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曾许诺》 第一章 伊始 金秋的天气已经渐渐开始有些凉意袭人,透过窗柩的小方格朝外看,淡蓝而遥远的天空被划分成了一格一格又一格,连着那一片一片缥缈似轻纱的白云也跟着被隔断开来。暖金色的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仿佛一条金色大道笔直射向窗柩,悄然无声地就落脚在了室内的藏青色地面上。 紫陌盘腿坐在临窗的暖炕上,面朝窗外微仰着头不知看了多久,阳光缓缓移动,轻轻落在了她的面庞上,暖暖的,将她整个人都映照在了金色的暖阳里,身后的地面上慢慢显出一个小巧玲珑的黑影。 她慢慢闭上眼,情不自禁地深吸了口气,迎着日光,即便隔着眼皮,她也能感觉到窗外的明亮与温暖,然后缓缓呼了出来。 她知道,她的每一次呼吸都是真实的,她的心脏每一次跳动也都是真实的,她看见得一切人听见得一切事也都是真实的不能再真实的。 紫陌慢慢睁开了眼,迎着阳光慢慢伸开了手,阳光从指缝中漏了出来,她轻轻转动手掌,那金色的和煦而温暖的光芒就跟随着她的转动而慢慢转动,斑驳地呈现在她眼前。 满院的花枝草木都已开始渐渐显出颓态,青石小路两旁草木丛生,杂乱而无章法地显示着这个院里的荒凉和萧索,唯独那院门前的两棵银杏树上黄叶纷纷,倒是难得的合了这金秋之景给这偏僻小院添了一抹亮丽的色彩。 身后的两个小人儿也不知在那门口站了多久,小声嘀咕着不敢上前。 “小姐又是一个人在那儿坐了一上午了。” “也不说话,也不叫人伺候。” “诶,你说,小姐她到底在看什么呢?”小姑娘说着好奇地探头也往窗外瞧了瞧,“咱们这个院子素日里又没什么人来,便是院里的花花草草平日里也都没个人打理,到底有什么东西这么好看的啊?” “嘘,别多嘴。” 悄悄嘀咕了一会儿两个小人儿又默默咽了声,有轻微的脚步声踌躇着自身后响起,身边悄悄走来一人,紫陌眼角的余光里一抹洗得发白的淡蓝色衣角露了出来,轻轻的说话声在耳边响起,带着商量,带着微哄,似是怕惊扰了自己一般。 “小姐,到晌午了,奴婢去厨房领饭食,您在屋里坐坐,等着奴婢好不好?” 紫陌收了手,慢慢转过头来,面前立刻出现一张面带微笑却有些小心翼翼的小脸,梳着一对儿双丫髻,模样倒是俊俏可爱,只那身量却有些消瘦可怜,脚上一双黑色布鞋鞋尖也同那衣裳一般微微泛着白,显然是穿久了的缘故。 紫陌回忆,眼前的小人儿似乎是叫如诗,十二三岁年纪,府里自外买来的小丫鬟,打一进府就进了跟了她身边伺候,与她一同被买进府的还有另一个小丫鬟叫如画,年岁同她一般大,两人都比现在的自己大了不过一两岁。 说起来,她如今也只不过总角之年罢了。 想到这里,还有些微微愣神。 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了小丫鬟的话,就见如诗原本还有些担忧关切的小脸上顿时明亮起来,连她看着也跟着心情明朗了。 “小姐您坐一会儿,奴婢马上就回来。”如诗表情明朗了,声音也跟着飞扬了起来,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高兴,眼角眉梢的笑意止都止不住,引得如画也高兴地跑了过来。 “小姐终于说话啦?”如画瞧瞧紫陌,又拉拉如诗,满脸惊喜地问道。 “嗯!”如诗重重点头,明明是一件再小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可这一下在她们俩人眼里却是天大的喜事。 不管怎么说,小姐终于开口回应她们了不是吗? “太好了!太好了!小姐终于说话了!”如画性子活泼些,手舞足蹈地高兴地跳了起来,被如诗一把拉住,才吐吐舌乖乖重新站好,两只眼睛却止不住地往紫陌脸上瞧,生怕一会儿又变回原样。 “你在这里伺候小姐,我去趟大厨房,马上就回来。”如诗拉着手交代如画。 “知道了知道了。我就在这里陪着小姐哪也不去,你快去快回吧。”如画嘴里答着,眼睛却一直望着紫陌,嘴角两边的弧度压都压不下来。 如诗瞧瞧紫陌,见她似乎并未有任何不高兴,反而嘴角两边微微扬起,似乎也很高兴的样子,才悄悄舒了口气:“那我去了。”如诗道,又对紫陌说,“小姐,奴婢先走了,奴婢马上就回来。” 紫陌点点头,道:“嗯。”她实在是不知道现在该以怎样的方式和她们相处,只好又嗯了一声。 另外两人却在听后又眼眸亮了起来。 太好了! 小姐果然是真的愿意开口说话了! “小姐,您真的好了吗?您这些日子可真吓死奴婢们了!好不容易等您醒过来,却一直不见您说话,姨娘和五少爷都快要急死了!” 如诗走后,如画就一直陪在紫陌身边,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嘀嘀咕咕说个不停。 紫陌默了默,斟酌了几番,才小心问道:“我昏迷了多久?” 如画扳着手指算了算,道:“有两三天呢。” 两三天? 怪不得醒过来的时候嘴巴干的要死,身上浑身无力。 想了想,她又问道:“我是……怎么昏迷的?”说着有些头疼地嘶了一声,伸手按了按额角,“躺得太久,有些事情一时记不大起来了。” 如画赶紧上前,细心瞧了瞧紫陌的额头,见没有外伤后长长舒了口气,道:“小姐您是因为掉进湖里才昏迷的,大夫说湖水太凉,小姐身子又弱,才一时染了寒气外加受了惊,才导致高烧昏迷不醒的。”又探手摸了摸紫陌的额头,道,“还好,还好,现在已经不烧了。大夫说,若是烧得时间长了,会烧坏脑子的。小姐,这是几?”说着伸直了一根手指头,一脸认真地望着紫陌道。 紫陌:“……” “一根手指头。” “对对对!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如画双手合十,躬身四面拜了拜,小声咕哝,“幸好小姐脑子没烧坏,太好了,太好了……” 紫陌:“……” “你给我说说家里的事情吧。我脑子还有些糊涂,混混沌沌的,好多事情都记不大清楚了。”紫陌蹙着眉,似是回忆不起来的样子。 “大夫说,小姐才刚清醒,不能太劳累的。”如画看着紫陌关切道。 “无碍。你说我听着,又不用耗费什么心力,累不着我。”紫陌道。 “哦,那好吧。”如画想了想,只好应了。 “说起咱们府……”如画娓娓说了起来。 第二章 打探 如诗拎着食盒子,走到点仓院门口的时候,低头拿袖擦了擦眼角,又整了整发髻和衣衫,才继续朝着院门内走去。 刚到正屋门口,就听见门帘内传来如画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期间还有她家小姐偶尔问两句。她肃了肃容,换了面色,嘴角轻轻珉起,才撩起门帘走了进去。 “这么说,程大老爷,就是我父亲,他娶了五个老婆?”紫陌睁大了眼问道。 “老婆?小姐,什么是老婆啊?”如画困惑着脸问道。 “额,就是……就是妻子的意思。” “妻子?没有啊?没有五个啊?大老爷只娶了大太太一个人,咱们府里只有一个大太太啊!”如画也睁大了眼说道。 “好吧,我懂了。”紫陌心塞,隔了几千年代沟交流好困难。 没想到她这便宜老爹这么花心!讨一个老婆还不够,还得讨四个小老婆!转念一想,她亲娘似乎就是四个小老婆之一,顿时更心塞了! 真是苍!天!饶!过!谁! “小姐,该用膳了。”如诗拎着食盒走了过来。 “如诗,你终于回来了!”如画一下站起来,她原本被紫陌叫着坐在炕沿边上,这会儿突然猛地一站,不小心拽到盖在紫陌膝上的薄棉被,连带着紫陌也跟着身子朝外倾了一下。 “小心!”如诗一步上前,扶住紫陌手臂,瞪着如画道,“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如画心也一惊,看着紫陌被如诗扶住才放了心,这会儿也意识到自己的错处,抿了嘴低着头,一副任人打骂的模样,小声道:“我……我知道错了。小姐您不要生如画的气。” 紫陌坐正了身子,看着如画低眉垂首的样子笑了笑,道:“没事,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也是我自己没坐稳,不生你的气。”心里又不禁感叹,她这身子骨还真是弱不禁风啊。 “真的?”如画猛一抬头,眼睛晶亮道,“太好了!奴婢就知道小姐不会生奴婢的气的!” 紫陌看她摇头失笑。 “呀!你的脸怎么了?”如画伸手,指着如诗的脸说道。 “没事。”如诗偏过头去,挡住了半张脸,“饭快凉了,小姐快些用饭吧。”说着就欲去桌边放置食盒。 “什么叫没事?你的脸怎么通红的?你别躲着呀,快给我看看!”如画追着她,伸手就要看她的脸。 “没事,别闹!”如诗皱眉喝她。 “过来让我看看。”紫陌忽然出声。 如诗身子一顿,僵在了原地,手还捧着掀开的大红漆食盖,背对着紫陌站着。 “奴婢真的没事。小姐快些用饭吧。奴婢屋里还有活计,就不在这伺候了。如画好好伺候小姐。”如诗说着就要放下盖子往外走。 “我……”如画站在一旁,张着嘴为难。 “你过来。”紫陌再次开口,声音却没了方才的轻松随意,多了几丝命令口吻。 如诗顿住脚,慢慢转了身,两手垂在身侧,低着头朝着紫陌走去。 “把头抬起来我瞧瞧。”紫陌说道。 如诗慢慢抬起头,眼睛通红不敢看紫陌,左半边脸上通红鲜明的五个大指印,昭然若是地提醒着紫陌刚刚这里承受了多大委屈。 “疼吗?”紫陌缓缓伸手轻轻碰了碰,感受到手底下的人悄悄躲了躲自己的触碰,入手滚烫,微微有些犯肿。 如画在一旁捂嘴发出一声惊呼。 “不疼。”如诗垂着眸,声音有些不清楚,像是含糊了什么,糯糯的,小声的,却又什么晶莹的东西在她话落的瞬间从她眼珠悄悄滴落下来,“啪嗒”一声,打落在地。 “傻瓜。”紫陌轻叹,“我看着都疼,你又怎么可能不疼呢。”说完又看着如画道,“屋里有没有什么药膏?” “有有有,有的。奴婢马上去找。”如画使劲点头,又飞奔进屋内柜子旁东翻西找。 “在靠墙左边第一个柜子第三格里。”如诗眼瞄着如画说了一句。 “哦哦,知道了。”如画听到,赶紧朝第一个柜子跑去。 “唉。”紫陌轻笑,“你都受伤了如画还得你操心。咱们如诗可真能干,一人操一屋子人的心。没了你,我和如画可怎么办哦?” “小姐~”如诗悄悄抬眼,看了紫陌一眼。 如画捧着药膏赶紧跑了过来。 “找到了!” 紫陌接过,打开瓶塞凑在鼻尖闻了闻,有淡淡的药香味。 “这还是以前小姐跌倒了姨娘去求大太太请大夫时开得药,奴婢一直留着呢。”如画在一旁补充道。 紫陌耳朵一动,姨娘求得大太太才请来得大夫开的药? “别动,我给你擦药。”没有棉签,紫陌直接拿的手沾了药膏轻轻往如诗脸上抹,“疼就告诉我。” 如诗哽咽着声音,糯糯道:“不疼。” “怎么可能不疼,如诗你就别死要面子了。”如画在一旁嘟囔。 如诗被她说得,明明刚刚还很感动的,顿时一口气就哽在了喉头,哭笑不得。 “你就少说两句吧。”紫陌无奈地睨了如画一眼,道。 “是谁动得手?” “是……是……”如诗支支吾吾。 “我知道!肯定又是刘妈妈!”如画愤愤道。 “刘妈妈?”紫陌回忆,依然回忆不出个什么。 这原主,只留了副皮囊,什么记忆也没留给她。 “对!刘妈妈是大太太的人,专门管厨房的!平时就没少给奴婢和如诗脸色瞧!肯定是她!”如画拍着胸脯肯定道。 紫陌又看向如诗。 如诗垂了垂眼,不敢看紫陌,点点头算是应了。 “这样啊。”紫陌若有所思地收了手,将药瓶重新装好递给如诗,“你拿回去这几天多擦擦,我看着刘妈妈下手不轻,可别留了印到时脸上就不好看了。”想了想又道,“也别擦太多,不要让它消得太快。” 如诗虽不解她意,却也依言应了。 点仓院没人住,只住了她们主仆三人,院子又偏僻,离得府里主院其他院落都较远了些,平日鲜少人来,紫陌没了那些繁琐规矩,叫了两个小丫头坐在一起吃饭,两个丫鬟先还有些局促推脱,待紫陌一番解说后,也就依言坐了下来,满心欢喜,满心感激。 饭菜不多,恰够三人填饱肚子,菜色简单却好歹也是带了些油水,对紫陌这些天因着病躺在床的人来说其实还是很不错的了。当然,若是比着府里其他小姐来说,自是差了不少。 用过饭,紫陌便想起她那生母蓝姨娘。 蓝姨娘是她昏迷醒来见过为数不多的几人之一,连着她那嫡亲弟弟程子诺也是跟在蓝姨娘身边住在莲香院。 蓝姨娘闺名蓝素莲,本是落魄秀才之女,因家道中落,辗转流离便跟了程府大老爷程睿进了府,做了良妾。 紫陌回想起初次醒来见到蓝姨娘,看着她那失而复得的欣喜,听着她那声声凄凉的呼喊,便是再不是本人,也着实被她感动的眼眶湿润。连着她那小弟弟也是眼眶通红抱着自己不撒手,一口一口的姐姐叫个不停,连连可怜道着:“姐姐不要丢下子诺,姐姐不要丢下子诺……” “姨……姨娘又该要过来了吧?”紫陌又看向窗外,日头渐渐开始向西边倾移。 第三章 熟悉 程府位在京城莲花巷,占地大约三十余亩,东边是大太太的住所荣禧堂,西边是松鹤院,乃是太夫人的居所。 不同于府内其他姨娘,因着蓝姨娘是良妾,正正经经抬进府的良家女子,又因着蓝姨娘颇是得了程睿的宠,倒是得了个独立院落,带着一子一女一同住在莲香院。 不过又因着紫陌生病之时大太太言之大夫交代需得静养才在她醒来第一日就让她单独迁了出来,连着几日里的请安问好都一律给免了。 紫陌现在住的地方叫点仓堂,位于府内花园的西北角,背面隔着墙就是巷弄街道,离着众人的院子都远远的,原是程老太爷建来给自己养老时住的,到正巧应了静养之说。 可不就是静养吗,除了蓝姨娘和子诺外,这些日子安静地连个虫子都没进来这里打扰她。 说曹操,曹操到。 话音刚落不久,就见一身淡蓝色衣衫的蓝姨娘急匆匆出现在点仓院门口,面目急切地朝着这边走来,身后还跟着个小不点,腾腾腾地跑得飞快,一下就越过了蓝姨娘,跑了进来,边跑还边喊着:“姐姐,姐姐,子诺来看你来了!” 紫陌朝门口一望,就见一个小小的身影风一般朝自己扑过来,她猛地才接住,一低头,就见一张小脸仰得直直的,眼睛晶亮亮地盯着自己,嘴里还不停说着:“姐姐你今天有没有感觉好一点?有没有吃饭?有没有喝水?有没有想子诺啊?” “五少爷别闹。你姐姐身子才刚好,别撞疼了她。”蓝姨娘的声音紧接着在屋内响起。 紫陌抬头,就见蓝姨娘目露关切地走过来,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小声问如诗道:“五小姐今天可好些了?有没有用过饭?都用了些什么?药可按时喝了?” “姨……姨娘。”紫陌有些别扭,对着自己生母喊姨娘,她还真有些喊不出口。“我很好,好多了,别担心。” 蓝姨娘在听见紫陌开口叫自己的时候,吃惊地睁大了双眸,有些回不过神似的看了过来,似是很不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待到看见紫陌满脸微笑,瞬间红了眼眶,眼里有晶莹在打转。 她等了这么多天,她的女儿终于开口说话了。 紫陌看着她笑,有些心酸,有些温暖。 蓝姨娘的眼睛很漂亮,大大的杏眼很有神的样子,因着做了妇人做了母亲,顾盼流离间更多了几丝风情,几丝温暖。 这些天里,她也照过镜子瞧瞧自己现在是副什么模样。不得不说,她长得很像蓝姨娘,也是一双大大的杏眼,因着年幼,显得灵动机敏,好似一汪清水,水盈盈如清风拂过。就连她弟弟程子诺,也跟着继承了蓝姨娘那双标志性的杏眼,落在他脸上,则是活泼可爱。 紫陌对她那便宜老爹没什么印象,若说有,也还是从如画那听来的风流史而暗自给他先贴了个风流多情的印象签。 “你下学了?”紫陌低头看怀里的小人儿,对着他的眼睛,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划过一样,不禁微微笑了起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脸。 嗯,很滑,很有手感。 子诺抿嘴跟着紫陌笑了笑,他也是这些天第一次听见姐姐回应他,心情不知有多好:“中午下学休息,我刚吃过饭就过来看姐姐了,下午还要去先生那上课呢!不过,子诺觉得看姐姐最重要!” “五少爷吵着要来看五小姐。”蓝姨娘说道,来到紫陌身边,将她上下仔细打量了一遍,“好,好,精神头不错,不错。”说着声音嗡嗡了起来。 紫陌牵过她手,拉着她坐到身边,道:“躺了几天不好才是怪了。这几天天气不错,我坐在这里正好能晒晒太阳,去去霉气。姨娘瞧,是不是气色也被晒好了?”说着伸开手,对着蓝姨娘晃了晃身子。 蓝姨娘擦擦眼角,笑着道:“好,好多了。” 如诗捧着热茶上前,便给众人倒水边说道:“小姐今天胃口也不错,中午还用了整整一碗米饭呢。” 蓝姨娘听了更是高兴。 “我中午吃了两碗饭!”子诺举手高声道。 “哦?是吗?那我们子诺可真厉害!”紫陌一点他的鼻子,夸赞道。 子诺摸摸鼻,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 “如诗的脸怎么了?”蓝姨娘忽然瞧见如诗左脸有些红肿,开口问道。 “奴婢没……” “是刘妈妈给打得!”如画告状,换来如诗一个瞪眼警告。 “这……怎么回事?刘妈妈为什么要打如诗?”蓝姨娘惊问道。 “这件事以后我在告诉姨娘。总之,我不会叫如诗白受了她这一巴掌就是。”紫陌摸摸子诺的头,淡淡道。 “小姐?” “小姐?” 如诗如画齐齐惊问。 “你要做什么?刘妈妈是大太太的人,你才病刚好,还是姨娘去找大太太评理去吧。”蓝姨娘担忧地拉着紫陌。大太太一向待她平常,连着她两个子女在大太太跟前也不得眼。 “不用。姨娘去了也没用,反倒惹了人记恨。”紫陌摆手,她从如画口中也得知了一些事。 蓝姨娘虽说在程睿面前有些得宠,但那也是好些年前的事了。自从有了儿女之后,蓝姨娘的重心便全放在了一双儿女之上,加之她又是个与世无争,淡雅如素的性子,这些年程睿去她院落便也不算多了。 “好了,不说这些了,我自有分寸。姨娘只作不知就好。”紫陌说道。 == 送走了蓝姨娘和子诺,紫陌便也有些乏了,躺下休息后,再醒来便是天黑了。 “小姐。”如画赶紧上前,扶着紫陌起身,“晚膳姨娘那边一并领了叫人送过来,奴婢伺候您起来用饭吧。” “嗯,我自己来就好。”紫陌被伺候起身,心里暗暗吐槽,这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过久了怕是自己都要**了吧。 穿好衣裳,坐到桌前一看,果真是比中午的要略微丰盛不少。 “你们也别站着了,坐下一起吃吧。”紫陌说道,“这里也没其他人,不用讲太多规矩。”瞧见两人还有些犹豫,又补了一句,“我一个人吃饭没什么食欲。” 两人一听,这才小心坐下来,捧着饭碗,看看紫陌,她吃什么菜,两人就不夹什么菜。 紫陌斜看两人动作,一手夹起一筷子菜放进如诗碗里,又一筷子放进如画碗里,道:“吃吧。”然后自己也扒着饭。 两人先是一惊,再是一喜,笑眯眯张着嘴夹起菜就往嘴里送。 “对了,府里的太夫人是不用请安的吗?”