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华重归》 第一章 血书断生死 雨,已经下了好几天。清冷的街道上,一位面容清秀的少年打着伞独自行走。 他穿着一身白衣,不急不缓的向前走去。明明是大雨淅沥,他的鞋面却清洁如新。他抬眼打量着这座小城。青墙黛瓦,曲径通幽,只是家家户户都紧闭房门,他几不可见的皱皱眉。 青石板上水珠溅起,他转过下一个路口。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鲜艳的红。那是一丛蔷薇,攀在墙头,在风雨中摇曳,美得惊心。 他勾了勾唇角,向着那开满蔷薇的人家走去,似乎是个颇有名望的高门大户。 府门前立着两个大石狮,一个咧开大嘴,鬃毛倒立,威武非常;一个口衔石珠,眼睛微眯,看起来憨态可掬。门外并无家丁守卫,少年诧异的挑了挑眉,上前扣响门环。 门被拉开一条缝,传来闷响。身穿白衣的家丁探出头来看,畏畏缩缩,双眼中带着惊恐。 少年好笑的看着他,也不说话,负手任由他打量。半晌,家丁才跨过门槛来到少年身前。 “敢问公子是何人?来敲府门是有何要事?”家丁低身作揖,恭敬的问道。 “在下清月,只是碰巧路过此地,至于为何要敲你家的门,”沉吟片刻,清月才又答道“第一,我舟车劳顿,想借贵府修养一番;第二,你家院中的蔷薇花想必开得极好,我想观赏一番。” 听清月说完,那家丁露出吃惊的表情,伸出手挠了挠头,他露出为难的神色。“这,这,这,” 清月歪着头看了看他,眼底闪过狡黠的光。“这什么?不妨直说。” 小家丁抬头看着清月,神色前所未有的认真。“公子,你快走吧,有人买凶,要王家上下一百余口性命,公子又何必掺合进来?“ “呵呵,我偏要参与进来呢?”清月偏头轻笑,绕过家丁进了门。 “哎,你怎么不听劝呢?”家丁返身追逐,却发现他追不上这位看起来瘦弱的小公子。 沿着门廊一路前进,穿过萧蔷便是正厅。清月一路走来发现不拘是丫鬟还是家丁一律都穿着白衣,神色凄楚,间或小声低泣。 清月皱了皱眉头,轻轻的摇了摇头。踏进正厅时,清月还以为自己来到了菜市场。 眼底闪过一丝嫌恶,清月淡定的靠在门边看他们的闹剧。哭得梨花带雨的小妾,不断埋怨的妻子,还有焦躁坐立难安的王员外。 清月再转头望去,却意外的看到一双清淡的眸子。那个人,就在那里坐着,一身落落长衫,微松的发髻,五官分明,双颊因为咳嗽而泛起红晕。可是他在那里,在这乱室之中,透出了一股洒脱缭乱。 “好了,都别闹了,让外人笑话。”没有因为长期咳嗽而使得嗓音滞重,清月有点吃惊。 而直到这时,厅中那闹着的众人才察觉到清月的存在。对着他们投过来的眼神,清月报以狡黠的一笑。 “你,你,你是谁?”小妾花容失色,颤抖着投向王员外的怀抱。王夫人眉心一跳躲到了屏风后。王员外倒是没有任何动作,但也是强装镇定,其实双腿在不受控制的发颤。 “呵呵,你们怕什么,我可不是杀手。”说着就近抄了张椅子坐下。 “那你是谁?谁将你放进来的?来人啊把他轰出去。”确定安全后,王员外这样说道,声音中充满了不可一世。 清月忽然想笑,果然,这样的人死了活该。不过…… “如果你们真的想死的话,我不介意现在就走。”说着清月就要起身。 王员外面露迟疑之色。“等一下,你说可以救我们?” 清月只看着他,勾勾唇角,不语。 王员外面上闪过一丝狰狞,一瞬又恢复原状。“你想要什么?”语气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 清月笑笑,“好酒好菜,黄金万两给我备着。”说完就独自往后院而去。而王员外,留在原地神色莫测。 院中蔷薇花果然很美,清月站在抄手游廊下看着。这些娇小的花,在风雨侵袭之际,比往日还要美得多。比往日更加锦簇,更加鲜活。 “不管是多孱弱的生命,也有和命运抵抗的能力。你说对吗?”清月看着身旁身神色清冷的男子。 “咳咳咳,清月姑娘说得没错。在下王清易,能认识姑娘是某的三生有幸。咳咳咳”王清易刚说完就捂住嘴咳个不停。 “呵呵,走吧,你不能在这多呆,跟我说说你家的事吧。”王清易微微颔首,不动声色的看着这个着男子服装的少女。 王家原籍在晋城。王家子嗣众多,大都入朝为官,只留下了久病的王家七子,在家中经商。之后,王家举家迁往京都,家中嫡女又做了后嫔,风光一时无两。 只是在三年前的元后遗物巫蛊事件而差点被灭族,只留下了不做官的七子和与五皇子有关系的长子。就是王员外和王清易了。 而这次的事件,据王清易分析,与宫中那几位脱不了干系。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次的杀手是那位自进入江湖以来就从未失手的祭。 传说中的高手总会有这样那样的怪癖,祭也不例外,他的怪癖就是写一封血书给他将要杀的那个人,那么,三天以内那人必死。而王府的人发现祭的血书是在两天前。 那一日早上,家丁一如既往的前去换班,却发现所有的守卫都在偷偷睡觉。他愤怒的拍打着睡着的守卫,却发现那些侍卫早已死亡,台阶上都是还未干涸的血液。 家丁回头的时候就看见了用匕首钉在门上的血书。白色的碎布,鲜红的血,触目惊心。 清月皱着眉头“就这样吗?所以今日是第三日?” “恩恩,就这样,那个发现血书的人已经死了。”在门口接待过清月的家丁忙不迭的点头。随后又一脸期望的看着清月。“大侠,你有方法吗?” “没有”摇摇头,清月从桌上的盘子里拿出一个苹果,清脆的咬着。 “那你还答应大爷?”小家丁轻声嘀咕着。 “我本来也没打算帮忙啊,你们好好珍惜接下来的时光吧!”清月伸出手拍拍小家丁的肩膀,转身走出房门外。 第二章 月易之盟 王府西厢的厢房里,清月穿着月白的儒衫,披散着长发,歪倒在小榻上。榻上摆着一张漆红小几,几上瓜果糕点应有尽有。清月伸手捏住一块糕点放进嘴里,馥郁的花香顿时充盈整个口鼻,她满足的笑弯了眼睛。 房中点了香,是用桂兰精心研磨再取夏初莲子混合晒干而成,这样的清香,除了王清易清月想不到这王家谁还会有这逸志,清月眯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复又捏一块糕丢进嘴里。 “吱呀……”房门被推开后,王清易看到的就是倒在榻上的清月,在悠哉悠哉的吃糕点。他呆愣了片刻。 “我以为你是在想法子,没想到……”王清易走进房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清月,无喜无悲。清月瞟了他一眼,坐起身来,从几上拿了个梨吧唧咬了一大口。她看着他的眼睛,“我以为我之前已经说清楚了,”他当然知道她什么意思,在这件事上她不会插手也没有能力插手。 “我以为你至少会为无辜的人留一条生路。”他语音坚定,这倒是让清月诧异。 清月捧着梨,又咬了一口,嘴巴被撑得鼓鼓的。“我确实是不想放弃他们,可是我心有余而力不足啊,我又打不过祭,血书上写定了人数,王家的人一个都走不掉。” 王清易轻勾唇角,转身坐在了小榻另一侧。拢了拢衣服,也不看她,只说着自己的话。“我曾答应父亲,要保留住王家一脉……”王清易声音停顿,似想到了什么。 “怎么不说了?”清月歪着头看王清易,王清易看到她眉眼带笑,双颊微红,嘴角是亮亮晶的梨汁。 察觉到王清易的目光停留在她的嘴角,清月连忙抓了衣角来擦。 “可惜你却做不到。”清月清晰的说道,沉吟片刻,她的声音又响起。“你大哥一脉是咎由自取。你该庆幸我只是来骗钱而不是来落井下石,趁火打劫的。” 清月笑嘻嘻的,将吃剩下的梨核丢在地上,从小几上拿出锦帕将手擦干净,然后,她突然伸手抓住了王清易的右手手腕。 探手摸着他的脉门,清月突然严肃起来。“他们的命我是救不着了,那么,你想不想活下来,不止此次,包括下月你的先天之症发病之时?”王清易的身体有一瞬的僵硬,随即恢复正常。他抬头看着清月,眼中满是激动与狂热。 “第一次看到你的眼里有了不一样的色彩。”放开他的手,清月一脸揶揄。 王清易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只片刻双眼就回复如初。“你当真?”清月不语,转身躺下闭目养神去了。 见清月闭目不言,王清易知道这个贪心的小丫头定是又想要什么了。王清易眨了眨眼,认命似的说“你想要什么?” 清月不动,红唇轻启“我要的,怕你给不起。” “呵呵,山珍海味?奇珍异宝?不论什么,只要你要,我就给,哪怕没有,穷其一生我也会为你找到。” 清月勾唇,睁开眼,跳将过来道“这可是你说的,我只要你做我的药童,嗯,顺便再给我挣点银子。 “好!” “还要对我完全忠心!” “好。”王清易依旧神色淡淡。 清月眯着眼,转身从桌上拿了笔墨过来。将小几上的东西挥袖扫开,拿过信纸摊开,将笔递给了王清易道“虽然我年幼第一次涉足江湖,不过江湖人心险恶我还是知道的。我不信你。所以,我觉得你给我个保证。” 王清易扫了一眼纸笔问道“写保证书吗?”若真是这样,他都要被她逗乐了。 清月无语的看了他一眼道“保证书?我很好糊弄吗?我要你飞书给殺羽宫下一条追凶令,若你哪日背叛了我即日起殺羽宫第一杀手鲸歌会率全宫上下追杀你,不死不休。给吧。”殺羽宫是第一杀手组织,只要有钱,他们就可以为你做到,不过,殺羽宫也并非什么任务都接,至于他什么任务不接,至今而来无人可知,就连那些被拒绝的人也不知道原因,也许是因为喜好,心情。总之,众说纷纭。而此次的祭却并非殺羽宫之人,他接任务是通过囚魂殿,囚魂殿不是什么组织门派,只能算是个地下中转站,人们在这里发布任务,而那些不曾隶属于他人或阻止的杀手则从这里接收任务。杀手若成功则囚魂殿会扣取其佣金的十分之一,若失败,囚魂殿也会在退还佣金时扣取十分之一。杀手和囚魂殿没有隶属关系,所以,没有人能阻止祭,除非打败他。不过,清月相信在他的眼下救走一个人也没有那么难,更何况还是一个病痨子。 王清易深深看了她一眼,接过笔,写了起来。 半晌后,王清易搁笔。清月笑吟吟的走近前看他的飞书,当看到拥金为十万两白银的时候,她的笑容更深了。将信纸收起道“待此间事一了,你备好银子,我再将此信交给你传至殺羽宫可好?” “好。”王清易点头。 第三章 王清易之死 “呵呵,”清月轻笑一声,眼中闪过诡谲的光。她走上前去抬手在王清易眼前轻轻挥过。 王清易只感觉周遭香气突然之间变得浓郁起来,宛如液质,似要将人溺毙。他感觉到头越来越重,他看到清月那张清秀的脸在他眼前变得模糊,皱了皱眉,眼前一黑他便失去了意识。 清月看着王清易倒在地上,双眼紧闭,口中吐出大量的鲜血,染红了他天青色的锦衣,他的脸越加的苍白,隐隐透出一丝青色。 倒地的声音惊动了院中候着的侍从,待侍从冲进来时,清月早已整理好衣襟,好整以暇的斜靠在小榻上。 来人是王清易的贴身随从,名唤竹修。竹修甫一进门,便瞧见王清易倒在地上,鲜血洒满衣襟,脸色发青。顾不得许多,他急忙冲过去,扶起王清易。 “公子,公子?”边说他边用手掐王清易的人中。而王清易,仍旧紧闭双眼,毫无反应。 清月看着这一切。竹修梗咽的声音,颤抖的双手,微红的脸,他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动作,似乎这样就能唤醒那命途多舛自小一直对自己照顾有加的王家幺子王清易。 忽然之间,清月觉得自己很残忍。 “不用叫了,他已经死了,去通知王员外吧。”清月的声音淡淡的传来,竹修转过身来看她,突然间想到了什么,眼神中带着怨毒。 放下王清易,他站起身朝清月走来,眼睛死死的盯住清月的脸,不放过她的任何表情。 “公子为何会死在你的房间,难道你就不该给个解释吗?” “解释?我从不向别人解释。”清月神色淡淡,不理会他。 “好,那就待我禀报了大爷,你再向他解释吧。”说完,挥袖转身怒气冲冲的走了。清月看了一眼他离开的身影,呼口气,躺倒在了小榻上。 门外雨阑珊,淅淅沥沥,清月闭着眼,鼻尖是熏香缭绕,耳畔是雨声呖呖,她好像想起了什么,又似乎没有。 小榻上传来了轻柔的呼吸声。 清月是被吵醒的。 清月睁眼时恍惚看见王员外眼神阴狠的盯着自己看,但眨眨眼却又见他在自己眼前笑得兀自欢快。 “少侠醒了?敢问少侠,今日乃最后的期限,你的法子是?” 摆摆手,清月道“这个事不用你操心,”偏头看着之前王清易躺过的地方问“王公子如何?可有唤来大夫仵作?” “有有有,仵作和大夫都说了,我弟弟是旧病复发,只是没料到……”王员外忙不迭点头道。 “哦,”清月不甚在意的回道,随即眉头一皱“门外怎么这么吵?” 只听得门外传来女子哭闹的声音,家丁仆人在一旁劝慰的声音。呜呜咽咽,窸窸窣窣的,直让人头疼。 清月揉了揉太阳穴,起身走了出去。王员外跟在她的身后。 清月推门出来只看到,小院中摆了一张小榻,小榻上躺的不是别人正是王清易。榻边围着一圈的丫鬟小厮并王员外的各房小妾,他们神色悲戚的看着王清易的尸体,仿佛已预见自己死亡后的样子。是不是就像这样?脸色发青的躺在那里,无知无觉?不!他们比王清易更糟的是,他们死后没有人会为他们收尸,他们会被曝尸于野成为野狗秃鹫的晚餐!想到这里,他们更加的恐惧了,他们没有哪一次像如今这样,期待时间永远的停止。 清月第一时间就看见了伏在榻边竹修,他正用毛巾在细细的擦王清易的脸。他像似一只木偶,重复的做着擦脸的动作,表情麻木。 “将王公子装棺吧,”扫了一眼因她说话而停顿的众人道“我会尽力而为,你们先回吧。”随后不顾众人的反应转身向房间走去。 王员外看着清月的背影神色莫名。他不信清月可以救他,可是方才清月这样,他不知道她到底有什么样的底牌,值不值得他信她一次。 “你们都各自散了吧,”转身遣散众人,他独自站在院中思索良久。 他并非是只知道吃喝玩乐的豪绅,他也曾有一腔的壮志,若不是王家走错一着他又如何会是如今的样子?他心里清楚,清月不过是个来骗取钱财的骗子而已,他忽然之间觉得可悲,王家竟已没落至此。可是,即便如此,也不能任人随意欺凌。 看着清月的房门,王员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转身离开了西厢。 第四章 前奏 酉时。雨后薄暮,绚烂的金光在天际蔓延,像是在昭示着什么。 王员外知道,王家日薄西山了。这该是他最后一次到祠堂上香,不知来年谁又来拜一拜这王氏列祖? 自香案旁的青木柜箱笼里取了香点上,三拜之后,王员外虔诚的将其插入香炉。清月在一旁看着,这是她第一次觉得这满身臃肿不堪的王员外也有可爱之处。 “走吧,王员外”见他已弄好,清月出言提醒。 “你去吧,我想留在这里”他的声音听不出悲喜,清月有些诧异。在她的认知里王员外不该是这个样子。她已经设想了百种王员外的死缠烂打,歇斯底里,可是她唯一没想到的是,他竟如此平静,独自留在这空无一人的祠堂。这样的平静,好像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可是他这样的人不应该才是最怕死的吗?清月直觉里觉得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可是又偏偏想不清楚。 带着疑虑,清月离开了王家祖祠。 王清易被装了棺,此刻停在他住的泠竹院,只有竹修在一旁守着。至于王府上上下下的丫鬟小厮,各院的主子俱去了前厅。整个府宅像一个巨大的坟墓,安静的可怕。 没有王员外在身边,清月不用插科打诨的糊弄他,所以也没管在厅堂里聚着的众人,七拐八拐的,她回了西厢,而之前的问题早已被她丢到一边去了。 夕阳的余晖打在西厢院子里的蔷薇花上,美到让人窒息,清月凑过去低下了头。 蔷薇的馥郁馨香在鼻尖散发,胸中郁结一下释放开来,清月咧开了嘴角。 忽然,她的笑容僵在当场,连脊背都冒着丝丝寒气。 她终于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原来是那三支香。 果然是初入江湖啊,同王员外这种浸淫官场多年的人来说,她果然是敌不过。本以为这王员外不过是酒囊饭袋,却原来是自己轻敌了吗? 清月苦笑着摇了摇头,只怕自己此次要跌在阴沟里了。不过,没有试过又怎么知道自己不能全身而退? 那三支香是婆罗香,官宦世族之家常用来供奉祖先,所以方才王员外拿出来时她并未觉得有什么,王家在这晋城也算得上是传世望族了,用这香也不算什么新鲜事。只是,她大意了,却忘了这婆罗香与蔷薇花香混合有散功之效。 婆罗香味道浓郁,价格昂贵,所以江湖上很少有人用这方子,是以清月方才没有想到这点。这王家宅子里,遍种蔷薇花,自己之前吸入了婆罗香,在这府宅里想不种招都不行。 清月也只会些拳脚功夫,打几个小贼还行。只是她曾被人传过内力,内力深厚轻功一绝,世间少有,这是她用来逃命的绝技。如今她的内力被悉数散去,别说她只会些拳脚了就算她是一代大侠,没有内力也只有等死的份。 看来王员外是想让她给他们陪葬,清月脸色阴沉,这王家的事果然不好掺和,若不是因为王清易,她大可以在王家被灭门后再来取钥匙进小金库,用得着如此费尽心力? 清月恨恨的想着,猛然间却听到自前厅的方向隐约传来哭声,尖叫声。清月知道,一定是,他来了。 清月急急跑进屋子,脑海里盘算着自己逃过一劫的机会有多大。 自己并非王家的人,祭虽言明要王家上下一百三十人的性命,可是他也没有说别人他就不杀啊?自己在这个关头出现在这里,祭会放过自己的可能性几乎不存在。 怎么办? 都怪自己大意,本以为很容易就能达成目标,所以来王家时什么东西都没带,如今自己身边没有解药,要如何恢复内力? 清月悔死了,自己仗着百毒不侵,轻功桌绝就跑出来走江湖,却忘了,迷香并不属毒的范畴。非但如此,还大意的中了迷香,丧失了内力。 自己还要想着帮姐姐,这样的自己要怎么帮姐姐?王家的事还没弄明白就冒冒失失的掺和进来,也不知道王家的水究竟有多深?到底有多少人参与进了这一场江湖恩怨?自己怎么如此笨! 