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文结局之后》 1.故地重来何所见(一) 第一章 流珠长得白净,身材玲珑有致,细眉小口,一双美眸柔情似水。 徐瑞安这个才不过四岁的小胖子已经学会了分辨美丑,他虽知道流珠不是他亲娘,却对她亲近得很,死活不愿在奶娘怀里待着,硬要往流珠那里扑。流珠见状,微微一笑,搁了记账的笔,将瑞安搂入了怀里。 流珠是徐道甫的继室,两人差了足足有十五岁。流珠不能生育,便着人买了个生过孩子的妾室,那妾室也是争气,来了没多久便生了一男一女,大功告成之后拿了银钱离去,据说凭此做嫁妆,又嫁了个好人家。买卖妾室在当朝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流珠刚知道时也是震惊,觉得与自己所知道的古代不大一样,如今却也适应了。 阮流珠是穿越人士,只不过穿越了有十年有余,前尘早已淡忘。但她仍然记得,自己所处的这个时空不是真实的历史,而是一本网络小说里构建的朝代,也叫宋朝,这个宋和那个宋在朝代背景上颇有类似,却也不尽相同。 阮流珠不记得那小说叫什么了,只记得是篇以绝对甜宠为卖点的言情小说。小说的主角是她嫡姐阮宜爱,和她姐夫当今圣上。 阮宜爱乃是国公府的嫡女,肤白貌美气质佳,身娇体弱易推倒,关键是命好。至于阮流珠,则是文中的一个恶毒反派女配,本就是庶女,却不安分守己,总是眼红嫉妒阮宜爱,活该有个悲惨下场——嫁妆被夺,母女被逐,被逼下嫁,被害不能生育,还因不忠于夫而被浸了猪笼。 流珠抱着瑞安,边晃着他胖胖的小身子,边思及往事。 刚穿越来时,流珠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离姐姐远远的,肯定就离祸事也远了。谁知道不管她怎么躲怎么避,命运都按着它设计好的路线,有条不紊地行进。阮宜爱虽然看似是个傻白甜,可她身边人不是,纵使流珠不去招惹,他们也会出手相逼。 可叹流珠花容月貌,硬是被迫远嫁了个位阶极低,还大自己十五岁,门不当户不对的武官做继室。而阮宜爱则做了皇后,夫君专宠她一人。举国上下,随便拉出个人都能说出几个皇上宠皇后的趣事,什么雪夜亲手暖脚、远邦进贡的稀奇蔬果只送到皇后宫中、亲自打猎为皇后做狐裘之类的。 流珠不是不恨,可是恨也无用,只能暂且死了心,与夫君徐道甫偏居一隅,过太平日子。徐道甫被派驻在外,不常归家。他身材壮实,眉眼只是普通,但也算有男子气概,对待流珠也很客气,钱都给了她管,子女也都交由她照看。 刚嫁来时,流珠常常从噩梦中惊醒,被心中的恨意搅得夜不能寐,现在却也知足了。 正想着呢,流珠的思绪忽地被外头的一阵喧闹声打断。她眉头微蹙,放下瑞安,整了整稍有皱褶的裙衫,向外走去,却见家仆四喜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一脸喜色,道:“夫人,大喜,大喜啊!” 流珠一怔,微笑着向四喜身后看去,瞧那紫罗衣衫,乌纱小帽,竟是个官差。流珠及一众家仆连忙跪下接旨,待听完旨意,也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夫君徐道甫原只是个从六品的武官,然在外打拼,颇为争气,在对抗西夷的战争中屡立奇功,名声都传到了她姐夫皇帝那儿。圣上登基不过数年,素有爱才之名,碰巧京中有了空缺,便拔擢徐道甫为从五品的四厢都副指挥使,还给他在京中赐了套宅院,并有其他封赏不等。 喜的是夫君争气,忧的是只怕搬回京中后,又要对上那一帮旧人。虽说已经认清现状,甘居人下,可到底意难平,流珠心口的这一股郁气,一直梗在那儿呢。 家仆却是没想这么多,反倒替流珠高兴。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起来,嚷嚷道: “汴京的地哪里是好买的?内城里头的地,若不是在官府里有门路,绝对买不到。而如今老爷不花一分钱便得了套大宅子,又升了五品官,实在是光宗耀祖。如今只盼得老爷接连大捷,平安归来,和夫人在汴京双双团聚,哎呀,说得老奴几乎要老泪纵横。” 周遭一片喧闹,流珠微微一笑,并不将心中忧思写在脸上,着人拿了钱给报喜的官差,又赏了仆人们,与众人说笑一番后,回了屋里。她自觉乏了,便解了衣衫,伏在榻上午歇,可也不知是天热的缘故,还是心里有事的缘故,怎么也睡不着,一个劲儿地胡思乱想。 按照原著里写的,流珠本应是嫁给一个没落王孙做继室的,可那人已经是个糟老头子,据说下床都困难,她嫁过去就得做寡妇,流珠在困厄之中,巧用心思,说动了父亲勋国公,转而嫁给了徐道甫做继室。 之所以走这步棋,选择远嫁,流珠有她的难言之隐。 这难言之隐,就是她那皇帝姐夫,傅辛。 在原著中,傅辛独宠阮宜爱,恨不得捧在手里,含在口中,最后更是许了她整个江山。原著从头到尾就是傻白甜,可现实中的情况却复杂得多。 傅辛看似专一,可未必是真心。他对阮宜爱一见钟情,再见便说要强娶,图的是和阮家结盟。阮宜爱的婚事令勋国公支持傅辛,将他一举推上九五之位。 霸道、深情、专一、俊美,文武双全,千古明君,这真的是傅辛?流珠一想起这位小说男主,就想冷笑。这个人根本就是个狼心狗肺的变态!傅辛,实乃“负心”! 流珠的惨境,和傅辛脱不了干系。傅辛看似对姐姐专情,心里一直惦记的却是妹妹。他宠姐姐,折磨的则是妹妹,或许折磨才是这位□□贵胄真爱的方式。 流珠未出阁时,差点儿被这位姐夫霸王硬上弓。流珠和那糟老头子的婚事,是傅辛牵头拉线,表面上说是为了妻子宜爱出气,实则是防止这朵娇花被人摘去。流珠定下与徐道甫的婚事后,傅辛怒不可遏,妒恨异常,潜入流珠闺中对她亵玩一番,之后为了给她的“不听话”一个教训,更是使毒计,令流珠再不能生育。 阮流珠真是恨极了这位皇帝姐夫。她好不容易远嫁外地,本以为这个阎王已经忘了她,谁知如今又将她逼回京中,谁知道打的是什么鬼主意! 阮流珠目光一暗,缓缓抬腕,看着腕上疤痕。这是当年傅辛在她离京远嫁时,想要在马车上对她施暴,她举起簪子,直接就往自己手腕上戳,傅辛这才堪堪作罢,却仍是将她双唇吻肿。 那时候的阮流珠穿越不久,年纪轻,性子烈,受了点挫折便熬不下去,走不出来,现在做了母亲,持了家,有了夫君的阮流珠可不一样了。 