紫陌忽然问道。 “太夫人不用,不对,也用,又不对。”如画使劲咽下一口饭,手还拿着碗就说道。 “本来是要的,只是后来老太爷去世后,太夫人就把家里事务都交给了大太太,自己住进了松鹤院潜心礼佛,而且嘱咐了府里的夫人小姐只用每月的初一十五去请一次早安就可以了。”如诗放下筷子,答道。 “哦~”紫陌点头,“那这个月已经请过几次安了?” “一次。”如诗继续道,“初一已经请过安了,再来就是十五一次了。” “明天不就是十五吗?”如画又扒下一口饭,头也不抬道。 “明天十五?”紫陌眼睛一亮,忽然问道。 “是。明天正好十五。”如诗点头。 “那好。”紫陌微微一笑,“明天一早我们就去给太夫人请安。” “可是大太太说这段日子都不用小姐去请安的。”如画吃得满嘴油,看着紫陌道。 “我的病已经好了,自然是要去请安的。况且,太夫人的安一月才两次,我又怎么能不去呢?”紫陌意味深长地说道。 她不让我去人前露脸,我偏去,还要好好露个脸。 明天,等着瞧吧。 她都已经迫不及待了呢。 第四章 请安 一大清早,天才微微亮的时候,紫陌就被叫醒了床,准备收拾收拾去给太夫人请早安了。 “啊唔~”紫陌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感叹道,“还真是请早安啊,这得有多早啊。你们这里人都起这么早的吗?”她还以为古代那些晨昏定省都是做做样子的呢。 如诗按照吩咐给她梳了个双丫髻,看着铜镜里困得还未睁开眼的样子,笑着道:“太夫人一般正卯左右就起来了,小姐这会儿去还不到辰时呢。” 紫陌继续哈欠:“哦~”想想又嘱咐,“不用擦什么粉了,越苍白可怜越好。” 如诗不解,去见太夫人不是应该打扮得精神气些才好嘛?又从铜镜里看了紫陌一眼,见她闭着眼,便没多问。 收拾好一切,天色已经亮堂了起来。 “如画你留在家,如诗跟我去请安。”紫陌出门前吩咐。 两个小丫鬟虽不解为何紫陌忽然解释这一句,也乖乖垂首应了。 “小姐您早点回来,奴婢在家准备好早膳等着您。”如画站在门口使劲招手。 紫陌头也不回,对她挥了挥手,颇是觉得自己此刻帅呆了。 如诗:又不是离家出远门,如画搞得跟个望夫石一样干嘛…… 紫陌不知道路,如诗一边给她带路一边给她解释说明。她从如画那听说了小姐有些记不大清事替小姐难过之余不免更上了几分心,细细提醒着紫陌。 紫陌一边听着,一边记路。 一会儿工夫,两人就来到了松鹤院。 松鹤院很大,松鹤院非常大。 松鹤院人很多,松鹤院人非常多。 紫陌才刚到门口,就有丫鬟上前来招呼,进去禀报。这期间,她就站在院子的走廊上,看着满院的人训练有素的各干各事。洒扫的洒扫,浇花的浇花,看门的看门,传话的传话。她忽然就想到了点仓院,院子也不小,可就住了三个人,一屋子伙计就两人干,满院的杂草丛生,哪像这里干净整洁的掉片树叶子立马都有人去捡。 小丫鬟马上又从屋里出来了,传话道:“太夫人醒了,让五小姐进屋说话呢。” 紫陌学着样子客气道了谢,领着如诗进了屋,一进屋,就有淡淡檀香萦绕,掺和在暖意融融的空气里,让人一身都不禁放松舒坦了下来。 不愧是领导级别的,会享受,能享受。 穿过屏风,就见一个穿着琥珀黄福寿团花褙子的慈祥老太太满面微笑地端坐在上,发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的银丝为她添了岁月的味道,紫陌看着总觉得她有种古代老太君的感觉。旁边立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身穿酱色衣衫,便是太夫人跟前的徐妈妈了。 “请祖母安。”紫陌上前福身行了个礼,弯着腰低着头道。 “快起来。怎么今儿来得这么早?”太夫人笑着朝着紫陌招手,“你母亲她们可都还没你快呢?”边说着边将紫陌拉到身边,一旁的红袖早早就端了圆角绣凳过来。 紫陌并没有立即坐上去,而是站在太夫人身边,微垂着头,有些不好意思道:“紫陌好久没有来看祖母了,心里想着就来了。” 太夫人听了眼睛一眯,笑看着她,道:“这嘴巴可是吃了蜜再来我这的吧。话说得多甜呀。”身后的徐妈妈也笑着凑趣:“五小姐这是多日不见,甚是想念了呢。” “你这张嘴,比年轻时还能说。”太夫人嗔了她一眼,她们主仆相扶多年,说话间就少了几分顾忌,多了几分随意。 “来坐着陪我老太婆说说话,待会儿啊,你母亲她们也就该来了,到时一并在我这用了饭再回去。”太夫人拉着紫陌坐在身边,紫陌半坐在绣凳上,微笑着道:“是。” “秀娘,你来帮我瞧瞧,这丫头脸色是不是很差?”说了一会儿话,太夫人忽然后仰着头,微眯着眼看着紫陌道,“我怎么瞧着脸色有些苍白了些?”又握了握紫陌的手,“手也有些凉,这入了秋,天就开始凉了,可得注意着多添些衣了。” 秀娘是徐妈妈的本名,太夫人一贯带她亲近,私下里常常就直喊了她本名。 徐妈妈闻言稍稍走近了几步,瞧了瞧道:“奴婢瞧着大约是五小姐底子好,皮肤白皙的缘故。不过,这天转凉,底下人也是该注意着提醒主子添衣保暖。” 话说的委婉,但也算是顺了太夫人的话。 五小姐虽然脸色白皙,但也太过不自然了些,少了一些正常人的红润,倒是多了几丝柔弱,苍白的可怜。而且……徐妈妈又上下打量了一番紫陌,心里暗暗摇头。五小姐说来也有十岁了,这身子骨瘦弱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倒似的,再看那身上穿的,上身穿着一件藕荷色褙子,下身一条象牙色长裙,一双粉色绣花鞋藏在长裙下,不住地往里藏,那鞋头摩擦出的白色底面却藏也藏不住。 太夫人放手管家之后,大太太竟然连一个庶女都容不下了吗? 太夫人安抚地拍拍她的手,对着徐妈妈道:“去把我箱笼里那件荔枝弹墨银鼠披风拿来。” “是。”徐妈妈应了,转身就朝内室走去,一会儿工夫,就捧着一件崭新的披风走了出来。 “这披风还是你祖父在世时送给我的,以前一直没舍得穿,现在啊,再穿也不合适了。正好便宜了你。”太夫人笑看着紫陌道。 “不不不,紫陌不能要。”紫陌连连摆手,“祖父送给祖母的披风,祖母穿着才最好看。” “祖母不用,祖母东西多着呢,日后还不都是留给你们的。” “谢……谢谢祖母。”紫陌接过披风,一脸感激地道了谢,太夫人拿过披风放到紫陌手上,“你们年轻人穿着好看我看着也舒心。” 紫陌捧着披风,吸了吸鼻子,再抬起眼,眼睛红红的,像是刚被水洗过一样,闪着点点水光,感激地看着太夫人,道:“谢谢祖母。” 太夫人弯了唇,笑着没说话,摸了摸她的头,感慨地道了句:“日后想祖母就常来祖母这里说说话。” 紫陌顿了顿,微不可见地晃了晃神,然后又红着眼应了。 话音刚落,就有丫鬟进来禀报说大太太带着一众小姐都过来松鹤院请安来了。 第五章 你来 大太太一进门,就瞧见半坐在太夫人身边微垂着头的紫陌,她不着痕迹收回了视线,领着身后几个女儿上前笑着道:“媳妇带着孩子来给母亲请安了,母亲身子可都好?”又像是才看见紫陌,惊讶道,“呦,五丫头也在呢?身子好了怎么也没和我说一声,叫我还记挂着你特意免了你的请安呢。” 紫陌早在大太太进门那一刻就起了身,此刻听见大太太问话,赶紧上前行礼问好:“劳母亲关心,女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想着好久不见祖母,今日又恰是十五,便先来了松鹤院,还请母亲不要生气。”蹲着身,身子还微不可见地晃了晃。 “好得差不多也就是没好完全了?五妹妹要行孝心也不必急在这一刻。知道的当是五妹妹孝顺,不知道的还以为母亲虐待五妹妹呢。”有声音自一旁传出,紫陌悄悄看去,就见一个穿着粉红衣裙的年轻姑娘立在大太太身后,眉眼讥诮地看着自己。 她想起如画和她说得家里事,不难猜出这人应当是程府庶出二小姐程紫言了。 “二姐姐,我我没有这个意思。”紫陌惶恐害怕地看着程紫言,又不安地瞧了眼大太太,最后目露无助地看向太夫人。 “一个个的大早上来我这是唱大戏的?”太夫人开口说道,“话都还没和我说几句,这就开始唱起来了?” “祖母~”大小姐程紫雪言笑晏晏地走到太夫人身边,娇俏道,“紫雪可是还没吃早膳就急着来向您请安来了呢。” “我也还没吃呢!”七小姐程紫云也一咕噜跑到太夫人身侧另一边坐着,坐在了原先紫陌坐过的位置上。 紫陌悄悄打量两人,程紫雪一身白裙,上面绣着点点红梅,颇有些高雅才情的味道。程紫云一身嫩黄衣衫,同她一样梳着一对双丫髻,不同的是,她头上只用了两条红色彩绳装点左右,而程紫云头髻左右两边各斜插着两支溜银喜鹊珠花,眼光下显得活泼可爱。两人皆是大太太所出,颇得宠内众人宠爱。 “两个淘气鬼。”太夫人显得很高兴,一手拉着程紫云,一手牵着程紫雪,“不过祖母这里吃东西偏淡,等会儿你们可别挑嘴嫌不好吃啊。” “哪里的话,祖母这东西最好吃了。” 一群人顿时围着太夫人说说笑笑起来,倒好像故意把紫陌忘在了旁边一样。 “哼!”程紫言走过紫陌身前,轻声嗤了一声,眼里是毫不掩饰的不屑,“身子弱就多躺躺,别没事出来瞎晃悠。” 紫陌没有看她,低垂着头,静静立在一旁,身后如诗悄悄走了过来,手里还捧着她刚得的那件披风,担忧地小声喊她:“小姐?” 紫陌回头朝她递个安抚的眼神。 这里的人她都不熟悉,并没有什么感情可言。没有期望,自然也就没有失望。她过来,只是为了演一场戏,戏演完,人就散,如此,好得很。 不过……紫陌一偏头,就见对面一人一直看着自己,触及到自己视线,对方微微笑了一笑,然后缓缓移开,重新微笑看向说笑的其他人。 四小姐程子笙只比她大了一个月,乃是四姨娘何氏所出,据如画听来的小道消息说,何姨娘还是当初大太太为了打压蓝姨娘的风头刻意买进来的良家女,据说也颇通书墨,长相秀丽,狠得了大老爷的心。 紫陌继续垂眸安静不语。 早上没吃饭,还陪说了半天话,又想太多想得她头都晕了。 太夫人的早膳说是清淡的很,种类数量倒是多得让人咋舌,看得人眼花缭乱。 也难怪,虽说古代人茹素的多,可就连斋菜都能叫他们研究出百十来种来,堂堂程府太夫人,怎么可能真吃得太过简单。 紫陌饿了半天,本就浑身无力了,加之早间起得太早,困意还紧紧围绕在脑海里,这会儿功夫本就苍白茹素的脸色顿时显得更加难看了。 “五妹妹怎么了?不是老毛病又犯了吧?”程紫言瞧得紫陌面色变化,故意高声道。 她这话一说,众人的目光顿时就都朝紫陌看了过来。 “可是身上不舒服?”大太太关切道,“不舒服我就让绿凝先送你回去吧,别硬撑着自己。” “我……我没事,只是有些……有些……”紫陌说着,眼一翻,就晕了过去。 “呀!五姐姐昏倒啦!”程紫云一声大喊。 “小姐!”如诗大声喊道。 屋里顿时忙成一团。 == 暖阁里间,紫陌闭眼平躺在太夫人常休息的炕床上。 稍外间,众姐妹坐在一起,细说着什么。 “五妹妹不会是上次的病还没好彻底吧?我早就说别出来到处献孝心了,巴结给谁看呢!”程紫云撇了撇嘴,朝里面看了眼,隔着屏风,模糊瞧见太夫人等人的身影在里面晃动。 “二妹妹,不许多言。”程紫雪警告地看了她一眼。 程子笙端坐一旁,默不作声。 程紫云手里拿着青瓷盏,嘴里吃着蜜饯糕,好奇地往里望。 “没什么大碍,贵府小姐只是身子有些虚弱,加之腹饿才导致了昏迷。老夫开些滋补药方熬给小姐服用就好了。”金大夫是府里的常用大夫,说完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平日里府里也要多注意些小姐的饮食,不可太过素淡。” 太夫人听得这一句,眼神一变,片刻后又笑着道了谢:“麻烦金大夫了。” 送走了金大夫,太夫人面色沉沉地半天未说话。 大太太瞧她脸色,心知不好,果然就听见太夫人开口道:“徐妈妈,去将我屋里的燕窝红参包些给五丫头带回去,再去厨房说一声,我程府里的千金小姐,可不是由得他们这些下人能够苛待了的!若再有下次,严惩不贷!” “是,奴婢这就去办。”徐妈妈躬身应了,悄看了眼面色阴沉的大太太,心里暗暗叹气,太夫人这回是真动气了。 屏风外,其他小姐顿时都不敢出声。 紫陌这时才悠悠醒来。 第六章 我往 “祖母?”紫陌悠悠转醒,强撑着就要起身。 “五丫头醒了?”太夫人听见声音,转过身来,握着紫陌手说道,“可还有哪里不舒服?大夫说了,你这是饿晕了。多大人了,可丢不丢人?”太夫人故意笑着道。 紫陌羞红了脸,怯怯地看了眼大太太,喊了声“母亲”,又道:“让祖母和母亲为我担心了。” “你知道祖母担心就好。”太夫人说道,又问,“怎么身子这么虚弱?可是底下人伺候不尽心,让你受了委屈?别怕,说给祖母听,有祖母在,祖母给你撑腰。” 太夫人是故意当着大家面这么问的。 她从前就不太喜大太太屈氏,觉得她心思多,权力心重,没有老二媳妇温婉乖巧。再等到老太爷过世,自己年纪也大了,看开了许多事,又因着老二一家外放不在京,便放了手里的管家权,全权交给了大太太,想着年轻时吃了不少苦,准备一心安享晚年,享享儿孙福。哪知道,她是真的放了手里的权,可大太太却私底下苛待庶女。不管怎么说,庶子庶女都是程家子孙,她不喜大太太,更不喜她的作为,所以有心惩戒她一番。 “我……我……”紫陌支支吾吾,似是不敢说话,小心怯怯地看了看大太太,很害怕的样子。 太夫人瞧见,便继续道:“你只管说,有祖母在,祖母替你撑腰。” “多谢祖母关心,我身边只得如诗如画两人,她们二人虽年纪不大,却是同我一同长大,伺候我从未有任何不尽心之处。”紫陌感激道,视线不时落在了一旁跪着的如诗身上。 太夫人顺势瞧过去:“你叫如诗?” 如诗连连点头:“奴婢如诗。” “嗯,你很好,伺候小姐很尽心。”太夫人看着她道,又忽然语气一转,问道,“这脸上是怎么了?怎么肿成这个样子还跟着小姐出门?其他丫头呢?” “奴婢……奴婢不小心跌得。”如诗低着头小声道。 “跌得?”太夫人怀疑,怎么跌能跌肿半边脸,上面瞧着还有个巴掌印? “祖母,”紫陌哽了声音,“如诗这脸不是跌得,是给人打得。我身边就这两个丫鬟,从小一起长大,我……我离不得她们。” 太夫人一听立即变了脸色:“谁打得?” “是……是厨房里的刘妈妈。”如诗跪在地上小声哽咽道,“奴婢昨个儿去厨房领午膳,不小心得罪了刘妈妈,就……就……”说到后来支支吾吾不敢继续,却也叫大家听了个明白。 “刘妈妈?”太夫人念道。 “刘妈妈是厨房里的管事妈妈,后来抬上来的。”徐妈妈在一旁小声提醒道。 后来抬上来的?那就是在她放手管家权之后的事了?这么说这刘妈妈是大太太的人? 太夫人朝大太太看去。 大太太显然很惊讶,一副初听此消息的表情。 “真的是刘妈妈?”大太太说道,“岂有此理,我当她是府里的老人了,没想到却跟个小丫鬟过不去。便是小丫鬟再不懂事,也没有她出手打人的道理!母亲放心,”说着朝太夫人看来,“回头我定要好好惩治惩治刘妈妈。” 太夫人没立即应话,大太太先表了态,说了刘妈妈不对,又是一副生气自责的样子,不管怎么说,她心里不满,此刻却也要给了大太太全了颜面。不过,她这话里话外也还是透露着是如诗不懂事,有错在先,真当她人老了不知分辨不成? “你知道就好。”太夫人语气淡淡,又看向紫陌,“你说你身边就两个丫头伺候?” 紫陌悄悄抬眸,怯怯点了点头。 大太太面色又差了点。 “五丫头原本是跟着蓝姨娘住的,大夫说需要静养,我才特意收拾了点仓院专门给她住。我想着点仓院还是老太爷当年特意建来自己住定然是好的,而且又够清净最合适五丫头养病了。大约是她从蓝姨娘那搬过去时只带了两个贴身伺候惯了的。”大太太忙道,“瞧我,忙糊涂了,五丫头也不知道给我提个醒。” “母亲事多,总有疏忽的时候。不如将我身边的怜香檀香叫过去先给五妹妹用着,府里马上又要才买丫鬟了,到时再给五妹妹多添几个。”程紫雪在一旁说道。 紫陌还没说话,太夫人先说了:“你有这心是好的。”说着满意地看了一眼程紫雪,“你身边也不能离了人,红袖,”说着一喊,立马就有一个穿着红色比甲的年轻丫鬟走上前来,是先前给紫陌端绣墩的丫鬟。 “太夫人。” “从今儿起你就收拾好东西,跟了五小姐回去点仓院当差,以后好好照顾五小姐。”太夫人说道。 “是。”红袖屈身应了,又对紫陌行了一礼,“见过五小姐。” 紫陌连连摆手,道:“紫陌已经不能时时刻刻陪伴祖母,怎么还能要祖母身边的人。” “祖母身边伺候人多着呢。”太夫人笑着道,“红袖虽是我身边的二等丫鬟,可也是个利落的,有她照顾你,祖母也好放心。” 紫陌这才道了谢,收下了人。 “既如此,我看不如我这也添一个过去,正好凑成一双。”大太太忽然说道,“绿凝是我屋里的一等丫鬟,为人最是机灵不过的了。就让她和红袖一起照顾五丫头好了。”说着自她身后又走出来一人,低眉顺眼地屈身行了礼,动作一丝不苟。 太夫人没说话,紫陌便感恩戴德收了人。 到了晚间,府里都在议论,厨房刘妈妈得罪了五小姐,被大太太罚了一个月月钱,还叫到荣禧堂狠狠批评了一顿。 消息传到点仓院的时候,红袖和绿凝也已经搬来了点仓院正收拾房屋了。紫陌正靠在临窗的暖炕上,喝着新鲜热腾的茶水,吃着香甜可口的糕点,闻言浅浅笑了。 她说过,戏终人散,这个结果虽不是她预期的,但也比她预期的要好的多了。 第七章 父兄 绿凝出自荣禧堂,原本是大太太身边的一等丫鬟,红袖出自松鹤院,原本是太夫人身边的二等丫鬟。两人到了点仓院,跟了庶出五小姐程紫陌,自然而然地都是一等丫鬟了,可若认真算起来,她俩现在还算是降职了。 太夫人的一番敲打,刘妈妈的一番责罚,府里面那些人精似的下面人自然而然风向就发生了变化,不敢随意克扣五小姐的东西了。 吃得好了,睡得好了,暂时的烦心事好像都没有了,心情也自然而然好了起来,紫陌接受了现在的事实,决心努力在这里生活下去,自然而然地,气色也就跟着一天一天好了起来,原本还有些枯黄的面色渐渐变得白皙红润,因着年轻的资本,远远看着就像是剥了皮的鸡蛋一般莹润有光泽。 太夫人渐渐开始在府里走动了起来,众人请安的次数也眼见着比从前多了好几次,每日里请安问好都是一副祖孙慈祥的画面,紫陌偶尔娇俏一回说些讨喜话,但更多时候只是默默坐在一边,乖巧地微笑看着她们不说话。 日子一晃就到了九月中,早在前几天大太太就送过来几个洒扫丫鬟留在了点仓院,多了人手,点仓院一时也显得生趣了起来,花草有了人打理,院子也被整理的焕然一新,绿的草,黄的花,颇有雅士之趣。 这些日子,紫陌的身体也将养得差不多了,古代没有健身场所和器材,她便养了个习惯散步慢走的好习惯,每日早晨起来和晚上休息前都要绕着院子走上几圈,连带着几个小丫鬟也轮流跟在她身后陪着她走。久而久之,一屋子人都养成了这么个习惯。有时若是自己忘了这回事,绿凝几个还会上前来问她:“小姐,今天不走几圈吗?”倒是让她哭笑不得。 紫陌身体养好了之后,好像所有人都默契地忘了叫她搬回去蓝姨娘的莲香院一块住的事情。 紫陌猜想,一者大太太大约是觉得点仓院位置比较偏,安置她一个眼不见为净的庶女要比在莲香院好得多。