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面传奇》 铁担纸靴渡天河 湖北武昌城,聚宝楼。 武汉三镇,武昌、汉口、汉阳,历来被称为“九省通衢”。聚宝楼便在三镇中的武昌。 武昌的酒楼很多,酒楼多自然是因为武昌的江鲜很有名。其中最有名的是品江阁。武汉不但有酒楼,还有一座大名鼎鼎的观景名胜黄鹤楼。 但聚宝楼既不是酒楼,更不是观景楼。但人气却似乎双比黄鹤楼和品江阁还要好。 因为这座楼整个是一个大赌场。一楼是麻将,二楼是牌九,三楼却是大庄家才能出入雅座。 此刻二楼进门处上首一张桌子上四人正在推牌九。上首一人身材欣长,面色微黑,一双手十分修长瘦削,皮包骨头,手上青筋根根凸出。左手里是个略显富态的胖子,看起来白白净净,手上一只祖母绿大斑指显得十分阔气。右手里是个道士,一手捏着牌九,一手还执着拂尘,样子十分可笑。对面一人,面色焦黄,满脸麻子,小眉小眼,相貌十分委锁。 聚宝楼那边上的和官,一边取牌,一边不时向上首里这人拍马讨好,以期待会领些小赏。 其实不但和官,聚宝楼里的人谁都认识,上首这人正是武昌府六扇门里大名鼎鼎的捕头,号称铁手草上飞董飞董捕头。对面那麻子乃是他的手下一名捕快,姓王。而那财主和道士却是生客。 董飞道:“老王,最近府库失窃大量官银。府台大人昨日将我叫去,已责成我俩旬日破案,不然你我讨不了好去。” 王麻子道:“官银失窃,已不是头一回了。” 董飞道:“这次不同,一来失窃数额之大,非前面数次可比。二来这批官银,乃是河漕总督治理黄河急用之财,如果不能即时追回,只怕不但你我,连知府大人都担当不起。现在上峰还发觉,再过得几日,上面催交,只怕便要出纰漏。” 王麻子道:“我晓得的,唉,董兄,你说近来武昌城里的大事不少,董兄所言,自是不差。但却有一个更稀奇的事体。”董飞道:“你王麻子捉贼办差是不为人先,总是落在最后,危险时却溜得比贼还快。但打听这种七姑八姨的事倒比谁都来得早。别磨了,快亮牌。”那个被称为王麻子的人向周围扫了一眼,似是怕人听到。见边上身后无人,这才靠近董飞耳边低声道:“飞哥此时可不是我瞎传,确实有些稀奇。”董飞不耐烦道:“那你就说啊,到底啥事。” 王麻子道:“西城汉陂街的姚员外你知道吗?”董飞道:“你这不是废话么,不就是那个开皮货铺姚革记的掌柜么,上次他和那个山西老客生意上起纠纷,还不是你我去了结的。”王麻子道:“董大哥说得正是此人,说来也巧,这姚员外的宅子,和我大姐夫家正是贴隔壁。但最近他家却出了桩怪事。” 董飞道:“啥怪事?”王麻子小声道:“他家最近撞鬼了。”董飞道:“撞鬼?”王麻子忙接道:“其实说确切点是,撞上狐仙或黄大仙了。”董飞哈哈大笑,道:“你小子也太不成器,在六扇门里混迹了这么多年,还信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这些事,骗骗乡下街坊那些愚夫愚妇还可,难道还真有其事么,我还当你有什么好料讲来,原来是这等无稽之谈,真是可笑。”王麻子急道:“大哥,这事我本也不信,但那日去我姐家,她说她曾亲眼所见,我姐家你是去过的,我姐姐姐夫皆是十分本分老实之人,决不会骗人。”董飞点头道:“那是事实,真不知同一父母怎么会生出你们姐弟俩如此不同之人,一个老实得活人也要被骗死,一个是死人也骗得活。”王麻子笑道:“大哥又要损我了。我可全是听我姐告诉我的,不然我也不会信。”董飞点头不语,示意他接着说。 王麻子道:“再说这姚员外夫妇,两人多年未育,三十多才生得一个独生女儿,听说生得十分标致。夫妇俩自小娇惯了的,爱若掌上明珠一般,年方二九。但员外家风极严,女儿从来就那是三层楼上的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姚家家道殷实,丫环仆妇众多。小姐一切起居事宜皆是丫环服侍。” 董飞道:“男要穷养,女要富养。一般人家尚且如此,有钱人家的女儿,自然更得富养。” 王麻子道:“但近来小姐却发起毛病来了,不知从哪一日起,小姐变得有点痴痴呆呆。有时自言自语,有时又半天不做声。别人喊她吃饭,她也似乎听不到,不喊她时却又凭空答应。还对着空中说话。你说怪不怪。” 董飞道:“这个倒是真有点稀奇,该不会是什么失心疯之症吧。” 王麻子道:“不错,一开始,员外夫妇也是这么想的,自然是请郎中,当然是武汉最好的郎中。郎中么老套路,无非是诊脉开药。但数十贴药下去,病情非但不见好,反而疯得更是厉害。到后来再请郎中看时,小姐突然发疯,把郎中的脸也抓破了。郎中只得回报员外,自此没人再敢上门去看病。这时有人提醒员外,莫不是中了什么邪,被员外怒斥。你也知道,这姚员外家是三代皮货商人,自小跟随其父祖走西口,大同包头一带去进毛皮贩卖,早年海内大乱,战祸连绵,他大风大浪经过不少,什么阵仗没见过,自然是不信邪。”董飞笑道:“我也不信!” 王麻子并不答话,续道:“但安人可是相信这个,对员外道,莫不是员外铺子多卖了狐皮鼠袖,得罪了狐仙黄大仙,遭遇报复,听说北城外北帝玄天观道士王子丰道行高深,善能驱妖除邪,不如前去请来作法驱除。员外哪里肯信,但安人为了女儿坚持要去。员外终于拗不过安人,只得请来王道士。那王子丰来后,于半夜子时,在小姐房外摆设香案,开坛作法,说是要作法满七七四十九日方可,开始作法后,果然小姐病状有所好转。王子丰在员外面前自是大夸其能,到到三十多日后,一日夜间,那王子丰作法疲倦,伏在香案上小憩。夜半时分,忽听得小姐似有响动,而且响声有异。当下命丫环打开房门,只见一物,五尺来长,黄毛粗尾,迎门扑出,王子丰举起驱邪剑向那物砍去,那物甚是灵动,折转身来,尾巴一扫,已将老道手中木剑打落。一阵风也似穿过回廊,跃出窗外,再一跳,已上了对面沿街店面的屋顶,几个起落,尾巴晃了几晃,已消失得无影无踪。那王子丰吓得当场昏死过去,回去玄天观后病了数月,终日在北方玄天大帝圣像前嗵经读忏,再也不敢出来。员外经了王子丰之事,也是十分惊疑,但却毫无办法,这几日正在家里闷坐,听说想要搬屋迁居。不知能不能避过此妖劫。” 董飞听王麻子说得有板有眼,虽说心中不信,但却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要说没有此事吧,那是自然,世上哪有什么狐仙黄大仙,自已在公门中办案无数,装神弄鬼的人事也见得多了,但如此诡异之事,却是第一次听说。 王麻子又道:“我听我姐说,那妖物一般是在月圆之夜,乘月色而来,借月色而遁。因为小姐正是每在月夜之次日病情加重,月初之时病情转轻。”董飞道:“还有这事?”眼中充满了惊疑和不信。 七月十五日,中元之夜。 中元节,道家亦称“鬼节”,在释家则称“盂兰盆会”。 道家《三官经》云:“天官赐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中元之日,地官勾选众人,分别善恶……于其日夜讲诵是经,十方大圣,齐咏灵篇。囚徒饿鬼,当时解脱”。也即是说,这一日,地狱之门大开,饿鬼野魂,皆可以回阳间受人间烟火,由亲人道士诵经度亡脱罪。等到七月三十重关鬼门之日,方才回转地府。 释家的《大藏经》说得更是玄妙:说是世尊如来佛祖三千弟子之中,号称神通第一的目犍莲尊者,因惦念亡母,乃运用神通到地狱探访,见其母因在世时不敬三宝,死后堕落在的六道中的三恶道之一饿鬼道,每日挨饿号哭。目犍莲尊者乃默运神通,化成食物,进呈其母亲。但其母不改贪念,见食物到来,深怕其他恶鬼争抢,此贪念一起,食物未到她口边,已化为火炭铁汁,无法食用。目犍莲虽有神通,身为人子,却无法解其母之饥,十分愧疚痛苦。乃于佛陀面前请教,佛陀说:***七月十五日乃结夏安居修行圆满之日,法喜充溢。只要于此日,盆罗百味,供养僧众,功德无量,可以凭此大慈悲心,救渡其亡母。目莲遵佛旨意,乃于七月十五用盂兰盆满盛珍果素斋供奉僧众及其母,其母亲终得解脱。*** 武昌城中,大小店铺生怕冲撞饿鬼,早早关了大门,回家过节。 姚员外坐在堂上眉头深锁,不住唉声叹气。安人在旁道:“既是妖物作祟,现下道士也驱不了他,我看不如搬个地方暂避一下。”员外道:“我倒不是怕那妖物,只是一时之间,又没有好去处。”安人道:“我兄长家就在不远,相隔不过三五里,倒有几间空房。房子虽说简陋,但足可安顿我母女三人。”员外道:“如此最好,看来也只有依你了。只是我……”看到安人眼中疑惧的目光,便没有再说。 “帮帮帮”,更鼓三敲,转眼已是月上中天。 员外夫妇两人上得二楼,因心中有事,刚睡下不久。只听得三楼上小姐房中一声惊叫,随即,听得喀刺刺两者响,似是窗户掉落地上。安人惊道:“什么事。快去儿房中察看。”员外睡眼朦胧,胡乱应了一声,便披衣而起。抽出床头一柄镇宅宝剑,和安人两个便踏步上楼。 只见小姐房中房门大开,女儿却不在房中。沿街一扇窗户大开,一扇窗棂落在楼板上,另一扇却已没了,估计适才听到的掉落声便是窗棂掉下楼去,落到街面之上。对街屋上一人瘦长身材,正在疾奔,前面一巨物,似狐似狼,撒开四足,拼死奔逃。 原来,此人正是铁手草上飞董飞。 那日听王麻子说了姚家之事,董飞自是不信。但一时却也猜不透是何物事。那日拐到姚革记中,佯装购卖皮袍,密访姚员外,定下一计。于中元之夜,先将小姐居于别室,自已着扮作小姐,伏在绣帐。过得半夜,先闻到一股异香,董飞识得乃是西南一带大麻提练的迷香。当下屏息佯装睡去。不多时,果然有一物毛葺葺从窗口跳入,先中蹲在地上静静观察了一下周围,见无异样,便在房中各处橱柜四处搜索起来,似乎甚是仔细,但终无所获,到后来便钻进帐来。那物轻轻揭开被子,正要脱去董飞内衣。董飞一翻身,右手疾探。已紧紧扣住那物个只毛葺葺的爪子。正要睁眼细看时,那物大惊,忽然口中吐出一股黄烟。董飞只觉眼前一阵黄雾,急举手护住双目。待他手一松,那物一挣脱,着地滚了几下,已到窗下。一抬头,撞开窗户窜出,直飞过对面屋脊。。董飞急抽单刀,一个箭步跨出窗外,右脚在窗框一点也已跃到对面屋上。 再看那妖物,四蹄如飞。每一跃都二尺多高,几起几落,已掠过几户门墙。董飞脚下加劲,一路追上。董飞号称铁手草上飞,一是其手上功夫极是了得,练过铁鹰爪,任何东西被他握住便如加了一个铁箍个般,休想动得分毫,要不是适才举手护眼,那物休想脱得出他手掌。二是说他轻功厉害。但董飞追了半个时辰,那物东绕西绕,一路逃窜,脚下竟丝毫不慢。董飞好胜之心一起,不由胆气大壮,心中暗想,不管你是何物,是人捉人,是妖拿妖,今日务要拿住了你。当下脚下加力,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呼,树木房屋飞一般向两边掠过。 那物见后面追得紧,便向一小巷子里钻去。董飞心中暗喜,他知此巷子是条死巷子,巷子尽头乃是一座废园,叫作沈园。主人沈家早已搬走,里面并人居住。 果然,那物见无路过走,纵身跃过山墙,进了园子,正转头寻路时。抬起头来,董飞手横单刀,已侯在当前。正要掉头,董飞单刀当头劈下。那物将身,一个后跃,屁股一转,一个大尾向董飞扫来,董飞道:“来得好。”说完身子已腾起在空中,刀锋横转,顺势向大尾上削去。只听得鼠的一声,那尾巴竟被砍落。奇怪的是却并未流出血来。董飞笑道:“果然是个假货。”手中刀却不停,刀口朝天撩起,那物正自从空中落下,看看要落在刀口上,急忙一个翻身,躲过一刀。 董飞趁它翻身,斜眼一瞟,虽说心中早已料到,但还是微微一惊。 披着一身狐皮乃是一个人!!! 那男子见身份已露,落地后转过身来,轻轻一抖,头上顶着的一个狐头帽扑地一声落在地下,缓缓直身站起。此时更交五鼓,远处传来鸡鸣之声,借着微明的天色,董飞定睛瞧时,这才看得清楚,此人乃是一中年男子,身材瘦小,白面无须,从上到下,身披整张狐皮,因身材瘦小,手足竟也套在狐皮的前后足中。 董飞道:“你是何人,竟敢来我武昌府做案子,**良家妇女。” 那人嘿嘿一笑,阴恻恻笑道:“你又是哪个,敢来管我的闲事。”董飞道:“我么,便是武昌府专门捉你们这么作奸犯恶之徒的老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董飞便是,正是你家捕头老爷。” 那人听得董飞名姓,脸色微变,似乎吃了一惊。但这不过是电光闪石之间之事,随即定了定神,恢复了白净面皮。回道:“原来铁手草上飞董飞便是你,怪不得刚才那招铁鹰手,确实有些力道。嘿嘿,不过这轻功么,我看也稀松平常。” 董飞生平最为自负的二样本事便是自已铁爪功和轻功,这时听得此人对自已鹰爪功颇为忌惮,但对自已的轻功却似乎并不放在眼里。心中颇为愠怒,但想到刚才从姚员外府直追了二三个时辰才追上此人,而且此人因要躲避本来面目,一直手脚并用行走,比之自已确实吃亏不少,要是大家公平比拼轻功,只怕自已确是胜少负多,想到此,心气略平,但心中实在想不到左近有什么轻功好手能胜过自已,而自已并未听说。 当下道:“你到底是谁,藏头露尾,我纵然此刻杀了你也只当斩个无名之辈,哪个门派出你这种无耻淫徒,把你当人也是罪过。” 那人哈哈大笑,并不生气,道:“我确实不是人啊,我是狐啊,你不是看到了么,我也不必瞒你,只怕不要惊吓了你,你家大爷是滇边三狐之一,玉面狐罗冲便是。” 董飞听得罗冲名字,心中一惊,似乎觉察到什么,但此刻却不及细想。 当下淡淡道:“原来是滇边三狐,这么说你家老大九尾狐肖伯和老二黑妖狐胡天益也来了。”罗冲笑道:“那是自然,不但他们来了,鄂北钟氏兄弟此刻只怕也到了。” 董飞这才大吃一惊,鄂北无常门钟家可是大大有名,乃是武林中有名的九大世家之一,其轻身功夫独步天下,放眼当今武林,只怕无出其右者。这一代钟家子弟中,以钟九、钟归二弟兄在武林中声名最著,外间传闻二人名为世家子弟,实是江湖剧盗,但手法隐蔽,并未失过手,官府也拿他没奈何。钟九乃是当今无常门掌门,钟归是他师弟。滇边三狐是西南一带万兽园门下,而西南万兽园和鄂北钟家世代相结交,关系非同小可,更听说滇边三狐和钟家兄弟更是热络,号称“狐群鬼党”、“狐鬼一体,狐不离鬼,鬼不离狐”。 董飞道:“这几年两湖之间频发大案,不是妇女被奸,便是财物被盗。且多是大户人家。想来多半是便是你们狐群鬼党所为了。” 罗冲道:“是与不是,我却不便说与你听。这种吃官司的事体,任谁作了。也不会直承不讳。董捕头此言可就多此一问了。” 董飞冷笑道:“其它事体你尽管抵赖,反正官府也没捉住你把柄,但这次装神弄鬼,**姚家小姐,是你做的无疑了吧。” 罗冲哼了一声并不答话。一双小眼转个不停。 董飞见他不语,喝道:“今日你撞在我手里,还有何话可说。走,跟我回衙门发落。”说完将手一抖,取出一条麻索便欲套上罗冲。罗冲将身一缩,退出十来步,凌空向后翻起。转眼间上了高墙,便欲跳下。 董飞知他轻功了得,知道只要他运脚下加劲使出全力便再难追上他。当地。下将身一低,在腰上一按。二枚劲弩从颈后激射而出。罗冲从墙上跃起已腾在空中。等待他发觉。已是不及闪避。哧哧二声,二支弩箭正式中他二腿膝弯。他叫一声。从墙头跌落。 董飞更不答话。飞身跃过高墙,便要绑拿。 哪知墙外除了一滩血外,罗冲已然不见! 董飞四周一望。三面皆是墙壁,向巷口看去似有个大大的身影一闪而过。 董飞暗骂一声,“淫贼,哪里逃!”心知罗峰双腿中箭,轻功再好,也支撑不了多久,必不能走远。但此案既已明白,心中不敢托大。当下提一口气,向巷口急奔。果然长长的巷子一路皆有血迹。董飞心中暗喜。料想有血迹引路,纵罗冲脚下功夫不打折扣,也不怕他溜脱。 不料到得巷口,血迹渐少。并无罗冲的影子。董飞抬眼看时。曙光中,只见西南一片茂密的林子。一个淡黄色雍仲的身影向林中疾驰,身法快捷异常。 董飞掠到林边,只见密林深处那身影已顺着一棵大树攀跃而上。片刻之间,已登上树梢。董飞抬头借着东方初升旭日之光,隐隐约约看到,乃一身影高瘦极之人似乎背上负着一人。脚下如腾空凌虚一般。跃过几个树梢,早已去得远了。 董飞不由暗服此人轻功之高,心知自己相差太远。万难追上,当下停步不追。顾自回转衙门。心中却已自有了计较。 过了数日。转眼已是月末。 夜,申酉之交,一轮残月斜挂半空,月色凄迷。 武昌城外天河渡口。 直通渡口的官道上来了一人,只见此人长形高瘦,挑着一副担头,晃晃悠悠向渡口而来。 这天河是武昌城外通向西南驿道的唯一路径,早先也曾有一座长长的木桥,但因于年久失修。早年西南战事不休,军兵屡过此桥,早已踩踏烂了,后来也曾搭过浮桥,但发过几次大水后浮桥也已冲毁,水面上只留下一串破败的桥脚桩,高高低低立在残荷败叶中,颇为沧桑。现下人们渡河只得靠舟楫相济。 来人到得河边,见河面无桥可渡。但向河中张望,但见河面空空荡荡,只有不远处岸边,枯黄的荷叶深处停着一艘小舟,舟身颇长。舟中已有数位客官。但舟子却不起锚,估计想再等些人来一起摆渡。 挑担汉子就在岸边码头歇了担头,向那船上舟子喊道:“船家,摆渡则个。”那舟子也已望见码头上挑担汉子,便向河中撑了一篙,掉转船头,向这边驶来。到得岸边,船上众人这才看清,那挑担汉子足下蹬一双薄牛皮纸靴,身穿麻衣,头戴丧帽,腰间系了一条草绳,似是戴着重孝。一根黑黝黝的扁担,挑着一副粗大铁索系着的二个黑色大丝蓝,一头丝蓝中坐着一个病央央的中年人,另一头似是个箱子,却用一块皂布盖着,看不真切。 汉子向舟子道:“摆渡几个铜钱。”舟子回道:“一人十个铜钱。”汉子道:“这个要得。”说完便挑了担子,大步跨上船头。那汉子身材最高,但踏上船时却十分平稳,身子晃都不晃一下。上得船来,便将担头就船头歇下。船上众人但觉船头微微一沉,显是那副担子十分沉重。 那舟子见了道:“客官货物份量也忒重了些,当需再加十枚铜钱才好渡得。”那汉子面无表情,也不还价,依然道:“这个要得,便是二十个铜钱,也无不可。”那舟子张口似欲再加钱,但已不好改口,只得道:“这便可以。”当下向码头系船桩上戳了一篙,那船缓缓离岸。直向对岸驶去。 那汉子向舟中望了一下,见舟中已先上船的几个客官,皆衣穿白衣粗布短袍,头顶白范阳毡笠儿。皆携着数个粗大竹筒,有的背在背上,有的放在脚边。笠儿帽沿压得低低的,遮去了大半面孔,似是不愿意别人看到他的脸面。汉子心中明白,这几个皆是盐帮中人,以贩卖私盐为业。其时,盐皆官卖,民间不得经营取利。但天下盐业,止有沿海诸省产得海盐,西南西北产得井盐。而湖广一带,却不产盐,民间食用之盐皆是外省输入。官卖之盐价格又高,于是有人专们跑江浙山东,贩盐私卖,常获厚利。然此乃官府严禁,一旦拿获,便要送官治罪。是盐贩们相约结成盐帮,暗中对搞官府。由于盐帮财势渐大,人员渐多,再加上时时贿赂官府要员。此业便成半公开之态,但盐贩们却也不敢大张旗鼓,明目张胆贩运。故此汉子观此情形,知此四人乃私盐贩子,竹筒中所装实乃私盐。 不多时,船到河心。那舟子道:“兀那船头的汉子,你挑的这副担子如此沉重,压得我半个船头都没入水中了。到底是什么货色啊。我看你这根扁但,黑沉沉的,倒似是铁打的一般。” 那汉子本脸无表情,此刻听得舟子如此说,不由脸上微露得色,道:“算你船家有眼光,我这根扁但实乃生铁所铸,不但扁但,便是我这挑担索子也是铁索,担头丝蓝更是铁条编成。”那船家吓了一跳,道:“看你这客官高高瘦瘦,风也吹得翻,看不出倒是一身神力。”那船中四个盐贩听两人对答,也转头看那汉子挑来的一副担子。 左侧船帮边坐着一个看上去年纪稍长盐贩,满脸胡子,一张红脸便如吃杀呛了的猪。这时对右边一个身材矮胖的圆脸盐贩道:“胖六,这次我们汉阳那边分堂的欧阳堂主听说在长兴被官府捉了。看来凶多吉少。”那圆脸盐贩道:“听说分堂中的兄弟已去长兴府疏通,但不巧的是此次正值江南七省盐漕总督巡视江准盐政。欧阳堂主顶风运货,被撞个正着。听说打入了死牢,秋后便要.......”说完向船头那汉子瞄了一眼,用手轻轻向颈后一斩。那红脸盐贩却似乎并不怕那汉子听到,抬起眼来,对着河心长长叹了口气道:“唉,终归要死,终究要死,吃我们这口饭的,真是虎口掏肉,刀头舔血。不知哪天便轮到你我自已了。”说完斜眼偷偷瞄了瞄船头那高瘦汉子,只见那汉子听到“终归要死,终究要死”时身子微微一震,脸色微变,眼睛闪了一闪,看了看舱中的几个盐贩,见那四人依然坐着谈话,便也恢复了若无其事的样子。 此时舱中一个中等身材,左面上有一条长疤痕的盐贩,看了看船头,对那汉子问道:“这位坐在丝蓝中的官人,敢情是身子有恙,去看郎中的吧。”那汉子道:“正是。”红脸盐贩道:“是啥病?”那汉子道:“腿疾。”红脸盐贩道:“这就巧了,我哥哥便是跌打郎中,就住在对岸左近庄上,不如去找他一瞧。”那汉子道:“不必了,已看过几个郎中,皆没法子。”那盐贩道:“我哥哥这个郎中与别个却是不同。”汉子道:“有何不同。”盐贩道:“你去了就知道了。”那汉子道:“好意心领了,但却还有急事,不方便就去。”那盐贩道:“我看这腿疾官人病得不轻,还是去吧。”那汉子愠道:“我说不去,不必要多说了。”那盐贩道:“我说去便得去,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那汉子不由大怒道:“你是什么吗子人,敢如此说话。你哥哥又不是什么名医,他庄上也不是太医院,凭什么去?”那汉子大笑道:“我哥哥虽非名医,却是名捕。他的庄子虽非太医院,却是武昌府大牢。你说去也不去。” 那汉子不由脸色大变,道:“你们是什么人!”坐在铁丝蓝中的那伤腿人本在闭目养神,此时不由也睁开眼来,脸露惊惶之色。 那红脸盐贩笑道:“钟老二,玉面狐,饶是你们轻功了得,半月前从我董飞大哥飞手下逃脱,今日看你还能跑哪里去,水里去还是火里去。”说完哈哈大笑,那另外三名盐贩也是大笑站起,手中已各执铁尺单刀绳索。 原来那日董飞自罗冲逃走,看救他那人武功身法,猜想必是鄂北钟氏兄弟,联想到过来府库失窃官银,心中明白此案多半也是他们所作。当下暗地留心,算定他们必定不会马上出城,便派出手下捕快多方打探。果然今日有一捕快报道,说探得一人挑担出城,描述情形,必是钟氏兄弟中的老二钟归和有腿伤的罗冲,前面一个担头中多半便是盗得的府库金银。董飞不由大喜,心想这回是人脏俱获,也省了捕人后再去追赃了。但心想钟归轻功十分高强,那日便是他救了罗冲。当密切布署,决不可再让他走脱。 董飞苦苦思索,忽地想到一着妙计。原来这钟归要回滇边,必走天河官道,但白日人多,必选晚间,且现下月末时分,晚间是一弯残月朦胧,更是逃脱极佳时机。须等他上得渡船后,船过河心才动手,他必无路可走,束手就擒。 便令几名武昌府捕快,扮作舟子盐贩,守在船上。 果不其然,钟归起先听到:“终归要死,终究要死!”以为是“钟归要死,钟九要死!”,心中暗吃了一惊,但看四个盐贩并无动静,不由心存侥幸。此时见疤脸捕快喝破他身份,知道不妙。但此天河河面开阔,四周茫茫,更兼船在河心,离两岸皆十丈有余,任你大罗金仙也飞跃不过。那舟子操起长篙,叫声:“着!”二丈来竹篙夹着一片泥水扫将过来。 钟归急将头一低,铁篙从他头顶呼啸而过,将他头上丧帽扫落水中。舱中那四名盐贩也手执器具,向他扑到。 说时迟,那时快。钟归趁低头的功夫已一弯腰将铁但挑起。只见他猛吸一口长气,脚尖一点船头,身子已凌空窜出。那船突然吃重,船头急荡而出,四名扮盐贩的捕快,皆立足不住,在舱中跌也一团。那舟子似是水上出身,只晃了一晃,便已在船尾站稳。 只见钟归,两脚在空中挥了几下,已轻轻落在二丈外露出水面的浮桥残桩之上。担子竟始终挑在肩头不落。不等身子站定,钟归竟又腾起,再次落下时又已站在二丈外的桥桩上。 在钟归罗冲二人上船后,本以为今日他二人插翅难飞。船上几名捕快不由暗喜,心想一桩大大功劳已在功劳薄上记下了一半,等船到河心,捕快们心中已经把这桩功劳在功劳薄上记下了九成,此次这件数省难破的大案,竟在武昌府人赃俱获,甚至已盘算好了如果上峰颁下重赏,该到哪儿去花差花差了,万万没有想到,这咸鱼也要翻身,熟透了的鸭子竟要飞走。 四名捕快眼看钟归三四个起落,便要上岸,知道只要他上得岸后,以他此等轻功,再也休想追上。只见他们取出身边所携竹筒,打开木塞,各自取出一副弓弩来。 那圆脸捕快上好机弦,搭上弩箭。将弩架在肩头,轻轻一扣弦,嗖嗖的几声,十支劲箭如连珠炮般向钟归罗冲射去,原来捕快们竹筒中所带的,竟是劲疾无比的诸葛连弩。相传此连弩之法本是三国年间两朝元戎、蜀相诸葛亮所创,故被称作元戎弩,一机十发,屡败曹魏,而魏人屡欲仿作,却终无法洞悉其巧妙,只得作罢。后制作连弩之法为魏国巧匠马均所破,马均竟别出新裁,在诸葛弩之外竟又独创出一机百发之弩,临阵对敌,蜀军从此负多胜少。诸葛亮虽六出祁山,但终于抱憾无功,星殒五丈原。但百机之弩不便携带,只能运用于军阵,而十发之弩,则十分轻灵,武林中屡有所用。 另外三人也已出手,箭如雨般向钟名二人射到。 此时钟归已三四个起落,看看将到对岸,不由心中暗喜,此时听得背后风声如飞蝗之群掠到,心中叫一声苦也,此时他肩挑重担,脚下疾行,全靠胸中一口真气苦撑。如果左右闪避,必掉入河中被擒。不闪避,必被身后暗器所伤或射杀。眼看再有一个起落便能脚踏对岸实地。不由暗叹功败垂成,叫声罢了。 哪知,此时坐在后担的罗冲,竟出手如电,从怀中掏出一团黑色物事,迎风一抖,竟是一顶薄薄的铁伞。只听得丁丁之声不绝于耳,数十枚弩箭竟全部打在伞面上,纷纷落入河中。 再看钟归,在河边那桩上轻轻一跃,落下时脚已踩在实地。当下两脚如飞,足下如不沾尘般,飘飘然早已去得远了。 生铁头陀 岭南惠州府。 惠州府实乃岭南最为富庶繁华之地。不但山清水秀,向有“半城山色半城湖”之誉,更兼地理便捷,四海巨商大贾,文人骚客多集于此。宋代苏大胡子东坡居士便在此寓居多年。而此处更近南海,多有高鼻深目的西洋海客来中土在此登岸驻足。 惠州是岭南首府,城里除东大街的惠州府衙门之外,旁边是岭南宣抚使、岭南都指挥使、岭南提刑按察使三司的府衙。 这日,岭南岭南宣抚使唐延年府中来了一人,此人从一顶小轿从后门进府,令人通报使司大人,说京中来的公子有事要通报于他。唐延年本和几个妻妾在后园花厅中边饮宴,边听丝竹观歌舞,听得此事,连忙喝退那些歌女舞姬。速速来到书房之中,叫下人速请那人进来。 不多时,果见一人,青衣小帽,来到书房门前,低首而进,似是十分小心恭敬。到得书房之中,那人摘下帽子,唐延年一看,不由轻叫一声道:“陆老师,原来是你,这次如何你亲自来了,相公、夫人和公子可好。” 那个被称作陆老师的,是个相貌堂堂的中年人,虽然穿着打扮皆是市井中人装束,但眉宇之间,仍隐隐显露出一股强悍之气,令人不由生畏。 只听陆老师笑道:“唐大人还记得小可啊,那年泉州一别,又是三年了。相公夫人和公子俱都安好,唐大人也心宽体胖,这几年一定是发财了吧。” 唐延年也笑道:“哪里,我们外任一向清苦,更兼岭南是蛮荒之地,哪里比得陆爷在京中有福。” 只听陆老师叹道:“我们是下人劳碌命,不过跑跑腿罢了。闲话就不说了,说说这次的正事吧。” 唐延年道:“正是正是,这次陆老师亲自前来,必然事涉非小,不然差个小厮来传达,在下遵令而行便是了。” 陆老师道:“何尝不是,这次前来,是为了......”话说到一半,便住口不言,向书房中四处张望。 唐延年会意,连忙起身,将书房之中门窗尽皆关闭。 陆老师道:“这次公子是要想......”说着便走近唐延年耳边,说了好一会。说完向唐延年道:“你可曾明白。” 唐延年眉头略皱,思忖片刻,道:“明白倒是明白,不过此事也不太好办啊。这铁佛寺近年来香火极旺,远近信众无数,我们虽是官府,也不能胡乱进去搜查。” 陆老师不悦道:“亏得相公连年抬举于你,不然哪有你的今日,如今公子正当用你之时,如何反畏首畏尾起来,你难道不知你这顶官帽是从哪里来的吗?” 唐延年一惊,连忙陪笑道:“不敢,为公子办事,在下便是肝脑涂地,也不敢落后。” 陆老师笑道:“这还差不多。” 唐延年道:“只是此事得想一周全的法子,好让人不起疑心。” 陆老师道:“我知道你向来多谋,你们父子两个在岭南这几年可做了不少事啊,你可是上下圆通,无不一一摆平。这点小事哪能难得到你。” 唐延年听他话里有话,唬得脸色也变了,道:“你回去请夫人和公子放心,此事我一定办得天衣无缝。陆老师远来辛苦,请先到客堂用了酒饭。”说完,做了个请的姿势。 陆老师摆手道:“不必了,公子此事甚急,还等我回话,待大功告成,改日再来叨扰。告辞!”说完,回身开了书房门,大步走了出去。 唐延年道:“这......”似要想留他,但他素知此人脾气,知他说不留就不留,便没再说什么,一路送到后堂,那人依旧从后门走了。 惠州城大街,沿府衙一直向东,不到二里,过一顶小石桥,乃是十分繁华的东市。东市最繁华的当数集翠苑。 集翠苑并非园林,更不是什么文人墨客的书肆画坊,集翠苑竟是惠州府远近闻名的一间青楼妓馆,虽然如此,但门楼上“集翠苑”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可实实在在是苏大胡子的真迹。这一点可连东市卖糖炒粟子的小孩子也知道。相传当年苏大胡子的红颜知已名妓马盼盼便出身此楼。故此东坡有此题字,两人之间还有一段緾绵悱恻的****故事,但年深日久,其事轶失已久,也无人去考证了。 最近集翠苑里新来了一群粉头。听说个个如花似玉,惹得惠州城中王孙公子,商贾财主如苍蝇见血,老虎见肉般往这边跑。 这一日,集翠苑门外来了一个行脚头陀,但见此人身材黑胖,三十左右年纪,面色黝黑,连鬓胡子,身高过丈,身穿百衲僧衣,芒鞋僧袜,肩上背了一个包袱,手中却既无戒刀也无禅仗,空空如也。 这头陀来到门前,里面一****迎上,道:“大师何来,此处是风月之地,并无斋饭可奉上。”大头陀翁声翁气道:“你家佛爷谁要你的臭饭。”****见他身材高伟,气势汹汹。已自怯了三分。忙陪笑道:“这么说,难道大师也是来......” 那头陀道:“出家人不打逛语,但出家人便不能逛青楼,溜妓院么。”龟公道:“那是当然,不过......”话才出口便觉不妥。赶忙改口道:“......不过看大师气宇超凡,必非常人,自不能以常理度之。”那头陀吃吃笑道:“你这龟儿子倒也识趣,我且问你,你们这里不是新到一批货么,可有什么入眼的。”那****不由笑道:“看来我们集翠苑是名声在外啊,连大师这样行脚四海的人都听说了名声,呵呵,大师说得一点不错。”说完故作神秘地向四周张望了一下,向那头陀凑近身子,放低声音道:“咱这边最近来的这批货,可是官府人家卖出来的上等货啊。个个如花似玉,更为难得的是其中一个名叫蓉蓉的,不但长得水灵,更兼吹位弹唱样样来得。那小嘴...呵呵,没得说,不过她已经......”说完淫邪地一笑。和尚早不耐烦,一把揪住****的衣袖道:“那蓉蓉在哪里呢,快带我去。”****脸色一变,似是十分为难。头陀更不答话,将背上包袱解下,啪的一声扔在大堂内一张长条几上,几把扯开。那****伸长颈子越过头陀胖大的身子探了一探。不由“妈呀”一声大叫。这一下惊动老鸨了周围不少打手,以为出了什么事体,待过来一看时,也是大喜惊叫。原来那包袱中不是银子,竟是几十只十两左右的大金元宝。这么多财货,不要说一般人家,便是惠州城内一般的铺行老板,一时也拿不出来。 只见那老鸨挤过来,把龟公推在一边。一张满是雀斑、搓掉了二桶雪花膏的圆脸笑得都要往下掉肉了,当下扭动着水桶般粗的腰身,向那头陀道:“哎呀,佛爷,你不但是佛爷,也是财神爷啊。这个死龟不会招呼,你要找哪位姑娘相陪啊,小红还是小翠。她们二位可是我们这边当红头牌啊,你今天可来巧了,小红已经有位扬州来的客爷包了,小翠还空着,来来,我领你去。”说着便向包袱中去摸那些元宝。哪知头陀将包袱一卷,一手提了,老鸨摸了个空,却毫无不悦,她知道,只要进了这里,无论你金山银山,迟早都要搬进来的,只是暂时在他们寄一寄罢了。那头陀道:“我听说这里有个蓉儿,我便找她。”鸨子一听,不由脸露难色,苦笑道:“有是有的,不过佛爷今天可不能请她陪了。”头陀嘿嘿一笑,将手中包袱向鸨子晃了晃,道:“是这个东西不够么。”鸨子头一歪道:“哪能啊,佛爷这么多元宝,便是买上十个八个如花似玉的美娇娘,也是卓卓有余了。”头陀一楞道:“那又是为何?” 鸨子道:“不瞒你说,要是你七天前来,那是肯定可以叫蓉儿相陪的,我便是推掉了别人客人,也要叫她来陪佛爷你。只是现在有些不同。” 头陀大不耐烦,喝道:“快说,什么事?”那鸨子听他一喝,如半空中打了个响雷,不由头颈一缩,颤声道:“佛爷息怒,是因为七天前,宣抚使大人的公子唐鹕已帮蓉儿赎了身,下了定金。近日便要纳入府中做如夫人了。这几日早已不接客,只是暂时寄在这边罢了。” 头陀笑道:“原来如此,嗯,这样吧,你看......”说完从包袱中取出一锭五两来重的元宝,塞在鸨子手里。又低声道:“我老远慕名而来,你让我见一眼这个美女,只是见一眼,说上几句话。一个时辰便出来,决不做其它事情。”鸨子见那锭金子不由眉笑眼开,但脸色却颇为踌躇。沉思片刻后,道:“好,不过也就见上一眼,吃杯茶,谈一会话,决不能在此留宿。”头陀笑道:“不要说留宿,晚饭也是不吃的。” 鸨子领着头陀上了中间的楼梯,一直来到三楼,七转八转来到一个十分偏僻雅致的厢房。轻轻敲了下门,道:“蓉儿,来客人了。”说完向头陀使了个眼色,便扭着身子下楼去了,一到楼下便吩咐几个打手,密切关注楼上动向,那和尚如有不轨,当即动手。 只听得脚步声响,不多时房门呀的一声开了。里面迎出一个年轻女子,头陀也不细看,大踏步进了房内。 那女子回过头来,见是个和尚,不由吃了一惊。但随即便坦然自处了。此时头陀也抬起头来,看那女子,只见此女子身材瘦弱,肤色白晰,一又眼睛大而无神,头上松松挽了个美人发髻。身穿淡绿衫子,脚踩一双五彩绣鞋。 那头陀站起身来,来到门边,张了一下,复又坐下。道:“姑娘,你便是蓉蓉?”那女子低头嗯了一声,并不答话,去沏了杯茶给头陀端上,头陀随手拿了,放在桌上,盯着蓉蓉道:“你来这多久了,从何而来?”蓉蓉见他问得详细,似有些惊惊诧。又见他紧盯着自已,不由头一低。但还是回道:“奴家来了一月不到,从端王府来的。”头陀道:“端王府,那不是当今皇上的三王子么,你既在端王府却又何以到此。”蓉蓉不由眼圈一红,似要掉出泪来,哽咽道:“我本是良家女子,适逢战乱被掳,充作官妓。后被赐给端王,但端王府中官妓很多,姿色差点的便有一些被卖出到青楼。”头陀哦了一声,又道:“那不知蓉蓉姑娘原先是何处人氏啊。”蓉蓉道:“川东宜州龙官庄。”那头陀点头喃喃自语道:“这就是了,这就是了。”蓉蓉开始见这头陀但有些怪异,现下看他既不吃茶,也不象其他嫖客一样不三不四,动手动脚。只是问这问那,盯着自已看,现下又喃喃自语。不由十分惊讶。 那头陀道:“你不是蓉蓉,你是东妹。”蓉蓉本在给他茶盏中添水,听得此话,不由大惊,手一抖,一盏茶打翻在桌上。退后数步道:“你......你是谁!”再看那头陀,头向后微微一仰,右手在下颔上一抹一撕。竟把络缌胡子扯了下来。对蓉蓉道:“东妹,你不认识我了,我是你二哥东铁啊。”蓉蓉盯着他细看片刻,不由扑上大哭。原来他二人本是亲兄妹。川东宜州龙官庄人氏,十年前,川中兵连祸结,二人失散,到此时方得相认。 东妹道:“哥,我现下做这个勾当,已是贱污之人,是无脸见人了,你就当我死了吧,爹娘坟前你多烧张纸,就当代我行孝吧。”东铁道:“不必说了,三年来,我踏遍岭南,千里找寻你,你的事体我大体已清楚了,这不怪你,今日我来,便是要赎你出去。你看......”说完指了指桌上那包金元宝。东妹道:“你如何知道我在此间?”东铁道:“呵,我寺中有一个香客,一向在惠州坊间走动,他和我交好,多方打听,方才得知你在此处,你跟我走吧。”东妹道:“可是七天前......”东铁摆手示意她不必说了,淡淡道:“这事你不用担心,今日既已确认了你,不管什么也不能阻止我带你出去。”说完站起身来,一拉东妹,道:“你收拾一下,马上就走。”东妹道:“好,也没啥收拾的。我这里有些金银珠玉,都是那些公子巨商所送,但这些脏钱,我也不想要了。这便走吧。” 两人下得楼来,才到楼梯,只见鸨子和七八个打手正自坐在下边。见东铁东妹过来,不由一惊,道:“那和尚,你这是做啥,不是说只坐一盏茶时分便走么。”东铁笑道:“是啊,我一盏茶功夫可都没坐满啊。这就走了。”鸨子道:“那你带蓉儿走做什么?”东铁道:“我有说过不带蓉儿走么,我只是说一个时辰便出来,至于是一个人出来,还是二个人出来,我可没说定当。”鸨子怒道:“你们要到哪儿去?”东铁面孔一板道:“跟你说实话吧,所谓你们的蓉儿,其实是我失散十年的妹子东妹。三年来我千里相寻,近来终于得着消息,知她是在此间,但还不敢确定,故此来访。如果今日到房中见不是她本人,我立马走人。但既是她,我们兄妹也已相认。我特地重金来赎她,适才你说宣抚使公子,为她下定金赎身,嘿嘿,我加倍还他。多下来的就当赏了你吧”说完,将肩头斜挎的一包袱元宝啪的一声摔在地上。那鸨子急道:“原来这样,那好,佛爷稍坐,待我回报了公子,如他应允。你们再走不迟,我也不要你的金子。” 头陀怒道:“放屁,什么回报了公子。怎么,嫌少么?争多嫌少,一文钱也没得给你。”说完,脚一勾,已将包袱挑起,依旧搭在肩头。拉了东妹便向厅口走出。 鸨子向四个打手一使眼色,四人随即挤上,拦在厅口。头陀怒道:“怎地,不让佛爷走。凭你们几个?给我滚!”他喝声如雷,震得众人耳中嗡嗡不绝。那五个打手却不动地方。头陀更不答话,将身一晃,已踏上两步。双手搭在中间两人肩膀,喝声:“让。”四人本并望挤在门口,被他双手一分,四人不由立足住,登登登向两旁跌出几步。头陀拉了东妹便穿门而出。 那四人见他撤泼,哪能容他。从两边扑上,两人去拉他双手,两人拉他双手。东铁听得后面声响,却不回头,左脚后瞪,右手却向后肘出。只听得嗵嗵四声,那四人尽皆摔在地上,捂住胸腹,叫痛不绝。头陀道:“今日佛爷心中高兴,不想打伤人命。尔等再拎不清,可别怪我手下无情。”正说话间,突觉颈后凉风袭来,叫声:“娘的,还真不省事。”左手揽过东妹,左脚尖右脚根在地下微微一旋,一个胖大身子竟异常灵动,刷地转了过来,呼吸之间面孔已朝向后边。一柄长剑从左耳急掠而过。头陀这才看清,正是那龟奴在后偷袭。那龟奴见一剑削空,并不惊慌。长剑圈转,向头陀当胸刺来。头陀适才见龟奴样貌委琐,很不起眼,此刻才见他出剑收剑,武功竟自不弱,估计在剑上确是下过几年苦功。想不到这小小妓院中竟也有如此高手。不敢托大,身子向后一倒。正是一招硬腰马铁板桥,长剑贴着胸前百衲衣掠过,剑气隔衣直砭肌肤。那龟奴出剑出风,转眼间攻了六七十招,头陀左转右转虽显败象,但却退后了十来步。已从大门口被逼回退到厅中,再向后却已无路可退,后是是一根合抱的红漆大柱子。那龟奴见他手中并无兵刃,且退无可退,不由心喜,当下双手握住剑柄,向头陀迎头砍到。只见那头陀百衲僧衣袍袖一抖,右手一伸一缩,众人还没看清,已一掌击在龟奴腕上,那龟奴本是两手握剑砍下,此时啊一声惨呼。双腕齐折,长剑脱手飞出,斜斜钉在楼梯上。余势未尽,剑柄兀自左右急速晃动不住。 头陀哈哈大笑声中,打手龟奴纷纷逃散。 东铁东妹携手刚出得厅门,只见大街上数骑马,急驰而至。当先一人头戴银冠,身披淡白色锦袍,黑色皮靴,到得集翠苑门前,勒马跃下。此时那鸨子正好逃出门来,看到此人,不由道:“公子快来,就是这恶和尚要带走蓉儿。”原来此人正是宣抚使公子唐鹕。后面数名铁甲卫士也陆续从马上跃下。那鸨子将事情添油加醋说了一边,又道:“这和尚看来不是好人,身上带这么多金子,估计非盗即贼。现下又抢人打人。哪里还有王法,公子正好将他拿下。” 这唐鹕乃岭南宣抚使唐延年独子。适才正带领手下几人在府中踏毯,得到报告说集翠苑一和尚闹事,要带走蓉儿,不由大怒。当即带了几名卫士赶到。 此时见一黑胖和尚挽了蓉蓉的手出来,不由怒道:“哪里来的野和尚,仗着有点气力。光天化日,不但无视清规戒律,进出青楼。更打伤众人,还想拐带女子逃跑。你当惠州城便没有王法,拿你没去处了么。你想得也忒便当了吧。”手向后一挥,叫声:“拿下。”只见十来名铁甲卫士,各抽腰刀。将头陀围在中间。头陀见无路可走,不由哈哈大笑道:“来得好,来一去一,来二去双。”说完,伸出蒲扇般大手,已经将先期扑上的二人捉住。手一提竟将二人凭空提起,在空中一抡,手一松,二人平平飞起,将正要赶过来的几个铁甲卫士撞昏在地。心中暗想,这些脓包也太稀松平常,功夫尚不及妓院里一个****。想归想,手上可不闲着,左右***叉轮踏,又将三人踏得飞了起来,一人胸袋撞在门口石狮头上,来了个肉头碰石头。扑的一声,胸袋撞得稀烂,脑浆喷了石狮子一身,缓缓尚下。那人身子软倒,早已不活。众人见出了人命,四下逃散。头陀先也吃了一惊,但随即一狠心,杀心大起,狂笑道:“哪个再挡,一样死法。”那边十来个铁甲卫士发一声喊,一齐避到门楼下,抽出弓箭来,纷纷向头陀射来。只听啊一声叫,东妹颈中中了一箭,软倒在地。头陀刚要冲上看时,那边箭如飞蝗,根本过不去。当下一转身,抢到刚才他们骑来的一匹马前。嗖地一声翻身仰面藏在马肚下,双手抱住马颈,一脚勾住马腰,另一脚在马臀一拍,那马长嘶一声。箭一般窜过门楼。随手接住一支射过来的箭,手的抖,那箭急飞而出,插入唐鹕右眼,唐鹕啊一声向后翻倒。头陀纵马掠过门楼,距离已近。那些卫士已无法射箭,便要逃走,头陀狞笑道:“哪里逃,你们杀我妹子,一个也活不了。”说完,一脚蹬在门楼柱上,那门楼三丈多高,本已年久失修,这头陀一蹬也着实了得,实逾千斤。喀的一声八柱齐断。将那些甲士尽数压在底下,眼见得砸得肉饼也似。 头陀双腿一夹马腰,那马长唭声中,从烟尘中跃出,沿青石板街道狂奔而去。 半月后,惠州罗浮山脚下。 这时令正当六月天气,烈日当头。晒得人头都发昏。一队官兵,箭上弦,刀出鞘。正押着十几辆木笼囚车,头顶日头赶路。路上行人纷纷侧目,不是因为囚车多,而是因为囚车里的人实在是奇怪。 囚车里竟关押着十多个和尚,有胡子全白的老和尚、正当壮年的中和尚、稚气未脱的小和尚。 六月的天,说变就变,不一会儿天渐渐暗了下来,竟下起雨来了。官兵们戴上身上背的范阳头笠,囚车里的那些个和尚们这下可都淋成了落汤鸡。继续赶路,但不一会儿,雨竟渐渐大了起来,不多时已下成了倾盆大雨。那雨线如一张白色珠帘般落下,地上尘土扬起加上水珠,几乎对面不辨人影。 领头的骑一匹黄马的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回头发令道:“大家先歇一下,那边山边上有一排树,先到树下避个雨,雨歇了再走不迟。此处离城不远,天黑之前定能赶到府衙。”说完跳下马来,来到道边,将马在一棵树上系了。 那些官兵早有此意,只是头儿未出声,不敢自行停下,现下听到他发令,不由大喜,推了囚车都向那山边树下歇了。有些官兵肚子早就饿了,但此处前后并无村店,只得掏出些糕饼干粮,胡乱分吃起来。 一个三十多岁年纪的官兵蹲在树下大嚼一块硬糕。口中不住抱怨:“这老天也不看看时辰,眼看再有一个时辰便能进城了,却偏偏下了场急雨。”旁边一个上了点的年纪的官兵笑道:“蒋老三,你是怕衣服淋湿了回去被你老婆骂吧。害得她明天要洗一身满是泥浆的脏衣裤。”那被叫作蒋老三的道:“你个瘟四,你不也一样吗?你老婆可是小横街上有名的河东狮,只怕你更惨,人家说碰到和尚,倒楣半年,我看倒是有几分道理。”原来边上这人名叫温四,和蒋老三一起都在惠州府当差。 温四道:“你可别说,这帮和尚可是我们老爷要捉拿的要犯,听说宣抚使大人的公子在我们府出了事。府台大人这几天比你们日子还要难过,已向四州八县发下海捕公文捉拿此头陀。这不,不知从哪儿听来的风声,说那天犯事的行脚头陀在铁佛寺挂单。才差这们星夜出发,去几十里外的铁佛寺把这帮贼秃锁拿来了。可这里并没有那个头陀啊。”蒋三向四周张望了一下,示意温四小声,见那当官的远远从在山脚下一块罩出的山石下,这才放心,道:“你不知道啊,听说这个头陀是本寺方丈本尘法师的大弟子,法名了因,外号生铁头陀。而本尘和囚车里那个老和尚正是师兄弟。那么这头陀在铁佛寺挂单并非是空穴来风,不愿说出生铁头陀的正落,那自是包庇罪犯。而合寺上下皆不肯说出那头陀的行踪,故此也是从犯。” 温四道:“听说宣抚使唐大人的公子当场便不活了,还杀了七八个卫士,这不有近十条人命么?”蒋三道:“谁说不是啊,好在这些和尚不会武功,不然今日要拿他们可得费些周折。”温四道:“这倒也不会,你想光天化日之下,这些和尚会杀人造反么。那不是自寻死路么,那生铁头陀是看到他妹子被射死,才狂性大发。胡乱杀人的。” 蒋三向四周看了一下,见雨势正急,边上众人正聚在各处胡乱说着话。便将头凑到温四那边,低声道:“刚才在寺中,你们去拿这些和尚,把他们捉下后,绑在山门外。我正好内急,去里面小解,看到把总大人他进了方丈室中,到处翻找,香积橱、衣柜、禅床都翻了一边,似乎在寻找什么,看到我从门口走过时,便装作没事,还把我好生训斥了一顿。” 温四惊道:“真有此事?你可不能乱说啊。” 蒋三道:“我亲眼所见的。要不是你我如此交情,我也不会说给你听。” 温四不解道:“虽然我信你,可是你说这寺庙之中又不是富贵之家,又有什么呢?便是有些善款银两,也不会存放在方丈室之中啊。” 蒋三道:“我如何不知道此一节,所以才觉得奇怪,来说与你听?” 正说话间,只听得那军官喊道:“大伙儿听好了,现下出发,天黑前赶到城里交了差,大伙儿全兴楼喝酒庆功。”说完来到树边,解开缰绳,跃上了马背。两人抬头看时,原来这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一会,雨渐渐小了下来。 军兵们吃了点干粮,也将养好了精力。此刻又听得有酒吃,不由大声齐叫起好来,但三三两两站起身来。推了囚车。在小雨中大踏步,向城中进发。 行了将近半个时辰,透过蒙蒙细雨,已看得出惠州城便在数里之外,此时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这时,走在前面的人发现隐隐约约,前面官道上有二个十分高大的人影,耸立在道中。等到得近前,不由吃了一惊,发现官道当中,赫然并排立着二尊佛像! 前面军兵赶忙报告军官。那军官也是纳闷,便到得前面来看个究竟。 果然,一大一小二尊黑油油的佛像如二个人般,立在当路,囚车便无法通过。 那官员道:“什么人搞的鬼把戏?来消遣你家军爷。”便令军士们四下搜索,但树林草间石缝一概搜遍,却并无所获,连一点珠丝马迹也没有。那官员便当即令手下把佛像挪开。 只见三四个士兵一拥而上,便要动手,刚走近边上,忽见左边那尊佛突然自已转了个身,一下转到右边佛面,背靠背向右边那尊佛倒去。右边那尊佛猛地倒将下来。刚才上前的四个军士,发一声喊,四散逃开。一人逃得慢了一脚,正被那佛砸中,当场压下路上,眼看是出的气多,进的气少。 再看左边那佛,身子一抖,便将身上一层黑油油皮布抖落,露出一个高大威猛的僧人来,从背后解下一条一丈来长,鸡蛋粗细的镔铁禅杖。正是生铁头陀了因。 那军官喝声:“你是哪一个?”了因喝道:“瞎了你们的狗眼,不认得大爷?你们不正是要找我么,抓这么多无用的合寺僧众做什么?” 那军官虽未见过了因,但他久历人事,见机极快,便已猜到此人正是要捉拿的头陀,心下既惊又喜,惊的是此人神勇无比,当日十来个甲士不但未能拿住他,还赔上了性命。喜的是今天他送上门来,看来是要救这些僧人,心然投鼠忌器,更兼自已手下三四十名训练有素的军兵,胜算大增,本来捉住铁佛寺众僧只是用来塞责,还不知知府大人能不能拿这些和尚向宣抚使大人交差,就算有功,也只是小功一件。量如果拿住此人,那便在大功一件,必将大大不同,升官发财那是指日可待。 那生铁头陀见此人盔甲鲜明,又骑在马上,是个当官模样,便道:“你是头么,你家佛爷也不多哆嗦了,要说咱家的意思么,你放了合寺长老师兄弟,回去说寺中僧众早已逃光。咱家也不来为难你们,各走各的道。”那军官冷笑道:“你以为这是在集翠苑门前么,你以为这些军士是妓院的龟公仆奴么。不要说这些贼驴走不了,你这个贼秃竟来凑数送死,也省得另费人力去找你了。”说完也不等了因回答,手一挥,十来名军兵早把了因围在道上。了因向四周扫了一眼,只见这些兵士,有的执刀,有的擎枪,也有的拿皮盾,也有高举铁棍。不由笑道:“你们不晓得洒家的厉害,呵呵,以洒家看来,你们连妓院的龟公仆奴的本领只怕也没有。” 话说到一半,已有数名军士手执兵器向他袭到。头陀也不慌张,将手中铁杖左右一晃,那些军兵的兵刃被一一荡开,二三个不识相的还近前硬攻,只听得叮叮数声,一柄单刀,二杆长枪被击在地上。这头陀一条铁杖使开来,如一只大铁风车般旋转起来。十多名士兵围在他周围,见他如此神勇。不敢以兵刃硬碰。只是且战且退,再看那头陀,越逼越近,渐渐来到囚车边上。啪的一声已将当先一辆囚车打碎,一个中年和尚跳下车来。拾起地上兵一柄单刀,也加入战斗。 那头陀看也不看,将囚车一一打碎,全部僧人都脱身出来。那队士兵不由看得呆了。 此时只听一个士兵喊道:“把总大人呢,把总大人呢?”众士兵向四周一望,早没了那军官的影子,不由发一声喊。一齐逃散。 破风十七剑 柔铁身在空中,神智却清醒无比,急将腰带一抽,随手挥出,但四周皆是光滑的绝壁,哪有半点可挂之处。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呼,饶时他轻功了得,也不由得汗湿衣衫。忽然眼前掠过一片绝色。此时他急坠之中,根本看不清是什么,当下腰带挥出,着手沉重似是卷住什么。只听喀拉一声,那腰带拉下一根树枝,阻得一阻,下坠之势立缓。当下连挥腰带,不住卷落树石。 至第七次出手时,腰带卷住一棵半山腰的大松树,才定住身子。 原来这是半山腰上竟有片开阔的慢坡。柔铁穿过杏林,眼前一亮,只见前面山坳中赫然有几间茅屋。 柔铁轻轻一推,两扇草庐的篷门“伊呀”一声应手而开。 屋中空空荡荡,地下积满了厚厚的尘土,柔铁缓步踏入,每走一步,地下浮尘之上便留下一个深深的足印,显然久已无人居住。柔铁向四周扫视了一眼,见堂中别无他物,仅一桌一榻而已,便是桌榻之上也积满了灰尘。墙壁是板筑绳打的泥墙,布满了粗细不同的裂痕。床头的墙上挂了一顶十分破旧的竹笠和一件蓑衣,床尾壁上挂了一幅字,上面的字迹依稀可辩,柔铁踏上一步,伸手抹去画面上的浮灰,只见上书二个长长的墨字“知剑”,旁边有一行小字,其时日沉西山,山中暮色早临,看不甚真切,柔铁摸出身边的火石火镰,“嚓”的一声燃着,点亮了一支松明,左手举着,凑到画前,这才看得清楚。只见那二行蝇头小字写的是:“八月初十夜,草庐与公孙兄谈剑后题。”下面落款是:王屋山人张三丰。笔势圆润,架构中正,笔力内蕴,藏器而不发,蓄势而不张。柔铁当日在武当山祖师殿真武殿数处见过张三丰真人的遗墨,从字理间架看来,确是他的手笔。从题字来看,张三丰对此人的剑术颇为推崇,柔铁心知张三丰乃开宗立派一代宗师,武学的的造诣深不可测。无论在拳剑上的功夫,皆可称当时无敌。张真人一生,活了二百余岁,门人弟子不可胜数,从其弟子及其再传弟子根据他所传武学心法,笔录下来的太极拳经和太极剑经来看,他于武学上所悟,虽不能说前无古人,但自他仙升后百年来,确是无人能出其右。不要说达到他的境界,只怕能窥到他武学精要之人,也没有几个。 这幅字的边上,挂了一幅画,画的是一个儒服的中年人,此人浓眉戟髯,豹首环眼,与戏台上的张飞倒有几分相似。左手执着一卷文书,脚上却穿着一双草鞋,右手握着一柄长剑斜斜搭在肩上,看样子既不象农夫,又不似江湖人物,更非读书之人。 柔铁由于太过劳累,将那榻草草抹扫了一下,倒下倒睡,一会儿便传出呼呼打鼾声。 柔铁睡到半夜,迷迷糊糊间,只觉得左脚脚趾微微有些疼痛,但其时睡意正浓,也不以为意,翻了个身,继续呼呼大睡,过得一会,只觉得右脚脚趾剧痛,不由啊的一声坐起,其时月在中天,月光从草庐的窗棂中射入,只见三四只山鼠在足边徘徊,原来刚才正是这几个老虫在咬噬他的脚趾,柔铁笑骂道,你们几个小畜牲,看我背运,连你们也来欺负我,当真是不要命了,还不快滚蛋。说完将脚搅动,意欲赶走它们。哪知这几个老鼠,从未见过人迹,故此并不怕生人。