回京之后,若是他还存着腌臜心思,阮流珠却是不会再把簪子对准自己了。他若是再犯,阮家人若是再为难,阮流珠便是搭上这条性命,也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2.故地重来何所见(二) 第二章 既说要回京,也不能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回去。如何安置旧仆,带哪些人上京,什么东西留,什么东西不留,这些都要仔细度量。 当年流珠远嫁,带上了被逐出府的娘亲连氏,如今流珠要回去,连氏却是个包子性格,不愿再与旧人见面,且推说路途遥遥,舟车劳顿,宁愿待在这偏远的小地方养老,绝不肯再动一步。 流珠并不勉强。对于她这个便宜娘亲,流珠的感情十分复杂。从心理上来说,她不拿她当娘,只当她是个可怜女人。 勋国公年轻时英俊倜傥,能文能武,这宠妻的名声在京中无人不晓,娘子的肚子头六年没动静,他也不提纳妾的事儿。等娘子怀第二胎时,却突然多出了一房妾室来,便是这连氏。人都说是连氏爬床,可流珠却知道,分明是那表里不一的色/鬼借着酒意硬把连氏拉上了榻。 连氏性子软糯,被正房冯氏欺压得抬不起头来不说,自己被折磨得在鬼门关来来回回了好几次。流珠之前,时常受她连累,对她不是没有怨气,但为了责任,还是要赡养才对。 不过连氏虽可怜可恨,为人却是极善良的,与国公府中的许多旧仆关系不错,和其中一二丫鬟多年来一直通信。按理说来似这般下等人该是不识字的,可宋朝尚文轻武,王孙公子们喜欢吟诗弄月,大家族里的丫鬟被调/教得文采都不错。 见流珠不得不回京,连氏拿了与要好丫鬟婆娘的信,道:“仆人们不好在信里对主子说三道四,可字里行间,还是透出了不少事儿。娘听说官家对你姐姐已不复从前宠爱,国公府在朝上也受了不少打压,京中早有流言,只是传不到咱们这穷乡僻壤罢了。娘还听说,大臣们屡次上书,劝皇上广充后宫,再行选秀。若是国公府还像从前那般威风,这些墙头草哪里敢上书?只怕是官家的示意呢。” 流珠见屋子里只母女二人,笑了笑,柔声道:“自离京时,儿便下了决心。嫁夫从夫,国公府兴也好,败也好,儿不去理它,只盼着它也不要来惹儿。” 当朝女子皆以奴为自称,不论贵贱。用儿自称,也十分普遍。 连氏点了点头:“这般也好。”顿了顿,她眼中又有了几点神采,高兴道,“娘听说,汴京近几年又出了新花样。夏天,街上有卖冰食的,这吃冰是什么滋味,娘还真不知道。还有那鸿福楼的厨子,据说也做了不少新菜。” 流珠道:“等女儿安顿下来,派人来接娘。” 一听这话,连氏眼睛一亮,随即又一暗,有些怯怯地摇了摇头。到底还是怕那些旧人。流珠看着,心上一涩,暗暗一叹。 启程的日子愈发近了。 流珠别了娘亲,带着尚且年幼的儿子瑞安和女儿如意,坐着马车,向着故地越行越近。车声辘辘,流珠听着这令人有些心烦意乱的声音,又见光影在车帘与车壁上不住流转,心中不由得又思及往事。 她的父亲,勋国公阮镰,出身自鼎鼎大名的阮家。大名府阮氏,族中多出燕颔书生,能文能武,阮镰便是其中之一,既有功名在身,又立下了赫赫军功。先帝颇为倚重阮镰,许其国公爵位。 若没有阮镰及其一党助推,当今的官家,是绝对登不上九五之位的。她这皇帝姐夫,当年只是个母妃早逝的皇子,十分不起眼,既没有煊赫母族,也不得先帝宠爱,可最终的胜利者却是他。 这其中的弯弯绕绕,流珠不甚清楚,只知道在傅辛刚刚登基时,民间曾有流言,说他杀父弑母,擅改遗诏。后来傅辛用铁血手腕,将反对派通通打压,这流言便也无人提起了。 流珠的嫡母,冯氏,出身名门望族。她看着肤白眼细,十分和蔼,可却是个凌厉性子,容不得人。 冯氏生了一女二子。女儿阮宜爱,当今皇后。长子阮恭臣,当年不知为何,对流珠十分厌恶,私底下对她没少折磨。阮恭臣这人却是个出息的,在朝做官,名声不错,一手书法写的尤好。次子阮良臣,却被冯氏宠坏了,整日流连楚馆花巷,与歌姬游乐。不过时下文人均爱附庸文雅,阮良臣这样的行径,说不定还是要被夸赞少年风流的。 流珠看了看自己的手。从手背看,端的洁白如雪,削葱根一般好看,可若是翻过来,只怕会被那手上的老茧吓坏。这可都是干活干出来的。 身为不被待见的庶女,流珠在国公府里为奴作婢,白白担了个小姐的名声,实打实的丫鬟命。相比之下,阮宜爱什么也不用操心,只需娇憨的笑一笑,撒撒娇,她什么都能得到。 流珠不嫉妒。人各有命,不能强求。流珠恨的是他们既然命好,何苦还要为难她这个命差的。 阮流珠长长地叹了口气。又想起离京之前,姐夫傅辛截了她的马车,先是对她欺辱一番,随即又冷眼看着她寻死觅活的壮烈姿态,嗤笑一声,道—— “你信不信?十年之内,你迟早要回本王的怀里头?” 阮流珠当时斜她一眼,愤然道:“你若是愿意抱着尸体,儿也不拦着你。” 傅辛低笑,声音低哑地说道:“对我这样放肆的,就数你这丫头了。罢了,且让你先过几年清闲日子,缓一缓心中郁气。我知你受了委屈,但你可要记牢,我对你才是真心。只是你姐姐是嫡女,我只能娶她,只能宠她。” 阮流珠不言,也不看他。傅辛扯了扯她腰间璎珞,也不由得有点恼火,脸色一沉,道:“我让你嫁那老县公有何不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没气力碰你。你若是听我安排,嫁了他,等他一死便可享福,我也不用给你下绝育的药。” 阮流珠一听,气到了极点,却懒得与他分辨。因为喜欢她,所以绞尽脑汁,在夺嫡之外还要分心给她找个快死的老头儿当夫君?她非要嫁另一个全须全尾的正经男人,他就给她下药,让她生不了孩子?表面上对阮宜爱宠到了极致,可每次来国公府,半夜都要摸到她房里扰她清梦? 即便一转眼,六年已逝,阮流珠现在想起来,还是气的胸脯起伏不定。 这日,她正昏昏沉沉地轻寐,瑞安和如意的笑声将她惊醒了来。阮流珠微微睁眸,听得身边丫鬟香蕊轻声道:“娘子,咱们已经进了汴京了。车子马上就要到咱们的宅子了。” 香蕊是她的陪嫁丫鬟,也是家仆四喜的娘子,最是可信,性子温和,却不缺主意。另一个丫鬟怜怜却爱说爱笑,也不晓得她太多往事,直接道:“娘子,官家赐下的宅院,据说是大宁夫人住过的宅院呢。当年大宁夫人与先帝乃是诗书知己,常被唤入宫中,所以这宅子,离皇城极近,倒方便了老爷每日早朝。” 阮流珠听着,心里却咯噔一声。 前朝有两位出了名的美人,乃是姐妹,一称大宁夫人,一称小宁妃。