二者太夫人约莫是觉得点仓院原先还是老太爷的院子,说起来让她一个小庶女住,既是照顾了她,也叫下人不敢怠慢与她,算是暗地里敲打大太太了。 紫陌倒是无所谓,她还乐得清净自在,只不过蓝姨娘和子诺有些小小埋怨,却也叫她给劝慰住了。 “老大家的这些日子也就该回来了吧?”这日早晨太夫人忽然问起大老爷程睿。 程老太爷年轻时慧眼识珠,帮助了当时默默无闻的三太子也就是当今圣上立了从龙之功,得了个兴宁侯的名号。自去世后,这官帽子就自然而然落到了大老爷程睿的头顶上。二老爷程智走科举,考了个庶吉士,在程睿的打点下,谋了外放,带着一家子去了江南一带做知府。 江南多油水,紫陌心道,程家两兄弟感情看来还不错,大老爷这一番打点,怕是费了不少心。 “是,昨个儿来信说已经在路上,大约几日就要到家了。”大太太说起大老爷面上也不禁带了笑,“说是二弟还让他带了好些当地土仪回来,满满一大车子,连着他赶路都被带慢了。” 大老爷程睿外出办事,顺道经过江南,看望了眼自己嫡亲胞弟。 太夫人听到小儿子消息显得很高兴:“智儿向来最是孝顺。” “太好了,太好了,二叔肯定又带了许多好东西给我们了。”程紫云高兴地说道。 “你呀,就知道玩!”大太太笑着道。 程紫云吐了吐舌头做鬼脸。 紫陌目光从程紫云身上扫过,心里有些羡慕。 嫡幼女就是好,被养得天真烂漫,活泼可爱。 “说起来,大哥哥这几日也要回来了呢。”程紫雪在一旁提醒道。 “对对对,航哥儿也要回来了。”太夫人笑着道,“这下正好,回来一并给他们接风洗尘。” 听得这话,大太太面上也露出了高兴的表情来。 大少爷程子航乃是程府的长子嫡孙,年不过十岁就进了四海书院读书,只每隔三个月才能回家一次,虽说住也不过两三天,可回回家里都隆重高兴得很。 不为其他,单单就说程子航自小靠着自己本事进了四海书院这一件事,就值得程府众人高兴骄傲个大半年。 说起这四海书院,名声在京城可是响当当。 书院建在四海山边上,远离了集市,远离了人群,从那满山翠树中脱颖而出,颇有些于世独立的味道。书院也只一位先生,人送尊号——孔老,乃是四海书院的镇院之宝。 孔老本是前朝帝师,当世大儒,告老还乡后,隐居四海山创了四海书院,不过半年,四海书院的名号就响彻京城。 不为其他,孔老交出来的学生里不是金榜题名,就是战场立功,总而言之,行行有状元。 自此,四海书院的门槛都快被世人给踏破了。 可孔老为人古怪,收徒只有一条件:不看出身,不看背景,只看眼缘。若入了眼,便可进书院。若未入眼,任你是当朝太子,皇亲贵族,一概不理,关门不见。便是当今圣上,也得礼让三分。 紫陌听到这里,暗自垂眸。 她这些日子,已经不止一次听子诺说起过府里的西席先生很是严厉,读错了书便要打手板子。而且,每每说到去上学,子诺便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却在听起四海书院时眼里的光芒挡都挡不住。 老师严厉不是坏事,只是太过严厉苛责学生,未免显得过于死板了。再上进的学生,也经不住一次又一次的打击。 况且,她不相信大太太有那么好心会为一个庶子谋划前程。她必须得替子诺做些什么。 四海书院…… 她想到子诺发亮的眼睛和语气里的羡慕。 子诺今年也有六岁了,男女七岁不同席,再过一年他也要搬出蓝姨娘那单独开辟院落了。到时,没了她和蓝姨娘时刻在身边看顾,她还真是一千个不放心。 看来,她必须得想办法在明年就让子诺换个地方读书,远离大太太的控制得好。 第八章 姐妹 “五妹妹。”从太夫人院子里出来,刚走到门口,程紫雪就会然停下脚步,看着紫陌道,“妹妹搬去点仓院,说来我们也不曾去探望过妹妹。不如就趁着今日,妹妹邀我们去做做客可好?” 紫陌眼一抬,笑着道:“姐姐要去,我自然是欢喜的。”她可没兴趣和一群小女孩耍心机,那样未免也过得太累了。 “去哪去哪?我也要去!”程紫云跑过来拉着程紫雪问道。 “是去我那坐坐,七妹妹可要去?”紫陌很羡慕程紫云被大太太保护的如此单纯,也很喜欢她单纯无心机的样子。 程紫云听了话,有些诧异地看了看紫陌,然后有些别扭地转头看程紫雪,问道:“姐姐也去?” 程紫雪点点头,笑着道:“我去看看,说来还是祖父以前住的院子呢,我都还没见过什么样。你若闲不住,就先回母亲那好了。” 紫陌挑了挑眉,难道自己和这七小姐还有什么瓜葛不成?她干嘛那一脸奇怪的样子? 程紫云一听回大太太那立刻换了脸:“那我也去看看好了。”说完又抬眉看了看紫陌。 紫陌笑笑,又问向另外两人:“二姐姐四姐姐可去坐坐?” “我才不去!”程紫言一声嗤,转头就领着小丫鬟走。 紫陌也不在意。 程子笙抿唇笑了笑:“却之不恭。” 一行人说说笑笑到了点仓院。 如画在门口瞧见,见了鬼的样子,差点就丢了手里帕子往屋里跑。 紫陌暗暗瞪了她一眼。 进了门,绿凝立刻就端了热腾腾的糕点茶水进来,天气开始转冷,几人围着暖炕坐着说话。 程紫雪见了绿凝贴身伺候微微一笑,又打量一圈,笑着道:“原只听母亲说过,祖父先前为了安静特意建了点仓院,今日一瞧,这里果真是清净怡人。我瞧着院里那两棵银杏树怕还是祖父当年亲手所值的吧?” 紫陌嘻嘻笑道:“这我倒是不知了,只知道瞧着挺好看的。” 程紫雪见她模样,眼神一晃,笑容更真了几分:“怎么就只知道好看,那银杏果可还是又药用的呢。” 紫陌惊讶张嘴:“只看着叶子漂亮,现在还没看见果子长甚个模样。等到来年出了果子,我再请姐姐过来可好?” “好是好,只不过这才什么时候,你这么早就给我下帖子邀约了?”程紫雪笑着道,很有大姐姐的样子,“那我可一定要来瞧一瞧了。” 程紫云听得不耐,嚷嚷道:“五姐姐,你这有没有什么好玩的?”她性子好动,最是坐不住。平日里大太太宠爱归宠爱,却也三约束四规矩,所以她一听要回荣禧堂,立马又跟着来了点仓院。 这么大年纪的人按说都还是小孩子,虽然古代人早熟吧,可紫陌心里却是将他们当孩子看待的。 “好玩的东西倒是没有。”紫陌说道,“不过,我平日无聊时就和丫鬟玩翻花绳,你若是有兴趣也可以玩着打发时间挺好的。” “翻花绳?”程紫云眼睛一亮,“是个什么玩法?” 紫陌唤来如诗,让她找来一根长头绳,两边头对在一起打了个结然后套在两手之上,一边示范一边另外三人解释。 “说来很容易,同打络子的原理差不多。就像这样,你将它套在两手之上拉紧,然后一只手再将另一只手上套着的绳上绕出再拉直,依次穿来绕去形成一种花样。”又对如诗说道,“你用手指从我手里将它接过去再翻成一个新花样。”如诗依言照办,立马紫陌手里的花绳就被转接到了她手上,又变化成了另一种花样子。 旁边三人看得新鲜,程紫云更是睁大了眼。 “让我试试!” 如诗将手转过去,程紫云挠挠头,紧紧盯着她的手,慢慢伸出一只手,从她两手之间插了进去,想要接过来。 “哎呀,全打结了!”程紫云嚷嚷。 “七妹妹翻错了,自然就打结了。”紫陌笑着道。 “再来再来!”程紫云拉着如诗说道。 如诗只得又重新翻了个花样子。 程紫云接手过来结果又翻错了。 “让我试试。”程紫雪跃跃欲试。 她的手指很细,很纤巧,脑力回忆着如诗刚刚的动作,然后灵活地在那花绳之间穿来绕去,一会儿工夫,就轻松接了过来。 就连程子笙也被瞧得心动,玩了几把,难得的露了笑脸。 原是说略坐坐就走,可谁知一坐就坐了一上午,临走之时,程紫云还有些不大舍得,扒拉着一根花绳,忽然之间就对紫陌多了几丝亲近之意。 “七妹妹若是喜欢就送你好了。”不过一根花绳而已,紫陌很是大方。 “那我就不客气了。”程紫云却很高兴,觉得紫陌很是大方,再看紫陌笑得温和亲切,更是觉得自己以前看错了人,不然怎么会觉得这个五姐姐木讷又无趣呢? 送走了程紫雪一行人,紫陌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看得出来,程紫雪怕是对她得忽然转变起了心思想要探之一探,不过,她没什么好不叫人发掘的,想来今日一坐,也该略解了程紫雪的疑惑了。 她倒是对那沉默不多言的四姐姐很是好奇。 嗯,怎么说呢,感觉像是个有秘密的人。 == “去五丫头那玩得怎么样?”大太太坐在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轻轻抿了抿,随意地看着刚回来的程紫雪。 “五妹妹性子比往常倒是活泼了些,不过,其他倒没什么,还邀了我来年去她院子里看那银杏树结果呢。”程紫雪笑着坐到大太太身边,“我瞧着母亲似是多虑了。” “真是我多虑就好。”大太太叹一声,“你父亲不日就要回来,莲香院的那位他可还惦记着呢。”想想又觉得在女儿面前说这些不好,又转了话题,温柔地摸了摸程紫雪的小脸,“转眼你就这么大了,再过几年就该成亲了,你放心,母亲一定会给你找个好夫婿。定要我儿嫁得好好的。” “母亲~”程紫雪羞红了脸,埋在大太太怀里不抬头。 第九章 归来 “大少爷回来了。”小丫鬟欢欢喜喜往屋里跑。 “到哪了?”太夫人大太太齐齐急问道,大太太更是急得站起了身,焦急地直往门口张望。 她有好些日子不曾见过长子了。虽说心里也是自豪,可儿行千里母担忧,又是头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儿子,更是不免心疼想念。 “刚过了垂花门,正往这里来呢。”小丫鬟笑嘻嘻道。 话音刚落,院子里又有说话声响起,紧接着门帘子一挑,一双黑色长靴迈了进来。 “祖母,母亲。”程子航一撩衣摆,对着高堂之上一跪,深深行了一礼。 “好孩子,快起来,快起来。”太夫人坐不住了,半起着身子伸手就要托扶,徐妈妈赶紧上前搀扶。 程子航行完礼,才起身。 “路上可都还顺利?在学院一切可都还好?”大太太心里有许多话要说,可此时此刻却也只得关心几句,眼眶却是微微有些湿润。 “路上一切顺利,学院一切都好。”程子航微低着头恭声道。 大太太一噎,刚刚还满心的慈母情怀对着恪守礼法的程子航顿时说不出来了。 紫陌抬眼看去,程子航穿着一身湖蓝直?,面冠如玉,朗眉星目,很是一枚翩翩少年郎。只那面上表情,眼眸微垂,嘴唇轻合,打眼看着,很是严肃。 再瞧大太太,刚刚晕染出来的湿意这下子也生生被逼了回去,心里忍不住想笑。 没想到,她这个大哥哥还是个古板老成的小少年。 一面笑着,一面就有人走到了自己面前。 “五妹瘦了。” 是肯定的语气,而非疑问。 紫陌一愣,抬头一看,程子航不知何时就走到了自己面前,拧着眉头看着自己,突兀地说了这么一句。 “呃,还好,还好。”紫陌愣愣回话。 “平日不可挑食。”程子航严肃道。 “知道了。”紫陌心下大汗,怎么突然就说到自己了?还挑食?她连挑食的机会都没有好嘛?完全是给什么吃什么啊! 再看程子航,一脸认真完全没有作假的样子,她更傻眼了。 她一个不受宠的小庶妹,怎么就惹得嫡长大少爷的关心了? 再一听,旁边一声偷笑,紫陌转头,就见程紫云捂着嘴对着自己笑。 “大哥哥还是这么喜欢挑人毛病!我都习惯了。要是让他知道五姐你上次饿晕了他非能说得你再晕一次不可。”程紫云凑到紫陌身边悄声道。 紫陌:“……” 是亲妹么? 有这么坑哥的么? == 大老爷程睿终究还是在中秋之前赶了回来。 紫陌跟着众人去见他的时候,站在人后悄悄打量他,因着先前自己对他的第一印象就是好色之外,再看他时怎么看都有些小小的别扭。虽然,她不得不承认她这便宜老爹确实是个中年美大叔,而且,程子航似乎长得颇肖似他。 程睿带了一大车礼物回来,分到紫陌这里,也得了不少衣料首饰和江南地区的土仪。 紫陌直接交给绿凝红袖,衣料首饰让她们分别装进了箱笼妆奁里。 眨眼到了中秋,说来这还是紫陌来到这里过的第一个中秋节。 中秋寓意团圆,府里早早就准备了起来,倒没紫陌什么事。 她院子里也有丫鬟婆子打扫干净,等到了晚上,直接走人去了花厅。 二房不在,只大房一家,太夫人发了话,不用屏风,一家人满满当当坐在一起,就连几个姨娘也得了一桌在旁边,不必一旁伺候。 紫陌挨着紫笙坐,另一边恰好坐的子诺,两人目光一接触,默契地抿嘴笑了起来。 席间菜色丰盛自不必说,不过本着长辈不动筷小辈不动筷的规矩,一餐饭下来,紫陌还没有平时自己在屋里吃得多,子诺就更不必说了。 用过饭,太夫人兴致很是高涨,领着众人直接来到了花厅外赏月,早有仆从在外摆好了桌椅瓜果。 这个朝代也有了月饼,紫陌瞧着,形状小巧,一口恰好一个,月饼上面还雕着花,刻着字,很是可爱。拿起一个一尝,味道香甜,是麻油红豆味的,又拿了一个给子诺。他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可不能饿着。 桌上还摆了果酒,紫陌拿起一杯尝了尝,味道酸酸甜甜,有点像石榴酒,又有点像葡萄酒,很是可口。她欣喜地亮了亮眼,一杯喝完,又拿起一杯,接连几杯下肚,又欲拿起,还是绿凝提醒她:“小姐,这酒可不能喝多了,会醉的。” 紫陌微笑,眼睛晶亮如星光,看着她道:“没事,我再喝一杯,就一杯,好绿凝,你就让我再喝一杯吧。” 绿凝无奈,只得让她又喝了一杯。 程紫云也凑过来,悄悄看了看程睿那边,说道:“我也喜欢喝果酒,可母亲她们总不让我多喝。五姐,你给我也拿一杯。” 紫陌递过一杯给她:“不能贪多。” 程紫云一饮而尽,又看了看紫陌已经有些微微泛红的面庞,嘟嘴道:“不能贪杯的是五姐你吧。五姐你还是别喝了,再喝真要醉了。” 紫陌摆摆手,道:“好啦,不喝啦,我才不会醉呢。果酒而已,酒精度数哪有那么高,我可是千杯不醉!” 程紫云不信,撇了撇嘴,道:“还说你没醉,我看醉得可不清呢。” 回到点仓院,紫陌兴致来了,搬了椅子坐在庭院里,看着漆黑的夜空之中,圆如饼状的大月亮笑着对身边人道:“如诗,你说,是不是身处在同一片天空下,别人看见的月亮和我们看见的月亮也是同一个呢?” 如诗将披风给紫陌披好,站到了紫陌身边,抬头看天,不确定道:“应当……是一样的吧。” “那……如果是以后的人,他们看见的月亮和我们现在看见的月亮也还是一样的吗?”紫陌喃喃道。 “应当……也是一样的吧。”如诗答道。 紫陌忽然笑笑,吸了吸鼻子,说道:“如诗,我唱首歌给你听吧。” “好啊,小姐要唱歌吗?奴婢也要听。”如画搬了小凳子跑过来,坐到了紫陌身边,仰着头期盼地看着她。 屋门口,绿凝和红袖默契地都没有走过来,而是站在那里看着庭院里的主仆三人。 “就唱《明月几时有》好了。”紫陌偏头,笑看了如画一眼,然后轻轻开口,“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轻轻的女声犹似梵唱,带着淡淡沙哑,似在耳畔轻叹,在这寂静的秋夜里悠悠传了开来。 如诗如画听得痴了,呆呆看着紫陌。 身后,绿凝红袖也呆站在原地不动,不忍打扰这片刻的安宁和静谧。 悠悠女声继续。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第十章 出府 过了中秋,程子航就起程重返四海书院了。 紫陌私下里找过他一次,问了些四海书院的情况和孔老的脾性,程子航心下诧异,却仍细细给她讲述了一番。 “孔老脾性并未如外人所言那般古怪,世人皆爱听信流言,可流言所起,一传十,十传百,传至最后所能信者便只可得其中一分了。不过,你若当真想要五弟拜入四海书院,归根结底,还是只得靠他自己得孔老青睐才可。” “那怎么样才能让孔老对子诺另眼相待呢?”紫陌忙问道。 “这我也不甚清楚。”程子航摇头,“书院目前一共十七名师兄弟,个个脾性皆不相同,出身家世也不相同,唯一的相同之处便是众人都是得了孔老首肯才亲自带回书院的。” “况且,五弟年纪尚小,你也不必太过着急。四海书院虽在外人眼中口碑甚高,但实际上我们学子在内求学生活并不同于其他书院。孔老规定在先,每人至多只能带一名书童入内,一切生活都需靠得自己打理。再者,孔老学识渊博,教书方式也有些异于常人。以五弟年岁,若是现在进了四海书院,反而可能有些不大适应。”程子航说道。 紫陌点头,这点她也想过,程子航说得也有道理。幸好离子诺搬出内院还有一年时间,也不比太过急切,她还有时间筹谋准备。 “多谢大哥哥。”紫陌躬身道谢。同父不同母,程子航能和她说这一番话,已经很叫她感激了。 “不必客气。”程子航说道,看着紫陌微垂着头,露出的黑黑的发顶,想了想还是道,“家里先生虽古板了些,但学识上还是有些真本领的。”意思是子诺跟着家里请的先生学习也不算差。“我走之前会留些功课给五弟,等我下次回来在来考察他。”意思是他也会提点指导子诺的课业学习。 “多谢大哥哥。”紫陌屈身福礼,语气更加感激。身后如诗赶紧上前一步,紫陌偏头从她手上取过一物,“时间仓促,我也没来得及给大哥哥准备什么。这是我给大哥哥做得一套用具,倒是可以用来装书装笔,手艺粗糙了些,还望大哥哥不要介意。”说完双手递了过去。 程子航接过,打开一看,是一个造型有些奇怪的布包,用黑色棉布缝制而成,正外面还用墨绿色细线绣了两棵苍劲挺拔的翠竹,包两侧还缝了条宽度适中的长长背带。 紫陌抬眸瞧他神色,便上前一步重新拿过来亲自示范着背给他看了一遍。 程子航心下惊奇,面上不显,眼里却难得带了丝笑意。 他这个五妹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机灵古怪了? == 程子航走后,太夫人心血来潮提议要去菩提寺拜佛。 说是心血来潮,其实也不尽然。 自打上次紫陌晕倒一事之后,太夫人便渐渐重新理事起来,请安问好的规矩也渐渐被拾起。 太夫人一向信奉佛祖,又恰逢中秋刚过不久,天气凉爽,事宜出行,加之好久不曾出门,太夫人便想着借着这机会去趟菩提寺。 大太太自不会坏了太夫人的兴致,早早应承着安排好了一应出行事宜,还主动提议:“既是要去菩提寺,不若趁着近日天高云淡的好天气,领着几个孩子一同去好了。都说菩提寺的签文乃是极准的,我看家里几个姑娘也趁着这个机会各去替自己求个签好了。” 底下众小姐听了都是眼神一亮,就连一向端庄大方的程紫雪和温婉寡言的程紫笙都露出了期待的小眼神,更别说自打穿到这里还尚未出过程府的紫陌了。 在这朝代,虽说对女子大防尚未严苛到出行必戴帷帽的地步,但真论起来闺阁女子出趟门也不是那么随便频繁的。 故而能出门就算只是和家中长辈一起去寺庙,对众闺阁小姐来说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喜事。 太夫人听了也就高兴地应了。 菩提寺乃是京城名寺,坐落在京城以北,因其寺后院一片茂密的菩提林而得名。 菩提寺现今掌寺之人名曰了空长老,乃是菩提寺住持的唯一嫡系师弟。 说起菩提寺住持,乃是现京城与孔老齐名的另一有名之士。 菩提寺住持法号无名,爱好云游四海,行踪不定,空挂了个主持名号,一应寺庙事务俱都交给了其师弟了空长老。 可偏偏世人皆崇拜仰慕无名住持,只因其佛法造诣高深,传言能“知前尘,晓未来”。便是当今圣上也深慕其名,却鲜少能得之一见。 只因无名住持有言在先——“只渡有缘人。” 