只是不停转动小脑袋,眼睛贼溜溜乱转。却没有半点逃走的意思。柔铁不由发火,随手将适才睡觉的枕头抄起,向那几个老虫扔去。只听“啪”的一声,这枕头击在床柱之上,摔得粉碎。原来这枕头竟是一个瓷枕,遇坚即碎,那几个老鼠,听得这声巨响,惊得跳了起来,随即便如明白了什么,如一溜烟般从窗中窜出,转眼便没了影踪。柔铁哈哈大笑,道:“小畜生,不给你们点颜色,哪里知道我的厉害。”便倒下续睡,这一下再无老鼠前来打扰。 因为日间太过劳累,加之半夜醒来几次,柔铁这一觉一直睡到正午方醒。柔铁睁开眼来,便见到床尾张三丰写的那幅字,当下睡意全无。一个翻身跳下床来。 走到床尾,眼光不经意间落在地上,只见昨天投鼠摔碎的瓷枕裂成数片,落在床尾厚厚的尘土之中,瓷枕的边上,竟还有一卷发黄的小册子。柔铁轻轻捡起,吹了口气吹走上面的灰土。缓缓展开,只见这小册子封面之上左侧,用墨笔写了五个草字,乃是“破风十七剑”。柔铁心想,难道这便是此间主人的剑法么。当下随手翻阅。 只见第一页上,写道:“余少时学剑,自此深陷其中,欲窥剑道之秘辛,不知寒暑易节,不知日落云低。忽忽数十年弹指而过。剑虽小道,其用也无穷,其义也无尽......兹将老夫剑道之要义秘辛,录述如下,留待有缘之人,如终无有缘人,则此剑法就此湮灭,亦无所悔。”最后落款是公孙长笑。柔铁看到此处,一颗心狂跳不已。原来柔铁曾听江湖中前辈说过,这公孙长笑是百年前横行江湖的一代剑尊,确是与张三丰先生同时代人,据说张三丰年轻之时曾从此人的剑法中得益不少,后来自创太极剑法,与此大有关系。但这人曾在江湖上掀起血雨腥风,行事不拘常理,时正时邪,在江湖上大搅大闹一番后,将近五十岁时,突然绝迹江湖,再无人见到过他的行踪,而关于他的传闻也是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原来竟终老于此。 这册子之上载有他的生平,原来此人一生坎坷,经历极富,早年半耕半读,后习剑成痴,直至称雄江湖,再后来隐绝山林,与鸟兽为伴,一身通天剑术,如非柔铁偶然得窥,早晚与其枯骨同朽。墙上挂的那幅画,正是此人的遗像,也是他一生的写照。 柔铁在茅屋前后反复探寻,却并未找到此人的埋骨之所。但却找到了书中描述的这位一代剑尊的练剑之处。 这位剑宗练剑的道场竟在半山一处断崖之上一个似是山洞的所在。 柔铁沿山中老藤攀援而下,落在断崖之上。抬眼环顾,才发现此洞实际上并非真正的山洞,乃是一座断崖的中间,如一个亭子般,四面皆能进风。一年四季之中,风霜雨雪,皆可从四面袭入。而四季变化风向各不相同,这破风十七剑的要义,便是与一年四季中的风霜雨雪相抗。 柔铁便在这茅屋中住了下来,渴饮山泉,饥餐野果。潜心研习剑术剑道。 这山中气候,与平地大是不同,一月之间便有平地一年四季之变, 他初来之时似尚是春季,风力尚弱,风向也变化不频。 夏季一至,东南风大起,风势之猛几不可立脚,更不要说练剑了,初时仅能在风洞之中立定脚根,渐渐便能照剑谱练上一阵,再到后来便可自由挥剑了。 秋风一起,情势骤变,秋风裹着败花落叶从四面旋入洞来,风力风向瞬息万变,柔铁挥剑虽然自如,但花叶却不时穿过剑风,袭上身来,不多时身上便沾满了黄叶残花。但剑谱上说却说要此时的剑法要***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柔铁细心揣摩剑意,渐渐悟到意在剑先,剑随意动,不能专注于一花一叶。这样便是千花万叶,在剑气笼罩之下,却也近不得身子。 秋叶落,朔风起,不久已是飞雪漫天。这断崖之上,一旦积雪,不多时便即化为坚冰,其滑无比,与平地大是不同。若非内力深厚,轻功绝佳之人,连立足都几乎不能,一不留心便摔入万丈深渊,化为齑粉,直到此时柔铁方始体会到古人所说“战战兢兢”、“临深覆薄”的深意。 到后来那剑谱之上已经没有剑招,只有剑意。想是当年这位公孙前辈也未曾实证到此境界,只是凭其聪明才智揣测剑道。柔铁本来就率性随意,也不去苦思穷究为何剑招到此加然而止,相反觉得这破风十八剑与自已的性格契合无比,其剑招所指,行乎不得不行,止乎不得不止,十分自然。 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月圆了又缺,缺了又圆。正的是山中无甲子,岁尽不知年。寒暑易节,如此不知过了多少时侯。 这一日,柔铁在断崖旁捡了一根枯竹,权且作剑,随心而舞,自觉虽身处这方寸之地,然剑意所到之处,无不灵动如意,渐觉身与剑合,剑随意游,傲游于天地之间,世界从无有如此之广阔。竹剑随手挥来加之勤修通玄秘典上的内功,一股真气随剑意在周身流动,当真是舒畅无比。 柔铁将破风十七剑练得纯熟无比,自信再也不会忘记,便在公孙长笑遗像前焚化了剑谱。恭敬地磕了十七八个响头。 转眼又是一个秋日,秋风长啸,秋雨如注,大雨从晨间下到薄暮,还不见有稍停之象。那公孙长笑所居的茅屋本已破败不堪,屋上茅草被烈风卷去大半,墙上的泥土被大雨浸湿后,大块大块滑落。柔铁只能呆在屋角避雨,数年来的情景在脑中一一掠过,想到自已不经意间竟学到了无上剑法,心中感概良多。 这一夜风雨如晦,到了下半夜,风雨并不见歇,反倒越发下得大了。茅屋之中已无法停留。柔铁戴上铁面,背负公孙长笑留下的那顶旧竹笠,飘然下了断崖。 掖庭惊变 京郊上林苑,乃当今皇家秋狩园林,一入秋季,当今圣上便率领王公贵胄、亲信大臣。入苑围猎。当今皇上年少之时,深得太祖皇帝器重,五六岁便跟随太祖四边征伐,开拓疆土,故也是弓马娴熟,虽非开国之君,但也是个马上皇帝,现今四夷宾服,万国来朝,无仗可打,但马上功夫却未荒废,于围猎一道,甚为喜欢。但京禁之中并无可***之地。便有工部尚书揣摩上意,上了一表,说道西郊前朝皇家禁苑,久已荒废,现今四海升平,皇上何不加以修葺,勤政之余,亦可入苑围猎养心,以怡圣情。皇上果然准奏,即时开工,从各地运来珍木怪石,栽植奇花异草,疏浚湖圩。并迁移周边数万家百姓,扩大规模,数年之后,上林苑已是一片青翠景象,皇上大喜,自此每年秋季,便来此小住一月,围猎游湖,此地离京禁不过二十余里,车驾一日即可往返,京中有紧要公文奏折,便送到此处听侯圣裁。 这一日,皇帝刚从外面狩猎归来,喝了江南进贡的明后秋茶碧螺春,自觉心旷神怡,精神旺健,便在养心殿阁中和最宠爱的成妃围棋一局,旁边除几名亲信宫女内侍太监外,尚有太子太保左丞相范松年,翰林陈宗启陪侍。 皇上落子如飞,转眼便占了三个角,二条长边。除中间一条大龙尚未净活外,其余地方都无余味,局势略优。成妃也不甘示弱,占了左上一个大角,几乎有四分之一个盘面,二条边却是被压在二线,仅能做活,中间数十子正夹击皇上一条长龙,局势十分微妙。二人战斗正酣,忽见宫门处一太监低着头匆匆行进,手中捧着一卷文书。离皇上一丈开外站住脚跟,向这边张望,早有边上小黄门走上前去,低声问道:“什么事,这么匆忙,没看到皇上和娘娘正对弈么。”那进来的太监向这边偷瞄了一眼。压低嗓门对那小黄门说了几句。那小黄门楞了一下,随即向那太监摆了摆手,让他在这等着,便即转身来到皇上棋案前,躬下身来,尖细的声音向皇上禀道:“启奏皇上,江南有八百里加急密折送到,是否即时送呈。”皇上此时一条大龙左冲右突,眼看不能突围,至多做成劫活,而已方劫材却不如成妃的多,如果成劫的话,则这局本来稳胜的棋,将下成细棋,胜负之数,尚是五五之数。故盯着棋盘凝思,听到小黄门说话,只是啊了一声。并未作答。这时边上范松年见状,便上前上步,对皇上道:“圣上,江南有密折!”这下皇上才醒过神来,笑道:“哦,范太傅,联太专注于盘面局势了,你说什么,有密折?”范松年道:“正是,江南刚刚送来的,八百里加急,皇上是否即阅。”皇上道:“这个自然。”当下小黄门呈上密折,皇上即时拆开火漆封记,就在棋盘上展阅。边上众人屏息静气,不敢做声。只见皇上阅读密折,初时神情欣然,但过了一会,眉头皱起,神色便渐渐凝重,再过得片刻脸上竟略显怒色。待他阅完此折时,竟勃然大怒,将密折往地下一摔,道:“无能,太无能,堂堂一个杭州将军,竟还奈何不了一群化子。范太傅,陈翰林,你们两个看看。”范松年和陈宗启应声道:“是。”陈宗启俯身捡起地上的密折,摊开来,和范松年两人匆匆扫视了一边。两人看完奏折,对望了一眼,神情间也甚是吃惊。原来杭州将军祁新鹏密奏:近来江浙一带洪水成灾,加之蝗虫出没,有数十个州县庄稼颗粒无收,但有饥民饿极结队到富户家抢粮,人数渐多,竟至有大队乞丐公然抢劫官仓。其中有些乞丐武艺高强,小股官军前去弹压,竟被击败。直到两江总督调大队人马前来,这帮儿方始散去。但大队官军一走,这些乞丐竟而复聚,抢掠如初。而且变本加利,不但抢粮,还开始洗掠官府和富户之家。 这些天来,丐帮人群越聚越多,看样子竟有数千之众,杭州将军属下二千人马根本不能相敌,请皇上调派人马加强驻防云云。 皇上道:“江南本是富庶之地,甚少灾异,自太祖平南之后,已安享太平多年。为何现在又有作乱。看来是这杭州将军疏忽大意,平时对小盗小匪加以纵容,一有灾变,但聚而为贼。堂堂官军,竟敌不住这些毛贼,祁大鹏这个杭州将军,嘿嘿,我看是当到头了。” 范松年道:“皇上息怒,以臣愚见,祁大鹏为官一任,自当保得一方平安,但此次天灾,实是数十年所未见,水蝗交攻,百姓田间不是欠收,而是无收。连吃都吃不饱,哪里还交得出官粮赋税,更不用说田租了。而官府地主却催逼不肯饶松。百姓与其坐等饿死,不如走险抢粮,故有此祸。我看不如派朝廷要员,到江南巡视安抚赈灾,顺便察看民情。” 皇上道:“范太傅之言甚是,深得联心。只是派谁去呢?” 陈宗启道:“范太傅所言极是,只是巡抚江南此等太事,非得朝廷重臣不可。我看范太傅公忠体国,简在帝心,如能派他去办理,自是能事事称皇上圣意。” 皇上沉吟未答。范松年脸色略变,正要说话。成妃笑道:“范太傅是朝廷柱石,更兼太子太傅,夹辅东宫和楚王,大大有功于社稷。圣上可是一天也离不得他的。我看不如派一王子前去。” 陈宗启道:“臣以为可以,派王子前去,一来体恤民情,二来历练才干。确是两美之事。不如就派太子。” 范松年上前一步,向皇上拱手道:“臣以为太子不可前去。” 皇上奇道:“太傅为何如此以为,有何不可。太子以前从未出过京城,此次正好去江南见识一下风土民情,于将来治国大是有益。莫非是担心江南作乱,并不安当。这个不妨事,我可谕令两江和湖广人马暂受太子节制,区区数千乱民,能起多大风浪。可保他此次出行万无一失。” 范松年笑道:“皇上圣明,老臣最担心的倒不是这个。”皇上道:“那是哪般?” 范松年道:“太子身份贵重,国之储贰,不宜远涉山水。此等事情,派一得力王子前去即可,圣上和太子在京中坐等佳音便可。我看楚王便是很好的人选。” 成妃道:“这个由皇上定夺吧。其实不一定非得王子,其它朝臣中正直能干之员也是可以。” 皇上道:“嗯,楚王年纪虽在诸王中最少,但为人聪明果敢,腹有良谋,能得人心,当日太祖皇帝在时,便十分喜欢。我看就派他去吧。” 陈宗启道:“皇上,我看这事......” 皇上一摆手道:“陈爱卿不必多言,此事便就此定了。你们二人暂且退下,各自回去吧。联也要休息了。” 范松年陈宗启应道:“是。”缓步退出养心殿,小黄门待两人走出,便上前闭了宫门。 皇上笑对成妃言道:“晟儿是你的儿子,这次去江南赈灾,你看派谁随行啊。”成妃道:“你刚才不是说了么,两江和湖广兵马众多,还用什么随行啊。”皇上道:“这个自然,王儿一出京,我便谕令沿途各处大员,听侯节制。但晟儿身边近侍,却也马虎不得。”成妃道:“你忘记了么,晟儿自小跟随府中枪棒教头学习少林功夫,武功并不弱。而且我听说他身边最近招了几个奇人,都是当今江湖上一等一的高人,你大可不必担心。”皇上道:“我本想再派几名大内好手给他差使,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让他准备二日,二日后便可出京。” 京城七里胡同。 一顶红呢大轿在十来名家人卫士的簇拥下,缓缓而行,前面二盏气死风灯开路。大轿后面,是四名骑马的家人。 眼见行到桥边,两边皆是粗密的大树。忽然,扑扑二声,那两盏风灯同时息灭。一个黑暗从左边树上轻轻飘落。众卫士大喝:“什么人?”那黑影并不答话,一道寒光直刺大轿。 “挡挡”兵刃交击。 “啊啊”便有数名卫士倒个。那黑影一个箭步扑到轿前,疾如闪电般向轿中一刀刺出。只听一声轻哼,似是轿中有人中刀。那人大喜,拨刀便要逃走,但发现刀竟拨不出来,一惊之下,急弃刀。向后一个空翻,双足点地但欲向树上窜起。 说明迟,那时快,轿中射出三点寒星。向黑影上中下三路同时打到。黑影急收脚时已,晚了半步。最上面一点寒星正中他右脚。扑地一声,摔倒在地。只听后面马上一乘客,呵呵一笑,一个苍老的声音喝道:“捆起来。” 左丞相府。 书房之中一名老者,正是太子太保,左相范松年。范松年对旁边的仆人道:“范喜,你骑我的快马去大理寺打听一下。刺客招认了没有。”那范喜道:“是,老爷。”过不多时,范喜回转府来,还进书房对范松年道:“禀老爷,刺客没招,但从他背上刺的北斗七星图案来看,只怕是南斗六宫中的人物。”范松年邹眉道:“又是他们。本相这已是今年第三次遇刺了。好在轿中坐的是京城名捕刘三,老夫坐在马上。不然只怕要中招。”范喜道:“老爷神机妙算,算无遗策。”范松年苦笑道:“不是算无遗策,我是不得已出此下策。这帮逆贼也蕊厉害,为什么杀之不尽,层出不穷,他们这么不怕死。今年全国各地被刺杀的朝廷命官少说也有十来位了吧。”范喜道:“是十一位。除了朝廷官员外,还有各地江湖的头面人物。” 问罪 中州,万花楼。 万花楼楼阁相连,接通霄汉。房屋十来进,楼中有楼,阁中有阁。 前面几栋是烟花聚集之地,酒池肉林,后面有一幢不起眼的小楼阁,聚华阁,并不引人注目。也不太有人走动。其实这是万花楼中最毫华的房间。除非有大富大贵或特别客人,一般无人进来。 但现在聚华阁中已住进了一位客官。是位样貌十分年轻的公子。下首是一名中年男子,罗帽直身家人装束,十分恭敬。 那少年样子十分老成,并不说话,先是在窗前看景,接着负手在厅中踱了几圈,突然回过头来,对中年人道:“长青,我叫你找的人有没有请到了。”那叫长青的中年人弯腰道:“回公子,你要找的那几人......”此时,打开的右手一窗中忽然掠进一只灰色鸽子,收拢翅膀,稳稳停在那少年的肩膀上。那少年伸手从鸽脚上取下一根细细的竹管。拨掉蜡塞,从管中抽出一张卷得极细的油纸,缓缓展开,匆匆扫视了一下,脸色微变。 长青见公子看了飞鸽传书后脸上阴睛不定,略一迟疑,上前道:“公子,外面可有消息。” 公子冷笑道:“那几个人你不必去找了。”长青急道:“难道公子计划有所变更。”公子道:“这倒不是,计划还得实行,不过实施的人却有变更了。”长青说道:“但这件事情,当世之中只怕没有比他们更合适的了。”公子哼了一声,道:“我看未必吧,难道做咱们这件事,死人比活人更合适。”长青惊道:“你是说,他们已全部死了”公子并不答话,将手一挥,手中那张油纸平平飞出,轻轻飘落在长青手上。长青急急扫了一眼,不由大惊。失声道:“难道咱们的计划已经泄漏。”公子并不接话,抬头从窗中遥望远处山峦。沉思良久,缓缓说道:“这倒未必。只怕是南斗六宫那些人做的。”长青道:“难道真的有南斗六宫?”公子哈哈大笑:“我们说有就是有,说无就是无。” 公子笑声停了一下,转头向长青道:“那二样东西可有下落。”长青道:“前几日江南传信来说,那本名册只怕还无消息,从上次那几名刺客招认的人来看,看来并非牵头之人。江南方面已派芍药夫人和蓝大汉处理山东高家庄,滇边三狐和鄂西钟老鬼兄弟去料理了姚员外一家。至于铁佛寺那边,当地官府寻了个因由,已将一帮秃驴尽数赶出寺中,寺里也都搜过。不过这三处皆无所获。看来这三处,是南斗六宫星君之人,但并非首要。” 公子道:“此事可得紧办,破了这个,可是天大的功劳,其间意义,你自是明白。话又说回来,即使没有这个组织,没有这本册子,咱们也还得当作是有的,这个可是我们除掉那些顽固家伙的方便武器。”长青道:“属下省得。” 公子又道:“那么那部秘典呢,可曾取到。”长青笑道:“这个倒是有了,听说已在路上。不日可到公子手上。”那公子眉间微露出一丝喜色,但只是一闪一过,随即恢复了一副冰冷面皮。道:“嗯,此事也非小事。这帮武林中人可也不好打发。各大门派那边可有回应。” 长青道:“其它小门小派倒是差不多了,公子你一向吩咐,听话的以重金酬之,不听话的利剑刺之。属下们据此办理,确实收效不小。但只是五大门派这帮狗骨头,有的自峙清高,有的自恃势大,却不买咱们的帐。少林寺那帮秃驴,一向自大的紧,本相老和尚自以为天下武宗,门下僧俗十万弟子,不要说我们,我看连朝廷也不放在眼里。少林既然如此,武当、南海、丐帮、崆峒一向看少林贼秃的眼色行事。自是不肯归附。”公子冷笑一声道:“嘿嘿,不错,这倒是在我意料之中,僧道俗老女,这五派开派最少的也已在百年开外,什么风浪没有经过,自是不肯轻易归附,待我取得那本秘典,武功上自可压倒诸派高手,到时侯即使不去求他们,只怕也要抢着来讨好。”长青道:“那是自然。” 公子叹了口气,道:“南斗六宫星君?这帮逆贼,南蜀已灭国十六年了,他们还想翻天?当真是痴心妄想,不可从近来得到的密报看,似乎这帮余孽已渗入武林中各家各派,倒也不可小视。”长青道:“请公子放心,咱们的人也已行动,武林各大派之中,在下皆已伏下杀着,只要公子需要,随时可以发动。”公子点头道:“那便好。你加紧行动,务须在近期找到那本册子,有了那本名册,便可按图索骥,打掉南斗六宫这帮逆贼,朝中前朝大臣也可对我等心存感激,于将来图谋大事大有好处。现下我们手中有少林寺私通南蜀余党的证据,明日便可动身去少林。” 长青道:“既然如此,我即刻安排嵩山嵩阳府那边准备事宜。” 这一日,少林方丈本相大师带领众僧在大雄宝殿做过早课。便与二护法罗汉降龙伏虎来到习武场观看众武僧演练武艺。 这时只见知客僧广缘匆匆从习武场大门飞奔而入。见到本相,合什道:“方丈师叔,现下嵩阳知府任大人正在山门外,要见师叔。” 本相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低颂了一声佛号,道:“本寺和官府素无往来,他来做什么?你去回他,就说本寺僧众此时正在清修,不便见客。”那知客僧答应一声,飞也似的出去了。本相转身继续观看众僧演武。才片刻功夫,那知客僧又急速奔进,向本相道:“知府任大人说,找当家师有要事要说,还要我给你看这个。”说完拿出一面黄澄澄的金牌,本相接过一看,上面是一条金龙,一个敕字。他虽不知是何令牌,但知是皇家之物,不由吃了一惊。连忙道:“你先带他们去客堂待茶,我速来。”广缘忙答应而去。 本相来到方丈室内,换上了红色袈裟。当下带了二位护法来到客堂。 一进门,便见客堂之中坐了六七人,西首客座正中,坐的是一位年轻公子,不过二十来岁年纪,面如冠玉,头戴儒巾,眼神闪烁不定,脸上带一丝骄傲气。边上座着一人,身穿四品官服,头戴软翅乌纱,一张脸又黑又瘦,一缕山羊胡子,正和那公子说话,言语间满脸诌笑,眼见得便是嵩阳知府任心夷。 本相进入堂中,打声佛号:“阿弥陀佛,各位官爷请了。”任心夷站起身来,略略回礼道:“方丈大师请了。”那公子却并不起身,只是微笑点头。本相道:“任大人光临敝刹,有何指教,这位官爷又是?”任心夷道:“哦,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钦差大人,当今天圣上世子楚王爷。”又回头向那公子笑道:“这位便是当今武林第一大派的掌门本相大师。”那公子略略欠身,淡淡道:“原来是少林方丈大师,久仰,失敬。”依然没有站起身来。本相是方外之人,于俗礼看得甚是淡薄,楚王如此不敬,他倒也不以为意。降龙伏虎二护法不由心中暗怒,心想:“这小子是什么王爷,少林是禅宗祖廷,武林第一大门派,不看僧面看佛面。立寺千年,经过了多少朝代,便是历代皇帝老子,到了此地,哪个不是恭敬有加。唐太宗李世民何等厉害,对少林寺还不是恩敬异常。难道你这黄毛小子比李世民还厉害了。”当下便要发作,本相看他俩神色不对,忙咳嗽一声,示意他两不可造次。 那知府任心夷道:“此次楚王爷为钦差大臣,奉圣命巡视各地民情,赈灾并查剿乱党。”本相道:“原来如此,但我少林和尚皆是方外之人,不问世事。寺中众僧皆亲自种地种菜,米粮自给,今年虽然欠收,但还能支撑,并不需要救赈啊。”那公子冷笑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宾,莫非王臣。方外之人,也是我朝子民,难道不是吗?。我知道你少林寺有不少寺产,自古以来,不向朝廷交纳租税,自给当然有余,官府自是不来救济于你。”本相道:“那既非寺来赈灾,王爷是来寺中视察民情的了,如此甚好。老衲倒愿意带王爷去寺中各处看看。王爷、任大人,请!”说完左手一伸,便欲当先带路。 楚王道:“且慢,寺中一班和尚,有什么民情,我们今天是有事前来相询。”本相奇道:“哦,王爷请说,有何事相询,老衲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出家人不打逛语。”楚王道:“如此甚好,我且问你,岭南罗浮山铁佛寺可是你少林寺的下院。”本相道:“正是,铁佛寺确是本寺下院。”楚王道:“铁佛寺住持本尘,你可认得。”本相道:“本尘是老衲的师弟。” 楚王道:“好!那我且问你,你可知本尘是什么人?”本相道:“本尘是出家人。”楚王道:“废话!我是问你你可知道他的来历。”本相道:“老衲不知什么来历,也不想知。入得空门,便是佛子,从来处来,往去处去。哪管得他什么来历。”楚王冷笑道:“听你口气,倒象是知道的。嘿嘿,你既不想说,那我替你说了吧,本尘是南蜀余孽,是乱党。”本相点头道:“我明白了,怪道王爷来我寺中,既不赈灾,也非体察民情,原来是为了追查乱党。”楚王道:“是又怎样?”本相道:“铁佛寺虽是少林下院,但只是挂个名而已,向来自成一体,且它在岭南,我在河南,相隔千里,与我寺并无多大往来。王爷既知他是乱党,只管去拿了便是。难不成我少林本寺也成了乱党不成。”任心夷道:“楚王爷面前,本相,不得无礼。”本相道:“老衲哪里无礼了,你等上得嵩山来,我待茶待坐,礼数周全,哪里无礼了?倒是你们气势汹汹,大有兴师问罪之势。”任心夷道:“楚王爷和本官来你寺中,这些礼数难道还不应该么?”本相也冷笑道:“应该,不过任大人也是饱读诗书之人,相必知道:沙门不敬王者。” 任心夷道:“那是东晋年间高僧慧远大师的一种方便说法,不敬王者,并不是不服王化,无法无天。”本相道:“我佛门中不敬王者,也不犯王法,哪里无法无天了。” 楚王道:“铁佛寺作乱之寺,你可知道。”本相道:“作乱,作什么乱?”楚王道:“本王得到岭南宣抚使唐延年之报,说铁佛寺主持本尘纵徒狎妓行凶,杀死官兵和无辜百姓数十人。官军去寺中缉拿凶犯,本尘竟私放凶犯逃脱,官府在寺中搜查时,查出无数刀枪兵刃,这不是意图作乱是什么?”本相哈哈大笑道:“王爷有所不知,请容老衲禀报,少林寺及其下院,自初唐太宗皇帝恩准,不禁酒肉,不禁习武,千年以来,无论哪朝哪代哪位天子坐朝,皆循此例,。寺中有刀枪兵刃,这又有何可怪之处。更况近千年来,确也无少林僧人作乱造反之事,倒还有几次出动僧兵帮助朝廷抵御外侮之事。” 楚王一时语塞,半晌说不出话来,良久才道:“你如此说,铁佛寺暗蓄刀枪倒也罢了,但本尘他私放凶犯,官军请他到官府问话之时,竟率众拒捕。这难道还不是造反么。”本相大笑道:“你刚才说请他去官府问话,如今又说拒捕,到底是请还是捕啊,这不是前后矛盾么?”楚王怒道:“本王没心思和你打机锋说禅话。本尘他敬酒不吃吃罚酒,请他不去,只好用强了。” 本相道:“那就好啊,那你们抓住他了吧。” 楚王道:“本尘这贼秃大大的狡猾,在押解他们回府衙的途中,竟令凶犯了因暗伏在中途,不便劫了一干僧众人犯,还又杀了不少军兵。这是公然谋反了。” 本相道:“原来如此。那王爷难道认为我等是同犯,也要来锁拿。” 楚王冷笑道:“方丈大师自然同犯,但包庇窝藏之事却未必没有。” 了强道:“你们休要血口喷人,此事我们也是刚听说,哪里有什么包庇窝藏。” 本相摆了摆手,道:“原来王爷是怀疑我少林本寺中窝藏了铁佛寺众僧,呵呵,这也不难,如果王爷和任大人愿意,不妨带人去寺中一观,若果有此事,本寺上下甘愿领罪。” 任心夷阴笑道:“我们没有说人犯藏在少林本院。” 本相道:“哪又在哪里呢?” 任心夷道:“少林与武当丐帮等号称武林正道五派一帮,向来交好,王爷得到密报,人犯现下正窝藏在武当。” 本相脸色微微一变,尚未答话,本恒怒道:“你们污蔑我少林还则罢了,现下又将武当等牵连其中,究竟意欲何为。” 楚王笑道:“大师别要担心,本尘虽然谋逆,但并不干你们之事。虽说有些包庇窝藏的嫌疑,小王也只是得了有人的密告,究竟有无此事,除了你们,又有谁人知道?而就算有人知道了,查与不查,还不是小王一言而决。” 本相一楞,道:“王爷此话何意?” 任心夷笑道:“其实王爷此来少林,并非为了兴师问罪,刚才只是随便说说而已,大师切莫当真。恰恰相反,王爷此来,不但不是问罪,还有事求教少林。” 本相抬起头来,奇道:“哦,什么事?” 楚王道:“少林武学,号称天下第一,小王自幼喜武,一向仰慕少林武功,也跟随王府中的枪棒教头陆有功陆师傅练了些粗浅入门的本事,听说陆师傅便是出身于你少林门下。越练越觉得少林武学博大精深,想要更上一层楼,但陆师傅本事有限,便推荐小王亲上嵩山本院,到少林门下做个记名弟子。” 本恒道:“陆有功确是曾在少林学艺数年,不过后来破门还俗,已不列少林门墙。嘿嘿,造化不小啊,想不到他还做了楚王府的教头。”言下似有责其作了官府看家护院之人,颇有不屑之意。 本相沉吟未语。 任心夷见本相未出声,又笑道:“王爷一番诚心而来,大师意下如何?”心中暗想,王爷不但不追查你包庇朝廷要犯之罪,还要拜入少林门下。这送上门来的天大好事,你这老和尚一定高兴得不知如何回答了。 过了良久,本相才淡淡道:“原来是这样。王爷、任大人明察,本寺向来清规极严,若真有作奸犯科之人,别说包庇,便是本寺也不会放过他,戒律堂会将其查明严惩。若是涉及犯了官司的,自然会送官法办,哪里有什么包庇窝藏。至于王爷要做本寺记名弟子,本也不难,但本寺自达摩祖师以来,立有严规,不管僧俗两众,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一旦成为本寺弟子,一是要立下重誓,不管是受沙弥戒还是比丘戒,皆要遵守清规,不得犯戒。二是需得留寺三年,为寺中作苦役并精修佛典,以强健体格,磨砺心志,三年后俗家弟子可以下山。僧徒则可留寺或去别寺挂单,千年以来并无例外。王爷乃是万金之体,如果要成为记名弟子,也得遵此寺规。” 任心夷大是不悦,愠道:“你这和尚,楚王爷记名你少林,乃是对你们寺中青眼有加,你还当真一板一眼,不知变通。”本相合什道:“阿弥陀佛,少林自开山立教以来,由祖师大德立下寺规,今日传至小僧手中,小僧岂敢随意更改,在我手中坏了规矩。” 任心夷道:“你竟然......难道就没有变通的余地么?” 本相断然道:“这个确实没有办法?如果王爷一定要记名于我少林门下,我可以答应。但须依我少林的门规,不能例外。” 楚王摆手道:“如果这样,那就算了,走罢。” 本相及众僧送至山门而别。 楚王一行本以为上得山来,可以以包庇窝藏人犯之嫌疑震住少林众僧就犯,哪知反闹了个灰头土脸,想要当众发作,又无理由。便是有理,此刻少林众僧人多势众,不免吃亏,当下一行人疾步下山。 等楚王等人走后,本相和罗汉堂、戒律堂、知客堂三位首座来到方丈室,各人盘腿坐在蒲团之上,罗汉堂首座本恒道:“如此送上门来的大好事,师兄因何借故推辞,难道这中间另有玄妙不成。”本相看了他一眼,默然无言,良久,才叹了口气道:“你们哪里知道这中间干系之重大。本尘师弟等人现下藏在武当避难,他们又怎会得知,既然得知,却又为何不去捉拿。却以此事来要胁我们,以便这位楚王记名为少林门下。此事当真是费夷所思,然则我刚才细细想了一遍,此事虽说是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 众僧奇道:“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方丈何出此言” 本相道:“你们知道这位楚王是何人吗?” 本恒道:“听说这位楚王是当今皇帝最好宠爱的世子,现下太子失宠,虽说没有废去储位,但也已远远流放到黔滇一带的昭通。这位楚王将来说不定宏福齐天,登了大宝也说不准,现下我们如此驳他的面子,将来真有那么一天,我们少林将何以自处。”本相面露忧色,道:“师弟所言确实不差,其实我刚才所虑者,也正是这个。” 本恒道:“怪不得刚才任心夷问你之时,你良久未回。然则......”本恒还想问些什么,本相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果然,本相道:“你们也知道,楚王确实才能出众,深得皇上信任重用,今日前来少林要求挂名为记名弟子,似是小事一桩,我如此驳他的脸面,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他没有当场发作,已是给足了我们面子。”护法堂降龙罗汉了能和伏虎罗汉了强皆是本恒门下弟子,了能怒道:“掌门师伯,这种人如此傲慢无礼,怎能入我少林门下学艺。要是当真收下了他,只要他呆在少林,我保管给他吃足苦头。还亏得师伯没有收他。”本恒眼睛一瞪,喝道:“休得胡说!为师和师伯及各位首座在此议论大事,哪轮得到你们在此胡言。”了能听得师尊喝骂,不再言语。本相道:“据为师所知,这位楚王,乃当今皇上宠妃成妃所出,确是雄心壮志。你们想必也知道,当今太子是杨皇后所生,而杨皇后之弟国舅杨承业,现在的三关统帅,官拜镇西将军,一等公。”知客堂首座本树道:“方丈师兄,你说的这个是天下皆知的啊。”本相笑道:“师弟莫急,我且问你,这位杨元帅出身何处,师承何人。”本树道:“听说是山后杨老令公后人,其授业恩师,乃是当今武林中赫赫有名的泰山铁枪门铁枪老祖。” 本相道:“不错,最近数十年来,铁枪门确实是声名大振,不是我妄自菲薄,就本朝而言,其名声已在少林武当峨眉昆仑崆峒丐帮这五派一帮之上。本尘师弟,你以为呢?” 本尘道:“师兄所言无差,但泰山派近年来声名鹊起,大抵是因为他门中出了几位本朝显贵。如以根基而言,未必真能及得上少林武当,甚至及不上其余三派一帮。” 戒律堂首座本明一直未曾开言,此时才道:“听说早年的征西大将军年标也是泰山门下,只是后来坏了事,武林中人怕犯了禁忌,后来才少有人提及,所以,虽说只有十数年时间,但武林中后一辈之人,知道得并不多。” 本相道:“正是,十数年前传言年标图谋不轨,已被先帝处死,还要灭他十族。” 了强忍不住插嘴道:“只听说最多灭九族,哪有什么灭十族的。” 本明道:“九族之外,再加上师门,便是十族。” 了强道:“他谋反,与他师门何干啊?” 本明道:“俗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圣人也说:‘子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照你这么说,他谋反,与师父无关,难道倒与他娘老子七姑八姨有关了。” 了强道:“这......”一时语塞,倒无从辩驳。楞了一下,又道:“那为何后来只灭了九族呢?” 本相道:“后来正是这杨承业从中斡旋,先帝才只灭了他九族。阿弥陀佛,说得远了。”说完,长长叹了口气。 本树一拍掌道:“我明白了,原来师兄是怕收了楚王为徒,外人便会说我们是与泰山派对着搞。这样虽然讨好了成妃娘娘,但也得罪了杨皇后和杨元帅。这样的买卖不划算。” 本相点头道:“师弟所料不差,但只说对了一半,这只是表面。其实还有更深一层的意思在里边。” 本恒道:“哦,请道其详。” 本相道:“你们知道,皇上将太子贬至昭通荒蛮僻地,是所为何事。” 本明道:“听上次京中大相国寺回来的弟子说,传闻太子无德,调戏皇上一名爱妃。而且其文才武功皆比不上楚王。” 本相道:“既是如此,你们有没有想过,皇上为何不废了他,另立楚王呢?” 本明道:“这个倒是不知?” 本相道:“你们听说过汉初汉高祖关于太子刘盈和赵王如意的废立之事吗?” 本恒道:“这个史上倒是有的,据史书记载:‘高祖刘邦灭了楚霸王项羽,一统天下登基后,立皇后吕稚所生的长子刘盈为太子,封宠姬戚夫人所生的次子如意为赵王。后来,见刘盈天生懦弱,才华平庸,而次子如意却聪明过人,才学出众,有意废刘盈而立如意。刘盈的母亲吕后闻听,非常着急,便派自己的哥哥建成侯吕释之去请开国重臣张良出面。吕释之对张良说:“您是皇上的亲信谋臣,现在皇上想要更换太子,您岂能高枕而卧?”张良推辞道:“当初皇上是由于数次处于危急之中,才有幸采用了我的计策。如今天下安定,情形自然大不相同。更何况现在是皇上出于偏爱想要更换太子,这是人家骨肉之间的事情。清官难断家务事啊!这种事情,就是有一百个张良出面,又能起什么作用呢?”吕释之恳求张良务必出个主意。张良不得已,只好说:“这种事情,光靠我的三寸不烂之舌恐怕难以奏效。我看不如这样吧!我知道有四个人,是皇上一直想要罗致而又未能如愿的。这四个高人年事已高,因为听说皇上一向蔑视士人,因此逃匿山中,不作汉臣。然而皇上非常敬重他们。如果请太子写一封言辞谦恭的书信,多带珠宝玉帛,配备舒适的车辆,派上能言善辩之人去诚恳聘请他们,他们应该会来。然后以贵宾之礼相待,让他们经常随太子上朝,使皇上看到他们,这对太子是很有帮助的。”于是吕氏兄妹和太子当真把这四个后人称之为“商山四皓”的老人请来了,把他们安顿在建成侯的府邸里。在一次宴会中,太子侍奉在侧,四个老人跟随在后。刘邦突然见那四个陌生的老人,都已八十开外,胡须雪白,衣冠奇特,非常惊讶,问起他们的来历,四人道出自己的姓名。刘邦听了大吃一惊:“多年来我一再寻访诸位高人,你们都避而不见,现在为何自己来追随我的儿子呢?”四个老人回答:“陛下一向轻慢高士,动辄辱骂,臣等不愿自取其辱。如今听说太子仁厚孝顺,恭敬爱士,天下之人无不伸长脖子仰望着,期待为太子效死,所以臣等自愿前来。”刘邦说:“那就有劳诸位今后辅佐太子了。”四人向刘邦敬酒祝寿之后就彬彬有礼地告辞而去。刘邦叫过戚夫人,指着他们的背影说:“我本想更换太子,但是有他们四人辅佐,看来太子羽翼已成,难以动他了。吕雉这回真是你的主人了!”戚夫人大哭。刘邦强颜欢笑:“你给我跳楚舞,我为你唱楚歌。”刘邦便以太子的事件即兴作歌:“鸿鹄高飞,一举千里。羽翼以就,横绝四海。横绝四海,又可奈何!虽有矰缴,尚安所施!”’” 了强道:“师父不光武功厉害,还博闻强记啊,对史书这么熟悉啊,弟子们真是自愧不如。” 本恒道:“读史才能明智,不然便是有勇无谋的匹夫,就象楚霸王项羽。藏经阁中,经史哪样没有,你们就是不肯下功夫苦读,只知练武。” 本相续道:“其实皇上没有废黩太子秦王益,正是相同的原因。” 本明道:“可是现下没有什么商山四皓啊?” 本相道:“今天的商山四皓,便是泰山派和武林中各名门正派。你想,太子既然和泰山派渊源如此之深,而泰山派和本派等五派一帮向来交好,一向互通声气。一动太子,势必牵动武林一脉。当年商山四皓不过是手无寸铁、隐逸山林的四个老儒。其声名播洒之远,民间影响之大,以刘邦这样一代开国雄主,尚且不敢动弹,如今泰山和武林各派高手,武功高强,才智出众之士不知有多少,较之商山四皓,何止天壤之别,皇上纵然有心废立,又哪能不顾虑呢?更何况杨承业手握重兵,镇守三关多年,深得军心。你今天废了他外甥,另立他人。虽说君命大如天,但万一他发起狠来,提兵杀回京城,岂不精糕。” 本恒道:“所以,楚王这次想要依托少林,少林是江湖第一大派,门下僧俗十万弟子,一呼而百应。也只有少林的能力和声望,才足以和泰山派相抗衡。” 本相道:“抗衡倒还不至于,我想楚王的意思,是将来皇上如废太子而立他,泰山派如有异议,他便能以少林弟子的身份,请少林出面主持公道,不至于牵动武林一脉的根基。避免以江湖动荡而引起国势动荡,动摇了国家的根本。” 本明道:“那么,楚王如此才能,又有如此志向谋略,我们扶持他有何不可呢?” 本相森然道:“不可。一来,我少林立寺以来,向来不干涉朝廷政事。二来,我刚才细观楚王,发现此人踞礼傲慢,阴沉狠辣。目光游移不定,正是古人所谓“鹰视而狼顾”。说句诛心的话,实非福德深厚之相。更何况以我和泰山派铁枪老祖万长数十年的交往,我深信他的为人处事,断不会因此而坏了我们两派数代以来的香火之情。” 众人听他这么一说,皆觉他之所言,句句在理,无不佩服他的深虑远谋,但也知道此举得罪了楚王,只怕自此麻烦不断,又暗自为少林担忧。 无肠公子 酒店之中,一名公子坐着,一名下人罗帽直身,身旁侍立。 公子问道:“我们请的人都到了么?”那家人道:“都到了,皆在店外堂中侯着。” 公子道:“好,我们出去吧。”当下二人出了房门,来到店堂之中。 果然,五间店堂中十来张方桌上已坐满了男女老少,形形色色的人,从服色来看,僧道俗无所不有,南腔北调,声音十分嘈杂。 只听一名四十来岁的圆脸道人道:“这次山西林家请我们大家伙来,有什么重要消息啊。你们可有所耳闻。” 一位穿红袄绿裤的中年妇女笑道:“如果有所耳闻,还大老远来做什么啊,不是多此一举么。”坐在她那一桌边上的人皆哄堂大笑,那道人脸色铁青,道:“陶隐娘,你们河间府到此也不过数百里,有什么大老远的,我们从雁荡山到此也不比你们近多少。” 大家看到公子出来,喧闹之声顿息。 公子在门口一站,向众人团团行了个礼,道:“在下林胥,小字月无。山西林家堡人氏。江湖中朋友送了个不雅的外号,无肠公子。”说话间,将扇子缓缓展开,柔铁斜眼望去,果见扇子上画着九只铁鼎,那确是林家堡的标志。周边人一阵嬉笑。要知道,螃蟹外号是无肠公子。只听西北角一桌上一人阴阳怪气模仿戏台上的声音调侃道:“秋风菊花蟹黄肥,看你横行到几时......”话音嘎然而止,众人看时,只见他嘴里塞了一声抹布。显是公子边上那家人所发。那人大怒道:“**是谁,竟敢对大爷无礼。”家人道:“我家公子这个外号乃时江湖朋友对公子的爱称,因为我家公子说话,从来直肠子,从不花花花肠子十八弯,含沙射影把人骂?”也是学的戏台上的腔。显是回敬刚才那人。边上一老者道:“如此说来,阁下行事说话倒真是林家堡的人的风格。” 山西林家堡林氏兄弟,老大一言九鼎林一言。老二一诺千金林一诺,那是从来不说假话,江湖中有什么纷争。一向要请他二人排解,只要有他二人答应之事,那是铁板订钉,铁定办成。 江湖之中历来有清权和洪权之分,象丐帮,少林,武当这些门派,门下数万甚至数十万弟子,势力巨大,称为洪权。而另有几个门派,门人弟子虽少,但在江湖中地位不输于这些宗门,如:江西龙虎山天师府张家,山东孔家,山西林家堡。因为这些门派在江湖中地位清华尊崇,他们说一句话,可以一言可以兴事,一言也可废人,故此武林之中大多不敢得罪他们,江湖中人,刀头上混饭吃,谁敢说自已将来没有用得着他们的地方。 那雁荡派的道人道:“这么说,所谓武当山真武殿落成大典,只是个因由,五大派这次秘聚,其醉翁之意不在酒。”林胥笑道:“这是自然。”那华山派的中年妇人道:“你说魔王已在武当祖师殿地宫中囚困了六年了,为何现在才处决他。”公子道:“那是因为这其中有一个重要缘由。”众人齐声问道:“什么缘由?”那公子装模作样警惕地向四周张望了一眼,似是怕人听见,柔铁不由暗笑,心道:你这不是欲盖弥彰么,这么多人面前,你还故作神秘。只见那公子压低声音,道:“这个缘由么,名叫‘通玄秘典!’” “‘通玄秘典!’”众人听到这里,有许多人当场叫出声来。 “‘《通玄秘典》’?不是多年前武林中早已失传了么。”公子道:“多年前,我看也没有多少年吧,至多十多年吧。”那昆仑派的老者道:“不错,整整十六年。” 公子续道:“当年五大派及诸多小门派在藏边雪谷围杀魔王一事,大家可有听说。”几个年轻人脸现芒然之色。那雁汤派的道人却脸现惊恐之色,道:“这个自然,我师叔便是在那一役中失踪的,据说当时远征之人,除四川唐门有人生还,其余的都死于此役。后来,有人向四川唐门问起此事,那人已是半痴呆状,闭口不肯吐露半个字,显是那役过于惨烈。五大派和参与的各派之中精英,损失殆尽,引为奇耻大辱,老辈的人自是羞于向后辈提及,后辈自是不知。事情过了这么多年,武林中新人新事层出,对这件事也渐渐淡忘了。”那道人叹了口气道:“这是本门的奇耻,师尊在时,屡屡告诫不可再提及此事,尤其是对后辈小子。” 公子道:“那魔王其时通玄秘典尚未大成,各大派数百精英尚且不能胜他。至于后来因何被武当诸派所获困,则不得而知了。这次听说秘邀五大派掌门及重要人物上武当山,要在真武殿真武大帝及前掌门木石道人遗像前处决魔王,一来是为五大派之人及木石道人报仇,二来是为武当真武殿祭旗。”那年轻人道:“那为何到现在才处决。”那老者嘿嘿冷笑道:“那还用说,自是为了逼问通玄秘典”众人皆想:不错,武林中人谁不想得之而后快,如果换了我,那也是一样,自是不能声张,闷声大发财。一人道:“这么说来,武当派一定是得了通玄秘典了。”那妇人酸道:“岂止是得了,只怕已练成了。武当历代掌门接位,都是遍洒英雄贴,邀请我等各派上山观礼,怪不得这次只请了五大派,原来是不想声张。” 众人道:“既然有如此好事,我们便要不请自去了,呵呵,现下武当山掌门木石道人,已于十年前死在雪谷,武当派只是由其师弟川源道人暂掌门户。” 此时,百里之外,武当山脚下的另一间酒店之中,也坐着一帮人。 一个黑衣中年人似是为首的。好象在等待什么人。 果然,不久一骑快马,飞也似地来到店前,马上那人轻功不错,也不下马,手在鞍上轻轻一撑,便落在店门之外。 来到店内,快步走到那中年黑衣人边上,附着他的耳,轻轻说了一阵子话。 那黑衣中年人脸露微笑,向边上几人道:“果然不出我所料,武当山三月初三,真武大帝生日这天,真武殿落成庆典。” 边上一个黄胡子的老者道:“陆圣使,这是不是他们故意放出来的假消息,引诱我等上当啊。” 那被称为陆圣使的中年人道:“我也想过这一层,但这次他们却是保密得很,除了五派一帮之外,连正派中的其他帮派也没有知会,可见这消息他们捂得有多紧。我们的内应可是从武当暂摄教务的川源道人那里探听到的消息。当是假不了。” 陆圣使又问刚才骑马之人道:“你是否已和我们的钉子确认了,那天武当山弟子都在前山真武观中,后山祖师殿只有几名值守弟子。” 那人道:“千真万确。” 萧王孙 柔铁从山西向家祠堂出来,快马南行,直奔金陵。 路过武昌府遇董飞,得悉姚员外并非什么皮货商人,实际也是前蜀旧臣,那日滇边三狐在姚小姐房中翻箱倒柜,似乎确是在找什么东西,那日自已追狐不及,返回姚家时,姚员外一家已尽数遇害。 辞了董飞,柔铁座骑脚程极快,不一日已近瓜州渡口。 这天天色将暮,天上竟纷份扬扬下起雪来,初时尚小,还不到一个时辰,这雪便如鹅毛落起,长江北岸,天气又冷,雪落地后不易化去,不多时便已积了厚厚一层。 此时前面出现一串脚印,脚趾分明,尚未被冰雪复盖,似是新近有人在前走过。柔铁催马快行,哪知地上湿滑,马反而走不快。果然过不多时,前面出现一个飘飘忽忽的人影在雪中缓缓前行到得近前,才发现竟是路边上一名乞丐踏雪而行。柔铁赶路心切,也不在意,经过乞丐边上时,扫了一眼,不由微吃一惊。 这乞丐是名老丐,头发胡子眉毛全结满了冰雪矽子,看上去一片雪白,也不知是本身的白色还是雪的颜色,面色灰白。身上穿一件粗布单衣,脚下连双草鞋也没有,光在脚踏雪而行。这老丐边走边喘,似是不胜体力。 柔铁下得马来,喊道:“这位老丈,你且慢,这种天气何必急着赶路,我这有马,载你一程吧。”说完,便将头上的雪笠递给老丐,又示意他上马。老丐回过头来,不住咳嗽,将雪笠素衣还给柔铁,喘道:“年轻人,还是你自用吧,我这把老骨头,比你硬朗。”坚辞不受,柔铁不由暗暗摇头,只得罢了,上马而去。 柔铁到得渡口,四处一望,岸边竟无一舟在泊,不由大是失望。转念一想,这种大雪天气,又冷又晚,哪里有人过江,只怕梢公们也早已回家去了。 此时地下打滑,已不好骑马,当下便下了马,牵马沿江边而行,指望能有个村庄集镇歇宿,哪知此古渡口离城极远,便是象样的村落也没有一个。 走了有一盏茶的功夫,透过漫天飞雪,前面隐隐出现一座小屋,屋顶已被雪复盖,看不太真切。到得近前,才发现竟是一座乡村土庙。门口一块破旧的木匾,上书“王灵官庙”四字。柔铁也不管许多,牵马进了庙门,到了里面,才发现庙门虽小,里面竟是个极大的院落。柔铁正要细看,鼻中忽闻到一阵极浓烈的酒香和烧烤野味之香气,他走了半日,又累又饿又冷,闻得此酒香,不由精神大振。抬眼看时,只见庙门正殿已塌了半边,正中供奉的一位尊神也倒斜在一旁。正殿外的廊庑之间,架着一只大铜鼎,鼎下架着些松材木料,烧得正旺,铜鼎之下松木架子上正挂着一串烤得流着香油的鸟雀。酒香正是从此鼎中溢出。 再看铜鼎之旁,一老丐盘膝而坐,竟正是适才路上遇到的那名老丐,柔铁正要开口招呼,那老丐忽然举起右手,轻轻一弹,柔铁耳力极佳,似闻得鼠一声轻响,顺着老丐弹指方向看去时,只见院墙边上,有一片积雪已被扫去,地上铺了一层米谷,有几只雀鸟振翅惊飞而起。地上一只大雀却跌倒不动,柔铁不由一惊,随即明白,这老者在院墙边,故意洒上一些柴谷,这大雪天气,雀鸟无处觅食,看到谷米便来啄食,而老者适才一弹之间,已将此鸟击毙。看来铜鼎之下烤着的那些雀鸟,也是这老者以此法猎杀的。柔铁走到那死雀之旁,轻轻捡起,只见那雀眼珠那里已被打得对穿,不知是什么暗器,再在雪地上看时,见那死雀之旁有一粒血红的米粒。原来这老者竟用一粒米在数丈开外射中此鸟双目,对穿而过。这份手劲内力眼力,简直是闻所未闻。想起刚才路上自已看到老丐单衣赤足而行,还担心他冻毙于道。不由暗暗好笑。 那老丐面向铜鼎,见到柔铁进来,似乎并不在意。 柔铁走向那铜鼎,只听鼠一声轻响,向自已袭到,不由一惊,身子向右微侧。正是那老丐向自已施袭。但听声音似乎,也是米粒大小之物。 那人见柔铁躲过他这一弹,呵呵笑道:“年轻人,好厉害。”说完,也不见他作势,右手在鼎下顺手抽了根松枝,左手在地下一按,身子依然盘坐,但已腾空而起,柔铁尚不及细想,那老丐手中的松枝已向他当头击到。 柔铁道:“老丈,您......” 那老丐道:“少废话!拿命来吧。” 柔铁知道此人武功之高,内力之强,实是生平罕遇之劲敌,刚才他那一弹之力,只要被他打中,即使是一颗石子,一颗米粒,照样是脑破胸穿,与铁弹劲弓并无差别。 此时他虽然手中执一松枝,但在他这种内力之下,与利剑也无差别,而老者竟连姓名都不通,直接袭击而来。自已若有丝毫大意,这条小命就不明不白送在此间。 想到此,不敢丝毫怠慢,左腿向下一蹬,身子瞬息之间已后缩三尺,那老丐一招击空,不怒反笑,道:“不错,有点道行。”身子尚未落地,手下却丝毫不停,松枝一挺,如影随形,跟进三尺,向柔铁当胸进刺。 柔铁身子向后平躺,那松枝已贴着他鼻尖掠过,柔铁不由心中暗叫好险。 那老丐见二招尽皆被他避开,轻轻咦了一声,似是有些吃惊。 柔铁后倒之时,右手向颈后一伸,老丐只觉白光闪动,比漫天的白雪还亮。原来柔铁已将背上包袱中的长剑抽在手中。 一个转身便已绕到老丐身后,右手剑如闪电般疾刺他后背,那老丐并不回头,身子向前急倒,已轻轻避开他一击。 两人知道今日遇上真正的劲敌。手下哪敢松懈,那老丐年纪虽大,手中虽然执的是一根松枝,但所使皆是上乘剑法,一招比一招巧妙。而柔铁已使出当日在公孙谷中所学得破风十八剑,更兼年轻,气势极盛。两人皆无丝毫败相。翻斗了一百余招,两人竟都无丝毫败相。 那老丐忽道:“且住,你怎会公孙长笑的剑法?” 柔铁听他喝破自已剑法来历,不由惊道:“你如何知道我使得是这剑法。” 那老丐冷笑道:“当今之世,在剑法上可与我一比高下的,除了这老剑怪所传,难道还作旁想。” 柔铁笑道:“公孙先生离世多年,剑法早已绝传,哪里有人会他的剑法。”老丐道:“我活了这一把年纪虽然并未见过此剑法,但从武林多年来的传闻,确信你这剑法必是破风十七剑无疑。” 柔铁道:“是又如何?” 那老丐叹道:“既然你是他老人家的传人,我今日也不来为难于你,你走吧。” 柔铁道:“嘿嘿,不来为难于我,只怕是打我不过吧。你刚才我一进门便痛下杀手,如果我武功不济,只怕此刻已是死人,已经无缘听到你这番话了。”心中却想,这老丐不单剑法,内力暗器无不上乘,只怕再战上二百合,自已便要落败。但他生性好胜要强,嘴上却是不肯服输。 那老丐道:“你当我不能取你性命么?哼。”说着把松枝轻轻一掷,只听得赤一声响,那松枝插入院门边的石柱之中。 他露出这手功夫,柔铁只觉得背上传来一阵冰冷。原来刚才剧斗之时出了一身汗,此刻汗已结成冰,刚才凝神而斗并不觉得,此时才觉背上冰冷刺骨。 那老丐叹道:“老夫纵横江湖数十年来,好久没有遇到你这样的对手了。你究竟是何人?” 柔铁反问道:“你倒来问我,你是何人?” 那老丐哈哈大笑道:“问得好,年轻人,气势逼人,呵呵,老夫坐不更名,丐帮石丐是也。” 柔铁哈了一声,半响说不出话来。 原来,当时柔铁在师门之时,曾听师父言道:“当今武林之中,真正当得起高手二字的,正邪两路加起来也不过十人,将来遇到之时一定要小心。”而这石丐正是其中之一,听说此人是丐帮前辈,为人义气深重,但性格散漫,不喜约束,当今丐帮帮主水复还是他的师侄辈。武林传言,此人原名石敢当,向来不以武林前辈高人自居,在丐帮中也不担任何职司,甚至不补血于任何一袋弟子,向来浪迹江湖,行踪无定。想不到在此相遇,而且第一次相遇,竟是个索命的债主,不由又是吃惊又是好奇。 当下道:“原来是武林中声名赫赫的石老前辈,在下柔铁,失敬了。只是你为何......”他说这几句话,倒并非客套之言,一来石丐声名之高,委实是名动江湖。二来刚才亲见亲历此人的武功,的是名下无虚。 石丐眉毛一竖,点头道:“原来是你,是了,我早该想到是你,这几年来,武林之中名声响亮的年轻一辈原也没有几人。”柔铁想不到这位武林中数得着的高人前辈竟然还知道自已,心中涌上一丝不自觉的得意。 柔铁尚未答话,石丐续道:“你一定想问,我如何在此,为何巧遇,又如何袭击于你,要置你于死地。” 柔铁笑道:“不错,晚辈确是不明白。晚辈与你老素味平生,并无宿怨,你老取了我性命,我岂不大冤。” 石丐道:“你不必多言,老夫也并非不明事理,枉杀无古之人,你我虽然无怨,但我是受人之托,人家可是要取你性命,现下你武功既高,我也杀不得你,只由你去吧。” 柔铁笑道:“原来是有人要杀我,前辈只是人家手中的刀子罢了。” 石丐怒道:“胡说,老夫纵横江湖数十年,哪里做过别人的刀子,哼,要不是早年师门受过他们的恩惠,也不来赶这尚混水。罢了,你去吧。” 柔铁道:“前辈刚才把我一阵好打,我拼了全力,才逃得性命,现在肚子中又饿,身上被你打出一身热汗,现下也吓成了冷汗,不,是冰汗。你这边有现成的好酒,野味,何不分享则个。” 老丐啐道:“呸,柔铁,你这小子在武林中出名,原来全靠油嘴滑舌耍赖皮,全无半点真本领。”继而又笑道:“倒及得上我年轻时的半分。” 柔铁也笑道:“在你老人家面前,哪个敢说有半点真本领,我这些微薄武艺,不过在江湖二三流脚色面前还可差强混上几招。” 那老丐哈哈大笑,左脚轻轻一挑,那串烤得喷香,肥得流油的鸟雀忽地飞起,直向柔铁射来,柔铁假装躲闪不及,将剑轻抬,已将其串在剑上,轻轻凑到鼻边闻了几下,连叫:“好香,好香。”张口便啃了几口,忽地停住,呆呆发楞,良久才道:“前辈,你刚才没射死我,也没刺死人,不会在这下毒毒死我吧。”那老丐哈哈大笑,道:“你此时才想到,不嫌太晚了么。” 柔铁嘴里边嚼边点头道:“嗯,确是晚了,罢了,死就死吧,好歹也是个饱死鬼。不过有肉无酒,未免不欢,前辈那鼎中酒香扑鼻,里面温着的只怕是阵年状元红吧。