《明末之虎》 第一章 穿越 起风了。 带着咸腥气息的山风在林间盘旋劲吹,将辽南盘龙山中这段陡峭的山谷上的草木吹哗哗直响,激起一连串古怪的啸音。 在这强劲的山风反复吹拂下,那具身穿破烂紧身蓝褐短衣,一直趴伏在此处山谷草木中,仿佛已然死去的躯体,竟突然动了一下,随后,从嘴里吐出几个含混不清的字符。 “水,喝水。。。。。。” 这个从昏睡中醒来的人,虽然依然趴伏于地,但他的喃喃之语,却让旁观围观的两个同样身穿破烂紧身短衣的人脸上,一同露出惊喜的神情。 “好家伙,终于醒了!肖二,快,快给他灌一口!” 二人中,一个肤色苍老黎黑,脸上皱纹密布的老头,急急地对着一旁犹正发愣的年轻人喝道。 名唤肖二的年轻人,连忙从身上取出水囊,拧开木塞,便立刻朝地上所趴着的人嘴里灌去。 “咳,咳咳!” 肖二动作急切粗鲁,灌得太急,呛得趴着的那个人剧烈地咳嗽起来。 “怎么样,李啸哥,你好点没?” 肖二丢开水囊,将趴着人轻轻扶起,急声问道。 让肖二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个被他扶起来的李啸,却猛地一把推开他。 “你们是谁?我怎么会到这里?这是什么地方?” 听到这个从昏迷中醒过来的人的这几句话语,肖二与旁边的老头,均是满脸惊异之色。 他们惊讶地看到,这个从昏迷中醒过来的李啸,正用一种陌生而警惕的眼神看着自已。 “李啸,你,你怎么了?你摔糊涂了么?我是你大全叔呀。”老头一脸惊讶,颤声发问。 老头这边急急相问,这个被他叫着李啸的人,却突然眼神一黯,陷入了沉默。 李啸无法解释在他身上所发生的一切。 此刻的他,依然清晰地记得,自已曾是一名普通大学毕业生,今年21岁,刚当上车间技术员,在一次前往野外郊游时,不慎一脚踏空,从这山崖上跌落。。。。。。 技术员李啸万万没想到,自已的魂魄竟然会穿越几百年,附在这个同样叫作李啸,并且同样也是21岁的的普通猎户身上。 今世的普通猎户的李啸,就这样以一种荒诞不经的方式,被后世的李啸彻底取代。 当李啸醒来时,他其实已经继承了这个年轻猎户的全部记忆。只是,李啸还是从心里无法接受这近乎荒唐的事情发生在自已身上。 所以,李啸下意识地推开了正扶着他的肖二,并近乎本能问出这几句话语,其实是他希望,眼前所出现的一切,都不是真的,而仅仅是个奇怪的幻梦。 与时同时,他迅速而悄悄地狠拧了一把自已的大腿。 疼痛入骨。 靠,看来,老子是真的穿越了。 李啸以长长地一声叹气,回答了老头的疑问。 今世的记忆,让李啸免了很多穿越者所要面临的认人识物的麻烦。 这一世的记忆告诉他,对面的两人,都和自已一样,是这盘龙山下不远的靠山屯村民,一个是本村的老猎户肖大全,另一个是肖大全的堂侄肖二。 同时,李啸也已知道,他所穿越的时代,正是明朝末年的崇祯六年,也就是公元1633年。 此时,已是农历七月下旬。而在刚刚的一个多星期前,辽南之地,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明崇祯六年,(公元1633年)7月初,后金鞑酋皇太极令镶红旗固山额真岳讬和正蓝旗主德格类共率1万后金军精锐,汇同孔有德、耿仲明的1万多人投降部队,从陆海两路合力进攻旅顺口。 东江镇总兵黄龙率全部守军奋勇击敌,经过一番血火恶战,终因“火药矢石俱尽”,后继无援,致遭败绩。七月七日,主将黄龙力战殉国,其部下骁将李惟鸾,项作临、樊化龙、张大禄、尚可义等皆****其家属,随后均在血战中阵亡。当时城破之日,旅顺男女老幼近万人都成为后金大军的俘虏。 旅顺城破之后,后金大军纵兵大肆掠杀附近村庄,离旅顺城不远的盘龙山下的靠山屯也惨遭屠戮,村中全部村民皆被杀尽,村中房屋也被焚掠一空。 只有肖大全,李啸,这二名猎人因正好于前几日进山打猎,方幸运逃过此劫。 而肖二则是在后金军队入村之时,正在村外水井内淘泥掘井,在屏息无语躲在井中一天后,方幸运地保得性命。 肖大全二人回村后,见到全村已成一片断壁残垣,遍地都是死尸藉枕的无辜村民,不由得惊骇万状。 见二人回来,正边哭边收拾那遍地的村民死尸的肖二,向二人哭诉了后金军队的屠村大罪。三人皆大哭不已,乃咬牙切齿发誓报仇。 按老猎户肖大全的计划,便是要在这盘龙山谷内截杀几名后金鞑子,用他们丑恶的头颅,祭奠全村无辜死难的乡亲们,为他们稍报这血海深仇。 肖大全这个计划,得到了今世的李啸与其堂侄肖二的一致赞同。现在,虽然后金大部队已基本撤回沈阳,但依然有小股后金军兵会不时从旅顺城处搜掠后,断续回撤,而盘龙山上这段狭窄的山谷,正是伏击后金军队的理想场地。 三个人说干就干,收拾掩埋好全村乡亲的尸体后,三人胡乱吃了点东西填饱肚子,便各自带着弓箭刀剑前来这盘龙山上设伏。 谁知道,在攀登一处陡坡之时,却发出意外。 今世的李啸急于报仇,攀爬心切,结果一脚踏空,从陡坡上重重跌落,重伤昏迷。 在真实历史上的李啸,在这个无名坡地,最终无奈地走到了生命的终点。 只是谁也想不到,原本的历史,却从这一刻起,被悄悄地改写了。因为后世的李啸,以一种无法解释的方式,魂附在这个昏死过去的普通猎户李啸身上。 其实有一点是李啸心中最隐秘的疼痛,因为,他只是魂穿在这藉藉无名形同草芥的普通猎户身上。而不是象网上那些铺天盖地的穿越小说那样,成为什么皇帝太子或公侯名门,更没有什么金手指,让自已拥有众人不及的无敌技能,然后拥有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之类的快意人生。 李啸暗叹自已运道差,刚穿越到这个明末乱世,还未来得及缓口气,便要立刻面对一场生死厮杀,这穿越的难度,未免太高了。 从回忆中挣脱出来的李啸,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心烦意乱的感觉。 当然,还有莫名的难过。 李啸前世在大学里读过一些明史,大略地知道一些明末故事。他知道,在后金军队攻陷旅顺后,旅顺周围一些村落,为反抗鞑子暴行,确实都发生过一些规模极小的民众自发袭击鞑子事件,当然,结局皆是悲壮地以卵击石,螳臂挡车。 李啸可以肯定,今世原本的李啸,纵然未摔死,也极可能和肖大全肖二一样,会在这伏击战中,身死名灭,有如一缕微不足道的轻烟随风而逝,不会在历史中留下任何痕迹。 魂穿而来的李啸,下意识地不想在这近乎送死的伏击计划中,仅凭一腔血勇,便徒劳地葬送自已的生命。 “大全叔,我觉得,我们还是再好生商议一下,这伏击鞑子的计划,恐不太合适。” 李啸终于还是犹豫地说出这句令他立刻后悔的话。 听到李啸这句话,肖大全又与肖二,不由得又以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神情互望了一眼。 这是怎么回事?原先喊得最凶最坚决的要为乡亲们报仇的李啸,怎么竟这般羞耻地临战退缩了? “啪!” 一记凶猛的耳光,狠狠地扇在李啸脸上。 李啸左脸,立刻显现出五个粗大的手指印。 紧咬牙关的李啸,漠然凝视着面前肖大全那颤抖着指向自已的右手。 “李啸,你,你这个混帐东西!你忘了你娘,你媳妇是怎么惨死在鞑子刀下的么?”肖大全愤怒的声音在李啸耳边炸响。 “肖二,你给这个混帐再说一遍,他娘,他媳妇,是怎么死的!” 肖大全扭过头,对着一旁正皱眉发愣的肖二的喝道。 “啸哥,当日,我从井中出来时,你娘她已被鞑子砍了头,血流了一地,头,头滚在牛圈水沟里。你媳妇,她,她光着身子,被,被鞑子开膛破肚,肠子流了一地,大群的苍蝇叮着。。。。。。”肖二的声音颤抖着,一脸欲说又不忍的表情。 “别说了!!” 一脸扭曲的李啸,额上青筋条条绽出,爆发出一声压抑的狂吼,随后痛苦地捂住了头。 “李啸,你这个混帐!上午喊着要报仇的是谁!喊着要用鞑子的头颅祭奠你娘你媳妇和全村乡亲的是谁!现在到了这里,竟然临阵退缩!你,和你那个战死沙场的爹相比,真他娘的****不如!也真亏了你这混帐这一身好武艺!” 肖二已闭口不言,肖大全犹自怒气冲冲恨骂不已。 李啸沉默无言,又沉浸于回忆中的他,面无表情地应对肖大全的斥骂。 今世的记忆中,他记得他的父亲李异,是个明军小军官,职务把总,身手相当了得。虎父无犬子,少年李啸每天跟随父亲练习武艺,功夫也是相当的好,尤其是他身材高大,体魄健壮,更是天生的练武的好料子。李异在世时,常暗自感叹,吾儿功夫,他日必在我之上。 只是自从李异前年战死在大凌河一战中后,李家便失去了衣食来源。明军此时异常**,战死将士根本拿不到朝廷抚恤,能有一抔土一具棺收拾尸骨便已不错了。 李异为人清廉,不治产业,在这旅顺靠山屯老家里,只有祖屋一座传了下来。李啸母亲胡氏无奈,带着儿子回到老家,让儿子李啸跟着村中猎户肖大全打猎为生。并给李啸说了同村一名姑娘,两家已经订亲,正准备今年秋凉后,便让李啸与这位姑娘正式成婚。 怎么也想不到,本以为日子可以象流水一般平静度过,谁知竟会有鞑子屠村这样可怕的事情发生,可怜亲娘与未过门的媳妇,就这样惨死在鞑子的屠刀之下,在这悲惨的一天里,与自已阴阳两隔,已成永决。 “李啸,你这混蛋!亏你还自称是我靠山屯第一好汉,真真羞煞先人!我老肖瞎了眼,未曾料到你竟是如此贪生怕死之辈!此刻你若脱逃,那你将来还有何面目面对你惨死的亲娘和媳妇,还有何面目面对靠山屯全村乡亲那几十条怨魂,你还有何面目苟活在这天地之间!” 肖大全愤怒不已的话语,一句一句地在李啸耳边炸响,让李啸原本在心中想好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之类的反驳之词,再也无法吐露。 李啸发现自已陷入一个巨大的道德困境之中。 他在心中暗叹,其实我李啸,只是不想让你们这二位靠山屯最后的乡亲,在这场战斗中,无谓地再牺牲罢了。毕竟仅凭我等三人,凭着手里粗劣的武器,要与身经百战残忍凶狠的鞑子作战,活下来的机率,实在太小。 鞑子屠村的血海深仇,当然要报!只是,真的只能拼却一腔血勇,最多换个同归于尽的结果吗?那么,自已来到这世上,也不过是一缕随风而逝的轻尘罢了,对于历史的影响,又会是何等微乎其微,这让两世为人的自已,如何心甘! 但是,若不战,李啸自已也过不去亲情良心这一关。虽然自已是两世为人,但继承了今世李啸记忆的他,如果真的就此退缩,怕要日夜倍受良心煎熬,复有何面目在这世上挺胸做人! 李啸突然想起前世意大利历史学家克罗齐的一句话:“所有的人类历史,都是混沌的,矛盾的,并且互相冲突的,彼此没有绝对的区分。” 此时的李啸,深深体会到了这句话的真实意义。 “大全叔,你别说了,我干!” 沉默的李啸,终于缓慢而坚定地开口。 李啸刚说完,肖大全激动的巴掌,便狠狠地拍在李啸肩上。 “李啸,大叔我就知道,你是一时摔糊涂了。你这样一身好武艺的好汉子,怎么会不为咱们靠山屯的乡亲们报仇呢?”肖大全脸上顿时舒展开来,露出欢喜之情。 李啸回给他一个苦涩的笑容。 李啸心里知道,自已从小在军营中培养的一身武艺,比起纯粹的猎户肖大全与肖二来说,可以说不知道要强多少,这次伏击战,如果自已不参与,以这两人的武艺,绝对没有半点成功的把握。 “大全叔,我有一个要求。”李啸想了想说道。 “你说。” “等会若有鞑子过来,你们皆要听我指挥。”李啸话语低沉,眼眸之中,隐隐有精光闪烁。 “中!” 肖大全与肖二几乎异口同声地回答。 是啊,为什么不听呢,毕竟三人之中,李啸武艺最高,箭术最好,以前还跟他父亲学过一点粗浅的兵法,听他安排,自是最为自然不过。 三人议定后,遂进入不远处盘龙山一侧陡坡上埋伏起来,此处草深树密,正是埋伏的好地点。 林风呼啸,草木萧瑟,三人再不说话,只能听闻彼此粗重的呼吸声。 约过了半个时辰,夕阳渐坠,给这片寂静的山林涂抹了如血般的暗红。 这时,李啸耳边,忽然听到了细微却清晰的马蹄声,最左侧的肖二低声惊呼道:“啸哥,快看,谷口有四名鞑子骑马过来了!” 第二章 伏击 远远地看到那些鞑子纵马飞奔而来,李啸感觉自已全身的热血,仿佛刷地一下,立刻被熊熊点燃。 随着几名鞑子迅速驰近,李啸看清楚了,其实,只有三名鞑子在骑马,另外一匹高头大马的马鞍上,却是斜斜地绑了一名手脚捆住的女子!这匹驮负着捆绑女子的骏马,被前面领头的一名鞑子牵着缰绳跑动。 “好家伙,原来只有三个鞑子,真是天助我等!这下,咱们正好一个对付一个!”李啸身边,传来肖大全乐观的声音。 肖大全与肖二,均未注意到,此时的李啸,却是一脸凝然之色。 他在心下暗叹,这个肖大全,实在太过想当然了。 只有李啸知道,骑马奔来的三个鞑子,最前面领头并牵着那匹绑着女子马匹行进的,是一名后金的白摆牙喇,后面两名是步甲兵。 相比只知道打猎为生的肖大全与肖二,来自后世却读过明史的李啸,对后金军队的了解,相对还要更多一些。 他知道,在后金的军队中,军中士兵主要分为三个等级,守兵、步甲、马甲。普通的满州男性,从十岁开始,每三年参加一次考试,达标便为守兵,接着是步甲,再后为马甲。马甲上为拨什库,以马甲内的优胜者选任,汉人称其为领催。另有更精锐之士,则被选为白摆牙兵,俗称白甲兵,后来演变成后世满清的护军营军士,在八旗之中,乃是数量稀少却最为精锐能战的军士。要知道鞑酋皇太极的亲随白摆牙喇,也不过二百余名。 最前面的那名白摆牙喇兵,身穿如银般闪亮的涂白漆亮甲,头戴黑色暗盔,盔上高高红缨,背上有火炎边旗一杆。 而在后面骑马跟随的两名步甲兵,两人皆身穿打着大大的铜泡柳钉的蓝色棉甲,头戴普通无缨铁盔。 李啸没时间跟乐观的肖大全解释后金军制,况且真要说了,只会让肖大全与肖二压力倍增信心受挫。此时,他脸上不动声色,心下却是暗暗揪紧。 以已方这三个人,凭着每人一把猎弓,一把生铁腰刀,想对付一名白摆牙喇和二名步甲,这胜率,何其微小。 只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大全叔,肖二,听我号令,一齐集中射击前面那个穿白甲的!”李啸大声喝令。 “好!” 咯咯的一阵轻响,三人的弓弦皆已满张,冰冷的生铁箭头,直指越奔越近的那名领头的白摆牙喇,每个人都能听清彼此粗重的呼吸声和紧张地吞咽唾沫声。 李啸不知道,正领着这支小队伍,在最前头打马飞奔的那名白摆牙喇,名叫扎素,其实是一名颇受皇太极信赖的亲随卫士。 扎素此人,作战勇猛,武艺高强,更兼对皇太极忠心耿耿,故颇受皇太极赏识。正因对其信赖有加,皇太极才存了个刻意提拔他的心思。在这次进攻辽南明军夺取金州的战役中,皇太极安排其到正蓝旗中当一名分得拔什库,以期其能立下战功,回来之后,好凭军功提拔。 扎素在这次战役中,果然不负皇太极所望。向辽南进军的大小战斗,皆亲率其部冲阵在前,虎刀所过之处,明军望风而溃。后来,在攻克旅顺的战斗中,更是身先士卒,亲冒矢石,登上了旅顺城头,为后金军最终攻克旅顺,立下了赫赫战功。 此时正纵马飞奔的扎素,一心只想早点穿过盘龙山,想在天黑前赶到盘龙山北面的瓦家店歇息。这名精锐的后金白摆牙喇,根本未曾想到,在这盘龙山夹谷的侧坡上,竟会还有几个普通草民敢在此处伏击他。 “放!” 李啸一声怒喝,三人同时松弦,“嗖!”“嗖!”“嗖!”三声轻响,三只铁箭各划出一道白光,迅疾而出。 首发齐射,肖二射空,肖大全的箭矢正好射在白摆牙喇的坐骑胸前,而李啸的那支铁箭,则是狠狠地透入扎素身着的白漆重甲间隙,贯入这名白摆牙喇兵左臂之上。 马匹的悲鸣与扎素的痛吼一同响起。受伤的坐骑高高地扬起前蹄,将左臂受伤的扎素掀下马来。 见此突变,后面跟行的两名步甲兵一时愣住,但这两人皆久战之士,虽遇突袭,但随即迅速反应过来,两人迅速翻身下马,摭挡在正要从地上挣扎站起的扎素身前。 “再放!”重新拉满了弓弦的李啸大声怒喝。 “嗖!”“嗖!”“嗖!” 三声轻脆的箭矢破空声里,又是三只铁箭凶猛射出。 肖二之箭射中了一名步甲兵的坐骑脖颈,这匹马痛得惊跳而起,狂奔而去。肖大全之箭则正巧射中了一名步甲兵的铁盔,将这顶铁盔一把掀掉,落出了青色的头皮和两条油腻恶心的细小发辫。 而李啸的箭矢,则深深射了一名步甲兵的腹部,箭头深入棉甲之中,这名步甲兵痛得大声嘶吼,捂着腹部蹲了下去。 已出地上爬起来的扎素,出离愤怒的脸上满是泥灰,他的整条左臂颤颤发抖,显然是伤了骨头。只是此人的右手,却在从地上爬起之时,敏捷地抓起了掉落于地的虎刀。 “冲过去!宰杀鞑子!” 在看到那名被掀去头盔的步甲兵正掂弓搭箭欲往自已这边射击之时,求胜心切的李啸大声吼道。与时同时,他刷地拔出腰间的生铁腰刀,率先从伏击点跃出,冲下山去。 肖大全、肖二两人,同样立刻抽出腰刀,呐喊着冲着山来。 “嗖!” 听到旁边肖大全的一声惨叫,李啸斜眼看去,原来步甲兵的箭矢,以一种极其凶狠的姿态,撕掉了肖大全的右耳! “射得好,跟老子冲过去!杀光这几个该死的尼堪!”扎素恨恨地骂道,右手平挥虎刀,与正向自已大步奔来的李啸对冲而去! 这名步甲兵听了主将的话语,也立刻扔下弓箭,拿起一旁的一根长柄军镰,对着肖二冲了过去! “鞑子,受死吧!”李啸脸色如血般胀红,他面目狰狞,紧咬牙关,用尽全力将手中的生铁腰刀向扎素脖子处砍去。 “叮!” 李啸的生铁腰刀被生生磕开! 扎素乃是惯战之士,见到李啸这般大步欺进猛砍,急忙将右手中的虎刀一横,下盘一屈,随着这声爆响,火花四溅,堪堪抵住李啸这夺命一击。 李啸与扎素死战之际,肖二与肖大全正与另一名步甲兵战成一团。 失去右耳的肖大全,半边的脸被血糊满,他与肖二两人合力相攻,倒也正与那名步甲兵战了个平手。 很快,李啸等人似乎开始渐占上风,只是,一支恶毒的箭矢改变了这个有利状态。 一声沉闷的箭矢入肉声,伴随着肖大全的一声惨叫,一同作战的肖二惊恐地看到,一支滴血的精钢箭矢带着喷涌的血雾,从肖大全前胸凶狠地透出。 李啸心下大恨,可恶啊,原来那个腹部受伤的步甲兵并未死去,缓过气来的这厮,悄悄地偷袭了全力拼杀的肖大全。 肖大全身体一软,扑通跪地,他愣愣地看了一眼那贯透自已胸口的箭矢,努力想回头看清那个从背后射箭偷袭他的那名步甲兵的模样,却终于身体迅速地一歪,倒地身亡。 “叔!”肖二凄惨地喊叫起来。 正与肖二苦战的那名步甲兵,见得肖二分心,脸上闪过一丝狞笑,随即扭身疾挥手中军镰,只听得“哧”地一声,肖二的头颅,带着一股冲天的血雾,腾空而起。 “全叔!肖二!”见短短时间里,肖大全与肖二接连阵亡,李啸愤然大吼,因为极其的愤怒与痛苦,他的脸庞扭曲得不成形状。 步甲兵一脚踢飞肖二犹自站立的无头尸体,嘴中怒吼着,挥舞着军镰向李啸冲来! 只是瞬间,李啸陷入了以一敌三的极大困境! 扎素心下暗自得意,眼前这名尼堪武艺虽然精湛,但帮手皆死,接下来,定要取了这个不知死活的汉狗的狗命! 扎素沉声一喝,右手中的虎刀向下斜劈,直攻李啸下盘,李啸急将手中腰刀下竖,猛插入地,“当啷”一声脆响,挡住了扎素这一凶狠的进攻。 这把粗劣的生铁腰刀,虽勉强挡住了扎素这凶狠一击,却亦被精钢虎刀生生磕成了两半,刀头部分悄然掉地。 与此同刻,那名迅速靠近的步甲兵,“呀”地一声怪叫,手中的军镰凶狠地向李啸头部狠狠砍来! 说是迟,那是快,李啸狼腰一拧,头部猛地下缩,堪堪避过了这夺命一击!随后,趁着这名步甲兵刀势已老的刹那之机,李啸有如一头极其敏捷的豹子,整个身躯向正欲回刀再砍的步甲兵迅猛弹射而出。 “扑哧!” 一声轻响,李啸手中的断刀深深地扎透了这名步甲兵脖子,断裂的刀口从这步甲兵的后颈直透而出! 这名步甲兵,被李啸一击身亡。 “噗!” 又是一声轻响,却是眼尖的李啸,迅速地拧着这名被自已杀死的步甲兵胸襟,迅疾一转,正好用这具步甲兵的尸体背部,挡住了那名受伤的步甲兵偷袭射来的冷箭。 这一切,只发生在极短的一两秒之内! 李啸的反应与攻击如此的迅猛与敏捷,让正面攻击的扎素不觉一愣,趁他这一愣之机,李啸迅速地夺下死去步甲兵手中的军镰,随即将这具步甲兵尸体,向正欲再向自已挥刀猛砍的扎素狠狠扔去! 扎素迅速反应,右脚飞起,将李啸掷来的步甲兵尸体踢飞一边。 没想到,在扎素踢飞步甲兵尸体之时,李啸已抓住机会抽身弹地而起,向不远处那名被自已击伤腹部,正在急忙重新换箭再射的步甲兵狂奔冲去! 扎素恼怒非常,右手中的虎刀挽了个刀花,怒吼着向李啸追去。 晚了。 他眼睁睁地看到疾奔而去略快一步的李啸,一脚踢飞那名步甲兵手中的步弓,随即右手的军镰刀尖向下狠命一划,那名步甲兵脖子处,鲜血便如喷泉一般,汹涌而出。 随即,李啸迅速旋身盘腰,满是鲜血的军镰刀尖,冷冷地指向冲过来的扎素! ****的尼堪,好厉害的身手! 急忙刹住脚步的扎素,不觉轻轻地倒吸了口冷气,双手中的虎刀下意识加力握紧。 林风呼啸,草叶狂飞,夕阳半沉在远山之巅,仿佛随时可能下坠而去,天地之间,愈发暗沉,更加浓重的血红余晖,将这两个一时皆静止不动的人,涂成了一副怪诞的抽象派艺术作品。 “呀!” “呀!” 几乎在同时,李啸与扎素一齐发出声嘶力竭的一声爆喊,彼此向对方重新对冲而来! “嚓!” 李啸的长柄军镰木柄,被扎素凶猛砍过来的虎刀,砍成断口整齐的两截! 虎刀其势不减,带着一股强劲的刀风,从李啸毫无防护的右腿上划过,划开一块鲜血淋漓的皮肉。 “噗哧!” 伴着一声沉闷的刺入肌体声响,一个健硕的身躯,颓然倒下。 倒下的,是白摆牙喇兵扎素。 扎素的右眼眶中,被那柄断成二截长柄军镰的木柄下端那尖利的钢坠尾尖深深刺入,直贯入脑。 濒死的扎素,脸上依然满是惊愕与不甘交织的表情。 这个狡猾的汉狗,竟然早就存了用这半截枪柄戳杀自已的心思,为达到目的,甚至不惜自已也受伤。 当李啸报复性地朝他头上狠踢了一脚之际,扎素早已没了呼吸。 山风呼啸不停,有如怨人哀泣,夕阳已全部隐入山中,天地之间,浓重的血红渐退,无边的黑暗开始悄悄蔓延。 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李啸猛地蹲坐于地,大口喘气。 此时的他,突然感觉极度的疲惫与口渴,而右腿上被虎刀割裂的伤口,依然有血不停渗出。 “大全叔,肖二,李啸给你们报仇了!”李啸口中喃喃,眼睛却渐渐发红。 李啸迅速打量了一下狼藉一片的战场,死尸散乱,刀剑横错,鞑子的三匹坐骑已跑得不知所踪。只有那匹背驼着那名被绑的女子的高大战马,它一直安静地站在不远处,仿佛还在等着死去的扎素再来把它带走一般。 李啸被这匹雄壮的战马深深吸引。他看到,那马头型紧凑,肌肉饱满,身型高大修长,毛色乌黑发亮,四蹄却白雪一般洁白,额头也有一点白色,如白银镶黑玉一般,还有那精心修剪的马鬃,仔细梳净的马尾,整匹马是格外的雄骏昂扬,不同凡响。 真是一匹好马啊,李啸心中暗暗称赞。 他不知道,此马乃是辽东名骏,是扎素在跟随皇太极从征蒙古插汉部立下大功后,皇太极亲赐给扎素的贵重礼物。 李啸注意到,这匹战马的左右马鞍处,一边挂着一个鼓囊囊的大包裹,另一边则挂着弓囊箭袋。最终,他的目光,停在那匹驼着那名被绑缚在马鞍上的女子身上。 这名女子似已昏迷,躺在马鞍上一动不动。 她是谁? 他们要绑了这女子去哪? 李啸心下惊疑。 他的思绪被迅速打断,因为,此刻又是一阵细微而清晰的马蹄声,从山谷的一头传来。 操,又有****的鞑子兵来了! 第三章 女子 李啸立刻从地上一跃而起。 他以最快的速度从扎素身上解下那身珍贵的白漆亮甲,连同头盔战靴,皆迅速地穿在自已身上,随后,拿起扎素所用的那把虎刀,快步向那匹战马狂奔而去。 “嗖!嗖!” 在李啸快到战马身边之际,二只精钢箭矢狠戾而来,一只贴着李啸面颊飞过,一只正好射在李啸手中的虎刀上,“叮!”的一声,激起火花闪烁。 李啸迅速跨步上马,将那名犹然昏迷的女子横搁于自已腿上,缰绳一抖,双腿猛击马肚,战马一声长嘶,随即撒腿狂奔。 狂奔之际,李啸偷眼后觑,见得有约有几十根火把影影绰绰地追来,伴着越来越响的马蹄声,李啸甚到可以隐约听到异族语言的喝骂之音。 “嗖!嗖!嗖!” 又是好几支箭矢迅疾从背后射来,一只精钢箭矢“夺”的一声,凶狠地射入马鞍左侧的弓囊中,而另一支箭矢,则正后射的李啸所穿的白漆亮甲的后背一片精钢甲叶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李啸感觉背部仿佛被人猛击了一拳一般,震得他身形一歪,险些掉下马来,好在他马术精湛,连忙夹紧马腹,弓身下屈,才稳住身子。 李啸心下庆幸,若不是自已及时换了这白漆亮甲,挡住了这箭矢的夺命攻击,此刻早已成死尸一具了。 有精良的防护就是好啊。 拼命磕击马肚狂奔而逃的李啸,清楚地感觉到,后面的马蹄声越来越响,从自已身边呼啸掠过的箭矢,似乎也越来越多。 可恶!若不是自已这匹坐骑背驮两人,兼带着那个沉甸甸的包裹,岂会让你们这些鞑狗追上! 只是,想抓我李啸,没那么容易! 疾奔着转过一段弯路,李啸猛地一咬牙,扭转马头,坐骑一声长嘶,钻入了路旁一段缓坡密林之中。 此时,明亮的月色升起,淡淡的月晖投布在这密林里,让穿林夺路而逃的李啸,有如一个虚幻的银色魅影。 急中生智的李啸,终于凭借林木草丛的掩护,和长期在此处打猎对路况的熟悉,渐渐拉开了后面紧追不舍的敌兵距离。 李啸在钻过了几个山坡之后,身后的马蹄声与异族喝骂声终于听不到了。 李啸勒住马缰,大口喘着粗气,回首望去,除了在银色月晖中轻轻摇曳的树木与草丛,再没有任何动静。 李啸长吁了一口气,随后,他缓步由缰,又绕过了一座山坡,来到一处临溪之处的隐密地方。 他将昏迷女子重新横搁于马鞍上,随即跳下马,将马匹系好在一旁的一根树叉上,然后用力将一块看似普通的大石头搬开,赫然露出一个黑乎乎的洞口。 这个山洞,是平日李啸肖大全等猎户在山中打猎时的临时歇脚处,并可提供相关补给。这样的歇脚山洞,在盘龙山中,有好几处,皆是为了方便长期在山中打猎所设。 入得洞中,李啸打响火石,点燃火绒,随即引燃了一堆枯草杂木,生起火来。 旺盛的火堆烧得劈啪作响,橘红的火光辉映青灰色的洞壁,立刻给整个山洞带来了许多生气。 李啸生好火,返身出洞,然后轻轻地将那名昏迷女子抱入洞中,安放在一侧的小木床上。 随后,李啸将马匹上包裹、弓箭、虎刀等物也皆带入洞中,便将大石从里面掩上,只留一些缝隙透风。 李啸首先仔细观看了一下犹在昏迷中的女子,只见她穿着一身普通百姓的破烂衣裳,发髻散乱,面目上涂着脏兮兮的黑泥,完全是一个普通逃难女子的模样。 却不知,这些鞑子这般紧急地要将这名看似普通的女了带往何处? 只有等她苏醒后,方可知晓吧。 洞内的火堆烧得很旺,李啸感觉浑身燥热,连忙卸了身上的盔甲。然后从洞中掏出一点刀伤草药,放于口中嚼烂后,拍涂在右腿的已停止流血的伤口上。 李啸仔细看了看伤口,心下庆幸,白甲兵的虎刀入肉不深,只伤了点皮肉,现在上了药,应该过个几天就会结痂好了。 上完药的李啸,拔去弓囊上那根敌兵射入的箭矢,将那把弓从弓囊中抽出观看。 “好弓!” 当这把弓从弓袋中抽出时,李啸忍不住赞了一句。 这是一把典型的东方反曲复合步弓,足有一米五多的长度,弓身为紫柘木用精钢加固所制,外附熟铜强化,弓梢饰有亮银吞吻兽,而涂有流苏花纹的把手处,则刻有一段李啸看不懂的女真文字。 李啸仔细地弯弓上弦、调弦,然后左手持弓把,右手两指引弦,吱吱轻响中,缓缓拉开,张如满月。 “嘣!” 一声响亮的放弦,银亮的弓弦犹自在空气中丝丝颤动。 李啸内心大喜,这把弓至少有近四石的拉力,好在自已力气够大,拉开使用甚是顺手。(注:明代弓箭一石约为九十多斤)。 李啸不知道,这把弓其实是箭术极好的鞑酋皇太极惯用之物,在后金之中,能拉开的人近乎没有。力气极大箭术精湛的贴身护卫扎素,作为极为罕见能拉开此弓的人,让皇太极极为欣赏,特将此弓赏给了他,此弓的的弓弦乃是用成年东北雄虎的虎筋绞制,故拉力极大,而上面所刻的那段女真文字,翻成汉话,则是“天佑吾邦”之意。 “真是一把好弓,拉力这么大,若发一矢,定能让敌兵丧魂夺魄,不如,就叫它夺魄弓吧。”李啸心下,为自已给弓取的这个名字颇为自得。 李啸将夺魄弓放回弓囊,又从那装得满满的箭袋里,抽出一只箭来观看,只见此箭箭头为精钢所制,极坚利锋锐,呈三棱型,上刻有深深血槽。箭身为坚硬楛木所制,近有一米之长,箭尾为三羽暗褐色的雕翎,整根箭矢看上去造型流畅,透着一股凌厉杀气。 李啸心下暗叹,难怪史书上总是说后金鞑子步射极为厉害,常常几番轮射便能将整好队列的明军射垮,除了精湛的箭术之外,这精良的弓箭武器也是极为重要的原因。 放回箭矢入袋后,李啸想起还有个沉重的包裹没看,忙取了过来,包裹一打开,李啸顿时呆住了。 他看到,包裹中的块块黄金,在火焰的映照下,闪着让人眼花的迷人金光。 这是扎素费尽心机从旅顺抢来的财物,现在全部落入李啸之手。 可怜扎素一番辛苦拼杀抢掠,并且为携带方便,把抢得的银子与首饰尽与他人换成黄金,现在,却是为李啸作了嫁衣裳。 李啸嘴角,弯起一丝淡淡的笑容,他用力地掂了掂,心下估计,这袋黄金,足有300多两。 读过一点明史的李啸知道,按明代末年的价格,由于银价下跌,一两黄金足抵12或13两银子,也就是说,这300多两黄金,可抵近4000两银子。 这可不是个小数目,要知道,在明末,哪怕是战乱最频粮价最高之时,三两银子还可以买一石米粮呢。而一座普通的百姓民居,也只有20两左右的价格。 这种从一个一文不名的草民,瞬间变成一个当代富豪的感觉,让李啸有种极不真实的眩晕感,不过心中是却是莫名适意。 这舒心的感觉,很快就消失了。 因为他几乎就在瞬间,便又想起了惨死的亲娘与未过门的媳妇,想起了靠山屯全村被杀的乡亲,想起了刚刚在伏击血战中身亡的肖大全与肖二,想到这里,李啸心如刀割。 如果可以选择用这一大批黄金换回自已亲娘和媳妇,换回肖大全肖二等乡亲们的性命,李啸会毫不犹豫双手奉上。 长叹一声的李啸,将黄金扔回包中放好,便坐在火堆旁一只小木扎上,面对着跳动的火焰发呆。 直到床上那名女子传来轻轻地咳嗽声,才把他从无尽的思绪中拉回。 “水,给我喝水。”女子发出轻声的呻吟。 李啸连忙从洞中一口水缸里舀了一木碗水,快步过去递给苏醒过来,正缓缓从床上挣扎坐起的女子。 女子接过水碗,咕嘟咕嘟一口喝尽。 女子饮毕,抬起头,一双乌黑的瞳眸,正与李啸关切的目光相对。 “你是谁?我怎么会在这?”女子喃喃道,一边本能地往床内缩。 李啸平静地看着她惊恐的面容,然后,以平缓的语气,简叙了一番在路上凑巧解救她的经过。 他尽量把血腥的战斗描述得简单一点,以免惊吓了她。 李啸发现,刚刚还是一脸警惕的少女,神态渐渐放松,最终脸上浮现莫名钦佩与感激交织的神色。 “小女子多谢恩公搭救。”女子感激言道。 李啸笑了笑,然后问道:“敢问小姐贵姓芳名?却不知那帮鞑子为何绑架你?” 女子眼中,一丝浓重的恨意一闪而过,低头无言。 “你洗把脸吧。”见她不答,李啸以这句话叉开话题。 女子轻轻地点点头。 李啸舀了盆水,递给女子。女子道了声谢,便以手掬水,将脸上的肮脏黑泥洗净。 洗完脸的女子,却让李啸在一旁看得不觉痴住。 这是一个十分秀丽的女子。 她那瓜子型的脸蛋上,虽憔悴之色明显,但经水洗净污泥后,却更显肤白如玉,两弯柳眉之下,是一双眼神清亮的明丽双眸,鼻梁秀挺,樱唇可人,小巧下巴莹润如玉。犹沾在她脸庞上的细小水珠,在火光映照下,有如颗颗细小的珍珠,闪着让人心旆动摇的淡淡金黄。 女子看到李啸这副痴态,不觉脸上飞红,羞涩地将头低下。 李啸注意到自已的失态,也连忙装模作样地咳嗽一声,扭过头去。 两人陷于沉默,空气中,只有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还是李啸打破沉默,他站起身来,对女子说道:“姑娘脱险虎口,一路饱受惊吓,想毕腹中已饥,且待李某去熬些米粥,让姑娘将就填下肚子。” 言毕,李啸转身离去,开始从米缸中舀米煮粥,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女子看他背影时,那莫名的眼神。 不多时,喷香的米粥做好,山洞中充满了浓郁的饭香,李啸分盛了两碗,便给女子端了过来,一人一碗开始沉默地分吃。 李啸呼呼几口便全部喝完,而对面床头的女子,却是心事重重的样子,才略喝了点,便停住了手里的汤羹。 终于,女子放下碗,缓缓开口说道:“李啸,如果我告诉你我是谁,你愿意接下来送我返家吗?” 李啸沉吟了一下,郑重点点头:“姑娘,你想多了。李啸不管你是谁,我既救了你,便要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李啸愿意效劳。” 女子脸上,立刻露出欢欣的笑容。 “那好,我告诉你,我叫祖婉儿,我父亲是辽东前锋营副总兵祖大乐。” “啊!” 第四章 归途 读过明史的李啸,对这个祖大乐,还是有些了解的。 祖大乐,字性宇,辽东祖姓将门世家之子,是辽东著名将领祖大寿堂弟。此人惯习武艺,熟读兵书,十六岁便披发从军,乃是明末名将,并打过宁锦大捷,遵永大捷等著名胜仗。后来奉旨入关剿贼,更是对各路流寇痛加剿除,斩杀了流寇首领“混天王”。因战功卓著,被提为援剿总兵官,深受当时宣大总督卢象升的喜爱。可惜最后于崇祯十四年的松棉之战中,因所驻守的松山城被清军攻破,不得已降清,最后于顺治初年去世。 此时的祖婉儿,当然不会想到李啸正在回忆这些历史资料。 她看到李啸这副沉思的模样,便快速简述了一下自已的家门,并将自已如何被鞑子捕获的过程给他说了一遍。 原来,这个祖婉儿是辽东前锋营副总兵祖大乐的独生女儿,祖大乐一生,只生得一子一女,其长子名为祖泽衍,今年二十岁,其小女名为祖婉儿,今年十七岁。 前些时日,因祖婉儿与东江总兵黄龙一名妾室交好,应其之邀来旅顺游玩。却万没料到正巧碰上后金大军大举进攻辽南金州。 原本金州的明军将士皆以为,后金军只是象以往一样,侵扰下边境,攻占几个村堡,便会撤去。却没万没想到,后金这一次,却是存是吞并辽南之心。 后金兵锋极速,所向披靡,短短几天便打到了旅顺城下,遂立即合围攻城。这下祖婉儿再难脱逃。 城破之后,那名妾室与总兵黄龙一起殉死,祖婉儿化装成普通难民,想和大批难民一起从城内逃走,时遇后金兵大肆搜掠砍杀难民,那名小妾的一名贴身丫鬟为图保命,把她的真实身份,告诉了正在搜拿难民财物的扎素。 扎素大喜,他万没想到,竟能在这旅顺城中抓获这样一条份量十足的大鱼。他知道,若把这位将门之女献出给后金汗廷,他的军功又要重重加码了。 于是,扎素立即将祖婉儿同自已的抢掠所得的财物一起,牢牢绑缚于自已的雄壮宝骏之上。并立刻点起自已的队伍,急速赶回沈阳盛京邀功。 在行到盘龙山那崎岖山道地段时,那扎素嫌队伍行速太慢,乃带了两名亲信步甲兵,牵着绑了祖婉儿的骏马先行一步,想尽快通过盘龙山,早点返回沈阳。 马匹在崎岖山道上快速奔行,很快就把祖婉儿颠得晕了过去。却没想到机缘凑巧,已成后金砧板之鱼的她,竟在这里,如此幸运地被李啸所救。 祖婉儿断续说完这一大段话,停顿了一下,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李啸微笑地看着她,似乎在鼓励她说下去。 祖婉儿长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李啸,我知道我的要求可能是强人所难,但你若送我回辽西锦州我家中,我父亲定会重谢你的。”她眨着一双明亮乌黑的眸子,直直地望着对面沉吟不语的李啸,眼神中,满是莫名的期待。 李啸脸上泛起淡淡的笑容:“姑娘你想多了,李啸不是贪财之人。承君之诺,必守以信。方才我便说了,我既答应送你返回,那么就一定会做到。哪怕你就是身无分文,李啸也会在所不辞。” 祖婉儿眼中,顿是满是感激之情,脸上两朵红晕飞起,让她倍添娇羞之状。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李啸让祖婉儿早点休息,准备明天一早便离开此地,前往锦州。 祖婉儿在床上渐入梦乡之际,李啸却犹自坐在火堆旁,心绪难平。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已穿越到这明朝末年,竟能迅速地与一名著名辽东将门的女儿搭上关系,那么,自已的前路,该怎么走呢? 李啸脸上沉静如水,只是他的瞳孔深处,似乎亦有两团熊熊之火焰,在剧烈跳动。 。。。。。。 次日,直至辰时中刻,一夜酣睡的祖婉儿,方从梦中醒来。 此时,石洞口已然大开,有明亮的阳光射了进来,让整个洞内明亮清晰。 情知自已已睡过了头的祖婉儿,连忙从床上起身,她举目四望,却发现洞内一片寂静,哪里还有李啸的影子! 咦?这个李啸去哪了? 正当她在洞中惊惧莫名之际,洞口传来悉索的脚步声。 在祖婉儿发出一声尖叫之前,李啸一手持着夺魄弓,一手提着一只鲜血淋漓的肥硕野兔,从洞口低头钻入。 祖婉儿心中的惊惧霎时消失,她长长地吁了口气,脸上浮起嗔怨与羞涩交织的表情。 这个可恶的李啸,真真吓死我了。他根本不知道,现在我对他有多么依赖。。。。。。 “你起来了么?这不,我刚去外面给马喂了点草料,顺手射了个兔子回来,等会要走远路,不吃饱可不行。” 李啸没注意到祖婉儿的脸部表情,他手里一边忙着一边继续说道:“洞外有条山溪,婉儿你去外面梳洗下,我现在开始烤兔肉了。” 在祖婉儿前去外面梳洗之际,李啸已重新点了火,麻利地将兔子剥了皮,挖出内脏与下水,抹了酱料,便架在火上烤。 李啸从洞口远远地看到祖婉儿在溪边低头梳洗,不由得想起了自已刚刚跳入溪中洗澡时,透过平静清澈的溪面,第一次见到自已容颜的样子。 在溪流中泡了许久的李啸,昂然站起后,只见一具阳刚十足,健美发达的身躯映照于水面。一米八多的身高,脖颈肌群粗硬结实,肩膀宽阔厚实肌肉峥嵘,钢铸一般滑亮坚实的胸大肌,层次明显紧实贲起的八块腹肌……自上而下,形成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倒三角形。 尤其让李啸满意的,是自已的容貌。轮廓分明的脸庞,坚毅深遂的眼神,棱角分明的嘴唇,鼻梁高挺,浓眉上扬。 端的一个英俊武勇,健美刚强的少年儿郎! 李啸暗想,这超卓的武力,健美的身躯,英俊的外表,大概算是所谓的穿越福利了吧。 当然,如果与那些带系统,带空间,带飞机导弹坦克大炮,以及当皇帝太子之类的穿越众相比,穿越为普通猎户的李啸,所得到的福利可谓低端得有些可怜,不过李啸心下却已很知足了,并且充满自信。 靠人不如靠已,既来之,则安之,就让自已凭这一身武力来打拼个前程出来吧。 梳洗回来的祖婉儿,明显比昨天放开了许多,她一脸欣喜地接过李啸递过来的烤得外焦里嫩淌汁流油的半边兔子,先是深深地吸了口兔子诱人的香味,然后也和李啸一样,迫不急待用力地啃咬下一大块兔肉大嚼起来。 “嗯,又香又嫩,真好吃,李啸,你手艺真不错。”祖婉儿嘴巴动个不停,边吃边赞。她抹了抹嘴角,弄了一手的油渍。 “好吃吧,这就是咱们猎户的手艺,以后啊,我给你打鹿子,打野鸡,打野猪,让你一样一样吃过来,准保你从未吃过。”李啸见她吃得如此开心,逗趣地说道。 少女祖婉儿眼中明显地亮了一下,随后,却突然却黯淡了下去。 唉,要真能天天吃就好了,只是,经过了这番遭遇,我回到家中后,父亲该是再也不会让我离开了吧。 李啸看到她脸色微变,也猜到了她的小心思。轻轻地笑了笑,也不多说话,只是更加快速地将手中的烤兔吃完。 十几分钟后,两人皆已吃完,原本肥硕的兔子,只剩下散落一地的骨架。 随后,李啸拾扫了一下山洞,便将弓箭、装着黄金的包裹,一大包米粮,一同挂好在骏马马鞍的左右两侧上。接下来,李啸自已重新穿甲着盔,执着虎刀,与祖婉儿一起,走出山洞,并用那块石头重新掩上洞口。 “李啸,你家园被毁,你还会回到这边来么?”看着李啸仔细地用石头掩上洞口,祖婉儿突然轻声问道。 李啸脸色霎时凝重,他仰头看了看天空那一轮艳阳,最终轻声说道:“我不知道,也许,总有一天我还会回到这里吧。” “对了,李啸,这名骏马,你可曾给它取名。”祖婉儿见李啸一脸凝然,连忙转移话题。 李啸笑着摇摇头。 “我有个好名字,这匹马四蹄如此雪白,宛如踏在雪中一般,不如叫它踏雪如何?”祖婉儿眨着眼睛说道。 “好啊!踏雪这个名字不错,就依你吧。来,我扶你上马。”李啸大笑回答。 阵阵清风轻拂盘龙山上无边的林木,瑟瑟作响,有如一首传唱千古的歌谣。在摇曳的草木中,李啸在前头一手执刀,一手牵马探路,踏雪则驮着祖婉儿一步步跟着李啸前行。 约过了一个时辰,李啸祖婉儿二人,来到了昨天与后金鞑子厮杀战斗的地方。 李啸是专门绕行到这里的。 鞑子们的尸体,皆已被清走,只有肖二与肖大全的尸犹自孤零零地躺在山道之间。 目睹二人早已僵硬如石的尸首,李啸心里,悲从中来,宛如刀割。 这两名靠山屯最后的乡亲,这两名自已来到这个明末世界的最先相见的人,现在,却已与自已永远地阴阳两隔,难道,这一切都是宿命么。 李啸让祖婉儿与踏雪呆在密林之中,然后一个人过去,把肖大全的尸体,以及肖二的尸身与头颅,一同从山道上扛了过来,然后,默默从马背上取下一把从山洞里专门带来的小铲,开始就地挖坑。 不多时,李啸挖好两个坑洞,将肖大全与肖二两人的尸首仔细放入坑洞之中,随后填土掩埋。 祖婉儿以一种充满同情与怜悯的眼神,看着李啸跪在两座新立的坟头前,压抑着声音痛哭不已。 祖婉儿轻轻走了过来,在李啸的注视下,泪光莹莹的她,给两座新坟,分别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大全叔,肖二,等有天我李啸打垮了鞑子,一定会再回来给你们和全村乡亲重新装配好棺,再立好坟。”李啸磕头发誓。 又过了许久,李啸终于起身,扶着祖婉儿重新上马后,默然离去,再未回头。 第五章 夜遇 安葬了肖大全与肖二的尸体后,心情压抑的两人沉默前行,一路无话。 现在辽中辽南之地,已全部被后金占据,李啸想走陆路去辽西是不可能的。故李啸的计划,是要穿过盘龙山往西行,一路上,只走荒僻小道,然后过十里堡,再过魏家镇,到达金州的西部海边。明史上说过,明末的走私船只,曾在这里偷偷接走过难民,虽然要价不菲,但在目前应该是最可靠的离开之路。 “李啸,你说我们能顺利回到锦州吗?”祖婉儿终于忍不住说出了自已的担心。 李啸心下暗道,这一路上,处处可能都会有莫测风险出现,唯有尽人事听天命罢了,谁敢保证没有任何变故出现呢? 不过,为了打消祖婉儿的疑虑,他还是平静地说道:“不用担心,我们现在一直走山路,应当还是比较安全的。” 祖婉儿捋了捋被山风吹乱的发丝,心情放松的她眨着眼睛问道:“李啸,你说,你送我回锦州后,可有甚打算?” 李啸沉吟无语。 现在只是走一步算一步的他,不知道要如何回答。 祖婉儿轻笑起来:“李啸,到时我与我父亲说下,让他帮忙,给你在辽西官军中谋个职位吧,也好让你有个进身之阶。” 李啸心中一动,若真能凭着祖婉儿的介绍,进入辽西明军中谋得一职,倒也未尝不可,总比自已毫无目标地四处漂泊要强得多。 只是李啸心下虽这般想,脸上却并未表现多么惊喜之色,他只是淡淡地笑着回道:“婉儿心意,李啸心领,这事,到时再说吧。” 见李啸不置可否,祖婉儿稍显失落,却也没再说什么。 到快天黑之际,李啸与祖婉儿已走出盘龙山地界,又趁着月色赶了一程,见到路过有一处荒废的民居宅子,李啸便带婉儿过去,准备今夜暂时入住其中。 李啸先用火镰点起火把,随后系好马匹,进得房内来,只见此民宅荒废已久,倾斜的屋顶只剩几片残瓦,院墙倾颓,墙上苔痕深绿,地上灰尘极厚,一脚踩上去,灰尘四溅,整个房子中,散发出一股浓重的霉味。 李啸环顾四周,心下暗叹不已,现在这兵荒马乱之际,这宅子也不知荒废了多久了,也不知道此屋的原主人现在是死是活。 入得屋来,他在房子内外找了个些杂木干草,生了一堆火,便开始煮米粥,一边把路上顺手射到的一只野鸡拔毛淘去下水,用一根木棍叉着,架于火上烧烤。 祖婉儿立刻过来帮忙,身为大户人家小姐她手脚虽不麻利,甚至颇有些笨手笨脚,不过她主动做事的态度,让李啸心头一暖,对她更生好感。 两人都感觉,彼此的距离,似乎更近了一层。 不多时,米粥滚熟,野鸡更是烤得喷香,两人立刻大吃起来。 很快,李啸迅速吃完晚饭,他让祖婉儿继续在屋中慢慢吃,他自已出去放下马,让马吃点草料。 李啸出去解开缰绳,让踏雪就地寻些草吃,他颇有些心疼这匹马,跟着自已,只能吃点青草,连点精豆料都吃不到,却也颇委屈它了。 约过了二十分钟,李啸正欲返回屋内之际,忽听到屋中传来祖婉儿一声惊恐的尖叫。 李啸大惊,急匆匆就地系好马匹,手执虎刀,大步向屋中冲入。 一进屋,李啸不觉怔住。 他看得清楚,一名身着破烂胖袄的人,左手执着从婉儿手里抢来的残剩烤野鸡大口嚼着,右手中却执着一把闪着寒光的翎刀,正凶狠地搁在祖婉儿的脖子上! 此人旁边,又有十多个同样面色不善的人,将祖婉儿团团围住。 这些人听到李啸闯入的声响,连忙转过身来,每个人一见到李啸的模样,都瞬间脸色大变。 “大人,是鞑子。”其中一人惊叫了起来。 李啸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些人,一定是把身穿白摆牙喇兵盔甲的他,当成鞑子了。 “李啸,救我!“祖婉儿尖叫起来。 “你们是什么人?快放开她!” 李啸将手中虎刀一横,厉声怒喝。 一个光着头,长着乱蓬蓬的络腮胡子,满是横肉的脸上有一条凶狠刀疤的家伙,身穿一件破烂普通铁甲,摇晃着肩膀从这些人中走了出来,他斜着眼打量了一下李啸,冷冷地说道:“你这鞑子,怎能汉话说得这般好?” 李啸一把将头盔掀下,露出发巾:“你看清楚,爷爷可是正宗的汉人,这身盔甲,乃是本爷爷斩杀鞑子所得。” 刀疤汉脸上顿露明显的吃惊之色,旁边的各名同伙,亦是一脸惊愕,面面相觑。 一个脸色阴狠的家伙凑至刀疤汉身旁,低语说道:“大人,此人来历不明,不可轻信。我等人多势众,何必跟他废话,将此人一举拿下便是。” 刀疤汉不置可否,只是绷着嘴站立。这脸色阴狠的家伙,朝人群中挤了挤眼,又有两个身高力壮之徒各自手持刀剑走出来,跟着那个脸色阴狠的家伙,一步步向李啸走近。 李啸嘴角,呈现一抹轻蔑的下撇,他向最前面家伙勾了勾手:“你们几个一起上,省得爷爷麻烦。” 三人大怒,各持刀剑向李啸狠狠砍来。 李啸手中虎刀一斜,一声轻喝,水平疾击,“叮”的一声脆响,便将最前面的家伙手中顺刀磕飞,随即飞起一脚,狠踢在此人胸口,将这个愣神的家伙踢飞至几米远。 李啸随即拧腰后闪,躲过了一把直铁剑的水平横砍,随即下盘一屈,虎刀倒执,猛地一扫,虎刀刀柄猛磕在此人小腿上,发出沉闷的击中声响,这个想趁机偷袭的家伙立刻惨叫倒地。 此时,那个面目阴狠的家伙,大叫着高举一把翎刀向李啸冲来,李啸暗道一声来得好,右手中虎刀向上一拔,刀口疾掠,“当”一声将此人手中翎刀击飞老远。李啸随即欺身疾进,手中的虎马狠狠地压在这个家伙脖颈之上,虽未十分用力,却让此人脖子上的血如小蛇一般蜿蜒爬出,看上去颇有些吓人。这个面目阴狠的家伙,此时脸色煞白,生怕李啸一发狠夺了他性命,只是颤栗地站着,一动也不敢动。 所有的围观之人都呆住了。这短短瞬间,李啸立败三人,这般超卓的武功,他们如何是对手。 “好汉!请住手。”一直没说话的刀疤汉连忙喊道。 “你先放开她!”李啸怒喝。 从地上挣扎爬起来的另外两个家伙,还欲举刀攻向李啸,被刀疤汉厉声喝止。 刀疤汉回头向正用那个将刀架在祖婉儿脖子上的家伙斜了一下嘴,那人冷哼一声,收刀入鞘。 见婉儿被放开,李啸飞起一脚,对着那名面目阴狠的家伙肚子上一脚踢去,那个家伙怪嚎一声,踉跄地向刀疤汉倒栽而去。 此人被同伙扶稳,感觉自已受到了极大羞辱的他,咬牙大喝一声,又欲向李啸冲去,却被刀疤汉一把执住了举刀的右手。 “啪!啪!” 两声清晰的耳光声后,面目阴狠的家伙,左右脸上,现出两个巨大的掌印。 “胡老鼠,你还嫌不够丢人么!若不是他手下留了力,你们三人早见阎王了!”停止抽耳光的刀疤汉,吼声如雷,这名被他叫做胡老鼠的家伙,登时蔫了。 祖婉儿此时从地上站起,飞奔着向李啸跑了过来,一把将李啸紧紧搂住,呜呜地大哭起来。 她胸口两团紧贴的柔软,让李啸心下不由一颤。 李啸左手轻拍其背,对着犹然颤栗的她,小声地说些安慰的话,待祖婉儿哭声小了些,便将她拉到自已身后。 见到李啸与祖婉儿分开,那刀疤汉便在对面大声笑着说道:“这位壮士,你武艺这般好,说是杀了鞑子才得了这身盔甲,某是信了。操,也是他娘的不打不相知,今天得遇壮士,岂不是缘分。却不知壮士尊姓大名?” 李啸警惕地看着他,淡淡回道:“鄙人李啸,敢问。。。。。。” 刀疤汉立刻打断他的话:“某家姓安,单名一个毅字,大伙都叫我安和尚,你也别叫俺大名,叫安和尚听得还顺耳些。” 未等李啸回答,安和尚一把拉过一脸不情愿模样的胡老鼠过来:“这一位大名胡如树,俺们嫌他名字难念,都叫他胡老鼠,是俺的副手。” 李啸脸上神情放松了些:“却不知安兄与众位是何来历,怎么也会到此地来?” 安和尚摆不摆手,长叹一口气道:“这事说来话长,来来来,李兄弟且坐下,待老哥说与你听。” 李啸寻了个烂木凳坐下后,耐心听安和尚边叹气边捶胸地说完他的故事。 原来,这安和尚和这一众手下,竟是守卫金州的明军残部。这安和尚官职为一名总旗,带着这帮人驻守在旅顺城外的一个墩堡之中。 原本接了命令要入城守卫旅顺,谁知后金大军行动神速,他们才到旅顺城外,便见旅顺已被后金团团围住,待想回原来墩堡时,却发现墩堡业已被后金攻占,安和尚万般无奈,便带着自已的小队伍撤到密林中等待时机,看看是否有明朝援军到来,到时便加入其中与鞑子作战。 结果他们在密林中苦熬着,一直等到旅顺城破,却未曾等到任何援军到来,明军见死不救的德性,让安和尚恨得直骂娘。 后金大军撤走后,安和尚见后金在当地防备已有疏漏,便准备带着手下们离开金州,想去投奔其他地方的明军。说来也巧,就在李啸祖婉儿两人在这里生火做饭之时,安和尚一众明军残部,也正巧路过此地。见到这座荒宅之中有火光,又闻到有饭香味,一行人悄悄地翻墙而入,准备干点勾当。见到祖婉儿正在吃晚饭,安和尚立刻控制了她,还未来得及搜寻财物,却被闻得动静的李啸闯入。 “兄弟们在林子里,实在饿得紧了,肚子空得很,这才。。。。。。李兄弟你放心,咱们是官军,不是土匪,顶多抢点吃食财物,不图人命。”安和尚说到这里,向李啸勉强挤出一丝尴尬的笑容。 李啸脸色冷峻,没有说话。他知道,这明末之世,缺粮少饷的明军,其所作所为,与土匪也没什么太大分别,更有甚者,奸.淫掳掠杀良冒功等种种恶行,也是做得出来的。如果自已不是来得及时,还真不知道祖婉儿会有何等可怕结局。 “一场误会,李兄弟莫要介怀了。”安和尚打着哈哈。 李啸收起虎刀,淡淡说道:“安老哥,兄弟这里还有些存粮,现在拿给大伙吃吧。”说完,他起身去把马背上那一大包米全部拿出来,就地开始煮粥。 见李啸如此大方,安和尚一脸尴尬。他旁边的一众手下,也是人人脸上面带愧色,只有胡老鼠绷着脸毫无表情。 不多时,粥已煮好,众人大吃起来。 “李兄弟,哥哥我欠你一个人情。”安和尚边唏溜地喝着滚烫的米粥,边感慨说道。 “没什么欠不欠的,都是天涯沦落人罢了。”李啸平静回道。 “却不知道李兄弟缘何到此,又将欲何往?”安和尚吃完后,才象突然想起来一般问道。 李啸心下盘算了一下,便把自已的身世也对安和尚说了,只不过,他并未告诉安和尚关于祖婉儿的真实身世,只是说她是自已远房亲戚,家在锦州,现在自已要护送她回锦州去。 李啸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他对这些人毕竟还不了解,若将祖婉儿的真实情况告之,万一这些人中有人起了歹心,去把后金鞑子引来,情况就糟了。 安和尚叹着气,对李啸的悲惨身世表示深切慰问。然后他问道:“那李兄弟护送这位姑娘返回后,可有甚打算?” 李啸笑了笑,半真半假地说道:“我打算去辽西投军。” 没想到他的话刚说完,安和尚却撇着嘴摇了摇头:“李兄弟,你这人见识不行,去什么辽西啊,还不如跟老哥一样,前往山东投军才是正经。” 第六章 选择 安和尚的话,让李啸不觉一愣,正欲回答,旁边的祖婉儿却是忍不住气愤地插言道:“安和尚,你这是什么话,去辽西投军有何不可?” 安和尚斜了她一眼,语气十分不屑:“这是男人之间的事,你这小女子懂个屁啊,不要插话。” 祖婉儿十分生气,正欲发作,被李啸拦住。 “安老哥,去辽西投军有何不可,李某倒要请教一下。”李啸不卑不亢地说道。 安和尚换了一种语重心长的口气,对李啸说道:“老弟啊,如果哥哥不是看你是可以深交之人,才不会和你说这掏心窝子的话。这辽西这些所谓将门,安某是看透了他们,全他娘的是一群无信无义之徒,卑鄙怯懦之辈!你去投他们,真真明珠暗投,可惜之至啊。” “胡说!辽西将门怎么无信无义了,怎么卑鄙怯懦了,你倒是说说清楚!”祖婉儿见有人这般污辱包括自已父亲在内的辽西将门,心下气极,脸急得涨红,急急地又插话进来。 安和尚用一种怪异的眼神打量了一下她,心下相当奇怪这个女子如何会对自已的话语这般恼怒,当下便冷笑说回道:“你这女子,恁多鸟话。好,既然你问,俺来告诉你。俺们以前对辽西的将门也无甚偏见,但自从这金州沦陷,俺老安是彻底看透了这帮脓包!” 安和尚言语激愤起来:“我东江镇大将黄龙,率这几千名孤军苦战金州之地,将近一个月,竟始终未有任何援军到来,终至箭矢弹药用尽,城破而亡。他处明军尚可说是路途遥远,难于赶至,但那辽西明军,离我金州极近,纵陆路因鞑子阻隔不得过,若能渡海而来,不过二三天路程便可抵达,再找恁多理由,一周之内也该到了吧。而且鞑子水师极弱,根本无力于路上阻拦。结果我辽南明军苦战近一月,半个援军也未得见。这些腌臜鸟人,这些所谓的辽西将门,竟能这般见死不救,这般心安理得坐视友军败亡,实实令俺老安齿冷!你说,这些辽西狗屁将门,是不是无信无义之徒,是不是卑鄙怯懦之辈!” 安和尚说完,瞪着一双牛眼狠狠地盯着祖婉儿看了会,祖婉儿一时气噎,满脸通红,心下极恼安和尚言语粗鄙放肆,却又找不出理由来反驳,只得恨恨地咬牙将头扭过一边。 听完安和尚这些话,李啸心下也是黯然,他前世看过明末历史,知道安和尚所言非虚。这些辽镇将门,与鞑子打仗不行,出卖友军倒是由来已久的传统。当初老奴进攻沈阳和辽阳之时,本来在浑河之战中与后金军战成平手的浙兵与白杆兵,就是因为辽镇的临阵脱逃与见死不救方最终全部牺牲。这些逃跑健将与卖队友的高手,实在是大明官军的耻辱。 可叹这样垃圾的辽西将门,朝廷却还不得不引为倚靠,每年花费大量搜括百姓的活命钱得来的辽饷,来养这帮恬不知耻的家伙,并且还一次又一次原谅他们的卑鄙下作的行径,实实让人扼腕叹息! 安和尚见李啸沉吟不语,又继续说道:“李兄弟,莫嫌老哥说话难听,你一介草民,若去投了辽西的明军,无门无路,只能苦熬资历,你一个大头兵,身后没人,手中没钱,想在那利益与人情错综复杂的辽西将门中觅得晋身之机,谈何容易!依俺们老安看来,你去投的话,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凭自武艺得到某个将领赏识,当个亲随家丁到头了。” 安和尚说完,李啸长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安老哥说得也甚有道理,却不知道你为何说前往山东投军方是正经?小弟实为不解。” 安和尚嘿嘿一笑,啜了个牙花子,接着说道:“李兄弟,说实话,这也是俺们听来的消息。据说那山东总兵刘泽清,因今年三月剿灭登莱叛军有功,刚升了怀远将军。我等听说,山东兵马久与叛军交战,损失颇多,现在好不容易收复失地,为防叛军复起,必然要大量扩招兵马,我们现在前去,求个一官半职,估计自非难事。” 安和尚说完,满以为李啸会赞同他的话,却没想到李啸只是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知道明末历史的李啸知道,这个安和尚,还是太想当然了。 据历史记载,山东明军收复登州失地后,总兵刘泽清虽向朝廷提出了扩充兵马的奏请,并且得到了批准。但此人却始终未未扩充多少军力,反而只是利用虚报的兵员名额吃空饷,从中为自已大谋私利。安和尚不知刘泽清为人贪鄙的本性,若想着这番去投,便可顺利当个小军官的,实在也是一厢情愿。 东山的老虎吃人,西山的老虎就不吃人么?这天底下乌鸦一般黑,哪有这么容易随便让人分羹的道理。 “安老哥所言是有道理,李某先送我表妹返回锦州再说吧。”李啸笑了笑,转移了话题。 安和尚脸上有些失落,不过他颇为豪爽的拍拍李啸肩膀,大声说道:“没事,到时老哥我在山东立了脚,李兄弟来投我便是,兄弟我是巴不得你能来啊。” 接下来,两人商议,明天天亮后一齐出发,争取明天晚上赶到西部海边,然后分乘那些走私商船,一方去山东,一方去辽西。 众人闲聊到深夜各自就地入睡,安和尚等人很快便鼾声如雷。 祖婉儿则与李啸则在火堆旁,背靠着休息。祖婉儿犹豫了一下,将头轻轻地枕在李啸坚实的肩膀上。 李啸内心一动,却什么也没说,任凭她这样静静地靠着。 不多时,祖婉儿睡着了,传来轻微的鼾声,李啸轻轻地将她扶下来,让她枕着自已的大腿平躺着睡,以便让她睡得更安稳些。 李啸自已却是没有半点睡意,他怔怔地望了会烧得劈啪作响的火苗,又默默地凝视那枕着自已大腿熟睡过去的祖婉儿,火光一跳一跳地映照着他的脸,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次日一早,众人便一齐出发,因一路上都是走荒僻小路,沿途倒还顺利,到了晚上天黑之际,众人来到西部海边,果然,这里已有许多衣衫褴褛的难民在这里等待。 为避免引人注目,快到海边之时,李啸脱了白漆盔甲,打包系回马上,只穿着那件破烂蓝色短褐衫,看上去,与其他难民无异。 一艘载客前往山东的商船先来,安和尚等人随着蜂拥的难民用力挤上了商船。 在商船已离开了码头,朝海中驶去之时,安和尚手扣船期舷,大声向李啸喊道:“李兄弟,若不如意,可来山东找我。” 李啸点头,向其挥手致意,目送这艘商船消失在茫茫深夜之中。 第七章 攒典 前往辽西的船只迟迟未来,在无聊中等待的李啸注意到,不远处,有一个人明显与周围的人模样气质不同。 此人一身玄葛罩袍,头戴一顶方巾,白晳的脸上三绺清髯,看上去,倒象是个读书人一般。 在李啸打量此人时,这人也发现了李啸探询的目光,顿时脸上颇为不悦,轻哼了一声,斜了李啸一眼,便转过脸去。 见这人一副清高不屑之状,李啸也转过脸再未看他,接着有一句没一句地与祖婉儿闲聊。 约过了半个时辰,前往辽西的船只终于来了。 一众难民喧哗着涌上前去,想尽快登上船去,从而快些逃离金州这沦陷之地。 李啸一手拉着祖婉儿,一手牵着马匹,随着人流向登船口走去。 说来也巧,那个读书人模样的人,正巧挤在李啸前头。待好不容易来到登船口时,一名歪眼睛的商船护卫拦住了那名读书人。 “****娘,挤什么挤!凡是上船者,一律一人5两银子!”歪眼大骂道,一边一只手向读书人伸了过来。 “有,有,小人这就给银子。”读书人脸上露出谦卑的笑容,一边哈腰,一边一只手朝怀里摸索。 他的脸色突然大变起来。 “咦,我的银子呢,刚刚还在的,怎么不见了?”读书人声音颤抖着,一只手发疯一般在自已身上摸索,却始终未曾寻见。 “找到没有!”歪眼明显不耐烦了。 “船家,小的银子一定是不小心被偷了,还请你大人大量宽限则个,待我回到锦州,一定将所欠5两船费补上。”读书人一脸苦相,低声哀求。 “滚滚滚!没钱还想坐船,死一边去!呸!”歪眼啐了一口,一把将他推开。 读书人被他推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他脸色灰败,正欲低头离开,却被一只强健的大手拦住。 “别担心,我帮你付。”李啸小声对这名读书人说道。 读书人用一种惊讶的眼神看着素不相识的李啸,忽然想起自已刚刚轻看李啸的样子,不觉脸上有些发烧,未待说话,却见李啸已转身对那歪眼说道:“船家,我二人,连这匹马,以及刚才那名读书人,一共要多少船费?” 歪眼用惊疑的眼光打量了一下李啸,心下暗想,这家伙,看起来破衣烂衫的,竟还有闲钱替他人付船费,没想到却是位有钱的主,这样一来,倒要好好敲他一笔了。 “哼,你听好了,你三人每人船费5两,共15两,这匹马占船位太大,至少要抵四人之位,却需20两,另你行李武器带了不少,占了重量,还需另交5两行李费。”歪眼说完,一脸冷笑地看着李啸。 “你这船家,开得好大口,我这三人一马兼些许行李,竟要40两银子船费,这太贪心了吧。”祖婉儿在一旁听得心中火大,忍不住喝问道。 “哟嗬!还敢嫌贵。此船是我开,要坐就交钱。嫌贵你可以不坐啊,又没人逼你坐船。”歪眼火了,语气明显不善。 “行了,船家,这船费我付了。” 李啸拉住了祖婉儿,从怀里摸出3两多黄金,递给了歪眼。 歪眼见到黄澄澄的金子,不觉眼前一亮,他用手掂了掂,足有3两半重,又用牙狠狠地咬了一下,脸上立刻放出光来,好家伙,这可是真金足赤啊。 “行了,你们上船吧。”歪眼喜滋滋地将黄金扔进兜里,向李啸等人挥了挥手。 李啸等人上得船来,在船甲板上靠船舷处,寻了个干净处坐下。 读书充满歉意的眼光投过来时,正遇上李啸温暖的笑容。 “学生吴亮,乃是辽东生员,家在锦州城外杏山驿处,今天多谢壮士出手相帮,且待回锦州后,定将船资全额奉还。”读书人一脸感激地自报家门。 “在下李啸,得遇先生,亦是幸事。这些须船资,李某还付得起,权当交个朋友,吴先生勿放在心上。”李啸笑着回答。 吴亮尴尬一笑,抱拳承谢。随着两人相谈的深入,李啸惊讶地发现,所来吴亮这样一名生员秀才,竟是在东江镇总兵黄龙身边做过吏员,职务为文书攒典。 明朝的吏员分为攒典、司吏、典吏、令吏几个阶层,攒典就是吏之最末等。在明末,大批秀才生员因科举无望,纷纷以当名吏员为出路。只是吏员升迁极难,通常做攒典年满三年后才可以升为司吏,再三年才是典吏,又三年才是吏之最上等令吏,而令吏仍是不入流的小官而已。 但尽管如此,这些跟随在总兵副将等军头大员身边的吏员,哪怕是最末的攒典,比起普通文人来说,还是强上许多的,至少还有上升的机会和狐假虎威的权力,并且个别有机会接触到钱粮应酬之类的吏员,还可以趁机中饱私囊,贪污谋利。 吴亮长叹道:“当日城破,黄总兵殉城尽忠,其他吏员一并被鞑兵所执,随后与被选为包衣的明国百姓一起,押往沈阳。吴某之所以逃得性命,却是因前些时日被派往金州乡下,督查百姓纳粮交税一事,故幸而未被围于旅顺城中,吴某这些时日,秘密潜于乡间,侥幸未被发现,待探得鞑子大军回返后,方潜身到此,准备乘船返回锦州。未曾想身上银钱却被小偷所盗,幸得李壮士出手相帮,方得让学生得以乘船返乡。” 吴亮又要致谢,被李啸止住。不过吴亮还是留下了其在锦州的家居地址,邀请李啸到时一定要去其家做客,以谢今日之恩。 李啸等人正在言谈之际,皆未注意到,两双凶恶的眼神,正从船头舷楼处死死地盯着他们看。 “你是说,那人一出手就是三两黄金,却是个阔绰之辈?”说话的,是个一脸凶相,满脸横肉,正用一根铁牙签细细剔牙的壮汉。 这个壮汉,是这条商船的船主,人送外号横过海,原先是当地一名海盗,因在一次海盗争抢海域的火并中被砍伤了腿,无法再继续当海盗,故不得已买了这条商船当了名海商。虽号称已金盆洗手,但其因海盗本性,暗中养了十多名打手刀客,背地里仍干些见不得人的坏事,当然,规模不能与以前当海盗时相比,一般是干些截掠小货船,以及谋杀有钱船客之类凶残勾当。 不过,在这片海盗横行的海域里,想安然得财可不是容易的事。就在前不久,横过海的商船上被一伙大势力的海盗洗劫,他把船上所有抢来的金银财宝全部献出,方保得性命与船只。 “可不是,这家伙,看起来穿得破烂,没想到只是为了掩人耳目。小的在想,此人出手这般豪爽,身上定然还有许多金银,加上那匹雄壮坐骑,可不值得我们干了这一票么?”说这话的,正是那个歪眼。 横过海眼中一丝贪婪之光流过,他冷哼一声,将手中牙签狠狠丢在甲板上。 “哼,咱们现在银钱这般缺少,手头紧乏得很,这等肥羊,岂可放过!就等深夜,待这帮难民人人困乏之际,你等悄悄上去,就地结果了那小子,收了这家伙的财货与宝马,至于那个细皮嫩肉的小女子,就留她性命,让大家轮流上去好好乐乐,再宰了不迟。”横过海的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 “船主高明,小的这就去安排。”歪眼眼中闪着贪婪之光,连连奉承。 第八章 船战 PS. 奉上今天的更新,顺便给『起点』515粉丝节拉一下票,每个人都有8张票,投票还送起点币,跪求大家支持赞赏! 深夜的海上,放眼望去,四周的黑暗仿佛无边无尽。天空之中,月亮被浓云包裹,只有淡淡的星光与船上依稀的灯笼光亮互为辉映,静静映照着满满一船难民们入睡的面容。 李啸却未睡着。 右手中紧执那柄虎刀的他,虽表面上与其他人一样在闭眼打盹,但在心里却是十分警觉。 在这陌生的环境中,还要护卫这样一名毫无防卫能力的女孩子,李啸实在不敢让自已太过放松。 毕竟,自已亲口承诺过,一定要将她安全送回家的。 忽然,一阵极细微的脚步声,传入李啸的耳朵之中。 李啸旋即睁眼,却见十多名手持刀剑,一身黑衣,脸孔之上只露出两个眼珠的人,正蹑手蹑脚地向自已走来! 李啸一声大喝,手中虎刀立刻握紧,昂然弹地而起。 十几名黑衣人见李啸发觉,不觉一惊,这伙人见偷袭不成,连忙止住脚步,立刻点亮了许多火把,将这甲板周围,照得通明。 一众难民被李啸的喝声惊醒,睁眼却见手执虎刀的李啸正欲与一众黑衣人厮杀,吓得纷纷哭喊四处乱跑起来。 李啸大喝道:“各位勿惊,且都退开至船两头去,以免伤到尔等。” 难民闻言,纷纷向船头船尾两头纷跑,把中间一大块甲板空地让给了李啸与一众黑衣人。 “李啸,发生什么事了?”李啸背后,传来祖婉儿惊疑恐惧之声。 “别怕,不过有几名歹人罢了,吴亮,你与婉儿且退到我后面去。”李啸沉语低喝。 他的话语刚毕,大惊失色的吴亮,连忙拉着祖婉儿退到李啸身后一个船桩处。 李啸与十多名黑衣人无声对峙之际,右腿有些瘸的横过海慢慢悠悠地踱步过来,后面跟着一个歪眼的家伙,两人皆是一脸凶相,却是满脸得意之状。 “喂,你叫什么名字?”横过海斜着眼睛发问。 “爷爷坐不改名,行不改姓,李啸是也。你又是什么狗东西?”李啸冷冷地回道。 “呵,你小子好大口气。某是这船船主横过海,李啸你这厮敢在老子面前自称爷爷,只怕是活腻歪了吧。”横过海冷笑起来,一边向一旁的歪眼使了个眼色。 歪眼会意,大声向李啸嚷道:“船主说了,他只要你小子识相,将身上武器财物与这匹宝马交出,便可留你小命,若敢说半个不字,定要叫众好汉将你剁成肉酱!” 李啸冷冷一笑,手中虎刀一横:“这般谎话骗鬼去吧!爷爷连鞑子都是说杀便杀,还怕你们这几个毛贼!废话休说,想拿爷爷的财物,且看我手中的虎刀答不答应!” 横过海大怒,右手猛地作了个下劈的手势。 十多名黑衣人,立刻同声发出一声爆喝,各举刀剑,向李啸一齐攻来! 李啸狂吼一声,手中虎刀凌厉而出,疾速划出一道惨白色的半弧,立刻便有两声惨叫一并响起,两名冲在最前的黑衣人胸口鲜血狂喷,随即倒地抽搐而亡。 剩下的黑衣人见李啸出手如此凌厉,瞬杀二人,不觉一怔,随即又呐喊着围了上来。 李啸脸色冷酷如铁,他反手一挥,虎刀磕飞了一名黑衣人手中兵器,随即顺势一脚侧踢,将一名绕行而来的黑衣人踢得凌空飞起,惨叫着远远摔出,再爬不起。 正面又有两名黑衣人一齐相攻,李啸一身暴喝,手中虎刀尽力疾砍,两声惨叫传来,一名黑衣人执刀的手腕被齐根砍断,断手犹然紧握着腰刀掉落于甲板。而另一名黑衣人则被斜向下飞掠的虎刀划开肚腹,胃肠脏器与下水一齐飞迸而出,一股难闻的味道立刻在甲板上弥漫。 这两名重伤的黑衣人在甲板上悲惨地打着滚,连声地惨叫着,让剩下的黑衣人心惊不已,再无人敢上前与李啸厮杀。 躲在后面的横过海大怒:“你们这帮怕死鬼!老子养你们何用,这么多人都杀不了他一个,竟敢畏缩不前,快给老子上!” 横过海言语方毕,李啸一声狂喝,向着横过海的方向疾冲而去,手中虎刀左右翻劈,又将两个反应不及的黑衣人斩杀,一人的头颅冲天飞起,一人则被从腰部砍成两断! 李啸近乎恐怖的武力,让横过海简直不敢相信自已的眼睛,眼见得护在自已面前的黑衣人被暴力瞬杀,横过海方想到要赶紧逃跑。 晚了。 “杂碎,受死吧!”李啸一声如雷暴喊,手中虎刀高高举起,一道惨白的刀光当空划落,只听得一声沉闷爆响,那柄当空凶狠砍下的虎刀,将横过海从头至臀砍成了两半! 喷涌而出的鲜血,将李啸染成一个浑身是血的血人! 剩余的五名黑衣人见到李啸如此残暴狠戾的超强武力,人人皆是魂飞胆丧,纷纷扔了刀剑跪地乞命。 一旁的歪眼同样被吓得脸色惨白,双腿战栗有如筛糠,未等他反应过来,一柄满是鲜血的虎刀,凶狠地横搁在他脖子上。 “要死还是要活!” 李啸的暴喝,让歪眼更加哆嗦不停。 “好汉,要活,我要活,都是船主,呸,都是横过海这厮胁迫小人啊,求好汉放过小人吧。”歪眼扑通一声,与那些残存的黑衣一样,跪地乞命。 “那好,你们几个,把那些死掉的与受伤的家伙,统统扔到海里去,再把甲板冲洗干净。”李啸的声音,冰冷如铁。 “好,好汉,这,这受伤的,也要扔么?”歪眼看着犹在甲板上打滚哀嚎的几名黑衣人,声音打颤地犹豫问道。 “扔!你不扔他们,老子就扔你们!”李啸抽回放在歪眼脖子上的虎刀,声音没有半点商量。 歪眼与另外五名黑衣人,仿佛一同听到了圣旨一般,连忙冲过去,将那些死尸与受伤的黑衣人举起,包括那个只是手腕被砍断的家伙,统统从船舷处往海中扔去。 “好汉,好汉饶命啊。。。。。。” 伤员们剧烈挣扎,求饶之声声嘶力竭,却还是一个个被扔入海中,与那些死尸一样,在海上溅了个一朵小小的浪花后,便迅速消失不见。而他们沉下的地方,立刻有如烧开的开水一般,海水上下翻涌。 李啸知道,那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游了过来,正在争抢撕咬这些死尸与伤兵。 歪眼与五名黑衣人见此惨状,人人脸色惨白,两腿股栗几乎难于站稳。只是他们却不敢稍怠,连忙开始打水消洗甲板,把流满甲板的鲜血,与遍洒其中的人体脏器洗掉。 除了这些人擦洗甲板的声音,整条船上一片寂静。 如同雕塑一般站立,冷冷地看着他们擦洗的李啸,心下却是暗叹,非是李某心狠,只是如不施些手段,你们这帮凶恶之徒,怕会复起歹心。现在处死伤兵,好教你们知我手段!至少从现在到锦州海边这段路上,叫你们再不敢心生歹念。 随后,李啸的喊声朗声响起:“各位百姓勿要惊恐,刚刚有歹人来袭,李啸为保各位安全,方不得已大开杀戒,现在歹人已除,各位百姓等甲板清洗干净后,便各回原位休息吧。” 回答他的,依然是一片沉默。李啸看到,每个难民脸上,都是一种顺从与麻木的表情。 李啸心下,突然有种莫名的悲凉。 这些在明末乱世中挣扎求活的百姓,估计早已对自已的悲惨生活麻木了。这些可怜的人们,在暴力与血腥中艰难求存,唯一的愿望便中苟且地活下去。李啸在想,如果自已现在要拿他们开刀,他们一定大多只会跪地求饶,而绝少有人会想到反抗。 不多时,甲板清洗完成,李啸让歪眼去拿来一根长绳,将那几个残存的黑衣人一起绑了。并告诉他,只有到了锦州的海边,才能给他们松开,以免他们路上生乱。 没想到这几个黑衣人听了李啸的命令,反而个个极其高兴,连连感谢李啸的活命之恩。 那歪眼颇会来事,见李啸一身血渍,连忙端了一大盆水,并拿了几件极好的丝缎衣服过来,殷勤地帮李啸擦去血痕,并帮他换上新衣。 李啸心下,虽极为鄙薄此人那奉承讨好的模样,不过,心中倒也极为受用。 “你叫什么名字?”李啸换好衣服后,将歪眼拉到一边,不经意地对歪眼说道。 “小的叫侯道,大家都叫我歪眼,大人你也别叫我大名,还是叫歪眼好些,小的听习惯了。”侯道急急地说道。 “哼,歪眼你听好了,现在横过海已死,我命你为此船之主,你可愿意?”李啸淡淡地说道。 歪眼心下大喜,兴奋地两眼放光,当下连连点头:“多谢好汉,歪眼感激不尽。” 李啸冷笑一声:“就这么说句感谢就完事了么?” 歪眼一怔,脸色顿变,他迷惑而恐惧地望着李啸,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李啸却不看他,只是脸对着外面黑沉沉的大海,用一种揶揄的口吻说道:“这段时间,你们发难民的财,可是不少吧,我看了下,这一条船上,运了近400多人,按每个人5两银子算,这一趟下来,至少也有2000两收入。再加上你们往日为非作歹,杀害富裕船客,以李某估计,你们这帮人,所谋的不义之财,怎么着也有几万两了,你说,现在我放你们一条生路,又将此船赠于你,你难道不该表示表示?” 歪眼听明白了,他颤声问道:“却不知壮士要小的孝敬多少?” 李啸伸出一根手指头:“至少这个数。” 让李啸没想到的是,这歪眼却立刻叫起屈来:“李壮士,你实在是屈煞小的了,小的这艘船,前些时日才遭海盗洗劫,所有银钱财货皆被抢走,眼下匮乏得紧,安得有1万两银子可孝敬壮士。壮士若不信,我可带你搜查此船。如有此数,歪眼脖子上这颗脑袋,任由壮士拿走。” 李啸心中不觉大失所望,看这歪眼的表情,也不象在说谎,李啸沉吟了一下,问道:“那你现在能拿出多少银子来?” 歪眼想了想,声音越发颤抖地说道:“禀壮士,只有三千两。” 李啸面容发怒,一双英目狠狠地盯着歪眼,歪眼心头大颤,慌忙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道:“壮士,你莫以为前往金州偷运难民这生意可以长久做下去,那鞑子已将金州各处洗劫一空,富户不是被杀就是被掳往沈阳,现在还能有钱能坐船逃生的难民,实在人数不多,那些无钱的穷鬼流民,运之又无益。我这艘商船,估计最多再上两趟,载上个千儿八百人,这还有钱回锦州的难民怕是再也难寻了。” 李啸闻言,沉默无应。 他知道,其实歪眼说的是实话,这有钱的难民是运一批少一批,本来就是临时性的一锤子买卖,绝不可能做长久的。 “那好吧,3000两就3000两,歪眼你记住,如果你以后还敢干谋财害命的勾当,我李啸,定要取了你的狗头。”李啸威吓道。 歪眼连连磕头:“小的再不敢了,以后一定做正经生意,这杀人越货之事,再也不干了。” 歪眼随后说道,待到了锦州海岸时,便将银两给李啸,李啸想了想,表示同意。 接下来,歪眼邀请李啸等人回船舱休息,李啸便带着祖婉儿与吴亮,一齐前往船舱而去。 随后两天,海上风平浪静,并且幸而未遇上海盗,这一路上,歪眼对李啸等人照顾颇为周到,连李啸的马匹都精心喂了上好的豆料。甚至还按李啸的意思,将船上的食物免费施舍给难民们食用,此人这连番讨好的举动,让李啸对他的印象改观了不少。 李啸离开金州海岸的第三天早上,商船抵达锦州海岸码头。 在一众难民下船后,歪眼老老实实地提出3000两存银,用一个大布褡裢包好,递给了李啸。 李啸收了银子,在马上系好,又吓唬他不得再干坏事,不然以后定斩不饶,歪眼喏喏连声。 其实李啸知道,这歪眼一去,自已绝难再管束到他,只不过,威吓一番此人,让他存个害怕的心思,却也是有必要的,至少,此人纵然还要继续为非作歹,也会想到有个李啸将来迟早会找他算帐,从而不敢再象以前这般肆无忌惮。 下了船后,李啸与吴亮就地分别,吴亮不停感慨,这一路上能交到李啸这样的朋友实在难得,并再次请求李啸有空便到他家去做客,李啸大笑答应。 晨风猎猎,夏日的艳阳当空高照,心情愉悦的李啸,牵着马匹,与祖婉儿一齐朝远处隐隐显现出轮廓的锦州城大步走去。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 第九章 祖府 PS. 奉上今天的更新,顺便给『起点』515粉丝节拉一下票,每个人都有8张票,投票还送起点币,跪求大家支持赞赏! 站在锦州高大的城墙下,望着锦州东门上面三个古隶镏金文所书的“宣德门”三字,李啸看得出神。 前世所知的历史告诉他,锦州历史悠久,早在二千多年前的商周时期便有人类在此活动居住。而大明帝国成立后,于1391年(明洪武24年),指挥曹风在锦州筑城。后逐渐拓展城池范围。1476年(明成化12年)指挥王锴扩建城桓,1504年(明弘治17年)参将胡忠再扩建,并完善4座城门,以鼓楼为中轴线建东西南北四街。城内基本布满官衙、街坊、民宅、市井。现整个面积约为2.6平方公里。而现代中国的锦州市区,基本由明代老城向东、向北方向拓展而成。 李啸与祖婉儿正欲入城,一名锦州城卫拦住了李啸二人。 “来者何人,将通行腰牌给我看看。”城卫喝道。 李啸一怔,顿时想到,现在锦州已是抗击鞑子的最前线之地,对来往人员的都要查看辽东都司下发的通行腰牌,以免后金细作混入城中。 李啸正踌躇间,一旁的祖婉儿绕到他身前,对城卫大喝道:“你这混帐,看清楚了,本小姐也要查看腰牌吗?” 城卫一愣,连忙细细一看,见是副总兵祖大乐家的大小姐,当下心下大惊,连连低头哈腰说道:“原来是大小姐回城了,小的有眼无珠,未得认出,却是死罪。” 祖婉儿哼了一声:“行了,本小姐不与你计较,快放我等过去,此事便揭过了。” 城卫慌忙让行,祖婉儿拉着李啸昂然而入。 入得城来,却是街道井然,商铺繁盛,人流颇旺,一点都不象个前线作战之地,倒象是个后方的普通城市一般。 见到这般安乐之象,祖婉儿一脸欣喜,李啸却是脸色严肃。 这临近大敌之地,竟是这般安乐景象,可以想象辽西之地,军备是何其松弛。 李啸想起历史中记载,袁崇焕时期,当时山海关主事邹之易曾说过:“今之将领,平日不习战,大都以退缩为得计。……累年以来,不修兵具,朽戟钝戈,援急不足为用,金鼓几于绝响,偶令之截杀,股栗腕战,面孔殊无生色,士卒皆不能开弓,或开弓而不及十步,辽东军伍,实难堪其任矣。” 辽东重地,从将领到士卒皆这般不堪,在与后金的争战中,不打败仗才是怪事了。 “李啸,等以后有空了,我带你去看锦州八景。”回到锦州的祖婉儿心情大好,她笑嘻嘻地对李啸朗声说道。 “哦,却是何好景致?”李啸也来了兴趣。 “听好了,这八景分别是紫荆朝旭,锦水回纹,凌河烟雨,笔峰插海,虹螺晚照,石堂松雪,汤水冬渔,古塔昏鸦。”祖婉儿笑着说道。 “好,到时,我陪你去这八景好好看看。”李啸大笑起来。 不知不觉中,由祖婉儿领路,两个人穿街过巷,到了祖大乐府前。 李啸注意到,祖大乐的宅府所占地颇大,竟占了整条街的大半,看上去雕梁画栋,气势宏伟。朱漆金兽大门之上,蓝底镶金的巨大门牌上,有大写的正楷“祖府”二字。大门两边,各是一只雕得活灵活现的巨大的錾金铜胎狮子,给人一种凌厉的威压之感。而狮子旁边则各有一棵大槐树,枝繁叶茂,浓荫蔽日,凉风吹过,枝叶摇金,悉索连声,却有让人心中一扫郁闷,徒生清凉。 在大门的两侧,分站着两排仪卫司的武官,他们顶盔贯甲,手执刀枪,旗鼓鲜明,严肃而挺拔地站立着。 此时在祖府外,还有许多的仆人,正在洒扫门庭,仆役们皆一水儿的茧绸青衣、无翅乌纱,每个人都是一番神情倨然之态。 见了这番情景,李啸心下不由得又是一阵感慨,祖大乐这样的世袭辽西将门,其权力与威势,从这座宅府,可以看出有多么煊赫壮盛了。 李啸驻步沉思,祖婉儿却已欢快地跑了过去,对着其中一名老仆大喊道:“陈阿伯,我回来了,父亲母亲大人向可安好。” 那么名唤陈阿伯的老仆,见到是祖婉儿回来了,嘴张得几成一个0型,他连连打量了一下祖婉儿,见确是其人,一双老眼立刻发红,连连叹气说道:“小姐呀,你可回来了,老爷与夫人可想死你了。小姐你不知道,自得知你在金州被围后,夫人天天哭闹,要老爷尽快出兵去把你救回来,说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她也不活了。。。。。咳,整个家里,都闹成一锅粥了。。。。。” 祖婉儿双眼之中,立刻有晶莹的泪珠闪动,打断了陈阿伯的诉说,急急地说道:“阿伯,不用多说了,你速带我去见父母大人吧。” 陈阿伯点点头,便在前头引路进府,祖婉儿连忙拉着李啸一块跟行,此时的李啸,已将金银包裹打包扛在自已肩上,他一声不吭地跟着祖婉儿进府。 而此时,立刻就有仆人过来将放着虎刀与弓箭的踏雪,牵去院中马厩里,喂食豆料不提。 李啸等人入得府门,迎面便一座宏大仿唐式青灰照壁,广三丈六尺,高一丈六尺,东西两角,辟有栅门进出。 李啸注意到,整座祖宅,以大门、大殿、二堂、三堂为中轴线,其他建筑基本保持左右对称。大堂为五间七架,内中再分房厅,布局十分整齐肃然。 李啸随门人进入大殿中央处,见到左右各摆有武架,上面摆放着刀、枪、剑、戟、槊、锏之类武器为装饰,堂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猛虎出山夜色图,整个大堂布置得颇有武风。 穿过大堂后,便是一间雅致的会客厅,陈阿伯让李啸先在此等候,他自已先进去通报,很快,一阵中年妇人的哭腔,伴着纷沓的脚步声,传入李啸的耳朵。 “婉儿,你可回来了,你可让你娘担心死了啊。”一名身着华贵暗青湖绸比甲的中年富态妇人,率先从回廊的一头出现,边哭边疾步向客厅这边大步行来。 这名妇人,便是祖大乐妻子王夫人,也是祖婉儿的亲生母亲。 祖婉儿闻声而泣,她高声哭喊了一声母亲,便冲过去紧紧抱着王夫人,两人一齐放声痛哭。 李啸注意到,在这母女相拥而泣之际,此时从回廊处另有一名缓步走出约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他身材高大,身体略微发福,酱紫色的武人面孔上,一双沉郁的三角眼,胡髯浓密,直鼻方口,给人一种粗豪却深沉的印象。他头戴银丝绞嵌祖母绿束发冠,身穿一身青色湖绸所制直缀圆领长衫,系着酱色布面护腕,腰扎沉香玉带,足蹬厚底墨犀靴,一副标准的上层武将平时装束。 李啸暗想,此人,估计便是祖婉儿生父祖大乐,自已穿越到这明末乱世,总算见到了第一个史书上的知名人物。 而在这个祖大乐这后,则跟着一名二十出头的英俊公子,身着一身湖绿织丝提花绸衫,头着淡青翡翠束带,腰系白玉犀皮腰带,手执一把泥金黑边折纸大扇,一看上去,倒不象个将门世子,却是个风流书生模样。 此人,便是祖大乐之子,婉儿之兄祖泽衍。 见父亲祖大乐过来了,祖婉儿与母亲分开,连忙向祖大乐行礼。 “父亲大人,女儿不孝,擅自出游金州,以致身陷危况之中,让您们担心受累,女儿请父亲大人责罚。“ 祖大乐连忙扶起她,把她上下好好打量了了一番,一副庆幸与心疼交织的表情。 “咳,婉儿你能从金州沦陷之地逃回,为父开心庆幸还来不及,怎么会责罚你。为父当日,反复奏请方巡抚与大寿堂兄,希望尽快发兵救你回来,只可惜。。。。。。唉,你能安然回来,便是最大的好消息了。”祖大乐眼神慈爱,连声安慰。 “婉妹,你能平安回来便好,你可知道,这段时间,全家人都为你担心死了。”祖泽衍在一道插话,同样一脸庆幸之色。 在一旁看着他们亲人相见互致关心的李啸,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 祖婉儿猛地想起旁边一直一言未发的李啸,连忙向祖大乐等人介绍,告诉他正是李啸的一路护送,才让自已平安回到了锦州。祖大乐连忙招呼李啸入客厅坐下详谈,同时命陈阿伯赶紧上茶。 祖大乐、王夫人、祖泽衍,祖婉儿,李啸五人共入客厅,分宾主坐下后。祖婉儿率先开口,简述了一遍自已被李啸所救得过程。 虽然她说得简略,便因为此事的惊险曲折,还是让一众亲人听得神色动容,尤其是王夫人,听完祖婉儿的叙述之后,竟忍不住双手合十念起佛来。 祖大乐轻咳了一声,脸上浮起笑容,他向李啸郑重地拱手致意道:“小女能脱虎口,平安得归,实在多谢李壮士了。祖某甚是感激,为谢壮士搭救护送之恩,祖某有重礼相送。” 李啸笑了笑:“祖大人客气了,能救下小姐,亦是机缘凑巧,再者,急人所困,乃是李某本份。” “父亲大人,若非李啸路上伏击鞑子,及时出手救我,女儿怕是再也见不到父母大人了。”祖婉儿在一旁插话,一双灿然眼眸,**地望着李啸。 祖大乐见女儿这般热络地望着李啸,心下却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他脸上笑容不减,却是话题一拐向李啸发问。“李壮士侠义心肠,令人敬佩。我看李壮士仪表軒昂,气度不凡,却不知李壮士家乡何处,是何出身?”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 第十章 门第 PS. 奉上今天的更新,顺便给『起点』515粉丝节拉一下票,每个人都有8张票,投票还送起点币,跪求大家支持赞赏! 见祖大乐这般发问,李啸感觉自已内心忽然喀噔了一下,他隐约感觉到了什么,却又不好多加揣测。只是平静地如实回道:“李某为旅顺城外靠山屯人氏,乃是当地猎户。” 李啸清楚地听到,坐在一旁的祖泽衍,鼻子中轻轻地哼了一声。 “哦,没想到李壮士猎户出身,却有这般好武艺,难得,难得呀。” 祖大乐脸上的笑容微敛,随口说这句话。他本以为,这个李啸这般言谈举止,并有能一人干掉三个鞑子的超卓武力,定也个是将门之子无疑。毕竟在明朝时,武艺最高者,一般为世袭将领,而且为了保证将门不会衰落,这些将门武艺不外教,皆是代代父子相传,却没想到李啸竟只是名普通猎户,让他有些出乎预料。 这时,陈阿伯带着仆人给众人都递了茶水过来,祖大乐便吹着茶沫,慢慢地呷茶细饮。 一旁王夫人插话过来:“李壮士,你家中尚有何人,父母健在否?” 李啸轻叹一声:“我父早亡,母亲及全村乡亲皆被鞑子所杀,李某在金州,再无亲人了。” 未等祖大乐回答,祖婉儿在一旁急急插话过来:“父亲大人,李啸武艺极好,又孤身一人,不如你把他留在你身边,当个亲随家丁吧。” 祖大乐眉头一皱,冷眼扫过去,却见说完话的祖婉儿又是一脸热切状地望着李啸,心下顿时极不是滋味。 这李啸,看上去一副不卑不亢的样子。但知人知面不知心,莫非,他动了婉儿不成。。。。。。 祖大乐心下顿时极为酸涩。 他这一生,只有这么一个宝贵女儿,天天如明珠般地捧在手里,见女儿越来越出脱得花容月貌,祖大乐心下,也渐渐地起了个想给她找个好人家的心思。 祖大乐想给祖婉儿找的配偶,最佳选择是诗书官宦子弟,诸如辽东巡抚方一藻之子方光琛之类。祖家虽然世代将门,但却总受朝廷派来的经略、巡抚等文管节制,这让身为武人的祖大乐对这些文官有种莫名羡慕之情,如果能把女儿与这样的文官结成姻亲,那么,婉儿自已找了个好夫家,自已无疑在政治上也会获得更大支持,从而在这辽西之地有更大的威权与影响力。 如果退一步,与文官子弟结亲不成,那么,还可以给她找一名与自已身世相当的将门世家结亲,从而实现在辽西之地将门之间强强联手,互为倚靠,也同样可以把祖家将门的权势力更加扩大,日趋兴盛。 只是没想到,现在女儿被这名普通乡下猎户李啸所救,却似被他迷住了一般,一直为他说话,这热络眼神之间的内容,祖大乐如何会看不出! 祖大乐扭头望向王夫人,发现她正同样眼神复杂地回望着自已。 多年的老夫老妻了,夫妻之间,早已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夫人,你且带婉儿出去休息吧,我与李啸单独聊会。”祖大乐扭头望向王夫人,轻轻地说道。 王夫人应诺了一声,便拉着祖婉儿的手往外走。 祖婉儿脸露惊疑之色,不知道为何父亲要突然让自已离开。她依依回头,看着脸色依然平静如水的李啸,眼眸之中,满是探寻不安之意。 李啸回给她一个温暖的笑容。 王夫人与祖婉儿离开后,祖泽衍腾地从椅子站了起来,他一脸愠怒之色,低声问道:“李啸!你可曾对吾妹动了手脚?” 祖泽衍这声怒问,却只得到了李啸一声冷笑。 “却不知祖公子这话从何说起?” 李啸斜了他一眼,冷冷地回答。 祖泽衍一脸霎时涨红,急急说道:“李啸,你休得利用我妹年幼无知,便来勾引她,哼,你也不看看你一个乡下猎户,竟然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却如何配得上。。。。。” “泽衍,住口!” 祖大乐在一旁沉着脸打断了祖泽衍,他连连咳嗽了几声,望向李啸的眼神莫名复杂:“李啸,我祖家虽感激你救回婉儿,但。。。。。。” “不用说了,李啸只说一句,李某行得正,站得直,却决不会趁人之危以行苟且之事!” 李啸的的话语清晰有力,随后,他平静地直视着祖大乐说道:“祖大人,你内心所想,李啸心知肚明,无非担心我这样一名无名无势的乡下猎户,竟妄想高攀祖姑娘,从而拉低了你祖家的门第罢了。” 李啸的言语犀利直接,倒让祖大乐老脸霎时一红。 “李壮士。。。。。。”祖大乐欲言又止。 祖泽衍插话过来:“李啸,你既话说得坦白,那我祖泽衍也实话实说,婉儿纵对你心有属意,但其乃是将门淑女,与你这样的乡下猎户,门第背景皆是万般不配。要知道。。。。。。” “若是李某日后出人头地了呢?”李啸冷冷一句,打断他的话。 祖泽衍一愣,随即嘴边浮起一丝轻蔑冷笑:“你说得这般轻巧,当今天下,你这般无权无势之普通村夫想要发迹,谈何容易!” 李啸正欲回话,祖大乐轻咳两声,在一旁淡淡说道:“李壮士,我知道你想说的话,大概是英雄不问出处之类吧。” 李啸心中一动,脸沉如铁。祖大乐眼神复杂地看着他,继续说道:“李壮士,不是老夫打击你,这出人头地,绝非一句谚语所说这般简单。就以老夫自已来说,老夫当年年方十六,便披发从军。由于老夫是将门子弟,一入军中,便任副千总之职,这般位置,若是普通军士,怕是一辈子也干不到。但即便有这般高位之起点,老夫在军中从万历年间一直干到现在,已有二十五六年了,仍不过是前锋营副总兵,挂散阶正三品昭毅将军而已,可见升迁何其之难。退一万步来说,你他日纵是有出头之日,也怕是几十年后之事。我家婉儿乃是青春少女,又如何等得起。” 祖大乐说完这一大段话,长叹了一声,又端起茶杯,呷茶细饮。 “父亲大人之话,甚是有理,李啸,为表你救我婉妹之情,我祖家会重金酬谢于你,但还请你断了与我婉妹交往之念。”祖泽衍在一旁冷冷地补充道。 李啸突然间笑了起来,他站了起来,摇了摇头长叹一声说道:“祖大人,祖公子,有道是话不投机半句多,李某也不想再多说什么了。只不过,我与婉儿之间乃是清清白白,决无你们想得这般庸俗不堪,你们凭白费了这么多揣度计较的心思,实让李某齿冷!好了,现在婉儿姑娘既已顺利返家,李某就此别过,告辞。” 李啸站起身来,扛起放在一旁的包裹,向祖大乐略一拱手,便要告辞而去。 “李壮士,且留步。” 祖大乐叫住了他,随即对祖泽衍低语了一番。 “父亲,这一千两酬金,未免太多了些。”祖泽衍有些不乐意。 “不多,这从鞑子手中救人,乃是虎口夺食般极艰险之事,换了是你,你能救出婉儿么?我祖家既承其恩情,安可在酬金上扣索计较。”祖大乐低喝道。 祖泽衍无语,低头应命而去。 祖大乐复转身对李啸说道:“壮士,我看你现在举目无亲,无职无业,却有一身非凡武艺,若不投效朝廷,却是可惜。若你愿往投军,老夫可亲笔写推荐信一封,那么,你在这辽西之地,不论去何处投军,皆可得一个好职位。却不知你意如何?” 李啸沉吟了一下,缓缓而道:“天下之大,哪里不是我李啸存身之所,哪里不是英雄建功立业之地。若李某只可凭借大人这般恩惠,方可谋得一职,且不说军中将士会心生不齿,李某自身,怕亦要羞愧难当了!大人之好意,李某心领了。这推荐之信,便不必了。” 李啸言毕,再向祖大乐一拱手,随即转身离去。 祖大乐沉默望着李啸昂然离去的背影,脸上的复杂神情中,隐隐有一丝愧疚。 李啸从马厩中牵回踏雪之时,祖泽衍带着提着一大包银子的陈阿伯,走了过来。 祖泽衍面无表情地示意了一下陈阿伯,陈阿伯连忙将手中这一千两酬金交给李啸。 李啸接过银子,习惯性地用手提了提,冷笑一声,将这一千两银子装入原先放银子的大包裹中,一起挂在马背一侧,然后牵马离开祖府。 “这白花花的银子,可比这世道人心,要敞亮太多啊。” 李啸跨出府门外,昂然叹道。 祖泽衍与陈阿伯,都听清了李啸的这句感慨。 陈阿伯一脸不解,祖泽衍却是一脸铁青。 (求推荐,求收藏)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 第十一章 酒楼 李啸离开祖府,再未回头,他牵着马,漫无目的在锦州街头游走。 市井嚣嚣,人声鼎沸,李啸却如视而不见一般,面无表情在他们之中默然穿行。 李啸忽然站住,他远远地眺望了一下视线中已是模糊一团的祖府,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这短暂相处的几天时间里,李啸才发现,婉儿这个可爱美丽的姑娘,她那一颦一笑,一言一行,都仿佛刻在了自已心间一般。 到了这无奈分开之际,李啸才明白自已心中有多么不舍。 不知道,婉儿发现自已这般离去,会不会也会一样伤心难过? 只是眼下的自已,与祖婉儿的门第差别,可谓天渊之隔,换了自已是祖大乐,怕也一样不愿意让婉儿再与自已在一起。 男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功名,没有基业,永远是一个悲哀的存在。 说什么男儿只手将天补,说什么三千里外觅封侯,豪言壮语说得容易,真要达到,却是举步唯艰。 只可叹,原本以为自已可以凭祖婉儿这层关系,在祖大乐处谋得一进身之阶,现在想来,纯属一厢情愿,非但事与愿违,反而凭添折辱。 祖大乐这类辽西将门,深恐无名无权的自已高攀了他们,从而有辱他们的门第,方对自已唯恐避之不及。自已若还要再涎着脸,去其门下谋个一官半职,那岂不是要日日生活在他们鄙视与厌恶的眼神中。 李啸认为自已的脸皮还没有厚到这般无耻的田地。 其实李啸当时一口拒绝祖大乐的推荐之意,并不是他当时真有多么深远的思虑与规划,而更多的是出于自尊和不甘。 婉儿,希望有天我李啸出人头地了,我们还会相见吧。若我未娶你未嫁,那我一定要让你再不离开我。 只是,漫漫前路,该去何方? 一路行逛的李啸,开始反复地思索这个最为现实的问题。 思来想去,李啸心下认定,还是要凭着自已的超卓的武力,一步步从基础做起,开创自已的前程与未来。 靠人不如靠自已啊。 那么,自已具体该怎么办呢? 前世的穿越小说给李啸提供了三条出路。 投明军,投流寇,或自已占山为王。 李啸在心中,首先排除的是投流寇,他是个正统观念很强的人,大学时,更是看了许多关于所谓的“农民军局限性”的文章,让他对明末的流寇有了更深入的了解,他从心里面不愿意与这些杀人如麻,从尸山血海中崭露头角的所谓“明末农民领袖”一起共事。 那么占山为王呢?李啸想了很久,认为更不切实际,现在他孤身一人,无名无望,想啸聚人力,谈何容易。况且在这狭窄的辽西走廊之地,每块山头每块田地皆早被辽西将门与当地豪族瓜分完毕,根本没有任何空白地盘可让自已自由发展。根本不可能做到象很多穿越小说里所讲的那样,主角自身魅力爆表,只需登高一呼,便有各路好汉踊跃来投,从而开山寨,占地盘,在明末乱世打拼出自已的一片天地来。 也许,前去投效明军是唯一的选择。 那么,自已是选择在这辽西发展呢,还是去山东投奔安和尚呢? 李啸正思虑间,忽听到旁边一家挂着“锦华楼”的酒店招牌之外,揽客的伙计正在对着自已卖力地吆喝。 “客官老爷,一看您就是走长路的,这一路风尘辛苦,快到小店一坐,小店是锦州城的老字号,万历皇上登基那年就在锦州开张啦,有锦州最有名的大师傅,做得一手地道的锦州当地好菜,有锦州烧肉、锦华烧鸡、什锦凉菜、贡酒薰鱼、锦州水晶羊肉包、玛瑙拼盘、北镇猪蹄等特色佳肴,敬待客官细尝。小的敢打包票,客官若吃了小店的酒菜,绝对会赞不绝口。另外,城外碑下村中才老死一条牛,官府已经销了牛籍,大理花石一般的上好牛腿肉现在也是随时可下锅。这般肉料,用浓油重酱蒸煮透了,骨酥肉烂,再炒上一份三两重的鸡蛋面饼,嘿,吃一分倒要长十分的气力,价钱更是分外克己,到时客官老爷们看着给便成。” 听到这伙计说得这般口舌生花,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的李啸,不觉莞尔一笑。 “好,就在你这吃了,把你说的这几样好菜,统统端了上来,再烫上一壶好酒。” “好嘞,客官豪气,速速店里请!” 伙计一声唱诺,快步过来,麻利地将踏雪系于一旁马槽上,迎着扛着包裹的李啸,快步入店。 不多时,酒菜上桌,李啸大吃起来。 那伙计没有骗人,这家酒店的饭菜确实不错,李啸吃得狼吞虎咽,大快朵颐。 “小二,再来二斤牛肉,再烫一壶酒!” 李啸犹然未饱,又向堂中小二大声喝道。 “好嘞!” 小二远远地应诺了一声,很快,一大盘热气腾腾的酱香牛肉和一大壶酒便被小二端了过来。 “客官真豪壮之士,好肚量,好酒量,小的着实佩服!”小二谦恭地点头哈腰,顺势帮李啸倒了满满的一杯酒。 李啸突然想到了什么,他向小二招招手,示意他凑上前来,然后低声问小二说道:“小二,现在锦州附近,可有甚军伍可投?” 