就此说来,只这一点,无名住持便与孔老所言——“只纳得眼缘之人”又不谋而合了。 紫陌暗自琢磨,怪不得都说有才之士都有些自己的“怪”脾气。 马车驶得不慢,很快就到了菩提寺。 下了车,一行人跟在太夫人身后朝着山上寺庙走去。 菩提寺很大,前前后后好几座宝殿,其间往来香客不断,到处都有淡淡檀香萦绕。 穿过天王殿来到大雄宝殿便有僧人上前来指引。 因着提前派人打过招呼,年轻的小和尚特意等候在此,见着太夫人一行人,便上前问道:“阿弥陀佛,老夫人可是程府的太夫人?” 太夫人双手合十还礼,道:“正是。” “太夫人还请随我来,师叔暂有事在身,让我领几位施主去后院厢房歇息用饭。”小和尚接着道。 “有劳小师傅了。” 紫陌跟在大家身后来到菩提寺专门给香客安排设置的厢房。 厢房建在寺庙后院,远离前院,又临近寺后的菩提林,周围景色怡人,很是安静祥和。 菩提寺的斋菜简单却很可口,一样素炒茄子,一样青菜豆腐,一样蒜蓉菜心,一样油泼银针,颜色可人,味道清淡,很是可口下饭,紫陌胃口很好的用了两碗饭才满意地放下碗筷,惹得众人皆投来小小惊异的一眼。 “五姐,你是不是饿惨了?”程紫云匆匆用了一小碗,凑到紫陌身边小声问道。 “没有啊。”紫陌擦擦嘴,“你不觉得这里的斋菜炒得很好吃吗?” “还……还好吧。”程紫云坐直身子,“我还是比较喜欢吃肉。” 紫陌:“……” 她怎么忘了,程紫云是个无肉不欢的小姑娘…… 用完斋饭不久,刚刚离开的小和尚便又重新过来告知太夫人了空长老有请。 太夫人赶紧起身,在大太太的陪同下就欲往前堂了空长老所在宝殿而去,临走之际转身叮嘱众人:“我与你们母亲前去听了空长老讲经,你们再此候着,不要乱跑冲撞了别人。记住了吗?” “记住了。”众人答道。 “紫雪是长姐,看顾好妹妹们。”太夫人又看向程紫雪。 程紫雪起身,应道:“紫雪知道。” “好了,有紫雪在呢母亲您就放心好了。”大太太笑着道,搀着太夫人就往门外走,“了空长老可还在候着呢,咱们快些去吧……” 太夫人等人一走,屋子里气氛顿时轻松了下来。 紫陌坐在铺有软垫的竹椅上,眼睛不由自主地就飘向了窗外。 来了这么久,她还没有好好看过外面的世界是怎么一番模样呢。 第十一章 和尚 同她一般想法的屋内可不止她一人。 都是花一般的年轻,都是年轻好动的时候,都是养在深闺鲜出户的千金小姐,此刻坐在菩提寺的厢房内,家中长辈且又不在身边,心思一个个的都跟着活动了起来。 屋外鸟声清灵,清新的芳草林木气息透过打开的木花窗格踩着袅袅清风淡淡吹了进来。阳光正好,景色宜人,连带着屋内众人的心情也跟着清丽秋色一并轻松明朗了起来。 程紫云最先一个坐不住,动来动去地扭着身子朝外看,隔着一座座青砖瓦片也能瞧见那屋落后面满目浓绿的野趣。 “大姐姐,我们去后山逛逛吧。”程紫云是个爱玩的性子,心里想着便转过身一脸兴奋地超着程紫雪提议,“我听说菩提寺后面有一片菩提林可好看可壮观了。不如我们一块儿去瞧一瞧吧。” 紫陌没说话,心里却是挺高兴的,她也想出去走走看看但不好直接开口,抬眼看了程紫云一眼,觉得这才是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样子嘛。 程紫雪闻言兴致不高,面色瞧着有些困倦,看着程紫云缓缓摇头,道:“后山太大,若是迷路了如何是好?你乖乖在这里坐一会儿,待会儿祖母与母亲就该回来了。” 听得这句程紫言刚刚张开的小嘴忽然又闭了起来。 程紫云嘟了嘟嘴,不依不挠,直接跑到了程紫雪身边扒拉着她的袖子摇晃:“好姐姐,好姐姐,你就让我逛逛嘛。”说着又竖起四指,信誓旦旦,“我保证不乱跑不跑远,就在附近走走。” “不如我陪着七妹一起吧。”紫陌起身说道,又有些小心翼翼不好意思,“恰巧我也想在附近看看。” 声音一落,程紫云就诧异地回头看她。不光是她,其他人也显得很意外。在众人眼中,紫陌一向都是寡言少语,存在感极低的。当然,除开她落水大病初愈那几天。 吃惊过后,程紫云又立马跳到紫陌身边挽住她的手臂,一副亲密友好的样子对着程紫雪道:“有五姐陪着,这下大姐姐你应该同意了吧。” 程紫雪轻蹙眉头看了看紫陌,见她一脸温婉笑意,脸色微红,眼眸微抬,里面却有亮光闪动。她第一次觉得这个庶妹仿似对什么东西起了好奇之心。又加之耐不住程紫云的苦苦撒娇耍赖,程紫雪终是缓缓点了点头答应了。 “你再这么盯着我看,我的脸上都快被你看出洞来了。”紫陌无奈地朝身边人说道。 “嘻嘻。”程紫云嘻嘻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挠到一个小花苞,又松了手,说道,“五姐,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以前你和我很熟吗?”紫陌问道。 “嗯……”程紫云抿嘴想了想,“好像不太熟。” “那不就得了。你和我不熟,自然不了解我,怎么又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人要相处才会了解,仅凭几面之缘和自我感觉是不能对一个人下定论的。”紫陌说着忽然对她一眨眼睛,“更何况是你五姐我。” 程紫云扑闪扑闪眼睛:“你怎么了?” 紫陌起了玩闹心思,一低身,凑到她耳边,悄声道:“因为……我不是一般人啊!哈哈哈!” 程紫云一噎,想想又拍手大笑起来:“哈哈,五姐你真逗!” 菩提寺的后山真的很大,难怪程紫雪开始还不同意程紫云单独出来。树木粗壮,枝叶茂盛,一棵一棵笼罩在山路上。 往深里了去紫陌也不敢,便带着程紫云只在边缘走走看看,反正她本意也只是出来透风,并不非得看个究竟,惬意地只是心情而已。 山里的空气很清新,没有大都市的烟尘尾气,深吸一口,吸进肺里的满满的都是大自然的味道和氧气分子,几个呼吸来回,就将胸腔里得压抑分子、沉闷分子都给卷了个干干净净吐了出来。 紫陌和程紫云走在前头,身后还跟着几个小丫鬟。 走着走着便来到了那片闻名遐迩的菩提林。 在来到这里之前,紫陌是没有亲身见到过菩提树长得到底甚个模样的。便是听也只听得那几句佛家真理,六祖慧能口中所作的诗句罢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菩提树啊?”程紫云走上前转着圈地看了好几遍,“也没什么特别好看的嘛。”说完一脸遗憾失望,“跟普通的大树一个样,绿色的叶子,褐色的树干,我还以为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呢。” 话音刚落,后面几个小丫鬟就都捂嘴偷偷笑了起来。 “你呀,真是应了那句‘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紫陌一点她脑门,“一点情趣都没有!”说完自己也笑了。 程紫云撇撇嘴,说道:“五姐觉得好看?” 紫陌掀了掀唇角,轻咳一声,拢了拢衣袖,朗声道:“‘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程紫云听得云里雾里:“什么玩意儿?” “哈哈哈哈哈……” 一串大笑声忽然自菩提林里传来。众人一惊,紧接着,就见一个灰色身影自林里不疾不徐缓缓走了出来,待到阳光下,青天白日里,才看清,竟是个胡子花白,大腹便便的光头老和尚。 “哪里来的疯和尚!没瞧见这里的都是贵人女眷吗?”小丫鬟惊吓过后上前呵斥,“冒犯了我们小姐叫你吃鞭子!” “哈哈哈。”老和尚摸摸自己的白胡子,笑得一脸和善,“不敢冒犯。只是听得小姐童言有趣罢了。” 程紫云瞪大了眼盯着老和尚瞧,一点也不害怕:“你是哪里来的和尚啊?” 紫陌上前一步将她挡在身后,对着老和尚一合掌施礼道:“原不过随意逛逛,倒是扰了师父清净。童言无忌,还望师父海涵。出来已久,恐家中长辈来巡,我们也该回去了。”说完,就要牵着程紫云离开。 程紫云被紫陌牵着走,回头又看了老和尚几眼。 老和尚脸上笑意不减,继续捋胡须,声音如暮鼓晨钟,缓缓响起:“不知小施主从何而来,又去往何处?” 紫陌脚步一顿,手一紧,程紫云纳闷抬头。就见紫陌忽然松了手,慢慢转过身,又看向那老和尚,面无表情道:“不知师父何意?” 老和尚笑眯眯,眼里一片精光:“佛曰:‘不可说’。” 紫陌霎时红了眼,身子几不可微地抖了起来。 第十二章 得缘 她以为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谁,知道她不属于这里,知道她来自另一个世界。她原以为这一切听起来匪夷所思的事实只会有她自己一个人知道并且永远不会再有第二人知道了。她原以为她要独自保守着这个不能说的秘密直到死去。 可现在,站在她眼前的笑眯眯地看着她的这个世界的陌生人,甚至他还是一个面容慈祥的老和尚,他却知道她不属于这里,她来自未来。 这些秘密,这些让她孤独的秘密,在这一刻忽然有了另一个人温暖的分担和陪伴。 她难过得想哭,高兴得想哭。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行为在他人眼里看起来一定很怪异,何况她身边还有许多丫鬟子,许多不知哪个院里的眼线子。但没关系,因为她已经忍不住心里的激动了。 她想问一问面前的老和尚,他这么厉害,一眼就能看出她的来历,那么他又能不能告诉她,她要怎么做才能回到原来的世界,回到本该属于她的世界。 她想抬脚走过去,却发现自己竟然颤抖地没有一丝力气。 绿凝托着她手臂,明显能感觉到她的颤抖,紧张不安地扶稳了她却不敢随衣行动。 程紫云也被她吓了一跳,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就哭了,紧紧握着她的另一只手着急喊她:“五姐,你怎么了?” 她却只定定看着几步开外站着的老和尚,手指紧紧掐进掌心,牢握成拳,半晌才像是花尽所有力气一般问道:“我该怎么做?” 我该怎么做才能回到我的世界? 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一切不被破坏地回到原点? 老和尚深深看了紫陌一眼,缓缓道:“既来之,则安之。” “小姐!” 紫陌猛地一晃,亏得绿凝扶住才没有倒。 阳光刺眼,笼罩在老和尚身体四周。 “一切因果,有因,才有果。”老和尚又缓缓道。 “五姐!” 瞧见紫陌脸色突然煞白,程紫云吓得大叫,便知是这老和尚一句话给说得,虽然她也没听明白甚个意思,但她还是朝着老和尚斥了一句:“臭和尚,你说什么混话来吓唬我五姐!我告诉你我可不怕你!你再胡说八道我就叫人把你抓起来了!”她本就生得眼大,瞪起人来倒还真有些气势,只配着她肉肉的脸蛋,倒是可爱更多了些。惹得老和尚又哈哈大笑了起来。 紫陌牵一牵她的手,微微摇头。知晓她是护着自己,心里温暖,又对着老和尚屈身道歉:“家妹年幼,护我心切,有冒犯之处,还望大师见谅。” “五姐~”程紫云嘟嘴,握着紫陌的手,触手冰凉,赶紧又握紧了些。 忽然变了称呼,不叫师父改叫大师,老和尚微微一笑,目光有神而清明,上前几步道:“你我有缘,这串佛珠便赠与你。”说着从手上褪下一串紫檀珠,颗颗皆由紫檀木雕刻而成,圆润光滑,微光下泛着幽幽紫光,触手还带着淡淡暖意。 紫陌因着来历一事心里对老和尚本就有了好感,再因心里已猜到了他的身份,更是崇敬有加。能得他随身佛珠一串,猜也知晓不是凡物。她缓了一阵,现在已经稳定多了,伸手接过,便戴在了左手腕处,真心谢道:“多谢大师。” “你这和尚倒是挺大方的嘛。”程紫云又瞥了瞥老和尚。 老和尚又是一笑,高深莫测地对着程紫云道:“小施主心思单纯如水,日后定能得福得善。”又看着紫陌道,“施主面相福泽深厚,日后定当贵……” “大师!”紫陌忽然打断,“我有一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根据她听来的那什么穿越女黄金定律,老和尚这话说完必然得引来一大串麻烦,特别说这话的人还是这么个人物。 老和尚摸了摸花白长须,道:“但说无妨。” “大师一算,千金难求。我知大师一片好意,本应欢喜聆听,但我却不敢尽知。我自认为人的命运都是靠自己争取来的。今日若是大师告知我命运甚好,我却因此好吃懒做,无所事事,那日后我还能如您所言一般福泽深厚吗?若您今日言我命途不幸,但我从今开始努里奋斗,自强拼搏,说又能肯定我不能创一个美好未来?再者说,过犹不及,福泽太深也不定就是好事,还望大师谅解。” “哈哈哈。”老和尚抚须大笑,“小施主言之有理,是老衲失误了。”说完又转身朝林里走去,“芸芸众生,各不相同,各人缘法,个人求,老衲走啦,哈哈哈……”说完就消失在了林深处。 程紫云眨巴眨巴眼:“五姐,他这是走啦?”说完又砸吧砸吧嘴,“他还真是从哪来的到哪去啊。” 紫陌看着林深处,手腕上还传来丝丝温暖:“刚刚的事回去不可对任何一人说起。” “为什么呀?”程紫云不解。 “你想,要是让母亲她们知道我们出来玩碰见了一个陌生和尚以后还会不会再同意我们出来玩了,嗯?” “嗯……”程紫云歪头想半天觉得很有道理,“对!这件事不能告诉别人,千万不能告诉娘,还有大姐姐!”说着一瞪身后的丫鬟们,“你们听见了吗?要我知道谁多嘴,马上赶走她!” == “啾啾。”是鸟鸣的声音。 “出来吧。”老和尚忽然停住脚,宽大的手掌在背后交握,微风卷起他的灰色道袍轻轻扫过脚边的青草。 一阵轻轻的落地声,一个黑色的身影立时从树上跃下站定在他身后——是个锦衣华服的少年。 少年双手握拳,对着老和尚深深拱手,声音冷冽道:“方丈。” 老和尚缓缓转身,看向身前的少年人。 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却穿得一身清冷,面容冷峻,薄唇紧抿,身量挺拔,小小年纪就已显示出不凡气势。 老和尚微微在心底叹了口气,俗世凡尘,因因果果,他虽有幸能得窥见一般,却奈何各人缘法只得个人解罢了。 “心想事成。”老和尚忽然道。 少年猛一抬头,凌厉双眼迸发出猛烈强光。 “有得必有失,有失才有得。老衲言尽于此,望施主日后切莫产生执念。”老和尚说罢一甩衣袖,眨眼之间就消失在了尽头深处。 == 紫陌等人回来的时候太夫人和大太太也已经听经回来了。知道她们二人出去游逛也不过问一句,并没有太在意此事。待到稍稍休息了一会儿,一行人便又来到了求签处。 菩提寺的签文一向极准,早在来这之前,紫陌就已听红袖说过。她虽也有好奇,却不如其他姐妹强烈。 一行几人轮流上前摇签筒,待得落地一支便拾起再前去解签人处解签。 紫陌跪立在蒲团之上,手里握着签筒,拿眼盯了一会儿却也不知到底该求些什么。随意晃动了几下后,倒也掉落一支签,绿凝替她捡起来,她便起身也跟着到了解签的地方。 解签的地方在大堂的一个角落里,很不显眼,只有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中年和尚盘腿坐在一块蒲团上,身前摆着一个竹签筒。任跟前人来人往,他自闭眼不动,看那样子倒似睡着了一般。 程紫雪等人早已解好签文站在一旁等候,紫陌瞧去,只见众人面上神色各不相同。她默默近前,从绿凝手上接过自己的竹签,瞧了眼闭眼和尚,见他未有反应,便将手中竹签又递进了一分。口中轻道:“师父。” 老和尚缓缓伸出左手,粗大的手掌上布满了纹路,接过紫陌递来的竹签,拇指食指一动,忽然顿住,花白的长眉微不可查地一拢,只眼睛仍未睁开:“不知施主所求何事?” 话音一落,旁边众人俱是一愣。明明刚刚她们一交完签那闭眼和尚立马就解得是上签还是下签来着,怎的现在到有此一问了呢? 紫陌不知他人心思,看着闭眼和尚微微摇头,淡淡道:“我也不知道该求什么?” 闭眼和尚摸索着手中竹签半晌没有说话。 紫陌只当他是不知如何解签为难便立马开口道:“这事原就怪我,是我心不诚,求签之时并未按照心中所求。人有所求才有所解。白累师父思虑一场,还请师父原谅。” 闭眼和尚听得此言缓缓笑道:“施主心善,定有福报。” 紫陌赶紧合掌还礼。 众姐妹见此情形顿觉无趣,摇摇转身离去。 紫陌紧跟在后,临行之前又对着闭眼和尚施了一礼,口中念叨:“阿弥陀佛。” 闭眼和尚轻轻一笑,拇指摩擦着空荡荡的竹签,呢喃道:“白签啊。有多久没有人摇到此签了呢?既无签文,如何解签?命有命无,无定无数啊。有趣,有趣。” 第十三章 初遇 “这是我家那几个丫头。”太夫人朝身边人介绍,又招呼紫陌等人道,“快来见过镇国公府的老夫人。” “见过老夫人。”程紫雪在前,领着众姐妹屈身行礼。 “好好,好孩子好孩子。”李老夫人满面笑容地看着众姐妹,又对着太夫人道,“还是你好福气,家里的姑娘一个赛一个的水灵。” 紫陌立在人后,抬眼悄悄看过去,只见李老夫人身着暗紫色褙子,头发盘得一丝不苟,面容慈祥和蔼,身边还立着一个老嬷嬷。 太夫人笑着道:“我家姑娘再多,也不敌你家世子一个啊。”听语气,似乎两人还是旧时。 李老夫人嘴上谦虚“哪里就像你说得那样好”,面上神色却是极其高兴自豪:“人多好,人多才热闹。说来你也是,这么久都不见你出来活动,懒在家里享清福,什么事都丢给儿媳妇了吧。” “唉,人老了也就不想管事了。”太夫人感叹。 大太太在一旁赔笑:“瞧母亲说得,母亲才不老呢。我还有许多事都劳烦母亲教导呢。” 李老夫人见太夫人神色,拉了拉她的手淡淡笑笑:“你今日是来求见了空大师的还是无名方丈的?” “只是来上香拜佛罢了,哪里见得到无名方丈。不是说方丈又云游四海去了?先时我问了空长老他才说得。”说完太夫人又叹得一声,“我倒是想见,只是方丈又哪里是那么容易见到的。” 李老夫人眉心微动,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下去。 两人说话间隙,紫陌互听身后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回头望去,厅堂正门正有一人迈步而入。 白底青缎朝靴,月白长袍,腰间缀着一块青色玉佩,背着屋外微光,踏步缓缓而来。 紫陌看怔了眼。 不是没有见过好看的男孩子,现代网络那么发达,长得好就能上头条,出道当明星的哪一个不好看?更何况娱乐圈更新换代那么快,年年都有一批小鲜肉出来净化眼球。她觉得自己就算没吃过猪肉也总是看了许多年猪跑的了。 可眼前这个人,这个慢慢朝她走过来的人却是叫她看呆了眼,看晃了神。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她喃喃出口。 原来世界上真的有这样好看舒服的人存在啊。 她盯着他瞧,仿似旁若无人。待到触及他目光时,更是狠狠地震惊了一番。 墨玉般的瞳仁好似她幼年极爱吃的黑芝麻糊,纯净的如同被水洗过一般,里面倒映着点点星光。这样清澈的眸子,里面包裹着的该是怎样纯净的灵魂? 