先帝盛宠小宁妃,可小宁妃却早早逝去,先帝因大宁夫人貌似小宁,将新寡的大宁接进京中,暗通曲款。傅辛赐下这宅院,打的又是什么主意? 香蕊急忙转了话题,道:“娘子大约是不回国公府的了?那么,可要备份礼送到国公府,好歹全个情面?” 阮流珠合了合眼,道:“国公府哪里看得上儿送的礼?送了也只是添笑话。” 马车行至门前,阮流珠下了车,觉得几年不见,汴京还是那般气派。别的不说,汴京人穿的衣裳,化的妆容,周身的阔气,均与小地方大为不同。 进了宅院,阮流珠不由皱了皱眉。这地方美虽美,景致虽多,可这回廊却是曲曲绕绕,庭院里感觉处处皆可藏人,不似国公府的构造那般开阔且清穆,一看便是女人住的地方。 阮流珠忙里忙外,将一切安排妥当后,总算是歇了下来。她刚一步入居室,屏退下人,正打算午歇一会儿,却忽地听得身后屏风传来一阵动静,紧接着天旋地转,再一回神,已被人打横抱起。 一闻那淡淡的龙涎香气,再看那张俊美脸庞,阮流珠心上重重一沉。 3.故地重来何所见(三) 第三章 做皇帝可不是个清闲活儿,更何况北蛮南夷时不时就要造反,朝中大臣又总和皇帝对着干,死活反对推行新政。傅辛忙于政事,凌晨才浅眠了一会儿,又因为得知流珠将要返京,做了几回梦,不得已早早就起了榻。 阮宜爱的小女儿令仪公主今日要过四岁生辰,阮宜爱特地着人去请皇上,却扑了个空,殊不知傅辛挂念旧人,早已悄悄离宫,守在了阮流珠的宅院里,静待佳人。阮流珠忙里忙外,忙活了半个多时辰,傅辛却一点也不觉得不耐烦,三十多岁的大男人,此刻却仿佛是个初会情人的少年郎。 听得阮流珠脚步声渐近,推门入内,屏退下人,傅辛唇角微翘,似猛虎出洞,一把把流珠打横抱起,扔到了榻上,掐着她不情不愿的小脸,端详着她娇艳如花般的容颜,压低了声音,喟然叹道:“卿卿还是离京时十**岁的娇俏少女,姐夫却老了。” 流珠强压愤怒,眯眼看他。如今的傅辛,已不是当年尚在蛰伏中的四皇子,而是手掌生杀大权的九五之尊。他不止拿捏着流珠的小命,徐道甫、瑞安、如意……她这一大家子的命,都攥在他手里。 但她知道傅辛喜欢什么。这个渣男,就是贱,偏喜欢她没大没小,口无忌惮。 “是老了。”流珠冷声道,“眼底发黑,眼里净是血丝,多了皱纹,少了头发,浑然一个糟老头子。依儿看,半截身子可算入了土了。” 她也是瞎说。傅辛虽三十有余,可外貌看上去,却仍是二十多岁的郎君,丰神俊朗,气宇轩昂。 傅辛果然沉沉地笑了,捏了捏她的鼻子,道:“小珠儿还是当年的性子。让姐夫看看,人可还是当年的人。”说着,他的手又不老实起来,灼热的掌心贴着她白藕似的胳膊,轻轻摩挲。 流珠心里恶心,几欲作呕。她止住傅辛的手,道:“你方才也听见了,儿交代了下人,一刻钟之后便来叫儿。” 傅辛把玩着她的手:“朕等了一个时辰,只换来一刻钟,实在是亏本的买卖。” 流珠微微一笑:“若是铁了心不买,便不会赔。” 头一次听见他以朕自称,流珠面上镇定,身上却沁出了汗。傅辛何等眼力,自然看得出来,压在她上方,伏在她颈窝处,柔声道:“卿卿何惧?”顿了顿,他目光一冷,转而沉声道:“我既然敢叫你回来,自然做了万全的打算。珠儿不妨猜猜,姐夫做了什么打算?” 流珠看着他那一双深邃的黑眸,心上一颤,笑了笑,道:“除国公,废皇后,杀妹夫,纳妻妹?” 勋国公府及一干旧贵族,早已阻碍了傅辛的路。流珠早就猜到他这般睚眦必报的人,早晚都会除了这群旧臣。国公府一倒,阮宜爱的宠爱,必然也跟着不复存在。那篇宠文早已经在几年前的时间点达成了原书的结局,这结局之后的故事,未必还会承接先前的甜宠主线。 她与傅辛虽然数年未见,可是她知道,身边的家仆里有不少傅辛的人。开始时她还会想办法打发了那些人,可是走了一批,又会来一批。这些年里,逢年过节,她都会收到“汴京辛郎君及其娘子阮氏”送来的礼,至于这个神秘的辛郎君是谁,不言自明。 他这样的人,登基之后对待旧敌,几乎是虐杀。他对待她一直贼心不死,又怎么会放过娶了她的徐道甫? 傅辛缓缓笑了,只轻轻在她唇上一啄,偷走她唇上胭脂,并不说话。流珠却蓦地握紧了他的衣角,咬牙道:“国公府与儿无关,你爱怎样便怎样。至于姐姐,多半早被你宠成了个废人,还请你顾念往日情分,给她些恩典。” 虽然强撑着不落泪,可是流珠的眼圈还是难以自制地红了。她这是招谁惹谁了?就想过太平日子而已,如今好不容易有了老实的夫君,可爱的儿女,怎么这坏人又盯上门儿了? 傅辛睨着她强自镇定的样子,只觉得被朝臣噎出来的郁气也少了许多,嗤笑道:“怎么不继续说了?” 流珠张嘴去咬他的手指。傅辛骑坐在她身上,刮了刮她鼻子,冷声缓道:“朕不会杀徐道甫。当年少年心性,复仇心切,总是恨不得杀之而后快,一泄心中怨愤,如今做了皇帝,却知道每颗棋子都有它的用法,与其扔回棋篓子里,不如——物尽其用。” 傅辛离去后,流珠洗了脸,重新更衣梳发,心里难免惴惴。 看着一双儿女嬉闹的样子,流珠却只觉得伤怀。她知道,这样的太平日子绝对过不久,却不知道行比当年更深了的渣姐夫又会怎么折磨她这一家? 徐道甫……作为棋子,又有怎样的用处? 流珠垂眸细思,却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徐道甫是无门无路的小武官,流珠未出阁前,曾在勋国公府上的宴会里见过他,很不打眼,也没什么学问,对待下人十分客气,不似其他人那般高高在上,流珠这才留了心。 宋朝崇文轻武,京中人只知吟风弄月,却不知没有了在边关苦守的将士,这风只能是悲风,这月也将是残月。 流珠当年打听到徐道甫丧了妻子,并未再娶之后,哀求他娶自己,如今看来,或许是连累了他也说不定。 正发着愁,家仆四喜又报了喜讯,说是边关大捷,最多等上一个月,徐道甫就会归来。还说他如今是在官家面前记了名的人,官家到时大宴将士,必不会忘了徐道甫。又说以后老爷每日都要早朝,得买匹威风宝马,再置办几身衣裳。 流珠笑着,接连说好。 边关大捷,西夷人被打的伤了元气,至少几年之内不敢再犯,这就给了傅辛铲除国公府的机会。要知道这在前线打仗的大将,大半都是国公府引荐或培植的,牵一发而动全身,必须要等仗打完了,才能动国公府这只大老虎。 只怕傅辛是提前便知道了大捷的消息,这才有精神来寻她的衅? 流珠摇了摇头,愈发觉得,还是想些高兴事好。该来的总会来,流珠挡不住。 傅辛忙得很,不能天天来她这儿骚扰流珠。