抓住案桌上王家为自己准备的剑,清月向着后门跑去。 此时天已擦黑,廊下的琉璃灯盏里寂寂无光,清月脚步急急的向前走却不小心绊倒在了地上。碎石划破了手臂,鲜血洇湿了衣袖。 清月头冒冷汗,手臂钻心的疼。 她知道自己不能多待,用另一只手按住伤口,清月起身,深一脚浅一脚的向前跑。 泠竹院。 竹修听着隐约传来的凄楚的叫声,嘴角勾出一抹冷笑。 在王清易棺前恭恭敬敬的磕了一头,竹修提剑转身朝西厢走去。 之前公子分明还好好的,若不是清月,怎会这样?他明明在清月屋中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和屋里燃着的香不同,虽然很淡,但他还是闻出来了,那是剧毒冥夏草的味道。 他做了那么多,不惜背叛王家就是要救公子,明明只要他完成这个任务,主上就会帮他治好公子的病,没想到…… 竹修握紧手中的剑,他一定不会放过清月。 第五章 水深1 王员外坐在祠堂侧房里的雕花点漆木椅上陷入沉思。 王家老太爷一共育有五子两女。 在两个女儿里,大女儿名叫王碧瑶,为小妾所生,不受嫡母待见,刚及笄就嫁给了书院里教书先生家的儿子,之后没多久王家就迁往帝都,大女儿与家中联系渐少,再后来晋城闹洪水,那教书先生家就在山脚下,待得王清易赶到时,房子,人都已不见,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王家大小姐的消息,想是死了。 至于那王家二女儿,她是主母所生,唤王碧婷,于嘉羽十七年选入宫中为妃,为嘉帝育有一子,却因元后遗物巫蛊事件而被赐死,就连母家王家也未能幸免于难。当年涉事之人,无一生还。 而王家长子,因当年并未参与又有五皇子在一旁求情,这才免除一死,被革了职。 之后,他带着夫人妾室回到了晋城。城中的王家祖宅早被收回充公,所以他们就住进了王清易私有的一处庄子。 他们本以为事情就到此结束,王家守着王清易这些年赚的银子,温饱无忧是肯定了,但是王家却突然收到祭的血书…… 王员外为王家长子,名冬冉。他的母亲曾也是书香门第之家的良女,只是家道中落,她不得己嫁入王家为妾,再之后旧疾不愈,撒手人寰了。 王冬冉时刻都想着告慰已故母亲的在天之灵,所以,他早早就将自己全部身家押在五皇子身上。在王家人都谋划着要为王碧婷育下的皇子打算时,他早就将自己撇清了。 他一直明白,帝都中那几位不会准许新的势利出现,当时他想的是什么? 他分明知道,但是他没有说,他心中是有怨恨的,他卖脸赔笑,被排挤,被奚落,甚至无法保护母亲,他早就受够了,他想把王家踩在底下,为他自己,也为逝去的母亲。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那件事之后被利用,牵连甚广,直到现在…… 一切都从三年前开始,从没结束。 去往祠堂的小径上,一个身穿白色绣莲暗纹襦裙的女子在缓步行走着,她梳着团花髻,发如泼墨,眉眼精致,化着淡妆。 她始终带着淡笑,一步步的向前走着,这样一副气定神闲无论在哪都会让人高看三分。 只是,她竟是王冬冉的宠妾,那位在清月眼前哭得梨花带雨扑进王冬冉怀中之人! 王家祠堂在东边,穿过花木葱茏的小径是一段长廊,青石台阶,映着婆娑树影,像是未名的妖魔乱舞。 长廊尽头便是祠堂,朱红的牌匾上写着长宁二字。 王冬冉的宠妾琉璃抬脚跨进了祠堂的门。一入祠堂便闻见婆罗香,香味浓郁,几乎一瞬间她就闭了息。 祠堂正屋中没有人,香案上的香炉里,三支婆罗香在静静燃烧。琉璃走上前去,勾起一抹嘲讽的笑,伸手掐灭了香,红色的光在指尖湮灭。她抖抖指尖的灰,脚步转向侧房。 “相公,你在这里做什么?我找了你很久。”琉璃声音婉转柔媚。 王冬冉从沉思中醒来,他盯着琉璃那精致眉眼中的宁静,没有绝望,没有不甘,静若止水。 王冬冉突然想到什么,露出一抹苦笑。 “我竟一直都不知道,那么,你是哪一位的人?”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陡然提高。 他一直以为琉璃是最懂他的,明白他的怨,他的不甘,他给了他所有他能给的,除了王老太君为他定下的正室人选他不能休弃,无法给她王夫人之名。 可是在他心里琉璃才是那位能陪他共白首之人。他不明白,何时她己成了那在暗中看他痛苦挣扎的人。 琉璃笑了,道“相公是谁的人,我就是谁的人。” “呵,是他让你来取我性命的?” “相公怎么这样说?”她凝眉,“你以为追凶令是爷下的吗?” 王冬冉沉默不语,只是他的表情早己告诉了她。 对于没有用又掌握自己那么多秘事的人,只有死亡才是最安全的,他一直知道。 收到血书之时他就想到了,若非如此,他想不到其他可能。 “你不知道吗?王家的事到底有多少势力参与进来。” 王冬冉疑惑的看了她一眼,他确不知道,王家已淡出视线三年了,又有谁会在此时对王家下手? “是冷然下的追凶令” 王冬冉皱了皱眉,冷然是三皇子最得力的手下。三皇子与王家牵扯甚少,只三年前…… “到底是怎么回事?声音中带了一丝急切。” “三年前的事你也知道的,王贵嫔并非没做过反抗,她找到了三皇子出手的证剧,并将其交给了老太爷,虽然最终被拦劫无法上达天听但是老太爷是否有留后手,谁都不知,而一个月前……” 顿了一顿,她道“冷然发现王清易身边的人在与二皇子联系。” 琉璃相信话说到这里,王冬冉该明白了。 此时王冬冉被惊出了一身冷汗,不管王清易是不是二殿下的人,也不管他是不是老太爷的后手,最重要的是,斩草要除根。 三皇子当时既然设计王家就不会给王家留后路,没有立时就斩尽杀绝,一是因要对付太子,再就是五皇子在一旁看着。 而现在,太子战死沙场,而他也终于腾出手来对付王家的漏网之鱼。 王冬冉想到了三年前的种种。 至今仍觉胆寒。 三年前。 王贵嫔独享恩宠,嘉帝将元后生前所居凤梧官钥匙交给她,命她妥善管理好元后遗物。 当时帝京中那几位都将重心放在太子身上,她本想着待太子不敌身殒后凭她自己的恩宠未必不能为自己的孩子谋个好前程,甚至是那至高无上的位子。 她确是想的不错,只是却被三皇子利用她掌凤梧宫钥匙一事做了文章。 一月后,嘉帝于王贵嫔寝殿发现元后遗物被用来行巫蛊之术。 是元后曾用过的一支珠钗及元后宫衣。宫衣被缝成一女子模样,上书着元后生辰及死期,珠钗上点着鲜血插在宫衣缝着的女子胸前。 并不高明的陷害,但却万分管用。 元后,是嘉帝的逆鳞。以至于元后之子苏寂,嘉帝对其荣宠万分,这才让帝都那几位,除了四皇子,其余无论是否对那个位子有心,都不想让太子好过。 嘉帝当时震怒。三皇子母妃丽妃在宫中放出遥言,王贵嫔对其子的厚望及对那个位子的觊觎。三皇子又令自己在朝中的人给出王家人私下结党的证剧。 王家险被灭族。 可是,王家也只余王冬冉及王清易这一脉。 如今,追凶令已发! 王冬冉想着,三皇子如今甚至都不用动手。 第六章 水深2 如今,即便知道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那么,他让你来拿什么?” 琉璃转向侧房门的方向,透过门帘隐约可见祠堂中的灵位。漆红的灵牌上雕刻着古朴的花纹,烫金的小隶写的是“王长宁”。仅此三字。 王长宁。 约五百年以前吧,他是王家那一任的家主,他既带领王家走向巅峰又无能为力的看着王家走向衰败。 琉璃觉得唏嘘不已。 王家五百年以前是江湖中令人闻风丧胆的毒门,以制毒用毒而威摄江湖。 王长宁自出生就在制毒上有极高的天份。后来他接任家主,立志制一种无人可解的毒。 他成功了,王家走向了巅峰。 王家的毒一向以霸道著称,但是王长宁制的毒却不仅仅为霸道之毒。其第一阶段温和而无知无觉,它会慢慢蚕食人的血肉,类似于蛊虫,在人的血液里扩散,初期不会让人发觉,到中毒的第四年就会慢慢呈现出症状,可是那时己是回天乏术。 此时再有一月时间,一月后,中毒之人会全身血管爆裂,血液裸露空气之中,可以传播百里开外,届时在场的人都会中毒。 最主要的是,哪怕中毒之人已死,到时间还是会血管爆裂,传播。 此毒以王长宁之名曰“长宁”。 长宁波及泛围广,无解。其时江湖大乱。医门伏苓殿殿主出手,集天下之力,围杀王家。 最终王家以永不制毒的承诺留下了王长宁不会制毒的三子一脉。 自那之后王家人带着万倾家产从蜀中搬至晋城,远离江湖,或行商或致仕。虽承诺了永不制毒,但长宁的配方终究是被保留了下来。 或许是王长宁不甘,心中还有看那么一个念头,复王家荣光。 王长宁三子作为嫡系一脉幸存者,接任家主,王氏祠堂也以其父之名命名。 而琉璃想要的正是…… “长宁配方。” 王冬冉听到琉璃的声音轻轻传来。他猛然一惊,弹跳起来。 王冬冉死死的盯着琉璃。 “他要长宁到底要做什么?是想要伏苓殿再次出手吗?他会毁了自己的!”王冬冉声音颤抖。 琉璃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她也不知道爷究竟是要做什么,不过不论爷想做什么,她都会站在他身后。 “伏苓殿早就在打长宁的主意了,相公,与其将长宁交给伏苓殿不如交给爷。” 王冬冉像是被惊吓到,紧皱着眉。 都过了这么多年了,伏苓殿仍旧不打算放过王家吗? “日前伏苓殿新任殿主于继任典礼失踪,你以为是什么紧要的事可以让她在这么重要的日子里缺席?” 琉璃的话字字清晰,像锥子击打在王冬冉的心上。 他跌坐到座位上,神色淒楚,胸口不断的上下起伏着。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半晌,仿佛于他过了一百年那么久,他才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好。”声音嘶哑而无力。 他想到或许再过一个时辰,他就会离开这个世间,王家也将湮灭在尘埃中。除了王家人,谁还记得蜀中毒门王氏一族呢? 王家是不可能再复荣光了! 长宁就会从此泯灭于世!可是…… 王冬冉不想长宁消失,也不想长宁落入伏苓殿,那么,长宁此刻最好的归宿,是五皇子! 王冬冉缓缓从雕花木椅上站起来。 他一步步缓慢走向侧房西北角的桌案,仿佛年逾古稀的老人。 琉璃铺好镇纸,王冬冉执笔,一字一划的写下长宁配方。 待写好后王冬冉将笔一扔,转身向祠堂正房走去,脚步踉跄。 琉璃轻笑,小心翼翼的捧起镇纸,轻轻将墨吹干。 她知道长宁于王家,于王冬冉的重要性,所以她设想过讨要长宁的配方会有多难,但是现在成功了。 居然成功了。 琉璃兀自欢喜的时候却没注意到王冬冉离去的身影,落魄得让人心疼。 小心将镇纸折好,放入口袋。 琉璃运起内力,脚尖一踏从窗口跃出,只一息就跃至树梢。 有风轻柔的拂过,琉璃转头看着掩映在树影中的祠堂,己看不见那个一直努力的身影,琉璃知道,她终究负了他一场。 回身过来,琉璃委身蓄力,踏着树梢向前飘飞而去。 而祠堂内,王冬冉跪在莆团上,虔诚的伏拜,待三拜之后,他从一旁的多宝阁内取出一个白玉瓶。 从中倒出三粒丹药,圆润光滑,颜色仿佛鲜血让人心惊,王冬冉将其送入口中。 入口即化,王冬冉露出绝决的笑! 第七章 梨花落 殇 王冬冉嘴角溢血,他眯着眼歪倒在香案旁。 眼前一片模糊,他想起自己的娘亲去世旳场景,他看着她咳血而亡,可是他却一点法子也没有;他想起自己去长房求王老太君找大夫为娘亲看病,结果却被长房嫡系欺辱;他想起自己不得不娶一个自己不爱的人,当时他们怎么说的?他记不大清了;他想起和琉璃的初识,那个面如桃瓣的女子,她站在帝都承乾寺里的梨树下,好似一幅仙女图;他想起自己对他们的卑躬屈膝,;他想起十二岁那年,父亲任家主被带到祠堂训话,那时他因为长房的欺负不得不躲进祠堂然后他就听见了王家的秘密…… 王冬冉觉得,自己的这一生那么短暂,那么遗憾,他还没有让长房看着他如何带着王家复兴,他还没有…… 他模模糊糊的想着,大概是自己太笨,大概是时不予王家。 不知道死了以后是不是能再见娘亲? 不知道还有没有可能再见琉璃?哪怕是在奈何桥头,三生石畔。 …… 王冬冉最终盍上了双眼。 映梨园。 这是琉璃的院子。暮色四合,此时院中一片寂静,梨瓣簌簌飘落,琉璃轻轻落在地上,举步向梨树深处走去。 沿着小径向前,绕过一株梨树便见前方站着一位玄衫男子,负手而立,腰间斜挎着一柄玄铁剑。 他眉目清冷,隐约可见狠戾。 琉璃快步走过去,伏下行礼。 “大人。” 男子是五皇子的手下,礼部侍朗家的庶子左承唁。在去年秋试中得武状元,如今任帝都都察校蔚。 “恩,东西可取到了?” “幸不辱命。”琉璃取出长宁配方递给左承唁。 左承唁接过长宁配方,凌历的眼睛在扫过伏下身子的琉璃时,忽然写满了无奈。“刚收到暗卫传来的消息,祭是二皇子的人,琉璃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琉璃抬头只看见左承唁没有表情的脸。 定了定神,琉璃道,“琉璃明白。”话音刚落,她就抽出绑在小腿上的匕首往脖子抹去。 鲜血激射出来,溅在左承唁的玄色衣衫上。 他连忙伸出手去却碰不到她孱弱的身躯,他保持着这个姿势,看她从他眼前倒下,看她鲜血从颈部冒出来,染红襦裙。 琉璃委顿在地,笑看着左承唁,握着匕首艰难的抬起手。 匕首上的血一滴一滴的滴落在地,落在雪白的梨瓣上。 左承唁掀开衣角曲身伸手接住了她手中的匕首。 她笑着,有泪珠从眼角滚落,她轻轻的动了动唇。 左承唁听到她说“帮我交给师兄,只当我回去了”。 像是用尽了此生的力一般,她的手重重摔在地上,玉瓷般的纤指上一片鲜红,分不清是寇丹还是鲜血。 地上的梨花都被染红,她闭上眼,悄无声息,梨花寂寂落在她眼睑,嘴角,肩头,指边,盖住她颈部挣拧的伤口。 她就像是睡着了,只是她再不会巧笑倩兮于映梨园舞一曲翩鸿。 左承唁握着匕首,锋利的刃割伤他的手心,他望着琉璃逝去的容颜,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她记得她负了王冬冉,甘愿留在这里。那爷负了她的又如何还? 三年前。 帝都五皇子府里,时近子时,书房里还掌着灯。 五皇子苏默在处理公文,左承唁坐在一边的书案旁,处理王府暗卫送来的信件。 忽然烛火一跳,一个穿着夜行衣的女子出现在苏默眼前。 左承唁知道他在等她。 女子摘下面巾,屈身行礼道“爷,天字暗卫三十七号琉璃前来复命” 语气中满是疏离与冷漠。 苏默笔尖一顿,洇湿一大片墨痕。他搁笔,揉了揉眉心,绕过书桌上前欲将琉璃扶起。 琉璃却在他伸手之际歪身一错,自行站了起来。 苏默手僵在半空中。 只听得琉璃疏离的声音再度晌起。“属下不力未能将长宁配方带回,不过,属下己决定同王冬冉回乡,四年以内定能……” 苏默抬手制止住她的话,说“这件事不需要你参与,你就给我留在皇子府。”语气严历。 “我不明白,我才是最合适的人选,王冬冉很信任我。为什么要让我留在这里?” 苏默奔上去扣住琉璃的肩道“苏竟不会放过王家,你此去就是死路一条,琉璃,你会死的,不要去。” 琉璃格开他的手,冷笑一声。“就算会死我也要去。”说完转身欲夺门离去。 苏默只觉得怒火中烧。他用力的狠狠的握紧了拳头,朝琉璃喊道“君琉璃,从小你就任性,这一次你还要任性吗?” 琉璃停下脚步,一脸苦笑。“师兄以为我是在任性吗?”说完就开门纵身一跃消失在了夜色里。 苏默愣在当场。他身居要位,虽年幼却得父皇倚重,有谁敢这样忤逆他?十六年来统共也只有一个琉璃罢了。 可是这位偏偏这样执拗。 哪怕他不爱她,他的皇子妃一位也给她留着,他也能给她一生荣宠,爱或不爱当真如此重要? 就算她不愿嫁他,不愿做一个深宅怨妇,整日争风吃醋,他也可以为她寻一门好亲事,让夫家将她捧在手心。 可她偏偏私自入了天字暗卫还嫁王冬冉为妾。 他的师妹,怎能做他人妾?他当时怒极,她却说,“哪怕我还是得和别人共享一个丈夫,可是师兄我不用期待,不用患得患失,我可以接受他千般的好而不用对他感恩戴德,就算他对我不好我也不会难过。因为我不爱他。我是甘愿的,哪怕这不是一个任务。” 他当时所有的责备都说不出来。 苏默明白,他欠了她。 左承唁望着苏默伫立在桌前的身影,动了动唇角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想着这该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第八章 情至 夜色渐浓,映梨园一片寂静,虫声息息。 左承唁提气,片刻就消失在梨园芳菲尽处。 琉璃双眸紧闭,那张精致的脸再写不出喜怒哀乐,羞嗔怨恼。 小的时候她设想过自己的未来,和师兄在一起,品茗煮酒,对剑和诗。 她那么单纯,所求不过他心中那个唯一。 14岁的时候她终于明白自己和师兄不会有花前月下,有的只是痴怨恼恨,心机手段。 那是她第一次感到惊惧!她那么爱他,可或许某一天爱就成了怨,成了拔剑相向的理由。 她不愿意,和他这么纠缠,以怨恨为媒,以不爱为由。 所以她加入了王府的天字暗卫,成了他最忠诚的死士。 得不到他的唯一,没有关系,她会将他当作此生宿命。 15岁的时候,她知道王冬冉对于他很重要,所以她嫁给了王冬冉。 在王冬冉身边潜藏着,拿到他需要的。 或者保护他想保护的。 那时候,她知道他想要长宁。 她知道,他想要那个位子,哪怕付出所有,不计一切。 所以在王家出事后她选择和王冬冉离去。哪怕知道此去就是一条死路,或许一别后今生再无见苏默的可能…… 但她还是去了! 她其实是怨他的,是不甘的,所以她要苏默对她亏欠,对她愧疚,永远都不会忘记,曾经鲜研明丽的她。 18岁的时候,她知道祭是二皇子暗里豢养的杀手,也知道二皇子门下养了一位蛊术师可以无知无觉获取他人记忆,为了防止二皇子知道些什么,她选择了自杀。 她只让左承唁带走了那把她五岁时苏默送的匕首。 而她留在了映梨园。 而此时,皇宫,落央宫,正殿。 苏默静静的倚靠着雕花木椅,屋里早早掌了灯,三足鎏金香炉里燃着安宁香,香味浓烈醇厚。 丽妃一身大红云纹牡丹宫装,外套一件同色的镶琉璃翠珠的褙子坐在贵妃椅上。 