小二一愣,然后迅速打量了一下李啸的雄壮身材和那那摆放在一旁的虎刀,脸上顿时露出恍然大悟般的表情,立刻点头如捣蒜地说道:“有,有,小的昨天还听几位客官说,要去锦州南门外,东南方向几十里外的广宁中屯所投军呢,想必那里是在招人。我看客官这好酒量,这一身武艺定然也是。。。。。。” 李啸摆摆手,打断了他的奉承之词:“好了,我只是随便问问,没事了,你去忙吧。” 小二应诺了一声,转身离去,李啸一口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眼光之中,却是满满的坚定之色。 李啸现在决定了,还是先在辽西之地安顿下来,并且最好在这锦州附近找地方投军,以作为安身立命之基。毕竟他现在孤身一人,又身带着300多两黄金,4000两银子,虽然自已武艺超卓,但这一路行宿奔波,却怕万一会有意外发生。 另外,离开辽西去山东的话,感觉也不现实。现在安和尚自已也是刚去山东投军,能否立足都难说,自已千里迢迢地去投靠他,风险太大。 李啸很快又将牛肉与水酒吃尽,正欲起身付帐之时,忽听得店外阵阵喧哗。 “几位好汉,不可牵走此马,这马乃是店中一位客官的坐骑,非是本店之物,不可随意借走啊。” 李啸听清了,这正是刚才招呼自已入店的伙计的喊声。 “放你娘的屁!这锦州城中,老子看上的东西,看是老子的!说个借字,是老子对你的客气,你这厮别不识抬举,快让开!不然,老子一刀剁了你!” 一个凶厉的声音吼叫起来,似乎还伴有几名同伴的怒喝。 第十二章 抢马 这名打定主意要抢走李啸那匹踏雪坐骑的壮汉,长着一张满是横肉的凶脸,两撇粗浓的胡子旁,一脸坑洼的麻子让人恶心。他一把推开阻拦的伙计,脸上露得意的狞笑,满是黑毛的双手探上前去,便要解开踏雪的缰绳。 他突然感觉脖子嗖的一凉,扭头一看,一柄狰狞虎刀那锐利冰冷的刀刃猛地搁在自已脖子旁,闪着凛然的光泽。 好快的身手! 正欲解开缰绳的麻脸壮汉,心下暗暗吃惊,下意识地停住了手。 “怎么不解了?”李啸的声音,讥讽而冰冷。“你到是解啊,看看是你这厮的手快,还是爷爷的刀快!” 麻脸壮汉旁边那几名帮凶,此时皆反应过来,纷纷喝骂着,各执刀持剑向李啸包拢过来,却无一人敢立即上前攻击李啸。 李啸斜眼扫去,嘴边一个蔑视的冷笑。 “如果你们活得不耐烦了,大可一起上,让爷爷省些麻烦。” 李啸的话语,平静清晰,好象在说一件极平常的小事一般。 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李啸能清楚地听到每个人粗重的呼吸。 “好汉!且莫动手!” 不远处传来一声急切的呼喊,李啸看见,一个身材肥硕,身着红色五蝠开运团领绸衫,头戴四方平定巾,打扮得半商半儒的一个中年人,一张圆脸上满是焦急之色,正快步向自已这边小跑过来。 李啸没有放下虎刀,只是冷冷地看着喘着气在自已面前站定的中年人。 “鄙人张得贵,乃是城中大光布行的掌柜。这几位都是店里的伙计,今天也不知怎地,这帮家伙多灌了几杯猫尿,竟然在此想借用壮士的坐骑,本掌柜驭下不严,还请壮士恕罪。却不知壮士高姓大名?” 张得贵的话语,听得李啸眉头一皱。 “哼,鄙人姓李名啸,你这个张掌柜,话说得恁偏,这都动手明抢了,还大言不惭地说是借。只怕是,我若没有出手镇住这帮凶徒,张掌柜还不知道躲在哪里吧。” 李啸话语讥讽,让张贵不觉脸色一沉。 张得贵抬起头,对那名被李啸搁刀在脖子上的刀疤壮汉大喝道:“周奇!你这个混蛋,借着酒劲竟敢抢人家坐骑了,你也不看看你这三脚猫的功夫,如何是李壮士的对手,还不快向李壮士道歉!” 旁边一名帮凶不乐意了,他一脸不满地凑过来,对张贵说道:“东家,往日里都是人家怕我们的份,怎么今儿个你竟涨别人志气,泄自已威风了?” 张得贵听完,扭过肥躯,“啪!”地一声,耳光狠狠地扇在此人脸上。 “蠢猪!你们这帮不知轻重缓急的傻缺!东边的客人正等着咱们快点送货过去呢,你们倒好,生了闲心在这里闹事,也不看看你们哪个是人家对手!我告诉你们,耽搁了老爷的正事,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张得贵这边大骂,李啸脸上却开始严峻起来,他暗想,这掌柜所指的东边的客人,莫非。。。。。。 张得贵又转过身来,向李啸挤出笑容说道:“壮士!这都是一场误会,还请你高抬贵手,放了周奇这厮,某家在想,在这锦州街面,壮士也不想把事情弄大吧。” 此时,周奇嘴里也嗫嚅了几句道歉之词。 李啸看着张得贵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又见此人话语,实为绵里藏针,明为致歉,暗为警告自已得饶人时且饶人。 李啸沉吟了一下,迅速评估了一下自已的处境,心下便定了思量。 他冷冷地扫视了一下眼前的众人,随后冷哼一声,收起了虎刀。 “这次且饶了你们,下次若再敢为非作歹,李某见一个,杀一个!” 张贵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急急地向李啸拱了拱手道声后会有期,便连忙带着周奇一帮人快步离去。 看着他们离去,一直没敢说话的酒店伙计拍手大乐:“李壮士,你恁行!这帮地头蛇横行锦州惯了,却没想到对李壮士你却也只能无可奈何。当真大快人心,小可好生佩服!” 李啸微笑了一下,对伙计问道:“这伙人不知是何来历,竟这般凶横,敢当街明抢财物?” 伙计听完李啸的问话,连忙将他拉到一旁,低声说道:“壮士有所不知,这伙人乃是锦州当地的地头蛇,横行锦州街头多年了。不知何时开始,这伙人受雇于这大光布行的张掌柜,那张掌柜背后的来头更是不小,有大人物在罩着他呢,听说生意也是做得极大,还跟那边鞑子。。。。。。” 伙计说到这里,忽然打住话头,不再吭声。 “怎么了?” “壮士,这事小的也是听说,你姑妄听之吧。我听说,这张掌柜呀,其实也只是个跑腿的,并不是那大光布行的真正东家,上面还另有他人布局运作,才能把生意做到那边去。”伙计声音更加压低,一脸神秘兮兮之状。 “哦。” 李啸目光深沉,应了一声后,没有再问什么,然后付清了酒菜钱,并赏了伙计一钱银子的小费,便离开了酒店。 “壮士慢走,欢迎下次再来。”伙计收了银钱和小费,一脸笑得稀烂,连连向离去的李啸点头哈腰致意。 李啸选择从东门离开,方才那个守城军士认得他,见得他出城,竟连连冲他点头谄笑,似乎要刻意给这位祖婉儿的好友一个好印象一般,倒让李啸心下一阵暗笑。 出了城门,李啸纵马扬鞭,按酒店伙计的指示,掉头向东南奔行,目标便是广宁中屯所。 旷野茫茫,天高云淡,李啸打马飞奔,他看到,官道两旁,皆是有如青纱帐的高梁在烈日下迎风摇摆,滚起一片又一片绿色的波浪,热风裹着正在灌浆的高梁那青涩气息拂面而来,却让人精神一爽。 在前往广宁中屯所的半路上,李啸存了个心思,在一处人烟荒僻之处,李啸把身上所带的黄金与银两埋于一棵野树之下,并作好了标记。 他只在身上留了几十两银子以备常用,李啸这样做,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毕竟,银子是白的,眼睛是黑的。自已一个默默无闻的入伍新卒,身上带着这么一大笔巨款,怕是谁见了都会眼热心疑,只会给自已惹来不必要的麻烦。现在把黄金与银子埋在这里,李啸在心下暗想,等自已以后要发展壮大了,再把它们派上用场吧。 埋完银钱的李啸,重新跃马上路,又打马奔行了不到半个时辰,便远远地看到一片灰蒙蒙的军堡从地平线处,冒出头来。 第十三章 中屯所 对于广宁中屯所的来历,李啸从历史书中粗知一二。 当时袁崇焕取得宁远大捷后,明朝遂开始在山海关到锦州沿线广设屯堡烽燧,各卫间遍设军堡。重要的卫所军堡从西到东分别是:广宁中前所(绥中前所)、广宁前屯卫(绥中前卫)、广宁中后所(绥中)、宁远中右所(兴城沙后所)、宁远卫(兴城)、连山驿(连山)、宁远中左所(连山塔山)、杏山驿(锦县杏山)、广宁中屯所(锦县松山)、广宁中左屯卫(锦州)。这些星罗棋布的屯所军堡,使辽西走廊各州县联系更加紧密,也更方便军队的驻扎与调动。 广宁中屯所,因驻地在锦州城外松山之地,又名松山堡。此堡占地面积颇广,城围二里二百六十九步,高三丈,堡外护城河深一丈,阔二丈,整座军堡均以条石为基础,砌7层,外层垒砌青砖,内层墙芯为夯土。共设有三道城门:南门称定远、西门称广定、北门称永望,均是用青砖作六丁六横拱券法砌筑,白灰填缝,各城门外均建有瓮城,以加强防护能力。 李啸站在北门之外,看到北门之上的门楼处,正中镶有石匾,刻“中屯所”三字,不觉心下感慨。 他突然想到真实历史中,崇祯十三年时,于此处到锦州的这段区域中,发生了明末历史上有名的松锦大战,明清双方投入十几万大军参战,战争共经历了两年,以明军惨败告终,明军主帅洪承畴被俘,明朝倾尽国力打造的九边精锐损失殆尽,只剩三万残军跟随吴三桂退守宁远,之后明朝在关外的城池悉数陷落,仅剩孤城宁远。此役是明清双方最后的关键战役,以后明朝再也没有能力组织起对清军的有效反击。 一个身穿破旧鸳鸯战袄的城门守军,一声呼喝,将不远处正观望城门的李啸,从历史的追忆中拉回。 “兀那汉子!可是前来投军的。” 李啸跳下马来,牵马走了过去,向守卫拱了拱手说道:“鄙人李啸,正是来此投军入伍。” 军士走过去,验看了一番马匹武器之后,又上下打量了一下李啸,怪声怪气地道:“你这厮倒是阔绰,竟能骑得这样一匹好马来,武器也是这般精良,却不知是何来头?” 李啸脑子飞快转了下,便微笑着说道:“家父原是官军将领,前几年已阵亡沙场,马匹武器皆是家父遗留,为承父志,在下特来投军效力。” 军士“哦”了一声,想了想,也找不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便向李啸点点头道:“好了,进去吧,考试校场就在东街不远处,从这进去右拐,再走一段路便就到了。” 李啸笑道:“多谢兄弟点醒。” 李啸进入所内,他立刻颇为失望地发现,这里的环境与锦州城相比,实在相差太多。 这广宁中屯所中,军户与民户杂相混居,街道两边均有店铺,店内伙计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而街道上来往行人也多,屯所内房屋店铺大多破烂,街巷路面也是坑坑洼洼,到处是垃圾泥土,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汗臭与腐烂的气味。整个街市粉尘飞扬,喧哗不已。 转过了几个街角,听得隆隆的军鼓声响亮地敲起,犹自沉思的李啸抬头一看,原来是校场已到。 眼前这个巨大的校场,让李啸的精神顿时一振。 他看到,整个校场略呈长方形,长四百来步,宽七百来步,一眼望去,人马嚣嚣,喧哗不已。 李啸方进得校场,就见军士过来询问,问可是来是应试考校夜不收哨骑队的。 李啸心下奇怪,忙问道:“兄台如何知我要考校夜不收哨骑的?” 那名军士斜了他一眼:“你这人倒是奇怪,你有这般好马良弓,不是来考校夜不收,难道还是来投普通军士不成?” 李啸不觉哑然失笑,看来,真是人靠衣裳马靠鞍,自已这般牵弓挟弓来此,竟直接拉高到自已的应试档次。 能直接成为夜不收,是李啸极为期望之事。 夜不收,又称“哨夜”、“直拨”,专指“能深入虏营哨探得实”者,即能够深入敌境进行侦察活动的精锐哨骑。李啸暗想,自已一身好武艺,若不能发挥所长,只投个普通军士,未免太委屈了。 李啸忙又问道:“兄台请问,这考官却是何人?” 军士一脸不耐烦的指着远远的内场评判台,快速说道:“瞧见没,那位是高朴高把总,本屯所的哨骑队长,便是你们的考官。旁边那位,便是高把总亲随华济。” 说罢,军士怕李啸又要啰嗦多问,快步离开了。 李啸正向内场昂头眺望,便另有人过来,领着李啸转至校场一角,带他来到一个书吏模样的人处,登记名字,领取夜不收考试入场号码。 看到李啸用刚劲有力的笔迹写了自已的名字时,这个书吏呆了一呆,在他印象中,这些只会打打杀杀的军汉中,会写字的,百中无一,其他人来应试的人中,大多只会按个手印。 领了号码的李啸,打量了一下周围,发现已站了不少壮汉在这里,皆等着进入内场应收夜不收哨骑,李啸冷眼觑去,这些前来应试的人物,大都粗壮彪悍,面色不善。更有一些人,耸着下巴,眼中闪着凶暴嗜血的光芒,一副鹰扬冷酷的样子。 李啸心下也明白,这些来比试当直属夜不收的,估计都是些武艺出众、身手不凡之辈,很多人可能都是杀人惯了的凶悍嗜杀,残忍暴虐之徒。 此时,一声号炮响起,那个名叫华济的高朴亲随,快步走了过来,却是个长相漂亮面白无须的小军官。他站在前面一座小土台上,向下大声说道:“下面我念到号码的,请着甲牵马,随我进场,按号码顺序各人策马绕行,马不可停蹄,七十步内,马上射箭中靶三次为合格,留下听候安排,不中者请自回来处!” 听完这名小军官的话语,下面等候应试的一众壮汉,纷纷开始穿着盔甲。李啸犹豫了一下,拿出包裹中的那套白摆牙喇兵盔甲穿上,披甲着盔,穿靴束带,很快便穿戴整齐。 方穿好盔甲的李啸,便听得旁边传来阵阵惊呼声。 李啸心下一笑,知道他们一定是被自已这身白摆牙喇兵的盔甲所惊到了。 李啸看看了周围一众应试人等,身穿铁甲者都没有一人,只有三四人穿着棉甲,还有两人穿了皮甲,另外的应试人等,则除了马匹武器外,再无任何盔甲着身了。 “兀那汉子!着得一身好盔甲,快过来,让俺瞧瞧。” 一个粗豪的声音,从内场地中传过来。 李啸正在想是不是叫自已,那个声音又大声响起:“就是你!那个身着鞑子白甲的家伙,快到内场来,俺要见识一下你!” 第十四章 考校 李啸循声望去,却见远处一名坐于评判席上的军官,向自已遥遥招手。 这时,方才那名宣讲应试规则的华济,又大步向李啸跑了过来,对他说道:“你这汉子,这身盔甲倒是耀目得紧,走吧,高把总要见你,你速跟我过去。” 在李啸跟着华济走了过去之时,那名叫高朴的把总,已从评判席上站起,双拳抱胸,对着李啸上下打量。 李啸也迅速将这名高把总看了一遍,只见他身穿一身青绸扎腕紧身布衣,腰间扎着绑带,紫红面皮,浓眉大眼,阔口方颐,一脸粗硬扬起的虬鬤,唯一的一点瑕疵在于,那高挺的鼻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砍之痕,不知是何时在战阵中所受的伤,但是这点不足却让整张脸看上去更加威严刚猛,有种不怒自威的味道。 华济对李啸低声说道:“这位,便是我广宁中屯所,夜不收哨骑队长高把总。” 李啸闻言,立刻抱拳致礼:“在下李啸,金州人氏,见过把总大人。” 高朴哈哈一笑,粗声问道:“李啸,俺是好奇,不知你究竟是何来历,怎得有这一身鞑子白甲,还得了这等精良的虎刀与弓箭?” 李啸心下暗想,这位哨骑队长高朴,估计以后便是自已要长期打交道的上官,那么自已在此人面前,没必要再编些谎话了。于是,他简略地将当日在盘龙山伏击鞑子得到这马匹、盔甲、武器之事对高朴叙述了一遍。 李啸讲完,高朴与华济,互相对望了一眼,两人的脸上,都满是难于置信的表情。 “李啸,你说你三名猎户,竟能杀掉一名白摆牙喇和两名步甲兵?”高朴脸上满是疑惑。 李啸点了点头。 “华济,你信否?”高朴转头问道。 华济听得高朴发问,连连摇头:“高把总,在下却是不信。你等不过三名猎户,纵是伏击,但所持武器与自身武艺,岂是身经百战的鞑子白甲兵与步甲兵之对手。” 李啸淡淡笑道:“高把总,闻名不如一试,不如现场考验在下一番,便是李某所说是真是假了。” 高朴大笑起来,粗壮的右手用力拍了拍李啸的肩膀:“好!这话对高某胃口,俺就喜欢场上见真章!李啸,你就按校场应试之要求,试射一番,让本官好生看看你的武艺!” “在下遵命!” 鼓声隆隆响起,李啸左手执辔,右手持夺魄弓,缓缓策马向前,艳阳高照下,他一身的白漆亮甲有如玉石般莹光闪烁,头盔上的高高红缨有如一团跃动的火焰随风而舞。 在清脆的马蹄得得声里,李啸脸色平静如水,他在努力调整这俱躯体达到人马合一的完美状态。 他记得今世的父亲李异告诉过他的话:骑马射箭的关键应该是,坐在马上移动要掌握好重心,人的腰劲与马一纵一下的力道要相与结合,张弓射箭之时,尤其重要的是手感与速度要把握好,控马,瞄准,射箭要有一气呵成的感觉。 约摸离第一个箭靶还有八十步左右的距离时,李啸抽出一支精钢雕翎箭矢,执弓搭弦,他用的是标准的蒙古射法,四石夺魄弓吱吱拉开,弦张已极,浑如满月,三棱精钢重箭那开着血槽的钢制箭尖在阳光下闪下灼人心魄的金色光芒。 “嗖!” “啪!” 一声巨响,粗重的三棱点钢重箭扎透八十步外的箭靶那红色靶心,余劲十足,精钢箭头从固定箭靶近四指厚的木板上凶狠透出,整个箭靶被巨大的力道击得摇摇晃晃。 “狗入的李啸,箭术真他娘的棒!”高朴忍不住在心下赞叹了一句。 李啸轻磕马肚,踏雪开始加快速度向前奔跑。他眼疾手快,连连张弓搭箭,又两声“啪啪”巨响,接下来的两个箭靶上的红心处,同样被凶猛的精钢箭头扎穿,然后兀自摇晃个不停。尤其是第三个箭靶,被巨大的冲力所袭,严重倾斜,箭靶支撑杆几乎折断。 从校场中纵马驰出的李啸,立刻被巨大的欢呼与惊叹声所淹没。 军中以武为尊,这些粗糙凶狠的军汉,对于陌生的李啸,却绝不吝于表达自已的羡慕与钦佩。 李啸跳下马,大步向大笑着迎来的高朴走去。 “好家伙,这般好箭术,倒让我高某着实佩服!”高朴的声音,粗豪地响起。他一托手,将正欲行礼的李啸止住,然后顺手接过他手中的夺魄弓细看了一番。 高朴随后试着拉动夺魄弓弓弦,他一脸涨得通红,脸上的肌肉都在哆嗦,几乎费尽了力气才将李啸的弓弦拉了个半满多一点。 “呼,好家伙,端的好弓!此弓至少有近四石之力,非是李啸你这厮力大,方能使得这般趁手。本官敢说,这中屯所内,再无人能拉动此弓。”高朴松了弓,将弓掷回李啸,一边喘着气,一边用手抹了把额头渗出的大颗油汗。 李啸笑着收弓:“高把总谬赞了,李某何以克当。” 高朴啜了个牙花,脸上却是眉头一皱:“李啸,在俺面前,别说那些官话虚话。俺招夜不收,不是要你们来说这般文绉绉地说些酸词,要的是敢上战场杀鞑子的英雄好汉!” 李啸眼中光采一跳,连忙答道:“是,在下记住了。” 高朴热络地拍了拍李啸雄壮的肩膀,眼神满是欣赏之色:“李啸,你说你们当日能在山谷中伏击杀了三名鞑子,本官现在信了。你这厮这身武艺高某佩服,我任你为我夜不收哨骑队副队长吧!” 高朴说话粗豪直接,让李啸心头一热,这一过来,就被委任为哨骑队副队长,可见这高把总却是个没有私心,唯武是举的直肠汉子。 “高把总这般看重在下,李某定当竭心尽力,在所不辞!”李啸回答清晰有力。 李啸与高朴两人击掌大笑,而此时一直在旁边没有吭声的华济,脸上的表情却是越来越难看。 “华济,接下的比试,你来安排。本官今天高兴,要好好与李副队喝上一盅。”高朴扭头对一脸阴沉毕济吩咐,然后拉起李啸,拉着他去校场后面的房间中喝酒。 大步前走的高朴,与牵马跟行的李啸,都没有注意到华济站在原处,默默注视着他们意气丰发的背影,眼神十分怨毒。 第十五章 反目 一张粗糙油腻的杉木矮桌上,正中摆着一大盆热气腾腾的抓羊肉,两个粗瓷大碗并在一起,高朴双手托着一个巨大的黑陶酒瓮,右手一倾,淡黄色的水酒哗哗地倒满了两个大碗。 “李啸,干了!” “干!” 高朴李啸二人举起酒碗,轻碰了一下,分别一仰脖,便将粗瓷大碗中的水酒一饮而尽。 李啸抓起黑陶酒瓮,给两个大碗中续酒。 “满上,满上,今天俺心里实在高兴,一定要喝个痛快!”高朴笑着抹了把嘴边和胡子上的酒水。 两人又连干三大碗后,方开始用手抓羊肉吃,高朴吃得兴起,全无半点官样,他一手端碗喝酒,一边张嘴将沾满油腻的手指吮吸干净,吮得滋滋有声。 高朴这般熟络不见外的举动,让李啸心头有种说不出的放松。在又与高朴喝了几碗后,李啸以一种不经意的口吻问道:“把总,却不知这次中屯所招哨骑,要招多少人?” 高朴的紫色脸皮,已经颇有些泛红,他油光闪烁的右手食指,斜斜地指着李啸说道:“李啸你怎么问起这个?好,俺告诉你,上头给的哨骑队总名额是30人,每名哨骑月银2两5钱,已招了2天了,他娘的,来的人倒是不少,有本事却是不多,俺到现在,也只挑中了10来人。” 李啸哦了一声,又问道:“方才我来时,毕济对我说,让我们自着盔甲马匹再入校场应试,莫非应试这夜不收,还一定要自带盔甲马匹不成?” 高朴冷笑了一下,将碗中残酒饮尽,然后说道:“李啸,俺看出来了,你这人心思颇细。俺跟你实说了吧,现在我中屯所极缺粮饷,根本供应不起马匹与盔甲,来应试夜不收的,无盔甲尚可,若无自备马匹,俺一律让他们改投普通营兵去。娘的,连马都没有,当什么夜不收啊。嘿嘿,这也是为什么,俺见你这厮,一身鞑子白甲又骑得这般好马,心下便这般好奇之故。” 李啸笑了一声,又随口说道:“却没想到我等驻守辽西,时时要对抗鞑子,责任这般重大,这中屯所却连马匹盔甲都难于供应了。” 高朴哼了一声,又用手抓了一大块羊肉,口中猛嚼了一阵,用力咽下,然后说道:“可不是,俺听说,这辽饷之数,从来就没发足过。不过李啸你放心,在整个辽西,我们这些哨骑夜不收,毕竟是大明官军之精锐,比普通营兵,还是要好太多,粮饷虽也有拖欠,却是迟上两三月便会补足。可怜那边那些大头营兵,半年多了,月钱一分未得,伙食也差,自已糊口尚是困难,更不用说供养家小了。唉,这闹饷都不知闹了几回了,可怜那些闹事的家伙,被我等砍杀时,都不肯闭眼。。。。。。” 高朴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到李啸正专心听自已说话的样子,他又长叹一声,把碗中剩酒一口饮尽,然后接着说道:“李啸,俺不怕告诉你,以前招兵时,还有些当地军户来投,到了现在,基本只有一些流民为了活命方入军伍。这些人,充充门面可以,真要打仗,能济得甚用!可叹啊,我辽西重镇广宁中屯所,倒成了个叫花子收留地了。” 李啸听到这里,心下忽然相当难过。读过史书的他知道,其实明末的军队中,最大的问题,就是粮饷不足,如果能彻底解决粮饷问题,明军不会如此士气低落,不堪一战。所谓的万历三大征的胜利,就是在粮饷充足的情况下得到的。 而反过来,朝廷为了征得军队所需要足够的粮饷,只得不停地催逼普通的老百姓交粮交税,又逼得老百姓为了活命不得不起来造反。 这个永无止尽的恶性循环,最终让千疮百孔的大明王朝彻底崩塌。 李啸想了想,又问道:“中屯所现在招兵,可是为了出兵打击鞑子?” 高朴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长叹一声说道:“唉,不过是应付朝廷之举罢了。今年,我辽东都司丢了辽南,东江镇总兵黄龙战死,朝廷对辽西诸营兵马未派援兵极其不满。听说,为保住辽镇在朝廷中的地位,保住每年按时送来的辽饷,巡抚方大人(方一藻),前锋总兵祖大人(祖大寿),宁远总兵吴大人(吴襄),山海关总兵尤大人(尤世威)等高官大将,经商议后决定,在整个辽西各营各屯所均扩招兵马,整肃军伍,从而向朝廷表明辽西兵马可用,将士可为。据说过段时日,兵部会派出大员到辽西来现场检阅呢。” 李啸哦了一声,心下感叹:现在鞑子这般猖獗,而这里却是只为了应付朝廷而这般行事,只可叹朝廷可以糊弄,这鞑子却是糊弄不了。辽西之地的结局,迟早也要步辽中,辽南的后尘了吧。 李啸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高朴道:“这中屯所的最高官长却是谁?” 高朴见李啸这般问话,惊愕地回道:“李啸,你不知道么?” 李啸连忙摇头:“在下确是不知。” 高朴叹了一声,压低声音说道:“李啸你是刚从金州刚过来的,不知倒也不奇怪。俺告诉你,我广宁中屯所的最高官长,乃是王道奇王守备,此人重金贿通前锋总兵祖大寿,方谋得广宁中屯所驻守官之职,此事锦州军兵尽皆知晓,实为一大丑闻。” 李啸吃了一惊,请高朴详细说下,高朴才断断续续地说出以下之事。 原来,现在的广宁中屯所的最高长官,姓王,名道奇,乃是锦州当地的豪族出身,于去年被提为辽东前锋营守备,被前锋营总兵祖大寿安排驻防在这广宁中屯所,从而成为这中屯所中最高指挥官。 王氏一族,乃是锦州当地大族,子弟多为富商豪绅,这王氏家族为确保家族在锦州当地权势不衰,便将不少子弟科举入仕,或从军投伍,以便永远巩固家族利益。 这种做法,在明末,却是极为常见的事情。商人们在获得了巨大的商业利润之后,很自然地想在政界与军界中培养自已的代理人。王氏家族还只是培养自已的子弟从军入政,而在山西那著名的八大家巨商,则更是眼光独到地资助各省各府的有前途的读书人,待这些读书人入得仕途后,便很自然地从中央到地方为他们谋利益。 王道奇,便是在种大环境下,通过贿赂总兵祖大寿及其一众亲属,从而进入军中谋得一个百总的职位。 有了这个进身之阶,王道奇那一身商人的精明与投机,在明军**的环境中,更如鱼得水,充分施展。虽然此人从未上过战场,更无丝毫武艺,却能通过一系列精心谋划的拉拢,贿赂等手段,竟在短短两年间,迅速地爬到了守备之职。 按说,象广宁中屯所这样的大型边镇军堡和战略要地,一般皆要派一名游击驻守,或者至少要派个都司过来。但让谁也没料到的是,王道奇却能通过重金贿赂总兵祖大寿,竟以守备之职被安排在这广宁中屯所,虽名义上是暂时代管,却终究成为了广宁中屯所的最高驻守官。 “李啸,你说,现在辽东连连丧师失地,局势如此艰危,正是要大用良将精兵之际,竟然还能让这等庸人鼠辈窃得高位,这大明朝的一众高官大将,难道竟无一人关心国事不成?可叹我高朴一身武艺报负,竟要屈身此等小人手中,真他娘的憋屈!” 高朴说完,满脸恨恨之状,两只牛眼被酒精烧得通红,他一口将碗中水酒喝光,然后重重将粗瓷大碗砸在木桌上。 李啸沉默无言。 他知道,到明末之际,明军的**已是深入骨髓,几近无药可医。莫说辽东如此,其他边镇,哪处不是将贪兵懦,**不堪。从某种意义上说,此时的明朝,其实已是一棵根枝皆朽,上面长满了大小蛀虫的老树,随时可能会轰然倒下。 李啸与高朴正边喝边聊之时,忽听得门外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高把总,怎么不去考校夜不收哨骑,倒在这屋里吃酒吃得恁的快活。” 李啸清楚地看到,高朴脸色,突地一变,他放下酒碗,快速对李啸说道:“真他娘的说曹操,曹操到,是王道奇来了,李啸你速随我前去参拜此人。” 两人大步行出门外,李啸看到,一个身穿青色正五品武官常服,胸前绣着个硕大的熊罴图案补子的官员,在一家丁队长模样的军官陪同下,缓步向自已这边走来。 高朴的声音快速而低沉地李啸耳边响起:“李啸,来者便是王道奇,旁边是他的家丁队长任行远。” 李啸看到这位缓步行来的王守备,身材矮胖,肚腩肥大如同五月孕妇,一张保养得很好的葫芦形脸,长着两撇稀疏的胡须,倒是一双细长的眯缝眼中,不时有冷光闪烁。 李啸心下突觉一乐,这位王参将,完全不似个武将,如不穿这身武官官服,倒是个标准的奸商模样。 “卑职参见守备大人。”高朴向王道奇拱手致礼。 王道奇嗯了一声,他没有多看高朴,却对一旁挺身肃立穿着一身鞑子盔甲的李啸颇为好奇,上下打量着他。 高朴忙道:“王大人,这位乃是卑职部下李啸,现被俺委任为哨骑队副队长。” 李啸上前一步,半跪于地,拱手平静说道:“李啸参见守备大人。” 王道奇哈哈一笑,将李啸虚扶了一下,李啸趁势起身。 “原来你就是那个李啸,唔,果真是条健壮好汉,倒是不错。”王道奇笑了起来,双眼眯成一条缝:“方才校场都传遍了,说有个名叫李啸的应试军士,竟能硬弓重箭七十步外全中靶心,某家心下亦是大为吃惊啊。” “些须微技,岂敢承守备大人谬赞。”李啸一脸谦逊。 王道奇看李啸越发顺眼,他点点头,依旧满面笑容地说道:“李啸,你有这般武艺,乃我中屯所难得之人才,依本官看,就不必屈就在这哨骑队了,不若当本官的家丁吧,本官不会委屈你,可让你当我家丁队的副队长。” 王道奇这句话说完,高朴顿时脸色大变,那家丁队长任行远的脸上,却是满脸的复杂之色。 “在下承蒙王守备抬爱,感激不已。只是在下已应承高把总,做了这哨骑队的副队。王守备之青睐,李啸只能有却盛情了。”李啸微笑着,向王道奇拱手回道。 王道奇一怔,他满以为让李啸当自已家丁队的副队长,李啸这家伙肯定会大喜答应,却没想到李啸这么不给他面子,让他碰了个软钉子。他只得装模作样地咳嗽两声,脸上显出隐隐不快之色。 场面上,顿时一阵尴尬的沉默。 任行远在一旁开口道:“守备大人,李啸既愿留于哨骑队中,以卑职看,倒也无妨。李啸在哨骑队呆上这一阵,也正好熟悉军中规矩,过段时间再选其为家丁,也无不可。” 王道奇听完,又轻咳了两声,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任行远一眼,点头说道:“好吧,那就先让李啸在哨骑队呆上一段时间吧。” 王道奇说完,又转过头对高朴说道:“高把总,从前日招兵到现在,已近三日,为何哨骑队的入选人数还是这般少?你看,那些由本官亲自招收的普通营兵,差额那么多,却亦皆已于今日全部补足。高把总,不是本官说你,需知时间紧迫,可是再拖不得。” 王道奇的语气明显有责备之意,不料他刚说完,高朴便瓮声瓮气地回答道:“王守备,我哨骑队所要招的夜不收,皆是要能与鞑子对面厮杀之悍勇之辈,岂能随意招人?若所招之人,纯为充凑人数,却开不得弓,打不得仗,招这些人进来,岂非只是徒耗钱粮。” “你。。。。。。” 高朴这番抢白,让王道奇脸上顿时发烧,他知道,高朴这是在讽刺他为图快速扩兵而滥招人员,以致营兵****,徒为看相,虽看起来人数齐整,却不过是马粪表面光而已。 王道奇心下极怒,他拼力压往内心的火气,缓缓说道:“高把总,本官只想提醒你,莫要误了朝廷检阅大事,此番责任下来,怕你担代不起。” “兵在精不在多,若只是徒为应付检阅而招人入伍,只会污了我中屯所哨骑队之名声,也愧对前年在大凌河之战中死去的一众夜不收弟兄。。。。。。总之,在下不做这沽名钓誉的鸟事!”高朴不为所动,冷冷回道。 王道奇脸上露出明显的愤怒,他喉头抖动着,右手颤颤地指着高朴面孔,看得出极想痛骂高朴一番,却最终只是一拂官袖,掉头离去。 家丁队长任光远意味深长地看了高朴一眼,赶紧跟着王道奇一并离开。 “在下恭送守备大人。”高朴在他们身后平静地说道。 王道奇没有回头,待走得远了,他突然站住脚,十分恼怒地回望了一下高朴的居所,恨恨骂道:“姓高的!你莫要以为你有那总兵尤世威的保护,我就杀不得你,总有一天,老子要让你知道王某的手段!” 第十六章 暗谋 王道奇走后,高朴依然站在原处,李啸瞥见,他粗豪紫红的脸上,却隐隐有了层灰败之色。 时近傍晚,渐渐下坠的太阳,将高朴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阵阵犹带燠热的晚风,将他的衣摆吹得不停晃动,却让他的身影更显萧索。 高朴突然仰天长叹一声,随后拉着李啸继续入屋而坐。 重新在桌旁坐下的把总高朴,却已无心饮酒吃肉,他目光空蒙地望着门外遥远的地方,用一种淡淡的语气,开始对李啸讲述他自已的故事。 今年31岁的高朴,与时任山海关总兵的尤世威一样,皆是陕西榆林卫人,家住榆林卫延绥镇双山堡井河村。在尤世威担任建昌营参将时,一身精湛武功的高朴,带着包括华济在内的数名同村伙伴,前去投靠同是榆林卫乡党的尤世威。尤世威见是乡党来投,甚是欢喜,又因对高朴一身武艺颇为欣赏,便选他为自已家丁。 随后,高朴跟随尤世威四处征战,越发受其信重,并被并以为亲信。在前年大凌河之战时,时任山海中部副总兵的尤世威,指派已升为骑兵把总的高朴率营中精骑300人,跟随统军大将监军道张春,一同前往大凌河解围。 高朴见李啸听得仔细,声音低沉地接着说道:“我率本部精骑营,随监军道张春,总兵吴襄宋伟等大将,共组成4万援军前去救援,一路上击杀后金兵马甲、步甲、跟役多人,得到统军大将张春的嘉奖。但到距离大凌河城不到十四里处,张春大军被皇太极埋伏于前路大道上的四十余门红夷大炮击溃,我部骑兵亦颇多死伤。张春无奈,下令全军后撤,谁知又中了后金鞑子正红旗主代善的埋伏,我4万大军立溃,士卒大部投降。监军道张春被擒,总兵吴襄、宋伟等在亲随家丁保护下侥幸逃回,高某有幸,死战得脱,俺面上刀痕,就是在此战中所致。只可叹我精骑营300余名忠勇骑兵,和俺一同逃归者,仅有五人,余者全部牺牲。俺到现在,每每想到这些生前一同在一个饭锅里搅勺的弟兄们,都是心痛如刀割啊!” 高朴双眼泛红,李啸面容严峻,却亦是沉默以对。 高朴继续说道:“俺率着这仅存的五人回返后,尤大人见我竟把整个精骑营几乎全部折损,恼怒不已,对俺大加呵责,并欲军法处置。幸得有将士劝谏,方免了俺的死罪。但自此俺便再不受尤大人所喜,随后俺与那五人被编为夜不收哨骑,说是外出哨探军情,其实俺知道,那只是尤大人为了眼不见心不烦罢了。那些时日,俺颇为消沉,日日买醉赌钱,尤大人愈发嫌恶了俺,终于寻了个理由,去年年末之时,将俺与那五名哨骑调至这广宁中屯所,俺在这广宁中屯所,业已呆了半年多了。” 高朴转过头,冷笑了一声,又对李啸说道:“李啸,你可知为何俺顶撞了王道奇,那王道奇却不敢发作么?那是因为尤世威大人念及俺与他的乡党之谊和卖命之情,在俺过来后,他曾对那王道奇说过,要他多包容俺这个粗人,不与俺这个武夫计较,那王道奇看尤大人的面子,才对俺无可奈何啊。” 高朴顿了顿,用手掌作了个砍脖子的动作,低声说道:“若无尤大人的暗中庇护,俺早被王道奇那厮砍了脑袋了。哈哈。” 高朴言毕大笑,李啸却知他内心之中,该是多么苦涩。 两人又吃喝闲聊了一会,见天色已晚,高朴便带李啸去哨骑队军营中,给他寻了一个房间安顿休息。 李啸才放下行李物品不久,便有一名小军士给他拿来一块桐木刻制的腰牌。 他看到,木牌正面篆刻“广宁中屯所哨骑李啸”九字,左侧则刻着“广宁中屯所勇字陆佰捌拾壹号”几字,背面刻着“凡所中军士皆需悬带此牌,无牌者依律论罪,借者及借与者罪同”等字。李啸明白,这是自已成为了中屯所军士的重要凭证,遗失可是大罪。 躺在床上的李啸,难于入眠。 他起身向窗外望去,皎洁的月光已不知不觉铺满大地,外面一片银灰色的沉寂,偶尔传来几声微弱的打更声。 来到这个世界后,遇到的事情与人物,又开始浮现在他脑海中。 早年战死的父亲,被鞑子屠村杀死的母亲和媳妇、与自已一并伏击鞑子而死的肖大全肖二,被自已救出却只能无奈分别的祖婉儿,前往山东投军以谋前程的安和尚,鄙视并担心自已高攀了他们的祖大乐祖泽衍父子,还有现在饱受憋屈却视自已为知已的哨骑队长高朴。。。。。。每个人每件事,都让李啸心下无限感慨。 李啸不知道,他在这个寂静的月夜中,犹自心下感慨之际,在远远的另一间军营房宅中,却有三个人正在闭门议事,他们密议的中心话题,便是今日成为了哨骑队副队的李啸。 跳跃的烛光映照着一张白晳俊秀的脸,只不过,这张脸在跳跃的烛光映照下,却显露出一种莫名的狰狞与怨愤。 这个人,便是白天安排应试的华济。 “哼!不知道高把总怎么想的,有道是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他放着咱们这些乡党不用,倒提拔一个狗入的外人李啸当副队,这简直是肥水流了外人田嘛!俺田威是第一个不服!” 一个国字面孔,浓眉掀鼻,身形壮硕的大汉,瓮声瓮气地低声喝道。 “可不是!你说把总他是不是脑袋给门夹了,咱们在这中屯所苦熬了半年,好不容易有机会扩充军马和晋升之职。他倒好,咱们这批与他一同从大凌河战场中出生入死回来的弟兄不用,竟用一个刚来投军的李啸当副队长。唉,莫提了,想到这里,俺莫长荣心下便憋屈得紧!” 说这话的,是另一个身材粗壮,唇上两撇粗须有如钢针一般的壮汉,他说完这段话,硕大的拳头,狠狠地砸在木桌上,把蜡烛惊得直跳,险些熄灭。 毕济冷冷地看看田威莫长荣两人说完,脸上却突然露出了莫测的一丝浅笑,他淡淡说道:“老田,老莫,高把总说了,李啸这厮武艺好,方让他当副队长的。也许,高把总是认为咱们不如人家吧。” “武艺再好又如何?总有个先来后到吧。况且那李啸不过箭术好点,真实武艺如何,却是难说得很!华兄弟你跟高把总那可是同村出来的,一直是高把总的副手,我俩受你的恩惠这么久,心下早就认定了,在俺心里,你华兄弟才是最合适的副队长人选。”田威急急地说道。 “俺也是这么看,华兄弟你当高把总副手以来,对我们这些榆林卫乡党那是照顾有加,有了好事都是优先顾着咱们,咱们心里那是明镜似的。唉,也不知高把总是不是一时糊涂了,退一万步说,就是那李啸武艺再好,也不过是个辽镇外人罢了,如何比得上咱们这些出生入死的兄弟。”莫长荣皱眉说完,却却长长地一声叹气。 “哼,最可恨陈猴子与王义守这两人,虽说不是咱们榆林卫人,但也是大凌河之战中仅存的兄弟。我拉他们今夜来此议事,他们竟犹豫不来,还找理由推脱,真他娘的怂货。”田威忽然想到刚才拉拢这两人不成的样子,脸上便是忍不住的愤恨。 “唉,指望他俩干啥,莫非离了他们咱们便干成不事了不成?说到底,还是得靠咱们这几个榆林卫的老乡党,等咱们议计好了,我敢打赌,他们绝不敢助那外人李啸。”莫长荣紧跟着说道。 华济听完两人的表态,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却是徒然一喜,看来自已对这两人的往日恩惠,还是颇有效果的。 华济一声装模作样的长叹,然后说道:“唉,两位兄弟兄言过了,陈猴子与王义守不来,也是情有可原,毕竟人各有志嘛,咱们不管他们便是了。华某想说的是,照顾乡党,本是华某本份,而且华某个人前途算不上什么。只是怕日后这外人李啸,若在咱们哨骑队得了势,怕要压在咱们这些榆林卫乡党头上,那华某心下就实在是难受啊。” 田威倏地站起身来,恨恨道:“操,****的李啸若敢骑在老子头上拉屎,老子第一个要他好看!总之,田某就不能让他这副队长干得顺畅!” 莫长荣在一旁插言道:“华兄弟,咱们听你的!你说吧,要咱们兄弟怎么干,才能把那李啸掀下副队长之位,最好让这家伙就此从中屯所滚蛋!” 华济见这两人这般向着自已,心下大乐,装样咳嗽几声,然后说道:“果然还是咱们榆林卫的乡党最抱团,最靠得住。要我说,让这李啸滚蛋,却也不难。。。。。。” 华济的声音低了下去,田威与莫长荣两人凑上前去细听,渐渐地,两人开始不停地轻轻点头,脸上露出莫测的笑容。 第十七章 职争 【播报】关注「起点读书」,获得515红包第一手消息,过年之后没抢过红包的同学们,这回可以一展身手了。 接下来的几天,高朴与李啸一起,对前来应试夜不收的新兵们进行考校。让高朴颇为遗憾的是,虽然他有意放低了些要求,但能通过应试的新兵还是廖廖无几。 最终,高朴选定了18名新兵入选夜不收,加上李啸,和包括他自已在内的原先6名哨骑队成员,整个哨骑队人数正好为25人。 “奶奶的,俺还是那句话,兵在精不在多,少了5人也没碍得甚鸟事。”这一天早上,高朴在给这些新兵们统一发腰牌时,自嘲地说道。 李啸心中,其实对高朴这种招兵方式有些意见,不过他略一沉吟,考虑自已初来乍到,无论是功业还是威望均是不足,故什么也没说。 发完腰牌,高朴令全体人员一并站立,在给他们讲了一些哨骑队规矩后,高朴将李啸拉到身边,向各位郑重介绍,说李啸是今后哨骑队的副队长。 高朴与李啸均未注意到,此时,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的华济,用眼神向田威与莫长荣二人暗地作了个眼色。 “把总,这李啸何德何能,有何功业威望,竟一入我哨骑队,便能成为副队长?俺田威却是不服!”站在前排的田威,故意用一种不屑的语气大声发问。 “就是!俺们跟着把总出生入死,好不容易见得有个职缺,兄弟们皆没捞到,却便宜了这辽镇外人,是何道理!”莫长荣也大嚷了起来,一双望向李啸的三角眼中,满是不善。 见田威莫长荣两人这般当面排揎李啸,站在两人后面的陈猴子与王义守,不觉脸上都是紧张之色。 听得两人嚷嚷,高朴那粗豪紫红的面皮,顿时怒气浮现,他粗壮的右手,指指田威,又指指莫长荣,大喝道:“田威,莫长荣,你们这两个混蛋,在这里瞎嚼什么舌头!这副队长一职,若是无事之时,自是你等可以胜任,若要打起仗来,乃是要统兵去与鞑子厮杀并冲阵在前之勇士,非武力卓著者,孰可胜任!莫非,你们以为自已的武艺,比李副队还要强不成?” “高把总,那李啸不过射技箭术较我们要好些,这一身的武艺,我等却未见识,单凭把总说好,俺们却是不服。”田威冷哼一声,冷冷说道。 “田威说得对,俺就不信,我等自小惯习武艺,又是从战场死人堆滚过来的,生死厮杀也不知历过多少,竟比不过这辽地一名乡下猎户不成!”莫长荣同样一声冷笑回道。 这时,旁边陈猴子与王义守急忙过来,他们脸带焦急担忧之色,分别拉住田威与莫长荣,一边劝解道:“别吵了,不可生事,我等还是听把总大人的安排吧。” 不料田威听得他们这么一说,却冲着李啸,越发大声地嚷道:“李啸,你莫要仗着高把总为倚仗,这等内定的副队长,俺等实难心服,有本事,你就来与我田威打一架,若胜了俺,再作计较!” “还有俺,也想与李啸你试试身手,看看你这个副队长是真有武艺,还是只是个面子货!”莫长荣在一旁喝道,同样冷冷地看着面色有如古井不波的李啸。 一旁一直细听的华济心下大乐,他按捺住心头的喜悦,脸上却是一种忧愁之态,对高朴说道:“高把总,你看,田威莫长荣这般不服,眼下却该。。。。。” “你二人既是不服,甚好,我李啸,今天就跟你们切磋一下。” 李啸的声音,有如沉雷一般响起,打断了华济的话语。 陈猴子与王义守犹豫地放开了拉住田威与莫长荣的手,田威与莫长荣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窃喜的表情。 华济用一种担心的眼神看着高朴,害怕他会下令制止打斗,却没想到,高朴只是阴着脸没有吭声。 接到华济眼神示意的田威,大喝一声,向李啸猛冲过来,迅疾挥拳直击李啸面门。 李啸敏捷地闪身避过,随即右臂勾屈,一声怒喝,手肘猛砸向田威暴露出的后背上。 田威招势已老,他是个打架惯了的,心知不妙,连忙就拧腰向旁边闪去。 谁知李啸招数迅猛,田威虽然闪避得快,却也来不及完全躲开。 李啸的手肘重重地砸在田威右肩处,一声闷响,能明显听到让人胃酸的骨头错位开裂的声音。 与此同时,是田威让人几乎震破耳膜的嘶吼惨叫。 一旁的莫长荣脸色大变,他怎么也想不到田威这个凶恶野蛮的大块头会这么快地被李啸打得失去战斗力。 莫长荣大吼着冲过来,飞起一脚,势大力沉地猛踢李啸胸口。 李啸身形极快地侧身一避,随即右手飞起,扣住他踢出的脚踝,立刻借力向前一拔,莫长荣失去重心,仰面摔了个四仰八叉。 他怒气冲冲要爬起来,眼角的余光却瞥到一个凶狠凌厉的脚影袭来,莫长荣心下暗道不好,还未来得及做出闪避,李啸的左脚已狠狠地踢在他右脸上。 冲扬的血雾伴着几颗满是鲜血的牙齿,从他口中飞迸而出。 莫长荣同样发出不似人声痛彻心扉的怪嚎。 又一记威猛凶狠的扫堂腿横击在他后背上,莫长荣立刻脸朝地猛栽了个狗吃屎。 他与田威一样,再也爬不起来。两个人在地上蠕蠕而动,大声呻吟。 让两人更加尴尬的是,观战的新兵们之中,竟然爆发了一阵欢呼,很多新兵都用一种近乎崇拜的眼神,看着瞬间打垮二人的李啸。 李啸轻轻地掸了掸弄皱的衣服,整理了下衣摆,面无表情地肃立于地。 华济脸色大变,扭头一看,高朴正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自已,让华济心虚不已,脸上竟不觉有冷汗渗出。 高朴冷哼一声,没有理他。却快步走到犹在地上呻吟地田威与莫长荣二人身旁,冷冷而道:“你们这两个丢脸的家伙,现在尝到苦头了吧!哼,若不是李副队手下留了力,只怕你们现在已见阎王了!” 高朴骂完,用眼神向陈猴子与王义守两人示意,让他们扶田威与莫长荣起身。 “你二人这几日好生将养,伤好后,再来我处各领二十军棍,以为惩戒!” 高朴丢下这句话,转身欲走,却听得背后田威的声音委屈地响起:“把总,我等虽败,自愧武艺不如人,但那李啸武艺虽好,却从未上过战场,焉知其能胜任副队一职?” “队长,俺莫长荣也是这般认为,况且我们几个兄弟皆是小旗之职,虽是微末之衔,却是战场上一刀一枪真实拼来,那李啸不过一介白身,素无功业,我们屈就其下,实为憋屈。”被踢碎牙齿的莫长荣,口齿不清地嚷道。 听了两人的话语,华济心头又开始泛起了一阵笑意。 其实,这也是他们前几日商议好的结果,那就是,如果万一两人被李啸打败,那么,就用这招来攻击李啸,却看这个乡下猎户出身的李啸,将会如何应对。 Ps.追更的童鞋们,免费的赞赏票和起点币还有没有啊~515红包榜倒计时了,我来拉个票,求加码和赞赏票,最后冲一把! 第十八章 军令 【播报】关注「起点读书」,获得515红包第一手消息,过年之后没抢过红包的同学们,这回可以一展身手了。 场地之中,忽然一片寂静。 晨风习习吹来,轻柔拂过场地上每一张神情各异的脸,只是现场那无形的紧张气氛,却更加凝重。 李啸面上毫无表情,他背着手,眼光看着很远的地方,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田威心下冷笑,哼,李啸你这厮,现在被我田威抓住要害了吧。你一介白身,初入军伍无功无名,竟要骑到我等小旗官头上来,这大明官军的规矩,还要不要了! 一旁的莫长荣,脸上亦是明显有得色。 而哨骑队长高朴,先是一脸疑惑,随即脸上怒气冲扬,他转过身来,便要大骂田威莫长荣二人,这时,却听得从远处一阵马蹄声清晰地传来。 “把总,是王守备的家丁队长任光远来了。”华济眼尖,低声对高朴说道。 高朴皱眉望去,见得家丁队长任光远率两名亲丁,正快速向自已这边纵马而来。 “吁!” 在离高朴十步远处,任光远勒住马缰,滚鞍下马,他手拿着一纸文书,大步向高朴走来。 “高把总,王守备特让在下给哨骑队传令。”任光远向高朴拱手致礼,然后恭敬地将手中的文书递给高朴。 高朴嗯了一声,接过任光远递过来的的文书,快速浏览了起来。 李啸瞥见,高朴的脸色,突然越来越难看了,眉头也越皱越紧。 “王守备这个军令,真是给高某的好差遣啊。俺在想,王守备终于忍不住,要拔去俺这个眼中钉了吧。”高朴突然冷笑起来。 任光远大窘,急急说道:“高把总何出此言!” “你少装憨,那王守备想对老子做什么,老子是一清二楚!那王道奇在军令中说,要我等派出哨骑去探绘大凌河附近地形,哈哈,真是好一着借刀杀人的妙计啊。” “在下不明白高把总之意。” “哼!众所周知,自前年大凌河城被鞑子攻占拆毁后,当地已是鞑子哨骑出没之地。派我等这些初招之兵为主的哨骑队前往哨探,不是借刀杀人,又是何意!” 高朴一脸的愤怒,让他粗豪的面孔几近扭曲。 “高把总误会了,这并非是王守备之意,而是总兵祖大帅(祖大寿)所安排给我中屯所之任务,说是以备将来重新选址,再建大凌河城所用。”任光远连忙辩解。 “少来这些屁话!那老子问你,为何这锦州这么多屯所营堡不派,单要我中屯所哨骑队前去?”高朴逼问道。 “这。。。。。。大帅之意,我亦不知。” 任光远心下恼恨,这个高朴,有本事你去骂祖大寿啊,质问我这样一个跑腿的有甚用。 其实任光远并不知道,这个哨探测绘的任务,竟是王道奇争取来的。 前两日,王道奇去拜会祖大寿,两人闲聊时,祖大寿中无意中说起,朝廷为损回金州沦陷之耻,极可能还会再建大凌河城。结果王道奇连忙说道,可派自已的广宁中屯所哨骑先行前往哨探,测绘地形,以备将来之用。 王道奇这番殷勤让祖大寿颇为感动,在整个辽西畏鞑如虎的环境下,此人竟能主动提出由自已屯所的哨骑队前往哨探,倒是一片忠心勇毅之举。 祖大寿连连夸奖了王道奇几句,便同意了他的建议,同时告诉他,若中屯所哨骑顺利探得情报,大大有赏。 王道奇从祖大寿府上归来,心下快慰莫名。 他得意地想到,高朴啊高朴,叫你这混蛋一直与本官明里暗里地作对,现在,本官终于找到了这公报私仇的机会了,就是那山海关总兵尤世威也保不得你!哼,这都是你这厮自作自受的结果。 回到中屯所的王道奇,写好军令文书后,今天上午一早,便让自已的家丁队长任光远赶紧送了过来。 祖大寿安排的哨探测绘的任务,完成时间是一周,王道奇在给高朴的文书中,则把时间改成三天。 打铁要趁热,除掉高朴这样的眼中钉,切关自已前程,当然是越早越好。 任光远原本以前高朴会痛骂他一顿,来拿他出气,却没想到,对面的高朴只是紧绷着脸,没有再说任何话。 见此情形,任光远赶紧向他告辞。 高朴怔怔地站着,望着任光远三人掉头打马离去。 咬着牙一动不动站立的他,手里拿捏的文书却是越捏越紧,直至捏成一个纸团儿。 他心里突然极其难过。 高朴不怕死,他只是舍不得这些刚刚精心挑选加入的新兵们,还未接受过最基本的战阵与配合训练,就要与那些久经战阵的精锐鞑子哨骑厮杀,最终无谓地死去。 他望向依然沉默站立的新招哨骑们,脸色灰败,眼神迷茫。 而回望他的新兵们,每个人的眼神中,更是满满的慌张失措。 “高把总,李啸想借一步说话。” 高朴转过身来,见到李啸正向自已拱手致礼。 “李啸,却是何事?”高朴与李啸走到一边,问道。 “高把总,我中屯所哨骑队新近重建,诸事繁忙,皆需高把总你一手打理,这哨探测绘一事,就交给我这个副队去做吧。”李啸低声说道。 高朴吃了一惊,他用一种惊疑的眼光看着表情平静的李啸,沉吟了一番后,缓缓问道:“这是那王道奇暗害高某之举,李啸你却不必参与。” “高把总,现在说这些,殊无甚益。纵是他借刀杀人,可他传的是祖大帅的军令,我等岂能抗命,却需尽快完成这番任务要紧。”李啸脸色冷峻地说道。 一阵无声的沉默。 “那,你需要带多少哨骑前去?”高朴终于开口,长叹一声说道。 “禀把总,李某就带陈猴子和王义守二人去便可。” “啊!这如何使得!” 高朴怀疑自已的耳朵听错了,三个人,便要去鞑子哨骑出没的地界完成哨探任务,谈何容易! “高把总,在下已仔细思虑过,这番哨骑,若人太多反而极易暴露行踪。陈猴子与王义守二人,皆是经验丰富的老哨骑,对测绘地形亦是了解,李某带这两人足矣。” “只是,你三人前去,人数着实太少,若遇大股鞑骑,如何得脱?” 李啸淡淡一笑,他叹了口气说道:“高把总,非是李某说得直接,就凭哨骑队这些未经训练的新招之兵,怕是去得再多,亦不过徒为送死罢了。” 高朴喉头一噎,他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李某此去,若得顺利而归,是李某之幸运,若死于鞑子之手,亦是李某的命数。无论成败,李某都认了。”李啸脸上浮起淡淡的笑容,好象这件事与他无关一般。 高朴眼中,突然有点湿润,他走近一步,重重地拍了拍李啸健壮的肩膀:“好兄弟,俺祝你们都能平安归来,到时,俺用锦州最好的老酒灌死你们。” 两只粗壮的大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半个时辰后,全身披挂的李啸带着同样一身盔甲的陈猴子和王义守,纵马出广宁中屯所北门永望门而去。 高朴带着送行的全体哨骑队员,站在北门外,默默注视着打马疾行的三人,消失在北面的原野中。 让高朴没想到的是,被李啸揍趴的田威与莫长荣二人,竟然也来送行。 他俩低头站在队伍的后面,与一旁脸上忍不住显现喜悦笑容的华济不同,这二人脸上,竟都带着一丝隐隐的愧色。 Ps.追更的童鞋们,免费的赞赏票和起点币还有没有啊~515红包榜倒计时了,我来拉个票,求加码和赞赏票,最后冲一把! 第十九章 北行 【最新播报】明天就是515,起点周年庆,福利最多的一天。除了礼包书包,这次的『515红包狂翻』肯定要看,红包哪有不抢的道理,定好闹钟昂~ 八月初的午后,阳光炽热袭人,烤得地面热浪滚滚,热风拂过一望无际的荒原,发出古怪而低沉的尖啸声。 李啸、陈猴子、王义守三人打马前行,热浪蒸腾中,人与马都是汗出如浆,放眼望去,整个荒原之上人迹渺渺,连天蓑草中点缀着几棵枯树,远远地可以看见几个被焚毁后只剩残迹的村庄废墟,令人徒生苍凉兴废之感。 李啸勒马回望,南面的锦州城已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在天地之间沉默矗立。 “陈猴子,我们到哪了?”李啸抹了一把满脸的汗水,向一旁一个瘦精精却精神十足的哨骑问道。 “副队,我们已过了广宁左屯所的地界,前方不远便是小凌河与女儿河交界之地,过河后,再走几十里路,便是废弃的小凌河驿。从小凌河驿再往北,皆是茫茫旷野,需得再过几个时辰方可到大凌河边。李副队,我看过那文军令,我们将大凌河对岸这块区域地形绘出,这任务便可顺利完成了。”陈猴子快速回话。 李啸心下一乐,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瘦骨伶仃毫不起眼的家伙,说起话来却极有层次与条理,倒有些让李啸刮目相看。 “陈猴子,你娘怎么给你取了这么个名字?”李啸有心调节下气氛,笑着发问。 陈猴子听得李啸这般问话,却来了精神:“副队你不知,俺其实有个大名,是村中私塾先生取的,叫陈顺富。只可叹,俺活了这么大,却与这顺富二字没沾过边。俺三岁丧父,母亲改嫁后,跟着后爹过活。俺那后爹更是穷极,又家口众多,故俺从小便吃不饱穿不暖,瘦骨如柴有如猴子一样,才得了这名个外号,至于俺的大名,倒是少有人知了。” 李啸听完,又笑着问道:“陈猴子,你这般模样,却是如何投到高把总处的?” 没想到李啸刚问,一旁的王义守便大笑起来,他用力抹了抹满脸的汗水,抢在陈猴子话前说道:“副队你却不知,这陈猴子来投军时,当日高把总还是百总,见他来投军,嫌他过于瘦弱,便欲打发他回家去。这陈猴子一急,忙说,百总大人,你怎可用人只看外表啊,我陈猴子本事大着呢。高把总骂道,你这瘦猴有个屁的本事。陈猴子便大声说,俺能吃面饼!高把总和一众部下几乎笑岔了气,有好事者便端来面饼盘子给他吃,这陈猴子一口气吃了二十个面饼,几近噎死,幸得医官救活。后来高把总见其投军之志颇坚,方手下留情,最终答应其投军。” 王义守说完,忍不住大笑起来。陈猴子面色羞郝,连忙说道:“王义守,你也不过比俺早来一个月而已,便来揭俺丑事!副队,我陈猴子可不是光吃白饭的,俺投军后阵战武艺投高颇快,又因为人精细绘得一手好图,这才被高把总看重,又因俺与把总共历了大凌河之战,才成为了把总的过命兄弟。若俺只会吃喝,那岂不是与饭桶无异。” 陈猴子说完,三人又大笑起来,一时间都感觉彼此的距离拉近了不少。 二刻多钟后,太阳业已偏西,三人打马来到小凌河边,便连忙下马脱了盔甲,跳入河中,洗了个痛快。随后再牵马过河,寻了棵野树,系好马匹,就在树荫下,开处吃干粮面饼。 “陈猴子,王义守,我等稍息片刻,争取在晚上赶到小凌河驿,在那边休息过夜。”李啸边啃面饼边说道。 “一切皆听副队安排。”两人齐声应诺。 正吃饼之时,陈猴子忽然感叹起来:“副队,过了小凌河驿,恐怕就有鞑子哨骑出没了,却需多加小心。” 王义守脸上也开始显露忧色:“希望我等此行顺利吧,不然,只凭我等三人,怕还不够大队鞑子哨骑塞牙缝呢。” 听完二人之话,李啸脸上亦开始显出沉毅之色。 “副队,若真遇到鞑骑,我等当如何?”陈猴子犹豫地问道。 “还能咋地,当然是与鞑子死战了,难道还能投降鞑子不成?”王义守不满地扫了他一眼。 “义守说得没错,若真遇上了大队鞑骑,咱们便与他们死战到底。若是有人敢降鞑子,我李啸定当场格杀了他。” 李啸的声音掷地有声,让陈猴子与王义守不觉一凛。 “若果真被围,李某会力保你们逃离,然后我再与鞑子拼个同归于尽!”吃完面饼的李啸,闷闷地吐出这句话,随后拍了拍手上残留的面渣,起身去一旁解下马匹。 陈猴子与王义守沉默地互相对望了一眼,都没有说话,只是快速吃完手中的面饼,一同起身解马,与李啸一起重新上路。 太阳西沉之际,李啸三人终于来了小凌河驿。 这是一座建在一个颇为陡峭的小坡上的小驿站,此处原先尚有明军驻守,自前年大凌河之战明军惨败后,因兵力不足且附近无营堡相依恃,此驿站便被废弃。 李啸三人从一条长满杂草的废弃小路上纵马而上,入得其中。 此时的小凌河驿,破败不堪,只剩下了一堆长满青苔的残砖剩瓦,在一片静谧的月色中,夜风萧萧,蟋蟀轻鸣,尤添了萧索之味。 李啸等人找了一块还算完全的断墙坐下,没有升火,三人就这样靠着墙静静地休息,吃饼喝水。同时散开马匹,让它们就地食些青草。 “副队,以我看,我们今晚在此休息两个时辰,再趁着月色北行,约摸天亮之时,便到大凌河南岸,我等随即悄悄渡河,抓紧时间测完大凌河北岸之地形情势后回返,这任务就可顺利交差。”陈猴子低声对李啸说出。 “猴子意见可取,若抓紧时间,不过一个多时辰,我等便可从大凌河北岸返回,若无追兵来袭,我等归返定是安全无虞。”王义守在一旁补充道。 “嗯,二位不愧是老哨骑,就这么办吧。”李啸点了点头。 李啸突然想起一个问题,他有些好奇地问道:“却不知,你们往日哨探,可曾抓得甚鞑子回来?” 陈猴子苦笑了一下,连连摇头:“副队,俺实话说了吧,经历了前年的大凌河惨败及今年的金州沦陷,现在的辽西军将们,皆已被鞑子吓得破了胆,莫说杀鞑子斩首级,便是哨探敌情亦是十分难为!唉,想来让人惭愧得紧。” 王义守同样长叹着说道:“李副队,现在辽西各营各所的哨骑队,均是在野外探得些许敌情后,便迅速回返,向上边报告一下鞑子的动向便可。即便如此,依然有哨骑夜不收因为逃归不及,被鞑子追上杀死。上个月,广宁左屯卫的哨骑队,便被鞑子哨骑所围,二十名哨骑中,十五人被杀,只剩五人仓皇逃归。俺敢说,整个辽西之地,只有李副队敢这般以身犯险,以区区三骑,便能前去这鞑子哨骑出没的大凌河处哨探敌情,他人实无此胆量。” 李啸笑了笑,沉默了半晌,然后低沉地说道:“自古富贵险中求,我等无名无望之辈,若不自已打拼个前程出来,只得一辈子屈沉终老。若如此,纵得老死床榻,李某却是死不瞑目。” PS. 5.15「起点」下红包雨了!中午12点开始每个小时抢一轮,一大波515红包就看运气了。你们都去抢,抢来的起点币继续来订阅我的章节啊! 第二十章 突袭 二个时辰后,李啸等人重新上马,乘着凉爽夜色打马前奔。无垠的旷野荒原中,三名哨骑,有如三个在银灰色大地上悄悄移动的小黑点。 三人顺利抵达大凌河南岸之时,天地之间依然黑幕沉沉,隐约可见东边天极处,浮起了一丝淡淡鱼肚白。 李啸作了个手势,三人便立刻按夜间的计划,迅速地寻得一处浅滩悄悄渡河而过。 过得河来,天色渐亮,陈猴子快速从怀里摸出木炭笔和一大张牛皮纸,环视了一圈周围环境,仔细而迅速地开始绘起地形图来。 李啸心下好奇,凑过去一看,却见陈猴子在牛皮纸上,仔细地标明了大凌河的形状,可渡过的浅滩,岸边的树林、草滩、山地、土质等地形特征,皆一一仔细记录标出。 “副队,我等再往前一段路,记录下来后,这北岸的哨探便可完成了。”陈猴子对李啸低声说道。 李啸点点头,三人便按着陈猴子要去的方向,纵马前去。 说来也是运气,李啸三人这一路前去,竟始终未得遇见鞑子哨骑,三人心下皆暗自庆幸。 约一个多时辰后,陈猴子基本绘制完毕,他一脸兴奋地把纸笔揣入怀里,压低声音对李啸说道:“副队,终于绘制完了,我等现在就。。。。。” 他兴奋的话语,被一根轻啸飞过的精钢箭矢打断。 三棱精钢箭矢贴着陈猴子的脸飞掠而过,尖锐的箭头边缘,在陈猴子的脸上,犁出了一道深深的血槽! 陈猴子痛吼一声,下意识地用手一抹脸,糊了一手粘稠的血。 与此同进,旁边的王义守传来了一声痛苦的惨叫。 李啸瞥见,一根精钢箭矢,透过他的棉甲下摆,箭头深深地射入王义守的左腿中。 王义守身形剧烈地一晃,亏得他是老哨骑,经验丰富,连忙迅速抓紧了马缰,方未从马背上坠落。 “鞑子袭来了!快撤到那边山坡上去!”李啸大声怒喝。 他纵目眺望,却见远处影影绰绰的有多名鞑骑,正打马向自已的方向狂奔而来。 这帮可恶的鞑子,这么远的距离,竟射得这般精准! 陈猴子与王义守率先策马疾冲,向不远处的一块乱石众多的山坡狂奔而去。 李啸执弓纵辔,掩后而行。 敌追我逃之中,李啸三人处于极其不利的境地。 一支又一支疾射而来的箭矢,带着尖锐的啸音,从三人身旁疾射而过。 李啸亲眼看到,一支凌厉的箭矢,击中了王守义的头盔一侧,激出了闪亮的火花,巨大的冲力,让王义守口中鲜血激喷,上身随即重重地砸在马脖子上,坐骑一声哀鸣,险些又把王义守掀下马来。 “拼尽全力,务必要快速冲过此段路程!”李啸嘶声大吼。 他的话语刚毕,一根精钢雕翎箭矢便狠狠地射在他那青铜护膝上,发出叮的一声爆响后弹开,李啸顿感自已的脚上震得发麻。 李啸心下暗自庆幸,若非自已这身白摆牙喇兵的盔甲护得周全,自已这条腿的小腿骨都可能会被射断! 有良好的盔甲防护,实在是太重要了。 终于,在经过了令人窒息一段夺命狂奔后,李啸三人疯狂纵马奔上那座山坡。 一根锐利的精钢箭支尖啸着从后面追上来,发出一声夺的闷响,将陈猴子的坐骑从后面直贯入马脑,濒死的战马一声哀鸣,随即滚落于坡前。陈猴子一声惨叫,在巨大的惯性作用上,他斜掠着重重地摔落于地,霎时昏死过去。 “猴子!”王义守声嘶力竭地悲呼。 一个敏捷的身影从疾驰的马背上俯身探下来,抓起昏死于地的陈猴子身上的腰带,嗨的一声沉喝,将他提上马背。 “李副队。。。。。。”王义守看着李啸带着昏死的陈猴子纵马奔入山坡,心下喜极,连忙猛磕马肚,紧紧跟上。 在奔行到一块坡上突兀的巨石后面时,李啸喝令下马,同时迅速地把昏死的陈猴子与两人的马匹放在巨石后面一处。 李啸与王义守两人大口喘着气,皆手中紧持弓箭,从巨石旁的一处凹地,神情紧张而专注地看着鞑骑们由远而近地冲到坡前。 到了坡下,鞑子们大声喝骂着,立即纷纷下马准备上山追杀。 “副队,一共八骑,2名马甲,4名步甲,2名跟役。”王义守忍着受伤的左腿传来的剧烈的痛疼,迅速地报出了鞑子种类与数量。 李啸没有说话,他冰冷的眼神紧盯着冲在最前头的一个马甲,手中的夺魄弓,已搭上了精钢雕翎箭矢,在虎筋弓弦拉开时的轻微吱吱声中,夺魄弓迅速弦张如满月。 这名身着精铁甲,戴着高针黑缨铁盔的马甲兵,矮壮的身材上顶着一个硕大的头颅,脸上满是野兽般的狰狞之色。他丝毫没有注意到李啸正在瞄准自已,嘴中大声喝骂着异族语言,一只手上下挥舞,指挥着众人从坡下包抄而上。 “嗖!” 一声箭矢的轻啸,李啸松弦放箭,激射而出。 夺魄弓所射出的精钢雕翎箭矢,力量与速度是如此的凶狠凌厉,一旁的王义守甚至能听到远远地传来一声箭矢射入骨头的闷响。他看得清楚,那箭矢已深深地从马甲兵的眉心正中直射入脑,箭头尽没,只留下一小段箭尾犹在面门之外。 这李副队,端的好箭术,好力气! 王义守惊讶地看到,在精钢雕翎箭矢巨大的冲力作用下,那名马甲兵腾空而起,划了一个长长的半弧,斜斜地仰面栽倒于地,再无动弹。 下面立即传来了一阵激昂的怒骂。王义守看到,这些鞑子不愧为久战精锐之士,见马甲兵被李啸一击而杀,立即反应过来,纷纷朝坡上各块石头后面躲避。 “嗖!” 手啸手中的夺魄弓又是嘣的一声响亮的放弦,一名躲避不及的步甲兵被射中后背,箭对深深地射入他的黄色棉甲之中,这名步甲兵惨叫一声,从坡上滚落下去。 见李啸两发两中,王义守心下暗喜,连忙开弓放箭,对着其他几名鞑子连连射去。 一名鞑子跟役未及时寻得石头躲避,被看得真切王守义,一箭射中了肩膀。 这名身上没有盔甲的跟役,痛得大声惨吼着,在地上翻滚哀嚎,鱼皮毡帽掉了下来,落出青色的头皮与丑恶的发辫。 王义守又连发了两箭,这名跟役身中三箭,吼声低微了起来,在地上一动一动地抽搐。 他连忙欲再射,一根凶狠的箭矢袭来,一下射中了王义守正绷紧欲射的右臂! 王义守痛得大声嚎叫,他扔了弓箭,一张脸上痛得近乎扭曲。 李啸双目精光闪烁,他抓住这刹那之机,手中夺魄弓嘣的一声,那名从石头后面探出头来偷袭王义守的步甲兵的颈部,迅速被粗重的精钢雕翎箭矢射穿,飙起喷涌的血雾,随即倒地滚下山坡。 “义守,伤情如何?”李啸焦急地问道。 “副队,不妨事。”王义守说完,牙关紧咬,一用力,将右臂上的箭矢拔了出来,一阵巨痛传来,让他差点晕过去。 好在鞑子是由下往上射击,力道大减,没有象射中他大腿那根箭矢一般深深贯入,故入肉不深,让王义守得以拔出。 此时,下面躲在巨石之后的四名鞑子再无人敢探头,却开始纷纷抛射箭矢,一根又一根箭矢射在李啸等人藏身的巨石上或附近位置,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只是这无明确目标的抛射,意义不大,对李啸等人未造成任何伤害。 过了一会儿,箭矢开始稀疏起来,李啸心下知道,这些鞑子战斗至此,估计每人至少已射了十五六根箭矢,臂力已是衰竭。 这些生长苦寒之地,以射猎为生的鞑子,比起普通的明军来,实在强悍太多。李啸记得史书上说过,一般的辽东明军,最多能射个五六轮便再也拉不开弓了。 李啸忽然看到,下面的鞑子不知是谁发出一声长长的口哨声,四名鞑子立刻不约而同地从石头后面向坡下奔逃,大步冲向他们放在坡下的坐骑。 狗子的鞑子要跑了。 估计,是要去搬援兵了。 想逃,没那么容易! “义守,可能上马作战否?”李啸扭头发问。 “副队,王某尚可一战。”王义守咬着牙,艰难地从地上爬起。 “好,立刻上马,追杀鞑子!”李啸腾的起身,冲向坐骑踏雪。 王义守咬牙翻身上了坐骑,跟着李啸吼叫着冲下山坡。 “嗖!” “嗖!” 李啸与王义守纵马开弓,一名正欲翻身上马的步甲兵,被李啸射中后肩,惨叫一声从马鞍处滚落。 而王义守则射中了一名马甲兵的坐骑,那坐骑悲鸣一声,惊跳而起,将马甲兵摔下马来。 让李啸心中颇为遗憾的是,另一名步甲兵与一名跟役,趁他们换箭再射之机,已是纵马飞驰而去。 李啸连忙一箭追射,精钢箭矢呼啸着从那名狂奔而逃的步甲兵脸侧飞过,惊得他紧紧地趴伏在马背上,更加用力地猛磕马肚,以加快逃跑的速度。 望着这两名鞑子仓皇逃远的身影,李啸恨骂了一句,狠狠地向地上啐了一口。 此时,另两名步甲兵与马甲兵已踉跄起身,正欲再度上马,李啸与王义守已大吼着纵马冲至两人之处。 李啸手中的虎刀斜掠而出,一道冰冷的寒光划过,那名步甲兵的头颅立刻冲天飞起,带起一股飙扬的血柱。 王义守大喝一声,那名马甲兵脖颈处狠狠地挥下骑刀。 让他没想到的是,那名马甲兵仿佛觉察到了身后的动静一般,嗷地一声怪叫,下身盘屈,侧闪着避过了王义守的凶猛一击。 王义守勒住马缰,正谷兜转过来,再次砍杀这名马甲兵时,这名马甲趁他调转马头之机,已凶猛地扑了过来,将他从马上扑来。 两人随即在地上滚成一团,撕扯打斗。 腿部受伤,臂部中箭的王义守,流血颇多,力量消耗几尽,很快,他被这名强壮得如同野兽般的马甲兵卡着脖子按在地上。 马甲兵狞笑着从靴子旁抽出解首刀,右手高高举起,怒吼一声,便往王义守面门处狠狠扎下。 看着那闪着寒光的解首刀向自已直扎下来,王义守心下暗叹,吾命休矣。 “噗哧!” 淋漓喷涌的鲜血溅了王义守一脸,原以为必死的他,惊讶地睁开眼睛,却看到那马甲兵无头的尸体,正从自已身上缓缓倒下。 马甲兵尸体从身上滚落后,王义守看到了李啸那直执在手,犹自滴血的虎刀刀尖! “副队。。。。。。” “鞑子已回去报信,此处不可久留,我等速速斩下首级,立即回返!”在王义守想说出感谢之词前,李啸的声音,已清晰地传来。 两人立刻手执解首刀,开始快速割下鞑子的首级。 由于一名马甲兵与一名步甲兵已被李啸砍头,他们只有四颗头颅要割。 王义守将那名身中多支箭矢的跟役翻过来,正要割下他的首级时,李啸从一旁瞥见,这是个十分年轻的鞑子,估摸着只有十五六岁,竟然挣扎到现在还未断气,一双棕黄的瞳孔不甘地望向天空,嘴里似乎还喃喃轻语了一句话。 “这狗鞑子说的啥?”李啸在一旁问略懂女真话的王义守。 “禀副队,这鞑子说,他要回家见他额娘了。哈哈,现在老子就送你这狗入的,见你额娘去!”王义守冷笑一声,随即手中闪着寒光的解首刀向下熟练一扎一划,那跟役的首级便提于他手,尸首断头处,鲜血犹是喷个不停。 李啸眉头微皱,却什么也没说。 王义守随即掏出随身携带着细麻绳,串起六个血糊糊的鞑子头颅,与其后的发辫扎在一处,随后在马背上绑好。 “迅速过河回返,估计逃回的鞑子一报信,大队鞑子就要追来了!”李啸将犹然昏迷的陈猴子横放在自已马鞍前,对王义守沉声喝道。 “是!” “驾!”李啸猛磕马肚,率先向大凌河浅滩处奔行。 “唉,可惜这几名鞑子的一身好盔甲,没时间剥下了。”王义守用羡慕的眼神看了一眼那无头的马甲兵尸身,心下一阵暗叹。 他随即同样喝驾一声,快速跟上李啸而去。 艳朗晴空下,旷野茫茫,李啸王义守二人,纵马飞奔,蹄声急促地向大凌河边疾驰而去。 第二十一章 追杀 一阵水花乱溅,李啸与王义守二人打马冲过大凌河南岸,继续向南驰骋。 李啸心下稍觉放松。忽然,他听到脚下的大地似乎响起了细微的震动,随即耳边有细小的马蹄声绵密响起。 操,鞑子追上来了! 李啸蓦然回头,隐约见大凌河北岸处,影影绰绰地涌现了大队鞑子哨骑,有如一群花花绿绿的小点点,正向自已的方向快速移动。 “副队,鞑子追兵来了,至少有二十多骑!”王义守手搭凉棚回望,声音颤抖地说道。 “不管那么多,尽快跑到小凌河驿!”李啸对王义守大声吼道。 茫茫旷野上,双马一齐狂奔,马背上的汗水有如一层细小的金砂般在阳光下闪着金光,翻飞的马蹄不时掀起地上的杂草,一团团地向后抛去。 越来越热的风从脸颊边疾掠过而过,李啸感觉嘴唇焦燥得几乎粘在了一起,喉咙干得几乎可以冒火,眼睛也被热风吹得难于睁开。 只是他却丝毫不敢稍微降低踏雪的奔跑速度。 想从这一大群鞑子哨骑的追击中逃跑,那是没有任何时间可以放松。也许,哪怕是几秒钟的喘息,都将是生与死的差距。 尤其是自已的座骑上,还驮着昏迷的陈猴子。 只要他还在呼吸,李啸便绝不会抛弃自已的兄弟。 只是即便如此尽力奔逃,承载着两人重量的踏雪,速度却是难得快起来。李啸可以渐渐听到耳边的传来的隆隆马蹄声越来越响。 相比身后紧追不舍的鞑子,李啸更担心一旁正尽量跟上自已步伐的王义守。 他不时用一种担忧的眼神向他瞥去,可以清楚地看到,王义守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他的眼皮似乎极为沉重一般,用尽全力方可睁开双目,眼神却越来越散乱迷蒙。 李啸知道,肩部与大腿均中了箭的王义守,跟着自已一路狂逃,流血过多的他,精力已近耗竭,不知道他还能坚持多久。 “副队,我没事,能坚持住。。。。。”王义守看懂了李啸的眼神,咬牙说道。 “好样的!一定要坚持住,到了小凌河驿,再与这群鞑子决一死战!”李啸大声给他打气。 这样紧张的你追我逃中,李啸忘记了时间,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反复闪现,一定要赶到小凌河驿,一定要赶到小凌河驿,一定要。。。。。。 不知跑了多久,在周围的事物开始呈现一种暗沉的暖色调时,视线的尽头,终于出现了一座灰濛濛的矗立在陡坡上的一个破败小堡。 小凌河驿,终于近在眼前了! 与此同时,一根箭矢来着尖锐的啸音,从李啸耳边划过。 狗入的鞑子终于追上了他们! “义守,尽力奔过去,我们快到了!”李啸大吼起来。 他没有听到王义守的回答。 此时的王义守在看到前头出现的小凌河驿时,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 他软软地趴在马背上,脸深深地埋入马鬃之中,幸得双手下意识地搂住了马脖子,同时双脚夹紧了马肚,方未得马上掉落。 李啸一咬牙,向王义守的坐骑贴过去,一把扯住了缰绳,带着驮着王义守的这匹坐骑,一并向小凌河驿狂奔而去。 在一根又一根疾掠而来箭矢呼啸声中,李啸疯狂地猛磕马肚,踏雪一声长嘶,拼尽全力全速撒蹄疾奔。 又一根精钢箭矢,发出一声轻微的狞笑,从李啸牵着王义守坐骑的左手边尖啸而过。 锐利的三棱箭尖,掠过李啸的左手的精钢掌挡边缘,在他的手背上犁出一条深深的血沟! 李啸拼力咬牙,忍住疼痛,更加抓紧了驮着王义守的从骑,双马一同奔上了上小凌河驿的那条废弃小路。 李啸带着双马冲入小凌河驿,立刻从马背上跳下来,将两匹马牵到一个死角位置系牢。 昏迷的陈猴子和王义守,则被李啸迅速地平躺着放在另一处。 李啸随后迅速地半蹲在一堵断墙的堞口后,对着正迅速向小凌河驿冲来的鞑骑,吱吱轻响着拉开了夺魄弓。 他看清了,所来的鞑骑共有二十六七骑,由一名拔什库领队,其中还有一名身着青衫马褂如同汉人通事一般模样的人。 一名骑匹青马的马甲兵一马当先,嘴中吼叫着,便向上坡的小道冲来。 “嗖!” 李啸手中的夺魄弓一声嘣的轻响,一只精钢雕翎箭矢便向这名鞑子胸口疾射而去! 这名鞑子觑得真切,连忙缩身下趴于马背之上,李啸射来的箭矢贴着他的肩口呼啸飞过。 吓得脸无血色的马甲兵还未来得及喘口气,又是一根凶狠的精钢箭矢鸣啸飞来,却是一下射穿了战马的脖子,箭头带着一股飚起的马血,从马脖后面凶狠透出。 中箭的战马发出一声长长的悲鸣,前蹄高高扬起,随即向一旁猛地栽下,沉重的马身,将这名马甲兵被压的大腿腿骨生生砸断! 马甲兵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痛极的他,双手在空中胡乱抓舞。 一名马甲兵与另一名步甲兵见状,立刻一同纵马过来,试图将这名堵在这个狭窄的上坡小路上的步甲兵拖出。 “嗖!” “嗖!” 李啸这边,又是两箭连珠而发。 马甲兵的脖子,被精钢雕翎箭矢一击射穿,此箭力量极大,马甲兵脖子处只留得箭尾的翎羽犹在外面,箭头与箭杆均从脖子后面猛地钻出。巨大的冲击力,将他从马上一把掀下来,马甲兵在坡上打了两个滚后,便一动不动了,只有脖子上的中箭处,还在汩汩地冒血。 另一名步甲兵则被李啸射中了的大腿,他大声惨叫起来,忍着巨痛,掉转马头便往后逃去。 一根发出欢快鸣叫的箭矢追上了他,“夺”的一声闷响,凌厉的箭尖从他后背凶狠地钻入,又从他胸口直透而出,带出大团的血雾。 步甲兵摇晃了两下,从马背上倒栽而下,再无动弹。 李啸的连发连中,让率着这二十七骑鞑子而来的那名拔什库图赖,怒中中烧。 这个可恶的尼堪,凭借居高临下的优势,在这段距离内,他可以凭硬弓重箭射到自已这些军士,而处于仰攻位置上的自已,却难于与他对射。 李啸清楚地看到,在自已这连番射击得手后,鞑骑中一名拔什库模样的人大喝了一声,所有的鞑骑一并止住,再无人敢上前。 那名拔什库又一声吼叫,一名汉人通事模样的人,颤颤地向他行了个礼后,打马走前几步,对李啸用汉话大声喊道:“明军好汉!且莫开弓,我图赖队长有话对你说。” 李啸心下冷笑,大声回道:“狗鞑子,要战便战,说恁多鸟话作甚,爷爷我没心情听你聒噪!” 那汉人通事听完李啸的斥叱,却并不以为意,连连喊道:“好汉!且听我一言,有道是识时务者为俊杰,现在你等已被围于孤堡,插翅亦是难逃,何必再与我军苦苦相斗。我图赖队长对你这武艺箭术颇为欣赏,若你识时务,立刻归降,图赖队长可既往不咎,并向牛录额真大人大力引荐。” 李啸闻言,大笑起来,也大声对那名汉人通事喊道:“狗奴才!你这辱没祖宗为鞑子效力的货色,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已这金钱鼠尾的丑样,还敢来劝爷爷归降!呸,你们就死了这条心吧,爷爷我是生是汉人,死为汉鬼,岂可向鞑子丑类投降共事!废说休说,今日定要与你等血战到底!” 汉人通事一脸羞惭,纵马归队后,立刻向拔什库图赖低语了一番。 图赖大怒,他向左右怒喝了一句,所有的鞑骑纷纷下马,然后开始仰天抛射。 见箭矢纷纷抛射而来,李啸心下一凛,却随之释然。 他知道,这小凌河驿地势偏高,敌军距离又远,纵然人多并连番抛射,却并没有什么效果。 其实图赖亦是无奈,这般远距离的仰攻,除了抛射可及,复有何法。 果然,大部分箭矢被墙壁与屋顶所挡,只有少数箭矢钻入堡内,却是力道已失,没什么实质性的威胁。 只有两只箭矢射到了李啸,一只射在他胸口掩心镜上,叮地一声地弹开了。另一只则擦着他的肩甲而过,在白漆精钢甲片上划出细小的划痕。 鞑子们只抛射了六轮多些,便被拔什库图赖喝止。 他看得到,再这样射下去,也难于对李啸造成实质性的伤害,纯粹是浪费箭矢罢了。 怒火中烧的图赖咬牙切齿,却有种无计可施的感觉。 他恨恨地看着那个站在射击的堞口处,一脸冷笑的李啸,心里极想把这个可恶的尼堪撕成碎片。 “这个尼堪竟是何人?如何穿得我军之白摆牙喇兵盔甲,又武艺这般之好?”图赖眼神复杂,自言自语道。 “主子,此人来历,恐无人能知,但此人武艺箭术这般出色,已杀我军将士多人,如不除之,必留后患!以在下之见,不若我军一齐纵马攻上堡去,那明狗子孤身一人,定然顾此失彼,我等冲上堡后,一并攻杀,却可把此人斩成肉酱!” 汉人通事在一旁接过话来,他脸色阴狠地用手掌作了个向下猛劈的动作。 图赖没有吭声。 他那典型的女真人瘦长形脸上,眉毛挤成一团,显然在仔细思考,这样的强攻会给自已的队伍造成多大的损伤。 这三个明军尼堪,共已杀了8名后金的将士了,另有那个步甲兵被马压断了腿,已是重伤,看样子亦是难活,而自已这边竟然连他们一人都未杀得,只不过让其中两个明军暂时失去了战斗力而已。 这样的惨败,是图赖从未遇到过的。 耻辱啊耻辱! 只是图赖并没有被心中的仇恨冲昏了理智,他心下计算得很清楚,按刚才这三名鞑子的试探,那么,若真要全部冲上小凌河驿并斩杀李啸的话,他至少还要付出7或8名鞑子的代价,也许还会更多。 用这么多后金精锐的军士的宝贵生命,去换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明军尼堪的狗命,这样的代价,未免过于沉重。 在图赖心下焦虑犹豫不决之际,周围的环境渐渐地开始越来越黑,浓稠的乌云不知何时已满布天空,并响起了隐隐的雷声。 夏日的天气,说变就变,一场大雨,马上就要到来了。 图赖仰头看天,脸上神色愈发迷茫。 “主子,如若不战,不如就此撤兵,现在天色已黑,待到下起雨来,淋湿了弓箭,我等更加被动。”汉人通事又急急建言道。 图赖还是没有说话,只是眼神明显黯淡。 天色更加黑沉,一道粗大的闪电当空划过,铜钱大的雨点开始密集疯狂砸落,天地之间刹时被哗哗的雨声填满。 “主子。。。。。。”被雨淋得几乎睁不开眼的汉人通事,嘴唇嗫嚅。 图赖轻叹了一口气,话语低沉:“传我命令,趁此雨大天黑之际,迅速抢出三名军士尸体,然后全军回撤。” “嗻!” 有黑暗与大雨为掩护,三名鞑子军士的尸体很快顺利抢回。 图赖眼中满怀恨意地回望了一眼,对面与这黑沉的雨夜溶为一体的小凌河驿,已难于看清。 随后,图赖率先纵马而去。 “汉狗,且莫得意,总有一天,我图赖要亲手斩下你的狗头!” 暴雨中回返的图赖,眼神阴狠可怕,心下反复念叨着这句话。 。。。。。。 置身一片黑暗中的李啸,伸手难见五指,耳边全是哗哗的雨声。 他突然全身瘫软地靠着墙滑下,放开了弓箭,大口喘气。 终于可以稍微放松下了。 这样黑沉的暴雨之中,那些鞑子点不起火把,绝无可能再攻上来,李啸得到了难得喘息之机。 他先伸手到堞口外,双手掬盛了一大捧雨水,然后仰脖咕咚咕咚喝下,滋润了一下干得冒火的嘴唇与喉咙,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带着体温的干硬面饼,大口地嚼着。 他的脸上,突然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王义守苏醒过来的呻吟声,传入了李啸的耳朵。 这震动天地的狂风暴雨,竟将皆已昏迷的王义守从昏迷中唤醒。 暴雨整整下了一个时辰方息。 雨停后,空中的乌云被凉爽的夜风吹散,明亮皎洁的月光温柔地满布大地,各种不知名的虫儿开始悦耳地鸣叫,却让周围的环境更显一片寂静。 李啸从射击的堞口往外细看,哪里还有鞑子的影子。坡前的鞑子尸体,也皆已清走不见。 “义守,鞑子跑了,为防有变,我们立即返回。”李啸激动地拍了拍王义守的肩膀。 王义守用力点了点头,已经喝过水吃过面饼的他,尽管还是神情憔悴脸色苍白,却已是恢复了些气力,行动无碍。 他立刻站起身来,与李啸一同骑马出发。 如同白天逃回的安排一样,王义守带着鞑子首级,而那依然昏迷的陈猴子,则由李啸带走。 月色溶溶,两人分乘马匹,在纵马奔跑了约一个时辰后,来到了小凌河边。 下过暴雨的小凌河,已是河水暴涨,汹涌咆哮,再无浅滩可过。 “副队,我们可沿河而上,至左屯卫大流堡前,却有一段石桥可过。”王义守提醒李啸。 “很好,就听你的。”李啸回答道。 快天亮之时,两人终于到了左屯卫大流堡前面,然后从石桥处过河,到了小凌河南岸。 “副队,我等现在返回中屯所么?” “不,猴子一路未醒,恐不得再拖,需得赶紧找大夫救治,我们直去锦州城!” 李啸说完,双腿猛地击磕马肚,踏雪一声长长地嘶叫,纵蹄狂奔。 第二十二章 总兵 纵马奔行了几十里路程后,锦州城北门那巍峨的城墙,赫然出现在李啸眼前。 此时已是天光大亮,李啸突然看到,有两个穿着华丽盔甲,带着一大众亲随家丁的将领,正站在锦州北门处指指点点地谈论着什么。 “副队,前方二将,正中者乃是前锋营的总兵祖大帅(祖大寿),旁边是祖参将(祖大弼)。”王义守眼尖,连忙低声告诉李啸。 李啸哦了一声,示意知道了,便继续打马前行。 行到离这些人二十步外,李啸王义守正欲滚鞍下马,一个滚雷般的声音响起:“哪里来的厮混!竟敢冲撞了总兵大驾,却是要死!” 喊话者,便是俗称祖二疯子的辽东第一猛将祖大弼,他身材健硕粗壮,浓眉怒眼,络腮胡子粗浓如猬刺,一脸横肉直颤,身穿一身山纹甲,头戴八瓣缨盔。见到来历不明的李啸等人,他捏着两个砂钵大的拳头,怒气冲冲地便向李啸走来。 旁边一人伸手拦住了他。 此人身材亦是极为高大健壮,身穿一身名贵的冷锻瘊子甲,一张黑红的脸膛上,虽犹是粗豪之色,却是有摭不住的憔悴与消沉,鬓边亦多已点点花白,这人,便是名震辽东的第一将门,前锋营总兵大将祖大寿。 自前年大凌河之战大败后,原本粗豪雄壮的祖大寿,迅速地萎靡消沉。在这场以明军惨败告终,并几乎将大凌河城中百姓活活吃尽的惨烈战役中,祖大寿三个儿子,祖泽润、祖泽溥、祖泽法全部投降后金,而祖大寿本人,亦是靠骗得皇太极信任,连夜逃回锦州,方使自已免了投降鞑子的屈辱。 这一仗对祖大寿打击很大,将这位明末名将的自信与威望都消沮大半,虽然朝廷依然保留了他前锋营总兵之职,并且未因他儿子投鞑而对他大加惩处。但任何人都可以看得出来,这位明末著名的辽东将领,现在常常是一副萧索沉默的样子,再不复当年的锐气了。 此时,祖大寿祖大弼两人,正各率一队家丁,检查锦州的城池防务,却没想到,在这北门之处正遇上李啸他们归来。 “在下广宁中屯所哨骑队副队李啸,参见祖大帅,祖参将。小的们刚从大凌河城处哨探回归,却不知二人大此,险些冲撞了大驾,却是该死。”李啸大声说完,纳头便拜。旁边的王义守亦是一同参拜。 祖大弼粗声重气地喝道:“你等既探敌情归来,不回中屯所,却来锦州做甚?” “禀参将,此次哨探,我等三人,一人昏迷,一人重伤,在下恐耽误救治,故直接来锦州城中寻医诊治。”李啸连忙答道。 祖大寿哦了一声,虚扶了一下李啸,随口问道:“你们不知情,倒是无妨,可曾探得甚敌情?” “禀大帅,小的们这次前往大凌河北岸哨探,已绘得当地形势图稿,并斩得6颗鞑子首级。本来还杀了三名鞑子,惜乎尸体被鞑子抢回,未得斩获首级。”李啸起身,然后以一种平静的语气,不卑不亢地答道。 祖大寿与祖大弼两人听完,两人不觉对望了一眼,脸上皆是难于置信之色。 李啸他们,竟然只凭三名哨骑,就能画得地形图势,还斩得6级鞑首? 怎么可能! “李啸,你等所斩获的首级在哪?某家看看,可不会是你这厮杀良冒功?”祖大弼急急地吼道。 李啸向王义守示意,让他把他坐骑上那用细麻绳捆好的头颅拿过来,然后他自已恭敬地将陈猴子绘好的地形图献给祖大寿,随之简略地讲述了一番此次哨探作战的过程。 祖大弼心急,一把从王义守手中抢过那一串头颅,一个个地细心验看,随后抚掌大笑:“操,竟是真鞑子首级!看这发瓣皆是久剃,牙口形状亦是符合,李啸你这厮倒是没有撒谎!” 这一边祖大寿快速地看了一番地形图,脸上也渐渐地露出微笑。 他曾久守大凌河城,对附近地形地貌颇为了解,这图打开一看,便知李啸等人确是经过了实地堪测,而绝非糊弄蒙骗地乱画一气。 这么说来,那个李啸说他还曾射杀三名鞑子,只可惜未抢得首级,却亦是可信了。。。。。。 可叹辽东之处,自失了金州以来,这李啸所斩得的这些首级,倒是辽东明军最大的收获。虽然颇具讽刺意味,现在有了这些首级,朝廷之处,也可略为搪塞一二了吧。 “甚好甚好!李啸,你此番哨探,立得颇大功绩,实在大涨我辽东将士军心士气。现在有本帅亲为见证,绝不会抹了你们的这番辛苦血战之功劳,定会向兵部,向朝廷,为你等表功!”祖大寿从思绪回过神来,亲切地拍着李啸肩膀,大声对李啸夸赞。 “卑职谢大帅栽培!” “唔,老夫不过是表奏之功,不用言谢。李啸,你这么能战之士,老夫竟从未闻名,却是失于简拔。” “在下新投军伍,大帅自是不知。况且些须微名,安敢望大帅记挂。”李啸谦恭回答。 李啸的谦逊态度,让祖大寿颇为欣赏。 “李啸,你能这般谦逊不倨功,倒是不错。老夫很欣赏你。”祖大寿掂须笑道。 “多谢大帅!大帅军务繁忙,在下不敢多扰,另外在下还需带属下速去医馆救治,先行告退了。”李啸拱手回道。 “唔,下去吧。”祖大寿微笑回答。 李啸回头,又扫了一眼那些犹自被祖大弼看个不休的鞑子首级,却被祖大弼看到,他脸上腾地涌出怒意,大喝道:“李啸你这贼厮,瞅啥瞅,还担心俺祖二没了你的功绩不成!俺不过是瞧得这些鞑子首级,心下欢喜得紧。告诉你,这六个首级,俺会一个不拉地给你全报上去!哼,待改日俺得空,定要与你这厮好好比试下武艺,谁输了,便摆席请酒。” 祖大弼身为参将,却说出这些毫无官架粗爽直接的语句,让李啸心下大乐,好在他脸上未有任何表露,向着祖大弼恭敬地行了一礼:“好,将军之约,在下敢不奉命!李啸先行告退,改日定向将军讨教武艺。” “嗯,滚吧。” 。。。。。。 李啸随后与王义守牵马入城,在问了几名路人后,拐了几道街巷,来到一个叫陈麻子医馆的地方。 “嘿,副队你看,按说医馆都是叫甚仁心,圣手之类的名称,这家医馆却叫这么个俗名,倒是有趣。”王义守指着招牌笑道。 未等李啸回答,医馆内却立刻传来一个愤怒的声音:“何人在外这般咶噪,本医馆就叫这么个名字又如何,莫非还治不得病不成!” 声音刚毕,原本虚掩的门咣地一声打开。 一名身着灰色夹衫,头戴四方平定巾,脸上有几颗明显麻子痕迹,下额留着几缕长须的男子,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他一脸愤怒地出现在李啸面前。 “刚才在外咶喊的,可是你等?”这名男子全然无惧一身盔甲的李啸与王义守,大刺刺地喝道。 李啸连忙上前,脸上堆笑地拱手道:“方才我等戏言,医官莫放心上,还请救人要紧。却不知医官尊姓大名?” 那名男子冷哼一声,斜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边肩腿均受伤的王义守,方冷冷说道:“某家陈均,外号陈麻子。” 第二十三章 诊治 “哦,原来是陈大夫,在下李啸,是广宁中屯所哨骑,此番哨探与鞑子作战,两位兄弟皆受重伤,方才言语失当,还请大夫勿往心里去,速速救人要紧。”李啸微笑拱手,一脸急切。 “你等既是中屯所的军兵,为何不回所诊治,却来我处做甚?”陈麻子言语冷淡。 “大夫,我等若再要返回中屯所诊疗,又需一个多时辰,只恐误了救治。另外中屯所内的医治水平。。。。。。唉,没草菅人命便不错了。”王义守在一旁插言。 陈麻子眨了眨眼,又冷眼上下打量了李啸一番,然后淡淡说道:“既然这样,进屋再说吧。” 进来门来,李啸看到,那院子倒不大,只是收拾得十分清洁干净。一色的水磨青砖漫地,十余株花树环列其中,给人印象淡泊雅致。 过了耳房便是正院,廊檐下摆放着几十盆各色花草,右侧是一间大药房,两名伙计正在忙着清点药材,而旁边厢房的门虚掩着,估计就是那陈大夫治病之处。 陈麻子对那两名清点药材的伙计唤了一声,两个人便立刻出来,轻手轻脚地将昏迷的陈猴子从马上抬下来。 两伙计抬了陈猴子入厢房,剥去外面的盔甲,小心地放于病床之上。 李啸看到,陈猴子胸口肿起老高,应该是摔断了肋骨,极可能肺脏亦受重伤。 陈麻子一脸严肃地上前去,按捏了一把了陈猴子身体与四肢,又用手试了试他的鼻息,随后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根银针,对着陈猴子的人中穴便扎了下去。 银针扎下,陈猴子一阵抽搐,嘴中竟轻唤了几声模糊的话语。 陈麻子略一颔首,将银针拔出,然后转头对李啸说道:“幸亏你等来得及时,尚未迷了心窍。另外此人肋条断了两根,脏腑亦有重伤,这番诊治,却要花费颇多。” 李啸忙道:““大夫,诊治银钱李某定会全付,还请您务必好好给我兄弟治伤,用药但求最好。” 陈麻子冷笑道:“本大夫自会用心诊疗,何需你多言,你且去旁边药房付定金三十两,到时伤治好后,再算总数。” 李啸应了一声,往怀里一掏,脸上却突然失色。 糟了,自已原本在身上藏着的三十多两银子,皆放在中屯所内自已房中,这次哨探,却是未得带来。 “医官,且先帮他们诊治,待我回去取得银两,再付定金不迟。”李啸急道。 那医官又斜了他一眼,却沉吟未说话。 李啸心急,跑到外面,从踏雪背侧取下那把精钢虎刀,便往房中冲去。 见李啸持刀闯入,陈麻子大骇,两名伙计更是吓得便欲四下逃窜。 “李啸,你要干什么!”陈麻子又惊又怒。 李啸反应过来,知道自已这副着甲执刀的样子是把他们吓住了,连忙将虎刀靠在门边,复对陈麻子拱手说道:“大夫,你若不信李某,李某可先将此虎刀作为抵押。此刀为斩杀鞑子所缴获,精钢所制,锋锐异常,其价可值千金,现放于陈大夫处,待我取来定金,再换回此刀可成?” 陈麻子用一种莫名复杂的眼神看了李啸一眼,随后转过身去,定定地看着李啸那把靠墙竖放的虎刀。 这次哨探作战中,连砍了步甲马甲两名鞑子头颅的虎刀,刀面已被鲜备浸满,现在过了这许久,犹沾在刀上的血迹,皆已结痂,那暗红一片,望之犹让人心惊。 “好了,就按你所说吧。”陈麻子长叹了一声,缓缓说道。 “李某谢陈大夫体谅。”李啸言毕,又安慰了王义守几句,便向陈麻子告别而去。 一个多时辰后,李啸纵马驰入广宁中屯所北门。 让李啸没想到的是,他斩获6颗鞑子首级的事情,竟早在他回来之前便已遍传堡中。 整个中屯所的军兵们,见到李啸纵马归来,望向他的眼神,皆是极度的崇敬。 李啸穿过中屯所的营兵驻地,返回哨骑队时,更受到了一众哨骑夜不收们的热烈欢呼。 “副队,下次带上俺去,俺也要砍几个鞑子头颅,立个大大的功名!” “对,俺也跟副队要去,人死**朝天,不死万万年,杀鞑子,拿赏金,这一辈子也值了。” “副队一人便杀了六七个,俺不能跟副队比,能杀上一两个鞑子就心满意足了。” 一众哨骑嚷嚷着,李啸一脸笑容地向各人拱手致意,方从人群中骑马而过。 李啸本欲直奔自已房的间去拿出那三十银两来,却看到高朴与华济二人,大笑着向自已走来。 李啸连忙下马,向高朴拱手致礼。 “李啸见过把总。” 一脸笑容的高朴亲热地拍着李啸的肩膀:“俺晓得你们杀了鞑子立得大功,只是,俺却不看重这些,你们平安得归便是最好。” 李啸心头一热,便抓紧时间简略地向高朴禀报了一下,然后对高朴说要赶紧赶回锦州,去把诊治的定金付了。 高朴向华济使了个眼色,华济快步离去,不多时,便托着一个盒子过来。 “李啸,这个盒子里有雪花银子50两,皆是俺往日攒下的一点积蓄,你快拿去给陈猴子与王义守治伤。”高朴微笑着将盒子递给了李啸。 “把总,这如何使得。。。。。。” “快拿着,若有余钱,到时再去锦州打些酒肉来,让哨骑队的兄弟们跟你沾沾光,好好地大吃一顿。”高朴毫不犹豫地拒绝李啸的推托。 李啸郑重地向高朴拱手致礼,将盒子揣入怀中,重新翻身上马。 “驾!” 李啸快步纵马离去。 马蹄扬起的烟尘后面,是一脸欣慰笑容的高朴,和神色失落阴沉的华济。 回到陈麻子医馆,李啸看到,陈猴子身上的伤处已经处理好了,胸口的摔伤处,打着夹板,用白布包裹的十分严实。这年头的中医正骨也没有用石膏,只得用夹板固定,李啸能看出这陈大夫确实手段不错,夹板打的很牢固,手法也是老练。这陈猴子现在虽犹在昏睡中,却是呼吸匀畅,面色平稳,应无大碍了。 此时,陈麻子正与两名伙计紧张地处理另一张床上王义守的伤情。 陈麻子手执一把大铁剪,先用力剪去露在外面的箭尾部分,随即扔下铁剪,左手攥住箭杆,右手中执着一把锋利小刀,一咬呀,将箭杆处的皮肉哗地划开一道,随后在喷涌而出的脓血中,小心地剜出了那精钢箭头。 李啸看到,此时的王义守,嘴中紧叨着一个咬物,额头涌出大颗的汗珠,浑身颤抖,脸色极度扭曲,显然极其痛楚,若无那两名伙计死死按住了他的身体,王义守怕要疼得从床上大跳而起。 “当”的一声,开着深深血槽的三棱精钢箭头,被丢在一个瓷盆中。 “算你这家伙运气,这鞑子的箭头略偏了些,不然,你这大腿骨头定要被射断了。”陈麻子让一名伙计帮自已抹去脸上的汗珠,对王义守说道。 嘴中含着咬物的王义守说不出话,只得感激地点点头。 “取金创药来。”陈麻子对另一名伙计说道。 伙计应了一声,自去旁边药房取药, 陈麻子突然一扭头,看到一直在沉默观看的李啸站在身后。 “陈大夫,定金我取来了。”李啸连忙从怀里掏出盒子递给陈麻子。 陈麻子向旁边一名伙计示意了一下,那名伙计打开盒子,只从盒子中取出了十来两银子,然后便把盒子递回给李啸。 “陈大夫,这是为何?”李啸不明其意。 陈麻子没有当面回答他,却从伙计手中接过金创药,在一边给王义守上药包扎之时,一边跟李啸跟了他自已的故事。 原来陈麻子是辽阳人,世代在辽阳开医铺,尤以医治刀剑外伤而出名。后来,在万历末年,辽阳被老奴攻陷,陈麻子父母皆被杀,妻子被凌辱而死,只剩陈麻子一人侥幸逃出。后来他逃到广宁,重开了医铺,不料也没过几年安生日子,皇太极率军吞并广宁城,陈麻子再度南逃,方在这锦州城中落脚,租了这房子院落,开了这间医铺聊以为生。 “这些年来,每每想到惨死于鞑子刀下的父母妻子,陈某心中,便有如刀割。本欲当时便就此了断,随他们一并去了。怎奈余这心中,却实为不甘!某总想着,我大明朝纵横几百万里,官军近百万,定会有打败鞑子重新振作之机,陈某也可以重返辽阳告祭父母发妻。奈何这么多年过去,官军接连战败,鞑子攻城掠地无人可挡,陈某心中暗叹,只怕此生之中,再难返家园了。” 李啸沉默地听他着的喃喃自语,心下亦是沉重。 “方才听了王义守讲述你们此次哨探之行,还杀了9名鞑子,陈某心下,极其感佩。李啸,这次我给你们治病,只收药钱成本。算是我这一介草民,为替辽东屈死于鞑子之手的百姓们,谢谢你等杀鞑子之功。”陈麻子表情平静,淡淡地说道,眼中却已是微微泛红。 “李某,多谢陈大夫恩泽。”听完了陈麻子讲述的李啸,郑重地拱手致谢。 “李啸,下次若再有哨骑杀鞑受伤,可皆送于我处,陈某虽无报国之能,能略尽绵薄之力救治杀鞑的好汉,心下亦是甚慰。” 陈麻子声音很低,却让李啸心潮澎湃,感慨不已。 第二十四章 报功 一间精致的书厅里,前锋总兵祖大寿,平静的脸上有隐隐可见喜悦,他嘴中吟哦有声,正向一名在一旁挥笔疾书的师爷,讲述要写奏章的一些要点。 师爷笔走龙蛇,写得飞快。这场原本完全由李啸指挥的小规模战斗,最终在师爷手中变成了另一番模样。 整封奏报的内容可简述为,总兵祖大寿在心痛金州沦陷后,重图振作,砥励士卒。奏报中详细说了他自已是如何统领大局,如何运筹唯幄,又如何振奋将士之心,最终广宁中屯所的哨骑李啸等人,被自已的这番政策所激励,为了报效朝廷而勇探敌区,最终大斩虏首,全胜而归。 师爷文笔颇佳,这封奏报除了突出了祖大寿的全局领导之功外,具体战斗内容由师爷发挥想象,自行脑补,竟把这次战斗描写得活灵活现,引人入胜,仿佛是他自已亲见了一般。祖寿读毕其稿,大为满意,便令他重新抄誉整齐几份,在自已盖章题名后,便遣了几名亲信随从,分别向朝廷兵部,辽东巡抚方一藻等各处报捷。 祖大寿知道,这信送到兵部后,随后便会再由兵部转向内阁和通政司,最后再向内廷送入皇帝案前。 粗粗算下来,一个月内定有回信。而现在辽东情势危急,皇帝对辽东这个大明帝国永不结痂的伤口更是格外关注,也许李啸等人的升赏下来得还会更快些。 当然,相比一个小卒李啸的晋升奖赏,祖大寿更在意能否通过这件小小战斗,提升自已在朝廷和皇上心中的地位。只有自已在皇帝与朝廷各重臣心中地位巩固,祖家将门在辽西各处的利益和权势,才能得到根本保障。 望着亲随们纵马而去的背影,祖大寿眼神深沉,久久无言。 。。。。。。 