流珠原本乐得自在,可谁知国公府居然得知了她回京的消息,差了个婆娘来,催她带着礼回娘家看看。那婆娘自恃是国公府的家养奴才,耀武扬威,又因见过流珠早年的不堪模样,很瞧不上她,竟敢直接斥道: “奴不识得字,却也知道孝字怎么写。偷偷摸摸回了京,也不禀告爹娘一声,连份礼也不备。二娘子,你如今好歹也是官夫人了,总要懂得些礼数,不然就是给你夫家面上抹黑,传出去都是笑话。” 将庶女当成仆侍养,国公府又懂什么礼数?勋国公为了宠妻,什么礼数都不顾了,轮得到她一个小庶女来顾?流珠懒得理她,直接把人撵了出去。 这婆娘一走,怜怜扑哧一乐,香蕊却道:“她来这一番,却是有门道呢。” 4.故地重来何所见(四) 第四章 听香蕊这样说,流珠敛了怒气,也明白了,道:“听闻大哥娶了房厉害嫂子,十分爱财,手段颇高,日日与婆婆较劲,想要执掌这国公府呢。还听说国公夫人开铺子,做生意,却亏了许多钱,把嫁妆都赔了进去,整日想着怎么补亏空。” 香蕊一笑,道:“国公夫人肯定以为徐郎君升了官,咱们家得了不少封赏,想趁机捞一笔油水,便派了婆娘来要礼钱。实在可笑。” 怜怜常在外采买,倒是听了不少消息,眼睛一转,快速道:“国公府里,如今可热闹呢。” 怜怜款款道来,却原来傅辛这两年已经借着贪腐案,削了不少爵位,其中有勋国公冯镰的亲族,亦有国公夫人冯氏的亲戚。穷亲戚来投奔,都是有往日情分的,国公府不能赶,只能暂时养下来。这白吃的人一多,加上冯镰这几年愈发喜欢排场,钱便有些撑不住了。 刚登基时,国库紧张,傅辛不得已,也只好放了些闲职官位,又设了些子虚乌有的名头,允许买卖。富商荣富华,人称荣六,出手惊人,直接买了个从二品的闲职,每天跟着上朝,其实什么心都不用操。人家不领奉禄,就盼着有个官当当,见见圣颜。 傅辛却是很喜欢荣六,渐渐地,发现这人虽没什么文化,做人却很有一套,在理财、农田之事上也颇懂,便开始让他领些差事干。荣六一步步混,如今已是从二品的户部尚书了。 恰逢冯氏做买卖,开铺子,结果赔大了,便打算卖儿子来补亏空。阮恭臣就不得已,娶了荣六的小女儿荣十八娘为妻,谁知娶进来了个祸害。十八娘爱财,爱权,手段高明,瞧不上冯氏那点儿小把戏,把冯氏难受得不行。 流珠乐了,道:“怪不得她连儿的钱都想沾。”顿了顿,她又想起那个大哥阮恭臣,“大哥儿还说什么不愿娶妻,看不上世间女子,临了娶了个十八娘,也不知算不算报应。” 阮恭臣现在看上去是个正经人物,少年时却也是个混世魔王。流珠小时候被他打过,还像对待犯人一般被用烙铁在脚上烫,差点儿成个瘸子。阮芸刚刚穿越成阮流珠时,据闻阮流珠是由大哥教习诗词时不小心坠入池塘,阮芸一直怀疑流珠是被阮恭臣推下水的。 兄妹两人如何会成这样,阮芸不清楚。但是流珠残存的恨意,还有脚底的烫疤,阮芸清楚得很。 闻得国公府不顺,这是一喜。可是紧接着,却是一忧。 傅辛忙于政事,见不了流珠,可他思念难耐,便想出了个办法。后宫之中空旷的很,没什么人,阮宜爱每日吃吃水果,逗逗孩子,看看坊间话本,日子也是无趣。 傅辛见她这样,便微笑着道:“爱爱的妹夫做了京官,你那小妹也跟着进京了。你闲的无趣,她夫君还没回京,说不定可以陪你说说话。” 阮宜爱眼睛一亮,娇娇地笑了。堂堂一个皇后,二十八岁了,生过六个孩子,模样却好似是个幼女,个头极矮,虽说确实肤白貌美,但那气质却未免太软糯了些,笑的时候微微抖着肩,还吐了吐舌头。 阮宜爱甜甜地说道:“妾出阁之前,与小妹十分要好。许多年过去,也不知小妹是否变了样子。不知小妹可否生子?嫁的郎君长什么样子?能做京官,必是个极出息的人罢?” 她天真纯稚,心性善良,只以为谁都与她十分要好。便是有人存心为难,有夫君护着,阮宜爱有什么可怕的? 她问的这些问题,傅辛一听,一点儿也不想回答,但还是强打精神,道:“没生孩子,但却帮着夫君买了个妾,那妾生了一儿一女。她嫁的那人,在她之前有娘子,还有个儿子。那儿子与爹关系不好,早早从军去了,只比你小妹小一岁。你妹夫寻常模样,比不上你夫君我。他看着粗壮老实,在带兵打仗上,勉强还算有那么点天分。” 阮宜爱眨着眼睛,听他细说,又吐了吐舌头,道:“都是妾的不是。当年小妹匆匆嫁人,妾忙着生孩子,一窝接着一窝,都没顾得上细问。只希望小妹不要怪妾。” 傅辛皱了皱眉,一笑,道:“这个窝字用的不好。又不是猪崽子,个个都是龙种。” 流珠的婚事是被冯氏和傅辛拖到了十九岁,宜爱却是傅辛求娶了几年,求到了十九岁。成亲九年,阮宜爱生了六个孩子,两男四女,但只有一男二女存活,活着的傅从仲如今十岁,却也是个病秧子。 究其原因,自然是傅辛搞的鬼。 傅辛不缺儿子,宜爱进门之前,傅辛的几个妾室还有已逝的嫡妻就给他生了不少儿子,宜爱进门之后,傅辛特地为了她,把婢妾一并放回娘家。但是,为了局势,傅辛需要阮宜爱给他生个儿子,一个就好,不用太多。 可怜阮宜爱以为枕边人待自己是真心实意,却不知道子嗣便是被他所害,妹妹也被他盯上纠缠,便连整个家族,都被他看做是砧板上的肉。 流珠听说宜爱想要自己进宫陪伴,立时便知道是傅辛的鬼主意。她心里有气,不肯乖乖就范,差人上街买了冰块,一个人关在房中,开始泡冰块澡。反正她本就被傅辛下了绝育的药,不必担心怀孕的问题。 来回折腾了两夜,流珠总算是如愿以偿,得了重感冒。她估摸着,这发烧怎么也得算是高烧,兴高采烈地对来催促的太监说自己染了重疾,怕给皇后过了病气,太监见大夫作证,也不好说些什么,只能回宫禀报。 傅辛正被政事搞得焦头烂额,冲着底下人发脾气,听太监如是回报后,他却不怒反笑,摇了摇头,让太监去告知皇后。 流珠这是头一次希望病慢点儿好,也算是老天爷难得如她的愿,她这病拖拖拉拉,足足耗了半个月有余。待她病好,徐道甫也快回来了。整个京城张灯结彩,一来为的是迎接凯旋归来的将士,二来则是为了行将到来的乞巧节。 汴京人过节的兴致极大,从七月初一便开始采买乞巧物,做巧芽汤。这可不是什么中国情人节,若非要找个名号,更像是女儿节。女儿家乞求上苍,希望能求得穿针引线的贤惠本领,这是个女儿专属的、借机透风的节日。 流珠从前也喜欢过这个节日,但自打当年刚穿越来,在乞巧节看巧灯玩博戏的时候遇见了傅辛,这个节日,就变成阴影了。 流珠虽不愿过节,丫鬟们却拉着流珠过节,早早便开始准备巧果。尤其还没嫁人的丫鬟怜怜,乞巧乞得相当虔诚,看得流珠相当感慨,不由一笑,拉着小女儿如意跟着怜怜乞巧。 5.