我看不如让我饱死加醉死更好。” 老丐道:“这个也依得你,省得你死得不服。拿去,说完将手一拍那大铜鼎。鼎中搜地飞出一把木勺。”柔铁左手轻轻一接,一仰头,把里面的酒一饮而尽。又连干三大勺,手中长剑之上的几只乌雀也已下肚。这才抹了抹嘴,拍着肚子道,可以了,可以醉饱而死了,说完将剑一掷,插入廊下地砖之中,身子啪地坐倒。 那老丐也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对饮烈酒,临雪畅谈。石丐生性本就豁达,并不以后辈之礼待柔铁,柔铁也无丝毫拘礼。一老一少不免畅叙一番。 柔铁道:“现下你总可以说说为何要杀我了吧。” 石丐道:“其这,此事与我师兄有关?” 柔铁惊道:“你师兄,那不是昔年丐帮帮主申屠鹤么?” 石丐道:“正是,此事说来也长,我师兄早年初入江湖之时曾有一至交好友,那人是个儒生,但与我师兄性情相交,竟成莫逆。当年两人在武林之中号称‘九儒十丐‘,不知你可曾听说。” 柔铁惘然道:“这个倒是没有。” 石丐点头道:“这也难怪,只怕你那时尚未出生。” 柔铁道:“那这个儒生叫什么名字?” 石丐续道:“其名字我师兄至死,也没有提起,只是称一直他为‘相公’,后来我师兄卷入一桩武林大事,不幸身故,以我的估计,也与这名相公有关。” 柔铁道:“听说申屠帮主也是在雪谷一役中不幸身故。” 石丐道:“你也知道?” 柔铁道:“我也是略有耳闻,并不知详细情形。” 石丐道:“不错,详细情形只怕没几人知晓,当日参与之人又有几人还活在人世。当时我师兄昨去雪谷之时,曾与我说起一事,这便是今日我阻杀你的原委。” 柔铁竖起耳朵,道:“什么事?” 石丐道:“当时师兄走前,把我叫去,将一付对牌出示于我看,说这付对牌是他行令的信物,合则为一,分则为二。现下将一半交与我手,另一半交与他的知交好友‘相公’。这相公是他一生过命的至交,但武功交不高强,将来如有需要之时,‘相公’会派人送来另一半对牌,并嘱咐欲求助之事。当时师兄言道,不论他吩咐何事,不必问原因,均当照办,就如师兄亲临,亲自交办一样。我对师兄一向敬爱,他既如此吩咐,我自是全数答应了下来。” 柔铁笑道:“我明白了。” 石丐道:“明白什么?” 柔铁道:“这次一定是‘相公’派人送来另一半对牌,要你在半途截杀于我,是也不是。” 石丐笑道:“江湖传言,说你机变过人,看来确有三分可信。” 柔铁笑道:“不敢不敢,如果这也算是机智的话,那真认人可发一笑了。你可还记得当时送牌之人是什么样子的。” 石丐道:“大约五日之前,当时我正在铜陵一带行乞,那日晚间时分,忽有一黑衣人送来这一牌子,并嘱咐我在瓜州渡口一带等侯于你,并说了你的年貌情状。说道务必要截杀于你,就是一时不能杀却,也要尽量拖延时日。” 柔铁眼珠一转,道:“拖延时日?”石丐道:“正是,那人确是如此说的。” 柔铁若有所思。 石丐又问起柔铁如何学得破风十七剑,当下柔铁便将公孙谷之际遇一一说来。石丐连称奇缘。 柔铁因问起公孙长笑是何人物,因何晚年与鸟兽为伍,老丐说公孙长笑本出身于富贵之家,因其母与人通奸,害死了其父,在他年少时即弃他而与奸夫私奔,导致其性情大变,长大后苦学成才。但终其一生,心结难解,晚年看破世情,隐迹深山,情愿与鸟兽为伴,也不愿与俗人为伍。 柔铁听后也是虚虚不已。 忽然,柔铁猛地想起一事,叫声:“不好,差点坏了大事。” 石丐道:“怎样?” 柔铁急道:“你刚才所说要阻止我的话,我估计与金陵萧王孙大有关系,现下只怕他已危险,我要速速过江。可是......” 石丐笑道:“可是大雪天气,江边无船可渡,是也不是?” 柔铁眼睛一亮,道:“正是,你有办法?”他见石丐神色颇为自得,估计有什么法子。 果然,石丐道:“你随我来。” 两人来到江边,离主渡口不远处,石丐一声长啸,只见江边枯苇积雪中荡出一艘快船,一个小叫化快速划浆,不多时已到了岸边,石丐道:“小击子,你速渡这位大爷过江。”那小击子道:“好咧,爷快上船吧。” 柔铁也不谦让,一抱拳别了石丐,坐小击子的快船,渡长江而南,在京口下了船。依然从市间买了三匹快马,轮番换骑,这一日已到了江宁府境内。 此时天色已晚,便在一小镇一宿,在客店之中正遇辛冰。次日一早,匆匆用了早点,便向金陵出发。约半日功夫,便进了金陵城。 这金陵城乃前朝故都,十里秦淮,客商云集,虽然改朝换代后已不复往日风光,但龙盘虎踞之势,富贵灵秀之气,却犹胜旧时。 向城里一打听萧王孙家,没有人不知道的。只说穿过乌衣巷,便在城南一条大街之上。 秦淮河边大战卖油郎。 柔铁来到城南大街之上,街上人来人往,十分热闹,忽然似是一个十分熟悉的灰白色身影在眼前一晃,柔铁四下看时,除了四周不断涌来涌去的人流之外,并无异样。正自奇怪,忽见西首街角一小案后坐着一人,布袍葛巾,边上竖着一个白布幡子,上书“指点迷途君子,唤醒久困英雄。”上面画了一个八卦图案,竟然是个测字先生。柔铁这才想起,刚才眼角扫到的正是此人。但柔铁细细看他容貌,乃是五六十岁年纪的一个老学究样子,确是并不认识。那测字先生见有人盯着他看,微微一笑,向柔铁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 柔铁见他招手,似着了魔一般,身不由已地来到他的案前。 那先生道:“这位君子,可是要问凶吉吗?” 柔铁道:“如何问凶吉?” 那人道:“你只说得或者写得一字给我,我便与你断来。如果不准,断然不要你一文一毫。” 柔铁本不信神鬼之说,他经不住他言之凿凿,不由好奇,但不知道要写何字。他眼光随意向周边一扫,见那测字先生案角之上放了一根尖头的铁签,不由一笑,道:“你就给我测个锥字吧。” 先生道:“那请问英雄,是测一生运程呢,还是测这几日中的近事。” 柔铁道:“你就测测未来几天的近事吧。” 那先生道:“好,如此请容我拆来。”说罢,以手指在案上指指划划,若有所思。 柔铁料他装神弄鬼,妄言祸福,以便骗几个钱财。心下不由暗暗好笑,且看他说得出什么花样。 果然,那测字先生思忖片刻,脸色愈现凝重。忽然,盯着柔铁道:“这位君子,我看你身带剑器,风尘碌碌,当是位江湖中人。” 柔铁知他开始套问自已口风,以便察言观色。 有心要戏弄他一下,便道:“江湖中人倒是不敢当,在下是南边做布匹生意的,常年在江宁府、苏州府、杭州府一带走动,只因路上不太安稳,带了把剑防身唬唬坏人。” 那先生笑道:“英雄既然诚心测字,便不当隐瞒于我,我看你并非商人,乃是武林中人士。” 柔铁心中微微一惊,心想,此人好凶的眼光,我不妨直承,看他如何说。 当下道:“先生果然神目如电,不瞒先生,在下确是武林中人,乃是四川峨眉派门下弟子。” 那先生摇头道:“峨眉派?不是,你不是峨眉派的。” 柔铁道:“你连这个也能测知么?” 先生呵呵一笑,道:“岂止是这个,我测你大凶在前,血光之灾不可逃避。” 柔铁怒道:“你这先生怎地如此,说这些好不晦气的话,要不是看你年岁已大,我可不与你客气。” 那先生却并不在意,也不愠怒,依然淡淡笑道:“吃我们这碗饭的,测**福,拿人钱财,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决不隐瞒。凶吉天定,岂是人力所可更变。” 柔铁道:“那你如何测得我血光之灾便在眼前?” 那先生道:“英雄稍安勿燥,且听我慢慢道来。” 柔铁哼了一声,并不理他,且看他如何说。 那先生道:“你看这个‘锥’字,边上是个铁旁,右面是个集,而集又恰巧是雄字的心脏,我们称之为‘铁面雄心’,说明你是为铁面之事而来,雄心壮志,不达使命便不肯罢休。” 柔铁听他说到铁面之事,不由大吃一惊,几乎要跳起身来。一颗心通通跳个不住,但这个‘锥’字是自已所选,而测字先生不过拆字解字,又不是藏在自已腹中,如何知道自已要说出什么字来。 但听他测来,又句句在理,丝丝入扣,却又暗合自已来金陵的缘由目的。可转念一想,这测字先生和自已素不相识,不过是瞎打瞎撞,胡乱说些混话,倒是自已心中有结,自已疑神疑鬼,联系到铁面之上去了。想到这里不由心中释然,哈哈大笑。 那先生先看柔铁沉吟不语,似是猜到了他的心事,但随即又哈哈大笑。 不由问道:“这位英雄,老朽所测如何。” 柔铁止住笑声,道:“什么如何?你测的是尚未发生之事,我哪知道准与不准。你说我有血光之灾那便真的有么,真是可笑。” 那先生道:“这命由天定,由不得你不信的。” 柔铁道:“就算你说的是真的,既然上天已定好了,那就随他去吧,俗话说:‘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 先生笑道:“这个倒是对的,不过命虽有天定,但我这尚有破解之法,保管你平安无事。” 柔铁道:“如何才能平安?” 先生道:“我刚才已算得,英雄是从西北那边过来,到金陵正是为铁面之事,英雄自恃勇略过人,要去查勘一件极机密之事。” 柔铁心下更是惊疑,心想,光凭自已一个字,这位先生竟能测得这许多。这命运之事,确有神鬼不测之玄机。 当下道:“哦,既然你算得如此,有何不可么?” 先生道:“唉,凶险之处,正是在这里,此事万万行不得,你快快离开此处,可保无虞,不然,二日之间,你命休矣。” 柔铁心想,我千辛万苦,数日赶路,为的便是到萧王孙处查清铁面和通玄秘典和录鬼薄之谜,岂可凭你一言,便弃了此行。 当下怒道:“你一派胡言,胡说八道。” 先生点头,冷笑道:“这么说来,英雄是既不想听我之劝以避祸端,更不想付这测字之费了。” 柔铁道:“我没说不付钱啊,看你费了半天口舌,年迈体弱,就送你五十文,混个饭吃吧。”说完丢下三十个铜钱,起身便走。 柔铁走出几步,只听那先生在后,喊道:“英雄且慢。” 柔铁道是他嫌给钱太少,不由心中大是厌烦,不耐烦道:“不用多说了,我不会听你胡说八道,去作离城远避之可笑之事。三十文铜钱够你四五日饭钱了,你还要多少。”并不回头。 只听那先生道:“我不是要你的钱,我是要你的命。你的血光之灾便在现时。” 柔铁大吃一惊,刚要回头,只觉耳边一阵金风响处,知是兵刃袭到,头向右一偏,斜眼看时,只见那测字先生,手中执那铁签,与自已左耳一擦而过。自已只要躲闪稍慢,此刻已被铁签贯穿太阳穴。 当下不及拨剑,连剑带鞘,向那先生击去。两人战在一处。 柔铁万万没有想到,这人竟敢在闹市之中行凶。更没有想到,这一路之上危机四伏。敌人竟伏下这许多高手杀着,可见敌人势力极大,布署极密。 两人头了数十合,柔铁这才想起,此人的武功路数,和那日向家祠堂之中的电眼风耳颇为相似,似乎也是魔教一路。 柔铁使出师门神功,那人见不能取胜。白幡一晃,便不见了影踪。 此时辛冰也已从客店之中出来,柔铁说起刚才之事,大是心有余悸。辛冰问起此人样貌,柔铁一一细说,辛冰不由啊了一声,脸上深有忧色,柔铁问道:“怎么了?” 辛冰道:“好险啊,此人正是当年混世七魔中的铁口。” 柔铁道:“铁口,他就是么?怎的武功虽高,却但并不如传闻中那么厉害。”辛冰道:“此人武功虽说不能胜你,但你知道他为何叫铁口么?” 柔铁道:“这个倒是不知。” 辛冰道:“只因他一向喜欢以算命先生,测字先生的样子混迹于江湖,断**福。而江湖中一般称此类人为‘某铁口’。” 柔铁道:“正是,我记得小时,隔壁村上便有一个张铁口。” 辛冰又道:“其实,武林中人称他为铁口还有另一层意思。” 柔铁道:“什么意思?” 辛冰道:“只因此人作事,咬住了一件事,不达目的誓不松口。故称之为铁口,现下虽然敌你不过而败走,但只要他一息尚存,必会卷土重来。” 柔铁道:“他既然要来,我也没得办法,难道怕了他不成?”辛冰踏了他一脚,柔铁故意啊一声大叫,辛冰嗔笑道:“是啊,你是名满天下的柔大侠,从来又怕过谁去?他已是你手下败将,难道他还真能杀得了你不成。” 两人边说边笑,不多时已转过二三条长街,抬眼看时,见前面是一条窄窄的巷子,巷口立着一块石碑,上书三个黑字“乌衣巷”。 柔铁道:“乌衣巷,似乎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辛冰道:“相传三国年间,吴国镇守石头城的部队皆驻扎于此,当时吴**士皆着黑衣,故此巷得“乌衣”之名。后来自两晋至南朝宋齐梁陈,因为皆建都于此,此处便成了高门士族的聚居之地,相传晋代王导和后来的谢安当年都曾住在此间。” 柔铁道:“原来这么多厉害人物皆住过这里啊。有一句诗叫什么来着,‘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说的也是这个意思吧。” 辛冰笑道:“想不到你这个自称‘粗人’的武林名侠,竟也记得几句诗词,可真当得上半个儒侠之名了。不过,你说的那个巷陌,却并不是此处。” 柔铁笑道:“不敢,不敢,在你这个女秀才面前,我连半个童蒙的水平只怕还够不上。那你说说看,这乌衣巷可也有什么诗词么?” 辛冰道:“这里出了这么多名人,那文人骚客们可不是有得文章可作了。说起这巷子的文章诗词,那可是多得说不过来。最有名的只怕便是唐代刘禹锡的那首《乌衣巷》: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柔铁道:“王谢是谁,他家堂前的燕子,为什么要飞到寻常百姓家了。” 辛冰一点他和鼻子,笑骂道:“王谢又不是一个人的名字,不就是刚才所说的王导和谢安吗?简直笨死了。” 柔铁一拍脑袋,连声道:“不错,不错,你看我这笨的,呵呵,现在我知道了,将来我如果有一天死去的话,肯定不是被铁口杀死的,而是笨死的。” 辛冰道:“我看你不是笨,根本和我说话就心不在焉,快说,是不是看上刚才巷口那个卖花的小姑娘了。” 其实柔铁边走边想刚才铁口之事,见辛冰如此说,只道她误会,便故意道:“是啊,怎么被你看出来了。不过那小姑娘卖的好象不是花啊,是酸梅子。”辛冰一楞,道:“是酸梅子?我怎么看到她卖的是杏花。” 柔铁哈哈大笑道:“如果不是酸梅子,怎么现在还有一阵酸酸的味道么。你不觉得?没闻到吗?”辛冰这才醒悟过来,是柔铁在笑她吃醋,不由嗔怒道:“看我不打死你这个贫嘴。”说完便伸手来抓柔铁。 柔铁拨脚就跑,辛冰在后紧追不舍。 忽听得辛冰道:“停,你这个呆头鹅,到了,当心撞上南墙了。”抬头看时,只见好大一座府弟,门前二个合抱粗的大柱撑起一座高高大大的门楼。朱红色的柱子上,刻着一副抱柱对联:“齐梁天家眷,江南第一家。”门楼中间是用绣着海水金龙的黄绸布衬托四个飞金大字:诗书旧族。竟是当今皇上的手书。原来齐梁两朝都是萧家坐的龙廷,萧王孙本是帝室后裔,故此称为天家眷。 这府弟虽说破旧,但依稀可见当年的气派。于是便将马系在门前的栓马石上。 进得府中,一忍者长刀七星标正要杀萧王孙,柔铁救下萧王孙,萧王孙不明白为何忽然有人行刺,柔铁将那日在向家祠堂所见所闻之事大略说了一下,说明来意。 柔铁说完,便又问道:“老大人是否和陕西向家有过什么关节往来?” 萧王孙沉吟半晌,方叹道:“此事已过去多年,我本不愿再提及这段伤心事,但既然大侠问起,老夫便说与你听也无妨。老夫年轻之时,与陕西延安府向家堡向怀义交好,情同手足,结为兄弟。虽说后来天各一方,但情义不疏。那一年,我带了一队随从到延安府访探他。路过西北经略使种宽种大人处,种大人十分好客,强留我小住数日,我碍于情面,只得停留了数日,直到最后一天,白天出去打猎,晚间因思兄心切,便执意告辞,种宽虽苦苦留我,但我意已决。他见我去意已决,便不再强求,当下设酒于长亭,与我饯行,我多饮了几杯。带醉而行,看看将近向家堡,其时已交酉正,恰是黄昏人定之时,几名在前面开路的侍卫忽报,前面约一里外一座庄子火光冲天,且似有呼喝喊叫之声。我酒便醒了一半,当下命快马行进去看个究竟,到了那边,只见一座好大的庄院,全被大火吞没,正是向家堡。我率众赶去之时,庄中已没有活口。追出数里,只见数十名头戴皮帽身穿皮衣的关东汉子,正自卷掠而去。” “我带人一路追去,行了数里,那些人马快,已没了影踪。此时只听得路边草丛中束束有声,侍卫喝道:‘什么人,再不出来就放箭了。’只见草中连扑通跌出一个中年妇人,头发散乱。怀中抱着一个婴儿。自称是向家乳母苏氏,因被那些强人所掳,本以为必死,哪知强人被追得急,为减轻马的负重,将她们推落路边。强人逃命心切,来不及灭口。” “那苏氏说怀中抱着的婴儿便是向怀义之女向薇,老夫妻小虽多,但群雌粥粥,并无所出,故此膝下荒凉,这既是故人之女,哪里能弃置不顾。后来,这婴儿和这中年女人便抱回府中抚养,因不知向怀义仇家是谁,也为避人耳目,暂改名萧素芙,对外则称是老夫亲出,待其长成之后再复本姓。” 柔铁道:“向怀义还有其它子嗣吗?” 萧王孙摇头道:“没有,除女儿外,向怀义再无后人,所以后来我便命人在向家老宅建了一座祠堂,在里面供了向怀义的神主,令人四时祭祀血食,不使断绝。并求请当今圣上题赐御匾,以表彰其一生忠义,这也是我这个做兄弟的唯一可以为他做的了。”柔铁这才明白,当时进祠之时,确是看到萧王孙亲题的“向家祠堂”四字及皇上御笔“禀忠怀义”,原来是如此来由。 柔铁看了萧王孙一眼,不解道:“可那那祠堂中的神主写的是不孝女向蔷向薇敬立?” 萧王孙笑道:“那是我命人这样写的。” 柔铁道:“你不是说萧王孙的女儿向薇已被你所收养,哪里又有一个向蔷呢?” 萧王孙道:“据乳母苏氏说,萧王孙本有一对双生女,向薇是妹,还有一个姐姐已死于那场大火。故此我在立牌位时也一并将其名字写上了。” 柔铁道:“原来如此。然则那天在祠堂中的那个女人自称是向怀义之女,到底又是谁呢。难道说,那场大火中向蔷也没有死。对了,你女儿萧素芙也就是向薇现在何处,要不那日祠堂中现身的就是她。” 萧王孙道:“我后来令算命先生算过,她姐妹二人时辰八字相同,皆是金命,五行之中金旺而缺木,虽说取名之时在姓名之中带了草木旁,然金能克木,终究无用。而火能克金,她们命中注定当为火所害。” 柔铁道:“什么意思?” 萧王孙道:“二十年前亲家翁和女婿全家也没于一声大火,女儿也在其中,早已不在人世,怎会又现身呢?当时我派了家人萧福前去吊丧,当即唤来萧福,他说亲眼看到女儿的尸身,当地午作也验明正身了的”。 当即令人传来萧福,果如他所说,萧福跟随主人多年,现下虽已苍老,但耳聪目明,条理清晰,看其神情不似作伪。 萧王孙又道:“为了替向怀义复仇,老夫一直暗中调查,当年灭他全家的真凶。据乳母苏氏所言,那帮强人似是关东口音。十余年间,我派出无数耳目,将关东群匪挨个查了一边,也没听到丝毫这方面的消息。” “当时我想,除非是关东众匪口风极严,然而也决无十数年间不露一点痕迹的。于是我便疑心是有人故意假冒关东匪徒而行杀掠之事。直到有一年,机缘巧合,也许是我兄在天有灵,暗中相助以便使他大仇得报。终于查得此事是魔教所为,但其时老魔王已暴毙而死。” 柔铁道:“老魔王也是被你们杀的吗?” 萧王孙摇头道:“这倒不是,听说南宫失那年正在柳州办理教务之时,忽然得暴病身亡的。后来江湖中也有人说是被后来的继任者辛五官暗中害死,种种说法,各不相同。这也是武林中一大疑案。老魔一死,魔教头面人物便互相猜忌,争权夺利,互不相让。最后最好比剑夺帅,虽说辛五官最终凭一身神功夺得教主之位。但毕竟此时人心不齐,根基未稳。正是剿灭他们的良机。于是我们江南武林中人先设计杀了老魔王南宫失全家老小,待辛五官率教众南下吊丧,路过金陵之时,与江南武林正派人士在采石矶设下重重埋伏,以图将他们一网打尽。” 听到这里,辛冰忽然脸色大变,柔铁一惊,随即明白,知她突然得悉当年围杀其父的领头之人,幸好自已那时不在魔教,逃过了那一劫。想到此处,心中愤怒,便要发作。柔铁赶紧咳嗽一声,辛冰转头看他时,他使个眼色。辛冰会意,脸色顿时恢复了平常样子。 萧王孙道:“那时,我率领武林中几大门派......”,只听得屏风后啪一声轻响,萧王孙本是坐在东边主座的朝板椅之上,面向西,柔铁和辛冰则在坐西朝东的客座之上。只听萧王孙啊一声惨叫,身子跳起,又重重跌落,连人带椅向后便倒,喀拉一声,把后面一排花架撞翻在地,花盆翻下纷纷砸在他身上。 柔铁一跃跳起,一个起落,便到得萧王孙跟前,府身察看。只见他身子不动,额头上有一个细小针孔,不断渗出黑血,显然是中了极厉害的有毒暗器,此暗器直刺入脑中,瞬间便夺了他性命。过不多时,他的身子已然僵硬。 正自吃惊思忖间,只听身后,辛冰大喝道:“什么人,哪里逃。”柔铁回首看时,辛冰已一脚将刚才身后西首的屏风一脚踢碎,屏后一黑衣人如一支黑箭般射出,一下撞破了东边矮墙上的小窗,从窗中直穿了出去。 再看辛冰时,一个猫腰弓背,身子弹起,竟也从刚才那人撞破的窗洞中穿出,柔铁愣得一楞,还未回过神来,忽听得窗外辛冰哎呀叫一声。 柔铁大惊,记挂辛冰安危,不及顾得萧王孙,左手随手抓起边上一张紫檀矮几,右手一伸已将长剑抽在手中。身子跃起,一脚踢碎那东墙上的小窗,将矮几先从窗中扔出,自已随后窜出,凌空翻了三个身,才稳稳落在墙外五尺开外,只听得耳边,“的的的”之声,不绝于耳,刚才扔出的那张矮几之被一枚枚毒针钉得如刺猬也似。 再看不远处,辛冰一手捂住右臂处,跌坐在地。右手中短剑已掉落在地,一只右手呈青黑色,显是已中了那人毒针。 柔铁眼光一扫,不远处一个瘦瘦小小的紫黑色人影正自向前急掠,眼看已到巷口,瞬间便要消失在巷中。柔铁刚才便是从此巷中进来,知道这条巷子叫乌衣巷,巷中岔道极多,只要进得巷子,便再难追出此人。 当下对辛冰道:“你先在这,千万不要走动,先稳住气血,我去追敌取解药来。”当下足不点地,运起轻功,顺巷子直追了下来。 柔铁从萧府直追出来,追到乌衣巷口,与此人大战,那人使一条又细又长的金色软鞭,不能取胜,软鞭被柔铁长剑斩断。又出毒针伤人,柔铁是何等人物,岂能着了他的道,长剑横掠,几十枚毒针尽数回射而出,柔铁何等内力,这针反弹之力比之刚才射过来之力强了何止十倍。那人连翻了十来个筋头,方始躲开。想到险被自已射出的毒针所伤,不由惊出一身冷汗,不敢恋战,左手一扬,衣袖出射出一道五彩丝线,直挂到巷口的钟鼓楼上。身子如一个蜘蛛般顺五彩丝线轻溜而上。眼看便要消失在墙头。柔铁轻哼一声,拾起地上半截办鞭,一挥间,已呼啸而至,直卷那人足踝之间。那人急缩脚时,软鞭还是扫着了他右脚。只听他大叫一声,却并不掉落,依然缘丝线直上,消失在钟鼓楼后。 柔铁一个箭步,窜到墙边,只见地上软鞭卷住一物,竟是一只绣花女鞋,柔铁此时才恍然大悟,怪不得此人身材纤巧,竟然是个女的。他这才想起刚才来萧府之时,乌衣巷口那卖花少女。 回到辛冰处,发现辛冰气息奄奄,不由大急。一摸她额头,烫得如火红的络铁,已昏睡了过去。 柔铁顾不得男妇之嫌,揭起她臂上衣衫,只见她右臂近臂膀处,一块乌青肿起老高,外面露出一个针尾,柔铁小心地用布包住针尾,轻轻一提,起出针来。 只听得辛冰呀一声叫,疼得醒转过来。一看柔铁抱着她,不由脸上一红。轻身道:“我中了那人的暗器毒针了。” 柔铁道:“正是,你看,这是从你右臂之上拨下来的。”说完便将毒针,举到辛冰眼前。 辛冰一看,身子一震,道:“这针我见过。”柔铁道:“你识得此针吗?” 辛冰道:“这是我教中神针仙子的针啊,近针尖之处有三道细圈,没有针眼,我小时侯经常见到,她一向高傲自负,从不屑于在针上下毒。不过......”辛冰沉吟片刻,又道:“不过神针仙子失踪多年,只怕早已不在人世。抑或尚且健在,变了性情,倒也未可知。”柔铁一看,果然,此针长三寸有余,并无针眼,近针尖处有三个极细的圈,如不用心看时,还真看不出来。 此时辛冰呼吸忽然急起来,眼睛缓缓闭上,又昏了过去。 柔铁想起那日在公孙谷中取得公孙长笑所练救命丹二粒,还有一粒尚在身边,当下给辛冰服下。 果然,不多久,辛冰缓缓抬起沉重的眼皮,睁开眼来,轻声道:“铁哥,我要死了么?我看到牛头马面要来锁我去了。”柔铁心中悲苦,面上强笑道:“有我在这里,你哪里能死得了,不过是中了毒而已。用些解毒的药不就是了么。”辛冰眼睛一亮,气若游丝,缓缓道:“你,你......追上敌人了,取得解药了?”柔铁摇头不语,辛冰眼中刚才闪现的一丝亮光又渐渐暗淡了下去,过了一会,道:“我自知中的这毒极是厉害,现在只觉得头重千斤,昏昏沉沉,魂灵无时无刻,随时就要离身而去。”柔铁安慰她道:“不会的,世上的毒药,不管有多么厉害,总有神医能解得的。”说到神医,辛冰眼中忽又闪出一道亮光,道:“对了,你提到神医,我忽然想起,我教中有一位薛神医,乃是姑苏扫叶山庄后人。” 柔铁喜道:“他叫什么名字?” 辛冰道:“叫薛怜秋。” 柔铁道:“太好了,此间离姑苏不过二三百里路程,我们乘良马,到得水乡再换艏楫,昼夜兼程,不过二日光景,便可到达。” 二人南下姑苏求医,打听神医时,得路人指引,误入三元坊叶状元后人踏雪斋叶神医家,哪知叶家踏雪斋和薛家扫叶山庄本是世仇。虽一塘之隔并不往来,凡是叶家治过之人,薛家就不再接手。反之也是如此。叶家是御医世家,主要结纳官宦之家,薛家主要以江湖三教九流为救治对象。萧王孙被杀,江宁府衙派役查案,萧家下人说,萧王孙死前在客堂会客,有一男一女,样貌如此这般。后来并未从门口出来,必是凶手无疑。 江宁府当即下了海捕文书,画了柔铁和辛冰样子,已下发苏州府等各处协助擒拿。 叶家稳住柔铁,便通报官府来人捕拿,被柔铁发觉。柔铁辛冰逃走到山塘深处扫叶山庄,见门口一老一少二个家人,正扫地上枯叶。 原来,那老者便是这一代薛氏传人薛怜秋,也是魔教中人。当他得知柔铁他们是从叶家逃过来时,十分冷淡,赶他们快走。忽然他从辛冰衣袖识出她是本教青莲使者,不由大惊,柔铁道明原委。 薛怜秋识得此毒,但无法解得,说要解毒,须找南疆毒观音。 当日晚间,薛家用一叶小船,骗过官军,从水关出了姑苏,直下南疆。 白龙鱼服 杭州西湖,楼外楼。 楼外数百名官兵列队,楼内传出阵阵丝竹之声。 正厅之中,一富商模样的人,陪同一位紫袍将军正自欢饮,厅中搭了一个戏台,台上几名伶人正自弹唱。桌上几个妖治的女子陪侍,忙着劝酒夹菜。 此时,一名公子手执一卷书,在数名仆从的陪同下,从湖边缓缓行来,前面一个书僮挑了一副书担,甚是沉重,到到楼外,似是十分吃力,便歇了下来,将一条软竹扁担搁在书箱上,请那公子稍坐。 那公子刚要坐下,一名军兵过来喝问道:“哪里来的,还不快走,杭州将军祁大人在此公干,你们如有妨碍,吃罪得起么。”说完便伸手来拉那公子,那书童急挡在前面道:“这里是西湖,历朝历代自来不禁百姓游乐,又不是你们的私地,为何不让我们歇会儿。”那官兵道:“少废话,还不快走。”话音未落,突然一个蹒跚,跌在地下。正是那书童向他推了一把。那军兵从地上跃起,不由大怒,拨出腰刀,道:“你们要造反么,竟敢反抗官军。”说着一脚向那书童踏去,那书童看上去不过十一二岁年纪,长得却是粗眉大目。见那军兵一脚踢来,将身一闪,避在一旁。那军兵见一脚踢他不中,更是忿怒。大骂道:“今天不踢死你个狗骨头,你家军爷不是人。”说完双脚连环踢出,看样子平时训练有素,确实有点功夫。那书生喝道:“住手!”军兵一时火起,哪里肯住。竟抽刀向他当头砍来。那书生旁边一中年仆人身影一晃,他不见他如何作势,已拦在书生面前,那军兵挥刀直砍,已是收势不住。眼看一刀将这中年人当头劈下。只见那中年人也不闪避,右手食子疾如闪电般向刀身轻轻一弹。那军兵手中长刀立时拿捏不住,脱手飞出,落入西湖之中。 这军兵大叫道:“反了,反了!”他这么一喊,边上立时围上数十名军兵,有的手执长刀,有的手执长枪,还有的跨了弓箭。人群分开,为首一名军官,走了进来。问明情况后,哈哈大笑,回头对那军兵说:“竺老三,你这几年在军营里白呆了,连这几个下人都打发不了么,还能指望你去抓贼捕盗。退下!”那竺老三灰溜溜退了出去。那军官对中年人笑道:“阁下好身手啊,这手弹指神功,没有十年功力却是练不下来。”那中年人拱手道:“我家公子只是在此小歇,并无意冒犯各位军爷。”那军官哼了一声道:“无意冒犯,可是现在你公然对抗官军,可知犯下的是什么罪么,这是造反。这几天城里时有乱民暴徒作乱,我看你便是其一,即使不是,也必为同党。这名公子么,看上去象是读书人,但难保不是不法之徒乔装改扮。给我拿下。”这军官适才仔细打量了一下这名书生及手下诸人,估计是城里富户人家子弟,说不定读书有些功名,是个秀才之类,大不了是个举人。自已是六品参将,怕他个鸟。所以喊手下拿人。 当下十来名兵丁,闯上前来,便去拎那公子一群人,那中年人喝道:“作死么!”双臂一振,走在当前的几名士兵被一击之下摔出数丈开外。那军官勃然大怒,道:“果然是乱党,给我上,统统拿下”这下子,几十名兵丁手执兵刃同时涌上,只见那公子安坐不动,那中年仆人和那书童手击脚踢,将那些军兵打得人人仰马翻。一齐发喊奔散。这边轰天价般的声音,早已惊动了那阁中喝酒听曲的二人,那将军和那富商模样的人,同时站起,向这边过来。那将军面如严霜,喝问道:“什么事喧哗。”那军官见将军不悦,忙道:“这几个乱堂对抗官军,意欲不轨。属下正要将他们拿下,没想到倒是几个硬手,不如就此将他们乱箭射毙。”将军道:“那还不去,没的扰了我和贵客的酒兴。”说完将手一举,那些士兵缓缓退开到七八丈外,中间留出一个大圈,立时有百来名弓箭手,拉弓搭箭,只等将军手挥动,一声令下,将那书生数人射成刺猥。那将军喝道:“放箭!”顿时几十名弓箭手,箭如雨发,那中年人双袖齐挥,羽箭如雨点般落在地下。那将军见状,退后数步,道:“刀斧手,长枪手齐上,将这几个吹为肉泥。”此时,将军手下有三四百名军士,真的一拥而上,只怕那书生凶多吉少。只见那书生却并不惊慌,叫道:“且慢,祁兴鹏,你看看这是什么!。”缓缓从怀中掏出一块巴掌大小的牌子,叫给身边的那中年人。那中年人恭恭敬敬接过,走到那将军面前。那将军听得书生叫他名字不由一楞,倒并不是因为那书生认得他,因为他是大名鼎鼎的杭州将军,杭州城里有点身份之人皆识得。他惊讶的是那书生竟敢直呼其名,这可以少有的事。将军身边数名侍卫见那中年人走近,不由一齐上前,围在将军身遭,怕那中年人暴起发难。不料这祁将军将手一罢,笑道:“你们退下,本将军战场上杀敌无数,还怕他们么。”那几名侍卫只得退下,中年人来到祁将军面前,却并不将牌子交给他,只是伸手将手中的牌子举到祁将军眼前停留了一会,怕他看不清,又问了句:“祁大将军,看清了么,要是看清了,我可要收回了。”那将军一见到那牌子,先是呆了一下,随即面色几次剧变,一会儿似是十分害怕,一会儿又似十分凶狠。眼珠不停转动。显然是心中在转过无数个念头。对中年人道:“你们不是王......”中年人将手一摆,示意他不要说了。笑道:“我们正是督抚王大人差遣,前来办事。”那军官一楞,忽然扑地跪倒在地,磕头如鸡琢米一般,颤声道:“小人不知上峰驾到,冒犯尊颜,犯下十恶不赦大罪,大人饶命啊。”中年人道:“你先起来说话。还不叫你手下退下。”那将军忙不迭站起身来,连连挥手,呼喝道:“退下,退下,快快退下。快请到阁中休息。”当下躬身退在路旁,将手一伸,示意那书生和中年人先行。那书生回头对书生道:“公子,既然祁大人一番好意,咱们就不客气了。”那书生并不答话,只是微微额首,大踏步跨进阁中,往刚才将军坐的正中一张太师椅上大刺刺坐下。早有侍从过来撤下先前的杯盘,重整一席。祁兴鹏等杯盘齐整后,挥手示意那些仆从侍姬全部退下,关上阁门。那祁兴鹏和那富商,中年人都侍立一旁,不敢就坐。那公子笑道:“祁大将军,打扰你们的清兴了,咱们再续一杯如何啊。”祁兴鹏脸现惶恐之色,颤声道:“小人不敢......”那公子脸色一变,嘿嘿冷笑,喝道:“不敢?祁兴鹏,你可知罪。”祁兴鹏扑地跪倒在地,脸上冷汗岑岑而下,道:“不知楚王千岁驾到,冒犯冲撞......”那富商初时见祁兴鹏对此人十分恭敬,料想是上面大有来头之人,不是总督,便是巡抚。但听到此处,才知此人竟是当今圣上最为器重的楚王晟。不由得腿一软,也跪了下去,伏在地上不敢抬头。楚王晟道:“祁兴鹏,冒犯本王么,也算不上,不知者不怪。但你却犯下三条灭门大罪,你可知晓。”祁兴鹏身子剧抖,急道:“属下愚味,还请王爷明示。”楚王道:“你私自调动朝廷军队,为你喝花酒执岗护卫,这是死罪其一。杭州府灾异频繁,城里民变在即,你却在这快活逍遥,狎妓饮酒,这是死罪其二。”祁兴鹏听到此处,已是全身汗湿衣衫,体如筛糠,他体形宽胖,身子傍靠在边上的椅子,那椅子也跟着突突抖动。楚王顿了一下,指了指那富商道:“他是何人啊?”祁兴鹏道:“他......这......是......”似乎吓得呆了,一时不知如何作答。楚王笑道:“你不说也罢,我早已查得一清二楚,我来告诉你,你祁大将军想必不知道,他便是钱塘剧盗,水陆两路贼头头,总瓢把子关月亭。呵呵,你身在官府,担当守土保民重责,竟反其道而行,结交匪类,残害良民。我已查实,最近杭州城中屡屡发生劫掠富户官库之事。过半是你们所为,监守自盗,贼喊捉贼。这是你死罪其三。这三条,哪一条不是抄家灭族的滔天大罪。”祁兴鹏听到这儿,如一摊烂泥般瘫在地下,双手抱住楚王双腿,发了疯一般不住摇动,连呼饶命。楚王脸色略和,叹了口气道:“唉,你们这些当差的,其实也不容易。”祁兴鹏听楚王的口气,似乎尚有回旋的余地,偷偷抬眼看楚王脸色,果然比适才好了许多。当下,爬在地上不住磕头,额上血流如注。楚王转头对中年人道:“长青,你先让他起来说话。”那长青拉了一下祁兴鹏的衣服,示意他快起。祁兴鹏站起身来,兀自冷汗不止,显是吓得不轻。楚王指划了一下边上的坐椅,对祁兴鹏,长青,和关月亭道:“你们都坐下说话。本藩可是有点饿了,先用点膳。”祁兴鹏道:“王爷面前,怎有小人等的坐位。”长青道:“王爷叫你坐,你就坐,你想让王爷不耐烦么。”祁兴鹏和关月亭连声道:“不敢不敢。”但随即一想不妥,但又改口道:“是,是。”当下屁股搭了下椅角,权作坐下。楚王道:“祁兴鹏,你这罪可是不小,要在皇上面前为你开脱么,以本王的身份,也不是不可......”祁兴鹏久在官场,察言观色,一听这话,便知有了转机。当下拱手道:“只要王爷千岁在皇上面前为小将说话,小将一家的性命富贵,皆是王爷所赐,再造之恩,虽无法报答。从今而后王爷但有吩咐,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无有不从。”祁兴鹏于京中之事也知道不少,心知楚王千岁,深得皇上信任,但因非嫡长,虽不能继承大位,但将来自已只要靠上这棵大树,以后的富贵,那是不用发愁了,现在听楚王看楚王的意思,似乎意欲保全自已,那自是有用得着自已之处,难道说楚王意欲......一时不敢再往下想,当即表明心迹,向楚王效忠。果然,楚王一听祁兴鹏的话,不由哈哈大笑,道:“好,祁兴鹏,你既然肯忠于本王,那是再好不过,至于你的事么,我自有区处,你也不用害怕。”祁兴鹏道:“是是,一切皆听王爷吩咐。”楚王续道:“山东都指挥使包开荣,两淮盐运使李鸿,湖广水师提督沈潜安皆愿为本王所用,以后你们多多亲近。”祁兴鹏心中一惊,连忙道:“是是,一定一定。”心中暗想,这几人都是外官中的实力派,不是手握重兵,便是掌控财权税赋,自已的官阶可不如他们高,想不到连他们都已效忠楚王。想到此处心中倍感荣宠。 楚王转头看了看关月亭,笑道:“我听说你们二人这一阵子可是大发其财。手中积聚了不少银子了吧。”关月亭道:“王爷圣目如电,确是如此。小人愿意将全部财物,献与王爷,权作见面薄礼。王爷救命之恩,当真万死也不能报答,这些区区身外之物,哪敢再贪恋。”祁兴鹏忙接道:“正是正是,不瞒王爷,现在我和老关手上的银两连同珠玉金宝,总共估价大概有一百七十万两,愿悉数献上,王爷若能收下这些区区薄礼,正是给我们天大的面子。”楚王道:“呵呵,想不到竟有如此之多,好,你们如此忠心,我也就不客气了,银两你们两先保管着,将来我用得着处,自会前来提取。这些银两我也不白要你们的,只当先借给我,我不久之后,要办一件大事。大事一了,我加倍奉还你们,你们肯跟随我,毕竟不能让你们吃亏。”祁兴鹏和关月亭大喜道:“谢王爷恩典,王爷叫我们做什么,我们便做什么,便是杀了我们亲娘老子,也决不皱一下眉头。” 楚王收江湖人物。 刺驾 六月的正午,骄阳如火,山东都指挥使司衙门前,几个守门军士被烈日晒得如嫣瘪的茄子,虽然手执刀枪,但毫无威武之气。倒是大门前的二只大石狮,依然昂首挺胸,张牙舞爪。 这时,远处道上尘土飞扬,二骑快马如飞般向衙门奔来。过不多时,已到门前,马蹄踏在青石板的声音格外刺耳。 到得眼前,守门军士这才看清,一共来了五人,当先二骑和后面二骑是五个神情彪悍的锦衣卫士,中间那人却是一个太监。那五人来到衙门前,翻身下马,守门军士一看来头不小。早有军士过来将马牵去。一名军士正要进去通报,那当先的一名锦衣卫士道:“包大人在吗?”,那军士道:“正在堂上。”那锦衣卫道:“你快去通禀,有圣旨到。”那军士道:“好的,各们大人稍等。小的这便去”说完便向堂内奔入。不多时,堂内一行人鱼贯而出。当先一人身材魁卫,面如紫金,短短三络黑须,一双眼睛如铜铃也似。身穿四品武将服色,足踏战靴,快步奔出堂来,正是指挥使包开荣。包开荣一见到那太监,满脸堆笑,道:“哎呀,原来是老内相贾大人,哪阵仙风把你吹来了,这几天我正要差人来京看你了。这不巧了么,刚想到你,你就来了。这几位大人也是大内禁中的总爷吧。快请快请。”说完就把一行人向里面让。 原来,这太监竟是宫中大明宫掌宫太监贾权。 众来来到大堂,包开荣命人摆设香案,跪地听旨。 贾权取出圣旨,当众展开,高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日:自太祖开基,联继立以来,海内承平,五谷丰登,百姓安居乐业。四荒八极,祥瑞频现,黄龙出井,有凤来仪。联欲效法古代圣君,取道洛阳,于九月十五日封禅于泰山。自出宫之日,一应器用,由沿途各官俱次供应,不得有违,钦此!”读完,收拢圣旨,交与包开荣。 包开荣三跪九磕之后,谢恩毕,双手接过圣旨。 宣旨完毕,包开荣起身,道:“皇上要到泰山来封禅啊。” 贾权道:“正是。”包开荣道:“那是再好不过,请老内相和各位差爷内堂用茶。”贾权道:“请。” 双方内坐定,早有府中丫环献上茶水点心。包开荣请他们先用些点心。一行五人,沿途奔波,早已饿了,当下也不客气,先用了些水果点心,点了点饥。 包开荣道:“这封禅之事,虽说也听说过,但属下也不是太清楚。老内相能否说说。” 贾权道:“据《五经通义》上说:‘易姓而王,致太平,必封泰山,禅梁父,天命以为王,使理群生,告太平于天,报群神之功。’说得明白一点,就是一个马上皇帝,如果是从前朝异姓手中得了天下,百姓在战乱之后休养生息,那么等到天下太平昌盛了,就要把这个好消息报告给上天,呵呵,你是知道的,本朝太祖皇帝开国,这个皇位是从前朝手中禅让来的,后来更是灭了南蜀等几个小国,统一了天下。太祖龙驽归天后,当今圣上继位,如今天下太平,所以要来封禅。”包开荣道:“不错。但为什么要报告上天呢。”贾权笑道:“因为皇上是天子么,上天之骄子啊。有了喜事,做儿子的自然要向老子报喜。那么如何来报呢,就是用封禅这个方式。” 包开荣道:“老内相博闻雅识,怪不得皇上离不开老内相,时时要放在身边以备咨询。”那四个锦衣卫道:“那是自然。”贾权笑而不语。 停了片刻,贾权道:“包大人,这山东可是好地方啊,最近几年,你老弟没少发财吧。”包开荣一惊,惶恐道:“哪里哪里,是不是老内相听到什么风声?”贾权道:“没有,我只是随口说说罢了。”包开荣松了口气,道:“还不是为皇上当差,守土有责,保一方平安,你也知道,这是个苦差使啊。还是老内相离皇上近点,可以常常得见天颜,早晚聆听圣训。” 包开荣和贾权两人并肩而行,两人边走边说,贾权道:“你们外官啊,就是舒服,咱们虽同是为皇上当差,禁中虽说离皇上近点,但这花差花差,就比你差得远了。不过难得你每年还想到老奴,有点良心。真是愧不敢当啊”包开荣回头向那四名锦衣卫看了一眼,似有些紧张,没有接话。贾权立时觉察到了,笑道:“这几位兄弟都不是外人,你那些礼服,兄弟们人人有份。”包开荣这才放松,笑道:“区区薄礼,能孝敬到老内相和各位锦衣卫官爷,那不但是应该的,你们能看得上眼,那还不是包某天大的福气。” 贾权叹了一声道:“唉,你不知道啊,上次福建游击参将方胡子这小子,剿灭海贼,得了多少好处,朝中七位御史,倒有五位参他。皇上便要派人查治他的罪,还不是老奴多方周旋,皇上面前替他讲了多少好话,这才保下了他,哪知这小子没有半点良心,他哪儿逢年过节,连一杯凉水也喝不着他。这还罢了,咱家也不去争他这点。更可气的是,上次老奴的侄子,要在福州东街弄几处象样的铺面,与人起了些纠纷,失手打伤了几个人,后来那几人伤重不治死了。便有了些官司,本来这也没什么大不了,赔几个钱了事。哪知这几家竟不听话,告到了福建提刑按察使那里。我老弟就这一个儿子,便捎书上京,要我保全。没法子,我连夜差人和方胡子那里打了招呼,你是知道的,他和提刑使郑胖子是拜了把子的。哪知这小子竟推说,那几个冤主朝中有大人物撑腰,不肯帮忙,还放出风去,说是我侄子犯的事,闹得福州府群情汹汹,一帮不知就里的愚民也跟着瞎起哄,最后连皇上也不好再插手。最后害我侄子丢了性命。唉,我贾家这下可是绝了后了。” 包开荣一拍桌子,怒道:“这方胡子也太不仗义,老内相帮了他这么大的忙,他竟如此作为。哪里还有半点良心,老天也不饶他,听说他最近坏了事了。” 贾权道:“正是,这小子和福建提刑使,贪赃枉法,皇上派八府巡按将其所犯罪行查得一清二楚,已拿在天牢,不日便要正法了。老奴以德报怨,本想保他一条命的,但此人在朝中人缘太差,竟无人替他说话。” 包开荣道:“朝中各位大人皆是明白事理之人,这方胡子与老内相之事,大家哪有不知道的,象这样坏了良心的人,谁愿意去为他说半句好话。” 那四名锦衣卫,皆点头道:“正是。谁为他说话,便是和贾总管过不去,我们就不答应。”贾权皮笑肉不笑,道:“哪里哪里。” 双方又聊了些家常,贾权起身告辞。包开荣赶紧起身相送,边站起身来,边从袖中摸出一叠银票,取出一半,递给贾权。贾权嗔道:“这又是做什么,你包老弟不是不久才给我们......”包开荣笑道:“那是常规的节献,这个却是这次各位的车马费,还请笑纳。”说着,将另外一半,一分为四,递给四位同来的锦衣卫。贾权笑道:“这倒有些意思,看来我们不恭敬不如从命是不行了。告辞告辞。”边说话,边将包开荣递上的银票纳入怀中。包开荣道:“驿馆便在这条大街向南不远。各位车马劳顿,请先回去休息,晚间下官和各部属吏在五松楼备了薄酒,为各位大人接风洗尘。”贾权道:“那就多谢了。” 包开荣一直送到衙门外,看五人上了马,扬鞭绝尘而去,这才微笑着返回衙中。 九月十五,天色微阴。 泰山御道是历代帝王为封禅而建的一条石道。用青石板铺就的路面,约宽丈余,可供车马行进,由于年代久远,路面早已被行人磨成很深的凹陷,连同旧时车辙压出的痕迹,马蹄踏出的小坑,皆清晰可辩。 由天色阴沉,加上御道两旁松柏森森,早有人在点起数十百盏水缸大小的红纱宫灯,将御道照如白昼。 柔铁得知皇上已启驾前往山东泰山封禅,快马向东。泰山脚下,以独竹大战铁枪老祖。竹被铁枪贯穿,锁住他喉咙。但他双手一合,竟将铁枪夹住。老祖知他是名满天下的浪子大侠,不由大喜,回到铁枪庄。 抚远大将军年标意存跋扈被处死。本当诛杀九族。但老祖无事。官府说年是其破门弟子。并无师生之实。其实是黄蛟从中周全。 柔铁向老祖述说了一个大秘密。当今圣上有难。暗中表铁枪门好友神箭门,在庄外十里,速调二百名神箭门弟子到来。 泰山石敢当,其时正当酷暑,楚王的人山东霹雳堂假扮当地官员泰安知府属下,挑百担西瓜上山给皇上和众人解渴,其实是暗藏西洋运来的万斤烈性炸药,想如果行刺不成,便炸光皇帝和众人。地方官府包开荣都是楚王的人,而且一切御用之物皆已带上山来,这些挑夫都是高手假扮。如突然喝破,必然发难,来不及调集军队,身边卫士不多,便令神箭庄庄二百名弟子,藏身数十个大灯笼中,等挑夫们上了山道,大灯笼中的神箭门弟子万箭齐发,射在筐中西瓜上,果然炸死挑夫。挑夫们一看不对,扔了担子,滚下山逃命,大多摔得粉身碎骨,只有一人已过了山梁,扔掉担子,拨剑顽抗,铁枪老祖徒弟故意让他使出几招,竟是武当弟子。 楚王泰山刺驾,将东瀛乙贺流几十名忍者藏在黑皮灯笼之中,又令地方官包开荣送西瓜上山。西瓜之中暗藏霹雳堂烈性炸药。铁枪老祖和神箭庄得到消息,急急分队从小路上山,小路上为丐帮弟子所阻,原来丐帮水复听信川源道人之言,说铁枪门可能在皇上封禅之时有异动,如有异动当阻止他们上山,丐帮水复忠义为先,亲自到来,乞丐组织门户森严,分行分类,行有武行、文行;武行有叫街丐、钉头丐,柱头丐、蛇丐等,甚或强讨硬要恶形恶状;文行有响丐(打太平鼓、打竹板说数来宝、唱花鼓等)、吹乐丐、诗丐等哀乞者皆属之。自称穷家门人,穷门弟子。石丐赶到,石丐石臼当酒碗,急速转动撞倒数十人,又回到手中,酒一滴未洒。喝骂水复糊涂,并当场揭露了川源道人当日在雪谷中的所作所为。水复在师伯面前,自是听话。铁枪扎死了灯笼中尚未发动的忍者,神箭射爆了尚在山梁上挑上山去的西瓜,楚王没有成功。皇上震怒,追查管事太监贾权,贾权将责任推到了包开荣身上。从抓住的刺客交待,和他所用的兵刃系东宫侍卫专用的式样来看,此事是太子所为,而且交待太子勾结边帅舅舅杨承业为外应,范松年便荐黄蛟为副帅监军去边关,名为贰佐,实为监视杨承业。但皇上明察,陈宗启说,太子哪会这么笨到授人以柄,铁枪老祖也以救驾之功,说可担保太子。明明是有人栽赃,但不便明说是楚王。皇上问铁枪老祖如何得知有人要刺驾,铁枪老祖取出一信,说不久前,有人将刺客之计划人数方式详细写信给他,但不知此人是谁,有何目的,其实是长青,他不想让楚王得逞,但又想让楚王和太子互斗,皇上谁也不信,好从中取事,帮助复国。老祖说自已接信之后,心急如焚,不来及通知地方官府,就于泰山脚下自已和好友神箭庄上调集好手,沿小道小山,果然成功。皇上心下似有所悟,暗想此事如因之而杀太子,则最大得益者为楚王,心下已疑心到楚王身上,但当着陈宗启范松年,面上不露声色,准了范松年之奏,暗中已密密布置,星夜派人去昭通,交代太子速办一些事宜。 通玄秘典 在泰山之巅,石丐向柔铁说出了通玄秘典的来历。 石丐道:“相传此书源自《通玄经》残本,而《通玄经》乃初唐之时一位不知名的前辈所著。也有人说其实这位前辈就是天宝年间大唐玄宗皇帝的国师张果,即后人附会的上八洞神仙之首张果老。数百年来此书辗转相传,数易其手。但此书文字古朴晦涩,书中所载,其文理近于道家却又兼参儒佛。此书又是残本,传说中的飞升之法、黄白之术早已迭失。听说所剩者只是一些练气之法及驭剑之术。北宋年间,为全真教南宗张伯端真人所得。张真人乃数百年不遇的武学奇才,早年在官府为吏,也是性情中人,好酒喜武,广结朋友。一年隆冬,正值大雪天气,与友痛饮赏雪,酒后醉伏衙内公案之上,梦中手脚偶动,不慎触及案旁火盆,打翻一盆火炭。误烧了府库案牍,获罪被刺配岭南。后在蜀中遇隐道人传授道法,其后便由儒入道,因道悟佛,终于博通三教,文武兼资。得此书后十数年间反复揣摩,于书中所载上乘武学颇有心得,乃详加阐发写成一书,这便是后来的名动武林的《通玄秘典》,而《通玄经》本身,后来却湮灭无闻了。伯端真人以秘典上的神功,遍会天下武学名家,走遍大江南北,几未曾一败。几年之间便声名大起,隐隐然已为一派宗师,乃自号紫阳真人。不过终其一生,并未正式出家为道,也没有开宗立派。究其原因,有人说是他乃黥配之身无颜开山立派,此说诚然虚妄。也有人说他劫后余生无意创立宗教,呵呵,这却也渺不可考了。数十年后,此书传到王屋山王禅老祖手上,这位王禅老祖也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武林中提起他,多半与他的关门弟子有关。他的这位关门弟子,你一定也是听说过的。” 柔铁道:“这位弟子是谁?” 石丐道:“此人便是后来名震天下的一代名将狄青。” 柔铁不由啊了一声,心中暗想,讲到正题了,这通玄秘典和狄侯铁面在武林中掀起这么大的风波,皆因此人而起。 石丐续道:“相传狄青在王屋山学艺十二载,艺成下山之时,老祖才将通玄秘典传授给他。但其传下的这本秘典,数百年间却在江湖中掀起了血雨腥风,这只怕是王禅老祖和狄青当初未曾料到的。为了这部秘典,流了多少血,死了多少人,已没人记得清了。便是当今武林。你看滇边万兽园、鄂北钟老鬼……便是少林、武当、峨嵋这些名门正派也有意无意间争夺此书,虽不象下九流的门派使无耻手段明抢暗偷,但在暗中却又用了多少计谋,下了多少功夫。” 柔铁道:“那狄青武学虽高,但没听说有什么传人,此秘典如何流传至今。” 石丐道:“要说明白这其中原委,就不得不提到一人,此人姓祝名永明,湖广德安府人氏。其父祝朝奉,乃两湖巨富。” 柔铁道:“朝奉?他家里是开典当行的?” 石丐笑道:“典当行是有开的,呵呵,岂止是典当行,当时德安府的钱庄、米行、绸布庄、酱园、酒作坊、南北货、药材店,他家样样都有,号称祝半城,财势之大,当时江湖上黑白两道,没有不卖他帐的。但朝奉只是他的名字,却非是典当行里站台立柜的朝奉。他不但不是朝奉,当时江湖甚至传言这祝朝奉其实是两湖水陆群盗的总瓢把子,特别是与洞庭水匪杨江、龟山寨主高天来往密切。祝永明是家中独子,天性绝顶聪明,自幼喜文乐武。在四岁已能识字,十来岁时,于诸子百家无所不窥,家中又延请了不少湖广一带的武师,不到十六岁,文采武学已名动湘鄂。少年人本事一大,难免心高气傲。这一年,为家中药材生意去滇边进货,不知什么原因与云南蒋氏起了纠纷,一言不合,便动起手来,打伤了蒋家老二,但他本人却也中了蒋氏的成名暗器蛇信针。挨到家时只剩下半口气,也亏得祝家财大势雄,不惜重金,延请两湖名医,但效果不大。后来还是亏得告老还乡的御医沈正年用了一个宫中绝传的方子,保住了一条命,但双目却从此几乎失明,目力大损。从此祝家和云南蒋氏结下梁子。”听到这里,柔铁不由喃喃自语道:“永明、永明,原来根本就是失明之人。” 石丐道:“祝永明目盲之后,多方求医无果,连沈正年也没有办法。后来无意中得知姑苏薛家祖传神医,专医目疾,百治百灵。但薛家这一代薛怜秋是魔教弟子,不贪金银,但立下一条医规,治友不治敌,而恰巧此时魔教与两湖群盗结了些梁子,因祝家与两湖群盗交好,薛神医便不肯施药救治。祝允明三去姑苏,皆无功而返,不由心灰意冷。有一年,恰逢天灾,黄河决堤,又逢蝗虫肆虐,山西一带庄稼欠收,狄家后人从山西逃荒流落到湖广,得到祝家接济,这通玄秘典不知如何便流入祝家手中,祝允明以极大机缘练成通玄秘典,据说通玄秘典上的神功,练到后来,眼前会出现幻象,有九天魔女诱惑你,有十地夜叉威吓你,双目健全之人很难不受影响。所以近百年来练成者寥寥无几,祝允明目盲之后,因祸得福,以极大机智,极大机缘方始练成。” 柔铁道:“确实,眼睛瞎了,看不到这些幻象,反而更好。既然此书乃八洞神仙中的张果老所著,曾听我师父说,这位张果老,乃是混沌初开之时,一个白蝙蝠精转世,这固然是附会之说,但既是蝙蝠,目力自然不好。说不定与此有关。” 石丐笑道:“其实我也没见过此书,只是听说罢了。” 柔铁问道:“那祝允明后来又如何?” 石丐道:“祝允明功成之后,便去姑苏杀了薛怜秋一家,从此得罪了魔教,魔教派高手数次找其挑战,但皆被他击败。再后来,他在两湖及中原武林中权势熏天,作威作福,还娶了当时一位大美女,听说是江宁府金陵南朝废帝萧家的后人萧王孙之女萧素芙。但好景不长,没到二年,祝家庄忽遭了一场大火。自祝朝奉祝允明以下,全庄一百来口,全被烧死。当时武林中皆认为,以祝允明的功夫,虽说目盲,但逃去性命当无问题。不知何故,竟未能幸免。” 石丐道“此事发生数年后,魔教崛起江湖。魔王辛五官以一身通天彻地神功,挑战五大派高手,竟无一落败。后来江湖传言,说辛五官便是当日买身祝家为奴的祝禄。他从祝允明处窃得通玄秘典,然后放火烧了祝家庄,毁尸灭迹。再后来,便有了五派联手雪谷围杀魔王之事。” 柔铁叹道:“这祝允明目盲,反因祸得福,练成了通玄秘典,却又因通玄秘典因福招祸,被灭了门。世事当真难料。” 