忽然从他眼神里捕捉到一丝笑意,紫陌微微一愣,眉心不自觉皱起,微弯了头,心里奇怪他为什么笑? 耳边忽然听见程紫云的声音:“五姐,五姐!”极低极低的,像是压低了嗓子在说话,袖子还被拽了几下。 紫陌偏头,就见其他几个姐姐正皱眉看着她,程紫言还扯了扯嘴角做了个不屑地表情。 紫陌纳闷,正要说话,又听程紫云道:“五姐,你怎么一直盯着别人看啊?” 紫陌这才反应过来,坏了!赶紧看看其他人,一个个的都低垂着头,面上羞涩,十足的少女情态。赶忙也学了样子低了头,再不看他。 亏得她立在最后,才没叫上首的几人瞧见她刚刚那番样子。 低不可闻的轻笑。 紫陌耳朵一动,就见一双白色锦靴从自己视线中掠过。 “祖母。” 少年上前走到李老夫人身边。 “你怎么来了?”李老夫人见着他笑得亲切。 “我来接祖母回家。”少年声音清朗。 “那里要你跑一趟。”李老夫人嘴上埋怨,面上却笑得更加开怀,“这是兴宁侯老夫人和夫人,你幼时是见过的。” 少年听罢施了一礼。 “世子有礼了。”太夫人笑道,又上下打量了一番,道,“以前不过才这么小的人,”说着拿手比划了一下,“一眨眼世子都这么大了。可见,时间过得是真快呀。” 李老夫人笑道:“谁叫你老是待在家里不出来。” “可不是。日后要常走动,老姐姐可别嫌我烦人才好。”太夫人也跟着笑。 “世子可真是一表人才,玉树临风。”大太太仔细打量了一番,“不知日后要娶个什么样的小姐才能配得上世子?” 紫陌低着头,抿嘴偷笑。 这就看女婿了? 大太太也太着急了些吧? 且不说人家身份地位,就光看那长相,她都不乐意让大太太这么个人物来祸害。 “配不配上且还另说,我只望着他们小人自己满意就好。”李老夫人四两拨千斤,“不过,他的婚事我可不好做主,还得看他父亲的意思呢。” 大太太一噎,世子的父亲不就是镇国侯? 这满京城的人都知道镇国侯镇守边疆数十年未归,这等他回来做决定,那不得把人家姑娘给拖死? 程紫雪听得这话微红了脸,偷偷看了眼李老夫人身边的少年,头一下低得更深了。 太夫人装没听懂,不理大太太问话,只对着李老夫人道:“应该,应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然是该侯爷做主才是。” 想肖想别人家世子也得估量自己身份才是,哪有才见面就问这话的?太夫人委实瞧不上大太太作为。 既然世子来接,李老夫人就略说了一会儿也就回去了。她心里有事儿,走的时候便拉了世子许诺一同坐的马车。 “祖母有东西给你。”李老夫人高深莫测地笑道。 “祖母又要给我什么好东西?”许诺微微一笑,他自小和李老夫人生活在一起,感情甚笃,故此在李老夫人面前便少了几丝冷淡,多了几丝随意。 李老夫人对着许诺嗔怪一笑,慢慢从右手袖里拿出一个叠得四四方方的黄色字条,悄声道:“这是无名方丈亲笔写的。” 许诺接过,眉梢微扬:“哦?这么说祖母今日见到无名方丈了?” “那倒没有。”李老夫人摇摇头,“是了空长老私下里拿给我的。只说是无名方丈交代与他将这字条交予我就好。” 许诺缓缓打开字条:“既是交给祖母,那祖母怎么又给我了?” “你这孩子!”李老夫人嗔怪地看他一眼,“我求访无名方丈那么多次不都是为你求的?不给你给谁?” 许诺轻笑:“还是祖母待我好。”说着完全打开了字条。 “写得什么?”李老夫人也凑过来看。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这是什么意思?”李老夫人不解。 “方丈没有其他话吗?”许诺问道。 “好像没有。”李老夫人思索了一会儿道,“了空长老交予我时只说无名方丈只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许诺问。 李老夫人看了他一眼,道:“天机不可泄露。” 许诺轻笑,道:“既然方丈如此说了,那便只有等时机自己到了。” 李老夫人缓缓摇头,叹了口气:“唉。”她就想问问什么时候能看见孙媳妇怎么就这么难呢? 想着想着又想到了程家那一群小姑娘,打眼去瞧自家孙子,故意问道:“程家老夫人你小时候是见过的,可还记得了?我从前还领着你去他们家玩过可有印象?” 许诺轻动了下嘴角,知道自家祖母想问什么,假装不知道:“大约有那么些印象。” 李老夫人一听又赶紧追问:“那程家那些小姑娘呢?可有印象?小时候就挺可爱,我瞧着现在长大了比幼时更清秀端庄了。听说那大小姐还是京城有名的才女呢!” 许诺眉眼不动,垂眸看着手里的字条,漫不经心道:“没印象。”却不知怎么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了那双如猫一般好奇灵动的眸子。 第十四章 浮动 “小姐。”怜香轻轻喊道,见自家小姐没有反应便又多喊了几句,“小姐?” 程紫雪眉梢轻轻一动,这才回神,疲倦地揉了揉眉心,低声道:“几时了?” “酉时三刻了。”怜香道。 “都这么晚了啊……”程紫雪微微偏头,她坐在临窗的暖炕上,炕桌上还摆着未写完的字画。 怜香目光一扫,又悄悄收回。 程家大小姐乃是京城三美之一,自幼饱读诗经,作为贴身婢女,她和檀香自然也是跟着识了字的。 天那端残阳似火。 程紫雪看了一会儿才慢慢起身:“走吧,去给祖母请安。” 太夫人正在用晚膳,听见下人说大小姐来了,慢慢停了箸,待到程紫雪进门才笑着道:“怎么这么晚还跑我这来了?” 程紫雪遥遥福身,微笑道:“来陪祖母用饭。” 程紫雪穿着一身水红襦裙,外面罩着一件月白褙子,踩着袅袅碎步,款款而来,容颜秀美,举止端庄,身后的两个小丫鬟也是一身青色比甲,看着就让人赏心悦目。 太夫人暗自在心里点头。大太太虽有些不如她意,不过家里小姐还是教养的很合她心意的。 “快过来坐祖母身边。”太夫人朝程紫雪招手,又对徐嬷嬷道,“再添一副碗筷来。”顿了顿又道,“叫厨房再添两个菜。” “不用麻烦了。紫雪和祖母用一样的饭食就好。”程紫雪道。 太夫人心下熨帖,嘴上却是笑道:“姑娘家哪里能和我老婆子比,还是精细一些的好。” 徐嬷嬷也跟着笑:“老太太这是疼大小姐呢。”说完就下去吩咐厨房了,又叫添了一道水晶蹄髈和一盅甜汤上来。 用过饭,一祖一孙俩坐在屋里喝茶。 程紫雪私下里跟着先生学过茶艺一道,纤细玉指提拿着青花瓷壶,虽不精通,却也能得个赏心悦目之美名。 “祖母尝尝我这茶煮得如何?”程紫雪就着茶托捧着茶盏递给太夫人。 玉白杯底里清水波动,袅袅水雾腾起,茶香清逸,太夫人捧着茶盏轻轻吹气,饮了一口,夸赞道:“香而不苦,很好。” 程紫雪抿了唇笑,道:“祖母这是哄我开心呢。”眼眸微转又道,“我可是听母亲说过祖母以前尤善茶道的。” 太夫人笑了笑,道:“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祖母就和我说说嘛。”程紫雪坐到太夫人身边,仰着头一脸娇憨道,“我想听呢。” 太夫人笑笑,淡淡道:“也不算精通,茶水什么的都有丫鬟烧好备好,我不过做做决定罢了,哪里就有那么多讲究。不过……”说着似回忆起什么,“我倒是认识那么一个人尤爱自己煮茶,从煮水到选茶叶到搭配茶具,一样一样都要亲自出马从不假手他人。” “哦?”程紫雪眼神一动,好奇道,“是谁呀?” 太夫人弯唇一笑,看着她道:“这个人你是见过的,就是镇国侯府的李老夫人。” 程紫雪啊一声,惊讶道:“原来是李老夫人啊。”又道,“祖母和李老夫人以前是好友吗?” 太夫人又喝了一口茶,道:“很久以前的事了。”搁下茶盏,“我还没嫁给你祖父的时候和李老夫人也是闺中好友,俩家离得近来往自然就比较多。” “那后来呢?后来怎么不怎么来往了?”程紫雪急急问道。 太夫人奇怪地看她一眼:“后来各自成家,哪像从前那么自由自在了。” 程紫雪哦了一声,又笑着道:“我是说我怎么见到李老夫人觉得有些眼熟呢?” “那是因为你还小的时候我曾带你们去她家做过客,大约你是不记得了吧。”太夫人笑着道,“那时候你才多大点来着?”说着拿手比划了下,“应该是比诺哥儿现在还要小吧。说起来她家世子当时也不过和诺哥儿现在一般大。” 程紫雪听到世子二字时心砰砰直跳:“难怪上次见到我记不太清楚了呢,就是觉得有些面熟来着。” “镇国侯世子倒是没怎么变,小时候瞧着就沉稳,长大了更是人中龙凤。”太夫人赞道,又想到什么啧啧了几声,感慨道,“也真是多亏了李老夫人。” 从松鹤院出来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黑幕一般的夜空上缀着一轮残月。 怜香提着灯笼走在前面,檀香则跟在程紫雪身后。 程紫雪低头想事,带到转弯处才忽然停住脚,看向通往后花园方向,那里漆黑一片,驻足看了一会儿后才慢慢道:“回去吧。” 点仓院内。 紫陌躺在床上,半晌都睡不着,索性一屁股坐起,抱着被子发呆想事。 今夜是绿凝守夜,听见里间声音响起,绿凝轻声喊道:“小姐?” “嗯。”紫陌应了一声,头发睡得乱七八糟也不搭理,“我口渴倒水喝,你睡你的,不用管我。” 话是这么说,绿凝还是起来了,走到珠帘外立着身道:“水凉,奴婢进来给您换壶热的吧。”见紫陌并没反对,绿凝也就撩开珠帘走了进来,抬眼一瞧,只见紫陌抱着个被子正坐在床上看着帐子发呆。 绿凝拿了茶壶出门,恰好遇见如诗。 “绿凝姐姐,小姐醒了吗?”如诗问道。 “嗯。小姐口渴要喝水。”绿凝答道,“你去睡吧,有我在呢。”说完就去了茶水间。 如诗看了眼亮着灯的正房,才回了屋,一进屋就见如画四仰八叉地躺着小床上睡得正香,嘴里还吧唧着,又好气又好笑:“还真是心宽!” 绿凝重新换了热水进来,给紫陌倒了一杯端过去。 紫陌接过咕咚咕咚两口就喝了个干干净净,又把杯子递还给她后想了想说道:“绿凝,我睡不着,你陪我说说话吧。” 绿凝将杯子放好,道:“小姐想说些什么?” 紫陌拍拍自己身边:“你过来坐吧。” 绿凝摇摇头,道:“奴婢站着就好。” 紫陌也不强求,接着道:“你是什么时候进府的啊?” “六岁的时候吧。”绿凝答道。 “这么小?”紫陌惊讶。 “爹娘死得早,家里穷,养不活。”绿凝言简意赅,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就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那你还有其他亲人吗?”紫陌又问。 “本来还有一个妹妹的。”说到妹妹,绿凝忽然垂了眸,“四年前染了风寒去了。” 紫陌注意到绿凝眼神变化,便没有继续再问这话题,哪知道绿凝自己却接着往下说:“后来奴婢就开始慢慢往上爬,这才渐渐在太太跟前露了脸,一步一步走到现在。” 紫陌眯眼看她,不确定她和自己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至少她是从大太太院里出来的,以自己和大太太的关系以及大太太安排她到点仓院的用意,自己不可能完全相信她想必她应该也清楚。 紫陌没有接话,绿凝也不再多言。两人静默了一会儿,绿凝才再次开口:“时辰不早了,小姐还是早些休息吧。” “嗯。”紫陌应道,又抱着被子慢慢躺下,“你也去休息吧。” 看着紫陌躺好,绿凝屈身退了出去。 紫陌仰头睁眼看床顶,看了半天才想起来刚刚要问什么。 哎呦我去! 她明明是想问这翻过这院墙是不是就可以到集市去了的! 第十五章 偷偷 紫陌是个说做就做的性子。 她自打有一天发现点仓院院墙外常能听见货郎的吆喝声后,脑海里就冒出了一个想头。于是就趁着某个夜黑风高的晚上大家都睡着了的时候,一个人偷偷爬出窗户,跑到正屋后面去了。 点仓院不大,又离着其他各院较远,完完全全是由程老太爷当年自己设计的院落。 紫陌住的一间乃是点仓院的正屋,原就里面装饰简单朴素,自打她搬来之后,才多了几丝女儿气息。里间靠墙摆着一架拔步床,床四周都挂着浅紫色的床幔,窗幔后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市井画。 鲜少有人知道的是,那挂着的壁画后面,却造了一扇窗,推开老旧的雕花窗木,露出的缝隙刚好能过一人爬出去。说来这也还是紫陌无意间发现的小秘密。倒是因为这个让她对那素未谋面的老太爷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正屋后面是一片狭窄的过道,隔着过道就是一堵厚厚的墙,墙外面是宽阔的巷弄,出了巷弄自然就离集市不远了。晚间的风还是有些凉意森森,紫陌揉了揉双臂,看着杂草丛生的过道,暗自高兴,看这样子怕是没人来过这里。又赶紧爬窗进了屋。 等到第二日晚上,紫陌特意喊了如诗守夜。待到用过晚饭,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后,紫陌便嚷着困倦得紧,吩咐了丫鬟不必打扰,只留如诗一人在屋陪着。 将人吩咐好全散了之后,紫陌才偷偷摸摸从床铺底下翻出一个包裹来。 “小姐?”如诗瞧得奇怪。 “嘘。”紫陌将手凑到嘴边示意她小声,又继续拆包裹,打开来才看清是一套男子的衣服连着鞋子也有一双。 “小姐,这是?”如诗捂着嘴低声惊道。 “我让子诺给我找来的。”紫陌眼珠一转笑着道,又探头看了看紧闭的房门,确认没人后才继续跟着如诗道,“我准备出去一趟,”指了指自己,“这样子打扮不方便,所以才让子诺给我找来了一套男子的衣服。”还不带如诗说话,又道,“但是我自己一个人的话很有可能会被发现,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 如诗已经吓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她哆嗦了半天才小声道:“可是这么晚一个人出去会有危险的……” 紫陌摆摆手,道:“这个你不必担心,我保证会安安全全地回来。”又道,“我特意把她们都赶下去让你守夜是因为我需要一个人帮我打掩护。而这所有人里面我能完全信任的只有你和如画两个。如画太莽撞,说话不经大脑,不如你精灵聪慧,能沉住气。所以,你一定要帮我。” 如诗有些为难:“要是有人来了怎么办?小姐你这么晚出去……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不会有人来的。若是绿凝他们问起,你就说我睡了不让人打扰。至于我出去做什么……”紫陌顿了顿道,“以后你就知道了。”说完又看了看天色,拿起衣服当场就换,“不能和你多说了,我要快去快回,你记住看好屋子不要让任何人进来,我会在天亮之前赶回来的。” 如诗眼看着紫陌迅速换好了衣服还重新梳了个男子髻,又从妆奁里掏出两块小碎银搁到腰间,然后爬到床里边,撩开床幔,掀起墙上挂着的市井画。 如诗瞪大了眼,她从来不知道她家小姐睡着的拔步床后面还有一扇窗。眼看着她家小姐身手灵活地打开窗,双手一撑,立马跃到了窗外边,如诗赶忙也跑了过去趴在窗户上,就见她家小姐已经踩在了一块大石块上手脚并用的往那高高的石墙上爬。如诗看得心惊胆战的,偏还要捂着嘴不能发出声音来。那看上去遥不可攀的石墙对她家小姐来说似乎很是轻而易举,如诗惊讶的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天知道紫陌爬得有多辛苦多费力,要不是她早早找了几块大石头踮着脚,她连这墙的二分之一都够不着。亏着旁边有棵老树还能给她踏踏脚借借力。千辛万苦地坐在了石墙上大气喘个不停,一回头准备招手哪知道竟看见如诗满脸的佩服。紫陌抽抽嘴角,挥了挥手,一咬牙,扑通一声跳了下去。 “小姐?”如诗压低了嗓子喊。 “喵~”紫陌学猫叫,从地上爬起来,淡淡身上的灰,还好还好,以前掏鸟捣蛋功夫还没忘,就是……就是膝盖有点疼。 紫陌龇了龇牙,大步朝前走去。 都说东市繁华,西市热闹,只因东市乃是贵人集中之地,而西市则是百姓多居之地。 紫陌早有打算,也不犹豫,大步迈着步子就朝东边的集市走去。出了巷弄,就开始慢慢靠近街道了,人流也渐渐多了起来,灯火通明,两边皆是亭台小店,打尖的,吃饭的,吆喝声远远的就从里面传出来。 远处有人声传来,吵吵闹闹的听不清楚,紫陌打眼望去,就见一群人围在那里,经久不散。紫陌好奇心起,也跟着走了过去。 “呦吼,怎么着,不给我们姚二爷面子是不是?” “我说小娘子,你知不知道他是谁啊?那可是姚二爷!锦衣侯家的小公子!要是惹恼了他,有的你好果子吃。不过……公子我向来心疼美人儿,我说几句话,姚二爷就算看我的面子也就不和你哥哥计较了。只是……我要是帮了你,你怎么着也得报答报答我啊是不是?” 紫陌站在人后,只听得这么几句。 “你们滚开!畜生!天子脚下没有王法了吗!”人群里发出一声暴喝。随即引来一群笑声。 “哈哈哈哈!王法?好好!二爷,你快让这下面的见识见识什么叫王法!” 紫陌皱眉,又听身边有人道:“这宋家兄妹可真是倒了霉哦,碰上这么一群惹不起的爷。” “唉,可不是。好好地在这下个面,哪里知道这么一群锦衣玉食的公子哥们会跑来这吃面。赶巧了,宋家那妹妹给她哥哥送衣裳过来,就给这群爷碰上了。可不就耍无赖赖上了吗!那哥哥倒是个护妹妹的,可抵不住人家有钱有势力啊。” 紫陌听得眉头越皱越深。 “给我打!”有人喝到,“打到他认错为止!” 人群顿时远远散开,紫陌这才得以看清里面。 一个青衫布衣的少年人正被一群家丁模样的人围着拳打脚踢,旁边一群锦衣华服的公子哥抱手围观好整以暇地看着。还有一个年轻姑娘哭哭啼啼地喊着:“别打了,别打了,别打我哥哥了……”旁边没有一个人上前帮忙或阻止。 紫陌胸中气愤,想要喝止却忍住了脚不动。不能多事,她是偷偷跑出来的,不能惹事。那姑娘哭得厉害,被打的少年已经跪在了地上,却紧咬着唇不吭声。姑娘转过头去求其中一人:“我求求你,别打我哥哥了,让他们停手吧。”说着还拽着那人的衣摆。紫陌瞪眉看过去,只见那人厌恶地皱了皱眉头,把衣服一抽,旁边立时有人嬉皮着脸凑到那姑娘面前,道:“你还是求我比较有用,毕竟我可比他怜香惜玉多了。只要你答应我的条件,我立马叫人放了你哥哥。怎么样啊,小娘子?”那样子,看得紫陌恨不得上前抽他一大耳光。 “别求他们!”少年被打的嘴角流出血来,愤恨地盯着那群人,对着自己妹妹吼道,“别管我,你快回家!”姑娘见状哭得更止不住。 “呦!你还挺硬骨头的嘛。”先前那嬉皮着脸的一人摸了摸光滑的下巴,道,“既然这样,给我继续狠狠地打!” “住手!” 紫陌气得胸腔里怒火直滚。 第十六章 不平 紫陌气得喝止上前。 半大的少年们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喝给惊得顿住了。半天才回过神,又是那嬉皮着脸的浪荡公子呦了一声,一身粉衣,满身胭脂气,道:“哪里来的小人,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紫陌一声冷笑:“拿的就是你这只臭耗子!” “你!”