可惜春残风雨又(一) 第五章 乞巧节当日,天还没亮,流珠被外头的喧哗声惊醒,刚揉了揉眼,便见着一个男人坐到了床边,周身汗味十分浓重,肯定是比不过傅辛那雅致的龙涎香,但流珠却远比闻见香气高兴。 她坐起身来,抬手要给远道归来的徐道甫宽衣,徐道甫却摆了摆手,平声道:“乏得不行了。且先让咱睡会儿。” 他说完,和衣倒下,呼呼大睡,鼾声如雷。流珠知他累了,并不介怀,小心绕过他的身子,穿衣走出门外,便见怜怜等仆人候在屋外。 四喜高兴地小声道:“郎君回来了,平安归来,这是喜事儿。对了,郎君还给娘子带了礼呢。” 怜怜承上礼一看,流珠有些哭笑不得。徐道甫出身农户,最是实在,竟在途径某地时买了大大小小几身袄,说是给娘子和孩子过冬时穿。那袄的颜色极为艳俗,若是流珠真穿了,只怕要惹人笑话。 尽管如此,流珠也觉得心里发暖,便亲自下厨,给郎君做些清粥小菜。她做的细心,待抬起头时,见天虽然亮了,月亮却还没完全下去,太阳隐隐出了头。她不由得微微一笑,避了下人,走到月下,学着那些丫鬟低声唱道: “天皇皇,地皇皇,奴请七姐姐下天堂。不图你的针,不图你的线,光学你的七十二样好手段,便图个好姻缘。” 说罢,她拿了针线,开始穿针引线,可不知怎的,穿了半天,那线也进不到针眼里。流珠叹了口气,分了心神,谁知这一走神,线却穿了进去。 流珠心下稍安,回了房中,只等着郎君徐道甫醒来。可男人或许是赶路太累了,一直睡到了日上三竿,流珠做的早膳是不能呈上来了的,一番心血只能自己吃了。 徐道甫醒来后,烧水洗了澡,人精神了许多,用午膳时狼吞虎咽,吃了几盘菜及好几个馒头。流珠笑道:“在军中怕是饿着了?以后会太平许多,便不会再挨饿了。” 徐道甫微微一笑,道:“大军中了埋伏,被困山中,弹尽粮绝之时,咱确实是饿坏了。同行的将士,有吃死人肉活下来的,我只是挖土,吃鞋,揭树皮。咱到底是人,杀人已是迫不得已,哪里能吃人呢?” 流珠听着,跟着喟叹一番。徐道甫看了看碗中的巧芽汤,又看了看丫鬟手中的乞巧之物,这才意识到是今日便是乞巧节,赶紧道:“这是娘子的节,可不能跟着我这个粗人,在家里面随意过了。走,咱们出门。我对这汴京并不熟悉,找家门都找了许久,幸而娘子是京中贵女,比我熟悉,不如带我转转?” 也就徐道甫当她是贵女了。 流珠拿轻罗小扇点了点他的额头,撒娇道:“那你可愿任儿打扮?” 徐道甫哈哈一笑:“愿意,愿意。不能丢了美娇娘的颜面。我必须扮成个俊郎君才行。” 徐道甫面容冷硬,并不符合时下审美。宋朝子民爱的是美男子,个子高,模样俊秀,耳朵旁还要别朵花儿。似傅辛那般别花,只能是人比花亮眼,徐道甫若是别了,就着实违和古怪。 好在流珠很会打扮,不一会儿,那个略显土气的武夫便显得儒雅了许多,连着岁数也看着年轻了。虽已三十有九,却好似才过三十。 两人令家仆各自玩耍,不带任何仆侍,挽着胳膊出了门。流珠领着徐道甫吃了冰食,买了巧果,看了巧灯,又领着他去玩街头博戏。 汴京人爱玩,博戏摊子随处可见。这博戏也有很多种,有下人们爱看的斗鸡、斗蟋蟀,也有文雅人喜欢的弈棋、斗茶,而在京中最为流行的,便是关扑。 徐道甫看着流珠跟人玩了会儿弈棋,见她连赢数盘,替她高兴,但自己却不怎么提得起兴致——他看不懂,自然不喜。流珠明白他的心思,并不为难他,便假意驱赶他,让他去看斗鸡,徐道甫果然喜欢这个,看的高高兴兴,老远便能听见他的喝彩声,中气十足。 流珠轻叹一声,又集中精力于面前的棋盘。这棋戏倒是有些类似于现代的五子棋,名唤做黑白争,两人对弈,赢者得钱,可谓是时间短而拿钱快。流珠一直赢,对面那人终于没了斗志,苦笑着起身离开,流珠收了铜钱,得意得很,再一抬头,看见对面新坐下的男人,不由得神情一滞,收了笑容。 “怎么一见我,这脸就耷拉下来了?”傅辛垂下眼睑,掷下了一颗棋子。 流珠起身要走,傅辛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沉声道:“你若敢走,看斗鸡的那位郎君,只怕也看不了多久了。” 流珠抿了抿唇,也跟着下了一子。她几乎是乱下,随便拿棋子往棋盘上扔。傅辛勾了勾唇,道:“可见病是好了。让我忙得天黑地暗之余,还要操心你这自己找的病,真是该打。” 流珠仍沉默不语,傅辛心里不大舒服,却隐忍不发,又压低声音,道:“阮镰察觉风头不对,打算让宜爱吹枕头风。我听着不悦,又听她说想家人,干脆令她回国公府小住。谁知才住了两日,她又说住不惯国公府了,让我接她回宫。我趁机出宫,想起今日是你我初遇之时,便顺路来这里看看,果然见着了你。” 不止见到了流珠,还见到了流珠喂徐道甫吃冰食,夫妻二人紧紧相偎,着实令这位九五之尊妒火高涨。这女人是怎么想的?他哪一处不比这粗野武夫强? 流珠闷声不吭,傅辛恼火到了极点,给了贴身护卫一个眼神,随即便钳着流珠的手腕,猛然扯起她,瞬间带翻了棋盘。黑白棋子哐啷洒落一地,流珠一个不稳,差点儿跌倒,心中慌张起来,扭头去看人群中的徐道甫。 傅辛却是好手段。他知道这博戏最是能令人上瘾,早就暗中遵嘱护卫凑到徐道甫边上,引着原本旁观的他逐步深入赌局,输多赢少,欲罢不能,以至于连妻子被人生生扯走都不曾发觉。摊主见出了变故,以为是赌客间闹了矛盾,张嘴欲要说话,却被护卫的官刀吓得噤了声。 流珠一路被扯到了河边,河边满是莲花形、娃娃形的巧灯,女儿家们身着彩裳,对灯祈愿,一派祥和。 流珠恨得咬唇,心上微冷,开始想道:若是她用簪子去捅傅辛,可会有胜算?傅辛自幼习武,身手极好,周边还有暗卫跟随,只怕够呛。便是真有胜算,又会不会连累徐道甫和一双儿女,还有她那从军去的继子? 傅辛堂堂一个帝王,却好似是个混子,生生抢了条画舫来,用钱把画舫上的歌女客人全都赶到了岸上,又命船夫将画舫划得远些。船夫却是为难,连连道:“夜深了,看不见路,划远了唯恐出事。” 傅辛嗤笑一声,不再催促,拢了美人小姨子入怀,钳着她的下巴,灌了她整整一壶酒。他动作生猛,流珠根本喝不下去,酒液全从嘴里溢了出来,十分狼狈,可看在傅辛眼里,却别有一番风情。他欺身而上,将她口中溢出的酒液全都饮下,沉沉低笑,手更是不老实起来。 流珠眼神一暗,心上一凉,刚一握紧袖中的钗子,傅辛便将簪子夺了去,冷声道:“弑君一事,卿卿还是不要再想了。你那点伎俩,在朕看来,不过是情/趣。” 傅辛本性暴虐,只不过压制得极好。平时与阮宜爱缱绻,必要宠着她才行,令他觉得十分不尽兴。