这段等待朝廷升赏之令下发的时间里,一直在中屯所中,与把总高朴一起训练哨骑的李啸,绝对不会想到,在离他有六百多里之遥的沈阳盛京城外的皇家猎场中,一个身着明黄暗色团龙里双喜皮马褂,高挽着湖青色的箭袖,头戴貂皮金面轻皮行帽的人,会开始对他这样一个无名无望的小小哨骑感兴趣。 这个人,身体高大健硕,几乎有1米9高,肥厚的大饼脸上,一双眼褶极厚的倒三角眼中,满是深沉精明的神色。 这个人,便是此时的后金最高统治者,天聪汗,皇太极。 皇太极,奴尔哈赤第八子,母亲为叶赫那拉?孟古哲哲,此次登上汗位已有七年的他,正好42岁,正是春秋鼎盛年富力强之际。 在经过长达十多年的精心谋划后,皇太极成功登上了汗位的宝座。去年又利用御前露刃案一事,扳倒了长期一同执政的大贝勒代善和三贝勒莽古尔泰,让他们一个暴死,一个下台,终于实现了自已独揽政权的多年宿愿。 而前不久,在收得孔有德、耿仲明等大批叛军降将后,后金又成功吞并辽南金州,从政治到军事一连串的胜利,让皇太极心情大好。这一天,天气晴朗凉风习习,他便带着一众护卫,来到这盛京城外的皇家猎场打猎。 骑射为满洲根本,皇太极虽贵为可汗,却依然对打猎有强烈的喜好,并把打猎视为放松身心陶冶性情的最佳方式。他武艺极好,力气极大,清史中说,他作战的所用的硬弓,满朝将领再无人能拉开。 那边的一众白摆牙喇护卫们,已围住了一大群肥美的野鹿,尤其是其中一只壮硕的高角雄鹿更是颇为引人注目。 骑在一头雄骏大马上,一脸专注之色的皇太极,觑眼瞄准那头雄鹿,正准备拉弓射箭之际,儿子豪格小跑着来到了驾前,随即打扦下拜。 “汗阿玛,孩儿有事要奏。” “唔,你跪安吧。” “嗻!” 豪格不合时宜的突然到来,让皇太极颇觉有些搅了兴致,他收了弓箭,递给旁边的侍卫,然后用一种平静地语气问道:“豪格,你却为何事而来?” 豪格,是皇太极长子,母亲为皇太极第二任大福晋乌喇纳喇氏,时年25岁。他身材高大,体魄健壮,面目与皇太极颇为相像。他听得皇太极发问,立刻将手中一根粗长的精钢雕翎箭矢双手递到皇太极面前。 皇太极接过箭矢,一番仔细端详后,忽然脸色大变。 “此箭你却是从何处得来?”皇太极急忙发问。 豪格急禀道:“此箭为孩儿所领的镶黄旗一部牛录所得,牛录额真达尔襄昨天紧急派人送来此箭给孩儿,说是近日明军哨骑之中,新得一猛将。达尔襄说,据手下拔什库图赖禀报,此人穿白摆牙喇兵盔甲,使得一力道极大之弓,并使用这等极为少见的粗重箭矢。于前几日,连接射杀我军士9人后,复逃回明境。达尔襄感觉此事颇为蹊跷,便急忙派人向孩儿禀报。汗阿玛,此人这般箭术超卓武力绝伦,却不知是何来历?” 皇太极突然牙疼般地嘴唇哆嗦了一下,他冷冷地扫了一眼一脸疑惑状的豪格,冷哼了一声,目光之中满是森然之色,淡淡说道:“此箭矢,乃是本汗当年所用之物。当日,本汗将这袋箭矢连同吾惯使之弓,一并赐于了御前侍卫扎素,却未曾想到,竟落到了此人手中。” “哦,汗阿玛,莫非此人便是当日在金州盘龙山伏击截杀扎素的凶徒?” “定是此人!你刚才说此人身着白摆牙喇盔甲,亦定是从扎素身上剥得。却没想到此人现已去了辽西当了明军哨骑。哼,这个尼堪昔日害我侍卫,今朝又杀我哨骑军士9人,实实可恨之极!”皇太极说到这里,咬了咬牙,脸色更加阴沉。 “汗阿玛,此人有这般武艺箭术,投了明军,却怕日后要成为我军之大敌。”豪格亦是一脸担忧。 皇太极一声冷笑,声音中猛地多了些凌厉的味道:“此人想用我大金将士的人头为自已铺条升官发财之路,本汗却要打破他的美梦。” “父汗之意是。。。。。。” “本汗会安排范学士(范文程),速速联系辽西的细作,查明此人来历。若能说动此人来投我大金,本汗可既往不咎,并委以重任。若此人执迷不悟,定要与我军作对到底,那本汗也有办法做了他。” 说到这里,皇太极的嘴角,弯成一个阴狠的弧度。 “汗阿玛之意,可是要借刀杀人?”豪格的声音低了下去。 “哼,这借刀杀人,不正是善于内讧的明国人的拿手好戏么?也许,由他们杀了此人,可能比我们自已动手更有效。” 皇太极的那双细眯眼中,两道寒光冷冷射出,竟让豪格不觉打了个寒噤。 第二十五章 升赏 二十天后,朝廷的升赏正式到达锦州。 前锋营演武大殿,宽旷轩阔,大殿之前,一根高耸入云的旗杆上,一面鲜艳的大纛正在阳光下迎风飞舞,上面绣着一个巨大的“祖”字。 一排排身着武官常服的将领排着整齐的队列,肃立其中,人人神情专注地聆听着一身绯红色正二品武官常服的总兵大帅祖大寿,站于高台之上,大声诵读朝廷兵部下发的升赏谕令。 “广宁中屯所哨骑李啸,率队勇探敌区,斩获虏首6级,忠勇可嘉,大振军心。可不升赏以励众将士乎?现擢升李啸为正百户,官階晋为百总,赐世袭小旗,另赏官银300两,锦绸4匹,特此谕令。望该员今后更需尽心戮力,报效朝廷,钦哉。” “臣李啸领旨谢恩。” 跪立于地的李啸,一脸恭敬地从满脸笑容的祖大寿手中接过谕令。 这道升赏谕令,除了李啸升为正百户外,陈猴子与王义守两人皆升为总旗,并各赏银100两,绸缎1匹。不过因为两人皆还在陈麻子医馆养伤,故让李啸代领官职印信。 祖大寿笑意吟吟地伸手虚扶了一下李啸,李啸趁势起身。 本来,按祖大寿的预想,李啸的升赏可能要有一个月的时间,却未曾想到,在辽东连接败军失地的沮丧环境下,朝廷对这次小规模战斗极为重视,兵部尚书张凤翼请示过崇祯皇帝后,便立刻下发了李啸的升赏。 接到朝廷升赏谕令的祖大寿,心头一阵莫名的轻松。他心下暗想,这样一来,自已的手下有了这分小小功劳,这丢失金州之责,也相对可以减轻些了。 这也是为什么,晋升这么一个小小的百户官,祖大寿要把手下这些副将参将游击之类的高级军官一起叫来,让他们聆听朝廷谕令的原因。 祖大寿希望,能以这样的方式,重塑自已在这些将领中的威望。若手下的将领中,还有人受到激励,能象李啸这样出头立得军功,那更是再好不过之事。 “来人,将李百户的官服印鉴拿来。” “是!” 很快,官服印鉴有军士双手捧着拿了过来,递了祖大寿。 李啸跪地,连声叩谢,随后高举双手,郑重地从祖大寿手中接过腰牌告身和官服印鉴,另外他的赏银和绸缎一并装了个大箱,放在李啸身旁。 李啸细看所接的官衣告身,那百户官的腰牌告身,是上好精铜雕成,上面有花纹缠绕的古隶文的百户字样。信鉴印章皆为亮铜所制,章面所刻百户印鉴四字圆润饱满,刻迹流畅。 祖大寿随即让李啸下去更换官服,等他换完后,便再回大殿内开席饮宴。 李啸离殿换衣之时,眼角余光清晰可见,各名将领不时看他的眼神中,羡幕嫉妒恨都有。当然,更多的是一种不屑与冷漠,尤其是那些穿着红色官服的四品以上武官。 李啸看得懂他们的心思,一个小小六品百户官,不过因缘际会让总兵拿来树个典型,却有什么资格在我等面前摆谱拿大。 李啸不及多想,入得偏房之中后,很快换好官服。 面对一面铜镜,一脸沉静的李啸,仔细地端详了一下自已。 铜镜中,正百户李啸已换上青色湖绸制成的百户官常服,他头戴银丝束发冠,腰间锃带上配上精铜腰牌,正百户官服上前胸与后背处,均绣着飞彪图样,脚下穿着牛皮厚底官靴。人靠衣裳马靠鞍,李啸穿上这身官服,于英武俊朗之中,更凭添了一分清逸雍贵之气。 李啸一时心中莫名感慨。 想来自已穿越至今,不过一个多月,却已从一个金州的乡下猎户,一步步凭自已努力奋发,终于在今天做了百户官的地位,虽然还是不入流的小小武官,但这一路奋斗而来的艰险与曲折,唯有自已深知其中滋味。 当然,穿上这身官服后,李啸心中明白,这绝不是自已奋斗的终点,而是一个崭新的起点。 李啸换完官服后,随几名引领军士入得演武大殿中来。 此时殿中已摆下筵席,一张大长桌上珍馐满布,佳肴遍排,浓郁的香气四处弥漫,多位传菜的小卒往来穿梭忙碌不停。 祖大寿高坐长桌之顶,手下将领按官职分坐两边。 见李啸过来,祖大寿特意招呼李啸坐于自已身旁,以示优宠,倒让一众将领看李啸的眼神愈发复杂。 李啸注意到,在一众入席的武将中,赫然有祖大乐与祖泽衍父子。 他们作为祖大寿的亲族,坐得离祖大寿颇近。 穿着从二品绯色常服的副总兵祖大乐,与穿着正五品青色常服的千总祖泽衍,两人皆坐在李啸的对面侧边位置,无意中与李啸投来的目光接触之际,两人皆是脸色阴沉,沉默无言。 李啸本来极想向他们问下祖婉儿的近况,但看到两人的神态不善,态度冷漠,也装着视若无睹。 酒宴在沉闷的气氛中进行,虽然祖大寿频频劝酒,但李啸看得出来,众人虽是表面装出热情之态,但皆是应付客套罢了。 倒是那穿着从三品的常服的参将祖大弼,完全没有官样,上衣的襟扣却因为天热,大刺刺地解开,露出黑茸茸的胸毛。他不坐在自已位置上,却一手执着个巨大的酒瓮,一手拿着个硕大的铜杯,绕行到李啸座位旁,与李啸两人你来我往互相斗酒,喝得好不痛快。 “李啸,记得俺与你的约定,待俺得空,定要与你这厮切磋武艺,却,却不可推却。” 祖大弼喝得脸色发红,舌头也有些不大好使。 “将军之约,李啸绝不敢忘。”同样喝得脸色酡红的李啸,大笑回道。 一记重拳狠狠地砸在李啸肩膀上,一个粗豪的声音在李啸耳边炸响:“狗入的李啸!俺就喜欢你这爽利劲,来,你这厮再与俺干了这一碗。” 见祖大弼与李啸两人这般无拘束的亲热劲,祖大寿大笑起来,旁观的武官们也纷纷陪着发笑,整个酒宴的气氛,方才活跃了许多。 酒宴至夜方散,各名将领自回营所,李啸带上陈猴子与王义守二人的官服印信,及三人所赏赐的银钱绸缎,打马回了广宁中屯所。 祖大乐与祖泽衍两人,在两名提灯照路的仆人引领下,也缓步向自家府宅走去。 “父亲,孩儿原本以为当日一别,这李啸该会是收了酬金后便浪迹而去。却没想到,此人竟去了广宁中屯所投军。” “唉,当日此人拒绝老夫之推荐信,我便在心下想,此人定有不凡之志。却未曾想得此人竟有如此武勇,仅率三骑,便斩得6颗鞑子首级而归,这般功绩,倒颇让老夫刮目相看。” “父亲,以您来看,这李啸日后可是会再度晋职封赏?” “唔,以老夫观之,李啸此人,唯一可恃者,只有这一身的武力罢了。这次斩获鞑子,亦是颇为惊险侥幸。他若想再进一步,无人脉,无关系,怕是难矣。” “唉,可怜婉妹还在对此人日夜思念,每每茶饭不思,这一个月下来,倒是消瘦了不少,我这个当哥哥的,担心得紧啊。” “婉儿对此人一片痴情,为父却不可将她的终身大事视为儿戏!以我看来,那李啸,可能再经历多年后,能再熬成个官职把总,擢为千户,便是到头了。这等普通武将,如何配得上我祖家世代将门之女乎。” 两人的言语声音低了下去,渐渐地行得远了。 明亮的月色升了起来,银灰色的月光洒满大地,将喁喁私语的父子二人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求推荐,求收藏) 第二十六章 拉拢 李啸返回中屯所哨骑队时,已近午夜,把总高朴却已重新开席设宴,由一张张小桌拼成的大桌子上,摆满了一盆盆热腾腾的现烤牛羊肉,一缸缸醇香扑鼻的锦州二道沟老字号米酒,以及从锦州城的酒楼定下的各式有名小菜。 一众哨骑队的兄弟们围桌而坐,望着从外面踉跄而入的李啸,人人脸上满是笑容。 方才与祖大弼这番斗酒,喝得已有些晕乎乎地李啸,对于高朴的这次设宴,本欲加以推脱,却被高朴强拉着入席。 望着一众哨骑队兄弟的热情笑容,李啸心头一热,复与众人畅怀痛饮。 酒意朦胧的李啸看见,一脸愧色的田威与莫长荣两人,也都讪讪地过来给他敬酒。 李啸举过酒怀,一饮而尽,田威莫长荣二人见李啸这般豁达,顿时都是满脸激动,两人又喜又愧,连忙将杯中之酒仰脖咕咚咕咚饮尽。 酒至酣处,众人愈发开怀大笑,纵情痛饮。斗酒,猜拳,掰手腕较力,讲荦段子,吹嘘自已的风流韵事等等,让酒宴的气氛愈发欢腾。 是夜,李啸大醉。 这个宁静的月夜里,在整个哨骑队中,只有一人彻夜未眠。 这个人,便是华济。 躺在床上的他,辗转反侧,心下有如有蚂蚁在啃噬一般,让他烦躁不已。 华济没有想到,这个李啸竟有这般能耐,斩得6级鞑子而归后,现在竟已升为了百户,稳稳地压在自已这个小旗头上了。 从今晚的宴席形势上来看,这个李啸,已成为了哨骑队中明星一般的人物,那些新兵们看他的眼神,完全就如看一名顶天立地的英雄一般。 最可恨的是田威与莫长荣二人,他们在席上反复向李啸敬酒套近乎,仿佛与那李啸成了亲兄弟一般。华济清楚地看道,两人现在看他的眼神,明显了淡漠了许多。虽然自已当时在表面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心中却有如刀割。 莫非,我华济,已成了众叛亲离的孤家寡人不成? 华济狠狠地捶了一下床沿,从窗外投入的柔和月光,让他俊秀的脸上,更添了一层扭曲的狰狞。 李啸,这事不会这么容易过去的。这个副队的位置,我华济总有一天,要亲自把它夺回来! 。。。。。。 李啸晋升为百户的三天后,这日傍晚,训练完军士的李啸,正欲返回自已房间休息,便听得一个熟悉的声叫在背后喊叫起来:“李啸,守备大人特来向你道贺。” 李啸心下一惊,连忙回头,却广宁中屯所的守备王道奇,在家丁队长任光远的陪同下,笑意吟吟地向自已走来。 “卑职李啸,见过守备大人。”李啸半跪行礼。 “免礼,免礼,这段时间本官去了趟宁远,未能赶上李百户的晋升之典,颇为遗憾啊。今天特来向你道贺一番。”王道奇一脸笑容,将李啸虚扶起身。随即王道奇示意任光远将手中一封红绸包裹的小盒子送给李啸。 李啸接过,用手掂了掂,感觉颇有些沉重。 “李百户,这里是黄金20两,为本官祝贺你的晋升之喜。”王道奇笑着说道,双眼眯成一条细缝。 李啸心下一惊,这王道奇出手倒是颇为阔绰,竟舍得送这般重礼给自已,却不知是何居心。 “守备大人如此恩宠,李啸何德何能,安敢受此大礼。” “哎,受得受得,李百户年轻有为,且为我广宁中屯所立功扬名,我这个守备,亦是与有荣焉。”王道奇笑着阻止李啸的推却。 王道奇那肥胖的圆脸上,堆满的虚假笑容让李啸心下好一阵不舒服,不过他还是平静地对王道奇说道:“小人晋升百户这般小事,倒让守备大人这般记挂,李啸何以克当。大人盛情却之恭,那在下便谢过守备大人了。二位大人,请进屋说话。” 李啸领着二人入屋,王道奇一进房间,打量了一番便开始感叹:“李啸,这里未免简陋了些。你现在已是正六品的百户官,住这等房间,却是委屈了。” 李啸延请两人上座,便笑道:“在下天天训练哨骑,这房间不过是平日休息所居,有这等条件,也还可以。” 王道奇双眼细眯,淡淡笑道:“李啸啊,你有这般武艺才华,在这哨骑中当个副队,却是有些可惜。” 李啸心下感觉不对,他哦了一声,给两人端来茶水,然后回道:“在下在这哨骑队中呆得尚为满意,却不知守备大人何出此言?” 王道奇脸上的笑容捉摸不透,他呷了一口茶,继续说道:“莫非,李百户真打算在这哨骑队中,当个副队终老不成?” “守备大人的意思是。。。。。。” “李啸,恕本官直言,你虽已晋为百户,但在这哨骑队中,这官位,这前程,算是当到头了。” 王道奇轻轻地说完这句话,又端起茶杯轻呷了一口。 他随后抬起头,向李啸望去,满以为会看到他惊愕不已的神情,却没想到李啸一脸波澜不惊之状。 见李啸陷入沉默,王道奇连忙说道:“李啸,你此番哨探,斩得6级鞑子首级,虽为巨功,但以本官看来,实为侥幸。说句不好听的,若当日鞑骑人多势众,恐现在李百户已落于鞑子之手。现在你已升为百户,但若想再进一步,眼下的哨骑队却实不足以为凭依。你知道,现在哨骑队虽能勉强供应月饷,但兵员短缺,且盔甲,武器,马匹等军需物资俱是不足,这般队伍,若真与大队鞑子哨骑作战,其获胜之机,复有几何?本官在想,这些情况,李百户心下也是很清楚吧。” 王道奇说完这段话,与一旁的家丁队长任光远两人得意地互相对视了一眼。 李啸心下明白王道奇为什么来见自已了,道贺是假,将自已从哨骑队挖走是真啊。 “那依守备大人看来,李某该如何是好呢?” 李啸微笑着淡淡****,一副悉心请教的模样。 王道奇面露喜色,他以为李啸以被说动,努力压抑着内心的激动说道:“李啸,可还记得,本官上次初见你时,便对你说过,让你来让我家丁队的副队长。只要你愿意过来,本官这家丁副队长的职务就非你莫属。” “守备大人如此抬爱,在下受宠若惊。”李啸淡淡笑道。 王道奇摆了摆手,连声说道:“本官确是爱才心切,才这般盼你能前来助我。只要你过来,本官可以让你与队长任光远一样,每人皆统领30人名额的家丁队伍,每名家丁的月薪皆为5两,亦是哨骑队的两倍,并且马匹武器盔甲供应无不丰足。如此一来,李啸你施展武艺才华的空间,岂非广阔得多了。” 听王道奇这般说话,李啸心中,却反而开始愈发踌躇。 李啸知道,现在明军之中,哨骑就是普通精锐,家丁才是各部明军中的看家法宝。一般来说,一个守备可能会养三十多名家丁,一个游击则可能会养着五十家丁,参将为一两百人,副将和总兵养家丁不一,一千到几千不等。最为著名的例子便是,李成梁当年养着精锐的八千家丁,是他当年独霸辽东的终极王牌。 李啸心中暗想,这王道奇,不过是个小小的守备,一般来说三十多个足矣,王道奇却要招六十名家丁,人数几乎扩充了一倍,那么,此人野心,倒是不小。 有一点原因,李啸可以肯定,那就是王道奇这般做,最主要的目的,便是打击排挤分化高朴的哨骑队,对哨骑队进行内部瓦解。这样一来,如果将来李啸能率领家丁队立得更大战功的话,高朴的哨骑队无疑会被牢牢压制,最后的结果,便是哨骑队被王道奇消灭吞并,或排挤出广宁中屯所。 如果仅仅是这样,李啸认为,王道奇虽然手段卑劣,但他倒还理解王道奇的想法,只是从此人那笑意吟吟的眯缝眼中,李啸感觉事情似乎不止那么简单。 莫非,这个王道奇,扩充家丁队,却是要为他自已谋取私利不成? 李啸再联想到此人商人出身,又是锦州当地的豪族,心下愈是疑惑不安,却又说不出口。 “呵呵,李百户啊,本官现在对你直说了吧,只要日后你听我安排,这前程官位,本官可以保证,比你在哨骑队呆下去,却是要强上百倍。”见李啸陷入沉思,王道奇脸上笑容越发灿烂地说道。 李啸脸上微笑,心中却在紧张地思考着。 这个王道奇,估计想利用自已谋取私利的动机,更为明显一些。 李啸知道,现在的他,有两条路可以选择。 一条路便是,继续呆在哨骑队,也许就真如王道奇所说,在这缺兵少饷,武器与盔甲皆是不足的环境中,自已很可能再难搏取功名。 而另一条路,投靠王道奇,那么,自已的手下将是更加精锐的家丁,而且粮饷丰足,甲具周全,倒是一条搏得官位前程的捷径。只不过,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若他作了这般选择,且不说是彻底辜负了对自已一片真诚的高朴,真要到了王道奇手下,仰人鼻息的自已,只能是王道奇说什么,自已便得做什么,那么,自已只会成为他纂养的一条猎犬。。。。。。 “怎么样,李百户,本官的条件,还算是可以的吧。”王道奇呷了口茶,笑眯眯地看着他,眼中是满满的热切神色。 第二十七章 暗算 “守备大人,你这般抬爱在下,李啸诚惶诚恐,只是在下在哨骑队已呆习惯,实无改任大人家丁副队之念。” 李啸终于站起身来,向一脸错愕的王道奇郑重地拱手致歉。 “你。。。。。。” 王道奇一口茶喝到一半,险些噎住,他一脸错愕地睁大眯缝眼,怔怔地望着一脸歉意的李啸,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话。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家丁队长任光远,脸上却是松了口气的样子。 “李啸,你可要好好想清楚,本官给你一条阳光道不走,却要偏行这独木桥,将来莫要后悔!莫非,你真没为自已的前程着想么?”王道奇犹未放弃,言语之中多了点威胁之意。 “在下想清楚了,李某深受高把总之恩,不可轻易背弃。现在哨骑队局面虽甚困难,将来却也未必没有改观之时。”李啸不卑不亢地回答。 “好,李啸,你既已这么说,那本官也不多说甚话了。我倒要看看,你能在这哨骑队,混出个什么样子来!” 满脸怒容的王道奇,恨恨地站起身来,掉头便向屋外走去。 任光远眼神复杂地看了看李啸一眼,也赶紧跟行而去。 “在下恭送守备大人。”李啸在两人身后拱手致礼。 回答他的,是一声重重的砰的关门声。 李啸伫望窗外,脸色冰冷而落寞,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哼!这个李啸,本官贵为守备,亲自来挖他当我家丁副队,此人竟这般不知好歹,却是可恨!”王道奇行得远了,忍不住痛骂道。 “大人,那李啸不识大人提拔之好心,执意不从,确是不知抬举。”任光远亦是叹道。 “那李啸,未免过于高看了他自已这点武艺了,他在这锦州之地,无人脉无关系,仅凭一身武力,便想要出人头地,岂非笑谈。”王道奇犹是恨骂不休。 “大人,您给他一条通天大道不走,却要在这个泥坑里滚泥巴,还是那李啸没眼力啊,”任光远连声附合,脸上却是轻松之色。 王道奇任光远二人回到府中后,忽有军士来报,说锦州城大光布行的张得贵掌柜求见。 王道奇脸色顿是陡变,他支开任光远,连忙让军士带张得贵进来,引入一间密室中坐下。 两人相见,拱手致礼,眼神中,却是满满的彼此心照不宣之色。 张得贵入得室内,分宾主坐下后,便有军士上来献茶。 军士献茶后,立刻掩门离去,室中只有张得贵与王道奇两人。 两人寒暄了一阵,张得贵呷茶一口,扫了一眼四周,便低声对王道奇说道:“王大人,那拉拢李啸之事,却办得如何了?范大人那边,可等着回复呢。” 张得贵所说的范大人,便是后金的文馆大学士范文程。 当日,范文程在接到皇太极要求调查李啸来历的任务之后,不敢怠慢,立刻联系自已安插在辽西的细作张得贵去打探消息。 这张得贵,明面上是大光布行的掌柜,却一直在偷偷地做些走私后金的违法商业活动,由于他为人精明,处世练达,很快便引起了后金方面的注意,由管理细作的范文程出面,几番拉拢后,便成了后金安插在辽西的一名间谍细作。 明金两头通吃的张得贵,接得任务后,立刻便了解到,此人便是现在名动锦州,斩杀鞑虏的哨骑英雄李啸。 了解情况后的张得贵心下感叹,这个金州的乡下猎户李啸,前不久才在锦州城内锦华酒楼处,与自已一众手下发生冲突,幸亏自已调理得当,才未造成厮杀事故。却未想到,当时一介白身的他,现在却已升为百户,挂职百总,升迁却是恁地迅速。 现在此人这般受后金重视,竟派出颇受皇太极重视的文馆大学士范文程,来亲自探查了解情况,这运数穷奇,岂可一言道哉。 张得贵不敢怠慢,随后立刻将李啸的消息上报范文程,范文程在对李啸的身世与武功惊叹一番后,接下来便派他来负责将李啸拉拢过来,并许之以高官厚禄,以使李啸成为大金之得力干将。 张得贵在仔细思虑后,决定利用广宁中屯所守备王道奇为突破口。 因为王道奇的家族生意中,亦有很大一部分是见不得人的对后金的走私活动,并且多是走张得贵这条线,故两人交情颇熟。 在李啸正式晋升之后,张得贵暗地约见王道奇,并向他提出,让他帮忙拉拢李啸过来,并最终让李啸投靠后金。 王道奇很快被张得贵的重金厚礼所打动,一口答应下来。两人随后定计,先让王道奇利诱李啸成为他的家丁副队长,等李啸咬了这钩后,然后再慢慢地拉他下水,最终逼他投入后金的怀抱。 本来满以为李啸会一口咬钩,却没想到此人竟立刻便回绝了自已,这让王道奇又愤怒又沮丧。 看到张得贵满是探询的目光,王道奇心下不禁又是一阵恼火,他冷哼一声说道:“本官刚从此人之处回来,本以为这般优厚条件可拉拢其为我所用,却不料此人如茅厕里的石头一般,又臭又硬,竟然当场拒绝了本官的一片好意,实为可恨。” “哦,竟是这般,想不到这李啸竟如此难于说动。”张得贵皱起眉头。 “可不是,本官看他是被那高朴施了糊涂油蒙了心,才这般心甘情愿呆在哨骑队。唉,你说,这范大人也真是,偏偏定要拉拢这般死心眼之人,却是何苦。”王道奇斜了张得贵一眼,语气颇为耐烦。 “这。。。。。。在下也是办差之人,安敢多嘴。范大人一直对小的说,说什么人才难得,才需这般拉拢,他提出此要求,在下只能照办。毕竟咱们的生意,都要范大人照拂不是?”张得贵声音低了下来。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啊。我王家想把生意做大,没范大人在那边照顾扶持,自是不成。只是,于今之计,那李啸死活不肯上套,本官却亦是无计了。”王道奇脸色阴沉,长长地叹了口气。 “呵呵,大人在李啸处碰了钉子,却也在范大人料想之中。有道是敬酒不吃吃罚酒,这李啸,也许该让他吃点苦头方好。”张得贵轻轻地笑了起来。 “张掌柜的意思是。。。。。” “恕在下直言,那李啸,这般晋职封赏,心下定甚是得意而心高气傲。哼,现在,我等却需给他当头棒喝,让他好好地认清形势!”张得贵言语冰冷。 “张掌柜但请详言。” “王大人,听说锦州附近,多有荒废之墩堡,您不如下达军令,就说为了加强中屯所之安全防护,着哨骑队分兵派往墩堡驻守。那些墩堡,地处荒僻,居处困难,李啸等人领兵驻守之后,定会过得苦不堪言。然后大人再以种种理由,停其钱粮供给,如此一来,那李啸定然难以为继,手下兵员也会闹饷不休。到了这般无奈之境,李啸可谓将是走投无路。这时,大人再趁势关怀收纳,那李啸,只怕会对大人感激涕零,再无二话了。” 张得贵说完这一段话,脸上露出得意的微笑,端起茶来细啜。 “张掌柜之计甚好!”王道奇眼中闪出亮光,他腾地站起,脸上便浮现了阴狠的表情:“李啸啊李啸,你既要自找苦吃,那本官就只好成全你了。” 第二十八章 不归墩 三天后,经过仔细谋划的守备王道奇,给哨骑队下达了外派墩堡驻扎的军令。 具体军令内容为,由所内哨骑队分出一部分哨骑夜不收,前往广宁中屯所东南面的不归墩驻扎,以防备野匪海寇之类袭击广宁中屯所。 听得如此命令,哨骑队顿时群情激愤,十分不满。 最为恼怒是的哨骑队长,把总高朴。他恨恨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大骂道:“狗入的王道奇,处心积虑想把咱们哨骑队给拆分了啊!奶奶的,这般欺侮老子,这广宁中屯所不呆了!老子直接拉队伍回山海关,再投尤世威大人去!” 田威亦是一旁愤恨地说道:“王道奇这厮端的可恨!你们听听这派咱们去的地方,不归墩!呸,呸,呸!这破名字说出来,便是他娘的晦气!” 在众人的一片喧哗吵嚷声中,副队长-李啸,倒是一脸平静。 他刚才已向熟悉周围环境的莫长荣打听过不归墩的情况。原来在广宁中屯所附近,有几座较大的边军墩堡。分别是,当北墩,南合墩,二台墩,三台墩,平安墩,石佛沟墩,树洼儿墩,高领墩,以及这座不归墩。 这不归墩的名字,是因为建在当地一个名叫不归坡的地方,方这般取名。这里,东面离锦州海岸颇近,西面便是杏山驿,再往南则是宁远卫的地界。 前几年,辽西兵马充足时,此处派有二十多名军士与民卒共同护守,后来因辽西兵马大部丧失于大凌河之战中,这不归墩的军士,便与其它那些墩堡一样,全部撤回广宁中屯所中,只留下民卒驻守。 但在去年年底,该堡被海盗侵袭,全部的驻堡民卒被杀,里面财物亦被洗劫一空,此堡因此废弃。没想到,今天王道奇却要命令哨骑队分兵前往守卫这个地方。说起来,王道奇派哨骑队到这个名字不吉利并且死过多人的墩堡,其中未尝没有想恶意捉弄人的小人居心。 李啸前世便是个理性主义者,对于所谓的地名吉利与否之类,一向不太在意。在他看来,纵然墩堡名字取得再好,若无实力守卫,也只不过是虚谈罢了。 李啸心下暗叹,现在,王道奇终于对哨骑队动手了。这几乎是明显的公报私仇的方式,可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只是在队长高朴等人这般激愤之时,李啸心下,却开始有另一个想法。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也许,离开这监查严密的广宁中屯所主堡,离开堡内被限制得死死的哨骑队主队,去那偏远荒僻的不归墩,倒是一个可以获得更好发展的新机会。 毕竟,自已还有私藏起来的那4000两银子和300多两黄金。。。。。。 “把总,王守备这般下达军令,想必是上头亦已批准。若我等执意对抗,只怕正好中了此人奸计。”思虑周全的李啸,将高朴拉到一旁,低声对他说道。 “哼,俺高朴最厌这等背后捅刀的小人,有本事当面与俺厮杀,俺纵死了,眉头都不皱一下!这腌臜鸟人,竟使出这等奸计来陷害我等,实实可恶之极!”高朴犹是愤恨大骂。 “把总,现在不是意气用事之时,我哨骑队不可落下把柄于此小人手中。我在想,现在所内哨骑诸事繁多,责任重大,就请把总留于所内,让李某率一部分哨骑,前往不归墩驻扎守卫。”李啸诚恳说道。 高朴用一种同情与担忧混合的眼神直直地看着他,最后,他长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李副队,这前往不归墩的哨骑人选,你自已挑,只要你选好了,哪个若不去,老子打断他的腿!” 听到高朴粗豪的言语,李啸笑着向他致谢。 其实李啸现在哨骑队中,人缘极好,除了因为他自身立得这般功业受人崇敬外,李啸为人豪爽,对一众哨骑兄弟相当大方,当日朝廷所赐的银两中,李啸拿便出了不少银子为哨骑队的兄弟摆席吃酒,购买生活用具,添置衣物等等,故深得一众哨骑的钦佩与拥护。 果然,当李啸提出,是否有愿同去不归墩的哨骑时,除了沉默不言的华济等极少数人外,几乎所有的哨骑都答应同去。 连田威莫长荣这两名当日与李啸争斗的老资格哨骑,也向李啸大表忠诚,愿意一同前往。 最终,李啸经过考虑,选了田威与另外6名哨骑。这几人知道自已将与副队李啸一同前往不归墩,竟然都相当欢喜,有如中奖一般,倒让李啸莫名感慨。 能追随武力卓越又临机善断的领导,其实是每一名渴望建功立业的军士心中最大的向往。 莫长荣和其他没入选的哨骑们,则是一脸失落。 虽然李啸单独向莫长荣解释说,把总高朴这边,也需要经验丰富的老哨骑辅佐,但他脸上却还是排解不开的郁闷神色。 接下来,高朴安排欢送酒宴,一众哨骑把酒尽欢。 宴毕,李啸等人整理行装,打包出发。随后,李啸等8名哨骑,纵马出了东门,逶迤而去。 一众哨骑全部用一种留恋与不舍的表情看着李啸他们飞奔而去,此时只有华济,虽脸上作出沉重之色,心下却几乎乐开了花。 这狗入的李啸,本想着还要与他好好暗斗一番,却没想到此人竟自已离去了,倒省了自已好一番心思。 李啸啊李啸,你这个金州来的乡下猎户,到底还是经验不足啊,你以为,那不归墩,真是什么好去处不成。哼,这般废弃的墩堡,只怕你这一去,连落脚都难。。。。。。 二个时辰后,李啸等人,到达了不归墩外。 在离墩堡尚有几十步外,李啸等人立刻闻到了一股浓烈刺鼻的恶臭。 “他娘的,这哪里是个墩台,便是个茅厕也没这般臭味薰人。”田威忍不住嘟囔起来,一边厌恶地摭住鼻子。 一众哨骑掩鼻之际,此时的李啸,正在仔地观望这不归墩的外观与情况。 李啸观察到,这不归墩,应该是一座辽东地区比较典型的较大边墩。在袁崇焕及后来的孙承宗等辽东经略的苦心经营下,现在的辽西,到处都有这样的星星点点分布的边墩,以及更加密布林立的火路墩,这些墩台和军堡,所城,卫城,镇城等军事设施一起,组成了一个庞大而严密的防御体系。正是因为有了这样堪称这个时代顶级的防御体系,直至松锦大战前,辽西地区才能一直保持安宁。那鞑酋皇太极几次入关,也均不敢打辽西的主意,皆是绕过此地,往蒙古诸部境内穿插过去,方得从大同或宣府等地破墙入关。 李啸率众人策马围着不归墩兜了一圈,更加清楚地看到了不归墩的全部形状。 此墩台高达十五米,周围包砖,整个外形呈斜梯状,上面盖有望厅,墩身四角均立有灯柱,原本插有的明军日月军旗,现在只剩几根长满绿苔的木杆子,每个灯柱上面所挂灯笼,也皆破烂不堪落满了尘灰。而以墩身为基点,环修了一圈长达近半里多的马圈围墙,马圈围墙均高三米以上。又以马圈围墙为基点,隔上五六米远,环挖护墩濠沟,沟深二米,宽一丈。整个墩台只有朝西面的墩身处,有一面开口,设立吊桥,作为与外界联系的唯一通道。 在李啸与一众哨骑看来,此时的不归墩,与其说是个墩台,倒不如说是个垃圾场更合适。 从不归墩内,到外面的濠沟中,到处都是粪便与垃圾混杂成片,腐臭发黑的污水滞留于角落与阴沟中。整个不归墩内外,都是恶臭熏天,让人难于呼吸。此时的辽西,天气已渐渐转凉,但在不归墩这里,嗡嗡的苍蝇依然成群结队,密集飞舞,李啸厌恶地挥手想把它们赶开,却是徒劳无功。 “传我之令,立刻开始打扫清洗此地,务必在天黑前,清出可以落脚歇息的地方。”李啸下令后,率先拿起一把铁锹,向一堆零乱的垃圾走去。 第二十九章 雄心 李啸等8名哨骑总共清理了三天,才算把整个不归墩清理干净。 挖出的垃圾统一被堆放在南面的下风口三百米远的地方,堆成了一座小山。那濠沟也都疏通了渠道,铲除了原来的脏水污物,然后从附近山溪中重新接了活水过来填满。最后李啸等人以盆装水,将整个不归墩里里外外全部清洗了一遍。 各人忙了这几天,心下皆是烦闷。只是现在看着现在焕然一新的不归墩,看着重新挂起的大红灯笼的墩台望厅上,插上了两面簇新的明军日月军旗,正在早秋的凉风中猎猎飞舞,每个人心中,都有一种莫名的喜悦。 李啸随即定下制度,从现在开始,不归墩每天都要打扫,每隔三天便需用水内外清洗一次,同时每人每天都要坚持打水洗澡,以确保从环境到个人,均保持卫生整洁。 这样看上去颇为琐碎的细节与制度,让一众哨骑心下颇为抵触,暗道这位百户大人未免管得也太细太杂了些。不然李啸强令执行,众人却也不敢不听。 李啸等人来到不归墩的第五天,受伤的哨骑王义守业已恢复,他返回广宁中屯所后,主动向把总高朴提出要去李啸那边,高朴欣然同意。 见到这位与自已并肩作战的队友来到不归墩,李啸大喜,热烈欢迎不提。 王义守回来后,李啸突然想到,也许自已该去拜访一个朋友了。 这位朋友,便是居住在杏山驿的原东江镇攒典吴亮。 这些天,李啸心中隐约有了个计划,他暗想,当过攒典,熟悉军务的吴亮,若能来这不归墩与自已共事,应该会给自已带来很大的帮助。 杏山驿就在不归墩西面不远,在安排田威与王义守带队训练后,李啸独自一人出发前往杏山驿,根据当日吴亮留下的地址,顺利地找到了吴亮的居所。 正一个人在家中闭口读书的吴亮,见得竟是身穿一身正六品武官常服的李啸进来,不禁又惊又喜,连忙迎入房内,然后两人分宾主坐下。 吴亮给李啸奉上茶水,两人寒暄了一阵,在听完李啸讲述自已升为百户的经历后,吴亮连忙起身向李啸道贺,被李啸笑着止住。 李啸笑吟吟说道:“当日锦州海边一别,到如今已有月半,一直未得有空来探访先生,倒是李某的疏忽。” 吴亮连忙摆手:“李百户何出此言,吴亮当日能死地逃生,皆赖大人之力。大人现在荣升百户,定然事务繁多,今日抽空造访****,学生何其幸矣。” 李啸笑了起来,然后脸上显出郑重之色,对吴亮说道:“吴先生,李某有一不情之请,还望先生能答应。” “大人但请明言。” “吴先生,李某现外派不归墩,虽地处荒僻,相比广宁中屯所来说,却是无甚管束,倒是可为一番事业。”李啸停了下,看到吴亮正仔细听自已说话,便接着说道:“吴先生曾在东江镇任过攒典,对军中诸事定然颇为熟悉,李某在想,若能得吴先生襄助,李某定可将不归墩管理得更好。” 吴亮沉吟不语,半晌方道:“学生素无功名,为人愚鲁,学识浅薄,恐有负李百户重托。” “先生,李啸真心相邀,实是钦佩先生是读书之人,又知书明理,熟悉军务。现在国家危难,鞑虏侵边,匪贼烽起,正是读书之人出来一展才学抱负之际,先生安可再这般穷庐苦读不问世事乎?”李啸言语恳切地继续说道。 吴亮眼中有光芒在跳动,李啸知道,自已这番话,说到了吴亮心坎上了。 读书之人,可能会不贪富贵钱财,淡泊名利。但是,没有哪个读书人愿只是皓首穷经,终老无闻,虽说现在的吴亮只不过是个小小的前任攒典,但若得一展所学,济世利民,亦是他心中所愿! 吴亮起身,郑重地向李啸长揖道:“在下不才,得蒙百户大人赏识,既感且愧。若大人认为在下微技可用,学生愿尽力而效,不敢稍辞。” 李啸大笑道:“好,好,有先生助我,如凭添一臂矣。却不知先生何时愿意过来?” 吴亮站起身来,朗声回道:“学生现在孤身一人,有何牵挂,今日便可与百户同去。” 李啸大喜,待吴亮收拾一番后,两人便一同出门而去。 吴亮用一种留恋的目光看着自已那狭小的房屋,好一阵后,方跨上马匹,与李啸一同离去。 两人返回不归墩,李啸亲自给吴亮选了一间较好的房间,帮助他安顿下来。 当天晚上,李啸摆席邀请一众哨骑,算是为吴亮接风洗尘,众人欢宴至深夜。 宴后,李啸留下了吴亮、王义守、田威三人,一同登上墩台的望厅处,商议不归墩今后的发展。 月色溶溶,凉风习习,深蓝澄静的夜空中,高悬着一****如银盘的明月,柔和明亮的月辉温柔映照着望厅上一张张神采奕奕的脸庞。 吴亮、王义守、田威三人内心里,都有一种莫名的激动与欣喜,尤其是曾与李啸作对的田威。 因为能与李百户一起这般议事,说明百户大人没有把自已当外人,而是让自已成为百户大人核心圈子中的一员。 李啸环视众人一番,然后把自已的想法对众人说了出来。 那就是,在现有这些哨骑基础上,将总人数扩为三十人,其中,二十人为重骑,十人为轻骑。 听完李啸的语气平静的提议,每个人脸上都是满满的惊讶之色。 原先广宁中屯所的哨骑才不过25人,这李副队驻守不归墩,竟然要把手下队伍扩充为30人,百户大人这般雄心壮志,实实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王义守率先问道:“却不知大人所要招的重骑与轻骑,却是为何物?” 李啸解释,他所招的这两种骑兵,轻骑与夜不收哨骑差不多,用来哨探、追击、袭扰。而重骑则是人与马俱披铁甲的重型骑兵,用来冲锋、破阵、突击。 吴亮在一旁脸带忧色地说道:“大人,您这番壮志可嘉,只是若要这般扩充人数,我等无钱无粮,如何扩充?” 李啸微笑了一下:“先生勿忧,钱粮李某自有办法筹集,诸位还有何意见,皆可对本队直说。” 王义守插话道:“副队,您可知要招募一名夜不收哨骑兵的话,要花费多少银子么?” “义守,愿闻其详。” “副队,以在下看来,以招一名哨骑来举例,那么肯定需要以下物件,如马匹,鞍鞯,盔甲,骑刀骑枪等物,再加上一些诸如夜不收所用的飞斧,标枪,短矛,勾索,短弩,弯刀,药包,水壶,骑枪,镗钯等物,花费却是不菲。”王义守面带忧色地说道。 李啸沉吟不语,一旁的田威又急急说道:“李大人,您对这些军物的价格可能尚不了解,俺田威便来与您说说,现在辽西与蒙古诸部交界处,有走私马市,卖价比屯所与镇城的马市要便宜得多,但一匹买下也需近50两,另外鞍鞯的价格是18两,接下来是盔甲,却是甚贵,按中屯所武器铺的价格,一件棉甲便需40多两,一副普通铁甲则需近百两。最后,骑刀与骑枪每件也皆需15两,加上飞斧标枪等物件,就加算个10多两吧,这样一来,一名哨骑最便宜的装备花费,也要近150两银子呢,田某还请副队三思。” 田威说完,一脸恳切地看着李啸。 李啸心下一凛,这骑兵,着实是个奢侈品啊。这个等同于哨骑的轻骑花费便如此高昂,那人马俱披甲的重骑花费,绝对会让人瞠目。 只不过,李啸心下,对这些事情,已有了大致的考虑。有了那笔私藏的银两黄金,李啸对成立这只三十人的小部队,有充足的信心。 “你二人意见说得很好,本队说过,成立这30人的骑兵队伍,银两不是问题。各位还有什么意见吗?”李啸再次强调以打消众人的顾虑。 “那么大人,学生在想,现在我这不归墩地处荒僻,纵然打出征兵旗令来,想要扩招骑兵,却是不易。”吴亮在一旁小声说道。 李啸淡淡地笑道:“这个问题,我亦想过,我在想,如果能从辽西各地的流民中招募,应该是可以的?” 李啸说完,田威立刻摇头反对:“副队,辽西各城镇流民虽多,但我等所招者,皆是要弓马娴熟之辈,在这些流民中,怕是难找。” 李啸叹了一声,对田威说道:“田威,若要直接从这些流民中招到弓马娴熟之辈,确是困难。但这却是没办法之举,想当日,高把总在广宁中屯所这等大型军堡招兵多日,尚难于招满人员,我这等荒僻边墩,若要招人,自是更难。以本队之意,只在其中选中身体健壮,且会骑马者便可,待招来后,再强化训练一段时日,这些新兵也可以勉强胜任了。” 田威听完,没有吭声,旁边的王义守又说道:“大人,若是这般招揽,倒是亦可。只是这些流民多是拖家带口,若招一个,其家口自然也要跟来。这样一来,每日里伙食开销定是甚大,我不归墩内的房屋,亦怕是不够安顿。” 王义守说完,李啸沉吟了一下,然后说道:“安顿新兵家口,自是我等本份之责。毕竟选择权在我,依我看,可尽管先挑些家口少的流民吧。另外,我会从锦州城中等处招些泥水匠来,再于不归墩马圈围墙内,再多修一些房间,这样不但流民家口可以安置,你们也将自已家口接来,每个家庭可单独居住一间房。” 田威王义守一听,脸上均不觉露出喜色。 因广宁中屯所房屋紧缺,他们现在的家口,均还留在在山海关的屯堡之中。如果现在这不归墩内修好了房间,他们便均可把家属接过来,一家人便可好好团聚。 李啸见众人再无甚意见,接下来便开始安排各人要做的工作。 修建不归墩内房间一事,由吴亮负责,从锦州各城镇招些泥水匠过来修建,预计修建25间,李啸要求在一个月内要全部建好,以保证天寒之时可以入住。 招募流民一事,由王义守与田威共同负责,现在除了李啸,已有8名哨骑,故再招22人便可。李啸要求他们尽快在一周之内招好人员,带到不归墩。 至于新兵的马匹盔甲武器之类,李啸等人商量后决定,等新兵训练了一段时间后,再买不迟,不然提先买了也是浪费,还需多费豆料喂马。 众人离去后,李啸犹然独自在望厅上站了许久,他仰望着天上高悬的明月,双眼之中,满是希冀之色。 (本文已获历史频道栏目一周推荐,还请各位多多推荐收藏,此谢!) 第三十章 规划 不归墩内的空旷地上,堆满了条石,砖头,泥灰,木料、沙子等建筑物料。 吴亮一边指挥一众泥水匠在不归墩内挖地基,砌新屋,一边对李啸谈论建屋的要领事项。 “李百户,现在辽东之地,普通居民建屋一般在20两左右。现在我等在不归墩内修建新房,因皆为单间,且规格统一,故可简省得多。一间屋子,从挖地基,放条石,砌墙,立柱,加门窗,架梁,搭房顶,粉刷等事项一并算下来,最多不过12两银子,这样一来,修建这25间房子,只需300两银子足矣。” 吴亮的精细规划,让李啸十分满意。 “先生计算得细致,甚好!从现在开始,我不归墩内一切开销应支,也由先生负责。待所招兵员及其家属来齐,再作个详细规划出来。” “学生谨遵百户大人之令。” 只过了四天,正带着一众哨骑练习骑射的李啸,遥遥地看到王义守、田威两人,带着一大众衣衫褴褛鸠形鹄面的流民,来到了不归墩。 “禀百户,现在流民兵员已招齐,共招了25名合格兵员,比您的计划多了3人。这些人,俺与义守二人,可是在锦州各处精挑细选所得,皆是身材强壮且会骑马之人,当场试过的,其中还有5人懂得射箭呢。另外有家口68人,现在均已一并带到。”田威抹了把脸上的尘灰与汗水,喜孜孜地连声说道。 “禀副队,这些家口,共包括老汉16人,老妇13人,壮妇22人,幼男9人,幼女8人。大人您不知道,他们吃了俺们给的面馍,又听俺们说了到这边不归墩,管吃管住,兵员每月还有月饷,好么,前来应试之人,那叫一个人潮踊跃!推都推不开,嘿嘿。”王义守赶紧在一旁补充道。 王义守一脸回味的笑容,然后他掉转头,对一众神色麻木的流民喝道:“尔等还不速速拜见百户大人。若非百户大人施此仁手,只怕你等现在还在四处流浪。” “。。。。。拜见百户大人,。。。。。叩谢百户大人活命之恩。” 一众流民纷纷下跪,感谢之声杂七杂八地响起。 李啸让众人起身,用一种关切的眼神环视了众人一圈,然后大声说道:“我李啸,欢迎各位来到我不归墩。在这里,你们都会有一个新的开始,你们不再是到处流浪衣食无着的流民,而是会成为一名大明官军的战兵和战兵家属!我希望你们都能跟着我好好干,一起搏个好出路,好前程!” 李啸说完,下面又是杂乱的叩谢之声纷纷响起。 李啸热切地望着下面的这些流民,从这些流民的表情中,可以清楚地看到知道,原先几乎人人一样的麻木眼神里,开始有希望的火焰,在闪闪地跳动。 接下来,李啸让王义守带着流民去附近的山溪处洗澡。 按李啸要求,王义守把流民分成男女两拔人,在溪流内一头一尾处,互相隔开彼此看不见的距离洗澡。 保持个人的清洁卫生,可能是一种最不花钱的防止疾病与瘟疫的好方法。 在明末这个缺医少药的年代,一旦因卫生问题爆发了瘟疫,那李啸所规划的一切宏图伟业都将成为过眼云烟。 他甚至在想,不久之后,他还要设立公共澡堂,让手下的每个人都养成干净整洁的好习惯。 在流民们前去洗澡之际,李啸让田威继续带队训练,他则与吴亮二人,商讨流民到来后的规划。 民以食为天,军以粮为本,讨论的重点,便是伙食问题。 “大人,不知道我处扩招这些兵员,上面可会提供粮饷?” 吴亮轻轻的一句问话,让李啸陷入沉默。 他几乎可以肯定,现在王道奇这般下决心要惩制哨骑队长高朴与自已,自已与另外7名在编哨骑,能不能再来再从他手里领到粮草都是难说。那些自已擅自扩招的兵员,更不用想从此人手里领得哪怕一粒米粮。 “先生,若粮草全部自给,却是需要多少?”李啸以一种不经意的语气问道。 “百户大人,若这般,待我与你详说一番。”吴亮顿了顿,然后一脸思索状地说道:“学生当日在东江镇时,曾计算过,一个战兵,若要保证每日出操训练,则至少要吃一斤半米粮,同时还得吃几两肉食。战兵每日训练,若无肉食补充,极易尿血,体乏无力,乃至晕厥,这人便是无用了。” “却不知现在粮价几何?肉食贵否?” “禀百户,现在鞑子侵边,物价腾贵。锦州城中,一石米粮价为3两左右,另外肉食价格为,猪肉:每斤3钱5分银子。羊肉:每斤4钱2分银子。牛肉:每斤5钱4分银子。这些还是瘦肉价格,如是肥肉,每斤加2分银子。。。。。。” 吴亮犹自滔滔言说,李啸却陷入了沉思。 李啸前世看过一些明史,《松江府志》中曾记载当时在万历年间,一两银子就能买两石米面。而现在这辽西之地,竟要三两银子才能买得一石米粮,短短几十年,价格竟涨了六倍!这飞涨的速度,着实让人咋舌。 对比现在这年兵荒马乱物价飞涨的年代,那个历来被历史学家垢病的荒政怠政的万历时代,却是让这些在乱世中苦苦挣扎的普通百姓多么向往啊。 当然,相对米粮之类的主食价格与万历年间相比翻了六倍外,属于副食品的肉食涨幅稍小,与万历中期相比,相对的只涨了三倍多些。 有读者可能会不理解,为什么肉食的价格上涨幅度比主食要小,因为在古代社会里,普通百姓吃肉食很少,一般只有富户方经常有此类消费,所以在明末乱世中,主食的上涨幅度会远超肉类,但即使如此,这肉类价格与万历年间相比,也实在是高得可怕了。 李啸沉吟了一会,对吴亮说道:“战兵训练辛苦,不吃肉确实吃不消,这样吧,每名战兵每人定额为每天三两猪肉,两斤米粮。” 吴亮怔了一下,这位百户大人倒是爽快,对于战兵的伙食投入却是舍得。 只是他知道,李啸这笔投入绝对可观。 算笔细帐,一个战兵每天两斤米粮,三两猪肉,那么,一斗米约可吃4天,按一石米粮为十斗来算,则一个月一人战兵要吃7斗半米粮,一个月30天,那么不归墩内总共的35名战兵每月共要吃将近27石米粮,也就是每月要消耗80多两银子的主食价格。 另外加上肉食花费,不归墩内战兵,每月又要销耗120多两银子用于吃肉。 这样一来,光是战兵的伙食开销,每月就达到了200两。 其实,这笔费用还纯数字的理想状态,如果到时要与敌兵作战的话,还要让战兵吃得更好,这样到时只会花钱更多。 “百户大人,为节约银钱,那些战兵家属,可以暂时仅给稀粥或野菜糊糊活命即可,这却也比他们流落街头要强得多。学生计算过,若这样的话,他们可不必提供肉食,每个人所消耗的粮食也仅会有战兵的三分之一,这样的话,每个月大概是不到80两银子的花费。”吴亮继续说道。 “很好,就按你所说的办吧。” “大人,将来若是买了马匹,这每个月的精豆料花费亦是不少,以学生当日在东江镇之经验来看,按一匹马每天四斤料,八斤草来算,每匹马每天约需消耗八分银子的豆草料钱,这样一来我们这边若按40匹马来算,一个月的银子花费,却是需将要近百两呢。” 李啸又陷入了一阵沉默。 很多事情,听上去简单,但真要做起来,才知道其中的种种艰难。 明史中记载,孙传庭曾在奏折中说:“马一千三百二十八匹,每匹日支料草银八分,骡五十四头,每头日支料草银五分。”养马开销如此大,一个骑兵的开销约等于五个精锐步兵的开销,将来骑兵队中还必须配备铁匠,木匠和兽医等专业人员,这几者的花费同样不小。 现在算个总数,在不打仗的情况下,李啸要维持这批人马正常运作,每个月光伙食花费,便要380多两。 李啸现在还不了解具体的马匹披甲的价格,他在心中猜测,若按田威所说,每名哨骑的组建花费约150两的话,很可能人马俱披铁甲的重骑兵的组建价格要翻上一倍,就算各方面再俭省,怎么也得每名重骑兵270两才能购置齐全所需物件。 现在李啸打算,按现有人数规划的话,20名重骑兵人数保持不变,轻骑兵则改成15名,那么从头组建价格总共约为7650多两! 再算具体些,李啸等九名哨骑,每个人已俱有马匹,武器亦皆有,其中五人已有盔甲,那么可把这些人的组建费用再刨去,每个人平摊费用算130两的话,可节约1170两。 这样的话,可大约算出,要完成整个骑兵队的组建,总共花费约为6480两。 另外,每个战兵每个月的月饷,李啸也打算保持为中屯所的待遇,即每人每月2.两5钱,这样的话,每个月又要花上近90两银子。 而李啸手头上,那赏赐的4匹绸缎已被李啸按每匹15两的价格折给了绸缎店,获银60两,另外朝廷赏银只剩200多两,加上那4000两银子与300多两黄金。李啸所有银子总数约为8000多两罢了。 现在可以看到,李啸手头上的银子,仅够组建完队伍,再开销三个多月伙食和月饷,便全部花费完了。 吴亮担忧的眼神向李啸投来,李啸看得懂,他眼神中的真实含义。 “先生你放心吧,这骑兵队一旦组建,我李啸,一定会想尽办法让它顺利运行下去。”李啸坚定地说道。 第三十一章 训练 “起来,起来,别睡了!都快起来!” 田威与王义守两人喝叫着,手中的铜锣敲得咣咣响,走入流民们暂且栖身的草围子中,催促他们快点起身。 此时,差不多是卯时中刻(凌晨6点),遥远的天边翻滚着一丝若隐若现的鱼肚白,晨光熹微,整个辽西大地,依稀显露出轮廓。 在两人催喝下,流民们赶紧起身,穿衣着鞋,然后一齐来到墩外一块平缓的空地上。 挤挤挨挨排成几排的流民,用一种迷惑而畏惧的眼神,看着他们面前的小土坡上,站得笔直挺立,却表情肃然的李啸。 吴亮向李啸走了过来,低语了几声,李啸便点点头,让他去宣布具体安排。 吴亮脸上带着一种郑重而严肃的神情,面向流民,大声地宣布了今后墩内所有人所必须遵守的各条规定。 这是李啸昨夜和吴亮、田威、王义守三人商量后,粗粗拟定的几条规矩,要求墩内所有人员务必遵守。 1、各人皆要卯时中刻起床,戌时中刻睡觉。(早晨6点起床,晚上8点入睡) 2、各人皆要自律,要努力训练,积极做事,严禁不听指挥,严禁偷工耍懒。 3、各人行为务必端正,不得偷盗,不得斗殴。 4、各人如有任何纠纷,务必向李啸或吴亮等人汇报,由上官裁处解决,严禁恃强凌弱,严禁口舌纷争。 吴亮说完以上这几条,又加重语气强调道:“以上各条,墩内各人务必遵守,如有人犯,严惩不怠。现告之尔等,勿谓言之不预也。” 看到面前的流民脸上都不觉都露出敬畏而怯然的神色时,吴亮感觉心下颇为适意。 其实,昨天他还在心里对李啸立刻就制定墩内生活规定有些疑问,感觉会不会太早了点。但现在吴亮认为,李啸的做法是非常有必要的,因为如果一开始就放松了对这些习惯了散漫生活的流民的管理,那以后肯定会问题多多,更加难管了。 本来这些规定,昨天便要对这些流民说,只因他们长途行路,皆已疲惫不堪,故李啸决定,在今天早上才正式向他们宣布。 同时在昨晚,李啸也初步确定了各领导人的职责,吴亮任军前赞画一职,田威任重骑队长,王义守任轻骑队长,每人的月饷亦皆翻一倍,为5两银子。 吴亮退到一边,田威走到正中处,继续向流民喊道:“下面,除了我念到名字的战兵留下外,其余人等,跟随吴赞画入墩内,接受相关安排。” 很快,空地上只有那25名流民战兵留了下来,其他的流民家属都跟随吴亮进入墩内。 按昨天商量好的计划,吴亮把22名壮妇分成两队,每队11人,从中各选了一名健妇为头领,其中一队负责每天的厨房伙食,另一队负责不归墩内外的清洁打扫、杂物收拾之类。 田威等人松了口气,终于不用每天自已去搞卫生打扫了。但尽管如此,李啸还是要求各名战兵皆要自已清洗衣物之类事宜,哪怕有家眷也不能代洗。这个习惯,李啸决意要强化并保持,毕竟,将来部队若外出作战,不可能带家属随行,保持良好个人卫生习惯是非常重要的。 余下的老弱,则由吴亮安排,看看是配合正在修建房屋的泥水匠做做小工,还是与配合清洗打扫队搞搞卫生。 很明显,现在这些战兵家属的工作量是很轻松的,因为其实根本不需要这么多人来做事。但李啸不想让他们白白地闲着,那怕是暂时没有更多的工作安排,也要让他们通过做事来养成自力更生的习惯。在他手下,绝不允许出现无所事事的闲人,除非是完全丧失劳动能力的人,否则,李啸那些宝贵的粮食,是不会让人白吃的。 不多时,厨房里的馒头和面饼蒸好,李啸给每个战兵家属各发了一个黑面饼当早餐,而每个战兵则发了两个带肉馅的大白馍。 每个战兵拿到了两个又大又厚,里面夹了香味四溢的新鲜猪肉的白面肉夹馍时,每个人脸上都浮现出了惊喜到不敢相信的表情。 我们竟然有肉吃了! 没想到,来到这个虽然荒僻的不归墩后,竟还有吃上肉这样想都不敢想的美事! 吃肉,对于这些流民战兵来说,不异于是一个遥远而缥缈的传说。 但现在,馍馍中那鲜香美味淌汁流油的猪肉明确告诉自已,这不是做梦,而是真实的现实。 很多战兵默默地流下了眼泪,甚至有些人哭得涕泪横流,几乎难以自控。 每个战兵都在心下发狠,李百户大人对我们这般恩重如山,咱这条贱命,就卖给李大人了! 受人如此恩惠而不知报,岂非如同猪狗! 李啸微笑着迎接每个战兵望向自已那感激涕零的目光,然后,回送给他们信任与鼓励的眼神。 早饭吃毕,训练正式开始。 李啸让包括田威王义守在内的8名哨骑,与那25名流民混合组队。并告诉他们,从现在开始,要按李啸自已的方法重新开始训练。 田威等人心下有些嘀咕,但看到李啸严肃的表情,这些从中屯所跟随李啸来的老资格哨骑们,没有人敢有异议。 望着前面沉默站立的33名战兵人选,腰插军棍挺胸而立的李啸,脸上浮现激情昂扬的神色,他向着战兵们大声高喊:“各位,从今天开始,你们都是我李啸军中的一员了!我李啸要求各位,不怕吃苦,好好训练,练出一身扎实本领。现在世道不太平,你们练好了,一能保护家人,二能护卫百姓,更能为国家立战功,为自已搏功名!今后阵战,若有缴获,我李啸绝不吝于重赏!但是,若有人畏战不前,触犯军法,我李啸绝对会从重处罚,本人斩首,家属流放!” 李啸这番恩威并重的话语,让每个战兵在憧憬未来的战功时,又不觉在心里打了个寒噤。 对于战兵,李啸有对他们更严厉的要求和纪律约束,只是现在万事初创,军法军律都未制定齐全,李啸这番开场讲话,多少能让这些由散漫流民所组成的战兵们有所警醒和收敛吧。 接下来,李啸首先开始最基本的站军姿训练。 李啸让战兵们排成两排,战兵们从未接受过这样的训练,两排人站得歪歪扭扭,松紧不一。不少战兵的脸上露出惭愧的神色,他们自已也感觉站得有些乱七八糟。不过还好,李啸现在并未对他们呵斥训叱。 前世的李啸在大学时接受过军训,对当时的教官的教导还记忆犹新,他记得当初这些大学生们也是一样,队伍站得极乱,但教官就是有办法,他并不刻意要求他们立刻就要排出多好的阵型与阵列,而是让他们每个人从站军姿开始着手训练。 李啸记得当时教官对站姿的具体要求,回想起来,那个教官的呼喊命令还有如在面前一般。 “所有人注意了,两脚跟并拢靠齐,脚尖分开约半步。两腿挺直,小腹微收,上体正直,稍向前倾。两臂下垂,自然伸直。拇指贴于食指第二节,中指贴裤缝。头要正,颈要直,下颌微收,眼睛平视前方。对,就是这样。” 李啸以自身做了个示范,站了个标准的军姿。 具体动作要求,李啸以尽量简略易懂的言语对战兵们加以说明,当然,他没有象那名教官那样说得具体,因为当时的教官教的是一群大学生,而他面对的,是一群标准的文盲。 战兵们努力模仿他的动作,但效果还是惨不忍睹。包括田威王义守等老哨骑在内,表现均是不如人意。 路过的清洁打扫队的妇人们见到他们这幅滑稽可笑的样子,一个个忍不住掩嘴窃笑。 作为教官李啸并未露出烦躁之色,他神情专注,一个个细心纠正。 “你站直了,腿别抖,眼看前方!” “不要挺肚,要挺胸,对,就这样。” “头不能歪,保持平直。” “手放好,贴裤边处,对,要记住。” 有些人反应实在是迟缓,李啸反复教了几遍都没站好,他就毫不客气地用军棍对此人猛敲几下,让这些人在痛楚中长点记性。 说来也是奇怪,被他这般打过后,被打的人站的军姿似乎立刻有改善。对自己被打,那些战兵的反应都是一脸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露出自嘲的笑容,然后努力改正。 其实,在明军的训练中,各种惩罚措施是很严酷的,比如在精锐的戚家军中,如果军士训练不好,那些残酷可怕的惩罚招数,诸如割耳、割鼻、插箭游营之类,可不是开玩笑的。 只不过现在卫所内的明军训练都是应付了事,戚家军的这些严酷的训练方式当然也就早以废弛。 李啸取消了这些残酷不人道的惩处办法,他在想,以后训练人数扩大了,一定要订立规则,惩戒时,最多只可用打军棍的方式加以训导,而不能采用传统明军那些残害战兵身体的惩处方法。 鉴于这些战兵身体没有完全恢复,李啸每半小时让这些战兵停止站军姿,休息了十来分钟后,再开始重新站立。 空旷的场地上,李啸默然凝望面前这些同样默默站立的战兵,他的脸上,渐渐露出微不可察的微笑。 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李啸宣布上午的训练结束。 这次训练的强度,对于这些还处于恢复阶段的流民战兵来说,确实非常大。很多战兵已是累得两腿僵直,面色苍白。每个战兵都发现自已的双腿如灌铅一般沉重,根本不听使唤。还有几个人抖嗦着想迈开双腿走步之际,却扑通一下摔倒在地。 李啸默默地看在眼里,却没有要降低训练强度的打算。 因为时不我待,李啸有太多的敌人要去征战,无论是北边的女真鞑子,还是将来要遇到的内地流寇,都不会给他太多的自由发展时间,在这样强敌林立的环境中,李啸没有任何松懈安缓的理由。 再者,如果一个战兵连最普通的站军姿都扛不住,上阵杀敌之事,也就彻底别谈了。 当然,战兵的辛苦训练,可以可用高出旁人一头的良好伙食来弥补。 中午时分,战兵们的伙食是一大碗喷香滚热的肉酱煮面条,每个战兵都是胃口极好,迅速地一扫而空。 下午的训练,李啸发现战兵们无论是专注程度,还是刻苦程度,较上午多了不少。 李啸感叹,恩威并施,有辛苦就有奖励的训练方式,到底还是更能收服人心。 很快,到了下午训练结束时,各人的军姿已经比上午好了很多。 很多战兵脸上开始浮现自信的神色,他们完全可以感受到自已的真实进步。而田威王义守等有军事基础的老哨骑,表现则又要比这些流民战兵要好得多。 李啸心下暗喜:这样再训练几天,这些战兵就绝对可以站出标准的军姿。 傍晚时分,一天的训练计划完成了。 战兵们排着队,由田威王义守带领着去河溪中洗澡。洗澡后,又按训练时的队阵位置,分别坐于空地上,等着吃饭。 李啸刻意营造一种随时随地都要保持集体行动的习惯,希望在潜移默化中将集体主义思想移植到每个战兵内心深处,再无动摇。毕间到了战场上,与个人武力相比,集体的协作与团结,才是真正的力量与胜负关键。 这顿晚饭,每个战兵们同样得到了与上午一样的肉夹馍,只是里面的肉减了许多,毕竟晚上只是休息,没有体力消耗。 李啸兑现了让每个战兵每天吃三两肉,两斤米粮的承诺。 到了戌时中刻,又是一阵铜锣声“当当”响起后,流民们暂住的草围子内,已是一片安寂。 月朗星稀,李啸独自一人站在望厅上,极目四望,莽莽苍苍,远山、村庄,田野,以及更远处仿佛在天边一线的海岸,都有如渺小而遥远的存在。凉风拂面,月晖依依,让人有种身清气爽,神极八荒的感觉。 也许,再过几天,等这些流民习惯了墩中生活后,自已就该去拜访一个人了。 李啸确信,此人应该会自已一些切实的帮助。 这个人,便是参将祖大弼。 第三十二章 拜访 三天后,经过反复思虑的李啸,让田威与王义守二人指挥战兵训练,然后独自一人骑马来到了祖大弼的军营。 此时,祖大弼正独自在营中沙场上练习武艺,一套刚猛的长拳打得虎虎生风。 “李啸你这贼厮,如何还兀地在那死站!俺已瞅见你了,快快滚过来,跟俺战个痛快!” 一个粗豪的声音在李啸耳边炸响,让在门口正准备进去通报的家丁队长焦安国一脸尴尬。 “将爷既已吩咐,你就进去吧。”焦安国干笑道。 李啸同样笑了起来,他扭过头去,正好可以透过营地栅栏看到,一身精赤条条,只穿着一条犊鼻短裤的祖大弼,正高举着那沙钵大的粗黑拳头,向自已威吓地挥动。 “好!今天,在下陪参将大人战个痛快!” 李啸快步入场,身着紧身武服的他,显得精干而强悍。他一边紧盯着对面有如一座黑铁塔般强壮的祖大弼,一边下意识地紧了紧了自已手上的护腕。 “狗入的李啸,吃俺一拳!”祖大弼大喝一声,一身腱子肉更是明显贲起,他硕大的右拳带起一股强劲的拳风,狠狠地向李啸面门砸来。 李啸目光如电,觑得真切,待祖大弼右拳几乎冲到面门之际,方沉身一蹲,让祖大弼的右拳擦着他的头顶扫过。 躲开了祖大弼这势大力沉的一击时,李啸左臂迅疾一屈,左肘便凶狠地向祖大弼腹部击去! 见李啸缩身躲过自已的右拳后,祖大弼心下便暗叹不好,闪避已是不及,祖大弼一咬牙,腹部一用劲,双腿扎稳,只听一声沉闷的击中之声,他竟是硬生生地接下了李啸这凌厉一击。 李啸发力极重,祖大弼虽已有备,到底站不住脚,他踉跄着倒退了好几步,几乎跌倒,好在最终站稳了脚步。 祖大弼咳嗽了一声,一丝鲜血便从嘴边渗出。他用力地抹去了嘴上血渍,脸上闪了一丝狰狞的笑容,又是一声有如炸雷的高声大喝,再度向李啸冲去。 李啸同样怒喝一声,侧身欺进,向祖大弼对冲而去。 两人立刻战成一团,拳打脚踢,喝哈连声,搅得一片沙土飞扬,让外面惊心观战的焦安国再难看清。 两人约战了五十多个回合,李啸心下暗想,陪战到此时,给祖大弼的面子亦是足了,便卖了个破绽,右手抵住祖大弼猛烈下击的拳头之时,故意做出力气不支站立不稳之态。 祖大弼战至此时,亦是气喘吁吁,眼见得李啸终于招架不住,祖大弼心下大喜,立即大喝一声,左腿飞起,便向李啸胸口猛踢而来! 来得好!李啸暗道。 他狼腰一拧,身形疾速侧避,堪堪躲过这凶狠一击。迎着祖大弼疾掠的脚风,李啸沉喝一声,右腿猛地一扫,狠狠地磕在祖大弼正单腿支撑的左脚踝上! 几乎可以听到一声细微的骨裂之声,祖大弼一声惨叫,仰面重重地摔倒在沙地上,溅起沙尘飞扬。 “祖参将,承让了。” 李啸一敛衣摆,向犹正躺地喘息的祖大弼拱手致礼。 此时,栅栏外观战的焦安国,嘴巴几乎张成O型。 怎么可能,当日能与女真第一勇士鳌拜大战百余回合不分胜负的辽东第一勇将祖大弼,竟然在五十多回合后,就被这名不见经传的李啸放倒在地! “李啸侥幸,在将军面前露此拙手,惭愧。”李啸一脸歉意地笑道,快步走到祖大弼身旁,便欲搀他起来。 祖大弼一甩手,将李啸欲要搀扶的手打开。 “狗入的李啸,少来这般虚套,俺自已起来!”祖大弼挣扎着从地上坐起,“噗”地吐出一颗摔脱的带血牙齿,然后望着敛肃行礼的李啸连声苦笑。 “狗入的,没想到今天竟败于你手,唉,莫非是俺老了不成。” “将军切莫自抑,李啸不过一时侥幸,真在战场上厮杀,如何是将军对手。”李啸平静地笑着说道。 祖大弼咧口笑了笑,知道李啸是给自已台阶下。随后祖大弼从地上弹地坐起,拍着双手,对栅栏外目瞪口呆的焦安国大声喝道。:“来人!摆酒,待俺与李啸好好喝个痛快!” 焦安国点头不迭,飞奔而去安排。 军营中一间偏房内,一张厚实的木桌上,被分置在桌子两侧两个巨大的黑陶酒瓮,酒香扑鼻,一只正冒着滋滋作响的油泡,让人闻之馋涎的硕大烤全羊,则被摆在桌子正中。 “李啸,跟俺吃酒,不需那些酸不拉几的礼数,想喝酒还是吃肉,自已动手!”祖大弼将一把小刀朝李啸面前一丢,便急不可耐地用另一把小刀割下了一只羊腿,大口嚼着,嘴里叭叭有声。 “将军豪气,李啸也不客气了。”李啸大笑道,提起酒瓮灌了一大口后,也用小刀大块割羊肉吃。 人一喝酒,话就多了。李啸知道,祖大弼最引以为傲的,便是当年与鳌拜的那场闻名辽东的单挑之战。于是,他有意把话题往上面引,那祖大弼果然立刻便是满脸豪气飞扬,大声地向李啸讲述了当年与鳌拜对战之事。 “想当日,俺率军兵前去救援被鞑子围困在滦县的总兵马世龙,因是夜间到达,那厮被鞑子围怕了,竟不肯开城门。俺在外门外大喝道,马世龙,你这厮如何这般胆小,俺们到这来救你,已是饿得前胸贴后背,速开城门,不然,俺一斧砍开城门而入,你却担贷不起!马世龙这厮闻得俺的言语,方开门让俺们进城,被俺劈面一顿好骂。” 祖大弼仰脖灌了一口酒,抹抹了酒水滴嗒的下巴,继续说道:“入城后,全军吃饭。马世龙这厮,却是小气,俺饭量向来要大,此人竟只给俺送来五斤熟牛肉和两壶水酒。俺几口便吃了个杯盏干净,犹是肚饿不已,这厮却再未派人送来酒食,可把俺气坏了。俺便大喝道,马世龙,你这厮恁小气,些须酒食如何得够,快弄条大狗来给俺下酒!” 李啸听到这里,心下忍不住窃笑,只是表面还作出一副一本正经在听的样子。 “那马世龙听了俺这般喝骂,一脸愤恨却是无奈,便派军士寻得一条大狗杀了,放于锅中炖煮。那煮狗的军士也是个****的,恁不晓事,一条狗弄了半天竟还未熟。俺心急了,一把冲到厨房,一脚将这煮狗的军士踢飞,从锅中将那半熟之狗捞出,就在灶台上用短剑切开,连骨带血囫囵吃了。如是这般,俺才总算吃饱,倒把那一众在场的军士,惊得个个目瞪口呆。”祖大弼粗声大气地说着,想到当时情景,他嘿嘿大笑起来。 “这时,总兵马世龙这厮,过来假惺惺地对俺说什么,诸位远来辛苦,请早点休息。俺便对这厮说道,休息啥啊,俺刚吃饱,得消消食,马上安排俺出城与鞑子厮杀。那马世龙大惊,忙说道,现在天色已晚,且待明日再厮杀不迟。听得这厮恁的咶噪,俺不耐烦了,骂道,等个屁,俺不消消食,这晚上如何睡得着!休要多言,待俺自家一人去便是了,说罢,俺撇下马世龙这厮,喝令打开城门,单枪匹马独闯敌营去也!” 祖大弼说完这段话,抹须大笑,脸上颇有得色。李啸忙道:“将军这般豪勇,着实令在下敬佩!” 祖大弼哈哈大笑,继续说道:“俺纵马来到鞑子营前,厉声大骂,狗入的鞑子,认得你祖爷爷么,哪个有卵子的家伙,敢出来与你爷爷过个三百招!那些女真鞑子,被俺这一喝,竟吓呆住了,半晌方有人跑入营中向其主帅多尔衮报告。那多尔衮不由得恼羞成怒,便立刻派出其麾下号称女真第一勇士的鳌拜出营前来与我厮杀。当下营外点起火把,一派通明,俺与鳌拜那厮,你来我往,好一通厮杀,一连战了一百多个回合,那鳌拜人马俱乏,便欲脱逃,俺大喝道:“你这贼厮哪里去!且休逃,今日定要与你战个死活!”不料那鳌拜闻言,却是逃奔愈疾。俺正欲纵马追赶,敌营处乱箭射来,阻俺前进,不得已,俺只得休战回城去了。唉,于今想来,逃了鳌拜那厮,却是可惜。” 祖大弼说完,脸上却是神采飞扬,他举起酒瓮,又咕嘟咕嘟地灌了一气。 “将军勇战鞑将,大挫敌军声威,长扬我军志气,真是我辽东第一猛将也。听完将军之叙,李啸唯有叹服而已。”李啸一脸敬意,向祖大弼拱了拱手。 李啸这些恭唯的话语,让祖大弼颇为受用,他跷着二郎腿,朝嘴里扔了一大块烤羊肉,然后斜着眼对李啸低语说道:“李啸,闲话不叙,你今天前来,怕不单是只为和俺切磋武艺吧。” 李啸一怔,心下暗叹,想不到这祖大弼外表粗直豪爽,却也还颇有心思。 他快速思考了一下,便拱手向祖大弼说道:“将军目光如炬,洞烛人心。李啸今日来,一是确是想拜访将军,另外,也是有件公事想求参将大人。” “嘿嘿!你这点小心思,俺看得出来。说吧,什么公事,说给俺听听。”祖大弼粗声笑道。 李啸也笑了,便把自已被派驻不归墩,然后扩招了些骑兵之事,对祖大弼一五一十地说了。 “大人,现在我等在不归墩,粮饷银钱俱缺。但最让在下担心之事,还是盔甲与武器不全,倘有匪盗袭来,这些新招之兵,本就缺乏训练,又无盔甲武器,如何可与之战。所以在下来此,不得不腆颜向参将大人请求援助些盔甲武器。”李啸忧心忡忡地说道。 “哦,这样啊,那李啸你为何不向你的上官王道奇守备求助,却来我处做甚?”祖大弼眨着眼说道,一脸似笑非笑的模样。 第三十三章 求人 “参将大人,我李啸,不到实在为难之际,绝不求人。那守备王道奇,每月给哨骑队的粮饷尚难发足,若还要去求他下拔盔甲武器,岂非自找难堪。在下在这锦州之处,无人脉无凭依,实是举步唯艰。我思来想去,只道将军为人豪爽侠义,尚可一求,又因有当日切磋武艺之约,故在下今天方斗胆前来,求将军纾危解困矣。” 李啸快速说完这一段话,又向祖大弼郑重致礼。 “李啸啊,现在辽镇各州堡,均是散漫度日,你有这份为国效力之心,本将倒是欣赏。”祖大弼目光深沉地看着李啸,然后长叹一声说道:“只是你这事情,却是难办。实话对你说罢,现在每年的辽饷皆是愈来愈不足,锦州之处,也是严重缺乏军器盔甲,总兵祖大帅已经派人到京师催办,却是不知何日方可送来。” 李啸心中陡地一沉:“大人,难道,连这几十人的盔甲武器也难于置办么?” 祖大弼看着李啸这般严肃之神情,突然抚掌大笑起来,李啸被他笑得有些不知所措。 “大人何故如此发笑?” “李啸啊,这辽东之处,虽然军械粮饷皆为不足,若是连几十人的盔甲都不能置办,却也未免太可笑了些。罢了,待俺写个条子,着焦安国带你去卫仓领吧,能领多少,却看你本事。他日你若立得功劳,莫忘了俺的相助之恩便成。” 祖大弼说完这句话,意味深长地望向李啸。 “大人今天这般帮我李啸,实实感激不尽。他日若再有斩获,在下愿将首功送于大人。”李啸目光炯炯,压低声音对祖大弼说道。 “哈哈,甚好甚好!李啸你颇晓事,俺心里舒服。来,喝完些须残酒,俺就给你写个条子。”祖大弼粗声大笑,提着酒瓮向李啸致意后,便仰脖咕嘟咕嘟饮尽。 李啸同样将酒瓮中之残酒喝光,心中却是莫名感慨。 这世道,没有规定谁是一定要帮谁的。 别人愿意帮你,最根本一点,还是因为你能给别人带来更多的利益。 这祖大弼之所以愿意给自已出据条陈去领取盔甲,很重要的一点,便是看重了自已将来可能还有更大斩获,从而可以分润军功。 从这一点来说,外表粗豪内心精细的祖大弼,相当于是利用权力,给自已做了一次收益极大的远期投资,何乐而不为。 祖大弼写了条据后,便让家丁队长焦安国领着李啸去卫仓领取盔甲武器。 家丁队长焦安国,方才已见了祖大弼对李啸这般热络,心下虽极惊讶为何参将祖大弼会极看重这么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小百户,但很快他便想明白了,定是这个李啸颇有过人之处,才这般受祖大弼的青睐。这么说来,这个李啸将来怕是能大有可为,那么自已却需与此人好好搞好关系了。 焦安国原是个极善言谈之人,故这一路上,他对李啸的态度极为亲热,一路边走边说,将锦州城中各处官府情形,如何运作及相互关系等事说了不少,这些介绍对不通官事的李啸来说,极有帮助,待最终走到领取军物的聚敖仓时,李啸对焦安国已是印象颇佳,两人称兄道弟,言笑晏晏,宛如多年好友一般。 与前锋营军营不同,这些存放军械盔甲辎重的卫仓,却是设在锦州城中。 这样的好处时,敌军若来袭掠,这重要的后勤物资可以凭坚城之守而得以保全,不致于在野战中损失。 两人从西门入得锦州城来,穿过主街,又过了一条建着高上帝庙、学宫、娘娘庙和关帝庙的丁字型街巷,然后便转到衙门街道,在这里,巡抚衙门,总兵衙门和其他各道官署衙门纷立两旁,各有执枪佩刀的军士肃立站岗。这条街路上行人少了许多,来往者多是官府公务人员,整条街道上,却是凭添了许多官府的权势与威压感。 两人继续前走,过了衙门街,前面不远处便是司狱司,知事署,经历司等散落官署,再走过来福寺和分巡道,便是锦州城中最大的军械辎重卫仓,聚敖仓。 “李啸,你且到仓内官厅等等,管库的胡都司一般上午皆在此处,下午一般无事就不来了。”进得聚敖仓来,焦安国指指一处官厅,压低声音说道:“贤弟,你需知,胡都司最爱黄白之物,若无银钱过手,恐事情难办。” “哦,多谢焦兄提点。” 见已带人至此,焦安国便要离去,却被李啸拉住。 “焦兄一路辛苦,这二两银子,却且拿去。”李啸从怀里摸出一点散银,笑着递给焦安国。 焦安国略一推却,李啸强自要给,他便笑着收入怀中,脸上笑容更见和悦。 “改日贤弟再来我营中,愚兄请你吃酒。”焦安国又熟络地拍了拍李啸的肩膀。 “嗯,到时与焦兄不醉不归。” 入得官厅后,李啸向一名办事军卒递上祖大弼写的条陈。他只在官厅是等了一小会儿,里面内房便有人唤他进去。 进得内房,李啸瞥见,前面的长桌上,正端坐着一个穿从四品武官常服的白胖官员,正在仔细地看祖大弼给自已写的条陈。 李啸略一思索,便半跪于地,拱手致礼。 “在下广宁中屯所百户李啸,拜见胡都司。” “哦,原来,你就是那个李啸啊。” 管库都司胡荃捋着下颏一绺清须,语气平缓而上扬,在李啸听来,似有一丝揶揄的味道。 “正是卑职。” “听闻你当日斩获6颗鞑虏首级,在这锦州之地,倒是颇有声名。” 胡荃那尖细的声音,让李啸心下极不舒服,不过他还是不卑不亢地说道:“侥幸所获,何足都司挂齿。” 胡荃冷笑一声,便唤李啸起身,他仔细地打量了一下身材高大沉稳站立的李啸,却是越看此人越不顺眼。 这个李啸,听闻出身相当卑贱,不过是一个金州的乡下猎户,侥幸获得了鞑子首级,现在竟也升了百户,挂了百总之职,现在倒也是这般人模狗样。 可恨自已管库多年,一直想打通关系,调任到南方去,以图个安稳自在,不似在这锦州前线这般担惊受怕。可惜自已银钱不够,关系亦是不足,一直不能打通巡抚或兵备道一级的实权人物,才让自已郁郁屈沉至此。这人与人相比,真真气死人也。 这个李啸,听闻拿了朝廷300两赏银和4匹绸缎,现在倒是阔绰得很。哼,今天你既撞到本官手里,岂能轻易放过你这只送上门的肥羊! 胡荃从思绪中回过神来,又装模作样地看了看祖大弼的支领条陈,便咳嗽两声说道:“这祖参将的支领条陈,本官已看过了。只是现在仓中军械盔甲皆是极缺,李啸你要领这些盔甲武器,却是难办。” 李啸笑了起来,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小包,向胡荃递了过去。 “小小心意,胡都司办事辛苦,还请笑纳。” 胡荃嗯了一声,从李啸手中接过,用手掂了一掂,不过是十七八两重的一个小包。顿时脸上一沉,立刻怒喝道:“李啸,你当本官是乞丐么!这么点银两,便要来领三十人的盔甲武器,岂非笑谈!” “大人莫要生气,但请打开一观。” 胡荃哼了一声,冷冷地斜了犹是微笑的李啸一眼,随手解开了小包上的扎绳,里面闪现的一片金光,让他不觉心中一颤。 原来,李啸所送的,竟是上好的黄金足赤,这样的十七八两黄金,足抵200两银子了。 这个李啸,出手倒是阔绰。 只是,这李啸哪里来的黄金,朝廷不是只赏了银子给他么? 仿佛是看穿的胡荃疑虑一般,李啸平静地笑道:“胡大人,这些黄金,乃是当日辽东巡抚方大人的另行嘉赏,现在,全部献给胡大人了。” 胡荃闻言,心下又是一惊,好么,这个李啸,当日已被总兵祖大寿树为典型,竟然还又得到了巡抚方一藻大人的赏识。 莫非,此人是在骗我? 胡荃凝神一思,觉得不象,毕竟李啸拿出的可是实打实的黄金,若非是高官赏赐,他能从何处得来?而且,这祖大弼身为参将,却也愿意为这样一个小小百户出具支领条陈,看来此人,倒确是倍受辽东这些高官们的厚爱与赏识。 这么说来,这个李啸,倒是值得好好结交了。。。。。。 李啸直盯着胡荃乱动的眼神,心下暗乐,自已可是连方一藻什么样子都没见过呢。看来,他这扯大旗作虎皮的做法,让这位管库的胡都司开始心思活动了。 内房之中,陷入一阵奇怪的沉默。 胡荃干咳了两声,脸上便浮起了亲热的笑容:“李啸啊,这本是方大人给你的赏金,本官却如何好收。。。。。。” “胡都司勿需客气,你办事辛苦,这些黄金亦是略表在下心意。当然,李啸今日承情,他日李啸得见方大人,定会为都司好好美言一番。” 李啸这恭敬的话语,说得胡荃一身爽快,他微笑着将这个黄金小包揣入怀中。 这个李啸,倒是颇会察颜观色之徒,如果将来此人真能在方大人这边为自已说上一些好话,自已想调到南方去,却是机会大增啊。。。。。。 “李啸,你既这般说,本官倒是却之不恭了。这聚敖仓中,军械盔甲虽是不足,但本官方才细想了一番,记起这仓中却是还有三十多件铁鳞甲,和骑马骑枪之类武器,本欲到时分给诸位将帅的家丁用,现在就先拔给你吧。” 胡荃这番和颜悦色的话语说完,脸上的笑容更见亲切。 “李啸承大人之厚情,实实感激不尽。”李啸满脸的感激之色,连连拱手致礼。 胡大荃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唤来几名士卒,低语一番,这些人便一齐下去库仓,去取李啸所需之盔甲武器。 不多时,这几名士卒将盔甲与武器取来,堆在李啸面前,竟叠得如同一座小山一般。 犹自站立的李啸,瞥了一眼那些搬出来的铁鳞甲,不由得心花怒放。 李啸看过明史,知道这东西却是比一般的普通铁甲要贵上许多。一副铁鳞甲制成要耗费工匠数月时间,每块小长方形的铁叶中,上下两处均有小圆孔,一个个的铁叶用牛筋整合穿成,配合六瓣铁盔,护肩护胫护腕护掌之类,全套相加价值约得一百五六十两,非得大将之类的亲兵家丁,都难得有资格穿这么好的盔甲,若是普通军士,便是想都别想。 李啸走了过去,拎起一件铁鳞甲细看。他欣喜地看到,这铁鳞甲做工极精致,铁叶厚实,用料极多,随手一拎就感觉十分沉重,约有五十多斤。而一般的棉甲最重不过三十斤,用铁不过十斤,只能勉强挡挡弓箭的伤害,与这厚实精良的铁鳞甲相比,实在是天上地下的差别。 李啸再看了一下那三十多件骑马与骑枪,也皆是保养得极好,刀背厚重,刃口锋利,实为上品之武器。 “李啸,总共33件铁鳞甲,35把骑枪,33把骑刀,弓箭20把,皆已足额给你了,”胡荃笑着对李啸说道,眼光之中,满是深意。 “多谢都司厚恩,来日如何做,却不消都司吩咐。”李啸一脸喜悦笑容,复向其拱手致礼,同时回给他一个满是暗示的眼神。 两人抚掌大笑,气氛顿时融洽无比。 第三十四章 雏形 当天黄昏时节,由李啸领头带路,几名车夫,拉着几辆堆满了盔甲与武器的马车,随他一同回到不归墩。 迎接李啸的,是一阵阵热烈的欢呼。 看到那精良的铁鳞甲与上好的骑枪骑刀,墩内的每个人,脸上都是满满的震惊与欢喜,田威与王义守两人更是一脸笑得稀烂。 只有上过战场的骑兵,才会明白,拥有这样精良的盔甲与良好的武器,对于作战是多么地重要。 “李百户,恁的好甲,实实让人欢喜得紧,亏得您有法子弄来!”田威兴奋得直搓手。 “那是,咱们李副队是什么人,人中英杰也!哼,俺对李百户,可是心服口服!”王义守连声补充。 李啸脸上带着微笑,随即下令,开始给各人分发盔甲,每个战兵领一件铁鳞甲,田威王义守等人原有的四件棉甲,则被统一收回,暂存于库房之中。 “从现在起,全部战兵皆穿铁鳞甲开始着甲训练。这铁鳞甲制作精良,且来之不易,各位务必好生爱惜,不可轻易损坏,各位听明白了么?”望着一众喜孜孜地穿上了崭新的黑色铁鳞甲的新兵们,李啸昂然喊道。 “明白了,多谢百户大人!”下面兴奋的叫喊声,有如掀起一阵狂雷。 赞画吴亮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意气昂扬的李啸,脸上满是敬佩之色。 能成功弄来这些盔甲武器,吴亮知道,李啸又节约了多大的一笔开支。 一件这样制作精良的铁鳞甲,市面价至少160两,33件便是5280两,那些骑枪骑刀每把按15两算,总共亦有近千两银子。再加上每把算10两银子的弓箭,李啸这趟求人之行,只不过花了十多两黄金打通关节,却总共为不归墩获得了差不多6500两的盔甲与武器! 这实在是一个惊人的成就。 这个李百户,非但武艺了得,这搞关系的本事,却也着实不可小瞧啊。 现在,李啸还需的军备为购买23匹战马和20匹马所需的披甲,若按每匹马价格为50两,全马披甲为150两还计算,总共只需花费为4150两。 李啸手头还有近8000两银子,除去这些费用,还有3800多两银子可用于日常开销,按每个月预计粮饷开支约为480两的前提,李啸现有的银钱,足可供应约8个月的的日常开支!这样一来,李啸所承担的运作压力,却是小了许多。 接下来的日子,李啸安排田威与王义守二人,带上两名从中屯所带出来的哨骑陈立,段时棨两人,一同前往辽西与蒙古诸部交界处,购买走私马匹。 这二人,已经李啸多日观察,皆是人品端正,反应敏捷之年轻哨骑,故这次买马行动,李啸让两人与田威与王义守一同随行。 陈立与段时棨两人,见自已这般被李啸看重,心下惊喜莫名,皆连连向李啸保证,此行定要顺利完成任务。 田威等人出发后,现在每天的战兵训练,便由李啸重新接手。 时间似乎从这一天开始,进入了快行道。 严格而重复的训练生活确实没有太多的亮色,只有战兵们一天天的进步,让李啸暗自高兴而振奋。 三天后,战兵能开始能排成均匀的直线站立。 五天后,战兵们能开始做向左转和向右转,并能开始集体保持队型慢跑。与此同时,李啸派吴亮去锦州城中订制的旗帜和金鼓皆已完成。并同时从锦州城中买得25座鞍鞯回来,以每个16两的价格,总共花费了400两银子。 从第六天开始,李啸立刻开始训练士兵听懂旗语,以及击鼓而进,鸣金而退的作战常识。 其实,李啸到现在为止,训练的内容,都是些看起来极基础的军事常识,但这些看起来总是强调集体行动,并且颇是枯燥而无味的训练手段,却是成就一支精锐军队的精髓所在。虽然李啸培养的都是骑兵,但这些基础训练,对他们日后的成长壮大却是极为重要。 只有通过这样看似无趣,却能逐渐改变战兵身心的训练,才能真正提高部队的齐整度,团结性和凝聚力。李啸相信,自已这样训练出的的队伍,实际作战效果肯定比此时还是纯粹古代意义上的明军,却要强出极多。 八天后的中午,田威王义守等人带着一大批马匹顺利回返。 一大群个头高大躯身健壮的马匹,白、黑、青、红、花什么颜色都有,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圈,小跑着向不归墩奔来,不断有马儿嘶鸣跳跃,让整个马群充满了勃勃生气。 “禀副队,这些天,我等去了大福堡外边墙处,到了那设在女儿河边的走私马市,却是那蒙古喀喇沁部的交易地,经一番讨价还价,以每匹45两购得合适战马25匹,皆是儿壮之马,且新钉了马掌,但比原先安排的多了2匹,这也是防备马匹生病或死亡,可以及时替换。”田威率先跑到李啸面前,一口气说完这一段话,然后拧开水壶咕嘟咕嘟地猛灌了几口水。 “副队,那卖马的蒙古人见我等皆是现银交易,心中欢喜,被那段时棨与陈立这两个兔崽子窜掇,竟又以每匹10两的价格,半卖半送地将两匹普通驮马卖给我们,如此,这次买马,总共花了1145两银子。另外路上来回开销约为15两,剩余银两在此,请副队过目。”王义守一脸笑容地接过话头,说完后,从马背上取出剩余银两,交还给李啸。 看着王义守与田威等人明显黑瘦的面容,李啸收了银子,欣慰地看着这四名部下,然后说道:“各位辛苦,可将马匹赶回马厩后,本队安排酒席,给你们接风洗尘。” 四人闻言,脸上皆是欢喜之情,立刻赶马入厩不提。 不多时,一桌简单却实在的宴席排开,李啸安排吴亮,田威,王义守,陈立,段时棨五人一同入席。 几人入席后,李啸亲自给他们倒酒,让各人颇有受宠若惊之感。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李啸接下来,对他们说出了自已接下来对骑兵队的打算与安排。 “各位,现在本官欲建之骑兵队已初具雏形,各名战兵基础训练业已完成,接下来这几天,田威与义守二人,可以开始训练这些战兵骑马作战,这些战兵皆会骑马,只是战技缺乏,希望你们加紧训练,最迟在二个月内,要让各人均要熟悉马上作战之要领。”李啸对二人吩咐道。 田威与王义守两人眼中皆是一亮,这大半个月过去,总算可以进入真正的骑兵训练了。两人随即站立,一齐拱手大声说道:“在下谨遵副队之令。” 李啸笑了笑,示意他们坐下,然后对一旁坐着的陈立与段时棨两人说道:“你二人近来表现不错,这样吧,本队任命陈立为重骑队副队长,段时棨为轻骑队副队长,每人每月薪俸定为3两5钱,分别协助田队长与王队长。” 陈立段时棨两人大喜起身:“我等多谢大人栽培。” 一旁的田威插过话来:“大人,却不知何时去订重骑兵的马匹披甲?” 李啸闻言,忙问道:“田威,你这般问,可是对这马匹披甲如何制作有所知晓?” 田威笑着挠挠头:“某在尤世威大人军中时,当时营中有少数重甲骑兵,马匹亦有披甲,故在下了解一二。这些骑兵皆是小全装披甲,分为甲身,搭尾,荡胸,鸡项,面帘等部分,可自由组装,倒是方便得很。” 李啸一边听田威诉说,一边心下却在沉吟。 李啸看过史书,记得这小全装披甲,乃是宋朝时就有的重骑兵装束,是属于大全装披甲的改良版本。实际上,在中国古代,最有名的还是大全装披甲,这种装束下,马头的面帘,颈部的鸡项,马身上的甲身,胸前的荡胸,马屁股的搭后连成一片,密不透风,一点都不比西方重甲骑兵逊色。其中大全装典型代表的便是,便是辽朝的鹰军,西夏的铁鹞子,和金朝的铁浮屠。 只是后来在战斗中发现,这种连成的一体的大全装,远不如可以分开组合的小全装适用。这种小全装最大的优点便是,同样给于马匹足够的防护之时,可以随意根据战况的需要,添减所需的马甲部分,从而更适合复杂地形和实际战场的机动需求。 “很好,我军重骑兵所用的马匹盔甲,一样可定为这种小全装。”李啸开口说道。 “李副队,听您说我军这重骑,将是用来冲阵之用,在下倒有个建议,就是如是这般骑兵密集冲阵,可把搭尾去掉,甲身亦缩减到马鞍处,其他地方甲叶可保留。毕竟重骑兵皆是冲击正面,两旁又有轻骑兵掩护侧翼与后部,这侧后面的后半部甲身与搭尾可不需要,哪此一来,马匹所需之披甲可减少很多,节省制作费用,并可节约马力,有利于马匹散汗,极大提高马匹冲阵快跑的速度,却不是甚好?”王义守眼中闪着光采,在一旁急急补充道。 李啸又陷入思考当中。 他心下知道,如果能这样打造出一批重骑兵出来的话,绝对比现在女真鞑子所谓的重骑要强得多。 因为现在的鞑子,比起他们自称的祖先金朝来说,虽然有所谓的重骑兵,但人马着装的程度,却是差得太多。现在的女真鞑子,除了白摆牙喇兵及拔什库领催等真正的精锐,能穿冷锻甲与铁鳞甲外,一般的重骑兵皆内穿锁子甲,外披棉甲,棉甲外缀铜钉,中敷铁叶,作战时还必须浇水让棉花吸水,增加防御枪弹弓箭的能力。而马匹披甲则最多只有面帘与鸡项两处,均是使用一层薄棉甲,极少数马匹方挂有荡胸,而甲身与搭尾部分,那是绝对没有的。饶是如此,这种重骑兵在清代的中前期风光无限,从辽东打到广东,从东北战到西北,几无敌手。具体战术便是,在重甲步兵步战摧锋后,这些所谓的重骑,从侧面或绕至背面冲击明军战阵,往往一冲即溃,堪称是手到擒来,绝无失手,破阵后,接下来往往便是一边倒的屠杀。明军之所以每战下来,极难有士卒逃脱,大部分皆是丧命于这些鞑子重骑或其他轻骑的的追杀之下。 “两位意见甚好,这样吧,明天我便和吴先生同去锦州城,找到铁匠铺,让其先制作一套样式马甲出来,若确是使用方便,防御得力,再去定做余下的19匹马匹披甲。”李啸环视了众人一圈,最终下了定论。 第三十五章 心声 “百户大人,你所要的这马甲样式,小的倒是能做出,就是麻烦了些,需费些时日。另外需耗费熟铁甚多,却要花银子不少。” 站在李啸面前,是锦州城中开铁匠铺的匠户张铜柱,他身穿粗布黑衣,须发半白,黑红脸庞,脸上满是刀刻般的沧桑皱纹。此时,他那粗糙的手中,拿着一张画了李啸所需的马甲样式的牛皮纸,一脸犹豫地对李啸说道。 “那制这样一件马甲,却需多少银子?”吴亮在一旁问道。 “禀大人,现在辽西之地,物价腾贵,小的从铁行采购的一斤熟铁要花银子2钱5分,我看了大人这披甲用铁量,至少要65斤,加上制作损耗,却需近80斤熟铁方可制成,加上串铁甲的牛筋,涂漆,内衬等物件,再算上人工与制作费用,一件这样的马甲价格怎么着也得130两银子以上。”张铜柱低声说完,小心地看着李啸的反应。 听完张铜柱这般诉说,其实李啸心下反而松了口气,这个张铜柱,看来还是在实在人,所报的价格,倒比自已预想的价格要少很多。 “价钱你不用担心,本官自会足付,你等尽快制好,我军现在却是急用。”李啸平静说道。 “大人放心,小的一定尽快制好,二周之内,便可完成。”张铜柱连声说道。 李啸眉头一皱,这个时间,在他看来,还是有些长了。不过现在是试制第一件样品,李啸也不想多说什么,就先让这张铁匠和他手下工匠尽量做好吧。 李啸等人留下图样,又付了定金,便从铁匠铺离去,准备采买些货品,便返回不归墩。 两人穿行在煕煕攘攘的锦州街道中,忽听得旁边有个熟悉的声音高喊起来:“哟,这不是李百户吗,没想到今日有缘,在此遇见。” 李啸回过头,正看到那大光布行的张得贵掌柜,一脸灿烂笑容向自已走来。这张得贵旁边,便是上次抢他马匹的周奇等人。 “哦,原来是张掌柜,却是多日不见。” “咳,李百户现在荣升高位,自是事务繁忙,张某纵有心求见,却亦不好多扰啊。”张得贵一脸笑容不减,随后却压低声音问道:“李百户,听闻你现在已被调至不归墩,却不知过得可还安好?” 李啸心下一动,张得贵这言语,似隐隐有讽刺与挖苦在其中。 他直视张得贵的笑脸,平静地说道:“李某在不归墩过得甚好,倒是多谢张掌柜记挂了。” “那就好,那就好。”张得贵一怔,然后搓着手笑道。 “张掌柜,若无他事,李某告辞了。”李啸向张贵一拱手,便欲离去。 “李百户,您果是忙人一个,在下也不便多扰了。对了,李百户,现在时近深秋,你墩内人口定需添置布料,以做冬服与厚被,可来我处购买,定会给百户大人您最大优惠。到时李百户可来我店中,与在下细谈。”见李啸欲走,张得贵急急说道。 “多谢了,这事日后再说吧。”李啸与吴亮两人头也不回地离去。 看着两人渐渐走远,张得贵脸上笑容消失,代之以一种峻刻的神色。 “掌柜的,方才你这般说他,那李啸估计快窘死了。现在他被发落至那荒僻的不归墩,没得粮饷发放,如何有银钱来定做冬衣棉被。”周奇在一旁冷笑起来。 他话语一毕,一众人等皆大笑起来。 “掌柜的,我看李啸这厮,脸上还一副虎死不倒架的模样,却是让人可气。”另有一名壮汉一旁冷哼一声说道。 “哼,这人不过是在硬撑面子罢了。他现在还未尝到真正的苦头,待到辽东那苦寒的冬日到来,他手下兵员无饷无衣,皆来闹事之际,李啸才会知道,什么是走投无路,什么是悔不当初!到时,本掌柜倒要看看,他还有什么能耐再充大尾巴狼!”张得贵冷笑说完,脸上,满是掩不住的得意之色。 李啸吴亮二人返回后,正好看到田威他们正在训练骑兵们如何使用马匹。 “你们这帮兔崽子注意了!下面跟老子学学骑兵最基础的内容,怎么护马和驯马。”田威的大嗓们吼声如雷,对面前正牵着马匹站成一排的骑兵们大声吼叫。 每个骑兵脸上立刻显出凝重的神色,每个人都在竖起耳朵倾听田威的教导,李啸等人也停下脚步,颇有兴致的倾听。 “听好了,咱们作为骑兵,如果只是会骑马,那不一定就是会用马。而要会用马,则必须先驯马。虽然马通人性,但毕竟是兽类。要想使它更好地接受我等意图,使战马之力更好为我所用,就应当以人为主,尽量沟通人马之间的关系,并需要对战马进行细致、耐心的调教,也就是要收得马心,识得马意,最终达到人马—体的最佳效果。” 见下面的骑兵听得专注,田威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他清了清嗓子,继续喊叫着说道:“兔崽子们,驯马并非轻而易举之事,尔等需得时刻对战马保持亲近与关爱。即使分得的战马性子烈,脾气犟,也要时时爱抚,要为其解痒,捉虱、提供洁净饮水,加草添料,并时常洗刷,从而解除其马的戒备之心,增加人马相亲之情。现在我军还没有兽医,你等更需细心爱护。” 骑兵中响起了一阵笑声,有个调皮的骑兵怪笑着说道:“他娘的,侍侯这破马倒比个人还费事呢。” 田威闻得此言,脸色一沉,手里的马鞭便刷地朝这名骑兵用力挥了过去:“入你娘!你可知道,包括鞍鞯缰绳在内,这可是价值六十多两银子一匹的战马,比你这臭小子可要值钱得多呢!这宝贵的战马将要与你同上战场,共历刀枪,供你来往驱驰,与你同生共死,真真有如兄弟一般,你竟敢这么说它!” 那名骑兵挨鞭后不敢吭声,田威转过头来,深情地抚摸了下自已那匹雄壮的坐骑,然后缓缓说道:“当日大凌河之战,我军中了那鞑子的埋伏,那正红旗主代善之子贝勒岳托亲统精锐骑兵,沿路追杀我大明溃军,若不是此马得力,我田威岂能活到今天。” “队长,我们定会爱战马如兄弟的,你好好教我们吧。”那名挨打的骑兵高喊道。 “好,下面我们先来做个简单的人马沟通,训练马匹卧倒。你们来看,我以自家坐骑为示范,牵动一侧缰绳,通过马镳、马衔的传导,会对马的齿龈、口角产生强烈压迫之感,如此,便可强制战马卧倒,卧倒后,要注意立即缓和缰绳,解除镳衔对口角、齿龈的压迫,若有可能,还须对马给于酬赏,包括食物与安抚等等。即如《马经》上所言:戢其耳目,无令惊骇。习其弛逐,闭其进止,人马相亲,然后可使。。。。。。” 李啸面带微笑离开了骑兵训练场地,心中极是安慰。有田威与王义守这样优秀的骑兵教官,李啸确信在不久的将来,这三十多名骑兵都将会成为未来骑兵部队的杰出人才。 李啸回到自已房中,还未安坐,忽有人前来通报,说是有名故人来见他。 李啸心下大疑,自已一身廖落,如何还有什么故人。 他一出门,见得一行人到来后,不禁怔住了。 来的人,却是李啸日夜思念的祖婉儿。 望着面前身穿浅粉色对襟褙子,腰间系着一条嫩绿丝绦束腰,形容有些拘谨,却愈发显得娉婷动人的祖婉儿,李啸感觉心跳加速了一倍。 那名通报军士颇为机灵,连忙带着陪同祖婉儿到来的陈阿伯和另外几名祖大乐家的仆人离去,却一间偏房闲坐饮茶不提。 祖婉儿与李啸四目相望,两个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无限深情,却一时皆不知如何表达。 一些路过的家属,看到他们这般凝情相望,皆掩嘴窃笑而过。 “婉儿,你怎么来了?”李啸终于说出这句话打破沉默。 祖婉儿却没回答他,然后走到旁边自已的马匹处,翻身上马。 她嘴中喝驾,那马一声长嘶,掉头向东面的海边奔去。 李啸脸上浮现淡淡的笑容,他随即跨上自已的踏雪马,向祖婉儿猛追而去。 涛声连绵的海边,翻飞的马蹄将海滩的柔软的沙粒飞扬而起,有如一首合谐的奏曲。 最终蹄声停止,两匹马并立在一处。两人无声下马。 海天空旷,碧浪滔滔,两个人渐渐走近,终于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我以为,你已经忘了我。”婉儿的声音,有如微弱的虫鸣。 李啸呼吸着婉儿一身少女的馨香,轻轻抚弄她消瘦颤栗的脊背,心潮澎湃难以抑制。 “除非我死了,才会忘掉你。” 祖婉儿轻声抽泣起来,她喃喃地对李啸说道:“李啸,我真没想到事情会变得这样。原本以为当日父亲会收你为亲随家丁,却没想到却因门第之见,竟闹得这般不欢而别。这些日子,我对你日夜思念,饮食难进,不知道哭了多次,可把父母家兄急坏了。后来听到你却是去了中屯所投军,还升了百户,我才略略放下心来。后来听陈阿伯说,你被安排驻守到了这不归墩,我连日苦求父母,让我去见见你。母亲捱不过我,这才让陈阿伯今天带我过来见你一次,还好,总算顺利见到你这家伙了。” 祖婉儿嗔怪的话语,却让李啸心下更觉酸涩莫名,当日的一切,仿佛于瞬间映过脑海,让他又是一阵感慨。 李啸捧起她白玉般的脸庞,回给她一个温暖的笑容,然后说出了自已的心声。 “婉儿,待我再立功名,晋官得爵时,定要娶你过来,那时,你父母也阻拦不得。” 听到李啸这温暖有力的话语,祖婉儿脸上飞红,眼中却又欲落泪,她嘤地一声,一把将李啸拥抱得更紧。 时间业已溶化,周围的一切似已静止虚无。只有一群海鸥在蔚蓝的天空中,高叫着盘旋,从天上默默围观这对忘情相拥的人儿。。。。。。 第三十六章 玄虎骑、飞鹞子 一个多时辰后,李啸设宴款待祖婉儿一行人,然后送其返回。 “以后若有空,我常来看你。”祖婉儿依依不舍,那双直视李啸的美丽而澄澈的双眸,仿佛能看穿人的内心。 “李啸随时恭候婉儿到来。”李啸一脸微笑,朗声回道。 将祖婉儿一行人送离不归墩后,李啸目视着他们消失在遥远的官道上。斜阳依依,将他凝眉深思的脸,染成温暖的金黄。 十一天后,李啸在锦州城张铜柱处定做的马匹披甲制作完成,被装在李啸入城采购每日生活物资的马车上,一并送回。 