她梳了一个凌云髻,配一套赤金头面。镶蓝色宝石的珠钗耳坠。整个人端庄大气,雍容华贵。 她十指如玉,白皙光滑,指上涂着翠绿色的蔻丹,像狼眼莹莹发光,显得魅惑万分。 只见她抬眸漫不经心看了一眼苏默,伸手去端起小几上的茶杯,抬手轻轻掀开杯盖,她小指微微翘起。 而苏默的左手轻轻摩挲着右手拇指上的玉扳指,看着前方的漆红雕刻着双鲤戏玩的灯架,神色清淡,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面若冠玉,五官分明,眼眸深沉,让人望之如坠深海,只是平日里那双无情冰冷的眸子此刻竟然多了那么一丝悲戚受伤之色。就连那俊美的脸都似有一丝的龟裂。 苏默一向喜怒不形于色,而现在这样,哪怕知晓有外人在场也能如此让人瞧出端倪从未有过。 “默儿可是不舒服?”丽妃的声音轻轻传来。苏默立即挂上亲切有礼的笑容道“多谢母妃,孩儿无事” 其实苏默很不情愿中唤丽妃一声母妃。可是丽妃携领后宫,加之祖制有言,宫中小辈对于位次高于自己母亲的都得叫易声母妃,且在正式的环境里还不能尊称自己的母亲。 丽妃,也不看苏默面上多么的恭顺,继续和苏默东拉西扯。 她这几日将苏默留在宫中的由头是为替他准备即将的弱冠之礼。嘉帝对苏默很是看重,从这里便知不能在弱冠一事上委屈了他。 她本也没打算在这事上亏待苏默,只因没有必要。再加之今日········ 今日说什么也不能放了苏默早归。 苏默潋滟双目看着灯架,知道已回天无力,压下心中悲恸,苏默口不对心的与丽妃交谈着。 而此刻的王家府门前。 第九章 王家倾覆 长街肃然宁静,少女穿着黑色镶金线暗绣芳菲尽娆的劲装同样缄默不语。劲装质地精良。其上纹着妖治至极的花,正开得灿烂,仿佛是山野中口耳相述的山女,妖魅动人又危险之极,虽只用金丝勾其形态,但衣匠却是如何巧夺天工,竟将神也描摩了几分。 那花是曼殊沙华,传说中开冥河之畔,其实多盛放在荒野坟冢之旁。传说子夜时,荒野之地漫起大雾,其间莹光点点隐约可见盛放的曼殊沙华,妖娆之极,一簇一簇向前延伸而去,坊间传闻那是接引亡魂的冥道。 人们道曼殊沙华不吉,很少有人会将它作衣衫的绣纹暗饰。 那少女名叫枷罗,面上罩着一副鬼脸面具,瓷白的面具上勾描着鲜红的线条,挣拧而恐怖。 枷罗眸子带着妖异的蓝。似一片蓝色星云,倾刻间就要将人吸引进去。 她立于王家府门前,身旁站着面无表情的祭。 时至戌时。 枷罗轻跃至房顶,站在檐角,红唇轻勾,取出一支骨笛,她眸光微闪,将笛子抵在唇角。 诲涩的音符在夜色中飘荡,划破寂静,恰在此时,祭握剑,身影一闪便进入王家。 之后是一片慌乱。 哭喊声,尖叫声不绝于耳,祭面同无表情,黑眸无光,沉沉如绝望深渊。枷罗仍吹着骨笛,夜风轻荡,吹起她束在脑后的蓝色长发。她眸中宁静,不起一丝一毫的涟漪。仿佛自己只是很平常的吹一曲罢了。 哭喊声传至后院。 西厢。 竹修一路奔至西厢,推门入院,一片黑暗。 蔷薇在夜风中轻荡,竹修皱紧了眉,持剑转身向后门走去。 他知道清月必定是见形势不对逃了,前门有祭和枷罗,她必定去了后门。 竹修一路追踪而去。 此刻前院哭喊声渐息,快结束了。 王家,大厦倾榻。 阶前血色弥漫,妖妖娆娆,如一瓣瓣的残红。枷罗收笛,从屋顶跃下,黑色及膝长鞙踏在满是鲜血的石阶上。她扫视着周围,王家像是一个修罗场。 片刻后,枷罗举步向后院走去。 祭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 她一处处的搜寻着,不放过任何一个王家人。 枷罗身手凌历,手段可称得上是狠辣。只是若武功非要论个高下的话,她自然是不如祭,甚至还差很多。 只是很奇怪的是,先前出手的祭此刻却只是安静立在一边,不发一语,低眸沉思,不知在想些什么。 泠竹院是她们最后一站。 不同于其他院子一片黒暗,泠竹院里掌了灯,置了个简易灵堂。 灯火通明的正房会客厅里,摆着王清易的棺椁。棺椁前的案桌上置了香炉并瓜果糕点。香炉中插着三柱香正静静燃烧。案桌前放了一个莆团,外罩是明黄色绣云纹的苏绣锦布,精致而清雅。 传说中王家行七的幺子素喜礼佛,这莆团应该是竹修从泠竹院的小佛堂找来的。 伽罗静静站在案卓前,目露一丝垞异。 偌大的泠竹院内竟没有人!那么竹修…… “走吧。”枷罗轻声道,转身离开,向着西厢行去。 枷罗这些日子一直呆在这晋城治下的偏远小城里,有些事自是知道的。 比如那位闻讯而来想捞一笔女扮男装的清月,自以为扮得很好实则错漏百出,骗一些未见过事面的小厮丫环还好,但王家现当家那位王冬冉…… 虽然王冬冉窝囊无用的名声在外,且这些年因远离朝堂也不再汲汲营营。但他好歹是五皇子身边的人,不过一个小小庶子能得苏默青眼可不仅仅是因为长宁配方之秘,他自己本人的手段自不会小。 还有府中王家幺子也不是个好相与的。 所以当初清月进王家的时候她一点都不在意,亦未曾着人去调查,如果她调查了的话她就会发现,清月并不像她想的那样简单呢。只可惜她并没有,当然枷罗也并不清楚她到底错矢了怎样一个机会。 枷罗不知清月为何会杀了王清易,她也一点都不好奇。她现在只想与竹修会合起程回玉辰帝都。 一路急行,本以为会在西厢见到竹修,不想却没有。 西厢前守着的是一位与装束与枷罗一般无二的男子,身材高大,眼神凌历。 见枷罗走近,他握着剑弯身行礼道“枷罗大人,据探子来报日前伏苓殿殿主出现在晋城,如今似还未离去。” 枷罗挑眉。她当然不会以为伏苓殿殿主来此是因王家的长宁。 一个区区长宁,这么多年过去了,伏苓殿早就该研制出了解药及防治之法。不然为何王家人能安然度过这几百年? 既不是为王家而来,那么…… 枷罗自是知道伏苓殿新任殿主于继任大典之上消失,她很好奇伏她的目的呢。是什么可以让她丢下如此重要的事来到这里?枷罗知道这件事定不简单。 传言伏苓殿这一任殿主妙手天医,医术远超上任殿主,枷罗勾起唇角,笑却不达眼底。她对这个殿主很好奇呢。 “可有她的踪迹?” “她如今正在晋城内的迎客来中。”男子躬身回道。 枷罗想立即动身,恐迟则生变,可是竹修…… 竹修不在西厢,定是追杀清月而去了,不在前厅唯只在后门。王家后门直通通天岭,竹修大约是跟着清月往通天岭去了。 枷罗转头,眼眸对上祭无光的黑瞳,她的口中传出一句句艰涩难眀的话。片刻后,祭黑眸闪过一丝亮光,倏忽而逝。 祭转身向着后门寻着竹修及清月留下的痕迹而去。 看着祭离去的身影,枷罗一点都不担心,带着黑衣男子往晋城去了。 第十章 通天岭 10 通天岭山势险竣,绝壁高耸,豺狼虎豹,各种野曾横行。山中却也遍布奇珍异植。 夜浓似墨。 此刻的通天岭,寂寂沉沉,有一种无法言喻的危险。 清月从王家后门出来,径直往通天岭急行而去。她一颗心高高悬起,脚下不敢有半分停顿。她有着十分强烈的预感,危险即将到来。 这个危险,不在通天岭,却是在身后,紧追过来的竹修! 通天岭,或许在别人看来十分危险,但清月自小生活在落桑谷,身处万里大荒之中,各种天然阵法,毒种野兽于其间,通天岭与之一比相差太多,她自然不会在这栽了跟头,但是于竹修而言,通天岭却算是个麻烦所在,其一是因通天岭之内曾被人摆下阵法,一不小心落入其中,便再难出来。其二是因通天岭内的毒植蛇蚁。通天岭内的一些小生物,毒性强烈霸道,越往里走就越是历害。 虽说王家曾为毒门,但百年逝去,如今王家懂毒制毒的嫡系中都没几个,更何况是身为庶子身边长随的竹修呢? 清月虽不知跟在她身后的是谁,但她猜想此人必定对通天岭不熟,不知通天岭内阵法所在。所以,她提步往阵法的方向跑去。 清月不知自己能否赌对,她只知,这是自己唯一的机会,困住来人,哪怕真要打一场,她也得有解了迷香的时间。 很幸运的是,她赌对了,竹修对通天岭不熟,于阵法一途也是个半吊子,困住他一时半刻绰绰有余。 清月虽擦伤了手臂,又种了迷香,但好在脑子清醒,脚力也还行,她知道自己不能停下,一旦停下被追上,那她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林中树木繁茂,月光不能透过树叶间的间隙照下来,所以一片黑暗,不过清月耳聪目明,所以不至于踉跄前行。 远处传来狼呜鸣之声,清月心中暗暗计算着,避过狼的方向,她不认为自己就能在狼群中逃出生天,即便是未中迷香的自己,遇上狼群却也只是运起轻功逃跑而己。 也就是之前她在万里大荒中能来去自如,依靠的便是逃、躲二字。 她本人毒术无双又兼之百毒不侵所以林中毒物她一点不怵,至于野兽虎豹之类,她十分了解野兽习性,连什么野兽惯居于何地,爱于何处活动,她都一清二楚,自然有法子将危险扼杀于摇篮之中。 而阵法…… 阵法一途,她虽谈不上是大师,但绝对精通。 清月对竹修,将他困住是胜券在握的事。 只是现在…… 清月眉头紧皱,她能够听到身后树叶晃动的沙沙声,来人将至! 竹修使轻功紧追不舍。而清月却因中了迷香只能同常人那般奔跑,速度自然不及竹修。 虽然此刻心中焦急,可是,她却只有加快脚步。同时心中飞快计量起来。 自己绕过狼群,虽然同样能赶至阵法所在地,可是以身后那人的速度,自己怕是来不及。可如果不绕过狼群,虽然能直接到达目的地,可是自己却不是狼群的对手。前有狼群后有欲取自己性命的神秘人…… 等等,狼群? 一道灵光闪过清月的脑海,当即脚下一转,向着狼群方向飞奔而去。 竹修倾刻就站在了清月方才站的位置。 他看着左侧凌乱的脚印,被折乱的木枝条,眼底一片冷漠。 不论清月为何三番两次改道,那都不重要,他握紧了剑,今夜,他必要清月偿命! 第十一章 碧玉 11 月光疏朗,通天岭寂静如昨,暗夜下的山岭,树影挣拧似人们口耳相传的四小鬼魑魅魍魉在张牙舞爪叫嚣着勾夺过路人的性命。 空气中血腥味不散。祭一身墨色劲装,衣饰普通却不矢利落,一头乌发用墨色发带绾起,他面无表情,眼眸沉郁无光。 他的手白皙莹润,指腹之间像带着微光。手中握着一把长剑。 剑身以乌铁打造,锋利逼人,剑柄刻着繁复花纹,寓意着吉祥平安,剑穗是一块碧玉,在月光下莹莹发光,碧玉边缘依着纹理雕刻了一圈精致秀雅的春兰,或是紧紧裹着未及伸展的花骨朵、或是盛放的清丽似亭亭倩影,或是暮春时节零落在泥的洁白花瓣……不一而足,形态姿态各异,各独具美感。碧玉中间用古文字刻上“长夏”二字,字体瘦长极富美感,带着女子的婉约之感,是极其秀丽的字。 这块碧玉通透,灵秀,却不是一般人就能得到的。 祭对这块玉似乎格外珍视,仿佛那是他生命中最重要之物。他的莹润如玉的指尖,虎口,手腕上是斑斑血迹,面无表情的脸上是大片干涸的血污,墨色的劲装上开出暗红色妖冶的花朵,雕琢古朴大气的剑鞘、寓意吉祥的剑柄都有着点点血迹,独独碧玉纤尘不染,连垂挂碧玉用的墨绿色缨络都清洁如新。 他追着竹修留下的印记前行,虽急步前行,却在行走途中时刻注意剑柄之上悬挂的碧玉,唯恐出半点差错就会失去他生命中最在乎,关乎他生命意义的东西。 那似乎是他刻入灵魂深处的在意! 而此刻,清月距狼群仅剩二十米。 清月停下脚步,转身抱手看着来路,等着身后那人的出现。 来人若清月所料不差那么不是祭就是和祭一路的人。 王家身后站着玉辰五皇子,没有哪个身后毫无势力就敢凑上来,祭若当真独自一人做这杀手的行当,那他就万万不能接下这个任务。 既接了这个任务,那么他定然是有什么依仗的。可是却通过囚魂殿接任务,很明显是他的依仗是不能为人所知的。 江湖中人很少有这样的人,要说江湖有便只能是魔教重楼中人了。 重楼七殿三宫,心计莹惑谋人心,机关毒蛊夺人命。只是重楼这些年隐于人后,已很少出来走动,一个王家而己,依付于玉辰王廷,即便五百年前是让人闻风丧胆的毒门,然而时光逝去又有多少人还知晓王家这一桩往事?哪怕是那些传承上千年的门派家族对王家也只是不屑一顾,又怎会费力气要一个小小落魄之门化为飞灰? 重楼自是也不例外的。 而若不是重楼中人那就应是王廷中人了。 大陆上五国林立,国与国之间气氛微妙,各国皇储候选人之间明里暗里交锋不断。玉辰五皇子与他国皇子之间要说没有一点仇怨是绝不可能的。 所以,祭身后站着的人可能是玉辰王廷之人,也可能是其他五国王廷之人。毕竟五皇子身居要位,政治能力卓越,又兼之行事颇为毒辣,五国关系微妙,战事一触即发,谁也不希望有这样一位政治家固守玉辰后方。 清月脑子飞快转动,思考着,虽然她一直在落桑谷中生活,可天下形势如何她还是知道的。 “咔嚓。” 是干枯树枝断裂的声音,如平地惊雷在清月耳边响起。 清月暗中抓紧了月华襦衫的袖子,又缓慢放开。 她自然是紧张的,若她算计不成,当即便会殒命于此。 而她不想死,她害怕死去,化为虚无。 清月定了定神,专注盯着露出一片白色衣角的方向。 她此刻暗中戒备,心也高高悬起…… 忽然,清月仿佛是渡过了漫长的一生,经历了诸多情感……惊讶、放松、庆幸、欢喜…… 来人赫然是竹修! 第十二章 寂寂如雪 竹修的到来令清月没有那么紧张了。虽然心中还是有些不定,但她面上不显,兀自装作从容。 她放下手,宽大的袖袍遮住她纤纤玉指,清月嘴角勾出笑,一副成竹在胸的淡然模样。 “原来是你!” 竹修此时却不急着动手了,防备着清月留有后手,他只是表情阴鹜的盯着清月,眼中闪烁着仇恨的光。 清月歪着头,声音轻脆,像三月的黄鹂。“你是来杀我的?恩,祭呢?被你打退了?” 她当然知道竹修无对祭之力,正如她所想的那样,竹修确是同祭一路的内应。然而事实上,当时在王家后院西厢中清月也能看清竹修对王清易的真心……清月心思电转,转瞬间就将这些关节想通。 “呵,你家公子知道你这般历害吗?”清月顿了一下,笑吟吟的看着竹修。像是在等待什么。 果不其然,竹修因她提到王清易而恼羞成怒,吼到“妖女,待我杀了你祭公子亡灵” 他自在那里叫唤,清月也不管他,像是后知后觉的道“哦,原来你竟背叛了王家,背叛了王……” 清月话还未说完,竹修就已扔剑冲上前来将她推到在地,扼往她的咽喉。竹修面目挣拧,双手逐渐用力。 “若非是你,公子定能活下去,而现在……清月,你该死。”他的声音嘶哑,似野兽在低吼。 清月呼吸不济,脸胀得通红,她在竹修身下使劲挣扎着,双手不断的乱抓。而竹修的一身白色袄衫也被抓得凌乱。竹修看着皱眉挣扎的清月,只感到一阵快意。 这个要了公子的命,破坏了他计划的江湖骗子,即将死在自己手中,他怎能不高兴? 他将会为公子报仇,他将…… 竹修紧皱了眉,一股空虚感包围了他全身……公子已经逝了!就算清月死,又有何用? 他扼着清月脖子的双手,松了一松。空气灌入口腔,清月咳了咳。她感觉到脖子有一股火烧似的疼。 咳声传入竹修耳中,他定了定神,思量着,不论怎样,清月都得祭公子亡灵。他必要取她性命。这么想着,他手上就又用力,狠狠掐着清月的脖子,眼中是凶恶的光,似九幽之地的冥火,要将清月连灵魂也焚烧殆尽。 “不要……”清月声音似蚊蝇之声,细微而弱小。 她再一次懊悔自己没有准备周全,这王家的一家子人,都不正常。这是她自有记忆以来第一次,那么接近死亡。 她看到竹修的脸,看着他怨毒冰冷的盯着自己,她听到竹修口中发岀的声音渐渐变得寥远。她感觉力气在从自己身上消失,已经不能再继续挣扎,她眨了眨眼,眼前一片重影。耳边的声音慢慢消失,好像天地间只一片寥落。 或许这就是死亡的感觉,一切归为最初,寂寂如雪。 手轻轻滑落,她轻颤的睫毛下滚落一滴泪珠。泪珠灼热,啪嗒,滴在枯黄的树叶上。 清月如今这副模样,称得上是清秀佳人,面容秀丽温婉,美人垂泪,让人恨不得将她捧在手心上。然而竹修并不为所动,仍死死掐住清月的脖子。 清月张开嘴,像是要说什么,但是什么声音都没有。片刻后她不再挣扎,眼睛永远的闭上了。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 竹修能真切感受到,她颈边的脉不再跳动。 竹修松开了手,陷入怅然中。清月死了,公子也不会再回来了。 整个林子一片寂静。如昨。像他这一生的荒园。永无止境。 第十三章 旅人 黑暗的世界里,没有一丝风。这样一片虚无的感觉是不是曾经有过? 清月觉得莫名熟悉。像是一片羽毛,又或是一块浮萍,在无所依托的飘荡着。像是找不到今生的游魂,执著于前世的旅人,在无知无畏的踌躇着。 清月在迷茫着。她感觉自己在黑暗里走了好久好久,似乎久到沧海都已变作桑田,高山都已化为河谷。她无知无觉的游荡者,困惑着,直到。。。。。 那一声近乎呢喃的呼唤在耳边响起。 “阿姐,阿姐,阿姐。。。”那声音似乎直扣灵魂,清晰地响在耳畔,重重的击在心上。 清月不知道自己的人生有着什么样的意义,她只知道她一直在寻找一个人。 她不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那个人,也许就在下一秒,也许她穷其一生她也找不到那个人的半点影子,可是她想去找他,要去找他。这是她一直执着以对的,她内心深处最重要,最温柔的秘密。 而如今她还没有等到答案,还没有找到那个人,怎么甘心就这样死去? 竹修背对着的黑暗里,清月皱紧了眉头,眼睛缓慢睁开。入目是一片黑影,那是仍在怅惘中的竹修。 只见他沉静的坐在那里,仿佛一截没有生机的枯木。 清月眨了眨眼,长长的眼睫毛轻微抖动,嘴角弧度轻轻上扬,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竹修对王清易的在乎程度果然如她所想的那般,只这么随便一提就将他激怒了。 黑暗里,清月伸手握住袖间的匕首,眼睛紧紧的看着竹修的身影。匕首之前被她做了手脚,刃上涂满了野狼最喜欢的姬草的汁液。那汁液沾上血液,片刻就会散发出来,而这里,距离狼群亦不过是二十米。 只要,那汁液沾上竹修的血散发开来,狼群就会在第一时间有所察觉,再加上清月之前挣扎时往竹修身上撒的能够让野兽疯狂的药粉,清月相信,竹修此次必定得栽在这里。 到狼群争相朝竹修跑去时,清月不信在这样的大好时机下她还不能独善其身。 为了算计竹修,清月不可谓不煞费苦心。精准算好时间吃下假死的药,如果早一分药效发作就会让竹修看出端倪,晚一分自己就得真被竹修掐死了。 