在流珠面前,傅辛随心所欲,十分尽兴,往日的压抑及郁怒全都发泄了尽。 玉壶翻倒,酒液倾流,湿了罗裙,也污了流珠博戏赢来的乞巧香袋。酒香混着花香,在船身轻微的颠簸间溢满了整间船巷。流珠嗓子沙哑,到最后已然无力,只能怔怔然地看着船舷外的一轮明月,似圆还缺,那月亮一会儿上,一会儿下,一会儿晃得没了影,只觉得满眼都是漆黑。 河边众人祈愿美好的方向,恰是她饱受折磨屈辱的地方。 她轻轻拂去面上污浊,眯着眼,只听得傅辛哑声呢喃道:“朕幼年时,母妃逝后,受了苛待,舍不得吃好吃的菜,常常将它们偷偷藏起来,等到长毛,也舍不得吃。这美味佳肴,必须要等上一会儿,才能吃得尽兴,珠儿如何以为?” “珠儿以为,若是别人的美酒佳肴,便不该动。偷来的,抢来的,心中有愧,吃不香。”流珠无力地扯了扯唇角。 傅辛吻了吻她的额头,道:“朕却觉得,偷来的抢来的,最是香。便是别人已经动筷,朕也不介怀。” 流珠别过头去,不再看他。 傅辛又拉着她缱绻一回,这才将她送回了岸。看着月朗星疏,满街华彩,傅辛只觉夙愿已偿,心头畅快,转头见流珠脸色苍白,不免心疼,又温声道:“这是早晚的事,你该是早就料到。”顿了顿,他压低声音,冷声道,“回去之后,不得与你那郎君和离,且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你若说和离,他便只有死路一条。” 他最能看穿她的心思。流珠不愿拖累徐道甫,必会找由头和他和离,可这却不衬傅辛的意。 流珠被他逼得唔了一声,转头却见香蕊低头顺眼,立在不远处。这一眼,流珠如遭电击,立刻明白了过来。 为何自在闺中时起,傅辛每次来,都巧妙地避开了旁人,这问题总算找到了答案。流珠怀疑了不少人,却是没往最信任的香蕊身上想过。 傅辛瞧着她睁大的美眸,低笑一声,拍了下她屁股,目送她怔怔然朝着香蕊走去,整了整稍显凌乱的衣衫,这才上了护卫牵来的马,朝国公府赶去,做出一副风尘仆仆来接阮宜爱的模样,又与阮镰等长谈一番,令原本心思不定的阮镰又放下心来。 国公府的人但觉得,虽有人说官家冷情冷心,可是看他对皇后宠爱的样子,那可是万万做不得假的。他这样宠阮宜爱,怎么舍得令她家里遭了难呢?国公府的荣宠,必然长盛不衰。 他们却不知道,傅辛少年时还有压制不住的时候,孤鸷之气都写在眼里,如今步入中年的傅辛,性情隐忍,喜怒不形于色,又有什么演不出来呢? 6.可惜春残风雨又(二) 第六章 主仆相对无言,流珠只深深看了她一眼,便倦怠地半倚在她身上,两人相扶着,回了府内。流珠由香蕊服侍着洗了澡,因疲乏至极,双腿几乎站不住,便早早倒头歇下。 许久之后,徐道甫才迟迟归来,兴高采烈,说是赢了许多钱,起初接连输,后来总算翻了本。香蕊告诉他自己与娘子觉得无趣,便去河边看巧灯了,看巧灯的人极多,挤着了娘子,娘子膝盖都磕青了。徐道甫心头生出愧疚,连忙问有没有事,听说无事,便放下心来。 他却是不知道,那青痕乃是娘子挣扎时磕到了矮桌,哪里是在街边摔的呢? 香蕊垂下眼,没有说话。她也并不担心娘子,娘子心韧,明日便会恢复。 果然如她所料,流珠第二日又开始操持家事,仿佛什么事都不曾发生,乞巧节月夜画舫一事仿佛不过是个噩梦。 两日过后,又有人来传圣旨,说是官家开宴,犒赏将士,徐道甫需得携娘子出席。流珠没说话,徐道甫却是很高兴,对着流珠道:“你可不知道,我跟兄弟们说,我娶的是国公府的女儿,皇后的亲妹妹,且是一等一的美人,比那些营妓美多了。他们都说我吹牛。啧,咱怎么会吹牛!这次你可要打扮得好看些,压过他们家的娘子。” 流珠眼一垂,便听得怜怜唾了一口,笑着指出道:“郎君可是不会说话。怎能把娘子这般的好人和那些人放在一起相比?” 徐道甫一听,也急忙改口,连连称错。流珠却缓缓笑了,柔声道:“还有一点。可不能说儿是皇后的亲妹妹。有一个庶字在,便是天地之别,云泥之分,哪里算得了亲呢?不信的话,你进了宫问问,儿那什么心都不操的姐姐,九成九没听说过你这粗人的名姓。” 徐道甫不懂其中门道,只是讪笑。 几日之后,便是宫宴开时。流珠恹恹的,懒得上妆打扮,可又知道到了宴上,只怕要遇上一群旧人,不能落了脸面,只好又打起精神来,压下心中不安,为宫宴做准备。 这文中宋朝的重男轻女风气还不曾形成,乡下有了苗头,汴京却没这说法。男女皆可同桌而食,大约算是这朝代最大的好处。阮流珠跟在徐道甫身后,听着他与将士们大声交谈,偶尔还会夸耀自家娘子的容貌和身世,将流珠当做商品一般显摆,她心头不悦,却不好说出来,只能微笑以对。 然而等入了席间,距离开宴还有半个时辰,文臣武将们不能动杯动筷,只能动口,便高声相谈,而夫人们自然也搞起了夫人外交,表面上看聊得都是些浅显的话题,但入了耳后,却都成了水极深的秘事。 这是徐道甫头一次见这样的大场面,心中有忐忑,更多的则是亢奋,两只耳朵几乎通红。流珠正与几位性子爽朗的武将家娘子相谈,刚一抬眼,便对上了大娘冯氏的眼,看着慈眉善目,眼神却阴恻恻的,看着令人心生寒意。 流珠对她微微一笑,便听得一宫婢走到她身边,道:“阮娘子,皇后邀娘子在宫宴前,去一同说些体己话儿。娘子且随奴来。” 流珠一挑眉,只以为又是傅辛的花样,可谁知这宫婢低着头,却真将她领到了皇后宫前。说起来这宫殿名唤做浣花苑,很不庄重,并不是前朝皇后所住的正殿,可傅辛“宠”宜爱,便由着她性子来,宜爱喜欢这小苑的风荷和冬梅,便搬来了这里,也算是她诸多任**儿中的一小件。 流珠沿着回廊款步缓走,跨了门槛,甫一步入宫中,便见傅辛席地坐在小案边,把玩着酒盏,不远处的屏风后则隐隐有哭声泄出,听声音肯定是阮宜爱。 锦屏绣幌,兽炉香袅。明烛映着屏风,屏风上有个小小的影子,那人哭声绵软,娇嗲得很,小肩膀一抽一抽,着实惹人怜爱。 傅辛原本面上隐隐带着冷色,见流珠来了,定定地盯着她,低笑着对屏风里的人道:“爱爱,别闹别扭了。你瞧,你妹妹都来劝你了。左不过一件衣裳,你何必与朕为这点小事生了间隙?” 傅辛示意流珠坐到身侧。流珠一言不发,隔着段距离,坐到了小案对面。 阮宜爱嘤嘤低泣,委屈道:“妾从前想穿什么便穿什么,便是做少女打扮,陛下也不曾多说什么。如今陛下许久才来看妾一次,连妾穿什么也要管,做什么妆容也要管。你若是好好跟妾说,妾岂会不按你说的来?奴奴之所以生气,是因为陛下恩宠大不如前。” 