李啸看到,这套制好的马匹披甲,分了面帘,鸡项,荡胸与前甲身四部分,皆是由大小约3厘米见方,厚2毫米多的黑色小熟铁块,用牛筋串制而成,外面涂了清漆防锈,内面则衬着厚实的牛皮内衬,以防止铁片与马匹的皮肤直接摩擦以至溃烂。 李啸先让人试验防御箭矢的效果。 他取了前甲身来试验,将它挂在一个木桩上,然后让王义守从几十步外对其放箭。 王义守掂弓搭箭,连射了几箭,只听得叮叮几声金属撞击的脆响,那些箭矢皆掉落于地,无一支能射透这密集的甲叶。 这个试射结果让李啸相当满意,旁观各人也皆面露喜色。 这意味着,即使敌军在正面设有弓箭手,也难于对着着铁鳞甲的重骑兵与披甲马匹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接下来,李啸开始试验马匹着装。 田威在一旁已是按捺不住,他一把将所有的马甲都抱了过去,亲手给自已的坐骑全部装上扎好,然后自已全身披挂,拎起骑枪便翻身上马.。 “驾!”田威一声大喝,纵马而去。 他兜了一里多路,然后回转过来,从马上跳下,大笑着对李啸说道:“副队!此甲设计得甚好,马匹奔行无甚挂碍,速度虽然慢了些,却是冲力十足,并不碍滞。我看,这般马甲披上后,既可冲阵,又可短距之内追击敌军,实是不错!” 李啸一脸微笑,他在心中估算了一下马匹的负重。马上的人披甲为50斤,人体重约为130斤,马甲约65斤,加上骑枪算15斤,那么总共马匹负重为260斤,也就是130公斤。加上蒙古马的重量400公斤,整个重骑兵人马合重为530公斤。 李啸知道,在中世纪的法国重甲骑兵,马匹所负载的重量远过了这个负重,甲具全装的重骑兵,极限冲阵负重甚至可达半吨多。 以15世纪的普通宪骑兵为例,一个宪骑兵包括板甲35公斤,马甲55公斤,长剑,钉头锤(或者斧子),匕首,骑枪,盾牌总重25公斤,另外洋人自身怎么也有70多公斤,马匹整体负重达185公斤。所骑的马是体高1.6-1.7米,体重500公斤左右的法国诺曼马,人马合重则可达685公斤! 这样的欧洲骑兵作战的标准作战模式,通常是重骑兵操纵战马,从200米开始准备冲锋,先是漫步,然后是快步,借着小跑,最后50米时,放平骑枪,全速冲刺。在这样恐怖的冲击面前,除非极其训练有素的重甲步兵尚可勉力承受外,这种欧洲重骑兵几无敌手。而待敌军被冲溃后,重骑兵退后,由轻骑兵或步兵扫荡残局,追歼溃兵。 现在李啸设定的重骑兵,人马合重有530公斤,也足以在这块东方大陆上傲视群雄,大展身手了。李啸确信,除非双方皆是重骑对冲,并且对面那些装甲薄弱的女真重骑人数占较大优势力,或者自已傻乎乎地冲击训练有素的长枪兵正面,那么,自已这样的精锐重骑,才有可能会被打败。 而且自已这些骑兵,实际上并不是全甲具装,因为没有后甲身与搭尾,实际上是简化版的半甲具小全装,这样一来,比起那些笨重的欧洲重骑兵,却是要灵活得多,可以方便操纵,机动转向,还有余力在冲阵后,短距离追击敌军。 当然,随着历史的进程,欧洲的重甲骑兵持长枪冲锋这种中世纪的主流战法,在十五世纪末时,开始渐渐地被训练良好的重装长枪步兵和日渐崛起的火枪兵所压制,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处于一种没落的境地。此时的欧洲,为了保证骑兵的使用价值,在诸如法国等传统骑兵强国中,开始出现了拿着火绳枪点射,机动邀击的骑兵,颇有点象后世的美国西部牛仔的作战方式。 但是,到了现在李啸所处的这个十六世纪,一位猛人横空出世,重现了骑兵,尤其是重骑兵的尊严与荣耀。 这个人,便是瑞典的国王,古斯塔夫二世。 古斯塔夫?阿道夫(GustavusⅡAdolphus),生于1594年,卒于1632年,瑞典国王(1611—1632年在位)。他是瑞典瓦萨王朝创立者古斯塔夫?瓦萨之孙。为了恢复瑞典的大国地位,年轻的国王古斯塔夫二世,于1612—1613年,发动了对丹麦的战争,结果却是一场大败,瑞典被迫割地求和。 饱受耻辱的年轻国王,开始卧薪尝胆,发奋图强。他开始精简军队编制,改善武器装备,尤其是对重骑兵严格训练,使其成为讲究战术配合与团队做战的新式骑兵,并在战斗中使其与步兵、炮兵和后勤兵密切配合,最终古斯塔夫二世的这番改革取得了显著的效果。在接下来的1614—1617年间,他率军对俄国开战,取得了重大胜利,迫使俄国签订《斯托尔波沃》条约,确保了瑞典对波罗的海地区的占有,并获得了俄国在芬兰湾周围的大片土地。 有了瑞典这个优秀榜样,接下来,普鲁士、法国、英国等强国皆开始如法炮制,纷纷成立强悍的重骑兵队伍,重骑兵的集团冲锋,又开始成为了克敌制胜的妙招。 “此马甲却是甚好,合乎本队之要求。吴先生,可再按此制式,将其他的19副马匹披甲制作完成。”从思索中回过神来的李啸,微笑着向吴亮下令。 “学生谨遵百户大人之令。”吴亮笑着应诺。 此时,田威等人又提出,现在既有实样,可拿此样品去锦州其他铁匠铺处,让其照做,甚至可以拿到宁远,山海关等处的铁匠铺中定做,以节省制作时间,尽快让重骑兵打造成型。 李啸同意了他们的意见,让王义守将与吴亮一同前去各处铁匠铺定做这马匹披甲。因现在墩内房间也快修建完毕,顺便把田威、王义守、陈猴子等人的家属从山海关接过来。 王义守与吴亮两人拿了样品,领命离去。 过了几日,看到骑兵们对使用武器比较熟悉后,李啸与田威一起,开始训练骑兵的战阵配合。 李啸重点演练的,是楔形战阵。 李啸看过历史,知道这个楔形战阵,是当年威风凛凛的条顿骑士团,纵横欧洲的不传之秘。 这种战阵的具体形式便是,以重装骑兵为先锋进行排头突击,后面步兵跟进,两翼和后方则由轻装骑兵保护及扩大战果。这种楔形阵是骑士团常用的战术,它的优点是突击能力强,能够迅速撕开对方防线,如果敌军的军事素养不高的话,很容易就被骑兵楔形战阵的楔尖切开,从一点突入,然后迅速地从这个基点将敌军撕成两半,从而最终造成敌军全线溃败的效果。 当年条顿骑士团,就是靠这一招纵横欧洲几无敌手,在他强悍的武力压迫下,信仰原始宗教的立陶宛人不得不接受天主教,才使自已免了亡国的厄运。 真正让条顿骑士团遭到挫败的,是1242年冬的楚德湖战役,由于在冰面上马蹄打滑,重甲骑兵无法顺利冲击,最终败给俄罗斯的重装步兵联军,这场战斗让一万多名身经百战的优秀骑士战死或被俘,随后条顿骑士团陷入了波兰、匈牙利、俄罗斯等诸国的共同攻击,在四面楚歌中,渐渐走向没落与灭亡,最终,条顿骑士团的残余人员,改名成立了德意志骑士团,总部设在奥地利维也纳,抛弃了杀戮与征伐,以慈善事业为主,一直存留至今。去年年中,德国总理默克尔不知出于什么目的,还专门接见了他们的代表人物。 不归墩外,一处开阔平缓,野草萋萋的平地上,一众披甲着枪的骑兵开始按李啸的要求进行训练。 此时,田威与王义守等人,在这些天的训练中,已分别拣选出20名重骑兵与14名轻骑兵的具体人选。拣选的原则也很简单,骑术更好,且懂得弓箭射术的人优先选为轻骑,余下的便是重骑兵人选。 如果从天上看去,排好战阵阵形的骑兵是这般模样。 最前面是排成30多度尖角的重骑兵,人人手持骑枪,呈金字塔型率先冲阵,以冲力与锋锐破敌。而这个金字塔的尾端,则是跟行的全队轻骑兵,他们掩护后翼,人人手持骑刀,懂箭术的还身背弓箭,准备在前面的重骑兵破阵后,这些轻骑兵立即挥舞骑刀大砍大杀,扩大战果,追杀溃兵。 这般训练,最要紧的是骑队阵型要一直保持紧凑与秩序,不论是加速冲锋还是缓步慢跑均可保持住队形,这一点对于刚开始练习的骑兵们来说,相当困难,却是不得不一定要迈过去的一道坎。 其实在这个明末时代,明清双方,均没有标准的骑战之法,也绝无会有这样专门的骑兵训练。双方都是精锐打头,跟随自家将领一窝蜂地冲阵,明军的骑战主力便是将领的家丁,而清军则是白摆牙喇兵和马甲兵,骑兵冲击后,若占得先手,便大砍大杀,若出战不利便卷旗逃走,当然,论败走的机率,明军是清军的十倍不止。 当时后金还有一种战法,便是将重骑兵布置在用来冲阵的重甲步兵之后,待两军步兵接战相杀之际,绕行至侧后以冲击明军两翼,基本没有正面用重骑兵击溃明军步兵阵列的战例。 其实真正说起来,这些骑兵战阵训练,里头学问其实很多,不单是人员互相间的配合,诸如马速,风向,间距等等因素,都会对战阵效果造成相当大的影响。如果更要细化一点来说,包括战马平时的训练和喂养,骑兵自身的饮食与体型控制等等,都有相当的要求,欧洲国家也是摸索多年才最终成型,从后世穿越回来的李啸,也只是知道个大概,只能边摸索边在实际中加以改进。 李啸与田威两人,分上午与下午两班,轮流指挥训练。李啸已仔细地安排好时间,而在骑兵们练累了休息时,便有从那些流民家属于选出的四五名老汉劳伕,抬过来马食槽,给马匹喂食精豆料。而到了下午训练完放马入厩之际,骑兵们各自洗涮自已的马匹,劳伕们除了给马喂食净草与豆料外,还要给马喂些食盐补充体力。 待马匹入夜休息之际,这些劳伕们还要关注马匹的保暖,以免马匹受冻生病。现在李啸手中只有两匹多余的马匹,若是一场疾病下来,战马立刻便会不敷使用。 这般又练了十多天后,从各处订购的马匹披甲已取回来,田威王义守等家人也均接至墩中。 那二十名重骑兵马匹全部披甲后,整个重骑队行进前冲时,气势相当威猛,有如一只凶厉的黑色钢铁怪兽。而且这装备一上档次,各名骑兵的心气也一下子上来许多,训练之际凭添了精神。这只李啸煞费苦心建立的小小骑兵队伍,越来越有一种精悍雄顾的气势了。 又一个月过去了。 夕阳西下,秋风萧瑟,卷起落叶漫天。浓重的血色将整个旷地染成让人目眩的暗红,却让那排成整齐楔形战阵,如同在一片血幕中冲锋奔行的黑色骑兵,颇有一种粗犷凌厉的美感。 “副队,这重骑队与轻骑队,再练上一阵,应可上阵杀敌了。却不知副队打算给他们取个什么名字?”田威对李啸微笑问道。 “名字本队已想好了,重骑队取名为玄虎骑!轻骑队取名为飞鹞子!”李啸的声音清晰而深沉,英俊双眸辉映如血的天空,有如两颗闪闪发光的红宝石。 “好个玄虎骑!好个飞鹞子!李百户取的名,端的有气势!”田威王义守等人,皆抚掌大笑。 李啸亦朗声大笑,呼啸清冷的秋风吹过,将众人爽朗豪迈的笑声,传出很远很远。。。。。。 第三十七章 惊变 “副队,现在我军骑兵战阵愈发熟练,就是可惜没机会沾血。真想带着这帮兔崽子们,去找鞑子练练手,顺便砍几个首级回来,还他娘的能升官发财呢。” 望着前面此时正在练习墙式战阵等新式战列的一众骑兵,田威这番话说得底气十足。他呲呲了牙,那被呼啸的寒风吹得一脸雪屑的面容中,表情混杂,说不出是欣悦还是失落。 初冬的薄雪,在刺骨的寒风裹挟下,纷扬而落,晶莹的雪花划过李啸紧毅的面庞,却丝毫不妨碍他专注地看着对面的骑兵训练。 李啸没有回答田威的问话,只是眼中却渐渐显露出森寒之色。 马上杀敌取功名,可不是每个热血男儿的心中梦想。 其实,李啸在心中,比田威等人,更希望早日带着这批骑兵前往寻找鞑子厮杀一番。他每次想起上次在大凌河哨探中,自已被鞑子追杀的狼狈情状,李啸心下便深以为耻。 此仇不报非君子啊! 李啸这般想出战,还有一点隐密的心思。 关于这一点,李啸一直没对部下说出来。那就是,自他来到这不归墩后,那王道奇竟真的将他及手下的全部粮饷皆断掉,再未发过一文钱。李啸也尝派人去问,王道奇只是说现在辽饷未到,发不下来,便没了下文。 李啸心下暗知,这王道奇使出这般卑鄙手段,无非是要他屈服,最终在走投无路之际,再乖乖地去投王道奇门下。 哼,你道我不得成事,现在老子衣食丰足,连骑兵队都拉起来了,只怕王道奇你这厮,到时知道了,怕要惊掉下巴吧。 王道奇,将来老子还要再立新功,再进一步地升官晋爵,却要让你这厮嫉妒得去死。 李啸心下这般想着,十分快意。 也许,随着自已将来踩着鞑子的脑袋一步步升职,那可爱动人的祖婉儿,才会最终顺利地嫁给自已吧。。。。。。 李啸在心下确信,现在越发配合纯熟的玄虎骑与飞鹞子,若是遇上了上次追杀他的那二十多名哨骑,应该足可一战了。 现在朝廷与后金作战连战连败,鞑子首级极其珍贵,一名军士若斩获一个鞑子首级,便可升为小旗,若斩得三个,便可升为总旗,除了晋升官职外,另有丰厚的奖金酬赏。 这对于这些还未上阵的玄虎骑与飞鹞子来说,应该是一个巨大的诱惑。 而且这批骑兵,有比鞑子骑兵更强的一点,那便是战阵配合与战场纪律。 此时,远处负责训练的王义守,又在对一众骑兵,大声强调李啸说过的话。 “兔崽子们,俺再强调一遍李百户对各人都说过的话。要知道骑战之法,要的是整体压倒敌人,是要凭着战阵配合和集体行动攻击敌人,但凡仗着自己武勇脱离队伍杀敌的,纵有斩首,回来一样打军棍,直至开革除名,家属流放,各人听清楚没有?!” “听清了!” “再说一遍!” “听清了!!” “听清了就好,这条规矩,乃是我骑兵队阵战之根本,各人务要牢记,干犯不得!好,下面返回原处,再来训练一遍。。。。。。” 听得王义守的声音远远传来,李啸暗下决心,等这套攻击轻步兵或轻骑兵颇为有效的墙式阵列练熟后,他一定要亲自率队,去和那些鞑子哨骑们好好较量一番,要用鞑子的鲜血与头颅,为自已和手下的骑兵队铺就一条荣耀与晋升之路。 正遐想间,穿着着厚实冬衣的陈猴子从墩内出来,随后他靠在一根木柱上,出神地望着对面训练的骑兵们。 李啸瞥见他在寒风中瑟缩的身影,心下一阵感慨。 陈猴子前几天才从陈麻子医馆回来。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这陈猴子在医馆躺了三个月不到,伤势便嚷嚷着要回哨骑队,陈均无奈,又见他恢复得还不错,对他交待了些注意事项后,便让他回去了。 在往日的探望中,陈猴子早知李啸等人已去了不归墩,且自已的妻小也已被接至墩内,故他离开医馆后,便直奔不归墩而去。 陈猴子的归来,让李啸心下极高兴,自已又多了一名得力助手了。因陈猴子伤势未全愈,便安排他跟着吴亮,当名副手,管理墩内的杂事,也正好发挥陈猴子做事精明有条理的长处。 “猴子,现在我军过冬事宜可皆备好?”李啸问道。 “放心吧副队,各家各户的冬衣棉被等物皆已发放下去,另外这段时间里,每家都修了炕床买了煤块,这白天夜里,皆是无人不保暖,连马厩也修了烟灶,晚上亦是暖和着呢。”陈猴子笑着回答。 李啸心下甚是满意。辽东之地,冬日来得早,现在不过是农历九月中旬,换成阳历不过是十月中下旬,却已是朔风凛冽,薄雪纷飞,天气一下就变得极冷。如不趁大雪还未封路,趁早备好过冬事项,以后却是甚为不便。 几个人又闲聊了一阵,看起来,这平凡的一天,又要这般平静地度过了。 只不过,谁也想不到,这个看似平常的日子,将成为剜刻在李啸心中,是他一生难忘的日子。 墩外的官道上,远远的,得得的马蹄急骤而来。 “咦,这不是莫长荣么?他怎么来了?” 田威眼尖,迅速看清了来人,却是自已的榆林卫乡党莫长荣,正拼力打马向自已的方向飞奔而来。 “吁!” 莫长荣一声怒喝止住坐骑。头盔掉落,身着一件遍满污泥与凝血的棉甲的他,翻身下马,随即哀声向李啸大哭而拜。 “副队,快快出兵,救救高把总吧!” 李啸惊跳而起,旁边的田威等人也皆是一脸大惊失色。 田威一把冲过去,将莫长荣一把从地上抓起,大吼道:“怎么回事!高把总他怎么了!” 气喘吁吁的莫长荣急切地想说出来,却一下呛住,大声咳嗽,憋得脸红。 一旁的吴亮连递给莫长荣一瓢水,莫长荣喘着粗气,大口喝完,然后急急地对李啸说出了以下之事。 原来,在前天,留守在广宁中屯所的哨骑队,接到了王道奇安排的任务,要哨骑队护送一批军粮,去至锦州城西北处的大茂堡,以便让大茂堡及下属的二十七座墩台能平安过冬。 这大茂堡原是广宁左屯卫下辖军堡,后来左屯卫重点用来对付蒙古喀喇沁部,这块突出锦州西北部最前端的军堡,自几年前,便被划给了广宁中屯所,与原有的大福堡,大兴堡,大胜堡,大镇堡等等一起,成为了广宁中屯所最重要的五座下辖军堡。而每个军堡下,又各有几十座墩台。 护送粮队至下属军堡,是每个屯所的常见任务。且因往年皆是平安送抵,没出过什么差错,故高朴接了军令后,也没想太多,于昨天上午,便亲自带队,护送粮队出发上路。 只是万没想到,在今天凌晨之时,过了那左屯卫的流水堡之后,便突遇到大股的鞑子哨骑袭击,将高朴的哨骑队及一众送粮的民伕团团围住,情况万分危急。 “禀副队,我中屯所哨骑,除华济及2名哨骑留守中屯所外,此时已基本全部出动,却也不过只有18骑,那鞑子却有近40骑之多!高把总见情势危急,立刻命在下趁鞑子还未合围之际,火速赶回锦州报信。” “那锦州城各营军兵,可曾立刻派发援兵?”田威在一旁急急问道。 “禀副队,在下拼死冲出包围后,立刻赶到锦州城求援,因祖大帅率了众将前往宁远商讨军务,现在锦州之处,乃是都督佥事祖宽将爷主事。小的哀求祖宽将爷立刻派发援军,不料祖宽听闻鞑子哨骑如此之多,当下便是颇为犹豫,说什么,鞑骑精锐又人数众多,恐我从锦州之处发了援兵,怕亦已是赶不上救援,又说什么要与众将商讨之后方可发兵。小的连声哭诉,说军情似火,若不趁早发兵,只恐高把总等一众哨骑已是命在须臾。那祖宽却死活不肯立刻答应,只说让在下先下去休息,待其研究后再行决定。小的万般无奈,忽想起在这不归墩中,副队您在此处练了些骑兵,故在下紧急赶来,但求副队赶紧出兵救助援,不然,高把总和一众哨骑兄弟,定死于鞑子之手啊!” 莫长荣说完这长长的一段话,又刷地伏跪于地,向李啸嘣嘣地用力连磕了几个响头,磕得额头鲜血直流。 “砰!”的一声,李啸面前的一把椅子,被愤怒的他一脚踢飞。 “快快起来!高把总乃我李啸之恩人,安可不救!他祖宽畏敌不敢战,我李啸却决不能坐视兄弟这般败亡!李啸纵死,也要救得高把总逃出性命!” 李啸脸沉如铁,沉声怒喝。 莫长荣一脸激动,眼中已是热泪盈眶。田威陈猴子等人望向李啸的眼神,更是莫名的钦佩与尊敬。 “副队,那我们立刻出发吧!”田威急急插话道。 李啸点点头,随即转身,对田威等人下令,让玄虎骑与飞鹞子马上停止训练,然后整束甲装,立刻跟随自已,前往解救高朴的哨骑队。 命令即刻便下达下去。听闻要前往与鞑子打仗,这些骑兵中,竟然爆发了一阵热烈的欢呼。 练了这么久,终于有机会与鞑子好好一战了!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把李啸反复磨厉的宝刀,终于要拔出刀鞘了! “出发!与鞑子决一死战!” 已披挂了一身银漆闪亮白摆牙喇盔甲,系着一条鲜红如血的红绸披风的李啸,大步跨上昂首挺立的踏雪宝马,手中闪亮的精钢虎刀在空中昂然一挥,大声怒吼下令。 底下,是一片更加激昂的欢呼与喝叫。 “万胜!” “万胜!” “万胜!” 莫长荣打头在最前方领路,已整肃行装的20名玄虎骑,14名飞鹞子,由百户李啸亲自带队,纵马疾行,前往左屯卫大流堡北部,救援高朴与一众哨骑。 朔风怒吼,霰雪纷飞,天地之间,一片茫茫银白。 留守墩中的吴亮、陈猴子及一众家属,均一脸热切地看着骑兵队消失在远方的旷茫雪天,每张凝神眺望的脸上,都是满满的关切与敬意。 第三十八章 追敌 “副队,如何变得恁的?!我等现在不折向西北的大茂堡救援高把总,却径往北去,乃是为何?!”原本在前领路的莫长荣,圆睁双眼,惊讶地对李啸大声质问。 狂风啸厉,裹挟着漫天霰雪击打在脸上,有种撕裂般疼痛。迎面而来的北风,如同一把把尖锐的小刀,将每个骑兵的脸上与手脚,割满了细小的血口子,并冻成了一层肿胀的黑红色。风雪袭面而来,吹得每个人都几乎睁不开眼,很多骑兵冻得鼻子麻木,清亮的鼻涕流出,立刻结成闪亮的的冰砣,不得不扭头大口地呼吸喘气,看上去颇为狼狈。 相比这些冻得发僵的骑兵,他们胯下的坐骑却是每匹都出了一身大汗,汗津津的皮毛边缘,皆沾满了晶莹的雪粒,顶风冒雪奋力驱驰的马匹们,喷着响鼻,嘴里吐出团团白雾,蹄声开始纷乱拖沓,显然体力已是耗了许多。 风雪越来越大,辽东大地更显苍茫寥旷。这笼罩天地的苦寒肃杀,将这只小小的骑兵队紧紧包裹。从天上望去,有如一群在一片无尽银白中悄悄移动的小黑点。 山川萧条极边土,自古辽东征战苦啊。 在众人原本高昂的士气开始消沮之际,眼神锋锐,脸沉如铁的李啸,他原本激昂急切的心中,开始渐渐地冷静下来。 “传本队之令,全军计划改变,不必再往大茂堡方向追击,立刻直奔北面!” 全体骑兵越过锦州城北部时,李啸的声音,透过呼啸的寒风,冷冷而清晰地响起。 听了李啸最新的命令后,莫长荣几乎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惊愕至极的他,向李啸大声质问了本章开头的这句话。 李啸转过脸,脸上神色更见严厉与峻刻,他大声对莫长荣喝道:“从你报信返回到现在,已过了近二个时辰,你以为,在没有援兵的情况下,凭高把总手下那18名哨骑,能抵抗这么久么?本队敢料定,现在鞑子哨骑定已击败我哨骑队,然后押着俘虏与粮队北返。我军若再往大茂堡方向而去,只会扑空,而且徒耗马力,于事何益!” “李百户,你的意思是,高把总他们已经。。。。。。” 一脸惊慌的飞鹞子队长王义守,喉头哽咽,说不下去。 “没有找到鞑子哨骑前,事情尚难揣度!只是若让鞑子带着粮队与俘虏渡过大凌河回返,我等就真的回天无力了。”李啸声音低沉,脸色更加紧绷。 “那我军现在向北急赶,可能追上返回的鞑子哨骑?”田威急急插话过来。 “极有可能。现在这般大雪封路,我军行进困难,鞑子亦是难于快撤,况且他们还有俘获的粮队要押返,速度只会更慢。我军这一路北去,定会追上这些该死的鞑子!” “好,就听李副队的,我等加把劲向前赶路!”田威发狠道。 “田威王义守,你二人,带兄弟们唱响那首岳武穆的《满江红》,壮壮士气!”李啸抹了一把面上的冰霜,大声喊道。 “怒发冲冠,凭阑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一众骑兵齐声高唱这首李啸亲自选定,并请了乐人谱曲教唱的骑兵队军歌,每个人都声嘶力竭地吼叫着唱了出来,原本颇为消沮的士气,高涨了不少。 李啸一脸激动之色,一股铁马冰河,男儿击北的豪迈之情,在他心中激荡汹涌。 “跟上本官,随我杀鞑立功!夺功名,取富贵!” 李啸挥刀怒吼,率先一马冲在最前头。 他身后,立刻一阵激昂的喊声震天而起。 “夺功名,取富贵!” “万胜!” “万胜!” “万胜!” 。。。。。。 相比士气高涨向北追敌的李啸骑兵队,此时,正押着俘虏和一百多人的粮队向北回返的30多人的鞑子哨骑,却是士气萎顿,行进缓慢。领队的镶黄旗拔什库图赖,那标准的女真人瘦长脸上,更没有半点欣悦的笑容。 他的心情,比这越下越大的漫天风雪更加恶劣。 没想到啊没想到,自已受牛录额真达尔襄的重托,带上了整个牛录最精锐的42名哨骑,并且是以突袭的方式包围这只由18人明军哨骑,竟还付出了5人死亡,4人受伤的重大代价,才将这只哨骑队全部消灭,并最终把那名长着一脸的络腮胡子,击杀了自已三名鞑骑的明军将领,砍成了重伤,才将其勉力俘获。 这名受伤的明军将领,被自已手下俘获后,怒火中烧的图赖又狠狠地抽了这个该死的明狗七八鞭,才将他与另外被俘的5名明军哨骑一同绑在一辆空出来的粮车上,随那些早已被吓得破了胆的民伕们一起,押着这将近二千石的米粮,一并向北押回。 这场有明军内部细作提前通报粮队行进路程,并且自已是以逸待劳中途伏击的战斗,竟还折损了这么多精锐哨骑,图赖可以想见回去见到牛录额真达尔襄后,自家的这名主子那恼怒不已的表情和劈面而来的斥责。 图赖扭过头去,又看了一眼那些正绑在另一辆空置的粮车上,那5具已冻得僵硬如铁的鞑子哨骑尸体,心情更加灰败。 “队长,再过一个时辰,便可到大凌河边上了。”旁边身着厚厚棉衣却冻得一脸通红的汉人通事,小心地提醒一路沉思的图赖。 图赖麻木地点点头,没有回答他。 汉人通事长长地叹了口气,随即怒声喝骂那些正在雪地中艰难拉车前行的民伕,要他们快点行走,不可偷懒。 一名民伕不慎脚下打滑,一个趔趄,险下摔倒。 汉人通事大怒,扬起马鞭就狠狠地抽了下去,打个这个民伕大声哭嚎。 此时,仿佛在瞬间,每个鞑子哨骑都感觉到自已的耳朵中,听到了一些细小而绵密的声音。 这些几乎人人是上好猎手出身的鞑子,耳朵极其灵敏,立刻便听出来,传入耳中的是,从身后传来的越来越响的马蹄声! “队长!明狗子追过来了!”一名鞑骑惊叫起来。 他说的没错,在这漫天风雪中,李啸率玄虎骑与飞鹞子,凭中雪地中残存的车辙和马蹄印迹,终于追上了他们! 图赖心下大惊,他与汉人通事两人以不可置信般的眼神互望了一眼。 这怎么可能! 这般大雪纷飞的恶劣天气下,那些原本就畏鞑如虎的明军,竟然还有胆量这般迢迢尾追而来,这太阳莫非是从西边出来了么? 莫不是,那领头的明军将领,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 只不过耳边的马蹄声是越来越响,整个被积雪覆盖的大地上,似乎也响起轻微的震颤声。 “全军掉头,杀光这些不知死活的明狗子!”图赖大声怒喝。 图整一声令下,整个鞑子哨骑队纷纷掉转马头,排成一个半圆弧的散阵,将那些已是惊恐万状的粮队掩在身后。 对面顶风冒雪疾奔而来的一众明军骑兵,越来越清晰地出现在图赖与他两边的鞑骑眼前。 “主子,对面明狗子约有30多骑,未打旗号,却不知何处而来?”汉人通事看得仔细,小心而急速地对图赖说道。 见到对面的明军数量之时,图赖心中,反而放松下来。 这些明军,还真不知死活。 想想以往明朝与后金的哨骑交战,自已手下这些来自白山黑水的精锐久战之士,每次与那些训练不足,装备差劲的明军哨骑作战,不敢说以一抵十,若是以一敌三或是以一敌五,当是不在话下。 十多名后金哨骑追得四五十名明军哨骑狼狈逃窜,实在已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可以说,纵是明军大将的精况家丁到来,哪怕比已方人数略多,自已的哨骑亦有九成把握打得他们狼狈逃窜,溃不成军。 更何况,在这样大雪的天气下,没有哪个明军大将愿意折损自家精锐家丁,去为一只已经覆灭的小小哨骑队报仇雪恨,因为这纯粹是得不偿失的买卖。要知道,这些精锐家丁,皆是从明军中优中选优挑选而出,乃是明军大将们安身立命的根本。养一个家丁所费的钱粮,是一名普通哨骑的几倍不止。 图赖脸上,冷笑中夹杂着疑惑,对面的明军骑兵数量,不过与自已堪为平等,却敢这般汹涌而来与自已作战,这明军的将领究竟是何人? 不过,图赖脸上的笑容很快变得僵硬。 因为,他清晰地看到了对面明军阵中,那一身熟悉的的白摆牙喇盔甲! 原来是他! “主子,那穿我军白甲者,可是上次逃走的明狗李啸?”旁边的汉人通事同样一声惊呼。 他这一说完,鞑子哨骑阵中,顿时一阵骚动与低语。 很多参加过上次追杀李啸的鞑子哨骑,皆已看清了,一箭之地外,对面那个面沉如铁,浓眉英目的明军指挥官,可不正是上次在小凌河驿狙杀了自已3名队友后,顺利逃走的明狗李啸! 只不过,现在大雪纷飞,各人的弓箭上皆是积满雪尘,再难于使用。图赖远远地看到,对面的李啸手中所执不过是一把虎刀,上次那把杀得后金哨骑们产生了心理阴影的大弓,根本就未带来。 骚动很快止息,每个鞑子哨骑脸上,开始涌出强烈的仇恨表情。 哼,这个卑劣的明狗,上次仗着地势与箭术,狙杀了我军多名将士,现在到了这茫茫旷野,看你还有甚么能耐!现在,却要用你们这些明狗子的脑袋,为我大金死去的将士们复仇! “李啸,没想到竟是你这厮斗胆前来,好,这次你自来送死,我图赖若不斩了你这条可恶的明狗,本队誓不为人!”图赖脸上重新浮现冷笑,心下暗暗发狠。 两军对阵斗狠厮杀,原是悍不畏死的女真人优秀传统,对阵手下常败之将的明军,各人更是极有心理优势。图赖看到,自已的鞑子哨骑队中,那最精锐的5名白摆牙喇骑兵,皆已是一脸跃跃欲试之态,冻得通红的脸上,满是狂暴的杀意! “列队,准备随本队长杀光明狗,再建新功!”拔什库图赖一挺手中的虎枪,昂然大喝。 一阵鬼哭狼嚎般的异族语言高声响起,图赖与一众鞑子哨骑,人人脸上满是恶狼发现猎物般的狰狞表情。 所有的鞑子哨骑都紧盯着对面一箭之地外,正在摆出一个奇怪的楔形战阵的明军骑兵,各人手中的刀枪,皆是越握越紧,胯上的坐骑,亦是喷着响鼻,按捺不住地连连刨蹄欲冲! 第三十九章 对冲、骑战 “玄虎骑准备完毕!” “飞鹞子准备完毕!” 田威与王义守两人,几乎不约而同的一声怒喝,让置身于玄虎骑与飞鹞子组成的楔形战阵之间的李啸,猛地感觉全身热血上涌,心跳骤然加速,喉唇之中,又传出来那种熟悉的焦渴感。 那是渴望杀戮的**,在李啸心中熊熊燃烧! 这只李啸苦心磨炼的小小骑兵队伍,现在终于到了实战检验的时候。 “杀虏!前进!” 李啸手中虎刀猛地上扬,声嘶力竭地发出一声大喊。 “杀虏!冲啊!” “冲啊!。。。。。。” 玄虎骑中发出一声爆喊,玄虎骑副队长陈立一马当先,率领摆出30度尖角的重甲玄虎骑,向对面摆出半圆阵的鞑子哨骑小跑起步冲去! 王义守率领飞鹞子紧随玄虎骑之后,同样高声呐喊着跟上队形。 嘶吼的狂风从耳边呼呼疾掠,漫天的霰雪更加凶猛地击打着每名重甲玄虎骑兵已冻得麻木的脸庞,只是每个人都一心专注夹紧骑枪,控制着胯下坐骑的速度与间距,紧盯着对面的敌军向前直冲,对这些已是浑然不觉。 “加速!” “加速!” 在离对面的同样准备对冲的鞑子哨骑三百来步的距离时,玄虎骑队长田威一声怒喝,副队长陈立闻声,同样发出一样的爆喝。 “冲啊!” 听到两名队长的喊声,整个重甲玄虎骑同时发出震耳欲聋的喝喊。所有的玄虎重骑兵,皆开始猛磕马肚,尽力提升马速,开始向前疾冲! 人马皆披着黑色铁鳞甲的的玄虎重骑集群冲锋,虽然人数只有二十人,但声势极壮,有如一只多腿的黑色铁甲怪兽一般,吼叫着向它的猎物狂冲而去。 马蹄动地,纷飞的马腿有如无数根鼓棰擂响大地。扬起大团的积雪与尚未凝冻的黑色草泥,一团团地向后面抛去。 每一个李啸军骑兵都清楚地看到,对面的鞑子哨骑中,集体发出一声难听的怪叫,由5名白摆牙喇兵领头,纷纷催动坐骑,吼叫着向自已对冲而来! “杀光汉狗!” “杀光尼堪!” “杀汉狗啊!。。。。。。” 拔什库图赖一脸愤怒得几乎扭曲,他用尽全力地嘶声呐喊,率队向对面的明军骑阵对冲而去,两旁的一众鞑骑同样放声怒喝。 从天空下望,李啸的骑兵队有如一根黑色的尖刺,向对面半圆阵的鞑子哨骑猛扎而去。马蹄翻飞之中,两边的泥泞和积雪都被溅起老高,旷茫大地在奋力的马蹄下颤动申吟,隆隆马蹄声与敌我双方的呐喊助威声混杂在一起,有如一只嗜血怪兽的吼叫。每个人都紧盯着对面的目标,刀枪直指,快马助力,血气相拼,胜负常系微秒,生死只在须臾,这便是骑战对冲,乃是热血男儿的最高荣誉! 马蹄隆隆,喊声震天,几乎只在转瞬之间,疾速对冲的两军,相距不足百步! “杀啊!” 到这了距离,所有的重甲玄虎骑几首同声发出这如雷爆喊,每个人都脸上满是肃然紧绷之色,手中的骑枪更加端平握紧,从枪如林,闪亮的骑枪枪尖闪着森寒的惨白光芒,有如死神的狞笑! 对面的鞑子哨骑,同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喊叫,亦纷纷尽力提速,向李啸军狂冲而来。 轰! 两股钢铁洪流,转眼之间便撞在了一起! 刀枪碰撞的叮当声,刺入人体或马身的沉闷噗噗声,受伤或将死的人那惨叫哀吼声,战马的嘶鸣声,一时间集体爆响,有如一首死神的欢歌。 跟行在后面的李啸看到,在人马合重达530公斤的玄虎重甲骑兵已尽力加速的情况下,摆出楔形战阵集群冲锋的重甲玄虎骑,其冲击力达到了近乎恐怖的状态。有如一把尖利的刀刃,从鞑子半圆阵的顶端切入,立刻如刀切黄油一般,将鞑子的半圆哨骑阵从中间撕成两半,迅疾冲开了一条宽阔的血路,透阵而出! 鞑子哨骑惨叫着纷纷落马,这种集力于一点的可怕冲击力,是他们几乎无法抵挡的。楔尖所向,便是死神收割生命的镰刀,5名白摆牙喇兵中,最前的的2个白甲,一人胸部竟然被一杆呼啸而至的骑枪冲破了坚实的白漆亮甲,鲜血狂喷而出,余劲未歇的骑枪枪尖从他的背部钻出,顶得后面的精钢银漆亮甲高高隆起。另一名白甲的马匹则被刺穿了脖子,其势犹然不减,又凌厉地冲穿了他的左臂,这名白摆牙喇惨叫着,随即与马匹一起倒地,被猛砸下来的马身将胸腔砸扁,再无动弹。 骑阵楔尖凶猛突入,但凡挡在这条夺命血路之上的马甲兵或步甲兵哨骑,几乎皆是瞬间被杀,或人或马,身上被迅疾戳出可怕的血洞,一时间人仰马翻,哀声连连。 一些鞑子战死或受伤后,从马上掉落下来,失去控制的鞑子战马,在惊恐中四处乱窜,却又因此将地下正翻滚哀嚎的伤兵活活踩死,同时将鞑子的残阵冲得更乱。 玄虎骑后的李啸,瞅准时机,手中的精钢虎刀凌厉一击,将一名惊慌失措的白甲手中的虎枪磕飞,李啸手中刀势犹然未减,手上加力下划,一道白光划过,这名白甲的大腿竟李啸活生生地砍断! 断腿处如镜面般平齐的白摆牙喇,痛得嘶声狂吼,人却一下子从马上倒栽下来,头颅重重地磕在雪地上,便只剩下一阵阵的抽搐。 紧跟玄虎骑而来的飞鹞子,立刻在这片混乱中大显身手,在保持跟随玄虎骑前冲的队形之时,所有的轻骑兵纷纷拔出骑刀,对着两旁惊慌失措的鞑子哨骑大砍大杀,在那些刚刚幸免于难的鞑子哨骑身上,砍出长长而可怕的口子,更有几名鞑骑被蓄力一击的飞鹞子直接砍飞了头颅,带着一股冲天的血柱,直飞天空。 很快,玄虎骑与飞鹞子全部透阵而出。李啸心下估算,这凶狠凌厉的第一次冲击,至少造成了10名鞑子死亡,另有6名鞑子受了重伤。 而李啸军中,竟只有1名重骑兵死亡,1名重骑兵重伤,3名轻骑兵一死2轻伤,几人且皆是位于战阵边缘,因集中攻击闪避不及所致。这敌我伤亡比率,简直让人瞠目。 这便是训练有素装备良好的骑兵在得当有力的战法配合下,所产生的巨大威力与优势。 位于阵后的拔什库图赖,亦被一名飞鹞子砍伤了左臂。尽管武艺娴熟的他立刻忍痛反手一击,将这名闪避不及的飞鹞子砍杀,但看着自已的队伍几乎就在一瞬间便死伤惨重,图赖怒火中烧,牙齿几乎咬碎! 狗入的李啸,竟然练出如此精锐骑兵,这战阵又这般凌厉,竟打得自已几无还手之力。 这简直是连战连捷的大金,这几年来最大的耻辱! 现在,除了那些死掉或受伤的哨骑,自已的手下,只有十六七名可战之兵了。 而远处,李啸的骑兵队,已又重新掉过头来,看样子,又要重新对自已集中冲阵了。 拔什库图赖无意中斜了一眼,却看到那名站在队伍最后面的汉人通事,那乞求的目光正向自已望来,他的眼神,图赖看得懂。 这个家伙,一定是想要逃跑了。也许只待自已一声令下,这个不可靠的汉狗便会掉头飞奔逃走。 战,还是逃? 图赖迅速发现,自已除了拼死一战外,别无选择。 因为这般大雪天气,逃路实是极难,那些明军轻骑沿途追杀,自已这只残军,能逃出生天者,怕是寥寥无几。 纵然自已拼死侥幸逃得性命,但将整个牛录中的精锐骑兵全部折光的他,回到营中后,定会被盛怒的达尔襄砍掉脑袋,以正军法。 那样的死法,更是羞耻。 拔什库图赖只思考了几秒钟,便冷哼一声,一把掀掉头盔,露出发青的头皮和两条细小油腻的恶心发辫,对着残余的鞑子哨骑大声喝道:“儿郎们,咱们这些来自白山黑水的勇士,岂有贪生怕死临阵脱逃之理!各位再奋余力,随我击杀明狗子!” 在一众中鞑骑的狂吼声中,那名汉人通事突然掉转马头,向北疾逃而去。 图赖冷眼瞥见,牙关一咬,从腰刀抽出解首刀,向此人后背猛掷而去。 只听得一声惨叫,那解首刀扎穿了汉人通事厚厚的皮裘,刀身尽没于其后背胸口。汉人通事摇晃了一下,便从马上一头栽下,再无动弹。 “杀鞑子!。。。。。。” “杀汉狗!。。。。。。” 马蹄声又隆隆地响起,银白旷茫的大地上,两支犹如细小黑点的部队,纷纷吼叫着,又凌厉地相互对冲而去! 轰! 刀剑相撞声,人马的惨叫嘶鸣声,又令人心悸地混杂在一起。 抱着必死决心的图赖,冲阵在鞑子哨骑队的最前。他紧盯着对面那个冲在最前头眼神凶狠的汉人重骑兵,两马即将相错之际,图赖大吼一声,手中的虎刀用力挥出。 “噗哧!” “嚓!” 几乎同时响起的两声轻响,冲在最前面的玄虎骑副队长陈立,手中冰冷的骑枪将图赖的胸口瞬间捅穿,而与此同时,图赖挥击而出的虎刀,将玄虎骑副队长陈立的头颅霎时砍飞,直窜空中。 “陈副队!”玄虎骑重骑兵们同声悲叫起来。但是整个玄虎骑队形却没任何错乱,依然笔直地从鞑子哨骑出直穿而出! 图赖从马上掉下来时,濒死的他,眼角的余光看到,李啸军这第二次楔形突击,又造成了自已7名鞑骑死亡,另有5人受伤。他隐约看到,一名白摆牙喇兵的丑恶头颅,正被挑在那个杀千刀的李啸那冰冷的虎刀刀尖上。 在那些飞鹞子们纵马追杀四下溃逃的四五名残存鞑骑时,图赖已停止了呼吸。 十几分钟后,四名鞑骑皆被李啸的飞鹞子们击杀,至此,包括那名汉人通事在内,总共43人的鞑子哨骑,全部被杀,无一人逃脱。 而李啸这第二次冲阵,除了玄虎骑副队长陈立阵亡外,另外只有两名玄虎重骑兵一死一伤,和一名飞鹞子受了重伤。 故本次战斗,李啸全军付出的代价为,玄虎骑中,3名重骑兵战死,2名重骑兵分别一重伤一轻伤。而飞鹞子为一名轻骑兵战死,一名轻骑兵重伤,3名轻骑兵轻伤。另外战死马匹4匹,累死重骑兵马匹3匹,2匹马重伤已是不治,还有几匹受了点轻伤。 李啸全军,大获全胜。 “李大人万岁!”溅了一脸鲜血的田威,扯开原本紧扣的铁鳞甲,露出黑毛浓密的胸膛,一脸激动之色的他,率先仰头高呼。 “万胜!” “万胜!” “万胜!” 在自已队长的带领下,玄虎骑与飞鹞子们每人都是一脸激动与自豪的神情,各自挥舞着武器,高声欢呼胜利,如同滚过大地的一阵春雷。 李啸率军向那些几乎都惊呆了的民伕们缓步纵马而去时,民伕们才恍然大悟,纷纷跪倒在雪地之中,一个劲地叩头感谢李啸的活命之恩。 李啸下令立刻打扫战场,随后他扭头一眼,就看到被绑在一辆粮车上,气息奄奄的把总高朴。 此时的高朴,脸色苍白,眼神散乱,他努力地向正快步行来的李啸,挤出一个惨淡的笑容。 “把总,李啸救援来迟,请把总治罪!” 李啸双膝跪地,抱拳致礼,眼中却隐隐有泪光闪动。 高朴身上的绑缚已被两名李啸手下的军士快速解开,另外5名哨骑也皆解除了捆绑。高朴无力地向李啸招了招手,示意他走近些说话。 “李啸,俺,俺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救咱们。。。。。。”高朴喘着气说道,嘴边一动,却是一口鲜血喷出。 “把总,您伤势沉重,不必多言,请速随我军返回锦州城,在下给你请最好的大夫,定会快速将您治好。”李啸神情凄切而峻刻,话语颤抖。 “不,不必了,俺伤得太重,快不行了。李啸,你凑近些,俺有话要对你说。”高朴勉强地摆摆手。 李啸凑上前去,高朴对着他的耳朵,喃喃地说出了以下话语。 “李啸,俺死后,整个哨骑队都由你负责。另外,俺存了些积蓄,皆秘放于我房间地板下,现在全部由你处置。俺想明白了,俺这次中了鞑子埋伏,却是被那王道奇设计陷害。与其通气的内奸,便是那华济!你,你要替俺报,报仇。。。。。” 高朴断续说到这里,猛地头一歪,不肯闭目的双眼中,霎时失去光泽。 “高把总!” 李啸大放悲声,正在打扫战场的众人,一时都不觉怔住。每个人都回转过头,看着自已的最高指挥官李啸手中紧抱着高朴的尸体,放声痛哭。 田威,王义守,莫长荣,段时棨等一众原高朴哨骑队的老部下,纷纷在高朴面前下跪,各人无不是涕泪涟涟,哀哭不已。 “王道奇,华济,总有一天,老子要用你们的狗头,祭奠这屈死的高把总!”哭了许久的李啸,心下暗暗发狠。他猛地睁开眼,脸上,已满是狰狞扭曲之色。 不多时,战场打扫完毕,连同原先高朴的哨骑队在内的战果一起,共斩获了鞑子首级43颗,缴获完好战马27匹,从尸体上剥得上好白漆银甲6件,普通铁甲10件,棉甲26件,另从战死了的鞑子马匹上,剥得完好鞍鞯15个。 就连那汉人通事所穿的厚厚皮裘,业已被田威剥了下来,他嘟囔着这可是好东西不能浪费了,说要把它送给自已老婆刘氏穿。 原先战死的哨骑队,一些盔甲与武器皆被鞑子哨骑放于粮车上带回,几匹战马亦随队押返,现在倒全部落于李啸之手。现在,自家刚刚阵亡的几名骑兵,盔甲与鞍鞯亦皆是剥下,加上这些物品,共获得铁鳞甲4件,马匹披甲5件,棉甲8件,鞍鞯10个。李啸全军物匮乏,所有能利用之物资,皆不可轻弃。 故李啸现在全部缴获为:鞑子首级43颗,战马27匹,上好白漆银甲6件,普通铁甲10件,棉甲34件,单独鞍鞯25个,另有刀枪弓箭武器一堆。 “各位兄弟一路走好!” “各位兄弟一路走好!” “各位兄弟一路走好!” 。。。。。。 战场打扫完毕后,李啸率领众人,皆跪立于地,人人皆是神情肃穆,在齐声高喊了三遍这句话后,李啸又领着众人向北方连磕了三个响头。 据说,人死后,灵魂会向北方的幽冥之地而去,李啸希望,包括高朴,陈立及其他与自已曾在一个锅中搅勺的战死兄弟们,能走得安心。 狂风呼啸,霰雪纷飞,天地之间一片沉寂,仿佛刚刚发生的战斗只不过是一场虚妄。 李啸统领全军和粮队,用空置的粮车带上兄弟们的尸体,折向西南行进,准备返回不久前哨骑队被消灭的地方,再给留在那里的十多具哨骑收尸,然后再把粮队送至大茂堡。 众人沉默着行进了许久,这时,肆虐多时的风雪渐小,天空中开始露出多日未见几片淡蓝。 率着飞鹞子们在最前面探路的王义守,忽然指着前方,大声对李啸喊道:“李百户,快看,前面似来了一队人马!” 第四十章 祖宽 不多时,对面一众人马,已是越行越近。 李啸清楚地看到,所来者皆是骑兵,约八十多骑,拥着一面红底黑字的“祖”字旗,皆是顶盔贯甲,披风红艳,看上去极为精悍,最中间的一人,披着一身华贵山文甲。身材极为雄壮,跨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率领着众骑兵向李啸方向奔来。 “李百户,来人是都督佥事祖宽将爷,旁边是他的家丁队长侯尚德。”莫长荣看得真切,向李啸小声说道。 现在哨骑队队长高朴战死,李啸已成众人之主,手下们自是不好再称他为副队,只是现在哨骑队已名存实亡,若称自已为队长也感觉别扭。于是,仿佛约好了一般,手下们都开始直接称呼李啸为李百户,倒是最自然不过之事。 听了莫长荣的话语,李啸哦了一声。 这个祖宽,方才莫长荣这般苦苦求援不肯发兵,现在这仗都打完了,却又带着自已的家丁队伍来做甚? 李啸随即下令,全军暂停前进,等着祖宽他们过来。 祖宽等人行得近了,李啸看到这人重口宽颏,浓眉虎目,阔背熊腰,一副标准的武将模样。 在离李啸全军20来步外,祖宽等人勒住了马缰。一众家丁立刻眼热地看到,那堆在一辆空粮车上堆叠如小丘一般的鞑子首级。 侯尚德一脸眼热之状,面目尖刻阴狠的他,冷眼打量了一下对面李啸等人,便压低声音对祖宽说道:“大人,想不到这帮家伙竟斩得恁多鞑子首级归来,不如。。。。。” 侯尚德做了个右手下劈的动作,目光灼灼地望向祖宽。 祖宽斜了他一眼,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淡淡说道:“我等方才畏敌不救,已是惭愧,现在又要夺其战功,这传扬出去,我祖宽还怎么有脸在这锦州立足。” 侯尚德黑了脸,不敢多说。这时祖宽轻纵马缰,上前几步,对李啸等人大喊道:“某家祖宽,尔等是哪部分的?” 李啸闻声,翻身下马,对祖宽半跪而拜道:“在下广宁中屯所不归墩守将百户李啸,参见佥事大人。” “哦,原来你就是李啸。上次祖大帅给你办晋升宴,某家去了宁远,未曾来得,现在见你,模样倒是英武。” 祖宽说完,亦下得马来,他伸手虚扶了一下李啸,让他起身。然后又打量了一下众人,便朗声说道:“李啸,你等方才可是去追击那袭击我军哨骑的鞑子去了?” 祖宽说出话来,气势雄壮,凛凛有种压迫感。田威王义守等人听了,心下皆觉一凛。只是李啸却是面不改色,没有任何异常。见祖宽发问,便平静地将自已如何来援,且刚才的战斗过程如何进行,对祖宽简单地说了一遍。 听完李啸的诉说,祖宽侯尚德及手下一众家丁,脸色皆露出不可思议之色。 这个李啸,竟然仅凭着这只30多人的小骑兵队,就把43名鞑子全部斩杀,这战斗力,未免也太强悍了点。 其实李啸全军只斩杀了30多骑鞑子,只不过,李啸故意把高朴的哨骑队的那点战功归在自已身上,从而让自已的战功对祖宽更有压迫力。 在辽东这个群狼环饲的地方,李啸这种虚张声势的做法,有时能让自已更有安全感。 就象现在,如果自已稍一服软,难保祖宽等人,不会仗着人多势众来抢夺自已的战功。 不恃人不犯我,但恃我不可犯。 祖宽与侯尚德两人沉吟了一下,便立刻一同过去察看首级。两人扒开首级上的积雪,仔细了验过头皮、发辫、牙口,脸上的表情更是震骇。 这些首级,竟然全是真鞑子首级!这个李啸,倒是没有做杀良冒功之事。 祖宽突然感觉自已脸上有些发烧。 尤其是他看到那个曾向他报信的莫长荣,正向他投来那冷漠的眼神时,更觉莫名心虚。 相比辽东多如牛毛贪鄙冷酷的所谓将门,祖宽此人,还算难得的稍有良心之辈。 当时,莫长荣离去后,祖宽原想将此事就此别过,只是却始终过不去心里的良心一关,这才趁着风雪渐小之际,带着家丁前往莫长荣所说的大流堡北面交战之地探查。 其实祖宽心里也知道,这样做,不过是给自已良心一点安慰而已。他这一去,鞑子定早已杀完哨骑队,然后押着粮队北返而去。祖宽亦不敢率兵追击,这次前去,不过是给那些战死的哨骑们收尸罢了。 只是却没想到,因大雪封堵,祖宽等人无人带路,走偏了道,竟在这里碰上与鞑子大战回来的李啸全军。 祖宽在心中长叹一声,然后重重地拍了拍李啸的肩膀大声说道:“真是英雄出少年啊!倒是祖某,着实惭愧。。。。。。李啸,你们阵战辛苦,这血战所得的功劳,我祖宽绝对不会与你们相争。祖大帅后日便回锦州,到时你自去报功便可。” “将爷高义,在下钦敬之至。”李啸复拜。 祖宽扶起他,又笑着对他说道:“你们这番阵战,现在定是疲乏不堪,这样吧,这粮队,就由我等押送往大茂堡了。你们早点回去休整吧。” “多谢将爷!” 李啸与祖宽拱手道别,看着祖宽的笑脸,李啸心下一阵莫名温暖,对这个祖宽,增了不少好感。只是他心下,却感觉滋味怪异。 李啸前世读过的明朝历史,知道这个祖宽的命运。 在接下来的年月中,祖宽将会被派入关内,在围剿农民军的战斗中大显身手,并最终被提拔为副总兵和援剿总兵官,只是在崇祯十二年初,在鞑子大肆入关侵掠之时,因畏鞑不敢战,迟迟不发援珍,导致济南失陷,最终被朝廷斩首。 这个祖宽,作战勇敢,屡立战功,称得上是一员猛将。只是看似情情刚强无所畏惧的他,却又常常有犹豫矛盾的一面,却是很让人奇怪的事情。 可叹这个人性的弱点,最终导致了祖宽在六年后的悲惨结局。 李啸心下暗叹,今天之事,相当于是六年后的事件的一场预演。这个祖宽,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独挡一面还是有问题的,但如果只是被人支配着做事,可能效果会好很多。 不知道自已将来,能不能改变这位从祖大寿家的家仆出身,一路奋斗出来的杰出将领祖宽,那让人叹息的悲凉命运。 坐在马上的李啸,默默地看着押送着粮队前行的祖宽一行人,消失在西北方向。 随后,李啸在莫长荣的带领下,来到了哨骑队被鞑子哨骑消灭的地方,将那10多具已冻得冰冷僵硬的哨骑尸体,与粮车上原本的尸体叠放在一处,然后一并带回。 在经过锦州城时,李啸让王义守带队,带着队中的几名伤员一起,前往陈麻子医馆治伤。而他自已,则亲自带着骑兵队们返回不归墩。 第四十一章 凝聚 回到不归墩后,李啸立刻安排一直留守墩中的陈猴子,带着一众人手用石灰硝制首级。 现在虽是天气严寒,但这些首级,若不好生用石灰硝好,只怕难免会变形或腐坏,到时朝廷兵部不认帐,可不是前功尽弃。 那些牺牲将士的遗体,暂时统一摆放在墩内官厅之中。 而李啸自已,却是带着一众骑兵们,在南面二里远外一处小山坡上,立即开始挖坑,准备牺牲将士的下葬事宜,趁着现在土地还未完全冻硬,赶紧开挖,待明天吴亮等人从锦州城中买回棺材和木刻墓碑后,就统一装殓下葬。 李啸的做法,让众人心中为之一暖。 现在辽东各地,军士待遇极差,很多战死的将士,都是一张草席裹尸,便在乱葬岗上随意挖个洞坑埋了。更有嫌麻烦的将领,连草席都懒得准备,甚至只是统一挖个大坑,将死者一起埋掉完事。 李啸这个百户官,能给每一名战死的兄弟们配备棺材与墓碑,还亲手给他们挖掘葬坑,实是一名难得的心肠宽仁体恤部下的好上级。 人心都是肉长的,很多骑兵在挖洞坑之时,心下都愈发坚定了跟随并效忠李啸的决心。 李啸亲自挖了一个极深极阔的坑洞,并细心地将坑洞四壁铲得极其光滑整齐。 众人凝视着一脸严肃挥锹猛挖的李啸,心下都在猜测,李啸这般仔细地挖的这个洞坑,一定是给战死的把总高朴用的。 这个李百户,真是个情义深重之人啊。 “大人,不必太过难过,自古兵凶战危,俺们吃这碗饭时,就知道这个结果了。。。。。。” 田威走过来,轻声对李啸劝道。只是话没说完,他自已却感觉喉咙有些哽噎。 李啸脸色峻沉,没有看他,只是更加仔细地清理洞坑中的杂土。 不久后,葬坑挖掘完毕后,各人又在挖好的洞坑上盖了一条草席,以免下雪填满坑洞。 李啸拍打手中沾染的泥土,看着面前排得整整齐齐的二十多个洞坑,心中感慨莫名。 这些将要永远安眠于此的兄弟,在李啸心中,早已没有了尊卑之分,只有往日兄弟情份在心里萦绕不去。想到这些几个时辰前还是活生生的兄弟们,各人的音容笑貌犹在面前,现在皆成了一具与草木同朽的尸体,这人生的命运,何其莫测。 李啸等人返回不归墩后,开始对一众骑兵进行嘉奖。 包括中屯所的哨骑在内,所有战死的骑兵,每人发抚恤银子30两给其家属。 重伤的骑兵,如能救活,则视伤残程度,发抚恤银子10至20两,若不能救活,同样发抚恤银子30两。 轻伤的骑兵亦是视每人的伤情状况,每人各发抚恤银子3至5两。 全体参战骑兵,包括那5名受伤被俘的广宁中屯所哨骑,每人发战斗赏银10两,并与战死与受伤的抚恤叠加。也就是说,战死的骑兵除了抚恤银子30两外,另有参战银子10两,总共可得40两。 田威,王义守两名队长,则各奖银子30两,段时棨这名副队长,得赏银20两。 而战死的副队长陈立,除了得赏银20两外,另有抚恤银子50两下发,共有70两银子给其家属。 众人拿得赏银后,除了那些阵亡骑兵的家属尚沉浸在悲痛之中,皆是欢声连连,要知道现在辽东之地,一个普通人家一年忙到头,也不过挣十五六两银子。这里一名战兵一场战斗便挣了全家人大半年的银子,当然是极开心的事情。 这赏银一发,便是1300多两银子哗哗而去。 李啸心中,却没有半点心疼的感觉。这些战兵们用生命与热血换来的奖赏,李啸一分一毫都不会少给他们。绝不会象现在的辽东将门一样,刻意侵吞士兵的奖赏和粮饷,这种下作的行径,李啸心下深为鄙视。 李啸心下暗想,将来有条件了,还要颁发勋章之类,把这些近现代军队极常用的奖励措施,贯彻军中,以更好地激发战兵们奋力作战。 下发完赏银,李啸下令安排盛宴,为骑兵队这次大胜庆功。 在墩内一众妇人喜气洋洋地忙碌中,宴席很快就准备完毕。 小鸡蘑菇炖粉条,淌汁流油的肥厚猪排,厚实大馅的酸汤水饺,爽口的酸菜白肉,大条的红烧带鱼,切成细末的红丝雪里红腌黄瓜等等,一道道让人垂涎的美食往一张张大方桌上摆去。 参加本次作战的骑兵们被安排坐于上头的桌席上,分桌围坐,以示尊敬。而墩内其他战兵家属,则在下首开桌摆席,全墩人员一同欢庆这次痛快的胜利。 李啸亲自带着田威王义守等各名将领,给每个桌上的将士们轮流敬酒,若有回敬,更是来者不拒。只是很多人都注意到,这名豪气十足,朗声说笑,大碗痛饮的百户大人,眼中似乎有泪光在隐隐闪动。 那边埋葬旧日队友,这边欢宴以庆胜利,人生的苦乐悲欢,近乎荒谬地叠杂在一起,这浓缩于心的滋味,让李啸心下感慨无限。 这场宴会一直开到天黑方结束,全体军兵酒饱饭足,鼓腹欢笑,尽欢而散。 当晚,李啸大醉。 只是大醉的他,却难于入眠。 高朴临死前对他说过的那些话,一遍遍地在他脑海中浮现。 “俺这次中了鞑子埋伏,却是被那王道奇设计陷害。与其通气的内奸,便是那华济!你,你要替俺报,报仇。。。。。” 醉意朦胧的李啸,仿佛看到高朴正在半空中,对他重复临死前的话语。 李啸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却是只抓到一手虚空。 李啸脸上,渐渐地显现出狰狞之色。 公报私仇私通鞑子的王道奇,叛卖恩主无耻下作的华济,你们等着吧,老子定要取了你们的狗命! 次日中午,吴亮带着二十副棺材及墓碑灵位等丧葬物品返回不归墩,一同拉回的,还有3名骑兵的尸体。 “禀百户,受重伤的两位兄弟,都在昨天下午便去了,还有一名受伤的兄弟,自送去医馆便高烧不退,挣扎到今天凌晨,亦是去了。” 吴亮声音很低,他说完后,瞥见对面的百户官李啸只是呆坐,却没有说话。 李啸知道,这个年代的医学,估计连人体结构和脏器位置都还没弄清楚,这样落后的救疗手段,受创极重的重伤员其实是极难救治,能不能活下来,看运气的成分更多。而那些轻伤员,虽看似伤得不重,但因为伤口都长时间流血和感染,很可能诱发高烧和败血症,另外还有潜伏的破伤风等疾病都是致命杀手。那陈麻子医术虽然相比那些普通医生强上许多,但对于这些在现代社会才得到根本治疗的疾病,怕亦是徒呼奈何。这几个轻伤兵中,能活下来几个,却是没人能打包票。 “百户大人,故学生一共买回了二十口棺材,其中按你的要求,高把总的棺材买得最好,乃是上好桐木所制,厚实坚重,花银十两。另各位兄弟的棺材皆为槐木所制,亦皆是好货,每具各花银子5两。那棺材店老板见我等这笔生意颇大,又听闻这些将士皆是杀鞑子牺牲,颇为感动,那墓碑、灵牌与一些丧品等物,俱未收钱,皆送于我等。” 李啸点点头,长叹一声起身说道:“现在葬品齐备,趁此时尚未下雪,立刻给牺牲将士们发丧安葬吧。” 半个时辰后,全部棺材皆装殓下葬完毕,李啸亲率全墩人员下跪致祭。 “。。。。。。汝等英灵尚在,祈祷必闻:随我旌旗,逐我部曲,各认本乡,受骨肉之蒸尝,领家人之祭祀。汝等生为人杰,死为鬼雄,我当使汝等各家尽沾恩露,年给衣粮,月赐廪禄。用兹酬答,以慰汝心。想宜宁帖,毋致号啕。聊表丹诚,敬陈祭祀。呜呼,哀哉!伏惟尚飨!” 李啸祭词念毕,洒酒于地,放声痛哭。 全墩人员哭声震天。 在这样肃穆凝重的气氛中,每个人都感觉,自已与周围的所有人,似乎有种莫名的凝聚力。似乎所有人在这位百户官李啸的带领下,结合成了一个血肉相连的整体。 这其实,也是李啸内心希望达到的效果。 人心齐,泰山移。收拢人心,尤其是手下将士家属之心,才是将来成就大事的必备其础。 而且,不单是在现在安葬将士的事情上,他更希望以后能通过种种方式,让所有跟随他的人,都更加认同并依赖自已创立的这个小集体,让他们有归属感与荣誉感,从而更好地获得他们的忠诚与信任。 这其实是李啸所建立的这只小小队伍,与其他辽东将门最大的不同。在这里,没有将领对属下士卒那冰冷残酷的算计与利用,却更多了一层温暖的人情与真诚。 兄弟们,你们不会白死的,我李啸一定会让你们的牺牲变得有价值。 李啸仰头望天,对那些正在天空凝视着他的将士亡灵们,轻声说出这句话。 下葬完毕后,李啸又下令在不归墩中专门辟出一个房间,取名为忠烈祠,以盛放祭奠牺牲将士的灵位。 这忠烈祠按李啸的要求,布置得庄严肃穆,一张整洁干净的大木桌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的牺牲的几十名军兵牌位,并按牺牲时间,排列得极有秩序。木桌前方,则放着各类祭祀供品,又点了三根大香,左右点着两根长明白色蜡烛,在人员方面,李啸则安排了两名老汉负责每日的点香上供打扫。 这间忠烈祠布置好后,李啸又带着全堡所有人过来给牺牲的军士上香祭祀,李啸亲自领头,叩首祭奠。 闪闪的烛光映照着每一张充满了激动佩服神情的脸,每个人都用一种崇敬的眼神看着自已的最高指挥官郑重地给牺牲的将士牌位躹躬行礼。 一些战兵的窃窃私语,传入了李啸耳中。 “想不到,咱们这样的低层士卒,死了便如草木般的人,今日竟也有祠堂可入,还有上官这样痛哭祭拜,他娘的,真是死了也值了!” “老子这条命,就全交给李百户了,日后死了,家属得抚恤银子,尸身有人好生埋葬,自已也日日有香火祭祀,老子纵死一百次,也是毫无怨言!” “是啊,生前吃饱穿暖,有战功便有赏赐,战死后又有抚恤和祭祀,李百户对咱们这些厮杀军汉这般看重,没得说,老子就认李百户了,他叫俺干甚俺就干甚,就是叫俺去死,俺眉头都不皱一下。” 李啸的收心之举,又一次收到了明显的效果。 。。。。。。 夜深人静,众人皆已入睡之际,李啸与吴亮两人,犹在房间中关门密谈。 面色暗沉的李啸,对吴亮低声说出了当日高朴临死前说的话语。 “先生,可是要向祖大帅禀报此事,让他们为高把总把持公道?”李啸冷冷而道。 “百户,此事不可。”吴亮急急言道:“纵高把总临死时,发觉了确是王道奇与华济所设的阴谋,但您没有真凭实据,如何能说定是那王道奇与华济,引了鞑子前来加害高把总?况且那王道奇乃是祖大帅宠信之人,他又如何会信你这无凭无据之词?” “既禀上官不通,那本官不如即刻发兵,直取广宁中屯所,杀了王道奇与华济,为高把总报仇!”李啸目光如刀,言语凶狠。 “大人,切莫如此鲁莽行事!若行此以下犯上弑杀上官之策,乃为诛灭三族之大罪!那王道奇乃是锦州当地豪族,势力颇大,人脉极广,大人若杀了他,定会牵一发而动全身。哪怕事后侥幸搜得证据,表了清白,但大人坏了规矩,这辽东一众将门,岂能容你!这辽西之地,又如何还有大人的立足之地!”吴亮脸色更显急切,连连摇头。 “难道,就这般放过这两个奸贼不成?”李啸恨恨一拳,砸在面前桌子上。 “此事不可操之急切,这王道奇与鞑子有勾结,且待日后找到证据,再做处置不迟。”吴亮眼神深沉,接着低声说道:“大人,学生还是要说一句,现在百户大人您的当务之急,不是要想着如何为高把总报仇,而是要不断扩充壮大自身实力!这事,才是最为要紧与根本!以学生观之,现在天下方乱,不论是在这辽西,还是在整个大明,武将若要出人头地,做出一番事业,当是兵马地盘为先啊。”吴亮说到这里,声音压得很低,目光却更见热切。 李啸站起身来,走了几步,然后驻步窗前,久久地凝望着一轮明月映照下的雪白皎皎大地,脸色十分凝重。 “好吧,李啸从先生之言。” 许久,李啸淡淡地开口说道。 第四十二章 分功 冷静下来的李啸,开始在想怎么处置这些首级了。 他知道,依大明军功制,领军军官,但凡官位总旗以上,部众数十人以上者,部下斩获奴贼十颗,着升实授一级,每加十颗,加升一级。共升三级为止,二级实授,一级署职。而每个鞑子头颅除有50两银子赏银外,还有额外的嘉奖银子和绸缎。 也就是说,李啸其实只要斩获首级三十颗,就可以军阶连升三级,越过镇抚,副千户二职,直至升到正千户,同时军职晋为千总。 这只是朝廷往日规定,现在大明官军屡战屡败,鞑子首级珍稀难得,晋升所需的首级数已是大为减少。基本上平均6颗首级便可升一级,这样一来,李啸所需的首级数,不过18颗便足于晋升到顶。 李啸欠缺人脉关系,如果他在朝廷中有官员欣赏撑腰的话,甚至破格升到指挥佥事也不是难事。 相比会晋升到何种职位,李啸更关心自已这些首级能不能保住。 43颗鞑子首级,这巨大的战功与斩获,足以让每个官员和将领都会动心,纵是李啸等人血拼得来,他们也决不会让李啸一人独享这份巨大而难得的战功。现在的大明官军中,论打仗,可能没几个人有真本事,但论争功与内斗,个个都是顶尖的好手。 如果李啸不能找到一个愿意为自已报功的上官,那么,不要说保住自已赖以晋升的18颗首级,就是自已的战功全部被贪婪的上官吞没,都是有可能的。 比如,自已如果把战功报给守备王道奇的话,李啸很确定,此人定会将自已的战功吞得一干二净,自已还无处说理去。 那么,该找谁帮忙呢? 李啸又想到了那个人,那个给自已开了支领条陈,协助李啸迈出建军第一步的人。 辽东前锋营参将,祖大弼。 李啸确信,如果把多出的首级送给此人的话,这个心胸豪阔且与自已关系良好的祖大弼,一定会极为欣喜,从而给自已禀功上报。 要知道,李啸留下18颗首级的话,依然还可送给祖大弼25颗首级! 据大明军功律,从指挥使往上的军衔,每30颗鞑子首级可升一级。但现在鞑子首级稀缺难获,有25个首级便足够晋升了。这样的话,祖大弼官位可升为从二品,军职也可提为副将。 在这样的重大利诱面前,李啸确信祖大弼一定会动心。 说曹操,曹操到。次日一早,李啸全军正在墩内集合吃饭之际,便有军士来报,说前锋营参将祖大弼急急率众前来,要见百户官李啸。 李啸心下一乐,这个祖大弼,定是闻听了自已获得了这般战功,才这么心急火燎地赶了过来吧。 李啸不知道,这两日间,他率骑兵队斩获43名鞑子首级这个爆炸性新闻,早已在锦州的街头巷尾传遍开去,酒肆茶楼各处,人人皆在谈论这位辽东新出的少年英雄。李啸这一次痛快的大胜,让锦州上下军民百姓,皆觉扬眉吐气,往日总被鞑子欺压战败的郁闷扫了不少。甚至有戏班和说书铺子趁热打铁,全凭脑补,赶着编排了《李百户风雪战鞑虏》的戏曲与书段,编得更是神乎其神。说什么李啸本人非但武艺非凡,更是精通八卦道术,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更画得一手好道符,请得太上老君托塔李天王哪吒三太子等一众天兵天将下界,这才以少胜多,将一众鞑虏一扫而光。这个离奇得近乎脑洞大开的故事中,李啸不象个武将,倒与传说中无所不能的诸葛亮颇为相似。真不知若是李啸本人,听了这些戏曲与说书段子,会做何种感想。饶是如此拙劣荒诞的一段故事,竟是观者如堵,听客甚众,倒是让戏班与说书人赚了一份好钱。 李啸猜得没错,在宁远欲返的祖大弼,也接到手下家丁的奏报,这位祖参将,想到当日李啸的分功承诺,当下心急火燎,立刻辞别本欲同行回去的祖大寿,率先快马急奔返回锦州,并径行来到了李啸的不归墩。 李啸心中暗叹,这个祖大弼,要赶祖大寿返回锦州前,把奏报与战功做实,以免他人分功,心下倒算得恁地精细。 “李啸!你这厮如何还缩头躲在墩内做甚,某家亲来你这不归墩,给足了你这厮颜面,还不快快出来迎接!” 祖大弼如雷般的巨吼,从墩门外清晰地传到了李啸耳中。 “哦,原来祖参将前来蔽墩,在下有失远迎,请参将大人恕罪。” 李啸大笑出得墩来,向一脸怒容的祖大弼半跪致礼。 李啸看到,祖大弼带着家丁队长焦安国等人,约有十多人,每个人都是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焦安国与李啸四目相望,两人脸上都是心照不宣的笑意。 “李啸你这厮少来这般虚礼,俺们从宁远奔行至此,没空听你废话。快带俺去看看斩获的首级。”祖大弼哼了一声,不耐烦地摆手。 李啸心下暗笑,这祖大弼,迢迢奔波至此,估计最为挂念的便是这些首级了,这般急切不耐,可见向往得很。 “好,请大人随在下前去。” 李啸起身,带着祖大弼等人在墩内穿行了一阵,然而打开了一所房间,让众人进去。 房间很黑,其中那股石灰硝化的刺鼻气味更是浓烈得让人闻之欲呕,李啸连忙令军士点了火把送进来。 火把一入房中,祖大弼等人眼睛立刻瞪得溜圆。 他面前的一张长桌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长溜硝好的鞑子头颅。在火把的照耀下,个个面相恐怖,口眼狰狞,惨白的石灰粉下,显露出暗红色有些萎缩的肌肉与血管,若是胆小之人见了,怕会吓得晕过去。 祖大弼与焦安国两人,睁大眼睛,细心验看头颅,从发辫到牙口,一一仔细确认,许久之后,终于全部验毕首级。 祖大弼拍了拍手下沾染的石灰渣碎肉粘液等物,一脸欣喜之情,难于言表。 “禀参将,皆是真鞑子首级!”焦安国在一旁话语喜悦。 “屁话,俺自见了,要你多说。”祖大弼喝道。 随即,李啸肩膀上挨了祖大弼重重一拍。 “狗入的李啸,真真有本事,立得恁大功劳,俺祖某,心下佩服哇!”祖大弼长叹一声说道,眼神之中,满是欣赏之色。 未待李啸说出谦谢之司,祖大弼便又大声说道:“李啸,你这次立得恁大功绩,你且直说,却要如何谢俺。” 祖大弼这大咧咧地话语说完,一旁的焦安国脸上已是忍俊不禁。 李啸心下亦是好笑,这位祖参将,要来分润军功,竟还这般强横直接,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真让自已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参将大人,李某此次微功,若非祖参将当日相帮,亦是难成。这酬谢之事,理所当然。这房间味道难闻,且随在下往官厅说话。” 李啸忍着笑,带着祖大弼等人离开房间。 在留了焦安国与一众随从家丁在官厅之外后,祖大弼和李啸两人入得官厅中来。 祖大弼站在墩堡的官厅正中,颇有些好奇地四下张望了一番。他看到,此处现在收拾得窗明几净,地下的砖面新磨过,十分齐整干净,四周墙壁上,则挂着李啸的白摆牙喇兵盔甲和那柄夺魄弓与精钢虎刀,皆擦抹保养的很好,厅中摆着几张官帽椅、长桌、架柜等物。这里,便是李啸日常办公待客之地。 李啸知道祖大弼最讨厌绕弯子和说客套话,干脆开门见山地将自已的分配方案,对祖大弼一五一十地全部讲出。 祖大弼听完李啸的方案,一双牛眼半眯起来,没有说话。 “大人,在下这个方案,却是如何?” “哼,李啸,你算的倒是精明,告诉你,你这厮给俺的首级实在少了些,俺可是还要更多。”祖大弼终于开口,他斜了李啸一眼,以一种戏虐的语气说道。 “若祖参将要仗势欺我,那就没得谈了,在下只能恭敬送客,大不了在下找他人报功便是。” 李啸笑了起来,双眼之中却是灼灼闪光。 祖大弼心下一乐,这个李啸,表面言语客气,便是切关自已利益之时,却是分毫不让。且不说他是否真能找到他人报功,但只要他这么做,这战功倒与自已再无关系了。 “罢了罢了,懒得跟你闲扯蛋。你这厮恁小气,算俺吃了个哑巴亏,就按你这厮说的办吧。”祖大弼哈哈一笑,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李啸也笑了:“这次在下率骑兵队与鞑虏作战,虽然力战得胜,但亦是损失惨重,折损战马与骑兵颇多,李啸真诚希望,祖参将能再帮帮在下。” “李啸你什么意思?” “大人,恕在下直言,分润给大人25个首级,在下实为诚心挚意。但在下十分希望,将来朝廷下发首级赏银时,祖参将能将赏银让于在下。”李啸平静地说道。 祖大弼一下子弹跳起来:“嘿,你这个狗入的李啸,蹬鼻子上脸了!凭什么要老子将朝廷给的赏赐让给你!” “大人莫急,且听李啸一言。在下这般做,实在也是有不得已之苦衷。在下不比大人,在这辽西之地广有资财,田产众多,每年收入当是十分可观。可在下除了上头拔发粮饷外,却再无任何进项。现在大人你也知道,这辽饷不足,各处下发的粮饷皆极为缺乏,但这上头不发钱饷,我处这战死军士要抚恤,家属要恩养,可都要银子花费,另外的军兵与家属每天的生活用度和粮饷开销,亦均是一个偌大数字。而在下现存之银两,可谓捉襟见肘,紧乏之甚,每天精打细算,犹是苦苦支撑。这一千多两朝廷赏银,对于大人来说,不过几顿饭钱,但对于在下,却是全墩人员活命所望啊。” 李啸说完,长叹了一口气,一脸无奈表情。 祖大弼捋着胡子,嘴巴上撇,一脸不置可否之状。 李啸这番半真半假的诉苦,虽引起了祖大弼的同情之心,却并不足以打动他。 “祖参将,其实较真说来,在下所求这些银子,非但是我不归墩将士,亦是为了大人您日后前程啊。”李啸见祖大弼沉吟不语,又压低声音说道。 “哦,这便奇了,这话可是从何说起?”祖大弼闻言一愣。 “大人,若在下的军兵连生活用度都困难,定会士气消沮,战力下降。这样一来,在下一难扩展兵马,二难激励将士,日后还能立得甚功,打得甚仗,又复能有何战功再与大人分润?李啸敢保证,若有充足之钱饷,李某来日定会再立新功,以酬参将大人相助之功。” 李啸这番话,终于击中了祖大弼心里最隐密的地方。 这个李啸,把话说得恁直白了,自已与他,不过是互相利用的关系。李啸立得战功,则自已自然可以分润,若李啸碌碌无为,则自已也只能在这辽镇中混吃度日吧。 一股酸涩与惭愧混合的感觉,涌上祖大弼心头。 在这个锐意进取的年轻将领李啸面前,祖大弼发觉,一直自许为勇力出众所向无敌的自已,其实过得有多么庸碌不堪啊。 想我祖大弼亦是一堂堂勇将,未能亲自上马厮杀搏取功名,现在却不得不从这个名不见经传的下级将领李啸手中分润军功。细细想来,却是令人尴尬。 真想有一天,能与这个李啸,一齐上阵厮杀啊,纵是马革裹尸,不亦快哉。 终于,祖大弼长叹一口气,喝道:“好了,休得再多咶噪,如你李啸这厮所求,这赏银祖某不要了,另外,俺再给你加点添头,总共给你1500两银子,另外,俺军中还有些汰换下来的衣甲,也一并送于你了,算是给你下次立功后,某家再来分功的一点定金。” 李啸激动起身,大笑着向祖大弼拱手致礼:“祖参将如此深仁厚意,李啸代全墩军兵谢过大人。” 李啸言罢,又欲拜谢,被祖大弼止住。 “虚礼少来,速帮俺拟好奏章。” 李啸连声答应,随即唤来吴亮,快速拟好了奏章,祖大弼粗看了一下,心下十分满意,便拿出章印盖好,随即将奏章带走。 “李啸,不日俺定会送来银子与盔甲,你这厮却不可负了你与俺之约定。”祖大弼收了奏章,一边说话,一边快步便向官厅外离去。 “李啸受将军恩德,断不敢忘!“李啸在他身后大声回道。 祖大弼嗯了一声,继续向外大步离去。只是,李啸却不经意间瞥见,祖大弼离去时,那雄壮高大的背影,却似乎有些佝偻,那粗豪的脸上,则明显有些落寞神色。 (多谢影孑冷风,书友150725194810815打赏,希望各位读者多收藏,多推荐) 第四十三章 杀机 “崇祯六年九月甲寅,辽东前锋营参将祖大弼,广宁中屯所哨骑百总李啸,两部人马闻得鞑虏伏击我锦州粮队,乃顶风冒雪出援,全歼虏寇,救回粮队。共斩得鞑子首级43颗,其中祖大弼部斩获25颗,李啸部斩获18颗,作战详情如下。。。。。。哈哈。” 炉火融融的一间宽敞厅房中,一张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穿着一身厚暖狐裘的祖大寿,轻声念着祖大弼交上来的奏章,不觉笑出声来。 见得祖大寿发笑,祖大弼粗豪的脸上,颇觉有些燥热,他讪讪地看着这位仪表威严的亲哥,不敢作声。 “赞宇啊(祖大弼字),为兄却是不知,你何时竟与那李啸如此熟衽了,他竟这般舍得将军功分润于你。”祖大寿斜了一眼尴尬站立的祖大弼,表情与口气十分揶揄。 祖大弼面红耳赤,吭吭哧哧地将如何认识李啸,以及李啸曾如何求自已开支领条陈,后来又如何让自已分润军功之事,一五一十对祖大寿全说了出来。 祖大寿掂须大笑。 这个李啸,非但打仗了得,竟在人情事故上亦这般有手腕,懂得抱粗腿,拉关系,以维护自已的切实利益,实是不简单哪。 “赞宇,你感觉李啸这人如何?” 祖大弼一愣,见祖大寿这般发问,连忙说道:“哥,俺觉得李啸这人不错。虽有些滑头,但能打仗,懂交情,俺却是颇为欣赏这厮。” 祖大寿淡淡笑了笑,他目光深沉地望着远方,轻声说了句:“赞宇,依为兄看来,这李啸将来的前程,只怕比你还强得多。” “哦,大哥竟如此高看这厮?” “我祖大寿,看人眼光不敢说十分准,看个七八分还是没问题的。想那李啸,出身微贱,不过是一个无名无势的金州乡下猎户,却能屡立殊功,且这般会拉关系知进退,将来定会节节上升。纵然年少,却绝非简单人物啊!非是我说句自贬的话,我的三个儿子,泽润,泽法,泽溥,若其中有一人才具能及这李啸一半,我祖大寿纵死,亦是瞑目了。” 祖大寿说到这里,忽觉失言,便长叹一声顿住,脸上涌现一种消沮的表情。 “大哥,不必如此气丧,那边传了话来,说三位侄儿皆是过得不错,大哥却不必太过牵念。”祖大弼压低声音说道。 祖大寿烦躁地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了。 “好了,你的奏章放我这了,我会尽快向兵部及巡抚大人上表报捷。只不过。。。。。。” 祖大寿顿了顿,脸露沉思之色。 “不过什么?”祖大弼急问。 “只不过那个李啸,品阶本官会表奏他为正五品,军阶亦可同意其为正千户,但这军职,我却要压他一压,给他安排个把总便可。” “哦,大哥这却是为何,这可有些屈了那个李啸。”祖大弼有些摸不着头脑。 “赞宇,你不知道,我这般做,其实是在保护他。”祖大寿长叹了一口气。 “哦,这。。。。。。”祖大弼一脸惊愕。 “其实,本帅亦极欣赏这个李啸。此人少年英雄,是我辽镇难得的人才。只是若晋职太快的话,为兄反而担心会害了他。” 未等一脸糊涂状的祖大弼说话,祖大寿接着说道:“这个李啸,来到我辽镇从军,总共不过三个多月的时间,竟可晋升到正千户,若再不于军职上压压他,下面各名将领心中,定会深怀嫉恨,暗中制掣排挤于他。有道是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这李啸将来想进一步在辽镇出人头地,怕是难了。毕竟,在这一众辽镇将门中,也不是我祖大寿一人说了算哪。” “唉,还是大哥考虑深远,俺却没想这么多。”祖大弼挠挠头说道。 祖大寿苦笑了一声,挥挥手,让他退下。随后他站起身来,缓步踱至窗前,一双沉郁的三角眼,呆呆地望着灰濛濛的窗外出神。 。。。。。。 在祖大寿令师爷撰写报捷文稿之时,几百公里外的沈阳盛京皇宫凤凰楼中,和硕贝勒豪格,伏跪于地,将前几日43名鞑骑被斩首级的事,低声地向正端坐在镶金龙椅之上的天聪汗皇太极,详细地禀报了一番。 听完豪格的禀报,旁边坐着的两个汉臣范文程和宁完我,脸上却没有震惊之色,只是一脸肃然。 显然,这两人早就知道了这个消息,毕竟锦州之处有太多后金细作,通风报信还是很灵敏的。 整个凤凰楼内一片沉寂,皇太极后面几名阉奴个个缩着脖颈,大气也不敢出。 只有殿中那巨大的白云雕龙银火盆中,熊熊炉火正烧得噼啪作响,抵御着从门口与窗外不断侵入的萧萧寒风带来的彻骨寒冷。 皇太极缓缓起身,这些年,他身体胖了不少,史书上说他至少有体重130公斤,只有极其强健的马匹才能承受住他的重量。这个大胖子微微摇晃地走下龙阶,于火盆旁站定,却没有唤豪格起身,而是出神地伫望窗外。 李啸,又是这个李啸! 想当初,自已还一心想将此人拉拢入大金的怀抱,却没想到,此人竟是茅厕中的石头,又臭又硬,非但不领情,竟还又斩取了大金将士43人的首级! 此人,真如一根阴毒的尖刺一般,冷不防便猛刺过来,扎得自已疼痛难忍。虽未对大金造成根本性的伤害,但这种刺骨的疼痛,足以让自已刻骨铭心。 “孩儿肯请汗阿玛即刻发兵,孩儿愿亲率大军攻打锦州,我定要亲手斩下那李啸的狗头,为我牺牲的大金将士报仇!”伏跪于地的豪格,咬牙切齿,面目狰狞。 皇太极哦了一声,缓缓转过身,却没有看地上豪格那急切的目光,却对一直沉吟不语的范文程和宁完我两人缓缓说道:“此事,请问两位先生,却该如何处置?” 宁完我率先开口:“大汗,在下认为,和硕贝勒为牺牲将士报仇之心可嘉,但此刻派发大军,却实非上好时机,有道是。。。。。。” “宁完我!你一个汉人文臣,懂个屁的军机,在这里信口雌黄说甚!”豪格听得宁完我委婉反对,心下登时大恼,怒喝着打断他的话。 “豪格,怎敢这么跟先生说话!宁先生乃我文馆饱学之士,所谈所论皆有真实灼见,你如何这般出言不逊!父汗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成大事者,当气质沉稳,心胸阔达。你这般急躁不耐,着实让父汗失望!” “汗阿玛,孩儿知错。。。。。。” 皇太极一通怒斥,让豪格恨恨低头,不敢多说。 “宁先生且详说下去。”皇太极换了一副和悦的神情,对一脸尴尬的宁完我说道。 宁完我轻咳了两声,继续说道:“大汗,据您之令,我大金现在的重中之重,就是要八旗将士专注整训兵伍,筹备粮草,以备明年一开春,便全力攻伐那远窜青海的插汉余部,彻底消灭那一直与我朝为敌的插汉部首领林丹汗,若事起分枝,因怒兴兵,改变我既定国策,在这隆冬时节,却率大军去攻打明国的锦州,实非上策啊。” 宁完我说到这里,一旁的范文程插话过来:“公甫之言,学生亦如是观之。若我军改变既定国策,不顾现在兵马粮草皆未齐备之现状,强行起兵攻打明国锦州,这隆冬时节,天寒地冻,大军外出作战,士气必然不振,且大雪阻路,粮草运送亦是困难。而明军却可以逸待劳,凭坚城地利与我军对耗下去,如是一来,战事必然迁延长久,那明年开春远征插汉部之计策,怕定是难于实施了。” “两位先生言之有理,本汗亦深然之。国有定策,然后为动,实不可因怒而兴兵啊。两位学士之论,皆是老成谋国之言也。”皇太极轻轻颔首,目光之中,尤见深沉。 “父汗!我军将士被斩首43级,实近年来未有之耻辱。若对明军无丝毫惩处,那明狗子定是会气焰嚣张,看轻我八旗勇士,这又如何使得!” 豪格犹自不服,在地下委屈地大声说道。 皇太极脸色一下子又变得十分严肃。 “大汗,和硕贝勒之言,亦有道理,我军若白吃暗亏,却对明军无丝毫惩处,确恐明人轻看我八旗,且会让我军士气大为受挫。”范文程低声说道。 “那先生可有何良策?” “大汗,以学生之见,可分两步入手。一为打击明军,二为除掉李啸。” 范文程的面孔上,学者的雍容气质霎时消失,骤然变得阴狠莫名。 “范学士但请详言。” “大汗,现在我大军虽未可轻动,可却可使一偏将率个二千精锐之军前往锦州等处,不打明军城池重堡,乃专门袭其附近村落,掳其民户人口。那些辽镇明军,只敢凭城坚守,断无与我军正面交战之勇气。如此一来,我军当可饱掠而回,从而削弱明国并壮大我大金。那么,此次哨骑丧失之败可得挽回,军心士气亦可大为回振。” “范先生此计甚好,那么,又要如何除掉李啸呢?”皇太极的大饼脸上,开始涌现出明显的笑意。 “大汗,对付此人,以学生观之,不可以力胜,但可以计除。”范文程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丝阴狠的冷笑。 “说下去。” “禀大汗,现在那李啸的上级,是那个广宁中屯所守备王道奇,此人已被我军细作买通,暗中一直与我大金交好。我可使细作暗送金帛,加以笼络,使其为我效力。然后在其被我完全拉拢后,令其无论用何计策,不管是出兵或下毒,只要能尽快除掉李啸便好。若获成功,我大金再重金酬谢此人。此事当可成矣。” “若那王道奇收了金帛,却不办事,该当如何?”地上的豪格忍不住插言道。 “他敢!”范文程又是一声冷笑:“吞了我的钓饵,岂有不为我大金效力之理。他若果敢昧吞金银,我便遣细作向明国总兵祖大寿与巡抚方一藻等人告发,把他与我大金交往之信件文札上交给他们,这王道奇,岂得还有活命之理?” “宪斗此计,却是甚好。让这些明国将领,内斗互杀,实为大妙。”一旁的宁完我听完,忍不住赞叹了一声。 皇太极脸上亦是满满的欣赏之色,他这时才对地上的豪格淡淡说了一句:“豪格,你跪安吧。” “嗻,谢汗阿玛。” 一脸喜色的豪格从地上爬起来后,皇太极背着双手,对范文程等人大声下令。 “传本汗旨意,着固山额真伊尔根觉罗。阿山率精锐马步军二千,前往锦州掳掠村落人口。文馆学士范文程,派遣细作,交结明军守备王道奇,务必让其尽速除掉,这一心与我大金为敌的李啸!” 皇太极顿了顿,脸色满是森寒之色,语气加重道:“范学士,你听好了,这个李啸,本汗只要死的,不要活的!” “微臣谨遵谕令!” (注:这次崇祯六年冬天的伊尔根觉罗。阿山率部掳掠,《清实录》《八旗志》中均有记载,非笔者随意杜撰。) 第四十四章 暗计 守备王道奇家中的那间密室内,王道奇与大光布行的张得贵掌柜两人,在一张短桌旁,分坐两边。 烛光跳跃摇曳,照得两人的面部表情相当怪异。 张得贵拿出一个十分精致的盒子,向王道奇恭敬地递了过去,脸上同时堆满了笑容:“守备大人,这是范大人托在下送给大人的一点小小心意,内有东珠5颗,黄金200两,玉如意2柄,上好野山参10棵。。。。。。” “范大人这么看得起某家这样一个小小守备,却是用心良苦啊。”王道奇微笑了一下,却并未露出多么欣喜的表情。他打断张得贵的话,一边却将张得贵递过来的盒子仔细收好。 “说吧,范大人送这般重礼,却是要王某人做何事?”王道奇斜了讪笑不停的张得贵一眼,淡淡说道。 “王大人,你我这般交情,在下直说了吧,范大人十分希望能借守备大人之手,除掉一个大金的死敌。”张得贵敛起笑容。、 “哦,范大人何其精明能干,却如何要我这小小守备帮忙除掉敌手?”王道奇一脸讶异状。 “对,要除掉此人,让您王大人帮忙,实是最合适不过。”张得贵紧跟了一句。 “敢问张掌柜,范大人要除之人,可是那个最近斩得43名首级的李啸?” “正是此人!想来亦是可恨,原本指望这厮在被放逐不归墩后,最终不得不归附王大人。却没想到,这人竟然这般有本事,在上头不拔粮饷的情况下,不知用何手段自筹资金,非但没有饥饿溃散,竟还拉起了一支骑兵队来,又斩得我大金43名将士首级!范大人说了,这等顽劣恶徒不除,我大金寝不安席矣。” 张得贵说到这里,脸色紧绷,长叹了一声。 “范大人叫王某干的这事,却是难办哪。”王道奇的眯眼缩成一条缝,皱着眉头说道。 “王大人何出此言?” “张掌柜有所不知,那李啸自斩得这恁多首级后,声名已是传遍了辽西,深受军中各上官之青睐,眼下却是十足红人一个,在此人这般声名鼎盛之际动手,风险太大。” “那王大人的意思是?” 王道奇冷笑一声:“以王某之见,范大人却也不可太过心急,且让这李啸再得意这几个月,等过了风头再动手亦不迟,这样李啸纵然暴毙,却是少了甚多的关注,如此方为稳妥。” 张得贵心下不乐,却又不好反驳王道奇,只得呐呐道:“这个。。。。。。还望王大人尽快择准时机,灭了那李啸,好让在下给范大人一个交待。” “放心吧,张掌柜,我王某虽然鲁钝,却也知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道理。你可回禀范大人,告诉他,过了几个月,王某定将李啸的人头送给他!” “好!那在下就祝王守备一举成功,替我大金除此恶贼!” 张得贵随后起身,与王道奇拱手道别。 王道奇一脸笑容地将张得贵送出门外,待其走远,他脸上敛起笑容,又是满满的森寒之色。 这时,家丁队长任光远,和新来投靠他的华济,两人都青着脸,一齐从旁边的暗门中走出。 “方才本官与张掌柜的谈话,你们都听到了吧。”王道奇犹然凝视着远方,淡淡说道。 “大人,这范大人倒是设得好计,想借大人之手除掉李啸,可是阴毒得很。”任光远哼了一声,低声说道。 “金鞑子打得好算盘,让王大人火中取栗,他们隔岸观火坐享其成,实实居心险恶。”华济眉头深皱,小声地在旁边插话。 王道奇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想不到以往我王家与鞑子的生意往来,到现在却成了我王某脖子上的致命绞索!唉,人心不足蛇吞象,本官何其悔矣。可叹我等现在既已上了这贼船,只得一条道走到黑了。奈何奈何。” 王道奇说罢,连连摇头,一脸无奈之色。 任光远与华济两人面面相觑,一时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可恨哪,本官好不容易除去那高朴,未得喘口气,竟又冒出了一个更加麻烦的李啸出来。我王某,莫非犯了太岁,真真流年不利啊。”王道奇说罢,脸上更见凄楚。 华济听到王道奇这般说话,心下亦是愈加愤恨。 想来自已处心积虑,背叛哨骑队把总高朴,前来投靠王道奇,一心想图谋统领这哨骑队,结果好不容易借鞑子之手干掉了高朴,却是让这个该死的李啸摘了桃子。 现在李啸已将全部哨骑队的残余人员拉拢到不归墩,自已竟然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光杆司令!特别是前几天,这厮还带着人马回到中屯所,在那高朴的房间地板下,竟又掘得了一千多两多银子,让自已目瞪口呆。 没想到自已跟了高朴这么多年,他却一直未信任自已,从未告诉过自已这个秘密。而那个李啸,来中屯所投军至今,不过三个来月,却能得到高朴这般信重,以至于将这秘密积蓄全部交给他。想到这些,华济心中便有如万蚁咬噬,对那李啸更是恨得咬牙切齿。 华济比任何人都更想杀掉这个该死的李啸,多少次在梦中,华济都砍了这个一直压制在自已头上的金州乡下猎户的狗头。 只是,这个强烈的念头,被极有城府的他死死地压在心头,从未对任何人表露。 今天,在一旁的暗室中,听到后金派张掌柜来游说王道奇杀掉李啸,华济心下狂喜,简直想从暗室猛冲而出,让王道奇赶紧一口答应。 只是他后来听得王道奇口风,知道王道奇虽也极恨李啸,但在没有合适的动手时机的情况下,却是绝不会冒失出手。于是,华济尽力压抑心中杀掉李啸的强烈欲念,并顺着王道奇的话往下说现在立刻动手,确实不是好时机。 这般说着违心的话,华济心下极为不乐,却也无可奈何。 也许,自已将来可以创造一个机会,诱得那王道奇不得不出手,将那李啸除掉。。。。。。 “大人,您的前程官位,实来之不易,除掉李啸之事,万请慎重。”在华济低头沉思之际,任光远在旁边忧心忡忡地说道。 王道奇点了点头,长叹了一声:“光远,你说的话,本官心下何尝不知!方才本官这般对张掌柜说话,也实为缓兵之计,且看将来情势如何,我等再做动手决定。” 三人陷入沉默,只有呼啸的寒风穿堂而过,其声凄厉,有如疯人的怪笑。 。。。。。。 王道奇这边苦心算计李啸之际,不归墩外的一块宽阔空地上,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原来这一周以来,李啸令田威,莫长荣两人,从锦州各处,招募了120多名流民战兵和280人的流民家属至不归墩中,以补充上次战斗的损失,同时,再将手下军队加以扩充。 这次招这么多流民战兵,但家属的数量却是少得多。 这是因为,在现在辽东这严寒的天气中,大批的老弱皆已冻饿而死,只剩下这些青壮还在死亡边缘苦苦挣扎。 能被选入李啸的军伍,对于这些流民来说,堪称是天上掉下来的活命机会,对于他们来说,这个百户官李啸,简直就是万家生佛一般。 流民招徕至墩后,因天气寒冷,泥水匠人无法施工,皆暂住在临时用草板搭建的棚子中。这居住条件虽比那些早来的流民家属的砖木房间要差,但却比露宿街头要强太多,并且李啸给他们提供了充足的煤块与木料取暖,一时间,倒也生活无忧。 流民安顿下来后,李啸便开始安排他们补充组建。 最优先补充的,当然是李啸军中最为重要的骑兵队。 上次与鞑子战罢后,加上一众存活下来的轻伤兵,李啸全军人数为,玄虎骑16人,飞鹞子 11人,残存的原中屯所哨骑5人。 李啸上次作战,总共损失10匹战马,还有23匹可用,加上缴获了27匹战马和多买的2匹战马,李啸可用的马匹数为53匹。 李啸决定,将这53匹战马全部利用完毕,其中玄虎骑补充14人,重甲骑兵总数定为30名。飞鹞子则把原中屯所的5名哨骑全部补充入其中,再补充7人,轻骑兵总数为23名。 接着,李啸任命玄虎骑队长为田威,副队为莫长荣,飞鹞子队长为王义守,副队为段时棨。 上次战斗,李啸军缴获了上好白漆精钢银甲6件,普通铁甲10件,棉甲34件。他便令玄虎骑与飞鹞子正副队长四人,全部改穿白漆银色精钢亮甲,换下的铁鳞甲则留给新加入的重骑兵。上次战斗死去的7名骑兵所穿的铁鳞甲也全部配给玄虎骑,再配上3件普通铁甲,便把重骑兵的盔甲补充完毕。 剩下的7件普通铁甲和5件棉甲,则配给飞鹞子。这样一来,除了玄虎骑的10件马匹披甲尚未到位外,整个骑兵队的盔甲装配完毕。 只是,李啸这次扩军的重点,并不是骑兵队,而是一支全新组建的步兵队伍。 这是李啸反复思虑后,做出的决定。 第四十五章 步兵 李啸想成立这支步兵队伍,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在于自已资金匮乏。 按李啸原本的构想,最佳选择是成立一个人数约四五百人的骑兵队伍,从而纵.横辽东,与鞑子野战攻伐,策马拼杀,不亦快哉。 只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囊中羞涩的李啸,当然知道,一个骑兵的所需的花费约等于数个精锐步兵。哪怕不算马匹与装甲的成本,现在每个月单单要维持这53人的骑兵队伍,便需近400两银子的开支!若要扩充十倍队伍,这每日开销加上数额惊人的马匹与装甲的费用,对于全部积蓄只剩下4000多两银子的李啸来说,纯属痴人说梦。 而另外的一点原因便是,骑兵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还是野战兵种,对地势地形要求也高。若将来要进行攻城战、守城战、山地战、河网战之类作战的话,还是只能靠步兵来获得最终的胜利。 李啸心下的构想为,先为试验性质地预招90名步兵,其中盾兵一队,人数30人,枪兵两队,人数60人。 在李啸设想的计划中,盾兵与枪兵的武器配备为:盾兵一人一面大盾,另配一把腰刀。枪兵则每人只发一根4至5米的长枪。 而具体具体的作战模式为,盾兵手持大盾在前,作为重要的防御力量,进行开路与掩护。枪兵手持长枪在后,从大盾后发动攻击,是主要攻击进攻的力量。 只不过李啸虽有如此构想,但对于所需的枪盾构造,却还是未作定论。故在田威等人按他命令,挑拣并带领这批流民返回之后,李啸立即让吴亮、王义守、陈猴子、田威、莫长荣、段时棨六人,一齐到官厅中,详细讨论步兵的细节组建计划。 李啸发现,与会各人皆是神采奕奕,也许,每个人在心下,都对自已终于成了李百户的一名心腹而欣喜吧。 各人入坐后,李啸直接切入了要议的正题,他把自已即将要组建的步兵规划,对在座的各人简述了一遍,然后诚恳地说道:“李某个人浅见,定有相当不足,古语曰:一人之智不若众人之智,各位有何高见,还望倾囊告之。” 各人脸上皆露出笑容,田威忙率先说道:“百户大人客气了,您这般看得起我等,我等但凡所知,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您就放心吧。” 李啸大笑,然后先把自已对盾兵的规划对各人讲出。其中,重点便是盾兵所使用的盾牌。 李啸心中理想的大盾,是古代罗马士兵的那种sakes盾牌,高1.7米,宽0.8米,立于地如一座工事,向前推进如浮动的城堡。sakos盾牌通常外观呈长圆形凸面体,用硬木制成,外蒙厚帆布,再蒙硬牛皮,并在上下部边缘都包上了铁边。上面还镶钉着一块铁的浮雕花饰,这种盾牌可以把石块、投枪、以及各式沉重的投掷武器的打击都挡到一旁去。sakos盾牌是罗马人引为自豪的法宝类武器,为古代的罗马帝国的开疆拓土提供了极大的帮助。 这种sakos盾牌李啸决定简化,长宽不变,凸面体形状不变,只是改成更易制作的长方形便可,不用象罗马士兵所使用的sakos盾牌那样边缘倒圆角。然后那种浮雕花饰也不要,改成整个外面皆包铁皮,并打铜钉牢牢固定。这样虽然从外观上来看,比sakos盾牌缺少美感,但却更加实用。既可以增加防护面积,又可以有效防护敌兵射发火箭。李啸认为,这种改进的盾牌可以对士兵全身上下进行有效防护,也可以很好地为后面挺枪而刺的枪兵作提供必要的大范围的坚实保护。 李啸说完,一阵短暂的沉默后,莫长荣第一个发言:“百户,在下当初刚入尤世威大人之军时,做过刀盾兵,对这盾牌却还有些了解。大人,你所说的盾牌,在下以为,大体设计当是不错,只是尺寸可加以更改。” 李啸忙说:“长荣尽可直言。” 莫长荣拱手言道:“大人所言的西方罗马国盾牌,尺寸为长五尺半,宽为二尺六(注:明朝时,一尺合当今的31.1厘米,这种罗马的sokos盾牌尺寸为长1.7米,宽0.8米),余以为,若用此盾,单兵持盾攻击尚可,却不合我军战阵需要。” 莫长荣说到这里,抬头望着李啸,观看他的反应。李啸微笑着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莫长荣接着说道:“我观大人的之作战用意应为,前部盾兵主为阻挡摭蔽,而后面枪兵主为进击攻杀。那盾牌若有五尺半之高,则亦将后面枪兵完全摭挡,复如何能出枪进击杀敌?且其宽为二尺六,尺寸偏窄,遮一人尚可,若要一排盾兵连接阻敌,则显太短。” 李啸笑道:“长荣不愧为经过战阵之人,此建议甚好。” 莫长荣连忙又说道:“我还有个想法,若敌兵接连猛撞我盾兵之盾牌,则我盾兵可能会承受不住,不如在盾牌上加装两排一寸多长的坚硬尖刺,让敌兵不得近身冲撞为好。” 众人皆叹此举甚好,随后一起讨论,最后定下盾牌尺寸为高四尺九(约1.5米),宽三尺(约1.2米),盾牌中间均匀分布两排尖刺,一排三个,共分为上中下三部共六个。这样为李啸所设定的战阵而改进的盾牌,立于地时,由下蹲的盾兵将盾牌下部以略为前倾的角度抵放于地,则上面后倾的部分,则正好由下蹲的盾兵的肩膀抵住,从而增加牢固程度。那么,这块盾牌与土面的垂直高度,不会超过1.4米,正好护住至后面枪兵胸口的位置,则后排枪兵在从胸至腿受到大面积保护时,又可从盾牌上面自由而不受阻碍地攻击。而盾牌宽度加宽到1.2米后,左右的摭蔽范围更多,也可以防止盾兵下蹲护卫时互相拥挤。 李啸满意地点头:“长荣啊,没想到你竟对这盾牌这般了解,没得说,这盾兵队,便交给你来兼职掌管了。” 莫长荣闻言,脸露喜色,连忙向李啸拱手致礼:“在下一定尽心尽力,决不负李大人之托。” 盾牌刚讨论完,段时棨站了出来,朗声说道:“李百户,在下听闻,你欲给枪兵所配之长枪,可是中屯所中普通营兵所使之枪?” 李啸点点头:“正是。” 段时棨摇了摇头,说道:“在下在中屯所呆了那些时日,曾仔细观察过营兵之长枪。在下认为,这样的长枪,其实皆不堪用。且不说枪柄为普通杂色轻木,皆易于腐烂并折断,就是那枪头皆为寻常所制的扁平梭状,杀敌效果有限。故在下认为,总旗大人要想摧敌更锐,非得重新定制长枪不可。” 李啸沉吟了一下,说道:“时棨,请尽述妙思。” 段时棨受到李啸激励,来了精神,他立起身来,大声说道:“百户大人,当日我军与鞑子作战之后,我曾仔细观摩研究所缴获的鞑虏白摆牙喇兵所用之虎枪,却是真真锐利而耐用。枪头近重八两,长约四寸,全为精硬之钢所制,分成三棱之状,尖头略带圆形,可不易折。从尖头到三棱分开之处,皆开有血槽,若被此枪扎中,定然伤口深广,且会流血不止,中枪之人若未立得医治,断难活命。” 段时棨缓了缓,见众人皆凝神细听,便继续侃侃而谈:“再谈枪柄,鞑虏之长枪枪柄皆用椆木所制,结实耐用,极有弹性,韧而不断。其长为9尺(约3米),粗过一寸半(约5-6厘米),前有锥度,直入枪头中部而止,极利与枪头吻合而无松脱之忧,,前轻后重,尾粗头细,利于手握,虽长大如斯,却使用灵便,鞑虏白摆牙喇兵皆力大艺精之徒,使用此枪,更如虎添翼矣。” 听完段时棨精彩的论述,李啸不由得感叹,没想到这个段时棨,年纪轻轻,竟还是个使枪的专家,心下不由得对他颇感兴趣。 “时棨,本官真想不到,你竟对长枪这般有研究,实让本官开了眼界。” “禀大人,在下父亲,原是广宁城中振武武馆教习,精熟枪术,故在下从小跟随父亲练武,对这长枪构造及使用还是颇为了解。后来鞑酋皇太极攻打广宁城时,我父被征为城墙守卫,却在与鞑虏作战中牺牲。广宁城破后,我侥幸逃出,南逃至锦州,替一富户看家护院为生。前段时间富户举家南迁关内,余等家仆则被遣散,正好中屯所中招人,我便往投之,有幸选入了哨骑队,在下这段往事,却是再未对任何人提起。” 听了段时棨这段关于自已来历的讲述,众人顿时好一阵低声议论。李啸站起来,走到段时棨身旁,微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说道:“时棨,有道是英雄不问出处。你既有这般使枪之才能,将来的枪兵队,便由你来兼职掌管吧。长枪教习,也由你来负责。” 段时棨年轻的脸上,顿时神采飞扬,他连忙大声说道:“李百户信得过在下,在下安敢推托。请大人放心,在下定会竭尽心力,把枪兵带成让大人满意的步战精锐!” 段时棨铿锵有声的回答,让李啸十分欣赏。 最后,在段时棨的倡议下,结合众人意见,最终定为,我军所使之长枪,大体按鞑虏的白摆牙喇兵虎枪为原型,只是将长度延长到4米,这样更有利于远距离杀敌,而敌人兵器够不到自已,从而增大生存机率。另因椆木昂贵,且难于买到,便以枫木或赤仙木来代替,这也是锦州各处武器铺中能买到的最好的枪柄材料。 段时棨方落坐,旁边的王义守又提出了一个疑问:“百户,若前排盾兵只是手举盾牌阻敌,那所佩腰刀似是多余。毕竟盾兵只是持盾密接蹲地而守,如何可腾手以腰刀杀敌呢?” 李啸大笑道:“义守心思细密,所虑甚是,盾牌已是甚重,再带腰刀,赘而无用。以本官观之,不若以解首刀替代腰刀,费用更低,亦更加轻便,追杀溃敌却也甚好。” 众人皆赞如此甚好,田威在一旁补充到,若是盾牌造成坚实耐用,便足以给盾兵提供良好的防护。现在经费紧张,不如暂时不给盾兵配解首刀,也不会太影响作战效果,李啸同意了他的观点。 