粉衣少年被说得脸一黑,咬牙切齿道,“叫你牙尖嘴利,我到要看看骨头是不是也那么硬!给我上!”说完两手一挥,刚刚那群还围着宋家小哥殴打的小厮们立马又朝着紫陌涌了过来。 “慢着!”紫陌喊道。 “怎么?这就怕了?刚刚不是还嘴硬得很嘛?” 紫陌瞧都不瞧他一眼,而是看向被围在人群中间的一人,道:“听说你就是姚二爷。” “呦,怎么?想抱我们二爷的大腿啊?”那粉衣少年戏谑地笑了笑,“我们二爷的大腿可不是那么好抱的。” “没和你说话你给我闭嘴!”紫陌懒得睬他一眼,而是直直地看着盯着那一人,他穿着深紫色锦衣长袍,脖子上还挂着一串金光闪闪的如意锁,头戴玉冠,脚踏金靴,端的是富家少爷的打扮。瞧着不过十一二岁,面上稚气未脱,脸庞还带着几丝婴儿肥,小厮随从共四个,齐齐站在他身侧,并没有加入那些打架人列之中。而且他的目光几乎少有落在那宋家姑娘身上,偶尔碰到时眼里不自觉带了厌烦,不像另一人几乎是垂涎的黏在宋家姑娘玲珑有致的身子上。 “我有话和你说。”紫陌看着他道。 她听得大概,知道是姚家二爷和狐朋狗友来宋家面馆歇脚,恰巧遇上宋家姑娘,那浪荡子便故意叫了两碗面,又指着其中摆在姚家二爷面前的面汤里说是有一只飞蛾,非要那宋家姑娘与他唱两首曲儿当是道歉让他高兴结果才惹得宋家兄长发了怒随后起了争执。 说起来并无姚家二爷甚事,只他在京城的名声也不尽好,一向有个“小霸王”的称号,交得又都是些狐朋狗友,旁观到现在也不说一句话,难免叫人将此看做此举也是他的意思。 冷不防听得紫陌说这一句,那姚二爷圆目一瞪,稚气未脱的面庞露出不耐,道:“你谁呀你!爷没什么和你好说的!” 呦! 紫陌不妨竟是个叛逆少年,又好笑又生气:“那你就乖乖别说话听我说好了。” “爷凭什么要听你说话!你是哪根葱!”姚二爷也火了,他今晚本就心情不好,又见了刚刚一堆烦心事,只碍着是他平常朋友才不说话,现在又遇到个愣头青也敢跟他嚣张,姚二爷深深觉得自己是不是好久不折腾京城的人都不知道他是谁了。 “我是你二大爷!”紫陌气笑了,感情孩子青春期啊,说完不给姚二爷再次开口的机会,“赶快叫他把人放了跟人赔礼道歉。” “老子凭什么要听你的!”姚二爷大吼,一脚踢翻了脚边的凳子,心里忒不爽地看着眼前还没有他高平凡打扮的少年人。 “发什么疯!好好说话就好好说话,踢凳子干嘛!”紫陌像是看孩子一样皱眉看着姚二爷,想想又哄道,“你别闹,听话。”完全是哄孩子的语气,又看向一旁的某人,“至于你,可以先滚了。” 姚二爷瞪大了眼,这人是不是有病啊?他……他听不懂自己说话嘛? 粉衣少年也瞪大了眼,瘦弱的身子抖了抖,偏头看某人,见他竟然呆愣愣没说话,顿觉失了颜面,抬脚就往紫陌跟前走:“今儿大爷我非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兔崽子!”话还没说完就被紫陌一个过肩摔,重重摔在了石地上,旁边一群人立时发出惊叹。 “少爷!”家丁们赶紧围过来。 粉衣少年疼得龇牙咧嘴,家丁们赶紧背着他扛起来就跑,嘴里还嚷嚷着:“不好啦,不好啦,少爷受伤啦,赶快去找大夫啊!”然后风一般背着粉衣少年消失在了众人眼前。 众人瞠目结舌,谁也没料到剧情走向突然来了个神转折。 紫陌拍拍手,暗道亏得一手跆拳道还没忘,就是这身子力量不太行,手腕有些酸,又看向张大了嘴巴发愣的姚二爷,慢慢走到他跟前,拍拍他袖子,问道:“有钱吗?” 姚二爷愣愣点头。 “给我一点,打伤了人家又弄毁了人家凳子总该有点赔偿。”说完见他没反应,便看向他身后的小厮。小厮之一见自家少爷张大了嘴没说话,赶忙就从兜里掏出一块碎银来递给紫陌。 紫陌接过,走到宋家兄妹身前,将那碎银交到宋家姑娘手里。 “不许要!”宋家兄长捂着胸口半跪在地上道,说完又咳嗽了几声。 “哥哥。”宋家姑娘抽噎着搀扶着他。 “何必跟钱过不去。”紫陌不看他,径自将钱塞进宋家姑娘手里,“拿了这钱给你哥哥看病买药,再把打坏的桌椅全部换新。”说完站起身,看了看墙边一角,冒着滚滚白雾的汤锅边上摆着几本早已皱了的书籍,“你要是真有骨气,就好好读书,发愤图强,和钱生气有什么用,钱又没得罪你。”说完又回头对着宋家姑娘道,“快点带他去看大夫吧。” 宋家姑娘连连道谢:“多谢公子。” “你……你叫什么名字?”宋家兄长被妹妹搀扶着起身,“今日大恩,来日必报。” “我不需要你的报答。”紫陌回头看他,清秀的面庞上添了几处乌青,嘴角边还有血迹残留,即使受了伤也掩饰不住他面上的倔强和不屈,看着看着就笑了,“你若真想报答就好好读书,日后当个好官吧。”她刚刚看见了他锅台边放着的几本书,书页都翻旧了,显然是读了很久很久了的。 宋家兄长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拱手弯腰深深施了一礼,这才被着妹妹搀扶走了,走得远了宋家姑娘还回头看了紫陌一眼。 这边姚二爷终于回过神来。 “他人呢?”姚二爷问。 小厮左看右看,道:“刚刚走了。” “走了?”姚二爷跳脚,“走了你不早说?赶紧给爷找去!奶奶的,第一次有人当着爷面敢打爷兄弟!不是说有话跟爷说的吗?爷都还没听呢竟然敢私自走了?找!赶紧给我找!找不到回去有你们好受!” 小厮闻言风一般撒腿撤了。 “回来回来!”姚二爷大喊,“都跑了我怎么办!爷不认路赶紧回来一个!” 第十七章 露手 东市的确很繁华,沿路都是生意兴隆的酒楼,高不过三层,来来往往人进人出,站在门口都能听见里面远远传来的说话声。 紫陌一边走一边看,考虑该去哪家来试试自己的计划。 视线里忽然出现一栋五层高的大楼,灯火通明,这在紫陌刚刚一路看过来的楼层建设里绝对是独树一帜的存在。而且……紫陌抬眼看去,敞开的正门露出大堂一角,满满当当坐了许多衣着光鲜亮丽之人,毫不掩饰地穿金戴银,显然都是大富大贵之人。 紫陌眼睛腾的一亮。 就是这家啦! 聚湘楼内,佟掌柜满脸笑容地看着座无虚席的大堂,又看了眼同样满客的二楼包间,脑海里全是白花花的银子滚滚而来,乐不可支地拍了从身旁跑过的小二脑袋一下:“利索点。” 小二莫名其妙地摸了摸后脑勺,心道佟掌柜又“见钱眼开”了吧,赶紧又朝厨房跑去:“五号桌红烧蹄髈再加一份!” 佟掌柜摸摸下巴上的半长胡须,笑眯眯地看着小二奔跑而去,晶亮亮的眼珠一转就落到了大堂门口,然后饶有兴致地停住了。 “聚,湘,楼。” 紫陌慢慢张大嘴又慢慢闭上嘴,咕咚一声咽了口口水。 好看,真好看。 看这笔力……该不会就是传说中的“入木三分”吧?又伸出自己最近养得有些肉肉的小白手,忽然就想起在现代教她书法的老师曾跟她说过的一句话:“紫陌,很多事情你觉得难以相信,只是因为你没有亲眼见过。但,你没见过并不表示它不存在。水滴石穿尤可行,入木三分又为何不能是真的呢?”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这样笔锋有力写得一手“入木三分”的好字的人存在啊? 紫陌觉得有些恍惚。 “小公子看什么看得这么出神呢?”有人倚靠在门打量着她,是个中年大叔,头戴黑色幞头,身穿藏蓝长袍,手捋黑色长须,眼含笑意,样子有点像她以前看过的电视剧里的公孙策。 紫陌猜测他应该是这酒楼里的掌柜或者什么其他负责人的,便指了指头顶上的招牌。 “哦?”佟掌柜显得很好奇,“不知我们家的招牌有哪里不妥?” 听到“我们家”三个字紫陌就知道她应当是猜对了,里面小二跑来跑去忙活不停,这人却能悠闲地靠在门口还有空搭理她一个衣着普通的年轻人,想来这人的身份定然比跑堂小二要高上不少。 “没有。你们家招牌没有任何不妥。”紫陌笑了笑,努力使自己看上去很自然,“我就是觉得这招牌上的三个字写得很好看,所以看得有些入迷。”末了又加了句,“你知道的,人一般对美好的事物总是会多看几眼。” 佟掌柜闻言眼皮一抬,有些意外她会突然说出这句话。不过,心道算她有眼光,要知道这招牌可是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连蒙带坑才从他们公子那里求来的。 他们公子的笔墨那可不就是无价之宝么。 佟掌柜从上到下看了看紫陌的打扮,视线再又回到紫陌脸上时,面上兴趣更浓,饶有兴味地摸了摸下巴,道:“小公子有眼光,不如小公子给我说说我这招牌哪里好?好在何处?若是说得有理,我就请小公子进店用饭,当是我给小公子的谢礼如何?” 紫陌眼珠一转,弯了唇笑道:“用饭就不必了,若是我能说出三点写字之人的习性品好,掌柜的就帮我一个忙如何?” 佟掌柜一听觉得既不吃亏又很有趣立马也就应了。 紫陌见状心下高兴,抬脚走近了几步,立在门口招牌之下,仰头盯了半天,缓缓道:“写字之人喜静不喜动,遇事果决,处事利落干净,不拖泥带水。” 佟掌柜闻言眼里惊叹一闪而过,缓缓笑道:“不错。” 紫陌瞧得分明,笑笑,接着道:“我猜他应该很爱干净,不喜生人靠近,时常给人一种距离感。” 佟掌柜眼睛一亮,道:“这又是如何得知?” 紫陌耐心解释:“虽然只有短短三个字,但这三字每一个字的笔画都不少。若是你仔细看,就会发现三字之间没有一丝停顿,乃是一笔写成,流畅如此,便如大家所言有那行云流水之势。由此我判断写字之人定是一个果决利落之人,不喜繁琐,不喜拖拉。而且,”紫陌指了指大堂内的繁华热闹,“这么大的酒楼,这么亮的灯光,这么好的生意,就连门口这两根木柱子,用得都是昂贵的红酸枝,真是每一个地方都在张扬地告诉大家你们家店很有钱。”说到这里紫陌看见佟掌柜面目得意地笑了笑,“可是就是这么处处张扬的大酒楼,用得这块招牌,一个最具代表性的招牌却是用普普通通的松木做成,不是价格斐然的顶级木料,没有张扬华丽的金粉修饰,纯靠写字之人一笔浓墨挥洒而就。我猜,”紫陌说道这里眼里藏了一抹欣赏,“这招牌应该也是题字之人自己随手而做的吧。” 佟掌柜听到这里已经开始拍手称赞了:“不错不错!这整个店的装修打量都是我一手操办,只除了这块招牌。” 紫陌意料之中地点点头:“所以说我才觉得他应该是个喜欢简单喜欢干净的人。你那些品味……太繁琐累人了,应该不是他的菜。至于最后一点,”说到这里忽然起了促狭心思,语调微扬道,“我猜他应该是个很年轻的男孩子吧,而且还是个长得很好看很好看的男孩子。” “哦?”佟掌柜面皮直抖,强忍住笑意道,“为什么这么说?” “古人说得啊,‘见字如见人’。他的字这么好看,人肯定也很好看。”紫陌努了努鼻子抿唇笑。 “哈哈哈!”佟掌柜终于忍不住拍手大笑起来,“小公子真有意思!我活到这么久,你是第一个只凭三字就这么了解我们公子的人,说得竟是一点不差!来来来,进店坐,今天我做东,好好替我们公子谢谢小公子的相知之恩。” 紫陌在听到“公子”二字时眼眸一动,然后就抬脚跟着佟掌柜大大方方进了聚湘楼。 聚湘楼里人满为患,说是人满为患倒也有些不恰当,毕竟人家酒楼管理得还是很有条不紊。 有小二见到两人立马跑到佟掌柜面前,道:“佟掌柜,有啥事啊?”说着还好奇地偷偷看了紫陌好几眼。 佟掌柜显得很高兴,面带笑意道:“给这位小公子安排一个雅间,把咱们酒楼的招牌菜全部上一遍,还有……” “佟掌柜,”紫陌学着小二的叫法,“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是临时出来的,恐回去晚了不好和家人交代,所以今日就不必麻烦了。况且我们刚刚说好的,佟掌柜您只需帮我一个小忙就好了。” 小二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一个看样子要请客,一个看样子是要走人,他满肚子疑惑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又拿眼去看佟掌柜。 佟掌柜这时倒是想起来两人之间的约定,倒也大方地挥手就让小二走了,这才又对着紫陌道:“不知小公子要我帮什么忙?” 紫陌眼珠一转,道:“小忙而已,不知可否借贵酒楼厨房一用?” 佟掌柜眼里疑惑一闪而过,伸手道:“但借无妨。请。” 紫陌谢了一礼,顺着佟掌柜手指方向大步向厨房走去。 佟掌柜紧随在后。 第十八章 热闹 厨房里比那大堂还要热闹。 “盐!” “水!” “加勺油!” “添柴加大火!” “好嘞!出锅!上菜!” 紫陌一进门就看见一个光着臂膀脖上搭着条白色布巾胸前还挂着围裙的中年壮汉手拿大铁勺在大灶前大手翻炒,嘴里还不停唠叨,旁边几个年轻伙计给他打下手忙得团团转。 “老李。”佟掌柜对着中年壮汉背影喊了一声。 “啊?谁叫我?”老李一回头,紫陌这才瞧见他模样,竟是个虎背熊腰的刀疤脸。自左眼太阳穴处一道褐色刀疤一直延伸到左耳廓,乍一眼瞧去还有些面目狰狞之感。 紫陌初时眼里惊诧一闪而过,便立刻恢复自然。 没想到这么有名的酒楼背后大厨竟是这般模样。 老李回头瞧见佟掌柜,忽地咧嘴一笑,一张大嘴笑起来格外憨厚,连那眼角的刀疤也变得柔和起来,声音轻快道:“呦,掌柜的怎么跑到我地盘来啦?吃肉啊还是喝酒啊?”很是熟捻的玩笑语气。待到看见佟掌柜身边还有一个,眨了眨眼,瞪着道,“这是哪来的奶娃娃?怎么跑厨房里来了?”又一看佟掌柜一脸笑眯眯的样子,顿时瞪圆了眼急问道,“这……这不会是你家娃娃吧?你啥个时候弄了个娃娃出来还都这么大了?” “我去你大爷的!”佟掌柜一个白眼瞪过去,“我连老婆都没有哪来的这么大娃娃!”又对紫陌投去抱歉一眼,“这是我的客人。” 紫陌回以微笑。 “客人?啥客人?”老李摸摸后脑勺,表情滑稽的和那粗犷的外表一点也不符合,“既然是客人怎么不在前面好好招待把人带到我这来了。会不会带客之道啊你!”后一句是对着佟掌柜说得。 紫陌忍不住手抵在唇笑了。 “呀嘿!”老李诧异地盯着紫陌瞧,“这小娃娃竟然不怕我?”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歪着头像是打量外星人,“真是稀奇稀奇啊。” 佟掌柜笑而不语。 “难道我应该怕你吗?”紫陌也看着他,“难道你觉得你自己很可怕吗?” “呀嘿!”老李又奇了一声,觉得小娃娃实在有趣,“老子当然不觉得自己可怕,只不过一般小娃娃见到老子都觉得可怕。”想想又道,“我脸上有疤你瞧见没?” 紫陌点头:“当然瞧见了,我又不是瞎子。” “呀嘿!”老李啧啧嘴,转头看着佟掌柜咧嘴笑,“嘿嘿嘿!这小娃娃我喜欢。这客请的好,请的好。” 佟掌柜笑不说话,拿眼去看紫陌。 “李叔。”紫陌很喜欢刀疤脸,很亲切地就按辈分喊了他,“我能借您地盘用一会儿吗?”想了想又补充,“不会占用太久,最多半个时辰。” 老李听见紫陌叫他李叔心里美滋滋的,他又是个直性子,心里乐脸上直接也就带出来了,嘴角快咧到耳朵上,听也没听就直接嗯嗯点头:“随便用随便用。爱用多久用多久。” 紫陌对他笑笑,随即开始了自己的准备。 聚湘楼的厨房真是应有尽有。 紫陌粗粗扫过灶台以及其边缘陈列好的各色瓜果蔬菜肉食,脑里迅速划过几样菜系,估摸着时间,最后敲定了三样——牛肉粉丝、玉米甜汤以及拔丝苹果。 这三样是她以前在家做得最多的几样小吃,不太费时也不太费事,好吃又方便。她因自己爱吃便时常学了美食自己动手做,做得多了也就手艺精了。都说知识学问是融会贯通的,其实做菜也一样。一样通,十样通,百样千样也就无师自通了。 粉丝都是用水浸泡过的,搁在桶里,要时就取。桌边盆子里有早已煮熟了的大块牛肉。 紫陌撸起袖子挽好,两只白嫩嫩的手臂也就露了出来,拿起菜刀熟练地就对着那一大块牛肉簌簌削了起来,动作利落快速地犹如观看表演,霎那功夫一片一片薄如白纸的熟肉顺着她的菜刀刀沿簌簌滑落在案板上。 原先还有些闹哄哄的厨房顿时变得安静下来,一个一个安静地盯着紫陌手上瞧,几个打下手的小伙计全都睁大了眼,不约而同跑到老李身后探头往紫陌这边瞧。老李更是瞪大了眼。 这刀工不说有他八分,七分也是足足了。 切好了牛肉片备用,紫陌又要来一个大砂锅,想想又跟老李要了一个稍微小一些的砂锅,清洗干净后,一边回忆了以前有用到哪些调料,一边拿眼看那摆列整齐的一堆儿调味料然后斟酌取了盐、辣酱、酱油等调味料全部放进。清过手后又用手从桶里卷了一连串粉丝缠绕成圈,然后妥帖方昊在砂锅里,将那切好的牛肉薄片依次摆在其上。同样又做了一份摆进小砂锅。然后,加热水,用炉子熬煮。这时她又去做另一样菜——玉米甜汤。 相比较第一道菜,玉米甜汤自然就容易轻松多了。材料备好直接下锅熬煮,待到甜汤出锅,这边牛肉粉丝也差不多好了。 香味四散,众人都吸着鼻子使劲闻。 紫陌将那甜汤单独盛了一份出来后,和那小砂锅粉丝摆在一起,便对众人说道:“小小厨艺,让大家见笑了。若不嫌弃,还请品尝。” 话音刚落,那几个蹲在老李身后的小伙计立马就奔上前来,还不带靠近就被佟掌柜和老李俩人一手一个,人手两个给抓住了。 “掌柜的都还没动,伙计急什么?” “老子还没吃呢,你们激动个啥?” 伙计四人苦脸对紫陌眨眼睛,惹得紫陌直发笑。 其实她心里也没谱,特别是这牛肉粉丝,还是从前她从家门口那家店阿姨那里还学来的,平时做着吃是一定会放一小块秘密武器——火锅底料的。可现在没有这东西,少了那味,也不知会不会变得很奇怪。 她心里没底,便密切注意着那已经开始试吃的两个人。 佟掌柜和老李人手一碗,开始还是细嚼慢咽,边吃边品,到后来直接呲溜呲溜大口吸起来,老李最大吃得快,连那汤底都喝得干干净净,吃完一碗立马就要去盛第二碗。 “师父!给我们留点!”四个小伙计齐齐伸手大喊。 老李手一顿,堪堪停在半空中,回头瞪四人一眼:“叫那么大声干嘛!老子记着呢!”砸吧砸吧嘴,回味无穷的幽怨看着紫陌,“这……做得也忒少了点。都不够我一个人塞牙缝的。” 紫陌笑:“时间仓促,您就当是尝个鲜好了。这还有汤,您也盛一碗尝尝。”她见他们吃得高兴,自己心里也高兴。没想到,少了几味料,味道竟也这么好。 佟掌柜早吃完悠悠喝起汤来,黑胡子一晃一晃的,满脸惬意:“不是还有个什么拔丝什么的吗?怎么不做了?” 紫陌这才想起来:“诶,您等一会儿。”转头又开始切苹果。这道甜点还是她看电视学来的。把那白糖熬得浓稠,浇在那裹好淀粉炸得金黄苹果块上,几番清炒过后,吃起来绝对是意想不到的美味。 等到拔丝苹果刚一坐好,一回头,紫陌就见六双眼睛齐齐盯着自己背后,冷不防瞧见吓她一跳。 还没说话,就听其中一个小伙计眼冒星光地问道:“做好了吗?” 紫陌点头,这才瞧见不知何时刚刚还满满当当的砂锅和甜汤早已变得空空如也,心底暗道亏得她早先另备了一份单独放一边。赶忙又将这拔丝苹果也单独盛了一份出来与那另外两样摆好。 这边六人已经虎视眈眈盯着紫陌手里的拔丝苹果眼冒绿光了。 “我先尝尝!” “我先尝!” “我先!” “我先!” 