至于激怒他提前对自己动手也不过是赌他在盛怒之时不会向自己拔剑,步步都是惊险,稍有错着就是魂归奈何。而如今,清月紧紧盯着竹修,这最后也是最关健的一步绝不能失败! 清月闭上眼,放松紧皱的眉,同时手握紧了匕首。睁眼,那一双明亮的眸子里闪过自信必胜的光。 翻腾,跳跃,清月欺近竹修,整个过程不过一息。竹修似是感应到了什么想侧身避过,然而己来不及了,清月匕首己深深没入他的身体。 竹修甚至能听到匕首撕裂血肉的声音,在这个安静至极的空间里,那个死在自己手下的女子竟执着一把匕首刺入自己的肩胛。 她竟没死! 那一瞬竹修失去了反应,他想到了一种可能。一种让他欣喜若狂的可能。 第十四章 决定 14 快速的抽出匕首,清月一个翻身向后跃出两米,不理会竹修此刻的反应,她站稳之后便夺路向远离狼群的方向奔逃出去。 一切都进行得十分顺利。她本以为竹修发现自已没死又会是一番争斗,但是却没有,竹修甚至没有一丝反抗的就让自己快速退开。虽然对于竹修这样的行为她很好奇,也觉得事情不该如此简单,但那总归是对自己有好处的,值此大好时机,此刻不跑,更待何时? 不管竹修在想什么,不管他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反常,那都与她无关,她如今也只是想要从他手下全身而退罢了。至于之后,她定会找时机报这一仇。清月想着,从有记忆以来他还是第一个让她如此狼狈的人,这个账她一定会和他好好算算。 清月的脚步没有一丝停顿,她甚至不敢有丝毫的停顿,这么大的动静,狼群应该发现了吧。 浓烈的血腥味在空中飘散,再加上姬草的味道,这对狼群是致命的诱惑呢,哪怕拼尽所有,死伤惨重,它们也会不顾一切的冲上来,这就是野兽的本能,飞蛾扑火般让人无奈。还有竹修身上那足以让野兽发狂的味道。清月很好奇呢,竹修他准备怎么做呢?他该怎么办才能脱离险境呢? “呵呵”清月轻轻的笑了,声音清脆悦耳。 而此刻的竹修跌跪在地,脸上是惊愕的表情。 清月没有死,她竟然活着!她怎么还活着?她明明……明明在自己的手里停止了呼吸!为什么?为什么没有死呢? 竹修浑浑噩噩的想着,有什么东西从脑子里一闪而过,快到抓不住!但是,他却感觉到自己兴奋得快要发抖了。在这一时刻,他忘了肩上的伤,感觉不到空气中散发的浓浓的味道,他只是觉得,或许他刚才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就真的要失去他现有的这个人生的意义了。 人生的意义啊,对他而言不就是公子吗? 他想到清月的突然出现,想到公子对清月的信任,似乎曾经有那么一刻他也觉得,清月没有杀害公子的理由呢? 就像清月突然的活过来给自己痛击,公子是不是也会突然醒来?他们那一日在西厢房中到底说了些什么?又达成了怎样的约定?是不是现在这样的事态其实是在公子的预料之下?他早就知道自己会躺在那个棺材里,以死亡之名逃开祭的追杀? 竹修发觉他或许错过了什么呢!是不是公子能否再次苏醒,关键就在于清月会否出手?虽然他不想承认这一点,但是这就是事实。 或许还有其他的方法,在枷罗那里,就如同当初承诺的那样,加入二皇子的阵营,换公子一生无忧,不用担心哪日会突然病发,终日惶惶。可是这一刻,竹修不想再冒险了。因为己经失去过一次,他再也无力承担看着他在自己眼前倒下自己却无可奈何的痛苦了。那个他从小一直伴着的男子,他决不允许他就这样死去。 所以,现在,他一定得将清月带回王家。一定。 这么坚定的想着,他伸手抓住地上的剑,缓慢站起了身。 第十五章 独战群狼 林中传来树叶晃动的声响,竹修看着清月远去的身影,看着晃动的树枝,神色坚定的站起了身。 他的眼中闪着兴奋而急切的光芒,嘴角不自觉的上扬,露出喜悦的表情,然而,下一秒,他的笑容却凝固在了嘴边,眼里闪过一丝凝重。 身后有危险! 身体的反应往往比意识来得快,在脑海中闪过这一念头的霎那,在还没有想出所谓的应对方法的那一霎那,他的身体就替他作了回答。 只见他顺势向下一滚,一下就是两米开外。待他稳定好身体,抬眼一看,只见一群狼恶狠狠的盯着他,那绿莹莹的眼睛冰冷摄人,像是在看着自己的食物那般,带着可怖与贪婪。 竹修一脸严肃。虽然,不过是一群狼而已,但是…… 他眉头紧锁,肩胛处的疼痛,让他的右手连抬起来都吃力,这样的自己要怎么挥剑解决这來势汹汹的狼群? 暗中用左手握紧了剑,他在心里恨恨的想着,清月果然不是个简单人物呢?自己逃走则还罢了,还留下了这么大的一个陷阱吗?要将她带回王家会很难呢! 但是,那又怎样呢?他就算会死也要会将她带回去的。 不顾肩胛上的伤,他后脚蹬地左手持剑冲进了狼群。不顾同时向自己冲来的狼,他斜刺,挑剑,剑影晃过,一头狼便委顿在地。然而却有另一只狼跃上他的背部! 竹修甩肩,同时手挽剑花,终于将跃上他背的狼解决。然而这并不算结束。狼争先恐后的涌来,不论竹修出手如何狠厉对它们都没有半分威慑作用。那些狼像是陷入了癫狂一般,无所畏惧的冲向竹修的剑。 竹修面色越来越凝重,他身上的伤以及左手…… 他反手拿剑十分不方便,不仅仅是灵活度不好,力度也不够。这样下去,他绝对会是不利的那一方,所以,必须尽快解决这些狼。 他挥剑的速度更快了,在那一瞬之间,在意识到自己情势不妙的那一刻,他就拿出了自己十二分的勇猛,赌上自己的性命,以自身作饵,深入狼群之中艰难周旋。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竹修身上的伤口渐渐增多,浑身上下都是鲜血,空气中的血腥味浓郁,这么浓的血腥味时间拖久了只怕会引来其他的野兽。他凝眸看着眼前的这一头狼,心中警玲大作。 剩下的这一头狼是头狼,它目光冰冷,呲牙咧嘴,面目狰狞的盯着竹修。而此刻的竹修,满身血污,浑身是伤,狼狈不堪。 竹修心中冷笑,他会死在这里吗?不!他必须得活着,将清月带回王家。没有一丝迟疑的,他这样坚定的认为着。不管现在身上的伤有多重,不管对方的威胁有多大,他都会拼尽全力的活着。 头狼绿色的眼睛莹莹发光,它的同伴都死在了眼前的人手里。他的身上有着让它致命的诱惑,指引着它向他发出攻击,那种本能,它不想抗拒。 头狼仰头,发出一声长啸,声音尖利而悲怆。伴着一地的狼尸,它向着竹修跃过去。 第十六章 竹修 手没有了知觉,只是麻木的挥动着。 明明疼痛到无法再继续战斗下去,却还是有着必须胜利的理由,不想放弃啊,就这么死在这里的话,怎么办呢,还没有看到公子醒过来,还不确定公子是不是真的能醒过来,答案还在清月那里,所以一定不能在这里死掉,还要将清月带回去啊。 所以,只能这样继续下去了啊,千万不可以倒下呢。 不过这样的自己,还真是狼狈啊,到底有多久不曾这样了呢?竹修认真的想着,脑子里却是一片混乱。 似乎是在那个时候吧,啊,那个改变了他这一生命运的时候。 嘉羽四年,冬。 晋城内外银装素裹,家家户户闭门不出,街上一派冷清。 城外,白雪簌簌飘落,刺骨的寒风中一辆马车缓慢的行驶着。 在廖无人烟的郊外,车辙行走的声音很响,在路上压出两条清晰的印子。车夫并不言语,神色间是一派严峻,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想着什么事。 突然,只听得马嘶鸣一声,车夫惊醒过来,为自己的神游而懊悔着,若是小公子出了什么事,该如何是好? 是以,他并未去查看出了何事,只当先就掀开车帘往里探去,问道“公子可还好?可有惊扰到公子?” 车厢里拥着被子坐了一个约摸六七岁的孩童,一头墨发用发带束于脑后,面色带着些许病态的潮红,他眼神清冷,全然不似一个幼童。 因为车夫掀开车帘的原因,带来了几丝寒风,他似是畏寒,理了理有些滑下的被子道“无妨,去看看出了何事。” 说罢,他兀自闭目养神了。 车夫应诺,轻轻放下车帘然后跳下了车。 此次他带的马十分有灵性,所以刚才他才在不知不觉中就走了神,因为对马是真的十分信任。 想来是真的发生了什么吧。 这么想着,他来到了马车前方,当场就愣在了原地。 只见马蹄旁躺着一个六,七岁的小孩,浑身血污,衣衫破烂。 郊外怎么会无故躺着这样一个浑身是伤的小孩? 约莫半刻左右,他走上前去,蹲下,将那个孩子抱了起来。不管怎样,都是要先救人吧。 似乎是营养不良,那孩子瘦弱如柴,没有一丝重量似的,他在心中叹了口气。小孩身上的伤口大都已经结痂,留下没有清洗的血迹,也有未曾结痂的伤口,渗出鲜红的血珠,看起来十分慎人。身体裸露在外的肌肤带着青紫色,不知道在雪地里昏迷了多久。 三步并作两步的抱着那孩子来到车厢前,他恭敬的道“公子,发现了一个受了伤的小孩,是不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是车厢中的人早已明白他的意思。只听得一两声轻咳,车厢门帘被挑开,一双清冷的眸子静静的打量着车夫怀中周身血污的小孩。 而车夫怀中的小孩突然皱了皱眉,小声**挣扎着睁开了眼,视线刚好对上那一双清冷的眸子。清冷的好像佛龛上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神坻,他呆呆的不知道要怎样才好。 这是竹修和王青易的第一次见面,那个时候他还是尹千帆,过着绝望的生活,死死不肯放弃所谓的家族荣光。守着倔强的他或许不知道早已看明白一切的王青易会在之后因这个理由将他打入地狱。 最终还是尹千帆不敌,歪着脖子又晕了过去,在晕倒之前,他还想,眼前这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小孩,似乎和自己又有着很多的不同呢。 “将他抱进来吧,我们启程去祖父赐我的那一处庄子。”说完就回身于车厢内坐着,等车夫将人抱进来。 车夫应了一声,将尹千帆送进车厢后就赶着马车向着庄子出发。 血腥味在车厢中飘散着,王青易面不改色,还是一副清淡的样子。看着尹千帆伤口处不断的冒着血珠,他紧了紧外袍,转身取了药散给尹千帆小心细致的洒着,之后又用白布给他轻轻缠上。 待处理好伤口之后,他又拉过被子给尹千帆严实的盖着,还将自己之前抱着的汤婆子放进了尹千帆的被子中。 待做好这一切之后,他微微的喘着,看着尹千帆发呆。 他是为什么要救他呢。明知道可能会给自己带来麻烦,他还是让旬叔将他抱进了自己的车厢。或许是自己太无趣了吧,这一眼就可以看到尽头的人生,他嘴角勾出一丝嘲讽的笑。 有着这样一个人陪着的话是不是就不会那么无趣了?他很期待今后的生活呢。他想起尹千帆的那双眼睛,干净而又倔强,得给他一个名字的话,就叫竹修吧。 修竹‘之坚韧。 以后就让他呆在自己身边吧,也不给他奴籍,左右自己也没多少年好活,待自己死了之后就还他自由身,王青易垂眸想着,尹千帆应该会有很多别的事要做吧,这样他也不会在得了自由身之后无所为了。 不过,他还真是羡慕尹千帆呢,有时候他也会想如果他不是王青易该多好,如果不是他遭遇这些该多好。可是,人生都是没有选择的,他也不知道那个他羡慕的尹千帆曾经历了怎样灰暗绝望的生活。 马车平稳的向前行驶着,车厢外寒风瑟瑟,王青易拢着外袍倚靠在车厢中,掩眸沉思。 很多年后他还记得这个画面,还可以想起当初那双干净倔强的眼睛,还记得尹千帆狼狈的模样。 王青易始终都记得,那个倔强的孩子叫尹千帆,而竹修,只是匆匆。是在他生命里匆匆行过的人,是早晚得拾起尹千帆去背起责任的人,是他羡慕着也心疼着的人。 后来,他知道,那是不得不离开他的人。 而那时他除了痛心和无法置信以外竟别无他法,所以他选择了逃避,不想当面质问竹修原因,因为他在多年前相遇时就已知道理由。 他也可以拆穿‘竹修,只是他却不想,被折磨多年的身体,精神和身体的双重痛苦,他已麻木了,没有任何希望的看着自己一步步走向灭亡,哪管他有多渴望自己可以健康的生活下去,那些都没有意义了,所以,痛苦了这么多年,不如死一次看看吧。 不管祖父父亲交给了他怎样的期望,他实在是太累了,什么都不想管了。 所以就这样吧,就这样乱下去吧。 第十七章 禅意 庄子位于郊外,因王清易自幼多病的原因,庄子中就配了大夫,所以旬叔到的时候也不必再花时间去请大夫,直接就可以对尹千帆进行治疗。 大夫接手尹千帆后,王清易系紧了披风从马车上下来,闲闲的往自己的主院走去。路上的积雪都已经被清扫干净,虽是为了方便,王清易倒觉得有几分索然,还想着雪中漫步独有几分意境,尤其是白茫茫的世界里独独留下了自己的脚印,那样一种独特的体会,他还真想经历一番呢。 庄子前院后院间原是一条清溪,溪水春夏缓流,秋冬却可有热泉。当时王清易的祖父便是瞧上了这一点,所以才在这修了庄院送他。清溪之上修了一处拱桥,王清易曾以月黛为之命名,过了月黛桥便是后院,后院修了小花园,亭台楼阁,假山水榭,处处可见精致。 王清易踏步走上石阶,脚步轻缓。石阶上隐约可见雕刻着的各式图案。有袅娜的秋菊,雍容大气的牡丹,清雅出尘的兰草……拱桥栏杆上同样刻着精致的图案,有风姿卓然的瘦竹,吉祥如意的花鸟…… 王家祖父对幼孙的疼爱可见一斑。 只是…… 只是拥有精致大方的庄园又如何,还是不能改变王清易身染重疾的事实。再多的疼爱也不能让他健康的活着。 哪怕是每日用着让常人感叹一生的用度,他也丝毫不快乐,从第一次病发的时候起,他就已经不知道什么是快乐了。 有时候王家祖父会感叹时不予王家,即便王清易是天纵之资又怎么样?他从娘胎带来的病已经注定了他这一生无论做什么都将是毫无意义的。 王清易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他私心里希望着,他可以活久一点,再更久一点。自第一次发病过后他就知晓自己与他人的不同,所以就越发的乖顺不问外事,同时也收起了一切不该有的情感,他,软弱给谁看呢? 病发痛到极致的时候不会有人在自己身边,这些年来,那样不堪的日子都是自己一个人熬过来的,所以软弱,能给谁看呢?不会有人关心的。 王清易的父亲并不是王家如今的掌家人,而是王清易祖父的幼子。而他的生身父亲在他还在胎中时就已去世,而王清易的母亲忧伤过度,曾多次自尽,虽是被救下了,但王清易也因此从胎中带了病。待他母亲产下他之后终于是油尽灯枯的见他生父去了。而他祖父怜他,是以才将他过继给王家的长子,也是此时的王家掌家人。 因他身上的病,再加上到底只是堂兄弟的关系,他和王家少爷们的关系一直冷淡,但是他们到底是没有难为他,也许是都知道,他的病丝毫没有治愈的可能,哪怕再怎么拖下去,也只是增添痛苦的日子罢了。只是他们却不知道,他们却会在之后先于王清易身赴黄泉。 王清易天纵之资,两岁便能识文断句通百家之理,若不是他身上的不足之症,他该是引着王家走上巅峰的那一个人。 或许当真是王家时运不济。 王清易踏上了桥面,站着不动了,白玉的手扶着桥栏,微微喘气。冷风丝丝灌进他的脖子,那么凉,真的很凉啊。 他偏头看着白雾蒸腾的水面,那双平静的眼睛微微眯起,未来,会怎么样呢?哪怕水面被白雾遮住,让人看不分明,但还是一早就确知了是水啊。和自己的人生还真像呢?一早就确知的死亡和痛苦,活不过成年的自己和每月必经历的病发之痛。 雪纷纷扬扬的落下,落在桥面上,落在王清易的帽沿上,擦过他泛红的指尖落进溪水里,眨眼就化作虚无。 桥拦刺骨的冰冷,像是一块冰凌子。王清易收回手,静静的看着自己冻的泛红的指尖。 天地间一片寂静,他静静立在桥面上,宛如一幅上好的白描,那种,空寂又孤单的感觉仿佛能蚕食人的灵魂,可以让人在一瞬间就忘记俗怨。后来,尹千帆在成为竹修也陪伴了王清易几年后明白,那大抵就是禅意吧。 旬叔站立在抄手游廊下看着桥面上的王清易,微微的叹气。原来公子还是在意的啊,在怎么一副坚强的样子,却也还只是一个孩子啊,只是一个在这样的年纪本该承欢膝下的孩童啊。 转身离开,他想起了公子救下的那个小孩。 当时第一眼看到的时候,他确实被惊住了,那满身的伤,即便一个成人也很难承受住吧,那孩子眼中闪着的光,莫名叫他心疼。 公子平淡无波的眼眸,同样也叫他心疼。有时候也会觉得苍天不公,硬生生的夺走了公子所有的快乐,但是又能有什么法子呢? 是真的,天地无情呢! 第十八章 往事 窗外的梅一夜之间盛开了。 血红的蕊,覆盖着白的雪,淡淡的清香透过纱窗在鼻尖萦绕。王清易拢着袖,执一本册子,静静坐在榻上。 炉中的炭毕剥作响,室内温暖如春。王清易修长的手拿着书卷,面无表情。昨日庄子中的大夫已经仔细的为那个小孩检查上药了,过不了多久,他就会醒来,不过,他身上的伤,要完全养好的话得需要不少日子。 那些伤,还真是严重。 书上墨痕未干,王清易指尖沾上了些许墨汁。他指尖停留在那墨迹模糊的地方,双眼微微眯起。 虽然王清易蹭花了那几个字,但还是依稀可以辨别得出来。 那赫然是尹千帆三字。 尹千帆,原来竟是尹家之事吗?王清易掩眸,思量着他所知道的尹家之事。 那是在嘉帝尚未登基之时的事了吧。当时还是七王的嘉帝与当时的五王是最有希望登上帝位的人,而尹家在那场夺位之争中选择了五王。五王败后被嘉帝圈禁在帝都莫枝窟,而跟随五王的众官员皆被安上莫须有的罪名,其中罪名最重的是尹家,累及九族。 究其原因,不过是因清流名士的尹府与公候之家楚伯候一家早有私隙。楚伯候嫡女是当时还是七王的嘉帝的侧妃,楚家自是得还是七王的嘉帝倚重,以至于分明知道楚伯候对尹家打压太过,他却没有什么表示,任由事态发展。有一部分原因是对楚家荣宠,另一部分原因其实是他也看不过尹家之流吧。 百年的清流名士望族,枝叶太大了,心也太大了。玉辰是需要清流名士引领寒士文官,但是却不需要这样不识时务的清流。 清流名士,最是不该参与皇家之事,此乃大忌。哪怕是尹家跟随的五王只怕也存了一旦自己即位,就要着手推倒尹家之事,毕竟,玉辰的清流之门,并非只尹氏一族。 当时尹家主家被判的斩首,旁系中,男子一律发配边疆,女子一律被贱卖进司乐坊。