陈猴子从一旁插话过来:“李百户,现在我军中,还有库存棉甲30件,另外祖参将前几天除送来银子1500两时,还送了汰换下来的鸳鸯战袄60多件,却不知李百户打算如何分配这些盔甲?” 李啸笑道:“这个好办,按我的计划,枪兵队是分为两排纵队,就让第一排全部穿棉甲,增加防护,第二排与盾兵便全部穿鸳鸯战袄吧。” 陈猴子应诺了一声,回位坐下。这时田威插言道:“大人,那么现在这些步兵,每月月饷又如何算?” 李啸沉吟了一下说道:“步兵技能相对简单,又无马匹需要照料,这月饷,可比骑兵少些,就定为每月1两半吧。” 田威点点头,没有异议。这时,吴亮一脸忧色地站起身来,对李啸说道:“大人,现在要扩招恁多兵马,墩内开销,却是大增啊。” 李啸闻言,心里亦是为之一叹。 他在心中,简单计算了一下花费,更觉心头沉重。 一块这样定制的盾牌,少说也要20两一块,而定制的长枪估计也要15两一根。按编制30盾兵60枪兵计算,总共要花银子1500两。 李啸军还要另外打造重骑兵的马匹披甲10件,按每件130两计算,又需1300两。 90名步兵的月饷为135两,每月伙食费约为205两。 53名骑兵的月饷为132两,每月伙食费约为121两,马匹每月豆料费为约138两。 另外全部的288名流民家属的每月伙食费用约为339两。 这样可以轻易算出,李啸的4000两银子除掉骑兵与步兵的盔甲与武器费用后,只剩下可怜的1200两了。 而李啸全军每个月的固定开销,哪怕再俭省些算,也要1000多两。这样的话,李啸现有的银两,只不过能维持一个多月的生活用度。 而李啸现在唯一可指望的进项,便是朝廷来日可能会下发的赏银。李啸估计,这18颗鞑子首级,按每颗50两算,也就900两。再算上其他赐给李啸个人的赏银与绸缎在内,顶多2000两。 也许是说,把现有银子与来日的赏银加在一起,李啸全军,将在三个月多后,陷入资金断裂,难以为继的无奈之境。 面对吴亮忧心忡忡的眼神,李啸却是面容坚定而平静,他淡淡地说道:“先生勿忧,车到山前必有路,我李啸,绝不会坐困愁城,到时定会想好办法的。” 第四十六章 操练 会议计策商定,各人遂分头行动,吴亮、莫长荣、段时棨三人,去锦州各处武器铺定制马匹披甲,大盾,及长枪。墩中的新兵训练刚由田威与王义守负责,同样是从最基本的站军姿开始。 “入你娘,你个傻X,别驼背,把胸挺直了!” “你他娘的是不是八天没吃饭了,你这厮哆嗦个甚,站好了,别动,目视前方!” “刘小材!你个傻X,老子再次警告你这厮,你他娘的身子再歪的话,老子打爆你的狗头!” 。。。。。。 李啸看到,这两人的训练方式和自已相比,明显粗放狠硬得多。两人粗暴的喝叫,常常伴随着手中的军棍打在新兵身上的啪啪闷响,与挨打新兵的哇哇怪叫声混在一起,形成了一曲不堪入耳的混合乐曲。 饶是如此,李啸却并没有出来制止的打算。毕竟两人还是大体遵偱了李啸的要求,没有采取传统明军那些什么割耳割鼻插箭游营之类残害战兵身体的方式,只是用打军棍的方式来训导,并且只是打臀部与腿部等非要害部位。而且说来也怪,这些挨过打的新兵,却很快就掌握了动作要领,用田威的话来说,就是这些家伙都是欠揍欠收拾的货。 而在这些新兵挨打之时,远处那些正在自行训练的骑兵,看到他们挨打的狼狈样,很多人不由得想起了当初自已入伍时被打的情形,当下也是哄笑不停。而最早来的战兵家属们,见此情况,亦是见怪不怪了,多是一笑而过。 让李啸没想到的是,这般训练了三天后,发生了战兵装病不出操训练的事件。 “事情可是属实?”李啸一脸严肃。 “禀百户,已查清了。这个名叫古远的家伙,听过从前是个小商贩,这三天之中,喊苦喊累算他最多,今天他没来出操,俺还以为他病了,连忙进得他家草棚查看,结果您猜怎么着,听得我敲门,这家伙慌忙钻入床上装病,却被俺从门缝中瞅得清清楚楚!”田威说到这里,犹是一脸愤恨。 李啸登时大怒。 这几天,他曾反复对这些新兵交待,凡有以装病或其他方式逃避训练者,本人重打五十军棍,然后全家逐出不归墩。当时,看到那些新兵们瑟缩畏惧的眼神时,李啸以为各人定会遵守,却没想到,只过了三天,就有人违犯了军律。 寒风呼啸,浓云翻涌,狂风带着古怪而凄厉的啸音,狠狠地刮过这片墩外的平地,地上的枯草如波浪汹涌翻滚。 全墩人员一齐出来,最前面是排成阵列的一众战兵,后面与两侧则是杂乱站立战兵家属,每个人望着前面不远处,那已被绑得如同一个粽子一般的古远,脸上都是肃穆沉重的表情。 “你就是古远?” 捆得如同一只粽子一般,被几名粗壮军士押到李啸坐位前的古远,脸上满含恐惧与呆滞,两条浑浊的鼻涕拖出老长。李啸说完这句问话,他却似丝毫未觉一般。 “大人问你话呢,你聋了么!” 旁边田威狠狠一脚踢了过来,踹在古远胸口上,古远哀嚎一声倒地。 “大人!李大人!小的就是古远。大人啊!小的实在是这几天练得太累了,才想出装病这法子。。。。。。大人您饶了小的吧,小的知错了,小的再也不敢了!” 古远突然大声哭嚎起来,他双膝跪行,想上行去抱李啸的大腿,又被田威一脚踢倒在地。 李啸什么也没说,只是向田威作了个手势。 田威点点头,立刻带着几个身材粗壮军士,将这古远如提小鸡般拎起,然后翻过来牢牢按倒在地上。 很快,军棍翻飞,啪啪的击打声与古远痛楚的嘶吼声混和在一起,让人闻之心悸。 “大人啊!李大人!饶了小的吧,小的再也不敢了!” 古远哀声求饶,惨呼连连,剧烈的痛疼让他的头不停地晃动,下颏与地上的沙土不停摩擦,将胡子磨掉了不少,鲜血渗入土中,看上去暗红一片。 他的家属,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母亲和身材矮小面黄肌瘦的媳妇,一齐哀声高叫起来,一边哭着求李啸放了他,一边死命想从人群中向李啸冲过去,却死死地被军士拦住。 李啸远远地看到古远母亲与媳妇两人凄楚哀怜的表情,听到她们伤心无奈的话语,尽管他脸色紧绷,沉毅如铁,心下,却有如刀割。 也许可以矫情一点说就是,打在古远身,痛在李啸心。 李啸心中,一个愤怒地声音在反复高声喝问,古远,你这混蛋!为什么要装病,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五十军棍终于打完,行刑的军士气喘吁吁。 古远趴伏于地,屁股上血水淋漓,已然昏迷过去的他,嘴里犹然喃喃地说着含混不清的话语。 李啸冷眼看到,围观的众人,脸色皆是惨白。 古远的母亲与媳妇冲了过来,一把抱起昏迷的古远,放声痛哭。 李啸脸无表情地看着古远的母亲媳妇哭成一团,忽然感觉心中极累。 他不是一个喜欢拿别人的痛苦来获得快乐的无耻恶人,只是他知道,军队是铁与火熔合而成的严肃集体,军纪更是一只军队生存死亡的关键所在。违犯了军纪,就一定要受到惩罚,这是李啸军中永远不变的钢铁定律。 李啸站起身来,环视了众人一圈,大声说出了两个字。 “驱逐!” 古远的母亲和媳妇立刻放声大哭,两人架着被得打得屁股血肉模糊的古远,三人一齐跪地膝行,想向上前抱住李啸大腿求情,却被军士死死拦住。 李啸转身,本欲就此离开,走了几步后,却忽地站住,然后,他仰天长叹了一声。 自已终究还是心软了。 李啸唤来田威,从怀中掏出二两银子递给他,然后低声说道:“等会那个古远醒后,你安排一辆入城采购的运粮车,送他们返回锦州,另外,再把这二两银子送给他们,这天寒地冻的,希望他们,能活得长久些吧。” 田威嘿地叹气一声,扭头又恨恨地扫了古远一眼,随即回道:“大人好心,在下这就去安排!” 李啸点点头,随后快步走入墩内官厅之中,再未回头。 李啸现在这122人新招战兵中,21被选为了骑兵,30人选为盾兵,60人选为枪兵,还有11人则选为辅兵,也就是后备兵。 古远一家被驱逐后,一个名叫罗正,原本被定为后备兵的战兵代替了他的位置。这个罗正一脸喜悦,十分珍惜这个机会,训练愈发刻苦。 古远之事结束后,李啸发现,一众新兵的训练,更加刻苦了。 是啊,只要好好训练,有月饷,有肉食,一家老小得以安顿,这样的好处,可是极为难得。而自已若是偷奸耍滑,自家挨军棍不说,全家人都得跟着自已受累,在这天寒地冻的日子里,从不归墩中被赶出,这代价实在太沉重了。 二周多的时间之后,新兵站军姿,排队列,左右转,均速集体跑动等项目均无问题。待骑兵队优先选完人后,李啸遂开始挑拣枪盾兵人选。 李啸根据这些天的训练情况,把反应快,身材高壮的战兵60人编入枪兵队,其余的战兵30人编入盾兵队。 枪兵中,最强壮有力的编为第一排,全部身着棉甲,第二排与盾兵则全部身着鸳鸯战袄。 给每个人配发盔甲后不久,吴亮、莫长荣、段时棨三人带着定制好的10件马匹披甲,30块大盾,一齐返回了不归墩。 在吴亮将马匹披甲拿去交给田威的玄虎骑时,莫长荣和段时棨两人,正炫耀般地向李啸展示做好的大盾与长枪。 王义守从莫长荣手中抢过大盾,仔细观看了一番,随后右手拿着这沉甸甸的,制作精良、蒙铁厚实、尖刺锐利的长方弧型盾牌,左右上下的舞了一下,随后连连点头夸赞。 此时,那段时棨则是大喝一声,将手中定制的那把枫木枪柄、三棱精钢枪头、并在枪尾处加装了防磨损的铸钢尾坠的4米长枪,双手一发力,刷地一下深深剌入一棵大树中,随即再一用力,噗地拔出,舞了一个枪花后,大笑着对李啸说道:“端的好用!请李百户试枪!” 武器随后下发,每个战兵都一脸喜悦地抚摸着下发到自已手中的武器,那抚摸时的眼神,简直是在与自已最亲密的爱人交流。 他们没法不把武器当爱人,因为这件武器,将是自已在血肉搏杀的战场上最大的依靠和坚实的凭护。 最让战兵们激动的兵器训练开始了。 等了这么久,终于有机会操持兵器,每个战兵都是满脸的激动与兴奋。 在李啸交待完盾兵的训练要求后,莫长荣得意洋洋地开始指挥盾兵进行训练。 “持盾!” “立盾!” “蹲下!“ “抵住!” 莫长荣一边大声呼喝,一边亲自做示范教练动作。盾兵们开始跟着他有节奏地训练持握盾牌,放立盾牌,倾盾下蹲,用肩膀抵住盾牌拼摆成紧密的一排等战术动作。 莫长荣示范了几次后,便手持军棍开始监督盾兵们操练。 如果有哪个盾兵在他口令喊出来后,没有及时做出动作,莫长荣那长满黑毛的大手里那呼呼挥响的军棍,一定会让这个盾兵在铭心刻骨的痛楚中,牢牢地加深记忆。 这套单调重复的盾兵动作,在莫长荣的强力督促下,每个盾兵都是练得专注而投入,不敢有丝毫懈怠放松。 离盾兵不远的另一块空地上,枪兵们一脸喜悦地持枪而立,而在他们前面,枪兵队长段时棨与总旗李啸在激烈地争论。 “李百户,枪兵们只练这三招,会不会实在有点少?”段时棨的声音带着委屈,他曾满心欢喜地以为可以象比武大赛一样,把各类枪术技能统统练熟,谁知却被李啸拒绝。 段时棨顿时大失所望,那些拦、拿、扎、刺、搭、缠、圈、扑、点、拨、舞等枪术技能,他本憋着劲要在战兵们面前显摆一下呢。 谁知道李啸只要求他练三招,其实如果含糊点来说,甚至只有一招,那就是,向前刺杀。 只不过,要刺的部位不同,分别是敌人的头、颈、胸三处。 这是枪兵们站在盾牌后面时,最佳也是最有效的攻击部位。 李啸脸色严肃地回答他:“昔日,戚少保练兵时,便要求,我之枪阵,要达到丛枪戳来,丛枪戳去,万军之中只如一人,如此方可天下无敌。段时棨你的心思我明白,无非是想让枪兵个个都成为枪术高手,但是,你要想清楚,枪兵是要上战场厮杀的,而不是去参加枪术大赛的!有这三招,足以让他们在阵中进行攻击作战,也有利于他们快速掌握。” “那,什么防守动作都不学吗?”段时棨心中实有不甘。 李啸笑了笑,拍拍段时棨的肩膀:“段时棨你也清楚,战场之上,千军万马一齐厮杀,快一秒即生,慢一秒即死,枪兵们前面已有盾兵作大范围防护,再练防守,多余而无用。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唯有攻击更快更精准,方是克敌制胜并保存自已的良策啊。” 段时棨默然无声,显然,李啸说的是对的,自已要练的枪兵,一定要适合战场与战阵的实际需求。 段时棨长叹一声,点头同意,然后开始指挥枪兵训练。 按段时棨的要求,六十个稻草人扎立在枪兵们的前方。而在稻草人的面上,颈上,胸前分别标示一个大大的红点。 “枪兵们注意了!好好看我突刺!”段时棨大喝一声,身形微侧,虎腰微弓,手中平握枪身,随后疾步向前,猛地出枪,伴随着一声响亮地“杀!”,4米长枪那三棱精钢枪头立刻狠狠地扎在稻草人的头上红点处。 掌声雷动,枪兵们皆被段时棨精湛的枪法所慑服。 段时棨全神贯注,连续两声暴喝:“杀!”“杀!”拔枪又猛刺了两下! 稻草人的颈部红点,与胸前红点皆被气势凶狠的枪头迅速击穿! “看到没有,就是这样突刺。好了,下面各人自已练习!”在枪兵们又连绵而起的掌声中,段时棨颇为得意地收枪喝道。 “举枪!” “哈!” “突刺!” “哈!” “拔枪!” “哈!” “再刺!” “哈!” 年轻的段时棨,口令呼喝声却极为威严有气势,他的怒喝在每个枪兵耳旁猛烈响起,如果有哪个枪兵没有听从指挥,不能及时做出相应动作,段时棨的军棍便会凶猛地挥落。 不甘落后的压力,以及要努力躲开段时棨的军棍,让枪兵们丝毫不得疏忽放松,他们神情专注地连声喝喊着,跟随段时棨的口令进行刺杀动作。 此时,远处的骑兵们,则在田威与王义守的带领下,继续操练战阵与配合。 各块训练场地上尘土飞扬,喊杀之声四起,成了这萧瑟原野中,最富生机与活力的一道风景。 李啸站在墩台的望厅上,寒风吹得他的衣襟上下飞舞,却仿佛浑然不觉。 他只是专注地俯看着军兵们用心操练,这生气勃发的振奋景象,这冲扬雄壮的凛凛军威,让李啸向来沉毅严肃的脸上,涌起了淡淡的微笑。 (谢谢影孑冷风的打赏支持,请各位多推荐收藏,谢谢) 第四十七章 崇祯 在李啸等人正带着新兵们练习站军姿之时,祖大寿发给兵部的报捷文章,也终于到了朝廷兵部。 这封奏章送抵兵部时,兵部尚书张凤翼在兀自坐在书桌前发呆。 张凤翼,字九苞,代州人。万历四十一年进士。崇祯三年(1630)到崇祯九年(1936)任兵部尚书。是崇祯年间,兵部尚书在位最长的一位。 只是这位张尚书,虽然任时长,但可为称道的功绩却是寥寥。如果用一句话来评价这位兵部尚书张凤翼,那就是,这位张尚书,可以称其为大明帝国的裱糊匠,拆东墙补西墙苟且度日尚可,但决不是一个能重新支撑并建设好大明帝国这栋早已腐朽的高龄危楼的干城之士。 用故蓟辽督师孙承宗的话说:“凤翼才鄙而怯,识暗而狡,工于趋利,巧于避患。” 张凤翼在位这几年,大明王朝每况愈下,先是流寇烧杀抢掠了凤阳祖陵,后是清军鞑子蹂躏了北京十三陵。《崇祯野获编》中记载,当崇祯九年清军掘掠了十三陵后,一位自称能望气观兴衰的道士就曾跌足长叹:“哀哉我皇明,南北皇陵皆被贼掘,龙脉断矣,何以图存!” 最后,在一众言官的参劾中,张凤翼日夜忧惧,最后偷偷地自食大黄以求慢性自杀,终于赶在朝廷治罪之前,成功自尽。 见到这份祖大寿送来的斩首43名鞑子首级的奏章,兵部尚书张凤翼内心的欢喜无以复加,可以说,用快旱死的禾苗得到了一场及时雨来形容也不过。 没有人知道,这位外表颇为儒雅和镇静,极有士大夫风范的兵部尚书张凤翼,这段时间以来的日子有多难过,他现在每天都在为山西与河南的流寇肆虐难制而焦虑,而朝廷内给事中周纯修、御史葛征奇等政敌的攻讦与内斗,更让张凤翼痛苦不堪,寝食难安。 现在祖大寿的这份报捷奏章,让倍受煎熬的张凤翼长长地出了口气。 43颗真建州鞑子啊,这可是从自天启末年宁锦大捷之后,朝廷多年以来,再未获得过的对后金的大胜! 祖大寿在奏章中写道,自已重新掌管辽东前锋营以来,励精图治,整练士卒,自是将士用命,纷纷效死报效朝廷。近日,在自已的周密筹划和定计下,辽东参将祖大弼部,广宁中屯所李啸部,奋勇出击,救出了锦州运粮队,并一举消灭了鞑子43名,全部斩获首级。 张凤翼愉快地想起,当日大凌河战败后,祖大寿逃归锦州,朝廷一众言官舆情汹汹,定要将其治罪拿办。还是自已力排众议,竭力向崇祯皇帝保下此人,方得以让祖大寿继续担任前锋营总兵之职。那么现在,祖大寿上报的这份战功中,很大一部分自然也要算在他头上,至少这份知人善任之功,却是没跑的。 张凤翼削瘦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微笑,他似乎已看到了皇帝见到这份奏章时那龙颜大悦的欢喜模样。于是,他急不可待地将祖大寿的奏章揣在身上,便匆匆进宫面见崇祯皇帝。 紫禁城,东暖阁。 一个身穿明黄龙袍,头戴铰金双龙翼善冠的年轻人坐在盘龙宝座上,正手捧一封奏章仔细地看着,金丝楠木的雕龙桌案上,已读与未读的奏章均是堆积如山。 这个年轻人两边,各站了两名垂首侍立的太监,他们小心翼翼地站立着,偶尔偷偷瞅一眼正全贯注阅读奏章的年轻人。 这名年轻人,便是刚刚即位六年,时年23岁的崇祯皇帝。 23岁,正是当代大学生刚毕业不久的年纪。然而,与人们所想象的年轻人那种朝气蓬勃,欢乐开朗的直观印象不同,这位崇祯皇帝,这位大明王朝的统治者,却有着与自身年纪完全不相符的一脸憔悴与早衰。他眼圈发黑,眼角处有长期熬夜未休息好形成的鱼尾纹,鬓角上则有极为明显的星星点点的白发。 崇祯皇帝,这位明王朝的末代统治者,面对整个中华大地上日渐糜烂的局势,力不从心,又勉力挣扎。自登基以来,各地明军战败的消息纷沓传来,让他又愤怒又痛心。年轻的皇帝时常做同样的恶梦,那就是,自已身处一个巨大的漩涡之处,虽不停地奋力挣扎,却于事无补,最终被这个巨大的黑色漩涡越吸越深,直至吞没。 尤其是近段时间以来,从陕西流窜而出的流贼越来越猖獗,自去年入寇山西,今年上半年,又侵掠肆虐了整个北直隶的南半部,现在,又纷扰南下入侵河南,虽然朝廷于前段时间射杀了流寇总头目紫金梁王自用,但号称三十六营的流寇各部却并未受到多大的损失,仍旧与曹文诏、张应昌、左良玉、邓玘、倪宠、王朴等部明军,激战于河南西部与北部。 崇祯皇帝极其担忧河南局势,他把流寇活跃于秦晋豫三省的原因,归咎于官军作战不力,私心自保之故。为加强对军队的控制,他派太监陈大奎、阎思印、谢文举、孙茂霖为内中军,分别出任曹文诏、张应昌、左良玉,邓玘四镇的监军。 年轻的皇帝没想到,因为他的心急反而办坏事,原本各部明军之间,就是龃龉不断,互相倾轧,现在又有了朝廷派来的太监当监军内官,使得局面更加崩坏。各部剿寇明军更加自保营私,避寇不战。用《明史》中的话说,就是“然群帅势相轧,又以中官监军,意弗善也。于是诸军皆无战心,尽壁河北,彼此观望,莫利先入,故贼无所惮也。” 种种坏消息接连而至,让皇帝心情沮丧而恶劣。 他身边太监们几乎从未见他的笑脸,相反,时不时要受到愤怒的皇帝劈头盖脸的一顿痛骂。皇帝暴怒之时,太监们更是诺诺唯唯,只得咬牙忍受,让内心受伤的皇帝发泄胸中郁结的怒气。 “。。。。。。流贼显道神等据笴岚,四处剽掠,截杀百姓,官军剿之难平,山西之贼,迄不得平矣。。。。。。” 读着读着,山西巡抚许鼎臣这封奏章,被崇祯狠狠地掼在地上。 “皆是无用之辈!剿匪经年,流寇犹是这般猖狂,朕养你们何用!”崇祯站起身来,手指虚空,切齿怒喝。 周围一众太监噤若寒蝉。 在这一片死寂之际,殿外突然远远传来了兵部尚书张凤翼惊喜的声音。“陛下,喜报!喜报!” 崇祯看到,这大冷的天气里,在一名小太监引领下,小跑入殿的张凤翼脸上,却是一脸细密的油汗,不过,更明显的,则是那一脸掩饰不住的喜悦。 “张爱卿,何喜之有啊?”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我辽东将士与鞑子野外激战,大捷而归,全歼鞑子,共得鞑子首级43颗啊!”张凤翼手捧奏章,迅速跪地行礼。 一名太监快速地从张凤翼手中,接过奏章,恭敬地放在崇祯皇帝面前的御案上。 崇祯急速地翻看着,渐渐地,脸上严峻的神情开始舒展。 身边太监惊讶地发现,皇帝的那憔悴的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 那是一种饱受压抑后,充分绽放的喜悦。 年轻的皇帝将手中的奏章,反复地看了几遍,一脸笑容越发灿烂。心情兴奋地他起身踱步,嘴里吟哦有声,双眼之中,充满了希望的光泽。 “爱卿平身!果是难得的好消息,辽东将士这次捷报,让朕凭添精神矣!” 张凤翼起身,发现原先总是一脸愁容的皇帝正微笑地看着他,目光温暖而欣慰。 “禀陛下,此战为近年殊少之大胜,实托陛下之洪福也。”张凤翼连声恭唯。 崇祯大笑,他来回走了几步,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身对张凤翼问道:“九苞,奏章中所说的那个李啸,可是上次所报的斩得鞑首六级的那人?” “禀陛下,正是此人。” “哦。” 崇祯皇帝有种强烈的直觉,这个被两封奏章均当成配角的李啸,很可能战功远不止是这个上奏的数目,极可能还有更大的功绩被上官强行分润。 这种大明官场的潜规则,皇帝其实心知肚明,但却无可奈何。毕竟此举成例已久,而且每次每个人的晋升官职均有上限。那么,这个人多出的战功,自然被上官分润,这种做法在这些明朝将领眼中,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这个上报的数字很精巧,几乎正好是百户官李啸一次战斗所能晋升的极限。现在明军接连战败的背景下,鞑子头颅更是珍贵难得,故晋升所需的数额比以前要少很多。原先约需30名头颅的数额才能升为正千户,现在只需18颗便够了。那么,这名半个月前才晋升成百户的李啸,正好可以凭斩获的这18名鞑子头颅,堂堂正正地晋升为一名正千户。 年轻的皇帝对这个只比自已小两岁的21岁青年将领李啸,越发感觉好奇与欣赏。 “此人,当是不凡,将来若有机会,还要让此人来京师,让朕见上一见方好。”皇帝心下暗暗沉吟。 随后,皇帝对正恭敬地等着自已发话的张凤翼笑着说道:“这番战功,颇是难得。张爱卿亦是功劳不小。可着兵部派人详核首级真伪,如属实,对有功人员当不吝重赏。” 听到皇帝的表扬,张凤翼一脸喜色无限,他越发恭敬地拱手垂首答道:“请皇上放心,微臣会立刻派人往辽东探查。” 一脸舒展笑容的崇祯皇帝站起身来,又对张凤翼说道:“首级核实后,即速押往京师,朕要亲自去太庙告慰祖先。” 张凤翼一拜至地:“微臣谨遵圣谕。” (谢谢影孑冷风,书友150725194810815打赏,希望各位读者多收藏,多推荐) 第四十八章 战阵 在朝廷升赏的嘉奖令来时,李啸全军,正在演练战阵配合。 枪兵与盾兵能密切有效地配合作战,正是李啸所设定的战阵的精髓。 这样的一体式战阵中,并不太依赖个人的武勇,而是整个团队的密切协作,相互配合。 就说这90人的战兵阵列,如果训练好了,哪怕是面对最精锐的鞑虏白摆牙喇兵,也会全然无惧。毕竟单个敌兵就算再能打,武艺再高,面对几十条同时凶猛刺来的长枪,前面又有密集的尖刺盾牌结墙隔阻,这些被动挨打还无法有效还手的敌军,除了最终落败而逃外,还能有什么办法么? 这就是枪盾战阵的优势所在。 战阵演练到极致,则是千人如一,万人如一,用集体的力量高效有序地杀敌作战。 这也是李啸对战阵所追求的终极目标。 这一天上午,在不归墩外,李啸举行了枪盾战阵的配合练习。 很快,这场吸引了全墩人员目光,激动人心的枪盾战阵配合演练开始了。 如果能从天下俯看下去,可以看到这样的练兵情景。 演练场边上,有个临时搭建的指挥台,台上一面巨大的红底飞虎啸日旗迎风飘扬,极有气势。这面绣着斑斓猛虎扑向一轮红日的红色军旗,的便是李啸亲自设计的李啸军旗帜。 此时,由李啸亲自担任金鼓手,而赞画吴亮则挥舞旗帜进行指挥。 由莫长荣率领的盾兵,和段时棨率领的两队枪兵,成三列纵队进入演练场地,然后,按往日训练要求,盾兵前,枪兵后,迅速地摆成三条笔直的直线。 为了更好地管理枪盾兵,李啸将枪兵队长段时棨提拔了一格,升为哨长,手下的枪兵们,则分为了枪兵甲队和枪兵乙队。 然后,由莫长荣与段时棨两人推荐,李啸选定了以下人选为枪盾兵的领导。 盾兵队长莫长荣,副队长鲍昭。 枪兵哨长段时棨,兼甲队队长,甲队副队长罗正。 枪兵乙队队长姜尊,副队长黄保。 这个罗正,让李啸印象深刻。 此人当日,原本因为身体偏瘦,没有被选为战兵,而是作为预备兵。后来因为战兵古远装病,被全家逐出墩去,这才让罗正填上了古远的位置。 没想到罗正极珍惜这难得的机会,在训练中极其刻苦,刺杀成绩非常优秀,让枪兵哨长段时棨刮目相看,然后亲自提出让他担任枪兵甲队副队长。 李啸让盾兵队长莫长荣站在盾兵队伍的最右侧,而盾兵副队鲍昭则在站盾兵队伍的中央。 同样,枪兵哨长段时棨站在枪兵甲队的最右侧,而枪兵副队罗正站在枪兵甲队队的中间位置。后面的枪兵乙队,亦是如是站立。 指挥台处隆隆地鼓声响起,赞画吴亮,高举那面巨大的红底飞虎啸日旗,凛然前指,队伍最右侧的盾兵队长莫长荣见到,立刻大声呼喝:“盾兵前进!” 他刚喊完,站在盾兵队伍中央的盾兵副队长鲍昭同样大声呼喝:“盾兵前进!”,副队也要这样喊的目的,是保证左侧的十四名盾兵同样能听清指令。副队喊完,三十名神情凝重身穿鸳鸯战袄排成一条笔直直线的盾兵,立刻手中紧持大盾,左右盾牌互相并排连接,让大盾密密地排成一条笔直却几不透风的墙壁,然后随着战鼓声稳稳而统一的迈步前进。 盾兵向前行进后,枪兵队伍最右侧的枪兵哨长段时棨立刻呼喝道:“枪兵前进!” 随之,枪兵队伍中间的副队罗正也同样呼喝道:“枪兵前进!” 他的话语刚落,一脸严肃身着棉甲的三十名枪兵同样排成一条笔直的直线,统一靠右侧斜向上持握长枪,保持离盾兵队伍两步的距离,整齐有序地紧随着前面盾兵的步伐而前进。 枪兵甲队前行了一步开外后,身着鸳鸯战袄的枪兵乙队两名队长也先后高喊口号,指挥队伍,排成笔直的直线,与甲队保持了一步之遥,向前整齐前进。 指挥台上的战鼓更加激烈了,飞虎旗帜交叉挥舞,盾兵队长莫长荣大喝:“立盾!”盾兵副队鲍昭同样大喝道:“立盾!”他的话音刚落,便听得“砰”地一声重响,却是三十面蒙铁厚盾同时落放于地的声音。 莫长荣的声音又猛地暴起:“蹲下!抵住!”在盾兵副队鲍昭同样说完此话后,三十名盾兵同时下蹲,并将盾牌摆成倾斜状,然后用肩膀牢牢抵住大盾倾斜的上端,从而,做好了完整的战阵防护。 在盾兵们做下蹲动作时,后面的枪兵队长段时棨大喝道:“枪兵准备!”,枪兵副队罗正同样喊完此话,三十名排成笔直一排的枪兵上前一步,保持离盾兵一步的距离,同时,手中长枪横握,那闪着瘆人寒芒的三棱精钢枪头齐齐越过前面的大盾顶端,摆成一条笔直而肃杀的死亡之刺。 后面的枪兵乙队则在甲队之后,保持一步之遥站立,按李啸要求,若甲队有枪兵受伤或死亡,乙队人员随时填充上去。 在前面的盾兵摆成了一条沉默而坚实的钢铁防线后,后面的枪兵阵列基本上都被盾牌掩护至胸口位置,随着枪兵队长段时棨的暴喝:“枪兵攻击!”,副队罗正立刻同声呼喝“枪兵攻击!”,三十名甲队枪兵立刻身形微侧,屈腰盘身,手中平握枪身,随后疾急向前一步,长枪举于盾牌上部,开始迅速而猛烈地进行早已熟悉的攻击敌兵头、颈、胸刺杀动作。 最后,指挥台上鸣金之声大起,飞虎旗垂直后指。枪兵哨长段时棨大喝:“枪兵后撤!”。 乙队枪兵队长姜尊同进喝喊,随后两队枪兵们收枪转身,又恢复统一靠右侧斜向上持握长枪的状态,然后小跑后退。 看到后面两队枪兵收枪转身,盾兵队长莫长荣大喝道:“盾兵后撤!”盾兵副队鲍昭同样重复喊完,盾兵们一同起身,然后持盾转身,小跑后退。 最后,盾兵与枪兵排成与入场时同样的三列纵队,退出演练的空地上。 一次完整的枪盾配合演练就此完成。 下场的战兵队伍,迎来了全墩其他观看人员的热烈欢呼。 放下擂鼓棰的李啸,脸上却只有微微的笑容。 这次枪盾战阵配合演练,虽然大体还行,但不足的细节之处还是有许多,距离李啸心中理想化的状态甚远。 这个熟练度的问题,只能在每日的强化训练中加以弥补。李啸相信,尽管战兵的熟练程度还有待提高,战阵配合也还有诸多疏漏之处,但只要能持之以恒的练上一段时间,李啸精心设定的枪盾战阵绝对会越来越配合默契,也将拥有越来越大的威力与杀敌效率。 有一点李啸坚信,他手下的这只小小的军队,如果每天这般刻苦训练下去,假以时日,一定会成为远超其他明军的精锐之师。 当天中午时分,祖大寿派军士过来传令,让李啸前往前锋营演武大殿接受朝廷的升赏。 演武大殿中,李啸等人跪地接旨,向他宣读兵部嘉奖令的,是刚加了散阶骠骑将军的前锋营总后官祖大寿。 祖大寿能加散阶,也是托了李啸之功,毕竟李啸是他的下属官兵,这份直属的功劳是没跑的。 这次演武殿内,却没有其他将领前来。这是因为传闻鞑子即将派兵来袭,为加强战备,祖大寿下令各名将领严加整训士卒,砺兵秣马,以备鞑子入侵。故他没有安排众将一同前来,而是单独给李啸等人颁发晋升与赏赐。 在这有些冷清的场合内,李啸反而觉得心情舒畅。毕竟,不用面对那些嫉妒与忌恨的眼神,李啸感觉自在了很多。 祖大寿身着正二品的都督佥事武官服,一脸精神焕发,看得出心情极佳。 他嗓音洪亮地向李啸宣读了朝廷的升赏谕令。 “大明兵部武选司察辽东广宁中屯所百户李啸,率部勇战鞑虏哨骑,全歼敌寇,斩杀鞑虏首级18颗,忠勇可嘉,武功卓著,其人可勘大用,特升为正千户之职,军职晋为把总,赐世袭百户,另加授散阶正五品武德将军,该员需心怀圣恩,尽心戮力,报效朝廷,不负委任厚望为荷!” 李啸心下知道,给一个千户官加了散阶,大明朝内亦不多见,这代表着自已更受皇帝信重,当下心中亦是欢喜。 “下官领旨谢恩!”一脸微笑的李啸,从笑眯眯的祖大寿手中接过谕令。 接下来,他又从祖大寿手中接过朝廷下发的正千户官服印鉴,腰牌告身,并得到了朝廷奖赏的银子800两,绫罗绸缎20匹。 另外这次晋升中,下属将领王义守升为试百户,赏银200两,赏绸缎4匹。田威升为总旗官,赏银100两,绸缎1匹。段时棨升小旗官,赏银30两。 随后,朝廷那18颗首级的赏格银子下发,以每颗50两的价格,共900两银子,一并交给李啸。 祖大寿告诉李啸,正在营中驻防的祖大弼,因为这25颗斩获首级,已如愿以偿地升为了副将,同时军阶晋为都指挥使同知。 祖大寿告诉李啸此事时,脸是满是莫名的笑容,李啸自然深知其意,两人皆是大笑不提。 为了参加祖大寿安排的宴席,李啸等人随后换装,他头戴银丝盘铰青晶玉束发冠,身穿前胸与后背均有熊罴图案正五品千户官服,腰系乌角银钑花缠玉带,佩戴精美的千户官麒麟铜牌,足穿黑犀厚面直缝官靴,更显得英姿挺拔、雄武非凡。 此时,田威、王义守、段三人也都换上了官服,三人换好衣服后,田威与王义守互相扯着对方衣服放声大笑取乐,互相嘲笑对方穿得难看。而段时棨则脸色平静,只是一声不吭地仔细地将自身官服拉扯整齐。 李啸微笑地看着他们闹腾够了,然后整整衣领,昂然而道:“走吧各位,祖大人的宴席可正在等咱们呢。” 这场盛宴,祖大寿与李啸等人尽欢而散。 只是离开的时候,李啸看到,总兵祖大寿看自已的眼光有点复杂,其中有欣赏,有牵念,更夹杂着莫名的失落。 回到不归墩后,李啸主动将自已所得的800两银子与900两赏格银子一并交给赞画吴亮,20匹绸缎他也只留下了2匹,却将18匹绸缎亦交给吴亮去卖掉,让他将全部所得,皆用于全墩将士及家属的生活用度。 李啸磊落体恤部下的做法,让王义守田威段时棨三人亦深为感动。虽被李啸劝阻,但三人随后还是一齐凑了个150两银子出来,同样上交给吴亮。 现在李啸的银库中,全军的公用银子总共为2400多两,还能勉强支撑两个月。 日子如流水般平静度过,李啸军每天训练出操,不觉时间已到十一月上旬。 这段时间,李啸每天都在为银钱不足而日日发愁,只是,在锦州之地,却有一件可怕的事情突然发生了。 崇祯六年农历十一月上旬,后金正白旗大将,固山额真伊尔根觉罗.阿山,在准备充足后,率正白旗部精锐马步兵两千,连同佟养性部汉军两千,总共四千兵马,大举袭掠锦州。 锦州各处明军,严守城堡,按阵以待,准备与入侵的鞑子对战厮杀。却没想到,鞑子此次来袭,根本不主动进攻州城与镇堡,只是大肆掳掠锦州附近村落,兵锋所向,烧杀抢掠,锦州各处村庄皆成废墟,百姓被掳掠两千多户。 李啸听闻鞑子大举侵袭,心下极其忧虑,他只恨自已兵微将寡,不得与鞑子决一死战。这些时日,墩内每个人都看到,这位年轻的千户官虽与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其脸上,却满是肃然之色。 几天后的傍晚时分,祖大寿派来两名哨骑,飞奔打马来到不归墩,又告诉了李啸一个更让他震惊的消息。 原来在昨日,当时驻防在锦州西门的祖大弼部,见得数十名女真鞑子正在烧杀附近一座村庄,心下顿是怒火中烧。见鞑子如此猖獗作恶,忍耐多日的祖大弼,再也按捺不住,不顾辽东巡抚方一藻与总兵祖大寿共同下达的严守州城镇堡,不得与敌野战的军令。率领锦州城中400多名精骑冲出城去,想一举消灭这几十名正在烧杀村落的鞑子。 却万万没想到,这几十名鞑子竟然只是诱饵,祖大弼率精骑出城外后,方行不远,便迅速地被一千多名鞑子精锐马步军团团包围。经一番拼死作战,祖大弼方带领残存的数十骑冲出重围,逃回锦州城中。此战,除逃回的数十骑外,370多名骑兵被杀或被俘,祖大弼自已后背与大腿各中一枪,负了重伤。 听到这个消息后,李啸叹息不已。他在心下暗想,很有可能,这祖大弼是要想如自已当日救援粮队一般,冲出城去与敌骑战厮杀,却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祖副将伤势如何?”李啸急急问道。 “禀把总,祖副将虽身受重创,卧床难起,但因身体强壮,经医师诊救,已无大碍。把总大人,小的们奉祖大帅军令,特来此请李千户随我等紧急赶回锦州。大帅及众将,要与把总大人共商军情。” 两名哨骑说完,纷纷拱手致礼,脸上皆是焦急之情。 旁边的吴亮一脸讶异,他压低声音说道:“大人,这便奇了,这祖大帅与一众高官大将,却要专门请大人您这样一名把总前去商议军事,倒是颇为怪矣。” 李啸一脸沉毅严肃,他没有回答吴亮,只是对两名哨骑低声喝道:“军情紧急,本官即刻便随你等前去锦州!” 暮色昏沉,晚风萧萧,得得马蹄声中,李啸率领着一众飞鹞子轻骑,与两名哨骑,打马飞奔往锦州城而去。 (多谢龙哥亲临,天真呵长弓两位打赏,请各位读者多推荐和收藏,此谢!) 第四十九章 千户 当天中午时分,祖大寿派军士过来传令,让李啸前往前锋营演武大殿接受朝廷的升赏。 演武大殿中,李啸等人跪地接旨,向他宣读兵部嘉奖令的,是刚加了散阶骠骑将军的前锋营总后官祖大寿。 祖大寿能加散阶,也是托了李啸之功,毕竟李啸是他的下属官兵,这份直属的功劳是没跑的。 这次演武殿内,却没有其他将领前来。这是因为传闻鞑子即将派兵来袭,为加强战备,祖大寿下令各名将领严加整训士卒,砺兵秣马,以备鞑子入侵。故他没有安排众将一同前来,而是单独给李啸等人颁发晋升与赏赐。 在这有些冷清的场合内,李啸反而觉得心情舒畅。毕竟,不用面对那些嫉妒与忌恨的眼神,李啸感觉自在了很多。 祖大寿身着正二品的都督佥事武官服,一脸精神焕发,看得出心情极佳。 他嗓音洪亮地向李啸宣读了朝廷的升赏谕令。 “大明兵部武选司察辽东广宁中屯所百户李啸,率部勇战鞑虏哨骑,全歼敌寇,斩杀鞑虏首级18颗,忠勇可嘉,武功卓著,其人可勘大用,特升为正千户之职,军职晋为把总,赐世袭百户,另加授散阶正五品武德将军,该员需心怀圣恩,尽心戮力,报效朝廷,不负委任厚望为荷!” 李啸心下知道,给一个千户官加了散阶,大明朝内亦不多见,这代表着自已更受皇帝信重,当下心中亦是欢喜。 “下官领旨谢恩!”一脸微笑的李啸,从笑眯眯的祖大寿手中接过谕令。 接下来,他又从祖大寿手中接过朝廷下发的正千户官服印鉴,腰牌告身,并得到了朝廷奖赏的银子800两,绫罗绸缎20匹。 另外这次晋升中,下属将领王义守升为试百户,赏银200两,赏绸缎4匹。田威升为总旗官,赏银100两,绸缎1匹。段时棨升小旗官,赏银30两。 随后,朝廷那18颗首级的赏格银子下发,以每颗50两的价格,共900两银子,一并交给李啸。 祖大寿告诉李啸,正在营中驻防的祖大弼,因为这25颗斩获首级,已如愿以偿地升为了副将,同时军阶晋为都指挥使同知。 祖大寿告诉李啸此事时,脸是满是莫名的笑容,李啸自然深知其意,两人皆是大笑不提。 为了参加祖大寿安排的宴席,李啸等人随后换装,他头戴银丝盘铰青晶玉束发冠,身穿前胸与后背均有熊罴图案正五品千户官服,腰系乌角银钑花缠玉带,佩戴精美的千户官麒麟铜牌,足穿黑犀厚面直缝官靴,更显得英姿挺拔、雄武非凡。 此时,田威、王义守、段三人也都换上了官服,三人换好衣服后,田威与王义守互相扯着对方衣服放声大笑取乐,互相嘲笑对方穿得难看。而段时棨则脸色平静,只是一声不吭地仔细地将自身官服拉扯整齐。 李啸微笑地看着他们闹腾够了,然后整整衣领,昂然而道:“走吧各位,祖大人的宴席可正在等咱们呢。” 这场盛宴,祖大寿与李啸等人尽欢而散。 只是离开的时候,李啸看到,总兵祖大寿看自已的眼光有点复杂,其中有欣赏,有牵念,更夹杂着莫名的失落。 回到不归墩后,李啸主动将自已所得的800两银子与900两赏格银子一并交给赞画吴亮,20匹绸缎他也只留下了2匹,却将18匹绸缎亦交给吴亮去卖掉,让他将全部所得,皆用于全墩将士及家属的生活用度。 李啸磊落体恤部下的做法,让王义守田威段时棨三人亦深为感动。虽被李啸劝阻,但三人随后还是一齐凑了个150两银子出来,同样上交给吴亮。 现在李啸的银库中,全军的公用银子总共为2400多两,还能勉强支撑两个月。 日子如流水般平静度过,李啸军每天训练出操,不觉时间已到十一月上旬。 这段时间,李啸每天都在为银钱不足而日日发愁,只是,在锦州之地,却有一件可怕的事情突然发生了。 崇祯六年农历十一月上旬,后金正白旗大将,固山额真伊尔根觉罗.阿山,在准备充足后,率正白旗部精锐马步兵两千,连同佟养性部汉军两千,总共四千兵马,大举袭掠锦州。 锦州各处明军,严守城堡,按阵以待,准备与入侵的鞑子对战厮杀。却没想到,鞑子此次来袭,根本不主动进攻州城与镇堡,只是大肆掳掠锦州附近村落,兵锋所向,烧杀抢掠,锦州各处村庄皆成废墟,百姓被掳掠两千多户。 李啸听闻鞑子大举侵袭,心下极其忧虑,他只恨自已兵微将寡,不得与鞑子决一死战。这些时日,墩内每个人都看到,这位年轻的千户官虽与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其脸上,却满是肃然之色。 几天后的傍晚时分,祖大寿派来两名哨骑,飞奔打马来到不归墩,又告诉了李啸一个更让他震惊的消息。 原来在昨日,当时驻防在锦州西门的祖大弼部,见得数十名女真鞑子正在烧杀附近一座村庄,心下顿是怒火中烧。见鞑子如此猖獗作恶,忍耐多日的祖大弼,再也按捺不住,不顾辽东巡抚方一藻与总兵祖大寿共同下达的严守州城镇堡,不得与敌野战的军令。率领锦州城中400多名精骑冲出城去,想一举消灭这几十名正在烧杀村落的鞑子。 却万万没想到,这几十名鞑子竟然只是诱饵,祖大弼率精骑出城外后,方行不远,便迅速地被一千多名鞑子精锐马步军团团包围。经一番拼死作战,祖大弼方带领残存的数十骑冲出重围,逃回锦州城中。此战,除逃回的数十骑外,370多名骑兵被杀或被俘,祖大弼自已后背与大腿各中一枪,负了重伤。 听到这个消息后,李啸叹息不已。他在心下暗想,很有可能,这祖大弼是要想如自已当日救援粮队一般,冲出城去与敌骑战厮杀,却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祖副将伤势如何?”李啸急急问道。 “禀把总,祖副将虽身受重创,卧床难起,但因身体强壮,经医师诊救,已无大碍。把总大人,小的们奉祖大帅军令,特来此请李千户随我等紧急赶回锦州。大帅及众将,要与把总大人共商军情。” 两名哨骑说完,纷纷拱手致礼,脸上皆是焦急之情。 旁边的吴亮一脸讶异,他压低声音说道:“大人,这便奇了,这祖大帅与一众高官大将,却要专门请大人您这样一名把总前去商议军事,倒是颇为怪矣。” 李啸一脸沉毅严肃,他没有回答吴亮,只是对两名哨骑低声喝道:“军情紧急,本官即刻便随你等前去锦州!” 暮色昏沉,晚风萧萧,得得马蹄声中,李啸率领着一众飞鹞子轻骑,与两名哨骑,打马飞奔往锦州城而去。 (多谢龙哥亲临,天真呵长弓两位打赏,请各位读者多推荐和收藏,此谢!) 第五十章 军议 李啸等人一到锦州,便有军士来迎接。李啸让一众飞鹞子下去休息,他自已则跟着带路的军士前往祖大寿总兵府议事厅。 李啸入得议事厅内,迅速就看到,总兵祖大寿只是坐在上座左侧,正中的位置,却是一名头戴玉帽珠乌纱帽,身穿一件胸口绣着仙鹤方形补子大红团领衫,腰系素玉带的正一品文官,正神情严肃地赫然在坐。 李啸猛地想到,这位面容清癯儒雅,长着三绺飘逸长髯的一品文官,定然是以右佥都御史加礼部尚书衔,兼东阁大学士身份,担任辽东巡抚的方一藻无疑了。 李啸读过明史,知道这方一藻,却是从崇祯四年底到崇祯十三年三月,一直担任辽东巡抚。虽任职颇长,却鲜有作为。唯一一件在明史上留下的事迹,便是与陈新甲等人与后金的议和,可惜最终此事却没有办成,不了了之。 让李啸没想到的是,未等他参拜方一藻与祖大寿,厅内一众将领的窃窃私语,便传入他的耳朵。 “大帅是怎么搞的,竟让这么一个小小把总,也来参加这等军议大会?” “呵呵,咱们辽镇出人才嘛,人家有斩首之功。” “入他娘,什么时候斩十八个鞑虏首级也成了能耐了?咱家二百来年将门,光是我爹爹当年跟着李大帅,斩的首级没有八百也有小一千了。” “说不得!这是人家时运好啊,现在可不是李大帅当年的光景,什么猫啊狗的都窜出来了。” “这辽镇现在还是咱们当家不是?莫要落到老子营里,到时候看他还这般张狂。那守备王道奇也是怂货一个,容得这厮这般猖狂倨傲,要是老子,早就做了他!” 。。。。。。 李啸听到这些充满鄙视与敌意的话语,脸上却依然极为平静。对这些至少在游击以上的辽东将领,他以一种视而不见的眼神越过他们,上前几步,向方一藻与祖大寿跪拜行礼。 “卑职李啸,见过巡抚大人,总兵大人!” “哦,原来你就是那个李啸,快快起身。”一个语调和缓,听上去颇有些有气无力的声音,在李啸耳边响起。 “谢巡抚大人。” 李啸起身后,方一藻上下打量了一番穿着一身白摆牙喇盔甲,正恭敬肃立的李啸,然后点点头,脸上露出欣赏之情。 “嗯,倒是个雄健之士,听闻你斩获了鞑子首级十八颗,想必战场之上,武艺了得。” “大人,李啸身为大明官军,杀敌报国,自是份内之事。巡抚大人谬赞,李啸何以克当。” 方一藻对李啸的谦逊的回答颇为满意,他微笑道:“不错,你倒是不倨功,看坐吧。” 李啸告谢入坐。 坐在这一张长桌最下首的他,面对一众辽东将领们投来或嫉妒或愤恨或不屑的眼神,慨然无视,端坐椅上,如同入定。 “李啸,你可知本帅为何邀你来此参加军议?”上首旁的祖大寿远远地传过来一句话。 “禀大帅,在下实不知。” “李啸,本帅之所以唤你前来,实为吾弟大弼之力荐。”祖大寿说到这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祖大寿这话一说完,旁边的将领顿时一阵轻微骚动。 在众人惊愕的眼光中,祖大寿接着说道:“赞宇说你武艺超卓,又胸怀机谋,却是个难得的人才。本帅本欲推却,赞宇却再三告求,看来,赞宇对你颇是欣赏啊。” “卑职粗鲁愚钝,武技粗浅,敢劳祖副将这般力荐,却是惭愧。”李啸闻得此言,心下不觉一惊。却没想到这个祖大弼,对自已印象这般好。 祖大寿笑了起来,接着说道:“当然,毕竟你在军中职位低微,这等重要军议,纵有赞宇之荐,本帅还真不打算让你来。只是,就在上午,本帅收到了鞑子射来的箭书,这才让本帅下了决心,派出哨骑去唤你过来。” “哦。” “来人!将那鞑子射来之箭书取来!”祖大寿扭头喝道。 旁边的军士应诺一声,急急而出,随后,又双手捧着一根裹着一块白布的箭矢进来,恭敬地递给祖大寿。 祖大寿请示般地望向巡抚方一藻,方一藻点点头,示意他可以读出来。 祖大寿随即将这根包着白布的箭矢交给旁边的军士,军士接过此箭,拉动箭杆,打开白布,开始大声朗读。 “大金国固山额真,伊尔根觉罗。阿山,兴问罪之师,讨伐明国。我大军已灭祖大弼部,尔等明国,地广人众,却只敢龟缩城池,何其怯也,竟无有能战之将乎?” 祖大寿一举手,那军士会意,就此打动,不再往下读。 军士念到这里,下面已是一片喧哗。 “入他娘!这狗入的阿山,竟敢如此轻视我军,大帅,是可忍孰不可忍!请率我等全军将士,与鞑子决一死战!” 一名面目凶狠的副将从座位上弹起站起,对祖大寿大声拱手说道。 祖大寿斜了他一眼,脸上却是泛起了一层轻蔑之色,他淡淡地说道:“夏副将,我军现在锦州之地,总共不过兵力1万余人,还要分守各处城堡,想要聚集兵力与其做战,谈何容易!” “承德,鞑虏战阵精锐,野战甚是得力,我军若不顾城堡之安全,弃守城之长,逞野战之短,实恐难有胜算。万一有失,锦州却是危矣。”一旁的巡抚方一藻,亦轻轻地摇了摇头。 李啸心里猛地一凛,没想到这个副将,便是明末臭名昭著的夏承德。 崇祯十五年(1642年),松山守将夏承德暗中降清,将自已儿子夏舒偷偷送给清军当人质,取得清军信任后,于二月十八日夜,放敌将豪格率清军由南城登梯而入,导致重镇松山最终被攻克。城破后,夏承德亲率已部,斩杀总兵曹变蛟,生擒洪承畴及巡抚丘民仰、总兵王廷相、祖大乐等献给清军,受到了皇太极的隆重嘉奖。 李啸联想到这人后来的卖主降清之举,现在却在这里这般慷慨激昂,心里颇有些五味杂陈,这历史,未免太吊诡了些。 那夏承德接连被祖大寿与方一藻反驳,脸上便已急红,他大声说道:“巡抚,大帅,我锦州兵力纵然不多,却完全可从宁远,山海关、蓟镇等地调拔兵力啊。据这几日哨骑探查,鞑子军不过三四千人,我等若集得数万大军,完全可以与敌决一死战,纵是不济,打个平手却是没任何问题!” 祖大寿与方一藻两人对望了一眼,一时陷入沉默。 见得巡抚与主帅沉默,下面的各名将领顿时活跃起来,纷纷发声赞同夏承德的做法。 “老夏说得对,就是要集中兵力挫敌锐气。象我军这般苦苦守城,被鞑子轻视不说,军心士气亦是大挫,这如何可得长久!” “可不是!若真从宁远、山海关、蓟镇等地调集兵马,凑个2至3万兵马当是可行,完全可这三四千敌军大战一番。” “对对,还是夏副将有胆魂有豪气,就是该这般做!我等辽东将门,正好可以此战中夺取功名,整天只是守城,却是憋屈得慌。” 一众将门恭唯附合夏承德,让夏承德脸上颇有得色,他直直地望着祖大寿与方一藻,脸上满是急不可待之色。 出乎夏承德预料的是,巡抚方一藻却没有开口说出同意之话,竟转头对一直一声不吭的李啸问道:“李啸,那大弼既推荐你前来,想必对你颇为了解。本宪闲话不叙,就想问你,夏副将所说,从宁远等地调兵到锦州与鞑虏决战之事,你以为可否?” 方一藻说完,厅房之中,顿时一片安静。 李啸清楚地感觉到,一众将门那各形各色的眼神,齐齐集中在自已面孔上。 “禀大人,在下以为,若现在从宁远山海关等地调兵前来作战,只是徒为欢送金军离去耳!” 李啸平静的话语,却立刻让下面的将领炸开了锅。 夏承德从椅上暴跳而起,手指李啸面孔大喝道:“李啸,你一个小小的狗屁把总,倒是狗胆包天,竟也在这军议中信口雌黄!我且问你,你此话是何意?你如何知道我大军集齐时,那鞑子军便已撤走?” “对,李啸你是怎么知道的,莫非,你是那金军细作不成!” “哼!什么东西,听得巡抚大人问话,便不知自已吃几碗饭了,这般胡沁,真真哗众取宠!。” “住口!” 祖大寿一声怒喝,让正纷纷说怪话的将领们安静了下来,只是各人的眼神皆极为不善。 “李啸,你且说下去,为什么你说我调集大军到锦州后,这鞑子便已离去?”祖大寿用一种和缓的语气,向李啸询问。 李啸站起身来,向方一藻与祖大寿各拱了拱手,沉声说道:“禀巡抚和大帅,在下之所以得出此观点,亦是对金军近段时间的行动判断后,方得出之结论。” “说下去。” “大帅,那阿山率金军鞑子侵袭我锦州,已有近半月之久,却只是侵掠村庄,掠夺百姓与牲口,从未攻击我军各处城堡,大人以为,金军这是为何?” “哼,那不过是鞑子为诱使我军出战罢了,这等伎俩,一看便知。”未等祖大寿发话,夏承德从一旁冷笑插言。 “非也。在下以为,现在天气严寒,粮草军械运送甚是不便,金军若真有心夺我城池,定会速速开展攻城作战,以免迁延时日。如何会至今时,依然只在锦州各处烧掠侵扰村落。况且如夏副将所言,金军总数不过三四千人,这点人马,纵然精锐,若为攻取城池而来,却还是十分不足。” “那李啸你的意思,是金军只是纯粹侵扰而已,却是无心夺我锦州?”方一藻轻声问道,脸上却是隐隐轻松之色。 “在下确是这般认为,金军只侵扰我锦州西部与北部各处村落,却不往南进袭,亦是恐太过深入后,有被我大明官军包围之忧。现在已近半月,在下估计,那鞑将阿山定已将锦州西部与北部各处村庄基本扫灭荡尽,不日定当班师。故在下敢说,若等我集齐大军来到锦州,这金军定然早已撤走,徒让来援之军白跑一趟罢了。” 李啸说完,下面一片安静。 他看到,很多将领脸上虽满是不服之色,却没有人能反驳他的话语。就是那个夏承德,亦只是瞪着眼看着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李啸,你分析得不错,本官听你这么一说,确是这般道理。“祖大寿捋须而笑,旁边的方一藻亦是微笑颔首。 祖大寿脸上带着捉摸不透的笑容,他向旁边的军士又挥了挥手。 那军士会意,又将那白布展开,继续读了下去。 “本将听闻,尔明国有一将李啸,其人颇有勇力,杀得我大金哨骑多人。本将有意,想与李啸单挑一战,若此人能胜我,本将当放回掳得明国百姓300人,以为应战之谢礼。尔等敢否,但请速回!” 军士读完,将白布收起,这时,下面又是一阵骚动。 李啸心下,终于明白了祖大寿唤自已前来锦州参加军议的原因。 李啸心中感慨,没想到自已竟在鞑子那边这么有名了,一个后金固山额真,要与自已这样一个小小的千户把总单挑对战,倒还是颇出乎自已的意料。 他感觉到,此时,有更多形形色色的眼神向自已盯来,只不过,却是无人吭声。 “李啸,这鞑将这般猖狂挑战,你可敢应战否?”祖大寿面带微笑,轻声问道。 李啸缓缓站起身来,面无表情,锐利的目光透过黑暗的窗户,看向遥远的地方。 众人无声地看着他,很多人脸上的表情,带着隐隐的嘲讽与挖苦之色。 “禀大人,在下愿与鞑将阿山一战!”李啸沉吟了一阵,望向祖大寿,清晰有力地回答。 “好个李啸,你果真没让本帅失望!有你这般勇将应战,实实大振我大明官军之士气!” 祖大寿一脸激动神色,从椅子上弹地站起身来。 “既然李把总已应战,那依本宪之见,我军即刻派人回射箭书,与那阿山约战。”方一藻脸上,亦是满是兴奋之色。 倒是底下的众将领,听得李啸这番表态,又听到了巡抚与大帅这般一齐夸赞李啸,此刻各人全无刚才的鄙视与不屑,人人皆是低头不吭声。 那夏承德亦是黑着脸,头扭向一边,看不到他的表情。 “巡抚大人,现在是那阿山有求于我,若只般回复,却有些低了我军士气与名头。”李啸突然说道。 “那李啸你的意思?” “请大人回告鞑将阿山,说要我李啸应战可以,但其放归百姓却是太少,至少得放回600人,另外请其不得再侵扰剩余村落,需得即刻返军班师!”李啸目光炯炯,话语沉稳。 “好!本帅同意,便如李把总所说。却不知李啸你要何时与那阿山交手?”祖大寿一脸笑容地问道。 “嗯,李啸你可是要准备几日?”方一藻亦是一脸关切的神情。 “禀二位大人,不需准备,待明天一早,末将便与那阿山单挑决战!” 李啸掷地有声的话语,在陷入寂静的议厅中,在与会各人的耳旁,有如春雷般来回激荡。 第五十一章 斗将 晨光熹微中,距离锦州北门一箭之外,一名骑着雄骏大马,身穿冷锻精钢铠甲,头戴黑色高针暗缨盔的雄壮骑士,手执一柄硕大的虎枪,伫马默立。 凛风猎猎,刮起漫天迷蒙的沙尘,但这名骑士却依然专注地仰望着锦州北门之上,那块巨大的石刻碑匾。他久久地凝视匾中武胜门这三个古隶镏金大字,目光有如野狼般锐利。 这名骑士,便是时年33岁的后金固山额真,伊尔根觉罗.阿山。专注凝望城门的他,不觉想起了四年前,自已欲图投奔明国的往事。 崇祯二年秋,阿山兄长阿达海因悖乱之罪,被皇太极所杀。时任后金三等副将的阿山大惧,恐皇太极接下来要谋害自已,乃与其弟噶赖子塞赫,及阿达海子查塔、莫洛浑等人,一齐逃奔明国。 阿山等人,来到明境锦州北门外,派出使者想要入城,但当时的辽东巡抚丘嘉禾疑其使者为细作,下令放箭射杀,然后又派兵追杀阿山等人。 阿山等人赶紧逃走,终因走投无路,不得不复还后金,然后向皇太极请罪。颇有容人之量的皇太极,宽恕了阿山一行人,并让他官复原职。 阿山内心感慨万千。 四年了,我阿山,终于又一次来到这锦州城下。 上一次,我阿山这般衷心地想投靠明国,你等非但不纳我,竟还要杀尽我等,实实可恨之至。想来真是天道好还,现在,我把这血火刀光加予你明国百姓,却亦是尔等咎于自取! 阿山脸上一阵冷笑。 可叹啊,自已统军至此,烧杀抢掠如入无人之境,可笑这些明将,只敢龟缩于城中,竟无人敢出城与自已一战。也许前日那号称辽东第一勇士的祖大弼部被自已几乎全歼,让这些明军近乎破胆了。 只是没想到,自已戏谑般地射入箭书于锦州,邀那明国将领李啸单挑应战,本为再度嘲弄明军一番。却没想到,在昨天晚上,竟得到了明国同意单挑的回复。 阿山咧了咧嘴,脸上忽然却是神情复杂。 那明军把总李啸提出,要自已归还600百姓并退兵回返后金,这个要求,虽然武力出众的自已不以为意,本欲痛快答应,却没想到,遭到了汉军统领佟养性的坚决反对。 佟养性认为,阿山身为统军大将,却这般轻率地与明军一名把总单挑厮杀,本已是极为不妥。现在又要用大金掳获的百姓为交战之赌注,并还附上了退军之条件,却实实堪为笑谈。 佟养性对阿山极为恼恨,这个阿山,当日叛逃之罪尚未追究,今日竟又以大金国征战所得之利益,来当自已逞强私斗的赌注,实实可恶的很。 见佟养性这般反对,阿山心下亦是恼怒,他向佟养性强调,现在锦州西部与北部的村庄已烧杀大部,纵就此退军,只不过留得几个荒僻村落不曾屠戮,此次侵袭亦是出色地完成了任务。况且自已武力卓越,当可大胜那名不见经传的明军小小把总李啸。自已这些许诺,不过是空头人情,这般同意明军要求,又有何妨。 两人大吵了一架,最终以佟养性的无奈退让而告终。 不过佟养性虽为顾全大局而退让,但身为爱新觉罗皇室额附的他,心下已打定主意,回到沈阳后,定要好好参这个阿山一本,让皇太极来惩处这个狂妄不羁之徒。 一声城门开启的喀喀轻响,让心情纷杂思绪万千的阿山回过神来。 阿山看到,一名虎背狼腰,身材雄健,身着一身白摆牙喇盔甲,头戴红缨高针盔,手执一柄精钢虎刀的明军将领,骑着一匹全身乌黑发亮四蹄却洁白如雪的雄壮神骏,从锦州北门口缓缓策马而出。 这名明军骑士,便是出城应战的李啸。 他的背后的城墙上,有无数双充满期待与关切的眼神。 就连巡抚方一藻与总兵祖大寿,亦皆来到城墙之上亲自观战。几面牛皮大鼓亦已架放在城墙之上,几个身形粗壮的鼓手,正手持硕大鼓棰,准备给李啸擂鼓助威。 策马出城的李啸,在离阿山约五百步外勒住马缰,伫马站定。 寒风彻骨,呼啸不息,劲风拂过空旷枯黄的平缓野地,发出一阵阵怪异的嚎叫,天地之间,仿佛被灰蒙蒙的沙尘全部笼罩,充满了一种晦暗的压抑。又让整个空旷野地,更有种说不出的萧瑟苍凉。 “对面之将,可是李啸?”阿山用生硬的汉语大声喝道。 “正是李某,你就是敌将阿山?”李啸面无表情,语气冰寒如铁。 “哼!正是本将!李啸,听闻你斩杀我大金哨骑多名,今天,我阿山却要来会会你的本事!”面色狰狞的阿山,艰难地用汉语表达完,双眼之中,闪着有如恶狼般的光芒。 李啸没有回答,只是冷笑一声,向阿山伸出食指,向他勾了一勾。 阿山大怒,大喝一声,右手紧握虎枪,双腿猛击马肚,那马吃痛一声长嘶,撒开四蹄,向李啸狂冲而来! 李啸亦沉喝一声,手中虎刀一横,猛磕一下马腹,踏雪宝马一声长鸣,同样向阿山迅疾对冲而去! “嗬!!” “呀!!” 从天上看去,灰黄无垠的野地上,两颗疾如流星的小黑点,在密集如爆豆的马蹄声中,一南一北,高速对冲而来! 隆隆战鼓声,伴随着双方军士的高声呐喊助威,几乎同时在明金两军阵中爆响。 单挑骑战,乃是至危至险之战斗。骑战单挑制胜的关键就是,骑士对马匹与武器的掌控感,出手时机、部位选择、角度偏差,攻防转换等等,所有因素都要一齐考虑进去。每次出手都必须要集中全部精力与专注,丝毫偏差不得。 这种骑士对冲死战,胜负常系微秒,生死只在须臾,除非双方武力相差太远,否则没有谁是必胜,也没有谁是必败。那些所谓两骑相斗,盘马转圈苦苦打斗数十上百回合之类,纯粹是小说家的笑谈。 五百步的距离极短,两匹雄壮宝骏奔行快如闪电,仿佛只在瞬间,两骑便交错在一起。 这一刹那,远处观战之人还未看清双马的位置,阿山已抢先出手,一声暴喝,双手发力,闪着凛厉寒光的枪尖,迅疾直刺李啸的咽喉之处! “来得好!” 原本以为此枪必中的阿山,惊讶地看到,刺出的枪尖尚在空中急冲而去,那李啸却是眼疾手快,迅疾出手,精钢虎刀横空一拦,将枪抵住。 “叮!” 在令人气血一震的金属撞击声中,虎刀刀口正磕击在虎枪枪尖处,阿山健壮如牛的身躯急剧摇晃了一下,险些栽下马来。 阿山招势已老,收枪已是不及,他急忙弓身低头下盘,耳边听得刀风呼啸,才堪堪躲过了李啸猛击过来的那势大力沉的虎刀横扫! 双方一击完毕,随即马不停蹄,在背向驰出二百多步后,才互相兜转马头。 鼓声大动,双方军士欢声如雷。 包括亲上城头观战的巡抚方一藻与总兵祖大寿在内,每个观战的人脸上,都是极其激动又紧张的神色,这样生死极速胜负转瞬,又极具冲击暴力美感的单挑骑战,足以让每一个热血男儿血脉贲张沉醉向往! “嗬!!” “呀!!” 沙尘漫天,风劲如刀,飞驰的马蹄,如战鼓敲响大地,飘扬的鬃毛,似旗帜风中翻飞。李啸与阿山两人,皆身绷如弓,枪指刀横,快马助力,血气相拼,转瞬之间,又疾冲到了一起! “喀嚓!” 目锐如鹰的李啸,抢先出手,这是疾如闪电,沉似坠石地凶猛一击!精钢虎刀刀尖划过一道亮白的光芒,阿山用来抵挡的虎枪椆木枪柄,从中间被砍成两截! 李啸一击得中,手腕一抖,手中冰冷的虎刀刀尖猛地下劈,直向阿山咽喉砍去! “叮!” 阿山死命用右手中的半截虎枪挡住了李啸这凶狠一击,自已的右手虎口处,立刻被震得鲜血直流! 挡住李啸这凶猛的夺命一击之时,阿山一咬牙,左手之中的后半截虎枪猛地向李啸掷出! 李啸收刀横拔,将这半截猛掷过来的虎枪击飞,那阿山瞅着真切,利用这难得之机,连忙拔转马头,调头向后逃去。 李啸纵马向北急追,一股狂风裹着沙子猛吹过来,让李啸一时迷了双眼,只得勒住马缰。 “可恶!让这厮逃了!”揉去眼中沙粒的李啸,恨恨地啐了一口。 “阿山,莫忘前约,速放我百姓回来!”李啸对着阿山狂逃而去的背影大声猛喊。 阿山没有回应,李啸远远地看到他纵马疾驰,遁回了已是一片沉默的金军阵中。 两军斗将,我大明胜! “万胜!“ “万胜!“ “万胜!“ 锦州城头,所有的明军将士,纷纷挥舞着手中的刀剑,一齐纵声欢呼,有如春雷滚滚。 祖大寿连声大笑,兴奋地直搓手:“好个李啸,果真武艺了得,真真大长我大明官军之威!” 巡抚方一藻没有说话,只是频频颔首,面上同样满是激动之色。 不多时,远远的,金军阵中一阵骚动。 犹自伫马站在原地的李啸,清楚地看到,约五六百名被俘的明国百姓,宛如一群逃脱猛兽爪牙的小兔子一般,向着锦州城的方向,飞奔逃来。 “这个阿山,却还颇有信义!”李啸脸上,浮起了一丝淡淡的笑容。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行奔至李啸身旁,猛地下跪,双手捧着一条青玉点金蛮狮腰带,递给李啸。 “禀将军,方才那鞑将放回老汉时,将这腰带给俺,要俺带给将军,说是一点小小心意。” 李啸哦了一声,用刀尖挑起那腰带。那老者见李啸拿走腰带,立刻起身,复往后回的锦州城逃去。 李啸细观这腰带,发现这腰带做得极精细,内为软钢,外缠黑色蟒皮,周身镶嵌青玉,并用点金掐牙作饰,当中则是纯钢所制的南蛮狮头吞带,威猛狰狞,整个腰带十分的好看又结实。 翻转腰带,李啸无意中看到,狮头背面,刻了三个小字。 戚少塘。 李啸脑海,猛地有如电光石火一般,立刻想明了这条腰带的来历。 戚少塘,乃是当时援辽的南军名将戚金之号。这戚金,是戚继光之弟戚继明之子,他手下的一众浙兵,号称戚家军最后残余火种,在当日浑河血战中,与四川的白杆兵一起,杀得八旗几近胆裂,在杀敌数倍后,因辽镇军兵脱逃,孤立无援,最终被老奴亲率的八旗彻底消灭。戚金牺牲后,被朝廷追赠都督同知,并赐谥号武烈。 这条腰带,在戚金死后,被后金军缴获,老奴为奖励此战出力甚多的青年将领阿山,便将此腰带赐给了他。 没想到,时至今日,这阿山却将此腰带转赠给了自已,以为战胜之谢礼。 李啸突然感觉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酸涩与悲凉。 手握戚金腰带的他,忽然觉得,自已这次单挑作战,虽然获胜,但对于真实的历史来说,影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纵然自已浑身是铁,能捻几根钉。 就算获得再多的单挑胜利,又能对历史的走向,产生什么有效的改变么? 大明王朝,这个辉煌了二百余年的汉人帝国,距离历史上的灭亡时间,不过只有十余年。此刻,这个千疮百孔的垂危帝国,仍在一步步地走向彻底崩溃毁灭的可怕结局,而全国的汉人,也将迎来华夏历史上,最为黑暗的剃发易服的沦陷时刻。 那么自已该怎么做,才能真正改变这华夏与汉人的可悲命运?而不是与这悲剧名将戚金一般,只能成为大明王朝的陪葬品。 这决不是我穿越回到这个明末世界,想要得到的结果。 心中一片迷茫的李啸,突然仰起头,有如一头受伤的狼一般,仰天长啸,纵声大吼。 风沙大起,将他的吼声撕成碎片,尽皆吞逝。 回到锦州的李啸,在众中的欢呼声中,虽脸上努力挤出笑容,只是细心者可以看到,这位年轻的千户脸上,隐隐有说不出的失落。 方一藻与祖大寿一起上前,对李啸大赞不已。心情大好的巡抚方一藻临时决定,再奖励李啸白银一千两,以贺李啸单挑致胜救回百姓之功,李啸致谢不提。 接下来,祖大寿本想为李啸举行庆功宴,却被李啸以墩内多事要赶回去而拒绝了。 在方一藻与祖大寿互相试探着讨论,要怎么将这抢回600百姓之功尽可能归在自已身上,从而向朝廷禀功报捷之时,后金大军开始开拔东行,返军回沈阳。 而此时的李啸,正率领着一众飞鹞子,带上那赏银一千两,沿着南下的官道,神情严肃而落寞地返回不归墩。 未来,该怎么办? 李啸一路上,都在问自已这个问题。 (多谢影孑冷风兄弟打赏,希望各位读者多收藏,多推荐) 第五十二章 破局 李啸独自一人,枯坐墩内官厅之中,已换了平常布衣装束的他,手里把玩着那条戚金的腰带,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你往何处去? 李啸脑海,突然想起前世波兰作家显克微支这部有名的小说,这部小说的名字,现在成了自已不得不面对手重大问题。 他曾经以为,自已可以凭军功一步步向上发展,从小兵,到把总,以后再到千总,守备,游击,参将这样一步步晋升。似乎这样发展下去,总有一天,自已也能成为总领一方的总兵,从而正式在大明帝国中成为份量十足的人物。 这是穿越小说中最常见的主角出人头地方法,只是现在李啸越来越发现,其实,这可能是一个看上去很美,但实际操作起来相当困难的模式。 至少对于自已来说,相当不切实际。 这个模式最制约李啸的一点,也可以说是李啸最为软肋的地方,那便是,他缺乏足够的钱粮资金支持。 因为李啸若要走这条路,必须要一路不停地立下军功,而若要军功越立越大,他必然要不断扩充兵马并给足粮饷,才能应对规模越来越大的战斗,从而得以让自已的目标实现。 现在辽饷常年不足,又有上司刻意刁难,李啸想从明军内部获得足够的资源是不可能的。而如果要象那些种田文一般,就地发展经济和工业的话,李啸亦没有足够的土地和空间,可供其发展壮大。 因为他现在唯一可以凭借的,不过是不归墩这么一个小小地界,方圆不过二里,莫说用来种田发展,便是想扩大军营地盘都稍嫌不足。 现在辽西这块狭小的走廊之地,大大小小的将门无数,既有如祖大寿祖大乐吴襄这般当地土著将门,亦有从辽中辽南等地撤至辽西的外地将门,这么多的将门挤在辽西走廊这么一个狭小的地方,对土地与势力范围的争夺之激烈,可想而知。 这也是为什么辽东的将门心思,没有用在抗击鞑虏,却都放在争权夺利和扩充自家势力财产之上,其实也有他们不得已的苦衷。 在辽西走廊这个狭小地界,群狼争食的激烈程度是内地难以想象的,其中的残酷程度让每个将门都必须全力应对,丝毫不敢掉以轻心。每个将领都知道,要是保不住自家的地盘与财产的话,那这个将门也基本上是名存实亡了。 在这样激烈的环境中,根本容不得一个无权无势无兵的李啸伸嘴置喙,而如果李啸敢斗胆越界侵吞他人田土,那他必然会受到多个辽东将门的联合打压,轻则赶出辽西,重则死于非命。李啸现在刚刚起步,势力这般薄弱,根本不是那些动不动就是百年将门的老家伙们的对手。 换句话来说,就算李啸足够幸运升到游击参将之类重要军职,若是没有土地与财产支撑的话,也不过是个光杆司令,又复能有何作为。 李啸曾亲眼看到,不少从辽中辽南撤回的将门,因为没有办法在辽西获得土地与财产,势力日渐衰微,除倍受同僚轻视外,其属下亦是分崩离析。 而且,在现在鞑虏强势压逼的环境下,那些幸运地获得了土地与财产的将门,日子也不好过,因为鞑子时不时的烧掠侵扰,让他们的财产时时处于不安全的状态。 如果说这些矛盾李啸还能咬牙克服的话,那么,还有一个更现实的威胁,足以让李啸食不甘味。 李啸记得《清实录》中记载,大概是过了年后,鞑子又会派饶余贝勒阿巴泰统兵约一万多人,大举入侵袭扰辽西。这一次侵袭规模很大,从锦州一直向南烧杀抢掠到山海关,虽然没有主动进攻明军各处大的城镇州堡,但辽西各地的村庄墩堡却是惨遭屠戮。 那么,自已这个小小的不归墩,能逃过这一劫吗? 李啸认为自已没这个能力。 他手头只有一百多名军兵,这点微弱兵力,就算是个个精锐,也只怕不够一万多人的后金军塞牙缝吧。 而李啸如果想要迅速扩军备战,没钱粮支持,纯属一句空话。 现在李啸极羡慕那些可以在两个时空中,不停穿梭倒卖的穿越者,他们获取财富之路是如此的轻松简单,简直比吃饭睡觉还容易。 还有那些从现代社会开了坦克飞机大炮来的穿越者,把艰难的乱世生存,变得简直比过家家还轻松。最后主角碾压世界,全球跪服,穿越者有如神一般的存在,同时潇洒遨游后宫无数佳丽群中。 李啸想到这里,唯有苦笑。 他犹自思虑,忽有军士来报,说祖婉儿前来看他。 “婉儿,今天这么冷,没想到你还来这里。” 李啸引她得官厅,颇有些心疼地问道。 “嘿嘿,我可是来专门看下现在闻名锦州的大英雄呢,不可以吗?”祖婉儿向他挤挤眼,调皮地一笑。 未等李啸回答,她将手中的食盒往李啸桌子上一放,接着说道:“本以为你会在锦州多呆几天,我好去看你,却没想到你昨天就回去了。所以呀,我今天专门给你做了些好吃了,慰劳一下救回600百姓的李大英雄。” 李啸大笑起来,打开食盒,只见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几碟小菜,一股扑面而来的诱人香味让他沉醉。 “真没想到,婉儿你这般大户小姐,竟愿亲自下厨为我李啸做饭,这顿饭可是吃得我李啸受宠若惊。”李啸笑道,随后举箸而食。 “嗯,不错,味道真好。”李啸吃得狼吞虎咽。 “哼,那可不,本小姐这些时日,天天都跟我家中最好的厨子练习呢。”祖婉儿微笑着看着他这般馋嘴的吃相,脸上满是欢喜的笑容。 李啸回给她一个感激的笑容,手中的筷子却是不停。 “李啸,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与你在一起,我就感觉好开心。”祖婉儿轻声喃喃道。 听到她这般话语,李啸停住吃饭,他沉吟了一下说道:“婉儿,如果有一天,我要离开辽西,你会怎么办?” 祖婉儿脸露惊疑之色,她呐呐地说道:“李啸,你怎么说出这话来,你不是跟我说过,你要继续建功立业,最终来娶我么?” 李啸脸上,不觉抽搐了一下。 “没什么,我只是随便说说。”李啸心下酸涩,脸上却努力挤出笑容。 在婉儿探寻的目光中,他随即快速地将剩余的饭菜全部吃完,吃得杯干盏净。 “李啸,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祖婉儿一边收拾碗筷,突然轻声问道。 李啸怔了一下,然后从背面轻轻搂住她的肩膀,柔声说道:“没什么,我只是随口说说,你别想太多了。” 婉儿没有回答,李啸瞥见,她那双睛澈的眼眸之中,隐隐露出失落之情。 官厅中,突然一阵无声的沉默,寒风从窗外呼啸贯入,更让气氛凭添压抑。 祖婉儿只待了一会便回去,临行时,李啸将那2匹自已存留的绸缎送给她。 手捧李啸送给她的这两匹朝廷赏赐的绸缎,祖婉儿脸上却并未有多少开心之色,她淡淡地说了一句谢语,便告别而去。 只是她转过身上马时,眼中的泪水,忍不住流了下来。 祖婉儿快速纵马而去,没有让李啸看到泪水划过脸庞。 李啸蹙着眉头,望着祖婉儿一行人消失在官道的远方。 寒风呼啸,将他的衣襟吹得四处乱摆,李啸却有如入定一般,一动不动。 三天后,李啸单独把吴亮叫到官厅之中。 “吴先生,本官思虑良久,却有一事要拜托先生。” 烛光下,李啸的面孔,呈现一种模糊的昏黄,他话语低沉地说道。 “千户大人但说无妨。” “先生,本官欲派你前往山东,联系那山东总兵刘泽清。”李啸平静地说道。 吴亮脸露惊疑之色,他眨了眨眼,轻声问道:“刘总兵此人与我军从无联系,莫非。。。。。。” 吴亮打住话语,他探寻的眼神,正好遇到李啸坚定的目光。 “先生,本官这几天思虑良久,感觉在这辽西之地,我军若要进一步发展,实是极难,还是当往投山东方可。” “大人何以这般认为?” “先生,山东之地,直到今年年初,登莱之乱方平,官军与叛贼互相攻杀了一年多,从莱州到登州之间,象黄县、招远等地,早已是一片荒芜,缥无人烟。本官看过塘报,直至今日,那登州城中,亦还是废墟遍地,人口稀少,与当初孙元化当登莱巡抚时之时繁盛,可谓天地之别。” “大人之意是?” “先生,现在我军在这不归墩,兵力微弱,又无土地资财,进则忧各名将门设阻,守则恐鞑虏侵袭,将来之状,实可堪忧!依本官看来,那山东登莱之地,虽是残破,但对于我军来说,堪为一块可以休养生息的难得宝地!这登莱之地,叛乱方平,局势平稳,既不似中原之地战乱纷起难于立足,也不似这辽西一般时时面临鞑子的侵扰威胁。我军若可在其中安顿下来,以后定会大有可为!” 李啸说到这里,双眼之中精光闪烁。 吴亮捋须沉吟,随后他又问道:“大人这般说来,前往山东发展,倒是一步好棋。只是,若我军往投山东,却不知如何方能说动那山东总兵刘泽清?” 见吴亮这般发问,李啸接着说道:“先生,我军兵力微弱,只是在那登莱残破之地,寻得一小块地盘落脚而已。故我军往投的话,那刘泽清手下兵马众多,当不会担心我军鸠占鹊巢。先生若到时见得刘泽清,可向其强调两点,第一,我军自筹粮饷,不需其另外划拔。第二,若将来有需要用上我军之时,我军可听其调遣。本官以为,有这两点,相当于是白送刘泽清一支兵力,只要他不傻,当不会拒纳我军才是。” 见吴亮专注细听,李啸接着说道:“另外,我知道刘泽清身旁有一位军师,名唤李化鲸,颇受刘泽清信任,为人精明却贪财。你可带上方巡抚给本官的一千两银子,这次去山东后,先去见此人,赠予银子,打通关节,让其人说通刘泽清,当可事半功倍矣。待其同意后,与之约定,在时机合适之际,我军当全部移往登莱。” 李啸侃侃而谈,说得吴亮不住点头。随后吴亮好奇地问道:“大人,你怎么知道刘泽清身旁有这位李化鲸军师的?” 李啸笑了起来,随意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心下却在暗想,这对于历史人物与事件的粗略了解,却是自已这个穿越者一点点微弱优势吧。 两人又谈了一阵,商议了些细节,便把整件事情定了下来,随后,吴亮起身领命。 “李大人,事情紧急,那学生明天便出发前往山东济南府。”吴亮拱手道。 “甚好!另外,我派王义守及全部的飞鹞子与先生同去,以为路上的防护。”李啸笑着站起身来,手拍吴亮肩膀,眼中满是鼓励之色。 (多谢红的玫瑰打赏,谢谢支持。) 第五十三章 一箭双雕 “大汗,奴才所奏,句句属实,阿山这般目无军纪、骄狂逞私,奴才请大汗重惩之!” 清宁宫中,伏跪在地的佟养性,大声请求。 皇太极脸色铁青,他冷冷地看着地下的佟养性,胸口起伏,尽力压制在心头的怒气。 “阿山之事,本汗自会查明,额附,你跪安吧。”良久之后,皇太极平静地说道。 “嗻!” 佟养性摇晃着站起身来,皇太极看到,他脸色青白,眼神涣散,不停地咳嗽喘气,一副病怏怏的样子。 这是在当日撤军返回的路上,因天气寒冷,心里对阿山极其恼恨的佟养性,又冷又怒,以致患了重病。 皇太极随后令其退下,并嘱其好生调养身体。佟养性脸带失望之色,却也不便多说,只得闷闷而退。 皇太极随后叫阉奴宣范文程入殿。 范文程一身厚重狐裘,带着风雪之色,匆匆而入。随即打扦下跪,皇太极令其起身看坐。 “阿山擅违军纪,以被俘之600百姓为条件,与那明将李啸私自单挑打斗之事,范学士亦听闻了吧。”皇太极一脸阴沉。 “臣已听说此事。” “先生认为,当如何惩处阿山?”皇太极语气淡淡地说道。 “禀大汗,阿山身为统军大将,不顾我大金之利益,擅自私斗,实是极为不妥。臣以为,此人确要加以惩处。不过。。。。。。”范文程顿了顿。 “不过什么?” “不过阿山此去,基本已将锦州西部与北部各处村庄墩堡毁尽,掳得百姓近二千户,牲畜极多,倒是出色地完成此次侵扰任务。这功过相抵,却当从轻处罚。”范文程低声说道。 皇太极脸露微笑:“范学士之言,深合本汗之意。这样吧,本汗这次,就不夺其帐下牛录,罚其银子七千两就算了。” “吾汗英明。” “范先生,这个李啸,为何时至今日,犹是这般猖狂,倒为本汗颇觉奇怪啊。”皇太极面色平静,他把玩着自已右手上那硕大的祖母绿扳指,看似无意一般说道。 皇太极这句看似平淡的话语,却让范文程感觉背上冷汗涔涔。 他刷地起身,又打扦下跪,连连叩头道:“罪臣无能!那守备王道奇虽收了我军馈赠,但对于除掉李啸一事,一直迁延不办,才让那李啸苟且活命至今。” “呵呵,范学士不必过于自责,快快起身,此皆是那明国守备王道奇首鼠两端之故。不过,汉人有句话说得好,说毛驴不上坡,得用鞭子赶。这话范学士也听过吧。”皇太极的大饼脸上,又是一阵冷笑。 “罪臣明白大汗之意,臣此去,定当对那王道奇施加压力,让他明白,我大金的金银珠宝,不是那么好拿的!” 范文程说完,牙关一咬,脸上便是阴狠之色。 “嗯,此事要尽快办好,不得再拖延下去了。”皇太极站起身来,两条眯缝眼中射出冷光,:“本汗,不想让这李啸再过了这个年。” “臣明白!” 。。。。。。 王道奇家中,密室内。 大光布行掌柜张得贵一脸焦躁,跼着双脚,坐在守备王道奇对面。 对面坐着的王道奇则是目光阴沉,面无表情。 “王大人,除掉李啸一事,真的不能再拖了,范大人那边让小的传话,说大人你再不出手,他就要。。。。。。” 张得贵说到这里,突然硬生生地忍住了。 “就要把本官与鞑虏交往的证据,一并交给巡抚大人与祖大帅,是吧。”王道奇冷笑一声,淡淡说道。 “咳,大人啊,你是极明事理之人,如何必要让事情到这一步哇。这两败俱伤之事,何苦为之!”张得贵叹着气摇头,一脸不情愿的表情。 王道奇有如木雕一般,许久无声,密室之中,充满了让人压抑至极的寂静。 “那范大人,可曾说明,最迟要在何时除掉李啸?”王道奇终于淡淡地开口说了一句。 “年前!必须要在年前!范大人反复对小的强调了这个时限,说这是金国大汗可以容忍的最后时期。”张得贵一脸焦灼之色,急急而道。 “好吧,你回禀范大人,说我王道奇,一定会尽力在这个时限前,办好此事。”王道奇咬了咬牙,发狠说道。 “那敢情好!除掉这李啸,金国少了一劲敌,大人也去了一个肉中刺眼中钉,岂不甚好!在下就预祝王大人马到成功了。”张得贵松了口气,向王道奇拱手致礼。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张得贵起身告辞而去。 “望大人早日动手,我这边也好向范大人早传捷报。”张得贵临行前,又叮嘱了一句。 “放心吧,此事,王某自会料理妥当。”王道奇脸上挤出笑容,淡淡说道。 待张得贵走得远了,一脸阴沉的王道奇,把在旁边另一间暗室中,偷听的家丁队长任光远和亲随华济叫了出来,一同坐于厅房中商议。 “现在鞑子如此紧紧相逼,我等却当如何处置?”王道奇一脸忧心忡忡地说道。 “唉,现在这李啸,刚刚又与那鞑将阿山单挑获胜,在锦州城中,已是遍传街巷,老少皆知。此人名声,现已如同大英雄一般声名隆著啊,眼下动手,却比一个月前更是难办了。”任光远亦是一脸忧色。 “唉,本官亦何尝不知!只恨那鞑酋洪太,一味催逼,说定要本官年前便要去取了李啸这厮的狗命,那李啸现在这般盛名,我去图他,岂不是火中取粟,一招不慎,便把自已给陷了进去。只是若再拖延,那范文程一翻脸,将我等把柄交到巡抚与总兵处,却又是灭族之祸矣!奈何,奈何。”王道奇愈说愈烦,长长地叹了口气。 王道奇兀自叹息,这时,一直没出声的华济,竟然淡淡地笑了起来。 “华济,你为何发笑?”任光远的话语,颇有些不满。 “王大人,却且宽心,在下这些时日,已思虑良久,现有一计可献予大人。”华济故作神秘。 “哦,却是何计?” “这计,便是一箭双雕!”华济一字一声地说道。 王道奇闻华济卖弄关子的话语,不觉与任光远相视一愣。 “你休卖关子,快快讲来。”王道奇急急说道。 “大人,欲除李啸,必安之罪。现在那李啸声名日隆,难以急除,只是,若其犯下罪行,自寻灭亡,这样的话,咱们岂不是师出有名?”华济脸有得色,眼神顾盼。 “你的意思是?” “大人,据在下了解,每年年关将近之际,那张掌柜往金国走私货品之量,定会加大许多。且因路途难走,一般皆是海运。故在下想来,却可从这里作得文章。”华济声音低了下去。 “你且详说下去。” “王大人,现在那李啸在不归墩,由于大人一直卡住其钱粮供应,故这厮钱饷极缺,定在想尽办法筹钱。我等暗中将张掌柜走私一事透露给他,那李啸闻得有这般来钱机会,定会极其欣喜,从而发兵夺取张掌柜财货船只。我敢料定,张得贵及手下一众混混刀客,决非李啸军兵对手,纵拼死而战,最终难敌李啸之军。” 华济吞了口唾沫,见二人听得专注,又接着往下说道:“那李啸虽得手,但此番夺财交战,其手下定会疲惫不堪,且会颇有伤亡。这时,我部大军急急出动,控其擅杀商旅,抢夺财货之罪。随后立刻攻击那李啸疲师残旅,这样一来,李啸全军,当可一击而灭!大人非但可以除去李啸,还可以凭空而得一大批张得贵的资财货物,岂不是一箭双雕的好计?” 华济说到这里,脸上已是忍不住的得意笑容。 “华济,端的好计!”旁边的任光远一脸兴奋,他想了想,随口问道:“若我军胜了李啸后,发现那张得贵并未死掉,又当如何?” “哼,这个时候,他不死也得死了,反正杀他的罪名,定是那个死了的李啸来担。”华济脸上,露出阴狠的笑容。 “哈哈,华济此计真是不错。可叹哪,那张得贵时时前来催逼,却不曾知道,这除掉李啸之日,竟是最终要了他自已小命之时。那这件事,就由你华济来安排吧。”王道奇说这里,脸上露出欣愉的笑容,一双眯眼之中,满是阴冷之光闪烁。 “大人放心,小的一定办好差事。“华济拱手抱拳。 “大人,若到时金国不认帐怎么办?”任光远又问。 “哼,怎么会。这张得贵虽死,但还有几名细作与本官联系,只要那范文程不傻,定不会昧下给本官的好处。毕竟,他将来,肯定还有更多要用到本官的地方。”王道奇说到这里,脸上愈发得意。 三人一起大笑,密室之中,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 崇祯六年十二月中旬,李啸正在官厅中练字,一脸欢喜笑容的田威,快步进得官厅,然后随手掩上房门。 “把总,俺今天有件喜事要跟把总说。”田威一脸欢喜,脸上的络腮胡子都在跳动,他随手拖了把椅子坐下。 “哦,何事啊?”李啸停止了练字。 “有桩富贵买卖,不知把总敢不敢做?”田威斜眼笑道。 “少卖关子,快说。”李啸沉下脸来。 田威嘻笑着,把今天去锦州的路上,遇上那大光布行的押送伙计周奇一事,对李啸说了。 “大人,听闻那周奇以前还敢胆抢大人的坐骑,真真狗胆包天,哼,当天要是遇上了俺,俺定一刀将这家伙活劈成了两半。”田威说到这里,面目凶狠地作了个劈刀的姿势,然后他又笑着对李啸说道:“不过,这次俺在锦州见到此人,话语倒是恭顺。他密告于我,说本月下旬,那张得贵要抓紧在年前,往鞑子那边出一大批货,却是价值不少,如果我们能趁机下手,这可是手到擒来的富贵啊。” 田威话语低沉下来,双目之中,却是熠熠有光。 “那张得贵不顾朝廷律令,暗向鞑子走私,却是该死!只是,这周奇之话,却有几份可信?”李啸皱起眉头。 “大人,此人对俺说,他之所以告诉我俺此事,全因前些时日,因喝酒赌钱误了时辰,被那张掌柜痛骂并罚钱,故怀恨在心,存心报复。他向在下提出,若我军夺得这批走私财货,能分其十分之一,便心满意足了。”田威接着说道。 “呵呵,你不怕他纯是骗你么,这话如何信得?”李啸笑了起来。 “大人,在下觉得,有这送上门的富贵,不试他一试,实为可惜。就算是扑空一趟,对我军而言,也没什么实际损失呀。”田威见李啸心疑,急急劝道。 李啸没有说话,他站起身来,在房中缓缓地走了几步,眼中的目光,明显地凌厉起来。 (注:为保证行文流畅,佟养性的死期与史实稍有出入,另外谢谢150725194810815的打赏,多谢支持) 第五十四章 人茸 “你是说,那李啸已同意动手了么?” 锦州城中,一家酒楼的雅间之内,已升为王道奇家丁副队长的华济,笑意盈盈地对面的周奇说出这句话,随即仰脖,叭嗞一声,将怀中烧酒,一口抿尽。 “咳,华队长使得这般好计,那李啸焉有不钩之理!”周奇笑着回道,同样一口喝尽杯中之酒,然后喜滋滋地给两人的杯子都倒满。 “那田威已对俺说了,要俺随时把张得贵走私船队动静告诉他,嘿嘿,这家伙倒是心急,估计一心正做发财美梦呢。俺敢料定,李啸这厮,定然不知道咱们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周奇一脸奸笑,随手夹起一块淌汁流油的爆肚,扔入嘴中大嚼。 华济脸上堆起阴狠的笑容,他举起酒杯向周奇敬去:“周兄弟目光如矩,及时投靠我方,实是巨眼英豪。这事若成,周兄弟大笔银子到手,也不必在那张得贵手下委屈了,日后跟了我华济和王守备,前程官位都有得是!” “那周某就多谢华队长了。”周奇满脸笑容,双手举怀迎上了去。 “干!” “干!” 两人随之饮尽,空杯相对,相视大笑。 。。。。。。 山东,济南府。 吴亮一行人,早在十二月初便到了济南府,然后在城中找了家大的馆驿住下。 只是让吴亮没想到的是,他在这里呆了近一周,几乎每天都去刘泽清的总兵府投拜贴,请求一见,却总是吃闭门羹。 吴亮不是不懂人情世故之人,他给门房递了引见银子,结果那门房还是说没办法,因为吴亮想见的李化鲸,这几天前往外地未回,故无法见到。而总兵刘泽清则下了军令,说这几天相当忙,凡是生客一律不见。 吴亮无奈,虽内心焦灼,却只得干等。 这一天,吴亮又去总兵府求见。门房见得他来,连忙告诉他,李化鲸昨夜已从莱州回来了。 吴亮心下大喜,连忙一两银子送上,求门房速速引见。 很快,在一名小仆的带领下,吴亮来到了李化鲸的办公厅房之内。 吴亮进得门来,一眼瞥见正在一张楠木长桌旁喝茶的李化鲸。 吴亮看到,这李化鲸身形瘦小,外表亦是平凡,只是一双倒三角眉毛下,两只三角眼熠熠有神。 明史记载,李化鲸仆役出身,因自身好上进,喜读书,后被刘泽清收为亲随,终至成为最受其信任的军师。明亡后,他曾鼓动已投降清朝的刘泽清密谋反清,只是刘泽清不敢,沉默无应。李化鲸乃于1648年七月(清顺治五年),单独起事,自称“忠义王”,拥立明后裔朱洪基为天子,一度攻克定陶、曹县、成武、曹州等州县。后清朝调集大军镇压,李化鲸寡不敌众,于当年十月起义军被清军彻底击败。李化鲸被俘,后被押至北京杀害。 不过李化鲸这人,对刘泽清却是忠心耿耿,其被押至北京后,虽受尽酷刑,却始终不肯承认曾鼓动刘泽清一同起义。只是此时摄政王多尔衮已是深疑刘泽清暗中谋叛,毕竟刘泽清的反复无常背信弃义给他留下了太过深刻的坏印象,最终还是找了个通敌欲反的借口,将刘泽清斩首菜市口。 两人分宾主落坐看茶后,吴亮表明来意,随即送上银子300两。 原本脸色一直绷着的李化鲸脸上,顿时舒缓了很多。 “吴先生,你是说,你家主公李啸,想来我山东立足安身?”李化鲸脸上带着怪异的笑容。 “李军师,我家大人正是为此而派学生前来。” “呵呵,这便怪了,李把总在辽西呆得好好的,怎么会想到来我山东哪?”李化鲸吹着茶沫。 “大人,实不相瞒,现在辽西之地,鞑虏侵袭,将门众多,我家主公难于安身。我家李啸乃是个无欲无求与世无争之人,故想在现在这登莱残破之地,寻得一席安身之处。”吴亮微笑着,话语颇为谦恭。 “呵呵,吴先生的话说得有些意思,莫非这李把总,不求升官晋爵,一心要寻个荒僻之地,修仙求道不成。”李化鲸不觉笑了起来。 “这,李军师,我家主公确是如此之想。且我家主公说了,我军若得以在登莱立足,粮饷皆自筹,不须刘总兵另外划拔,另外,虽然我军兵力微弱,但将来刘总兵有用得上本军之处,本军定会听从调遣,绝无意见。”吴亮平静地说道。 李化鲸捋须沉吟,吴亮说的这两个条件,颇为让他心动。 李啸提的这两点,可以说相当优惠,基本上等于是送给了刘泽清一支兵力。 这个从天而掉的馅饼,还是很有诱惑力的。 现在大明各地作乱不休,明军互相投奔的事情堪称平常。当年,那在登莱造反的孔有德,便是因为与东江镇总兵黄龙闹不合,在皮岛难于立足,从而南下投奔登莱巡抚孙元化的。 李化鲸方从莱州等地探查回来,对于当地的残破景象,印象颇深。 他仅仅是出了莱州东门十几里外,便只见荒野榛莽,缥无人烟。听手下说,在一些险山峻谷之地,更有大批的盗匪据地作乱,顿时让李化鲸没有进一步探查野外的勇气。 李化鲸亦是无奈,因为经过孔有德耿仲明的造反作乱,勉强获胜的山东军兵已是大伤元气,从将领到士卒皆无战心,对这些匪寇亦只能睁一眼闭一眼,只要这些盗匪没有胆大包天到敢于进攻州县,便皆装着没看见。 这么说来,用这样的一块荒地,安置李啸那只微小的军队,倒还是一笔颇为划算的买卖。 当然,李啸等人能不能在这块盗匪丛生的荒地中存活下去,这就不是他李化鲸所关心了。 李化鲸心下主意已定,脸上却不动声色。 随后,他让吴亮先行回去,待他先与总兵刘泽清说明一下情况,再给吴亮回复。 吴亮随后告辞而去,跟随仆人离去的他,一边走,一边四下打量着刘泽清的府邸。 这时,远远地传来一声尖利的惨叫。 惨叫声霎时消失,象是惨叫之人被捂住了嘴一旁。 吴亮心下惊疑,随即,他远远地看到,一个打扮得稀奇古怪有如巫师一般的老妇,领一群家仆模样的人,正紧紧地捂着一名约十来岁的瘦弱的女子的嘴巴,不顾她的奋力挣扎,径直往一间偏房中拖去。 吴亮正探头张望,引他离开的小仆人,见他这般好奇张望,脸上顿时极不悦,凑前低声怒斥吴亮道:“你这先生,好生无礼,如何可在此窥我府中私事!” 吴亮慌忙致歉,却还是忍不住问道:“这女子究竟是犯了何事?弄得这般诡秘?” 小仆不欲说,吴亮拉住他,然后偷偷塞给了他一钱银子。 那小仆冷冷地扫了吴亮一眼,又四下扫了一番,低语回道:“先生知道人茸之事乎?” “啊!” 吴亮霎时呆住,脸色立刻一片惨白。 没想到,传说中的事情,竟然是真的! 原来,从去年开始,吴亮便听到这了这般传闻。 说是最早在吴中之地,有那种修炼邪术的老女巫,专门拐卖一些十来岁的女孩子。然后用一种特制的炉子生火,活活地烧掉女孩子十指。 这般残酷的火烧之下,这女子自然疼得大喊大叫,却被强行按住,直到十指全部烧成灰烬。 老巫烧女孩子手指的目的,却是为了提取该女子之脑髓。据说,这般火烧后,这名女子的脑髓会因为痛疼而紧实凝固并更富药效。 这样得到的女子脑髓,可制成上好的壮.阳药与催.情剂。这种壮.阳药,便是人茸。 十指烧完后,这女孩子自然业已痛昏过去。然后老巫持利斧砍开女子头颅,取出脑髓,调和其他药剂,便成了所谓的人茸。 据说,这种丧尽天良由可怕邪术制成的人茸,乃是绝佳的壮.阳药与催.情药,比鹿茸更能提振男性的性功能,男人吃后,雄风大振,横扫群雌。 (注:这种用少女脑髓炼制壮.阳药之事,《崇祯纪闻录》中明确记载,非作者杜撰。因恐怖恶心成分较多,未成年儿童请自行忽略忘却此段。) 这种邪术,据传颇受各地奢侈富户与高官名将所喜爱,毕竟这些人要应付的女色太多,为了保证胯下之物的快活与强壮,连最起码的良心与道德,都皆可抛却一旁。 明朝末年道德退化与放纵享乐的程度,尤其是那些官员与富户,已达令人发指的地步。 据野史所记,刘泽清之喜好女色,十分有名。此人投降清朝时,多尔衮曾问他,最想要官位还是女人。刘泽清连忙说,最想要女人。多尔衮大笑,遂赐给他十多名火辣熟.女,刘泽清大喜,整整三天与这十多名熟.女共同大战于床上,啪啪之声与淫.声.浪.语全院皆闻,一时引为笑谈。 吴亮没想到,这人茸传闻之事,竟在这里被自见亲眼目睹。 这个山东总兵刘泽清,没想到竟是这般淫.恶之徒,为了一已之淫.乐,竟也行此邪术,实实让人恶心至极。 吴亮等人穿门过阆,正行间,忽见一名仆人,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碗热气腾腾有如灰白色豆腐的东西,从他们身旁匆匆而过。 “先生,这便是制好的人茸。”引他离去的仆人低声说道。 吴亮再也忍不住了,强烈的恶心让他几乎窒息,他快步冲出走廊,在一处花木之下,哇哇大吐起来,吐完食物吐绿水,吐完绿水吐清水,直到什么都吐不出来后,吴亮才喘着气起身。 吴亮狼狈出府,失魂落魄地回到馆驿。 王义守等人惊讶地看到,这位军前赞画吴亮,从总兵府中回来后,竟象个孩子一般,趴在床上呜呜痛哭。 又过了二天,李化鲸派人来,唤吴亮前往总兵府议事。 吴亮连忙随其入府,见得李化鲸后,便一同进入会客厅中。 吴亮进门后,一眼就看到,上座中,坐着一个身穿青色湖绸紧身袄服便装,身材粗壮高大的人。 此人头戴攒珠金丝束发冠,扫帚状的浓眉下是有如刀刻般的一双三角眼,因纵欲过度而浮肿的眼皮下,是一双充满戾气的褐黄色瞳仁,一脸横肉,嘴角下撇,冷酷前突的下巴上,有精心修剪过的三绺刚硬的胡须。此时他正斜倚在椅子上,那高高跷着二郎脚抖个不停。 此人,应该就是那刘泽清了。吴亮暗想。 看到刘泽清后,吴亮突然之间,又想到了人茸之事,胃中顿是一阵翻涌,好在他强自忍住。 几人分宾主坐下后,李化鲸向刘泽清介绍了吴亮。 吴亮不失时机地将剩下的700两银子送上去,同样说了一大段恭唯之辞。 “吴先生,李军师已把情况大体与本帅说过,那李啸愿意来投我山东,本帅还是欢迎他的。”刘泽清手拍银箱,脸色好看了很多。 “那学生就代我家主公谢过刘大帅了。”吴亮心喜,连忙致谢。 “嗯,昨日本帅已与我家军师议好,你们若来投,那么,可在我登莱地界黄县马停镇龙口墩内立足,墩外方圆二里内,皆拔于你等安身。”刘泽清手指地图上的一处,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 “大人,只有二里么?这范围未免太小了点。我军。。。。。。”吴亮脸上满是失落,急急争道 “嗯,就是二里,此事不得再议。本帅在想,有这二里地,虽然地方小了点,总比你们在辽西难以存身,要强上许多吧。”刘泽清冷笑一声,打断他的话,话语满是揶揄。 “既如此,那学生便返回辽西,向我家主公如实禀报。”吴亮长叹一声,无奈答道。 “嗯,那此事就这样吧。”刘泽清随之端茶送客。 吴亮走出房外,一阵冷风吹来,他那原本在刘泽清面前颇为失落的脸上,却显露出隐隐的兴奋之色。 (多谢影孑冷风,书友120730153719766,546740789打赏,多谢支持) 第五十五章 夺财 “千户大人,事情定了!那周奇已传了话来,就在本月二十六,那张得贵,将从锦州城东门外海岸处,偷运一大批货品发给鞑子!喏,就在这个位置!” 田威一脸喜色地快步从外面跑入官厅,他冲到墙边,手指锦州地形图中那小凌河入海口,脸上满是急切的笑容。 正在官厅中议事的李啸与吴亮两人,不觉相视一笑。 “他娘的,等了这么些天,终于可以动手了!”田威用手搓着冻僵的脸庞,脸上犹是满满的欣喜。 “很好,不义之财,取不伤廉。田威,你去把王义守,莫长荣,段时棨,陈猴子四人叫来,好好商议一下。”李啸脸上亦是兴奋之色。 田威闻言,连声答应,又象只兔子一般,窜出官厅而去。 不多时,人员到齐。烛光点点,映着各人满是兴奋与期待的面孔。 李啸先向吴亮点了点头,吴亮会意,遂起身对众人说道;“各位部将,你们都知道我军将移往山东之事了吧。” 田威从旁边插言:“俺们都知道了,不是说吴赞画已与那刘泽清谈妥,到时让我军前往那黄县马停镇龙口墩么?” “正是如此,现在千户大人之意,要把这夺取财物之事,与我军移驻山东之事一并办了。也就是说,夺取财物后,即刻全墩人员前往山东。”吴亮道。 众人一阵骚动,莫长荣有些不解地问道:“李大人,为何要一并办了,却不太急切了些?” “对啊,离这二十六日,只有三天时间,这样一并行动,岂不仓促?” “就是,过了年再搬也好啊,大过年的在路上跑,岂非甚是不便?” 众人纷纷说出心中之事,李啸表情严肃。 待众人说完,李啸环视了众人一圈,然后平静地开口道:“各位,你们以为,我们做了这般夺财之事,还能再在这不归墩内呆得下去么?” 周围一片寂静。 李啸轻叹了一声,继续说道:“那大光布行张得贵,不过一个小小的掌柜,却能将这走私活动搞得如此之大,若其背后无一众辽东将门撑腰,他有这个胆子这般通敌行事?我军若夺了财物,难免走漏风声,这些背面有牵连的将门,哪个会放过我们?只怕我军财宝入手还没热乎,这些将门便即刻要来兴兵问罪了。我军兵力微弱,如何是其对手!是故本官认为,我军一定要在夺取财宝货物后,即刻带上全墩人员离开锦州,前往山东,才是唯一得以保全之举。” 李啸此话一出,下面顿时一阵默然。 李啸思虑周到的话语,让一众属下无从反驳。 “那到时该怎么撤离呢?”段时棨在一旁问道。 吴亮接过话来:“此事我与千户大人已商议良久。现有方案是,完成抢夺后,即刻将全部财物金银押上船只,然后全军南返不归墩。全体人员在不归墩汇齐后,接下来,由本赞画,及田威,王义守三人带着全体骑兵,带上全部马匹,备足路上所需的口粮与马匹豆料,走陆路前往山东。而千户大人,及陈猴子,莫长荣,段时棨三人,率全体步兵及全墩人员家属,带上墩内各家各人之行李,乘坐缴获的船只,渡海前往山东。” 吴亮说完,陈猴子问道:“那这艘船只,既已装了财货,那能否再带走我军的步兵及家属呢?” 李啸还未说话,田威却在一旁发言道:“猴子,你还真想得细致。据俺看,应该可以。那周奇对俺说过,那张得贵这次送货下了血本,用的是一条二号福船。这船可不得了,据说吃水有一丈多深,除了船上水手,还能另载800多名全副武装的军兵呢。我军骑兵与马匹是走陆路,不用计算在内,而我军步兵不过90人,另加墩内家属280多人,就算装了那些财货金银,绝对还会绰绰有余。” 李啸点头道:“如此甚好!这几天大家都要做好准备,整理行装物品,以免到时慌张。” 众人皆是应诺,李啸又压低声音对吴亮说道:“吴先生,这几天,我还有件事要交给你去办。” 吴亮拱手道:“千户但请吩咐。” “你速去见陈麻子医师与张铜柱铁匠,询问两人是否愿加入我军,若是愿意的话,可尽快搬到我不归墩来,我军定会予其优厚待遇。” “大人之意,可是希望这两人与我军一起去山东?”吴亮问道。 “正是此意。这二人与我军关系颇好,对我军帮助也是极大。本官在想,这两位皆非锦州当地人氏,应无甚故土难离之思。当然,若两人不愿,本官也绝不强迫。”李啸平静地说道。 “好,学生一定尽快去办此事。”吴亮赶紧说道。 “各人还有何异议?”李啸问道。 众人没有出声。 李啸站起身来,走到地图边上,目光灼灼地说道:“既如此,那我军这次夺财作战的行动的相关布置,各位一齐来商议一下。” 。。。。。。 朔风凛冽,霰雪纷飞,暗红色的彤云布满了黄昏的天空。 “都快点,别他娘的跟没吃饱饭似的!给老子快点赶到海边,要是雪下大了,陷了车子,可就麻烦了!”身穿厚实狐裘的张得贵,骑在一匹壮硕的马匹上,不停地来回打马奔驰,焦灼地催促着多达二十辆的大车冒雪东行。 