石丐道:“何尝不是呢,老子说‘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又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祸福之间,本就难说的很。现下你被五大派所疑,也不必太过烦恼,这未必不是好事,正可磨砺你的心志。只要心摆得正,便不怕旁人说长道短。” 夺帅 泰山救驾之后,皇上审问贾权而得真情,陆有功有重大嫌疑,但还未牵涉楚王。便令太子柔铁高玉三人各自分头行事。 太子助司马开远处理军队变乱之事。 高玉奉旨,前去边关,帮助杨承业追查楚王勾结西辽之事。 柔铁和辛冰追拿陆有功。 单说高玉,奉旨之后,星夜兼程,持皇上手谕,一路关山飞渡,直奔边关。一路上果然通行无阻,这一日已到了边关。 到了帅府,验了对牌,道明来意。那旗牌官似是十分吃惊,随即言道:“杨元帅一早出去巡视前哨,尚未回府。”高玉不由大急。当下道:“既是如此,现下边关事务,杨元帅托于何人署理。” 那旗牌官笑道:“当然是副帅黄大人。”临行之时,陈宗启曾向他交待过边关之事,他知道这黄大人是边关副帅黄蛟。 现事态紧急,楚王勾结西辽之事,如不及时制止,江山危矣。当下说明皇上有手谕,要求速见黄蛟。 旗牌官听说有圣谕,哪敢怠慢,急报里面,不久说里面有请。 高玉踏进帅府白虎节堂。只见里面气象森严,杀气腾腾。一中年汉子,早已迎侯在门旁,正是边关副帅黄蛟。高玉打量此人,只见他五十来岁年纪,黄脸黑须,细长眼眉。身披金色战甲,外罩土黄色战袍。腰下带一支长剑。 黄蛟见高玉进来,不由满脸欢笑,道:“特使到来,本当杨元帅亲迎,不巧元帅巡边未回,只好由小将代劳,有失远迎。” 高玉道:“黄将军不用客气,此事万分危急,请并退左右速到内堂详谈。” 黄蛟道:“好,请。” 说完,示意手下人全部退出,和高玉二人进了内堂,当下高玉说明来意,黄蛟不由大惊,道:“楚王竟做下如此大事。西辽起事便在三日之后,这军中定有楚王之人,现在杨帅未回,我即令严查,更令军中不可有任何异动,违者军法从事,你看可好。” 高玉道:“如此甚好,此事极为机密,黄将军可要小心。”黄蛟道:“这个自然。你先在此少坐,我这便去各处吩咐下去。”高玉道:“将军速去。” 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黄蛟果然回来,高玉道:“事已妥了么。”黄蛟道:“我已吩咐各营将校,自今日今时起,凡各处调兵换防,须持杨元帅将令,军中各处令牌也已全部换上备用应急的,当可万无一失。” 高玉尚未回答,黄蛟道:“贵使远来,先去安顿歇息,待会杨元帅回府,再通报与你,帅府大堂参见。”高玉道:“如此甚好。” 此时,刚过响午,当下便有小校领高玉穿过后堂,曲曲折折转过几个弄堂,来到一处所在。 只见面前是两道小门,那小校用力一抬,两门缓缓打开,似乎甚是厚重。两人进去后,那小校又将门掩上,两人又转过一道回廊,来到一个天井,过了天井,又进一道小门,里面才是客房。那小校给高玉倒上茶水,才退了出去。高玉赶路辛苦,连日来不曾好好歇息,此时倒在床上,很觉疲惫,眼皮沉重,不久便呼呼睡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醒过了,只觉得串口中好渴。便从床前的矮几上提起水壶来倒水,哪知刚拎起水壶,手一松,壶便倒翻在桌上,水洒了一桌子。原来手上竟被锁上了一道钢链。 当下便叫道:“有人吗?刚才那位军爷,再取点水来。” 喊了半日并无人答应,但从床上站起身来,忽觉得双脚似也十分酸软,刚一站起,便即坐倒,脚上也被上了脚瞭。 当下心中觉得似有什么不妥。当下勉力站起身子,来到门前,便欲打开门来看看,哪知那门竟十分之紧,用力也拉不开来。他不由用力拍打了几下,那门声音十分沉闷,竟是钢浇铁铸的一般。 柔铁暗叫不好,这才想起,刚才一时大意,竟没有防备茶水中有什么怪异,这也怪不得自已,想这边关重地,又是帅府,并非江湖杂地,谁会出手下药害人。环眼四顾,发现这屋子并无窗户,只有西南角上有一铁格栅可通气。便从那格栅中向外张望,哪知一看吓了一跳,只见格栅中望过去,是另一间同样的屋子,也是一床一几一门一窗格。屋中床上也卧着有一人,只是背对着这边看不清面孔。 高玉道:“唉,那边的人,这里是什么地方。” 那人似在睡中,听到这边喊声,翻身站起。扑过来道:“黄蛟你这狗贼,竟敢囚禁本帅。待本帅出去,禀明圣上,将你满门抄灭,碎为讥讽。”说着不住喘气。 高玉奇道:“本帅,你是哪个。” 那人道:“你是谁,哪个营寨的,连你家杨元帅也不认识么?也是黄蛟将你关在这里的么?” 高玉惊道:“杨元帅?你便是杨承业元帅?你不是出去巡边未来回么?怎地会在此间。” 杨承业道:“巡边?谁告诉你,我去巡边了。” 高玉似有所悟,喃喃自语道:“一定是黄蛟在骗人,一定是他。” 当下高玉和杨承业将两人事情都互作了交代。 原来,杨承业已被黄蛟暗中囚禁五日了,黄蛟作事极为机密,怕军心不稳,便推说杨帅巡边未回,只等时机一到,再行宣示,故此军中尚不知情。 杨承业道:“五日之前,京中忽然来了一人,黄蛟只说是他故友,后来黄蛟便说找我有事,说抓住一名西辽奸细,关在此间,已审得重要军情,将我骗至此处,暗下毒手,将我困住。这里本是我关押军中重犯的地方,这门窗墙壁皆是精钢所铸,任你大罗神仙只要无人从外打开,再难出去。便是出得此间,外面尚有三道铁门,插翅也难飞。”高玉暗想道:“怪不得刚才进来之时,那小校推门甚是用力,只怪我不细心,倒未疑心到这是铁门。” 高玉忽问道:“你那日见到京中来人,长得什么样子?” 杨承业道:“那人包着一块白色头巾,长腿细腰,长着一张马脸,左腮有一丛白毛。” 高玉道:“难道是他?” 杨承业道:“你认识他?” 高玉摇头道:“不认识,只是我先前曾见过此人。”说着闭上眼,苦苦思索,好一会儿,忽然睁眼道:“是了,那日听柔铁大哥说,此人是什么魔教中的混世七魔之一,号称神足的便是。” 杨承业道:“不错,不错,这人腿脚极长,比一般人长了一半也还不止,走起路来势如奔马,一日千里。” 高玉道:“难道黄蛟与魔教有什么关系不成?”随即又摇了摇头,道:“不会。” 两人正谈论间,只听得那门呀一声打开了,进来八名军汉,也不说话,将两人牵了铁链,直接带走。 这一日寅时已过,边关校场之上,战鼓咚咚响了三通,这是有重要军情的信号。军营之中,一队队兵士迅即归营,将校们装束整齐,齐到校场列队待命。 校场点将台上,一张帅案居中摆放,上面铺了一张黄布,案上签桶之中插着军令。不过今日,坐在帅案后面的是副帅黄蛟,众人皆知杨元帅巡边未回,黄蛟暂署军务,故此照样不敢怠慢。 待众人列队毕,黄蛟站起身来升座,在帅案后站定,开始点卯。军中校慰以上,除跟随杨元帅巡边去的三人外,其余无一出缺。 黄蛟点卯毕,大刺刺在帅案后的虎皮金胶椅上坐定。大声道:“众位将军,今日本帅有一重大消息要宣示各位。” 底下众人面面相取,黄蛟咳了一声道:“本帅刚刚接到朝廷信息,杨元帅,不,杨承业心存不轨,图谋作乱,着本帅拿下,解往朝廷发落。他现已就擒。” 说完,也不回头,向身后喝道:“带上来。”早有四五名健卒,牵着铁链将杨承业带了上来,后面一老一少二名军士也牵着高玉手中的链子跟在杨承业后面。 黄蛟正要说话,忽然下面队列中越众走出一人,来到点将台下,手按剑柄,朗声道:“黄将军,你说杨元帅谋反作乱,有何凭据啊,光凭你说,军士们又如何相信。弟兄们,是不是啊。” 说完回头问那些站队的军士,众人看时,正是右军将军宋得志。 果然,军中一阵骚动,有人道:“不错,杨元帅平素勤奋爱兵,怎会谋反啊。”有人道:“杨元帅只怕是有奸人陷害吧。” 黄蛟怒道:“什么奸人陷害,难道本帅是奸人?哪一个说的,给我出来。” 只见左边队伍前面一人,大踏步上前,大声道:“是我说的,怎么样。” 黄蛟一看此人,怒色顿敛,堆笑道:“原来是韩老将军,呵呵。” 原来,刚才走出的这人是两朝老将韩辉,此人少年从军,此时已年近八旬,早年随太祖平南,立下汗马战功。只因生性耿直,不善拍马媚上,故此升迁极慢,只做到五品中郎将,本早该致仕解甲,可他只说为将者当战死沙场,马革裹尸。留恋军伍,不愿回家,杨承业只得亲自回禀皇上,皇上知他心性,特准留在军中效力。但特旨他军前可不点卯,阵前可不参战。但此人律已极严,一应起居饮食,皆与最下等的士兵相同,虽然年迈,但冲锋陷阵不落人后。故此在军中威望极高,便是杨承业也对他礼敬有加。 韩辉冷笑道:“我说有奸人陷害杨元帅,可没说是黄将军啊,将军可不要自已揽上,那可怪不得我啊。” 黄蛟陪笑道:“哪里哪里,韩老将军威震阵前,名动三军。一生忠勇,谁敢怪罪,我第一个便不答应。” 韩辉道:“刚才宋将军所言不差,光凭黄将军一句话,说杨元帅图谋作乱,我等皆是不信。” 黄蛟刚要答话,只见右边军中一人按剑而出,来到韩辉面前,道:“老将军,这里是校场将台,主将所说,便是军令,我等怎可妄加猜疑。”众人看时,只见此人年近四十,白脸短须,盔甲鲜明。 韩辉眯眼看了一眼此人,嘿嘿笑了两声,道:“龚达人,原来是你,凭你也配来和我谈军令么,你从军几年了,知道什么是军令。” 龚达人冷笑道:“韩老将军,大家敬你不过是你年长了几岁,可不要倚老卖老,得了脸却不让人,最后落个自取其辱。此刻是黄元帅掌军,可莫要犯了军纪,到时可没人救你。” 韩辉朝他啐了一口,怒道:“放你娘的狗臭屁,你们算是什么东西,慢说是你们,便是当年太祖皇帝掌军之时,我也是这个脾气,我就不信了,黄蛟,黄元帅,你自认比太祖皇帝还能吗?” 黄蛟一听,赶紧从帅椅上弹坐而起,向东抱拳拱手,道:“老将军休如此说,太祖皇帝英明神武,戎马一生,鼎定江山。谁人敢说及得他万一。” 韩辉转向龚达人,向他睥睨了一眼,道:“听到了吗?黄元帅可是自认不及太祖皇帝的。”袭达人本欲用军纪来压他一头,哪知反被他抢白,抬出太祖皇帝来,狠狠反将了自已一军,自觉大大的没趣,当下恨恨不语。 韩辉续道:“嘿,军纪我是不犯的,可谁要是想陷杨元帅于不义,我可是不答应。”说罢回头看看宋得志等。 宋得志等并许多军兵齐声道:“不答应,不答应。”这校场极为空阔,数千人同声一呼,声震云霄,便如炸雷一般。 黄蛟不由暗自吃惊,想不到杨承业如此得军心。但转念一想,随即便放下心来。笑道:“韩老将军所言极是,杨元帅平素深得军心,我等也相处不错。又怎会平白诬陷于他,只是现下有皇上亲笔御旨,君命大如天,我也是奉旨行事。” 韩辉上前一步,将手一伸,道:“圣旨,在哪儿?为何不示之于众,在这费这口舌。” 黄蛟回头,大声道:“有请钦差大人!” 后面一人答应道:“是,有请钦差郑公公郑大人。” 话音刚落,只见点将台后的大帐之中,一人踱步而出。 众人看时,乃是一个年老的太监,身子却是极长极大,便如一颗树般,从帐前缓缓移近。 郑顺施施然走到将台前,缓缓从袖中取出一个黄色卷轴,再缓缓展开,朗声道:“圣旨下。” 黄蛟赶紧从帅案站起身来,躬身拱手站在旁边。台下众将士也皆肃立听旨。因为军中立有严规,甲胄在身时听旨,可以不跪,但须肃立禁语,神貌恭敬,否则便犯了大不敬之罪。 只听郑顺颂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日:今查镇西将军、一等公、国舅杨承业因太子被遂一事,心怀怨望,口出不逊。后更勾结太子,私调边军,意在不臣。今着三关副帅黄蛟即时拿下,移送京师治罪,三关统帅一职由黄蛟署理。钦此!” 黄蛟口称万岁,谢恩已毕。 郑顺向台下众将道:“各位将军,杨承业犯上图谋不臣,大家并不知情,不知者不究,现下大局已定,犯臣已然由黄元帅设计拿下,以后大家安心跟随黄元帅镇守边关,将来为国建功立业,不在话下。呵呵,大家不必多虑。” 韩辉宋得志等初时并不信杨承业会犯上作乱,现在虽说心中仍是不信,但圣旨已下,言之凿凿,不由得他们不信。 韩辉忽然心中一动,转头问边上一员副将道:“伊将军,你是从御林军中出来的,宫中之人大多熟识,这名公公年岁这么大,决不会是新进宫去的,如果是宫中的公公,你一定认得。” 那位姓伊的副将回道:“回韩将军,此人是钟粹宫掌宫郑顺郑公公。” 韩辉哼了一声道:“看来,确是个没卵用的家伙。” 边上数名军士,听他如此说,再也忍耐不住,几要笑出声来,又不敢放纵,只得掩口低头而哂。 宋得志等皆十分吃惊,低声道:“此人怎地会在此地,此前竟然一点消息也没有。” 但他们之吃惊,远没有杨承业和高玉之甚,因为高玉一眼便看到,此人左腮之上有一丛白毛,宽大的宫袍之下隐藏的一双长腿,虽然他缓慢地踱着宫步,刻意隐藏自身的武功内力,但他脚力之强,在高玉等武林眼中,一眼就可看出,他们万没有想到的是这钟粹钟掌宫大太监郑顺,竟正是当年魔教混世七魔之一的神足。 韩辉道:“郑大人,圣旨已下,我等自是没得话说,但军心已然浮动,若要众人安心,请借圣旨一观,若果是圣上亲笔,军心自安。” 郑顺笑道:“老将军是太祖皇帝昔年爱将,老夫虽在深宫,也早有耳闻,这个自是要得。老将军当年曾和当今圣上一起平南征西,应当认得当今圣上御笔?” 韩辉道:“我自是识得,现下再找一人,共同为证,众人自是再无疑惑。”说完,回头对那伊副将道:“你跟我来。”伊副将道:“是。” 两人登上点将台,郑顺将圣旨轻轻铺在帅案之上,韩辉和伊副将,细细察看。片刻,两人互相点了一下头。 韩辉向台下众军士道:“这位公公确是大内钟粹宫老内相郑顺郑大人,伊将军早年在大内御林军时便认得的,圣旨也确是当今圣上御笔金字。”台下众军士听他们如此说,不由又是一阵骚动,皆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郑顺道:“既是如此,老夫使命已达,这便告退。”回头向黄蛟道:“恭喜黄元帅升任,请行军令吧。” 黄蛟道:“老内相辛苦,请入后帐用茶,我这边行令毕便来相陪答谢。” 郑顺手一伸道:“请升座。”黄蛟也道:“请。” 郑顺回转身来,正要向后帐退下。 只听耳边一声断喝:“神足老魔头,哪里走。” 郑顺身子一震,不由大吃一惊。 登高 当下杨承业令亲兵将包开荣沈潜捆上押回问罪,包开荣交待,说数日前有‘相公’差人前来,令他速速带人马来海边待命。因为当日楚王交待过,以后‘相公’便是居中指挥之人,只要‘相公有令’便和自已亲来并无二致,当下包开荣即点齐人马,一路到海边。果然,沈潜已率水军,出海接应楚王。哪知道反被洞庭水寨的人马杀得大败。 包开荣说,当日前来为‘相公’送信之人,尚在营中,当下杨承业令柔铁和辛冰带兵到两人营中捉拿余党。 两人正要进帐,忽然帐顶裂开一个大口,一人从中窜出。 柔铁道:“哪里跑。” 那人轻功极高,不理柔铁,从一顶营帐跳到另一顶营帐。眼看着便要到敌楼,只见那人一把抽掉帐顶束绳,远远向敌楼抛出,轻轻卷住,便似搭了一座软桥。 那人身子跃起,如大鸟般落在软桥之上,小步快行,竟如腾云贺雾一般,此时曙光初露,柔铁从后侧面看去,虽看不清面貌,但依稀看到此人满面黑须,一身青袍,手提一口长剑,须眉衣袍在晨风中不住飘动。 辛冰道:“此人好高的轻功。”柔铁也不由暗暗叹服,心想,当今武林之中只怕只有鄂北钟家的灯草功可以一比。 但此刻如何能让此人逃掉。如若让其逃走,则无法找到幕后主使之人相公,则楚王一党残余将后患无穷。 当下使出绝学“湖海飞渡越千山”神技。身子贴着那索桥向上掠起,片刻之间已到了那人身后。那人早已觉察,只是一口真气不能轻泄。也并不回头,只见那人一抬手,柔铁只觉面前寒光闪动。不及细想,左手左脚勾住索桥,身子如一个轴般向下一滚。右手轻举处,已将背上长剑掠在手中。丁一声轻响。两人都觉身子一震。 那人一个踉跄,一口真气险泄。不敢恋战,愈加发足狂奔。离敌楼已不到三丈,只要跃过敌楼,便出了营寨,营寨之外,皆是山峰树林。以此人轻功之佳,如其逸入林中,再要捉他,只怕就难了。 刚才柔铁与其一剑相交,也是大吃一惊,发觉此人不仅轻功绝佳,内力、剑法上的造诣竟也是极高,没有二三十年的苦功,只怕练不到这般身手。更为奇怪的是此人剑身上反弹过来的一股内力,浑厚深沉,大气磅薄。其剑法更是堂堂正正。并不带半分邪气。 柔铁不由大是奇怪,据包开荣所言,此人是‘相公’的信使,也是楚王一伙的走卒。想不到便是这样一个下走之人,竟已是武林中一等一的高手,可见楚王及‘相公’的势力有多庞大。 不过这倒反而激发了柔铁心中的豪气,心想不管此人是何方高手,甘为下作,做楚王一党的走狗,便不是什么好人,今日无论如何也不可放走了他。 想到此,柔铁双足一绞,身子飘起,竟如一页纸般腾起在索桥之上,右手剑急划。 “喀”一声轻响,那索桥已被柔铁长剑削断。 那人正急奔间,忽感脚下踏空,一个立足不稳,身子如纸鸢般向下坠落。同时柔铁也急速向下跌落。 那人并不慌张,双手一张,宽大的袍袖如一双羽翼般展开。下坠之势顿缓,左手伸处,已将落下来的半截断索抓住。轻轻一荡,已须着敌楼的粗大木柱顺势溜了下来。 柔铁斜眼看去,心中暗叫谢天谢地,那人落在营寨之中。但身在空中,无处着力。 此时,跟柔铁辛冰过来的几十名兵士,手执刀枪,已冲到敌楼处,将那人团团围住。 辛冰看到柔铁快速向下跌落,也顾不得敌人,衣袖一挥,一条软鞭腾空而起,正是当日苗王赠给柔铁的金蚕鞭,柔铁已将此鞭转赠辛冰,想不到此时竟派上了大用。 劲力到处,只见这条软鞭便如一条金蛇般盘舞而上,此鞭鞭身极细,如在平日,不易看清,但此时在朝阳下闪出丝丝金光,柔铁更是眼力极佳,不由大喜,左手衣袖轻挥,已卷住鞭梢。 辛冰大喝一声,“起”,双手回拽,柔铁一个身躯被带动,轻轻落在三丈外一顶帐篷之上。再凌空一翻,稳稳站在地下。 再看,那边数十名兵士已被那人砍翻大半。 柔铁大战此人,终于将其刺伤。那人岂甘就捉,当下在腰间一拉,轰一声响,面孔被炸个稀烂。 辛冰上前察看时,只见此人脸上一片血肉模糊,已辩不出五官。忽听边上一名士兵叫道,这人胡子是假的。 柔铁回头看时,只见那士兵远远拎着一丛黑呼呼之物走上前来。果然便是那人的胡子,只是上面沾满了血肉,辛冰忍不住大声呕吐起来。 柔铁接过来看时,果然是一丛假须。心中不由寻思道:“此人武功如此之高,不论是内力,还是剑法,皆可与当世一流高手一较高下,尤其是轻功,练到这种地步的,以自已所知,当世只怕还不到十人,为何还要藏头露尾,不以真面目示人,难道其中另有不可告人之处。” 复又想道:“此人虽极力隐藏自已的身份,但其轻功似是武当派‘百步登云上天梯’神功,要不是今天自已使出师门绝技‘湖海飞渡越千山’,只怕早已被他逃脱。” 当下众人回到杨承业中军大帐之中。 杨承业笑道:“现下楚王逆党已经扫除,适才得到太子飞报,说已奉圣上之召,正在回京路上。” 柔铁欣然道:“真的吗,想必是皇上已知太子忠心,故将他从贬遂之地召回。” 杨承业道:“也不全是,只因自皇上那天泰山遇刺之后,受了惊吓,回京后身体大不如前,故召秦王回京协理国事。太子在信中言道,他八月初五日从昭通那边动身,现下已将到湖北境内。估计重九之前便能到武当地界。他已接到元和郡守书函,垦请他上山一游,他这次回京兴致正高,便一口答应,说于重阳佳节正好上山登高,一来参拜一下真武大帝,二来领略一下武当七十二峰之雄奇。” 柔铁听到武当两字,心中一凛,想到刚才那为‘相公’送信之人,使的便是武当派的功夫,莫非‘相公’与武当有关。这次这么巧,太子竟要巡游武当,难道其中有什么关联......。 想到此处,便将心中疑惑与杨承业说了,杨承业听他如此想法,也起了疑心,当即令柔铁和辛冰速速快马赶去武当,自已在官府这边另作布署,以备不测。 山东距湖北,路途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柔铁和辛冰怕去晚了太子有事,便不敢停留,一路马不停蹄,连吃饭也顾不得,只带些水和干粮在马上胡乱果腹,每天只睡很少几个时辰。好在有杨承业令牌,一路之上倒是畅通无阻,往往是到了这个驿站,两人稍事休息时,驿丞已派快马报到下一个驿站,要求准备水粮马匹。下一个驿站又再报下一个驿站。如此两人才能以最快时间赶路。 饶是如此,九月初九重阳当日,两人方始赶到武当山脚下。还没下马,柔铁眼尖,已看到山脚之下,有一队亲兵,打的正是秦王的旗号,不由大喜,心中着实松了一口气。 两人马匹刚刚靠近,那几名亲兵十分警觉,为首一人大声叫道:“什么人,也不看看旗号,知道是谁在此,还不下马。” 柔铁哈哈大笑道:“李丹华,你不认识我了么。”说完跳下马来,与那人正打个照面。 那人退了一步,随即哈哈大笑道:“柔大侠,原来是你。哪阵好风把你吹来了,对了,你不是追拿陆有功和楚王等人去了吗,事情办妥了吗,和杨元帅会面了吧。” 柔铁不及与太细叙,道:“哪里有什么好风,只怕是坏风,太子呢,太子在何处。” 李丹华道:“太子今日一早已由元和郡守陪同,上山登高去了。” 柔铁“啊呀”一声,心中暗叫不好,还是来晚了一步。 原来,太子昨日晚间已到此地,元和郡守为其接风后,在山下馆驿中歇息一夜,此日一早,令李丹华在山下留守,自已和曾洋、颜学忠在郡守陪同下已上山去了。 柔铁回首对李丹华道:“你还在此间留守。另外,速持我这面杨元帅军令牌去均州调一营兵马,不可惊动元和郡,兵马调来之后,速速将武当山四下团团围住,在太子下山之前,不可放一人出山。” 李丹华奇道:“这是为何?” 柔铁道:“你不必多问,现下已没有时间与你细说,你只照办便事,此事关乎太子安危,速速行去,万不可拖延。我与辛冰即刻上山,与太子会合。” 李丹华看他神色严峻,不似玩笑,又素知他智勇过人,这么做,必有原因,当下验过对牌,确是杨承业令符。便回道:“好,你们也多加小心。” 九月初九日,重阳佳节,武当山上各处道观,一片喜气洋洋。武当派掌教川源道人早早就令门人弟子、杂役道人于各处宫观扫除尘灰,张灯结彩,黄土垫道。特别关照几处大的殿宇如真武殿、祖师殿更要一尘不染。 果然不多时,太子率曾洋、颜学忠及数十名亲兵,在元和郡守陪同下上得山来。 川源道人率门人弟子亲出山门一里外迎接,太子进了山门,在客堂稍事休息,便去真武殿参拜了真武大帝,上过香后于各处宫观简单游览一番。 将近午时,在玉真观用过斋饭。 饭后,依然在偏殿奉茶,川源道人道:“殿下这次初来敝山,不但是我武当上下无上荣幸,便是真武大帝金面之前也是增色不少。实乃莫大道缘。今日乃是重阳佳节,向来有登高赏菊之俗,我武当绝岩太极金顶之上,有异域载培的名菊,太子若有兴,大可上山一观。” 太子回头问元和郡守道:“真是如此么?” 郡守笑道:“川源道长所言不差,听说近来金顶之上金菊怒放,灿烂异于往年。大概是知道大贵人光临,花仙也有感应。” 太子欣然道:“如此甚好,那我们现下即刻登顶。” 川源道人诧异道:“太子刚用过膳,不多歇一会,便要登顶么?” 太子道:“现下我兴致正高,不必再等了。” 川源道人面露喜色,道:“如此甚好。”便要入侧殿更衣。 只听得殿外脚步声响,一人大声叫道:“殿下不可上山!” 众人皆是大吃一惊,心想此处戒备森严,什么人敢擅自闯入,又高声喧哗。不由齐向外面张望,只见一男一女两人风尘仆仆,脚步匆匆向殿内而来,竟是柔铁和辛冰。边上紧挨两人,正是太子侍卫曾洋和颜学忠。 原来柔铁刚进山门,便遇上门口守备的曾颜二人,知太子已在内殿,便由两人带领急急向里进来,还没到门口,正听到川源道人请大子登顶赏菊。便大声喝止。 川源道人一声断喝:“什么人?胆敢擅闯武当,不要命了么,苍松苍柏,速速护卫殿下。”只听他边上两中年道人答应一声,已带领殿内数十名道士,冲出殿来,将柔铁辛冰团团围住。 这些道人身上皆无兵刃,原来太子上山之时,郡守早已关照,武当川源道人以下,身上不得带有尺寸之兵器,武当虽是天下剑宗,平日里几乎人人佩剑。但太子是天下储君,御前露刃可是谋逆之罪。 原来柔铁背后背了一支长剑,所以一下子围上这许多人,以防他接近太子。 忽听太子笑道:“柔铁老弟,原来是你啊,哈哈,这些天可想死我了。”说完,对那些道士道:“你们且退下,他是我知交好友,无妨事。”那些道士看着川源道人,川源把手一挥,瞪眼道:“既是殿下知交,那便没事,你们还不退下。”那些道士散开,柔铁方始踏入内殿。 太子笑道:“你从哪里来啊,刚才为何要阻止我上山。” 柔铁道:“殿下是万金之向躯,望重天下,岂可轻身涉险。” 太子道:“有何险?” 柔铁道:“殿下难道忘了那日在苗疆雪峰之上,险遭不测。” 太子道:“那倒确实,但今日今时,已大不相同。那日周遭敌我之势不时,危机四伏。而今日山上山下,皆是我们的人,又有什么危险呢。” 柔铁道:“话虽如此,可是我总觉得有些不妥。” 太子笑道:“枉你号称江南浪子游侠,哪知竟这般婆婆妈妈,这可不大象你历来的处事为人啊。” 川源笑道:“原来是柔大侠,那日一别,风采依旧啊。呵呵,今日重阳佳节,便是寻常百姓人家也要登高望远,以取吉祥思亲之意。太子殿下奉圣命历练世事,今番重蒙圣上召回。正是高举腾飞之时,又是父子相见在即,怎可不凳高而望神京,遥祝圣上。更何况老道亲陪,还有什么不放心。”柔铁笑道:“道长深谋远虑,果是万无一失。” 川源也笑道:“哪里,柔大侠谬赞了,不是贫道万无一失,是太子万无一失。”柔铁眼光边向周边扫视,边口中应道:“一样一样。” 此时边上一人道:“柔大侠只顾在这里说话,可不能耽误了太子登高。” 柔铁回头看时,正是苍松。因笑道:“原来是苍松师兄,哦,还有苍柏苍山苍水各位师兄都在啊。咦,怎么没见到苍云师兄。” 川源道人笑道:“苍云师侄半月前赴东海采药未归。” 柔铁道:“哦,东海?是蓬莱那边吧。” 苍水道:“正是。”川源道人脸色略显不悦,轻轻咳嗽一声,回首对苍水道:“还不领殿下入内更衣。”苍水道:“是。” 柔铁依然苦劝,太子道:“你不心多言,我意已决,曾洋你随我进去更衣。”曾洋答应一声,跟太子进了内殿,走到门口。太子忽回头道:“柔铁,你进来,最近你去了何处,我有事问你。” 柔铁笑道:“遵命。”说完来到殿门,一揭帘子,也跟了进去。 不一会,太子从里面出来,戴了宫帽,帽沿遍插茱萸,十分喜气。 快到绝顶处。川源故意挤兑。众人自觉退后数步。以示太子地位。川源也紧在后。忽然出手。太子大战川源。竟和那日万花楼是同一人。也和那日营中那人一样剑法。正式是真武剑。 辛冰从薛怜秋处学得的易容之术,刚才入室更衣之时,已向太子禀明了来意,太子这才明白,当下便疑心川源道人便是‘相公’,当下由柔铁假扮太子登高,引蛇出洞。 在金顶之上,川源果然动手谋害太子,柔铁以破风十七剑大战真武剑法,终于将川源杀死。 川源道人至死不肯说出‘相公’是谁,众人急回武当山时,紫霄宫川源道人房中火光冲天,众道士急忙救火,查出纵火之人竟是苍水,为的是烧毁川源道人的证据。苍水想要自杀,终究怕死没成,据他交待,川源道人已将他和苍云两人收买,那日万花楼前去密会楚王,替川源送信,以便计划用火攻将五派与魔教一网打尽,哪知出来时遇到阿醉,也就是柔铁,险些送了性命。但川源道人决不是相公。 十月初八,众豪再次齐聚少林寺。 柔铁和辛冰一路之上两人说起‘相公’到底是何人物。 辛冰道:“这次少林寺大会,正好可以请教方丈大师和各位前辈英雄,或许会有所收获。” 武当离少林本就不远,不一日,便到了嵩山之上,五大派各路英雄已大都来到。 柔铁道:“‘相公’这个名字,听起来有些耳熟,是了,那日萧王孙曾提到西北经略使种宽,听说这种宽乃是当年两宋之时种师道种世衡后人,因为此二人当年号称大种经略相公和小种经略相公,故此种宽也被人称为‘相公’” 辛冰道:“明明是个武人,却有个文绉绉的外号。” 柔铁笑道:“相公又不是外号,比如妻子称丈夫也叫相公。”辛冰不由面红而赤。 片刻,董飞道:“你说那日在瓜州古渡被石丐所拦袭,他提到那幕后主使之人也叫‘相公’?” 柔铁道:“不错。” 董飞道:“那会不会就是此人。” 伍千机笑道:“绝对不会。” 董飞道:“为何?” 伍千机道:“听说种宽受当年西北大将军年标谋反一案牵连,已被太祖皇帝诛死。” 董飞啊了一声,道:“是么?我怎么没听说。” 伍千机道:“此事过去多年,那时我和本相大师等尚且年轻,你等自是年岁更小,哪里懂事。” 其后谈到这次太子登高,一举揭破了川源道人。 本相道:“其实,柔大侠经历这一系列事件,我们从头来看,便不难得出端倪。” 众雄道:“大师心中已有了计较。” 本相道:“也算不上计较,只是老衲胡乱猜测,好在今日在场各位皆是武林正道头面人物,江湖中人,向来是刀口上讨生活,说话也不用忌讳什么。因此事牵涉重大,说得对时,大家也不用奉承,说得不对,尽管指出。伍老前辈,这里你年纪最长,你就做个中人,如何。” 伍千机笑道:“我是无志空活百岁,不过是倚老卖老,仗着有些经历,其实武功见识,倒还叫小辈们笑话。既然方丈大师有命,敢不遵从。”乐平山、水复等皆笑而不语,心中却认为他所言非虚,伍千机年近百岁,与他同辈之人,大多已不在人世,有的甚至英年早逝,他辈份虽尊崇,武功见识并无特别过人之处。只不过他的门人弟子徒子徒孙甚至徒曾孙一大堆,特别是崆峒七友,近年来在武林之中闯出极大名望,为崆峒派争足了面子,对他这个不仅是崆峒,更是武林不多见的寿星名宿礼敬有加。 本相道:“其实,不管‘相公’是谁,他一定是楚王一党无疑,只因楚王想要夺嫡篡位,但苦无良策,于是利用南蜀余党在江南作乱的传闻,设计让皇上相信真有此事,并因此而向皇上请缨代天巡抚南方。实则到底有没有南蜀余党南斗六宫还未可知,就算有,是不是真的作乱更不得而知。楚王出京之后,一面利用录鬼薄的传说在官场清除异已,一面加紧寻找狄侯铁面罩上的通玄秘典,以便练成神功,控制江湖各派。朝廷方面他如何操弄控制在京和在外的大臣我们不得而知。但江湖方面,他自知光得到通玄秘典练成神功还不够,毕竟任你有通天本领,有些事情不是一人之力可以办到。而太子背后的泰山派势力极其强大,于是便有了他上嵩山想要托庇少林为记名弟子之事。这其中利害,那****已和寺中师兄弟和各堂执事陈说明白,无非是不想卷入朝廷官府之事,保全少林千年清誉。我的苦心,你们当是明白的。”说着,回头看看本恒、本明、本树及各堂首座。 众高僧皆道:“方丈大师所虑极是。” 本相续道:“楚王被我婉拒后,他表面不出声,实则内心是恼羞成怒,这虽在我意料之中,但想不到他心胸竟狭窄如此,以至于设下毒计。只因我一语之拒,险为各派带来灭顶之灾,现在想来,尚令人不寒而栗。” 昆仑掌门麻勒以生硬的汉语道:“是什么计?” 本相道:“他以为我少林为天下武宗,更兼我与泰山铁枪老祖交好。我不助他,非友即敌,将来则必助太子。于是起了将我五大派要人一网打尽的毒计,他知道自十数年前雪谷围杀魔王一役之后,五派元气尚未全复,如再给于致命一击,则数十年间翻不了身,将来他与太子争位之时,我们自顾尚自不暇,便不能分身去助太子。” 本恒道:“这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紫竹神尼道:“不错,其实,不要说我们出家之人不会卷入无谓的纷争,五大派之中哪一派不是洁身自好,哪里会去理会官府之事。” 本相道:“何尝不是,这楚王想到便做。于是便亲自出马,假冒山西林家公子林月无,放出风声,说五大派已拿住魔王在武当祖师殿地宫,这通玄秘典已落入五大派手中。而魔王确实已失踪多年,于是便有魔教白莲使陆浩坤,率众混入武当,潜入地宫,意欲营救魔王。而林月无又将魔教众人要去武当地宫救魔王的消息再透露给五大派。于是我们将计就计,准备全歼魔教妖人,哪知正魔两道全中了这林月无的计。” 乐平山道:“如此看来,楚王必然是知道魔王的真正下落的。然则,大师是如何知道这林月无便是楚王。” 本相道:“此事也是后来柔大侠无意之中从长青口中得知的。” 乐平山道:“长青是谁?”本相道:“长青之事容后再说。现在看来,是我等大意了,你想,这林月无自称来自山西林家,姓林名胥,字月无。林字下面一个胥,把月去掉,不就是一个楚字么。不是楚王又是谁?”众人皆道有理。 本相道:“楚王之计,川源道人定是知晓的,那****推托脚疾未愈,没有去地宫。而我们侥幸从地宫秘道脱身之后,又破了楚王两道伏兵,一是胡同之中的慈剑夫妇,二是芦苇荡太监郑顺,也就是当年魔教的混世七魔神足,现已投靠楚王一党。楚王此计不成,便使人在皇上面前进馋言构陷太子,终于使皇上对太子疏远,远贬到滇边昭通一带。太子一旦离开宫禁,势单力孤,楚王便买通了东瀛武士十兵卫和天竺瑜珈高手竺东来,以及他手下的焦鸿和许三娘在太子出猎时袭杀于他。并且此前已令他的党羽东宫疱厨,实则是江南牵机门老康在饭菜中下了极厉害的牵机药。太子出猎之时,果然侍卫手足禁脔,不敌楚王杀手。逃入苗疆,亏得柔大侠和高玉赶到,并得苗王和毒观音之助,才脱出虎口。” 柔铁道:“其实我去苗疆也是因缘巧合,那日从胡三处得了铁面,复又失去,一路追查到了山西向家,大战混世七魔的电眼和风耳。又获知了萧王孙的事。于是急速南下金陵,哪知在瓜州渡口为石丐所阻,虽说有惊无险,但毕竟误了些时间。在金陵城,秦淮河南乌衣巷口又逢铁口,赶到萧府时,萧王孙已险些被忍者的长刀七星镖所斩。眼看萧王孙便要说出真相,终于被蒋召云以毒针灭口,追赶蒋召云时,辛冰又中了一针,此针乃七蜂蛊毒,姑苏扫叶山庄薛神医虽识得此毒,而无策可救,便指点我们来滇边求毒观音,也就是昔年的神针仙子。哪知到了苗疆,正遇太子有难。而高玉则是为了追踪杀其父兄,毁其全家的仇人焦鸿和许三娘,才来到滇边的。” 辛冰道:“只是楚王为何没有令老康直接在太子饭食中下毒,一举毒死了太子,岂不省了这许多事。” 伍千机道:“据老朽所猜,东宫膳食进呈十分严格,要经多道关口,太子动箸进食之前还要先由小黄门品尝,直接下毒只怕不易成功,一旦朝廷严查,反露了阴谋,因小而失大。也有可能是因为楚王有某种顾忌,现下楚王已死,已不得而知了。” 本相道:“其后之事,柔大侠,你皆是亲历,不如你来说说吧。” 柔铁道:“见苗王庇护太子,楚王利用岭南宣抚使唐延年父子的把柄,逼他们在滇边私调兵马,与苗王交兵不胜。反折了蒋召云等得力助手。便亲自出马,将我和太子诱至雪峰,用霹雳堂火药,炸崩雪峰,我和太子坠落深渊。楚王以为太子已死,则将来皇位非他莫属。此时长青献计,说皇上春秋鼎盛,继位之事只怕还很渺茫,怕中途有变故。便建议楚王趁皇上泰山封禅之时,在灯笼之中伏下东瀛忍者杀手,在西瓜中暗藏霹雳堂火药。令包开荣夹带上山,意图刺驾。他哪知长青其实是南蜀附马贺若虎。” 昆仑派的应雷道:“楚王一向利有南斗六宫和录鬼薄的江湖传言来铲除异已,相不到传言竟然不虚,南蜀余党就在身边,且是他最为信任的长青。更为有趣的是,录鬼薄并非一本册子,长青本人便是活的录鬼薄,所有名册皆不落文字,尽皆记在长青的脑袋之中,这只怕是楚王做梦也没有想到的。” 柔铁道:“那日万圣岛上,楚王说他也有过怀疑,只是被自已所否定了。皆因长青心计深沉,隐藏得极好。长青一面叫楚王刺驾,一面又派人暗中通知我等和铁枪老祖泰山救驾,破了楚王的阴谋。长青这么做,正是要挑起皇上和楚王之间的争斗。皇上从刺客处获悉大太监贾权有重大嫌疑,此时,皇上正好又得悉太子滇边遇险,并跌入深谷,幸而无事。终于怀疑到楚王身上,但未露声色,暗中却令太子和岭南都指挥使调查唐延年父子私调边军之事,一面令高玉去边关协助杨承业防止楚王勾结西辽太子入冠,另外,我和辛冰追踪楚王和长青去向。而此时楚王也隐约觉察到皇上起疑,于是一面令包开荣、祁新鹏起兵,一面自已急急逃到早已准备好的老巢万圣岛,顺便还把我和辛冰诱去,哪知正好中了长青的圈套。楚王死后,贺若虎和明心被我逼入海中,竟脱身逃生,好在船到海中,被洞庭水寨击沉。杨承业也及时赶到海边,将带兵起事的包开荣和沈潜一举拿下。我则在营中大战‘相公’派来策反的信使。得悉太子路过武当,要去登高,便隐隐觉得有些不妥。便日夜兼程终于在武当山金顶,假扮太子,引出川源道人这个‘相公’和楚王潜伏下的‘内鬼’。以破风十七剑大战真武剑法,侥幸得胜,川源摔下金顶,粉身碎骨。” 众人见他说到以破风十七剑大战真武剑法之时轻描淡写,一句带过。其实皆知,此战极是凶险,武林中向有“少林棍,武当剑”之称,自木石道人死后,天下武林,以剑术而论,皆推川源为最高。武当一代宗师张三丰,当年与公孙长笑交好,创立真武剑法之时,实则是从破风十八剑中得了很多好处,但青出于蓝,比之破风十七剑,丝毫不弱。只因这剑法是张三丰早年所创,剑招之中尚有破绽。比之晚年所创的太极剑,尚有许多未能圆融贯通之处。只是太极剑法在前代祖师黄鹤真人手中已然失传。如果,川源道人那日以太极剑法来会柔铁,柔铁的破风十七剑无论如何也无法占得上风,也许,这是邪不胜正,是天意所为。 相忘江湖 成妃被皇上赐死。 皇上因长期被成妃服用云南蒋氏处得到的********,积重难返,不久龙驭归天,这正是范松年临死前诅咒狞笑的原因。太子秦王即位,说明录鬼薄主人已死,录鬼薄不再存在于世间,朝廷大臣,各人以前无论有何过错,皆既往不咎,以后只要为国实心做事,照样赏罚分明,楚王以阴私要挟大臣,秦王以宽宏优礼大臣,对比分明,众臣皆心服,忠心拥戴。 柔铁和辛冰从皇宫出来。 辛冰道:“你是如何疑心到南斗六宫的。” 柔铁笑道:“你这么聪明,怎么反来问我这个一下被你称为要笨死的人。” 辛冰呸了一口,道:“好了,别笑我了,该笨死的人是我,这下你满意了吧。” 柔铁笑道:“不满意,你笨死了,我哪儿再去找一个这么标致的美女来作伴,呵呵,我将来可是要讨你做老婆的。” 辛冰在他屁股上就是一脚,嘴里不住道:“我叫你贫,我叫你贫。” 柔铁哈哈大笑,好一会儿,才正色道:“其实,我疑心到南斗六宫是因为董飞。” 辛冰讶异道:“董飞?那个六扇门里的捕头。” 柔铁道:“不错,正是他。” 辛冰道:“他又不是南斗六宫的人。” 柔铁道:“我知道他不是,但他与此事大有关系。你是否还记得,那日在金陵萧王孙府,萧王孙被一人用毒针杀死。” 辛冰道:“知道啊,那人假装用神针仙子的针来行凶,以便使人疑心到魔教混世七魔身上,而混世七魔已被成妃收拢。这样我们就会认为此事必是成妃和楚王差人做的。” 柔铁道:“聪明,但萧王孙死后,朝廷为了追查凶手,便派董飞来查案。” 辛冰道:“董飞是天下名捕,朝廷派他来办案,说明对此案极为重视,有何不妥吗?” 柔铁摇头道:“不妥,大大的不妥。你想,办这等大案,必然是刑部和大理寺共同署理,而刑部尚书、刑部左侍郎、大理寺正卿这三人都是范松年的门生故旧......” 辛冰接道:“不错,范松年既然是成妃楚王一伙,那派什么人必然是他在幕后主使。六扇门中,董飞的机智武功,天下皆知,开封府几次三番要调他进京,只因他生性不喜与达官贵人打交道,所以几次皆借故拒绝。如果萧王孙是成妃他们所杀,那派董飞去极有可能查个水落石出,势必牵连出成妃楚王的阴谋。这简直是自掘坟墓。” 柔铁笑道:“如果换了我,一定派一个象猪一样笨的人去办案。”说完,眼睛故意看着辛冰。 辛冰把眼一瞪,故意笑骂道:“看我做什么,我又不是猪,我看你才是。派你去正合适。” 柔铁笑道:“那又如何,我如果是猪,你将来嫁给我,岂不变成了猪婆。”辛冰道:“去你的,谁说要嫁你。” 柔铁道:“言归正传,朝廷既然派董飞前来,说明萧王孙确实不是成妃等人所杀。” 辛冰道:“是啊。” 柔铁道:“从当日万圣岛上明心和长青处查获的书信来看,现在我们知道萧王孙与南斗六宫实际已极大关系。虽然我们尚不能断定他是南斗六宫之人,但一定是与南斗六宫勾结一党。” 辛冰道:“不错。萧王孙是南朝齐梁帝胄,其家族虽失国已久,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未必没有象明心贺若虎那样的复国之心。” 柔铁道:“何尝不是,依我看来,他结交陕北大豪向怀义、关东双虎寨响马、以及和湖广黑白两道总瓢把子祝家联姻,只怕是大有深意。” 辛冰道:“哦?” 柔铁道:“实则,萧王孙虽有心复国,但南朝齐梁皆亡国已久,民心早已不在,就算他手中有些势力,也已起不了什么大风浪。” 辛冰道:“那是自然,然则他为何又涉足江湖之事。为何不安安心心做一富家翁。” 柔铁道:“这就是我刚才说的,他不死心啊,帝室之后又怎会甘心作一富家翁便满足呢。便在此时,南蜀余党南斗六宫便找到了他,希望能得到他的帮助,达成南蜀的复国大业。” 辛冰道:“这不是痴人说梦么,萧王孙要复的是齐梁,可不是南蜀。他又怎会答应呢?” 柔铁道:“但事实上,他答应了!”不等辛冰接话,他又续道:“你一定在奇怪,这是为什么?” 辛冰笑道:“我不奇怪,你一定会告诉我的。” 柔铁道:“南斗六宫一定经过暗中调查,知道萧王孙手中有些势力,更为重要的是,萧家是富甲江南的大家族,更得到陕北向怀义、关东双虎、两湖祝家之襄助。其财力之雄,说句富可敌国,一点也不为过。要想成事,不找他找谁。” 辛冰道:“话虽如此,但萧王孙毕竟还是朝廷命官,一代公侯,要策反这样一个人,如果不成,后果不堪设想,南斗六宫这么做要冒的风险是不是太大了?” 柔铁道:“自古以来,英雄处事,必有不同于常人之处,这就是为什么凡人之所以为凡人,英雄之所以为英雄。南斗六宫明心贺若虎事败,以成王败寇而论,虽然称不上英雄,但至少也算得上是一世枭雄。他们算准此事有六七分把握,所以便放心大胆地说动萧王孙与他们合作。” 辛冰道:“这么说来,他们一定有让萧王孙心动的东西。你不要说,让我猜猜看。嗯,萧王孙富可敌国,钱是不缺了。官拜公侯,位是不低了。呵呵,我猜着了,是权,他唯一缺的是权势。” 柔铁故意道:“他官拜公侯,还没有权势啊。” 辛冰道:“哼,你当我三岁小孩子,当我不知,来哄我啊。萧家虽然位高,但作为前朝亡国之君后人,手中又没兵又没将。更兼朝廷处处防他,他们萧家这几代人啊,一定是格外小心,夹着尾巴做人,这叫做夹缝求生,还不如一个普通百姓来得自由自在。” 柔铁道:“呵,变得聪明了啊。” 辛冰道:“没有,在你面前啊,我永远是不开窍的笨丫头。不过啊,这回我可明白了,南斗六宫一定是答应他,将来复国之后,给他一点权势。” 柔铁道:“半点不差,其实不是一点权势,而是将整个南朝旧地江南划给萧王孙。许他裂土为王,世袭罔替,这便是一个********。” 辛冰道:“********?” 柔铁道:“是啊,这是民间老百姓的说法,意思是他这顶王爷的帽子象是铁打的一般,子子孙孙,世世代代戴着,永不挪走。” 辛冰拍手道:“不错,说得恰当之极。不过你是如何知道南斗六宫是这样许诺他的呢。” 柔铁道:“万圣岛上的书信中本就写得明白。” 辛冰道:“嗯,那你是从什么时侯,开始怀疑萧王孙的呢?” 柔铁道:“那日在万花楼,我看到荣妈妈和一个老者在花船上密谈。而这个老者正是萧王孙。荣妈妈现下虽然已逃得不知去向,但她的身份现已清楚,她便是昔年蜀王宠妃之一的荣妃,她实际是南斗六宫的联络之人,万花楼也正是南斗六宫的落脚之地。贺若虎将楚王安排住在南斗六宫,实际楚王的一举一动都在荣妈妈的监视之中。” 辛冰一吐舌头,道:“这个女人好厉害。那你说既不是魔教,又是谁杀了萧王孙呢?” 柔铁道:“我认为,杀萧王孙的人,一定是南斗六宫的人。” 辛冰道:“萧王孙既是盟友,南斗六宫为何后来又要杀他呢?” 柔铁道:“因为那日我们在向家祠堂得悉了录鬼薄与萧王孙有关后,便开始追查此事。而长青,也就是贺若虎,知道我们如若插手此事,必然从萧王孙那里牵带出他们南斗六宫的重大图谋。所以他便借机说动楚王和成妃,令蒋召去假扮女子,用七蜂针伪装成神针仙子的针,在我们行将得到真相之时,射杀了萧王孙。可以说,杀手是成妃和楚王派去的,但主意实际是贺若虎出的。” 辛冰道:“他这一招借刀杀人之计确是天衣无缝。” 柔铁道:“算不上天衣无缝,萧王孙临死前透露出的当年围杀魔王,也就是你父亲之事,还是露出了一些马脚。” 辛冰道:“怎么说?” 柔铁道:“实际上,一开始萧王孙设计围杀你父,都是他暗中策划,中原武林并不知情。实则是南斗六宫冒充魔教弟子,在各地杀死五大派相关人物。然后又利用五大派的贪心,散布魔王获得通玄秘典之事。五大派虽说与魔教早有不睦,但还未到水火不容的地步,如果明目张胆为了夺取通玄秘典而围杀魔王,终究不是好汉所为,不免遭人耻笑。萧王孙对五大派的心思吃得很透,现在五大派便可借为同门弟子复仇之理,来围杀魔王,看似顺便将通玄秘典夺了过来,旁人也就不好说什么了。实际上,他当初将养女向薇嫁到祝家,一来是觊觎祝家的财富,二来也是为了通玄秘典。只是他没有料到会冒出一个向蔷,李代桃僵,嫁到祝家,通玄秘典反落入魔教手中。他到死都相信向薇已在祝家大火中身亡。他之所以要联合五大派共同围攻魔王,主要为了夺取魔教在江南各处的巨额财富,但又力量单薄,便拉五大派来做替死鬼,待正魔两派斗得两败俱伤,元气大损之时,他和南斗六宫既少了劲敌,又能从中渔利。” 辛冰道:“他有这么多钱,还要钱做什么?” 柔铁苦笑道:“说你不懂吧,又有些懂,说你懂吧,又不全懂,你不知道,将来南斗六宫起兵造反,要化多少钱财,兵马粮草,哪样不需要钱。《孙子兵法》上说:‘凡用兵之法,驰车千驷,革车千乘,带甲十万,千里馈粮。则内外之费,宾客之用,胶漆之材,车甲之奉,日费千金,然后十万之师举矣。’这打仗啊,看似拼的是军马,实际上拼的是钱粮啊。你想想,有了钱粮,再找个正义堂皇的借口,招兵买马,不是易如反掌吗?” 辛冰道:“这么说来,当日在武当山,将正魔两派首脑人物诱入祖师殿地宫之中,欲一网打尽之人,实际也是南斗六宫了。经过贺若虎从中操纵,朝廷实际也成了南斗六宫的工具。” 柔铁道:“正是。” 辛冰道:“然则我父亲当日从雪谷脱身之后,为何又要进京去见向蔷。按说两人恩义已绝,再者向蔷此时已隐去原来身份,位置尊贵,大可不必见一江湖人物。蜀宫离散之后,我父亲也未必知道向蔷下落。” 柔铁道:“确是如此,皇宫大内何等森严,音信阻隔,向蔷此时早已不是魔教天魔女、祝家少奶奶、蜀王爱妃的身份,如果不是向蔷主动召你父亲,你父亲也未必知道向蔷已是新朝贵妃。此事我也想过,无非是有几个可能,一是向蔷旧情难忘,想要重温鸯梦。二是对你父有什么图谋。此时两人年岁皆已不小,且恩义久疏,非年少情浓之时,前者几乎不可能。那么就只有图谋你父亲什么,现在看来,此时她已经生下儿子楚王,她和范松年为了废长夺嫡。从此时已开始谋划了。一是控制朝中众臣,二是控制江湖人物。而要控制江湖,没有一身绝世神功是不行的。她亲自帮辛五官从祝家谋得通玄秘典,当然知道秘典的厉害。所以便不惜代价要从你父手中取回秘典,这就是为什么她要召你父入宫的原因。” 辛冰道:“不错,我父果然上当,孤身入京,钻入了她早已布下的圈套,一直到被囚死在天牢。只是为何向蔷一直没有杀他,难道她还念着一丝旧情。” 柔铁道:“怎么会,祝允明和她多年夫妻,还不是死于她手。想来向蔷没有杀你父,是因为她没有从你父处逼问出通玄秘典。所以向蔷和楚王后来得知载有通玄秘典的铁面罩落入四川唐家手中,便千方百计想要取过来,不惜设计拿了胡二,以便令胡三出手去盗。” 辛冰道:“设计?你是说胡二被拿是楚王等人早已设好的计谋。” 柔铁道:“如何不是,不过是利用了胡二的贪心,拿下了他,逼胡三出手盗取铁面,以便换胡二的命。” 辛冰道:“然则,向蔷从何处得知通玄铁面到了唐家?” 柔铁道:“此事起先我也颇为不解,直到发现唐德松之死,实则是川源道人所为。” 辛冰道:“川源道人和唐门并无宿怨,却为何下此毒手?” 柔铁道:“因为当日藏边雪谷之中正魔两派大混战,最后从谷中全身而退的,除了你父为五明如意法王所救度之外,从现在已知道的,尚有三人脱身。” 辛冰道:“哪三人?” 柔铁道:“魔教混世七魔中的电眼、唐德松和川源道人。当时魔王已经昏迷,电眼被打得没了力气,躺在死人堆之中待毙。只有唐德松是后来进谷的,他以为魔王已死,因此从魔王身上搜走了铁面罩,也就是通玄秘典。后来魔王醒来,再有五派好手进来,他势单力孤便抵敌不住,幸亏此时法王出现替他解了围,故此他失了铁面,但并不知何处失落。电眼是亲眼目睹了唐德松取走铁面,后来向蔷应当也是从电眼处得知铁面的下落在川中唐门。另外电眼还看到了一件不该看到的事。” 辛冰道:“什么事?” 柔铁道:“川源杀死了他的师兄木石道人!” 辛冰惊道:“木石道人不是死于魔教围攻么?” 柔铁道:“围攻是有的,但他只是受了重伤,而最后杀害他的是川源道人。” 辛冰道:“这又是为何?” 柔铁道:“杀了木石道人,川源道人便是武当掌教。而且这一招神不知鬼不觉。” 辛冰道:“果然不错。” 柔铁又道:“只是他没有想到,这一切被电眼看在眼中,电眼目力之强冠绝天下,那日虽是深夜,但其时明月在天,地下又是积雪映照,故此电眼能洞悉一切。后来多年之后,向蔷和楚王便以此来要挟川源道人,逼他和他们同流合污,否则就揭露他杀师兄的恶行。你想想,如果此行败露,他不仅掌门做不成、不容于武林同道,只怕木石道人的那些弟子如武当五苍便不会放过他。于是他只得就范,只是他不知是谁见到了他的恶行,后来听人说唐德松也是从雪谷全身而返之人,便疑心到唐的身上。这也就是他杀唐德松灭口的原因。” 辛冰道:“再后来,楚王欲令祁新鹏等起兵作乱,可是祁新鹏、关月亭所积聚的银子已不翼而飞,导致他们起兵失败,实际上也是贺若虎所为了。” 柔铁笑着反问道:“你说呢?” 夜,万花楼。 宽阔的赌桌,此时早已人去椅空。桌上除了赌客们散落的黑漆牌九外,还有一块黄灿灿的金牌和一张飘着淡淡蔷薇花幽香的粉红色信笺。 信笺上用女子描眉的眉笔的写着几个细细的字:“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后面没有落款。 柔铁看着这张信笺,只有苦笑。 他轻轻拿起那块金牌,金牌上刻着当今新帝御笔亲书的四个大字:***奉旨捉贼***。柔铁耳边还记得离开皇宫时新皇帝当着陈宗启的面对他说的话,叫他以后无旁人时不必行君臣大礼,他凭此牌为国擒贼,捉拿的可以是小盗小贼、也可以是剧盗巨贼,更可以是大奸****。有急难时可持此牌,调动地方官府办差,行先斩后奏之权,已令陈宗启将此牌式样暗地颁行并晓谕各地方官府,见到此牌如见圣上亲临。(本卷完) 引子 八月十五,山东,登州府临海。 惨淡的月光,荒凉的山庄。 夜色中,一人一骑沿着长满嵩草的古道,缓缓前来。到得近前,马上乘客翻身落鞍,从马背上取下一个皮袋,拨掉袋口的木塞,一阵酒香扑鼻而来,正是一袋阵年高梁,凑到嘴边,一仰脖,咕渌渌喝了几口,抹了一下口边流淌的酒水,晃晃摇摇来到庄前高大的门楼下。月光下,看得清楚,此人三十来岁年纪,衣着华贵,脸上线条犹如刀刻般英挺冷峻,但面上略带风尘之色。 他来到门楼之下,扶住门柱,抬起头来,一双惺松的醉眼向牌楼望去,只见上面一个金漆的高字依然光彩照人,他口中吃吃地笑,又喃喃自语道:“呵,高......高家,山东高家庄不是还在么,还在啊......”接着又揉了下眼睛,再定睛看时,哪里是“高家庄”三字,只见门楼上方端端正正写着“高氏新阡”四个鎏金大字。他“啊”一声大叫,酒便醒了大半。 此人正是高玉,不久前,他和柔铁、董飞结为好友,铁面一案中大破成妃、楚王和范松年夺嫡谋逆的大阴谋,名扬天下,现下事件已息,便回乡祭祖。白天他在登州府吃了半日的酒,谢绝了登州知府的陪同,一人回乡,道路依然是那条从小走过无数次的道路,松涛阵阵,山峦依旧。 高玉一抬脚跨过门楼,面前再也见不到庄中数百间的房舍,也没有半盏灯火,取而代之的是数间灰白色的墓庐,穿过墓庐,便是神道,高玉来到神道前,乃是一块大大的石碑,石碑乃是当朝大学士陈宗启撰文并题写,石碑上载着其父高太公一生事迹。高玉借着些醉意从头细细看来。看毕碑文,便来到神道的尽头,后面竟是一大片的坟莹。中间一座最为高大的坟,便是高太公,两边依次是老夫人,二个哥哥高石,高铁,姐姐高容。再后面便是其它族人。 高玉来到坟前的石案旁,从身背的一个包裹中取出香烛纸马。 他刚要将纸钱倒入化金石鼎之中,忽地发现,石鼎之中,竟然一星星火花,想必是刚刚有人化过纸钱。再看时,香炉之中香头未熄,烛钎之上蜡油未干。 显然,此人来过未久。 带着三五分酒意,他环顾四周,除了月光之下一片墓碑之外,再无他物。