至于尹家的各姻亲之家,及时摘清自己的倒相安无事,还未来得及或甘愿与尹家共难的下场倒与尹家旁系无异。 “哒哒”敲门声响起。旬叔恭敬的立在门前道“公子,他醒了,公子要去看一下吗?” 王清易闻言,放下了书册,起身去找了件狐狸皮做的大衣披在身上,清秀的小脸因为运动而透着红晕。 拉开了朱漆雕花门,他抬头看旬叔,说道“前面带路吧。” 恭敬应了声是,旬叔转身向前走去。 其时天光大好,雪已经停了有细细的阳光照射在园中,雪地还未及打扫,白净的地上,留下一行行的脚印。 因为尹千帆伤势极重且他又是孩子,旬叔担心为他治疗之时他会打扰到王清易的休息,所以为尹千帆安排的厢房位于西北角,离王清易的主院颇远。 王清易跟在旬叔之后,打眼看着一派宁静的园子道“休宁送来的消息无误吗?”那个人,当真是尹千帆吗?早该死掉的尹千帆。 “休宁的办事能力,公子也是知道的。” 王清易不再询问了,休宁的能力,他自然是相信的。 休宁是由王清易的生父创立的组织,以收集各种信息为谋利。休宁中藏着的密辛不知凡几,不知多少人为了获知休宁中的一条信息而一掷千金。 休宁的消息,自然是不会错的,只要有,就不会错。 王清易知道,自己救回来的人,果然是尹家嫡子,尹千帆。 尹家出事之事尹千帆不过一个两岁幼童,王清易记得他曾看过的史书上对此的记载,当时确有两岁幼童被处死于午门。因此事,不少人对楚家的做法颇感不耻。而却未有一人怨当时的新帝,王清易都不禁为嘉帝叫好。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用楚家之手轻轻松松达到自己欲推翻尹家的目的。 与此同时还在朝堂上给楚家树立了无数劲敌,以至于在之后,楚伯候的嫡女丽妃之子三殿下苏竟在建立自己的势力之时耗费了好一番心力。 据休宁传来的消息,当时处死的并不是尹千帆,不过是替身而已,那之后尹家安排的人带着尹千帆逃离帝都,四海为家,细心照料,直到,被楚家知晓当年做的手脚,追杀而来。 尹千帆逃脱一事自然是瞒不过嘉帝的彼岸罗,尹千帆被追杀一事,想必嘉帝也早就知道。只怕他还在其中做了手脚吧,要不然单凭尹千帆的能力,该早就死了才对。 嘉帝想留下尹千帆吗? 王清易不知嘉帝的打算,但显然,嘉帝并不希望尹千帆于此时死去。 不过,帝心难测,王清易也不希望此事给王家带来祸事,人他会救,但是活下来的只能是竹修。 “公子,到了。”旬叔立在打开的雕花木门前转过身来看着王清易。王清易抬头看了一眼旬叔,抬脚踏进了房门。 第十九章 往事·决定 旬叔跟着王清易踏入房间,顺便关上了门。 王清易抬眼看着屏风后模糊的身影,一边绕过屏风一边伸手解开大衣,转手递给身后跟着的旬叔。 绕过了屏风,王清易一眼就看到里间倚靠在床边的尹千帆,脸色苍白如金纸,他轻轻靠在床边,眼睛微微闭起,长长的睫在青色的眼睑上投下一圈淡淡的阴影。 似乎是累极,他微微的打起了鼾声,王清易放轻了步子。 外间的小榻上,大夫支起手,沉沉的睡着,王清易向着他走去。 榻上摆了一方小几,茶青色,其上瑞脑金兽小香炉上烟雾缭绕,王清易走过去,轻声坐下,轻声掀开香炉盖子,伸手轻轻拨了拨香料,之后,抬手将盖子盖上。 他方才一进来就闻到浓浓的香味,虽然他并不缺这一点香料钱,但香料却不是这样用的,他无法忍受这一点。 房间里的香味果然淡了很多。 他轻轻稔了稔沾了香灰的手指道“将大夫叫醒”末了似乎想到了什么又道“轻点声”。 旬叔轻声应道,上前去拍了拍大夫的肩。 大夫茫然无措的醒来时看到的就是王清易冷淡的脸,黑白分明的双眸没有丝毫波澜的看着他,同时也不带丝毫感情,无喜无悲。 指尖轻扣着小几,王清易轻声道“说说他的伤势。” 一扫刚醒的迷糊,大夫突地惊醒,伏跪在王清易脚边道“小的不知公子到来,实在是罪过。”他本是孤儿,是王家救了他一命,且看着他有学医天赋才传他医术,他不知以何为报,但他知道,他要做的是为王家献出自己的一切。怀着这样谦卑的心态,他被派来照顾王家年幼多病的七公子。 他自是不敢对王清易有半分的懈怠,哪怕是一点,在他看来都是不可原谅的大错。他的肩微微发抖,懊恼得不知如何是好,恰在其时,他听到了王清易的声音。 “无事,你起来回话,记住轻点声” 王清易似是对他方才的举动颇有不满,眉微微皱了皱。 他站起身,偷偷打眼看着端坐在榻上的王清易,只见王清易垂着眼眸,不发一语,面上一派淡然,似乎是不怎么在乎那床榻上躺着的人的样子。 他很是迷惑,不明白王清易此时的态度。不过,想来他也没有必要知道王清易的打算吧,他的职责只是照料他的身体以及对他唯命是从而已。他,只是王家的一个奴才而已,做不到揣测主人的想法,也不能做到揣测主人的想法。 为奴,就该有为奴的样子,这样的道理,他自小就明白。 不问不语,不妄想不逾距。 而这也是王清易的祖父将他派来王清易身边的原因。 他稍稍定了定神,压低了声音道“那小孩的伤已经做了处理,没有致命的伤,仔细将养一两月就能好了。” 王清易自是知道的,尹千帆身上的伤多是擦伤与鞭伤,也有冻伤和轻微的刀伤,想来他是被楚家人找到了吧,这才受了这许多的苦。王清易想到他昨日在马车上看到的尹千帆的伤口,心下感叹,楚家还真是狠心。 “恩,我知晓了,你先下去休息吧,我在这守着。”王清易向大夫摆了摆手,他知道大夫忙了一夜才将尹千帆身上的伤处理好,如今必定十分困乏,留在这里并无什么用,还不如将他打发走呢。 大夫依言退下了。 屋中陷入了沉默,炉中炭火燃烧,发出的声音,如今显得格外明显,王清易抬眼细细的打量着里间床榻上的尹千帆,似是在思量什么,旬叔恭敬的立在一旁,垂首以待。 时间悄然流逝,王清易依旧不发一语,而旬叔心中思虑万千,他想询问王清易是会收留下尹千帆还是待尹千帆醒后就将他打发出庄子,但是他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口。 他知道尹千帆绝对是个麻烦,可能会给王家带来祸事但是看到那孩子的第一眼他就觉得心疼,他想救下他,想让他能有一个安定的童年。自从跟了王清易的生父后,他已许久没有像这样莫名的发善心了。 或许是想替公子积德,又或许是他老了,心变得柔软了。 但是不管怎样,哪怕他很想留下尹千帆,他也必须听王清易的命令,若王清易决定不留,他也只好,将尹千帆送走。 而王清易的心思,他到底是如何打算的,旬叔并不知晓。王清易那张淡然的脸,将一切的情感隐藏在黑暗中,旬叔他看不透王清易,哪怕王清易只是一个六岁的幼童。 第二十章 留下 20 尹千帆做了个梦,梦里好像回到了从前。不用忍饥挨饿,不用东躲西藏的害怕突然会有人不知道从哪跳出来对着自己喊打喊杀。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人生变成了今天的样子。虽然他一直明白自己的身份,知道自己要恢复家族荣光,要推倒楚伯候一族,他也知道这条路会很难很难,他也做好了觉悟,不折手段也要达成目标,但是他始料未及的是楚家那么快就发现了他的存在,而且还派了大量人马前来。那些追随尹家的人,都为了保护他而死了,就只留下了他一人,躲躲藏藏的苟延残喘着。 不知道这样的生活会持续到什么时候呢?他这样想着,跌跌撞撞的向前跑,然后摔倒在了雪地里。 他听到耳边传来马的嘶鸣声。 啊,是要结束了吗?当马蹄蹋下的时候。 没有想像中的剧痛传来,还没有结束吗?耳边隐隐传来说话声,从不知名的的地方传来,很远很远的样子。 他感觉好冷,像被置身冰窖当中,不想动弹,直到被人抱起。突然的腾空感让他不适,像是无法掌握的自己的人生,只能被动的承受一样让他感觉到害怕。耳边传来说话声,他挣扎着睁开了眼。 然后他对上了一双清冷的眸子。是清冷的不带一丝烟火的眸子。他呆呆的不知道要如何反应。那个拥有着那样一双不带丝毫感情的淡然的清冷眼眸的人,是一个看起来和自己一般大,锦衣华服的小孩啊,他像九天之上的神一般,淡淡的凝眸望着自己。 尹千帆觉得,当时的自己一定狼狈惨了吧。 再一次的晕倒之后,尹千帆就陷入了恍惚中。分不清现实与梦境,耳畔有很多声音细细的传入脑海,眼前似乎有很多的人影在晃。 感觉不再那么冷了,似乎在一个很温暖的地方,身上的伤口会传来些微的疼痛,除此之外,一切都那么好。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尹千帆醒来的时候,大夫和旬叔都在。原来真的不是做梦吗?他心里的第一反应是这样的。然后,他对着旬叔笑了,是那种乖巧的笑容,带着些微的感激与期望。那时,旬叔只觉得,心里面难受极了。 在旬叔离去后,他乖巧的做在床榻上,倚靠着在床边睡着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怎么样,那个像是九天之上的神袛的男孩,他会不会留下自己。会不会他还是会回到之前那样的生活状态? 心里面想着那样的问题,尹千帆沉沉的睡了过去。 梦里不知身似客,在这样美好的地方,有温暖的火炉,有厚厚的被子,有人悉心照料自己的伤,尹千帆突然就冒出一个想法,不管付出什么,他都情愿呆在这里。 他从未想过自己某一天会变得这样容易满足。 在一室的宁静中,旬叔听到王清易突然出了声。“是不是在想我到底会不会留下他?” 旬叔抬头惊讶的看着王清易,随即垂头不语。王清易也不管他的反应,自顾自的又开了口,“我记得天衣大师留下的易颜药还有三粒吧” 听闻王清易的话,旬叔心中震惊,同时又欣喜莫名,公子的意思,他是打算留下尹千帆了! 旬叔自是知道天衣为何人,她是当世的神医,医术极高,练制的丹药也极好,虽是比不得茯苓殿殿主秦桑,但秦桑闭世不出,所以如今江湖中医术第一也当属她。 她练制的易颜丹可改变人的容颜,虽然服用了易颜丹之后会变成什么样是随机的,且这药不可逆,容貌改了之后就不能恢复从前的样子,但还是有很多人对此药趋之若鹜。 当时,天衣欠王清易生父王柳谨一个人情,应下替他练制易颜药的请求。所以,如今王清易手中才有三粒易颜丹。 见尹千帆似乎还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醒来,王清易起了身。瞧见王清易起身,旬叔将大衣递给王清易。 接过大衣,王清易一边系上,一边说道“你便在此守着,待他醒来喂他吃下那药,然后带他来见我” 说着,举步向门外走去,旬叔急忙跟着送他。 待行到门边,拉开了朱漆雕花门王清易转头对旬叔说“吩咐下去,做好清理痕迹的工作,尹千帆已经死了,现如今屋里睡着的是我王清易的仆,王竹修” 说罢,转身离去了。 第二十一章 老树 嘉羽二十三年,通天岭。 惨白的月静静悬挂高空,廖远的寂寂的光抵达不了黑暗的大地,风吹树叶沙沙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惨烈的味道,远处蛰伏在黑暗里的兽类翕动鼻翼,蠢蠢欲动。 有时候命运会非常奇妙,在最黑暗绝望的时候,也许下一秒就有到达桃源仙境的幽径。竹修仍然记得那一日夜里,他正式的见到那个改变了他这一生的人。 那个面容清俊的孩童,他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自己,一字一顿的说“从今日起,你就叫王竹修。” 竹修看到那双淡漠的眸子里倒映了当初那个小小的不知所措狼狈的自己。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记忆,却始终刻在他的脑海里。 是在那一刻吧,那个清雅的男孩伸手将自己扶起的时候,竹修就下了决心要陪在他身边,做什么都好,用尽全力的。 那实在是他这一生,第一次被人这样珍而重之的对待,哪怕是以着奴仆之名,王清易对他实在好的不像话。 所以,一定要将清月带回王家啊。竹修艰难的睁开了双眼。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回到了过去,初见王清易时候的场景,那时候的,王清易的考量与决定,还有狼狈卑微的守着旧梦的尹家嫡子尹千帆。 竹修轻轻的笑了。他脑海中曾经尹千帆的样子早已模糊,那执着坚定的眼神中所代表着要守护的东西早在不知不觉中就变了样。不知道是和公子在一起后的哪一天,他突然发现所谓的家族荣光他没那么在乎了,他更希望陪在王清易身边,更希望治好王清易的病。 身上的伤很重,他甚至想就这么睡下去好了,但是一直有个声音在耳边说话,“一定要将清月带回王家”。 带着这样的信念,他睁开了眼。 竹修躺在血泊中,为王清易而着的素服被鲜血染红,触目惊心。鼻端是浓重的腥味,随着风在山岚飘荡。 竹修动了动手,艰难的撑地坐了起来。有扑棱声响起,是黑羽的乌鹫稳稳的落在树梢。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猩红的眼睛看着下方散落一地的狼尸。而不远处的兽类,早已越进狼群的领地,悄无声息的接近。 竹修明白,这里实在不能久留。 倚着剑艰难的站起来,竹修向着清月离去的方向行去。 却说清月,从竹修那里逃开之后,她脚步不停的深入通天岭腹地,到了横贯整个山脉的赤水河边。而清月重要的行李就在那里,在赤水边上的那株老树上。 百余人合抱的树干,阔而密的枝叶,粗壮的枝干,老树不知历经岁月几何,只是静静伫立在赤水河边。在通天岭深处,不为人所知。它开着灿烂的花,有着银白色的枝叶,周围是常绿的青草伴着不知名的各色的野花,还有湍急而过的赤水河,水声淙淙,和着悠远空灵的鸟鸣。 风吹花落,在流水里,打着旋奔向不知名的远方。在草地里,静静的凋落。一切都美好得不像话。这是清月第一次在落桑谷外生出想永远停留的想法。当她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她就忽然冒出一个想法,她想在找到答案后,就回到这里,在必经之路上设上阵,然后安安静静的,种种草药也好,研究研究各种丹药也好,怎样都好。 奔跑过来的清月,满身的狼狈,在月光下,老树静默伫立,银白色的枝叶溢满月光。清月突然就觉得很快乐。 换下脏乱的儒衫,解了体内散去内力的迷药,清月静静的坐在赤水河边,忽然觉得,这一夜是如此的漫长。 而竹修,已循着清月的前行的印记,即将抵达老树。 祭紧跟在竹修之后,面无表情的解决沿路的野兽,向着老树的方向,不疾不徐前行。 第二十二章 遇见 月上中天,有雾岚在山间弥漫。夜色微凉,春寒料峭,清月春衫外套了一件水绿色的袄子,双脚搭在老树的枝干上坐着。月色在她身后,轻柔的落下。 清月抬头透过银白色的枝叶和灿烂的繁花望着宛如玉质的月盘。清冷的月光轻柔的洒下。这样一个宁静的夜里,不自觉的让人想要,沉沉的睡去。可是,却有残缺的片段从清月脑海中闪过,转瞬即逝。 那是在一树繁花下,有轻柔的光,和煦的风,还有一直在耳边絮叨的听不清内容的清脆的声音,带着不可自抑的喜悦,隔着重重腐朽的时光,在蒙昧的落满灰尘的记忆里,重重回响,传到清月的脑中,那样陌生又熟悉的,让清月迷惑的,带着软诺的声调,一声又一声急切的喜悦的喊“阿姐,阿姐……” 之后的内容,清月听不清,却直觉知道,那才是最重要的部分。她清楚的知道,自己的记忆是不完整的,可是,医者不自医,哪怕她再怎样医术卓绝,她也还是不能找回自己的记忆。 那个一直回荡再脑海中的声音,是她视若所有,珍而重之的她人生继续下去的意义。那个声音的主人,是她的弟弟吧,也许会是一个需要自己照顾的,呆萌的,又有点小傲娇的弟弟。 清月,没有一刻不想见到那个,记忆中的弟弟,他有着软诺的声调,一声一声的唤她阿姐。不知道,他活在世界的哪个角落,还会不会在再次相见时兴高采烈的,抑制不住的唤自己阿姐。 清月一直在等待那一刻的到来,她已经期待了很久很久。 有粗重的喘息声在身后响起,清月从思绪中醒来,转头向后看去。只见在泠泠的月光里,竹修杵着剑静静的站着。他的眼中是坚定的光,有着不可磨灭的执著。 清月讶异的挑了挑眉。这老树方圆几十里之内都无野兽踪迹,只因这些草和花会释放出一种剧毒,会麻痹人的神经,最终毒入骨髓,药石罔效。 不过清月百毒不侵,这些毒对她不会有什么效果。倒是竹修,明明已经神思不清了,却还硬撑着站在那里。 “你倒还真是,阴魂不散”清月苦笑,从树上一跃而下,向着竹修走去。 有大颗大颗的汗珠从竹修额间滚落,他紧皱着眉,手抓紧了剑。他能够听到清月的脚步声,目之所及能看到她缓缓走过来。 抬头看着清月,竹修极力忍住身体的不适,没有血色的唇轻启,“妖女,我要将你带回王家……” 话未说完人就歪倒在了草地上,清月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走过去,蹲在了他旁边。细细的检查过后,清月也不由得佩服竹修。伤那么重,居然还记得要为王清易报仇,真是…… 不过,这也说明值得他拼命对待的那个人果然不是泛泛之辈不是吗?想到王清易与自己订下的约定,清月轻轻的笑了。王清易,希望他将来会是一个好帮手。 从怀中掏出可解百毒的化风丹,将其给竹修喂下。清月当然不会好心的救下竹修,脖颈上的淤痕未消,她自然是要找机会报仇的,而如今,机会近在眼前。 竹修那么在乎王清易,却不知道王清易是不是同样在乎他呢?面对背叛了整个王家的竹修,清月很好奇王清易会以怎样的态度对待? 有时候,活着会比死了还痛苦啊。 做好一切的清月拍拍手起身转头准备向老树走去,却突然僵在了当场。 有阴冷的气息袭向身后,伴着浓重的血腥味,。那股令人颤栗的杀气在空中弥漫,清月竟连一丝反抗的心思都生不出来。 这种从心底里发出的畏惧,清月只在一个人的身上感受过。那是她无聊央着鲸歌带她一起做任务时,她站在黑暗里看着鲸歌将那些人一一了结,当时鲸歌周身都释放着那样的气息,是直直刻入灵魂的冰冷,连在一旁旁观的她都能真切感受到那种扣入心扉的臣服。 不管曾经是多强的强者,在鲸歌身前都只有俯首的份,而身后这人,实力虽不如鲸歌,但是在江湖杀手排行榜上鲸歌第一,他却是绝对能位居第二了。 