他旁边那一百多名身着棉甲的刀客,同样各各喧哗吆喝着,催促着押车的民伕快点赶车。 前面突然传来橐橐的马啼声,几名同样刀客打扮的人飞奔而至。 一名刀客翻身下马,脸上带着灿烂的讪笑,凑到张得贵面前说道:“东家,已联系好了,待到过了前面那个小坡,就到海边,咱们那艘从金国运货返回的二号福船,正在海岸上等着咱们呢。” 张得贵满意了嗯了一声,脸上虽没甚表情,心下却是极其欢喜。 这笔年终交易,张得贵走私的的商品数额十分巨大。故他为了保险,亲自押货,并带了上全部的伙计与刀客。 锦州城守城的军士,巡检司的把总及沿路哨卒之类,早已打点好,故整个车队从上午出发到现在,一直都是畅通无阻。 现在,终于快到海边了。 与以前运粮食,瓷器,铁器,食盐、耕牛等货品不同,张得贵此次其本是运送布匹、绸缎、和金银。 张得贵知道,鞑虏那边,现在也一样要过年了。而每到过年之时,这些贵重物品就是格外好销,这女真人的过年习俗也与汉人差不多,讲究个去旧图新,新衣新貌。这些上好的贵重布料,极受女真贵族们喜爱,张得贵可以料定,不出十日,这二十大车数千匹的布料绸缎,便会在后金销售一空。 而那艘从鞑子那边返回的二号福船,则装了极多的女真当地的特产,如毛皮、东珠、人参等货品。由于张得贵与鞑子已是长期合作的良好关系,故那些女真人信任他,允许他先将物品运回明国,然后下次送货时再用银子付款。 眉毛胡子都沾着雪花的张得贵,想到即将到手的丰厚利润,心下更加激动急切,愈发催促那些民伕快点赶马车前行。 张得贵突然想起了什么,他四下张望了一下,问刚才那名报信的汉子道:“跟你们一同前去的周奇,怎么没见回来?” 那汉子亦是一惊,忙道:“咦,周奇这厮,刚刚路上还跟我们一齐回来的,莫非这家伙内急,解手去了不成?” 张得贵眉头一皱,大声喝道:“不管他!我等赶紧赶到海边,抓紧时间装船运货要紧。” 风雪愈发变大,光线却越发昏暗,地上很快已覆上一层晶莹白雪。从天空望去,这只庞大的走私队伍,有如一条无声前行的小黑蛇,沿着业已结冰的小凌河岸,一路向海边悄悄爬去。 待到张得贵一行人终于来到海边那个小坡下时,他们都没有发现,山上那密林之中,早有一众军兵埋伏已久,静静地看着他们走去海边。 这只埋伏的队伍,便是李啸的不归墩军兵。 零下十多度的寒冷,加上风雪的天气,让已在密林中埋伏了约半个多时辰的李啸全军,虽然埋伏的时间不算长,却已皆得冻得几近手脚麻木,虽然每个人都穿得极其厚实,但犹然难挡那刺骨的严寒。 骑兵们人马相依,虽然同样僵卧于地,尚可人马相互依偎取暖。可怜那些步兵,个个只得靠自已死命撑着,竟然有人冻得昏了过去。 只不过在这样严寒的雪天中,这人一旦冻昏过去而没有及时醒来的话,极易被冻成残疾乃至冻死。所以这些步兵刚一昏迷,便立刻被旁边的士兵用力推醒。 时间分分秒秒地过,埋伏的军兵们,原本高昂的士气,也开始渐渐消磨,很多人都感觉,这等待的时间是这般漫长,有如看不到头的长路。 终于赶来的张得贵走私队伍,让包括李啸在内的全体军兵,都不觉长出了一口气。全军士气,顿时大振。 只不过,他们却依然无声地潜伏着,从山坡上默默地注视着这只走私队伍越过这小山坡,来到远处的海边,停在那已经靠岸的二号福船前的沙滩上。 见到张得贵一行人到来,那二号福船,才终于开始抛锚定位,然后搭起舷板,准备卸货再装船。 李啸心下暗自佩服这些走私分子们警惕性之高。如果张得贵他们因事没有如约前来的话,这艘二号福船,因为没有抛锚,随时可以掉头就走。 李啸不由得心下暗自庆幸,自已幸亏沉住了气,没有在刚才张得贵等人通过山坡时便冒然进攻,不然,就算抢得张得贵的车队,这艘二号福船,却定会逃之夭夭了。 一声嘹亮的天鹅号声,在这寂静的雪中黄昏,高亢地响起。 正在忙着上下卸货搬运的张得贵等人,惊恐地看到,从身后那座小山坡上,呐喊着冲下来一支铁甲森森的军伍。 李啸的军兵,终于出击了! 几百步外,一只由50多人组成的铁甲骑兵,迅速摆成楔形战阵,以一种让人心惊的气势,向正慌忙组队列阵的100多人的刀客队伍,猛冲而来! 第五十六章 大赚(二更) “快,快拦往他们!”脸色惨白的张得贵,惊得险些摔倒,说的话都直打哆嗦。 马蹄隆隆,雪泥纷飞,如笔直的从林的枪尖,闪着冷青色光芒,霎时直冲过来! 让张得贵几乎气炸的是,这批自已花了大钱请来的刀客,好不容易整成队形,面对玄虎重骑组成的楔形战阵阵尖,离其尚有100多步时,不知是谁发了一声喊,这批刀客立刻崩溃了。 他们扔了刀剑,哭喊着四下逃命,而那些运货的民伕见状,则立刻纷纷跪地哀求饶命。 张得贵不再嘶叫着下令刀客们继续抵抗,他呆呆地看着骑兵狂冲而去,眼神之中,满是恐惧与迷茫。 见得对面的敌军已经溃散,那支冲过来的骑兵队伍,迅速地分成两部分。 前面的玄虎重骑排成一条直线,纵马直冲那福船的舷板,沿板而上,冲上甲板后,立刻对那些慌成一团欲要抽锚逃跑的水手,大砍大杀。 而后面的飞鹞子轻骑兵,则发出高声的啸叫,人人手中挥舞雪亮的骑刀,对正在沙滩上四下奔逃的刀客,追杀不止。 这根本不是一场战斗,而是一场屠杀。 三十几名刀客,与七八名水手,迅速毙命。 眼见逃命无望的剩余刀客,与船上那些惨叫哀嚎的水手,几乎在同时,纷纷跪地乞命。 李啸右手下挥,做了手势,示意战斗结束,接受他们的投降。 李啸的命令,让一众喘着粗气终于赶了过来的步兵,十分无奈而恼火,没想到自已这般辛苦赶过来,战斗却已经结束,仅仅只是给骑兵们打了个酱油。 在骑兵的窃笑声中,愤恨的步兵开始拿俘虏发火,他们不顾那些投降的刀客们哀声乞求,强行把他们身上的那崭新厚实的棉甲全部剥掉,再把他们捆得如同一个个粽子。 而在此时,军前赞画吴亮,则带着人,一边清点物品,一边指挥着民伕将二十辆大车上的物品全部搬到船上去。 很快,吴亮一脸兴奋地跑来,向李啸报告这次财货的统计情况。 “禀千户,我军此次战斗,共获得黄金足赤四千两,七分金与八分金共一万两,足色官银六万两,银子俱是五十两一个的官锭,都有官府的钤号。折色散银约为八万两,成色也有七八成,相当不错。另外获得的布匹绸缎有潞绸,湖绸,细红纱,黑青线罗,红绒棉,天青罗,绵绸,红紫罗,红绿罗,黄平罗,杭纱,黄熟大绢,大红线罗,靛青布等等共5000多匹,俱是值钱的好货啊,咳咳。。。。。。” 吴亮说得急切,忽得冷风一吹,连声咳嗽。 “吴先生,不用急。”李啸面上犹是平静的微笑,心下却是极喜。 李啸心知,这些东西,都是南货为主,从南运北,物流费用极高,大明官方的钞关虽然不多,但一路架不住豪强和地方官府私设税卡,一路抽分北上,运费人力加上钞关私卡,费用实在不小,真要卖到后金那边,最便宜的黄线纱也得八两多一匹,其余的潞绸,湖绸等高端绸缎,在出产地苏杭一带就要一匹五六两多,运到这辽东来就可卖到十三两一匹,若是再卖到后金,价格更是可达二十五六两一批,堪称暴利! 这种贵重布料,在锦州宁远等地,也只是少数富贵人家才舍得买来穿戴,普通中产之家有一两件便算不错了。 史书上记载,因为丝绸在后金这般贵重,皇太极的侍卫,竟然曾暗中偷他的丝绸衬衣,堪称千古奇闻! “接下来,便是船上之货物。”吴亮止了咳,又急急地说道:“在福船的货舱中,共发现熊皮120张,虎皮80张,豹皮110张,鹿皮350张,狼皮200张,狐皮100张,貂皮80张,兔皮500张,麝香100个,鹿茸400支,大东珠500颗,上好老山参50枝,普通野参150支,散碎小参500支。” 吴亮一脸兴奋滔滔不绝地说着,李啸听得亦是双眼放光。 这些从东虏那边运回的货物,看似不多,但在大明内地,却是真正的奢侈品,极为值钱。 以为后金那边按斤称的人参来说,到江南一带,一根最普通的参须也能卖几两银子,整根的一两重以上的人参,那几乎是黄金的等值物。而那些近十两重老野山参,可以在江南一地卖上千两银子一支! 而那些皮毛,原本是女真人打猎取食后的附属品,在当地均不值甚钱,但运到明朝,亦是价格翻倍上涨,最贵重的貂皮,一领便近千两银子,只有公侯级别的贵妇和最有钱的富商才舍得购买。 而其它的,鹿茸每一斤在大明可卖30多两,最普通的大东珠每颗也可值20多两,而野生东北麝鹿麝香每个可值银子达200两! 李啸心下粗算了一下,这次夺财之战,保守估计,总共竟然获得了价值约四十万两银子的财货。 这次夺财之战,赚大发了。 李啸一脸灿烂的笑容,旁边的各名将领,脸上都笑开了花。 “他娘的,咱们总算是发达了,这下我军再不愁银子花了。”田威兴奋得直搓手。 “还是李大人高明,才能将这通敌走私的张掌柜及全部财货,一网打尽,无一漏网。这下咱们全军将士,总算可以过上好日子了。”旁边的王义守同样一脸笑得稀烂。 “哼,我军现在有钱了,将来再大力扩招兵马才是正经!等到了山东,那小气巴巴的刘泽清,见得咱们兵马这般壮盛,决不敢再小瞧了咱们!”莫长荣在一旁撇着嘴插言补充。 各人正谈笑时,五花大绑的张得贵,被段时棨与几名枪兵怒喝着押到李啸马前。 李啸看到,这位张掌柜,此时的外表相当狼狈。他的帽子不知掉哪了,发鬏散乱,身上的狐裘也被扯开,露出了里面的锦绸内衣。 只是他的眼神中,依然与刚才一样,满是惊恐与迷茫。 “张掌柜,别来无恙啊。”李啸脸上,浮现了一丝轻蔑的冷笑。 “李啸!你这贼厮,竟敢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财,你可知道,这些财货,乃多少辽东之将门所有,你一个小小把总。。。。。。” “啪!” 李啸手中马鞭扬起,狠狠地抽在张得贵脸上,张得贵一声惨叫,痛得立刻捂脸,鲜血却从指缝中渗出。 “张得贵,休得狡辩!你这厮不顾朝廷律令,贼胆包天,竟敢私与鞑金走私贸易,本官身为大明官军,焉能不管!你自已看,这一整条福船的毛皮、东珠、人参,不是跟鞑子交易,又是从何而来!你这厮现已人赃俱获,还有何话可说!张得贵,你今天落于本官之手,实是多行不义而自毙!” 李啸冷冷地说完这段话,张得贵张口结舌,突然腿脚一软,瘫倒于地。 “李啸,你要杀我么?”张得贵声音低微。 “杀你?”李啸又是一声冷笑:“不,本官不杀你,杀了你,只怕脏了本官的手。” 张得贵眼中猛地一亮,他抬起头,怔怔地看着李啸,然后猛地叩头如捣蒜,一边大声说道:“李啸,只要你肯放了我,只要你肯让在下留得性命。那今天这事就此揭过,我这些财货,也全部赠送给李把总大人,我还会另给。。。。。。” “张掌柜,你不要多说了。”李啸冷冷地打断他的话,随后他手中的马鞭后指,淡淡地说道:“你且回头看,那杀你之人,正从那边赶过来。” 张得贵惊恐回头,却见越来越昏沉的黄昏中,从自已的来时路上,涌出一大片黑色的军队,正大步朝自已的方向快速行来。 第五十七章 报仇 一只精铜雕花的千里镜,直直地托起,朝着李啸军的方向伫望。 观看之人,那被厚实狐裘围住了半边的胖脸上,露出忍耐不住的喜悦。 “王大人,那李啸果然击灭了张得贵,现在,该轮到咱位来收拾残局了!”华济从一旁凑了过来,对正手托千里镜观看的王道奇谄笑道。 王道奇满意地点点头,他没穿盔甲,却身着更加保暖的狐裘,仿佛有如来此旅游一般。他这般装束,亦是因为在他心下,早已认为这场战斗,就是如同旅行一般可以轻松结束。 他正欲说话,却见远处一个跌跌撞撞的人影,近乎疯狂地向自已马头前扑来。 “王大人,救救我!在下全部身家的财货,皆被那李啸抢了去啊!求大人您帮在下夺回,在下定会重重。。。。。” 狂奔而来的张得贵,口中的酬谢两字还没出口,脸色紧绷的王道奇,冷眼朝旁边的周奇示意了一个眼色。 张得贵惊恐地闭口,他看到,这名刚刚脱离自已队伍的伙计周奇,脸上带着狰狞的笑容,抽出森寒的马刀,便纵朝自已急冲而来。 “周奇,你这混蛋!你这背主家贼!你要干什。。。。。。” 张得贵霎时明白了,他张口大骂,这个么字还没说完,周奇手中的马刀已是迅疾地挥落。 刀光闪过,张得贵圆胖的头颅冲天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无声地掉落于雪泥之中,只是布满鲜血与雪沫的头颅,依然双眼圆睁。 “传令全军,向前进击!务必消灭杀害张掌柜,抢夺财货的反贼李啸!”王道奇抽出腰刀,大声喝令。 300名手持刀剑的步兵,100名披盔持枪的骑兵,摆出步前骑后的战阵,呈现出一个扩展程度颇大的幅面,向对面的李啸军兵,快步压了过去。 李啸目光如铁,面无表情。只是心下却在暗叹,果不其然,自已当日的担忧,终于出现了。 这王道奇,还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啊。 现在看来,那个与田威联系的周奇,无非是扔给自已的一个诱饵。等自已干掉了张得贵的走私队后,这王道奇,自然要顺理成章地来消灭自已。 哼,想消灭本官,你们却是打错了算盘! 李啸远远地看到,那些步兵,应该皆是中屯所的营兵,虽各持刀剑,但着甲者却是不多。而那些骑兵,相对步兵,要精良许多。乃是由任光远的家丁队伍为主,外加一些扩招的骑兵,个个皆是甲胄齐全,武器锋锐。 迎面前来的敌军,呈现明强的骑强步弱之势,并且数量是自已军队的数倍。 考验李啸的时刻,终于来到了。 李啸脸上,却是一丝淡淡的微笑滑过。 他手中旗帜挥舞,口中喝令。很快,自已这边的军阵,同样列好。 李啸将步兵摆成一个颇为奇特的方块阵型。 具体摆放样式为,中间是30名盾兵,后面紧随其后的,便是30人的甲队枪兵,而乙队枪兵则分成两组,每组各15人,分列于左路右两边,枪尖朝外,以保护左右侧翼。 至于那70多名被捆得如得粽子一般的被俘刀客,则被强迫走在步兵战阵的最前方。 在李啸的战术安排中,这70多名被俘刀客,是用来搅乱对面敌军战阵所用,而自已的步兵,则是作为吸引敌人集中攻击。 这些,都是作为佯攻的存在。 真正的突击与决定性力量,则是李啸赖以起家的精锐骑兵。 在步兵战阵之后,玄虎重骑与飞鹞子,全部悄然集中在左侧,并迅速地摆好在楔形战阵。 漫天风雪中,两军迅速接近。 在离对面的敌军还有三十来步时,那些被绑成粽子一般的刀客,不知谁发了一声喊,随后这七十多人的被绑刀客,以为自已得到了一丝生机,纷纷跌跌撞撞,杂乱无章地向对面奔逃而去。 这正是李啸要的效果。 要用这些被俘的刀客,来搅乱对面冲来的敌军阵型。 这冲到对面的刀客,嘴里大声叫喊哀求着。这些以为自已总算逃出生天的人们,万万没想到,迎接他们的,是一把把冰冷的刀枪。 惨叫声迅速响起,这七十多名手双手被绑的刀客,几乎被迅速正大步对冲过来的营兵们杀尽。 李啸不关心这些刀客的命运,他只在意他们所起到的效果。 让他心喜的是,由于这道刀客肉墙的突然阻拦,对面原本还算整齐的营兵阵型,果然不可避免地出现了混乱。 李啸军的步兵抓住时机,呐喊着冲入了对面营兵之中,陷阵而战。 与此同时,李啸的骑兵战阵,发出长长的一声唿哨,从侧面开始起步冲阵。 这一切行动,有如一台设计精巧的机器。 在骑兵开始加快速度,由小跑进入冲刺阶段之进,李啸军步兵的方阵战阵,已被汹涌而来的敌军营兵三面包围。 李啸目光如鹰,他直直地注视着对面敌军的动静,脸上却是沉毅如铁。 李啸在赌博。 他在赌自已的步兵,能在短时间内,抗住数倍于几,并从三面将自已半环形包围的敌方营兵。然后,骑兵在这段短暂时间内,能从一侧发起突袭,在敌军骑兵赶来前,将敌军步兵率行冲垮。 “王大人,敌军要侧冲我军步兵,我军骑兵要抓紧行动!”家丁队长任光远识破了李啸意图,急忙大声喊叫,提醒王道奇。 王道奇也醒悟过来,他脸上满是慌乱,高声大叫道:“骑兵全部出击!定要拦住李啸骑兵!” 晚了。 在任光远等一众骑兵呐喊着,向李啸的骑兵队伍加速冲去之时,李啸军全体骑兵已充分加速冲锋,由玄虎重骑打头,飞鹞轻骑跟上的楔形战阵,有如一支离弦之箭一般,射向毫无防备正试图包围李啸步兵左侧的敌军营兵。 “虎!” 狂冲疾进的玄虎重骑,凌厉的冲击,有如一把锋锐的利刃,切开了一块杂乱的奶油。 左侧的营兵立刻崩溃了。 这些营兵哭喊嚎叫着,转身向后逃去,却正撞上想要对冲迎敌的任光远骑兵队,让任光远等人不得不迟滞了前行的脚步。 “快快滚开!别挡道!”任光远嘶声大吼,试图从混乱溃逃的左侧营兵中挤出一条路来,只是让他恼怒万分的是,那陷入崩溃的营兵,根本不理他的叫喊,依然哭喊着不停地向他的骑兵队前涌来。 任光远恨得直咬牙,他刷地插刀,奋力砍杀挡路的营兵。 有自已的上官做榜样,其他骑兵也纷纷拔刀,对着溃逃的营兵们纷纷砍杀。 处于李啸军骑兵与自家骑兵前后夹击下的营兵们,更加恐惧与慌乱,哭嚎声震天动地,各人有如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 李啸欣喜地看到,由于左路营兵的溃散,中路与右路的营兵也纷纷开始松动骚乱。原本被压得喘不过气的李啸军步兵,开始大力加以反击。 他看到,往日的严酷训练,现在起到了极好效果。 从那一块块倾斜而立的盾牌的上方,一根根凶猛凌厉的三棱精钢枪头以肉眼几乎无法看清的速度飞速刺出,尤如一条条一直耐心潜伏的毒蛇,终于抓住机会喷出了致命的毒液。 二十多名营兵立顿毙命,幸存的敌军营兵惊骇地看到,那锋利恶毒的开了深深血槽的三棱精钢枪头仿佛长了眼睛一般,迅速扎穿了他们的头部,颈部,或胸部。 一名营兵小头目被一柄长枪凶狠地扎穿了颈部,从断裂的颈动脉处迸射而出的汹涌污血,迅速地用死亡覆盖了他惊愕恐惧的眼神。 在余下的营兵还未反应过来,究竟是继续攻击还是转身逃跑之际,那几十把长枪已是猛地抽回,然后又以同样的凶狠快速向前刺出。 长枪抽刺翻飞,死亡的惨叫此起彼伏。 李啸的骑兵,见自已的步兵渐渐得手,十分兴奋地一同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尖啸,放过追杀那些溃逃的左侧营兵,掉转马头直冲中部的营兵。 “虎!” 玄虎重骑一马当先的凌厉一击,犹自苦战的全体营兵崩溃了。 不知谁先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逃命哀嚎,然后,残存的营兵仿佛得到了统一命令一般,迅速扔掉兵器,转身逃跑。 汹涌的人流向后狂奔而逃,身后,李啸军骑兵与步兵一同追杀。 家丁队长任光远眼见得大势已去,心中怒火万丈。 他万般无奈,只得下令,全体骑兵掉头后撤,去保护已是惊慌失措的守备王道奇。 而在对面,见得全军正乘胜追击,李啸自已,亦是拍马急追而上。 踏雪宝马,疾奔如飞,李啸迅速地追上了后撤的敌军骑兵。 他觑得真切,手中的夺魄弓搭箭上弦,一声唿响,一道白光闪过,一根狠厉的三棱精钢箭矢,追上了正在后面押尾而逃的任光远,从他后脖处夺地射入。 狞厉的箭头从家丁队长任光远喉咙处,直透而出,带着喷涌的血雾。 任光远下意识地想去拔喉咙处的箭头,只是手举到一半,他却摇晃了一下,一头从马上倒栽下来,再无动弹。 随即,无数纷乱的马蹄从他身上踏过,将他踩成一摊扁扁的肉泥。 骑兵队长一死,剩下的骑兵立即陷入了混乱。 趁着敌军混乱,追上来的李啸军骑兵,对这些被围住的敌军骑兵大砍大杀,除了极少的骑兵趁乱逃走外,大部敌军骑兵被杀,另有二十多名骑兵弃械投降。 周奇被一名飞鹞子一刀砍断了左手,他惨叫着掉下马来,犹在雪地上翻滚之际,一根马蹄踏过他的头颅,象踩西瓜一样,将他脑袋踩爆,粉色的脑浆四处迸射。 李啸下令,对那些营兵不再追赶,任其自散逃走。 这些被逼迫前来参战的中屯所营兵,很多面孔,李啸往日在中屯所时,都似曾看过,这些当日曾经欢呼他砍了鞑子首级回来的人,李啸心存怜悯,有意放他们一条生路。 现在全体敌军骑兵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皆已投降。此时,被李啸军环形包围在其中的,只有二人。 那就是守备王道奇和家丁副队长华济。 环形包围圈突然裂开一条缝,李啸骑着踏雪宝马,面无表情地缓缓踱马而入。 华济率先反应过来,他翻滚下马,膝行上前,跪在李啸马前,磕头如捣蒜。 “李千户,莫杀我!,当日都是那守备王道奇,逼俺加害把总大人,求把总大人放过小的吧。” 华济大声哀求,一张俊秀的脸,被地上的雪泥沾染得如同一个小丑一般。 “呸!华济,亏俺们还当你是个好人,却没想到,你竟暗中投靠了王道奇这厮,先是害了高把总,现又来图我等!你的良心,真真是被狗吃了么!”田威大声怒喝。 “就是,你这厮,竟对高把总下得恁的毒手,俺现在倒要把你的心肝剜出来,看看你这混蛋到底心肝有多黑!”王义守在一旁怒喝。 见众人这般说话,华济脸上更显惊惧,他又上前一步,抱住马腿,大声哀求道:“李千户,在下当时也是被那王道奇所骗,这才糊涂油蒙了心,做了这般错事,只要大人您饶得在下性命,在下一定洗心革面,再不会。。。。。。” 他话未说完,一脸厌恶的李啸,已向一旁正咬牙切齿的莫长荣使了个眼色。 莫长荣冷哼一声,大步上前,一把扭住华济头颅,手中的解首刀猛地一划,华济咽喉之处,鲜血立刻有如喷泉一般狂涌而出。 华济圆睁双眼,嘴里发出奇怪的呵呵声,无声倒地,抽搐了几下后,再无动弹。 这血腥的一幕,李啸却仿佛视而不见一般,他纵马上前几步,对着那一直闭着眼,缩着头,坐在马有如入定般的王道奇淡淡说道:“王守备,你这般算计李某,却是如此结局,岂非遗憾。” 王道奇猛地睁开眼睛,仿佛刚从梦中醒来一般,他冷眼看着李啸,忽然大声地说了句:“李啸,你也莫拿本官来挖苦了!本官时运不济,落入你这厮手中,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李啸冷笑道:“哟嗬,没想到王守备,说话倒是颇有骨气。” 王道奇冷哼一声,双眼之中却满是怨毒之光:“李啸,你要想清楚!你若杀了本官,那可是彻底得罪了锦州城中第一豪族的王家了。另外,本官告诉你,你这般做,同时亦是彻底得罪那些辽东将门,日后,你这厮休说在这锦州立足,便是想要活命,怕亦难矣。” 李啸脸上闪过一丝狰狞,他的话语冰冷如铁:“王道奇,老子既然做了,就从未想过要给自已留后路!不呆在锦州又如何,天下之大,哪里不是我李啸可去之地!今天,我定要为当日死去的高把总和哨骑队的兄弟们,报仇雪恨!” 李啸言毕,手中的虎刀迅疾横扫,一道呼啸的寒光闪过,王道奇的头颅,带着喷扬的血柱,腾地从他脖子上窜起,在空中翻了两个滚,掉落于地。 此时,那莫长荣亦随即挥刀,斩下地上华济的头颅,然后把王道奇与华济这两颗鲜血淋漓的脑袋,一同递给李啸。 李啸手持两颗头颅,高高举起,面朝南方,纵声大吼道:“高把总,哨骑队的兄弟们,我李啸,给你们报仇了!” 全军垂首,一片沉默,李啸眼中晶莹闪烁。 风雪狂吼,有如无声哭泣。 随即,李啸全军抓紧时间打扫战场。 此次战斗,李啸全军共斩杀营兵60多名,骑兵50多名,因不抓营兵俘虏并让其逃走,只有敌军骑兵俘虏26人。 而李啸全军经此战斗,竟只牺牲玄虎重骑1人,重伤2人,轻伤4人。飞鹞子牺牲2人,重伤3人,轻伤5人。另有盾兵牺牲2人,重伤3人,轻伤5人,枪兵则牺牲5人,重伤6人,轻伤8人。 这点伤亡,与李啸的重大战果相比,堪称微不足道。 王道奇想凭数量优势,与李啸这些精锐兵士交战,结果竟是这般惨败。 战利品缴获为:棉甲65件,主要是从战死的骑兵身上剥得,加上刚才那些刀客身上剥得的棉甲,此次战斗中,总共得到棉甲172件。 又因为大部分战死营兵未穿盔甲,故只剥得破旧鸳鸯战袄30多件。 另得健康马匹55匹,骑枪20根,骑刀32根,刀剑弓箭数百。 李啸随即下令,分海陆两路,带上牺牲军兵的尸体和战品,全军返回不归墩。 那些民伕,则全部留其性命,让他们带着空空如也的大车逃命而去。 李啸亲自坐上那二号福船,欲指挥船只前往不归墩沿海的岸边。 这时,那二号福船的头目,低垂着头,被枪兵哨长段时棨带着几名枪兵从船舱中押出。 只是这名头目抬起头与李啸对视之时,两人都不觉惊呼了一声:“原来是你!” 第五十八章 南撤 “歪眼侯道,怎么是你!” 李啸低声一喝,歪眼却已吓得脸色惨白,扑通一地,跪倒于地。 “李大人,万请饶命,小的也是为了讨碗饭吃,这才走上了帮商家走私之路啊。”侯道顿了顿,见李啸面无表情,又赶紧说道:“大人,当日你放过在下,小的便谨遵大人之训,再未做过杀人害命之事,大人若不信,可随便问舱中水手,看小的说话,可有不实。” 歪眼连声哀求,李啸终于冷笑一声,缓缓说道:“侯道,却没想到,你这厮这半年不见,现在竟有了这般好船,看来,你的生意做得颇大嘛。” 侯道见李啸语气变得和缓,心下一喜,急急说道:“大人说笑了,在下前几日,方将全部身家换了这条船,却没想到又有幸能搭载大人一行,实是万分有幸。” 李啸大笑,让他起身说话,然后对这艘二号福船四处看了一番。 他看到,这艘二号福船高大如楼,底尖上阔,首尾高昂,两侧有护板,全船外甲板上皆刷桐油隔水。整艘船分四层,下层装土石商货压舱,两边有桨手划桨口。二、三层为载货仓和水手、旅客或士兵休息场所。上层则是建在甲板之上的指挥与瞭望场所。 整艘福船甲板平坦,龙骨厚实,树三桅,主桅高达3丈,李啸前世看过福船的一些资料,知道这种福船除桨手外,便是以平衡纵帆作为推进装置,在横风甚至逆风下也可以航行,还可以根据风力大小卷放帆面,即使帆面有许多破洞,仍能维持良好的受风效果。同时,船舱内采用水密隔舱技术,大大提高了船舶的抗沉性。悬挂在船尾的尾舵可以控制船行进的方向,并可以跟据水的深浅调整升降。而福船的泊系工具为四爪铁锚,将四爪锚放到海底,处于平卧位置,会有一至二爪插入泥沙,具有相当的抓力。起锚时,把船拉到沉锚上方使锚杆竖直,四只锚爪向上,易于脱离泥沙提出水面。 李啸注意到,这艘二号福船,明显是按商船的样式来设计,虽载货量大,但防御力实在太差,整艘福船上只有左右各三门佛朗机炮,而且上面锈迹斑斑,估计已久未使用。而此时明军水师的二号福船上,则至少有20门佛朗机,少数有条件的还装了威力更大的红夷炮。这才是李啸心中较为理想的战船模样。 “侯道,你这船火力这般差劲,却不担心海盗前来抢劫?”李啸忍不住问道。 “大人有所不知,小人自从帮那些商人做了走私之活后,那些走私商人,主动帮我这条船向附近的大小海盗处,皆买了平安符,虽花费不菲,却可确保行船顺利无碍。大人,你看我这船上所插旗帜,外人看不出门道,但我们这些水手都知道,能插这样的旗帜,便是买了平安符从而可以在这片海域平安行船的标志。若没有这平安符保驾,我们这样的商船,如何是海寇的对手。”侯道连声说道。 李啸沉默了,他明折,侯道这番话中,其实颇有苦楚,这些在海洋上漂泊的商人们,也是极其无奈的,如果不买这些所谓的平安符,那就时时要被军纪败坏的明军水师,与大大小小的海寇所侵袭骚扰,这年头,这些行船的海商们,也是在刀尖上战战兢兢地讨生活啊。 “以后我李啸若有水师,定要宁靖千里海波,让这辽阔大海成为遵纪守法的商人们自由行船的乐土。”李啸在心中暗道。 “侯道,本官就问你一句话,从今之后,你这条福船,便成了我军水师的一部分,你可愿意?”李啸扭头喝道。 “愿意!愿意!只要大人饶得在下性命,休说这条福船,便是小的全部家当都给大人,小的也在所不惜。”侯道一脸急切地表白。 李啸大笑,他随即任命,陈猴子任水师总头,侯道为副总头,以后这条二号福船的行动,皆听从李啸军的安排。 自当日伤愈后,一直没有安排具体职务的陈猴子,见自已被委任为水师总头,十分高兴,当下连声答应不提。 而留得性命,且还被委任为水师副总头的侯道,堪称感激涕零,对待李啸等人,愈发殷勤。 李啸这艘船只,顺流南下,不到一个时辰,便全部一齐返回不归墩海岸处。 李啸将全体步兵留于船上,只带着吴亮等人,从海岸返回不归墩。 李啸与吴亮返回不归墩时,那些骑兵早已从陆上返回,李啸立刻着手安排南撤事宜。 他首先询问那26名被俘骑兵,是否有人愿意随李啸军南撤。 结果有12人愿意,李啸十分高兴,当下热烈欢迎。 而其余14人,则表示在锦州已有家小,不愿从去,李啸也不勉强,只是让他们留下盔甲武器马匹,便让他们离去。 这14名骑兵大喜过望,纷纷感谢李啸的不杀之恩,然后三五成群地走出不归墩,消失在风雪茫茫的远方。 接着,李啸先安排骑兵离开。 全体骑兵由赞画吴亮带队,田威率领玄虎骑,王义守率领飞鹞子,加上那12名最新投靠加入的骑兵,以及那近70匹空置战马,带上充足的干粮与豆料,一同从陆路前往山东登州马停镇龙口墩。 然后,李啸安排全墩军兵家属,带上行李与墩内物品,由莫长荣护领,前往不归墩外海岸处上船。 家属们离去后,李啸看到,这两天才来到不归墩中,新近加入李啸军的医师陈麻子,和铁匠张铜柱等人,正带着伙计或工匠,默默地收李工具器械之类,做着最后的整理打包,以便上路。 李啸想到两天前,自已派吴亮去说动他们时,本以为要颇费一番唇舌,却没想到,这两人竟都爽快地答应了。 两人的理由都出奇地一致,那就是,能为李啸这样一心杀敌的大英雄效力,是一种难得的荣耀。更何况二人皆非本地之人,此去山东,也无甚牵挂。当时两人这番表态,让李啸感动不已。 “陈医师,张铁匠,两位方来不归墩,便又要随我军奔波劳苦,李某心下,实以为歉。”李啸走近他们,歉疚表态。 “大人如何说这等话,我等自入军中,便是自当为我军效力。岂有他人能去,而我等不能同行之理。”陈麻子与两名伙计一边整理药箱,一边笑着回道。 “就是,大人一心杀敌报国,小老儿心下实是佩服。此去山东定会更有发展,我等效此微力,何劳大人如此记挂。”张铜柱从一旁插话过来,他正与几个工匠手脚本麻利地收拾工具,黑红的脸庞上,尽是憨厚的笑容。 李啸感激地向他们点点头,还未说出感激之话,忽外面有人来报,说祖婉儿姑娘来了。 李啸大惊,这雪下得这般大,她来此做甚。 他随即让段时棨先带陈麻子与张铜柱一行人,先行赶往海边上船,然后,自已亲自去见祖婉儿。 段时棨等人应命而去。 一身风雪的祖婉儿,手中牵着一匹马,有如雕塑一般,静静地站在除了李啸外,空无一人的不归墩门口。 李啸一把将她拉入墩内。看着她冻得通红的脸庞,李啸心下,心疼莫名。 “婉儿,这么大的雪天,你怎么来了?”李啸一边拍打着她一身的雪花,一边轻声说道。 他兀自说话,婉儿却嘤地一声痛哭起来,一把将他紧紧地搂住。 婉儿胸前的两团柔软,让李啸内心一阵莫名的颤抖。 “李啸,你是不是早就有今天的打算了,为什么,你一直不肯告诉我!”祖婉儿松开了一些,她低声怒喝,清澈的双眸,满含不解与愤怒,直直地与他对视。 李啸感觉脸上,突然有些发烧。 “婉儿,我也是因时事所迫,才不得不要离开辽西,前往山东。”李啸言语支吾。 “不,我不想知道你要去哪,我只问你,你为何不肯告诉我!”祖婉儿的声音愈发愤怒。“李啸,你可知道,还是我自已昨天方探得你要走消息,今天我才顶风冒雪来到这里。要不是我早到一步,你这混蛋是不是打算抛弃我就此离去了,你说,你说呀!” 祖婉儿连声追问,忽地双手捂面,呜呜大哭。 “婉儿,我李啸实话说了吧,之所以我不告诉你,实是因为,我这一去,前途莫测,风险难料。若让你离开故土,抛却父母,从锦衣玉食的富户小姐变成颠沛流离的流民氓妇,我李啸,怕要受一辈子良心的折磨了。” 李啸说完,感觉心中有种莫名的苦涩。 “李啸,你真的好傻!你说过,今生定要娶我的。为了这句话,我一个姑娘家,不顾名声,不怕人说,这般常来你处,已是下定决心要与你相守与共了。若你我二人,只能同富贵,不能共患难,那还谈何夫妻情份!我只说一句,你若不离不弃,我必生死相依。” 祖婉儿说到这里,眼中已满是泪光。 李啸心头一热,从背后将她一把抱紧:“李啸能得婉儿,实是上天之所眷。若李啸他日有负婉儿,我宁被。。。。。。” 一只纤纤玉手堵住了他的嘴,祖婉儿目光流盼,轻嗔道:“我好不容易躲开父母的监视,方来到这里,不是来听你赌咒发誓的。” 李啸心下愈是感动,一把将她搂得更紧。 “相信我,我李啸,到时定会有出人头地的一天,到时,我会风风光光地娶你!”李啸闻着她身上沁鼻的少女体香,脸色沉毅地喃喃说道。 漫天风雪中,李啸与祖婉儿策马从不归墩离去,前往远处的海岸。 李啸突然停止马蹄,他忍不住回望了一下,这住了大半个季度的不归墩,看着那块堆满了积雪的不归墩碑匾,李啸心下感慨万千。 不归墩,多么古怪的名字。是不是,从我当日住进来这一天起,就预示着我李啸,要走上一条不能回头的不归之路?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呼啸的风雪摭蔽了整个天地。 一个时辰后,全体人员终于全部上船。 李啸下令,福船收锚起航,随即南下。 此时,天色已黑透,李啸静静地站在船弦处,海天之间,一片看不透的黑暗,只有风雪兀自呼啸不停 耳边满是绵密的海涛声,厚厚棉服被海风吹得呼呼直响,但李啸心中,却有种难得的空明旷然的感觉。 与这茫茫海天相比,自已这个穿越客,有如沧海一粟,渺如微尘。只是这个渺小的自已,却要尽自已所能,在这明末天地间,奏出时代的最强音。 这应该是上天安排自已重返明末,最最重要的使命吧。 次日天明,风停雪住,晴朗的天空中,透出温暖人心的蔚蓝。 面目阴沉的祖大寿,率领锦州军兵二千多人,来到了空无一人的不归墩。 他跳下马来,开始仔细阅读贴在不归墩外墙上的一张大纸。 这是李啸离开不归墩前,亲手写下的纸张。他在上面讲述了自已不得不离开辽西的苦衷,以及攻击张得贵的走私队伍,并击杀与鞑子与勾结的守备王道奇的原因。 “大帅,眼下却该如何处置?” 说话的,是祖宽,表情复杂的他,低声地向祖大寿问道。 祖大寿沉默无声,只是他峻刻的外表下,脸上的肌肉隐隐在颤动。 良久,他的右手颤颤地举起,似乎要做一个出击的手势。 “大哥,不可出兵!那李啸,拐带了我家婉儿,亦已随其离去,若派水师攻击,只怕婉儿亦有不测!” 祖大寿右手一颤,顿时垂了下去。 他扭过头去,看到一脸愤懑无奈的堂弟祖大乐,正向自已拱求请求。 伫立在雪地之上的一众军兵,有如一群沉默的雕像。 祖大寿长叹一声,忽然感觉自已似乎全身力气皆被抽走了一般,极度疲惫。 “传本帅将令,那王道奇与张得贵被匪寇所袭杀,不归墩把总李啸与敌交战不知所踪。”祖大寿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艰难地说道:“此事尚待调查,全军就此返回锦州。” “得令!” 得得马蹄声中,神情苍老憔悴的祖大寿,仰头怔怔地看着那一轮雪后的艳阳,嘴中,却喃喃说了一句话。 “我辽镇,失人矣。” 第五十九章 尾随 在海上行船南撤的日子,并没有李啸所想象的那般,有如渡假一般安闲。 李啸看到,船只开了不到一天,就有很多士兵与家属开始晕船,还有几十人吐得胆汁都出来了。李啸看到眼里,忧在心里,只能希望船只早日到达山东,让他们快点上岸。 为安全起见,李啸下令,军兵与家属们,只能轮流上甲板透风休息,以免得因甲板之上人数过多,而遭到巡查的明军水师检查与盘问。 相比忧心的李啸,祖婉儿在这无聊的沉闷航行中,却喜欢上了一件有趣的事情,那就是,海钓。 她的全部钓具,是侯道所赠。精明的侯道,见其在船中颇无聊,便及时地献上钓具给她,并教了她一些简单的海钓技巧。 在李啸的注视中,祖婉儿表演般地开始海钓,她左脚后退半步,左肩后偏,双手同时握住海竿,竿与水平面呈45度角。左手食指压住鱼线,重心落在右脚,竿梢从右手方往前挥,随着优雅地一甩,鱼坠以一道优美的弧线通过头顶,随后放开鱼线,钩坠自然落入水中,溅起一朵小小的浪花。 “李啸,猜猜,看我能钓出什么鱼来。”祖婉儿向李啸调皮地扮了鬼脸。 “猜不着,你慢慢玩吧。”李啸无奈地向她摇摇头,这个姑娘看来还真把这次南进行动,当成了一次外出旅游了,也罢,这沉闷的航行,且让她开心点也好。 毕竟这个姑娘,离开故土,告别父母,这般与自已私奔,自已欠她的,委实良多。 李啸轻叹了口气,随后下到船舱,慰问了一番那些吐得昏天黑地的士兵和家属,并让他们早点休息。随后,李啸复走上甲板,谁知才上甲板之时,便听到了祖婉儿惊喜得不成声调的喊声:“李啸,快来帮我,有鱼上钩了!” 李啸连忙过去帮忙,四只手一起握紧钓杆,李啸看到,远远的一条咬钩了的鱼儿正在海浪中竭力挣扎起起浮浮。 “李啸,你可得握紧了,别让鱼跑了。”祖婉儿自已将钓竿握得紧紧的,却向李啸大声喝道。 “放心吧,有我在,这鱼跑不了。”李啸笑道。 一番紧张的溜鱼之后,李啸一声轻喝,钓竿一抬一扬,一条约8斤多重,闪着水光的的大鱼儿被拉上甲板,犹自在甲板上直扑腾。 正在甲板上透风的士兵们也都跑过来看新鲜,祖婉儿更是欢喜得直拍手,李啸仔细看了看这条鱼儿,只见此鱼体长而侧扁,通体银亮细小的鳞片,背上有点点的黑蓝斑点,一张大口,里面全是锋利的牙齿,长着尖突的鱼吻。 侯道见得热闹,也连忙凑过来,一看便笑道:“哈哈,这是条鲅鱼呢,也叫蓝马鲛,民间有话道,山有鹧鸪獐,海里马鲛鲳,这蓝马鲛可是这金州海域特产之一呢,此鱼肉质细腻、味道鲜美、可以做成鲅鱼丸子,鲅鱼烩饼,红烧醋汁鲅鱼等好菜,尤其是鲅鱼氽丸汤,那真是丸香、汤鲜、味美的海鲜一绝,那更是老少皆爱,食客同赞啊。没想到祖姑娘第一次出手,便钓到这样一条好鱼,真是让人佩服。” 祖婉儿笑靥如花,犹自拍手叫道:“蔡掌柜,那等会你让人教我做鲅鱼氽丸汤,看看是不是如你说的这般。” “好嘞,等会让我船上伙夫好好教下姑娘做鱼,保证姑娘学会。” 围观的士兵大笑起来,一时间,船上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不多时,晚饭做好,祖婉儿手端一个大盆过来,一脸汗水却满是笑容:“李啸,你快尝尝,看看我手艺如何。” 李啸夹起一个鱼丸,放在嘴里嚼了嚼,果然,鱼肉清香细腻,口感鲜爽嫩滑,确是一道好菜。 不过李啸只尝了这一个便不吃了,而是吩咐祖婉儿给舱中的晕船士兵们吃点,让这些士兵多少吃点东西,恢复下体力。 祖婉儿回给他一个敬佩的眼神,随后端着大盆走开,一边招呼那些晕船的士兵过来吃鲅鱼丸子。 李啸微笑地看着那些士兵细细品味这道美食,随后,又独自走上甲板而去。 李啸随后唤来侯道,低声问他:“现在我军这般行船,要几天方可到达山东?” 侯道沉思了一下,说道;“禀大人,现在是冬天,我军顺风南下,时间可缩短不少。在下估计,顶多过个八天,便可到达。” 李啸点点头,然后轻叹一声道:“希望我军能平安抵达山东吧。” 侯道忙道:“大人勿忧,小的这船现在买了平安符,按说是绝无水师和海寇会来骚扰的。大人放心坐船便是。” 两人这般议论之时,却没想到,在李啸身后远远的一段距离外,在越来越昏沉的黄昏余光里,一只凶恶的眼珠,正透过一个千里镜朝自已这条二号福船贪婪地窥望。 “他娘的,老子看清楚了,这条船上不过几十个人,等过了今夜,明天便动手!” 此人放下手中的千里镜,两颗凶恶的褐黄眼珠骨碌一转,一张满是横肉的黑脸上,堆起狰狞的笑容,满脸脏兮兮的胡须渣子,随着他的狞笑一抖一抖。 此人,便是时为东江镇总兵沈世奎的侄子,现为东江镇副将的沈志祥。 此时,沈志祥正率领着一艘一号福船,一艘二号福船,一艘海沧船,共三艘全副武装的东江镇水师船只,远远地尾随着李啸的这艘船只前行。 “大人,这艘船只似已买了我军平安符,我军若出手,却恐不妥?” 说这话的,是参将王庭瑞,他削瘦的脸上,带着犹疑之色。 “不妥个屁!”沈志祥狠狠地斜了他一眼:“这艘孤零之船,乃是给本官送到嘴边的肥肉,还不吃咋的!前几天,咱们与投鞑而去的叛贼尚可喜部的那番海战,损失了那么多船只兄弟,再不从这些商船上捞回来,怎么重振旗鼓?怎么才能为死掉的兄弟们报仇?怎么才能再现我东江镇的威风?” 王庭瑞低垂着头,被他骂得不敢吭声。 沈志祥余怒未歇,继续骂道:“王庭瑞,你他娘的怂货!当日你天天对我叔父说,这狗入的尚可喜要谋反,你却又不能及时设计拿下他,以致这厮带着广鹿岛全部军兵船只投鞑而去。你这般无能无用,现在又在这叽叽歪歪,呸!不敢动手,就趁早滚蛋!” 沈志祥一脸凶相,嘴中骂个不停。 被当众责骂的王庭瑞,心下恼怒,面目羞红,恨不得拿刀将沈志祥砍成万断。 此时,一旁的游击袁安邦连忙出来打圆场:“沈大人,王参将,你二位别争了。沈大人这般行事,也是权宜之计,我等听命便是。” “通知各船,牢牢跟踪尾随这两条商船,待明日天亮后,我三条船一齐上前攻击夺船,若船上之人反抗,即刻杀之!”沈志祥冷冷下令,两只眼中凶光大盛,一脸狞笑,越发狰狞可怕。 第六十章 劫持 在起伏颠簸的船只上睡觉,有一种坐摇床的感觉,很多兵士与家属都不习惯,李啸也一样。 他直到深夜,方在侯道给自已安排的舱房中睡着,却一直难于深睡,生物钟到了卯时中刻之际,李啸便自然醒了过来。 李啸穿衣起身,然后独自上了甲板,天色依然一片漆黑,只有昏黄的灯光淡淡地映照着一片沉寂,远远地看去,四方茫茫皆不见。 只有首舱室和尾舵房里几个值班水手还在不停地忙碌。让李啸不由得感叹,海上的行船生活,也是确实辛苦。 整整过了一个时辰,天光才大亮起来,只是天空依然阴云翻涌,微微露出淡红色,看上去又快下雪的样子。 “看!那边有船过来了!” 全军吃过早饭之际,突然,李啸听到有士兵惊叫起来。 李啸吃惊地看到,有三条均高挂着明军日月旗帜的船只,正呈一个半包围状的战斗队型,向自已这艘福船包围而来。 这三条船便是,跟踪了李啸船只一夜,现在终于露出獠牙的沈志祥明军水师船队。 副将沈志祥望着前面慢慢行走的福船,嘴中几乎流下哈啦子,他眼中闪着贪婪之光,仿佛已看到满船的金银财货在向自已招手。 他身旁一个家丁模样的人,小心地提醒道:“副将大人,为防有诈,不如先轰它一炮试试。” 这名家丁的语音刚落,一记凶狠大力的耳光,将他猛地打倒在地,这名家丁哭嚎着捂着腮帮,噗地吐出两颗带血的牙齿。 “呸,你个傻X!老子正要这艘商船来补充船队,你这一炮打去,老子又要花多少银子去修!”沈志祥揉了揉打疼的手,狠狠地朝倒地的家丁吐了一口唾沫。 “就是,沈大人武艺高众,再加上咱们有三条船和这么多兄弟,对付这样的商船还不是手到擒来。”另一名亲随家丁谄媚地对沈志祥说道。 沈志祥一脸洋洋得意,旁边的王庭瑞与袁安邦,眼神复杂地互相对望了一眼,什么话也没说。 李啸猛地发现,这三艘船只出现后,身旁的侯道已是脸色大变,这样的冷天里,竟似有冷汗泌出。 他转过身,急急地对李啸说道:“大人,这是明军水师的船只,他们正朝我军追来。” 李啸皱眉问道:“莫非,水师要来上船检查?” 侯道拭汗道:“在下亦是这般认为。奇怪,往日明军水师见得我船上标志,基本上都是不闻不问之态,让我等自行通过,却不知为何今天,竟要来检查我船。” 李啸脸色阴沉,也不再与侯道说话,随即转身走下船舱,向全体军兵下达了准备做战的命令。 全体军兵迅速行动起来,穿好盔甲,拿起武器,随后,在船舱中静静等待。李啸吩咐,等他发出战斗口令后,便全体人员一齐拥上甲板,进行战斗。 “李啸,到底是怎么回事?是有敌船要进攻我们吗?”祖婉儿在一旁,一脸严肃地问他。 “我看来者不善,先做好战斗准备再说。婉儿休怕,我会将事情处理好的。”李啸脸色紧绷,对她轻声安慰。 三艘明军船只迅速逼进,眼见得只有几百步远,一脸苍白的侯道急急向舱室喊道:“快令全部桨手停下,让他们上船检查吧,不然这些水师开炮或用撞角撞来,我军就完了。反正我们已给水师交过保护费,买了平安符,他们应该不会为难我们的。” 见副船主下令,二号福船遵从要求停了下来, 三艘来势汹汹的水师船只立刻将二号福船包围,水师一号福船绕行过来,顶在李啸福船前方,拦住去路,另外两艘水师船只则一左一右地将福船夹在中央,以防其从侧面逃脱。 随后,从一号福船上,伸出一块长长的搭舷板,连接两艘船只。随着卡扣一紧,水师的一号福船,与李啸军的二号福船,牢牢地结合成一体。 见自已要拦截的商船,竟如此顺服地停下来让自已检查,沈志祥心情颇为舒畅,他带着王庭瑞与袁安邦,带上一大群精壮的明军军士,大大咧咧地通过搭舷板跳入侯道的商船中。 见到这些军兵上船,身着便服,一直在一边冷眼观察的李啸反而松了口气。 他心里,其实最怕这些向来蛮横的明军水师,一过来就不问原由地轰两炮,就这样的话,这毫无防御能力的福船可就完了。 侯道带着一脸硬挤出来的笑容,手捧着一张朱红色的牛皮纸,快步向正在四处打量这艘福船的沈志祥跑来。 “大人,欢迎上船,我等均为本份商人,您的平安符我们早已购买了,喏,就在这里,请大人验看。”侯道一脸恭敬的笑容。 沈志祥歪着头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拿过侯道毕恭毕敬递过来的平安符,装模作样的看了一番,随后,一声冷笑,哧地一声,将这张平安符撕为两半,扔在地上。 “啊!大人,您,您这是。。。。。”侯道一脸惊慌失措,豆大的汗珠从脸上滑落。 “哼,你就是船主吧,你听好了。本官乃是东江镇副将我沈志祥,今儿个本官立了新规矩,以前的平安符不作数了。今天,你若把这艘商船留给本官,算是抵作过路费。本官一高兴,兴许就留你一条小命,若不然,定要杀你个满船不留!”沈志祥狞笑道。 侯道跪地哀求:“沈大人啊,你不能这样啊!这条商船乃是小的活命的根本!这平安符小人前不久才购买,从不敢稍有延迟。大人您手下留情,小人船中还有些银两,你皆可拿去,万万不可。。。。。。” “住口!”沈志祥脸色霎时变得狰狞恐怖:“你这狗屁船主,别他娘的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这条船,老子要定了。再敢说半个不字,老子就剁了你。”沈志祥言语无赖凶狠,他刷地拔出腰间一把翎刀,横搁在侯道瘦小的脖子上,厚实闪着寒光的翎刀略往下压,侯道脖子上的鲜血顿如一条小蛇般蜿蜒爬出。 沈志祥突然皱起了眉头,鼻子下意地耸动了几下,顿时,一股人类排泄物的刺鼻气味扑鼻而来。 “你这个怂货,竟吓得拉了裤子,他娘的,罢了,别在这丢人了,老子这就送你上西天吧。”沈志祥冷笑一声,刷地举起翎刀,划出一道惨白的寒光,直直地朝侯道脖子劈去。 说是迟,那是快。一点寒芒如流星赶月般袭来,“当”地一声脆响,将沈志祥那力道十足的下劈翎刀击开! 沈志祥心下大惊,手中之刀险些被击飞而去,他被震得连连后退了几步方止住脚,定睛朝甲板上一看,一把短小精悍的解首刀兀然出现在他眼前。 在沈志祥还来不及骂出一句脏话之前,一个高大的青色身影,挟着一道凛冽的刀光迅疾而来。 沈志祥耳听得利刃划破空气的呼啸越来越清晰,连忙举刀上迎,“叮”的一声大响,一把锋利的精钢虎刀,狠狠地砍在自已的翎刀上,沈志祥顿时虎口震裂,污血直流,疼得他大吼了一声。 一张英俊而凶狠的脸,迅速出现在沈志祥面前,这张脸因为愤怒而稍带扭曲,那双浓眉英目之中,两团愤怒的火焰几乎可以把他烧化。 沈志祥手中的翎刀,再难承受此人正用力下坠的刀势,这咬牙死顶的瞬间,沈志祥的肺都快要憋炸了。 无法再承受下去的他,闪身便向后退去。谁知那把虎刀却不依不饶,直追而来,锋利的刃尖毫无留情地从沈志祥前胸划过,厚实的棉甲被划破,健壮而满是黑毛的胸肌上,被划出一道深深的伤痕,立刻向外汩汩地冒血。 沈志祥一声惨呼,后仰倒地。而那正在滴血的虎刀刀尖,已无情地指着自已的喉头,距离不足两指宽。 “快快住手!不可伤了沈大人!”眼前的一切发生得太快,让王庭瑞与袁安邦两人,此时方醒悟过来,立刻拔出刀剑,急急同声叫道。 沈志祥身边的一众家丁与军兵们,似乎在此时也才反应过来,纷纷拔出刀来,呈圆形包围状的各把刀尖,均笔直凶狠地指向李啸。 与此同时,另外两艘水师船只上的明军,见船上有异动,也急忙纷纷搭舷接板,准备拥进李啸的二号福船。 李啸早已看得真切,他脸上一丝轻蔑的冷笑闪过,随即大喝一声:“全体战兵出舱作战!” 很快,随着纷沓的脚步声由下而上急急传来,一大批的身穿棉甲或鸳鸯战袄,手持大盾或长枪的战兵,迅速涌上甲板,随后熟练地摆开枪盾战阵。 船舷甲板上,仿佛突然陷入沉寂。只是这空气,紧张得仿佛要爆炸。 “有本事!你们就上前,看看我李啸,杀这厮可会手软!”李啸面目凶狠,朝王庭瑞与袁安邦二人冷喝道。 王庭瑞与袁安邦两人神情紧张而恼怒,手中刀剑紧握,却不敢动弹。旁边那些明军,亦是面面相觑。 “你刚刚说,你是李啸?”地上的沈志祥大口喘气,脸上满是不可置信之色。 “对,大明锦州前锋营千户把总李啸。”李啸沉吟了一下,冷冷而清晰地回答。 “你,你可是那个全歼鞑子哨骑,并击败鞑将阿山的李啸?”沈志祥声音颤抖,方才的凶狠全无,夹着浓重的惊疑与恐惧。 “正是鄙人,看来李某虚名,倒是传得颇远,连你们东江镇也知道了。”李啸揶揄地冷笑道。 “只是,你们乘此商船南行,却是何往?”沈志祥不解问道。 “哼,我军此去山东公干,乃机要之事,尔等何需多问。”李啸淡淡而道。 沈志祥长叹一声,头颅下垂,眼珠却是伶俐地一转,赶紧自我解嘲般地说道:“唉,我说呢。大家都是大明官军,今日之事,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 李啸厌恶地啐了一口:“呸,你这抢夺船只财货,还欲杀人害命的混蛋,也好意思自称大明官军,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这怂样!我李啸,实羞与尔等为伍!” 沈志祥脸上刹时红透,他讪讪地笑着,却不知该如何接过话来。 一旁的袁安邦赶紧接过话来说道:“李把总,沈大人这般做,其实也是为了增加我水师船只,才行此下计。看在大家都是为大明效力的份上,还请李大人放过沈副将为好。” “哦,那我若是不放呢?”李啸冷笑。 “李啸,你我近日无仇,往日无怨,何必如此相煎!不如今天之事到此为止,本官向贵军道歉赔罪便是。”见李啸语出不善,沈志祥一脸哀相,急急插话过来。 见沈志祥这般怂样,李啸心头涌出一股莫名的嫌恶。 他前世读过的明史,知道这个沈志祥,是东江镇总兵沈世奎的侄子,在明朝东江镇总兵沈世奎于崇祯十年被清兵俘杀后,此人在未得沈世奎印信,并且没有得到朝廷任命的情况下,于石城岛上纠集溃兵,自称东江镇总兵。 沈志祥这般胆大妄为,让崇祯皇帝大为愤怒,遂派兵征讨沈志祥。沈志祥不敌明军攻势,遂于崇德三年二月,遣部将吴朝佐、金光裕到清朝请降。跟随沈志祥降清者,有九名副将、八名参军、十八名游击、三十一名都司、三十名守备、四十名千总、二名诸生、二千五百名军民,至此,明朝东江镇基本是名存实亡。见沈志祥来投,皇太极大喜,对其大加赏赐,并于几年后,晋其爵为顺续公。 此后,沈志详便忠心为清朝效力,代代从军,为清朝入关夺取天下立下汗马功劳。其孙沈瑞,更成了清军潮州总兵,威风一时。结果被明郑军突袭俘虏,押往台湾后杀掉,也算是给了这个双手沾满汉族百姓鲜血的汉奸,一点迟来的报应。 李啸心下暗忖,自已现在尚是在逃之人,却没必要因为此事,彻底得罪东江镇,这个可恶的沈志祥,就暂留他一条狗命吧。 “沈志祥,看在大家都是大明官军的份上,今天李某便饶你不死。”李啸冷哼一声,那沈志祥脸上方露喜色,却听得李啸接着说道:“不过,李某却实信不过你这厮,若放你归去,你若再度来袭,我军岂非是自取其害?” 沈志祥大惊,连声表白:“李把总,你多心了,本官此去,决不会再与贵军为难,还望李把总开恩放了我等。” “哼,这话如何信得。”李啸冷笑道:“沈副将,为确保尔等不会耍诈,李某斗胆,只得效当日关云长挟鲁肃以返荆州之事,让沈副将陪同李某,一同前往山东为要。” “啊?” 地上的沈志详,与一旁的王庭瑞袁安邦等人,皆不觉呆住。 李啸却不管那么多,他上前一步,一把挟起沈志祥,便往船舱而去。 “此去山东,不过一周有余,却也不会误了沈副将大事。我军现在有了沈副将的水师护架,李某山东之行,断再无人敢来骚扰矣。”李啸脸上,露出满是快意而讥讽的笑容。 在一众李啸军兵的哄笑声中,沈志祥有如一个呆滞的木偶,任凭李啸一步步将自已挟入船舱之中,他的脸上表情怪异,不知是哭还是笑。 第六十一章 交换 顺风南下,让李啸的船只速度加快很多。又因为劫持了沈志祥的船队来护航,李啸接下来的山东之行极为顺利,于第七天后,便到了登州马停镇的海边。 这一路上,沈志祥、王庭瑞、袁安邦三人,皆被李啸扣上在二号福船上,有这三名重量级人质,李啸丝毫不担心那些明军水师会起异心。 果然,一直到登州的海岸时,三艘明军水师船只老老实实地跟行,没有半点异动。到达登州海岸后,沈志祥等人以为终于可以返回东江镇了,李啸却向他们提了个要求。 那就是,把他们这三艘船上的火炮与火铳,卖一些给他。 “李把总,这如何使得!这些火炮与火铳乃是我水师船只必备之物,安得倒卖。”游击袁安邦率先反对,言语颇有哀愁之态。 “哼!你们东江镇,这么多的火炮火铳,卖一部分给我军,又能如何?况且朝廷每年都会配备火器给你们,你们重新补充,却是甚便。”李啸冷冷地斜了袁安邦一眼。 “罢了,人在屋檐下,安可不低头。”沈志祥在旁边长叹一口气,缓缓说道:“我等现在,都不过是李把总的人质罢了,连性命都在贵军手中,安可再说甚话。” 李啸见他说得这般可怜,冷笑道:“沈副将也不必说得这般委屈,我李啸向来不是强取横夺之人。大家都还是大明官军,自当讲究个礼尚往来。我选下的火炮与火铳,将以同等价格的绸缎返还于你。这些南货绸缎,你等将来在北地贩卖,恐怕还多有赚头。” 李啸说完,沈志祥不觉眼中一亮。 这个李啸,倒还是个颇讲道理之人。他若真以绸缎与我交换,将来把这些绸缎偷偷地卖给后金,却还可以赚上一大笔呢。 沈志祥心下暗喜,他换了一种口气说道:“李把总客气了,大家都是为大明效力,理当同舟共济,沈某能帮到贵军,却亦是欢喜之至。” 旁边的王庭瑞接过话来,对李啸详细说道:“李千户,我这三艘船只,武器配备分别如下,其中一号福船上,共有红夷大炮6门,千斤佛朗机30门,碗口铳18门,迅雷炮50门,喷筒120个,鲁密铳30支,弩箭500只,火药弩30张,神行大火箭550支,沥青火砖350块,另有刀剑枪盾。。。。。。” “不用多说了,我只挑些我军确实需要的,不想听你在此背书。”李啸挥手打断他的话,倒让王庭瑞颇为尴尬。 最后,在李啸亲自挑选下,李啸从这三艘明军水师船只中,选了制作精良,外表较新的红夷大炮6门,佛朗机10门,虎蹲炮10门,鲁密铳60支,以及一大堆的实心铁弹和火药铅弹之类。 其他的诸如迅雷炮,碗口铳等火器,因为做工粗糙,外观陈旧,李啸均未选用。而那些诸如喷筒,神行大火箭之类早期火器,李啸嫌其早已落伍且杀伤力不大,亦皆不要。 李啸所选择的火器中,最让李啸喜欢的,便是红夷大炮与鲁密铳。 红夷大炮,又名红衣大炮,为16世纪初从欧州传至明朝的一种前装滑膛加农炮。明朝程子颐曾对此炮有详细描述:“夫西洋红夷大炮者,乃香山澳西夷之所造也。其制巧妙,且铜铁极其煅炼,大小相称,厚薄得宜,鐀眼有方,无一不善,其制火药之法更极其工,而放炮之人皆惯习之士。其炮有三号:一号者长一丈,炮口稍昂,能至十六里;二号者长八尺,炮口稍昂,能至十二里;三号者长六尺,炮口稍昂,能至八里。此号可用之行阵,皆能一毙多命,贼闻无不胆寒,亘古以来未尝有此最上之器,有志疆场者宜熟筹之。” 由上文献可见,红夷大炮按规格可粗分三种,按明朝一里为554米来计算,最大的红夷大炮能攻击到8公里外,最小的红夷大炮也能攻击到4公里外。事实上,经后代火器专家考证,这是夸大的说法。据反复考证明朝遗留的红夷大炮,史学界现在一般认为,明朝红夷大炮最大可到2.5公里。但实际可控的有效射程为1600米以内。 红夷大炮声名大显的时刻,当为往日安放在宁远城头的12门红夷大炮,把奴尔哈赤打成重伤之事。 事实上,当时这批总共26门的红夷大炮,是广东官员邓士亮从英国东印度公司那艘“独角兽”沉船上打捞上来的,这26门红夷大炮中,12门质量最好的,被千里迢迢运到辽东,安放在宁远城头,最终把奴尔哈赤打成重伤,让大明朝廷上下顿为之刮目而振奋。其实,这种红夷大炮尚为早期产品,有效的射程仅为500米,最远只能打到1.5公里,明军能击杀老奴,实有运气成份。 尝到甜头的明朝君臣,遂开始大批向西洋人订购此种大炮。不过,这红夷大炮的采购价格,却是极其昂贵。天启年间,徐光启曾向西洋人订购大批炮弹重10斤的红夷大炮,当时每门红夷大炮报价为二千两银子,其中有一门重达7000斤的铜芯红夷大炮,使用的实心炮弹重达23斤,定价更达8000两之巨! 李啸现在所选的这些红夷大炮,均是那种重在3000斤以上,长在3米左右,口径为110-130毫米的新式三千斤红夷大炮,这些庞然大物般的火炮,当时出厂价便为近3000两一门。这种红夷大炮,是当日火器专家孙元化任登莱巡抚时,在登州大批量铸造之物,登州军与东江镇皆有配备。并且因为使用了千里镜、矩度、铳规等测量计算工具,可以对射击对象进行精确定位,确保能打得又准又狠。对在1.5公里内的目标,可以实施精准打击。 李啸突然想到,当日,让朝廷花费无数银钱,并请了葡萄牙人当教习而练成的新式火器部队,未曾杀得鞑子一兵一卒,却在孔有德耿仲明等人的胁裹之下,先是在山东作乱,随后又叛变投清,成为了明朝自已挥之不去的巨大噩梦。无数忠勇的明朝官军,丧命在这朝廷花费无数银子与心血苦练而成的精锐叛军手中。而叛军投清后,又带给了后金最新的制炮与操作技术,使得原本就武力强大的后金,更是如虎添翼。明末气运之衰,足以让人扼腕叹息! 相比威名远扬的红夷大炮,鲁密铳的名气要小得多,李啸之所以选择留下这种火铳,却是为了将来自已军队的发展,而作出的考量。 鲁密铳,是由明代火器大师赵士桢所研制的新式火器,其原型是土耳其鲁密国(奥斯曼帝国)所进贡的密斯特克重型火绳枪,1598年(万历二十六年)赵士桢向鲁密国使者朵思麻,请教鲁密国的火绳枪构造及制作方法,经改进后制成“鲁密铳“。 当然,李啸并不是枪械专家,对鲁密铳的了解也仅限于此了。之所以他决定,不要那些制作粗糙的普通火铳,却把这三条船上所配备的鲁密铳全部运回岸上,只因他记得《武备志》中曾对这种枪有句评语:“鸟铳,唯鲁密铳最远最毒。” 李啸看到,鲁密铳全为上好熟铁锻制,双层铳管,管身一体,铳身较重,口径较小,外观修长,乌黑发亮,握在手中,便让人心生喜爱。 据现代社会火器专家研究,这种制作精良的明朝鲁密铳,射程可在一百五十步,弹丸的初速极高,基本上与后世的步枪差不多。而此时的普通火铳,基本只能打到六十步的距离,便是后世清军在鸦片战争中使用的火器,性能上也未必强过鲁密铳。 李啸认为,这种能远距离射杀敌军的鲁密铳,应该是以后李啸军中火铳的重点发展方向。 得到火器的李啸心情大好,让接下来的价格商谈,变得顺利许多。 6门红夷大炮,按每门2500两银子算,共15000两。 10门佛朗机,10门虎蹲炮,每门按450两算,共9000两。 60支鲁密铳,按每支25两算,共1500两。 其余的大堆黑火药,数百发实心10斤弹,二千多发普通3至6斤铁弹,3000多颗鲁密铅弹丸,算个总价1300两。 那么,总共的价格为26800两。 “李把总,这价格已是亏本了的,把总却莫要嫌贵。”袁安邦见报完价后,李啸却沉吟不语,连忙低声说道。 他在心下打定主意,如果李啸硬要压价,他25000两甚至20000也卖给李啸了,谁让自家性命在人家手里攥着呢。 “哈哈,袁游击想多了,李某不是扣索之人。这样吧,李某再给你们加一点,就27000两银子吧。我军以每匹绸缎10两作价交换,共2700匹换与尔等。只不过,你们得给我军留个懂火器的行家。”李啸脸上带着微笑,话语中,却带着不可反驳的压力。 “行!李把总办事爽快,沈某就当交个朋友。”沈志祥见李啸出手这般阔绰,竟愿意用2700匹绸缎来换,当下心花怒放。 他知道,这2700匹绸缎,若是自已偷偷卖给后金,每匹至少可翻倍赚回来,这样的话,等于是5万多两白花花的银子,就这样轻易送到了自已口袋。 况且,李啸拿去的火器,也不需自已再添钱购买。沈志祥暗想,自已只需向上报告,说这些火器乃是与敌作战损毁,应该就可以了,毕竟,自已这次倒卖火器,也是偶尔为之,自然不会太引人注目,叔父东江镇总兵沈成奎那边,好歹也说得过去。到时,自已再坐等朝廷重新下拔便可。 这简直是空手套白狼的买卖。 娘的,看来,以后还要与这狗入的李啸搞好关系才是,这家伙,简直是自已的财神爷啊。 沈志祥的脸上,露出了多日以来,最为舒心欢喜的笑容。他随即从一群军兵中,拉出一个面容清瘦,双目之中却极有神采之人过来,然后对李啸说道:“李把总,此人名唤赵杰,对火器颇有研究,当日乃是从登州叛军营中逃出,后入我东江镇任火器造作,今天,本官便把此人留给你了。” 沈志祥说完,又对那赵杰喝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快见过李大人!” 赵杰急忙趋身以拜,被李啸一把扶住。 “赵造作莫要如此,还望以后尽心为我军做事方好。”李啸一脸温和的笑容。 李啸亲切的话语,让赵杰心下一阵温暖,他急急而道:“李大人如此看重在下,在下定当让我军尽犬马之劳。” 在李啸令将所需的火器弹药全部装卸到岸之后,沈志祥等人,带上李啸所送的2700匹绸缎,率领着自已的三艘船只离岸而去。 李啸望着沈志祥乘坐离去的那艘一号福船,眼中满是羡慕之情。 这艘一号福船,是此时的明军最为核心与主力的战舰。其长二十五丈,阔六丈六尺,吃水深二丈一尺,分三十三大舱,首昂尾翘,船面设楼高如城,前后竖五桅,大桅长9丈8尺,次桅长7丈5尺,小桅长5丈3尺。按明朝每丈约等于3.3米计算,读者可以想象这艘一号福船战舰有多么巨大。 也正因为其体型如此巨大,才能装载众多的军兵与武器,这才是李啸心中最理想的水师战舰模样。 这一路上,李啸不是没起过夺取沈志祥这艘一号福船的心思,但经仔细考虑后,他没有这般做。 毕竟,若自已吃相这般难看,把这条堪称巨舰的一号福船吞入肚中的话,那东江镇,怕要视自已为死敌了。若东江镇派兵前来讨伐,现在自已实力太过弱小,绝对难于对抗。那么自已的一系列宏图伟业,怕是还没起步,就要夭折了。 这也是李啸之所以没有将沈志祥这三艘船上的火炮一口气搬尽,并且愿意用绸缎来换火器的原因,这般做法,皆是为了尽可能地打消对方的敌意。 李啸一直认为,在自已实力弱小的时候,除非没办法,还是尽量不要去招惹比自已强大的对手。毕竟,风物长宜放眼量嘛。 多个对手,不如多个朋友,这条准则,在自已弱小的时候,尤其管用。 让李啸颇为惊喜的是,在沈志祥等人离去后,赞画吴亮,带着一大群拉着大马车的民伕,来到海边,协助李啸全军搬运物品。 原来,吴亮他们竟比自已还早一天到到龙口墩,因见墩内极其残破,无法居住,吴亮随即从马停镇等处招募工匠,运送草板组装备草棚,以便先让众人有个安身之处。 同时,吴亮派了一些轻骑,这两天一直在海岸入巡逻,吴亮要求他们,若有船来,便即行禀报。 吴亮只等了一天,就等到了李啸船只的到来。他心中十分欢喜,随即派入那些民伕,帮忙运送李啸军货品。 李啸与吴亮等人寒暄一阵,便立刻下令,只留下绸缎,布匹,毛皮,东珠,麝香,人参等物于船上,准备运到登州莱州等处贩卖。而其他的金银财货,则全部装车运到龙口墩。 李啸与众人来到龙口墩时,他被龙口墩的破败模样,深深震惊了。 第六十二章 赤凤堡 李啸看到,一个高兀的长坡上,一座周长不过一百五十余步(约200米)的墩台,已基本全部倒塌,四面马圈围墙上,只有墩门的一面还残存着,有如一个濒死的老人,在呼啸的北风中苟延残喘。上面那块残破的石匾,与墩身墙面一样,全是乌黑的火烧痕迹,裂缝之中长满了青苔,只能隐约可见龙口墩三个阳文隶雕字。 “狗入的刘泽清,他娘的这般骗俺们,这鸟地方如何住得!”见得眼前的龙口墩如此破败,玄虎骑队长田威忍不住大骂起来,旁边的吴亮脸上,却不禁脸红耳赤。 见吴亮尴尬,李啸忙让田威等人去安顿士卒与安属。他独与吴亮两人单独细谈。 李啸走过来,却没有责怪吴亮,只是轻声地问道:“先生,你等来得这荒僻之地,可是问得甚人方寻得到此?” “禀大人,学生当日已了解,这龙口墩,现在是马停镇巡检司的辖区范围。故我等一入得黄县之境,一路直奔马停镇巡检司,见得那崔增崔巡检后,他安排两名军卒带路,我等方得到此处。” 吴亮低声说完,李啸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 李啸又观察了一下地形,只见这处墩台之处,矗立在一座高坡之上,四下皆是旷野,榛榛莽莽,不见人烟。只是在西北之处,隐隐可见一片呈弧弯状的陡峭海岸。 李啸记得在前世,这马停镇,已被分解并改名为北马镇、黄山馆镇、芦头镇三处城镇,而这处呈弯弧状偏僻的海岸,因形如张开的龙口,故名唤龙口湾。前世的中国,于此处建起了一处大港口,名唤龙口港,十分著名。 现代中国时,这龙口港,地处环渤海经济圈的中心区域,港湾自然条件良好。北面有极长的连岛天然沙坝为屏障,南有金沙滩环抱,不冻不淤,史有“稳油盆”之称。从北面的屺坶岛端部开始测算,自然水深-15米以上,最大水深-23米,后方陆域土地广阔,具备建设深水泊位的优越条件。龙口港是政府规划建设山东省三大核心港区和两个亿吨港区之一,并且是现代中国沿海最大的对非出口贸易口岸。 李啸突然感觉,心头有种莫名的激情在涌动,仿佛听到了某种神秘的召唤。 “却不知这坡地,叫得甚名?”李啸思绪回到现实,随口问道。 “禀大人,据昨天带路的军卒说,这坡地名唤赤凤坡,据说在晋代时,此坡上有棵巨大的梧桐树,上结丰盛之桐子,引来一只赤凤食之。我朝嘉靖年间,于此坡上建得龙口墩一座,此墩名,却因远处那龙口湾而得,欲凭此墩,以为凭高扼海之势也,此墩东面2里外,有北马河流过。。。。。。” 吴亮犹自滔滔不绝,李啸打断了他的话:“吴先生,本官欲在地处建一新堡,你意如何?” “哦,却不知大人欲建多大之堡?”吴亮愣了一下,连忙说道。 “依本官看,我们现在所建之堡,需得至少周长2里之大堡。”李啸平静地说道。 吴亮脸上一惊,急急说道:“禀千户,当日学生在金州任赞典之时,对此类墩台修建有所了解。一般而言,修建一个火路墩需要银三百两,修建一个普通楼台需要银七百多两,若修建一座周长一里多的小城堡,则需要银一千五百两以上,还不算包砖之费用。” 吴亮说这番话,是想让李啸知难而退。毕竟在他看来,李啸现在全军人数尚少,实在没有必要规划并修建这么大的地方。 李啸凭远而眺,仿佛没有听到吴亮说话一般。 其实李啸知道,在明朝,现在周长一里的,已算是颇大的墩堡了,比李啸当日在辽东锦州的不归墩还要大许多。 若是周长二里的话,完全可达到正常的千户堡的规模,驻军一两千都没问题。自已现在一开口就要建周长2里的偌大墩堡,在吴亮看来,着实有些浪费了。毕竟要是把城堡修得这般大,差不多有现在的黄县县城面积三分之二这么大了。 “吴先生,费用不是问题。本官认为,我军现在所筑之城堡,当为以后扩充兵马与人员所考量,故规划要长远些。况且我军现在夺了张得贵这笔财货后,钱财充足,正是需要大建快建之时,如何可只考虑眼下之状况。” 李啸微笑着表达了自已的意见,吴亮见李啸主意已定,想了想说道:“大人既然主意已定,那明天我便去马停镇与黄县县城等处,再多招些工匠过来,争取早日修好此堡。” 李啸点点头,又说道:“现在天气极冷,土地冻硬,估计一时尚难于施工,你可去把工匠招齐,等开春一暖,便即时开建。而且,为了加快进度,不单在黄县境内招工匠,象招远,莱州、登州等地,都可以去联系工匠过来,不要怕花钱,要争取早日建好城堡方好。” 吴亮点头笑道:“大人所说,甚是有理,不过现在招揽工匠,却也不必担心他们没事做,现在我军新来此地,可以先让他们为我们多修建草棚安置兵员与家属。况且将来无论是修建城墙还是房屋,均需预先备好青条石以打地基,却可先付定金,让工匠们先行去石场采买筹备。” 李啸笑道:“可以,吴亮去安排吧。” 吴亮忽然又想起来,问李啸道:“却不知,大人要给此城堡取个甚名?” 李啸沉吟了一下,抬头答道:“此地名为赤凤坡,我们的城堡,便叫赤凤堡吧。” 吴亮大笑:“赤凤堡之名,颇有当日凤鸣岐山之瑞意,却是甚好。” 与吴亮商议完建堡事宜,李啸又与田威王义守二人商量扩招兵马之事。 按李啸的计划,因为现在钱粮充足,故扩招合格的流民壮男1000人左右,招齐后,分别补充入骑兵,步兵,以及将要成立的火器部队中。 对李啸这个计划,田威王义守二人交口赞成。这扩招流民壮男的任务,对两个人来说,已是轻车熟路之事,田威急不可耐地表示,明天一早,便去登莱之地招收,以尽早招齐人员开始训练。 时近黄昏之时,李啸全军终于在这龙口墩处安置下来。 到现在为止,经过了两天的忙碌,工匠们已搭好了30多座草棚。李啸优先让马匹、老人与孩童入住其中。 另外的空余房间,则存放了金银财货,粮食豆料,火炮火铳弹药之类物资。这些是李啸的命根子,他专门安排了人员看管。 全体骑兵、盾兵和枪兵甲队,全部安排在这些草棚旁轮流值守。 另外的枪兵乙队和其余家属,因草房未修建好,包括全体水手,则皆留在船上休息生活,由水师总头陈猴子负责。 入夜了,一切都安静下来。 李啸给祖婉儿单独安排了一间草房,看着祖婉儿神情自若地铺床摊被,李啸心中有种莫名的愧疚。 “婉儿,让你这样的将门小姐,住这样粗陋的草板房,李啸心下,委实难安。” “李啸,不要这么说,想草板房算什么,我说过,只要能与你在一起,我就感觉开心。” 祖婉儿回他一个嫣然的微笑。 李啸同样回给她一个温暖的笑容。 “李啸,我总觉得,你以后一定能做出一番大事业来。” “哦,为什么?” “不知道,是本姑娘的直觉。你别不信,我的直觉很灵的。” 看着祖婉儿认真的表情,李啸大笑了起来,随后两人无声地相拥在一起。 安顿祖婉儿后,李啸走出草房,一阵呼啸的冷风吹来,让他不觉打了个寒噤。抬头望去,天上那一轮清辉明月,却是越发显得更大更圆。 第六十三章 火器论谈 次日天亮,按李啸所定计划,各人开始分头行动。 吴亮莫长荣二人,去招请工匠。田威王义守二人,去招募流民。陈猴子侯道二人,带上枪兵乙队,开着二号福船,沿岸航行前往莱州,准备将绸缎,布匹,毛皮,东珠,麝香,人参等货物卖掉。 李啸决定,从船上物品中,留下上好虎皮40张,貂皮60张,大颗东珠100颗,百年老山参50枝,鹿茸100支,放入仓库中,作为将来可能要拜见上官或打点关系所用。 随后李啸安排全墩家属,只要能干活的,都跟随现有的工匠们一齐做事,以期尽快将剩余草板房建好,让各人皆有居所。而全体骑兵、盾兵与枪兵甲队,则由段时棨统一安排训练。 李啸自已,则和被他任命为火器总头的赵杰一起,坐在一块朝阳的石头上,谈论火器事宜。 随着言谈的深入,李啸惊讶地发现,这个被沈志祥当成添头送给自已的赵杰,竟然大有来头。 原来这个赵杰是明朝火器大师赵士桢的曾孙,与自已的曾祖父一样,颇好研究火器,对赵士桢留下的《神器谱》、《备边屯田车铳仪》等书均是反复研读,烂熟于心。因醉心火器,故一直未考取功名。崇祯三年,曾为赵士桢得意弟子的孙元化,升任登莱巡抚后,怜惜恩师后人,又喜爱其火器才干,故招赵杰前来军中,并担任自已助手,协助自已研究火器,组建火炮和火铳部队。孙元化所撰写的《西法神机》和《经武全书》,赵杰亦是全部掌握,了熟于胸。 赵杰仰头长叹一声,继续说道:“可恨孔有德这厮,骗得孙元化大人信任,攻下登州,将孙元化大人及我等人全部俘虏,后孙大人被放归朝廷,现在生死未知。我等则被孔有德强令监督工匠,打造火器以对抗朝廷官军。后来叛贼孔有德不敌官军,乘船北退,以投鞑金,我等一众工匠,皆被押于船上同去,幸得东江镇水师拦截得载我之贼船,在下方逃出生天。只可叹,在下到了东江镇后,发现此处官兵皆浑噩度日,在下亦只能日日蹉跎,虚度光阴。” 赵杰说到这里,忍不住一声长叹。 “赵总头,往事种种,就不必介怀了。现在我军刚刚起步,正是象你这样的人才大有可为之时。”李啸笑着安慰道。 赵杰连声致谢。李啸又问道:“赵总头,现在我军若要把这些火器都使用起来,却要使用多少人手?” 赵杰不假思索地回答:“禀大人,红夷炮需测角度间距,清理准备亦要麻烦些,故每门需配5人,佛朗机与虎蹲炮相对简单,每门配3人便可,鲁密铳手每根铳配1人,共需150人。” 李啸点点头:“你放心,人员我会尽快招齐,还望赵总头尽心训练他们,以期他们能早日上战场。” 赵杰忙说道:“李千户请放心,在下定会竭心定力。争取在三个月内,让他们精熟火器。” 李啸一惊,脱出而口道:“哦,要需这么久么?” 赵杰忙道:“大人,听闻大人所招者,皆是流民,这些人,皆是大字不识一个之徒,况无没有熟手相带,学习东西,焉得能快,只能一步一步从头学起。这三个月的时间,却是还颇有些紧张呢。” 李啸闻言默然,他知道,想让这些流民短时间内掌握操作这些火炮火铳,确非易事,当时大英帝国东印度公司在印度招兵,用了整整两个月的时间,才让印度的文盲土著明白了如何向左向右转。虽然中国人比印度人要聪明得多,但让这些同样都是文盲的人学习东西,是绝不可能一促而蹴的。 就以当时的登州火器营来说,也是用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才让那些文盲士兵完全熟悉并掌握了火器的操作与使用。从这一点上来说,赵杰所说的要三个月,却还是颇为快速的了。 李啸突然又想到了什么,他问道:“赵总头,现在我军已有铁匠,能自制火器否?” “禀大人,不能。” “哦。”李啸又是一愣。 “大人,若要制作火器,首先要有合适之工具,其次要有熟练之工匠,再次要有可用的铁器材料等物,一般铁行之熟铁均难于使用,需得福建所产之闽铁方可,最不济也是需得广铁勉强一用。这些条件,我军现在皆不具备,大人若要造这些火器,只可待来日条件齐备之后,方可制成。”赵杰言语诚恳地说道。 李啸心下沉吟,这个赵杰这般说词,但也不是推脱之语。他所说的要用闽铁,也是有原因的。 明朝时,铁以福建的最为闻名,崇祯年间方以智曾经在《物理小识》说过:南方铁以闽铁为最上,广铁次之,而楚铁只可做锄。 茅元仪在《武备志》中则在说:制威远炮用闽铁,晋铁次之。 赵士桢则在《神器谱或问》说:制铳须用福建铁,他铁不可用。炼铁,炭火为上,北方炭贵,不得已用煤代替,故迸炸常多。 读过现代钢铁工业学的李啸,心下却知道,之所以闽铁这般受欢迎,一是因为其铁含铁量高,杂质较少。二是因为闽铁皆是用炭烧制,不象北方这里多用煤来炼铁,故可大大降低熟铁的含硫量,从而让制出的熟铁精纯少杂,所做的火器亦结实耐用。古人虽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但这些朴素的经验还是有的。 看来,自已的雄心,还不是那么容易施展的。 一步步来吧。 李啸相信,火器作为未来军事的发展方向,自已在将来,一定要想办法克服困难,跟上这个时代的发展潮流,最终要制出精良好用的火炮火铳来装备军队。 只不过,相比发展火器,李啸更看重部队的底蕴与气质。 “赵总头,这火器能尽快制出,自是最好。但相比拥有良好火器,本官更看重军兵之素质,作战之勇毅。”李啸平静地说道。 “李大人的意思是?” “赵总头,你可曾想过,当初老奴在赫图阿拉叛明起兵之时,我大明军兵,无论是火器还是盔甲,均远胜鞑子,却为何屡战屡败,连失辽中与辽南,如今只得局于辽西一隅,却是何故?” “这个,在下还真没想过。”赵杰挠头,一时回答不出。 “赵总头,据本官看来,且不论朝政干涉之类,以及用计用间之类外因,就单以野外阵战而论,那鞑子能屡胜我大明官军,甚至每每以少胜多,凭的就是一股悍不畏死的气势,凭的就是战阵有度,指挥严整,赏罚分明,以及武艺、射术,骑术等个人素质的出色。而与之相比,我大明官军则是久疏训练,战阵无序,军兵畏死,武艺骑术等皆是不精,故将领怯战谋私,军士混吃度日。这两相比较,非是本官自贬,我大明官军之综合素质,远不如那长于白山黑水的野蛮鞑子啊。本官认为,这才是装备落后的鞑子,能屡战屡胜我军之根本原因。” 李啸说完,不觉一声长叹。 “大人之见,在下认为极有道理。只不过,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我大明官军积疴已深,却难骤改。”赵杰在一旁叹息说道。 “哼,我李啸就不信,我大明官军只能就此沉沦!就只能任那粗俗野蛮的鞑子败我军兵,杀我百姓,夺我城池!我李啸改变不了他人,却可从自身做起。本官相信,我军若经一番苦练与磨砺,亦可与鞑子一争长短!” 听了李啸这番铿锵有力的话语,赵杰心下十分庆幸,自已看来真的是机缘凑巧,遇上了真正可以效忠之人。 两人聊了几句,话题又回转到火器上来。 “大人,火炮火铳之类,纵暂时造不出来,我军却亦可制作诸如震天雷之类更简易之火器。” 赵杰这句低语,让李啸不觉明前一亮。 对啊,亏自已还是个穿越者,怎么连这些都没想到。 李啸想起来,《武经总要》一书中已说过,早在宋朝之时,就已可制作霹雳火球、蔟藜火球、毒药火球、烟球、引火球等多种可用手投掷的弹药。明初,大明军中又装备了一种铁壳爆炸性火器,军士将之命名为震天雷,震天雷用生铁铸外壳,形如罐子、合碗等不同样式,内装火药,留有安放引线的小孔。点燃后,火药在密闭的铁壳内燃烧,产生高压气体,使铁壳爆碎伤人,除了威力外,已经和数百年后的手雷相差无几。 “赵总头,你之所说,甚是有理。这样吧,这几个月你好好训练火器军士,待有条件了,先制震天雷,再研制火炮火铳。”李啸鼓励性地拍拍赵杰的肩膀。 “在下谨遵千户大人谕令。”赵杰一脸郑重。 第六十四章 筑城规划 “李大人,现在山东之地,千户之堡若有一里周长,便堪称大堡了。现在大人要建之赤凤堡,周长二里,手笔之大,却让小老儿开了眼界。”一个花白头发,黑红脸膛,脸上全是皱褶的老汉,以一种佩服与犹疑混合的语气,笑着对李啸拱手说道。 这名老汉,名叫常大利,是吴亮从莱州州城请来的,他带来的工匠队伍亦是最多,有一百多人,比起吴亮在登州,招远,黄县等地请来的工匠人数都要多。吴亮在这些地方,分别只请得数十人或十几人。故在各地工匠来齐后,李啸便安排人数最多又经验丰富的常大利,担任这些工匠的总头目,所有修建工作由他一体负责。 “常师傅,本官说过,人手与费用均不是问题。只要你能尽快按本官要求,建好赤凤堡让我军民顺利安顿下来,工钱之类,本官到时一文不少。”李啸微笑道。 “大人既这般说话,小老儿敢不尽力。”常大利摸了一把花白的胡须继续说道:“据小老儿当日修建之经验,要修建李大人之赤凤堡,却是偌大工程,一般皆要建好以下设施,诸如营房、粮仓、草料场、储仓,武库、马场,衙署,外城墙、城门、瓮城、角楼、水井、护城濠。。。。。。” 常大利一串名词念下来,让李啸不觉有些头晕。 “常师傅,你先将草图画于本官观看,待我等商榷后,随即施工。”李啸打断了常大利。 常大利连声答应,半个时辰后,他将草图画好,交于李啸观看。 李啸看到,常大利这张设计图,基本上休现了现在大明朝内普通千户堡的一些特点。 首先的,常大利规划了南北两处城门,然后分设了东、中、西三条主街和众多小巷,在赤凤堡南面二百多亩地中,他们熟练的划出上百份的基宅地,以为军兵营房和家属居住地。 随后在正西面的中轴线尽端,常大利在这里划出一座庙宇的位置,此庙称为“正王庙”。然后,在东街与中街的交叉处,又划出一块地方,未来将在这里兴建“马王庙”,一个高高的戏台也将建在这里,戏台对面还将兴建“老爷庙”,此外在城的南端也将兴建一个“娘娘庙”。 除此外,在城的东面地方,还要留出几块地修建未来彰表军功的庙祠,如旗寿庙、显忠祠、褒忠祠等。另外各条街巷的相交位置上,还将留出地方兴建各样市坊与牌坊。 常大利本以为自已这份草图肯定会得到李啸的夸赞,不料,李啸见了之后,却摇头表示了反对。 “常师傅,这份草图,虽合乎我大明千户堡之常见格局,却不是我军所需要之物。”李啸微笑道。 “大人您的意思是?” “常大人,本官之意,一切以实用简便能好生安顿我军人员为要,象这些庙宇市坊之类,暂时可先不予规划,各处牌坊宗祠之类,除了祭奠我军英烈的忠烈祠外,暂不兴建。” “哦,那小老儿根据大人之意见修改便是。” 最终,经与李啸吴亮等人详细讨论,最终定下的规划如下。 整个赤凤堡,设计成正方形状,每面城墙长度均为三百八十余步(约500米),依然设计成南北两处城门,因赤凤堡地势较高,难于引水,李啸决定不挖护城河。 赤凤堡内,根据李啸意见,象后世一样,首先规划十字主干道,主干道宽约八步(约10米),将整个赤凤堡分为东北,西北,东南,西南四区。然后在每个区内,再划十字形的次干道为区内主街,这类次干道主街宽约六步(约8米)。李啸要求,这些街道,全部采有青石板铺就,街道两边同样要有青石板彻成的排水沟,以便于清扫与整理。 每个区的次干道再往下细分,则为巷子,李啸只强调一点,那就是巷子尽量平直,保持通畅,不得歪斜,除此之外,对于长度大小间距之类,就没有具体规定了。 这种井井有条的堡内规划,既有古代唐朝城市的设计美感,也符合现代城市的规划理念,完全不同于明朝现有的这种官府与民居混杂,商铺与庙宇相间的市井风格。 李啸心中有种直觉,那就是宋明时期那种充满了市井与闲散气息的城市氛围,会对民族性格产生诸如涣漫,软弱,得过且过之类不良影响。虽然李啸没有证据证明自已的观点,但这种直觉的观感,却让他还是选择了更倾向于汉唐时代的城市建筑风格。 分区划定后,李啸初步规划了各区的用途。 东北区为行政区,将来各类衙署,官邸,学堂,忠烈祠等均建于此处。 西北区为仓储区,象金银,财货,粮食,草料,豆料,等,尽皆安置于此。 西南区为军营区,象军营、校场、马厩、武库、食堂等军事设施,都安排在此区。 东南区为家属区,各类民房、住宅,以及将来的澡堂之类皆在此区建设。 这四个区并不是等比例大小的,李啸设计为整个十字中轴线,从往北移了50米,这样一来,行政区与仓储区面积要小,而家属区与军营区面积较大,从而保证地尽其用。 最后,为了便于用水,李啸决定,在南北两个区相接近的地方,均开凿水井,共开凿两个,为保证经久耐用,均使用青石作基,并深掏深挖。 当这幅建筑草图最终定稿后,李啸井井有条的规划方案,得到了众人的几乎一致的赞同。 只有吴亮提出一个疑问,那就是为什么没有规划在堡内修建商铺的位置。 李啸解释道,现在山东并不太平,我军力量尚为薄弱,若立刻便招揽来路不明的商人来堡内开设商铺,要是被附近的盗匪,甚至是后金细作潜入堡中,哪怕只是纵一把火,都会对李啸这个初创的基业,造成毁灭性打击的后果。 所以李啸决定,暂时把商人都安排在堡外,等到几个月后,在有人担保的情况下,经检查确是正经商人,再给他们颁发许可执照,方可进入家属区开设商店,从而更加方便家属居民生活。毕竟现在家属区内,还是有足够的空地可以修建的。 规划既定,即行开工。 首先,也是最重要的,便是修建城墙。 这城墙,李啸与常大利商定,设计成宽6米,高15米,内里夯土为内墙,外包青砖的样式。现在大明境内,堡墙宽度基本在3-6米,高度在9-15米之间,李啸均取了最大值,以确保结实耐用。 同时,李啸规定南北城门均修建设瓮城,而城墙之上,诸如雉堞,女墙,羊马墙,炮台,射孔等防御措施,统统按制修建,以保证堡城的防御能力。 本来,李啸还想如西方一样,把堡城修成棱堡样式,从而让整个城堡不留死角,更大地增强堡城的守卫能力,只不过,他不是建筑专家,对棱堡也不甚了解,更无法把自已的想法传达给工匠们,故只能还是按明朝现有的规格修建。 李啸下令,一众工匠,包括能干活的全墩家属,皆听从常大利的指挥,先从挖地基放青石开始修建堡墙。 常大利告诉李啸,若要保证城墙宽度为6米,则地基青石至少要10米宽,李啸同意了他的要求。 让李啸颇为欣慰的是,全墩人员,都欢欣鼓舞地加入到修建堡墙的之事中来。 毕竟,从根本意义来说,这赤凤堡是为了他们自已而建。故每个人都爆发出了积极的动力,场面热火朝天。 在开挖地基的第二天下午,田威王义守二人,招募的流民战兵及家属们,排成密密麻麻的队伍,终于赶回了赤凤堡。 第六十五章 扩充 “禀千户,我二人这段日子,走遍了登州、莱州、黄县、招远四地,共找得合格流民战兵1260人,家属2300多人,总算把千户大人的任务完成了!他娘的,这下有了这么多战兵,我军实力,又要大大增强了。”大冷的天气里,田威满是砂尘的脸上,却沁出一层细汗,他话语之中,透出明显的喜悦与自豪。 “大人,这山东之地,与我们当初在锦州时,却是不同。这里的流民居无定所,有时能碰得一处流民成百上千,有时又半天难寻一人,实是不易寻找。我等找了这些天,方得把这些流民找齐。另外现在天气极冷,这些流民,老弱大部已是冻饿而死,故人数较少。”王义守同样一脸笑容,在一旁补充说道。 李啸脸带微笑,拍了拍两人肩膀,说道:“二位辛苦,且带这些流民下去休息吃饭,让他们好好休息两天,恢复些气力,我等再共同商议一下将来之计划。” 二人领命而去。李啸心想,幸亏自已已将草板屋修了几百座,倒是可以让这些流民几户一间地安排住下,让他们均得以安顿下来。 流民安顿后的第二天,前往莱州、登州等地,贩卖毛皮人参东珠等财货的陈猴子与侯道二人,也开着二号福船回来了。 “禀大人,这几天,我等去了登州与莱州两地,已将船上财货贩尽,共贩得财货十二万七千两银子!”陈猴子一脸喜色,手中恭敬递过来一张帐单,请李啸过目。 李啸看了帐单,心下估算了一下,倒也差不多就是此数,于是,他夸奖了二人几句,便安排吴亮等人,将这些贩货所得金银一并入库。 钱财入库后,吴亮悄悄地向李啸报告了库中金银积储数额,据初步统计,共有黄金一万四千两,银子二十六万两。 李啸闻言,心下极为欣喜。 现在的李啸全军,有了这笔巨款,终于再不会如当初在锦州那般,在钱财上的备受制约了。 只不过,李啸还是打算一步步走,毕竟,现在的他除了这笔钱财,再无任何经济来源,凡事还是小心规划才是正确的做法。 当天晚上,李啸召集吴亮,田威,王义守,莫长荣,陈猴子,段时棨,赵杰七人,共同商议李啸军的扩军规划。 进入李啸军最核心的圈子,火器总头赵杰,心下十分激动,暗暗发誓要将李啸交待下来之事做到最好。 最终,众人议定,李啸军规划如下: 首先优先补充骑兵,李啸军经上次海岸一战后,原本有骑兵48人,后接纳守备王道奇的家丁骑兵12人,现有共有骑兵60人,李啸决定,利用现有的70多匹空置战马,从这1260人的流兵战兵中,补充70个懂骑术者进去,将整个骑兵队扩充为130人,其中重甲玄虎骑扩充为70人,轻骑飞鹞子扩充为60人。 接下来扩充步兵,李啸规划,从现在开始,枪盾兵中,最小的单位为甲,设正副甲长二人,包括正副甲长在内,每甲人数为20人。 每五甲为一队,加上正副队长,每队人数均为122人。 李啸决定,共组成盾兵3队,枪兵6队。现有枪盾兵总数为78人,故要再补充入1020人。新组建的部队,正副队长与甲长之类,全部从原先的枪盾兵中挑选,然后,将现有的枪盾兵拆散入各队,通过老兵带新兵的方式,让全队更快掌握战斗技能与阵战要领。 李啸随后安排,这3队盾兵,合为一哨。盾兵哨长为莫长荣,副哨长为原盾兵副队长鲍昭。 而6队枪兵,也合为一哨,枪兵哨长为段时棨,副哨长为原乙队队长姜尊。 步兵安排完后,接下来,李啸再挑出150人补充进入火器部队,由火器总头赵杰具体安排。 这样一来,1260名流民战兵,只剩下20人还未安排。 李啸最后决定,因现在堡内总人口大大增加,为加强管理,将这20人列为辅兵,平时就在堡中巡逻维持治安。 至于水师,李啸暂时没什么具体规划,让福船暂时抛锚在龙口湾中。只是他要求,全船数十名水手,全部上岸,和那些新兵一样,由总头陈猴子和副总头侯道率领,接受最基本的军事训练。 所有的军兵皆安排完后,众人皆觉心下轻松,对将来却更是满怀憧憬。 只有吴亮提出来,现在扩充这么多军兵,要补充的盔甲与武器,却是个大问题。 李啸也想到这一点。 因现在的铁匠张铜柱及几个铁匠,才刚刚在草棚中立起铁匠铺子,李啸无法指望他们能快速产出多少盔甲与武器。故他决定,让吴亮与王义守二人,这段时间,再去登莱各地的铁匠铺中,定做马匹披甲,长枪,大盾,骑刀,骑枪之类必需的军用物件。 而军兵自身所披之盔甲,则将仓库中剩余的二十几副盔甲下发尽后,暂不补充,还是优先让各地铁匠制出武器来要紧。 军议至深夜方散,李啸能明显感觉到,在这扩军安排的军议之后,各人看自已的眼神,又多了一些充满敬意的神色。 接下来的日子,军兵们由各名将领带队,在野外清理出大块的平地,然后分军种进行训练。 工匠与家属们几千人,则在热火朝天的气氛中挖地基放青石,众人热情高涨,锄镐齐飞,处处都是人声喧哗尘土飞扬。 高强度的劳作需要耗费大量的体力,这就需要多吃荤腥以补充消耗,否则身体支持不了,容易尿血。 李啸现有了资金支持,他下令,让全体工匠与家属,与战兵们一样,每人每餐保证管饱有肉,以尽可能地让每个工匠与家属都有充沛体力做事。就连陈麻子现在草草搭起的医馆,也熬了不少暖身汤、健体汤送到工地上,让建堡的各名人员做事更有动力。 将近2500人的建筑队伍,又均肯下力做事,故建筑的进度加快了极多,仅仅只过一周,整个赤凤堡的城堡地基就已挖好,并铺填好了大块长条状的青石。 接下来,开始用开挖地基时挖出的黄土,以及从野外采挖的黄土地,夯土为基,修建设内城墙。 夯筑过程中,挖土,和泥,脱坯,晒干,同样需要大批人手。 在常大利安排下,大批挑着簸箕、箩筐的男丁与健妇,沿着堡墙边来回运土担泥,老汉与老妇们则筛沙调泥,工匠们则在撒灰定线,夯筑堡墙,场面一片忙碌热火朝天。 “李大人,按大明军制,夯筑土墙之标准,是要十五步之外,箭射不入方可。但若要达此标准,需以浆汁调合黄泥,方可使用。” 常大利这番话语,让李啸不觉一愣。 “啥,浆汁调合?” 见千户李啸愣住,常大利忙解释道,现在大明之内,修建城墙之时,是用黄土浆、河砂、泥灰、糯米浆混合成一定比例制成混合土筑城,如此夯筑的堡墙,才会经久坚固,难以隳坏。如果更讲究些,还需要在八阳八阴的位置,分别浇入童子尿与狗尿。明朝人相信,如此作法后,可以趋吉避邪,调合阴阳,方得使城池久固,祥和安瑞。 李啸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王小波的书,好象是《万寿寺》,其中也写道,在唐朝的大城或是皇宫建筑之内,工匠们夯筑堡墙,除了加入大量的糯米汁外,甚至还要加入大量的黄糖、蛋清、红豆、童子粪尿等物制成粘合剂,这所费的钱更是不计其数,也亏得唐朝皇帝有钱,才舍得这般大手笔。 李啸心下喟叹,这古代的建筑,真的是精华与糟粕相混,让后世来的自已,倒开了一番眼界。 现在常大利所提的要求,黄土、河砂好说,想到要用去大批的糯米,李啸就忍不住一阵阵心痛。糯米啊,可比普通大米贵多了,全堡人员都舍不得吃,却没想到却要砌入到这堡墙中。 李啸暗想,这也是古人的无奈,毕竟他们制不出水泥,当然也不可能制出现代社会常用的混凝土,这般做法,虽颇费钱财,但建筑效果还是不错的,强度与硬度与后世相差无几。 李啸没办法,他前世也不是读硅酸盐工程的,当然造不出水泥来,只能以后提出思路,让工匠自已摸索研制了。 李啸最终同意了常大利的要求,只是对他强调了一点,一定要保证质量,确保所修的城墙结实耐用。 常大利拍着胸脯向李啸作了保证。 与此同时,常大利安排,从黄县、登州、莱州等地,大批地购入青砖,至少要运五十万块以上,以确保城池建筑所用。 这些天来,随着李啸全军在这里大兴土木建造赤凤堡,他的名气也开始广为传扬。在夯土筑墙一周之后,就有商人前来,提出要在赤凤堡修建商铺,开设店面。 李啸爽快地同意了他们的要求。 不过,这些商人还未来得及高兴,李啸又提出,他们只能在堡外半里处的官道两边,修建商铺,自请工匠,费用自理。与此同时,还要拿着自己的户贴向赤凤堡吴亮等人,申请市籍开业保证书,登记批准后,方才取得在堡外居住开店的权利。此外,以后还要交纳一定的租税,才准许在城外建立商店,从事商业贩卖等经营业务。 不能在堡内开店,又还要交税,商人们自是颇不乐意,一行人经一番商量,一齐凑钱送礼给李啸,希望这位千户官能通融一下,让他们在堡内修建商铺并减免商税。 李啸一口回绝了他们。 然后,李啸义正辞严地对他们说道:“各位,你们愿意来我赤凤堡开设商铺,李某自是欢迎。只是,本官对诸位均不了解,我赤凤堡亦是初建,为保证安全,严防盗贼细作,才不得不得不行此下策。待各位在堡外经营几个月至半年后,经查核确是合法正派的商人,本官便会给你们发执照,介时,各位方可入我赤凤堡开设商铺。” 对于明末的商人,李啸一向是满怀戒心。历史上,九边各镇许多商人,其实都是后金军的细作,就算不是细作,也经常向他们通风报信,提供情报,当年的辽东铁岭,开原,抚顺,广宁等地陷落,就是因为这些明为商人暗为细作的混蛋,与后金里应外合骗开城门,方让这些原本可坚固久守的大明城池瞬间陷落。 商人们交头接耳了一阵,各人脸上虽是不乐,但还是勉强同意了李啸的观点。 一名商人突然问道:“听闻李大人打算对商铺收税,却不知道大人所定之税是多少?” “开店头一月,免税,后三个月,每月收月销售额的十分之一税款。三个月后,每店收税为销售额八分之一,自此永为定例,再不加税。”李啸微笑回答道。 “大人呐!”李啸方说完,这名商人颤声高叫起来:“您要凭户贴担保登记,小的无活可说,只是,这商税订得实在颇重了些,整个大明朝内,都怕没有地方会收这样重的商税啊!” (多谢影孑冷风,546740789打赏,多谢支持) 第六十六章 独特优惠 “这位掌柜,你看起来恁精明的人,如何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李啸斜了这名商人一眼,故意用一种不满的语气说道。 “大人,在下愿闻其详。” “李某不才,也知道杀人生意有人做,赔本买卖无人干的道理。掌柜你在我赤凤堡开商铺,我处商税虽比别的地方略重些,但我赤凤堡有两个优惠条件,这位掌柜你却是在别的地方花钱也买不到的。”李啸卖个关子,脸上却是满满的笑容。 这名商人的眼睛睁大了,他望向李啸的眼神里,说不清是向往还是疑惑。旁边的一众商人们,也纷纷议论起来。 李啸看着他们互相谈论的样子,心下却在冷笑。 李啸想起明朝初年的商税为三十取一,过者则以违令论,税率之低,达到了惊人的地步。而且,在万历十年又有规定,铺行下三免征税契,买价不及四十两及典价,一概免税。买价至四十两以上者,每两止税银一分五厘! 由于明朝的商人负担非常轻,加上官商勾结,以及商人出钱培养士子进入仕途作为自已的朝中代言人,终于导致在明末之际,商人势力高涨,嚣张非常,动不动就罢行罢市,要挟官府。还有如山西乔家常家曹家侯家渠家亢家范家孔家,这八大家巨商,更是不顾国家危亡,与满清和蒙古勾结,出售珍贵的粮食与铁器、布匹、药材等战备物资以资敌,甚至连明朝的机密情报都出卖给鞑子,实实可恨之极。 而被商人势力裹协的大明朝廷,在国家危亡之际,不向这些富得流油的商人征税,反而只是一个劲地压榨正在死亡线上挣扎的穷苦百姓,终致流民遍地,赤地千里,为陕西的李自成与张献忠等反贼,提供了无穷无尽的造反兵源。 想到这里,李啸在心下喟然长叹。 李啸作为熟知历史的穿越者,当然要防患未来有这样的事情出现,故必须要对这些商人作出强有力的管控,要让他们成为自已发展壮大的工具,而不是让他们反客为主,最终使自已陷入被动与裹胁。 我的地盘我做主,加强对商人的管理,就从严格登记制度与收取商税开始吧。 此时,商人们谈论的声音小了很多,商人们眼睛都望着李啸,等着他下一步说话。 李啸的双眼,望向遥远的地方,他淡淡地说道:“当年永乐皇帝有道圣旨,是针对你们商户的,掌柜想必也知道?” 那名商人脸色突然一灰,他低声说道:“大人说的可成祖那道从商户采买物件的圣旨?” “正是。本官没记错的话,成祖当年在圣旨中的原话是,那军家每在街市开张铺面做买卖,官府要些物料,他怎不肯买办?你部里行文书,着应天府知道:今后若有买办,但是开张铺面之家,不分军民人等,一体着他买办,敢有违了的,拿来不饶。”李啸平静地说完这段话,转眼观看这名商人的表情。 李啸看到,这名商人的脸色,瞬间变得灰败与难堪。他知道,李啸说的这道成祖圣旨,其实就是高悬在象他这样的普通商人头上的一柄达摩克利斯利剑,不知道何时便会掉下来,砍掉自已的脑袋。 在明朝,普通商户最怕的就是当行头,所谓行头就是记录在官府案上的承役正户,衙门派出人手“协助”行头,行头则负责将和买各家应供之物和各种差役服完,但基本是差役服完,这户商人也就被官府的种种盘剥与压榨弄得资不抵债,家破人亡了。 成祖这道恶旨,成了明朝官府胥吏理直气壮**裸欺凌商户的最大理由。 说得难听点,没有背景的普通商户,若当了行头,最好的办法就是赶紧举家逃走! 明朝直到南明时的隆武帝朱聿键,皇帝才真正认识到官府对普通商户的压榨与盘剥的残酷。 这位短命皇帝曾感慨道:“府州县之行户,实地方害民之恶政。官之稍有良心者,尚以官价买之,比市价十去五六;全无良心者,直票取如寄。胥吏缘之,奸孔百出。朕昔潜邸,久知此弊,宜行永革。” 只是到这时,明朝已近覆亡,隆武帝的良心发现,对于商户来说,已经没有什么实际意义了。 