流珠不明所以,太监关小郎见她困惑,笑了笑,解释道:“如今正是盛夏时节,荷花妆十分盛行,汴京少女多梳形如荷花的发髻,穿领子如荷花一般的裙裳,活泼娇俏。皇后今日想要在宴上做这打扮,官家不准,两人便吵了起来,只等着阮二娘子说和说和呢。” 傅辛摆了摆手:“就你话多。还不去偏殿拿些西夷进贡的果子来给二娘子尝尝?这儿的事儿,便不劳烦小郎费心了。” 关小郎知道官家这是赶他走呢,虽说他一走,殿里边就没人了,只殿外有些守卫,可是关小郎也没多想,挠了挠头,持着拂尘出了殿门。 闲杂人等一走,傅辛便不老实了,脱了靴袜,一面用脚趾去勾对面流珠的裙裳,一面假装正经地说道:“二娘子,你打算如何说和?” 流珠偏头看着屏风上映出的人影,那贵为皇后,或者说,贵为宠文女主的娇娇女子背对着屏风,肩膀抽个不停,而屏风这面,霸道专情的男主角却正与小姨子暗通款曲,案下勾连。 作者写了帝王罕见的专宠,写了阮宜爱百般如意的人生,做为读者的阮流珠当年看的高兴,不曾深究那些可疑之处和明显不符合逻辑的地方,哪知道自己会有机会亲眼见证这恶心的真相呢? 流珠往后稍稍退了退,并不劝说宜爱身为皇后该如何如何,转而谎称道:“这荷花发髻,荷花裙,儿在汴京中确实见了不少,只不过近些日子却是见不着了。那些没出闺阁的小娘子们说,这等装扮,要在乞巧节当日及之前做,才算吉利。若是过了乞巧节还这般打扮,怕是不妥,有碍姻缘呢。” 傅辛微微勾唇,又十分强硬地去扯她的手,轻轻抚着她手心里的茧,对着屏风那侧道:“二娘子说的这事,朕都不曾听说过呢。不过二娘说的,着实有理。” 宜爱听了,肩膀也不抽动了,也不顾流珠这个外人在场,抹了抹眼泪,撒娇道:“好。妾便依你一次,换你备下的宫装。只是奴奴有个要求,要你来给奴奴换,还要你许诺,接下来这十日里至少来见妾十面。” 傅辛揉了揉眉心,穿上靴袜,一边说好,一边趁起身时捧着流珠的脸,飞快地亲了下,又将酒盏端起,钳着她下巴,逼她喝下,低笑道:“二娘还请避嫌。” 流珠的眼抬也不抬一下,起身出了门,等了片刻后,便见引她的那宫婢又低着头走来,带着她回了大殿。 宴上太平无事,只徐道甫因官家提了他的名而格外高兴。待回了家中,掩上房门,徐道甫醉醺醺地道:“从前听闻官家为了皇后遣散婢妾,又见我家娘子这般美貌,只以为皇后定然是个极美的女子。可谁知亲眼一看,皇后虽确实貌美,娇娇可怜,可身高也就刚过我的腰,配上那一身庄重打扮,简直像个偷穿娘衣裳的小女娃。咱倒是没想到,官家好这一口儿。不是我说,两人站在一起,更像兄妹,不似夫妻。” 他哪里知道,官家也不好那一口,倒是和他不偏不离,一个爱好。 “祸从口出,患从口入。你若是知道这话不该说,便千万别张口。这话也就在我面前提上一提,切莫再跟儿提,也不能跟别人提。”流珠搁下醒酒汤,蹙眉说道。 “不说,不说。”徐道甫喝了醒酒汤,反倒更困,定定地看了一会儿流珠,道,“娘子今日真给咱长脸。” 流珠斜他一眼,又听得他呢喃道:“娘子你这眼,细看着带点儿褐色,倒是像北蛮人呢。” “醉了便说胡话。”流珠给他拢了拢被子,徐道甫便这样沉沉睡去。流珠怔怔地看着他,不由忆起了从前听过的一些传闻。 听说宜爱做了皇后之后,倒是有许多国公府的对头借皇后行为不端,任性妄为来做文章呢。她从前只当是乱做文章,今日一看,却也心头发凉。 身为一国之后,便是任性,也不该仗着夫君纵容,任性到如此地步。傅辛这样宠阮宜爱,简直是“宠杀”,日后指不定要借此做什么文章呢。便是废后,只怕被指责的,也不是他。 7.可惜春残风雨又(三) 第七章 徐道甫领了龙神卫四厢都副指挥使的职位,又看似得官家倚重,在兵部帮忙,忙得不可开交,夜里头回来便倒头大睡,鼾声震天响,哪里有功夫与娇妻缱绻。 这到底是不是傅辛的小心思,流珠懒得寻思考量。她白日也忙,忙着被皇后召入宫中陪聊陪玩,也是傅辛变态,专喜欢在阮宜爱眼皮子底下和流珠偷情,自觉兴奋又刺激。近些时日,他似乎玩腻了,喜欢在午后独自理政时,让流珠在旁伺候笔墨。 流珠自然不会好生伺候他,拿了阮宜爱喜欢看的坊间话本,坐在旁边随意翻看。这些话本受了官家和皇后甜宠故事的影响,也喜欢写些全天下独宠你一人的故事,流珠一看这些话本,自动把男主代入成傅辛的样子,便恶心得不行。 这大家族里过得好的,都是掌权的一方。掌权的娘子,哪有一个娇娇软软、傻傻憨憨,只知生孩子的? 久坐伤身,流珠可是一定要比傅辛活得长的。她背着手,走到傅辛身侧,边心不在焉地替他研墨,边拿眼看他批阅奏折。因她立在傅辛右手边上,看的字都是歪的,只认出了一些姓名,虽不认得人,却也暗暗记在心中,忽地听得傅辛带着笑意道:“如今能看懂这些手写的字了?我记得离京之前,你还是只能勉强认出印刷字的怪人。” 流珠心上一紧,又道:“国公府不好好养儿,自然将儿养成了个怪人。” 傅辛捏了捏她的鼻子:“我替你报仇。” “先捅了你自己,便是报仇了。”流珠低头,平声道。 傅辛不恼,反倒添了兴致,心上念起,强硬地捧着她的小脸,正欲要与她做些亲昵的举动,却见一人从门外急急走入。待看到殿内情形时,那人也怔愣在原地,倒退了两步,这才反应过来,遽然跪倒在地,俯身道:“儿臣有要事禀报。” 这人模样清俊,与傅辛倒是相仿,活脱脱一个柔和清俊版的少年傅辛。少年看起来年岁不高,声音略显青涩,腰间别有腾龙玉佩,当是皇子。 流珠心思一转,对了对号,知道这人是傅辛的长子,十七岁的傅从嘉。比起阮宜爱所生的十岁的傅从仲来说,这人年长许多,早早领了政事,朝中风评很好,也是文武皆备,胸怀韬略。 虽说傅辛爱极了流珠,可却还是不准她听政事的。流珠也识趣,避了开来。知道的少些,说不定还能活得更久。傅辛那般多疑,日后变了心,肯定怎么看她怎么厌烦,她若还知道这些辛秘事,一脚便踏进了鬼门关。 自家娘子在这里陪侍君侧,徐道甫全然不知,只顾着与同僚一同处理军务。然而几人暂歇之时,一人玩笑道:“徐三哥,你家娘子那般娇俏年青,还是国公府的贵女,与你相比,活像是一朵鲜花插到了……插到了内什么上面。你若是再不抽时间陪陪娘子,你娘子说不定要回娘家享福咯!” 徐道甫稍稍一顿,却还是摇了摇头,道:“我娘子岂是那样的人?比如今更困苦的日子,我们在小地方,早就过过。更何况她时不时就要进宫陪皇后,最是懂情理的人。” “徐三哥,话可不是这么说。你从前在老家,那地方偏远,人也老实,自然不会出事。可汴京这地方,水深,幺蛾子也多。你看街上那拢着袖子,耳边别朵花儿的公子哥,天天晃悠着,一双眼睛贼溜溜,那是要干嘛?