坟前坟后,时而有秋风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想,必是父亲生前好友,来此祭过。 看到带来的祭品依次在坟前的石炉中化为灰烬。高玉又将皮袋中的酒依次给二老,兄长和姐姐祭洒。 借着五七分酒意,脑中不由思绪万端,看了神道碑上记载的父亲一生事迹,想到父亲历仕两朝,一生勤勉本分,铁面一案中,竟为了一本莫名其妙的所谓“录鬼薄”,卷入朝廷和江湖的纷争,白白送了一庄大小数百口人性命,要不是自已从小便在泰山铁枪老祖门下学艺,只怕这里还得多一座新坟。今日乃是八月十五月圆之夜,本是万家团圆共享天伦之时,而与自已团圆的,竟是这样几座孤坟。师父铁枪老祖,风烛残年,铁面一案中还泰山护驾,受了风寒,回家不久便也去世了,如今这世上至亲之人,皆是阴阳两隔,想到此处不由悲从中来,这个七尺男儿,江湖间号称英雄无敌银枪高玉,竟然放声痛哭,伏在坟前的石板地上,久久不起,到得后来,声音呜咽,竟似狼嚎之声,在午夜之中听来,不由令人毛骨悚然。 他向着坟墓,哭道:“父亲,兄长,姐姐,你们英灵不远,当日杀害你们及全庄的凶手,孩儿已将他们诛杀。为你们报仇。现下还有一人未获,孩儿曾经发下毒誓,纵然穷尽一生,寻遍天涯海角,我也要将他碎尸万段,为你们报仇雪恨。现下终于将他找到。” 良久良久,高玉始抬起头来,牙关紧咬,眼中似要喷出血来。身子靠在墓前的石几之上,酒力上涌,竟在坟前迷迷糊糊中慢慢睡去。 夜袭 又是一个寒冷的雪夜。 山东巡抚衙门,巡抚陆琪正在偏房之中和三五个美貌姬妾拥炉饮酒,又有几个歌姬正在弹唱,一个小厮手捧银壶,恭敬站立在旁边侍侯。 一阵风吹过,偏房的门无声地打开,从门外吹入一阵轻风,陆琪不由打了个寒战,皱眉道:“秋官,怎地不关好房门。”他身后那个小厮应道:“大人,小崔在这里呢?” 陆琪道:“这么冷的天,怎地不关好房门。”秋官道:“想是刚才送茶的老谷出门是忘记了,回头掌他的嘴,扣他的工钱。” 陆琪刚要说话,忽听得房那边一个冷冷的声音道:“不必了,你只怕是没有时间去掌他的嘴了。” 陆琪一惊,急忙回头,只见一个身材高瘦,面目清矍的年轻人,站在门口。此人身穿白衣,面色苍白,从房内望去,几乎和门外的积雪混然一色,除他之外,再无旁人。显然,刚才说话的,正是此人。 秋官喝道:“你是什么人,竟敢私闯巡抚衙门。” 高玉不去理他,向陆琪道:“陆琪,你告诉他,我是谁。” 陆琪此时已冷静下来,看了看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是高玉!” 高玉冷笑道:“我们虽然只见过一面,看来你是认出我来了。当日黑风寨之中,你身穿红袍,坐在吴漫天身边,虽作山贼打扮,但你一点也不象山贼。一看就是娇生惯养的公子哥,但你又如此狠毒,我家和你并无怨仇,你为了楚王作伥,杀害我满门。” 陆琪点头道:“不错,当日奉楚王之命,会同黑风寨,夜袭高家庄,我确在其中。但黑风寨之人,已被你屠杀殆尽,而我早已弃暗投明,效忠当今皇上。一切缘由,当今圣上尽皆知晓,他当廷赦我无罪,不但无罪,而且扳倒楚王,我实是头功,所以皇上加恩于我。” 高玉嘿嘿一笑,道:“皇上对你可是天高地厚之恩,不罪反功,那是朝廷的公事。可是你参与杀我全家,朝廷并不知情,我要报仇,这是私事。少说废话,我今日便是来取你性命,你识相的,一人了断,我饶你合府上下,不再杀一人。” 陆琪道:“你自信能杀得了我?”高玉并不说话,只是一双眼睛冷冷地看着他。 陆琪被他盯得心中发毛,他曾见过他的武功,当日血洗黑风寨,一人杀尽数百名喽罗,知道他心狠手黑。便佯道:“就算是我死了,我如何相信你会饶了合府上下。” 高玉道:“还想讨价还价,可此时你还有得选择么?” 说话之时,背在背后的双手,缓缓伸出,手中是一对短短的银枪。在雪光映照之下,枪尖闪着淡淡的寒光。 陆琪笑道:“好,我就依你所言。”说话之间,左脚忽然飞起踢出,正踢在面前温酒取暖的火炉之上,那火炉带着一炉烧得正旺的火炭和满满一壶温热的酒水,向高玉疾飞而来。高玉倒没想到他竟会马上动手,并未防备。 当地一声,右手银枪一格,当的一声,那满炉火炭如烟花般爆散,向四周飞了现去,酒水如下雨般从空中洒落。赤铜火炉飞出房门,远远落在门外院内雪地之中。 数点火星扑面而来,高玉只感到一阵火热,跟着面上一阵剧痛,知被火炭溅到。不由怒火中烧,骂道:“好奸贼,如果让你家活了一只鸡犬,我便不是高氏子孙。”说完,银枪向陆琪飞刺而到。 只听当一声响,高玉手中一震,只觉面前多了一人,那人档下他这一枪后,竟以手中兵刃反向他攻出一招。高玉急回枪架住,那人一击不中,身子已向后急退三尺,身法极快。 高玉再看时,正是适才那小厮秋官。秋官手中,是两根二尺多长,似鞭非鞭,似剑非剑,前尖后粗,形似鹤嘴的银光闪亮之物。此物在十八般兵器之中,从未听说,也从未见过。 高玉道:“好武艺,陆琪,想不到你府中竟然有这等好手,从哪里网罗来的。”又回头对那小厮道:“小子,这里不是你待之地,快些走开,你还年轻,犯不着陪这狗官丢了小命。” 这人武功确是与众不同,一是狠,一是准,一是忍。那人舞动两根鹤嘴剑,挥击自如,便似长在手上一般。 那人左手剑向上撂起,高玉大喝一声,银枪下压。 这人左手剑被高玉右手银枪压在下盘,一时竟不能抬起。与此同时,高玉左手枪,疾如银蛇,向那人面门直刺过去,那人身子后仰。同时右手剑向高玉肩膀横削。高玉左手长枪刺空,避开秋官右手剑横扫,忽然觉得肚子上一阵剧痛,身子向后跌出。 原来秋官这鹤嘴剑剑身中空,里面竟是剑中有剑,而且是飞剑。机关在剑柄之上,趁高玉压下他左手剑之时,按动机簧消息,剑中剑激射而出,两人相距不过二尺,而且这飞剑之速十分劲急。如此贴身之距,根本无从闪避。 那人看到高玉倒地,一招“灵鹤挑蛇”,身子掠起,向高玉跌翻处扑下,高玉本想翻身跃起,此时空中已被那人封死,当下着地一滚,双手银枪脱手飞出。 银光一闪,那人本以为高玉受伤之余,再无反抗之力,哪里想得着他还会出些一着,高玉这一招“银箭金雕”本是当年铁枪老祖成名绝学,用于败中取胜,杀敌无数,从未失手。 两杆短短的银枪,如两道白色闪电,一射那人头部,一射那人胸腹。那人眼前一亮,知道不妙,将头一侧,避过一枪。 扑地一声,另一根银枪当胸刺入,透胸而过,秋官如一头中箭的大鸟般,跌落在地,显已不活了。(Q1.1:灵鹤九剑弟子秋官被杀,崔将来要出场报仇。) 高玉再回头找陆琪时,早已不见踪影。 这时,忽然听得院内无数人马之身,高玉知是巡抚衙门军兵赶到。高玉向窗外望去,到处都是兵马。显然这屋已被包围,无数军兵引弦待发。要是不受伤,自已有七分把握能冲出屋去,如果受了伤,要是有个武功相若的帮手,也有五分把握脱身。如今身受重伤,还中了毒,更兼单身一人,要想逃命,只怕连一成把握都没有。 正在犹豫,军兵之中走出一人,身披重甲,边上有二三十名卫士相护。正是刚才还在这房中的陆琪。 想是他从房中秘道溜走,然后召集军兵,换上衣甲。 陆琪道:“高玉,你单枪匹马,还想跑哪里去?” 他心中寻思,这剑上竟有剧毒,想不到杀仇不成,反遭其害。 高玉强提一口内息,腹部如刀割般疼痛,知是毒药发作,如果半个时辰之内,逃不出去找人解毒,就算陆琪不进攻,自已也必死毒发死在此处。 他不由心中盘算,佯装投降,以最后之力挟持陆琪,逼问他有无解药。但他知陆琪胆小心毒,十分谨慎,此着胜算甚微,但胜向险中求,此刻身陷绝地,舍此之外,更无他法。 他正要说话,忽然听得头顶上喀拉一声,出现一个大洞。洞中伸下一只长长的巨手,在他腰带上一提,将他一把拎起。 他刚想挣扎,却软软的丝毫用不出力气,只觉得一个身子如腾云驾雾般,从屋顶上的巨洞中穿出。 还没回过神来,也没看清是什么人在提他,只觉得耳边呼呼风声。无数支箭从身边射过,又有无数支箭在身身边落下。 身后,军兵的呼喝之声,终于渐渐远去。 好久好久,高玉自觉飞了几十里远。 来到一条河边,依稀看到数间青砖瓦房,房子边上,种着高高的苹果树。 那人将高玉带进屋中,放到一张木床之上,高玉失血过多,早已晕去。 良久才得醒转,见房内板桌之旁坐着一个老者。须发白多黑少,面色黑黄,虽然坐着,但看上去身材颇高,头上是一顶山谷巾,身穿青色窄袖布袍。一双眼睛却是十分有神。 高玉见是个陌生之人,便挣扎着要坐起,奈何腹部一阵剧痛。不由阿育叫了一声。 那人本在看着窗外树影呆呆出神,听得高玉声音,便转过身来,见高玉醒转,笑道:“高玉,你中了鹤灵九剑中的鹤顶蓝之毒,虽然我已给你服了鹏涎丸,暂时克制住毒性,但不能长久。你千万不要动。” 高玉道:“鹤灵九剑?你是说陆琪手下那人,他的剑法叫作鹤灵九剑?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怎么知道这剑法?” 那人道:“我的名字,早已记不清楚了,这附近之人都叫我张三爷,你就也这么叫我吧。” 高玉道:“张三爷?好象哪里听到过。” 张三爷道:“我和你父亲高太公是布衣之交,只是他在朝为官,我在野为民,来往得不多,但交情可不浅。” 高玉点头道:“是了,我父当日确曾有一极好的朋友叫作张三爷,只是我从小便在泰山学艺,回家不多,所以未曾谋面。” 张三爷道:“其实,你满月办酒之时,我曾到临海道贺。你该称我一声老伯才对。” 高玉道:“是,老伯,请恕侄儿不识得你老尊颜。只是今日所发生这一切,我心中却有老大不明白。” 张三爷乐道:“你心中一定有很多疑问,比如:我为何正好在你受伤这际出现救你。为何知道鹤灵九剑。” 高玉道:“正是。” 张三爷道:“前些日子晚间,我去你爷坟头拜祭完,刚要回程,恰逢你来到,你长大后,我从未见过,所以不知是何人,因此隐在坟后观察。” 高玉道:“原来是你,怪不得炉中香灰未冷,地上纸钱尚未烧完,连蜡纤上的烛油还未干透。” 张三爷点头,道:“后来我听到你在坟前的哭诉,才知道你父亲死后,你为报父仇,原来你吃了这么多苦。现下仇人大多毙命,除了这陆琪。” 高玉道:“当日,楚王令一队官兵乔装后,会合黑风寨的强盗,由内奸费东平接引,里应外合,夜袭我高家庄。将全庄老少几乎杀尽,妇女被掳掠****,掠走庄中所有粮草财宝。恶行令人发指。除黑风寨寨主吴漫天外,这官兵带头之人便是陆琪。” 张三爷道:“嗯,这帮奸贼死有余辜。” 高玉咬牙道:“只是这陆琪,身为楚王同党,楚王事败后,本当涉案被惩,不知何故,非但无罪。竟然因为后来对楚王反戈一击,在铁面一案中还立了奇功。后来我托朝中的朋友上奏揭发他助纣为虐的恶行,哪知道那些奏折如石沉大海,并无回音。” 张三爷道:“陆琪现在身为巡抚,乃是一方大吏,圣上假如看到这些奏折,如认为陆琪有功无罪,便当批阅裁定,为他正名。如认为他有罪,也会下旨严处。现在没有回音,只怕是朝中有极重要的人物在帮他,将这些奏折留中不发。如此则圣上不能看到,便无从裁处。” 高玉道:“你适才之言,朝中的人也是这么说的。但究竟是谁,竟甘冒此险回护陆琪这个曾经附逆之人,要知道,这种事弄得不好,便要引火烧身。” 张三爷摇头道:“这就难说得很了。” 随即又道:“你明知朝廷无望,便挺而走险,孤身行刺他。”高玉道:“难道我还有别的法子么。” 张三爷道:“亏得那日在你父亲坟前,你哭诉之时,将行刺的想法说漏了嘴,我这次才能救你回来。” 高玉道:“大伯,你怎知道那剑法?” 张三爷道:“因为我也曾经吃过这剑法的亏,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那个时侯我还年轻。去辽东长白山采药,遇到了几个高丽人,硬说我盗取他们地盘上的人参。一言不合,便动上了手。” 高玉道:“那些人所使的剑法,便是鹤灵九剑?”张三爷点头道:“正是,后来,我也和你一样,中了飞剑上所淬的鹤顶蓝之毒。” 高玉道:“我只听说鹤顶红孔雀胆是剧毒之物,这鹤顶蓝还是第一次听说。” 张三爷道:“其实鹤顶蓝便是鹤顶红中提炼出极纯的毒素,混以以西南蛇毒,其毒性之强,十倍于鹤顶红。中毒之后,如不及时服用药物,二个时辰内再无生还之望。当日我中毒之后,勉强逃下山来,那帮高丽人也没有追赶。得一胡僧所救治,服了他所赠鹏涎丸,才保住了性命。” 高玉道:“鹏涎丸,这药名好生奇怪。” 张三爷道:“相传鹤最怕大鹏吞食,物性相克,故此药专用于克制鹤顶蓝之毒。当日我服用之后,余下一丸,刚才已给你服下,你三月之内,当可性命无虞。” 高玉道:“三月?这药只能支持三个月,可你也中过此毒,为何一直没事。” 张三爷叹道:“当年我每隔三个月,就服一丸。连服三丸才解尽此毒,如今你只有一丸可服,故只能支持三月,不过在这三月之中,你可去西域寻访此药。” 高玉点头道:“鹏涎丸,这药既然有名字,当可觅得。”又道:“你刚才说的那什么鹤灵九剑,委实是好生厉害,但恕我眼拙寡闻,中原武林似乎没有听说过有此剑法。” 张三爷道:“不错,这剑法和仙鹤拳是辽东白鹤派成名武功,相传最早是朝鲜乐浪郡崔家独门绝学,从不外传,后逢五胡之乱,崔氏内迁,其武功也开始从关外流入中土。” 高玉道:“嗯,我想起来了,陆琪确是称那个秋官为‘小崔’,不过这来历你是如何知道的?”张三爷道:“这也是那胡僧告诉我的,他后来还传了我一门武功,刚才我救你那一招,便是这门武功中的一式。” 高玉道:“不错,你救我之时,手臂忽然暴长,从天窗之中伸下,将我拎起,这到底是什么功夫。” 张三爷道:“那胡僧说是易筋洗髓之法。” 高玉要报仇,必须要找到异僧,但异僧是西域人,早已回转西域。 张三爷道:“那胡僧虬髯碧眼,身材高大之极,左耳只有半只耳朵。而且有名有姓,据他所言,乃是西辽国丹藏寺龙根**王。” 高玉道:“此次西去,奔涉千里,生死未卜。纵然寻得法王,求得解药保命,也不知不知何年能再回中原。在去西域之前,我得去梁溪会几位好朋友,也算是辞行吧。” 高玉在张三爷处安心养伤,直到外伤差不多痊愈,这期间张三爷和他说了许多中原和西域的风俗奇事。高玉本来怕去西域,听了张三爷的描绘,对西域竟开始热切期望起来。过了数日便辞别张三爷,渡江南下。 梁溪,地处太湖之滨,与姑苏隔湖相望,确是江南风流繁华之地。 晚,醉红楼,暖阁。柔铁、董飞、高玉、清官人扶风、扶风好友陆秀才。 众人设酒为高玉送行。 扶风道:“今日有幸,你们兄弟可好好畅饮三杯,不如以诗下酒如何?” 高玉抚掌笑道:“正有此意,现在陆秀才是不消说的了,本是文人雅士,诗文相必是不会差的。扶风姑娘,天生丽质,胸藏锦锈,自然也是不俗。至于柔大哥么,呵呵,江湖间号称什么来着?” 扶风笑道:“好象叫柔风快剑铁什么来着?对了,是铁胆玲珑心。既然是玲珑心,那么这内才定是很高的,没有曹子建的八斗才,五步诗,我看半石的才还是有的。” 柔铁哈哈大笑,拍了拍肚子,道:“我这肚子里,半石的才是没有,半石的酒当是装得下的。高兄弟,你说是也不是?” 高玉道:“我现在想说不是,只怕也不行了?” 柔铁假作奇道:“这又是为何?” 高玉道:“因为再不给你灌下半石黄汤,只怕你肚子里的酒虫要不答应了。” 众人一齐大笑。 高玉喝了口酒,忽然剧烈咳了起来。 柔铁关切道:“老弟一向好酒量,怎地今天莫非身子有所不适。” 高玉摇头道:“没什么,想是前几天过江之时,受了些风寒,不碍事,再喝几杯驱走寒气便可。我这次来江南,是与各位辞行。” 董飞道:“辞行,你要去哪里。” 高玉道:“我要出关,去西辽。” 柔铁奇道:“你要出关?去西辽有好几条路可走,你是走阳关,还是玉门关。” 高玉叹道:“不错,不过既不是阳关,也不是玉门关,而是雁门关。前些天去北边祭祖,遇到一位自西域来的胡人,此人学识之博,武学之高,当真是生平罕见。精通数国语言文字,与我大谈西边异域之事,真是令人闻所未闻啊,想不到天下如此之大,而且师父故世后,除了你和高玉等几个朋友,我在中原已无亲人,我也想出去开开眼界。” 陆秀才笑道:“不错,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行万里路不如阅人无数。高兄弟如此人才,行遍天下,还怕天下谁人不识君。《左传》上说:“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说这世间之人物,本事最大的便是开创宗教,垂德立范,建立一种道德规范,比如说,释迦,老子,孔圣人。次一等的,但建立不世奇功,如秦始皇,汉武帝,关岳、诸葛孔明等。再次一等的,便以诗文言论传世,如昔年的太史公,李白,杜甫,韩愈柳宗元。” 高玉道:“不错,秀才这等言论,其实当年我师父也曾提到过,只是说法不同而已,他说男子汉当进取功名,不在笔头,便在刀尖。说的便是以文才武学获取功名之意。那日与遇到的天方胡人相谈,我十分敬佩他的学识武功,但他说,世间之圣人,西方与我中土又有不同,他说他们的圣人,号称真主,真主之次,便是穆圣。而在天方之西,天地之尽头,其地之人,笃信天主,其神号为基督耶苏。可见天下之大,我等虽说是****大国,文华风流之邦,但切不可自大,不然便是井蛙观天了。” 柔铁笑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兄弟近来见识进境,已远非昔日之吴下阿蒙,我这个做哥哥的反倒是整日里泡在酒坛中,大为不如了,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来来来,这一杯我先吃了。” 扶风道:“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来,高兄弟,小女子敬你,干了这一杯。”高玉哈哈大笑道:“好,美人醇酒,人生几何,来,干了。” 陆秀才笑道:“昔年有泰伯奔吴,今日有高兄出关,也算得是古今双绝了。” 高玉道:“泰伯奔吴?” 陆秀才道:“周太王古公亶父生有三个儿子,长子泰伯、次子仲雍、三子季历。季历娶太任,生下一个儿子,取名叫昌。昌从小就聪明异常,相貌奇伟,颇有王者风范,因此,深得古公宠爱。古公有意要将周家的天下传给姬昌。但是按照当时氏族的传统,王位只能由嫡长子继承。姬昌的父亲季历排行老三,自然没有资格承嗣王位,这势必导致姬昌不能继承周家的天下。古公亶父既不愿违背氏族的规矩,又为自己不能按心意传位给孙子姬昌而终日忧闷,郁郁寡欢。太伯和仲雍知道了父亲的心事后,为了顺从古公的意愿,在父亲生病的时候假托下山采药而从岐山出走,来到这里,你看,这酒楼一街之隔,便是泰伯庙了。” 高玉西出阳关,径去西域寻访鹏涎丸。 斗鸡 贺兰山的冰雪,融了又冻,冻了又融。江南的春花,凋了又开,开了又谢。 岁月无声,却催人老! 天地才轮过几度春秋,人世间的芸芸众生,不知又经历了几许悲欢,多少离愁。 只有京城里的人,天子脚下,方看得出太平盛世的的味道来。 早春三月,洛阳城。 大街之上,早已挤得水泄不通,争看西辽使团入都。 当年契丹人耶律阿保机建立辽国,曾称雄漠北,其后女真人崛起于白山黑水之间,把辽人打得一败涂地,几乎尽占其地,逼得辽人一路向西迁,后来辽天禧帝病亡,宗室大将耶律大石被推举为帝,这耶律大石是一代将才,多年征战,总算保得一方疆土。大石死后,其子孙承辽祚而立,与邻国互通使节。 京城之中,西辽使团向宫中进贡一批斗鸡,说是凶猛无比,中原之禽皆远不能比的。此事传到太后耳中,太后出身将门,年轻时也曾跟随先皇征战狩猎,现在年纪大了,虽不再出宫,好胜之心还在,还是喜欢观奇飞禽走兽之斗,乃亲临御花园观赏。 太后并非当今皇上生母,当年先帝在诸子之中最器重的是太子,也就是当今圣上,而最溺爱的是楚王。因皇上生母出身寒族,在朝中没有势力,而正宫皇后却没有生养皇子,便将太子交由太后抚育,所以当今皇上自小便在坤宁宫中长大,与太后母子之情丝毫不比亲生为疏。皇上继位后,依祖宗成法,便立她为太后。皇上生母郑贵妃也册封为太后。 御花园之中,数十个木笼一字排开,笼子皆蒙以黑布。笼中便是西辽人此次进攻的那批斗鸡中最好雄健的十只。 响午时分,慈宁宫那边传来一阵响动,太后果然排驾亲临。 御花园之中早已搭起一所高台,太后当下令取来一批中原军鸡,军鸡即斗鸡之别称,与西辽新贡之斗鸡互赛,各有胜负。黑布一块块揭开,西辽人、宫中的鸡也一只只开战。最后,西辽人的阳关乌铁鸡,个头竟比宫中最大的军鸡大了三成有余。宫中最厉害的斗鸡也不是对手。 太后转头问慈宁宫大太监贾势,道:“不是有山东巡抚陆琪进贡的德州府斗鸡王金甲将军。”贾势道:“还在宫外,尚未送入宫中。”太后当即令飞骑取来。 不多时,宫中侍卫和小太监果然将金甲将军取到。 金甲将军果然不负众望,大胜阳关乌铁鸡。太后笑道:“古人诗句道是:‘裂血失鸣声,啄殷甚饥馁,对起何急惊,随旋诚巧绐。’,却不是今日之写照么。” 西辽人只有最后一只笼子了,此笼与其它笼子很是不同,其它鸡笼不是木笼便是竹笼,唯有此笼,竟是一个铁笼!这铁笼比其它笼子大了三四倍,一直以黑布蒙着。众人心中皆想,这笼子如此之大,中间的鸡必然个头更大,更为雄键,确是不好对付。 此时缓缓揭去蒙布,此时日在中天,一缕阳光射入笼中,角落之中一只雪白的大鸟,此鸟本来以半蹲之姿,圈缩在铁笼角落之中,此刻见到光线,缓缓立起身来。 众人细看时,见此鸟并不甚大,比之刚才的阳关铁鸡似乎还小了一围,奇特之处是毛羽雪白,脚爪金黄,嘴啄却是其黑如墨。众人还是深感失望,心中疑惑,不知西辽人葫芦里卖的是啥药,为何用如此大的铁笼装这只军鸡。众人打量此禽,只见它眼睛微微睁开,目中射出一缕金光,轻轻抖一下毛羽,张了一下口,喉间咕噜一声轻响。此时忽听得御花园周边林苑之中,扑拉拉之声大作,众人看时,只见无数鸟雀振翅掠起,竟恰似平地里起了一阵狂风,卷走一片黑云。 太后观看多时,本有些精神疲倦,听到林中鸟飞之声,不由精神一振。在锦锻凤椅坐起身来,转头向贾势道:“小势子,我听说禽兽也有灵性,你看此禽,甫一现身竟能惊起一大片鸟雀,说明这禽身上潜藏一股莫名的杀气,说不定是鸟中一英,也未可知。”贾势心中虽然不以为然,但依然弯腰堆笑道:“太后凤目如电,烛照幽微,然此鸟虽说不错,却也未必能胜得金甲将军。”太后摇了摇头,缓缓道:“未必,未必……”似乎若有所思。贾势心想,太后之意,到底是说金甲将军厉害,此鸟未必胜呢。还是说自已说的未必对,此鸟杀气必胜。他平素颇善揣摩上意,但此时却又不便多问,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只是唯唯而已。 果然,此禽刚一现身,除金甲将军外,其余斗鸡吓得缩缩不动,有些斗鸡刚才还顾盼神飞,雄姿英发,现下无不黯然失色,有几只甚至已无力站起,伏地颤抖不已。两猛相斗,极为惨烈。众人眼花缭乱,只见到毛血飞溅,但最后发现毛血都是金甲将军的,金甲将军被撕成两半。此禽果然大胜诸鸡,全无敌手。 此时贾势出主意,附在太后耳边轻声道:“世间活物,禽兽为最。此禽如此凶猛,可称得上是禽中第一了,不知和地上走兽相比如何,正好西北征西将军杨元帅进贡数匹苍狼,凶恶异常,此时尚未喂食。” 杨元帅便是杨承业,正是太后亲弟。此时太后正在兴头上,也是为了显兄弟西北之威,当即点头,令管理皇家林苑的职司林尉桑茂才将苍狼带来,不多时桑茂才带领数十名御林军,拉来一个大铁笼子,和铁鸡笼两门相对,拉开铁闸,将苍狼放入禽笼之中,那五头狼已饿了数个时辰,其中一头是领头的头狼。那禽也确是通灵乖觉,看到苍狼之凶猛,并不与苍狼硬斗,苍狼饿极数扑,全被它一一闪开,只是避在笼顶。待苍狼力竭,无力再扑,它如一道闪电般,飞掠而下,将其余苍狼眼珠先啄,再击破其头,食其脑。最后头狼被挖出心肝。 众人皆是目瞪口呆,一只连黄鼠狼都可轻易捕食的斗鸡,竟瞬息之间独杀五头饿狼。想不到世间竟有如此奇事,当真是闻所未闻。众人还没回过神来,忽然那斗鸡,啊一声怪叫,破笼而出,从太后头上将一根金钗抓去,那禽再欲对太后出嘴。 此时宫中一人突然出现,乃是御林军统领花满堂,此人据传是小李广花荣之后,当年先帝出猎时,常随侍身边。穿甲硬弓,乌金箭,不要说是一鸟,战场上身披重甲的战将,都可一箭穿胸。此鸟双抓钩住金钗,双翼急掠,似已无法闪避,众人大声喝彩中,彩声未落,此鸟尾收成一束,如多出一足,神箭竟被硬尾打落,尾上只落下一片羽毛。数十名御林军,箭如雨发,可此鸟早已穿云而去。 御林军大批赶到。将西辽人尽数捉拿审问。 流花宝爵 杨太后御苑观斗鸡,反被斗鸡所惊,得病不起,眼看病势日益沉重,渐渐不起。宫中御医皆是束手无策。 皇上令太监召宰相宗元兴、吏部尚书陈宗启、枢密使赵克、枢密副使庞庆等数名重臣进宫商议。 庞庆道:“太后此次受惊,虽说因斗鸡而起,然事出无明,则一切皆有定数,不定是在御花园冲撞了哪路神明。以臣之见,不如遣人去茅山九真观请九真祖师来京作一场法事,或可为太后消灾延寿也未可知。”皇上点了点头,未置可否。转头向陈宗启道:“陈爱卿以为如何。”陈宗启道:“太后此病,起因自是斗鸡所惊吓,但太后年高体弱才会一病至此,庞大人所说镜泊湖祷天弥灾之法自是可行,除此而外,皇上还是要延请名医方是上策。” 皇上叹道:“宫中太医院之中,这些医官皆已诊过,药也用了不少,但太后之病却并无起色。叫联还到哪里延请名医。” 赵克笑道:“皇上无忧,臣打听得先朝太医院掌院博士沈正年尚在人世,何不差人请他前来一试。” 皇上恍道:“对啊,联一急,倒把此人忘了。是了,你也是姑苏一带人氏,他还是你的同乡。”赵克道:“不错,臣年前还从家书中得知沈老不但健在,身体竟也硬朗。” 皇上当下派快马赴江南,急召沈正年入京。 沈正年乃江南名医,早年执掌太医院,因年事已高,特准回乡养老。 沈正年到了京中,为太后尽心调治,开始有些起色,但终究太后病势已重,无力回天,终于不治薨逝。 山陵毁崩,举国震悼,皇上缀朝七日。 七日之后,朝堂之上,皇上召集众臣议事。 皇上道:“众卿,这次西辽国借进贡为名,挑起事端,太后受惊得病,今已不幸崩薨。圣人云:‘是可忍,孰不可忍。’我堂堂****大国,对四夷一向宽厚,且多赏赐,已多年不动刀兵。这西辽国僻处西陲,本契丹耶律氏之余族,当年辽为金所灭,其残部保得一块地方。想不到他不思养晦,反倒挑起事端,当真是我不能征伐他了么。联决意讨伐他,以惩其过。众卿议一下吧。” 丹墀之下,众臣义议论纷纷,有人欲战,有人欲和。 良久,一人出班奏道:“圣上所言极是,今西辽以小犯大,借机挑衅,正是欺我朝没人。不给他们点颜色看,只怕还要得寸进尺。不如主动出击,今师出有名,不必犹豫。请皇上早下旨意,择日出师。”正是枢密副使庞庆。 言犹未落,忽然一人大声道:“皇上不可,今事未明,切不可妄动刀兵,战事一起,不可即罢。”众人看时,乃是大学士吏部尚书陈宗启。 庞庆道:“陈大人所言何事未明?” 陈宗启道:“太后御园观赏斗鸡,乃是太后一时兴起,西辽人进贡,数月之前便出发东行,难道早已算准太后要来观看,从而设计陷害么。我看这其中定有蹊跷。” 庞庆冷笑道:“那御园之中那么多人,那凶禽为何不袭别人,偏袭太后呢。” 皇上道:“不错,陈卿,这又作何解释呢?” 陈宗启道:“这其中缘由,我此时虽无法得悉,但若以此断定西辽人借此挑起战端,则未免轻率。圣上仁孝,天下皆知。此次太后崩逝,皇上悲愤之情,臣等焉得不知,又何尝不是感同身受。然臣以为,纵然如此,也当先派人将此事原委调查清楚,若果是西辽不礼在先,到时再行出师讨伐也不为晚,且我师出有名。” 皇上沉吟片刻,点头道:“陈卿老成谋国,适才所言,也不无道理。只是此等大事,众卿看派何人调查为宜?” 朝堂之上刚才还窃窃私语,一时鸦雀无声。众人心中皆想:“太后之逝,此等天大的案子,哪一个敢接啊,办好了固然是大功劳,但这是一件‘鸟’事,鸟已飞走。西辽使团人的固然是囚在天牢,但这些皆是傀儡,哪里知道什么事情,就算是大刑拷打致死,只怕也逼问不出什么来。” 庞庆见众人皆不言语,面露得色,故意道:“陈大人说是派人调查,可有适当人选么?” 陈宗启微一沉吟,转过头来,向皇上道:“臣举荐一人,可担此任。” 皇上道:“何人?” 陈宗启道:“此人出身捕快,现在刑部当一主事。官虽不大,但数年前在铁面一案中,神勇机智,终于能揭破成妃楚王的奸谋。” 皇上笑道:“我想起来了,你说的是董飞。呵呵,这个当年湖北佬,确实是个九头鸟。胆大心细,武功也高。听说武林之中号称‘铁脚草上飞’。” 陈宗启也笑道:“皇上圣明,体察巨微,深悉民情。董飞在江湖上确有这么个名号。说的是其腿功和轻功皆十分高明。不过现下他正在岭南查案,并不在京中。” 皇上道:“令上书房即刻拟旨,着董飞领钦差大臣,刑部侍郎衔,即刻快马回京,查办‘斗鸡’一案。” 董飞领旨彻查此事,星夜入京。 董飞连夜赶路,回京途中遇到柔铁。 各叙别后之情。 原来,当年董飞在铁面一案之后,调任刑部。 不久,岭南靖南侯竟然忽然身亡,流花宝爵也不知去向。 这靖南侯是前朝废帝之后,先帝宽厚,人所共知,对于当年灭国之后,不但不杀,还赏赐甚厚。 当今圣上继位未久,天心难测,靖南侯如此死法,朝野之间一时议论纷纷,当年其他降臣心中忐忑,人人自危。 此案如果不破,当今圣上如何安抚众人。随即令董飞速赴岭南办案,此案一了,董飞才得以回京,没想到巧遇柔铁。 柔铁笑道:“董兄此次去岭南,不但奇案得破,更兼美人在抱。当真是不虚此行,不,简直是不虚此生了。” 董飞故作惊疑,道:“美人?何以见得?你是从哪里听得。” 柔铁笑道:“两广福建,武林之中谁人不知,你当老哥是聋子瞎子不成。”董飞苦笑道:“看来果然是瞒你老铁不过。然则,你嫂子容貌也只一般,并非什么美人。” 柔铁一点他的鼻子,呸了一声,道:“以你的眼光,寻常庸脂俗粉哪能入得了眼。” 董飞面露得色,终于哈哈大笑,道:“你嫂子倒确是绝世美女,将来见了面,你可不要嫉妒,但说到她的来历,却有些不正。” 柔铁哂道:“这个我自然知道,你刚才说了么,她不就是个小偷么。流花宝爵便是她盗取的了。” 董飞摇了摇头,欲言又止。柔铁见他不语,不知他有何心事,也便不再多言。 过了良久,董飞终于叹了口气,幽幽道:“其实岂止是小偷,她还是个出身风尘的女子。” 柔铁这才吃了一惊。虽说其时风气艳朗,青楼妓馆所在都有,但毕竟董飞是江湖中一号人物,娶个青楼女子,柔铁还是深感突兀,他平时能言善思,一时竟不知如何接口。 董飞见他不语,又道:“怎么?柔大侠以为不妥么?与我这种人为伍,恐怕污了大侠的名声。”随即点了点头,道:“这也怪不得你,要是放在一年之前,我也是以为大不妥之事。” 柔铁转念一想,董飞是自已好友,他这么做,中间必有奇缘奇遇,自已要是这么想,倒是信不过好友的选择了。 想到这里,心中便早已释然,笑道:“我等江湖中人,其实也在风尘之中。世间何处不是污泥浊水,但世人有如红莲白藕,虽难以自择其居处之地,但如能出其中而不染,也就可以了。风尘女子,古来就多侠烈之辈,唐之红拂、宋之梁红玉等便是明证,其行止见识,未必便不如世间那些所谓名门闺淑,大家小姐。” 董飞道:“其实这其中有许多曲折之处,今夜正好风清月明,我们不妨痛饮三百杯,我们相互说些当年别后,这几年发生的事体。” 柔铁大笑道:“这才是正题,你我今夜不醉无归。” 董飞道:“我来到西南之后,自然是会同当地属官,验尸查看案卷其中却也看不出什么名堂。因嫌犯行凶作案后随即逃去,当时同席饮酒之人皆是官宦士绅,文人名士。当然也有几个武将,上阵打仗或者能支上一阵,这武功眼力却是不值一提,故此也问不出什么来。” 柔铁道:“那你一定是另寻他法了。” 董飞道:“我当年在武汉三镇之时,于公门之中破案经历自是十分丰富,也有一些方法。如闭门搜查,威胁恫吓。乃至于发动三教九流安搜耳目,探听消息。倒也十分管用,但那是地方,这次岭南人生地不熟,而且这靖南侯乃前朝帝裔,事关重大,上达天听。” 柔铁道:“听说这靖南侯在地方上并不十分安分,与当地官员来往密切。”董飞道:“正是,按朝廷律例祖宗成法,京官和地方官员一概不得交通外藩,否则便是大罪。我这次便是从这着手。” 柔铁尚未回应,董飞又道:“当日我便便装外出。” 山击巨蛇结识中元。 黎入十万大山之防城大龙山取蛇果龙须草治母眼,遇?雄巨蛇,黎中元击蛇 跟到岸边,并不见人,正自疑虑间,那边象鼻山左近驶出一只篷船。其时天色向晚,夕阳西下,阳光照在江面之上,如一片大火映在一面砚大无比的明镜之中。说不尽的炫丽耀目。那篷船后梢之上,影影绰绰站着一位身材曼妙的女子。 董飞知这女子和此案有莫大关系。就近找了一船家,缓缓跟在后面。 舟行漓江之上,那女子立在船尾,唇边轻奏一管短笛。笛声悠悠,时而婉转,如柳下新莺。时而激越,如刀枪迸鸣。江面初时尚窄,两船并行,相距未远。过了阳溯,江面徒然开阔起来,此时江面风也慢慢大了起来,那篷船升起帆来,驶行渐急。董飞此船是一般渡船,并无帆篷,终于追之不及。 此时红日西沉,如一个巨大金球,一半浮在江面一半悬在天际,说不出的奇妙瑰丽。那船向西疾行。笛声渐稀渐远,终于杳不可闻,随那船消失在夕阳深处。董飞望着那船消失之处呆呆出神,良久,方始回过神来,令梢公回转。 回到行馆,早有门房迎上前来。笑道:“董大人此时方回,何大人处午后派人送来贴子,请大人晚上赴便宴,席设漓江边望江楼。说是岭南府各府道官员皆来与宴。”董飞笑道:“这个老何,知道我好酒,正是想睡觉便送来个枕头,也罢正好今天有些事情要向他打听,不妨前去。”当下去房中换了衣服,稍加洗涮,便出得门来。 望江楼离驿馆还有不少路,但在当地名头很大,当地土著街衢来往之人无人不知。故不费什么劲便找到了。楼共三层,宴席便在第三层之上。 等董飞来到楼上之时,何士南及岭南各府官僚皆已在此等侯。一见董飞上楼,笑道:“董大人赏光光临,下官和岭南各位同僚不胜欣喜。”董飞笑道:“何大人太过客气,下官不过是奉命到贵处公干,怎敢劳动大人及各位上官。”董飞并非客套之言,按例董飞是刑部五品执事,而何士南是从二品之职,更兼宣抚岭南,也是一方大吏,比之京中同品之官更重三分。就是此时在座的惠州梧州等知府官阶也不低于他。 何士南引董飞来到窗边,推窗而望,但见江面绿水沉沉、渔帆点点,两岸青山隐隐。远处象鼻山穿山夹江相峙,风光不但秀丽无匹,更兼壮观雄奇之至。江风扑面而来,令人大有把酒临虚,人生几何之概叹。董飞不由拍栏笑道:“桂林之风光果然名不虚传,这望江楼更是观景不二之选。”何士南道:“何尝不是,这望江楼乃当年南北朝刘宋之时桂林太守颜延之所创基,其间虽几经毁建。然近千年来,一直是此处第一名楼。”董飞道:“当年我在武汉之时也常去黄贺楼,相较之下,雄骏虽然不输之处,但说到风光之秀丽,却是有所不及。”何士南道:“兄所言甚是。” 两人回到宴席,又饮了数杯,其间岭南诸官属皆来敬酒。何士南已面红耳赤,倒有七八分醉了。董飞酒量虽宏,但也有些醺醺酒意。何士南借着酒,凑到董飞眼前,道:“兄弟此次前来岭南查办靖南侯一案,不知可有进展。”董飞道:“此事正有些疑问要请教大人。”何士南道:“此处并非衙门公处,董兄如不嫌,就不称官衔如何。”董飞笑道:“好,在下本是江湖出身,那就拿大了,何兄请。”说着倒一杯酒,又一饮而尽。 何士南道:“董兄此来,可曾带着家眷。”董飞笑道:“在下尚未成家,何来家眷。”何士南大笑道:“倒是在下唐突了。”董飞口中胡乱答应道:“不唐突不唐突。”何士南眼中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 当夜大醉。董飞迷迷糊糊被人扶着下了望江阁。 迷糊之间,似是觉得有人在为自已宽衣。鼻中闻到一阵胭脂水粉之香。不由一惊,一跃而起。只听得一个女子哎唷一声娇吟,扑通坐倒在地。睁眼看时,发现自已身处一处极华丽的所在,房中熏着香,床边墙壁之上挂着一幅极尽妖冶的春宫仕女图。返观自已坐在挂着锦帐的床上,床前地板之上,一个身披轻纱的衣衫不整之女子坐倒在地,正自呻吟。看样子是个烟花之地,心中不由明白了五七分。当下喊道:“老何,老何。” 过得片刻,何士南始歪戴着头巾,只披一件睡袍,咪着一双惺忪的醉眼,推门而入。见到房中情形,先是何士南微微一怔,随即笑道:“董兄何事。”董飞怒道:“老何,你这是搞什么名堂经,这是什么所在。”何士南佯作讶异道:“此处是桂林第一风流繁华所在,三娘湾之悦华院。”董飞道:“你怎带我到这种所在。”何士南哈哈大笑道:“董兄老于江湖,何必大惊小怪,官场往来,饮酒赏花,不也是人之常情么。”董飞道:“赏花?你带我到这风月场之中前来赏花。” 何士南应道:“那是自然,美人如花,这里是岭南第一烟花繁荣之地,赏花不到这里,难道还去菜市不成。”董飞冷冷道:“饮酒可以,这花么,我看不赏也罢。”说着整衣立起。 何士南一时无趣,正自尴尬。只听得花窗之外,似是有人轻轻叹息。董飞此时酒意全醒,耳目灵明如常。一个箭步,到得窗前,开窗望外,但见月在中天,除了树影摇曳,花香淡淡,窗外却是空无一人。 董飞回首道:“何大人,是你派来的人么,是监视于我么?。”何士南一跺脚,急道:“董兄,你怎会有如此想法。在下带你来此处,只是寻些乐子,你不喜也就是了,又何必出口伤人。我怎会做如此下作之事,你也太瞧低了我。我何士南对天起誓,如派人监视于你,天雷不饶。”董飞也不理会他,指袖离去。 当夜,董飞回到会馆,门房说是何大人有送来二口箱子俱已抬入房中。董飞打开看时一箱金银,一箱珠宝,一箱是各贵药材普洱等各种珍奇土产。 只听得屋顶之上似有微响,董飞从窗中窜出,纵上屋顶,只见西南角上一个瘦长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原来那日望江阁外是程双双,而会馆屋顶则是黎中元。 程双双道:“黎大哥,今日一别,不知何年再会。” 黎中元笑道:“贤妹历经坎坷,今日终遇意中之人,愚兄也为你欢喜不尽。” 董飞叙述在流花宝爵一案中得遇程双双一事。程双双是忠臣程黔之女,当年程被范松年余党陷害,才过激做出此事。 流花宝爵相传为唐玄宗御宝,乃是一件装酒之酒器,此器虽小,竟能容酒十斗而不溢。这还不是宝爵最奇妙之处,最为稀奇的是,倒入其中之饮品,不管倒入时冷暖,取饮之时冬暖夏凉。 流花宝爵本是靖南侯托何士南进京述职之际,送与朝中权臣,不想被程双双误盗。董飞来到岭南,程双双已跟踪何士南多日,目睹了何士南为了洗脱与藩王勾结的实情,故意隐瞒了流花宝爵之事。还公然贿赂董飞,被董飞拒绝。又用美女勾引董飞,董飞不为所动。程双双暗中看在眼时,心中暗生倾慕之情,但自惭形愧。自已本是罪臣之女,而且有了些经历,还是污浊之身,此次杀藩王,盗宝爵,更是不赦的重罪。心中只是偶尔闪过一丝念头,不敢奢望。 程双双在盗取流花宝爵后,故意留下线索,误导董飞去追究范松年余党。董飞识破机谋,将计就计,暗中观察谁在关注此事。终于引得程双双现身。 只是未料到,范松年余党,黄雀在后,竟请得高手在场,一场相斗,程双双面临生死之际,董飞救下程双双。 董飞冷笑道:“何士南,你与交趾王暗中勾结,被程黔察觉,你就要他和你同流合污,可惜人家不愿,你就借故害死了他,对朝廷慌报其生病死在任上,把他全家卖到四川,双双也被猪王邓八所污,你以为一切皆是天衣无缝,从此高枕无忧,岂料人算不如天算,双双逃出狼窝,为交趾黎族首领黎中元所救,更从一位奇人学得一身好本事,揭破了你的阴谋。” 何士南道:“我也是被迫于无奈,当年是范松年从大众之中提拨于我,现在他倒了,我早晚不容于朝廷,我这也是给自已留条后路啊,可是程黔他死不识相,我只能对他下手了。” 两人共历生死,终于生情。 客店虽小,但后院之中倒也清静。明月当空,空气之中飘散着淡淡的梅香。 他乡故知,举杯邀月,对影成三。 柔铁董飞相对而坐,地上五六个酒坛东倒西歪,显然早已酒去坛空。坛子上撕破的封口上还依稀能辨别出“杏花村”字样,桌上摆的七八个盘子,也已是十分狼籍。 柔铁道:“董兄人生得意,来,我再敬你一杯。” 董飞笑了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但随即又面露愁容,似乎有些心事。叹道:“得意谈不上,也就混个饭碗,哪有你来得自由自来。” 柔铁奇道:“人生四大快事,董兄现下已占了三件,还有什么不满意么,哪象我这浪子,四海飘泊,浪迹半生,连个老婆还没有。” 董飞道:“哪四大快事?” 柔铁道:“‘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你此次岭南破靖南侯案,立此大功,皇上升赏在即,可比金榜题名还胜一筹。金榜题名不过入翰林院,要数年之后才有机会出头为官。你是马上升官。呵呵。你携美而归,不是洞房花烛么。至于他乡遇故知,不用我多说了吧,这里对你我而言,不是他乡么,我是不是你的故知,你倒说说看。” 董飞哈哈大笑。道:“其实,我是担心,如何向皇上述说此案。你说此案主谋是我老婆,要不要遵法而行,岂非让皇上为难。” 柔铁笑道:“皇上何等样人?是圣上啊,天心虽难测,但天恩浩荡却是无疑的。你就放心吧,你觉得为难,那是你不了解皇上,他既是圣上,圣明的法子多的是,哪用得着你去操这份闲心。说句诛心的话,如果你能想到,你就是圣上了。” 董飞假意正色道:“你好大胆,如此大逆不道的话都说得出口,当心圣上砍了你的脑壳子。”说到这里,两人均是哈哈大笑。 失足 董飞道:“自铁面一案后,我调入刑部任职,不久前,因流花宝爵一案,离京已有数年。这次太后惊崩,又是天大案子。刑部之中,查案的能人高手如云,不知何故,皇上竟会想到我这个不如何出名的五品主事。” 柔铁道:“铁面一案,牵涉的人和事,难道还不算显赫,成妃、楚王、范松年、黄蛟、包开荣、******,这些人物,在后妃王子京官外官外番之中,无一不是举足轻重,其一言一行,无不上达天听。最后,还不是一一伏法。”顿了一下,又道:“这些人你都敢动,哪世上还有你不敢查的人么?皇上不找你,更找何人?” 董飞哈哈一笑道:“但皇上为何一直不升我的官呢,现在也算是有家室之人,这点俸禄,哪里够供养妻子,双双跟着我早晚得饿死。其实,刚才你说的那案子,还不是托你的福,要不是你和那帮江湖朋友的帮忙,最后楚王之阴谋得逞也未可知。” 柔铁道:“要正是这样,那你我现在已死无葬身之地。好在天不藏奸,叫他们奇谋妙计,尽皆落空。”董飞点头称是。 两人又喝了数杯。 董飞道:“是了,你刚才说也要说给我听最近一桩奇事,你倒是说来听听。” 柔铁道:“你最近可曾听说,丐帮黄杆长老遇害一事。” 董飞道:“那是当然,半月之前,此事已传遍江湖。” 柔铁又道:“那么,你可曾听到此事和我有何关联。” 董飞摇头道:“这倒没有。难道说你和此事有……” 不待他说完,柔铁接口道:“不错,此事和我有极大干系,只是不知为何丐帮竟对外秘而不宣。但据我所知,丐帮帮内早已传下青木令,到处在打探我的行踪。” 董飞听到青木令,不由一惊,青木令是丐帮帮主亲自传下,自副帮主而下,两大长老,各省分舵分堂各地一支香,无条件遵从,作为首要之事执行。此令牌自当年丐帮帮主在雪谷失踪,由副帮主代传,要求查找帮主下落之外,已多年不用。想不到今日竟再次启用。急道:“你到底做了何事,得罪丐帮,以致于他们竟以青木令来找你?” 柔铁叹道:“此事一言难尽,其中诸多关节,我这一路之上,苦思多日,也不得其解。你且听我慢慢说来。” 数日之前。 丐帮黄杆长老身死黄鹤楼,奇怪的是被人砍去左足,身上别无他伤。 黄杆长老出身富贵之家,只因后来家道中落,才流落为丐。丐帮自来有黄杆和蓝杆之分,帮中出身富贵之家的乞丐便称为黄杆子,出身贫贱者则为蓝杆子,各设长老一名。自帮主副帮主而下,便是二大长老,其地位尚在各省分舵舵主之上,更不要说堂主香主了。俗话说:“讨饭三年懒作官”。 蓝杆长老亲临,蛇山当地小叫化每一个都过堂说明当时身在何处,可曾有注意到有何异常,或者丐帮的仇家出没。黄杆长老这几天都在何处,做了什么。大家都说长老向来喜欢独来独往。一个小叫化,开始不敢说,后来在蓝杆长老逼问(Q4.1:蓝杆长老实际知道这小叫化当时在赌场之中一举一动。)之下。十分害怕地说出了他在赌场看到的一切。 黄杆长老在金窟赌坊豪赌,他平时不拘小节,囊中金尽,只见他抬起右脚(Q4.2:因为左脚本是义肢。),便以一足为注,这在赌场之中便称为孤注,结果又是输了,赌坊老板定要他留下手足。黄杆长老二话没说,将讨饭杆向地下一戳,竹杆竟穿过地下青砖。赌坊老板见他如此武功,只道他要用强,无不失色。心知以他武功,当真强行离去,赌场之中所有打手加起来,也远非他对手。可只见他从靴底抽出短刀,朗声道:“赌虽小道,赌品最尊。大丈夫言出必践,老板你且听好,我这条右腿,就作价给了你们吧。”说完,举刀就向右脚砍去。 只听当一声响,柔铁以剑挡住了他一刀。 柔铁用身上之剑代付了赌资,黄杆长老知此剑是他心爱之物,百般不肯,但柔铁已扬场而去。 当晚黄杆长老约柔铁在黄鹤楼饮酒,但出来时只有柔铁一人。 蓝杆长老大怒道:“你刚才为何不说,这其中定有隐情。”那小叫化吓得“扑通”跪下,说因为丐帮十大戒之中,就有赌戒,违者犯一次便由执法堂便要砍去一指。 蛇山香主谷大刚道:“柔铁是武林中大侠,断不会无故杀人。我倒是怀疑黄杆长老性情刚烈,年少之时,家道中落,因此经历过一件极为惨痛之事(Q4.3:详细写出此事。)。生平从不受人恩惠,因为柔铁替他付了赌资,便以一足相偿。” 小叫化道:“只是那天赌坊之中,我正好在他右侧的人群之中,亲眼所见他当时是抬起右足,举刀欲砍。” 以他的武功,也断不致身亡。要说他与人相斗,他身为丐帮这样的大帮长老,武功之高,在当今武林之中,能胜他的不过十数人,柔铁自然被怀疑。 董飞笑道:“此人名字好生奇怪,这世上竟有人姓哥,那一定也有姓弟的。” 柔铁摇头道:“你这个天下名捕,如此不学无术,如何破得大案。天下有没有人姓哥姓弟,我虽不知道,但这哥舒是复姓,我却早就知道。” 董飞道:“哥舒?他复姓哥舒,单名一个豪字。”柔铁道:“正是。” 柔铁道:“当时我和他在楼上饮酒,并无旁人。对了,我当时问他,为何不肯让我替他付赌资。他曾说过一事。” 董飞道:“何事?” 柔铁道:“因他年少之时,因受一人恩惠,最终却弄得家破人亡,铭心刻骨。” 柔铁笑道:“想不到会遇见了你。” 董飞笑道:“想不到堂堂柔大侠,平时解人急难,代人伸冤,今时今日,竟也有无处无处伸冤之时,这岂非天下奇闻。哈哈哈,当真是好笑之极。” 柔铁愁眉苦脸道:“现下丐帮,恨不得将我食肉寝皮。我是逃难到此。你还有心开我的玩笑,好朋友有这样子幸灾乐祸的么。” 董飞摇头苦笑道:“丐帮十万帮众,遍布天下,你就是逃到天涯海角,这帮叫化子也能找到你,我又不是神仙,如何帮你?对了,你刚才说黄杆长老,他复姓哥舒,当年又是官宦之家,这次我正好要进京,何不同往,朝中户部之中,必有数十年来官员之名册。只需查找姓是哥舒的官员,就必能找到线索。” 柔铁眼睛一亮,一拍大腿道:“不错,这哥舒本是小姓,不似张王李赵等大姓,百姓之中已是不多,当官作宦之家自是更少,户部一查,必能了然。明日一早,你我一同启程,前往京中。” 董飞道:“想当初你我和高玉,琵琶岛上大战楚王和长青,通玄秘典上的武功好生厉害,差点葬身海底,这样的险事已好久没有经历了,我有种预感,这次的凶险,绝不亚于那次。” 柔铁道:“这些都不去想了,高玉倒好,你我自与他数年之前在梁溪醉红楼一别,他悄然出关,几年来音讯全无。” 董飞道:“西域丝路是富庶之地,他以前这些年,连遭不幸,说不定否极泰来,交上好运,已做了富家翁的女婿也未可知。” 柔铁听他如此说,不由大笑道:“那你我岂不可以去找他,跟着他享享福,充充大爷,也强似在这里抱怨奉禄少,饿死老婆孩子。”董飞笑道:“你这油嘴刻薄的脾性什么时侯能改掉,就是你福气到来之时,到时侯也可以作富家翁的女婿了。” 当夜无话。 三足乌 东都洛阳,紫微宫禁苑。 已是傍晚时分。 门口的禁军才吃了晚饭,换过班次,门口忽然来了二人,这二人走路歪斜,似是吃醉了酒的样子,到了宫门,竟不停步,直向宫里闯去。二名禁军持枪拦住,大声呼喝道:“大胆狂徒,还不止步,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 那二人之中一个面色微黄的中年人笑道:“什么地方,不就是皇帝老子住的地方么?” 禁军喝道:“你既知是皇城禁地,还敢乱闯,不要命了么。” 另一个面色紫白的汉子带着三分醉意,一边吃着油脆饼,一边道:“这脆饼配以陈三白老酒,还真是别有风味。这位军爷,你也尝一尝看。”说着将手中一块吃了一半的饼子,硬塞到那禁军手中,那禁军接过饼子,不由大怒,道:“你个胡搅蛮缠的刁民,看我不打断你的腿,看你还敢不敢乱闯。”说着举手便将那饼子向地上摔起。 手举到半空,似觉这饼子有异,好象特别沉重,象是一块铁饼,忽然停了下来。细看时,这饼子咬口之处露出黄黄的一角,连忙颁开细看,里面郝然包裹着一块黄灿灿的黄金牌子。 用手一擦,那金牌上竟现出四个字来:“奉旨捉贼”。 禁军这下吓出一声冷汗,赶紧向二人请罪,二人哈哈大笑,原来正是柔铁和董飞。 董飞接旨之后,马不停蹄,终于在半月之内赶回京城。 禁军通报内廷,早有大监禀明皇上,皇上口谕,即时便殿召见。原来皇上早已吩咐下来,不论董飞何时赶到,即使是半夜,都要即时召见。 偏殿之中,郑太后、皇上、董飞、柔铁,太监贾势、林尉桑茂才、陈宗启。 董飞柔铁欲向郑太后皇上行跪拜大礼,皇上摆手说免,直接谈论正事。 董飞约略向太后皇上述说了岭南查办流花宝爵一案之情。并将程双双之事一并禀明,对于自已身为朝廷命官,私娶罪臣之女一事,请皇上治罪。 皇上尚未说话,郑太后道:“董卿家远涉岭南,破此奇案,劳苦功高。就算程双双真是罪臣之女,此功也可抵过。刚才听卿详述此案,这程双双之父奉天府丞程黔,当日不肯与范松年同流合污,遭其挟私报复,流放途中死于岭南。此人忠节可表,实是我朝的大忠臣。双双为父报仇心切,这才盗取流花宝爵,误杀靖南侯。” 董飞道:“太后明察,正是如此。当时靖南侯正在岭南知州何士全府中夜宴。” 皇上冷笑道:“本朝祖制,外藩不得私自结交京官外官,否则,搋去爵位,降为庶民,永不叙用。这靖南侯公然违反朝廷规矩,已是大罪,现在被误杀身亡,这罪就不用追究了,贾势,你明日传旨,多赏些银两给他家里安排后事吧。他儿子着降一等袭爵,我看就当个违命伯吧。” 贾势道:“圣上天恩,不但不究靖南侯之罪,还荫袭其子孙,他九泉有知,也当感戴莫名。” 皇上转头道:“此次急召董卿入宫查办太后遇害要案,旨上已说得很明白了吧。” 董飞道:“嗯,这次回京路上,巧遇柔铁柔大侠,他正好有事来京,便一并同行,他答应助我共破查此案。” 皇上喜道:“柔大侠名动江湖,当年铁面一案,若无柔大侠仗义相助,便没有联的今日,此次又要麻烦大侠出手了。” 柔铁笑道:“皇命大如天,这次进京相助董飞,说是公事,也是私事,公私两便。” 陈宗启道:“大侠进京所为何等私事,如无不便,可否见告。”柔铁便将丐帮之事说出。 皇上道:“天下人一般以为,我皇家是天下至尊至贵之族,丐帮是天下至卑至贱之帮。其实,人同其心,物同其理。哪里有多少分别,想不到这次我皇宫出事,丐帮也出此大事。竟有如此巧合。” 柔铁道:“正是,我也好生奇怪,所以便随董大人回京。” 董飞笑道:“你一向叫我大哥,怎地改口叫大人了。”柔铁道:“皇上不是已封你为刑部侍郎了么。” 皇上道:“这次查案,事关重大,为方便差遣各方,我特地下旨令你兼领钦差大臣衔。” 柔铁道:“你看,你现在是官老爷了。还说奉禄不够么?倒是我这人身上毛病不少,好酒好赌,江湖上说我半正半邪,已是十分客气,我自知其实还是邪的多一些。这一阵子的吃喝赌钱可是要化费朝廷的银子了。皇上不会问我的罪吧。” 郑太后笑道:“柔大侠浪迹江湖,风流不拘,行事虽邪,立身却正。正所谓:‘正人用邪法,其法亦正。’” 柔铁道:“太后缪赞,江湖草民如何敢当。” 太后对董飞道:“双双这些年流落烟花,吃尽了苦头,你过些日子带她来宫中,让我见见。我老太婆以前还有个伴说说话,现在杨太后不幸仙逝,宫中连个能好好说话的人也没有了。”说着连连叹气,神情之中无限伤感落寞。 董飞道:“是,这次我快马进京,沿途驿站都将最好的快马供我骑乘。