所以说,对于普通商户来讲,虽然平时有低商税的优势可以让他们活得很滋润,赚很多的钱财,但这些商户都明白,其实他们的命运如同在刀尖上跳舞,财产随时可被官府侵夺,被胥吏盘剥,若当了个行头的话,更是等于被判了死刑。 这年头,除了象山西八大家那样的巨商,或是江南一带的官商,这些普通的中小商户,命运亦是非常悲凉的,不知何时,便会死于官府之手。 李啸话语说完,下面又是一阵交头接耳。 一名商人大着胆子问道:“李大人,你的意思是,贵地不会有让商户当行头之事么?” “各位商家,这一点本官可以保证,那就是在我赤凤堡,绝不会有让商户当行头这无耻之事发生!而且,本官也绝不会允许出现,官吏肆意侵占商户财货之事,更不许有市痞恶霸流氓之类欺压商户。所以说,只要商铺在赤凤堡中正规做生意,诚实纳税,守法遵规,那么,你们只需考虑好好做生意,好好赚钱,他事一律不需操心。我赤凤堡良好的经商环境,我李啸绝对可以保证,这也是你蔡掌柜在其他地方,花钱也买不到的优惠。”李啸直视着他期待的眼神,一字一句地说道。 下面又是一阵低语。 李啸看到,每个商人眼中,都不觉透出亮色。 经商最怕公权力的侵害,最怕治安与市场环境混乱,这点每个商户都心知肚明。李啸的这点承诺,有如让他们吃了定心丸。 李啸知道,这些商人已基本被他说动,所以他要趁热打铁。 “各位掌柜,在商言商,赚得银钱,才是经商之根本。在本官看来,你们的商品再多再好,也得百姓能有钱购买。所以,本官说的这第二点优势,就是我赤凤堡百姓的购买力。本官敢向你们保证,本堡人员,相比其他地方那粥粥之众的赤贫百姓,还是要富裕殷实得多。并且,最多过个一两年,我会让我治下百姓财力宽裕,家底丰足,从而让他们有更多的财力来采买商品。到时候,各位掌柜的商铺售卖旺盛,日进斗金之际,便会明白本官今日之言,当为不虚。”李啸见各人心思泛动,立刻微笑地说出这段话。 各人听完李啸的话,虽然有些人面上稍有犹疑,但大部分商人还是纷纷表示了同意之态度。 双方谈妥之后,众商人随后告别而去,李啸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脸色却是十分严肃。 看来,自已的治下,一些相关的机构,要抓紧开始筹建了。 在李啸看来,最为紧急的,便是要成立商业司和民政司。 商业司主管在赤凤堡开设的各类商业店铺,包括对商铺的登记、审核、监管、收税等事宜。 民政司则负责堡内家属百姓的户口腰牌登记与检查,人口出生与死亡报录,处理堡内百姓之间纠纷和案件,维护治安整治街面等工作。 而最先要开始做的,是将赤凤堡现有人口编登在册并发放腰牌,这是需要迫切开始进行的工作。 李啸把吴亮叫过来,对他说道:“吴先生,这几****反复想过,觉得在我赤凤堡,须得成立民政司,以迅速建立户口制度,方可有效管理所内百姓。” “大人之意,应是要加强堡内居民管理吧?” “正是,你先去准备好记录名册,待人口统计完成后,便给全堡百姓登记造册,需得一家有个户口本簿,每个成年百姓都有个腰牌证明。”李啸认真地说道。 吴亮点头说道:“李大人此举,确有必要。将来我赤凤堡人口益多,管理更是不易,若不提前做好准备,恐难应对。” “我亦是此意,这样,这户口本簿和腰牌证明,由吴亮你设计制作。该制度实施之后,凡我赤凤堡百姓与军士,皆需上户口,带腰牌。如此一来,可有效管理百姓,提防细作,安排各项工作也甚便利。”李啸肃然道。 “在下谨遵大人之令。” 三天后,由吴亮设计的户口本样本与腰牌样本递送给李啸。 李啸看了下,户口本由结实牛皮纸制作,约六开大小,上面分了好几页,每页都注明了这户家庭成员的姓名、男女、年纪、籍贯、住址之类信息空格,以便到时填写。 而吴亮设计的腰牌则更细致。一块一寸见方的光滑细致的杉木腰牌,正面刻的是佩戴人姓名、籍贯、编号。 背面则是行书所写的赤凤堡三字,旁边一行楷书小字:“凡赤凤堡成年百姓,皆需佩戴此牌,以备验看。若有遗失,需速去民政司补领。” 李啸点头笑道:“吴亮你之设计,甚合本官之意,就请立刻开始定作并实施吧。” 第六十七章 求才 与众商人谈妥后的第三天,李啸终于决定,前往黄县县城的东儒书院,招些愿意来做事的书生过来。 其实这两天,李啸首先对内招聘,让他失望的是,除了吴亮外,全军人员之中,仅有两人粗读过半年私塾,水平仅仅为识得几十个字的程度,让他颇为失望,看来只得自已向外求贤了。 黄县县城内的东儒学院,建于明弘治年间,这几百年间,也出过几名进士,内有学生一百多名,还有学正,教谕,训导等多名教员,以这些人的水平能力,让他们出来担任商业司或民政司的慕僚文员,应该是绰绰有余之事。 为体现对读书人的尊重,李啸带着田威一行骑兵,亲自前往拜会。 寒风萧瑟马蹄疾,旷野茫茫自挥鞭,一行人过北马河,越陈家庄,过南高镇,再渡过黄水,总共花了一个多时辰,便到了黄县县城西门外。 快入城门之际,李啸将这个在后世以龙口粉丝与驴肉火烧闻名的县城,好好观看了一番。 眼前的黄县县城,外观为正方形,城周两里一百八十步,城墙高约三丈,顶厚二丈,全部城墙皆有包青砖,但外观残破,脱砖掉砖之处不少,不少地方更有深深地刀剑砍入痕迹,李啸知道,除了年深岁久无人修护外,黄县城墙的最大的损害,就是这一年多来兵匪祸结、攻打抢掠所致。城外还建有护城河一道,从黄水河中引水过来,深一丈六尺。设北门,南门、西门三门。在西门处,还设有牛羊墙一座。 李啸注意到,正对自已的城墙马面处,竟还摆了一尊佛朗机炮,还有两座小铁炮分别点缀于一旁。只是每个炮都是严重锈蚀,满是锈斑。李啸看得仔细,这一门佛朗机炮上和两门小铁炮上炮筒底部,竟都已长了厚厚一层青绿色的苔藓。 李啸暗叹,从这样的炮就可以看出,当前的山东明军军备废弛有多么严重。这些形同废铁的火炮,也只能这样装模作样摆着装点下门面罢了,估计除了吓吓老百姓,连只麻雀都吓不走。 一行人入城后,一路问人,直奔东儒书院而去。 黄县县城以正中的县衙为中心,规划建设了三条大街,十四条巷子,每条街巷上都不甚宽敞,更有肮脏污秽鸠形鹄面的大批流民充斥其间,寒风刮过时,粪尿臭气弥漫,尘土飞扬,更兼人声嘈杂,混合着两条商铺的叫卖吆喝,穿行在其中,让人感觉很不舒服。 李啸一行人绕过了三条街巷后,在一条还算僻静幽深的巷子内,找到了东儒书院。 前来开门迎接李啸的,是一脸冷淡之色的东儒学院学正,崔拱瑄。 “不知李大人前来蔽院,有何贵干啊。”李啸刚做完自我介绍,崔拱瑄便冷冷说道,脸上却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傲然不屑之色。 李啸心下颇疑,自已与这崔拱瑄素昧平生,却不知此人为何对自已这般态度。 一旁玄虎骑队长田威脸上顿时满是怒色,他正欲指责崔拱瑄的倨傲,却被李啸拉到了一边。 “李某前来,是想问一下学正,可有学子愿来我赤凤堡做事,如有愿来者,李啸愿出丰厚薪资延请。”李啸脸带微笑,语气平和地说道。 没想到听了李啸这番诚意之言,那崔拱瑄却是冷哼了一声,随即冷冷说道。“李大人,我东儒学院之学子,才学鄙薄,恐有负大人之望。大人还是前往别处,别觅良材吧。” “你这厮好生无礼!李大人如此诚心诚意想从学院延请文士,你这酸儒连门都不让大人进入,便立刻冷语回拒,究竟是何居心!”一旁的田威实在忍不住了,大声喝骂。 “哦,不让李大人进门是崔某之错,却不知,当日李大人以下犯上,击杀广宁中屯所守备王大人,又携部众南逃山东,却是该当何罪呢。”崔拱瑄冷笑道。 李啸心中咯噔了一下,果然,这个一直不肯给自已好脸色看的崔拱瑄,对自已的不友好是有缘由的。他在心下暗叹,没想到自已撤至山东,一直低调处事,却万没想到,这般不堪之往事,却已传闻至此,以致今天让这酸儒这般数落。 李啸暗想,也不知道此人,是不是王道奇什么亲戚故交? 田威此时已是大怒,他刷地拔出腰刀,作势便要横搁着崔拱瑄脖子上。 李啸一声怒喝,田威气恨而退。 “哦,要砍杀老夫么?砍啊,怎么不砍了?崔某这一腔热血,正欲遍洒五步,以洗被尔等所秽之门庭,尔等不砍,却不可惜。”没想到崔拱瑄毫无惧色,连声讽刺。 “崔学正可是与王道奇有旧?”李啸没理会他的讥讽,平静问道。 “非亲非故!只是,崔某读过几句圣贤书,只知道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崔拱瑄收了冷笑,咬牙大声吐出这句话。 李啸心下暗叹,原来这个崔拱瑄,竟对自已击杀上官之事如此痛恨,以至于抓住机会来自已面前表达愤怒。 好吧,你既出言不逊,那就别怪我李啸,说话不客气了。 “崔学正,道不同不相与谋。李某与王道奇之间的恩怨纠葛,非是你这般酸腐文人能明晓。只是本官要告诉你,李某所作所为,上无愧天,下无惭地,皆是利国护民之举。只是你等所谓读书之人,眼光如豆,只知所谓的上下等级,却根本不知何为国家兴亡,民族大义!”李啸脸带冷笑,最后这句话,语气大大加重。 “你,你这无耻武夫,竟然出语讥讽本学正!”崔拱瑄一脸愤怒,右手食指颤颤地指着李啸。 “崔学正,本官最后再说一句,别看你在这里道貌岸然地作引颈就戮的正义状,真若鞑子袭来,怕你还不知会做何形状!另外,别怪李某说得直接,象你这样的腐儒,纵在此地死一百遍,于国于家何益?李某可以对你说,如果学正你能出得一策,以解我大明现在兵戈四起,战火遍地之危急局势,李啸绝无二话,可立死于崔学正面前,以全学正清正之名。”李啸冷笑一声,字句清晰地说出这段话。 “你,你。。。。。。”崔拱瑄脸色煞白,嘴唇哆嗦,手颤巍巍地指着李啸,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啸用充满蔑视的眼神斜了他一眼,转身带着护骑们离开。 只剩下一脸涨得通红的崔拱瑄,兀自在学院门前打颤不已。 回到赤凤堡后,李啸改了主意,决定不再从这些学院中招学子来做事,而是让玄虎骑队长田威带着哨骑去临近各镇,张贴布告,让有意来赤凤堡的书生前来应聘。并且特别注明,不强求要秀才及学院生员,只有读过书能识字的童生便可。 李啸想明白了,不一定非要什么秀才之类的读书人才能做事,这些人思想僵化,自命清高,一肚子君臣等级与仕途前程之类花花肠子,工作起来恐会人浮于事。而那些童生,因为对自已学历的自卑,及对李啸丰厚薪水的感激,反而更能沉下心思放下身段来做事,这样的话,反而更能把事情做好。 田威领命而去,一天后,他带着一众骑兵在南高镇街巷中贴布告,方欲转过一个街角,猛的一个头戴方巾,身穿破旧儒衫的瘦弱书生模样的人,低着头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一头撞在他的马脖子上! 田威的坐骑突然受惊,长吁一声,高高扬起马蹄,将田威差点掀下马来。 幸得他马术精良,控制住了马势,没从马上摔下,只是头盔却滚下马下,让他颇为狼狈。 而那瘦弱书生,被那马脖子一弹,又倒撞在墙上,踉跄不稳,一声哎哟,趴倒在地上。 “混账东西!找死啊!怎么走路的?”跳下马来的田威,左手急急拾起头盔戴上,右手中的马鞭指着书生大骂。 一名重骑兵走上前去,将从地上翻爬起来的书生一脚踢翻,正欲挥拳猛揍此人之际,被田威喝止。 那骑兵犹一脸怒色地骂道:“你这厮,走路也不看人,地上有什么金坷垃,你就这么着低头走?要是在辽东,早砍了你的狗头了!若不是遇到咱们队长,只怕你少不得要吃大苦头,就算你是一个秀才,打你一顿军棍也算是轻的了!” 那书生挣扎坐起,已是吓得面色青白,嘴唇哆嗦,听得这名骑兵发问,只得颤音答道:“学生未中秀才,只是一名童生,我低头走路,是要捡掉在地上的馍馍。。。。。。” “你这书生,你也是读过书的人,怎么就沦落到如此地步?”田威大脚走过来,一脸疑惑地向那书生问道。 听得此语,这书生清瘦的脸上,立刻浮起浓浓的悲凉:“学生许秀清,家中贫苦,交不起束修,已然无法再去镇学中进学。这几个馍馍,是老母命我卖掉家中下蛋母鸡所买,母亲多日未足食,已饿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学生买这些馍馍回家,乃是救我母亲性命之攸关大事!惜乎不慎一个掉到地上,学生便是拼了性命,也要把这个馍馍捡了回来啊。” 田威听得心下发酸,刚才那个骑兵,脸上亦是满布同情。 “那馍掉了就算了,这两银子拿去,给老人家买点好吃的。”田威从怀里摸出一两银子,不由分说塞在书生手里。 许秀清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怔了好一会儿,才紧紧地握牢了手中的银子,连声说道:“恩公,请问尊姓大名?” 田威已起身率众离开,见许秀清在后面喊问,便回头大声说道:“许书生,墙上贴有我军招人告示,你若愿意,可来我赤凤堡面试,到时自会知晓。” 第六十八章 面试 许秀清手里紧捏着那一两银子,感激涕零地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田威的一众骑兵地消失在远处。 随后,他仔细看了墙上的告示,脸上顿时浮现喜色。心情豁然开朗的他,转身快步向南高镇集市走去。 他买了半包米,又朝肉摊走去,打算再买二斤猪肉,那屠夫见是他来买猪肉,顿时满脸疑惑。这个一年到头也难得吃到一次猪肉的穷书生,怎么今日竟如此阔绰? 屠夫以为许秀清是无聊来消遣他,正欲呵斥,许秀清急忙亮出手中银两递过去,屠夫不由得目瞪口呆。 这穷书生,今天哪来这么多银子? 屠夫心下嘀咕,暗疑银子可能有假,仔细验看过成色,并用牙齿咬啮鉴别后,发现竟是成色十足的上好官银,一脸殷勤笑容顿时迅速地堆起,他手脚飞快地割下二斤五花肉,用草绳麻利扎好,剪下一小块银子后,再恭敬地将剩余银子递回给许秀清。 右手拿着米包,左手拿着二斤猪肉的许秀清,心情极好,腰板前所未有地挺直,大步向家里走去。 当天晚上,许秀清与母亲和妻子,难得地吃了一顿带肉的饱食。看着母亲与妻子狼吞虎咽之状,许秀清心下莫名伤感。 二天后,赶做了一身新衣裳的许秀清,黎明即起,揣上妻子蒸的两个面馍,前往马停镇赤凤堡面试。 徒步行走的许秀清沿着官道一路西去,虽走得慢,也不过二个时辰后便到了。 许秀清远远地看到,眼前出现的赤凤堡,竟有如此之大,周长足有二里,似乎只比黄县县城略小些,这远远地出乎他的想象。 此时的赤凤堡城墙已建了一半,四处搭建的手脚架周围,都有无数工匠与杂工在其中忙碌穿梭,虽然天气寒冷,但整个工地却是热火朝天,尘土飞扬,一片忙碌却有序的状态。 许秀清方进入赤凤堡地界,立刻就有治安队的军士来查验他的腰牌,许秀清向他通报说自已是来面试的,那军士倒也客气,简单问了几句后,便领着他同去赤凤堡一侧的大片草板房处。 这里的一间房,已被安排成临时的面试场地,并分隔成内外场所,外面是等待面试的人,里面则是李啸在亲自面试。 许秀清入得房来,只见里面竟然至少有几十个穿儒衣戴方巾的人在等待。他看到,其中有好几人虽然穿着儒衫,但一脸的油滑猥琐之气,看上去着实不象个读书人。许秀清暗想,这些人,很有可能是来混水摸鱼的江湖骗子之类,毕竟这乱世之中,想找个稳定的饭碗,实为不易。 许秀清伸长脖子向内房张望,看到那位面目英俊的赤凤堡最高指挥官李啸,正一脸严肃地听着对面的一名书生纵意高谈。 书生唾沫横飞地说了很久,核心观点则是,挑动陕西的高迎祥张献忠这些流贼,与辽东的皇太极反目互斗,然后双方决战于塞外,两败俱伤,最终我大明坐收渔人之利,成为最后的赢家。 李啸是个很有耐心的人,只是,在听到对面的书生滔滔不绝地讲述他所谓的千古奇策,并且丝毫看不到停顿下来的迹象时,李啸终于开口打断他的话。 “如果叛贼高迎祥与鞑子皇太极之流,都如你想的这般愚蠢,他们根本活不到现在。”李啸平静地说道。 “大人,如此奇计,不用可惜啊。”书生一脸惋惜,显然意犹未足。 “不要再说了,本官找不到愿意把铃铛挂在猫脖子上的老鼠。而且,本官想告诉你管毅,我赤凤堡乃是招聘商业司民政司幕僚文员,以及一些教书先生,不是来招张仪苏秦这样的纵横说客。”李啸微笑向他说道。 书生仰天长叹一声:“可恨管某饱读兵书,思得如此千古奇策,奈何无人能用,报国无门,惜哉!悲哉!” “好了,这位自比管仲乐毅的高才,勿需再感叹了,一句话,愿意在我赤凤堡当文员做事的话,就留下,不然,请君再投明主去吧。”李啸已是一脸不耐烦。 管毅脸色黑沉,最终说道:“好吧,我干。” “很好,下一个。” 说实话,本来李啸确有从这些人,招一些人为贴身慕僚,甚至引为智囊的想法。在明末,不少将帅身边都有这样的文人幕僚。这些幕僚往往都各有所长,有的文笔好,可以代写奏折,批复公文,出示文告。有的通刑名钱粮,可以帮助将领打理财产物品,有的则懂军机阵战,可以赞襄军务谋划计策。 只是这几天下来,李啸发现,自已想得还是太天真了。 那些将帅身边的读书人,往往是将领们多年罗致方得,绝非临时招揽便可得来。而明朝真正有本事有智谋的精英书生,早以通过科举爬上或大或小的官位,上位之后加入各种党派开始奋斗仕途,自己这样没根基没门路的小小武将想招揽他们,简直是天方夜谭。 想想从前几日到现在,自已也记不清面试了多少个号称博学鸿儒,自封孙武再世的书生,这些连个秀才都没考上的人,夸夸其谈者,却是甚众。甚至其中还有自称自已有道术有法力,能千里探敌情,能请天兵天将的江湖骗子来忽悠自已。听着他们不着边际的高谈阔论乃至奇谈怪论,李啸真的很想对他们说一句,各位,如果你们真有偌大本事,还至于来这小小赤凤堡混碗饭吃吗? 许秀清远远地看到,这位自比管仲的管毅,一脸悲愤地从面试间出来,嘴里还在不停地嘟囔:“想不到管某如此高士,竟屈身以为稻梁谋,斯文扫地,复何言之!” 终于,过了半个多时辰,轮到了许秀清。 “原来你就是田威所说的许秀清,此番前来我赤凤堡,却是想谋何职?”李啸一脸笑容地望着他。 许秀清心下一阵温暖,忙说道:“禀大人,学生实在不想再徒耗光阴以穷经章,唯愿在李大人处谋得一职,若得安身立命一展才学,不胜欣然矣,大人量才为用便是。” 李啸大笑,便随意问了许秀清一些经典章句和驭民之术,许秀清皆对答如流。 李啸心下暗道:“这许秀清看起来清瘦平凡,却谈吐不俗,颇有才学,性子亦是本份老实,倒是个可以掌管民政司的好人选。” “许生,本官之意,倒是可以让你担任民政司司长一职。”李啸直接说道。 “那学生就多谢大人了。”许秀清见自已被录用这般高位,脸上浮现莫名欣喜的神色。随即,他又赶紧说道:“学生才疏学浅,却承蒙李千户这般高看,定当尽心尽力将份内工作踏实做好,以谢李大人赏拔之恩。” “嗯,你先在本堡做事,待堡内民房建好后,再去把家眷接来,以后咱们就是一堡之人了。”李啸犹是满脸笑容。 最终,又过了二天,李啸的招聘工作终于结束了。 李啸总共录取了十人。 具体人员安排如下,赞画吴亮,为赤凤堡文职总管,并兼任商业司司长,然后于录取人员中,选了三名书生担任下属与文员。 民政司司长由许秀清担任,也挑了三名书生任属下。 另外三名书生,则担任堡内数百名孩童的教习先生,其中一个教习,便是那夸夸其谈的管毅。 李啸给这些人员定的俸禄亦颇高,普通文员每人月俸1两,担任民政司司长的许秀清每月3两,而总管吴亮则每月月俸升为5两。 李啸另外规定,全体文职人员皆受吴亮节制与安排,具体工作由吴亮统一调度。 安排完了文职人员一事后,心情颇好的李啸,次日一早,本欲前往工地视察,这时,飞鹞子队长王义守面目严肃地从外面大步进来。 “千户大人,请看这个。”王义守一边说话,一边急急将手中一个小纸条递给李啸。 李啸打开一看,脸色顿时大变。 他看到,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三天后,有匪兵前来攻堡。” (多谢十六郎打赏,谢谢支持。) 第六十九章 故人 “义守,这纸条,是何人所给?” “禀大人,此纸条,是裹在一根箭矢上射来,被我军拾得。方才,在下正率飞鹞子在野外训练,忽见这箭矢射于我军阵前,在下打开纸条,见其话语严重,故连忙至此,交予大人过目。”王义守急急回答。 李啸皱眉沉吟了一下,忽地抬头,眼中精光射出,他大声喝道:“义守,此事重大,速速带上飞鹞子,随我追赶射信之人!” “是!” 打马走在返回的官道上,身着普通猎户装扮的安和尚,刻意放慢了速度。 与他同行的六人,与他一样装束。他们不时偷偷打量一下正低头沉思而行的安和尚,各人心下皆颇为不满,却不敢多说什么。 毡皮帽子摭得很低的安和尚,似乎没有看到他们不满的眼神,依然沉浸在自已的思绪中。 他突然又想起了往事,心中顿时满是难言的酸涩。 想当初,自已与那李啸金州一别,自已投往山东,那李啸前去锦州,两人各奔前程而去。没想到这大半年下来,两个人的境遇,竟已似天壤之别。 自已万万没想到,这个无名无势的普通金州乡下猎户李啸,竟凭一已之力,在锦州打鞑子打出了名声,还升为了千户把总,实在让自已刮目相看。 现在李啸南撤至山东,竟又有这般财力,建得偌大一个赤凤堡。想当初自已大言炎炎地说要李啸来山东投他,现在想来,却是一种讽刺。 再看看自已,往投山东后,成为了刘泽清属下参将郑隆芳的部下,并驻守在莱州城外。虽依然为总旗之职,却丝毫不被看重,军饷也时常拖欠,跟着自已好不容易南逃至山东的下属,竟有人忍不住饥饿而逃亡。 安和尚心下怒火万丈,却又无可奈何。 因为,他手中只剩下这区区二十多人,实在没什么可以蹦跶的资本。若他敢表达不满,郑隆芳可以象捏死一只蚊子一样,毫不费力地做了他。 只是,这样忍屈受苦的日子,终于也有熬不下去的时候。 矛盾在去年年底爆发,年关将近,饱受饥寒之苦的手下将士,为得到积欠已久的军饷,开始闹饷作乱,郑隆芳随即派兵镇压,闻得消息的安和尚,只得带着队伍从莱州一路东逃,最后来到这黄县境内蹲犬山上,投靠了山中匪酋一只眼。 安和尚原本以为,现在自已终于有个落脚之地。却万没想到,到了这一只眼的山寨内,竟也难于容身。 因为自已性子耿直,与那匪首一只眼越来越难于相处,那一只眼对安和尚的态度,从最开始的欢迎与友善,逐渐变得淡漠以至嫌恶。 见得两人生隙,安和尚的副手胡老鼠,感觉这是个趁机上位的好机会,遂与安和尚正式决裂,然后积极地向一只眼大表忠心与媚态,从而颇得一只眼欢心,并把胡老鼠引为亲信。 见得胡老鼠受一只眼喜爱,安和尚的一众手下也开始分化,约有十多人立即投向胡老鼠,只有五六人还对安和尚保持了忠心。 这段时间,蹲犬山上的一只眼,打探得李啸一众人等,在这马停镇兴建赤凤堡,顿时贪念大起。 他探得清楚,那李啸,乃是杀了上官,在锦州之地难于容身,方不得已前来山东。此人不过带来了百余战兵,余者皆是毫无战力的家属。纵然于前段时日,李啸扩充了兵马,一只眼却也知道,这些从未上过战场甚至还未训练过几天的新兵,战斗力实为乏善可陈。 因此,拥有近五百部众的一只眼,下定了要一口吃掉李啸的决心。 一只眼认定,这个李啸,能有这般财力修得这样的大堡,军中财货定然可观,这样到嘴的肥羊,还不吃咋的。 一只眼终于定计,要在三天后,全山寨匪兵一齐出动,彻底击杀李啸等人,抢掠财货。 他相信,自已手下这般久战的积年匪兵,官军尚且不是对手,对付这支小小的李啸军,可不是手到擒来之事。 一只眼是个精细之人,虽然定计,但还是让安和尚率着一众哨探,去打探李啸军的动静与地形,以随时掌握李啸军的最新动态,确保到时全军出动突袭时,可以对李啸军一击必杀。 只是,一只眼算得恁细致,规划得这般详尽,却万万没想到,被他派去探查地形与动静的安和尚,却已起了异心。 哼,你一只眼对我安某不仁,那就休怪我安某对你不义! 安和尚从思绪中回过神来,眼神复杂地向后张望。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若李啸发现了自已射给他的那张纸条,该会怎么做。 当时,射出这带信的箭矢时,他故意让手下的随从们散开离去,这六名随自已哨探的最后忠心手下,根本没有想到,自已效忠的主人,已在打算为自已谋划一条全新的出路了。 那个李啸,不会无动于衷吧。 安和尚心下,渐渐地颇有些不安。 远远的,有细微的马蹄声密集而来。 安和尚旁边六人,脸露惊惶之色。安和尚的嘴边,却挂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心中的石头,也终于落地了。 好个李啸,你总算来了,安某没看错你! 很快,马蹄声大至,李啸与王义守,率领着一众飞鹞子飞奔而来,将身着普通猎户装扮的安和尚一行人,团团包围。 “安总旗,该如何行事?”一名随从低声而紧张地向安和尚问道。 安和尚没有回答他,他轻轻纵马上前几步,对着正紧盯着自已观看的李啸,一把掀掉了头上的毡皮帽子,露出那颗硕大光溜的秃头。 李啸与安和尚四目相对,一时皆仰头大笑。 安和尚的手下,与一众飞鹞子,见此情状,皆不觉蒙了。 这算怎么回事,难道自已的上官与对方很熟么? “安和尚,果然是你!李啸今日,却是承了故人之情了。”李啸笑容不减,纵马上前与安和尚相错,然后亲热地拍拍他的肩膀。 “李大人,安某惭愧啊。”安和尚喉头涌动,似有万语千言要对李啸说,却最终只吐出这一句话。 李啸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不必多说什么。 “此处不是说话之地,故人重逢,乃是难得缘份。各位兄弟,且随本官返回赤凤堡,饮宴详谈不迟。” 李啸这番邀请的话语,有着不可推阻的力量。 众人一齐打马回行,此时,安和尚的部下们,哪怕再笨的人,心下都想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了,他们眼神复杂地看着正一脸笑容的安和尚,各人心下皆是无奈,又夹杂着一丝庆幸。 既然在一只眼处过得这般憋屈,现在另投明主,可不是顺理成章之事么? 返回赤凤堡后,李啸令人带安和尚部下去别房饮宴,他自已,却叫上田威、吴亮、莫长荣、段时棨、赵杰等人,一起陪安和尚饮酒欢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安和尚已是一脸酡红,他喃喃地向李啸说述了,自金州相别后,他前来山东的一段往事,李啸与众人听后,皆不胜唏嘘。 “李大人,安和尚虽已落草,因逼不得已,劫掠个把富商,抢个村落财主之事都曾做过,但杀害良善百姓之事,却从未干过。”安和尚盯着李啸,认真地说道。 “安兄弟,本官相信你。”李啸真诚回道,说完,又向他敬了一杯酒。 安和尚眼中突然有晶莹闪动,他接过李啸的酒杯,仰脖一饮而尽。 “安兄弟,你所说,一只眼匪部,三天后就要来攻打我赤凤堡,此事可是属实?”吴亮在一旁插话问道。 安和尚点点头:“确已定计,一只眼说了,趁着赤凤堡尚未修完,界时全山寨五百多名匪兵一齐出动,誓要将赤凤堡全部财货抢走,并将全堡人员杀个鸡犬不留。” “哼!这腌臜泼货,真是天包了他的狗胆!我军连鞑子精锐都是说杀就杀,还怕他这五百多名匪兵!他狗入的敢来,爷爷就要他有来无回!”田威一脸气得通红,拍桌怒骂。 “对,我军提前做好布置,给这厮来个迎头痛击!”段时棨在一旁急急插言。 王义守,莫长荣、赵杰等人纷纷赞同,表示要充分做好准备,彻底消灭一只眼部来犯之敌。 安和尚见状,放下筷子,向李啸拱手言道:“李大人,既然各位主意已定,待安某即刻返回山寨,以免一只眼生疑,大人这边做好准备,三日后迎敌便是。” 众人惊讶地看到,千户李啸听了安和尚的话,竟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 “安兄弟,本官在想,纵然我军在赤凤堡击败一只眼这厮,这两军交战,却也怕会对我这正在修建的赤凤堡,会造成莫大损害。”在众人探询的目光中,李啸开口,淡淡说道。 “李大人说得有理,我军财货,现皆放于草板房中,若匪兵火箭攻来,如何救得!这些财货,可是我军之根本,若被烧毁,我军危矣!”田威恍然大悟地说道。 宴席之上,顿时一片寂静。 “那李大人之意是。。。。。。”安和尚一脸疑惑。 “本官之意,无需这般消极等待,一只眼敢来攻我赤凤堡,本官却要先端了他这蹲犬山的老巢!”李啸斩钉截铁地说道。 李啸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脸惊愕。 “大人,那蹲犬山地形险恶,路途远阻,更兼关口坚固,贵军人数尚少,只恐攻之不易。”安和尚面有难色地说道。 “安兄弟,勿需多虑。这蹲犬山之匪,看似难除,但我军要消灭此獠,却不是难事!”李啸脸上,浮起莫名的冷笑。 看着信心十足的李啸,众人脸上愈是疑惑的表情。 “在下明白了,莫非李大人是想用。。。。。。”火器总头赵杰,猛然醒悟过来,突然开口说道。 “对!我军破敌之秘决便是,红夷大炮!”李啸打断他的话,面带赞同之色地向他点点头,粗壮的右手,同时在桌子上重重地一拍。 第七十章 攻山 半个时辰后,李啸军便调集了兵力,开拔前往蹲犬山。 这次出发的兵力为,1队盾兵122人,3队枪兵366人,全体飞鹞子轻骑60人,鲁密铳手60人,6门红夷大炮30人。另外有由堡内老汉组成的弹药运输队30人。 剩余的2队盾兵,3队枪兵,玄虎重骑,佛朗机,虎蹲炮等,均留守赤凤堡。 整个攻击部队,排成一字长蛇形,向东南方的蹲犬山默然前行。 队伍最前头,是莫长荣率领盾兵阵列,再往后是段时棨的枪兵阵列,接下来便是赵杰率领的火器部队,前面是鲁密铳手,后面则是红夷炮队和运输队。 而飞鹞子轻骑,则在队长王义守的安排下,分成前后两部,各30骑,前部跟随安和尚他们在前面一段距离外开路哨探前进,后部则保护着李啸押尾而行。 带着自已的六名手下,在前面领路而行的安和尚,看着李啸那些旗帜招展严整有序的部队,心下莫名感慨,这个李啸这般年轻,但治军之术,实是令人赞叹。 他知道,李啸军中,新兵极多。包括那些正利用工匠们装运砖头的大板车,来拉送红夷火炮的炮兵,都是从未上过战场的新兵。李啸能在这短短的时间里,把他们训练得这般整齐,实是极有手段。 只是与此同时,安和尚又深深疑虑,李啸仅凭这点部队,真能打败凭险固守的一只眼匪部吗? 安和尚疑虑的眼神,望向后面的李啸,李啸却回给他一个温暖而坚定的笑容。 “安兄弟,我军此行,却需多久到达蹲犬山?” “李大人,以我军此番速度,最迟二个半时辰,定可到达。” “很好,现在已是辰时中刻,全军务必于黄昏前,赶至蹲犬山!” “得令!” 在安和尚率领着李啸军来到黄家村时,这里离蹲犬山只有不到一个时辰的路程了。 这时,在野外哨探的一只眼部匪兵,终于发现来势汹汹的李啸军。 哨探迅速上山回报,一路直冲蹲犬山最高处的狗头岭藏云洞而去。此时,大当家一只眼正与胡老鼠等人在此议事。 “大当家的,大事不好了!那安和尚反叛我山寨,领着李啸的军兵,前来攻打我蹲犬山了!” 哨探冲入厅内,急急跪地禀报,喘息不已。 厅内众人脸色大变。 坐于一侧的胡老鼠暴跳而起:“竟有这等事?你这厮可探清楚了?” “禀二当家的,小的确已哨探明白,那安和尚正带着那六名叛贼在前面领路,那数百人的队伍,从西北方向而来,打着斗大一个李字,不是赤凤堡的李啸,复有何人?” 哨探急急而辨,让胡老鼠眉头大皱。 “大当家的,事已至此,该当如何?”胡老鼠望向上头石座上沉默而坐的一个人,颤声说道。 坐上石座上头的,是个秃头壮汉,油亮头皮上一道暗红的刀疤狰狞醒目,斜八字眉毛呈粗重的三角形,右眼用一块黑布包着,犹然可以看到从黑布上下各自伸出的一道让人心惊的深深疤印,富有棱角的下颏宽大并向外翻出,向外突出的腮帮上堆满横肉,紧绷的厚嘴上是一撇油腻粗长的硬须,这一张脸猛地看上去,有如一只暴怒的猩猩一般,毫无顾忌地显露出让人心寒的暴戾与凶残。 这个秃头壮汉,就是蹲犬山匪帮总头目,一只眼。 他这只瞎了的右眼,据说是在谋杀前任老大时,被临死的老大所刺瞎。这段血腥的反骨经历,却让这个一口眼的外号更加大名鼎鼎,而他的本名却已不为人知。 “砰!” 一只眼将一旁桌上的一只酒杯,奋力掷在厅前石板上,精瓷酒杯被摔得粉碎。 “狗入的安和尚!当日,你他娘的有如一只丧家之犬一般,前来投靠本当家。是本当家看你可怜才收留了你,却没想到,你不但坏我好事,竟还带着李啸那厮来攻打我蹲犬山,你这忘恩负义的东西,实实猪狗不如!” 一只眼腾地起身,手指虚空,大声痛骂。 “大当家的,那安和尚为人卑鄙,见利忘义,在下以前跟随他时,便看清此人面目了。”胡老鼠不失时机地又向一只眼表明立场。 三当家剁脑壳,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提议道:“大当家的,现在敌军来袭,不若我军杀出山去,一鼓作气将其击退?” “不可,不可!”胡老鼠在一旁连忙反对:“那李啸军,听闻在辽东时,野战颇锐,连鞑子都难挡其锋,我军一众兄弟,纵然勇悍,但若放弃我蹲犬山之地利,而出山与之野战,实为以我军之短,击敌军之所长啊。” 听了胡老鼠的话,一只眼点点头:“对!胡二当家说得有理,我军就凭险固守,与其对耗,让李啸军师老兵疲,有来无回!” 当李啸等人终于来到蹲犬山地界时,日头刚刚西斜。 李啸下令全军速食干粮,吃完后,立刻准备开始作战。同时,把安和尚及手下将召来,紧急议事。 “李大人,这蹲犬山,南跨招远县张星镇,北接黄县白马镇,山高近百丈,方圆二里有余,因山巅为一巨石,如犬蹲踞,故被称为蹲犬山,当地人又称其为狗山。此山虽然不大,但山形险峻,陡峭难登,更兼洞穴众多,实为优良之藏兵之所。隋末年间,反隋义军左孝友部,便曾聚众来这蹲犬山上开山寨设营盘,共有兵马万余人,对外号称十万之众。仗着蹲犬山险峻难登之势,据地称王,反叛朝廷。隋朝官府屡屡派兵剿之,皆劳师而无功。后来,朝廷不得不派名将张须陀前来围剿,张须陀率精锐隋军上山围剿,却亦是屡战屡败,张师陀最后不得已,乃采用围困之术,围山一年后,左孝友部因为粮尽无法坚守,方才下山投降。” 安和尚说完这一大段,发现李啸等人都在凝神静听,他顿觉颇受鼓励,便继续说道:“李大人,现在这蹲犬山上,只有一条羊肠盘道通顶。一路上,一共有三道关口,第一关,便是前面形如盘屈狗腿的卧虎坡上,那位于狭窄山道转折处的卧虎关。此关过后,再行半里,便是青龙背,据说是这狗山的脊背,此处设有青龙关一座,连接狗身与狗头。此关再下,再过青藤桥,便是山顶狗头岭了,此处有最后的关口狗头关。那匪首一只眼与一众头目,皆是在狗头岭藏云洞处。” 安和尚方说完,旁边的盾兵哨长莫长荣接过话来:“奶奶的!管他几关,现在咱们有了红夷大炮,正好一路轰上山去,将这般土匪斩尽杀绝!” “就是,这蹲犬山上,上山下山只有一条小路,这般匪徒现在山上固守,我军可不正好一路炮击打杀过去。”飞鹞子队长王义守,亦是一脸轻视之色。 “各位,我军虽有火器,但还是要谨慎从事,毕竟此地险峻,敌军又熟知此地境况,我军却是不可轻敌。”李啸一脸严肃地叮嘱。 一行人随后定计,首先拿下卧虎关,今天晚便在卧虎关上过夜。 6门红夷大炮,在那狭窄的山道上,尽管紧密齐挨,依然只能摆放三门。 李啸下令,另外3门红夷大炮,作为备用,若前面的3门红夷大炮达到最大开炮数,却依然轰不烂关口的话,便用后备的红夷炮继续上轰。 当这3门乌黑巨大的红夷火炮,一字摆开在600米外,然后炮手们装填火药,捣实后,从炮口轻轻放入重达十二斤的实心铁弹,很快就完成了准备工作。 黑洞洞的炮口,昂然举起,冲向前面斜坡上的卧虎关,这股无声而肃杀的气势,让驻守的关上的匪徒,立刻出现了喧哗与骚动。 “都别慌!他娘的,咱们这卧虎关结实着呢,敌人这些火炮,看似巨大,俺估计也就是样子货,且待对面火炮轰完,敌军气沮之际,咱们再趁势攻出关去,将这些不知死活的官军,统统消灭!” 说这话的,正是粗喉大嗓的剁脑壳。他这一顿吼,让原本慌张失措的匪兵安静下来。 此时,火器总头赵杰亲自用铳矩,给每门红夷大炮测量好张仰角度,以防手下的新兵炮手打偏,测完后,他向后面押阵的李啸点点头,示意火器部队已作好准备。 李啸的右手,立刻猛地劈下。 “砰!” “砰!” “砰!” 三声震耳欲聋的爆响,三门红夷大炮炮口,几乎同时喷出炽热的红焰,三枚十二斤重的乌黑炮弹,高声尖啸着,直冲关墙而去。 李啸极为心喜,他看到,因为赵杰测度极准,竟然在首发之下,便全部击中了卧虎关的关墙,在关墙上留下三处有如蛛网般张牙舞爪的裂缝。 巨大的撞击之下,两名关上的匪兵站立不稳,惨叫着从关墙上摔下,摔得血肉模糊。 一名被吓得失心疯的匪兵,哀嚎着转身欲逃,被剁脑壳一刀砍翻,然后一脚踢下关去。 “操他娘!弟兄们顶住!给我顶住!”剁脑壳大声怒吼,脸上青筋暴涨。 这狗入的官军,这火炮这般凌厉凶狠,自已真的能扛住么? 怒声吼叫的剁脑壳,其实内心与其他的匪兵一样,忽然没了底。 “灌水清膛,准备再射!”一脸喜色的赵杰,大声喝令。 一众炮手立刻忙碌开来。 这红夷大炮,是架退式前装滑膛炮,每发射一次后,便要重新修正炮位,调整角度,还必须灌水入炮膛,熄灭火星,随后干布绑在棒子上,伸入铜制的火炮内膛中,去擦干水渍,抹净渣滓,然后,方能再填入火药与助燃物,重新塞进炮弹,才能再次点火击发,从而打出下一发炮弹。 红夷大炮的整个操作流程,相当缓慢和烦琐,当时世界上红夷炮操作最快的是英国海军,能做到3分钟之内再打一次。而赵杰的手下,是一众文盲新兵,故操作所需的时间要长得多,每次重新装填的时间,竟比英国海军两倍还多,差不多要7或8分钟。 8分钟后,又一轮炮击猛烈开始。 两枚炮弹凶狠地击中了关墙,击得碎石纷飞,粉尘如雨。还有一枚炮弹呼啸着掠过关墙上方,在肉眼几乎无法看清的速度中,将站成一排的三名匪兵一同击飞脑袋,三名匪兵的脑袋有同三个一同受到重击的西瓜一般,彻底爆开,粉红的脑浆与喷溅的鲜血四处飞洒,形状极其恐怖。 匪兵们登时大惧,关墙之上鬼哭狼嚎,一片混乱。 “他娘的!再这般让敌军打下去,我军将不战自溃!”剁脑壳心下,同样极其恐惧。 不行,官军的火炮太厉害了。必须要冲下坡去,与官军对战,如此尚有活路,若再这般死守下去,只恐一众兄弟,只能与这关墙一并陪葬。 ‘弟兄们!官军皆是怯懦之辈,只敢这般远程炮轰,若要肉搏作战,绝非我军对手!各位弟兄,趁此敌军炮火间歇,速速跟我出关杀敌!“ 剁脑壳扬起手中翎刀,大声喝令。 “冲啊!” “杀啊!” “杀明狗啊!” “杀官军啊!” 一众匪兵,打开卧虎关门,纷纷呐喊着,挥舞刀剑,顺着坡上小道直冲而下。 看着匪兵鼓噪冲下,李啸脸上,浮现淡淡的冷笑。 他一声喝令,最前面的火炮手们纷纷撤下,60名鲁密铳手,举着已点了火绳,并上好弹药的修长鲁密铳,大步上前,于红夷大炮后站定。 看着前面火绳烧得滋滋响,站得密密麻麻的一长排鲁密铳手,狂冲而下的匪徒们,不觉脚步一滞。 押阵在后的剁脑壳看得真切,他大声吼道:“弟兄不要怕,官军火铳,向无准头,我们只要冲去砍杀,他们就溃了。” 匪徒们闻言,心气一振,继续呐喊前冲。 在他们冲到一百五十步内之际,脸上带着怪异笑容的赵杰,举手大喊:“各就各位,预备,放!” “砰!砰!砰!砰!。。。。。。” 六十杆鲁密铳,有四十八根打响。 密密麻麻的铳声响起,铳口的余焰有如一排飘飞的火幕,在呛人的浓密白烟中,数十颗带着轻微啸音的细小铅弹,向对面猛冲而来的匪兵飞扑而去。 一片瘆人的惨叫声,在匪徒中立刻响起,这些惨叫着倒地的匪兵,或是头上,或是身上,立刻出现了一个个细小的血洞。 从鲁密铳中射出的那只有七钱重的细小铅弹,看似只在人体上造成了一个有如手指般大小的小孔洞,却是在人体中造成了可怕的空腔效应,炽热变形的铅弹,在人体内无规律到处乱窜,将人的内脏、肌肉、骨骼等均搅得稀烂。所以只要中了枪弹的人,绝对是无药可医必死无疑。 鲁密铳手的这一番射击,让三十多名匪兵,立刻或死或伤。 匪兵崩溃了,所有人都无可挽救地陷入了一片混乱。 除了少数匪兵吓得有如木偶般呆怔站立,大部分残余的匪兵,再也没有继续进攻的勇气,他们纷纷掉头,丢弃刀枪,疯狂地向后面的关门逃去。 “不要逃!继续冲啊!”剁脑壳跺脚挥刀,近乎绝望地叫喊。 他又接连砍杀了两名逃跑在前的匪兵,却丝毫不能减弱匪兵逃跑的势头。 剁脑壳恼怒已极,又无可奈何,他心知大势已去,只得同样掉头向关口逃去。 这时,他听到后面远远地传来一声长长的尖啸,随后,便是密集的马蹄声传来。 完了,敌人骑兵出动了,逃不掉了。 这个剁脑壳脑海中,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 他方疾跑了二十来步,耳边便听得,身后传来一片沉闷的刀剑入肉砍杀声,与匪兵濒死的惨叫声混在一起,有如死神的欢歌。 剁脑壳下意识地想回头看看,在他回头之际,一名轻骑兵追了上来,手中骑刀轻挥,剁脑壳硕大的脑袋,伴着喷涌的血柱,离开了斩痕整齐的脖子,冲天飞起。 卧虎关上残余的匪兵们,惊恐万分地想把关门紧急关上。此时,大队的飞鹞子轻骑兵,已从关门纵马疾驰而入,随即大砍大杀。 残余的匪兵再无作战勇气,纷纷下跪投降。 十来分钟后,夺取卧虎关的战斗,顺利结束。 李啸军初战告捷。 此战,共消灭匪名七十六名,俘虏二十八名,缴获刀枪剑盾一堆。 李啸下令,将这些俘虏全身剥光,赤.裸地捆成一串,交给一队枪兵看管。然后,全军在卧虎关休息,预备明天一鼓作气,攻至山顶。 明天的战事,会有自已想象的那般顺利吗? 越来越浓的黄昏暮色中,李啸凝望着云雾笼罩的山顶,他表面不动声色,内心之中,却隐隐有一种不安的感觉。 (多谢十六郎、546740789打赏,感谢支持。本书虽读者不多,但作者确在用心写作,决无敷衍,请各位读者多多支持。) 第七十一章 突困 李啸全军,于卧虎关休息了一夜。这夜晚,尽管李啸已安排枪盾兵们严加防卫,但整个夜间,竟然没有任何匪兵前来骚扰,****啸心下颇有些讶异。 次日天刚刚放亮,李啸军继续前行。 前往第二道关口青龙关的路上,也还算顺利。尽管有小规模的匪徒,在沿路的陡坡上放箭扰袭,但李啸军一排火铳排去,这些匪徒只能哀嚎着远窜。 李啸暗自庆幸,自已这次进攻蹲犬山,最大的优势便是出其不意,才能打匪徒一个措手不及。不然,那些匪徒提前得知了消息,在这两边的陡坡上备好了滚石檑木的话,自已的进攻之路,就要相当麻烦了。 半个多时辰之后,全军便到了青龙关下。 看到远远的青龙关上,那些面目模糊的匪徒们在关墙上人影晃动,李啸全军都感觉,这次战斗,不过又是复制昨天黄昏时,攻占卧虎关的套路了。 他们的感觉没有错。 因为攻占青龙关战斗,比卧虎关容易得多。 6门红夷大炮轮番轰击,一枚枚十二斤重的乌黑实心铁弹,不停地呼啸着轰击在青龙关墙上。这场战斗,简直成了赵杰与一众炮兵们射击固定靶的实战演练。 关上的匪兵们,任凭李啸军这般轰击,却无一人敢出关作战,只是随着轰击的进行,关上的匪兵越来越少,不知道是逃走了,还是躲起来了。 在轰了三十多炮后,远处的青龙关,终于轰隆垮塌。 李啸放眼望去,对面只剩一堆碎石与废墟的青龙关,哪里还有一个匪兵的影子。 李啸心下,猛然想起了什么,让他强健的心灵猛地一颤。 他扭头对飞鹞子队长王义守嘶声大吼道:“义守,速带飞鹞子全力冲关,务必全力攻取关后的青藤桥!” 沉浸在又一次获胜喜悦的王义守,被李啸这一吼,猛地醒悟过来,立刻带着全体60骑飞鹞子狂奔而上。 马蹄隆隆,方绕过青龙关那一大堆碎石,王义守就远远地看到,已全部跑过青藤桥那端的匪徒们,正在疯狂地砍断青藤桥的最后一根牵连的青藤! “弟兄们,速速冲过桥去,断不可让匪兵砍断此桥!”王义守嘶声大吼。 晚了。 在王义守及一众飞鹞子冲到桥边的悬崖时,只听“喀嚓”一声巨响,从这条羊肠小道上,进入最上头狗头岭的唯一通道青藤悬桥,已从另一头被匪兵砍断。 “哗啦!” 断裂的青藤桥砸在悬崖壁上的声音,让纵马赶过来的李啸,心头猛地一沉。 果然,自已的担心,最终变成了现实。 这道被安和尚称为鹰愁涧的深深涧沟,成了自已再过不去的天堑。 李啸勒住马蹄,神情峻刻如铁。 “入他娘!还是晚了一步啊!”枪兵哨长段时棨神色暴怒,跺脚咒骂。 李啸跳下马来,俯望面前那条十多米宽的一条深深的涧沟,这涧沟深处,只有看不见底黑暗,有如一条不可逾越的黑色分割线,让李啸军只能望涧兴叹。 这条鹰愁涧,据安和尚说,可能有数百米深,两侧徒如直线,若无悬桥,绝对是无法通过。 李啸心下极其懊恼,只差几步,就可以抢在匪徒们砍断那青藤悬桥前越过鹰愁涧,到达匪兵的最后据守点狗头岭,结果却还让匪兵们提前一步得手,惜哉。 现在,想通过青藤悬桥攻占狗头岭,将匪部全部消灭的计划,已成泡影。 王义守、莫长荣等将领,分站李啸两边,脸上亦满是惆怅与不甘。 有军士来报,说青龙关处,没有缴得半点粮食与武器,看来,昨天晚上匪徒们就已将这些战略物资全部转移了。 李啸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示意知道了,便让军士离去。 这些匪兵,虽然作战无能,却也颇为狡猾,知道正面与自已难于对抗,干脆来个坚壁清垒,与自已相峙对耗下去。 接下来,要怎么办? 难道,自已也只能与那隋朝的张须陀一样,靠围困之术,用一年的时间,来逼得岭上的匪徒粮尽方投降么? 这种长相对峙的局面,绝不是李啸想看到的。 相比粮草充足的匪兵,李啸军却耗不起,他粮草有限,而且,这么残余的几百名匪兵,却要用近一年的时间来对耗的话,对自已这一方的军心与士气,都是一个重大的打击。 心如乱麻的李啸,在那道深不见底的深涧边反复踱步,犹如一只困虎。 李啸军坐困愁城之际,狗头岭藏云洞内,却是一片欢腾。 “胡老鼠,来,本当家敬你一杯!” 一只眼高举一只大酒杯,笑意盈盈地向胡老鼠敬了下,又大笑着说道:“奶奶的,还是你胡老鼠计策得宜,这下,那李啸除非长了翅膀,否则别想过这鹰愁涧!” 胡老鼠一脸笑容地举起酒杯回敬道:“大当家客气了。那李啸军,阵战锋锐,难于其正面相抗,但我军却有地利与粮草的优势,在下这般行计,正是以我军之长,攻李啸军之短!现在我军粮草充足,就在这里与他耗下去,拖下去!那李啸远来我蹲犬山,粮草必然不足,只要我们再耗上个把月,李啸定会因缺粮而不得不退兵。纵其死撑着不退,到那时,我等已是养精蓄锐久矣,而李啸军则是师老兵疲,我军再全力出击,定能杀他个措手不及,将李啸军一举歼灭!” 胡老鼠说完这一大段话,满座欢笑。每个匪徒头目都感觉,胡老鼠之策,这实在是获胜的正确道路。 不知不觉一个下午过去了。 一直站鹰愁涧边的李啸,思考得极投入,完全没有注意到,安和尚悄悄地来到他身旁。 “李大人,在下倒有一计。”安和尚犹豫地说道,脸上却是莫名的凝重之色。 “哦,安兄弟有何计策,尽可一说。”李啸回过神来,忙对他说道。 安和尚趋前一步,低声说道:“大人,在下在这蹲犬山处呆了许久,曾了解到,从这青龙背北麓绕过去一段路,可与最高峰狗头岭的底端有一段悬崖峭壁相接,在下想,如果我军能从此处攀崖而上,便可一举攻占匪兵巢穴。” 李啸脸上阴霾一扫而光,忙问道:“安兄弟,你可知那悬崖有多高?攀登是否容易?” 安和尚挠了挠头,脸上却是忧虑的神色:“大人,那悬崖高近20丈,崖高壁陡,十分难攀,若非有勇有力的精悍之辈,恐难上去。” 李啸咬了咬牙,缓缓而道:“我军现在坐困于此,难得有此出路,纵然再险,也需一试。” 李啸随即叫来众将,交排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一直到黄昏时,匪兵们从鹰愁涧对面望去,李啸全军竟毫无动静。 “看来这个李啸,还真打算与我军对耗下去啊。”一只眼放下千里镜,脸上满是冷笑。 “管他呢!我们就陪他耗着,我部至少还有近一年的粮食,他李啸敢拼消耗,老子奉陪!”胡老鼠咬牙说道。 李啸军没有进攻的打算,最高兴的是匪兵们。 这些被李啸打怕了的匪兵,每个人都在想,他娘的,总算可以歇口气,不用绷得那么紧了。受此心态影响,很快,狗头岭上的匪兵们,都明显懈怠了下来。 暮色昏沉中,李啸带着莫长荣、段时棨二人,以及挑选出来的一百余人的老练枪兵,跟着向导安和尚,悄悄地来到了青龙背北麓那与狗头岭悬崖相接的地方。 秘密来到这里的每个人,都是身穿紧身衣,打着绑腿,腰系锋利刀剑的干练模样。 李啸向全体人员讲完从此处悬崖上攀爬突击的作战计划后,便默默地将那一条粗大的麻绳系牢在自已腰间,然后开始准备从悬崖脚下往上爬。 莫长荣一把拦住他,这个粗豪的西北汉子,声音有些发哽地说道:“大人,攀登此崖,凶险非常,绝非易事。万一一脚踏空,便是粉身碎骨之灾。大人身系全军将士,岂可轻掷万金之躯!在下亦有勇力,但请代李大人为前行先锋!” 他二话不说,就要来解李啸的腰间绳子,却被李啸一把推开。 “长荣,非是本官自夸,你们的武艺力气,皆在我之下,要攀此崖,风险岂非更大!此崖就由我李啸率先攀上,尔等勿复多言!”李啸冷冷而道,脸上却是满满坚毅之色。 安和尚、莫长荣、段时棨等人一同上前,再三苦求李啸,还让他们代替他前去攀崖,以免发生意外。 “不用说了!就由本官先上,这是军令,不得违背!” 李啸一声断然冷喝,让各人再不敢多言。 “各位的心意,我李啸心领了。只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军现在已处这般困境,再不采取这断然之行,只会重走隋朝张须陀的老路,与其对峙相耗,若是这般,我军于此地动弹不得,军心士气皆会大沮。况且,又哪有这么多粮草在此坐地消耗!各位,能否顺利拿狗头岭,就看本官的本事吧!”李啸搁下这句话,狠狠咬了咬牙,随即又紧了紧腰间已绑扎牢固麻绳,然后敏捷地踏步攀岩而上。 (多谢十六郎、546740789打赏,感谢支持。) 第七十二章 终胜 “天宝六年,大唐武威军攻小勃律连云堡,唐将李嗣业、田珍,率军攀崖绕关而入,大败小勃律吐蕃联军,连云堡遂破。武威军尽屠其军民,杀吐蕃王子穹波,将领邦色。。。。。。” 在那陡峭如镜的悬崖上,一步步艰难上攀的李啸,突然想起了古代唐军远征小勃律国,攻下其重关连云堡的历史。 功名富贵,权势地位,哪有那么容易就唾手可得。这世间,从来就没有天上掉馅饼之事!没有关系人脉,没有上官凭依,李啸这种从最低层军卒起步的人,想得到每一分功名地位,都必需要用十分的努力与冒险,去争取,去拼搏! 现在的自已,与那个同样坚韧不拔,身先士卒攀崖而上的唐军大将李嗣业,何其相似。 既然唐朝的虢国公李嗣业能做得到,那么,今天我李啸,一定也可以做得到! 如果从一旁的天空上望过去,可以清楚地看到,李啸艰难的攀爬过程。 李啸以右手五指扣牢山崖石壁,精壮的身体缓缓向上探起,待整个身体向上前移一小段后,李啸刷地搭出左手,扣住另一块刚才已摸索过可以借力的岩块,然后左腿向上踩,踏牢一块坚硬岩石后,再移右腿上来,至此,单个攀爬动作完成,随后,又是重新探出右手,重新开始这一套惊险万分的动作。 一般来说,正常可靠的支撑点是岩石间的缝隙,但不是每一个缝隙都能伸得进手指或承受得了腿尖重压。时常有看似牢靠的岩缝或岩块可以借力,但真正踩上去时,却一下就从山体上剥离开来,扑簌簌地往下掉。下面的将领与战兵们,看到自已的上官在悬崖上犹如一只巨大的壁虎一般,拖着长长的麻绳尾巴,一步一步缓慢地向上搏命前行,每个人都感觉喉咙发干,感觉自已的心已悬到了嗓子眼。 夕阳西斜,空中寒云四起,凛冽的山风越来越猛,呼啸不息。 李啸的动作愈见艰难缓慢。 忽然,李啸左手上抓的一块岩石猛地脱落,石屑纷飞,他差一点就仰天摔下崖去,幸亏右手大力,死死地扣住了另一块坚硬的岩石,左脚尖随即紧插入一道窄窄的岩缝内,方在猛吹过来的山风中艰难地保持了平衡,没有掉下来。 这一瞬间,李啸与死神擦肩而过。 男儿取功名,生死一线间。 这惊险一幕,让底下的人吓得几乎尖叫起来,很多战兵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已的嘴巴。 莫长荣眼眶湿润,他喃喃微语道:“千户大人。。。。。。” 下面仰望的各人,无不屏息凝视,心跳如鼓,却皆不敢稍发一声,悬崖之下,一片让人窒息的死寂。 李啸这万分艰难的攀爬,在一片昏沉萧杀的氛围中继续。半个时辰后,李啸双手指甲全部掰裂,无数细小的尖锐岩石割得他双手血流如注。 此时,距离悬崖尖顶,还有30米。 李啸不敢停下来,他必需在体力耗尽之前登上悬崖,他大口喘着气,忍着手尖传来的剧痛,继续咬牙上爬。 功名如山,男儿似铁,无往而不上。 又过了半个多时辰,距离崖顶,终于只有不到十米了。 此时的李啸,感觉极度疲惫,在剧烈的呼气吐气中,肺叶几乎要爆炸一般,双手酸麻肿痛得几乎不属自已,每个布满血垢的手指都肿得不成形状。 最糟的是,压榨自已到了体力极限的李啸,感觉自已沉重的身体突然变轻,脑海中开始出现种种幻觉。 他想起了自已的前世,看到了那个在工厂里热情工作的大学生,正专注地在一台机床下制造东西。。。。。。 随后,他又看到,金州靠山屯的母亲,给他端来了他最爱吃的拉擀面,母亲的白发在风中吹拂,苍老的手抚摸自已的前额。。。。。。 接着,他又看到祖婉儿向自已欢笑奔来,扯着他的衣襟,要带他去看那一直没机会去看的锦州八景,她银铃般的笑声,随风飘得很远很远。。。。。。 他还看到了祖大寿,祖大弼,祖宽、方一藻、阿山、图赖、高朴、王道奇、华济等与他生活发生重大交集的形形色色的人,他们那或鼓励,或轻蔑,或同情,或冷漠的神情在他面前反复浮现飘荡。。。。。。 如果,自已这样摔下崖去,还会有第二次重生么,该不会,就此魂飞魄散了吧。。。。。。 李啸一脑子混乱的胡思乱想。 。。。。。。 一阵猛烈的山风吹来,让在幻觉中迷离的李啸,霎时清醒过来。他全身猛地一颤,努力让自已思绪集中,然后咬牙用力紧紧抓牢岩块,双腿紧勾岩缝,再次让自已重新保持了平衡。 无意中,他瞥了瞥下面,安和尚、莫长荣等人,已是小得如同小虫子一般。 李啸长吸了一口气,努力稳住心神,然后开始最后,也是最艰难的攀爬之路。 又过了近二十分钟,处在崩溃边缘的李啸,用尽最后一丝气力,终于攀到悬崖顶端的边缘。 成功了! 李啸大口喘气,双手紧紧地扣住崖顶,此时,他仿佛隐约能听到,下面传来了细弱的欢呼声。 夕阳的淡淡余光,有如最温柔的抚慰,将崖顶处的李啸,涂上层次分明的金黄。 安和尚、莫长荣、段时棨等人,都是热泪满盈,一众战兵也都激动地互相拥抱,用力拍打对方肩膀庆贺。 李啸待气息稍匀,双手发力,一点点地将身体移上去,到双眼位置略过悬崖顶端时,他停了一下,警惕而仔细地观察悬崖上的情景。 他看到,悬崖顶端,是一片略为倾斜的开阔地,草木稀疏,远远地能看到悬崖的另一头有条小路直通顶端,那一头,有三名匪兵正或躺或坐地聚在一处,幸运的是,他们全部背对自已闲坐聊天。 李啸尽量让自已的最后上爬动作缓慢而平稳,在这时候,要是掰落岩石发出声响,惊了这三名匪兵的话,自已就前功尽弃了。 很幸运,李啸咬牙挪着沉重的身体爬上来,没有碰落岩石土块。耗尽所有的力气的他,仰天平躺在绒绒柔软的草地,一动也不动,只是大口地喘气呼吸。 唐朝的李嗣业做到的,现在,我李啸也终于做到了! 李啸心情激动,躺了约十来分钟后,天气愈发昏暗,空中愈发浓云翻涌,看上去,一场大雨就要到来。 李啸心下暗喜,真是天助我也! 三名匪兵起身走下悬崖顶端去避雨,李啸目视着他们离去,方站起身来,解开腰间所系的麻绳,紧紧系牢在前面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上。 随后,他举起一块中等大小的石头,朝绳下的悬崖扔了下去。 这是李啸与下面的战兵约定的上爬信号。 莫长荣、段时棨二人立刻率战兵们,一个又一个顺着绳子,爬上悬崖。 安和尚和他的六名部下,也紧随其后攀爬而上。 寒风呼啸,空中一道闪电划过,大雨倾盆而下。 每个终于爬上悬崖顶端的人,都被淋得如同落汤鸡一般。只不过,每个人脸上,都是同样的兴奋与激动。 这次攀爬过程很顺利,没有一个战兵摔下悬崖。 一个时辰后,一百来名战兵终于全部上崖,这场大雨,也仿佛给他们完成了洗礼一般,雨住风停了。 一轮明月,带着一天的星光,满布空中,给整个悬崖上,抹上淡淡的银辉。 李啸刷地抽出了腰间那把锋利倭刀,这刀是从被斩首的三当家剁脑壳身上所缴获。冰冷的刀锋,直指那条悬崖另一端下去的小路。 最后的决战,终于到来了! 一切都如李啸所料,匪兵们大部分集中于青藤桥后的狗头关处,整个狗头岭顶端的防守,极为薄弱。 李啸带着一百多名战兵沿路蜂拥而下,砍杀了二十来名匪兵,就冲到了那个藏云洞的入口,也就是匪兵们的议事大厅。 方得入洞,二当家胡老鼠嚎叫着,带着几十名匪兵冲上前来。 安和尚大吼一声,率先与自已的六名部下冲上前去。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安和尚与胡老鼠二人,迅速地绞杀在一起。 “胡老鼠!你这贼厮,亏得俺一直对你信任有加,没想到你竟敢这般背叛俺!今天,俺定要砍了你的狗头!” “哼!安和尚,人不为已,天诛地灭,你当日这般落魄,我还跟你做甚!我只恨当初没让大当家早点杀了你这勾引外敌的家贼!” 两个人凶狠短促的对骂,在刀来剑往的相砍中,紧张地进行。 由于有李啸等一众精锐战兵相助,胡老鼠那些匪兵部众,迅速地被杀败,或逃或散,还有一些心眼活泛的家伙,立刻丢了刀剑,跪地哀乞饶命。 胡老鼠见势不敌,掉头欲往后逃,却被李啸安和尚等人团团围住。 “李大人,我降!我降了!求李大人开恩,饶了在下一条小命吧!在下愿给李大人当牛作马,做猪做狗,只求李大人您饶了小的性命啊!” 胡老鼠掷刀于地,跪地膝行,言辞卑切地向李啸哀哀以求。 李啸厌恶地皱了皱眉,没有说话,却向一旁的安和尚使了个眼色。 安和尚会意,大步向前,一把揪住胡老鼠发顶,狞笑喝道:“哼,你这猪狗不如的东西!老子叫你叫你背叛恩主,老子叫你墙头草,随风倒!” 安和尚手中顺刀,猛地横挥,一道冷光划过,胡老鼠的头颅立刻从他脖颈上跃起,翻滚落地。 安和尚一脚踢倒犹在喷血不已的胡老鼠下跪尸身,然后对其尸体,狠狠地啐了一口。 洞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李啸等人都看得清楚,灯火通明的藏云洞尽头,那张石桌上,身穿精铁甲,兀自平静地大吃大嚼的人,正是匪首一只眼。 没有人会想到这匪首一只眼,到现在,竟还能如此平静地吃喝。 见得李啸等一众人上拥而前,一只眼抬起头,向李啸展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各人攀崖而来,实在辛苦,要不,都先喝一杯热酒,暖暖身子。”一只眼举起酒杯,向众热情招呼道,有如在招待远来的客人一般。 “别耍花招,一只眼,你这厮作恶多端,今天,你的死期到了。”李啸话语冰冷如铁,锋利的倭刀尖端,直直指着一只眼的鼻尖。 一只眼眼神迷蒙,他啜了个牙花,斜眼望了一下李啸:“姓李的,你我向无怨仇,非得要赶尽杀绝吗?” 李啸还未回答,一旁的安和尚厉声喝道:“****的一只眼,你杀了多少善良百姓,老子却是看到过的!今天,我们要替这蹲犬山周围几十里内冤死的百姓们,报这血海深仇!” 一只眼蔑视地看了安和尚一眼,冷笑道:“笑话,老子干了落草这一行,不杀百姓,吃什么,喝什么?你这忘恩负义的狗贼,今番来此说这些屁话做甚!老子现在只恨一件事,那就是,早知你这贼厮是这样吃里扒外的东西,老子当初就不该收你这反骨贼!” 李啸冷喝着打断他的话:“一只眼!废话休说,是我等动手,还是你这厮自了,你自已选吧!” 一只眼凝视李啸的面孔,突然仰天大笑起来,接着,他摇了摇头,轻声说道:“罢了,某家活到今天,什么好吃好玩没享受过,什么漂亮女人没玩过,这一辈子,也算享足福了,今朝去死,又有何惜。” 一只眼的那只独眼,突然精光暴射,他狞笑着大喝道:“那么,你们就一起陪着某家去死吧!” 言毕,他随即右手疾出,去拉桌下那一小段不起眼的拉绳! 只有李啸看得仔细,他一直在紧盯一只眼的手上动作,说是迟,那是快,李啸迅疾出手,手中倭刀猛地掷出,一道寒光闪过,只听得一声剧烈的惨叫,一只眼的右手手掌,已被倭刀霎时扎穿! 李啸动作如此之快,一只眼那只右手,只来得及轻轻地碰动了那根拉绳,却来不及将它全部拉下。 饶是如此,山洞的顶端依然传来一阵隆隆声,天花板处裂缝处处绽开,却万幸没有砸下来。 所有的人都不觉寒毛炸起,身心僵硬,这与死神擦肩而过的感觉,足以让任何人胆寒。 万幸啊!若不是李大人出手快,自已怕已被砸起肉饼了。 一只眼眼神灰暗,却仰头放声大笑:“操,这样都杀不了你们,真是天意弄。。。。。。” 那个“人”字还未吐出,一只眼猛地喷了口污血,然后从椅子上扑通滚落于地,瞪眼而亡。 李啸暗暗心惊,原来这家伙怀了必死之心,提前在自已的酒里下了毒药,从而幸运地逃掉了被刀剑砍杀的命运。 此时,藏云洞外,有嘈杂的脚步声与呐喊声传来。 李啸知道,原本驻守在狗头岭处的几百名匪兵,闻得这里这般动静,现在应该都赶过来了。 李啸迅速向莫长荣使了个眼色。 莫长荣会意,疾步上前,手中的云梯刀一用力,便将那匪首一只眼的头颅割下来。 随后莫长荣高举一只眼的头颅,对着正呐喊着欲冲入洞来的几百名匪兵,大声怒喝道:“尔等看清楚了!匪首一只眼,已被我军所杀,尔等若不早降,就与此人同样下场!” 莫长荣说完,将手中头颅向匪兵们猛掷而去。 前面几个匪兵接得头颅,细看了一下,便纷纷大惊道:“果是大当家!完了!完了!我们来迟了!” “还不快降!” 莫长荣一声如雷炸吼,对面凶焰尽丧的匪兵,早无反抗之心,纷纷扔下刀剑,跪地投降。 攻打蹲犬山的战斗,至此结束,以李啸军的全胜而告终。 整个战役,共消灭匪兵一百六十多名,俘虏三百一十三名,缴获刀剑枪盾等物无算。而李啸军,只付出了4名枪兵牺牲,7名枪兵受伤的轻微代价。 整个蹲犬山上,都回荡着大获全胜的战兵们,那豪情激荡高亢入云的战歌。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多谢十六郎、546740789打赏,感谢支持。) 第七十三章 回堡 在将俘虏匪兵分别收押后,又过了近一个时辰,李啸方带人统计完毕全部缴获。 一名军士喜孜孜地向李啸报告:“禀李大人,于狗头岭仓库中,共发现黄金三百五十三两,一百两是足色金,其余皆为八分金和七分金。存银子五千四百六十八两,足色银子俱是官锭,上有官府钤印,都是大锭的五十两一锭,共有一千五百五十两,其余为折色银,官锭较少,共有二千四百五十两,余者为各色散银。” 一脸兴奋的军士说得急切,不觉咳嗽起来,李啸脸上带着微笑,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军士缓了缓,又赶紧说道:“另外,仓内还发现各类绫罗锦缎,俱是上好南货,总计有一千二百三十匹之多。另外在米仓中,有米粮二千八百多石,其中面粉一千六百石,大米九百石,高梁三百石。还有武库中有刀剑。。。。。。” 李啸心下极喜,有这丰厚的缴获,这次剿匪作战,实在是赚大发了。 李啸已听完自已最想听到的数据,便打断他道:“可以了,不必再说了。你等速速统计完后,分别封存,待明日天亮后,全部装运回赤凤堡。” 军士领命而去。李啸随后立即给一众将士,如往日定例,下发奖赏与抚恤。 几名战死的战兵,每人发抚恤银子30两,给其家属。 重伤的战兵,如能救活,则视伤残程度,发抚恤银子10至20两,若不能救活,同样发抚恤银子30两。 轻伤的战兵,亦是视每人的伤情状况,每人各发抚恤银子3至5两。 全体参战战兵,因为作战任务轻松,每人发战斗赏银3两。而参与攀崖作战的战兵,包括安和尚的六名部下,因功劳重大战绩突出,每人赏银10两。 李啸规定,战斗赏银与战死与受伤的抚恤,可以叠加。 也就是说,攀崖战死的那几名战兵,除了抚恤银子30两外,另有参战银子10两,总共可得40两。 莫长荣,段时棨两名哨长,和王义守这名飞鹞子队长,火器总头赵杰,每人则各奖银子30两。盾兵与枪兵的每队队长,则每人赏银20两,副队长每人赏银15两,甲长赏银10两,副甲长6两。 而那安和尚,李啸给了他60两赏银,算是特别赏励其报信与带路之功,然后,又把一只眼身上所穿的那上好的精铁甲,赐给了他。 各人拿了赏赐与抚恤后,皆是喜气洋洋,一片欢腾。安和尚那满是横肉的脸上,笑得更是一片稀烂,那道可憎的刀疤,仿佛正随着肌肉一跳一跳地抖动。 独坐在已清理干净的藏云洞中,心潮澎湃难抑。 现在这蹲犬山,终于彻底掌握在自已手中了。 那么,自已接下来,该怎么处理这个地方呢? 按很多穿越小说的做法,是将此处的财货搬运完后,就彻底废弃。 李啸不想这么做。 这蹲犬山,地势这般险要,攻取这般艰难,若自已撤去后,又来一股土匪重新攻占此地,那今日这番辛苦,岂不是白费了。 况且,自已的赤凤堡与此地距离这般近,若将此战略要地轻易拱手送人,而让自已的根本地盘重新受到威胁,李啸认为自已还没傻到这个地步。 他在想,这蹲犬山,虽然只有方圆二里有余,却也未必没有其他用途。李啸打算,让吴亮带人来此堪探一番,看看可有何矿产之类可供开采,以将蹲犬山物尽其用。 次日天明之际,那断裂的青藤桥,李啸已派人连夜紧急修好,并绑扎牢固。 在留下一队枪兵留守蹲犬山并看管俘虏后,李啸率全军返回赤凤堡。 这是李啸军来山东后的第一次胜仗,全军上下,皆是一片欢喜,返回的路上,军歌嘹亮,直入云霄。 回到赤凤堡时,这些战兵都发现,堡内所有的工匠与家属,都用一种钦佩与赞赏的眼神笑看自已。而没有入选此次战斗的其余战兵,看向自已的眼神中,明显都是羡慕与嫉妒交织。 打胜仗的感觉,真好。 很快,吴亮带着一众人员,把金银,绸缎,粮食等物,分别搬入新腾出的草板房中,入库清点后,吴亮告诉了李啸一个让他欣喜不已的报告。 现在李啸军中仓库中,共有黄金一万四千三百二十三两,银子二十六万五千多两,绸缎一千二百三十多匹,各类存粮近三千石,以及上次李啸存留的一众特产,可谓是银钱丰足,家底雄厚。 李啸按捺住心中的喜悦,告诉吴亮,让他带人速速前往蹲犬山堪测,探明当地有何矿产可以开采,以让蹲犬山物尽其用。 吴亮领命,随后带着工匠头目常大利等人,一同前往蹲犬山探察。 直到此时,李啸方感觉自已原本麻木的双手,又是一阵刺痛传来。 李啸随即前往陈麻子医馆疗治。 进来后,正见得祖婉儿正与陈麻子一同给一名伤兵包扎伤口。 这祖婉儿,自来到赤凤堡后,原本李啸没有给她安排事情,结果她一直求着李啸要求安排做事,李啸无奈,干脆让她去陈麻子医馆学些医术,当个帮手,也算免得她每日无聊。 没想到祖婉儿对这医治工作,十分感兴趣,做事也认真,倒让陈麻子及几名伙计刮目相看。 “李大人,你这双手,幸好未伤着骨头,只是肌肉筋腱大部受伤,婉儿,你带他去旁屋,先将他手中那些嵌入肉中的石块尖刺挑净,再带过来让我给他上药。” 陈麻子仔细看过李啸的双手,然后对一旁的祖婉儿吩咐道。 陈麻子方说完,一脸关切之色的祖婉儿,急急地将李啸带至旁屋。 李啸随祖婉儿入得旁屋,只见里面立着一个大柜子,里摆满了一些手术用的小刀、夹子、镊子、白布之类用件。 两人在柜子前一张桌子上,隔桌而坐。 其他伙计没有跟过来,房间里,只有两个人静默相处。 祖婉儿那洁白细腻宛如柔荑般的左手,轻轻握在李啸那粗砺肿胀的手上,李啸顿时感觉自已那颗强健有力的心脏中,有个最柔软的地方被碰了一下。 “疼吗?”祖婉儿关切问道。 “不疼。”李啸笑了笑:“见到你,就一点都不疼了。” 祖婉儿斜了他一眼,话语低沉地说道:“李啸,你知道,你这次出征,我有多担心你吗?” “我知道,有婉儿的牵挂,李啸何其幸矣。”李啸直视着她的清澈双眸,目光之中满是深情。 “李啸,说实话,我现在根本不指望你能当多大的官,做多大的事,只希望你能平安归来,婉儿便是心安了。”祖婉儿一声轻叹,她的目光盯着李啸满是血垢嵌满砂石的双手,脸上满是心疼之色。 “放心吧,李某在外,自有分寸,不会有事的,婉儿你切莫担心。”李啸回给她一个温暖的笑容。 祖婉儿不再说话,低头细心地给李啸挑出手上的砂石。 屋里很静,只能偶尔听到石子扔在瓷盘上发出极细微而悦耳的叮铃声。 李啸隐约闻到了祖婉儿身上散发的那如兰麝般让人沉醉的香气,他控制着内心的激动,无声地看着右手执一把锋利尖头小刀的婉儿,动作轻柔而敏捷地将他手上那些嵌入肉中的石子与尖刺,一一剔出,挑在旁边一个小瓷盘内。 近半个时辰后,祖婉儿方给李啸双手挑完石子,她额前泌起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投过窗棂而入的阳光照耀下,闪着温润而诱人的金色光泽。 李啸心疼地用毛巾帮她拭汗,祖婉儿象只小猫一样,闭着眼睛让他擦完。 “李啸,离开了锦州一个多月了,我真的好想爹爹和娘亲。” 祖婉儿的喃喃细语,让李啸心中猛地一缩。 是啊,离开锦州这么久,也不知道现在的锦州的情况,却是如何。 李啸目光投出窗外,向北眺望,却只能见到灰蒙蒙的天空,与空旷的地平线相连,有如混沌一体。 (谢谢傲骨铁心兄弟打赏,多谢兄台的鼓励与支持。) 第七十四章 阿巴泰 “老爷,夫人又不吃东西了。” 一名丫鬟,手捧一碗精致的燕窝羹粥,低垂着头,一脸无奈地向正对着窗外发呆的祖大乐禀道。 祖长乐长长地叹了口气,转过身来,从丫鬟手里接过羹粥,低声道:“你且下去,待老夫亲去劝劝她。” 丫鬟应声而退,一脸凝重的祖大乐,端着燕窝羹粥,走入了王夫人的房间。 他看到,发鬓不整的王夫人,坐在花梨木雕床边,抽泣不停,两名丫鬟则斜签着身子,半坐在她旁边,不停地劝她要爱惜身子不要再哭。 见得家主祖大乐进来,两名正在劝王夫人的丫鬟,连忙起身,向祖大乐福了一福。祖大乐轻轻挥了挥手,两名丫鬟会意,急急退出房去。 “夫人,莫要哭坏了身子,且将这羹粥吃了,爱惜身体要紧。”祖大乐柔声相劝,一边用匙子舀起一点燕窝,便向犹自饮泣不已的王夫人嘴边送去。 “啪!” 王夫人随手一拂,祖大乐闪避不及,手中的汤匙被王夫人打落于地,雪白的燕窝洒了一地的星星点点。 “咳!夫人啊,何必定要与老夫这般怄气,莫非,你以为老夫这日子太好过了不成!”祖大乐一脸愠色,将那碗羹粥,重重地往床边的桌子的一放。 “妾身如何敢跟老爷怄气,妾身只是思念婉儿,心里难过,莫说这燕窝羹汤,便是龙肝凤髓,亦是难于下咽哪。”王夫人珠泪频落。 “唉,夫人,婉儿当日悄然离家,去寻那李啸,实为老夫粗疏之罪。老夫本以为,她会不久便返,谁知她竟与那李啸私自。。。。。。”祖大乐摇头叹道,一脸后悔莫及之色。 “不是!我家婉儿乃是清清白白的大家闺秀,如何会做这种败坏门庭之事,定是那混帐李啸,花言巧语勾引婉儿,婉儿一时冲动,才跟了这厮南去山东。”王夫人打断祖大乐的的话,随即又掩面哭泣起来:“婉儿这一去,生死不知,音讯皆无,我这个当娘的,每念及此,便觉痛断肝肠!婉儿啊,你这一去,却是带走了为娘的心头肉啊!” 王夫人痛哭不止,让祖大乐心烦意乱。 “够了!” 祖大乐一声冷喝,让犹自痛哭的王夫人不觉一怔。 祖大乐意识到自已失态,正欲温言劝慰,王夫人又捶腿大哭道:“老爷,我知道你也厌烦妾身了,妾身虽是锦州王氏大族之女,却是高攀不起你们祖家,实是配不上你们祖家三代将门!如今,老爷你也不必这般使性子,就让妾身自往山东寻婉儿去,若是婉儿有失,妾身也不活了,我们娘儿俩,就是到了阴间,也好有个依靠。。。。。。” 祖大乐心中怒气翻腾,一脸铁青的他,象一只受困的豹子一般,在房间中来回踱步。 “夫人,何苦要这般折腾!你又不是不知,现在鞑子大肆侵袭,从锦州到山海关,整个辽西地区,皆有大批鞑子兵马在四处烧杀抢掠,纵然老夫放你前去山东,只怕你等刚出这锦州城门,便要落入鞑子之手了!” 祖大乐说完这句话,恨恨地又在王夫人一旁坐下。 祖大乐所说的鞑子侵袭,便是在今年一月底,皇太极遣贝勒阿巴泰,固山额真图尔格,巴牙喇章京谭泰三名将领,统兵马万余,大举侵袭辽西。 后金军这次攻势极猛,从锦州一直攻打到山海关,一路烧杀抢掠,辽西村落与各地小型墩堡,几乎掳掠丧尽。虽然后金军没有攻打明军大的镇城州堡,却足让驻守的明军噤若寒蝉,龟守城池,不敢稍动。 王夫人哭声稍止,祖大乐轻抚其背,缓缓地说道:“夫人,婉儿真跟了那李啸,却也未必完全是坏事。这个李啸,老夫现在看来,倒是个颇识务的俊杰。” 王夫人扭过头来,一双哭红的眼睛,惊讶地盯着祖大乐看,仿佛不认识他一般。 祖大乐眼神复杂,他双眼望向窗外,继续说道:“夫人,你想想,此次鞑子侵袭规模这般大,若那李啸仍旧固守那小小不归墩,老夫敢断定,此人必死于鞑子之手。现在李啸提前一月前往山东,却是正好规避了今日之祸。虽其当日留言说,是因守备王道奇逼迫之故,但现在老夫仔细想来,李啸怕是早已想好此退路。他定是知道,在这不归墩中,堡小力弱,恐难御鞑子侵袭,故才率众前往山东。如是看来,此人如此年轻,却是个颇识时务,知进退的俊才啊,倒是老夫眼拙,小看了他。” 祖大乐说完这一大段话,王夫人脸色不觉缓和了很多,她喃喃道:“那李啸纵是个人才,但其出身低微,无势无权,又无人帮扶,纵去了山东,也只不过躲得战祸而已,将来成就亦是有限。可怜我家婉儿,却要跟着此人受苦,我这个当娘的,如何能不难受。” 祖大乐脸带微笑,他轻轻地拍拍王夫人肩膀,温言宽慰说道:“夫人多虑了。现在天下方乱,正是豪杰起势之时。那李啸有这般英才,来日定会脱颖而出。以老夫看来,此人将来之成就,却是未可限量呢。夫人哪,目光且看长远些,到时李啸真能升官晋爵,我家婉儿慧眼识英雄,仿那唐代红拂李靖故事,嫁于此人,倒是亦为般配。” 听了丈夫这连番宽慰之话,王夫人脸上愈加舒缓。她有如少女一般,倚偎入祖大乐怀中,轻声说道:“若婉儿真得这般归宿,我这为娘的心下,还有何不放心呢。也罢,从今天起,妾身每天都要敬拜菩萨,求菩萨保佑我家婉儿在外一帆风顺,万事遂心。只要婉儿过得开心,为娘的心下便是知足了。” 祖大乐与王夫人相视一笑,房内的气氛,和缓了很多。 。。。。。。 在出兵辽西的第六天,阿巴泰,谭泰,图尔格三人,统领大军,专门绕路来到了李啸的不归墩。 此时的不归墩,墩门大开,墩外濠沟亦已淤塞,一片破败萧瑟之状。 面目瘦长,一脸凶狠之色的阿巴泰,跳下马来,缓步走到不归墩的大门外。 谭泰与图尔格两人,紧跟其后。 寒风呼啸,阿巴泰心下,却是怒火熊熊。 阿巴泰对李啸恨之入骨,却是事出有因。 这个狗入的李啸,于年末截杀张得贵的走私队伍,抢走数额惊人的大批财货,他不知道,当时所缴获的五千多匹绸缎,其中有近一半,都是阿巴泰预定的货物。 原来,阿巴泰好不容易才与大走私商张得贵搭上了关系,提前支付了大笔定金,让他在年底将大批的丝绸倒卖给他。阿巴泰原本想着,自已得到这一大批的丝绸锦缎后,正好可趁着年底之机大加倒卖,从而好好地赚上一笔。为了得到张得贵的信任,他甚至把自已手下牛录中,小心保存着的那些皮毛人参之类大批特产,以不用预付定金的方式,提前预支给了掌柜张得贵,可谓是下了血本。 阿巴泰万没想到,竟然这狗入的李啸会来横插一杆子,杀掉了张得贵,还把财货全抢走,让阿巴泰发财的美梦霎时化为了泡影。 当时阿巴泰得知此消息后,几乎气疯了。 他预付的定金,以及提前支付的大批特产,乃是阿巴泰多年所贮之积蓄,竟被李啸这次突袭,就此化为乌有。 阿巴泰这般渴望发财致富,其实有个隐秘的缘由在其中。 阿巴泰是清太祖努儿哈赤第七子,母为庶妃伊尔根觉罗氏,隶属满洲正蓝旗。他的母亲伊尔根觉罗氏,出身平平,生前没有受过努尔哈赤的任何宠幸,死后也没获过任何哀荣,甚至她连生卒年月都没有留下,在清朝史书中,除了一个姓氏外,再没有任何只言片语的记载。 母亲这般低微,阿巴泰自然也是不受待见,既不被父亲努儿哈赤看重,也常被一众兄弟轻视,莽古尔泰就骂过他,你这婢女养的。 而在黄台吉称帝后,多尔衮、多铎、豪格、岳讬等人都晋封亲王,连阿济格也封为郡王,只有阿巴泰仍是贝勒。只是在崇德元年之际,皇太极为了安抚这位兄长,才在贝勒的前面加上饶余的美号,以示差异。但与亲王相比,爵位整整低了两级。 阿巴泰内心恼怒,虽刻意隐忍,但这种压抑的愤怒,也还是时不时也要爆发一下。 《满文老档》中,记载了一个这样的故事。 天聪元年(1627年)十二月,皇太极因为蒙古察哈尔部首领昂坤杜棱归附后金,心情大好的他,在盛京皇宫八角殿内设大宴庆贺,特召请诸位贝勒等做陪。结果他人都已来到,只有阿巴泰拒不参加,他的借口是,自已没有像样的皮裘可穿,皇上原先赐的皮裘已改制成两件,都已给儿子们穿了。 皇太极连忙派人查明了原由,最后发现,阿巴泰撒了谎,他真正不来的原因是,因他自已虽然年长,却只是个小贝勒,座位排在了诸位大贝勒与和硕贝勒以下,界时,若是眼瞅着诸弟侄在自已的上座志得意满,觥筹交错、开怀畅饮,小贝勒阿巴泰因此深感脸上无光,心中羞愧,故推托不来。 皇太极听了侍卫的报告后,大为不满,喝斥道:“真是岂有此理!如果阿巴泰怨恨本汗,还可以姑息宽容,现在他蔑视诸子弟,本汗怎么可以再宽容他!”随即,他把阿巴泰的话转告给诸贝勒,集合起来讨论对阿巴泰的处理事宜。大贝勒代善首先教训阿巴泰道:“你太放肆了!叫你来赴宴,是看得起你,你还给脸不要脸!你在此之前,连与五大臣一同议事的资格都没有。德格类、济尔哈朗、杜度、岳讬、硕讬等人,早已参与议政,你却没资格入其中。因你在诸弟之列,父汗拨给你六个牛录的属民,才有了贝勒的身份。今天你想欺侮谁?又有谁是你可以欺负看轻的?阿济格、多尔衮、多铎都是父汗分给全旗之子,诸贝勒又比你先入八分之列。你今为贝勒,心犹不足,想与三大贝勒(指代善、莽古尔泰、阿敏)并列,扰乱朝政。如果你当了大贝勒,岂不更生称汗的念头吗?” 代善这番话,说得很重,让阿巴泰缩首无言。最后,在诸大贝勒的齐声斥责中,原先理直气壮的阿巴泰狼狈不堪,只好低头认罪,甘愿受罚。于是,皇太极顺坡下驴,把他罚了雕鞍马、素鞍马各八匹,甲胄四副,算是惩戒。 在皇太极当政期间,他也多次受到羞辱与处罚,耐人寻味的是,他虽屡屡被罚,却只是罚银、罚物,从来没有受过降爵或削爵的重惩。 之所以如此,不是因为皇太极宽容大度,而是他对阿巴泰的轻视,皇太极认为阿巴泰出身偏房,又有勇无谋,对他从来构不成威胁,才有意放他一马,全其性命。 以上种种轻视与冷落,让阿巴泰内心愤恨不已,所以,他常存了个要努力出人头地的愿望。如果说,在权势与地位上,无法与他的一众兄弟相抗衡,那么,至少在拥有的财富上,阿巴泰不愿再甘居人后。 只是自已这般费尽心机想出的发财致富之路,竟断送于李啸之手。只怕此事传扬开后,还将永远地让自已成为一众兄弟的笑柄。 天杀的李啸啊! 怒气填胸的阿巴泰,闻听皇太极又要派兵掳掠辽西,遂自告奋勇担任主将,皇太极心下虽窃笑阿巴泰偷鸡蚀把米,但还是做了个顺水人情,同意了阿巴泰的领兵请求。 阿巴泰将满怀的怒火,发泄在这辽西大地的村落与墩堡中,他率兵四处烧杀掳掠,抢得人畜财货无数,倒也算是弥补了不少损失。 当然,阿巴泰没有忘记让他大受损失的苦主李啸,这次专门绕道来这李啸曾住过的不归墩,便是要发泄胸中那股积压已久的恶气。 阿巴泰瘦长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咬牙切齿的他,在寒风中站定得犹如一具木偶。 “来人!” 于墩门外站立良久,回想往事的阿巴泰,脸上不觉隐现羞红。他瞥见正在一旁肃立的谭泰与图尔格两人,遂掩饰性地大声喝道。 “请贝勒爷示下!” 谭泰与图尔格齐声回道。 “将这不归墩,给本贝勒一把火烧了!” “得令!” 一众鞑子立刻泼油堆柴,点火烧堡。很快风助火势,腾空而起的熊熊烈焰,将整个不归墩吞没其中。 “狗入的李啸,算你逃得快,且让你得意几天,到时若被本贝勒拿到,本贝勒一定要亲手拧下,你这个可恶尼堪的狗头!”跳跃的火光,让双拳紧握的阿巴泰,脸孔愈见狰狞。 第七十五章 细帐 李啸看过塘报,对现在鞑子大肆侵袭的辽西局势,心忧不已,却又隐隐有一丝庆幸。 如果当初,自已没有当机立断南撤山东,休说什么种田发展,仅凭自已这点微薄兵力,怕是保命亦不可得。 李啸可以想象,自已曾经呆过的不归墩,估计已在鞑子的手下,化为一片灰烬。 这战乱之世,现实就是这么残酷,没有足够的实力,连基本的生存权都不会给你。 此时的李啸,正在专注地听吴亮的堪测结果汇报。 “禀大人,我等在这蹲犬山处,考察堪测了三天,除了发现一处石灰矿洞外,没有发现有其他可值得开采的矿点。另据工匠们禀告,此山之上,青石极多,若是做个采石场,倒还不错。另外山南之脚,有大片粘土,若是烧砖,也还可用。” 听完吴亮的汇报,李啸不觉有些失落。 唉,为什么自已穿越到这个明末世界,竟然任何开金手指之事都碰不到呢? 想想人家那些穿越众,哪怕占据的地方再小,甚至只是一座小岛,但是占据的土地上,却是要铁有铁,要铜有铜,甚至金银矿床无不俱备,只等霸气侧漏的主角前去开挖赚钱。而自已这般艰难打下这座蹲犬山,除了不值钱的青石、石灰及烧砖的粘土外,却没有任何有军事或经济价值的金属矿点可采,这人与人,真的是不能比啊。 不过,李啸很快便从失落中转过神来。 这蹲犬山,能够开采青石、石灰与生产砖头,还算是有点价值的。毕竟现在自已大兴土木,这样建筑物料,所需却是良多,如能自已生产,当可大大降低建筑成本。 更何况,可以利用采石厂与砖场,充分安置那些匪兵俘虏,以及吸纳自已这边的富余劳力,虽然利润微薄,倒还是一件可以长期做下去的事情。 主意既定的李啸,随即安排吴亮,让他去找工匠头目常大利,让他从工匠中挑几个采石与烧砖的行家,准备前往蹲犬山开设采石场、石灰坊和砖厂。 常大利很快便挑出10名工匠出来,其中采石师傅3人,制砖师傅4人,烧石灰师傅3人。 “李大人,这位是采石师傅头人顾发,这位是制砖师傅头人祝大声,还有这位是烧石灰师傅廖全禄。” 李啸的办公草房中,吴亮带着三名头人进来,随后向李啸一一介绍。 李啸笑着和他们一一拱手问好,他客气的动作,让原本就感觉拘谨的三名匠人更觉有些不安,这些面目粗黑的匠人们憨笑着,手脚都不知要如何摆放。 李啸随后又慰勉了他们几句,便对吴亮说道:“吴赞画,这办厂事宜,就由你全权负责,所需原物料等,一应由你负责筹办,务必早日备齐建厂物料,让这三所厂坊,尽快开建。” “学生谨遵大人之令。” 开办工厂之事,李啸确信,办事爽利的吴亮一定可以做好。相比这类较为简单的事情,现在李啸最需要应对的,便是堡内日益庞大,以至开始出现混乱的财政与管理。 李啸军自搬到这山东赤凤堡,因诸事繁杂,万事草创,前段时间又要去剿匪,一直没时间与精力去理顺堡内的管理事宜。 只是现在随着周遭环境的稳定,李啸感觉,也该让堡内的人员管理与财政供应走上正轨了。 李啸思虑了两天,然后在当天下午,把吴亮、许秀清、田威、王义守、莫长荣、段时棨、赵杰、陈猴子、安和尚这几人叫到自已的草房中,一同议事。 现在这些人,可谓是李啸军的核心人物。而新加了李啸军核心圈子的许秀清和安和尚两人,心下更是莫名激动。 安和尚自随军从蹲犬山返回后,李啸曾征询其意见,问其可愿意留于其军效力,安和尚当下痛快答应。李啸便任令其为枪兵六队队长,其六个部下,也分拆补入各队枪兵之中。 李啸让一个枪兵队长进入核心圈子,无疑其中多有当日故人之情,体会到这一点的安和尚,心下既感且愧。 “诸位,现在我军人口日众,军民繁杂,原先在辽东不归墩的一套管理方法,本官感觉已颇为不适,今天请各位前来,便是要谈论如何对现在状,作一番改革。” 李啸此言一出,众人纷纷赞同。 吴亮从一旁率先发言:“大人之虑,甚是有理。学生以为,现在我军中,虽表面无事,却也暗蔽从生。现在我军现在扩大了近十倍,却连这各级将领的薪资种类,都尚且模糊,实须早日厘定。” 李啸点头同意了吴亮的观点。随后,众人一番商议,最终定下了李啸军中的薪资级别,具体如下: 盾兵哨长,枪兵哨长,玄虎骑队长,飞鹞子队长,水师总头,火器总头,军前赞画之类,每月薪资定为10两。 盾兵副哨长,枪兵副哨长,玄虎骑副队长,飞鹞子副队长,水师副总头,火器副总头,各类司长之类,每月薪资定为8两。 盾兵队长,枪兵队长,玄虎骑甲长,飞鹞子甲长、各类副司长之类,每月薪资定为6两。 盾兵副队长,枪兵副队长,玄虎骑副甲长,飞鹞子副甲长之类,每月薪资定为5两。 盾兵甲长,枪兵甲长之类,每月薪资定为4两。 盾兵副甲长,枪兵副甲长之类,每月薪资定为3两。 玄虎骑,飞鹞子的骑兵每月薪资为2.5两。 盾兵、枪兵、炮手,火铳手、水师船兵、普通办事文员、每月薪资均为1.5两。 现在的李啸军,有盾兵3队366人,枪兵6队732人,骑兵130人,火器部队150人,水师30人,加上各名将领与文官的薪资,每月薪资总额为近2800两。 接下来,李啸提了一个意见,那就是,由于现在各家战兵皆有薪资,故把家属从李啸军供应体系中剥离出来,不再由李啸军供给伙食,而由其自行在堡外商铺内购买,为保证每户家属能正常开销,每月另按户发给伙食补贴0.5两。 如果是牺牲战兵家庭,每月补贴增加为2两,若是残疾退伍战兵家庭,则视残疾程度,看看是否还有劳动能力,然后分别补贴2两或1两。 这样一来,每月需另外补贴家属费用约为750两。 现在修建城墙的,总共有350多名匠人,在包其伙食的情况下,平均每人每月按1.5两银子算工钱,总共每月要525两工钱银子。 李啸与众人算完,皆不觉暗吸了一口气,这数字,真是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 也是就是,在不算伙食费用,并且没有作战任务的情况下,每个月的固定薪金支出,便达到了4075两银子! 李啸随后,再算了一下每月的具体伙食支出。 现在,按李啸的最新规定,李啸军中,只有战兵,工匠,以及蹲犬山上那三百多名俘虏需要供应伙食,那么,按每个人一天二斤粮,三两猪肉的标准伙食来计算,那么,一斗米约可吃4天,按一石米粮为十斗来算,则一个月一人要吃7斗半米粮,相当于0.75石,一个月的粮食消耗总量约为1550石。 现在李啸军中,由于有了上次从蹲犬山匪兵处缴获的三千多石粮食,暂时可以勉强供应两个月。以后的日子,就需另外花钱购买了。按现在山东一石米粮为2两银子的价格计算,每月伙食费需花钱3100两。 而现在山东猪肉的价格,约为每斤2分银子,可以算出每月需消耗猪肉总额近18700斤,另需银子370两。 另外,还有130多匹战马的马料钱,按一匹马每天四斤料,八斤草来算,每匹马每天约需消耗八分银子的豆草料钱,每月约需310两马匹饲料花费。 可以算出,一个月李啸军的伙食消耗约为3780两。 这个数字,近乎与李啸军薪资等同。 这样的话,李啸军全军每月固定开支,总共为7855两。一年中,约要花银子9万4千多两。 现在李啸军的库存金银加上绸缎之类,其总数可折算为45万多两银子,看上去,似乎李啸军可以过个5年都没问题,只是李啸知道,这种维持现状的计算方法没有任何意义。 现在还有近千名战兵没有合适的盔甲,七百多名战兵没有合适的武器,若把他们装备整齐,那这些费用算下来,便是4至5万两银子的支出了。 还有建堡的物料花费,象青石地基,青石街巷,城楼城门,加上让建筑成本翻倍增长的包砖费用,捣土及贴砖所用的糯米,以及将来要在堡内修建的各类建筑,李啸估计,这堡若是全部建好,至少要花到近2万两银子。 若是李啸将来还要扩建城堡,扩招军队,以及开办厂坊添置器械之类费用的话,他手头上看似丰足的银子,将会有如流水一般迅速哗哗淌尽。 最终计算的结果,让众人无限感慨。尤其是那些武将,每个人心中,都有种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的感觉。 李啸与一众将领,接下来,正欲再厘清一些堡内管理细则,忽有军士来报,说马停镇巡检司崔增,前来拜见李啸。 李啸与众将领面面相觑,这个崔增,向无来往,却不知他来干什么? 李啸略一沉吟,便让各人散去,同时交待他们,以后就按今天会议内容办事。 各人应诺而去。 “带崔巡检来见本官吧。”众人走后,李啸整整衣裳,对军士淡淡说道。 第七十六章 试探 军士去向李啸通禀之时,马停镇巡检司司长崔增,带着两名亲随兵丁,在赤凤堡外焦躁站立。 他们看向正在忙碌修建的赤凤堡,以及堡外不远处空地上正整齐训练的大队军兵,三人眼神中,均是又羡又嫉之色。 这个李啸,听说不过22岁,却已升为千户之职,竟又有这般财力,修得偌大城堡,招得恁多军兵,还真是个颇有能耐之辈。 对比年轻有为的李啸,时年已有五十多岁,头发胡子皆已花白的崔增,不由得想起了自已的际遇,心中顿是更觉羞恨。 这个崔增,是山东总兵刘泽清军师李化鲸的亲表叔,正是凭着表侄的关系,他才当上这个马停镇巡检司司长,至今已干了五六年了。 巡检司这种机构,是官府在县以下的乡一级中设立的重要基层单位,有些类似于当今的派出所,但权力却比派出所要大些。这巡检司,要负责稽查往来行人,打击走私,缉捕盗贼,维护商旅往来之安全之重任。 在明朝,并不是所有的县都有设立巡检,但设立之处肯定都是重要的关津之处,要么是边防要地,要么就是内陆的重要通道。 马停镇巡检司的配置,与他处相同,也是由一名从九品的巡检镇守,在镇上开有巡检司衙门,还有典史、书吏以及二十名巡检弓手。 崔增此人,既无能又贪酷,自担任巡检司司长后,对于遍布登莱的大小盗匪从不打击,却大肆弄权盘剥地方,欺压敲诈商旅,几年下来,倒是聚得偌大一笔钱财。 只可叹,这银子来得容易,散得也就快。 去年登莱兵乱,崔增畏惧叛军,仅是风闻敌兵将至,便弃司而逃,连司内文件都未带出,后来这些文件与整个衙门一起,都被叛军纵火烧毁。时任山东副总兵的刘泽清闻之大怒,欲斩崔增,幸得李化鲸苦劝方住,而崔增自已为了保命,也连忙上供给了刘泽清一大笔贿赂银子,这才留得性命。 在登莱兵乱平息后,崔增又花费巨资打点刘泽清李化鲸等人,才重新当上马停镇巡检司司长之一职。 只是经过了这番折腾后,崔增原本积蓄的大笔银子全部花尽,而为了重新整修巡检司衙门,崔增不得不向商人们借了不少外债,方让巡检司勉强象个官府样子。 只不过,经过了这场叛军作乱,整个登莱地区都是一片萧条荒芜,作为乡级单位的马停镇,则更是人口寥落,商旅稀疏,崔增想重新用老办法方搞钱的愿望,完全落空。 经过了这一个月的观察,想钱想得发疯的崔增,把目光盯紧在李啸这个外来户身上。 李啸最早来山东时,崔增挺瞧不起他,他感觉这个李啸,不过一个在辽东呆不下去的破落户罢了,才不得不在山东谋这方圆二里之地以栖身。对于这样的穷汉,崔增没有打他主意的兴趣。 直到听闻李啸的赤凤堡这般大兴土木,崔增才发觉自已想错了。 没想到啊没想到,这李啸竟是真人不露相,这又建堡又扩军的,大笔开支下去,竟然应裕自如,可见这家伙暗藏了一笔多大的财货。 崔增十分后悔,大骂自已当初太过疏忽,下手太晚,早知他有这般财富,当初就该趁李啸刚刚上岸之际,便狠敲他一笔竹杆。 不过现在崔增虽然了解到李啸有钱,却没有勇气敢上门来敲李啸的竹杆。 毕竟李啸现有军兵千余,前段时间又消灭了蹲犬山的匪兵,威名颇著。崔增只是个小小的巡检,没有敢在老虎身上拔毛的勇气。 只不过,就此放过李啸这只肥羊,也不符合崔增的作风。他知道凭自已的力量无法吃定李啸,便连忙将李啸军中有巨量财富的消息,报告给表侄李化鲸。 李化鲸大吃一惊,随后又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总兵刘泽清,两人都十分恼怒,心中都有种被李啸骗惨了的感觉。 “他娘的,早知这李啸这么有钱,当初就该好好敲他一笔!”刘泽清十分懊悔。 “哼!李啸这个混蛋,当日还派那个吴亮,在我等面前诉苦哭穷,竟只用这么点银子,就在我山东谋得土地落脚,倒是我等过于心善了些。”李化鲸亦是恨得咬牙。 “怎么办?要不发兵,干脆把李啸这厮,一举灭了!”刘泽清凶暴的双眼,瞪得如同两个铜铃。 “总兵大人,不可这般急切。我等只是听了崔巡检一面之词,便兴兵动师,却是不妥。”李化鲸沉吟了一下,缓缓说道。 “那依军师之意?” “大人,在下之意,可先派崔增以辑私之名,前往李啸军中,探查虚实,若探得其确有这般巨财在军中,便可使崔增试探一番,要其交出上供之费用。”李化鲸脸上,泛起一股阴笑。 “军师所言,实为费事,若探得李啸军中确有巨资,本将直接率领山东兵马,将那李啸一举消灭,岂不省心?”刘泽清听了李钱鲸的建议,颇不以为然。 “大人,在下这般做,其实更想试探李啸本人态度,若其能自行上道纳供,又何需我等出动兵马,再说了,这日子还长着呢,李啸能上供第一次,以后我们就能逼他上供第二次,那李啸银钱再多,却也有被我等榨尽的一天。”李化鲸说到这里,脸上已是满满的阴狠之色。 刘泽清十分满意,捋须而笑。忽地他又问道:“若那李啸,不肯上道,强硬不肯出血,又该如何?” 李化鲸一声冷笑,三角眼眯成一条细缝,缓缓而道:“既然他不肯上道,大人也不必立刻就出动兵马,我自有计,让他乖乖就范!” 。。。。。。 崔增在堡外呆了一阵,正胡思乱想之际,通禀军士返了回来,带他去见李啸。 崔增将两名亲随兵丁留于屋外,自已随那军士,入得李啸的草板房内。 李啸看到,这崔增发须皆花白,长着一张尖瘦的脸孔,歪眉细眼,看上去就让人不舒服。他身着一身苎丝所制的从九品绿色武官袍,胸前补子上印着一只海马,头戴乌纱,腰系束带,脚穿官靴,打扮得倒是颇正式。 相形之下,身着一身普通淡蓝色的绸衣的李啸,如果不是他一身沉敛稳重的气质,从外表上看去,倒更象个普通百姓。 “下官拜见李大人。“崔增眨了眨眼,向李啸下跪而拜。 五十多岁的崔增,向22岁的李啸跪拜,让他心下颇不舒服。但这大明官场的规矩,崔增还是懂得遵守的,虽然李啸这个千户如此年轻,但他却是正六品的上官,比自已这个从九品的最末等的武官,高出品阶太多。 “崔巡检远来我堡,不必如此,快快请起。”李啸一脸微笑,虚扶了他一下。 崔增趁势起身,两人分宾主落座后,李啸忙令人看茶。 很快军士献了茶来,李啸向崔增作了个请字,便一边吹着茶沫一边微笑道:“却不知崔巡检来我赤凤堡,有何贵干?” 崔增呷了口茶,把茶杯往桌子上一放,脸上便堆起笑容说道:“李大人,在下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哪。近来,有人举报,说得耸人听闻,大人私自制贩私盐,且与那些走私商人多有勾结,在下一听,顿觉此事非同小可。故今日不得不专程前来大人贵堡探查一番,以期探个究竟。” 崔增讲完,李啸的脸色,顿时拉了下来。 “大人休怪,下官当时听了那举报之人所讲,便气不打一处来。下官大骂此人,说李大人乃是磊落光明之人,如何会做这等制贩私盐之腌臜之事。只是此人言之凿凿,说得有鼻子有眼,下官也是无奈,毕竟这事若要上报上去,于李大人尊面上亦不好看,故而只得前来贵堡向李大人通报此事,顺便探查一番。请大人放心,若查出确系小人诬告,下官定将此人立刻斩首,以全大人之清名。” 崔增小心地说完,李啸脸色,却是越发难看。 “此人在哪,本官可与其当面对质。”李啸脸色峻沉,低声喝道。 崔增眼珠一转,忙道:“此人正被我收押在巡检司监牢内,这等小人,着实可恶,竟这般满口胡沁,含粪喷人。下官不敢带他来,却是怕污了大人的宝地。李大人您放心,且让下官探查一番后,若确无制贩私盐之事,下官可将此人交于大人,随大人处置。” 崔增一脸干笑,望向李啸的眼神中,却满是急切之色。 李啸瞥了一眼崔增那张瘦脸,他突然明白了,这个崔增来这里的真实用意。 说什么查处制贩私盐之类,只是个借口罢了。真实的目的,应该是来探查李啸军的真实财力之类,才是这个家伙,前来赤凤堡的真正原因。 此人来得突然,李啸没法提前准备转移财货。若让这此人以探查之名,了解清楚了堡中财货积存之量,却是让自已自陷罗网。 若留这把柄于他人之手,自已将要如何解释得清这巨额财富,自已这个小小千户,却是如何所得的呢,岂不是只昨任人拿捏。 这个崔增,看起来一脸笑容人畜无害,没想到,却是个笑里藏刀阴险狡诈之辈。 只是不知此人,背后又是受何人指使? 李啸心头,一时找不到答案。 “崔巡检,你这番前来,倒是用心良苦啊。” 李啸回给崔增一个淡淡的笑容,随后端茶细啜了一口。 “李大人,你何出此言。下官不过是禀公办事罢了。”崔增一怔,急急辨道。 李啸冷笑一声,缓缓说道:“崔巡检,李某说话,向来不喜兜圈子,你今日前来,怕是另有他事吧?” 面对李啸直视的眼神,崔增脸色大变,他呐呐了一声,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这个李啸,倒是眼毒,他竟是如何看出来的? 崔增急道:“李大人,确无他事,您多心了,下官就是再生十个胆,也不敢与李大人来开玩笑啊。” “那本官若是不让你查呢?” 李啸一脸冷峻,冷冷说道。 崔增脸上一阵泛白:“这,李大人,下官职小权微,却又干着责任。李大人您大人大量,何必定要让下官为难呢?” “不必再说了。