六个人你拉我拽地冲上前,像是土匪一般猛地伸手就朝盘子抓去,一个不够,直接塞进嘴里,又赶紧抓了一个在手上,紫陌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她……她做得没有这么的……好吃吧……都抢起来了呢…… 又是眨眼的功夫,一盘拔丝苹果瞬间又没了影。 “噗嗤!” 紫陌捂着嘴笑。 “哈哈!哈哈!” 再看看,实在忍不住,又捧着肚子大笑起来。 对面六个人不明所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 “师父!你怎么嘴巴上还挂着一根线啊!” “掌柜的,你怎么胡子都变白了啊!” “你们四个怎么手上还拉着一根金丝儿在嘴边?” “你……” “我不是说了吗,这叫‘拔,丝,苹,果’啊。啊哈哈哈!”紫陌捧腹大笑。 六人瞪大眼。 原来如此。 怪不得呢。 有趣,有趣极了。 “啊哈哈哈哈哈!” 众人哈哈笑成一团。 第十九章 闹剧 “你还没说需要我帮什么忙?”佟掌柜吃饱喝足,惬意地摸了摸肚皮笑看着紫陌道。 紫陌眼珠一转,也笑着道:“不知掌柜觉得我这三道菜做得如何?” 还不带佟掌柜说话,老李就抢先开口了:“这还用说,你瞧我们几个吃得这么干净就知道肯定好吃了。”身后四个伙计星星眼,崇拜地连连点头附和。 “那若是搁在聚湘楼卖呢?” “绝对大受欢迎!”老李斩钉截铁。 佟掌柜饶有兴趣地扭了扭眉,摸着胡须不说话。 “掌柜的意下如何?”紫陌看向佟掌柜。 明人不说暗话。 佟掌柜在紫陌问出第二句时就已明白了紫陌的意图。 “这就是你要我帮的忙?”佟掌柜微微笑道。 “嗯。”紫陌答道,“您肯花时间让我做菜听我说话就已经是帮了我的大忙了。” 老李和四个伙计听得一头雾水。 “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帮什么忙了?” 佟掌柜也不搭理他,笑着对紫陌道:“不知小……公子为何要和佟某合作?” “我需要钱。”紫陌也不遮掩,直接摊开话来说,“我有厨艺,也有想法。我会做许多美食而且是京城之内绝对没有出现过的新鲜佳肴,这些都是我的本钱,而且我能保证这些我的这些本钱不用多长时间一定赢得更大的回报。但首先我必须找到一家酒楼合作,我的这些想法才能实现。不是佟掌柜,也会是其他家。但……我更期待与聚湘楼合作。”紫陌忽然看着佟掌柜,笑得狡黠又机敏,“既然要选,自然要选最好的。” “哈哈。我从商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小公子这样坦诚又有趣的合作伙伴。”佟掌柜眼皮几眨,换了语气犹豫道,“不过,我只是小小掌柜,这么大的事我还做不了主啊。” 紫陌早看见他眼珠转了几下,心下好笑,面上却不显,一脸赞同道:“是这个理。”这才让开身,露出身后的三样小食,“还得劳烦佟掌柜将这三样我单独盛出来的小吃给你们公子送去。”又笑着对佟掌柜拱了拱手,“顺带替我美言几句。” 佟掌柜拿眼一溜,哈哈笑道:“自然自然。” 另外五人眼看着食物双眼发光。 佟掌柜一眼瞪过去。 这么大酒楼的掌厨大勺,没见过吃得啊! 紫陌忍笑,告辞道:“天色不早,我先回去了。三日后,来此听候佳音。” 佟掌柜点头应了。 紫陌刚迈出聚湘楼大门,就见前边不远处闹哄哄地又是一堆人聚在一起不知在议论什么。远远地就有女声传过来。 “公子,公子大恩大德奴家无以为报……” 呦吼! 这是遇上传说中的路见不平,英雄救美了? 紫陌好奇心起,脚步一转,就走了过去。 “快拉开快拉开!”姚之放浑身的鸡皮疙瘩,像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抓着一样,对着身边仅剩的一个小厮直吼直叫,“还不赶紧地给爷把她拉开!” 小厮诶诶直叫,心里苦逼其他三人都被少爷指挥找人去了只留了他陪在一旁当路导,赶紧走上前拉开自家少爷被抓住的衣角,对着跪在地上的少女好声好气道:“姑娘啊,我们爷可怜你都给你银子了,你就发发善心放过他吧。” 紫陌听着这对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这语气怎么听怎么那么像哀求啊?怎么还叫人家姑娘放过他少爷呢? 好不容易挤到人群里一看。 好嘛,熟人呐! “这……公子买了奴婢奴婢自然就是公子的人了。”白衣姑娘跪在地上楚楚可怜,弱不禁风,边说着还要去掏那姚之放的衣角。 “你你你你你别过来!”姚之放吓得跳脚,往后一蹦。 紫陌挑眉看过去。 怎么他好像很害怕那姑娘靠近? 小厮赶紧挡在前,对着那姑娘又是拜又是求的:“哎呦喂姑娘诶,你就别添乱了喂。”要是让他们家夫人知道少爷真“好心”给了钱给人卖身葬父,非得把这姑娘弄进少爷院子不可。依少爷性子,到时候倒霉的还是他们一二三四四个! “少爷,咱们快走吧。”小厮说完又对着自家少爷使眼色。 一二三四,逃为上计。 姚之放拔腿就要跑。 哪知那姑娘眼色更快,一把扑过来抱住姚之放的腿就不放了,边抱边哭道:“公子莫不是嫌弃奴家,既如此又何必买下奴家来?奴家虽家贫,却也知理。公子既买了奴婢,奴婢生是公子的人,死是公子的鬼。若是公子一走了之,奴婢即刻撞死这里。” 姚之放脸色都快憋成猪肝色了。双手握成拳,脖子上青筋隐现,要一(小厮名)一看不好,也不顾男女大防了,赶紧又是拉又是拽的:“快松手!松手!你这姑娘怎么这么不要脸不要皮!说是卖身葬父拉着我们少爷就不松手,我们少爷怕了你丢了银子给你,你又死皮赖脸非要以身相报。你松手!听见没!叫你松手呢!” “公子不带了我回去我是不会松手的。”白衣姑娘还没瞧见姚之放脸色变化,隐隐怒瞪着小厮要一,“我们卖身葬父也是有原则的。”话一说完,手就被人大力一把拽开,淬不及防地半倒在地。 出人意料的一幕。 “谁呀!”白衣姑娘回头秀眉一瞪。 紫陌拍拍手,微微笑道:“是我。” “你是谁呀?”白衣姑娘翻白眼。 “我不是谁,我就是我。”紫陌挑眉,“颜色不一样的烟火。” 姚之放被松了腿,要一赶紧跑过去给他拍裤腿,使劲拍使劲道:“少爷没事了,没事了。我都给拍干净了。”姚之放瞪眼看着立在身前的紫陌,大口喘气,面色终于缓缓平静了下来。 “听说你卖身葬父?”紫陌挑眉。 “没错。”白衣女子打量紫陌穿着,眼里隐隐有不屑划过。 “多少钱?”紫陌问。 “干你何事?” “我们少爷扔了一锭银锭子。”要一在一边答道。 “那银锭子算是借我的。”紫陌回头看向姚之放。 姚之放一手还搭在胸口,闻言刚想回嘴却见紫陌对他眨了下眼,一下就闭了嘴点头。 要一在一旁一脸惊讶地看向自家少爷。 “你看见了?”紫陌又看向白衣姑娘,“这钱是他借我的,所以现在是我买了你。你要和我走吗?还是拿了钱乖乖回家,好,好,葬,父。”最后四字紫陌说得很慢很强调。 “这怎么行?明明是这位公子买得我我怎么能跟你走?”白衣姑娘瞪大眼泪盈盈道,“公子要羞辱人也不带这样羞辱的。” “怎么不行。我说了你手里的银钱现在是我的。你若是不要就还给我。但是你可能需要再让他出钱买你一次了。”紫陌慢慢道,“不过,我倒是有些不懂。你既然是卖身葬父又是抱着卖身为婢的想法,为什么不去西市而在这大半夜的跑到东市来?西市不是才应该有很多人牙婆子专门干这行买卖的吗?” 紫陌说完白衣姑娘脸色就是一变。 “我实在是想不通。”紫陌摇头,旁边群众立马也恍然大悟过来,纷纷开始露出嫌弃的目光看着跪在地上的白衣姑娘。 “我是说怎么谁都不找偏偏赖上小霸王了呢。原来是看上人家有钱有势想攀着找个好归宿呀。” “怪不得收了钱不赶紧回去葬父非得要跟了人家走。依我看葬父一说也是假的吧。” 白衣姑娘听得面色发白,冷汗直流。 “原来是想赖上我们家少爷,倒是想的美,我呸!”要一对着白衣姑娘就是啐了口。“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货色!” “姑娘,你还要跟他走吗?还是跟我先去趟衙门如何?”紫陌看着她道。“这欺诈之罪也不知官府是如何判的啊。正好让我长长见识。” “家中事务还未理清,我……我先回去了。”白衣姑娘赶紧起身就跑,连摆在地上写有卖身葬父的白纸都忘了带走。 众人一阵唏嘘。 热闹过去,人也就四散开来。 “你站住!” 紫陌刚要走就被人喊住了。 == 佟掌柜手拿托盘,轻轻敲了敲聚湘楼五楼的唯一一间房间房门。 “进来。” 有声音从里面传出,清清冷冷的男声,不带一丝感情起伏。 佟掌柜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什么事?” 有少年斜倚在摇椅上,听见门声微微偏过头,狭长凤眼微微看过来,漫不经心地落在了佟掌柜身上。 “给公子送好吃的。”佟掌柜笑得一脸柔和,“绝对合公子口味。” “放桌上吧。” “诶。”佟掌柜依言将托盘放下,依次将三样小吃摆好,转身之际又对着少年说了句,“公子趁热吃啊。” 少年轻轻合了眼。 第二十章 少年 “站住!”姚之放大喊一声。 “怎么了?”紫陌无奈回头,看着有些气呼呼的某人。 “你这样就想走?”姚之放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你拿了爷的银子还打了爷的朋友,就想一走了之?” “你是说那个猥琐粉?”紫陌不屑,“他不是什么好人。你还是少和他接触的好。‘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懂不懂?”紫陌告诫他,“你还不坏,多结交一些正经朋友才是正理。”说完又要走。 “你……你站住!”姚之放见状又喊。 “又怎么了?”紫陌回头瞪他,“这么晚还不回家就知道在外闲逛!不学好!”瞪完他又去瞪他小厮,“你们公子不懂事你难道也不懂事?快带他回家!” 紫陌的脸还有些婴儿肥,一双眼睛却瞪得大大的,里面有光亮闪烁,亮的吓人,姚之放一时看呆住了,半天愣愣地不知道说话。 紫陌见他这样对着小厮要一使眼色,然后赶紧甩腿溜了。 “少爷,少爷,要不咱们回家去?”要一见自家少爷还傻站着回不过神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姚之放甩甩头,眼睛重新聚焦,前后左右一看,问要一道:“人呢?” “走了啊。” “走了?我不是说叫他站住的吗!”姚之放瞪眼,气呼呼道,“你就不知道把人看住!要你在一边有什么用!” 要一委屈地摸摸鼻子:“少爷你自己也没说话呀。” “你……”姚之放一噎,“真是饭桶!”一甩袖子大步走了。 “少爷你去哪儿啊?你不认识路,等等我啊!”要一赶紧追上去。 “回家!”姚之放头也不回道。 == 佟掌柜再次来到五楼的房间时,就见原本躺在摇椅上的公子正立在窗前,目光落在外面,不知在看什么。而他刚刚端上来的食盘却已经全部空了,安静地摆在一边的木桌上。 佟掌柜微微一笑。 “公子在看什么?” “没什么。”少年收了目光,慢慢转过头来,一张精致的脸庞在灯光映照下闪烁着妖冶的光。“刚刚送来的食物不错,是老李的新研究?” 佟掌柜嘴角一勾,摇头道:“不是。” 少年目光看来。 “是个小姑……少年人做得。”话到嘴边忽然转了弯,佟掌柜弯了唇笑,“说是想和我们酒楼合作。” “拒了。”少年淡淡道。 佟掌柜眼皮一抬:“这个少年倒很有趣。进了店不点餐倒是立在门口看半天。公子猜,他在看什么?” 少年淡淡瞥他一眼。 佟掌柜自己接自己口:“他呀就站在门前看我们家招牌。嘿嘿。我瞧见了觉得有趣,就问他,我们家招牌可是有哪里不妥?公子猜他怎么说?他说啊这招牌上的字写得很好看,所以就多看了几眼。又道是人一般对美好的事物总是会多看几眼。你说这不是废话吗,也不看看这招牌上的字是谁写的。公子你说,是吧?” 少年眼皮轻抬。 佟掌柜继续笑眯眯,手摸着胡须,接着道:“于是啊,我就故意逗弄他,让他说说这招牌上的字有哪里好,若说对了,我就请他吃饭。结果,小姑……小少年却没应,反倒与我商量若是他能说出这写字之人三个习性品好,就让我帮他一个忙。我一听有趣,可不就应了。” 少年人转了身,在椅上坐下,视线依旧落在佟掌柜身上。 佟掌柜知道自家公子已经有了兴趣,于是说得更加卖力。 “我原只当他是说笑,可哪知他竟说得分毫不差。” “说了什么?”少年淡淡道。 “公子也想知道?”佟掌柜摸着下巴故意问道,就见自家公子一个眼神淡淡看过来,立马放了手,一本正经道,“他说‘写字之人喜静不喜动,遇事果决,处世利落干净,不拖泥带水。’又道公子应当很爱干净,不喜生人靠近,时常给人一种距离感。” 少年眼眸慢慢抬起。 “我问他如何得知,他说从这三个字就能看出。聚湘楼,三字一招牌,字与字之间毫无停顿断开,乃是一气呵成之作,颇有行云流水之势。由此可判断写字之人果决利落,不喜拖拉,不喜繁琐。又说凭着这招牌的用料之简与酒楼豪华之奢对比可猜测得知这块招牌所制应当同样出自写字之人之手。简单而不张扬。”佟掌柜说到这里还是忍不住笑了,“公子说他是不是很有趣?” 少年默默垂了眸,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轻轻动了动。 “我看那少年穿着打扮不像是富贵人家孩子,不过为人却是大方实诚。”佟掌柜继续道,“这三份小食是她特意单独留出来让我给您送过来的。我问他为何想和我们合作,他倒是直白,说是需要钱。”说到这又满脸可惜地摇了摇头,“他大约也是知道不一定能打动我们,只说家中有事,三日后再来。唉,可惜了,可惜了。怕是注定要让他失望一场了。不过,既然公子说拒了,那我就只好三日后婉拒他吧。”佟掌柜说着端起空了的食盘,就要往外走。 “三日后人来,带来见我。”少年闭了眼,淡淡道。 “啊?不拒绝他了啊?”佟掌柜故意回头惊讶道。 见没回应,佟掌柜也不生气,乐呵呵推开门,想想又回头探进门内高声道:“对了,他还说这写字之人呐一定生得很好很好看。说什么‘见字如见人’。字写得这么好看,人呐一定更好看。” “啪!” 一粒棋子打在佟掌柜手边。 佟掌柜吓得一缩手,门啪嗒一声合起来。 “公子这是恼羞成怒了?”佟掌柜摇摇头,一边下楼一边嘀咕,“恼羞成怒,恼羞成怒,恼羞……羞……哈哈,公子这是害羞了吗?哈哈哈哈,我要和老白说去。” 楼梯间传来佟掌柜的大笑声。 房间内,少年半躺在软蹋上,一手摊在脑后,一手捏着一枚黑色棋子慢慢细瞧。 见字如见人。 不知,这是怎样一个人…… 第二十一章 等候 如诗守在房里也是着急不已。一会儿担心紫陌一个人出去出了事怎么办,一会儿又害怕若是有人忽然进来发现紫陌不在房里要如何解释。 她想来想去地睡不着也不敢睡,索性就守在窗边等着紫陌回来,却是连灯也不敢点,就怕绿凝几个见了光忽然进来来问。 月光倒是难得的清亮。 晚风清冷,她缩着脖子搓着手,一面小声嘀咕一面伸长了脖子眨也不眨地盯着墙头瞧,就怕自己看错眼漏了人。 耳里忽然听见细微的摩擦声,如诗一下缩了头,两手扒拉在窗沿小心探出一双眼睛来,一瞬不瞬地盯着看,不知是不是小姐回来了。 一双白嫩的手忽然伸出抓在了墙头上,如诗眼一亮,倏地站起身喊道:“小姐!”紧接着就见紫陌的身体一下跃坐到了墙头。 “嘘。”紫陌有些喘气,对着如诗噤声道,“小点儿声。” 如诗无声点头。 “累死我了。让我歇会儿。”紫陌两腿横跨在墙头上,抬手抹了把额上的细汗,虽是寒夜她却是跑得热得出了一身汗,一面想着待会儿回屋洗个热水澡就好了,一面又自己否定了这个想法。大半夜的要水洗澡,这不是明摆着让人问话么。 唉,算了算了。 “小姐,小姐。”如诗压低了声道,“外边凉,您还是快下来进屋吧。” “这就来。”紫陌拍拍手,搭在墙外的一条腿也跟着跨了过来,低头看了看地面,默默咽了口口水,一闭眼,“嘭”跳下去了。 “小姐?”如诗捂着嘴,心里猛地随紫陌这一跳一下提得老高,“小姐,您没事吧?” “没……事……”紫陌爬起身,亏得这地上还有些杂草,虽然长得毫无美感,但胜在草多茂密,也能勉强起个软垫的效果。又拍拍手上沾的泥土,慢悠悠来到窗前,看着如诗道,“乖如诗,快拉我一把,我没力气了。” 如诗哦了声,两只手拽着紫陌手臂用力将她往里拉,又搬了凳子搁在窗前,方便紫陌搭脚。借着如诗帮忙,紫陌这会儿爬窗进屋就容易得多了。 “呼,还是家里暖和。”紫陌终于回了屋,长长舒了口气,走到屏风后准备把身上的衣服换下,“把灯亮起来吧。” 如诗诶诶点头,走到一旁取了火苗将油灯重新点燃。又起身拿了茶盏出去。 绿凝觉浅,半夜听见紫陌屋里有声音响起,便起身出来瞧瞧,见灯忽然亮起,又瞧着如诗开了门出来便走上前去问道:“怎么了?” “小姐……口……口渴,我来换点热水。”如诗结巴道,眼睛有些不敢看她,绿凝皱眉,虽觉疑惑却见如诗手里正托着茶盏便没多想,“你好好伺候小姐,今夜就多辛苦你了。明儿换我值夜。” 如诗点头:“我去换热茶了,小姐还等着喝呢。” “嗯,去吧。” 紫陌换好衣服,又将换下来的衣物包好藏进床底下,心里想着今晚的事一面高兴一面又有些发愁。也不知那家公子愿不愿意和她合作? “小姐,喝点水暖暖身子吧。”如诗站在小圆桌旁瞧着紫陌道。 “来了。”紫陌笑笑,大步走过去坐下,端起杯子就喝,又拿了一块点心糕吃,“今晚没人过来吧?” 如诗摇头:“没有。” “看,我就说嘛。”紫陌得意地笑,又对着如诗摇摇大拇指,“干得漂亮。” 如诗脸红红低下头,又有些后怕道:“不过可吓死奴婢了。小姐下次可别随便一人跑出去了。” “嗯嗯,再说吧。”紫陌敷衍道,“我可是办正事,又不是瞎玩闹。” “小姐出去办什么正事了?”如诗疑惑,而且还要大晚上一个人女扮男装跑出去。 “日后你就知道了。”紫陌笑得一脸神秘。 == 三日后。 如诗一脸泪汪汪地看着空了的房间,又瞅着墙角下的矮凳,趴在窗户前鼓了嘴。 小姐怎么又偷跑出去了,不是说好的不再一人随便乱跑了嘛。 聚湘楼内座无虚席。 佟掌柜一身藏蓝地端了个凳坐在门前,手拿着把蒲扇慢慢摇,惬意自在的很。 身后小二忙个不停,一会儿上菜一会儿点单,每次经过佟掌柜身后时都一脸怪异地看着他。 掌柜的今儿个是怎么了,天一黑就端了个凳子坐在这,跟个门神似的,手还拿着把扇子扇啊扇得。 他……他不冷么? 月亮越爬越高,聚湘楼里的客人换了一批又一批,佟掌柜依旧雷打不动地坐在门口,仿似老僧入定。 忽然一抹灰色身影出现在聚湘楼门前,佟掌柜眼睛一亮,嘴角不知不觉就勾了起来,手里的蒲扇摇得更加起劲,人却未动一分。 “佟掌柜。”紫陌远远就看见他,遥遥施了一礼。 “呦,这不是上次的小公子吗?小公子今日来得倒早。”佟掌柜皮笑肉不笑,慢悠悠放下翘着的二郎腿坐好。 “不早不早。”紫陌眉梢一挑,笑着道,“佟掌柜今儿倒是好兴致,坐在门口是在观察人生百态?” 佟掌柜哈哈一笑,收了蒲扇,起身道:“那倒不是。我可是专程在此候着小公子的。” “这可怎么使得。”紫陌赶紧假装谦虚,“早知道佟掌柜等我在此,我就是再有事也要及早赶过来的。真是让我受宠若惊了。” “好啦,咱们别来这套虚的啦。”