双双虽同时起程,但她脚程可能要慢上一些,等她一进京便拜见太后。”太后点头微笑。 柔铁道:“这次斗鸡之事,现场可有目击之人。” 桑茂才道:“在下亲眼目睹。” 刑部,天牢。董飞将西辽使团之中,负责司看斗鸡笼的鸡奴提审。 那鸡奴供述,当日最后一个鸡笼中的斗鸡并非自已带进京的。当日进京之时,到了馆驿自已还检查过所有鸡笼,当时笼中所有斗鸡,自已都熟知脾性,但后来揭开最后一个鸡笼的蒙布时,自已也吃了一惊,发现并非是自已的,但其时箭在弦上,已无法指出。 董飞问道:“那个白色斗鸡你可曾见过,或者识得。” 鸡奴苦笑道:“并未见过,自已对天下各地斗鸡的形态都很熟悉,甚至西域安息大秦的斗鸡也知道一二,唯独不识那种白色鸡种。甚至那是否是斗鸡尚有疑问。” 柔铁和董飞对望一眼,心下都道:“难道那不是斗鸡?” 柔铁道:“你那斗鸡看来是被人调了包。你最近可有接触什么非常人物。” 鸡奴道:“这斗鸡每日只喂食一次,且在人定之时,进宫前一日,我喂食之时,所有斗鸡皆是对的,喂完食后,我和一朋友去前街喝酒……对了,莫非是他……”忽然他眼中闪出一种异样的光芒。 董飞赶紧问道:“他是谁,你朋友是谁?” 那鸡奴道:“他姓闻,常年在汉辽边境做丝绸皮货生意,大家都称他为闻老板。这次进京,是他找的我,我好生奇怪,便问他为何在此,说是他在京中后街有几间店面,这次是来进些货色。正好看到我们使团进京,认出了我,前几日没空,正好当晚有空,晚间便约我喝酒。因为是熟人,我便欣然前往。喝完酒已是深夜,便直接睡了。第二天便带斗鸡进宫,因我们西辽一带的斗鸡除吃食之外,不能见光。否则战力大减,所以直到这鸡上场之时,我才揭开蒙笼黑布。哪知道……” 柔铁道:“哪知道被人调了包。这样看来,这个闻老板倒十分可疑。” 董飞道:“那闻老板店在何处,长相如何?” 鸡奴道:“我并未去过他店中,此人四十来岁年纪,中等身材,是个古铜色四方脸,对了,他左边眼角之上有一刀疤。(Q5.1:刀疤痕人)” 柔铁道:“可还有什么能记起来的。” 鸡奴道:“对了,那日喝酒之时他穿的是一件绿色宽袖绸袄,上面带‘万’字花纹。” 董飞一拍桌子,冷笑道:“我看你满口假话,除了颜色,喝酒之时,谁会注意到对方的衣服是宽袖还是窄袖,更别说花纹上的字样了。” 那鸡奴急道:“小人并未说谎,只因那****喝酒多了,喝汤之时不小心泼到了他衣服袖子上,便拿帕子给他擦拭,所以记得深刻。”柔铁道:“这还说得过去。” 忽然,桑茂才道:“绿色绸袄,古铜四方脸,刀疤。你说的这人我好象在哪儿见过,让我想想,对了,那日好象在宫中内侍省后门。” 董飞道:“内侍省,那不是太监们住的地方么。难道说,这人亲自进宫去调的包。” 桑茂才道:“断断不会,进出宫门都有记档。此人如真是调包之人,决不会如此之笨。但说不定和宫中有些关系。” 众人再问时,那鸡奴一无所知,众人便出了刑部。 柔铁心想,这人相貌并无特出之处,京中这种样子的商人没有几千,几百人是有的。后街商铺林立,要想找到这人倒不是件易事。 董飞转向桑茂才道:“那日花满堂不是射落此禽一片尾羽么,现在何处。” 桑茂才笑道:“我知道董大人必然后查,早已亲自将此羽送到刑部午作处。” 董飞道:“走,我们回去。” 午作取出一个盒子,盒中赫然装着一片洁白的羽毛,那羽毛足有五寸来长,扁平,坚硬无比。除些之外,与普通禽羽并无两样。 柔铁道:“这天下禽鸟,毛羽必然不同,只是我们普通之人难以分辨……” 董飞叹道:“是啊,对了,我们不妨去西市禽鸟市集,找识货之人辩看。”柔铁点头称是。 京城之中有东南西北四个大集市,西市专营花鸟虫鱼兽。 西市之中,找了几个贩禽几十年的老客,皆是不识此羽来自何禽。众人皆是一筹莫展。 其中一老客道:“此羽不象是家禽,更象是鸟羽。” 桑茂才听得此言,眼前一亮,忽笑道:“有了有了,有办法了。” 众人道:“什么办法?” 桑茂才道:“我认识一人,出京西门,行三十里有一青鸟峪,毗邻皇家御苑上林苑,此间隐居一人,江湖中人只知道他姓和,不记其名,但称他为鸟官人。此人听说是当年百鸟宫后人,遍识天下鸟雀。” 董飞道:“你是如何识得?”桑茂才道:“我是御苑的林尉,官虽不大,但打理御苑一切事务,皆归我管,故此识得。” 柔铁道:“百鸟宫之名,我倒也听说过,当年在江湖上大有名声,但自南宋之后,早已式微,已多年没有消息,近年来也没听说有什么杰出人物。” 桑茂才道:“事不迟宜,我来带路,速去青鸟峪。” 刑部马厩之中,有的是好马。三人每人挑了一匹,直奔青鸟峪。 出了京城西门,便是官衢大道,二十里路不过一柱香的功夫。再往前便是两座山峰高耸入云,中间是山谷,山谷之中一片密林,只一条窄窄的小道,都是碎石枯中,马行不便,三人将马拴在谷口,下马步行。董飞道:“那鸟官人居处离此还有多远。这马拴在此地,不会被人牵走么。”桑茂才笑道:“鸟官人的草屋,不到十里,在一矮坡之上。此处边上是皇家禁苑,就算有人路过,不会有人敢偷马的。要知道,来此打猎的,都是皇亲贵胄,偷他们的东西,那罪可不轻。” 三人轻力都健,不多时果然便到了坡上。 一间小屋,两扇柴门半开半掩。 桑茂才轻轻推开柴门。 听到声间,里面早已迎出一个人来,那人一见桑茂才,赶紧去掩那柴门,口中道:“原来是你,你走你走,我不要见到你这个赖皮。”。 董飞细看时,见那人身披鹤氅,头上松松缠着一幅幞头,面色瘦削苍白,象是终年不见阳光。倒是一双一眼,似鹰隼般犀利,将三人逐个扫视了一边。 桑茂才笑道:“和大官人别来无恙。我带几个朋友来看你了。”柔铁心想,原来此人便是鸟官人。 鸟官人一见桑茂才,便骂道:“桑茂才,你这个天杀出棺材的,又来做什么,上次将我三只安南虎皮鹦鹉取去,连一两银子都没给。什么朋友不朋友,你还不给我……” 桑茂才不待他说完,接口陪笑道:“嘿,大官人你可千万别这么说,上次那几只鸟啊,是宫中几位娘娘要的,你想啊,宫中什么都可能缺,唯一最不缺的是什么啊,是钱啊。我怎么可能短你一丝一毫银子呢。你看,我这不是给你送钱来了么,还有啊,我还带来一坛子好酒呢。”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轻轻一拉袋口的结绳,拎住袋底一倒,阳光下,光亮闪动,只见数粒金锞子,已落在他手心之中。又从地上的小提蓝中一探,酒香扑鼻而来,果然是瓶陈年竹叶青。 鸟官人面色一变,一句话才骂了一半,硬生生收住,笑道:“茂才,茂才,你啊一年之中才来几次,都不把我当朋友了,我新近有一批红顶鹤,正要请你来看,我想你是官做大了,不肯到我这小地方了。既然来了,快请里面。”早已打开柴门,回头向里边喊道:“小燕小雀,快用阵年雪水,将我上月从蓬莱带回雀舌茶沏上一壶。” 答应声中,里面奔出两个少女,早已去准备。 夜色渐浓,阵年竹叶青的酒力果然厉害,四人饮了七八杯,兴致更高。 桑茂才说明来意,打开刚才装酒食的提篮,在夹层中,将带来的羽毛取出,呈与鸟官人观看。 鸟官人细看良久似是有所疑惑,继而沉思,良久,道:“此羽毛非同寻常,我猜测有可能是一种极不常见的鸟禽,但还不敢断言,这样吧,这羽毛是否可以留下,我明日带你们去孔雀婆婆处,她必能清楚解答。” 柔铁董飞虽然不知婆婆是何人,但看他说得郑重,便也答应,当夜无话。 第二日,四人出得茅屋,步行向左边山峰攀登,一直快要到顶上了,山腰上忽然出现一个山洞,离洞门尚有百步,鸟官人道:“你们在此等侯。”只见他来到洞门处,似是与里面之人对答,然后将盒子挂在洞门口一棵树上,便回来了。 众人问他情况,他说婆婆不见外人,明日便有回音。众人回到鸟官人茅屋,又住一宿。 此日一早,晨露未干,便出发去婆婆所居之山峰。出了茅屋不久,只见山路上,有数名樵夫背着柴已早早下山。 柔铁笑道:“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 来到婆婆之山洞口,鸟官人不由啊了一声,原来孔雀婆婆在吃饭之时竟已被人杀死。(Q5.2:孔雀婆婆之死,实因贾势通信。贾势是魔教伏在宫中的内线,在宫中听说桑茂才说要找识鸟之人鸟官人,便通报了魔教的人。) 在饭桌之底部,鸟官人发现婆婆临死之时,写的三个字“三足乌。”鸟官人叹道:“果然是它。” 董飞道:“是什么?” 鸟官人道:“那****看到羽毛,便疑心是此鸟,但此鸟已数十年来不曾现身,便不敢妄断,想请孔雀婆婆印证一下,现下再无怀疑。” 柔铁道:“到底是什么鸟?” 鸟官人道:“这禽并不是什么斗鸡,乃是一种极为厉害的鹰隼,只因其牙尖嘴利,一条尾巴极长极硬,似是多了一足。故名为‘三足乌’。” 桑茂才道:“‘三足乌’?它这尾巴比爪子更为厉害,那日花满堂以神箭射它,竟被它尾巴打落。眼睁睁看着它抓着杨太后的金钗扬长飞去。这鸟到底哪里来的。” 鸟官人点头道:“说来话长。当年西域有一国,名为楼兰,你们可曾听说。这鸟便是楼兰国的国鸟。” 柔铁道:“楼兰,不错,西域确曾有过这样一个国度,但自汉之后,便不闻音讯,听说已灭国千年。” 鸟官人道:“柔大侠果然见之识广,我也是从古书的记载上得知,此鸟极为珍稀,也难驯养,故只有当时楼兰皇孙公子才有,常带着出猎,以为身份之象征。此禽乍看身躯与常鸟无异,但一旦展翅露爪,便英气逼人,可敌四狼一虎,其翼一展,宽可八尺,牙尖爪利,疾如闪电,出猎之时,獐兔小畜,可随意抓起,片刻之间便可掠上百丈高空,松开爪子,一摔便死。草原之上,便是狐狼虎豹之类,遥望其从空中掠过,也早已远远避开,因其飞掠啄眼,在雪域沙漠之中称雄无敌。而楼兰皇族身上常纹此鸟,以为吉祥辟邪之物。鸟官人又道,他也只是听上代先师说过,听说雪山之巅,千仞之岗,此鸟极不易控,捕鸟人须在一岁以内杀其父鸟母鸟,在极寒无食之地七日,人鸟俱不睡不食。第八日始,以驯养之人臂肉让其啄食,以解其饥,此鸟乃通灵之鸟,知恩而报,于是人鸟渐渐相知相熟。听说现在除西域一带,除少数人尚懂此法外,几近绝传。但楼兰灭国已近千年,这事又从何说起。(Q5.3:他们没有想到,楼兰虽灭,其地有高昌继楼兰而兴起。)” 董飞道:“婆婆认出此鸟,有人怕她将结果告诉我们,便杀她灭口。” 鸟官人道:“不错,但此地人迹罕至,什么人会来杀她。婆婆身体尚温,想是去世未久……” 柔铁道:“我们出门时,遇到几个樵夫,难道说……” 桑茂才道:“哎呀,是我糊涂了。定是那几人无疑了。” 柔铁道:“何以见得?” 桑茂才一拍大腿,道:“你们不知,此地是皇家上林苑,方圆三十里内禁止樵采,怎么会有樵夫。” 四人急追,哪里还有人影。 回到京中,已经日高三秆,看到城门洞口一群叫化子正在晒着太阳,翻开破旧的棉袄捉蚤。 董飞忽然想起一事,对柔铁道:“老铁,你不是要去户部查黄杆长老的事么。你忘记了么。” 柔铁笑道:“我哪里忘记啊,只不过皇命如天,你这边要紧,所以我先帮你查三足乌之事了。” 董飞去刑部,想不到花满堂早已等在这里,向董飞打听到底是什么凶禽如此厉害,竟然连珠箭也射它不到。董飞笑道:“此鸟名为‘三足乌’……”说着把鸟官人孔雀婆婆之事向他叙述了一边。临走之时,告诉花满堂,只有铁背连弩可以射这三足乌。 当下在刑部开了票函,付与柔铁,无非是请户部代为查阅旧档,找到数十年来,复姓哥舒的内外官员,上至超品王公,下至九品县令。京官和外官一个不漏。 果然到了户部,柔铁终于查到,果然有一复姓哥舒的官宦之族。 哥舒家本是簪缨世家,世居洛水之滨,第一代祖名叫哥舒莫阿,本是高昌国的大官,后来高昌被唐所灭,便内迁中原。本来也有爵位,但传了数代之后,不得再袭,但依旧算是富足之家。 二十年前,其家小主人哥舒豪因为生意失败,被迫质卖家宅,迁居城外。 后来去南边的人回来说,在江南曾看到他,已沦落为丐,只有一个老家人陪伴左右,一起为乞讨。 柔铁决定和董飞南下。 柔铁找到当年与哥舒豪一起沦为乞丐的老家人,现下是一老丐。但老丐记忆已失,只含糊之中说出那人姓李。 董飞接到江南密报,太湖梁溪附近,有一名为李登科之人,暗中行动,似有所图谋,莫非便是此人。 烟雨江南 十月初一,太湖。 初冬的江南,对当地土著来说,虽说不是太冷,但对久处北方初到南边的旅人而言,依然能感觉到阵阵袭人的寒意。再加上宽阔的水面,风高浪大,天气也不是很好,云头很低,天越来越暗,就象随时便要落下雨来。 前舱之中,面对面坐着二人,左首一人身穿青色布袍,相貌普通,并无特出之处,年纪也看不太出,约略三四十岁的样子。他对面坐了一人,身穿月白色长袍,头戴秀才巾,脸庞虽说略显瘦削,但却是英气逼人,一双眼睛如鹰隼般税利。两人一边喝茶,一边指指点点,聊着天。 前舱平几板上是个瘦高个的船夫,面色腊黄,颧骨很高,袒露着半只肩膀,古铜色的肌肤,手臂上都是结实的肌肉。手中一根长篙,在他手里犹如灯草一般轻巧,一会插入船帮左边,一篙到底,轻轻一撑,那船儿便破浪窜出一截,一会插入船帮右边,劲力到处,船头如箭般向前急射。 后面船艄上那人却是个矮胖的黑大个,此人身穿一件脏嘻嘻的黄布短衣,腰间束了一条麻绳,一双眼睛象一条缝一样,似醒非醒。右手在摇橹,左手吊着绷绳。右手向前推出橹杆,左手却是收进绷绳。看似有一着没一着,那船却被摇得四平八稳,飞也似的在浪里行进。 那瘦子说道:“胖六,今天风向可是正好,你我运气不错啊。” 船尾的矮胖子那双小眼眯得更小了,咧嘴笑道:“那是,我胖六出来接活,一接一个准,不但顺风顺水,而且有你长二做搭手,哪一次不是收入丰厚,从没有空手而归的。” 长二道:“听说老板最近弄了一个小娘子,是不是真有此事啊。” 胖六笑骂道:“你其它事不打听,这种事倒是消息灵通啊,是不是想女人了,老实告诉你胖哥。” 长二道:“你是饱汉不知饿汉饥,你家里有婆娘,我却是光棍一个。” 胖六叹了口气道:“你也不是不知我这恶老太婆的脾气,要是一早出来接活,没有银钱拿回去,只怕又要受她的气。” 长二笑道:“这倒也是,不说她了。哎,你说我们这个新老板娘是不是很漂亮啊,你前几天不是去老板那里了么,可曾见到?” 胖六道:“没有,那天去了那么多弟兄,都说要见见,可老板说,这是一匹新卖来的烈马,见是可以见,要是万一踢到咬到了人,他可不负责。弟兄们一听他这么说,自然就无话可说了。不过大家商量好了,老板新喜之日,这贺礼可是少不了的。唉,这份礼轻了吧,可又教弟兄们小瞧了。重了吧,现在找钱却是不容易。这可如何是好?”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些调子,说话间,不知不觉船只已驶到湖心。 只听长二笑道:“那还用说啊,这不现摆着有二只肥羊在圈中养着么,现在过年了你不斩,还要养到什么年月才吃啊?” 胖六哈哈大笑道:“你小子别的本事没有,看山色的水平倒是不错。和我老人家想到一块去了。那还等什么啊,动手么。” 长二说:“好!” 前舱中二位客人刚才听他二人对答,似觉得有些不对,那白袍客官站起身来,道:“你们这话是?……” 胖六笑道:“二位莫慌,让我来告诉你,我们其实不是什么船家,老板也不是什么老板,我们打家劫舍的贼爷爷,哈哈,几年前被官府捉拿吃了几年官司,穷得很,如今新皇登基,大赦天下,我们也出来了,无以谋生,只好做这旧行当。这样吧,二位把身上所有细软留下,自已跳下湖去,生死听天由命,省得我们动手了。” 长二奇道:“胖哥,这可不是你的风格,你向来是财留人不留,今天怎么大发善心了。” 胖六道:“不是我发善心,这些钱财是给老板贺喜的,不能沾了血腥,就让他们去吧。”说话时依然是满脸笑容。 长二先是一楞,随即似是若有所悟,也笑道:“不错,这钱倒确是不能带血。”说完,转过头来对二位客官道:“还不快跳?” 那白衣客不由大怒,道:“光天化日,你们竟敢做这行当,如今新皇登基,大赦天下,本是一念之仁,让你们改过自新,想不到把你们这种穷凶极恶死不悔改之徒也放了出来,又来害人。” 长二怒道:“你少废话,你跳是不跳,再不跳,我就用这篙子截你十七八个窟窿,再将你挑到湖中喂王八。” 白衣客尚未答话,一直坐着没有说话的青衣客却是不慌不忙,也不站起,端起桌上的茶壶,眳了一口,叹道:“唉,高兄弟啊,昨天我对你说,出门上路前一定要烧烧香,祭祭路神菩萨。你年轻气盛,就是不听,现在怎么着?没折了吧,唉,也算我倒楣,思来想去,犹豫了半日,还是和你坐了一条船,现下倒好,给你陪葬,而且还是水葬,连入土为安也不可能了。看样子真的要进王八的肚子了。” 胖六笑道:“还是这位客官识相,我也不为难你,运气好的话,再加上一点水性,你们还不至于没有活路,只是这细软,咱就笑纳了。” 青衣客道:“老兄真的说笑了,这千顷水面,水又冷,这么跳下去,就是当年的浪里白条张顺,能挨过几个时辰,也不过是自杀罢了。也罢,只是我们死前连杯送行酒都没有,未免说不过去,二位行行好,给口酒喝吧,喝了我们跳下去,上路也不怕冷。” 长二早已不耐烦,大喝一声:“哪来那么多废话,酒倒是没有,吃我一篙,你们给我下去吧。”说着,长篙向前舱那位白袍客官直刺过来,他看准这人年岁稍轻,气血方刚,要先解决了他,再回头对付那年纪大些的白袍客便容易些。 胖六也没闲着,左脚一踩一挑,舱板起处,一柄雪亮的短刀从舱底跃出,他右手已放脱橹杆,向前一伸,将短刀握在手中。 瞬息之间,长二将手中这根长篙已闪电般向白袍客刺到,白袍客起始颇为从容,此时见到长二使出的架势,不由也是微吃一惊,倒不是长二的武学高,只是因为他没想到太湖上的小毛贼竟也有如此身手。当下身子向船舱一偏,长篙带关泥水从他身边一掠而过,劲力之大,竟有呼呼风声。 眼看长稿已离白袍客身前不足二尺,白袍客身子向后侧倾,那篙子嗖地一声从他腰畔一划而过,长二喝声好,不等长篙荡开,左手一松,右手一拉,长篙便如一条长蛇般缩了回来,微微一挫,又如一条毒蛇般向白袍客当胸刺到,白袍客哈哈大笑,左手一伸,连翻二下手腕,长二只觉手中剧震,便抓不住篙身,那篙子喀喇喇掉在船帮上,随即滑入湖中。 胖六看在眼里,不由大怒,手中短刀如闪电般向白袍人当头劈下,那白袍客也不惊,轻轻偏了一下头,闪过这一击,胖六此时也看出这白袍人并非寻常之辈,但事已至此,断不能留下活口,当下在小船之上,将刀施展开来,竟游刃有余。 青袍客只是反背双手在旁观看,此时见到胖六这路刀法,不由也是微微吃惊,但见他此路刀法,柔中有刚,慢中带快。静如伏兔,动如惊鸟,白袍客虽说不至落败,但也不敢大意,只是在船沿上游走,并不敢硬接。 二人一攻一守,走了十来个来回,胖六一声大喝,刀走中盘,拦腰斩来,白袍客一低头,右手袖子卷起一块平几,向快刀迎去,只听察地一声,平几已被劈为二片,落入湖中。趁胖六一楞的功夫,白袍客一矮身,已欺到胖六腋下,左肘向他身侧一顶,本欲将他顶入湖中,哪知胖六身子只是微微一晃,两只脚如钉子般钉在船沿,竟丝毫不动。 青袍客叫道:“好一身大极神功,这太极刀法,加上四两化千斤的身法,阁下也算是江湖上一人物,何苦做这下作的行当。”说完,伸出二根手指,轻轻搭在胖六肩膀之上。此时白袍客已闪在一旁,显然不愿以二敌一。胖六只觉肩膀渐渐沉重,犹如挑了一副担子,开始担子只数十斤重,渐渐加到一百来斤,尚能承受,又加到五百来斤,已感十分吃力,片刻之间,终于那担子已如千斤之重。脚下一滑,一屁股坐在舱板之上。 青袍客收回二指,笑道:“如何,你这太极神功只怕是还没练到家。”胖六脸如死灰,叹道:“只怪我们看走了眼,原来二位是会家子,而且是会家子中的高手,算是载在你们手上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青袍客向白袍客笑道:“高老弟,这二位船上君子,刚才还要我们的银子和性命,这回倒好,反把性命交到我们手上了。”白袍客也笑道:“湖上君子?哈哈哈,柔大侠果然与众不同,这等毛贼水匪,在你眼里,竟也成了君子了。”原来这二人正是柔铁和董飞。 二人制住胖六和长二,几未化力气,便从二人口中问出一些端倪。 原来,这二人是太湖水盗,最近大湖水盗的大龙头、总飘把子张富贵从金陵化了十万两白银买回了一个绝色佳人做小,正要成亲。听说此女本是万花楼的清官人,所谓清官人,便是卖艺不卖身的。 成亲的吉期便在三日之后,所以大小湖匪水霸皆要想法子送上一份厚礼。这二人便想从过湖的客人身上打个秋风,哪知道不巧遇上了柔铁和董飞这二个刺头,不但没打到秋风,还被秋风刮倒。 董飞道:“我看不如将这两只狗子捆上,丢入江中喂了王八吧,省得他们再来害人。” 柔铁道:“这倒不必,我看他二人也是人穷志短,才走上这条路,不如就放了他们吧,这罪魁恶首当是那个张富贵。对了,既然我们来了,不如一起去喝一下他的喜酒。” 董飞先是一楞,随即会意,笑道:“要得要得,这喜酒是不可不吃的,只是我们来得仓促,没有准备礼物,岂不让张大寨主觉得咱兄弟小气,不够朋友。” 柔铁头微微一扬,笑道:“这礼物么,不是现成的么,二只肥羊,这可是一份厚礼啊。” 董飞道:“不错,我倒是忘记了,这二只现成的肥羊,不送给张大寨主,那可是大大不够朋友了。”说完,与柔铁两人相对哈哈大笑。 十月初三,临湖镇。 十月初三算不上是黄道吉日,但在这个江南小镇,向来有“初三甘七,不拣好日。”的说法,就是说,逢每月初三或甘七,不用挑,都是良辰吉日。 临湖镇也是太湖边上一个不起眼的小镇,但这一日却是热闹非凡,因为镇上的张富贵张大员外将要迎娶第九房姨太。 张员外的宅子,便建在湖边一个僻静而雅致的港湾。 张府大门外,早就挂上了一排吉庆的大红灯笼。 帐房之中,八个帐房先生一字排开,接收登记四处八方前来送礼的宾客亲朋。 张大员外交游广阔,朋友遍及黑白两道,大江南北。来的客人之中,不但有镇上和周边几个邻镇的官绅富豪,也有苏州府、常州府来的士绅。更有各地赶来的各路江湖人物。 这时,大门外来了四人,门前迎宾的庄客眼尖,早已笑迎上前,哈哈笑道:“原来是老长和老胖啊,怎么,这几日在水上一定是发了大财了吧,今天是张老板的大喜之日,送点贺喜礼物么总是应当的,嘿,不要装得愁眉苦脸的,又不是从你们身上挖掉一块肉。还有这二位是?” 来人正是柔铁、董飞和长二、胖六。 长二一时语塞,眼睛向余人瞟了一眼,灿灿强笑道:“福大哥、千兄弟真是说笑了,我和胖老兄便是再不济,也是在张大老板手下混口苦饭吃的,大老板天大的喜事,我们哪能不来祝贺一下呢。你看,我们带来好朋友,这位可是京城里最有名的李家班的人,这位是山东大圣门的高大侠。”说完,就将柔铁和董飞指了指,刚才门前这二人是张府的二位管事的,一个是张福,一个是张千。二人想,张老板结交的朋友,一向都认识,和山东大圣门却并没听说有什么来往,而且这二人也并无喜贴,正自犹豫,董飞笑着道:“正是,俺奉家师之命,特来道喜。”董飞本是山东人,说的是山东话,二人这下才放了心,连声道:“请,请。” 柔铁一边点头笑道:“正是,兄弟我是高家班耍把式的,有幸躬逢张大老板喜事,实是三生有幸。”说话的同时,眼睛已向这二人扫视了一边,见这二人虽是家人打扮,但膀大腰圆,额头青筋暴起,显然武功不弱。董飞也是微笑应承。 四人进了院子,这时迎面走来一人,黑脸白胡,看上去六十多岁,紫色长衫,手握二个铜球,不住盘动,长二向胖六使个眼色,道:“老胖,你看,韩三爷也来了,我们不如过去向他老人家行个礼,打个招呼。”柔铁一怔,想起一人,江东大霹雳手韩鹏。长二正要迈步走开,董飞伸手在他腰里一触,轻喝道:“你找死!”长二疼得啊哟叫一声,便不敢再动。但他刚才这一喝已惊动了周围不少人向这边看来,那韩三爷韩鹏也抬眼向这边望过来,似要说话,这似旁边又有一群人拥上,招呼他,他便又忙着应承去了。 这庄子里面极大,竟能摆下数百桌之多,柔铁和董飞四人在靠西北一个角落不起眼的一桌旁坐了下来,这时桌上已坐了三四个乡绅模样的人,彼此点个头算是寒喧了一下。 一时无话,不一会果然出来一人,帽插宫花,身穿红袍,果是新郎官。 依此向各桌敬酒,应酬不表。 在其敬酒之时,柔铁见这张富贵仪表堂堂,红脸黑须,一双极细长的眉眼,似闭非闭,向众宾客脸上不经意扫过,柔铁和董飞是久历江湖之人,顿觉其细细的眼缝中精光四射,待他转身离去,董飞向柔铁微微点了点头,柔铁也觉此人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来。 晚秋正是日短夜长交替的时节,黄昏来得好象特别早,众宾客欢喧了一天,渐渐散去,远来的客人早已在附近的城镇上订好了客栈,而周边城乡的士绅富户,官府武林中人,也坐轿的坐轿,骑马的骑马,各自告辞离去。 柔铁和董飞也带着长二和胖六随群离开李员外的庄子。 庄子里渐渐平静了些,但也有些家丁帐户,忙了一天,此时差使办完,财物礼品收仓上锁之后,便和那些晚走的厨师们开了几桌,在前厅猜拳喝酒。 张富贵看着前厅下属们热闹的样子,也过来向大家道了声辛苦,便告辞,来到后院,众人自是知趣,晓得他要和新人入洞房。 张富贵转近抄手游廊,来到第二进一个书房模样的屋子前,此时房中出来一个家人,向他耳边悄声耳语了几句,张富贵点头道:“好,你先去吧。”那人答应后退下。张富贵揭起房前的一道竹帘,一步跨入房中,转过屏风,笑道:"李兄,你来了?"只听得里面一人咳嗽一声,道:“嗯,等你多时了,怎么现时才来,是不是娶小老婆开心过头了,还是被那些土豪劣绅灌了黄汤?”此时张富贵已踏进房来,见房中一张红木圆桌旁已坐了一人,身穿一件灰色粗布袍子,四十左右,身材高瘦,面色乌青,正端着茶杯,脸色颇为不悦。 青面人看到张富贵进来,也不站起。倒是张富贵对此人似是颇为忌惮,满脸堆笑道:“李兄久等,是小弟的不是了。小弟再蠢,也不敢误了大事。”那青面人哼了一声,并不答话。 张富贵道:“这段时间,湖面上的生意和那边赌坊……”说到这里,那青面人沉声轻道:“小点声。”张富贵不由一慌,向四周张望了一下,见此房中三面皆是墙壁,除一扇窗子外,再无别人别物,这才定下神来,诌笑道:“是,李兄果然谨慎。” 李登科低声道:“废话,你我能不谨慎么?你还想让人抓住尾巴,坐牢去啊。”张富贵道:“李兄说笑了……”说着,来到外间,将门关上。 两人在房中谈了足有半个时辰,那青面人始告辞从后门悄然离去,张富贵送到门外,这才返回后院,他侧耳朵听了听,前院中那帮家人依然是吃酒赌钱,十分势闹。黑暗中,他满脸喜色,他匆匆走向后面的洞房。 洞房之中,一个身材苗条的女子,静静坐在一张小方桌前,新娘子已在床前的桌子上坐了一个多时辰了。 张富贵推开房门,借着酒兴,一把揭去新人头上的红布,哈哈大笑道:“美人,让你久等了,来吧。”说着便要来抱。 那女子身子一扭,张富贵便没抓着。张富贵笑道:“娘子,还不快来。”那女子此时盖头已被揭开,借着四周晃动的红烛之光,可以看到,这女子二十上下年纪,面色白皙,柳眉杏眼,体态风流。 只听她轻笑道:“老爷莫急,洞房之中,交杯酒还没喝,怎可荷包。岂不坏了礼数。” 张富贵淫笑道:“不坏不坏,这叫周公之礼。”说完又要来摸,那女子将腰一扭,张富贵差点跌到床上。 那女子来到桌前,伸出白如葱根的手,提起桌上的玉壶,取过二个小玉杯来,用玉壶斟满。将一杯轻轻递与张富贵,道:“来,喝了这一杯。” 张富贵眼睛眯成一条线,色色地看着那女子的一双玉手,一边接过酒杯,一仰脖就喝了下去。 那女子微嗔道:“交杯酒不能这样喝的,重来。”说完又给他斟上,将手中的酒杯举起,将张富贵的手弯过来,两人交了一杯。 张富贵道:“现在可以了吧,呵呵,我可等不及了。” 那女子道:“莫急,你先给我把吉服脱了。” 张富贵吃吃笑道:“这还差不多。”说完便上来,将那女子身上的红色吉服卸下。 那女子将张富贵的手拉住,两来来到床边,张富贵伸手要来摸那女子,那女子道:“莫动,还是我来服侍你。”张富贵道:“好。”那女子先将周围红烛轻轻吹灭。张富贵也将外衣脱了,只留下贴身衣衫。两手手挽手进了罗帐,那女子轻轻放下帐幔。 只听得帐中那女子吃吃笑道:“你先莫动……,嘻嘻嘻,将手给我,我的腰带……我给你缚上,你别动,我来……”声音似细不可闻。 过了片刻,只听得张富贵啊一声大叫:“啊,你个贱人……你是谁……”几乎同时,只听得喀拉拉几声响亮,那床轰隆一声散了。 张富贵的声音似一只受伤的野兽般怒吼,房中声响如雷,两人竟大打出手。 只听得窗户格一声破了一个大洞,一条身影撞破窗子窜出,着地打了三个滚,一个弹跳站起,一边大叫:“来人,快来人!”,一边向湖边急窜。此时窗中又窜出一个黑影,向那先前的人影直追了下去。 湖边,此时月色明亮,那人一看无路,一个箭跃,跳上泊在岸边的一条三桅大船。落地之时竟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原来他眼睛已受了重伤,目力微弱。 借着月光,此时才看到,这逃出之人正是张富贵,身上只穿着一个薄薄的月白色内衣,已被鲜血染红,胸口一大片地方,还在汩汩流出人鲜血,额头眼中也是不断涌了血来。后面那人正是洞房中的那女子,手中执一短刀。 那女子看到张富贵逃上大船,身子轻轻一跃,也跃上船首。 张富贵趁她立足未稳,一个窝心脚向也当胸踹到,口中兀自骂贱人不绝。 那女子身子极为轻灵,轻轻一跃,已避过这一击,右手短刀顺势向张富贵小腹直刺过去。 张富贵扭过身子,极为笨掘地躲过一这刀,原来他的双手竟然被缚住了。 张富贵稍稍缓过神来,骂道:“贱婢,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谋杀亲夫。” 那女子呵呵冷笑道:“亲夫,呸,你这个凶贼,我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听清楚了,让你死个明白,你奶奶名叫红叶,今天来是杀你为我爹爹报仇。” 张富贵一楞,道:“红叶,什么红叶,你是不是弄错了,我从来不认识你,更谈不上害你的爹爹。” 红叶道:“你害过这么多人,自是记不清楚,我可到死也不会忘记你这张狗脸。关月亭,你这个奸贼。” 原来,这张富贵竟然是当年杭州剧盗关月亭!铁面一案后,关月亭不知去向,原来竟外逃此间,化名为张富贵,在此地做了太湖盗首。 两人对答一阵,这才明白,红叶本是杭州戏班绳妓,其父为关月亭所害,乃易容在金陵卖唱,知关月亭好色,故意引起起注意,关果见色起意,为其赎身,洞房之夜,设计蒙住关眼,以暗织了细牛筋的丝涛缚住关手,伤了关月亭的眼睛和胸口,关挣扎逃脱,洞房大战一路打到湖边。 关月亭见红叶一刀刺刀,并不躲闪,纵身跃起,身子向后连翻四五个筋头,落下时被缚住的双手向下轻轻一蹭,牛筋已寸寸绷断,原来在中舱的平几板上,立着一排兵刃架,关月亭落下时,手湊上兵刃架上的一把青龙大刀上划断牛筋,双手一脱缚,身子已落下,右手一探已将青龙刀操在手中。 红叶一刀刺出不中,急回手时,只听得耳边风声劲急,头一偏,呀一声,青龙刀贴着其发吉批过,已将一头青丝削去一半,剩下的几缕,乱乱地披散下来。 红叶这一尺非同小可,眼看时,只见关月亭将青龙刀舞动开来,如车轮般卷起一阵阵冷风,直逼人的汗毛。 关月亭这一套刀法当真是鬼神皆惊,只是他眼睛受伤,看不太事实,不然,这三桅船之上,红叶无处可躲,饶是如此,片刻之后,红叶已被逼得退到桅杆之下,而刀风已将她全身罗衫削得丝丝缕缕。 此时,庄中已涌出不少人来,打着火把,向湖边奔来,原来刚才关月亭大呼之时,已惊动庄中诸人。有数名家人来到后院,发现庄主和新娘皆已不在洞房,床上血迹未干,不由大惊,再看窗几已碎,这才追了过来。 数十名家丁,一看这阵势,明白了大半,将岸边层层守住,红叶此时身上衣衫已为丝缕,一看不好,身子腾起,已顺着桅杆滑上,将帆布扯下一块,裹住雪白的身子。 关月亭越是暴怒,眼中血流不住,一时性起,将刀抡起,对着碗口粗的桅杆连砍三刀,那桅杆喀拉一声断为两截,红叶啊地一声,手一松,身子随着那桅直向下边倒来,竟向岸边砸下。 岸边本是围了不少家丁,那桅杆本就十分粗长,此时砸向岸边,众人吓得纷纷避散,竟让出一条路来,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道青影掠过,接住掉下的红叶,众人眼一花,顿时醒悟过来,有三四人挺刀砍来。那青影原地打了个转,这几刀便砍了个空。众人定睛看时,只见湖边多了二人,一青一白。 正是柔铁和董飞。 原来,白天席散之后,柔铁觉得此张富贵十分面善,但又想不起来是谁,但和董飞审问长二和胖六,从二人口中得知探得信息,这才想起,这人竟是铁面一案中逃脱的几名要犯之一杭州大盗关月亭,这才去而复返,发现关月亭正送一人出后门,但其时月色尚暗,看不真切,便伏在窗外。 直到红叶刺杀不成,二人大战,红叶遇险,这才出手相救。柔铁将手一伸,红叶一个翻身,已众柔铁怀中跃出,稳稳立在当地,身上虽仍披着半截雪白的帆布,脸上却满是绯红娇怯之色,与洞房之中的风情又全然不同。 柔铁大战一人,此人武功竟然极高,董飞则被十几名盾牌手围攻,以一敌十,也不落下风。 等柔铁和董飞杀散众人时,发现关月亭已被割去首级,红叶已不见踪影。 因为关月亭是朝廷要犯,竟在此间,柔铁和董飞决定查个究竟。 两人追踪红叶,竟发现红叶和另一女子向西急行,似是有什么要紧之事。 有几次险为跟丢,好在柔铁和董飞轻功皆是极佳,跟丢后复又追上。 如此,一路行了十来天,来到浙东地带的一处海边。 说是海边,其实海边都是一座座高大的峰峦,那二个女子脚下极快,要不是柔铁和董飞的轻功都已是武林中一流水平,便也不易跟上,饶是如此,柔铁倒还不觉如何吃力,董飞白天还可,夜晚如果那二个女子连夜赶路,则已十分吃力,因既不能跟丢,又不能使其发觉。 数天之后,红叶和另一女子似发觉有人跟踪,竟不知从何处弄来二马匹,一路狂奔。柔铁一看不对,令董飞也去附近镇子上买马,自已则仍然以脚力紧跟。一路上做下记号,以便董飞能够追到。 董飞好不容易找到附近一个镇子,打听到镇西有个马市,饭也顾不得吃,直接过去,果然有许多好马,当下也不及细选,挑头口中蹄好的,要了二匹,好在那日长二和胖六打劫不成,反倒给柔铁和董飞送了一些银钱,柔铁和董飞也没要他们的命,好一顿训后,放他们改过自新去了。 董飞骑上一匹,后面拴了一匹,一路沿柔铁的记号追去,这一日到了一座山脚之下,柔铁的记号到此就突然中断,山峰之下甚是平坦,在背风处有一个小村庄,村口酒旗招展,俨然是一个客店酒肆的样子,当下到得店前拉住马,跳下鞍来。 早有小二迎出门外。 董飞赶了一天的路,此时腹中虽然饥饿,但他记挂柔铁的安危,当下劈头就问道:“这位小二哥,可有一位客官前来打店住宿?”小二一楞,道:“什么客官?”董飞便将柔铁的样儿穿着打份说了,小二笑道:“倒是有的,只是适才吃过饭后,向山后小路去了。好象是尾随二位姑娘。”董飞惊道:“二位姑娘?是不一位穿红衣,一位穿白衣的年青女子。”小二道:“着啊,你都知道啊?”董飞道:“他们走了有多久了?”小二道:“吃了午饭就走的,约二三个时辰。” 董飞听他如此说,知柔铁脚程快,二三个时辰,如果走平地大路,只怕已在百里开外,便是不好走的山路,也得在数十里开外,好在他必定会留下印记,倒也放心,便吩咐小二先弄点草料杂豆将马牵去喂饱,然后在店堂里弄了几样菜,山村小店,也无甚精致辞好菜,无非是豆腐时蔬和鸡鸭鱼肉,匆匆扒了三大碗米饭。便结账告辞,此时天色将晚,小二本想问他是否住上一宿,明日天亮好赶路。 哪知董飞,吃完便叫小二将马牵来,马料并饭钱一并付帐,便要赶路。小二苦留不住,只得叫老板出来。 此时,内堂出来一人,五短身材,长着一张青纠纠的脸,身穿缎袍的中年人,肚子外凸,微微有点发福。似是老板的样子。小二忙向董飞道:“这是我们何老板。” 何老板笑道:“客官且慢,此时天色已晚,不宜赶路。”董飞道:“这又是为何?” 何老板道:“听客官是山东一带口音,可曾听说武松景阳岗之事。”董飞不由得好笑,道:“这个自然,此事妇孺皆知,何必非要山东人才知。难道这山里也有大虫,也是三碗不过岗,就是有,俺也不怕,至于酒,不要说三碗,俺是一滴也没喝,脑子清醒得紧。”何老板点头道:“是啊,客官确是没喝酒。这山里却也没什么大虫,但却比大虫厉害十倍。”董飞奇道:“哦,你倒说说看。” 何老板道:“这山名为七岗山,过了山便是海边了。近年来经常有海里的盗匪,白天在海中,晚上便弃艏登岸,伏在山中,但有赶夜路的客人,便行抢杀之事。” 董飞道:“难道没有官府来管?”何老板冷笑道:“官府,呵呵,离这里虽近的天台县衙门,也在五十里外,就算县太爷想管,一是路途太远,二是总共三百来个官兵,而盗匪多时可达五六百,便官兵来了又能起多大作用。再者说官兵不可能长驻于此地,以前官兵确也来过,但他们一来,盗匪早已上船,出海而去。” 董飞嗯了一声,道:“这倒也有点意思。”略一停顿,便向前探了探身子,轻声问何老板道:“掌柜的,你在此开店,不会是盗匪的眼线吧。就象水浒里的水泊梁山附近的朱贵。”那老板吓了一跳,连连摇手道:“客官可莫要乱讲,这种事是开不得玩笑的,在下是正经生意人。” 董飞见他慌乱,不由得哈哈大笑,道:“你不是盗匪,我暂且信你。但盗匪的样子,你总该见过的吧。” 那掌柜的听他如此说,不自觉地向四周扫了一眼,见小店并无其它客人,这才故作神秘地凑到董飞身边,小声道:“你还真说对了,我见过。” 董飞本想吓他一吓,见他直承,反倒是大出意料之外。不由道:“他们长什么样子?” 何老板面上略有得色,但声间依然压得很低:“客官,不瞒你说,那时去年秋天,那一天中午,来了一帮汉子……” 董飞听他说了一阵,打断他道:“你确定他们便是盗匪,你可不要冤枉了好了。” 何老板听他如此说,不由惊出一身冷汗,汗珠沿额头直冒出来,一边用衣袖擦了擦,一边说:“客官,我这不是也是猜测么,也没跟别人说过。今天说与你听,不也是为你好么。” 董飞见他说得诚恳,也不便再去唬他,便拉过马来,一跃腾身跳上马背,笑道:“如此说来,那多谢老板提醒了,喏,这里有一锭银子,权当是谢仪,买你这通好言相劝,小爷我今天正好去会一会这帮强人。” 何老板还待要说什么,只见眼前一团白光一闪,赶紧双手捉住,果然是五钱左右一块银子,不由眉花眼笑。 抬头看时,只见尘土起处,董飞早已去得远了。 湘夫人 何老板不由摇头叹息,和小二一同回入店中。 小二道:“主人为何放他走了?”何老板缓缓直起已弯了半天的腰,不由咯咯地笑了起来,声音与刚才已大是不同,笑声一止,他对小二道:“你在此做了这么许久,还不知道么,此时放他走正是时侯,待会儿只要出去把他捡回来就是了。” 小二道:“可留他在这岂不更是省事?”何老板道:“万一有别的客人经过,发现了岂非不美。”小二这才不作声。 何老板又道:“白日间那只羊你关在哪儿了?”小二道:“后山的洞中,加了二道铁栅,老板尽管放心。”何老板哼了一声,又道:“红叶姑娘呢?”小二道:“带着七八个弟兄去后山了。” 再说董飞,趁着薄暮,一路向山中行去,山路虽不好走,但好在山不太陡,倒也不如何吃力,只是马跑得慢些,跑出约有四五里模样,座下那匹马竟有些出起汗来,董飞骂道:“不争气的畜牲,枉我化五十两银子买来,连这点山路都走不来,要不是我的玉雪聪还在山东,哪里用得着你这二匹蠢货。”一路骂,一路加鞭催行,那马越发不肯走了。倒得后来,马宗毛都被汗水打湿,那马迈不开步子,不住打响鼻喘气。董飞大怒,一抬脚想要跃下马来,一时竟觉得这腿似十分沉重,勉强扶鞍下马。 心中寻思,这山并不高,虽说上山比平路上吃力些,但自已本是学武之人,又在泰山学艺多年,早已习惯了上山下山,平时走几十里山路,大气都不会喘。如今不但觉得口渴胸闷,浑身冒汗,且觉得十分疲乏,手脚十分沉重,那是从未有过之事。脑中灵光一闪,不由起疑,难道说刚才那店当真是黑店,饭菜之中下了蒙汗药之类。但自已行走江湖多年,对各家各派毒药了如指掌,如果饭菜中当真有毒,岂能骗过自已。 想着想着,看到路边上有一条小溪,溪水清澈,便弃了马,来到溪边,蹲下身来,捧了几口水喝,喝完觉得胸口似是清醒了些,待要站起时,只觉得天旋地转,咕呼一声载倒在地。 此时,溪边的树丛中,缓缓步出四五个人来,正是何老板、小二和几名汉子。 何老板吩咐那几名汉子将董飞用粗绳缚了,自已和小二一人牵上一匹马,大步离去。 董飞醒来时,已是夜半时分,只觉得头重胸闷,想要抬起手来,却发现双手被缚,一点都动弹不得,心中暗叫不好,知道着了别人的道了,起初心中一闪,想到店主所说的盗匪,但转念一想,自已从店中出来已从店中出来,不要说盗匪,连鬼影都没见到半个,自已下马后,便记不清了。多半不是盗匪,而是那店主作了手脚。 他睁眼看时,见四处黑漆漆的,根本没有光亮。他想要站起身来,却发现脚也被缚住,不由破口大骂起来。刚骂了几句,只听得隔壁一人笑道:“是不是董飞兄弟。”董飞一听,似是柔铁的声音,不由惊出一身冷汗来。他素知柔铁是当今武林中数一数二的高手,不但武功卓绝,江湖经验老到,更兼心细如发,他不去设计整别人已是人家的万幸,竟然被这种江湖霄小整住,当真是闻所未闻之事。 想到这里,董飞向声音来处道:“柔兄,是你么,真的是你么,你怎么也?” 柔铁还未答话,董飞听得耳边呀一声,一道光亮直射进来,左侧的墙壁竟打开了一扇门,董飞被强光所刺,不由咪起了眼睛,过得片刻,才渐渐适应过来,这才看清,自已被关的是一间仅一丈见方的小室,这小室隔壁也是同样的一间,中间用碗口粗细的精钢条做成栅格,而隔壁那间中果然关的是柔铁,也是手脚被缚。而这些小室竟然是在一个山洞之中。三面皆是洞壁,只有自已左侧是山洞入口,入口处是一扇厚厚的铁门。 此时柔铁也向这边看过来,两人对视,同时叫道:“真的是你!” 刚要叙话,只听得门口传来咯咯笑声,似乎有些熟悉,象是何老板,但又似是有些不同。 正疑惑间,只见门口进来四人,董飞认得其中二人,一个是小二,一个便是红叶,另处二个也是女子,却不认得。其中一个是中年妇人,虽素衣布裙,但行走之间,气度却十分雍容淡定,旁边一人是个年轻女子,身穿白衣,似乎是那日和红叶同行之人,但却又不是。 小二向妇人道:“还是老板计高一着,这二只蠢羊竟自已送上门来,不费什么力气就拿住了。” 那妇人并不理会,竟直走到里边,小二不知从哪儿搬来一张椅子,妇人坐定,向董飞柔铁道:“你们是哪里来的,一路跟踪我家二位小女,意欲何为?我看你们一路之上,虽然跟得紧,倒也没使用什么下作的手段,行事倒也不象坏人。到底所为何来。” 董飞骂道:“你是什么东西,我们行走江湖,光明磊落,哪象你们,用这种下作手段来暗算你小爷,还有脸来问。” 妇人并不生气,反而笑道:“你倒是说说,我们哪里不光明磊落了。用什么暗算你了。” 董飞一时语塞,虽明知肯定是他们下了套,但自已却并不知其中门道,便强辩道:“你们在饭菜中下了药。” 小二道:“饭菜是我亲手做的,我怎不记得下过药了?只记得起锅之时还亲手尝了,我还记得饭菜出锅之时,你亲眼看到我尝过,才放心食用的。”董飞心下自然清楚,他所说皆是实话,但依然不服,道:“饭菜中没有毒,你在碗筷之中下了毒辣。” 红叶道:“我知道你要说这等浑话,饭菜盛好,端上桌子后,你难道没有用手上那只纯银犀角扳指试过。” 董飞听她如此说,不由暗自吃惊,想不到自已这么细微快捷的动作都没能逃过他们的耳朵,现下不知这帮人什么来路,是敌是友尚不明郎,如果是敌,这帮人确实是厉害的脚色,只怕难以对付。 只听柔铁道:“高兄弟,我叫你去买马,你买了么。”董飞道:“买了二匹好马,一路赶过来,想不到竟然……”柔铁笑着接道:“想不到连我中伏在先,你也紧随其后。”董飞叹道:“如何不是?你怎会……” 柔铁未等他说完,打断他道:“你先别问,我来问你,你是不是在此店吃过饭食后便上路了,没有耽搁。”董飞道:“我寻你心切,一路跟着你的记号,而到了此店记号便没了,此时天近薄暮,人困马乏,所以停下吃了点饭菜,也给马喂些草料好接着赶路。” 柔铁点头道:“吃完后呢?” 董飞道:“吃完就走!约走了五里地,便觉十分疲劳,胸闷口渴,便去溪边喝水,再后来便不记得了,醒来已在此地。” 柔铁叹道:“饭菜中没有毒,碗筷中也没毒,毒在马的草料中。” 董飞一楞,随即“啊”地叫了一声,道:“对啊,我怎没想到这个。”柔铁道:“这也怪不得你,你当时赶路心切,而且这老板又装得极好,不但骗过了你,连哥哥我也上了这女人的当。” 董飞道:“这老板明明是男人,怎么会是女人呢。” 柔铁向那妇人一努嘴,笑道:“她的下毒本事倒是一般,但这易容之术,确是天下无双。” 董飞更是吃惊,盯着那妇人,道:“她就是那个何老板?”柔铁笑而不语。 只见那妇人霍地从椅上站起身来,对柔铁冷笑道:“阁下好毒的眼睛,不错,我就是何老板。” 柔铁道:“你既不是男人,只怕你也未必姓何?” 那妇人道:“我姓什么,是男是女,现下已不重要,现下我是堂上客,你们是阶下囚,我是来审问你们,而不是你们来逼问我。” 柔铁头歪在一边,向这妇人斜眼睥睨,道:“堂上客,我看倒象是一个堂客。” 在三湘一带堂客是老婆的意思,而在江浙一带堂客是指不务正业的女人。柔铁有意激她,但那妇人却似没有听懂,并不生气。反而淡然道:“此时说与你们听也不打紧,我确实不姓何,也不是什么老板,当然更不是男人,至于真名实姓,你们也不必知道了,只要晓得我叫湘夫人就是了。” 柔铁苦笑道:“湘夫人?好雅致的名字啊,可你的所作所为,便没有你么雅致了,你想问什么?尽管说吧。” 那湘夫人还没答话,董飞道:“你想问我们可以,我现在先要问你,草料之中下毒,本来只会害到坐下的马匹,怎会毒倒我。” 湘夫人听他如此说,面上微现得色,红叶道:“你那马中毒之后,便会出汗,汗水之中的毒素,便会浸湿你的衣衫……” 董飞不等她说完,喝道:“不用说了,我全明白了,只是竟没有想到世间还有如此厉害的毒药,竟能瞬间穿透衣衫,渗入到皮肤之中。” 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那白衣女子道:“这可是我家传的七里倒,任你天大的英雄,也逃不过去。” 白衣女子还待说下去,那湘夫人向她摆了摆手,道:“芙蓉,不要说了。”董飞和柔铁此时才知道她叫芙蓉。 芙蓉见湘夫人不让她说,似是十分不阅,向红叶和小二那边做了个鬼脸。 湘夫人向柔铁道:“现在是不是轮到我来问你们了。” 柔铁手足被缚,无法多动,此时翻了翻身,直了一下腰,道:“当然,请随便问,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湘夫人道:“你们为什么要跟踪我女儿。” 董飞道:“这二个都是你女儿?”湘夫人点头。 柔铁道:“因为她们杀了一个人。” 湘夫人道:“你是说张富贵。”柔铁道:“不错。” 湘夫人道:“张富贵是个大大的坏人,名为临湖镇的大员外,大财主,实则是太湖盗匪之首。” 柔铁道:“何以见得?” 湘夫人道:“因为他在地方上欺男霸女,我女儿就是被他抢去的。” 柔铁摇头道:“夫人此言未免欺心,镇上哪个不知,红叶姑娘本是金陵城华锦楼的清官人,张富贵是以重金为其赎的身,明媒正娶。怎能说是抢来的。现下红叶姑娘杀了张富贵,明明是谋害亲夫,任你如何也说不过去。” 湘夫人道:“想不到你这人看起来有些精明,其实也是不明就理。” 柔铁道:“如何不明就里了。” 湘夫人道:“现下我只告诉你,红叶姑娘亲人被张富贵害了性命,她才乔装易容舍身青楼,果然引得张富贵前来,正是为了报仇。其中的细细情形,一时你也不会明白。” 柔铁道:“我明白,这么说来,红叶姑娘倒是《列女传》中的贾氏和卫无忌一流的人物了,倒是小子有眼不识女侠,失敬失敬。”口中说失敬,脸上却无丝毫敬仰之意。 红叶和湘夫人见他如此,也不去睬他。停了片刻,道:“红叶姑娘杀人是实,但阁下二人一路跟来,难道你们是张富贵的朋友,是要为他报仇不成。” 柔铁摇头道:“非也。张富贵这人,早就该死,被他活到现下才死,已是捡来的了,便是红叶姑娘不杀她,我们也是要杀他的。” 此话一出,湘夫人、红叶、芙蓉和小二等无不大出意料之外,便是董飞也觉十分诧异。小二在旁听了好久,此时忍不住插嘴道:“这又是为何?” 只听柔铁缓缓道:“因为他根本不是什么张富贵,也不是太湖盗匪,而是朝廷在逃的要犯关月亭!” 红叶不由啊了一声,道:“你也知道他是关月亭!” 董飞道:“不错,我们正是为了捉拿他而来,想不到被红叶姑娘抢先了一步,我们便想看看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也要杀他。” 那女人长叹一声,道:“原来如此。”回头向芙蓉道:“看来我们要找的人来了。小二,你先给你们松绑吧。” 只见柔铁哈哈大笑,从地上一跃而起,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伸出二指在捆绑董飞的粗索上一划,绳索寸寸断裂。 这一手功夫一露,红叶等无不大惊失色。要知道,这绳索乃是用上等精麻加入牛筋纲丝搓制而成,便是寻常刀剑也难以砍断,而柔铁这么不经意间一划就划断,这功力之高已不言而明。 那湘夫人点头道:“原来你是真人不露相,一直装到现在,其实以你的功夫,我们便是有十倍的人手也拿不了你。” 柔铁笑道:“我只是好奇,想看一看你们为什么要抓住我们,到底是什么来路,如果一开始便吓了你们,你们远远遁去了,我便无法得知真相。” 董飞笑骂道:“好你个老铁,竟然连我也骗过了,怪不得我也纳罕,以你这种老江湖,这种身手,会载在这种小山沟里,岂不丢了你柔大侠一世的英名。” 那湘夫人道:“柔大侠,你就是铁面一役中名动天下的柔铁大侠。” 柔铁点头道:“我就是柔铁。” 湘夫人喜道:“这就怪不得了。我们近来从未失手,你不是旁人,载在你手下,却也不算是武林中的笑话。” 柔铁道:“你们的这种七里倒毒药可确实厉害,我遍行天下,以药性而言,似乎还在四川唐家和云南蒋家同类迷药之上,倒象是贵州毒观音一路的门道。” 那湘夫人听闻此言,耸然动容道:“柔大侠果然是天下奇人,不瞒你说,小妇人真是出自毒观音娘娘门下。” 董飞道:“那你一定知道许三娘。” 湘夫人道:“许三娘是我师妹,我出师门时,她才刚入门,唉,这么多年没见到师尊及师妹们了,不知师尊现下可好。”说完抬头向天,眼光之中似有无限惆怅。 良久,才道:“你们知道许三娘?” 柔铁听她言语,似乎并不知道近来武林中发生的大事,也就不想多说,只是含糊道:“也只是听武林同道中人提及。” 湘夫人轻轻点了点头,叹道:“我这几年来一直在江浙一带山中居住,对武林中之事却也不胜了了。哦,是了,柔大侠,这位小哥是……”说完指了指董飞。 柔铁道:“他叫董飞,是我结义的好兄弟。也是武林中一等好手,早年曾在泰山派铁枪老祖门下学艺。” 湘夫人道:“铁枪门的弟子,那一定也是了不起的,铁枪老祖万长,当年声名之盛,当真是如日中天。其门下出秀的弟子,当真是数不胜数,听说当今皇上的舅舅杨承业便是其中翘楚。” 柔铁看她的神情,似是并未听说过董飞在武林中的事迹,便也随意应道:“正是。” 当下众人出了山洞,来到店中,用了些酒饭,才细细叙说起来。 柔铁道:“夫人莫怪,我和董飞兄弟无意冒犯,只是红叶姑娘所杀的关月亭,是如何得罪夫人,还望能道其详。” 湘夫人叹道:“此事当真是‘小孩没娘,说来话长’,这话还得从我出师回乡说起。” “我本是毒观音门下大师姐,师门艺成之后,师尊恩准,回转中土家乡探视双亲。” “我家里本来三湘一带,自入师门学艺,已有十来年没回过家,故此番离开苗疆之后,思亲心切,便日夜兼程,只三五日,便越过了苗岭,这一日,来到剑河道上。” “当日天色已晚,便在七里镇周家老店歇宿,晚间在店中二楼客堂用饭之时,发现靠窗有四五个汉子,我略看了一眼,乃是一个青面、一个红脸、一个是仁丹小胡子、一个是山羊胡子、还有一个竟然是个道士,他们正在饮酒说事,但声音极低,似是在商量什么见不得人之事,样子十分鬼祟,我便故意说店中太暗,叫小二将我桌上的食具也搬到靠窗一个邻近他们的桌子。其时我作寻常打扮,身上也无兵刃,他们初时有些警惕,中断了言谈,后见我只是一个普通女子,并无什么异样,只是看看窗外的景色,也没特别注意到他们,便继续说话,但声音比适才更低了。这时朝南的一个青脸汉子,似乎身材甚是高大,因其坐着都比余下四人高出半个头来,我用眼睛余光扫去,只见此人和其对面一个红脸汉子似乎酒量甚宏,频频干了几杯烧酒,而余下三人似乎并不如何放开畅饮。