清月所料不差的话,这人应是江湖上新晋的那位杀手,祭。 清月不知道以自己的轻功,能不能从他手下逃过,但不管怎样,她都要试一下。 她心中做了决定,当下就运起内力,足下生风向着赤水河飘去。转瞬之间,祭的剑挟裹着风高速向着清月后心直刺而去。 察觉到身后的危险,清月猛的一翻身,堪堪避过。长剑从清月眼前掠过,狭长而细的剑身,泛着银光的锋,缠金丝红络的柄,墨绿色的璎珞,还有其下悬着的碧玉。 在清冷的月光下,碧玉发出莹莹之光,流光婉转间,碧玉上的刻纹像是活过来了一般。各式形态种类不一的兰呼之欲出,还有用古老文字写下的“长夏”二字,仿佛只是一瞬在清月眼前闪过,却像是一直镌刻在脑海中一样。 那样晦涩难明不知出处古老文字,为什么,她会认得出?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呼之欲出,她却始终抓不住。清月有一瞬间的征肿。 而此时祭的掌风呼啸而至,清月避开已是不及,只能看着祭打中她的胸口。清月设想过自己会看到一双带着焚毁一切烈火的眼睛。但是,清月并没有看到。 她只看到眼前人的眼睛沉沉如死水,是没有任何光的麻木,清月甚至不能在他眼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清月明白了,原来名贯江湖的新晋杀手竟是别人的傀儡吗?伴着胸口灼烫的疼痛,清月扑通一声跌进了赤水河。 而祭握住剑柄,站在河边,死水般的眼波荡起一丝涟漪,然后逐渐恢复清明,那其实是一双干净到极致的眸子。 第二十三章 碧玉 长夏 冰冷的水汹涌汇集而来,灌入口鼻。幽暗的赤水河中,偶有微光,像是闪烁在世界的彼方,清月只觉得那光距离她越来越远,像是人们再也无法实现的梦想,只能在寂静的黑夜里卑微的遥望。 刺骨的冰冷渐渐将清月包裹,在这冰冷下连胸口的灼热的痛都没有那么明显了,似乎就都要化为一片冰冷了。 清月的眼睛艰难的睁开又无奈的闭上,光影模糊间,她似乎看到什么向自己游过来,然而还不及她细看她就又闭上了眼睛。 宁静的夏日,日光明媚,轻盈的蝴蝶飞过院墙,在浓荫繁花间翩跹。花木扶疏的园中突然传来一声尖叫,然后是一阵混乱。 池边的少年看着水中沉浮挣扎的少女,脸上一片慌乱,随即跳下水朝少女游去。池边的丫鬟惊呼出声,转身去寻找轮值的侍卫。 片刻后,少年将少女救上岸。 “哈哈哈,阿姐竟然还是不会水吗?”一改之前一脸的慌乱,少年捂住肚子指着少女大笑着。 少女脸上一片羞恼,一双明媚的眼睛扫了一下围在周边的侍卫侍女喝道“都给我下去”,侍卫侍女们忍下心中笑意应声退下。 浑身是水狼狈不堪的少女怒视着少年站起身来,“阿夏怎么越来越讨厌了,我再也不想理你了。”说着就要转身离开。 见她当真要走,少年收住脸上的笑及时拉住她的手道“好阿姐,长夏错了,阿姐原谅夏夏吧”少年声调软绵,带着撒娇讨好的意味,少女面上露出了微笑,心上一片柔软,像是被搁置在云端。 她转过身看着长夏道“当真知错了?”看着她故作严肃的面容,长夏面上一片乖巧的应是。 “好吧,我就原谅你,走啦,我们去换下衣物。”少女说完反手拉着长夏的手沿着小径离去。跟着她的脚步,长夏心下一片无奈,他的姐姐啊,怎么一直都是这样,像是长不大的孩子。 长夏轻轻的笑了,眼底是温柔的光。 少女走在前头,踏着轻快的步伐。她有着精致的面容,眉目如画,一双眼睛灵气逼人,像是水洗过的黑曜石,有着细碎的光。而此刻,那双眼眸中盛满了笑意,像星空一样引人注目。 只是那张精致的脸,那双明亮的眼睛,赫然就是清月五年前的样子! 清月睁开了眼睛,她以为自己会死掉,但是胸口的灼痛却提醒着她她还活着。她紧紧的皱了眉,脑海中是方才那个莫名其妙的梦,与过去的自己相同面容的少女还有名叫长夏的少年,明媚宁静的夏日,花木葱茏的小径…… 一如曾经多次出现在梦里的场景,少年该是有干净美好的眉目,但是在清月的梦里却是一片模糊。 而长夏,一如多次回荡在脑海中的那个名字,她记得她唤他夏夏。 清月抬手捂住了眼睛,氤氲的水汽打湿了手心。心中突然涌出说不出的悲伤,长夏,长夏,这个名字的主人会在哪里等着她的出现?那一声姐姐,她等了很久很久,都不曾出现。 “姐姐?”清月身体僵了僵。清朗的男子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后又响起,“怎么了?”之后是一只湿漉漉的手握住了清月捂住眼睛的手,清月眨了眨眼,一滴晶莹的泪珠缓慢从眼角流出。 那只手惊吓般的缩了回去。 清月拿开了捂住眼睛的手,坐了起来。而她旁边一直小心翼翼看着她的却是祭。祭的眸子干净而明亮,有着柔软的光。像是找不到家的小动物,带着害怕又期待的眼神看着清月。 忽然间,清月的心一片柔软。她嘴边是温柔的笑。 见她笑了,祭也笑了,有些傻气,然后他就扑到她身边一遍一遍的喊她姐姐。一如多年以前那个名叫长夏的人一样,一声又一声的呼喊着:“阿姐,阿姐……” 在祭扑过来时,清月稳稳抓住他的手,却在即将放开时不小心摸到祭的脉。清月的眼中是一片冰冷。 她知道祭被人控制,当作傀儡杀人,身体里必定中下了蛊毒。但是,她方才感受到祭的体内至少有几十种剧毒的残余。而那些毒或许才是导致他如今心智不全,唤自己姐姐的原因。 清月看着眼前一脸纯真的祭,他明亮的双眸,干净得不染纤尘,让清月生出了保护的念头。况且,他剑柄上垂挂着的碧玉对清月很重要。 清月垂眸,那块玉上刻着的长夏二字,虽是古文字,但横竖转折都是她才有的行笔风格,那玉分明是她所刻! 若所料不错,那玉应是她送长夏的礼物。而今,玉却在祭的手上。清月松开手抬眼看着祭的眼睛说“我可以看看你的剑吗?” 祭长长的睫毛轻轻的抖动了下,然后他乖巧的将剑递给了清月。清月细细的打量着祭的剑,流光婉转,倒确是一把好剑。左手手握住剑柄,清月的右手伸向了碧玉。而这时,清月感觉祭拉了拉她衣袖。 清月歪头看向祭。 只见祭的眼中带着局促的不安,像是犯了错不敢说话提要求的小孩。清月想了想看着他将手试探性的抓住了玉。 果然祭的反应更大了,像是在极力隐忍着什么。清月放开了玉,认真的看着祭。“你怎么了?” 祭平凡的脸上闪过一抹迷茫,他呆呆的看了清月半晌才反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清月挑了挑眉,放下剑伸手解开了祭的上衣。 和平凡的面容不同的是,祭的上身肤瓷白如玉,虽有淡淡的红色伤痕却也难掩其光华。清月偏头看向祭的耳后,不出意外的看到了半寸长的细丝。 不多加理会的,清月向祭的胸前看去。左胸约心脏的位置处有红色的光华组成奇异的图案流转。那是天机殿的咒印,拥有着守护意义的玉御咒印。 清月压下心中的惊讶,继续看下去。 仔细看来,图案形成了一只睁开的眼睛,眼睛外是粗重的线条,眼睛内勾画的是迄逦的星云,色彩斑斓。 清月双眼盯着那个星云看,呆愣在了原地。那星云组成的星宫图分明是她的宫位! 第二十四章 赤水 世界那么大,有人出生,有人逝去,天空只是静静的看着这一切,不发一语。它像是一盏永不会熄灭的灯,照映着众生百态。 千百年来,人们不断探寻着人生的秘密,最终让她们发现,在一个婴儿出生时天上的星云排布情况映照了她的一生,人们将这样的星云图唤作星宫。 无数的占星师试图找到星宫的秘密,堪破人生,而天机殿当属其中佼佼,然而看透的亦不过是其万中之一。在对星宫的研究中衍生了宫位,那代表了不同的人的星宫。 星宫包含了一个人的命数,而祭胸前的星宫图却是清月的宫位。 祭的玉御咒印让他守护的人竟是清月!清月愣在了当场。 祭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认真的看着清月,表情疑惑。他伸手拉了拉清月的衣角,然后打了个喷嚏。清月回过神来,给祭系上了衣服,不发一语。 祭乖巧的看着她,睁着湿漉漉的眼睛。清月突然就释然了。尽管她对前路一无所知,但是她忽然觉得,有这样一个人陪着她去寻找答案该会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清月站起身,拿过祭的剑,将垂挂其上的碧玉取下。通透的玉躺在瓷白的手心里,在月色下流光一片。将手紧紧握住,碧玉有圆润的弧度,有暖暖的温度,有凹凸的浮刻,清月的心轻轻颤了一下。 清月偏头看向赤水河对岸的赤水崖,反手用劲,将剑甩了过去。悬崖百米上,剑锋深深没入崖壁,发出铿锵的声音。这声音惊动了低头坐着的祭,他抬起了头,看看崖壁又看看清月,眸中有水汽氤氲。 清月左手负于腰际然后弯下腰,向祭伸出了右手,“从今以后,跟着我好不好?我们一起寻找答案。”清月眼神温柔,粲然美好。祭怯怯的伸出了手,和清月的手交握在一起。 “从今以后你就叫赤水好不好?” “好”清朗的声音干净好听。 清月轻笑,对着他摊开了右手,手心里静静的躺着那块玉。“阿水,我没有把它丢掉。” 赤水轻轻的拿起玉,搁置在手心捧着,眉眼具是笑意。开心的看了那玉片刻,赤水突然将玉递给了清月。清月哑然。 “你要放我这里?” “姐姐会帮阿水保管好吗?”看着赤水认真的脸,清月接下了碧玉。 看着清月接下碧玉,赤水开心的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突然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模样说不出的可爱。清月失笑,拉过他的手,从自己的包袱中给他找了一身衣物。 “阿水,去换一身衣服吧。”清月指向了大树后对赤水说。赤水乖巧应下,向树后走去。 清月低头看向自己湿漉漉的衣服,摇了摇头,转身去拾干枯的树枝去了。 赤水换好衣物回来的时候,清月已经烧起了柴火。赤水走过去坐在了她身旁。清月偏头看向赤水,只见他衣衫整洁,降绿色的外衫搭白色的里衣,虽赤水面上只是个平凡的面容,这一身却也将他衬得丰神俊朗。 想来是他气质本就出众,这样的人绝不会仅仅是一个杀手。至于他为何会沦落至此,清月相信她早晚能弄清楚。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造成这一切的人,她一个都不想要放过。 第二十五章 是夜,子时,王家。 月影憧憧,稀疏错落的光影间,脚步声轻而浅,仿若没有。一身穿水绿色春衫外罩鹅黄色袄子的女子带头走在前头,手中把玩着约莫五,六寸的骨笛。她身后跟着一身穿降绿色长衫的男子,手里扶着浑身血污,满身狼狈处于昏迷中的男人。 此三人,却正是清月,赤水和竹修。 虫声息息,整座宅子死一般的寂静,仿佛只有清月三人的呼吸声,孤独的飘荡在夜风中。鼻端有浓浓的血腥味,清月对这样的味道最是熟悉不过,那像是根植在记忆深处的参天大树,即便树叶飘落,树干消失,树根也已经深深的扎进了血脉骨髓之中。 到达泠竹院时,已是丑时。 白色的灯笼静静的映着黑木做的棺椁,反射着清冷的光。灵堂里香已燃尽,只剩下被烧焦的木签。 一踏进院门清月就让赤水将竹修丢在地上,她自顾自的向棺椁走去。 收起手中的骨笛,清月用内力推开了棺门,王清易消瘦苍白的面容出现在眼前。只见他眼窝深陷,全身苍白的躺在那里,任是谁见了也不会相信他还有一线生机。 “阿水,把他抱着跟我来”清月说完侧身让赤水动作。 待赤水俯身将王清易抱起,清月打头走向泠竹院的正厢房。 将王清易放在床上妥善的安顿好之后,清月打开了自己的针包。 将王清易的衣服一一解开,清月轻稔针,缓慢刺入王清易的穴位。 她之前在他身上下了让他处于假死状态的药,虽然不必如此,然而那药混着当时屋里燃着的香对他体内积聚的胎毒却有几分抑制作用,对她之后的治疗也是有几分好处,所以她在王清易促不及防之时对他下了药。只希望他不要误会才好,这样好的一个手下,实属难遇。 王清易是被冷醒的,他自小畏寒,对寒冷气息尤为敏感。 屋中是晦暗的烛光,烛光下隐约有两个修长的影子,像是在谈论着什么。王清易心中自是疑惑,他记得他之前是在西厢房,而这里却分明是他的屋子。 他撑着手坐了起来。 “竹修,竹修” 外间的清月挑挑眉转身向着里屋走来。王清易只见得一个清瘦的影子映在精致的屏风上。 清月穿过了屏风。 “王公子,你醒了。” 少女换下了男子的装束,俏皮而可爱。王清易突然想到,他和她确是有一个约定。她治好他自幼的疾患,他做她忠实的奴仆。 王清易摊了摊手道,“清月姑娘还记得你我之间的约定,那我的身体姑娘可有解决之法了?在下曾拜请天衣先生看过,却未有他法。” “天衣?”清月挑眉,暗忖原来王清易与天衣竟是相识的吗?她想起她十四岁那年第一次见天衣,容貌艳丽的女子褪下一身锦服恭谨的跪在落桑谷口,求取谷主一见。 其时谷主并不在谷中,她又刚从病中醒来,整日的喝药,卧床,因觉着无聊,她见了天衣一面。 算来天衣和她也还算小有渊源,世界竟也是这般小。 清月扬起嘴角道“你就等着效忠于我就好了。” 第二十六章 诛心 王清易呆在了原地,眸光闪了闪。这个女孩是有着怎样的自信可以治好他的病,他刚才的话不过是一句试探,却不想她并不曾将轻衣放在眼里。要知道莫非轻衣,他早就该死在弱冠那年冬天。 他做事向来仔细,不是没有查过清月的来头,只是却了无迹象。这样一个就连休宁也无法探知过往的女孩,不是过往太过简单平凡就是大有不同。王清易相信,清月绝对是后者。所以他当日的选择不是没有做过考量,尽管有很大一部分赌的成分,如今看来这个选择还是对的。 “你方才唤的是竹修?”少女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王清易是何等的聪明,当下便猜到个一二分。“王家如今可还有人在?” “也就你还有那王竹修还活着吧” 王清易扯出一个悲悯的笑容道“诚如祖父所言,王家终究逃不过。”当年王家就已经是强弩之末,他在别院收到祖父的书信,之后他停止了一切动作。 以休宁的势力未必不能救下当时的王家,但是祖父让他选择了隐忍。王家这百年来,内部分崩离析,实需换水,最好的法子就是借他人之手。 如今的结果,王清易一早想到,他只是惊讶竹修竟会参与到这件事里。他最先知道之时不是没有失望,当日雪中相救以及这些年的陪伴始终抵不上一个尹家昔日荣光。 “他如今在哪里?”声音竟有些颓然。 “院中的耳房里躺着呢,你可要去看他一眼?” “呵,已经没有必要再见了吧,劳烦姑娘为我传一句话,从此刻起,他已不是我王家的人,更非王竹修。” 王清易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哪怕是这样一句诛心的话,他也只是用着最平静的语气缓慢的吐出。 仿佛这样一件事实与他无多大的关联,但越是这样的平静,越能重重的击中人的内心吧。清月猜测,内室旁的那间浴房里被点了穴道坐着的竹修内心又会是怎样的难熬。 尤其是清月能看出竹修对王清易的情谊绝不作假,想必他心底很是难受。可是那又怎么样呢,他不好过,清月才好过呢。 “我会为你带到的,既然你现在醒了,就收拾收拾随我走吧,王家不能多待。”说罢少女转身离开。 王清易绕过屏风映入眼帘的是赤水拉着清月的衣角,咧开嘴不住的笑。而清月一脸温柔的同他玩闹到一起。 这样的一个场景,竟叫王清易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他只是抬手放在嘴边,轻声咳起来。 “呀,你这就好了啊。” “这是赤水,今后他都会陪着我们。”清月反手握住赤水的手,对着王清易说。 “赤水。”王清易轻声复述着这个名字,打眼看着这个一脸懵懂的男子,向着清月点点头。 这个男子出现得实在蹊跷,这个名字又实在奇怪,还有状似孩童的行为,王清易自是不会放心这样一个人伴在自己左右。 在他看来,不管清月身后如何,她都只是一个小女孩,有些时候做事思虑不周实属常事。但日后她若真的可以治好自己的顽疾,那她便是自己的主子,他自是要为她想到这些的。 于是王清易暗中对着藏在黑暗中的休宁手下打了个手势,嘱咐前去调查赤水。 第二十七章:重楼七殿 另一边,月上中天,枷罗一行走的官道,赶到时城门早已落锁。 少女高高坐在马上,目光沉然。她已不必说些什么,早有随侧的黑衣男子脚踩马蹬,纵身一跃上了城墙。 之后是一阵混乱。 而少女仿若未闻,只静静的端坐于马上。 事情很快被黑衣男子解决好,只见守城主将大开了城门,亲自来迎高坐马上的枷罗。 “大人驾到,小人有失远迎,实在对不住” 鬼脸面具狰狞可怖,猜不到其下的表情。守城主将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少女,动作小心,却不知发现了什么,谄媚的脸突然表情怪异,不过也只一瞬,他适时的垂了头,很好的掩盖住了表情。 并未有人发现。 枷罗不搭理他的话,只轻轻对主将身旁的黑衣人说了一声: “走” 黑衣人闻言,纵身上马。 马蹄声踢踏往内城而去,守城的主将站在原地,表情莫名。 他姓叶名汝寅,簪缨世家,名门之后。 但那些,累世之积,赫赫威名早已是昨日光景。 离乡别居已是五载,只依稀记得仓皇离去那年,杜鹃开得极好,漫山遍野,红的似一场无边大火。 就像,像风谣小筑里,那场漫天的大火一样。 叶汝寅寒从胸起,生生掐断了记忆。那是他不敢回想的,一生的噩梦。 他深深的叹了口气,回到了城楼上,却再无法安寐。 黑衣人手执嘉帝次子洺王苏锦的令牌,显然是洺王的人。而那位他言听计从恭敬不已的少女,却并非那么简单,那是位身份上和苏锦相比也该不次的人物。 帝都的水果真浑了。 而后,他却又苦笑起来。莫说这玉辰帝都,这天下不早已是一片乱象吗?江湖也好,朝堂也罢,哪怕他谨小慎微的躲在这里,该来的却总也逃不掉。 夜色沉沉,城楼的小屋里没有一丝光亮,叶汝寅就这样静静的坐着,不发一语。先前见到那位拿着令牌的男子,他确是生出了一番心思。只是却在看见枷罗的那一刻生生掐住了念头。 