佟掌柜斜睨紫陌一眼,摇摇头道,“你小小年纪倒是有趣的很,不枉我特意候你在此。” 紫陌嘴角一勾,道:“彼此彼此。” “走吧。”佟掌柜愉悦地转身。 紫陌跟在其后。 “佟掌柜,你这是要带我去哪?”紫陌四处瞅瞅,两人已经来到了聚湘楼三楼,三楼有许多闭着的门,却显然不是待客用的。她只听说聚湘楼共五楼,但只有一楼大堂和二楼雅间乃是待客之用。三至五楼无人去过,不知是作何用。 “去了你就知道了。”佟掌柜神秘兮兮的。 紫陌纳闷,眼见着两人又往四楼走,忍不住好奇道:“听说聚湘楼三至五楼从没有人来过是真的吗?” “当然是假的了。”佟掌柜头也不回道,“我们现在不就来了吗。” 紫陌:“……” 佟掌柜看她一笑,解释道:“三楼乃是我们自己人睡觉所用,不待客,自然无外人来过。” 紫陌:“哦。” 待来到四楼,眼睛一瞪,惊讶地张大了嘴:“那……那四楼呢?” 佟掌柜眼一扫,淡定道:“四楼没什么大用,隔音的。” 紫陌惊讶地合不拢嘴。 隔音? 整个四楼空空如也,坐落在寸土寸金的黄金地带,仅仅是用来隔音的。 土豪……也不带这么土豪的啊。 还未从四楼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两人又来到了五楼。 “到了。”佟掌柜说道。 “嗯?”紫陌回神,眼睛一扫,就落在了面前的唯一一扇门上。 梨花木制的门,轻轻闭着,上面什么装饰也没有,没有雕花,也没有铜锁。 “进去吧。”佟掌柜微微一笑,推了门,手在背后轻轻使力,一个巧劲就将紫陌推进了门。 第二十二章 佳人 “佟掌柜?” 紫陌踉跄站好,一回头,门已经轻轻合上了,悄然无声。 紫陌满心纳闷,困惑地再次转过身,立在身前的是一组四扇围屏。 飞流直下的磅礴瀑布,与天际融为一色,一尾红鱼自浩瀚高空坠落。 广袤无边的幽深大海,突袭而至的风暴,一尾红鱼在漩涡深处挣扎。 涓涓而淌的清澈小溪,波光粼粼的水面,一尾红鱼在水底逆流而上。 水流消褪的浅溪沟壑,墨绿湿滑的石堆,一尾红鱼在石底搁浅不动。 压抑,迷茫。 紫陌看着四扇屏风,呆立着不动。 那样好看得红鱼,画画之人却没有点出它的眼睛。 满身红艳醒目的外表下却徒留一双空白之地。 因为看不明白,所以选择不看。 因为想不明白,所以选择不画。 她忽然觉得有些难过,这样好的人儿到底是有什么事才将他困在这里,困在自己心底的囚牢里呢? “谁?” 有男声响起,明明很年轻的声音,却又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份年龄的冷淡与疏离。 紫陌凝目,白色屏风下,一个模糊的身影正自里面慢慢朝这边走来。 “公子。” 紫陌猜到来人身份,便随了佟掌柜对此人的称呼。 “我是……是佟掌柜领我到这来的。” 少年在屏风前站定。 “是你。” 淡淡的语气。 “对,是我。”紫陌颔首,又怕他看不见,后退几步,对着那边重重点头。 隔着四扇屏风,少年就瞧见一个黑色脑袋深深点了下去。 他忽然想瞧一瞧这是个怎样的人。 窗户半开,有月光倾洒进来。 他脚尖轻转,调了头,踏着轻步,两步就来到了屏风前。 白色的鞋头,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灰尘。 紫陌第一反应就是她猜得真准,还真是个特别爱干净的人。 而后,慢慢抬起头,入目的是红色锦袍,那样鲜艳的颜色,一瞬间就抓住了她的目光。 脑海里不自觉就冒出了那条一尾红鱼。 多贴切,多相似。 淡淡却又不容忽视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紫陌知道,她在观察他,而他也在打量她。 视线慢慢上移,落在那白皙的颈脖上,领口微微敞开,长袍随意得披在身上,露出一截好看精致的锁骨。 紫陌眼睛一亮,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 再往上瞧,精致下巴,淡粉薄唇,挺直鼻梁……一样一样都叫她惊艳不已。 待到触及更上,瞳孔猛地一缩。 狭长的凤眼,眼角微微上挑,左眼睑下一点泪痣,一颦一笑皆风流。 这样好看的眼睛,这样好看的人。 紫陌猛地吸气,心跳如鼓。 那双凤眼微微抬起,淡淡朝她看来,墨色如珍珠光华,像是藏了多年的陈年酒酿,让人一望便心生微醺醉意。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佳人,佳人。 紫陌微微一笑。 少年秀眉微蹙。 “我想过你应当很好看,却没想过你竟然这么好看。” 少年凤眼一眯,一股冷意自里慢慢流散开来。 “你是不是不喜欢别人说你好看?”紫陌微笑,“你长得美但你却不喜欢。” 少年冷冷看她没有说话。 “一个人的外貌是父母给予的,是生而有的。有的人美,有的人丑,但更多的人却很平凡普通。丑的人希望自己变美,平凡的人希望自己不平凡,而美的人却又讨厌自己的美。真是奇怪。”紫陌摇头叹笑,“为什么要讨厌自己呢?长得好看又不是错,我反而认为这是上天对你的馈赠。” 少年眉心慢慢放平,淡淡看着紫陌。 “一个人的能力不会因为他的外表而有所影响。人们常说,是金子到哪里都会发光。但如果一个人同时又有能力又长得好看这难道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吗?”紫陌想到了那画上的红鱼,“不论什么时候,不论你遇到什么事情,都不要放弃自己,不要放弃自己的任何一样东西。外表或是其他任何。因为那些都是你的一部分,少了一个你都是不完整的。”紫陌看着他,微微仰着头,很奇怪,她忽然就想对他说这些话,“我们都渴望爱,渴望被别人爱,但首先,我们得学会自己爱自己。” 少年静默不语,眼神却慢慢柔和下来,转了身,朝着软榻走去。 紫陌抿抿唇,跨过屏风也走了进来。 纤尘不染的内室。 软蹋上铺就着一块花色虎皮,毛色光滑柔软,看着就叫人心生暖意。 少年缓缓躺下,姿态随意慵懒,脸微微朝紫陌看来,又是叫她心神一跳。 太妖孽了。 “你想合作?”少年缓缓开口,视线懒散地落在紫陌身上。 “嗯。”紫陌点头,目光环视,看见一方矮几,询问道,“我能坐着说话吗?” 少年的目光依旧淡淡的,没有说可以也没有说不。 紫陌眉毛一挑,自动端了矮几坐在少年身前一米处。 “你要听听我的合作计划吗?还是我直接和佟掌柜说就好。” “说来听听。”少年声音淡淡的,似乎对什么都提不起来兴趣。 “上次做得菜你尝了吗?”紫陌问道。 少年眼皮一抬。 “好吃吗?”紫陌嘴角偷偷弯起。 少年目光一闪。 “下次我再做别的给你吃。”紫陌觉得有趣,看他就像是一个羞于表达的孩子,语气不自觉就软了,像是哄人,“好不好?” 少年定定看她。她的脸白白的,小小的,头发梳了个冠,两鬓还有些软软的黑色短发毛茸茸垂落着,眼睛却弯得像月亮,里面有他不熟悉的温柔。 他淡淡别开眼,有些生疏和不自然。 紫陌见他不自然,便正了容,说起正事:“事实上我需要钱,很多很多钱。” 少年听得这句又转过脸来。 “但我因为个人原因,不能时常出来,所以我想寻求和聚湘楼合作。我出菜谱,教楼里的厨师做菜,然后由贵酒楼出售,价格由你们定,我拿三分提成就好。” “为什么要钱?” 少年忽然问道。 “有钱在身总不是坏事。”紫陌淡淡一笑,“可若是没钱我会连许多基本需求都满足不了。” 少年看她,没再说话。 “你可同意?” “嗯。”少年淡淡应了。 “那好。”紫陌松一口气,面上一下明朗起来,“每月我会想办法过来这里,然后教给李叔一道新菜。若是因为某些其他原因我没办法亲自来,我会找人送份菜谱过来,凭李叔的本事,想必见了菜谱应当就能做出成品来。” “你不方便?”少年忽然问道。 紫陌一愣,然后缓缓摇头:“不太方便,但我会尽量亲自来的。” 少年没再说话。 “至于提成,你七我三,我拿三分就好。”紫陌摸摸鼻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你七我三。”少年道。 “不不不,这怎行?”紫陌连连摆手,“我只出了个主意而已,到时候动手做还有材料钱以及出力售卖都是要靠你们的。” “你七我三。”少年坚持。 “不行不行。”紫陌连连摇头。“我不能占你便宜呀。” 少年看她不说话。 紫陌叹气,心里却觉得温暖:“那……五五分好了。好不好?” 少年淡淡看她,算是同意。 真是个面冷心热的人。 紫陌微笑。 “你不要对我这么好,我可能会赖上你的。”紫陌开玩笑,“一样菜我拿五分提成。可这一样菜只要卖出去一份,我可是就能盈利五分的。这样下去聚湘楼开多久,这道菜就要卖多久,那我可能就要赖你多久了。” 紫陌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少年默默没说话。 气氛忽然有些安静。 “要签合约吗?”紫陌问他。 “不用。” “不怕我骗你?” “我相信你。”少年淡声道。 紫陌一怔,却是忽然笑了,眉目清亮地对他道:“我不会骗你。但合约还是要签。这是我对你的承诺。”她说着环顾了一下四周,“有笔吗?” 少年淡淡抬眉,衣袍轻轻一挥,一支笔就落在了紫陌眼前。 紫陌伸手接过,取了桌上一把刻刀对着袖子一刀划了下去。 “听说过割袍断义的故事吗?”紫陌拿着一截断袖看着少年道。 “不曾。” “割袍断义说得是两人断交的故事。我今日割袖却是与此恰好相反。”紫陌看着他,目光炯亮,“得君信任,甚感荣幸。今日许诺,此生必不负君一信。”说完将那断袖铺放桌上,拿起笔一挥而就。 “你叫什么名字?” “萧遥。” “萧遥?” “一萧一剑走江湖,遥遥无期叹归路。” “你呢?” “我?程紫陌。” “程紫陌?” “程门立雪,魏紫姚黄,陌上花开。” 紫陌挥笔写好,将那断袖递到少年眼前。 萧遥接过,眼神慢慢认真。 原是准备写得簪花小楷,忽然想到此刻自己乃是男儿打扮,紫陌便又换了她曾经最熟悉的字体——柳体。 笔意瘦挺,体势劲媚。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却直击萧遥心底。 我程紫陌今日起誓,不论何时,不论何地,只要萧遥有事,上刀山,下火海,万死不辞。 承诺来得这样容易,却又这样沉重。 关心则乱,信人则伤。 萧遥看着手里的字迹忽然没了话。 第二十三章 新年 紫陌高高兴兴回了家,如诗还是黑着灯趴在窗台边等着她。 迅速换下衣物,一如往常地吃了几口热点心喝了点热茶,紫陌有些兴奋地拉着如诗说了会儿话。 “嘿嘿如诗我跟你说个好消息啊等过段时间我就成有钱人啦。” “小姐哪来的钱?” “挣得呀。” “怎么挣得?” “发家致富,自主创业呗。” “小姐说什么奴婢不太懂。” “哎,没事。以后你慢慢就懂啦。” “所以小姐这两天出去干嘛了?” “这个嘛……暂时保密。哈哈!” 紫陌想想都觉得兴奋,躺在床上喜得不愿闭眼。一面想着以后的好日子,一面想着合作伙伴还是个高美男,心里美滋滋的,乐得合不拢嘴。 如诗坐在小床上困得直打哈欠,看着紫陌兴奋的模样不明所以却也觉得高兴。伸手拍拍嘴没忍住先倒下睡着了。 聚湘楼佟掌柜却是坐在五楼的木椅上看着自家公子意味深长地笑了。 “你很闲?” “嘿嘿,现在打烊了我自然就没啥事了。” “要我安排你事是么?” “那倒不必那倒不必。”佟掌柜听罢面色一变连连摆手,哎呀呀,怎么得意忘形了嘞,趁着公子还没发话,边乐着边赶紧往外退,“公子你忙,你忙,接着想啊,接着想。”接着想某人啊。 萧遥淡淡扫他一眼,忽而转向窗外街道,停住了。 == 日子如白驹过隙,一晃眼就遛到了年尾。 聚湘楼的生意越来越火爆,直至新年开始,每月都会推出一道新菜式,形成了常常尚未开售就被预订一空的景象。连带着紫陌也跟着大赚了一笔。 起初头一个月紫陌每周都会按照约定日期夜里现身聚湘楼亲自教授李叔她准备好的新品,难得的一次还又见到了萧遥与他短聊了一番,当然,大多数情况都是紫陌在聊,而萧遥则慢慢地品尝她新研发的单为他亲做得菜式。尓后的几个月因着新年渐渐逼近,程府的事宜渐多,值夜的丫鬟婆子小厮等也都开始忙碌起来,紫陌常常因此脱不得身,而误了好几次赴约。后又一日,萧遥似不经意问起,紫陌便笑笑,道:“快新年了嘛。”萧遥若有所思垂了眼。 后某一日,紫陌忽然就见佟掌柜笑得一脸亲切地来到她身边,身后还跟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少年:“紫陌啊,这是富贵,以后再要有什么新菜式,你就写在纸上交给富贵带回来给我们就好了。这样也省得你每次大晚上的往外跑了啊。” 紫陌探头看,名叫富贵的小少年纠结着一张脸苦兮兮地盯着佟掌柜背部瞧,感觉到紫陌再看他后,嗖的红了脸,往边上一撇,十分傲娇的样子。紫陌视线下移,待瞧见他两只手交握一起,扣来扣去之后,悄悄笑了。 “不用,其实我出来也还没那么麻烦。” “那可不行。”佟掌柜一摊手,纸扇摇得风一阵一阵地,“人我可是给你领来了,反正我的任务是完成了。你若是不收人,那富贵可就没地儿使了。我们聚湘楼啊,可不养吃白饭的。”佟掌柜一甩手,一副你自己做主的样子。 富贵听了这话,小脸更加纠结了,期期艾艾地走上前,一脸生无可恋地道:“求主子收了我吧!”紫陌怎么听着怎么别扭,而且富贵那明明是一脸的不情愿吧…… “佟叔……”紫陌喊道。 佟掌柜身子一偏:我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听到…… 富贵咬咬牙,立即跪倒在地:“富贵一定好好做事,求主子收下富贵。”一脸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的表情。 紫陌无奈,只得答应。 日子是越过越红火,紫陌近来是深深感觉到了。 聚湘楼生意爆火,她得的提成也就更加的多。紫陌托了佟掌柜替她将大部分钱存在了钱庄,只留了一小部分备在身边急用。有了钱在身,心里忽然就有了安全保障的感觉。偶尔开开小灶,带着蓝姨娘和子诺两人也跟着长了不少肉,气色愈加红润起来。 除夕那天二房还是没能赶回来过年,太夫人主持大局,领着众人开了祠堂祭祖,待到天黑,一大家子聚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丰盛的年夜饭。 朝廷有三天休假,程睿自除夕起便一直在家休沐。因着家里子女也都放假在家,时常便叫了子航几个去书房指点讨论一番。就连年纪最小的子诺也被交到书房抽查了几回功课。 新年的第一个早上天空就飘起了小雪。 这是入冬以来的第二场雪。 紫陌起得有些晚,醒来的时候日头都已经开始爬上树梢了。 前一天夜里陪着太夫人守岁,后来又等富贵现身到凌晨,给了富贵一个大红包,又托富贵转交了一个包裹给萧遥。想到富贵拿到红包时的呆愣表情,紫陌又是忍不住的想笑。 “小姐想什么这么高兴?”如画扎着两个双丫髻,上头各系着两朵红色小绢花,衬得肉肉的脸颊粉嫩嫩的,身上着一身水红新袄,一蹦一跳地跑进来,活脱脱似一个年娃娃。 “当然是看见你我就高兴啊。”紫陌逗她。 “小姐又哄奴婢开心。”如画羞答答。 “哄你还不好哇。都没人哄我嘞!”紫陌假意吃醋,又道,“嗯,嗯,咱们如画是越长越好看了。” “小姐可别夸她了吧,回头那屋里的镜子都该被她照破了。”如诗端着食盒走进来。 “哈哈!”紫陌笑,“原来如画这么爱照镜子啊,早知道我送你一面铜镜得了,还省得包红包了。” “小姐!”如画跺脚,惹得其余几人都不住笑了起来。 “子诺呢?”紫陌边用饭边问。 “和几位少爷一起去给先生拜年去了。”绿凝在一旁道,“老爷也出去了,约摸着待会儿都该回来了。” “哦。”紫陌头也不抬地应着。 “明日小姐要随老爷太太一起去太太娘家府上,可有什么要准备的?”绿凝问道。 “太太娘家?”紫陌抬起头,想了一会儿道,“不用。明天你跟如诗人跟着我就好。我们就是蹭顿饭吃而已,吃完也就回来了。” == “按照我们家乡的习俗,除夕的时候小辈是会收到长辈给的红包的,寓意关爱祝福。我虽然不是你的长辈,但也想来应应景,包裹里有一个大红包,好吧,红包不大,哈哈,也是我的一份心意,希望你新的一年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然后呢,祝你财源广进,这样我就跟着萧遥有肉吃。对了,包里还有一副画,一时技痒没忍住,在你面前献丑了。希望你会喜欢。最后,新年快乐,萧遥。” 萧遥放下信,重新打开桌上的包裹,果不其然就见里面躺着一个四四方方红艳艳的小信封,比一般信封要小上一寸。拿出一瞧,上面赧然写着——“恭喜发财”四个烫金大字。字迹有些眼熟,似乎和刚刚信纸上的有些相似,只刻意方楷了一些,显得中规中矩。萧遥有些想笑,看来这所谓的“红包”也是某人亲自所做。 他仔细拆开封好的包口,抽出来一瞧,里面赫赫放着一张大盛钱庄的银票,票值一百两。他记得这大盛钱庄似乎还是她托佟掌柜替她找得存钱地儿,而她不知道的是这大盛钱庄算起来还是他名下的产业。 萧遥轻轻蓦地一笑。 一百两,亏她舍得。 将银票重新放好,萧遥又再次看向了那敞开着的包裹。他似乎开始有点期待那所谓的画又是什么模样了。 他轻轻抬手,伸进包裹里一模,摸到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物什,拿出来,才瞧清楚,原来是一个小木盒。打开了,才看见里面叠着一张纸,折成了方块状。 缓缓将纸铺开,映入眼帘的便是一袭红衣似火,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面庞。 她说:“佳人犹似画中来……” 屋外面,富贵对着佟掌柜道:“师父,真不用告诉公子程主子其实……其实是女人吗?” “不用。”佟掌柜摆手道,“我都不急你急什么,该知道的时候不就知道了吗。” “哦。”富贵答道,心里想着他第一次看见程主子穿女装的时候可是有两天没缓过神呢。以他们公子在某些方面异常迟钝的情形来说,要到发现程主子其实是假扮男子,怕是得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吧。 “……快拿来!” “什么?”富贵走神没听清。 “我说红包,小丫头给你的红包呢?快拿过来,上交上交!”佟掌柜伸手在富贵面前直晃悠。 “啊?”富贵张大嘴,“红包还要上交啊?” “当然要上交了!我这是为你好,搁为师这为师给你存着攒老婆本的。”佟掌柜催他,“赶紧的!” 富贵无奈,苦哈着脸把才捂了一天不到的私房钱交了出来,憋屈地想着,想他好好的一个逍遥宫三护法,被安排给一个小姑娘当传话传信的小跑腿不说,好不容易第一次有红包拿,还要连跑腿费都上交。他,他怎么觉得自己人财两空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