我坐得虽与他们只半丈之隔,但他们说话很轻,听不太真切,只听得青脸汉道:‘……王爷于此物……看重,……我们如能成功,……好大一场富贵……,这次阿福兄弟已探听明白,……他走的陆路……十三里铺,我们只要……’,他对面的红脸汉笑道:‘……好你个老鸟……眼线倒是不少,你确定……他一定走十三里铺。’此时边上一小胡子男人道:‘……二哥你还不知老鸟的能耐,……只是我们什么时候动手……’,青面汉道:‘……明日过午,你们分头去……’听到这里,我不由一惊,心中暗想,看来他们是要去谋夺一样什么重要的物事,而且提到什么王爷,其时天下尚未混一,四方八角,诸王藩镇林立,当今朝廷那时也只是占据山东一带地面。当时有汉王、蜀王、辽东王、辽西王、吴越王等等不一,皆各据一方,逐鹿中原,他所说的王爷究是何人,不得而知,但我猜测,当时其地属蜀王辖下,而已近吴越,要么是蜀王,要么是吴越王。” “此时,另一个东向而坐山羊胡子的精瘦汉子,眼睛似是向我这边不断瞟来,似是已留意到我。我怕他们发觉,想到这里,便匆匆结账离开。” “当夜我便在店中歇宿,晚间躺在床上,思想白天所见之事,疑心这帮人行事藏头露尾,殊不光明正大,不象是什么好人,不知又要害到何人。心中便烦燥,三更时分尚未入睡,正在此时,鼻中忽闻到一种极奇怪的香味,此中香味与一般檀香几无分别,七里镇已在苗岭之外,地处傣乡,民间晚上有焚香拜月之俗,要是换了一般人,绝不会觉得有何奇怪之处,但我在师门学艺十年,师父南观音号称南疆毒尊,她以毒成名,手毒心慈,当真是霹雳手段,菩萨心肠。当地武学造诣更是深不可测,但善恶分明,常对门下弟子言道:‘毒能杀人,亦能治人,凡我门中弟子,一定要切记‘手毒心慈,杀人活人’八字门规。’并要我们立下誓言,凡违此门规者,死于剧毒之下。” 柔铁听到这里,暗暗点头,心想,南疆毒尊在川滇贵湘苗傣汉等民间以毒闻名,又被尊称为观音,毒观音的名号原来是如此来的。 只听湘夫人续道:“我师门绝学,何得厉害,当时我一下就觉察出这种香味是一种迷香,而且是一种极厉害的迷香。你们知道,一般下五门的小贼,采花窃财,用的迷香仍是号称五更香的一种药,毒性大,药性却小,一般要在屋顶天窗或者门窗上透过孔缝方能吹入,而此迷香香味淡,药性却是厉害,能透过窗户纸直达房中。我当时心中先是一惊,不知对方是什么来路,竟要害我,既而又暗暗好笑,这种不开眼的小贼,下药下到毒娘娘门前来了。” “当下并不作声,也不起身,假装翻了个身,继续侧身昏睡,但面向房门窗户,左手将一枚五毒针掩在袖中,将手随意搭在腰间,过了片刻,果然一人悄悄用薄刀弄开门栓,溜入房中。此人开门之后,并没并上房门,而是立在门外待了片刻,这才轻轻跨过房来。我心中想,此人是个老江湖了,他弄开房门,并不急于进来,眼看房中并无动静,这才踏入,但并不关死房门,以便急时留下退路,便于逃出。此人悄悄来到床前,其时月色清明,照入房中,我眼睛微闭,但借着月色,还是看得分明,此人虽黑巾蒙面,但却并未穿夜行衣,也未带兵刃,见我熟睡,他喉间咕噜响了一下,我虽看到到他脸色,但觉察出他似是十分兴奋,咽了口口水。便伸出手来,解我衣衫,我当时心下雪亮,果然不出我所料,是个采花贼。待其手伸到我腰间之时,我本来贴在腰上的手,轻轻一抖,将五毒针刺入他右腕。他一声轻哼,便委顿在地。我轻轻一跃,便跳下床来,一把揭去其面罩,赫然便是日间邻桌的那个山羊胡子,这时我才恍悟,原来他白天贼眼向我直溜,并非是发觉我有什么不妥碍事之处,竟然是起了色心。” “此时我心中反倒是不再疑惑,心想包括这人在内的那些人,决非什么好人,不然哪会做如此下作之事。当下便细细审问他,这人虽然下作,倒也硬气,开始他抵死不说,后来我用一些手段,叫他比死还难受,终于让他说出实话。” 董飞心想,你是南疆毒观音门人,你的那些心段,只怕不是什么好手段,弄得人生不如死。不过转念一想,对付如此下流之人,换了自已,只怕也好不到哪里去。想到这时在,不由脸上露出一丝冷酷笑容。 柔铁轻轻叹了口气。 此时小二送上茶水毛巾点心,红叶给众人递上茶水,湘夫人喝了口水,用毛巾擦了一下口角,继道:“原来此人和那些人确是一伙,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皆是武林中人,因臭味相投,便混作一处,看到当今天下大乱,便想趁此乱世,弄一场富贵,便投入当时吴越王手下效力。正巧得到消息,有一人带了一件极其重要之物,闻要去山东一带投军,这几人奉了吴越王之命,一路广布耳目,打听此人,终于得知其行踪,便想半路截杀。我当时刚出师门,既好奇又好胜,遇到这么一件事,当真是再好不过,他说是于明日午后在离镇十里一个叫桃涧的地方,那里周边除一座尼庵外并无人烟,正好行事。我便问和他同行的几人现在何处,这人却说不知,我道他推托,便用了极厉害的手段,哪知他还是说不出,只说他们各自歇宿,明日午后在那会面。我再问他,他一直到死都没说出什么来,我也只得作罢。”董飞心想,只怕是你折磨死的,死时一定痛苦成分,想到湘夫人折磨那人,董飞竟有一种莫名的兴奋。 湘夫人道:“后来我也在客店中遍寻了一边,确实不见那几个同来人,包括青面汉、红脸人和道士。” “第二日清晨,我早早便来到桃涧,果见此地乃是一处绝地,地处悬崖之下的一片慢坡,崖上一挂飞瀑如一条玉龙般直泻下来,汇下一个深潭之中,深潭之中流出之水,形成一条开阔的山涧,涧中清流急湍,奔腾而下。涧边是一片桃林,本来此时是八月天气,并非桃花当季之时,而此时此地竟然桃花盛开,如一片粉红的云彩般绚烂。方才信了那句话:‘人间四朋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不要说是四月,八月竟也有。”湘夫人说到此处,抬起头来,眼望着窗外,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午后,又回到了少女时代。 “穿过那片桃林,果然便有一座尼庵,只是十分破旧,走入庵中,除正殿尚有些香火,其余几处佛殿皆已破败,年久失修。当下我来到后庵,除了一个老尼之外,只有一个粗朴丑陋的中年姑子,此外再无旁人。此时我忽然想到一个主意,不由得心里笑了起来。” “我曾听师尊说过,当地人尊称她为观音,她虽不敢承当,但并不妨碍她一向行佛门之事,她曾提起过这个桃庵,当年曾有大恩于此处,于是我向老尼直接说明我是南观音门下,果然,老尼十分惊敬,我说呆会有一好人经过此间,但有盗贼想要谋害他,我奉师命,前来助救,须得装作是寺中带发修行的姑子,好从中行事。老尼一向把我们当作神佛一般,自然没有半句不答应。” “我怕昨日午间周家老店用饭之时已被那几人识得面目,便易容更装,问庵中要了一件尼袍穿了。” 湘夫人向众人慢慢述说。众人听得惊心动魄。 湘夫人说,再后来,果然有一伙蒙面人在桃涧伏击一过路之年轻人,年轻人武功虽高,但那伙人也均不是庸手,湘夫人以毒出手相救,虽然毒倒了大批人,但终于寡不敌众,虽然两人逃出生天,但始终未看清敌人面目,只记得敌人的武功。两人因患难而相爱。不久成婚。 湘夫人说,他所救的这个后来成为她夫君之人,名叫叫李如海,初唐之时徐敬业之后人。当时吴越王因得悉他身怀一部奇书,要去山东投军,而此时诸王争夺天下,一来怕他投到敌国,成为将来战场上的劲敌。二来要夺他的兵书为已所用。便令手下半路劫夺。 柔铁听到这里,道:“是那个起兵讨伐武则天的徐敬业?”湘夫人笑道:“除了他还能有谁。” 柔铁点头道:“这就是了,这徐敬业本是英国公徐世勣之后,他手里有兵书也就不奇怪了。” 董飞道:“这又是为何,徐世绩又是谁呢?” 湘夫人道:“《说唐》这部书你听过没有?”董飞道:“当然听过,我家在山东,学艺也在山东,山东这里历来出英雄,有梁山一百单八将,还有就是说唐里面的贾家楼四十六友,当真做了一番是轰轰烈烈的事业,至今想来依然令人热血如沸。书里有个秦琼秦叔宝,便是山东历城那边的。” 柔铁笑道:“着啊,这贾家楼四十六友中,秦琼排第几?”董飞笑道:“老铁,你这还考我不成,秦琼不就是秦二哥么,那自然是老二了。”柔铁道:“老三是哪一个呢?” 董飞道:“徐茂公徐三哥。” 湘夫人道:“徐茂公不就是徐世绩么。其实他的真正的字是懋功,说书人为了好写,就改为茂公了。” 董飞道:“原来如此,那徐敬业是徐茂公的后代,这还说得过去,可徐敬业的后人为什么姓李呢?” 柔铁道:“这就和兵法有关了。” 董飞道:“你说来听听。” 柔铁道:“你既然知道说唐,那里面有个李靖李药师肯定是知道的了?”董飞笑道:“京兆三原李靖,剪纸为马,撒豆成兵。神通大的很,还是个风流情种,红拂夜奔,与虬髯客,三人号为‘风尘三侠’” 柔铁道:“那是后人附会的,不过这李靖历史上确有其人,深通兵法,仍是唐初一位大军事家。唐取天下之后,被封为卫国公,而徐世绩则被封为英国公。” 董飞道:“徐茂公这牛鼻子老道也是能掐会算,说唐里面他是军师,打仗用兵战无不胜,那他和李靖到底哪个厉害一点。” 湘夫人呵呵一笑,道:“自然是李靖厉害!” 董飞不服道:“说书先生的说唐里面,李靖不过是一江湖术士,弄些玄虚,打仗可没见他有何高明之处。” 柔铁道:“那是说书,正史上可不是这样说的。” 董飞尚未接话,柔铁又道:“其实徐世绩的兵法,全是李靖传给他的,你想想,李靖是老师,徐世绩是学生,哪个厉害?” 董飞尚强辩道:“就算你说的他们是师生,那也有青出于蓝的啊。” 柔铁笑而不语。 董飞见他不说,急道:“好,就算李靖厉害,那他如何会把兵法传给徐茂公的。” 柔铁道:“这就要说到《李卫公问对》这部书了。” 董飞道:“这是什么书?” 柔铁道:“这部书是后当年唐太宗李世民和卫国公李靖关于用兵打仗的一些对答,这部书共一万余字,记录了唐太宗与李靖问答九十八条次。多联系唐以前战例及太宗、李靖本人的亲身经历,参照历代兵家言论,致人、奇正、虚实、主客、攻守、形势等说是问对,其实是唐太宗向李卫公关于兵法上的请教,因为太宗是君,卫国公是臣,便说得客气了一些。” 董飞道:“这部书是李靖写的?” 柔铁摇头道:“这倒不是,这是后来徐世绩得到李靖的真传后,将老师告诉他的,关于唐太宗与其谈话的内容进行了记录,所以我们现在才得以知晓这部书,这可是徐世绩的功劳了。” 董飞道:“你怎么会知道?李靖这么厉害,不把兵法传给儿子,倒去传与外人,你不要告诉我徐世绩是李靖的儿子。” 柔铁笑道:“这怎么会呢?这二人既非亲也非眷。这所以知道,是因为在书的最后,有这样一句话‘太宗曰:道家忌三世为将者,不可妄传也。不可不传也。卿其慎之。靖再拜出,尽传其书与李勣’” 董飞道:“什么意思?三世为将有什么不好?不是有‘将门虎子’这一说么。” 湘夫人叹道:“不要说三世为将,便是一世为将,也是杀人无算,结仇无数,不知哪一天被人报复也未可知。”说话间,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似已陷入无边的回忆之中。 柔铁道:“道家以为,这为将者所行之事,无非皆是阴谋诡计,所谓兵不厌诈。而纵使成功,也是尸积如山,白骨遍野,大伤上天好生之德,将来就会遭到报应。轻者折损寿算,重者祸延子孙,甚至灭族覆宗。” 红叶吐了一下舌头,道:“有这么可怕么?”楚楚却是眼眶红红的,似是想到了一些伤心之事。 湘夫人道:“如何不是,古代三世为将者,出了事的便有很多,真可谓史不绝书,秦代有:蒙骜——蒙武——蒙恬,汉代有:李广——李敢——李陵,晋代有:陆逊——陆抗——陆机、陆云,当年诸葛亮南征苗王孟获,设下绝计,将三万藤甲兵一把火烧死在一个山谷,事后长叹道:“吾虽有功于社稷,必损寿矣!”,他是知道此事不可为,但为了兴汉,又不得不为之。而我们知道这个道理时已经太晚。” 董飞道:“我明白了,李靖不把兵法传给子孙,反而传给徐世绩,便是这个道理。” 柔铁道:“确实,兵法不能传给儿子,但如果失传,又十分可惜,传给外人吧,那就需要选一个品行悟性俱佳之人。这就是唐太宗所说的:‘不可妄传也。不可不传也。’所以,李靖后来将兵法传给了徐世绩,可是后来徐世绩却忘记了这一点,兵法传给了儿子,儿子又传给孙子,终于出了问题。” 红叶道:“可你刚才说书上所载,尽传其书与李勣。这李勣和徐世绩是一个人么?” 柔铁笑道:“红叶问得好,事情是这样的,徐世绩因开国有功,高祖李渊赐其国姓,改名为李世勣。后来玄武门之变,李世民杀兄诛弟,高祖逊位,世民践位登基为帝。因为要为皇帝避讳,臣民名字中便不能有‘世’字,李世勣便成了李勣。” 董飞道:“想不到这里面还有这许多道道,当真是啰嗦得紧。”众人听他如此说,皆是哈哈大笑。 柔铁待众人笑声止歇,便向湘夫人道:“还没请教,这兵书之事后来又是如何。” 湘夫人点头道:“其实这《李卫公问对》只是这部兵书的一个提要纲目,称为内篇,真正的用兵列阵之法,攻战之具如何制作,皆在此书的外篇之中,这才是此书的精华所在,只是外人并不知晓。完整的一部书,便是由这内外篇所组成。” 柔铁道:“原来是这样。我本也疑惑,这唐李问对,只是一些用兵原则,并不详细,确也难于用于实战,你这么说就清楚了。” 湘夫人道:“柔大侠原也该想到的。” 她见众人皆等她接着说,又续道:“徐世绩,也就是李勣,后来将兵法传给儿子李震,李震早逝,兵法便又传到其子李敬业手中。” 董飞道:“这李敬业便是徐敬业。”柔铁笑道:“这下你变得聪明些了。”董飞哼了一声道:“如果我连这点都想不到,那才叫真的‘聪明’了。”柔铁也笑道:“你现在想知道的,只怕是李敬业为何又变成了徐敬业。” 董飞不理他调侃,转过来看湘夫人。 湘夫人知他心思,微微一笑,道:“李敬业因父早死,直接承袭了祖父的英国公爵位。他从小善于骑射,有才智,曾任眉州刺史,后坐事被贬为柳州司马。武则天废唐中宗立睿宗,临朝称制,他在九月起事于扬州,自称为匡复府大将军,以匡扶中宗复辟为理由起兵,部队很快增至十余万人。敬业起兵后,武则天剥夺了他的赐姓,命左玉铃卫大将军李孝逸统兵三十万征讨。李敬业听从薛璋意见,先南渡长江攻陷润州,再北向与李孝逸战于高邮,徐初战获胜,但久战兵疲,十一月李孝逸以火攻大败敬业军,敬业逃往润州,为部下所杀。” 董飞恍然道:“原来是武则天这个老妖婆因为李敬业起兵反她,就不许他姓李了,他便认祖归宗,回归徐姓。现在看来,三世为将,确实不是好事。” 湘夫人道:“后来,武则天死后,天下复归李唐,也为徐敬业平反,将李姓赐还徐家,其后人便又以国姓传家了。” 柔铁道:“所以这李如海的兵书,便是当年家里传下来的,李卫公问对。” 湘夫人道:“不错。后来我和夫君便前往山东投军,果然得到当今朝廷的重用,我夫君从行伍起身,一路跟随大将军年标等四方征讨,从北打到南,职位也从普通兵丁升为伍长,然后是牙将,偏将,参军,等后来一举越过长江,征伐吴越王时,我夫君已是统军的主帅了。” 柔铁道:“这么说来,你夫君莫非便是当年威震江南的东海郡王?” 湘夫人笑道:“正是,你也知道?” 柔铁道:“听说过,但那时我年纪尚幼,并不太了解。只是后来东海郡王为什么又默然无闻了。” 湘夫人道:“这就是今天我找你们的原因啊。我夫君平定吴越之后,因为军功特别大,先帝便让他统领江南一带原吴越王的辖地,封为东海郡王,但先帝为爱护功臣,免生嫌疑,将主要军权收回朝廷。另派杭州将军祁兴鹏镇守海防及节制地方诸军。” 柔铁道:“原来是他,铁面一案后,祁兴鹏因附逆楚王,涉案谋反,被下了大牢,只怕是早已死在牢中。” 湘夫人道:“这个我也听说了。但有一件事,说出来你一定会有所吃惊。” 柔铁道:“什么事?” 湘夫人道:“其日,当初在桃浦截杀我夫君的,便是祁兴鹏一伙。虽然打劫之时蒙了面,但我那日在店中依稀已识得他们几个模样,后来他们杀人不成,被我们逃身而去,从此多年没有遇到。直到后来一个偶然的机缘,我和夫君发觉祁兴鹏的武功家数,便是当日在桃浦对付我们的本领。而且,当时我和夫君力敌他几人之时,祁兴鹏左项上受了伤。后来我们得知,他桃浦没能杀我夫君夺取兵书,无脸回见吴越王,便干脆也投了当今朝廷,而且把吴越王国中虚实,军力布置,全都作为见面礼透露给了朝廷,后来在平定吴越中也立了大功,所以后来他做了杭州将军了。” 祁兴鹏勾结大盗关月亭,铁面一案之前,早年谎称海上倭贼厉害,实际是关月亭派人扮作倭寇抢劫海上商人,有时也上岸掠夺财帛人畜,沿海百姓苦不堪言,诉诸官府,江浙督抚和下属众多官员,要朝廷拨粮饷兵员以剿贼,其时西北边境为重,国库无力再支,祁兴鹏便出了一策,要朝廷同意江浙一带加派税赋一成,以为剿倭之饷,倭平之后可罢。朝廷揭出祁兴鹏诸人以巢盗匪为名,杀平民冒功之事,东海郡王正直不肯参与,也被陷害至死,且说其通贼。 湘夫人知道此人十分恶毒,在夫君李如海死后,便弃了富贵,隐在此间,待机报仇,而楚楚此女正是被杀之东海郡王之女。 至于红叶姑娘,本是金陵绳妓,一向在金陵城与其父卖艺为生,后来不知如何,其父被祁兴鹏害死,红叶只身逃出,也一直在伺机复仇。 柔铁道:“现下关月亭已被杀,祁兴鹏早已下入天牢,说不定死在牢中,或者已被处斩。夫人和红叶姑娘的大仇算是报了。” 湘夫人冷笑道:“要真是这样,就不用费事了。” 柔铁惊道:“此话怎讲?” 湘夫人道:“据我所知,铁面一案祁兴鹏确实已被拿下,但他竟然化重金买通了监守之人,早已逃出生天。” 柔铁听她如此说,松了口气说:“原来是这样,夫人倒不必相信,祁兴鹏依附楚王,谋逆之罪,罪可通天,你想想,谁敢收受他的银子,要是朝廷知晓,那不是寻死么?得了银子,哪有命去享受。” 湘夫人摇头道:“那也未必,只要他化的代价足够大,便会有人挺而走险?” 柔铁道:“如果放走了他,那朝廷要追究他时,人到哪里去找?” 湘夫人道:“尽可以找一个长得相象的死囚来代替?”柔铁道:“夫人这想法也太过离奇了吧。” 湘夫人尚未说话,红叶道:“一点都不离奇,因为我们已发现了祁兴鹏的蛛丝马迹!” 柔铁一听,这才大吃一惊。 聚赌 原来,湘夫人带领原来东海郡王手下一帮旧部,一直在寻找时机找祁兴鹏复仇。 铁面一案后,祁兴鹏被捉,夫人不时派人打听消息,后来听说处斩祁兴鹏,便亲自去看,发觉有异,那死囚长得虽与祁兴鹏极象,但左项之上并无伤痕,便猜测到祁兴鹏已被掉了包。 乃派出人员,四处打探,务要亲手杀了他,一年后,终于在此处发现祁兴鹏一些亲信,通过跟踪发现,这些当年祁兴鹏的亲信,似乎都变了名姓,但却都是十分富有。 细细一查,发现这些人过一段时间,便要去附近一个赌场。这些人都是有钱人,去赌场本来并不奇怪,但奇怪的是,这些人都象是约好了似的,每个月都在同一天去,而且都是晚上,晚上进去,赌到第二天天亮才出来。 再打听,发现这个赌场名为“金窟”,据说赌场的老板是个姓金,湘夫人便疑心,这个姓金的其实便是祁兴鹏。 湘夫人道:“我多次派人进这这金窟赌场,打探消息,看有什么可疑之处,现在看来,这赌场当真是名副其实的一个销金窟,本地虽僻处浙江海滨,但来此间玩的人竟比一些大都城还多,因为这里不仅仅是个赌场,而且有酒楼、客栈、青楼、茶坊、杂耍一应俱全。无论是南来北往的客人,而且海上来客,西洋胡人皆有经过。当然,人气最旺的还是赌坊。” 初六日,金窟赌坊。 柔铁、楚楚、董飞、红叶和小二诸人扮作寻常客商混入其中豪赌,数日之间,以柔铁的赌技,连胜庄家闲家,无论是牌九、骰子、麻将,皆是每日满载而归。 这一日,柔铁等又来到金窟。和往常一样,柔铁随意玩了会麻将牌九,便和一帮闲汉们玩起了骰子。 这次赌场之中似是有备而来,派出一人作庄,奇怪的是这人似是不愿意以真面目示人,面上带了一个牛皮面罩,遮去了大半个面孔。 这次玩的是比大小,庄家摇钟,闲家押宝。 这庄家果然非同小可,连摇十次,竟胜了七次。 可见其手法极为老练,起始之时,众赌客确已检查过其摇钟及骰子,并无任何作弊之处。 柔铁笑道:“庄家果然厉害,我等已连输十把。我带来的五百两银子只剩下二百两了,我这次想玩个孤注一掷,不知有没有人陪我玩的。” 众闲汉前几日跟他胜了不少银子,但今天却输得够惨。一个闲汉怒道:“你一个人输倒也罢了,难道还想拖上我们不成,我今天跟着你已输了十把了,哪里还有?” 边上一个道士笑道:“这位兄弟这话就差了,我前几日也在此间,眼看你跟这位大哥押宝,三四日间也进帐了七八百两不止了吧,难道就这么输不起?” 那闲汉听他这么说,不由面红耳赤,强辩道:“哪有这许多,不过二百两银子不到,况且适才已全输回去了,我不玩了,你们玩。”说完挤开人群,扬长而去。那人似乎有些号如力,不多时,这边同一桌的押宝的十六七个客人中,倒走了有十一二个,剩下的就柔铁这帮人,还有一个书生,一个道士。 那书生道:“你们适才输了,一是因为赌技不精,二是因为不看山色,今天明明是庄顺之局,你们还在硬撑,所以便越输越多。” 道士道:“这位秀才之言确是不无道理,但今天是财神方位在东南,而庄家正好在东南,所以便占了地利。” 庄家笑道:“这位道兄说笑了,你说财神在东南,那我便将东南方位让出,你来坐此,再赌如何。” 道士笑道:“正是这个意思。” 于是大家重坐了方位,这次庄家坐北,柔铁坐南,道士在东南,其余诸人各自坐了。 柔铁道:“我这边,刚才点了一下,共有二百三七八两白银,这次全押上,而且我押小,你们相信的便跟我,不信的就随你们的便,押大或者不押。” 那书生这次坐东,想了一下,点头道:“这次我就不押了。”其实众人皆已看清,这书生,前面基本都是跟庄家的,闲门押小,他便押大。闲门押大,他便押小。所以十来把下来,他已胜了有四百多两了。 道士道:“他不押,我却是要押的,不过这次我要押大,五十两。” 红叶、楚楚、董飞皆跟柔铁,但押的大小有差,小二出去有事,暂时不押。 庄家见众人就绪,笑道:“众人皆已押好,这次闲门是小。那看来我只有摇出大来,才能胜了。” 说完,只见他手腕翻飞,众人耳中只觉得嗡嗡之声不绝,啪的一声响,那只铜钟已扣在桌面之上。钟内的骰子兀自转动不休,良久,其声始绝。 庄家道:“大家说,可以开了么。” “慢!”柔铁一拍桌子,大笑着站起身来,指着那庄家手按着的铜钟道:“这开钟之法,这次不能和前面一样,眼下,这铜内的骰子自已尘埃落定。也即你我胜负已定。你先把手移开,等和官来开。” 庄家笑道:“我当是何事,这有何难?”当下,将按在钟上的左手松开,向后一挥,一名和官马上来到面前,庄家道:“你当着众位客人的面,打开钟,手脚要绝对干净。” 和官道:“是。” 说完,将钟轻轻移开,红叶看到里面的骰子,高兴得跳了起来,大叫道:“我们胜了。”原来,钟内一个是二点,一个是三点,果然是柔铁等胜了。 庄家先是一楞,随即微微一笑,道:“果然厉害。”转头对和官道:“把银子给他们。”和官如数兑付了银两。 柔铁道:“我这一把孤注果然有效,一下子把前十把的输头全赢回来了,哈哈。” 庄家道:“那今天还来不来呢。” 柔铁道:“如何不来,不过这次我只押一两银子,赌大。”众人看他有些说不象,便不去跟他。 只他一人和庄家来赌,庄家道:“好,一两就一两,只要你赌下去,哪怕你每次都是一两,也叫你清了口袋底才回家。” 柔铁笑道:“这可说不准,不定是谁清了底呢。” 庄家也不去理它,摇宝,开钟,这一次果然是庄家赢了。 柔铁这次押上一百两,又输了。便笑道:“看来,我是不破釜沉舟便难以胜你。这样吧,这次,我就留一两银子,其余这几百两全押上,这次我还是要大。” 庄家哈哈大笑,道:“果然爽快,我以为你真的要一两一两来赌,这样,便是再赌一夜也未必能完。不过放心,便是赌上几日几夜,这边包吃包住,不收你一分钱食宿之费。” 柔铁也笑道:“那可要谢谢了,不过吃住就不麻烦了,我赌回这把还要回家搂老婆呢,哈哈哈。”说完故意虚搂住红叶,红叶脸一红,向旁边闪了一下。 庄家道:“好。那我就开始了啊。”柔铁说声好。 庄家这次摇得先是极快,到后来却是越来越慢,慢得几乎听得到里面两颗骰子相撞击之声。 终于,庄家喝声:“着”说话声中,那钟已稳稳扣在赌桌中央。 柔铁笑道:“这次我是有胜无败,不瞒老板,我听钟之术,我也学过一些,这次是你自已摇出来的大,须怪不得我了。” 庄家道:“这个自然,我们赌坊开业这么久,你可听说有赖过客人一分银子。” 柔铁点头道:“那可以开了么。”庄家哈哈一笑,对和官一拍掌道:“你来开。” 和官依言打开钟来,却并非如柔铁说的那样大,却是小。 柔铁这才暗吃一惊,他自幼得异人传授名种赌术,这听钟之法便是其一,可谓万无一失,刚才明明听得钟内骰子落到桌面之时,一个是一点,一个是二点,那么其朝天的一面必是五和六。想不到开出来却是二个三。 而要七点以上才能为大,这下果然是庄家已胜。但显然庄家在开钟之前,竟不知不觉之间动了手脚,自已适才已检查了骰子、钟、桌子。皆无任何异样之处,难道说这庄家竟然能移动钟内的骰子于无形之中,这除非是武功极高之人,难道这赌场之中竟藏龙卧虎,而自已倒是没有丝毫觉察,也没有往这方面去想,不然的话,以自已的内功,当可觉察秋毫。 当下佯作吃惊,道:“果然厉害之极,我自认为听钟之术分毫不差,想不到还是听错了。” 庄家道:“兄台的听钟之术虽然厉害,但我这钟却是与别的不同。”说完令和官将柔铁面前的银子留下一锭,其余皆扫入赌场准备的一个大锣框中。 柔铁苦笑道:“现在我只有一锭银子了,看来多也完结了,不输光底袋,是不能回家的了。” 那书生笑道:“你老兄刚才还说回家要抱老婆,现在看来,只怕要老婆到这边的扯你耳朵拎回家去了。” 柔铁道:“我这一锭银子还真的舍不得输掉?” 庄家笑道:“有何舍不得,你不是要清掉我们场子么,现下难道还怕我们清了你的口袋。不瞒你说,现在我不清你的口袋倒还不行了。” 柔铁道:“这也好办,以我现在一锭银子来清你的场子,当然也不是不可,只是时间太长,这样吧,我和你打个东道,从现在起,我以这两银子为本,每次押一两银子,如果输了,我自然是拍屁股走人,如果我连胜三把,第四把由我开出条件再赌。” 庄家概然道:“这有何难?” 当下,两人连赌三把,果然柔铁一把不输,庄家脸色渐渐变得难看起来。 柔铁看着桌面上的四两银子,笑道:“老庄,如何,现在是不是还想赌下去,如果是,则由我开出条件,如果不是,你就此收手也可以,不过明日我可不一定还会再来。” 那庄家脸沉似水,冷冷道:“阁下非但听钟之术天下无双,这激将之法也是不遑多让。你明知这天下好赌之人,越是输,便越不肯服输,所谓愿赌服输之一说,那是指输光之后,现下,我还没有输光,哪能不来呢?” 董飞知他已然上钩,心中暗自高兴,其实他明白,刚才柔铁故意,每次只赢一两银子,但却连胜三把,这庄家便知其决不是运气为之,必有过人的赌技,而他平素对赌术一向自负,明明刚才自已对钟内的骰子已完全掌控,哪知开出来的竟然完全不是。不由心中既惊且怒。好胜之情油然而生。 柔铁笑道:“这次我定的规矩,其实简单,就是双方先不必押大押小,还是你来摇钟,待停钟之后,你手离开钟子,然后由你选择大小来决胜负。如你选大,则我只能选小,如你选小,则我只能选大。你看如何。” 庄家听他如此托大,不由心中暗怒,心想,刚才那三把,明明我听得出其中大小,开钟后却不是,肯定是你从中作了手脚,你既如此说,那必然是想这一次故技重演,嘿嘿,好,你既作死,别怪我不客气,我让你演。今天如果不能胜你,我这赌场早晚开不下去。眼珠一转,已自有了计较。 心中虽想,脸上却无丝毫得色,反笑道:“你既如此承让,那我也就不客气了。但不知赌多少……” 柔铁道:“我手上么也就这四两银子,想来全输给你,你也看不上眼,这样吧,我整个人在这里,命是不能赌给你的,其它你要如何,便如何。” 庄家点头道:“你如此说,那是再好不过,我也不会当真要你性命,但如果你输了,我只要留下你的双手,双眼,双耳。你看如何。” 柔铁心中暗骂,这老棺材如此狠毒,要我双手双眼还罢了,竟还要我的双耳,显然他是怕了我的听钟之术。 当下哈哈大笑道:“要得,要得,但如果是你输了,我只要你把脸上的面具摘下来,给我们看一下你的面目,就可,不知这个条件是否合适。” 他没开口之时,众人见他肯以双手双眼双耳作赌注,以为他要胜了,不知要庄家拿多少银两财货,哪知竟是如此不堪一个条件,倒是大出众人意料之外。 庄家听他说出条件,先是一楞,继而似是微微有些惊异,但随即恢复了坦然模样,左手下意识摸了摸面上那张牛皮面具,淡淡道:“这有何难,若是在下输了,不要说这张面具可以揭给你,便是全身衣服都脱了,也无不可。”言语之间,似是十分自信。 楚楚怒道:“好不要脸的屁话。” 董飞笑道:“他要脱,就让他脱好了,我们看了他的面孔,便拍拍屁股走人,让其余赌客来围观他便是,看他还有面子在这赌场里混。” 红叶道:“好,便这么着。” 柔铁道:“闲话不说,开赌。” 庄家道:“好,我也不占你便宜,在没摇之前,我先说,我看大,看好了!” 只见他缓缓伸出右手,按在倒扣在桌子上的那个铜钟之上,微一凝神,众人还未看清他如何动作,那钟已翻入他手中,只见一片黄光闪动,既看不到钟,也看不到手,起始这时,尚能听到两颗骰子在铜内撞击转动之声,到得后来,那声越来越密,渐渐连为一体,便似战场之上鼓角齐鸣的呜呜之声。 红叶和楚楚尚不觉得,柔铁和董飞心中之吃惊却是非同小可,这人的内力已炼到了相当境界,对一般武学高手而言,将骰子如此高速旋转舞动并不难,甚至连街头卖艺的杂耍艺人也可做到,难的是在如此高速之下,骰子能撞铜钟壁而不坏。 众人正各自惊疑间,那人喝一声去,手一松,那铜钟带着里面的两粒骰子,向天直飞了上去。 大家抬头看时,只见那钟依然如陀螺般飞转。除柔铁外,其余诸人向负责钟内望去,里面却看不到骰子。皆因众人目力未能达到很高的境界。 那铜钟渐飞渐高,看似要撞到屋梁之时,却又转了个折,在从人头上盘旋一圈,稳稳落在赌桌中间,竟不带丝毫响声。 “好,好厉害的内力。”董飞忘记了对方是对手,大声喝采。 再看庄家,背负双手,神定气闲站在桌前,却一声不发。 柔铁待铜钟落定时,闭息凝神细听,渐渐入到无我相,无人相,无从生相,无寿者相的定境,眼前仿佛看到那两颗骰子在钟内急速运动。良久良久,方始长长叹了口气。 庄家也不说话,过了有半柱香的功夫,始道:“如何?你刚才闭目长考,可曾在想到了什么?” 柔铁道:“你这一招,当真是厉害之极,我刚才确实在想,三十年前,赌术通神的二点真人,和押妻输子的赖不光之间那场豪赌。” 庄家笑道:“不错今日之局,与那一局,确实是十分相似。” 红叶奇道:“二点真人和赖不光是谁,他们之间赌的是哪一局,谁胜了。” 柔铁道:“三十年前,武当派有一道士,赌术奇高,以天下绝顶的内家功夫入赌,几乎战无不胜,他的法号已没人记得,直到有一天,在广西遇到了号称天下第一赌棍的赖不光。两人之间自是一场惊绝天下的豪赌,具体细节已不必表述。” 楚楚道:“那他们赌的是什么,谁胜了。” 柔铁道:“他们赌的也是和今天一样,听钟两粒骰子比大小。但比法却和现在有所不同,他们是各自摇钟,比谁摇得的点数小。” 陆秀才道:“在下虽然身在公府,这件江湖旧事倒也曾经听说过。他二人当年这一场豪赌,听说是在龙虎山之巅,以正一观千斤铁钟和百斤磐石作为赌具,比的不止是赌术,更是内力。” 董飞道:“我明白了,这道人既然号称二点真人,那他一定有本令摇出二点,那赖不光赌术再高,也至多和他战成平手。” 这时,小二从外面已回来,听了他们的一番对话,不由笑道:“这是广西那边的人,听前辈说起过这件公案,听说是赖不光胜了,因为他将二个骰子摇成叠在一起,而且是一点朝天,那时赌法规矩是以见天的点数为最终之点。那么他的骰子只有一粒见天,且是一点,而二点真的却是二点,自然是输了。” 红叶道:“果然厉害。天下间竟有如此奇事。” 柔铁笑道:“只是这件事之后,赌界的规矩却从此改了?” 楚楚道:“怎么改的?” 柔铁道:“赖不光能胜,说到底是取巧,其实是二点真人的内力,完全也可摇得此一点,可以说,他是输在了脑子上。” 董飞道:“这个二点,果然有点二。” 庄家道:“如果是换成现在的规矩,那他就不会输,只能算是个平手。” 柔铁道:“不错,后来就规定,两粒骰子,不论是否能见点数,其朝上的总点数,便是结果。” 庄家笑道:“兄台所言不错,刚才我说了,我赌大,你赌的是小,难道认为今日之局也是一点。这样不是你胜了么。” 柔铁叹道:“今日之局,我担心的倒不是一点。” 庄家道:“不是一点,难道还是六点么。” 柔铁道:“正是。” 庄家脸色微变,道:“六点也是小,七点到十二点才是大。你不还是有胜算。” 柔铁道:“明人面前不说暗话,刚才你我相赌之局,如何胜负,大家心中有数。”众人听他们如此说,皆是莫名其妙。但似乎他们之间在适才之赌中对过法,胜负则互有。 庄家道:“不错。” 柔铁道:“现在看来,这一局你似乎已胜券在握了,因为这钟内的骰子,对你我而言,不必打开也能猜到。” 庄家道:“哦,那你猜来我听听。” 柔铁道:“这里面两粒骰子,如果叠在一起,上面一粒是六点,那么无论下面那粒是什么,哪怕是一点,皆是七点或者以上,都是大,那就是你有胜无败之局。” 庄家一听,脸色大变,时惊,时喜,时怒,时忧,一时阴晴不定,众人看他样子,知柔铁所言不差,但唯一不明白的是,柔铁既处必败之地,为何能如此淡定。 良久,庄家始道:“你的听钟之术,确是我生平仅遇的一人而已,但既已知晓,难道还不认输么。” 柔铁笑道:“不是我已知晓,这是你知晓的事。但事实是不是如此,只怕还要开钟才能定胜负。” 庄家这才大吃一惊。 和官轻轻揭开铜钟,数十双眼睛,如暗夜中的明光,齐刷刷射在桌面上。 众人皆看得呆了,上面一颗骰子果然是六点,只是它已嵌入下面一颗骰子里面,这样便成了一颗骰子,一颗骰子最大是六点,无论如何也不会达到七点或者以上,则永远也不会大,这样庄家必败无疑。 庄家面如死灰,一言不发,良久良久,说不出一句话来。终于,他叹了口气,道:“阁下到底是谁,我如此功夫?” 柔铁笑道:“赌场的规矩,不问客人的出身来历,进便是客,输赢凭本事,可有这一说?” 庄家点头道:“不错,倒是我忘记了规矩了,好,愿赌服输,我们赌场自开业以来,从未坏过规矩!”说完,将手在脸上一抹。 众人看时,只见他脸上的牛皮面具已被揭去,露出一张胖胖的面孔,连鬓的络腮胡子,也许是因为长期带面具的关系,脸色微微有些惨白。 袖袖、红叶等微微斜眼看陆秀才,只见他微微摇头,轻轻叹了口气,脸上微露失望之色。 众人回到小酒店之中,陆秀才竟然也跟了过来。 湘夫人道:“老陆,事情如何。” 陆秀才叹道:“此人并非祁兴鹏。” 湘夫人笑道:“其实你们进来时,我看你们脸露失望之色,便早已猜到,只是我们化了这许多心思,终究有些不甘心罢了。” 楚楚道:“这么多年了,人的相貌是会变的,会不会是祁兴鹏容貌有了变化,我们认不出了,也或者是他易容改妆,故意不让人看出他的面目。” 柔铁道:“面貌服饰可以改变,但人的身材短长却是改不了的,而且如果他易容化妆,也就不必再带面具了。何必多此一举。陆秀才,你说是不是。” 陆秀才点头道:“柔大侠所言不差,我细观此人的相貌,断然不是祁兴鹏,两人并无半分相似之处。” 红叶道:“陆叔叔,你是当年追随王爷最长的,你说不是那肯定不是了。”原来,这陆秀才是当年东海郡王手下的掌书官,也就是师爷一类人物,跟随王爷多年,见过祁兴鹏无数次,对其言谈举止,身量修短胖瘦,无不了如指掌。 湘夫人听完众人之方,正色道:“此人是不是祁兴鹏已并不重要,柔大侠,我想再请你帮助一事。” 柔铁笑道:“夫人有令,敢不从命。只是高兄弟身上还有事情,不可久留。” 董飞道:“无妨,我此次去泰伯庙也并不什么大事,无非是给那边送一些物事,而且泰伯庙就在附近不远,陆秀才正好是此间人士,不如等你们此间事体一完,一起走。” 湘夫人喜道:“如此则再好不过了。” 柔铁大失所望,湘夫人却喜出望外,柔铁不知为何。 灭口 董飞当下来到当地府衙,出示刑部腰牌。这松江府知府大人见是刑部大员,哪敢怠慢,将府中军牢快手尽数派出,跟着董飞来到贼巢,将祁兴鹏一干党羽悉数拿下。 因祁兴鹏张富贵是是朝廷缉拿的在逃要犯,楚王一案余孽,干系重大,董飞和松江知府不敢擅自审问,当下董飞亲自押解他们回京交刑部堂审。柔铁因黄杆长老一事还无眉目,决定继续在江南查探。 董飞回到京中,在刑部销了号,将此次江南之行择要写成奏折,次日早朝一一奏明,隔日旨下,朱批将二名要犯打入刑部大牢,其余次要从犯也都择地拘押。择日开审。 刑部大堂之上,祁兴鹏张富贵一一招认,原来他二人当日见楚王事败,虽说是为其胁迫,但也做了不少伤天害理之事,并大发其财。自知难辞其罪,又舍不得历年所积财富,便隐姓埋名,易容变相。逃到不远处的梁溪松江一带,做起了富家翁,等风声过了,便用当日所积之财货,在当地开设赌场妓馆。关月亭本是黑道,熟门熟路。没有多久,便网罗了不少不法之徒,好逸恶劳之辈为其奔走。而祁兴鹏熟谙官场规矩,渐渐结交当地官府,以包庇其不法之行。这二人改相易容之后,熟识之人当然仍能认识,但从来没见过的人,自然不会去和朝廷画影图形的二个通缉要犯相联系。这次不巧败露,二人觉察之后,惊惶失措,边夜席卷细软,带了家眷心腹,本欲乘船逃到东瀛或者南洋。哪知中了湘夫人欲擒故纵之计。但二人多年来贪赃所获,巧取豪夺所得,开赌场妓馆所得不义之财,却未曾查获。董飞问及他们为何在船上装上石头。二人坚称当时搬上船去的便是历年所获不义之财。大刑之下,两人也不改口供。 董飞回到刑部,仔细查阅二人供述,并未找到可疑之处,看来二人所言不假,不然也决不会带着家着。睡至半夜,忽然想起一事,连忙叫醒随员,二人连夜奔刑部大牢,便欲再次提审二人。二人来至天牢门外,见一顶小轿向西北方向去了。董飞心中疑惑,此时更深夜静,谁还出行?但他心中有疑问,故也不及多想,当下叫开牢门,对了腰牌,直奔囚禁祁关两犯的监舍。原来这刑部大牢,民间俗称天牢,关押的都是朝廷要犯,守备极其森严,除了刑部和宫中有对牌令箭,一律不得出入。 刚近监舍门外,只听得里面有哦哦呻吟痛苦之声,他心中一紧,加快脚步。从监栅处透风处,只见一人直挺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一人手捧胸口,委顿在地,不断挣扎,口中发出荷荷之声,嘴角之上有鲜血不断向外淌出,项下衣襟及袍袖已被染红。仔细看时,这呻吟之人正是祁兴鹏。董飞一脚踏破牢门,抢入其中,回头叫随员快去唤天牢管事之人。随从答应一声,飞也似的奔了出去。董飞上前拉起祁兴鹏,只见其脸上已扭曲变形,两人旁边,尚有未及吃完的酒食,心中已明白大半,估计是吃了有毒之食物。董飞问道:“是怎么回事?谁下毒害你们?你们白日所供之事可是真话?”祁兴鹏见到董飞,嘴角歪歪地念叨:“董捕头……是假……”说话未完,头一歪,已一命呜呼。 此时,牢内人声大起,管牢的邓节级已带人快步赶来。董飞道:“谁给他们吃的食物,怎么还有酒菜?” 邓节级见人犯无故死亡,早惊得目瞪口呆,一时说不出话来,良久才道:“刚才有一位宫中来的公公,拿了禁中的对牌进来,说是受上司差遣,给祁大人送酒饭,祁大人当年曾和上峰有些香火之情,如今虽说犯了事,但人情却是要还的。小人还想再问明白些,那位公公脸色就不好看了,小的官小职微,见这位公公穿着宫中服色,又有宫中对牌作凭,哪敢不听,故此……”董飞罢手道:“这些不必说了。这位公公什么时侯进来的。”邓节级道:“公公前脚刚走,大人你就来了。”董飞脑中一闪,忽然想起,刚才在天牢之外,一顶小轿正自离去。难道便是此人。便道:“那人可是坐一顶蓝呢小轿?”邓节级道:“正是,大人你如何知道?”董飞也不回答,摆了摆手。回头叫上随从,道:“快随我来。” 两人飞奔出了天牢,此时已过半夜,好有月色尚明,两人沿刚才小轿消失方向,急奔,是一条石板小街,到得街道尽头,是一条岔路,一条通向宫中,一条通向城外。 董飞对随从道:“我们分头去追,你走宫中这条,我走城外一条。” 董飞从事捕快多年,于追踪十分在行。这条路走到尽头乃是进宫的后门,正是太监出入之处。此时宫门紧闭。正自思索时,随从远处急奔而来,说通向城外的路上,发现那顶蓝呢小轿,已被拆得稀烂。 正自思索之间,路边石亭之上,一人飞掠而下,向董飞扑来。董飞并不抬头,脚步微掠已轻轻闪过,那人已落在他身后一丈之处。如一片枯叶落地,又如一片枯叶般飘起,轻功之高,委实已到非同一般的境界。这次比刚才更快,董飞未及转身,只觉得背上似有一股重物压到。心中不由暗暗吃惊,他号称铁脚草上飞,轻功之高在武林之中也算得是一流好手,但此人似不在他之下,更甚的是,此人不但轻功好,掌力之雄奇也是少有。董飞身子右偏,左手已凝聚内力,向那人击出,双掌相交。董飞只觉胸口一阵闷痛,好在刚才并未托大,出了八成真力。心脉已护住,但这也后退数步。那人接了董飞一掌,似也是吃惊不小,楞了一下,并未出第二掌,董飞右脚飞起,那人也是出左脚招架,只听他啊哟一声,腿缩进,着地翻了数个滚,掠上宫墙,已窜出远去。 此时随员听得声音,也已赶来。连问怎样事情。 董飞道:“果然不是宫中之人,和我料想的一样。”他嘴上如此说,心中却早已想好了一招引蛇出洞之法。 这宫中对牌只有掌宫太监才有。 当下禀明皇上,当下清查宫中对牌,发现当日深夜出宫的只有仁寿宫的已丑对牌,当日持牌出宫之人乃是宫中小黄门内监罗忠,立时命人去带罗忠,发现罗忠已经在房中自缢而死,柔铁越发觉得这其中必有文章,因为当时命人去传罗忠之事,并无几人知晓,罗忠却已得到消息畏罪自杀。柔铁令人验看罗忠尸体,发现并无外伤,但自缢之人,必舌头外伸,而此人却并无此状。当下剖解其尸,发觉其心脏已裂,显然是被人用掌力震碎。 花满堂道:“听说武林之中,能一掌震裂心脏而不显痕迹的柔劲,当数武当派裂心绵掌,但武当派中懂此功夫的好象不多,听说只有武当掌门沧冥真人和他师弟烟霞真人。但是沧冥十数年前在雪谷夫踪。烟霞真人长年在南疆去游。” 董飞道:“你确定是裂心绵掌么,难道就没有其它功夫?”花满掌摇头道:“我倒是想不出来。” 董飞道:“数年前,我在武汉之时,曾听衙门中的同行,说起朝鲜乐浪郡崔氏有一种武功,叫摧心掌。”花满堂一下从地上站起身来,惊道:“乐浪崔氏,你说的是灵鹤九剑崔家么?”董飞点头道:“正是,怎么?你也听说过?”花满堂一拍手,道:“怎么没有,崔氏乃是朝鲜武林中大大有名之人,剑法内功暗器都是极为厉害,只是原先中原武林中不知其门派。后来朝鲜内乱,崔家也内迁中原,与中原武林多有切磋,这才扬名显声。”董飞笑道:“不错,崔氏武功之中,灵鹤九剑轻灵飘忽,灵鹤神针杀敌无形,而摧心掌一招致命。武当裂心绵掌,其力发于内而不盈于外,虽然也是一招致命,震裂的却是心脉,但心脏却不会破烈。你看,这小黄门心脏已裂成**块,在我看来,这小黄门所中之掌力,正是摧心掌。” 刑部右侍郎道:“董大人武林高人,又是刑狱内行,所见分毫不差。但这小黄门为何与崔家有关,倒是令人费解。” 即查小黄门来历,发现其是福建人氏,与崔家相隔数千里。但此人当初进宫却是贾权推荐,贾权在铁面一案之中被诛。现下宫中与他有关之人,只有贾势。贾势自杨太后驾崩之后,现下服侍郑太后,是郑太后身边红人,确实不可轻动。好在双双现下时常在宫中走动,便悄悄向郑太后说了此事。郑太后深明其中事理,并不询私,董飞终于取得证据,毒死祁兴鹏确实是贾势所为。 贾势终于暴露,请旨拿下,贾势竟然不逃。 临死之时说出一番话来:“我家本也是世家大族,父亲因得罪东海郡王李如海,含冤枉死,母亲气病交加,不久也亡故。我兄弟二人生活无着,报仇又无望,便净身进宫做了太监。当时暗中发誓若有人给报仇,终身供其驱策。后来果然有一位大恩人给我家报了仇,杀了李如海,我兄弟二人便发誓终身至死追随于他。”柔铁道:“此人是谁?”贾势眼中流出血来,近前看时,早已死去。 董飞亲自去户部,查看贾势贾权兄弟的出身来历。确实如其所言,但其父当年因不法与人争夺田产,被人诉于东海郡王李如海,李如海将其父流放窜死异乡,因此,兄弟两人生活无着,入宫作了太监,从此恨李如海入骨也是事出有因。但后来,李如海是却是因病死于任上,为何两人说有人给他们报仇,杀了李如海。而湘夫人却说其夫是遭祁兴鹏语诬陷,气郁而死。但官档之上却并无说明。难道这其中另有隐情。 董飞忽然想到,斗鸡一案中,西辽使团还在天牢之中。 当下审讯,西辽使供述使董飞大吃一惊。 原来,西辽近年来发生了一系列大事。 西辽老王忽然暴病身亡,身后之事未及交代。西辽国并无男尊女卑之观念。 当时朝野皆传言新王得位不正,据说老王生前有意把王位传与公主,其子耶律欢哥心生不满,遂与几位重臣密计杀父自立。 新王继位后,公主出身格多部,其母已亡,其部强烈不满。 公主之舅联合其族人作乱,死于乱中,公主和附马皆在此战之中不知生死。有人说是附马和公试一下已逃脱,也有人说死于这一战。其后数年之间,其下属不断反抗,但皆被新王平定。这几年以来,竟太平无事。 此次使团任务一是为太后祝寿,二是寻找公主及附马下落,三是联系潜伏在中原的内奸但是任务不明。 故人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此人生长恨水长东。”南唐李后主这首《相见欢》千百年来不知使多少文人墨客为之品味咀嚼回味。 依然是江南。依然是浩淼无垠的湖水。不过,这里既不是千里烟波的洞庭,也不是春意盎然的太湖。却是徽州的巢湖。 巢湖边上有一小镇,小镇不大,当地人称之为汤池。 汤池最有名的是三宝,名茶、山珍、温泉。 柔铁自然是不会错过,不过,他最喜欢的,还在三宝之外,庐江县最大的赌场不在县城,而在这偏僻的小镇,赌场我名字不叫聚众,也不叫银钩,竟然叫“金巢”。这个名字很俗,却最实在,既嵌入了当地巢湖的名字,又符合了赌客相发财的心理。 一人娇小身影,轻功奇高,身上有淡淡香气,此人走走停停,一会儿失去影踪,一会又闪现,似是有意在引柔铁,柔知其是诱敌之计,但他这人喜欢险中求胜,不知经历过多少龙谭虎穴,越是危险,他越是高兴,反倒激起了他的好胜之心。当下一路跟来,渐渐来到湖边。到一深山边的湖泊小偷不见,湖中一叶小航缓缓行进,一人斗笠钓鱼。 小偷从水底出来,上了小船,缓缓离岸而去,船首一人轻篙撑船,一顶湖笠遮了大半个面孔,他知行窃之人必在船上,船已离岸十七八丈,轻功无论如何再高,也不可能一跃而上,微一迟疑,眼见得小船渐渐远去,当下在湖边随手折下数技杨柳枝,折为数段,抛下湖中,身子如轻烟般踩过,随踩随折随抛,数个起落,已经离船不到一丈,那船夫忽地举篙打来,柔铁与此人大战,但觉此人枪法精奇,自已手中一根柳枝与他打个平手。 渔人笑道,鱼儿上钩了。 忽然柔铁哈哈大笑,一跃而上船,大叫一声:“高玉,不要装了。”那船夫也哈哈大笑,一个转身,甩掉了身上的素衣,再一伸手,摘下头上的斗笠,果然便是高玉。数年不见,他虽英俊依旧,但脸上略显风尘劳碌之色。 高玉原在铁面事件后,因中原已无亲人,就出关而去。想不到在此相见。二人互叙别情。 黄雀在后 夜宿广陵。 客店之中,早已住下了二个和尚。一个相貌雄奇高鼻深目的胡僧,一个小和尚面皮白净。当日同在客店楼上吃饭。 这二个和尚却不守什么清规,不但荤酒不禁,更且态度暖味,拉拉扯扯。奇怪的是这胡僧却是地地道道中原一带的口音,那小和尚声音极细反而是江南的吴侬软语。 柔铁笑道:“这两位大师似有断袖之辟。”楚楚向程双双道:“程姐姐,什么是断袖之僻。”程双双对柔铁笑骂道:“柔大位好不正经,楚楚姑娘是黄花处子,这种混帐之词,如何乱说。”柔铁道:“江湖儿女,又不是深闺中的小姐,有什么说不得的。” 那两和尚和他们虽然隔了几张桌子。但此时客人稀少,店堂中颇为宁静。此言语已清楚传入那和尚耳中。那络缌胡子和尚向这边怒目而视,似要发作。那白净和尚将其拉住,低声说了些什么。络缌胡子和尚复又坐下。 第二日,那二和尚在店中会了帐。出得店来,店小二早已套好车子。柔铁见到那车马是二匹西域良马和一个黑漆车厢。 黑和尚道:“早料喂了么。”店小二笑道:“不劳大师问得,一早已喂得饱饱的。”和尚笑道:“好,这个赏了你吧。”说着,从僧袍底衣袖中取出一块碎银,一甩手,抛给小二。小二还没反应过来,那银块已到了手中。柔铁不由暗暗佩服,这和尚这手功夫。小二欲要至谢,也没见那和尚腾跃,已坐上车辕,左手执起缰绳,右手中长杆打个响鞭。轻轻吆喝一声,那二匹良马便撤开四足带动车厢奔跑绝尘而去。泥地之上留下两行深深的车辙。 董飞皱了皱眉头,道:“好马,健马,如此神力。这车中载着重物,尚能行走如飞。” 柔铁和董飞等也在前堂会了钞,骑马出发。 众人正议论之间,忽然听得身后噪杂之声由远及近,似是有人在呼喝什么。柔铁等转过马头,但看到官道来处尘土飞扬,一队人马飞驰而来,还在不停叫着什么。起始听不太真切,到了不远处,才看到似是一队官兵,约有二十来人。领头的二人身穿将官服色。一人中等身材,面色红润,穿红袍。另一人是个矮子,面色较白,穿白袍。两人背上各背一张硬弓。 后面的军兵在喊道:“快点跟上,不要让拐走王妃的贼和尚跑了。” 那队人马越过柔铁他们身边之时,那红袍客回头问道:“几位,可曾看到和个和尚带着一年轻女子经过此处。”董飞笑道:“和尚刚过去不久,年轻女子么,倒是没有见到。”,那红袍人先是一楞,继而骂道:“你消遣老子来着。”挥起马鞭便要打来。白袍人提马追上,举手挡住,道:“左兄,正事要紧。快走。”红袍人哼了一声,双腿一夹,那马向前一窜,去得远了。 两人带队一直向前追去。 柔铁道:“他们说是和尚拐带王妃。”双双笑道:“你们没看出来啊,那小和尚根本就是个尼姑。”楚楚道:“这小尼姑竟然是什么王妃,这倒是闻所未闻。” 董飞道:“走,我们脚程快点,说不定能看个热闹。我倒要看看这红袍汉子有多大本事,只怕不是那和尚的对手。”众人快马加鞭,向前飞驰。 眼看前面官道将走完,果然,视野中出现了和尚的马车和这后面追来的这二十来人相距已不过百尺。 后面红袍和白袍二将各取下铁背硬弓,同时出手,数点寒光向僧人的马车激射而去。那中年僧人本在驾车,此时将马缰套在车座之上,一个后翻,宽大的僧袍扫过,只听得叮叮数声,再地声息。那马上二客正自疑惑,只见僧人哈哈大笑,“崆同派和点苍派怪不得没落了,就这点本事。”笑声未落,大袖一分,僧袍之中寒光飞起,露出双手,原来手中一对金光锃亮的金钸,刚才那几点寒星实是飞刀和钢弹。被僧人收入饰中,此时借内力激发反射而出。那二人中弹落马。后面又来两人,身披铁甲,手执大刀。如金刚般威猛,那僧人浑然不惧。手中金锯飞出,激转之下已将那二将斩为四段,跌落马下。那僧人将手一招,金抜已飞回他手中。 两柄飞刀激射而至,将二马与车子之间的拉绳切断。马受惊,但欲逃散。那胡子和尚大笑道:“原来是飞刀门的好汉。”说话之间手中长鞭已然挥出,卷住一马之尾,那马正自发力欲奔,尾巴被拽,竟不能奔出半步。顿时四啼腾空,仰天长嘶。奇怪的是另一匹马无人管束,竟也不能奔走。柔铁仔细看时,不由恍悟。原来这二匹马的脖颈被套在一起,所套之物竟然是个铁圈。 那和尚手中金拨不断出手,每出手一次,便有两人身首异处。原来这金拨边缘锋利无匹,加之飞速旋转,所到之处比平常之利刃不知快了多少倍。后面十来骑见此情形,都吓得魂飞,一哄散了。 边上那侍卫左元道:“贼和尚,哪里走。”话未说完,那和尚已一拳将他打下马来,在地上打了七八个滚,撞上一棵大树,疼得呲牙咧嘴,再也站立不起。 众人皆不敌,眼看和尚的马车渐行渐远,王府卫士慑于其武功神威,竟无一人再敢追下去。左元右肩吃了和尚一拳,坐在树下竟立身不起,边上一名瘦瘦的侍卫抢步过来,将他扶起,道:“左统领,那和尚向西北方向去了,还追不追,被他跑远了可就抓不住了。”左元腰间正疼得厉害,一时火起,啪地打了他一个耳光,骂道:“老邱,你他妈太不是个东西,刚才你人去哪儿了,害得我被贼和尚打了一记,现在你出来了,还追你娘个臭狗屁,追上了你还能抓得了。”那叫作老邱的侍卫唯唯应道:“那,那……,王妃丢了,王爷那边如何交代。”左元哼了一声道:“什么王妃,这个妖妇扫把星,那又淫眼一天到晚勾引男人,留在王府早晚是个祸根,非害了王爷不可,可叹王爷被色迷了心,还把她当个宝一样哄着。”说着叹了口气。续道:“只是咱们受王爷厚恩,又不能不尽忠职事。