枷罗,他若是没有猜错,枷罗应是重楼七殿殿主之一。重楼一直避世不出,它的七殿殿主之一却来到了插入了玉辰帝都,那么其他国家呢,重楼的手又有多长? 思绪纷扰如絮,脑海里冒出很多问题,统统没有答案。叶汝寅很无奈,怪只怪,他在这偏僻的地方呆得太久,总是等待所谓的时机,久不接触这些事,一下遇到竟有些无措。 他这样无用,家中长辈还有从墨泉下也会憾恨的吧。 “将军!” 是守城值夜将士的声音。 “何事?”叶汝寅思绪猛然被打断,声音有些愤怒。 门外的士兵缩了缩头,硬着头皮道“城外一里开外发现了三个行踪怪异的人,弟兄们不敢打草惊蛇,于是差我来问问将军的意见。” 叶汝寅紧紧锁了眉。站起身来要去开门,却因静坐太久而肢体有些不适,他站在原地默了一默,才去开门。 “带我去看看。” 士兵应诺行了礼带他往城楼下走去。 打了马往城外行去,远远只见空地上支了一从篝火。两男一女围坐在一起。却正是抄了近路赶来的清月一行三人! 第二十八章:遇见 只是这三人却又是不同了。 姑娘还是那个装束,鹅黄的袄子下是一件水绿色的春衫,依稀可见繁复的花结。及腰的墨发寻了根素色的锦缎束起,倒显得几分英气。 待行近了,叶初寅下马走过去。 少女低着头,细细的看着烧得噼里啪啦的柴火。待得叶初寅走近了才得仔细瞧见她的面容。 火光映照着她的面容,清晰的落进叶初寅眼里,叶初寅脚步突然顿了一顿。 这个少女,这个少女面容精致,肤若凝脂,眉叶细细长长,宛若墨化,眼睛圆圆大大而传神,双眸含烟,凝聚星海,鼻子小而俏,点漆的菱唇,唇瓣紧紧抿着,巴掌大的小脸,尖尖的下巴,这样貌美的女孩子叶初寅不是没有见过,只是这女子。。。。。。。。 叶初寅急急走了几步差点踉跄摔倒。 他想,急切的想看清这女子的面容。 清月内力深厚,叶初寅的动作她便是低头亦是一清二楚。而边上的两位,赤水只是早前抬头懵懂的看了叶初寅一眼,而后低头绕着一个结在玩乐,而王清易仍旧一副淡淡的样子。 似是知道叶初寅心中所想,清月轻轻抬了头,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叶初寅被震在原地。思绪一下涣散开来。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该从何说起呢?是五年前的大火还是这些年的安顿,是这些年汲汲营营的谋划还是出逃时的艰辛。 只是还不待他组织好语言,那边厢清月已然开口。 “这位将军,我是芦城墨家的小姐,家中突逢大难,不得已由家中管家护送出来寻亲避祸,这是我自小身有顽疾的哥哥,一路赶来,没成想城门早已落锁又没有银两到驿站歇息,只好在这里支个篝火,待进城典当些首饰盘桓几日。希望将军行个方便,莫要怪罪。” 芦城在玉辰边境,因满城飘飞的芦花而得名,清月打定了他不会派人去打听的主意。 叶初寅愣在了原地。 清月细心打量叶初寅的神色。她这番话已是说得足够明白,眼前这人怎么这样呆呆的望着她? 其实她也明白这个时候出现在晋城外确是有些不妥,可是她的所有身家都在城中的迎客来中,那里放着她事先制好的人皮面具。 到王家时她只带了两张人皮面具,现如今一张给了王清易,一张给了赤水,她自己反倒没有,却又不好顶着之前那张脸,不得已也只好以真面目示人。 幸好得见她真容的并不多,也不用担心行踪泄露。哪怕是之前长居于落桑谷,大家也都习惯了她千日千面的形容。只是,也许是带惯了面具,她很是不习惯自己没有面具的样子。 再者而言,王清易的病要治疗就得进城,而且是越快越好。清月知道,虽是她将他从王家带到这里,免了他的杀身之祸,但是王清易并未信服她,所以治病之事宜早不宜晚。 她还有许多的事,需要王清易的力。 还有,赤水的事。赤水崖边她就已经发现他带了面具,方才仓促之中她没有揭下他的面具,想来待安顿好了再行此事吧。 思量着她一个形容瘦弱的女子带上一个心智不全的男子和一个说一句咳三次的病痨子,怎么也不可能和王家灭门之事扯上干系吧。 “将军?”清月望着叶初寅重重唤了一句。 这个将军怎的这般?一般这样的故事情节怎么也会盘问她几句,哪怕不盘问,既是信了她见她这样柔弱也不会忍心将她丢在城外啊,定会请她先进了城再说。 他倒好,呆呆站在那里,倒像真的想将她丢在这里似的。这样,岂不是废了自己特意在此支篝火的心思? 清月有些头疼。 第二十九章:谜团 叶初寅惊醒过来,只怕他还从未这样失礼过。 巨大的谜团横亘在心里,他小心的压下。道“是某失礼了,在这里向姑娘赔罪。” 这样说着,向清月作了个揖。 “这城外不安全,姑娘不若先携了兄长管家进城,再作考虑。” “这样也好,多谢将军了”清月欣喜的对着叶初寅笑了。 叶初寅心里却很不是滋味,站在那里等着清月一行收拾。 这个夜里发生了许多让他始料未及的事。情绪从最初的惊疑不定到大喜再到失望,如今他是满腹的疑惑。 清月竟似不识得他的样子!她怎会不识得他?是刻意装作不识还是真的不识,抑或是她本就不是自己希望的那人。 可是,世上会有那样相似的两个人吗? 唉,或许不是也好,关于从墨的事他确是还没有想好该如何面对她。 清月眼角余光一直注视着叶初寅。王清易自然也发现了叶初寅的不对劲,只是不好向清月言明,只好压在心里。赤水似是累了,一副焉焉的样子。 “还未请教姑娘芳名?”见清月一行收拾好了,叶初寅牵着马打头随意问道。 “小女子唤清月” 少女声音柔柔的,落在叶初寅耳中,却好似惊雷一般。 果真是她! 极少有人知道她闺中小名唤清月,就像也极少有人知道从墨小名唤长夏。而他也是因着自小伴在从墨身侧,才听从墨这样唤过她。 叶初寅没有回头。 “姑娘来自芦城,可曾听过从墨?” “从墨?那是什么?我自小养在祖母膝下,祖母严厉。我并不知道这些。”少女声音没有一点起伏,没有一点刻意的掩饰。 叶初寅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从墨。王清易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眼神古怪的看着叶初寅。 清月不知从墨,他可是知道的。据说那殉国的蓝雪三殿下便是表字从墨。而芦城却并没有从墨这回事。 叶初寅这话是为何?试探清月吗?可是一个弱女子,不知道外事很是稀松平常,他又能试探出什么,王清易觉得此事绝不简单。 不过,王清易突然释怀,他如今的这个主子,自然也不是个简单的人。 她不记得从墨,不记得自己,叶初寅头有些闷闷的。这样一个促不及防的遇见,让他有些头疼。 众人缓步进了城,叶初寅低头看着这个只到自己胸口的女子。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女子知礼晓节的微微低下了头,隐约可见微红的双颊,衬着白瓷的肌肤,像墙头摇曳初开的蔷薇。 “多谢将军体恤,小女子时下尚在困顿,只待得来日安顿好了再来寻将军报今日之恩”清月努力回想落桑谷中姐妹们的样子摆出一个得体的微笑,等待着叶初寅的回答。 叶初寅只是静静的看着她,心里不知是什么感受。他还记得从前她刁钻跋扈的样子,她何时这样得体温柔的对别人笑过。 叶初寅觉得有些微的苦涩。 清月不知道叶初寅那么多的想法,她确实做不惯这样得体的笑,她的表情都要僵了,而那边叶初寅却一点反应都没有。这,这真是一个榆木的脑袋。 清月忍住了要拂袖而走的冲动。 “咳咳咳”王清易掩面,咳嗽声惊动了叶初寅,他这才反应过来同清月说了几句客套的话。 清月当然知道王清易不是为了给他解围才这样咳,而是夜里受了凉风所致,他这个娇弱的病体啊,清月也只得尽快赶去迎客来,换了一张面具,作下一步的打算。 如此辞别了叶初寅,清月转身刚要赶路。 “等一下”叶初寅似是想到了什么,叫住了清月。 清月停下步子,转身看他。浓重的夜色里,他的表情似有一些落寞。 “姑娘进城小心一点,方才已有一群黑衣人执嘉帝次子洺王的令牌打马进了城。”说完这句话,他对着清月深深行了一个礼,竟像是家中仆从对主子的敬礼。 清月楞在了原地。就连王清易也有几分的莫名。 回过神的清月,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像是要记住他的样子,这才转身牵着赤水离去。 王清易自是跟在清月身后。 长街冷清,拉长的影子投射在地面,不无凄清。 影影绰绰的黑暗里,是始终跟着他们的休宁的人。王清易刚想打暗号,吩咐下去查叶初寅的事,清月的声音就已经响起。 “又要吩咐手下去调查吗?”王清易表情不变,手僵住了。 少女身量娇小,夜风撩起她的裙角,王清易觉得她的声音淼淼。大概自己还是不曾了解她吧,王清易回过神来,摇摇头,仍旧打了暗号。 “我十二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病好之后就不记得从前的事了。身体尚在柔弱却有一身深厚的内力,我自己也很是奇怪。”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 “我一直知道有人跟在我们身后。也知道你的那些小动作。”王清易看见她握着赤水的手紧了紧。 “我也很想知道关于赤水的一切。不过有一点你倒不用担心,他不会加害于我。”说到这里,她语气轻松,转过头来望着王清易,浅浅的笑了。 姑娘笑起来是极漂亮的,是王清易不曾见过的惊艳,王清易眼睛眨了眨,看向了别方,心下压不住的慌乱。 第三十章:初见枷罗 清月放下了捂住王清易嘴的手。 她身材娇小,王清易比她高了不止一个头,她这样,怪累的。 王清易很奇怪她的做法,但没过多久,就听见长街那边传来马蹄声,很是急促。这边王清易才刚缓过来,那边赤水就突然发出奇怪的声音,像小兽呜咽。 马蹄声越来越近,王清易转头看向突然变得奇怪的赤水,就见清月眼明手快的弄晕了他。王清易看着赤水颈间清月勒出的红印,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这个小姑娘,带给他的惊喜倒还真是多,也许只是他久病在身,不曾过多涉及江湖,是以也就不知如今江湖上的小姑娘都这般模样。 脑海中冒出这样的想法,让王清易自己也觉得好笑,长街那边马蹄声越来越清晰,王清易见清月一脸严肃,连手也紧撰着,自然知道不简单,是以转头看着那马蹄响起的方向,全身紧绷,竟是连大气也不敢出。 只见长街渐渐显出几个影子来。 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王清易看着那打头的人的影子,瘦弱细长,竟是一个女子的形容!马蹄声急促清晰,响在耳畔,王清易打眼细细望过去。 一行人从眼前掠过。 带头的少女,身量高挑,黑色的劲装勾勒出姣好的身材,蓝色的发飘散在夜色里。细瓷的面具在月光下十分的显眼,清晰可见侧面红色的描线,王清易脑海中突地冒出一个模糊的印象来。 那半面的描线,似是有几分熟悉。 他这样思索着猛然间见那少女像是发现了什么,眼光向她们这个方向飘来。王清易看得分明,那是一双蓝色的眸子,带着无形的妖冶魅惑。 马蹄声很快过去,王清易隐约可听见城楼那边又是一阵慌乱。 玉辰地处中原,这样蓝眸蓝发的少女王清易从未见过,他看着在那边看着那少女一行离去方向沉沉不发一语的清月想到也许她也未曾见过,所以奇怪吧。 清月不说做什么,也没有任何动作,他就在这里静静的陪着她。 王清易垂下眸,倚靠在墙壁上。 休宁消息一向灵通,休宁藏书楼里写着天下多少人的秘辛,王清易也不甚清楚。他虽自小病着未能去休宁总部一观,但旬叔一向将他照顾得极好,他每日无事,旬叔就吩咐人去誊抄一遍藏书楼中的书于他读。 虽未曾行万里路,但他的见识却是极高。 方才那女子的形容,他若没有猜错,倒是与许久以前退隐江湖的重楼有关。他还发现了一个细节,她们骑的马匹,作了了洺王的标识,想必就是方才那位将军说的洺王的人了吧,只是洺王的人却和重楼牵扯在一起,且以刚才那些人的姿态,分明是以那女子为首。 嘉帝的这位次子,王清易是了解的。洺王单字一个锦,他倒是不负这一字,自小经商远游,对钱爱若非常,对权却并未上心。 只说他不养幕僚,不慕权利,不居深宫,独居闹市,治国理政之方不学,却独打得一手好算盘。 君子六艺,经读选撰,生在皇室怎好无一不通?苏锦自然也不例外,他尤善琴艺,每日必锦裳华服去他的食尚居弹半日的琴才肯做其他的事。 他刚开始这样做的时候,不是没有御史并学士上书弹劾他,说他此行有违礼法,但后来都不了了之了,其时太子领了命去边疆抚慰,竟一去寻着借口不欲回来,嘉帝正是烦闷的时候,哪里想管他这档子事。 他也就这样一直下去了。 世人都说他锦衣公子,貌美风流,一见苏锦终生误。 苏锦的画像,王清易是见过的,不负盛名。 第三十一章:安顿 王清易轻轻的笑了。 不慕权利,皇家子弟,竟也会不慕权利吗?距离那个位置也不过一步之遥,竟也能甘心放下吗? 只是太子尚在时,坐观虎斗吧。 帝都那高墙中长大的,谁不是虎豹财狼? “走吧”清月的声音因长期的沉默而有一点沙哑。 “嗯”王清易点头应下,弯腰同她去扶晕倒的赤水。 “你在晋城可有隐秘的宅子?”王清易诧异的看向她,轻轻点了头。 “你带路吧,先将赤水安顿好,这样一副样子总不好去迎客来。” “嗯”说着扶着赤水向前走去。 一路无话,王清易很是奇怪。他这个主子,不是会沉默的人,从王家离开经通天岭来晋城的这一路上,她就没有停下过嘴巴。 王清易也能理解,像她这样年纪的女孩子,话多顽闹无伤大雅,只是,从见到那个一身黑衣的女子后她就变得这样,难道是有些什么重要的东西被他忽略了吗? 王清易话本就不多,因此她们也只是闷头行路,不一会就到达了此行的目的地。 王清易三人在一间宅院前停下。 粉墙黛瓦,有高大的树木从中伸出碗口粗的枝干,新抽的叶已经繁茂。王清易上前扣门。 稍有些破旧的木门,石阶上长了厚厚的青苔,地上到处是散落的花瓣。 赤水身材高大,清月虽身有深厚内力,扶着不甚吃力,但赤水毕竟比她高,一人扶着也是十分的怪异。她形容狼狈的看向上前扣门的王清易。 急促的三声扣门后,来开门的是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 她打了一盏灯笼,身穿白色的对襟襦裙,袖口用金色丝线描边纹了精致的图案,裙锯边是大朵大朵的牡丹。 墨发未束,如瀑布流泻般垂下,面容姣好未沾脂粉,衬得几分清艳,眉心一点朱砂,又给整个人带来一分艳丽。 她只在那里站着,就有让人不容忽视的气质,清月认真的看着她,竟忘了之前忧虑的事。 “姑娘好,奴唤涣娘”转过灯笼,她恭敬的对着清月福了一福。 “嗯”清月平静的受了,屋子里有一身黑衣的男子走出来,接过赤水。王清易等着她上前,涣娘打着灯笼在前方带路,灯光幽幽,像是不堪受夜风侵袭,随时都会熄掉。 碎石的小径长满了青苔,清月夜视很好,自然能小心的避过,而王清易似是对这里很熟悉,竟也无事。 清月看看王清易,眼神又飘到了涣娘的身上,心下不禁思索这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宅子临水,长了许多青苔,平时又无太多人走动,姑娘仔细些脚下。”涣娘的声音叙述平缓,听不出悲喜。 原来还会武功吗?清月歪了歪头,没有听涣娘的话,却是对这个女子越发的好奇了。 小径尽头是青石的台阶,上了台阶后是一条长长的廊道,涣娘依旧走在前头,脚步沉稳。清月跟在后面,细心的留意着周围的环境。 王清易也不知该说什么好,这个小姑娘,方才还一副让他担心得不得了的样子,现在就这样了。 下意识的,王清易勾了勾唇角,待发现自己笑了后,他有几分的错愕,不过,幸好是夜色浓重,并无人发现什么。 王清易轻轻呼了口气,顿觉轻松,他方才竟有些紧张!只是轻松之余却见清月转头看向他。王清易突觉眉心一跳。她是察觉了什么吗? 清月却只是看了他一眼就转过头了。 王清易轻垂下眸子,胸腔里心脏跳动着,快速而清晰。 第三十二章:忘心 长廊深处是一间屋子,门扇大开着,屋中点了灯,身后的黑衣男子将赤水送到了里间的雕花镂空床上。 “姑娘和公子的房间请随我来。”涣娘行礼对清月道。 清月打量了一下屋子。里间和外间用了三扇的红木大屏风隔着,屏风上刻了一幅踏春图,雕工细腻。外间备了两张小榻,小榻相对放置在外间的一左一右。一张搁置在屏风下,一张搁置在墙边。正对门的前方是一把实木翘头案,雕工同样精致,其上却什么也没有摆放。 小榻上摆了红木小几,外观古朴大方。 清月挑眉,看向了王清易,腹诽他真是讲究。 “不用了,我们就待在在这里。劳烦了。”说完对着涣娘甜甜的笑了。 涣娘面不改色,弯腰应是退出了房门。 待涣娘一走,清月就躺倒在屏风下的小榻上。 王清易见怪不怪,想到了白日里她在王家西厢也是这样一副没有正形的样子,往墙角的小榻去了。 “方才我见你呼吸有些奇怪,是身体不适吗?”清月的话从身后传来,王清易僵了一下,想到了自己方才的失态,心脏竟又那样快速而清晰的跳动着。 他稳了稳心神,从容的坐下,整容答道“并没有。” “哦。。。。。。对了,我见你思索了许久,你认识那一群骑马过的人?”清月盈盈笑着看他问道。 王清易敛色,仍旧一副淡淡的样子“那位领头的女子我若是没有认错,应当与重楼有关。” “重楼?那不是那位将军说的二皇子的人吗?” 她一副很是惊讶的样子,难道之前她思索的不是因为发现了那女子的身份?那她是想到了什么一直郁郁不语?想到这里,王清易看了她一眼,斟酌了语气问道“你没有发现吗?那你是在思索什么?” “我?”她表情愕然。 “我在想这个”说着她翻手拿出了一支骨笛。她垂下头,语气有些闷闷的。 “我在通天岭赤水崖边遇见的赤水,想必你也能猜到他之前肯定不唤赤水。他叫祭”说到这里,清月抬头看了王清易一眼。 少女像是有些怯怯的望着他,怯怯?那怎么可能?这个小丫头独自进了王家,和他谈条件,在自己不备之时下让自己假死的药,之后更是逃过王冬冉的算计,王竹修的追杀。她怎会怯然? 