本官可以对崔巡检直说,我军自来山东,向来谨守规矩,绝无制贩私盐之事。”李啸目视门外,平静说道。 “李大人,只是这口说无凭。。。。。。“崔增话语,明显低落下去。 李啸一声冷笑,站起身来,他直视着崔增慌乱的眼神,平静而清晰地说道:“话说到此,崔巡检自是明白。本官还有事在身,恕不奉陪,崔巡检请自回吧。你回去后,告诉你背后主使之人,让他行事磊落些,这般使得暗计来探我军虚实,实为可鄙!” “你。。。。。。” 崔增脸上哆嗦,一时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万没想到,李啸会这般不配合,还没等他说出敲诈之语,那李啸便敢这般直接地驱他走人。 这个混蛋李啸,实在太猖狂了! 此进,李啸已大步掀门而去。 眼看得李啸行得远了,崔增才用手指颤颤地指着李啸背影,大骂道:“狗入的李啸,你他娘的非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好,咱们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多谢泰松旺兄弟打赏,多谢支持)。 第七十七章 用间 “总兵大人!下官所说,句句属实,求总兵大人为下官做主哇!那李啸这般轻视侮辱下官,下官也就忍了。只是这厮却还说,总兵大人派下官前去探查其堡,乃是极为下作可鄙之事,这等反悖逆上之语,分明是在蔑视折辱大人您呀!” 济南总兵府中,崔增伏跪于地,向刘泽清哀声诉苦。 “砰!” 一个精致的茶杯,被刘泽清狠狠掼在地下,摔得粉碎。 跪在地上的崔增吓了一跳,见得刘泽清暴跳而起,心下却是顿觉一喜。 刘泽清正欲破口大骂,旁边的李化鲸却向他连连使眼色,示意他不可失态。 “崔巡检,你且先回去吧。”李化鲸淡淡说道。 崔增脸上稍显失落,不过他眼珠一转,把还欲说的话压在喉咙里。随后向二人致礼,便躬身退出房去。 “这李啸如此可恶,狂悖逆上,真真气煞我也!此人如此桀骜,断留不得,待本官即刻点兵一万,将这厮一扫而灭!” 刘泽清有如一头暴怒的狮子,反背双手,在房间踱来踱去。 “总兵大人,暂且息怒。这李啸这般反悖,确要除去,只是,却不必如此急切。”李化鲸低声劝道。 “等,等,等,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本官一天也不想等了下去了!”刘泽清眼中满是凶光,他高声咆哮道:“李军师你休要再劝,本官现在就要出兵,一定要砍了李啸这厮狗头,灭其军,夺其财,方解吾恨!” “唉,大人哪,若这般急急出兵,实为下策啊。”李化鲸长叹一声说道。 “哼,你何出此言!” “刘大人,非是我长那李啸志气,灭自家威风,大人您也知道,这两年之久的登莱之乱,自去年四月方大乱始定,我山东兵马,实力大挫,大人手下虽说有3万直属兵马,但论战力,却实为平平。纵于其中拣选精锐,凑出一万兵马,若就此攻向李啸的赤凤堡,在下只怕。。。。。。”李他鲸说道这里,脸上已是一脸凝重之色。 “军师之意,莫非我军一万精锐兵马,近十倍之众,还扫不灭李啸这厮那千余人马不成!”刘泽清打断他的话,语气极为不满。 “大人,我军一万精兵,若是强攻,当可取胜,但只怕损失亦是颇重,却是得不偿失。”李化鲸皱眉说道。“大人,在下曾调查过,那李啸当日在锦州之时,便曾连胜鞑子,可见其军精锐。现在此人之赤凤堡已近筑成,又有二十多门大炮相助守城,正可凭堡垒固守,以逸待劳,在下认为,其军之战力,却是至少平添了几成。这样一来,我军强攻其堡,纵然获胜,怕亦要损失数千人马,以这般惨胜,去获得一片废墟的赤凤堡,这般结果,难道是大人您想要的吗?” 踱步不停的刘泽清,听完李化鲸的这段分析,腾地站住,他一脸铁青,却说不出话。 “大人,在下再说一句不中听之话,若在我军强攻之下,那李啸见守堡无望,将银钱财货全部毁去,那我军这番拼死相攻,岂不是人财两空?”李化鲸话语声音很低。 刘泽清背对着他,良久不动,最后是一声恨恨的叹息。 “那怎么办?就这样放过李啸这厮不成?” “大人,以在下看来,那李啸之军,却也并非没有漏洞可攻。”李化鲸冷笑一声。 “你且详说。” “刘大人,有道是,自古以来,最坚固的堡垒,都是从内部攻破的。在下在想,李啸军虽是精锐,但毕竟还是草创不久,人心未毕安定。倘若我等用间,收买其内部重要将领,促其内斗,让李啸死于其自家将领之手,岂不是是好事?” 听了李化鲸的话语,刘泽清不觉双眼一亮。 对啊,如果能买通李啸军的内部将领,让他们自相厮杀,最后再由自已来收拾残局,这样一来,要消灭李啸,当会容易得多。 “军师好计!却不知,要多久方可见成效?”刘泽清脸上浮现期待的笑容。 “大人,以在下估计,时间却不需多长,至多两个月内,当有人向我等献上李啸之头了。”李化鲸淡淡说完,一双三角眼中,两道狠光一掠而过。 。。。。。。 这段时间,李啸感觉有些奇怪。 他原本以为,崔增此去,其背后指使之人,定会立刻兴师动众前来问罪,却没想到,到了现在的二月底了,两个星期已过,却没有半个人来找过李啸的麻烦。 就好象,当日完全没有发生过这回事一般。 这奇怪的平静,倒让李啸心下颇费踌躇。却不知道,躲在阴影中的那人,葫芦里究竟卖得什么药。 想不明白的事,李啸也不愿多想。毕竟没什么事,比扩充自已实力更为要紧。 在二月二十六日这一天,吴亮赶回来报喜,他告诉李啸,经过了两个星期的物料筹备与厂房建设,李啸在蹲犬山的采石场,砖厂和石灰厂,均已开始试产了。 李啸闻之,十分欣喜,遂由吴亮带领,前往蹲犬山亲自视察。 李啸等人,首先来到山北处的采石场和石灰厂,这两个场地相隔不远,正好让李啸一同视察。 李啸到了两厂之间,只见两处皆是尘土飞扬,呛得人几乎难于呼吸,八磅铁锤打砸青石的轰隆声,铁钎敲击石灰岩的砰砰声,大型碌碡碾压石灰块的轧轧声,各种声音混在一起,让近在咫尺的人说话都听不清楚。 大批只穿着犊鼻短裤,****上身,用布帕包着口鼻的俘虏劳工,这两处场地中,穿梭忙碌,不敢稍停。现在这二月底,春寒料峭,冷风呼啸,但每个奋力劳作的俘虏劳工身上,都是沾满砂尘粉灰,大颗汗珠直淌,可见劳动强度有多大。 在这些劳工中,还有几名同样用布帕包着口鼻的监工,手里的皮鞭甩得啪啪,往那些做事慢的劳工身上抽去,不时打得这些家伙哇哇惨叫。 “大人,学生根据您的安排,采石场内安排俘虏劳工200名,石灰厂安排俘虏劳工113名,正好将这313名匪兵俘虏,全部安置完毕。”吴亮在一旁,小声地对李啸说道。 李啸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对吴亮说道:“且让他们先停一下,待本官与这些俘虏们说了几句。” 吴亮领命,立即下去安排,很快,两厂工作暂停,两处的俘虏劳工,分别在采石场总头顾发,石灰厂总头祝大声的带领下,来到了昂然而立的李啸面前。 顾发与祝大声,带着几名当日选出的匠师,便欲下跪参拜,被李啸止住。 李啸将他们虚扶而起,然后又分别夸赞了他俩几句。 得到李啸的夸奖,各名匠师,皆是一脸欣喜,心下更是激动。 随后,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的李啸,看着对面那一群目光呆滞,沉默站立的俘虏劳工,心下十分感慨。 他看得出,这些原本杀人放火都不眨下眼的凶恶匪徒,现在那一队枪兵的威慑中,和监工的皮鞭挥打之下,半点当日的凶悍之气亦无,个个蔫头搭脑畏畏缩缩,倒更象一群待宰的羔羊。 李啸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哪怕是一群老虎,一旦身陷囹圄,失了勇气,也与绵羊无异了。而这些被解除了武装的匪兵,自当日投降后,日日被呵斥抽打看管,生活在巨大的精神压力之中,到了今日,可能还比普通百姓更怯懦些。 李啸环视了这些俘虏一圈,遂大声说道:“各位,今天工厂开工,本官专门前来看望你们。本官知道,你们都是前不久,方投降我军的蹲犬山匪兵俘虏,你们之中,多有手上沾血杀害良善百姓之无耻凶徒!哼,你们这些混帐东西,纵然杀了,怕亦是难平民愤。但现在本官看在你们均已投降的份上,愿意给你们一条生路。本官告诉你们,过往之事,本官可以既往不咎,但从今往后,你等定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若再有人作奸犯科,沽恶不悛,本官定斩不饶!只要你们在此好好劳动,好好改造,也许一年,或是两年,视你们的劳动改造情况,我军可正式接纳你们成为赤凤堡垒的一员,将来可在我赤凤堡安家落户,并与我堡其他劳工一样,每月可得劳动薪资。若更有表现优秀者,还可成为我军战兵,从而为我军征战出力,日后取功名,得赏赐,更能光宗耀祖,荣荫子孙!” 李啸说完这长长一段话,下面原本麻木的俘虏劳工中,顿时一阵骚动。 李啸看到,很多人脸上,原本形如死灰般的眼神中,开始有了希翼与期盼之神色在跳动。 李啸说这番话,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人活着,总是想有希望与出路。能怀有希望,才能发挥自身的最大潜能,李啸认为,且不论他们之中,是否真有人能成为合格战兵,但有这激励政策,这些人的做事态度,应该可以改进不少。 随后,李啸又叮嘱了顾发与祝大声两名总头几句,要他们带着俘虏劳工好生做事,同时做好监管工作,两人皆是连声答应不提。 离开采石场和石灰厂后,吴亮带着李啸,绕行到山南之地,来到此处的砖场上。 李啸看到,此时砖厂总头,正带着二百多名工人,在分工制作砖胚。这些工人,有男有女,皆是有劳动能力的战兵家属,李啸对待他们,和那些帮忙修建城墙的家属却是一样,给了他们每人一月半两的月钱。 六十多名工人在挖粘土,挖得暗褐色的粘土上下翻飞。 八十多工人在把粘土和上水,用脚翻浆踩踏,使其成为均匀的稠泥,李啸注意到,这些稠泥,并不是一次踩踏完成,而是差不多重复踩了五六次的样子。 据专家考证,为什么古代的青砖质量,无论是色泽还是耐压度,反而比现代中国所制的青砖要好很多,最大的因素,就在于多这道炼泥工序。 现代社会,砖厂要赚快钱,基本都没那个耐心均匀和泥,最多翻浆一遍就入窑烧制,甚至不翻浆直接将粘土压成砖胚就烧制的厂子都有很多,而且为了节约成本,烧制时间也刻意缩短,导致现在的青砖与古代相比,无论质量还是外观均差了很多。 李啸看到,和好后的砖泥,又有六十多个工人用木制的砖模开始压制砖胚,他们把砖泥压入模中,用力压实,又用铁线弓刮去残泥,待砖胚压制成形后,在地上撒了一层细沙,以免砖胚与地上粘连,随后将砖胚从模中扣出,置放于沙上。 然后,另外有人过来,将这些砖胚统一收集,放入不远处一个背阴的棚子中,搭叠成架,阴干储存。 这时,砖厂总头廖全禄发现李啸一行人的到来,正在教育劳工中扣模的他,急急拍去手上的粘土,一边憨笑着,一边快步向李啸跑来。 他一到李啸跟前,便欲参拜,被李啸止住。 “廖师傅辛苦,这些砖胚,应该干个几天就可以烧制了吧。”李啸颇有些好奇。 “大人,没那么快,需得一个多月后,待砖胚完全干透,才可入窑烧制,这样所得的青砖,不易开裂,不易变形,方得长久使用。”廖全禄笑着解释道。 李啸哦了一声,心下不觉对古人做事认真的态度,又是一阵感慨。 廖全禄随后又对他介绍道,等砖胚一个多月后彻底阴干了,便可放入窑中烧制,要以煤粉为燃料,经十多天的烧制,砖胚已基本烧结,如这时慢慢熄火,可得红砖。而要制青砖,则还需在窑内转锈。方法是高温浇结砖胚后,用泥土封住窑顶透气孔,隔绝空气,一边往窑顶上铁饮水,这样一来,到里面的砖头冷却后,便可得到上好的青砖了。 廖全禄知道制作过程,但对于其中的原理,他便讲不清楚。 而李啸前世读中学时,课本中已简介过制青砖的原理。他知道,封住窑顶,可使窑内温度转入还原气氛,这样胚体的红色高阶氧化物被还原为青灰色的低价氧化物,而浇水则是为了防止胚体内的低价铁重新被氧化,让窑内砖胚在冷却过程中一直保持还原气氛,这样直到完全冷却,才可制成所需的青砖。 “廖总头,那这段时间,就让工人们全力制作砖胚,将来我军在堡中建房时,正好用上我军自制的砖头,却是甚好。”李啸笑道。 “请大人放心,在下一定会尽力做好。”廖全禄憨笑回道。 第七十八章 背叛 崇祯七年农历三月十八日,李啸的赤凤堡整体城墙,包括南北瓮城、城门、城楼、炮位、女墙、雉堞之类,终于全部包砖建成,总共耗用青砖八十多万块,石灰三十多万斤,糯米二千八百多石,加上堡内已修好的水井与街道,总共耗资约一万九千多两。 李啸舍得花钱,用料极足。整个建好的赤凤堡城墙,呈正方形,每面长度均为为三百八十余步(约500米),巍峨高耸,整齐宽阔,城高为15米,墙面马道宽6米,真真又漂亮又坚固。李啸心下亦是得意,这等优良的城墙,在山东地区,绝对当属翘楚。 心下高兴的李啸,亲手给赤凤堡题匾,在看着那巨幅“赤凤堡”阳文行楷的青石碑匾,被石匠们小心地嵌到城门之上时,全堡人员一片欢腾。 花了二个多月的建设时间,赤凤堡终于初成规模,李啸全军,到现在之时,有了真正意义上的立足之地。 李啸随后下令,将现在堡外的草板房,全部转移入堡内。现在的堡内建筑,则按先建仓库,次建军营,再修衙署,最后修建民房的原则,继续修造。 原本散放于地的各门火炮,则全部摆上城头并固定,具体摆放为,南北城墙上,分别摆放3门红夷大炮,2门佛朗机,2门虎蹲炮。而没有开城门的东西城墙上,则各摆3门佛朗机,3门虎蹲炮。 这些工作,由于有众多人手,两天之后便完成了。李啸随后在堡内举办了盛大的流水席,全堡人员都可尽情吃喝。在一片觥筹交错的欢喜气氛中,李啸率着一众将领,沿席而过,向每张桌子上的人员敬酒痛饮。 蹲犬山处那些工人与俘虏劳工,李啸也放了他们半天假,让他们一齐痛饮了一顿酒食,当然,这些俘虏吃喝之时,是处于那一队枪兵的密切监视之下。 当天,李啸喝得大醉。 大醉的李啸,根本没有注意到,自他踉跄离席返屋之时,一双沉郁的眼睛中,两道冰冷森寒的目光,正从背后默默地盯着自已。 这个人,便是时任枪兵副哨长的姜尊。 没想到啊没想到,到了现在,被李啸一手提拔的自已,竟然走到了与李啸反目的地步。 姜尊在心中近乎自嘲地想。 姜尊是辽东开原卫人,曾在当地打行当过喇虎,因身高力大,下手凶狠,在开原地区小有名气。 打行,是晚明以来兴起的一种带有黑社会性质的特殊行业,里面的从业人员,称为喇虎,都是生存在黑白两道夹缝处的人物,干的事情就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说白了就是一群打手。打架斗殴是小事,刀头见血的事也不是没做过,诸如敲诈勒索,坑蒙拐骗都是常有的事,他们与镖行的护院有些相似,但却更没有下限。 开原被鞑子攻陷后,打行的打手们星流云散,姜尊带着家人逃往广宁亲友家,谁知只过了几年安宁日子,广宁又被皇太极率军攻陷,姜尊不得已,只得再带着家小再度往南出逃,成为了锦州地区万千流民中的一员。 在锦州那个寒冷的冬天,姜尊幸运地遇见了前来挑选流民战兵的王义守和田威二人,身高力大的他,立刻被相中了。姜尊有武功底子,又因训练刻苦,在一群流民战兵中颇为引人注目,后被李啸挑出当了枪兵乙队队长。 从当上枪兵乙队队长,到前不久成为枪兵副哨长,姜尊步步晋升,那段时间,他对李啸的知遇之恩,发自内心的感激。 只不过,这个世上,最易变的,便是人心。 姜尊极好嫖赌,一个男人,哪怕沾了其中一项恶习,身上的银钱,便是要去得飞快。姜尊两项均好,身上的银钱,更是去得有如流水一般。 最早在不归墩时,由周围没有任何可供消费的地方,锦州城又太远难去,姜尊的恶习还被勉强压制。而现在这赤凤堡外,随着各类商业的兴盛,酒楼赌坊妓院也纷纷开立,姜尊压抑已久的欲念,终于彻底爆发。 他每月有8两薪资,这几乎是一户普通人家大半年的收入,但每月这样丰厚的一笔月钱,由于姜尊连嫖带赌,几乎到了月中,便已全部花完。为了维持生活,姜尊不得不向那些商人借钱度日。 一个多月前,姜尊常去的玉华酒楼,被一个名叫崔玉的新掌柜收购,姜尊发现,这个新掌柜对自已颇为热情,甚至主动借给自已银子,让姜尊十分感激。 开始姜尊尚有所警觉,后来随着交往程度的加深,姜尊放松了警惕,毕竟有人借钱花的感觉到实在太好。直到有一天,那个崔玉一改往日面目,逼他还钱,并告诉他如若不还,便要向李啸举报。 姜尊当然知道,如果崔玉真报上去,那么等待他的,将是身败名裂的下场,甚至还会被李啸逐出堡去。 姜尊这才发现,自已其实早已落入此人彀中。 到了这一步,崔玉终于露出了真面目,原来,他是李化鲸专门安插在此的细作,其目的,便是策反诸如姜尊这样的李啸军中高级将领。 到了这时,已有多名将领被崔玉以这样的手段暗中拉拢,而姜尊,这名枪兵副哨长,则是崔玉拉拢到的,级别最高的李啸军将领。 崔玉告诉姜尊,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与他合作,设计铲除李啸。 崔玉信誓旦旦地向他保证,只要他能带着这些反叛将领,将李啸顺利铲除,那么,这赤凤堡将由他接管,李啸的一众军兵以及军内财富,亦皆全部转交给他。 威逼利诱之下,姜尊终于动心了。 人不为已,天诛地灭! 宁为鸡头,不为牛后! 那李啸纵对自已再有恩,也不可能把赤凤堡与手下军队拱手相让给自已,而现在,这个枪兵副哨长,已远远不能满足姜尊膨胀的胃口。 李啸,莫怪我姜尊无情,只是,老子想上爬,必须得借你脑袋一用了! 在崔玉的一直催逼下,姜尊终于决定尽快动手。 当天流水筵席散后,姜尊在自家房中,偷偷召集了那些反叛将领,密谋要如何铲除李啸。 昏黄跳动的灯光,映着一张张神情莫测的脸,整个场面十分压抑。 与会人员,从左到右,分别是水师副总头侯道,枪兵三队队长陈兴,盾兵二队副队长戴清绍,枪兵五队甲长范植,水师副甲长冯式。 姜尊缓缓地环视了一圈众人,脸上一道狞笑划过,他低声道:“各位,本哨已与那崔玉约好,看看就在这明天,便对那李啸动手,取了这厮的狗命。” 姜尊说完,房内一片寂静,可以听得到各人粗重的呼吸。 好几人脸上表情复杂,他们喉咙抖动着,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内屋突然传来婴孩的哭声,姜尊烦躁地扭头望去,却是自家的妇人方氏,方才听了姜尊的话语,不觉手一抖,让手中的孩子脑袋磕在门板上,把孩子疼哭了。 “贱货,连个孩子都带不好,要你何用!”姜尊怒骂。 方氏敛眉向内屋退去,她边退边怯怯地对姜尊说道:“他爹,你要做这事,可不是负了良心。” 姜尊斜了她一眼,冷笑道:“良心?良心值几两银子!老子当日在开原打行时,什么坏事没做过,从来就未将良心当过一回事!你放心,那边已跟为夫说定了,事成之后,这赤凤堡便是我姜尊与在坐几位说了算,那一众军兵,也全由我们负责接管。另外,那边还可保我升为副千户,挂职把总,将来若再立新功,就是当个千总、守备,也不是什么难事。” 姜尊说完,不觉得意地笑出了声。旁边几个人,也一同随他干笑。 方氏犹是满脸不安,她喃喃道:“只怕那李千户。。。。。。。” “怕个屁啊!自古富贵险中求,你个妇道人家晓得什么,只管安心在家带娃儿便是,俺在外头的事,说给你听便听着,莫要多嘴。那李啸虽武艺高强,又不是三头六臂铁打铜铸,真论杀人的手段,只怕他还不如我呢。” 方氏无言,带着哭啼不停的孩子退入内房。 侯道插过话来:“姜头,那你快说吧,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动手。” 姜尊笑了笑:“侯总头莫要心急,本哨知你被李啸抓了两回,自是报仇心切,且听我下面道来。” 众人一阵低笑,侯道脸上闪过一丝阴狠之色,他恨恨地说道:“老子也是命犯太岁,这才两次落入这李啸之手。他娘的,当什么水师副总头,天天拘束得紧,哪有老子当日纵海行船走私掳掠来得爽快!那李啸对我不放心,又弄来那陈猴子当水师总头,处处压制拘管着我,老子早就憋了一肚子鸟气了。现在有此机会,侯某定要亲手割了那李啸的脑袋!” 侯道说完,各人纷纷诉苦,把往日里对李啸的不满,在此大吐特说。 姜尊见各人都已表态,心下甚是满意,便压低声音对众人说道:“各位,本哨的计划是,明天以我家宝儿过周岁为名,本哨在堡外玉华酒楼设宴,请那李啸前来吃酒,界时各位亦皆来做陪。我已与那崔玉说好,事先于李啸酒中下毒,将其鸩杀!” “若其发觉有异,不肯饮酒,又当如何?”枪兵队长陈兴问。 “哼,若其发觉不饮,隔壁房中,已有崔玉安排的三十名刀斧手潜藏其中。我以摔杯为号,他们便一齐杀出,各位也与我立刻动手,就在席间将李啸斩杀!” “哦,若杀了李啸,接下来该怎么做?”盾兵二队副队长戴清绍接着问道。 “接下来,那崔玉会在玉华酒楼房顶,点起大簇黑烟,以此为信号,埋伏在赤凤堡一里外的郑隆芳参将,及其手下拣选出来的三千精锐马步军,便会迅速赶至赤凤堡。此时李啸已死,赤凤堡群龙无首,当是大乱,我等遂带领郑参将之军,趁乱一举夺堡。” “不错!姜头安排得颇为细致,待到郑参将夺了堡城,那诸如田威,王义守之辈李啸死忠,除任我等宰割外,再无回天之力矣。”枪兵5队甲长范植一脸喜色。 会议议定,众人互相对望,都感觉对方似乎既熟悉又陌生。 “姜头,你的计策甚好,只是俺这心里,就是有些不得劲。俺总想起李大人对俺们的恩义和提拔,这恩情未报,咱们如今却要这样对他,俺这心里,着实有些硌得慌。” 说这话的,是一直没插话的水师副甲长冯式。 “你这感觉我也有。”枪兵队长陈兴脸色紧绷。 “姜头,俺们这般做真合适么?”盾兵副队长戴清绍一脸犹豫。 “砰!” 姜尊狠狠一拳砸在桌上,吓了众人一大跳。 “还犹豫个甚!事到如今,我等皆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生死荣辱只在一线之间,难道还有回头路可走么?今天的事,若报上去,我等皆是死罪,如何可不奋力一搏!” 姜尊一脸狰狞,目光极其凶狠。 “姜头说得对,事到如今,我等只可奋力向前,李啸这人,反正心好,就算是他拿自已的脑袋,再送给咱兄弟们一个好前程罢了。”侯道在一旁冷笑喝道。 “很好!那现在各位自回,做好准备,明天中午,李啸人头落地之际,便是我等富贵发达之时!”姜尊的拳头在桌上又是重重一擂,一语定音。 第七十九章 鸿门宴 “笃,笃。” 夜深人静时,李啸房门外,传来细微的敲门声。 李啸此时,还未设立亲兵护卫,故下属来找他时,皆可直接敲门以入。 “谁?” “是我,李大人,水师副甲长冯式。”门外传来低低而急切的回答。 李啸披衣开门,冯式连忙入屋,随后急急地将门栓插上。 “冯式,这么晚来,却为何事啊。”昏黄的灯光下,看不清李啸的表情。 冯式突然双眼湿润,他刷地跪伏于地,断断续续地向李啸讲述了,姜尊等人明天欲设鸿门宴,侍机灭杀李啸之事。 冯式讲完,忽又对自已脸脸上左右开弓地抽打,一边大骂自已贪财好赌,这才中那玉华酒楼掌柜崔玉的毒计,以致于走上谋叛之路。 “李千户,在下思来想去,实在过不了自已良心之一关,受人恩惠而反噬恩主,岂非形同猪狗!在下特此请罪,要杀要斩,请李大人处置!” 冯式低头言毕,又拜伏于地。 奇怪的是,冯式心下所想象的,出离愤怒的李啸,将会暴风骤雨般地对其怒骂痛打的情景,并未出现。耳边却只听得李啸淡淡的一声:“冯式你能迷途知返,倒还不错。本官可免你误上贼船之罪,你且起来说话。” 冯式应了一声,随即起身,他突然惊讶地发现,李啸身旁,忽地多了一人。 此人,却是枪兵一队队长黄保,不知何时此人有如鬼魅一般出现在李啸的房中。 黄保看着一着错愕的冯式,脸上露出莫测的微笑。 “黄保,你,你如何也在李大人之里?” 黄保未答,李啸在一旁说道:“冯式,事到如今,本官也不怕告诉你,这黄保,明为枪兵一队队长,暗中则为我军之安全司司长。你们今日夜间暗谈之事,黄司长已派人全部听得,皆已向本官禀明。” “冯甲长,黄某跟你详说了吧。黄某原先为广宁城坐记锦衣卫,后广宁城破,广宁当地的锦衣卫机构亦遭毁灭,在下运衰,被那些鞑子擒得,成为当地一名鞑将包衣。去年年底,方寻得机会南逃而去,在下混于那些流民之中,本欲就此逃亡天涯,却有幸被田队长相中,方入了李啸军,先被李大人任为枪兵队长,后来黄某旧日身份被李大人得知后,方被暗中委任为安全司司长。” 黄保微笑着向一头雾水的冯式解释了一番。 冯式大惊,背上冷汗涔涔渗出,原来姜尊他们以为相当机密的暗谋,竟早已在李啸的暗中掌握之下,这李大人的背后功夫,端的狠辣了得! 他心下不由得庆幸不已,幸亏自已没有昧了良心,才前来向李千户举报此事,不然自已一条路走到黑,断无活路矣。 “冯式,今日之事,你心知便可,不得与任何人说。你且回去,明日就按姜尊所言,去那玉华酒楼,姜尊摆这鸿门宴,本官赴定了。”李啸冷冷说道,双目之中,已是寒光凛然。 冯式不觉打了个寒噤,急急告退。 时光飞速,不觉便已到次日中午。 这一日,天空满布浓重阴云,堡外的田野,虽已返绿抽青,只是早春的天气里,冷风呼啸不停,让天地之间依然满是萧瑟之意。 姜尊带着侯道、戴清绍等人,笑容满面地站在玉华酒楼前,迎接李啸的到来。 姜尊穿了一件崭新的绸衣,一脸笑容地与众人打着哈哈,看上去极为高兴的样子。 不多时,面带微笑的李啸,与田威、王义守二人一同到来,随后,在姜尊等人的迎领下,入得早已包好的雅间。 “姜哨长,你家宝儿过周岁,这是本官一点小小心意。”各人入坐后,李啸微笑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递给姜尊。 姜尊以一种受宠若惊的样子接过,连声道:“小儿只是过个周岁,李大人这般客气,送得这般重礼,在下如何受得。” “如何受不得。姜哨长也是我军中的老人了,只要姜哨长为我军忠心效力,收这点礼物算什么,若是好好跟随本官,将来却还有更大的前程。” 李啸语气平静,姜尊的脸上,却是猛地一哆嗦。 这是怎么回事? 听这李啸这么说话,倒象是绵里藏针一般,隐隐有针对我姜某之意。 姜尊又下意识地扫了一眼正一左一右坐在李啸身旁的田威与王义守,这两人却不看他,只是沉着脸坐着。 “李大人,在下乃大人一手提拔,感念莫名,定当紧跟大人,岂敢复有他念。”姜尊眼珠一转,脸上挤出笑容说道。 “那就好,希望姜哨长能说到做到。”李啸淡淡地笑道。 “小二,速速上菜。”姜尊不敢与李啸对视,急急对一旁的伙计大声吆喝。 那小二一声唱诺,不多时,一桌丰盛的酒宴,摆于桌上。 “大人,这可是莱州城中,最好的白云烧,入口甘绵醇厚,回味悠长。请大人尝尝。”姜尊恭敬地向李啸杯中,满满了倒了一杯晶莹透澈的烧酒。 李啸把玩着酒杯,脸带微笑看着姜尊,却是不喝。 旁边的侯道等人,脸上努力保持平静,只是姜尊看到,他们的脸上,似乎肌肉都在微微颤抖。 田威与王义守两人,还是如方才一般沉着脸,不说也不动。 整个席间,突然陷入一种让人窒息的沉寂。 “李大人,此酒尚温,待凉了就不好喝了。”姜尊被李啸看得心虚,他连忙起身,手举酒杯向李啸颤声劝酒。 李啸笑了一声,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坐下,然后他环视了一圈众人,平静地说道:“各位,在喝酒前,李某突然想起了一个故事。” “哦,大人的故事,想必精彩,在下却要洗耳恭听。”姜尊心急如火,脸上却还不得不做出一副极感兴趣的样子。 李啸脸上带着怪异的笑容,开始缓缓讲述。 “晋代时,有个人名叫周处,为人蛮横强悍,任侠使气,是当地一大祸害。当时,河中有条蛟龙,山上有只白额虎,这三者一起祸害百姓。当地的百姓称他们是三大祸害,而这三害之中,以周处为祸最甚。“ 姜尊眨着眼,不知道李啸讲这故事是何用意,却只能装出聚精会神在听的模样。 “后来,周处听人劝说,先杀了猛虎,随后又去斩蛟,经过了三天三夜的跟踪与搏斗,周处终于杀了蛟龙。而当地的百姓们,见他三日未归,则都认为周处已经死了,皆是大喜,并对此表示庆贺。” 姜尊脸上的笑容,开始凝固了,他似乎听出一点味道来,却又一时说不清楚。 “结果周处杀死了蛟龙,从水中出来。后来,他听说了乡里人以为自己已死,而对此互相庆贺的事情,才知道大家实际上也把自己当作一大祸害,因此,便有了悔改的心意。” 姜尊听到这里,心下猛地一缩。他瞥向侯道等人望了一眼,发现各人脸色或发白或发红,却还强自保持镇静。 “于是周处便到吴郡,去找陆云这位当时的名人。见到了陆云后,他就把全部情况告诉了陆云,并说道:“我想要改正错误,可是时间已太晚了,现在改正,可来得及么。”陆云便说:“君子珍视道义,只怕不肯悔改,又哪里会嫌晚呢?古人云,朝闻道,夕死可矣。况且你还算年轻,又有勇力,只要能立志改正,痛革前恶,又何必担忧不能建立功业,不能传扬好名声呢?”周处听完教诲,便从此改过自新,终于成为一名忠臣良将。” 姜尊低垂着头,暗下牙关紧咬,他终于听明白了李啸讲的故事。 旁边的一众人等,亦是个个脸上神情怪异,多有羞郝之色。 怎么办? 姜尊心下,紧张地问自已。 席中一片沉静,姜尊心下反复权衡。 李大人,我知你是用这故事,在此最后规劝于我,只是日暮途穷,我姜尊已不能回头了。 姜尊猛地抬头,目光之中,已是满是决然之色。他与李啸对面直视,两人熠熠的目光,有如阴电对阳电。 “李大人的故事,端地精彩,来,请满饮此杯。”姜尊站起身来,复向李啸举杯相邀。 李啸缓缓地端起酒杯,却是没有看他,他喃喃低语道:“姜哨长,要知道,浪子回头金不换哪。” “李大人,在下明白,还请大人饮了此杯。”姜尊脸色冷然,一仰脖,将自家杯中之酒饮尽,然后向李啸露出杯底,作了个先干为敬之势。 李啸脸上,又浮现了那怪异的笑容。 他缓缓地将杯子向姜尊凑了过去,直盯着姜尊的眼睛,轻声道:“本官今天身体不适,就请姜哨长为本官代饮此杯如何?” 姜尊脸上大变,他急急说道:“在下如何敢这般放肆,还请。。。。。。” 姜尊话语未完,李啸右手一抖,手中酒杯一洒,整杯酒液皆洒在姜尊左脸之上。 “啊!” 姜尊一声惨叫,众人惊怖地看到,闪避不及的姜尊,左眼被李啸泼了个正着,白色的气泡翻滚着,瞬间将姜尊的左眼毒瞎。 “砰!” 姜尊忍着巨痛,将酒杯猛摔于地。 “尔等还不动手,再待何时!”姜尊大吼着抽出腰间顺刀,作势便向李啸猛砍而来。 侯道戴清绍等人,全身一颤,下意识地纷纷拔出刀剑,便向李啸等人砍来。 李啸一声冷喝,右手中的酒杯向姜尊猛掷而去,姜尊手中顺刀一横,磕飞酒杯,正欲再砍,李啸手中已猛地多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倭刀,他大喝一声,向姜尊对劈而来。 此时,田威王义守二人,纷纷拔刀在手,亦与侯道、戴清绍、陈兴等人战成一团。 侯道瞥见,自已的手下,水师副甲长冯式,犹然呆坐在椅上,仿佛木偶一般不动。 “冯式,你他娘的还愣着干什么!速速斩杀李啸等人!”侯道向其大声怒吼。 冯式有如突然醒过来一般,他刷地抽出腰刀,大喊着冲上前来。 专注与王义守对战的侯道,只感觉背后一阵巨痛前来,再一看胸前,一柄滴血的翎刀刀尖,已从自已胸前透出。 侯道以一种不可置信的眼神扭头望了一眼冯式,冯式脸色狰狞,手中的翎刀又趁势搅了一搅。 一口污血从侯道嘴中喷出,冯式把刀一抽,侯道无声倒地,他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动弹。 李啸手中的倭刀,舞得刀光四射,威压凌厉,姜尊招架不住,步步后退。 “噗哧!” 李啸反手一捅,倭刀锋利的刀尖,瞬间扎透了姜尊的胸膛。 鲜血狂喷而出,姜尊踉跄一步,背靠墙壁,缓缓滑落。 姜尊嘴里,咕嘟咕嘟地泡着血泡,他的眼睛,没有看向面前横眉怒目的李啸,却是斜着紧盯那进入雅间的房门。 很快,房门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大队的李啸军枪兵全幅武装地进入,领队的,是枪兵一队队长黄保。 “禀千户,外面的三十名刀斧手,连同掌柜崔玉及一众伙计,已皆被我军拿下,请大人示下。”一身铁甲头带缨盔的黄保,向李啸拱手禀告。 姜尊濒死却充满期待的眼光,突然一暗,他嘴巴张合了两下,头一歪,便再无动弹。 此时,田威与王义守两人的战斗也停了下来。 枪兵三队队长陈兴已被击杀,头颅与脖颈处,仅有一丝皮肉连着。盾兵二队副队长戴清绍腹部被砍开,暗青色的肚肠翻了出来,在地上大片血渍中挣扎哀嚎,眼看着已是难活。而枪兵甲长范植见得大势已去,连忙扔了刀剑,跪地投降。 李啸随即下令,将范植捆绑起来,带下去交于吴亮与许秀清等人,严加审问,同时,他下令黄保带领一众枪兵,去捉拿各名反叛将领的家属。 “将这些家属逮捕后,同样交于吴亮与许秀清审问,然后,你速速带队赶回,按昨天所定计划行事。”李啸叮嘱道。 黄堡应诺,随即带着枪兵,押着那一众刀斧手与店内伙计离店而去。 而酒店掌柜崔玉,却被李啸留了下来。 “李大人,有话好说。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在下是李化鲸大人亲弟,你们这是造反,要诛连九族的。。。。。。莫杀我,就留在下一条性命吧!李啸,李大人,我知你是条好汉,在下这般做,也是廹不得已。。。。。。不要动手,千万不要动手,李啸,我保你当千总,你当千总是我表哥李化鲸一句话的事……” 望着李啸手提着滴血的倭刀,一步步向其逼近,崔玉脸色惨白,一边倒退,一边语无伦次地向李啸哀求胡呓。 在脸色阴沉,一身满是肃杀与血腥之气的李啸,终于把他逼到墙角之时,几近吓疯的崔玉,嘴中喋喋不休,连声承诺,要保李啸一路到守备,游击,甚至是参将副将,估计再保下去,崔玉得保着李啸造反了。 李啸笑了起来,手中的倭刀刷地一抖,横搁在崔玉脖子上。 “说!你们与那郑隆芳如何联络的!” 李啸冷冷喝道,手下稍一用力,崔玉脖颈处的鲜血,顿时有如条条小蛇一般,蜿蜒爬出。 “李大人切莫用力!我说!我说!我已与郑参将,不,与那郑隆芳约定,此处一旦事成,便于屋顶燃起黑烟,于一里外设伏的郑隆芳望见后,知我等得手,便立即率领三千精锐前来夺堡。李大人若是不信,可问我等一众伙计!”崔玉忍着疼痛,大声急急而辨。 李啸冷笑一声,收了倭刀,然后对他沉声说道:“要本将信你,却也容易,你亲去屋顶点火,引那郑隆芳前来,若其率众赶来,便可暂饶你性命。敢作弄手脚,本官立刻砍了你的狗头!” 第八十章 将计就计 “入他娘,没想到崔玉这厮,得手倒还挺快!” 看到赤凤堡外,那浓黑的烟柱腾腾而起之时,参将郑隆芳放下千里镜,一张肥胖的油脸,满是欣喜。 他从地上弹地站起,拍了拍身上保养得极好的山文甲上沾染的泥土,然后对一旁的家丁队长郝存德下令道:“李啸现已授首,你马上传令下去,让全军随本将速速杀入堡去,一举夺下赤凤堡!” 同样一脸喜色的郝存德大声应诺,很快,全军将士一齐欢呼,人喊马叫,随即整队踊跃向前。 看着部下气势高壮,郑隆芳心下极喜,这夺堡的首功,看来将会是手到擒来了。 他随即又得意地想到,那些自以为叛变上官,可以就此升官晋爵的姜尊等数员叛将,绝对不会想到,自已会在利用完他们夺下赤凤堡后,便会让手下将这些叛将一并斩杀,省得这些已没有利用价值的家伙,到时还要来分功。 这些卖主求荣的叛将,在郑隆芳看来,不过是一块用完便可扔掉的抹布罢了,到时,就让他们去地下与那个死鬼李啸团聚吧。 此次突袭作战,郑隆芳没有带火器部队,他只带了精心挑出的500名骑兵,1500名枪兵,1000名刀盾兵。 郑隆芳这般做,有自已的理由。 他认为,既然李啸已死,那赤凤堡必定是群龙无首一片混乱,那么自已的军队,便要以机动快速为主,以尽快趁虚而入攻取堡城,杀李啸军一个出其不意。 若是带上笨重的火炮,或是带上装填缓慢使用不便的火铳手,则既会迟滞了行进速度,也会拖延作战效率。若李啸军出现冲突骚乱,火器部队难于快速派上用场,镇压平息****亦是困难,倒不如只带冷兵器部队,让这次夺堡计划更加顺利。 郑隆芳的想法,说实话,如果擒杀李啸的计划顺利实施了的话,应该还是比较正确的。 只不过,郑隆芳万万没有想到,等待他的,不是一颗已经熟透只等他来摘取的桃子,而是一个精心布置好的陷阱,等着他这只肥羊踏上去。 这个陷阱,就是李啸将计就计之策。 郑隆芳立功心切,他与500名骑兵纵马疾行,很快就与后面的步兵拉开了距离。 一里多的路程很近,郑隆芳和一众骑兵,很快来到了赤凤堡外的玉华酒楼处,他远远地看到,崔玉带着一群人,已站在酒店外的官道上等待。 “吁!” 在离崔玉五步开外,打马行在最前的郑隆芳,勒住马蹄。 他惊讶地看到,崔玉一脸苍白,脖颈处似乎还残留有血痕。 “崔玉,你受伤了么?”郑隆芳问道。 “禀参将,这都是刚才李啸一伙困兽犹斗,在下不慎被其刀剑划伤,还好只是受了轻伤,未中要害。”崔玉脸上肌肉颤动,低声回道。 郑隆芳唔了一声,又问道:“那李啸首级在哪?” 崔玉忙向后面一直沉默的几名壮汉示意,很快,几颗血糊糊的首级,被那几名壮汉掷掼在郑隆芳马前。 “参将大人,这便是李啸及其一众匪首的首级,请大人验看。” 郑隆芳从未见过李啸,他看到这几颗呲牙咧嘴血糊嘶拉的首级,心下便认定了这是李啸一伙无疑,当下脸上喜色显现,大声夸赞崔玉道:“崔玉,你真不错,难怪当日李军师夸你年少老成会办事,今日果然立得这擒斩匪酋之大功。” “承蒙参将大人谬赞,在下何以克当。”崔玉脸上挤出笑容,却是比哭还难看。 郑隆芳又随意地四处张望了一下,却见周围商店皆已关门闭户,远处赤凤堡周边,也没有行人随意走动,心下不觉生疑。 崔玉仿佛猜到了郑隆芳的疑虑,他急急说道:“大人,方才我等与李啸一伙厮杀,这些商户皆是吓坏,故纷纷关门肆业。那些堡内行人与家属,亦皆被吓个半死,故无人敢在堡外行走。” 郑隆芳眉头稍解,他想了想又问道:“本将听闻李啸军兵原本皆在外训练,为何此时一个军兵人影亦未见?” “禀大人,我等在解决掉李啸一伙后,便矫制了李啸之令,下令全军返回堡内待命,故外面的军兵已全部收队回堡。大人,还请速速率领全军入堡,然后接管李啸军兵,以免迟则生乱啊。”崔玉低着头,声音颤颤地说道。 崔玉说完,他身后几名壮汉一齐伏跪于地,大声说道:“我等已然背主,杀了李啸,现愿为前部,为大人带路效力,恳求郑大人速速率军,接管堡内各处要害,以免迟则生变。” 郑隆芳捋须大笑,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亦是打消,他一脸喜色地向众人作了个虚扶的手势:“诸位请起,尔等及时反正,皆是大功。那就请各位前面带路,夺了堡后,本将定会论功行赏,绝不吝啬。” 壮汉们齐声拜谢,随后与崔玉一起,在前面引路,领着郑隆芳及500骑兵向赤凤堡南门快步行去。 行进时,一旁的家丁队长郝存德,低声对郑隆芳说道:“大人,在下心里,总感觉这般夺城,也忒顺了些,不若等到后面步兵到来,一齐入堡可好?” 郑隆芳斜了他一眼,不屑而道:“存德,你太过小心了。而且现在这堡门大开,完全没有动静,可见李啸之军尚在迷惑之中。若待数千步兵大至,喧哗吵闹,那在堡内待命的李啸军兵,原本就忐忑不安,见我军这般哗然而至,难免疑惧,若其突然闭门作乱,那我军今天这般煞费苦心的偷袭,可不就前功尽弃了。只有这般悄然入城,迅速占领各处城门城楼等要害,再接管其军,方为上策矣。” 郝存德挠了挠头,心下虽总觉不安,却又找不到反驳的话语,只得点头道:“大人说得是,确是在下想多了。” 很快,郑隆芳率领骑兵突门而入。 郑隆芳入得城来,迅速看到,城内除了街道与水井等物已建好外,各种建筑均未开建,除了左侧有一排排的草板民居外,其他各处,皆是一片空旷。 而在自已的正前方与右侧,各有手持武器的李啸军兵默然肃立。 正前面,是二队盾兵,二队枪兵,后面还有一队重骑兵与一队轻骑兵。而在右侧,则是一队盾兵,一队枪兵。 咦,这些在堡内待命的李啸军兵,为何竟让人隐隐感觉有股杀气在其中? 一种剧烈的不安,腾地在郑隆芳心头窜起。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吁!” 一行人快到十字主街中央时,郑隆芳方猛省过来,他急急勒住马蹄,扭头回望,却见全部骑兵,皆是过了南门的瓮城,只有数十骑尚未入内城。 他再一看前面,那几名带路的壮汉,早已带着崔玉,不得所踪! “大人,敌兵使诈,我们上当了!” 一旁的家丁队长郝存德,嘴唇哆嗦,双眼之中满是恐惧。 郑隆芳心头大惧,忽见在正前面,一骑身穿白摆牙喇兵银色盔甲,骑着一头极其雄俊黑身白蹄大马的健壮骑士,纵马踱出阵前。 这名骑士脸上带着嘲讽的笑容,手中的精钢虎刀向郑隆芳一招,冷冷大喝道:“来者,可是郑参将?” “正是本将,尔是何人?”郑隆芳声音发颤,心跳如鼓,这清冷的天气中,他那胖脸上,却是汗流涔涔。 “末将李啸,见过郑大人。”对面的骑士大笑起来。 郑隆芳大惊失色,尚未回答,那李啸脸上,立刻堆起狰狞之色,他大声喝道:“郑隆芳,你全军已困于我堡中,速速下马投降,可饶尔等一死!” 郑隆芳懊悔无及,他一边拔转马头,一边抽刀大喝道:“全军听令,速速退出堡去!” “砰!” 一声让人耳膜发震的巨响,郑隆芳惊惧地发现,南门的瓮城城门处,一块巨大的青石,仿佛从天而降,从月城通道上狠狠砸落在地上,彻底堵死了郑隆芳外逃之路! “入他娘,狗入的李啸竟设了千斤闸!”郝存德在旁叫一声哀呼。 郑隆芳面如死灰,他是见惯了战阵之人,曾在一些设计精良的大堡中,见过此类闸门。却没想到,这个李啸,竟然在这赤凤堡中,亦采用了这样复杂的城门设计。 这种城门,外表与普通城门无异,但其实却是双门设置。前面是铁包木门,后面则是暗设了一道青石闸门,也称为千斤闸北,一般平时收放在月城通道上端,一旦遇敌,便可放下这重达二千斤的巨大青石闸门,这种闸门一旦下落,需得上百人用绞轮才能升起来,若是想只凭蛮力攻破城门,实为天方夜谭。 “郑隆芳,你降不降!” 李啸的如雷暴喝,让郑隆芳浑身哆嗦了一下。 “不降!” 郑隆芳面目扭曲而狰狞,双目充血的他,挥刀大吼:“全军随我上前,击杀李啸!” “杀啊!” 500名骑兵纵声呐喊着,猛磕马肚,向对面的李啸狂冲而来。 李啸一声冷笑,纵马后退。 “轰!” 二队盾兵立刻摆成整齐的直线,盾牌砸放于地,随即肩膀抵住,将盾牌固定牢实。 两军距离太短,郑隆芳部来不及冲刺,有十几骑小跑着冲在最前,盾牌上尖锐的钢刺,立刻深深地戳入战马的前腿之中,战马悲鸣着倒地,将上面闪避不及的骑手摔于地下,非死即伤。 与此同时,躲在盾兵后面的两队枪兵,从那一排大盾上端,刺出了无数根4米精钢长枪,有如一条条潜伏已久的阴狠毒蛇,向猎物狠狠地喷出它们蕴酿已久的毒液。 开着深深血槽的锐利精钢枪头,迅速地将几十匹来不及后撤的骑兵战马的前胸或颈部扎透,马血狂喷,将对面的大盾与枪兵染得浑身血红。 战马连绵悲鸣,沿着那一排整齐的大盾,乱七八糟地倒下,马匹的尸体与骑兵的尸首堆叠杂乱地混在一处。 “砰砰砰砰。。。。。。” 此时,半蹲在城墙上的六十名鲁密铳手,从冲阵的骑兵背后开火,浓密的白色烟幕中,鲜红的火光隐现,三钱重的细小铅弹,带着细微的啸音,轻易地钻入了穿着棉甲的骑兵后背。 二十多名骑兵立刻摇晃着从马上倒栽了下来,很多骑兵死后,脚踝犹扣在马镫上,死尸被马匹拖着四下乱跑。 这轮鲁密铳打完,右侧的盾兵与枪兵,也呐喊着从侧后部掩杀过去。 而一直没有动静的玄虎重骑与飞鹞子轻骑,则发出尖锐的啸声,从盾兵的一侧绕过,从另一侧包夹过来。与后面的枪盾兵,形成左右包夹的态势。 郑隆芳的骑兵,终于彻底崩溃了。 无数骑兵纷纷下马请降,他们哀嚎着扔了刀剑,跪伏于地,只求李啸军饶得性命。 郑隆芳的坐骑,突然被一名枪兵狠狠刺中马腹,柔软的马腹划开,大团带着草腥气的肚肠翻涌而出。 战马一声长嘶,将郑隆芳狠狠地掀下马来。郑隆芳一声惨叫,被甩出数米远的他,因有一身良好盔甲的防护,幸运地没有受伤。 他怒气冲冲地爬起来,手中腰刀高举,正欲下令全军与李啸拼死一搏,却不防脑后被人用刀柄重重一磕,瞬间晕了过去。 “降了!李大人,我们降了!”磕晕郑隆芳的家丁队长郝存德,随即扔了刀剑,向着李啸的方向,大声哀求。 一场短暂而激烈的接触战,就此结束了。 郑隆芳部,六十余名骑兵被杀,九十多人受伤,共有415名骑兵被俘,缴获存活战马436匹,骑刀骑枪一堆。 而李啸全军,则只付出了4名盾兵死亡,6名盾兵受伤,5名枪兵死亡,8名枪兵受伤,另有三名骑兵受了轻伤的细微代价。 城内的歼灭战刚结束,南门外又传来了刺耳的呐喊声。 郑隆芳部的步兵,终于赶过来了。 “将郑隆芳押上城头,迫使他们投降!”李啸一声冷笑,随即下令。 已晕厥过去,却被五花大绑的郑隆芳,被几名军士强行架上了城墙。 见得自家主将有如一条丧家之狗一般,被人架着绑上城门,南门外一百步外,原本喧哗吆喝的2500名步兵,突然一片寂静。 “尔等看好了,你们主将已被我军擒获!若不早降,定斩不饶!”李啸在城门上昂然而立,手中的虎刀刀尖,横指郑隆芳面门。 城门之下,立刻骚动起来。 步兵们表情各异,有人的惊恐不已,有人一脸愤怒,还有人左顾右盼,不知所措。 这些步兵中,一众领队的大小将领,则就近私语讨论,紧急商讨对策。 究竟是立刻攻城,以解救自已的上官,还是就此撤退,以保全本部的兵马,步兵将领们彼此相争不休。 一时间,郑隆芳部步兵士气大沮,原本高昂的士气瞬间降入谷底,整个场面开始出现混乱。 李啸当机立断,手中旗语连挥,立刻,手下的军兵们开始进一步行动。 轰地一声,赤凤堡北门大开,130名由玄虎重骑与飞鹞子组成的骑兵战队,从北门突出,绕墙南奔,直冲郑隆芳的步兵阵中。 与此同时,城墙上的3门红夷炮,亦纷纷立刻开始清膛,灌药,填弹,插火门线。一旁的火器总头赵杰吆喝着要他们注意彼此配合,加快装填速度。而在火炮的间距中,六十名早已准备好的鲁密铳手,一字排开,枪上的火绳烧得滋滋响,纷纷对着对面的步兵瞄准。 另外的2门佛朗机与2门虎蹲炮,李啸没有下令装弹,因为这两者射程较短,很难打到超过一百步外的步兵阵内。 而在郑隆芳的步兵战阵后面,几百步外的商铺大街处,那原本大门紧闭的玉华酒楼,突然砰地一声,大门打开,一直埋伏于此处的两队枪兵,呐喊着从门内杀出,从后面向郑隆芳的步兵杀来。 安排这二队枪兵埋伏于此,是李啸的备招。当时是为了防止郑隆芳在识破李啸的计策后,急急就此撤退的话,可以立刻冲出掩杀一阵。没想到,正好在这时,可用于包抄郑隆芳步兵的后路。 李啸军迅如雷火的炮、骑、步三路夹击,让原本就骚动不已的郑隆芳步兵战阵,立即混乱得有如一锅烧开的开水。 “砰!” “砰!” “砰!” 三声震耳欲聋的炮响,三枚乌黑滚烫的十二斤炮弹,发出夺命的尖啸,向郑隆芳部战兵猛冲而来。 迅即,三枚炮弹,从密密麻麻的步兵阵中,犁出了3道血肉模糊的笔直血路! 一片瘆人的惨叫声中,至少40多名百步兵,被李啸军的红夷火炮击死击残。 当然,相对于多达2500之众的步兵来说,这点伤亡,实在是微不足道。只不过,这种超远距离的绝对死亡,给本已士气大挫的郑隆芳部步兵,造成的心理压力,达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 “砰砰砰砰!。。。。。。” 炮声刚过,城墙上六十名一字排开的鲁密铳手,一轮齐射,总共四十二杆鲁密铳打响,一百步外的步兵中,又有二十多人惨叫身亡。 这时,在前面,玄虎重骑与飞鹞子组成的轻骑,发起了最后的冲锋。组织严密的楔形战阵,如同一把剔骨尖刀一般,狠狠冲入混乱不已的步兵战阵之中。 与此同时,后面包夹的两队枪兵,也呐喊着挺着4米精钢长枪,直直冲向郑隆芳步兵后阵。 三处攻击,几乎同步发生,李啸军的战阵配合,默契得有如一架高速精密的机器一般。 郑隆芳的步兵战阵,立刻崩溃了。 站在城头默然观战的李啸,心下暗想,在丧失了主帅,又被三处包夹的郑隆芳的步兵,能坚持到现在才崩溃,表现还算可以了。 接下来的战斗,变成了一场追杀。 半个时辰后,这打扫残局的战斗,终于结束。 李啸军此战,总共击杀步兵279名,俘虏步兵1420多名。因为李啸军毕竟骑兵太少,而郑隆芳的步兵人数又太多,导致有近800名步兵四处逃散,未被抓获。 而李啸军,竟然又只付出3名骑兵死亡,5名骑兵受伤,7名枪兵死亡,10名枪兵受伤的轻微代价。 李啸下令,立刻打扫战场,将那些郑隆芳部队的武器上缴,盔甲剥下。 战场很快打扫完毕,最终的战斗结果,很快报上来。 李啸这次将计就计的战斗中,总共俘获415名骑兵,1420名步兵,缴获可用战马436匹,剥得盔甲2050件,大部分是棉甲,小部分是铁甲和鳞甲,郑隆芳身上那些华贵的山纹甲也被剥了下来。另外缴获的刀剑枪盾无算。 李啸心下十分高兴,原本为了装备手下军队,他又要花一大笔银子去各处铁匠铺定做,却没想到,这一战竟能缴获这么多的盔甲,哪怕全部装备完现有的部队,还绰绰有余相当多呢。 加上还有那么多缴获的马匹与武器,李啸感觉,扩充军队的计划,可以提前开始着手了。 只是此战终于结束之际,平静下来的李啸,心中却没有往日获胜的无限喜悦,相反地,他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叛变自已的将领死了,偷袭的郑隆芳部也完蛋了,那么,接下来,那些叛变将领的家属,自已又该如何处理呢? (多谢凡尔V赛宫,五張嘢兄弟打赏,今天特更近六千字,也不分章了,多谢各位支持。) 第八十一章 处置 “禀大人,叛贼家属皆已拿到,并送至吴亮、许秀清处审问。”安全司司长黄保,脸色严肃地向李啸禀报。 他随即又压低声音说道:“大人,我们前去捉拿那主叛姜尊的老婆方氏时,她已自行在房中吊死,另外,从犯陈兴的老母年高,我等破门而入后,其因惊吓过度,当场咽了气。。。。。。” 李啸心中长叹,脸上隐现不忍之色。 他自来到这个世界,对于血腥的厮杀搏斗之类,已是完全适应,只是,这样凭借权势镇压弱者的行为,哪怕完全必要,却让他心下亦是极为不忍。 见到李啸脸现动容之情,以前是广宁坐记锦衣卫的黄保,不由得感觉颇为诧异。 这李大人,未免太心慈了些。 黄保认为,对这几个叛将家属的意外死亡,却还太便宜了他们了,要知道大明律中,谋逆可是大罪,纵然不诛九族,也得当街活剐才算正常。若是按锦衣卫处置手段,当不会让他们死得这般轻松。 李啸摆了摆手,示意黄保不必再说下去。 随后,他和黄保一起,来到了吴亮、许秀清的审问间。 这审问间,是由一间民政厅的草房临时充任,虽然简陋,面积倒还轩敞。 此时,审问刚刚结束,吴亮与许秀清,正在商量要如何撰写文稿,把这些人的相关罪行向李啸报告。 李啸入得屋来,首先映入眼中的,正跪在地上的范植和一众叛将家属。这些人,个个低垂着头,伏跪于地。 李啸迅速注意到,这些家属旁边,旁边还有一把椅子,上面摆着一个小襁褓。 李啸心头,忽觉有如刀割。 他知道,这个襁褓中的孩子,便是主叛姜尊的孩子宝儿,现在才只有半岁。 想到自已中午之时,方给了这个孩子的父亲贺岁钱,现在这个孩子的父母,却均与其阴阳两隔了。 吴亮许秀清两人也看到了李啸入屋,连忙起身致礼,李啸一边向他们走去,一边示意他们安坐。 走过低垂着头颅的叛将范植身旁时,黄保狠狠地朝他脑袋上啐了一口。 “大人,据审问,这些家属虽表面抵赖,但在下观其言行,套其话语,知其多是知情,却因为自家人之故,隐瞒不报。这从犯包庇之罪,却有多人。”吴亮低声向李啸禀报道。 李啸心下又是一阵喟叹。 这样的结果,其实已在他的预料之中。 中国社会,是一个人情与血缘的社会。自家亲人作了坏事恶事,家属多会为其摭掩包庇,这实是人之常情。如果自家的亲人所做的坏事,还能给家庭带来实际利益,那么,这些家属非但不会有负罪感,相反还会为自已能从中分一杯羹而沾沾自喜。 这也是为什么,中国古代社会里,每个王朝都要制定残酷凶狠的株连制度的原因,统治者们希望,能用这样残酷到灭绝人性的法律制度,来让那些谋逆者好好考虑一下背叛的成本,以免他们的屁股轻易发痒。 “吴亮,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李啸沉吟了一下,又向吴亮问道。 吴亮眼神复杂地向李啸望了一眼,然后低声说道:“叛贼范植,背叛恩主,谋逆弑上,依大明律,当处剐刑。另外这些人,大多犯了从逆之罪,明知这些叛贼有意谋反,却为其摭掩不报,其心叵测,以学生之见,按大明律条款,需全部处斩。学生认为,只有这般处置,方可震慑宵小,再不敢起谋逆之心。” “大人,学生亦是这般认为。”许秀清在一旁插言。 李啸沉吟不语。 房间中,一片压抑的沉默。 忽然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打了寂静的状态。 李啸扭头望去,那放在椅子的襁褓,正在微微晃动,那宝儿啼哭不停,一只又小又瘦的小手,正从襁褓中探处,欲在空中抓寻着什么。 “哼,这叛贼孽子,在下认为,就地摔死算了,免得将来长大,也是个祸害。”黄保在一旁冷哼了一声。 李啸没有理他,却走过去将这孩子抱在怀中。 那孩子有人抱起,哭声便小了很多,一脸阴沉的李啸,手指拂弄着孩子瘦小的脸庞,指尖擦过孩子嘴边时,那孩子以为碰到了乳.头,一把用手抓牢,塞在嘴中吮得咂咂有声。 李啸站得有如一具木偶,他一动不动将这小孩这样抱着,任他吮吸手指。 置身这安静无声的房间的李啸,感受着这具小小身体中散发的热量,感受着各人投来的各异眼神,突有恍如隔世之感。 “传本官之令,叛将范植,由剐刑改叛斩首,立即执行。其余家属,证据明显者,依律处斩。证据不明者,罚为采石场或石灰厂苦役,刑期十年。另外,所有7岁以下孩童,不究其罪,皆交于他人代为抚养。” 李啸说完,下面的家属中,一些人当场晕了过去,另外一些人,则脸上有明显的轻松之色,却又开始低低哭泣。 让李啸没想到的是,最为激动的,竟是范植。 捆得如同一个粽子一般的他,眼泪纵横,膝行至李啸面前,随即把头磕得砰砰作响:“犯将范植,感念大人留得在下血脉,又让在下能引刀成一快,若有来世,当做牛马以报。” 李啸没有看他,他呆怔了一会,什么也没说,随后把宝儿交给吴亮,叮嘱他务必给这孩子找个好人家,便返身出了房间。 黄昏时分,范植与4名家属被依律处斩,全堡军民,皆默然观看。 另外5名家属,则被从堡内迁出,男的安排去采石场,女的安排去石灰厂,开始了他们为期十年的苦役生活。 姜尊的孩子宝儿,被常大利手下一对膝下无子的木匠夫妇收养,与此同时,这对夫妇还收到了二十两银子。 吴亮告诉他们,这银子是李千户所赠,作为孩子日后的抚养费用,但要求他们不得将此事对任何人说。 外表憨厚老实的木匠夫妇,两人脸上皆是惊讶与感慨交织的表情,他们手里小心地捧着孩子,一边连连点头答应。 包括被处斩的叛将范植女儿在内,另外的三名孩子,也分别被工匠与堡内家属收养。 残阳如血,暮色昏黄,李啸独自坐在自已房中,默然向窗外伫望。 默然呆坐的他,忽然感觉莫名的孤独和无可言说的疲累。 自已来到这个明末世界,无名无势,艰难求存,什么主角光环,什么无敌金手指之类,皆没碰到。却在这半年多内,经历了太多的刀光剑影,血肉搏杀,尔虞我诈,算计利用,背叛暗害。尽管自已在表面上依然作出坚强之态,只是有谁知道,看似坚强无惧的自已,内心之中,又有怎样的孤独与寂寥。 只是自已没有任何可以退缩的余地。 这个残酷的明末世界,不是人图我,便需我图人,不为刀殂,便为鱼肉。任何的犹豫与怯懦,都会被冰冷的现实碾成碎末。 自已除了迎头奋进,咬牙向前之外,还能有别的选择吗? 李啸心下暗叹,他轻轻地闭上眼,正欲仰靠在椅子上休息下,却发现自已的肩上,不知何时搭上了一双轻若柔荑的手,正在轻巧地帮他揉捏。 李啸一个激灵,忙转身向后看去,见到祖婉儿正向自已淡淡微笑,那不停按捏的双手却没有丝毫停顿。 李啸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重新转过身来,闭上眼,静静地享受她力道极合适的舒适按摩。 “李啸,你做得很对。” 祖婉儿在背后轻声说道。 “哦,是么?” “嗯,这个世道,已是这般艰难残酷,真的不必让它变得更残酷更没有人性。李啸你能这般仁义处置,我真的很欣赏你。” 祖婉儿的话语柔和,却有一种莫名安定的力量。 李啸轻轻地笑了笑,没有回答她,心头却是一阵苦涩。 我的做法,真的对么? 在后世中,这罪行只及犯者的制度,在明朝这个动不动就株连家族的年代,可能只会让更多的人感觉这是妇人之仁吧。 只不过,为将者,只能靠杀戮来让手下保持忠诚,未免手段太过低级。 也许,我能做的,就是让改变从自已开始。 李啸扭过身,回给她一个温暖的笑容。“谢谢你的支持。” 祖婉儿微笑起来,脸上是两个迷人酒窝。李啸呼吸着她身上芳馥的气息,心中的负面情绪,不觉消解了很多。 两人正说着一些私密话儿,忽然门外又传来敲门声。 两人不觉相视一笑,这个这时敲门的家伙,来得真是大煞风景啊。 “谁?” “教习先生管毅,求见千户大人。”管毅的公鸭嗓子,在门外大叫起来。 (多谢凡尔V赛宫兄弟打赏,感谢支持。) 第八十二章 监抚 见得管毅进来,祖婉儿告辞离开。李啸遂与管毅两人,于桌边分宾主而坐。 “李大人,学生今天前来,实为有话憋在心中,如鲠在喉,不吐不快啊。”管毅的公鸭嗓子,又高喊了起来。 李啸看着这个当日曾向他提出,挑拔鞑子与流寇互斗,从而让大明从中渔利的所谓千古奇策的书生,心里不由得暗想,这家伙,该不会又想到了什么稀奇古怪脑洞大开的东西,来自已面前献宝吧。 李啸摆摆手,示意他不必说这么大声。然后和气地问道:“管毅你有何话,对本官但说无妨。” 管毅那双圆圆的牛眼眨了眨,他降低声音说道:“大人,这次的叛将谋逆之事,大人处置,虽为宽仁,却还妥当。只是学生在想,如果我军中还是这般下去,没有任何变化的话,那么诸如姜尊之类反噬恩主的将领,既不会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管毅,你什么意思?” 李啸脸上的微笑,骤然消失,他眼神复杂地望向对面的管毅,不知道这个大胆的家伙,如何竟说出这般话语。 “大人,学生想问,日后若再有崔玉之类的细作,用钱财或女色拉拢我军将领叛变,却又该如何处置?”管毅言语尖锐而直接,倒让李啸为之一愣。 真是怪了,这人这么晚来与自已谈论这样的话题,却是何用意? “这个,本官认为,一是要加强将领的挑选,需得品德过硬者方可担任,二是加强安全司的暗中控制,发现异动,便可及时处置。”李啸平静地回答道。 没想到,李啸一说完,管毅却是连连摇头。 “怎么,本官所言,可有不妥?”李啸问道。 “大人,你之所说,确有一定防治效果。只是在下看来,若仅仅这般处置,怕还是远远不够。” “哦,何出此言?” “李大人,这次姜尊等人叛乱,说实话,规模与势头,均是太小,故大人能得以迅速镇压平定。而且大人能这这般快速控制局面,一是因其在大人鼻子底下谋乱,二是因为叛将活动,皆处于大人的安全司监视控制范围内。学生说句诛心之论,若是将来我军发展大了,这心怀谋逆的将领领兵到了外地,安全司一时也难于监察,这将领若是不顾家属,定要反叛,大人又能有何反制之招乎?” 李啸心头一紧,却为之语塞。 “大人,不恃人不叛我,但恃我不可叛!” 见李啸沉默,管毅目光炯炯地回答,让李啸不禁目光一亮。 “你且详说下去。” “大人,将领暗藏私心,实是人之常情。纵然现在表现良好之人,将来是否会被细作与他人收买,却是难知。大人之策,可以起到一定的预防效果,但若要制其根本,学生认为,在于分权。” “分权?” “大人,学生认为,如要制约将领,最关键的一点,便是节制其在军中的权力,使其只有领兵打仗的权利,却没有擅作威福的机会!”管毅沉声道。 “唔。” “一个将官,如要谋逆,若只有其一已之力,匹夫之勇,纵要生乱,祸害亦是有限。若其裹胁属下军兵一齐作乱,甚至割据城池,叛变通敌,其为祸则甚矣。”管毅一脸诚恳地说道。 李啸听到这里,不觉暗暗地点了点头。 管毅所说的这样的将领,孔有德,耿仲明就是个典型的例子。 孔有德裹胁朝廷花了重金打造出来的精锐部队,据占登州作乱,整整两年方被镇压下去,让整个山东一片残破。而随后孔有德耿仲明又率领这只部队,带着大批的金银财宝和制炮操炮技术,渡海叛逃后金,让后金如虎添翼,终成了大明帝国再也无法摆脱的恶梦。 李啸心下长叹,这个管毅,当日本以为他只是一名纸上谈兵的浮夸之辈,却没想到,此人的思计,却还这般深刻。 倒是自已有些轻看他了。 “那依你之见,本官该如何是好呢?” 管毅没有直接回答李啸,他双眼望着窗外,却仿佛不经意地说道:“大人,学生想问,为何皇上从前年开始,就一直不停地往各军镇派出监军?” 李啸闻言,又是一怔。 管毅说得没错,现在的崇祯,确是在四处派出监军。 李啸脑海中,立刻跳出前世所读的《明史》中的记载: “崇祯五年十一月,以太监李奇茂监视陕西,刘允中监视山西,王应朝监视关宁,吴直监视登岛。。。。。。” “崇祯六年夏,太监陈大金,阎思印,谢文举,孙茂霖为内中军,会各抚道,分入曹文诏、左良玉诸营。。。。。。” “崇祯六年六月,命太监高起潜监视宁、锦,张国元监视山西、石塘等路,监其将校,综核兵饷。。。。。。” “大人,您可知,皇上这样接连不断地派出监军,却是何故呢?” 见李啸不语,管毅又追问了一句。 李啸眼神复杂地看着管毅,然后缓缓答道:“无非是官军作战不力,圣上担忧将领不肯尽心,才派监军前往各处军镇,以监核督促各将尽心尽力为国效劳罢了。” 管毅笑了笑,声音低沉地回道:“大人,学生认为,您只说对了一方面,学生在想,圣上这般做,更重要的原因是,为了防止将领私下与鞑子或流寇沟通,欺瞒朝廷,失去管控,甚至谋反投敌,这才不得不派出监军,以为暗中牵制监核之用。” “哦。” 李啸心下猛地一惊,却一时无法反驳。 “大人,《韩非子》中曾说过,鞋子再好看,也只能踩在脚下,帽子再破旧,也要戴在头上。君天臣地,上下尊卑,等级有差,乃是国之序统,万万不可倒置。如果不能控制将领,任其作为,那么很自然地,也将对将领手下的军队失去管控。” 管毅说到这里,一脸严肃。 “管毅,皇上这般派驻监军,虽是为了便于朝廷管控着想,但下面各军镇却皆是暗中抵制,内耗极大。以致诸如山西提学佥事袁继咸,户部给事中庄鳌,陕西按察副使贺自镜等人,皆上书反对派驻监军,又是何故?”李啸问道。 “李大人,据学生看来,圣上之所以派出太监为监军,乃是因其为自己身边的亲信之故,皇上长于深宫,朝夕与宦官们相处,故认为太监们没有私心,在派往各军镇后,能实心办事。只叹皇上初心是好,实则大谬!” 管毅顿了顿,接着说道:“皇上以为,派出太监到军中充当耳目,便可以防止文武官员的欺蒙与谋逆,却没想过,这些人到了地方上,这点正面作用,远不能抵消其带来的祸害。要知道,宦官们皆是刑余之人,虽有小部分忠心为国者,但大部分皆是只会擅长巧言令色骗取皇帝的信任,借以招权纳贿,暗谋私利。这样的人,所谓“监纪功过”,不过是给他们提供一个在外发财的机会罢了。这些派出的太监,到了地方上,往往只会一味的盘剥贪腐,祸害甚大,以至军怨民怒,其对将领的牵制监视等正面作用,因此被大部抵消。这也是袁继咸等人强烈反对派驻监军的原因。” 李啸听完,不觉陷入沉吟。 管毅说得其实挺有道理。明史记载,崇祯自身,因外派太监的必要性与祸害性如此交织难分,他自已也时常纠结于到底派还是不派的痛苦之中,以至于外派太监之事,定了又撤,撤了又定,反复多次,自已亦是心神俱疲,不堪其累。 《明通鉴》中记载,崇祯于今年的六月份时,曾向朝廷各臣解释自已外派太监监军的苦衷,他在谕令中说道:“朕御极之初,撤还内镇,举天下事悉委之以大小臣工,然比者多营私,罔恤民艰,廉慎者又迂疏无通,此士大夫之负国家也。朕不得已,方用成祖监视之例,分遣各镇监视,乃一时权宜,欲诸臣自知省也,以信朕之初心矣。” 可叹的是,崇祯这番自诉苦衷,既无法打动满朝文武,还让自已被历史学家们贴上了一个重用内监的恶名。 一个即位之初大力打击阉党的皇帝,与一个随后又重用太监为亲信的皇帝,竟然会是同一人,这历史的吊诡之处,足让后人叹息无语。 “那管毅你的意思是,在我李啸军中,也派出监军?”此时,李啸似乎听出了一点道道。 “大人,学生认为,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监军这个模式,其实还是极有用处的。如将其改进完好,让其既可起牵制监视将领的作用,又使其不得荼毒地方,祸害军民,这样一来,便是最合适不过了。”管毅笑着回答。 李啸脑中,突然有茅寒顿开的感觉。 这管毅所说的模式,与后世共.军的将领与政委共同领军的模式,何其相似。 共.军的这套模式,将领管军事打仗,政委管审核监察,完美地实现了打仗训练与政治管控的相互结合,使自已的军队在组织度上,完胜同时代的国.军部队。这也是为何常有大批的****将领率军叛变投共,却极少有****将领能率军去投****的原因。 这是自已完全可以借鉴过来的模式啊。 这个管毅,虽然在出谋划策方面,有纸上谈兵大言炎炎之嫌,没想到,在这类军队控制与管理的问题上,却还颇有独到之处。 此人,倒可重用。 “管毅,你所说的改进监军模式,本官看来,实是甚好。本官在想,不如在我李啸军中,改成以下方式如何?” “学生愿听大人高见。” “以后在我李啸军中,为有别于朝廷所立之监军,特成立监抚司一职,以负责军兵的薪金分放,战功审核,教习军士,监视协助将领,报告部队动态等事。而将领只能负责领兵打仗,训练操整等军事方面之事,如此一来,将领与监抚各事其职,分工明确,既不影响部队打仗行军,又能使将领因为无法对部下施予威福,而失去裹胁部众的基础。这样的话,将领纵有异心,亦是无能为力。” 管毅连连点头:“大人果是天纵英才,在下不过提个意见,大人便能这般加以实行,学生实是佩服。” 李啸笑道:“管毅,那这监抚司司长一职,暂由本官担任。由你担任副司长一职,以后你的工作便直接向本官汇报,下面的监抚人员,亦由你全部负责。从今之后,每队军兵各设一名监抚分员,盾兵3队设3人,枪兵6队设6人,玄虎骑与飞鹞子各设一人,火炮部队设一人,火铳队设一人,水师设一人。这样的话,除你之外,需另招14名监抚司人员。这段时日,本官再去各地招聘书生,招得合适之人后,便立刻补入军中。” 管毅大喜,起身而拜。“学生谨遵大人谕令。” (注:这两章,说实话,写得沉重与阴暗了些,是一种很不讨喜的写作方式,从这两天迅速下降的推荐票上便可看出。但作者实在是想写出自已的一点思考与意见,毕竟历史本身,便是沉重严肃并能让人深思的。如果只是套路化爽文写作,种田暴兵平推世界大纳后宫之类,网上已是汗牛充栋,也实在不缺作者这篇拙作。 当然,完成这一章后,作者会回到正常写作道路上来,希望各位读者能继续支持,此谢。) 第八十三章 模式 这次招聘书生的工作,比上次顺利得多。短短数日,竟有多达七八十名书生前来面试。 让李啸没想到的是,还有东儒书院的四名秀才,竟也偷偷地慕名来投。李啸暗想,这要是让那个一贯仇视自已的东儒学院学正崔拱瑄知道了,怕要气歪了鼻子吧。 这四名秀才中的领头者,是脸色清俊,很有点象后世戏剧的小生模样的刘安和,他见得李啸后,衣袖一甩,拱手言道:“某等屡试不第,不愿再徒耗光阴以穷经章,唯求在李大人处谋得一职,若得安身立命一展才学,不胜欣然矣。” 李啸大笑欢迎,随后的面试中,刘安和言辞得当,谦和沉静的良好表现,让李啸印象十分深刻。 最让李啸高兴的是,现在的李啸军威名日隆,已建好城墙的赤凤堡,更是有如一张绝佳的自我介绍名片。这次来面试的书生中,多是慕名而来,故不单是在数量上远超上次,在质量上也颇为优秀,有真才实学的人很多,而江湖骗子之流近乎绝迹。 李啸从中招聘了六十多人,同时,对李啸军各部门进行了相应的扩充与调整。 根据李啸的规划,现在李啸军中,除了原有的民政司、商业司、安全司外,新设监抚司、钱粮司,农牧司以及工业司。 其人事安排与职能分别如以下所示: 民政司负责堡内百姓户口与腰牌登记,检查,人口出生与死亡报录,处理当地百姓之间纠纷,维护治安等工作,堡内所配的20人的治安大队,也由民政司管理。 商业司则纺一管理赤凤堡内开设的商业店铺,包括对商铺的登记、监管、收税等。 工业司主管全堡的工厂运作,现有蹲犬山的采石场、石灰厂、砖厂三座工厂需要管理。由于李啸现在的工业模式,基本是后世的国营企业性质,工业司主要负责各工厂的生产计划,沟通协调,物料分配,产品统计等事情。当然,以后工业司还会对各类工厂进行收税。 农牧司负责赤凤堡内所有农田、牧场之类的生产、管理与规划,以及将来土地开荒与使用等事情。现在李啸全军中因为缴获了三百多匹战马,原有的马厩已是难于容下,故现在农牧司的重点是在堡外建起一座简易的小型牧场,以放养军马。而开展农业生产之类,由于李啸军拥有的地盘狭小,暂时不予考虑。在李啸的设想中,如果以后赤凤堡内还有海产项目,也暂归农牧司负责。 钱粮司则是负责赤凤堡内有粮食,钱财,物资的管理统计、保管贮藏与分配使用。是一个极其重要的部门,要与其他所有部门打交道。 以上五司均属于经济民生类机构,下面的监抚司与安全司,则完全属于政府监察类机构。 监抚司负责军兵的薪金分放,战功审核,教习军士,监视协助将领,报告部队动态等事,是李啸充分掌管军队的重要手段。 安全司则是调查各地情报,侦察内部是否有细作渗透,以及各名将领官员的动静,了解自已地盘内的百姓思想动态等一系列极重要,却又只能暗中进行的工作。 各部门的人事安排分别为: 民政司司长许秀清,司内共设4人,其中一名主官,一名副手,二名吏员。 商业司司长由颇让李啸欣赏的刘安和担任,原商业司司长吴亮,改任更为重要的钱粮司司长一职。同样另设一名副手,二名吏员。 工业司司长由另一名秀才严恪担任,李啸面试时发现,此人算学十分不错,做事亦是严谨,却为担任工业司司长的最佳人选。也另设了一名副手,二名吏员。 农牧司司长由上次招收的一名吏员丁佑担任,李啸了解到此人本份老实,又出身农家,熟悉稼穑,且喜好农学,李啸认为,由此人来担任农牧司司长,当为合适之人选。同样也是配一名副手,二名吏员。 钱粮司司长,这个李啸军中的命脉部门,自然由李啸最信任的吴亮来担任,其机构设置为一名主官,一名副手,四名吏员。当然,因为钱粮贮藏与分配极其重要,李啸决定自已只要有空,便要对钱粮司时常监督与管理。 监抚司司长由李啸自行兼任,副司长则由管毅担任,由于这个部门极其重要,且因这次招聘到的书生人数颇多,李啸决定,下面的监抚人员,由每队派1人改为每队派3人,以更好地管理与监察将领与军兵,这样一来,枪盾兵中,共有监抚人员27人,玄虎骑与飞鹞子各设2人,火炮部队设2人,火铳队设2人,水师设2人。加上管毅在内,共计36人,为李啸军中人数第一的大司。 安全司司长由黄保担任,由于因为姜尊的反叛事件,黄保身份暴露,故李啸决定,不再让其担任枪兵一队队长之职,其职另由他人接任,从而专门负责安全司的相关工作。现在司中,已有包括副司长在内的,经李啸审核过的司员20人。这些人中,有有2名书生之类的文员,负责档案整理与文件撰写,余者皆是由黄保与李啸共同招募的身怀各类绝学之人。李啸对安全司掌控亦是极严,这件在黑暗中使用的利器,李啸同样要牢牢把它掌握在自已手中。 余下的十多名没有安排的书生,李啸把他们全部安排为储备人才,暂且先担任堡中孩童教习,待李啸军扩大后,再补入军中。 人员编制完成后,李啸给他们设定的工资标准为,每名司长月薪8两,副司长6两、吏员与教习均月薪2两。 军前赞画吴亮,原本薪资10两,因其兼管钱粮司,李啸给他每月12两的月薪待遇,一则突出其地位,二则使其更加尽心办事。 监抚司副司长管毅,由于职责重大,李啸也给了他每月8两的待遇,管毅心下更是感激,暗暗发誓要更好地工作来报答李啸的知遇之恩。 随后,李啸给入职的全体公职人员统一开会,除了强调要他们尽职尽责工作外,另外他神色严肃地叮嘱道,若有人浮于事,偷奸耍滑,甚至贪污**者,一律从严惩处,绝不轻饶。 李啸原本担心,监抚司安排入军中后,可能会在短时间内,遭到将领们的抵触与排挤。结果没想到,监抚司安排下去后,由于副司长管毅聪明地造势宣传,把监抚司塑造成军中秩序的维护者和监督者,结果颇受军兵们的欢迎,日常训练出操也更加尽心尽力,倒让将领们省心不少,使得原来对监抚司怀有疑虑的一众将领,都慢慢地开始习惯了监抚司的运作方式。 这套由李啸建立的管理模式,终于有个初步的雏形,并开始顺利运作。而随着各个部门开始运作,整个赤凤堡的运作与管理,更加井井有条,富有秩序。 李啸心下知道,其实这是个必然,因为这套模仿现代社会建立的政府模式,实在是大大超越了这个时代,比大明朝粗疏落后的政府管理方式,实在是先进太多。 这一系列工作完成后,李啸随后再让田威与王义守二人,去各地招揽流民,暂定要招的流民战兵名额800人,使李啸军再次进行扩充。 春日的黄昏,李啸与商业司司长刘安和一起在堡外散步。 秀才刘安和感叹道:“李同知大人的机构划分,分类清明,各司其职,实实让人耳目一新,大去我大明官府中人浮于事,推诿怠懈之风。” 李啸笑道:“本官曾读过韩非子的《五蠹》,对里面一段话记忆犹新。今有构木钻燧于夏后氏之世者,必为鲧禹笑矣;有决渎于殷周之世者,必为汤武笑矣。然则今有美尧、舜、汤、武、禹之道于当今之世者,必为新圣笑矣。是以圣人不期脩古,不法常可,论世之事,因为之备。可见,古人都有这般向前看谋今朝的思想,我们这些为政者,如何敢不引以为警示?唯有与时俱进,未雨绸缪,方是唯一正确的方法啊。” 刘安和亦笑了起来,他以一种赞叹的语气说道:“今欲以先王之政治当世之民,皆守株之类也。可叹我大明官员中,守株待兔不做实事者实在太多,要是我大明之中,官员皆如李大人一样勤政善政,我大明何至于象今日这般危机重重。” 李啸收起笑容,脸色凝重地说道:“安和,其实我赤凤堡的各种规划之所以能够成功实现,乃是因为此地荒僻,人口稀少,没有太多的利益争执之故。由于争执尚无,我的各种设想与安排,才能一路畅通的顺利实施。以本官看来,现在我大明不是没有人才,也不是没有人想到要立刻对现状作出改进,只是,这样的改革牵涉到了太多人的利益,出现了种种阻挠与牵绊,这才让改革最终流产而无法实施。而这也是我大明中,最让人痛惜无奈的地方啊。” 刘安和点头道:“大人之见,甚是有理。学生在想,我等既无法改变他人,却能从自身做起,亦是好事。” 李啸笑道:“安和所言,此诚本官之心愿也。” 两人侃侃而谈,晚风轻拂,金色的夕阳将两个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李啸回到堡后,吴亮手捧一封书信快步前来,一脸郑重地向李啸禀报:“大人,方才有信使送来此信,说是山东巡抚李懋芳专门寄给大人您的书信。” 李啸一脸错愕,这个山东巡抚李懋芳,可是与自已素昧平生,为何却有书信到此,却是奇怪。 李啸二话不说,开信速览,脸上渐渐地便有了凝重之色。 第八十四章 巡抚 “李大人,这信上,写了什么?”吴亮关切问道。 “不过是山东巡抚李懋芳,写信替那刘泽清前来求情罢了。说什么大家都是山东官军,虽因小人挑拔,而致上下生隙发生冲突,却还是希望我军与刘泽清尽快和好,然后放归俘虏,此事便可揭过。哼,这人却是好笑,我军好不容易方擒得这些俘虏,岂有凭他一封信,便将俘虏轻易放回的道理!”李啸一脸冷笑,随即将信丢至一边。 “大人,话虽这般说,毕竟自万历年起,巡抚大人下辖三司,又兼着山东都指挥使一职,文武皆管,职权颇大,实乃山东一省生杀予夺威福自用的诸侯一般,他既亲自写信过来,这份面子,却还是必须要给的。”吴亮一脸郑重地回道。 李啸沉吟了一下,叹了口气说道:“也罢,就给这李巡抚一个面子,本官亲自回信一封,将这场内斗的来龙去脉对其讲明,省得巡抚大人偏听偏信,光听那刘泽清的一面之词,却兀自曲枉了我军。” 吴亮离去后,李啸铺纸研墨,挥毫疾书,很快就洋洋洒洒地写完了一封长信。 李啸在这封信中,虽未明确点名,却已详细说明了,那刘泽清一伙,是如何暗中拉拢自已手下将领,使其与郑隆芳里应外合,欲一举夺取赤凤堡之事。李啸在信中义正辞严地说道,刘泽清身为上官,竟这般对下属施予毒手,何其卑劣!幸得自已早做了准备,方未让其毒计得逞。李啸最后在信末写道,望巡抚大人禀公而断,重重惩处某些挑起事端之人,在还李啸军一个清白与公正后,才可讨论返还俘虏的事情。 李啸写完,封了蜡印,便交给那名已在堡内休息的信使,要他明天便带着此信回济南去,信使连声应诺不提。 接下来的几天,堡内除在紧张修建库房外,无有他事。 现在,全部的军兵都换装了盔甲,原先只有棉甲穿的一部分玄虎重骑,皆改穿铁甲,多余的十来件铁甲,则让穿着棉甲的飞鹞子换上。现有枪兵盾兵皆全部换装棉甲。而从枪盾兵处汰换下来的鸳鸯战袄,则分发给火器部队、水师水手以及治安大队穿,李啸没有给他们配较为沉重的棉甲,却是为了使他们行动更加方便快捷。 换了更好装备的军兵,人人脸上满是欣喜,训练出操更是热情饱满。 李啸军还剩下一千多件缴获的棉甲没有使用,李啸打算新招了辅兵后,就发给他们穿。 李啸不知道,此时在巡抚府衙内,山东总兵刘泽清与巡抚李懋芳,正在发生激烈的争论。 “大人,你看看这李啸信上所言,完全是在胡说八道,而且言辞何等狂傲!说什么本官要图谋他的赤凤堡,才拉拢其手下部将并暗派兵马偷袭,真乃无稽之谈,血口喷人!本官手下3万兵马,若要图他这个小小千户堡,何必这般费心思,只需大军一出,他这赤凤堡立成齑粉!”刘泽清气鼓鼓地坐在一张楠木椅上,一脸愤怒难遏的表情。 坐在上首的一张垫了软绒的官帽椅上的李懋芳,面孔白晳,长髯飘拂,颇有士大夫的闲雅之态。他听了刘泽清的话语,脸上却是平静如常,与时同时,鼻孔中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冷哼。 李懋芳,字国华,号玉完,明代上虞人,明万历四十一年(1613)中进士,初任福建兴化县令,随后一路高升,最后被首辅周延儒提为左副都御史,周延儒被温体仁攻击倒台后,因朝中两派角力的结果,向来以孤介自守,不参与结党营私的李懋芳,最终取代升为漕运总督的原巡抚朱大典,继任为山东巡抚兼山东都指挥使。 李懋芳能当上山东巡抚,并不是他能力有多么出众,而完全是朝廷内部斗争与妥协的结果,故当任命下来时,他自已都大吃了一惊。 而自来山东上任后,这位初来乍到的文官官员李懋芳,表现得相对弱势与平庸,被担任都指挥佥事兼山东总兵的刘泽清极其轻视,带头对其阳奉阴违。尤其是在军事方面上,都是刘泽清说了算,李懋芳虽内心极其愤懑,但心下却也无可奈何,毕竟自已不懂军事,又无倚仗势力,只能默默忍受刘泽清的专横跋扈。 只可叹,李懋芳虽这般曲意求全,那刘泽清却对他越看越不顺眼,终于在后来寻了个时机,在崇祯八年底,向上奏报说他在救灾之时贪墨公款,不恤民生,还侵吞了军饷2万多两。而素以奸相著称的首辅温体仁,原本就想着要提拔自已人,就利用这个机会,将李懋芳弹劾去职,随后安排了自已的亲信颜继祖,继任山东巡抚一职。 去职还家的李懋芳,心情悒郁,闭门不出。数年后,便忧愤而亡。 看到刘泽清这般生气之状,李懋芳斜了他一眼,淡淡说道:“鹤洲,你既这般说,那这郑隆芳部三千兵马,如何会无缘无故跑去赤凤堡,又如何会与李啸部交战,岂不怪哉?” 刘泽清闻言一噎,他看着李懋芳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心下恨得直咬牙。不得不硬着头皮说道:“大人,郑隆芳部为何去赤凤堡,下官亦未知其因,且待郑隆芳释放归来后,本官自会向他问个明白。” 李懋芳心下冷哼了一声,暗道,刘泽清你身为山东总兵,下面的参将带着三千兵马去攻打赤凤堡,你竟然还说你原因不知,哼,你骗鬼去吧。 他随即又想道,这个刘泽清,还真是个没担当的东西,出了事,便把责任往下属头上推,那郑隆芳跟了这样的人,也算瞎了眼了。 不过李懋芳心下虽这般想着,脸上却依然平静,他哦了一声,又平静地说道:“那依刘总兵之意,此事当如何处理呢?” 刘泽清腾地从椅子上站起,他拱手大声向李懋芳说道:“在下恳请巡抚大人同意,让在下立刻召集山东各卫所兵马,齐集大军后,即刻发兵,定能迅速将那反贼李啸的巢穴赤凤堡一举荡平,我军被俘将士,也可立得解救。” 刘泽清说完,一脸恳切地望向李懋芳,不料李懋芳却只是细眯着眼,没有说话。 见李懋芳这副气定神闲不徐不急的样子,刘泽清心中,又羞又气,他在心里,暗地已把自家军师李化鲸又骂了好几遍。 当日溃兵逃返济南后,闻得消息的刘泽清几近气炸,二千多精锐兵马啊,竟这样丧于李啸之手,简直是奇耻大辱! 刘泽清当日,愤怒得几乎想把站在自已面前颤栗不已的李化鲸立刻砍头,还好他把心头那股邪火压了又压,只把李化鲸狠狠地大骂了一通,并罚其薪俸半年了事。 他娘的,如果不是李化鲸这厮,非要取巧走捷径,搞什么细作策反再派军偷袭之计,自已如何会现在这般,赔了夫人又折兵,还让李懋芳这个无用的文官看了笑话。 如果当初自已强硬一点,就趁那李啸赤凤堡尚未建好之机,3万大军齐出攻击,现在早就砍了那李啸的狗头了。何必现在还在这里,受这姓李的文官这股鸟气。 当日盛怒的刘泽清,终于冷静下来,开始面对现实。 现在自已这3万兵马中,精选而出的3千精锐,除了逃回的近800人外,已全部被李啸或杀或俘。刘泽清很清楚,李啸军经此一胜,军心士气定然皆是大涨。而自家精锐大丧,纵然人数还多,但精锐已失,若要攻打已是城池坚固守备周全的李啸,却是难了。 这便是刘泽清在前几天,专程来求见李懋芳的原因。 他想通过李懋芳,去下达去各地卫所调集兵马的军令,从而再集齐大军,一举攻克那该死的赤凤堡,将那该死的李啸千刀万剐。 令刘泽清又惊愕又羞愧的是,这个看似软弱可欺的李懋芳,竟一口拒绝了他的要求。 李懋芳对他说道,你与李啸,都是山东的大明官军,如何要落到这般相杀相残之境。我山东官军,历时两年,到去年三月,方剿灭孔有德作乱的叛军,已是元气大伤,如何又要这般自相攻伐,不死不休。刘总兵你这般鲁莽行事,岂非亲者痛,仇者快。况且若是朝廷怪罪下来,非但你刘总兵与那个李啸要吃不了兜着走,我这个巡抚,怕亦要被圣上痛加斥责了。 刘泽清被李懋芳这番明为相劝暗为训斥的话语,说得哑口无言。最终只得同意,由李懋芳出面,居中调解,给李啸写封劝解信,希望李啸释放俘虏,就此两家和解。 没想到那李啸,却不肯给自已这个台阶下。他虽未点名,却在回信中痛斥了自已这卑劣行径,还要求李懋芳严惩自已,这让看了回信的刘泽清,心下怒火不由得又是腾腾而起。 “鹤州,你还是要冷静些。”李懋芳叹了口气,淡淡说道:“那李啸信中话语,亦有道理。若是偏听偏信,倒是本宪处置不公了。也罢,本宪再给那李啸几分颜面,亲自去趟赤凤堡,把事情调查清楚,也把这和解之事,早日定下来。” 刘泽清一脸窘色:“大人何必如此,这般行事,岂不太抬举李啸那厮了。” 李懋芳摇摇头:“本宪只不过行走一趟,若能换得我山东官军之和睦共处,却是值得。鹤州你且回去吧,待本宪了解清楚事实后,再将此事作个定夺。” 刘泽清无奈,只得告辞而去。 刘泽清方走,从客厅屏风后面,一名身着青色儒衫,长着一张白晳圆脸的年轻人,笑着走了出来,对李懋芳说道:“东翁,现已安定了这刘泽清,却要决定何日出发前往赤凤堡?” 李懋芳用一种欣悦的眼神看着他,笑着回道:“卧子,看来这事情演变,都在你的掌握之中啊。” 年轻人笑了起来,向李懋芳拱了拱道:“哪里,学生只不过提点粗浅意见,大人能采纳,实为在下之幸。” 这个号为卧子的年轻人,是当时一位青年名士,全名陈子龙。 陈子龙,南直隶松江华亭人,著名文学家,复社名士。初名介,字卧子、懋中、人中,号大樽、海士、轶符等。此人忠贞耿直,文武兼备,是个难得的人才。曾任绍兴推官,论功擢兵科给事中,结果任命刚下明朝已亡。清兵攻陷南京后,他和太湖民众武装组织联络,开展抗清活动,最终事败后被捕,于永历元年投水殉国。 此时的陈子龙,刚刚娶了湖广宝庆府邵阳知县张轨端之女为妻,为考取功名,今年年初前往京城,参加了这次崇祯七年的会试。 没想到,因他在会试畅言国事艰难,乃是朝廷诸多高官不作为之故,被首辅温体仁等人深为忌恨,让其不第还乡,据正史记载,一直到温体仁下台后,此人方考中进士。 自京城南返后,陈子龙前往济南,拜会时任山东巡抚的李懋芳。陈子龙之父陈所闻,曾任刑部侍郎,与李懋芳为旧时好友,李懋芳见得故人前来,十分欢迎。后发觉陈子龙谈吐不俗,言语机智,才华似还在其父之上,心下更是十分欣赏,有心将陈子龙延揽为帐下幕僚。不料陈子龙虽嘴上已称其为东翁,却始终未曾明确答应成为其幕僚。李懋芳惜其才,便邀其于府中多住些时日,陈子龙难却其意,便于府上暂住不提。 李懋芳看着面前玉树临风的陈子龙,又笑道:“看样子,卧子是想与本宪一同前去那赤凤堡了?” 陈子龙笑着回道:“东翁,学生正有此意。学生却要看看,这个在辽东打出威名,在山东又能自创基业,且大挫那军头刘泽清威风的李啸,究竟是何人物。” 第八十五章 赎买 “东翁,这个李啸不简单哪。” 站在赤凤堡外,李懋芳一行人在等待军士入堡通禀之际,陈子龙一脸感慨之色,低声对李懋芳说道。 “哦,现在这李啸尚且未见,卧子便对此人评价这般高了。” 李懋芳一边仔细观看那高耸入云的城楼与正在城墙上操练火器的炮兵,一边笑着回道。 “东翁,有道是,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这李啸做了何事,与其听其空言晏晏,不如我等眼见为实。现在行至此处,子龙亲眼已见多事,当为不虚。” “是么,听卧子这么一说,本宪倒是来了兴趣。你倒说说看,这李啸做了何事,却让卧子这般高看。”李懋芳一手捋须,脸上现出好奇之色。 “东翁,您看眼前这赤凤堡,周长足有二里,城墙高阔,砌筑精良,规模宏大,实让人见之赞叹心喜。可以说,这赤凤堡,绝对是远胜于山东各地的千户堡,倒与个普通县城的大小差不多。可见,这李啸建这赤凤堡,实在是花了大本钱,费了颇多精力心血。那李啸不过是武夫出身,竟全凭一已之力,能建得这般宏阔之城堡,倒是让学生好生钦佩。” “嗯,卧子此语,本宪亦如是观之。”李懋芳点头同意。 李懋芳甚至在想,如果自已处于李啸的位置,能建好此堡么?怕是不能。 “东翁,您再来看看这赤凤堡的人员安排。近处这些工匠劳工,正在手脚忙碌地兴建堡内建筑,他们搬运物料,挖沟填石,砌砖架梁,虽然人数众多,男女老少亦参差不齐,但皆是井井有条,彼此协作,忙而不乱。而远处那些军兵训练,步伐一致,口号如一,极其严整有度,非是每日操练,恐难这般熟衽。想来我大明官军,每五天一练,便是难得的勤快了,与其相比,岂不羞愧。如此看来,那李啸与那郑生芳对战,虽是将计就计,但其能以少胜多,以千余兵马大胜刘泽清的三千精锐,倒也不全是运气。以学生观之,应是其实力所至矣。” “卧子,你分析得真是不错,看来这个李啸,倒还真是个文武双全之人才。”李懋芳听完,又是捋须而叹。 陈子龙还欲再说,忽见堡门内,一位身着正五品千户官武官常服的青年将官,带着一大批随从,快步从堡内向自已的方向迎面行来。 李啸看得清楚,堡门外那头戴乌纱,穿着正一品文官服,胸口绣着仙鹤补子的官员,应该就是山东巡抚李懋芳了。他率众快步过去,在离李懋芳十步外站定,下跪参拜。 “下官李啸,参见巡抚大人。” “李千户速速起身。”李懋芳脸上挤出笑容,伸手虚扶。 李啸起身,仍恭敬地向李懋芳拱手而道:“下官不知巡抚大人今日前来,有失远迎,还请大人恕罪。” 李懋芳笑着摆了摆手,示意李啸不必多礼,李啸遂延请众人,前往自已议事厅内商谈。 李啸随后交待吴亮,让他安顿李懋芳的一众随从在外厅休息,他自已便邀得李懋芳与陈子龙两人,入得内厅,让李懋芳坐于上首后,他与陈子龙分宾主而坐,随后令人看茶。 “草房简陋,屈就巡抚大人万金之躯,下官心下,着实难安。”李啸向李懋芳拱手致歉。 “李啸你这个赤凤堡尚为草创,招待粗疏,本宪自是理解。今坐于此,倒是颇有乡野之气,引动了本宪归乡耕读之情。”李懋芳捋须微笑。 “大人这般言语,李啸着实感愧。”李啸笑了笑,随后他压低声音道:“敢问巡抚大人,可是为那刘泽清的一众俘虏而来?” “李千户,你果是聪明之人,巡抚大人今日前来贵堡,确为此事而来。”未待李懋芳回答,陈子龙于一旁笑着插言。 “这位是。。。。。。” “这位是本宪幕友陈子龙,今日特随本宪前来贵堡。”李懋芳急向李啸介绍道。 “哦,阁下就是那南直隶的复社名士陈子龙?” “正是学生,在下微名,没想到李千户却有知晓,实让陈某惭愧。”陈子龙向李啸拱手笑道。 李啸心下极喜,自已穿越至今,现在能遇到这样的明末知名人士,对自已来说,也是一件幸事啊。 李啸微笑道:“原来是卧子先生,李某早有听闻,先生文章才学,皆是翘楚,今天得见,实是幸事。” “李大人过誉了,陈某微才,何得担得起千户谬赞。大人当日在辽东屡败鞑子,颇有威名。今日又全凭一已之力,建得这偌大赤凤堡,学生实是钦慕之至。学生曾想,只恐大人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怕多有虚言假辞,故今番特随巡抚大人来实观一番。现在看来,李大人的赤凤堡建设得这般兴旺蓬勃,严整有序,竟是学生前所未见,大人这般励精图志,理政卓越,实比那些只知打仗义厮杀的普通将门,过之远甚。” 陈子龙说完,脸上满满都是欣赏的笑容。 “惭愧,惭愧,本官些须微名功业,何敢得卧子先生这么夸赞。”李啸一脸谦逊,连连摆手。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李懋芳从上座插过话来。 “李啸啊,本宪今日前来,便是如你信中所说,来向你详细了解一番你与刘泽清部下之具体冲突经过。你等皆是我山东官军,本宪着实不想你等抵触龊龉,内斗不休。以致我山东官军,徒让他人看了笑话。” 李懋芳说完这句,长长地叹了口气。 “巡抚大人亲自蔽堡,下官何其幸甚,敢不对巡抚大人一一言明。” 李啸一脸诚恳地向李懋芳拱手致礼,随后便可与郑隆芳部的交战原因与经过,又对李懋芳详说了一遍。 李啸言语明快,说话直切主题,又有理有据,倒听得李懋芳与陈子龙两人连连点头。 “事情经过,便是如此,大人面前,李啸不敢有半句虚言,还望大人详察之。”李啸最后向李懋芳郑重说道。 李懋芳陷入沉吟。 他从心里能感觉到,李啸所言,应该更接近于事实。如果不是那刘清贪心大起,欲吞并李啸城堡和部众,暗中下了命令,那郑隆芳如何会毫无理由前来攻堡。相比刘泽清漏洞百出的话语,李啸的述说,更有道理,也更让人信服。 只不过,自已真的能替这李啸出头,去惩处那刘泽清么? 若那刘泽清这个粗蛮武夫,强横不服,那么没有权势凭依的自已,真的能对这个在朝中有首辅温体仁作后盾的家伙加以惩处么? 如果一旦真与那刘泽清撕破面皮,今后这家伙连对自已表面的恭敬都不再保持的话,自已原本微弱的威望,怕会更加消沮。那山东一众将领,更会有样学样,愈发不把自已这个巡抚放在眼中了。那么自已在这山东的处境,怕会越发艰难。 况且,自已本意是居中调和,以期尽快让这件事就此过去,让手下的山东官军,至少在表面上还要保持和.谐状态,却实是没必要,定在这里分个对错。 “李千户,学生认为,您之所言,确有道理。只是于今之计,再现细究对错,殊无甚益。还是要想法和解此事要紧。”这时,陈子龙在一旁,言语诚恳地对李啸说道。 见得陈子龙在一旁为自已解围,李懋芳也赶紧说道:“李啸,本宪也认为,确是那刘泽清仗势欺人之故,本宪回济南后,定会严辞斥责于他。只是本宪在想,李千户还是需以大局为重,早日释放俘虏,上下和解,方是好事。” 听了两人的话语,李啸心下也在紧急盘算。 现在的巡抚已这般表态,自已也没必要再得理不饶人了,还是给这李懋芳一个面子和台阶,更为妥当。毕竟李啸日后要在这山东长期呆下去,和这些上级关系弄得太僵的话,实在没必要。 况且,这二千多俘虏,李啸本想把他们消化吸收入自已的军队中,但他随后想到,这些俘虏家属皆不在本地,其本人纵然畏于形势,被自已归化吸纳,亦恐其人在曹营心在汉,将来上了战场,反成莫测因素。而且现在每天为他们吃喝看管,也花费了自已不少粮食钱财,这般留着,亦是无益。 只是,李啸也不会傻到,仅凭巡抚的几句好话,就这么将这些好不容易俘虏拱手交回。 这天下,从来就没有免费的午餐。 “巡抚大人,您专程来我赤凤堡解决这俘虏一事,这份天大的情面,李啸岂敢不从。这样吧,这些俘虏在我军中,吃喝多日,也花了不少钱财粮米,就让那刘泽清以每人30两的价格赎回去吧。”李啸微笑着说道。 李啸本想按官阶与军种给这帮俘虏分别报个赎回的价格,但是考虑到这样划分统计十分麻烦,还是折算一下,算个平均数更方便些。 李懋芳与陈子龙听完李啸的话语,皆不觉怔住。 这个李啸,竟这般难于说话,倒把这放回俘虏之事,变成市场交易了一般。 真是岂有此理! 李懋芳不觉脸色一沉,正欲吐出不满之辞,却见陈子龙向他微微地摇了摇头。 李懋芳猛地想到,现在真正解决问题的关键,却是李啸的态度。如果自已一味强逼,那李啸急了眼,却再不肯放人,这山东之地,怕又要一场血雨腥风了。 这些个山东军将,真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啊。 李懋芳心下一声长叹,也罢,且看陈子龙如果与那李啸交涉吧。 “李千户,你这价格,开得颇高了些。那刘总兵若得知大人开这般高价,却怕难于从命。”陈子龙尽量用一种温和的语气对李啸说道。 “哼,真是岂有此理?他刘泽清把我赤凤堡当成什么地方了,想派兵就派兵来打,想要回俘虏就要我乖乖交回。他这面子与威势,倒是好大,只是本官却是不是他所想的那般,可随意揉捏。”李啸冷笑一声,继续说道:“李某正是看在巡抚大人面子上,才给了刘泽清这厮赎回俘虏的机会,他若连这点银子都舍不得出,就想本官凭白送回俘虏,这算盘,未免打得太便宜了些!若是这般,那刘泽清也休想我放回俘虏,若是不服再打,我李啸随时恭候高明。” 听了李啸这些强硬话语,陈子龙脸上带着讪笑,心下却不由得暗叹道:这个李啸,端的精明!他这般做,既是给了李懋芳面子,又让自已捞到了实惠。明知刘泽清若无巡抚支持,断无能力来攻赤凤堡,现在便在这里大放厥词,以逼我等就范,我等竟还无可奈何。唉,这刘泽清也是个眼瘸的货,竟妄想打这李啸的主意,实是颇为不智。 陈子龙心下认栽,随后与李啸,就价格方面,又争执了一番。最后李啸慷慨表示,既然卧子先生这般说了,李某便卖个人情,每个俘虏按25两算,总共1835名俘虏,那么总价便为45875两。 “卧子先生,为了交下你这位朋友,李某再自行压价,算个总数4万两罢了。李某诚心足见,卧子先生就不必再让本官为难了。”李啸目光炯炯,微笑着对陈子龙说道。 陈子龙笑道:“好,陈某亦有心交下李千户这位朋友,就按个价算吧,陈某再不还价了。” 一直坐在上首没说话的李懋芳,脸上明显松了口气的神色,他放下茶杯,挤出笑容对李啸说道:“那事情既已议定,就这么办吧。本宪回去后,便让那刘泽清带上银子前来赎人,还望李啸你与那刘泽清,日后要好生相处,不得再自起干戈,让我山东官军再起内乱了。” “下官唯巡抚大人之命是从。”李啸起身,恭敬地向李懋芳拱手致礼。 李啸随后设宴款待李懋芳一行人,此时,事情已然解决,各人心头都是轻松,自是宾主相洽,觥筹交错,满席欢笑。 次日,李懋芳与陈子龙,带着一众随从返回济南。 临别前,李啸给李懋芳送了大颗东珠一双,貂皮一件,百年野山参一支,以为赠礼。陈子龙则送予貂皮一件,东珠一颗,其他一众随从也分别送给相应礼物。 收得李啸这般重礼,李懋芳一脸笑容,各名随从亦是满脸欢喜,人人都感觉这赤凤堡的青年千户官李啸出手豪阔,太会做人。 倒是陈子龙收了礼物,脸上犹是落落大方之色,向李啸微笑拱手言谢后,便上马随李懋芳而去。 早春的晨风温柔而舒缓,田野青青,远山如黛,返回济南的一行人,无不心情大好。 “东翁,这个李啸,当是不凡。学生认为,东翁在山东根基浅薄,却需好好抓住这个李啸,甚至要大力培植他,使其诚心纳服,以为我之武力凭依,方可对抗刘泽清等一众军头。”陈子龙与李懋芳并马而行,压低声音说道。 “卧子之言,本宪深以然之。这个李啸,治军理政皆是良才,又处世精明,人情练达,实是我大明难得之人才。他自辽东到此,一直屈沉于这赤凤堡,倒是本宪埋没了他。”李懋芳长叹了一口气,他目光深沉地望着远方,又接着说道:“本宪在想,**************,那李啸,总有一天,会出人头地飞黄腾达。其成就与功业,怕还在本宪之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