放心,这贼和尚他跑不了。”老邱不知他葫芦里卖的啥药,只是连声说是。左元慢慢站起,脸上露出一丝阴笑。 三里河绿杨林。 那和尚驾着马车急奔,忽地二马皆是一个踉跄,同时扑倒在地。原来地上被人下了绊马索。车厢已没有马匹牵带,斜在一边。 鉴平一楞,正要说话,两边树上同时跃下数人。身上皆穿土黄色葛布衫。一人持一把短把铁铲,一人手中横着一把青铜剑。那铁铲人敌住鉴平。鉴平道:“原来是昆仑派的朋友,在下和师掌门也有过一面之缘,不知两位因何与我为敌。难道说师掌门也已被广陵王所收为已用了么。”那铁铲人笑道:“我师父他老人家乃一派宗主,前辈高人,自重身份。岂管这些俗事,只是我师弟要我前来拦截于你。”鉴平道:“你师弟?是谁?你又是谁。”那铁铲人笑道:“我是磨运,我师弟便是王府统领左元。”鉴平道:“原来如此!这么说来咱们这梁子只怕是结定了。”说着,将马项之中那铁扁担,轻轻一拉,竟将铁圈复又拉直,恢复了铁扁担模样。磨运久在西域,自恃硬功了得,在昆仑门中除几位前辈和师父师叔伯之外。算得上是一流好手。见这和尚露了这一手神功,也不由暗吃一惊。 董飞道:“老铁,你看这和尚是什么来路。”柔铁笑道:“飞兄想必已看出门道,故意考较我的阅历见识来着。”董飞道:“这倒不是,我知老铁你见闻广博,所以想要印证一下我的猜测。”柔铁故作沉吟道:“要说这武林之中佛门弟子,首推少林,能有这样硬功的,倒还想不出其它门派。”略作停顿,又道:“我看这是少林的伏虎金刚……”董飞道:“伏虎金刚手,对吧。”柔铁道:“哦不对,伏虎金刚手威猛但没这么霸道。我看啊,这只怕是抟铁神功。” 磨运惊道:“抟铁神功,利刚和尚死后,世间还有这门功夫么。” 柔铁故意大声道:“怎么没有,难保利刚和尚没有传下一二名弟子。”原来,这抟铁神功,是当年少林寺中利刚和尚所创的独门硬功。练成此功之后,穿墙破壁,如击朽木。抟铜捏铁,如握棉絮。磨运虽然吃惊,但他自恃手中这把铲子是西域精钢所铸。两人相斗,鉴平硬功虽强,但昆仑派武学传承百年,一直跻身武林五派一帮。武学上的有过人之处,其招法虽然平实,但堂堂正正,恢宏开阔,气势上丝毫不弱。鉴平一时倒也占不了上风。 那持青铜剑之人见磨运和鉴平杀得难解难分,鉴平一时难以分身。眼瞅和那马车车厢歪靠在一棵树上,机会难得,当下一个箭步跨上车辕,剑交左手,右手一把揭开车帘,大声喝道:“王妃,请出来吧。” 只见那人向内看了一眼,先是一愣,继而疑惑,接着似是大惊,道:“你……”只说得半句话,忽然大叫一声向后倒纵出一丈多远,口中鲜血狂喷,兀自喃喃叫道:“是你,你真的是......可是你不是三十年前就......”众人皆不知他在说些什么。 此时王府众侍卫已然赶到,左元见到那人,道:“老三,你怎么回事。怎么了,不是王妃么?”老三道:“左师兄,她是......是......”忽然又道:“不是不是......”嘴角之上鲜血不住往下沿。左元听他前言不搭后语,不由火起,一抬脚将他踢个筋头,喝道:“老三你还是这副死相,和当年在师门之事一模一样,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给我滚,死一边去”。说完,便上来亲自去揭那车厢上遮着的帘布。 忽地那帘后伸出一只绿色水袖,露出一双如葇咦般白嫩的玉手。轻轻拢住帘子,缓缓探出一个光头。 车厢之中所载的,竟是个美貌尼姑! 左元笑道:“就是剃了光头,穿了海青,王妃不还是王妃么。我说王妃,别来无恙,小人奉王爷之命恭请王妃回府。”他口中说是恭请,看上去却无半分恭敬之意。 老三受伤又被左元踢了一个跟头,躺在地上,半响起不了声,喘道:“她^不是什么王妃,她是魔教艳煞。” 众人听他如此说,皆是一呆。柔铁一听,心中也是吃惊非小。原来,当年魔教之中,有一女魔头,据说得异人传授,有驻颜之术,妖艳无比,武林中男子见之,无不为其所迷,但此魔心狠手毒,杀人从不眨眼,武林中谈之色变,称之为艳煞,几大门派损在她的手下的男儿不知几许,故此派出高手必欲除之而后快。后来不知何故,艳煞竟然销声匿迹。事隔多年,武林只也只当她早已不在人世。 想不到竟然藏在王府之中,还作了王妃。 众人一楞之间,艳煞长袖一挥,银光点点,又有数人中针倒地毙命。 两人趁乱已逃走。 出了绿杨林,前面是一条大河,众人赶到河边,鉴平和艳煞竟已消失不见。 众人皆是十分沮丧之时,只见树后缓缓踱出一人。树影扑簌,到得近前,才看清此人面色黄瘦,额下几缕稀疏的山羊胡已略显花白。 左元叹道:“祖师爷,我等此次铩羽而归,有负王爷信托,也无颜再面见王爷了,就此别过。回山重练武功。”那先生哈哈一笑,道:“左统领莫要泄气,王爷妙算,已另有人马追截。” 柔铁等听他称此帐房先生模样之人为“祖师爷”,不由大是奇怪。此人看上去虽比左元年长,但也大不了几年。做他师父尚嫌不象,竟然是他祖师爷。而且磨运既是师万里弟子,而师万里之师早已去世多年,此事武林之中尽人皆知。董飞忍不住道:“你老人家是……”先生一拱手道:“敝姓祖,在王府之中忝为师爷。”两人方始恍然,不由也大笑起来。 原来此次祖上清和左元等本是奉王爷之命捕拿和尚,追回王妃。 柔铁道:“这王妃是什么来历?” 祖上清道:“隐姬本是洛阳青楼女子,后来被王爷赎身后从良。隐姬年轻之时确是绝色美女,深得王爷宠爱。但年纪渐长,渐渐失爱于王爷,王府美女如云,王爷更喜欢年轻的少女。”董飞道:“我明白了,所以红杏出墙,移情于这正当壮年的鉴平和尚。” 祖上清微微摇头,道:“也非全是,这鉴平和尚,本是少林方丈鉴清和尚师弟,此人的武功,众位是见过的了。” 董飞道:“算得上武林中一流好手。” 祖上清不答,又道:“此人不单武功高强,更兼佛典精熟,辩才无碍。长相也是一表堂堂。” 董飞道:“王府之中守卫森严,王妃是内眷,常人尚且难以一见,更何况鉴平是一僧人。” 左元道:“此次王府太妃仙逝,请了高僧高道各三十六,做七七四十九天水陆道场。他借做法事为名,混入王府,勾搭上王妃隐姬。” 柔铁道:“原来如此,但在下有一事不解。” 祖上清道:“柔大侠但说无妨。” 柔铁道:“以本朝律例,僧道拐带良家妇女者,轻者充军流边,重者处死。王爷只要将此事知会地方,自有衙门之人去缉拿,但你们这次……不是多此一举。难道说,是怕衙门之中没有武功高强之人能……” 祖上清笑道:“这个自然不是,六扇门中,高手如云,我听说董大人当年也是此中好手。”董飞笑道:“高手我是算不上,对付一般的贼人还算勉强。” 祖上清向柔铁道:“其实是这样……”说着轻轻向柔铁招手,示意他附过耳来。 柔铁会意,附耳过去,祖上清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 老邱一脸坏笑,道:“老祖,你私促促做什么,不就是一副春宫图么,有啥大惊小怪的。老左,你说是不是,昨天早上你不是还说过的么,说王妃倒是在其次,此物却必须要取回。”祖上清道:“你懂什么?这张臭嘴口没遮拦,怕别人不知道么。” 柔铁先是一楞,随即也哑然,向祖上清笑道:“老邱说的也是,这种事情,也没什么不可示人。” 祖上清道:“秘戏图,俗名春宫,大多绘洞房春乐之景,图男女合欢之状,正人君子,往往视为****下流之物而不耻,其实历来文人雅士,多有创作珍藏。如明代大才子唐伯虎,更是此中绘图好手,其作精趣无方,多为大内皇宫,官宦世富之家收藏,秘不示人。而大户之家嫁女,常以此作为陪嫁压箱底之物。这是为何?原来,历来大家闺秀养在深闺,足不出户,不通男女之事。洞房之中,男女合欢,往往以此为训。此图据说乃是名家所作,价值连城。乃当年有人献给广陵王,王爷极为珍爱,曾说万金不易,轻易从不示人,但艳煞妖媚善淫,王爷因此拿出和她共赏于闺房。然平日里此图王爷收藏极密,不知何故,竟被她盗取。” 听师爷如此说,董飞口中虽未明言,心中却颇为不屑,暗想,这王爷估计也是个酒色昏王。把一张淫画看得比性命还重。光今天就白白损了数十条生命。 他冷眼看柔铁,却发现他神色自若,似是并不感到惊异。 祖上清道:“我家王爷已派人去少林寺,找鉴心老和尚要人,并要责他个监寺不严,败坏清规之罪。” 柔铁笑道:“鉴沁方丈是有道高僧,他师弟自已坏了良心,与他何干,再说,少林寺上千寺僧,门下俗弟子何止千万,又有几个似鉴平般不守清规的。嘿嘿,王爷此举,多半是要少林出面拿下鉴平,逼他和艳煞交出那个图吧。” 祖上清嘿嘿不语,董飞和众人皆知此话说中。 却说鉴平和隐姬摆脱了王府众卫士的纠缠,到江都寻一家旧衣铺,置办了一些寻常衣衫,每人带了一顶小帽。一路上倒没有什么麻烦,这日便到得运河边上,买艏南下。这船只足足渡得三十余人。男男女女混杂。 般至江边南岸码头,才搭好跳板,就涌上来二个要饭的化子,衣衫虽破倒还整洁,头上皆兜着破旧的风帽。一个年老,拄着一根树枝。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子,托着一钵,中原一带口音,忽而向众人乞讨。众人见他俩可怜,或二三文,或五六文,丢在那小孩的钵中。 小孩来到鉴平和隐姬面前,将手中钵托起,那老丐看着两人,只是微笑,却不言语。隐姬正要施钱。鉴平忽地脸色大变,指着两人道:“你……师兄……”又盯着那小孩道:“崇安,你也来了,你们……” 那老丐哈哈大笑,道:“鉴平,你干得好事,方丈师兄这次也被你害惨了,还不跟我回寺领罚。崇安把帽子摘了吧。”一边说着,一边把头上的帽子除去。 船上众人皆是一楞,想不到这二个老丐竟然都是和尚。 鉴平起始有些慌张,向四周一望,见除了他二人之人,并无其他和尚。当下笑道:“我还道是谁呢,原来鉴清师兄和崇安师侄。鉴定师弟没来吧。” 鉴清看着他,喝道:“鉴平,你在广陵王府所做之事,王府已派人找上少林。奉方丈师兄法旨,令你带王妃速速回到少林。王府的人还在寺里住着,等你们。” 鉴平道:“不劳师兄大驾,如果要回少林,我自已会回,现下我还有些要事要办,只怕一时三刻不能跟你走。” 鉴清哼了一声,道:“你是不想跟我们回去了。” 鉴平道:“正是,请回上方丈师兄,说鉴平恕难从命。”鉴清回头向那个被称作崇安的小和尚道:“崇安,把方丈法旨宣给他听。” 崇安道:“是。”答应着,从随身背的一只褡裢中取出一张纸来,念道:“少林方丈法谕:本寺弟子鉴平,本西域流僧,无所依存。我佛慈悲,特许其挂单少林,其修上乘。岂知其心存不良,盗取少林佛宝。又假借法事,潜入王府,诱拐内眷,兼盗取物事等,败坏少林清誉,已犯五大戒律,今依少林门规,责戒律堂首座鉴清及罗汉堂弟子崇安将其押回少林领罚。” 鉴平笑道:“原来老贼秃早已打算冶我的罪了,把我押回少林,说我盗取物事。说不定也是为我们带着的这件物事吧,哈哈哈,都说老和尚清心寡欲,难道也想看看这等艳媚之物事。”鉴清喝道:“不得无礼。” 董飞心中暗吃一惊,戒律堂是少林五堂之首,其次便是罗汉堂。这相貌平平的老僧竟是戒律堂首座,戒律堂在少林寺中地位尊崇,其首座仅次于方丈。 鉴清衣袖拂过,鉴平和隐姬头上的小帽飘起,远远落入江中。船上众人又是一声惊叹。一名胖胖的乡下大婶讶异道:“怪不得江面上风大,都说二月二十八日“老和尚过江”要刮大风,今天才二月初三,怎地老和尚中和尚小和尚一起过江。连尼姑也一起哩。” 船中一名中年书生笑道:“什么老和尚过江,二月二十八日是当年达摩祖师一苇渡江,南下****。不过,听这几人的口气,倒也是少林寺的。” 众人正说话间,鉴平已和鉴清动起手来。 鉴清手中一根树枝少林棍法,鉴平一对金钹打败鉴清,鉴清受伤不能追赶,令崇安一人前去。 少林寺小僧崇安出场,他奉方丈鉴清和戒律堂首座鉴宁、本师(根本上师)罗汉堂首座鉴定之命,追赶破了戒不守清规的师叔鉴平,与他同来的师兄弟纷纷着了道,有死有伤,只有他沉着冷静,不急不躁,却始终不放弃,鉴平既杀不了他,也骗不了他,更甩不开他,也拿他毫无办法。鉴平入门早于鉴定,但不如前二位。当林失窃一宝,乃土行门之人所为,即钥匙,小和尚来追,鉴平绝对没料到这小僧会追到自已。“秦王知蜀王好色,乃献美女五人于蜀王。蜀王爱之,遣五丁迎女。还至梓潼,见一大蛇入山穴中。一丁引其尾,不出。五丁共引蛇,山乃崩,压五丁。五丁踏地大呼,秦王五女及迎送者皆上山,化为石,蜀王登台,望之不来,因名五妇侯台。“小僧一番言辞揭破他和土行门的关系,说这土行门之人用的正是五丁开山之术,柔铁不由深服分析推理。 客店之中,崇安不唯尊(师叔)、不唯强(武功高)、不贪财(和尚和隐姬以金银相贿赂)、不理色财之诱(不利时隐姬以色掩护平和尚逃跑)。柔铁帮助小和尚,击败师叔,师叔还是设法逃走,并拿走了图,隐姬这才明白失财失色,悔之无及。柔铁和小和尚互相深为执服,小和尚感谢其帮忙,柔铁服其品格,两人结为好友。 崇安伏虎拳对决,鉴平和少林崇安,鉴平是半路出家,从西辽入境后,一直在少林。而崇安此次在在杭州六和寺,获传清忠祖师武林伏虎拳,武松这路拳法虽源出少林,但经其实战多有改进,其晚年断臂之后更精研拳理,欲以一臂之力不输于常人,故拳法变化更为繁复。 鉴平败走,发现画已不见。(原来是贼三三偷走了。) 一张牛皮 欢哥是帝,微服出行,也在中原。 苏台吉道:“大王且慢。我以为不可。”狼主道:“苏大人有何高见?”苏台吉道:“一方面,大王继位未久,国内人心尚未全归,恐有人作乱。二是,我听说南朝有一个叫孙武的人说过:‘日费千金,然后十万之师举矣。’如今我朝僻处苦寒之地,国用不足。若贸然远道征伐,不能骤胜,师劳力蝎,只怕不利,倒为人所乘。三是现今南朝边帅杨承业,听说是当年杨老令公之后,久处西北疆,精于边事,更兼他是前朝国舅,当今南朝皇帝的嫡亲娘舅,忠勇无匹,士卒归心,我们与他开战,目下并无必胜把握。”而且,目前尚未正位,恐难服军心,不如等三人取回钥匙,择日登基,然后,结交内援,外练兵马,再动大军,则无往不胜。 此时高玉的杀手忽然出现,重伤皇帝,争夺春宫图,取走铜钥,拉扯之中,画轴展开,画面被撕下,轴被杀手夺走。柔铁出现,杀手退去,伤太重,欢哥带在身边的御医无策。在姑苏神医后人的帮肋下,欢哥拾了一条命,在神医药水的作用下,春宫图竟然是一幅地图。写姑苏的一些名胜及柔铁和楚楚的儿女情景。楚楚以番汉合时掌中珠成功破解出地图上的地点为罗渤湖。欢哥在冶病过程中,也见识了神针,本草等中原文化医术之精深博大,心中对中原生起敬畏之心,得知神医不过是一个民间医士,十分惊讶,欲要延请其为太医院总医官,被拒。 (为谢柔铁救命之恩,欢哥说明身份和真相,原来他本是派公主和格图额真夫妇及鉴平等人,潜入中原寻找宝钥。但公主和格图额真心怀异志,欲谋大位,便得吞没宝藏以为起事之资,现下机会难得。这次被夺之铜钥,即是当时鉴平从广陵王妃处拐得。铁钥一直在太庙,现在看来,格图额真公主谋之已久,估计已不保。宝藏的地图共有二份,一份是当年先皇卧榻上的一张牛皮,被格图额真取走。但他没有想到的是春宫图其实是一个副本,所以只取走了那根铜轴)欢哥以敌国一国之君,私行中原,本是无礼。无颜不愿直接见到中原皇帝,便托柔铁将随身金牌令箭转交皇上,说明边关之事实属有人从中作鬼。(格图额真在边境上令高昌格多部之人假扮汉军,深入辽地,抢掠西辽百姓的牛羊。西辽边兵追杀这帮假汉军,进入汉境,双方发生冲突,各有死伤。辽国新狼主大怒,认为汉主趁其国丧,欺上门来。而辽方在数年前汉先帝驾崩国丧时却来人吊唁。又买通黄蛟旧部,说动杨元帅上表朝廷,说是西辽入寇。中间有故事。)柔铁将令箭交给皇上,皇上拿出宫中西辽令牌对照,果然不假。当下和皇上商定外松内紧之计。一面放出风声,故意使格图额真和公主一党认为欢哥重伤不治,已死在中原。一面令边关严加盘查搜索出关之人。) 苏台吉并不说话,只是引着柔铁到了一处山脚之下,转过一座山,山后面竟然是极其开阔的一片场地,水草丰茂,牛羊遍地,仿佛置身于塞外漠北。 要不是亲眼所见,柔铁极难相信,这中原腹地,天子脚下,竟然还有这种地方。 两人骑马越过草地,又穿过一片极茂密的森林,眼前忽然出现一大片房屋楼阁,楼阁之间是一条条极开阔平整的石板大道,两人骑马沿大道走了约有半苗茶的功夫,终于来到一座雄伟的大楼阁前,两人下马,楼阁之前早等着数名戴幞头,穿圆领皮袍之人抢上前来,牵过马匹。手法极是熟练。柔铁看这些人的装束,绝非中原之人。 柔铁心中纳闷谁有加此排场,戈欢笑道 苏台吉向戈欢躬身行礼,大狼主耶律欢哥。 欢哥道:“苏台吉你己认识,这右边这位海思温,乃是我腹心部首领” 柔铁道:“何为腹心部?” 海思温道:“你们中原皇帝称为御林军便是。” 红叶道:“这个名字好。” 欢哥道:“这位蛄娘是?” 苏台吉笑道:“是柔大侠们红颜知己红叶姑娘” 欢哥道:“既是柔兄弟的朋友,也请坐下” 红叶谢过 柔铁也笑道:"既然大哥如此说,那小弟也就不见外了" 我们中原有句话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又云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然则大哥以至尊之身何以潜行中原,且涉险被创,几遭不测。岂非有所轻率。 欢哥叹道:"此事说柬话长,只因一张牛皮乃是我邦国宝,先王所传下,事关国运" 苏台吉道:“只因皇上丢失了一张牛皮。” 柔铁一听此言,禁不住哈哈大笑,道:“西辽国地广数千里,牛羊以亿万计,不要说一张牛皮,便是千张万张,你们狼主也丢得起。” 海思温一直示说话,此时接口道:“这张牛皮却有些不同。”柔铁奇道:“有什么不同,难道这羊是神羊仙羊不成。”海思温摇了摇头,长叹一声道:“这张牛皮虽说不是仙羊神羊之皮,可其价值之高,却是仙羊神羊也有所不及。” 柔铁皱眉道:“海大人这话,在下却是不明白了。” 海思温笑道:“不打紧,一会儿苏台吉大人会说与你听,不过你远来是客,我们辽人的规矩,朋友来了不谈事,先喝酒,酒到则事成。”说完,将一个大皮袋子抛了过来。柔铁伸手接住,不觉手一沉,不由笑道:“这一袋子酒,少说也有十斤。”说着轻轻吸了口气,不住口称赞道:“好香的醇酒。” 苏台吉哈哈大笑道:“柔大侠不愧是酒国能手,这是我大辽御前特贡的马奶酒,九蒸九酿,寻常人还确实不易喝到。你不用急,先喝了这碗马奶烈酒,我再说与你听不迟,这是我们辽人的风俗。”柔铁笑道:“我已喝了不下三袋了,谁叫我天性好酒。这第四袋不喝着实有点对不起自已。”说着,一饮而尽。 苏台吉也笑道:“好,果然爽快。天下人皆知柔大侠,身负三项绝艺,这酒量果然也是天下无双。” 此时女奴分别为董飞等人添上酒菜。 柔铁道:“不错,我生平喜好,不外乎酒、赌、武功,不过这三项之中,最不济的,只怕是武功这一项了。刚才若不是这位兄弟相让,在下只怕真的在败了。” 苏台吉转过身来,对乐音奴道:“你觉得我的武功如何。”乐音奴竖起大拇指。苏台吉叹道:“我这点功夫,比起柔大侠来,还差很远。唉不说了。”说完,缓缓踱到窗前。窗外,是一望无际的沙乒,和绵绵无尽的远山。 苏台吉道:“此事说来话长,不知柔大侠可听说过当年,你们北汉和我们西辽联手攻灭高昌之事。”柔铁点头道:“有所耳闻,不过那时在下也还年少,只是从他们口中听到一些旧事。”苏台吉道:“当年,你们汉人皇帝,派使者和商团通使西域,途经高昌,不知何故,高昌王不但不允许通行,还夺了他们一些财货。终于激怒了你们皇帝。” 柔铁道:“不错,那时正是我们太祖皇帝在位,他不久便派出大兵,西征高昌。听说还联络你们西辽,从两路夹攻。” 苏台吉道:“确是如此,我国和高昌本无仇冤,百年来平安共处,并不相犯,只是这一代高昌王笃信天方教,这也无可厚非。天下万邦,各有其神。但他不该将我们的牧民抓去,强迫他们改信其教。我们狼主自是十分愤努,但高昌立国已逾百年,路遥城险,若贸然征伐,也无胜算,故一直忍耐。这次汉主力邀我们共讨高昌,狼主这才下了决心。” 柔铁点头未语。 苏台吉续道:“后来,在两人国夹击之下,高昌人步步败退,最后终于无路可退,十二万大军退到了高昌王城之中,汉辽两**队将这百年坚城围得铁桶也似。高昌王城多年经营,城高地宽,存粮足够吃上数年,而且城背靠高山,山中有暗渠直接向城中供水,城中军民又众多,本可以守上数年。后来不知何故,不出数月,竟被攻破。” 楚楚道:“当年我父亲也是带兵之人,听人说过此事,其实谈不上攻破,只是当是军有有高人,窥破了高昌汲饮供水的暗道,并在源头下毒,一下毒死了好多高昌城中的军民,一时王城之中,人心大乱。数十万人无水可喝,终于开四门涌出,到外奔逃,这才破了城池。” 苏台吉道:“原来如此,只是我朝国史中,只说破城,并未有说起原因。” 楚楚笑道:“相必是这种作法,胜得并不光彩,呵呵,你们胡人做事太过死板,这叫兵不厌诈。”柔铁轻轻咳了一声,示意楚楚不可无礼。 苏台吉哈哈大笑,道:“柔大侠不必介意,这位小姑娘,说话直率,其实称我们胡人并不为无礼,我们自已也称自已为胡,现在胡汉一家,有何见外。” 楚楚转头向柔铁吐了个舌头,脸上十分得意。 苏台吉略略停了一下,接着道:“城破之日,十分混乱,汉军、辽军冲向城中,高昌城中数十万军民涌出城外,交战之惨烈前所未有。据当年参战之人言说,大战从日出杀到日落,东西南北四座城门,地下血流如河,进城和出城之人皆需淌血而过。” 苏台吉道:“后来,我们从高昌王宫中密室中得到了这张牛皮作为镇国之宝。” 双双笑道:“一张牛皮有何可贵之处。” 海思温道:“只因这张牛皮实际是高昌国国库的藏宝图。” 苏台吉道:“虽说有了这张宝图,并未取得宝藏。一来,狼主悬赏,但我国穷数代人之心力,始终未能破解这其中的秘密。二来,就算是破解了,也没有打开宝库的钥匙。虽然如此,此图一直珍藏在狼主的卧榻之下。直到后来发生了一事。” 楚楚道:“什么事?” 辽帝道:“先帝在时,曾经招了一位格图额真。” 董飞道:“格图额真?这是什么玩意。”柔铁道:“这个我倒知道,这在契丹语中,就是附马的意思。” 苏台吉道:“先帝有一位最宠爱的公主名叫耶律莎。” 柔铁一行从圣泉山庄出来。 董飞道:“这耶律欢哥,身为一国之主,富有四海,而今轻身涉险来到中原,虽说侍卫众多,但毕竟是潜行,难道真的是为了所谓的五宝。柔兄你信吗?” 柔铁笑道:“虽说是皇帝,但人家也要出来散散心,况且他是来寻访失落的国宝。” 董飞道:“我看未必,你说他建造这座山庄,工程浩大,没有十年八年,难以建成。而他所谓丢失国宝只是这一二年之事……” 楚楚道:“不错不错,还是董大哥想得远。” 董飞笑道:“你董大哥想到的,老铁只怕早已想到,说还下想得还更多。” 柔铁点头,正色道:“你所虑不差,这山庄建在中原腹地这里,人员向四处派出,消息便于汇聚。这位耶律兄这几年只怕是把我中原的山山水水已摸了个底。其志不小啊。” 双双道:“你是说他是在为将来侵入中原作准备。” 柔铁道:“这事现在还难说得很,但不得不防啊。” (从宫中旧档中得知,当年这黄金杖是当年西征高昌时所获。当年本朝和两辽夹攻高昌,师劳远征,长期无功,几乎全军无归,皆因其国处沙漠中无水源,而千里运水。而高昌城中却有水。而来还是靠內奸在城中下毒,全城无水才破了城。高昌举国轻骑西窜,在所获宝物中最为精美,为表彰其不世之功,分赐五大功臣,以志纪念。 当年高昌王打造五钥后,最喜欢的是这根铁钥和一匹柔然龙驹,出门打仗这二物必在身边,因此做为柔然龙驹的马嚼铁,合二为一,打完伏马嚼铁取下可以赏玩,当真是二不误。据说是天上陨落的一块神铁,落在万里黄沙之中,为牧羊人所得,献给高昌王。 ) 飞天 老丐被柔铁找到,有人暗中下杀手,欲要灭口,眼看得手之时,一老尼出现,正是峨眉山慧澄师太。 黄杆家人老丐被李恩下了失心虫,由峨眉金顶慧澄师太飞天佛鼠从耳中呼出,老丐恢复记忆讲出原因,引出峨眉派。 失心虫是一种苗蛊,失传已久,只有毒观音有,引出湘夫人和李恩孽情,楚楚是否是其女儿,情感冲突。大义和亲情。 师太说六大派齐赴魔教总坛只为多年前雪谷剿魔王,雪人驮走六派掌门一事。当年只有辛五官逃出,但却又困死天牢。此事遂成谜。唯一可能未入天牢之前将教务托与柳下儒,会于此事有所交代。 那老丐道:“少主他曾受过一人之惠,便轻信于他,交情过命,那人与他合伙,担保问同源泰钱庄借了巨款上北边贩马,但路过绥远五原之时,遇到了强盗,抢走全部马匹,虽然保住了性命,但失去了一只左脚,(Q10.1:也因为此事失去家庭,失去亲人,失去一足,他虽不知此钥匙之中有何秘密,但作为家中唯一留存之物,从此更把家传宝物钥匙带在身上,时刻不离,最好的办法当然是藏在假肢之中。)无力偿还债务,李恩最后设计吞没了他全部家产,当天便将他父母赶出府去,他父母最后也在城外老宅贫病中死去,家道从此中落。” 说话之时,老丐恨恨不已,眼中似要冒出火来。但李恩没有想到的是,黄杆一直没有说出银钥的下落,后来黄杆与漕帮之人交好,无意中酒后泄露了机密。 柔铁轻轻咳嗽一声,好大一会才听到回声隐约传来。这里似是一个极为空旷的厅堂。但实在是伸手不见五指。 忽然之间,起了一阵怪风,地下飞起两只如大鸟一般的物事,向柔铁下盘袭来,柔铁身子如一片枯叶般飘起。在空中看到两名黑衣人从身下轻掠而过。 两名黑衣人轻功之高令人费解,柔铁一开始以为是雁行门的武功,但他们的身法虽然同样轻灵,但速度却远飞雁行门的武功可比,当真如飞鸟般来去如电。断然不是中原武功。 一击不中,那两名黑衣人再次掠起,身形从柔铁上方交叉而过,电光火石之间,两道寒光已向柔铁颈中交叉袭到,柔铁轻轻一蹲身。两把钢铰已撞在一起,火星四溅。在暗室之中更是带来一丝难得的亮光。 借助这微弱的光芒,柔铁已看得清楚。两名黑衣人各持一把极为锋利的钢铰,若刚才自已稍有疏忽,身子已被绞成两断。那两人两次袭击不中,似也是十分吃惊,此时身子在两个角落之中,便待两次扑起。柔铁已然出手,两道寒光闪处,此二人哼都没来得及已然死去。 穿过一条极长极黑的走廊,前面豁然开朗,一名身穿管家服色的人迎了上来,笑道:“这位客人想必是柔铁柔大侠了,我家主人已在前厅等侯多时。”言语之间似是极为熟悉之人。 柔铁细细打量此人,极力回想,却是想不起来此人是谁。不由得颇为趔趄。 那人看出他的不便,微笑道:“大侠想必是不记得在下了,这也难怪,柔大侠名满天下,交接的都是赫赫有名的之人,不是达官显贵,巨富大豪,便是江湖中一派宗主,似在下这等无名小人,大侠自然是不认得的。我是李大官人的管家,小人姓荣。” 柔铁这才想起,当日在京是确实曾有过一位荣管家。当下道:“失礼了。” 荣管家作了个手势,道声请,但退了下去。 从抄手游廊向左,过了一个拐角,但来到一外清雅的所在,似是一间厅堂。朱红漆的大门。 柔铁轻轻推开房门,这是一间极尽华丽的女子的闺房,一阵淡淡的幽香。一妇人正自对镜梳妆,看身材极为婀娜。 那妇人缓缓转过身来来,竟然是湘夫人! 看到柔铁,湘夫人并不惊讶,吃惊的反而是柔铁。 湘夫人笑道:“柔大侠,你终于来了。” 湘夫人是毒观音及门弟子,自然是使毒的大行家。 她眼珠突出,不停地咳嗽:“想不到竟然连我也要害死,你好狠。你……” 柔铁刚想说话,她轻声道:“不要说,听我。”说话之间不停地喘息。柔铁知她时间无多,当下不言静听。 湘夫人道:“楚楚的生父并非是王爷。乃是……”声间渐渐低了下去,头也终于软软垂了下去。一丝鲜血沿嘴角淌下,似极一了条细细的红线。 灵鹤九剑,摧心掌击毙数人。董飞这才看到世上竟然真的有和武当派相同的内功。 孟凡道:”这西域一带本是楼兰故地,不过楼兰已灭国千年。后来又有高昌继之而起,这三足乌不但是楼兰人的标志,更是高昌人的神鸟。” 柔铁道:“孟长老又是如何得知?” 孟凡颇为得意,笑道:“我丐帮弟子遍布大江南北,长城内外,不要说是西域,便是东北辽东,西南蛮夷,无不遍布。这西北分舵掌舵年标还是我的弟子。” 高昌人旧部,其组织的名字叫飞天,身上皆纹有三足鸟图案。内部人员都是高手散在中原和西辽各地,已容入当地社会,多年来一直在寻找宝藏下落。 (在出关之时故意露出破绽,果然董飞搜查,没有搜到宝钥。其实真的宝钥早已暗镖出关。 太庙之中,柔铁找马嚼铁,遇到偷袭。(其实高玉早已取走,换了一块假货在那,他杀了董飞之妻,而他知道董飞柔铁兄弟情深,定会报仇,此二人是他的心病,必然除之。他想,万一柔铁知道铁钥,必来寻取,正好除之。)楚楚死去。 本章应当以汴河之滨,顺安侯府中的故事来开局。顺安老侯爷忽然暴病身故,朝廷缀朝一日,他并无子嗣,过继诏令其近支袭职。他遗本之中,自陈本是北人,思念血地故土,希望儿子将自已骨骸还葬北漠。如有朝廷恩典,归葬之后,因儿子自小身体孱弱,为免经年累月来回奔波之苦,希望儿子留在北边,做一刺史之类的文官。当今圣上是英主,追念他一生忠勤守职,当即准奏。来吊丧的诸人之中,广陵王府王爷被小侯爷请到书房之中一叙,不知谈了些什么。(Q17.1:其实魔教的风耳和电眼混在吊丧的人之中,将二人在书房的谈话一举动全弄清。) 顺安侯李恩,在书房之中询问江南钱谷租地之事,及附近田庄的收成等。此时报说北边来人。他将一包物事交给来人。 顺安侯以军功为显,实是簪缨世家。(Q17.2:这一节要到后来才交代,现下只提顺安侯是军功世家) (飞天的出现,李恩的暴露已是箭在弦上,现下金银铜铁四钥已被人所取,欢哥说铁钥倒是在一直在宫中太庙,是当年先皇最心爱的战马口中的一块马嚼铁。当然战马只是石雕而已。还好,程双双远赴西辽,果然取回马嚼铁。 ) 01白马银枪高玉 山东登州府,临海乃是一片青山,岗峦起伏,恰似一条卧龙横亘海边。山峰夹持之处却是一片平川,海风吹不进,海中的暖气源源不断从山隙中涌入,川上土地肥沃,庄稼年年都有好收成。 高家庄正位于这片方圆几十里的平川之上。除了高家庄,方圆几十里之内却只有些零星小村落散布其间。 高家庄之主高员外,年近五旬,一张古铜色四方大脸终日不露笑容,花白胡子,看上去不怒而威,安人刘氏,娘家是山外九里坡刘老财一族,在当地也是有名乡绅。员外安人膝下育有三子一女:长子高铁,次子高石,皆读书有成,年前当今圣上万寿庆典,加开恩科,二子赴考,次子中了乡试,不日便要奔赴京城贡院会试。第三个乃是女儿高容,四子高玉自小喜武,七岁时送入泰山铁枪老祖门下学艺,已有数个年头了。因地处偏僻,为防盗侵袭,太公及二子聚集庄中年青男丁近二百来人,去延安府请了枪棒教头,每日教习些武艺。 这一年正是隆冬时节,年关将至。此日,过了辰时,天上渐渐下起雪来,不多时,已是大雪纷飞,过不了几个时辰,地上已是积了厚厚一层。 午后刚过,庄外大路上来了二个化子,走在前面的是个身材雍肿的老者,年纪较大,身穿百纳破衣,一双芦花草鞋上的芦花早已掉光,左脚上半个鞋根似掉非掉,湿渌渌的鞋面上满是泥浆烂雪。一张脏兮兮的脸上满是菜色,稀稀拉拉的花白胡子挂着些许隔夜饭粒。后面跟着一位年青化子,身材瘦削,头发蓬乱,脸上也是半脸煤灰。身穿青色粗布短衫,外面罩了件七穿八洞的棉马甲,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棉花,脚下蹬着一双不知哪儿捡来的破靴。不过脸上神情如刀削,一双眼睛却是十分有神。 二人迤逦而行,雪地上留下一串长长脚印。来到庄前,庄客正要关门,那老者快步趋上前,道:“小哥且慢关门,行个方便,给一碗剩饭吧。”那庄客名叫高福,本想这种天气,刚吃了点小酒,正要招几个要好的家丁仆从,掷一把涮子,没想到见到这么个坏天气竟还有人来讨饭,便没有好声气。喝道:“哪里来的野化子,去去,这里没有东西给你。”那老者道:“你就行个好,这方圆近百里根本没有人烟,我们走了好长的路,好不容易看到这个庄子,如果不给我们弄点食来充饥,等我们找到下一个庄子,只怕早已倒毙道上了。”高福道:“你休要死不死的吓人,大年关的,说什么霉气话。算了,我家老爷也是乐善好施之人,进来到门廊里避个雪,吃点热汤吧。”那老化子千恩迈谢,一老一少二人,迈进庄门,跟着高福穿过门廊来到耳房。由于刚过午后,锅中尚有剩饭剩菜。花子从背后破麻袋中拿出一个陶碗,一个缺了口的瓷颧,高福胡乱铲了些饭在那花子的碗中,又从菜锅中窅了些热汤倒在那瓷颧中。那年轻化子自始至终未曾开口。二人谢了高福,取了饭食到耳房外廊下坐地而食,这大雪天气,又走了这么长的路,肚子早已饿得不行,当下两人就着热汤,不一会便把一大碗饭扒个精光。 高福见二人走出耳房后,急急去找了几个平时要好的家丁,几人就在耳房中开赌。 此时天上的雪下得越发大了,那二个化子吃了饭菜却并不急于出去,老化子从麻袋中抖出一条破毯,披在身上靠墙而坐。那年青化子也背了个麻袋,却在庄子里慢慢转了一圈才回到廊下。老化子正自闭目养神,见年轻化子回来,便站起身来。那年轻化子走过去向着老化子耳朵低低说了几句话,那老化子脸上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笑容,二人向四周张望了一下,匆匆出庄离去。 高福门房那边,却是酒声笑语,吆喝不断。 天色将暮,高福这边耳房中的赌局也已收场,今日高福手气不错,几个时辰下来,竟也赢了二三两银子,心中自是十分高兴。当下早早关了庄门,回家咪上三两烧刀子老酒,然后钻婆娘们的热炕头了。 单说高太公一家,此刻正团团围坐堂上,太公安人上首,二个儿子两边相陪,女儿高容身体不适没有过来。当下温酒火锅,堂下生起一大盆炭火。虽已是暮色四合,但堂外积雪映照,堂中本就明亮,再加上盆中火炭方炽。映得堂上如同正午一般明亮。高太公道:“今年西山那边收成不错,还有几十石租米未收,看看年关快过,明日里铁儿你带高福到车辗庄那边,早早收全了。”高铁回道:“儿正在想这事,父亲不说,儿也是要提了。”太公点了点头,以示赞许。太公回过头来,看了看高石,道:“石儿,你现下已中了乡试,明年春暖花开,便要赴京就试。这个年里就不要出门了,安心读书。争取来年高中,光我门楣。”高石笑道:“父亲宽心,儿子心中有底,圣贤之书是一日也不敢丢下的,虽不敢说必定高中,但也决不肯妄自菲薄,辜负了双亲厚望。”太公叹道:“我高家虽说不是官宦之家,簪缨之族。但一向耕读传承,现下除了玉儿一心喜武,泰山学艺未回,我看咱家还得从道德文章上出人头地,光大门庭,这个事现下只有着落在你二人身上了。”高铁与弟弟高石同在塾中读书,同一先生所教学问。虽年纪略长,但二弟却先入乡围,脸面上有些挂不住,当下默不作声。 正在此时,忽听得门外脚步声急,一家丁忙忙从台阶上来,还没进得厅中,也不等高太公问话,口中叫道:“太......太公,大事不好了。”话未完,扑通一声被台阶一绊,摔在地下。半晌爬不起来。高太公一皱眉头,怒道:“什么事?”家丁道:“太公,山里的强盗来了,现在庄子里都是贼人。”太公更怒,喝道:“胡说,我庄子里二百号庄兵呢,贼人如何没有一点预兆便进来。”当下一推桌子,站起来就向外走。二个儿子高铁高石也紧随其后,走出厅外。穿过园子,还没到二门,只见迎面涌来数十名黑衣蒙面人,皆是手执兵刃,有刀有枪还有铁棍,将他们拦在当路。太公喝道:“什么人?哪里来的不开眼的贼子,敢擅闯我高家庄,倒来寻死。“那几名黑衣人正自前冲,见有人挡路,也不答话,其中一人举刀便砍。高铁一看不对,将身一闪,已转到那人右侧,反手扣住那人手腕,右肩斜靠掮住那人臂膀,轻轻一带已将那人单刀夺过。原来高铁高石二人,虽在家习文,但自从高家庄从延安府请来枪棒教头,二人也跟着练了一阵子,在拳脚上却也下了些功夫。故此一般人尽可对付,再加上那黑衣人此时太过托大,见是一个老者,二个文弱书生,故未用全力。竟被高铁夺了单刀,人也被顶出,摔在花坛之中。边上另外几名黑衣人见同伴吃输,各自亮兵刃。将高太公三人团团围住。高铁一刀在手,正要冲上。太公急忙拉住。 正僵持间,忽见二门外,一串火把涌入园中,进来十数人,皆是黑衣蒙面打扮。当先一人中等身材,腰间结了一条红带,那几名围住太公的黑衣人见此人进来,让在一旁。 那人手一挥,道:“高太公,此处不是讲话处,咱们厅中一叙如何啊。”听说话的口气,好似他倒是这里的主人,高太公倒反而成了客人。太公见对方人多势众,又不知对方来路,也不清楚庄中庄丁此刻在何处。当下回首对二儿子道:“走,回客厅。” 为首那人一进客厅,便大刺刺往中央在师椅上一坐。手下围着此人站立一圈。那人对太公道:“也不须隐瞒太公,我等是离此不远黑风山的大王,平时做的就是不要钱的买卖。最近天寒地冻,山下也无客商过境。弟兄们少不得缺衣少穿。听说太公庄上钱丰米足,金银充盈。特来向太公借些使使。”太公道:“原来是黑风山的贼子,你们郎郎乾坤,竟敢明火执仗,哪里还有官府王法。我庄子乃是山庄,庄中这些许人要吃饭,哪来多余的钱粮给你们。若识趣的,趁早走了,我且不报官。要不然,晚得些时,少不得拿你们送官。”那头儿听得太公骂他们,倒也不生气,淡淡笑道:”太公也是明白人,这种没来由的话就不必多说了,且不说你现在如何去报官。就是报了官,官府离此少说也有数十百里,哪能说来就来。更何况现在的官儿,捉赌抓奸那是在行,若要叫他来捉拿我等,只怕没这个胆子。“太公怒道:”你....“,心下知他所言不虚,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高石在旁,见此情形,敌强我弱。不宜强硬,便缓缓道:“大王既如此说,那么请问大王要多少财物。”那头儿笑道:“自然是多多益善,有多少要多少。”高铁怒骂道:“放你妈的狗臭屁!老子跟你拼了。”直冲上前,将手中单刀向那大王劈面砍去。那大王也不躲闪,左手一勾,也不站起,右脚一挡,刘铁已被踢倒在地。但他嘴中还是骂不绝口。那大王边上站了一人,身材委琐,焦黄面皮,此时听得不耐烦,上前就是一刀,将高铁人头砍落,血喷得高太公一身皆是。太公一见啊一声大叫,几欲昏去。那头儿见手下突然下手杀人,也是一愣,随即怒道:“费东平,谁叫你杀人的。我们是为财,不想杀伤人命。”太公高石一听此人名字,皆是一惊。回头向那人看去。那人见藏已露,将头上黑巾一揭,露出脸来。但见此人一张病央央的黄脸,脸上一对绿豆眼,转个不停,闪着一道道凶光。此向向太公一咧嘴,笑道:“太公,你不认识我了。”高太公见到此人,眼中似欲喷出火来,便要扑上,高石急忙拉住。太公道:“原来是你这恶徒。”,一时气急,不停喘息说不出话来,一口气上不来,晕了过去。那费东平把脸一虎道:“高家老儿,你也有今天啊,当初你骗奸了我妹子,等她肚子大了,却不认帐,又把我兄妹二人赶得无处容身,你好狠啊。”高石怒道:“放......”他本想说放屁,但读书之人,斯文惯了,一时却说不出口。当下对费东平道:“费东平,你的良心到底有多黑,那年你兄妹二人逃荒来此,若不是我父看你可怜,收留与你,后来更让你总管山庄钱粮。你哪能活到今天。可是你小子狼子野心,竟敢吞没庄上租粮,还私设刑堂,毒打租农。我父当初没有报官,只是把你遂出庄去,已是极为宽大。想不到你现在竟又勾结外盗,明火来抢。”费东平冷笑道:“这么说来,我倒是要谢谢你父子宽大之恩了。哼,当初我和妹子东红逃难来你庄上不假,但你父这个老淫棍不合乘人之危,酒醉后奸污了我妹子,还把她肚子搞大。她当时可时黄花大闺女啊,你叫她如何做人。” 高石回道:“你倒会说得很,我父酒醉其实正是你设的局,故意让你妹子把太公弄上床,做出生米熟饭的样子。我父不知内情,只道酒后失德,当下答应娶你妹子为小,正入了你兄妹的局。”费东平哼了一声,并不答话。 高石又道:“我父娶你妹子,再后来不顾庄中人反对,更让你掌管全庄粮银,本已对得起你兄妹了。哪知你还不满足,做下许多贪脏不法之事。犯了众怒。你妹子更不要脸,竟与人私通,怀上了孽种。”费东平道:“你...什么孽种,还不是你那老不死的父亲的种。”高石道:“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你妹子不会不告诉你。其实我父亲娶了她后再未同房,哪能怀上孩子。不是野种又是什么。你兄妹两人做下如此不仁之事,我父未赶尽杀绝,只是把你们遂出山庄。临走还给了你们不少银两,可有此事。”费东平道:“那不过是老畜生假仁假义,做给庄上人看的。” 高石气得说不出话,只是向费东平怒目而视。 费东平笑得更是得意,向前一步道:“你现在只怕在想,我是如何结识了山上大王,又如何进得庄来,这庄中不是机关重重么,不是还有二百庄丁么,不是请了枪棒教头训练有素么。”高石本来气昏了头,此刻听他如此说,才回过神来,心中果觉十分惊讶。不要说庄中,就是庄前庄后,也是机关陷进密布,若非有人带路,根本无法进来。就是进来了,也过不了二门。费东平在庄时对这些机关自是熟悉,不过自费东平被遂出庄后,太公怕他使坏,又安排更换了全部机关。 费东平看着昏绝在地的高太公,哂道:“嘿嘿,高老儿。饶你奸似鬼,也叫喝了老子的洗脚水。今天老子既开戒。你们一个也跑不了了。不妨告诉你们,让你们做个明白鬼,黄泉路上也无遗憾。”当下,回过头来,对身边一个汉子道:“请高汝才进来。”不多时,一个精瘦结实的中年人被引进厅中。 费东平看了他一眼道:“高汝才,你告诉他们,我们是如何进庄的。”那高汝才进得厅来,见高铁身首异处,满地是血,太公横躺在地,不知死活。吓得抖个不停。嘴中喃喃道:“是......我,.....让他们......进的庄子。”紧张之下,连话都说不连续了。 高石盯着高汝才,逼上一步,揪住高汝才的衣襟,对着高汝才大声吼道:“你,你,你这个王八蛋竟然引狼入室,为什么,为什么。”原来高汝才是本庄人氏,专门掌管庄中营构建造之活。这庄中所有机关暗道,都是出自此人之手。高石此时全然明白了,为啥山贼不费力气就进了山庄,原来是此人监守自盗。 费东平道:“高石,你也不必要逼他。我来告诉你吧,呵呵,其实高汝才是我真正的妹夫。”高石一楞。费东平接道:“当初我妹子肚中的孩子,其实正是高汝才的骨肉。”高石叹道:“怪不得,怪不得,当初你兄妹两人死活不肯吐露奸夫姓名,原是是高汝才你这个白眼狼贼子。我全明白了。原来,当时扩建高家庄时,费了那么多材料,都是你们两人贪脏。”费东平道:“不错,当初扩建高家庄,我经手的砖木石材都是我们两人采办,至于说贪脏之事,只怕是莫须有,哈哈哈!” 他们二人轮番对答,那头儿早就不耐烦。回头道:“高石,你把庄上的库房钥匙交出来,饶你一命不死,不然,杀得你庄上鸡犬不留。”高石怒道:“谁要你来饶我,我就是死你也别想找到库房。”费东平道:“寨主,不必找了,汝才来了,还怕打不开库房么,呵呵。弟兄们,给我杀!”说完,上前一刀,刺进高石胸口。高石啊一声大叫,退后三步,倚着柱子慢慢软倒,就此不动。 此时厅外一阵喧哗,只见一队黑衣人,押着数十名年轻妇女,后面抬着几十口大箱子。聚在厅外。 一黑衣人从外边进来,向那寨主低声说了几句,寨主从太师椅上站起来,问道:“都搜过了了么?”那人点头,道:“都搜过了,确是没有。” 寨主面上略显失望,但随即哈哈哈一阵浪笑,手一挥道:“金银珠宝、粮食器用,全部装上车,把这些娘们也带回山寨,今晚庆功,与弟兄们痛饮玩娘们,对了,老费,叫弟兄们多点几把火,把这老儿的庄子给我烧了。哈哈哈。” 雪已停,风未歇。 高玉一个人站在雪地中一动不动已三个时辰了,地上吹起的积雪和烟尘附在他的脸上,头发上,眉毛上,北风刮在他的脸上,不觉冷,也不觉痛。他的眼中已没有眼泪,因为眼泪已经流干。他的眼中只有仇恨,不但是眼中,他眼身上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滴血都充满了仇恨。 他的面前已没有了曾经熟悉的高家庄和高家庄的人,虽然他已七年没有回来过,但这些人的音容笑貌在他的脑中依然是那样生动和鲜活。这些人里面有他的严父慈母,有他的手足兄弟,有他儿时的玩伴。现在的高家庄,就是眼前这一堆灰白相间的废墟。据说,这里的大火烧了三日三夜,大火映红了半边天空。等附近村寨的人赶到时,这里已没有什么值去得救火的人和物了。大火熄灭后,又下过了大雪,大多数废墟已被后来的雪覆盖,只露出些许灰色焦木砖石和空隙。 良久,高玉抬起已被冻得发麻的双腿,拨出被冻在雪中的快靴。回过头来,当他的目光落在庄外那棵大树下的白马和插在雪中笔直的银枪时,他的眼神已恢复了坚毅和刚强。 腊月十五,夜,黑风寨分金厅。 厅中摆着一桌丰盛的酒宴,寨主吴漫天居中而座,左首费东平、高汝才。右首一男一女。男的三十来岁年纪,穿一身蓝袄子。女的是个艳装美妇。 那蓝袍汉子举起酒杯向吴漫天道:“吴寨主近来连连出手,斩获颇丰。我先敬你一杯。”吴漫天还未答话,边上那妇人接道:“不错,少主派我和芍药夫人来此,便是要升赏寨主。我那高家庄是本地强庄,庄中光年青庄客就不下二百,那高太公不惜重金从延安府经略相公处聘来枪棒教头,教习武艺。庄中实力着实不小。更兼高家庄数代经营,庄子内外机关重重,如不是庄中人,只怕进不去,便是进去了,也休想全身而退。三娘,你说是不是。”那妇人道:“确是如此。”吴漫天道:“贵使所言,一点不差。这次我能立下此功,一举剿灭高家庄,实在也是机缘巧合,天大的运气。只是没有取到那物事,有点遗憾。”那汉子道:“那也没什么,也许那东西本就不在此处,我焦鸿倒是要听听你是如何行事的。” 吴漫天道:“不瞒焦兄和许夫人,数年前,寨中弟兄无意间捉牢了二只羊。”说完,用手一指边上的费东平,道:“便是他兄妹二人。”说完哈哈大笑。原来那妇人芍药夫人,名叫许三娘。 费东平颇为尴尬,只得陪着干笑。 吴漫天接道:“那时他二人正好犯了事被高太公遂出庄来......”接着便把费东平兄妹如何痛恨高太公,如何勾结高汝才,搞清了高家庄全部机关消息。如何用计平灭高家庄一一道来。 焦鸿道:“虽说是天意,但吴寨主肯定是用了一番心思的。” 吴漫天得意道:“那是自然。我心中存了平灭高家庄的念头后,一直在等待合适的时机啊。终于近日冬至节气,天忽降大雪。我心中一动,真乃天助我也。”那芍药夫人道:“这话如何说?” 吴漫天笑道:“你想,冬至佳节,又值天寒大雪。这鲁东一带家家要喝冬酿美酒,这酒入口味甜,下肚却凶。那庄中之人,除了那日轮班守岗之人,其余庄客冬至那一日必然大多灌饱了黄汤,早早搂着婆娘钻热被窝了。”那二人一齐点头道:“寨主果然高明。”吴漫天道:“虽说如此,但高家庄警戒森严,一时也近不得,所以那一****派了寨中二个精明的罗兵,扮作化子,进庄探底,一来是联络高汝才作为内应,二来探看高家庄内防卫情形。一切布置停当,当晚我便教全寨人马换上白衣白巾蒙面,趁大雪急行。到高家附近埋伏,竟没人发现。待天色微暗,吴汝才打开庄门,放进我等去。又在庄子四周放起火来,那些值岗庄客们便四处救火,我等三百多人直入庄子,将庄中老少一举全歼。” 焦鸿道:“不错,一是早有内应、二是雪夜白衣隐身、三是冬至趁庄中酒庆无人、四是白天已探明脚路。有了这四手准备,又怎会不成功呢。吴寨主果然文武全才,如此妙计,只怕主人得知,也要大大赞许。” 吴漫天道:“不敢,二位贵使,山寨粗陋,比不得城中,不过这些野味却是现杀现斩的。虽不敢说有多好,但鲜味却是没得说的,二位但尝了便知。”二人道:“好,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正在此时,忽听得头顶上喀刺响了一声。这几人都是武林中人,立时警觉,抬头来看。还没等他们抬起头。突然轰隆一声,屋顶破了一个大洞,一团黑黝黝的物事从洞中落下。吴漫天一闪,只听彭一声响,一个人直挺挺摔在桌上。吴漫天看时,却是寨中一个喽喽,还穿着巡逻的号衣,胸前一个大洞还在咕咕向外冒血。众人一楞间,屋顶上已悄无声息落下一人,一脚踏在那罗兵的尸身上,手中一根雪亮银枪,夺的一声钉在桌上。 此人正是高家庄四子高玉。 高玉喝道:“贼子,滥杀无辜,劫财掠色。今日一个也休想逃得性命。”吴漫天右脚后蹬,一脚踢掉身后的太师椅。纵身倒跃一丈。这才定睛看到来人。见对方只是一人,并无帮手。心下一宽,喝道:“什么人!” 高玉一阵狂笑,道:“我是什么人,你且问他!”说完一指边上的高汝才。只见旁边的高汝才似见了活鬼一般。手指高玉,话已说不连贯,口中道:“四......四少爷。你......”一双脚如筛糠般抖个不住,终于一屁股坐在椅上,众人鼻中闻到一阵骚臭,原来高汝才吓得一泡尿撤在裤中。 高玉道:“你个吃里扒外的叛徒,今日先料理了你。”说完,左脚一扫,桌上一个面盆大的海碗腾空飞出,不偏不倚,正击在高汝才脑门之上。高汝才只来得及哼了一声,便连人带椅倒在地上,眼看是不活了。 那男女见来者不善,均从袍底抽出兵刃。焦鸿使一条铁鞭,许三娘使一对判官笔。 吴漫天见高玉击死高汝才,却并不惊慌,因为高汝才本就不会武功。当下喊道:“来人,给我把这小子拿下。”喊了一声,外面无人答应,不觉微感宅异。当下又拨高喉咙喊了一声,分金厅外还是无半点声息。高玉冷笑道:“你还想喊帮手么?刚才他们喊你,你为什么不去帮他们。”吴漫天想,除去山下的喽兵和巡逻的之外,寨中至少还有一百来人,适才便是在分金厅外值守的也不下四五十人,他做梦也没想到的是,高玉竟是杀光了所有的人进来的。现在他想到这,不由得感到背上一凉凉的,刚才喝下的热酒都化作冷汗出了。但转念一想,这些罗兵大多是乌合之众,没什么本事。现在还有焦鸿许三娘在此,此二人皆是好手。 当下狞笑道:“黄毛小儿,原来你是高老乌龟的小儿子,你老子是老乌龟,你是小乌龟。”高玉怒道:“你这满嘴喷粪的贼子,死到临头还在胡说。”吴漫天道:“你老子不是老乌龟又是什么,他没半点用处,小老婆才和高汝才勾搭。说他是老乌龟那是名至实归了。哈哈哈,你个小乌龟!”原来吴漫天看高玉杀净寨外兵丁,击死高汝才,确实有些功夫,便故意激怒他,扰乱他的心神,高玉心神一乱,他便多了一分胜算。 哪知高玉不怒反笑,道:“你这招有用么?你这么说,那是自取速死。”说完更不答话。左手握枪,轻轻一提。枪柄向左腋一夹,一招“席卷千军”,向吴漫天扫到。吴漫天虽说喝了些酒,但并不怠慢。把背一弓,枪杆紧贴着他后背掠过。高玉左腋一松,枪柄弹出,左手轻轻一收。那枪柄向吴漫天直撞过来,吴漫天适才紧背低头,刚把头抬起,只见枪柄向自已胸口撞到。退后已是不及,当下横过单刀,刀身护在胸前,只听挡一声响,枪柄击在刀身上。枪柄弹出,吴漫天也被撞得倒退了数步。心中不由暗怕,这一枪好大的力道。焦鸿许三娘一看情势不对,急忙抢上,顿成以三敌一之势。 高玉道:“都上来吧,省得小爷再费心,一枪一个,统统报销。”说完右手一握枪把,一招黄龙直捣。向焦鸿刺到,焦鸿举鞭一格,不觉手中一麻,铁鞭差点脱手。许三妨窜到高玉身后,判官笔径点高玉腰间阳关穴。高玉向右一闪,那妇人一笔点空,腋下露出空档。高玉更不犹豫,枪柄横打,正击在许三娘左腋。许三娘一声惨呼,直飞了出去。焦鸿一惊,向后倒纵,出了厅外。吴漫天见势不妙,正欲逃出。高玉哪里还放,银枪一抖,吴漫天但觉无数枪尖向自已刺到。当下着地一滚,人已在三丈开外。随手抓住一把椅子,向高玉掷出。高玉看也不看,一脚将椅子踢烂。吴漫天身影一晃,从屋顶破洞中窜出。高玉左手银枪向地下一撑,跟着跃上屋顶。再看时,吴漫天已从大厅屋顶跃上对面屋顶,便要逃脱。高玉轻哼一声,枪交左手,一招云外游龙,那枪如箭一般激射而出,吴漫天听得身后风声,但急奔之下,无暇回首。单刀反手一格。但二人相距不过五六丈,那枪来势太快,刀虽格到了枪尖,但枪尖只是偏得一偏,斜斜插入他后背。吴漫天一声惨叫,从屋顶跌落。在地上滚了几下,便就此不动。 高玉跟着跳下屋来,仔细看时,吴漫天果然被银枪洞穿后背,直通到前胸,此时口鼻中也流出血来,确已死去无疑。 再回头找焦鸿许三娘和费东平时,也却已全无影踪。 此时天色已微明,山道上传来人马嘈杂之声,听来有数百号人,估计是山下罗兵回寨。高玉剧斗之余,身心俱疲,要尽杀这许多山贼并无把握,再加上元凶已诛,当即打烂分金厅中几十坛烈酒,在寨中点起一把火来。再在厅外校场上用枪尖醮上吴漫天的鲜血,划出几个字:血债血偿,火债火还。 高玉写完,倒提银枪,来到后山隐蔽处,从树上解下自已骑来的白马,跃上马背,枪杆在马身一拍,白马轻嘶一声,扬开四蹄,从后山小路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