王清易是知道的,他虽和王冬冉不熟,但对王冬冉他还是了解几分的,那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只是奈何生为了王家庶子。 只说一个忍字不易,他却能将其做的很好,王清易自认没有他那样的性行,放不下却也能当做不曾发生,只是为了在恰当的时机给对方重重一击吧。 而清月,能逃过他算计的清月自然不会是泛泛之流。 “然后呢?” “赤水身上被下了蛊毒,他现在宛如三岁孩童。他对我很重要,非常重要,我肯定是要救他的。我查过,赤水身上的蛊叫忘心蛊。” 忘心蛊,王清易曾在旬叔给的书上看过对它的介绍。 是能令人忘记前事的蛊,除了中蛊者受下蛊人控制宛若孩童外,对中蛊人的身体倒没有多大的伤害。 赤水武艺非凡,那少女想豢养他作为杀手自然不愿伤了他的身子,这样倒也可以理解。 忘心蛊自然不易养成,侥幸养成后,也要即刻将母蛊用黄酒泡了七十二天后晒干研末,在之后的三天内寻一个月圆之夜,取了大奸大恶之人的一截手骨合着母蛊的末制成骨笛,也只有这骨笛才可以控制中了子蛊的人。 王清易看向对面的少女。 第三十三章:长宁 “据我所知,忘心蛊并无解蛊之法。”自然是没有解法的。那子蛊一入人体便与骨血融在一起,如何能解得。 “本是不能解的,但是赤水却是不同的,而这也是让我头疼的地方。” 清月将骨笛搁在小几上,正坐看着王清易道“你可知道长宁?” 长宁?王清易有片刻的恍惚。那是王家曾经的荣耀了,也是将王家推入深渊的至鸩。 “赤水的体内有长宁。” 惊雷乍起!莫说长宁了,长宁的配方一直是王家之密,是不能跨越的雷池,如今怎会突然出现? 王清易想到从前祖父说王家不睦,心太多,实需换水。原来异心指的却是这个,他当时竟然没有想到祖父意有所指。 “我之前本来不太确定,可是在见了那位下蛊的人后,我就已经知道了,赤水的体内确有长宁。可是也不仅仅是长宁让我这样难为,赤水的身体内堆积的毒太多了,我也不知是怎样的反应让那些毒将赤水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你打算怎么做?”王清易盯着清月的眼睛。 “我要看长宁如今的配方”清月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如今的?难道从前的长宁配方她知道吗?那可是王家之密,王清易轻轻笑了,这个小丫头,想让他说出长宁配方也不用这样吧。 不过一个长宁配方,给她又如何? “香玉”王清易倚靠着小几喊道。 “公子有何吩咐?”清月看见糊着高丽纸的窗台映出一个清瘦的身影。 “备纸笔” “是”身影消失在窗台。 不多会,一个一身红衣的女子推开了门。她挽着繁复的发髻,妆容精致,竟是与涣娘处于两个极端。清月仔细的看去,却见她面容与涣娘无二! “公子”她笑盈盈的将东西递给王清易,说不出的明艳动人,清月只觉得屋子都一瞬间亮堂起来了。 “嗯”王清易轻轻颔首,她恭敬的退出去,临关上门时对着清月调皮的眨了眨眼。真是有趣,清月想着,下了榻,去看王清易写的方子。 王清易就着小几写着配方,清月凑了过去。 烂熟于心的方子,第一次写出来,没想到是在这样的境况下,世事确是难料。搁笔,拿起纸张细细的吹墨,额边有一缕发垂下来,柔顺的悬在空中,透过空隙能看见王清易长长的睫毛,玉瓷的肌肤,端得是一副好面相,只是配上那一双清淡不带情感的眸子,清月觉得,他这样的形容才是该做杀手的面相。 “给”将方子递给清月,王清易转身收拾小几上的东西。 盈盈的笑过接了,刚要往回走,却在看见内容的时候不禁“咦”了一声。 “原来,这么多年来长宁的方子没有改进吗?” 王清易收拾的手顿了一顿,他转头看向清月,姑娘很是不解的看着他,仿佛没有修改长宁配方是多么奇怪的一件事似的。 “秦桑曾对我说过王家不会修改长宁配方,我当时并不信,只想着这么一个错漏百出的方子,早该改了才是,原来竟是我想岔了。” 秦桑?王清易的脑海滑过这个名字,莫名熟悉,却不记得是谁。 第三十四章:重礼 “王家不是不想改,而是没有能力改。”说完这句话,王清易神色不变的埋头继续收拾。只是,心中滑过的一丝苦涩,如落了石子的小湖,湖面涟漪久久不散。 自王家没落后,再没有谁能在制毒一技及上王长宁,别说及上王长宁了,只怕连他的百分之一也未达到,这也是后来休宁会出现的原因,王柳瑾费尽心力创立休宁不过是想另辟蹊径,助王家崛起。而王家人中知道休宁之密的也不过一掌之数,王柳瑾生性多疑,并不信任王家的人。 幼时王清易还不是很明白为何就选了他这个病秧子承休宁主阁之位,后来他病体越发孱弱搬去了郊外的庄子闲时慢慢的思索才明白原来父亲不信王家人。 他也就越发觉得讽刺,王家已经如此的落魄,其实在他看来王家之复早已是回天乏力,以他这瘦弱的身体,连休宁下一任的掌门人都不能找到。 可是如今,他遇到了清月。王清易的手顿了一顿,她能治好自己吧!这样一番自信与狂妄的小丫头。连天衣也不放在眼里呢。这样毫不设防的带着对自己重要的人来到他的地方,她应是极其有信心治好他了吧! “原来是这样,也难怪如今会这样惨被灭门了。”清月摇头晃脑的往屏风下的小榻走去。 “哪怕留了你这个血脉,从今后也要以我的仆自居了。”一朝为仆,主子若没有发话,可是要世代为仆的。 以仆自居?耳边传来清月的嘟囔声,王清易下意识的抬头去看,随即摇摇头,他想他可以放心了,她摆下了那么大的阵势,对救他一事仿佛探囊取物,可是从这短短半日的相处,自己何尝不是已经这样相信她? 清月想着,这样对王清易会不会太坑了一点呢?自己是不是该补偿给他?应该如何做呢?毕竟这是自己收的第一个仆从,应该给一份重礼的。 清月嘟着嘴坐在了小榻上,他是王家的自小病弱的公子,从小衣食无忧,又打理着如此多的商号,店铺,居住的地方不拘哪里都处处精致,使用的物件也是上品。不知道比自己富有多少倍,当初不就是因为他的钱还有赚钱的能力吸引了她来找他吗? 他生命中唯一一个不如意的地方大概是让他随时会死去的娇弱的身子骨,关于这一点,当初谈条件的筹码不就是治好他的病吗? 如今自己又发现了他绝不仅仅只是一个普通的王家公子,也绝对不只是一个普通的商人,他背后神秘的身份,清月虽不知是什么,但从涣娘、香玉看来,王清易绝对不简单。 这样一个人,自己能有什么让他看得过去的礼物?清月有些挫败,突然又想到自己这样的主子,只凭着救命之恩只怕轻易不能让王清易服从。 自己有什么呢?清月懊悔没有从秦桑那里学到更多的东西。原来想着能有这样一个能干的手下是多么开心的一件事,如今想来也不尽然,如今这个王家公子就会显得自己这个主子有多么的无能了。 等等,王家? 王家百年前那一桩旧事她是知晓的,王清易是不是也像王家的历代家主那样希望王家重复百年荣光? “我帮你让王家重新站在制毒术的巅峰,如何?” 少女掷地有声,门外候着的香玉惊讶的抬起了头。 第三十五章:惊闻 王家的荣光,这样一个礼够重了吧!清月看着王清易,明媚的笑着,眼底像蓄了三春的池水,流光浅析,温暖娴静堪比日月,直直的像是要落进王清易的眼里。 “香玉”他没有任何表示,口中轻轻念出香玉的名字。仿佛那句话清月并没有说出,连着她那灼灼的目光他也像是没有看到一样。 香玉整容推门踏进了小屋。 他那样平静的,斜斜的倚在小几上,香玉拿笔墨的身影挡住了他大半个身子,阴影里的面容,清月看不真切。 大概也是一副淡漠的表情,淡漠到像是风霜里度过千年的石像,是不会再动容的,没有了再动容的理由。 清月想到,也只有,只有白日里她承诺可以治好他的病时,他那样带有感情的失态。 清月不能判断,自己这个提议他是欢喜还是并不在意。 “原来你不在意王家能否重拾昔日毒门之名吗?”见他久久没有反应,清月反而不再被困惑,直接开口要自己想要的答案。 收好东西,正欲退出房门的香玉心中一跳,不由自主抬头朝清月看去。 小姑娘换上一副老成的表情,神色淡淡,眼底无波,仿佛她只是在谈笑那么简单。精致的面容在暖黄的灯光下,香玉却感觉不到她脸上有任何的柔软线条的痕迹。 “香玉”王清易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香玉反应过来,急急低头,却还是没有错过小姑娘扫过来的眼神。 那是什么样的眼神呢?冰冷得像是连人的灵魂都要冻结!香玉想起,方才自己送笔墨进来离去时曾对她眨眨眼,当时少女一脸好奇的看着自己,眼睛清澈明亮,像是嵌了一泉碧蓝的湖水。 而方才。。。。。。。。 香玉感觉自己像是被扼住了喉咙,大气也不敢出,低头迅速退出了房门。 有稀疏的光从糊着高丽纸的窗户中漏出来,香玉不敢抬头,那眼神宛如液质紧紧黏附在自己身上一般,让她想赶紧逃掉。 香玉顺着长廊退了下去,终是没有停在屋前。 屋中,清月视线落在香玉关上的房门上,那扇门精雕细琢,花鸟山水,具是上乘。 “一个毒门的称谓而已,得到得不到又如何?”王清易轻轻开口,语气平静,心里却暗暗吃惊,方才清月向香玉扫过去的那个眼神他是看到了的,这个小姑娘他不了解,但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女子想必不会独自一人信誓旦旦能收服自己做她永世的仆! 她有怎样的依仗,或者说她自己有怎样的本事?王清易想到她说过自己身怀深厚的内力,连自己也叹为观止的易容术,还有她那连天衣也不放在眼里的医术,那么这个小姑娘身上还有什么? 从她那个冰冷的眼神,王清易莫名想到了他手里圈养的那些死士,但是她的眼神又不仅仅是那样,她的眼睛里还有别的东西,那像是久居高位惯于发号施令的人对不听话的手下一个警告,闲闲的却能决定人的生死。 那是一种不容侵犯的高贵的血统! 王清易确实对清月所遗忘的那十二年时光很感兴趣了,那会是对这个神秘女孩种种让人不能理解的地方最好的解释。 关于她骄纵的性格,深厚的内力,高深的易容术,连天衣也不放在眼里的医术,还有刚才那一眼,实在不该出现在一个十七岁小姑娘的眼里。 她那样掷地有声的喊出要帮助自己让王家站在制毒术的巅峰,到底凭的什么?自己应该很快就能有答案了吧,王清易一错不错的看着清月。 第三十六章:重楼 茯苓殿 “我当然不会只给你一个简单的毒门的称谓,你可曾想过让王家成为魔教重楼的那个样子?” “呵呵”王清易突然笑了出来。清月还是第一次看见他这样笑。 “小丫头就不怕说大话闪了舌头吗?且不说重楼近些日子出来活动,就是它缩在那南蛮之地不曾活动它也是棵不可撼动的大树。”一山难容二虎,要成为重楼的那个样子首先要有和魔教对抗的实力,王家已然这个模样,这样的想法简直天方夜谭! 清月像是没有听见王清易满含讽刺意味的话语,闲闲的看着他,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王清易见此也正了正色。 “我有点好奇你身后的势力了,是什么样的依仗让你轻松说出要王家取重楼而代之?” “我身后?我也很好奇啊,我的身后到底是什么。不过这件事却用不着先知道我的身世。” 清月的表情有一丝不容易察觉的黯然。秦桑说得姐姐之托照顾我,却不愿意告诉我姐姐是谁,在哪里。谷中的那些人分明知道一些什么,但不论自己怎样任性她们也都三缄其口。 清月时常觉得自己生活在一个巨大的笼子里,笼子外的人闲闲的看着自己如此痴愚的执着,不是不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平淡顺遂的过完这一生,可是,那不是清月想要的人生。 她想要知道姐姐隐瞒这一切的原因,以及姐姐正在进行着的事情。 王清易没有注意到清月片刻的失神。“哦?愿闻其详。” “重楼如今不过强弩之末!秦桑在很久之前就布局。。。。。。” “等等,秦桑?”秦桑这个名字再一次出现在王清易耳朵里,这是他听清月第几次提起了?秦桑,她是谁? 王清易搭在小几上的手指不禁轻轻点在小几上,安静的夜里传来细微的哒哒声。他迅速在脑海中回想有关这个名字的一切记忆。 突然,声音停止了,王清易抬眼。 “你说的是茯苓殿的殿主秦桑?” 清月点头,那确实还是茯苓殿殿主吧。 “嗤~”王清易放松了身子,倚靠在小榻上,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来。 “茯苓殿还会出手对付重楼吗?”如果他不是王家人,清月这样一番话会让他觉得茯苓殿出手针对重楼是很正常的事,可是他偏偏还是王家人,百年前那桩旧事,毒门王家的没落又岂是单单一个茯苓殿的手笔?重楼暗地里为了此事可是费了好一番心力。 茯苓殿和重楼暗里的关系绝不简单! “啧啧,你是想到了百年前那桩旧事还有重楼的参与所以怀疑茯苓殿和重楼的关系吗?”清月笑嘻嘻的开口。 王清易心中一惊,可是造成这样效果的少女只是笑嘻嘻的看着他,放佛她们之间不过是在谈论天亮了应该吃怎样的早饭,而不是这江湖鲜为人知的秘辛。她到底知不知道这样的话说出来稍不注意就是一场腥风血雨? “你猜猜它们到底什么关系?”什么关系呢?这些事情原来清月也是不知道的,是出逃的前夜有人给她送来了一箱子的书籍,也是在看过那些书籍之后清月决定出逃。 书上那些让人觉得心惊的秘密于她而言不过是她向往的世界其中的一个模样,她迫切的想来看看。连王清易也不知,他也是那些书页的一部分! “什么关系又于我何干?”什么关系?他不知道!更确切的说是此事休宁并不知晓!江湖上数一数二的情报组织居然没有这件事的任何记载!他也只是略微有所怀疑而已,可是方才清月的表现分明已经做出了肯定的态度。 茯苓殿当真不愧是茯苓殿,竟将自己和重楼撇得这样干净!想到这里王清易又突然迷惑起来,它们究竟是什么关系,只单单出手对付王家而已,以茯苓殿的能力为何还要借他人之力?他看着清月的脸,等她的下文。 第三十七章: “确实与你无关,你只要知道茯苓殿确实在布局对付重楼就可以了。”竟是不欲再多说下去,小丫头摇头晃脑,不知在想些什么,脸上一片明媚。 意犹未尽,清月却已经停了话头,王清易有些无奈,这短短的半日啊,他几次因这丫头失态了?他那二十多年的光阴,如果早些认识清月,是不是也不会这般无趣了。 清月像是不知道王清易想听下去的心思,王清易也不强求,自顾转了话头。“却不知道茯苓殿对付重楼和你可以让王家取重楼而代之有什么关联,浑水摸鱼吗?茯苓殿不会轻松让你得逞吧?” 他在套自己的话?清月躺在小榻上,并不看向王清易,眼神落在紧挨着小榻的屏风上,纤长的手指如葱根轻轻的划在繁复精致的花纹上,顺着木材的纹路一点一点的移动着。 “不要告诉我堂堂的王公子还没有一些眉目,如你所想我同茯苓殿确实有着莫大的关系。”因为角度稍稍背对王清易,王清易并不能看见她的表情,只听得她的声音缓缓传来,染上了不一样的东西。 清月,王清易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开口说道。 “你的话语中透露了一个消息,那就是你的医术非常厉害,连名满天下的天衣你也未曾放在眼里。”王清易盯着对面的清月看着,却只能看见她纤弱的脊背和缓缓移动的指尖,王清易的话并没有让清月有哪怕一分的动容。 便这样能沉住气吗?之前那般天真可爱让人觉得果然是初入江湖的小白,随随便便的就相信了一个人,还是那样不知过往的杀手,连自己也觉得日后要对她多多照顾。 或许他之前的想法还是错了,以为这丫头说让他为仆这样的话不过说说而已,不会真让自己陪着她翻出多大的风浪,如今这病还没有开始给他治呢她就冒出了这样的想法,不知道未来还有什么在等着自己。 这几道思绪在心中翻过后,王清易才又开了口。 “按理说你这个年纪有这样的医术不是很寻常,我也自是知道世上能人众多,尤其是你一个小姑娘却敢独自闯荡江湖定时不能以常理判断。也许,能将你教导得如此出众的也只有那远离世人有着诸多规矩的茯苓殿了吧。” “咦?”她的声音像是满含了惊奇。 “原来你竟是这样想的吗?可是我的医术却并非承茯苓殿啊。秦桑的医术和我的是两个不同的流派,不用想着我和她会是师徒的关系,老实说,秦桑医术不及我。”那样理所应当的语气,只是在闲话家常的形容。 她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你说什么?”因为情绪的不稳定,王清易的声音拔高听起来有些尖利,他现在的脑袋已经是空白的了。 听着他变了音调的声音,清月皱着眉转头看向他。“有什么,问题吗?” 王清易的呼吸急促,脸色有些潮红,清月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像是有些,狼狈。他竟会狼狈吗?清月睫毛翕动,神色莫名。 王清易仔细的看着转过头的清月,一眨不眨的看着她。她此刻的表情像一个高傲的女王,王清易的反问在她看来是毫无意义甚至是在挑战她的权威。她那样淡淡的说出那句话,像是暗藏了杀机,只要王清易给了肯定的答案,她会给他的绝对不会像是给香玉的那个警告一样那么简单。 王清易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他需要好好的理理自己的思绪,今夜发生的事,超出了他平素思考的范围。 清月,到底是谁?现在他的脑海里只剩下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小丫头没有骗他,她自己也很想知道她到底是谁,王清易再一次的意识到他这像是捡了一个多了不起的主子。 “并没有”王清易抿抿嘴,声音轻飘飘的,像是还传不到对面清月的耳里就会在空中消散。他像是突然虚弱了下去,从声音开始表现,然后是有些颓然呆愣的表情,起了褶皱的衣衫,以及不知道飘到哪里的思绪。 清月自然能听到他说了什么,她只是没有任何波动的“哦”了一声,然后转过头去,继续描摹着花纹,声音也继续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