当然是要祸害其他宅院里的娇花咯。” 另一个刑部官员也道:“前段时间有个案子,便是娘子一枝红杏出墙来,郎君发现之后,一怒之下,砍了红杏。哎哟哟,那一地血,要不怎么说是‘红’杏呢?” 徐道甫却摆摆手,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做事去了,也不知是压根不信,还是不愿去多想,抑或是害怕深想。 待夜里头,徐道甫难得早早回了家中,看见流珠正在做绣活,时不时揉腰,便凑头看去,却是流珠在给他买回的那几件袄添绣花样。经她这一打理,这些土气的袄,看着好看了不少。徐道甫瞧那绣样,知道要花费不少工夫,心头生出来的那一点小尖芽儿般的疑虑也彻底打消了,笑呵呵地拉娘子去用膳。 饭桌上,他一个劲儿地说今日又见着官家了,官家夸了他,十分骄傲。流珠听着,心里有气,却也只能给他夹菜,以此堵他的嘴。 可叹这老实郎君哪里知道,流珠腰痛,正是他口中的官家给折腾的。傅辛怎么也做不腻,花样繁多,流珠甚是屈辱,可又不敢反抗,一反抗,身上就要有伤,有了伤便容易被看出来。他三十出头,已不是青年,哪里来的这许多精力?流珠也想不通。 过了几日之后,徐道甫有些为难地和流珠说起了件事情。 前一阵儿南边遭了洪灾,悠然万顷满,俄尔百川浮。滔天洪水淹了徐道甫的老家,徐道甫爹娘家田宅都被淹了,无处可去,又听说徐三郎在京城做了官,想必十分富贵,便千里迢迢来汴京投奔徐道甫。走到离京城没多远了,这才央得一个文人代笔写信,等徐道甫收到信,二老第二天便要来了。 流珠一问,才知道来的不止是徐道甫的爹娘,还有他大哥一家,二哥一家,甚至还有个邻家丧了爹娘的孤女。 她思忖一番,说道:“爹娘来了,不能不管,儿会收拾出最亮堂的那间大屋给爹娘住。兄弟们,还有那孤女,来住也没问题,只是长住,却不是个事儿。你也看了那国公府,打肿脸充胖子,都快要被亲戚们把钱挥霍尽了,咱这小门小户的,比国公府都不如,又能吃得了多久呢?兄弟们都是作农的,又能在京中找着什么长久活计?” 徐道甫道:“来都来了,先让他们住。至于养人的钱,我来想法子。” 流珠笑道:“你想什么法子?去卖身还是卖艺?或是借钱?你管谁借?你一个刚来京中的小官,急赤白脸找人家借钱,人家借不借?借了又该怎么看你?你只有月俸,还有官家先前给的封赏。这些封赏都是官造的宝贝,不能流传,买卖可是犯法的,你记下了?” 这一连串的发问直令徐道甫心头发堵。他闷声应下,心里却隐隐不悦。 对于徐道甫亲戚来的这事,流珠十分发愁,傅辛自然知晓。白日被唤进宫之时,流珠不过盯着傅辛腕上的珠子多看了会儿,便听得傅辛低笑道:“可是想着这个能卖多少钱?” 流珠一愣,知道傅辛指的是徐道甫大帮亲戚要来投奔的事儿。她眼一垂,懒懒说道:“可不是吗。儿在你身边,受这等委屈,心里不安,身子也不爽利,还能图什么?总不能图儿姐姐的位置?图的不就是陛下这一点儿钱财吗?” 傅辛知她是在玩笑,却还是把腕上珠子解了下来,给了她,定定地凝视着她,颇为意味深长地道:“只要你敢图,朕就敢给。” 流珠心上一紧,午后的困意全都消散了干净。傅辛这珠子名贵至极,她怎么敢卖?搁在手里,简直是个烫手山芋。此外,他那话,又是什么意思? “儿把这个卖给陛下,求陛下给儿现钱。”流珠抬眉,故意耍赖道。 傅辛嗤笑道:“小娘子找别的买家去罢。朕没这个兴致。若说是小娘子卖自己,朕还愿意还还价。” 8.可惜春残风雨又(四) 第八章 流珠看着徐道甫这一大家子,面上带笑,心里犯愁。 徐道甫的爹,快七十了,满口家乡话,一直大声嚷嚷,流珠也听不懂他说什么,只得笑着点头。徐娘倒是个好说话,因为她耳背,什么也听不见,流珠说话,她便点头。 另有徐道甫大哥徐道协,可不是个好相与,不使力,却只想享好处,看着不是个正经人。他娘子是个乡野粗妇,泼辣得很,年近三十,得了个闺女,没取名,就称作徐大姐。徐大姐十八岁,没许婆家,只怕这事儿又要靠流珠操心。 徐道甫二哥徐道正倒还好,一家人虽不识字,却很懂礼节。徐道正是个木匠,手艺不错,直说自己能养活自家,如今只是暂住,找到活计和房子,便会搬出去。可巧了,徐道正一子一女,儿子跟着流珠那个继子一同参军去了,女儿徐**跟徐大姐一样岁数,也没许婆家,人如其名,知书达理,虽略显生疏,却是个讨喜的小娘子。 一个道“正”,一个道“邪”,也真是巧了。 至于那孤女柳莺,更是让流珠不省心了。这女儿家的,长得有几分姿色,进了京中,心也活了,平日里搔首弄姿,眼带秋波,哪里像一个刚刚丧了爹娘的孤女? 自打这群人住进宅院,流珠没睡过一个踏实觉。白日里被宣召入宫,那徐大嫂非要流珠带着自家傻大姐面圣,流珠只好道:“儿还真想带大姐进宫。可是那侍卫不让啊。” “你可是官家的小姨子,俺们都是皇亲,侍卫怎么能不放?”大嫂道。 流珠正了面色,道:“儿不曾沾过国公府的光,你们自然也沾不上。京中水深事儿多,你们不要顶着皇亲的名头出去惹事。天上掉下个金元宝,在这汴京街上随便砸一个,可都是皇亲国戚,王公将相。论资排辈,排个几年也排不到你们。” 大嫂讪讪地收了手,在心里好好埋怨了流珠一番。 流珠入宫后,好几次差点儿睡着。傅辛自是知道怎么回事儿,都是个老男人了,却还孩子心性,拿毛笔在她脸上作画解闷儿,正高兴时,外头又进来了个人,竟然又是傅从嘉。流珠被脚步声惊醒,避到偏殿里,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了,全然不知脸上还留着陛下的御笔。 另一厢,徐道甫也在发愁。 爹娘遭了洪灾,旧疾复发,抓药看病这都是钱。大姐说要相亲,置办新衣裳,**虽没张口,但不能厚此薄彼,这也是钱。徐老大前两天就在街上晃了一遭,赌的裤子都不剩了,还欠了一屁股债。徐道甫推说不管,徐老大便提起往日情分,嚷嚷着说要进宫城参徐道甫一本,要学戏文里写的那样告御状。 这帮人才来了几日,花钱便如流水一般。徐道甫见了娘子,总觉得抬不起头来。 说起来他领着的这职位,主要是管宫城一个宫门的轮值与守卫,以及某一片宫域的侍卫。这个职位,绝不是肥差,但也不是完全捞不着钱。 这不,今日,他手下有了几个空缺,便有人领了几个人来,说是自家亲戚,希望能在宫城城门当个守卫,谋个饭碗。这人是京中世族出身,虽是旁支小户,可追溯起来,祖上也出过皇后太后,便如流珠所说,京中处处是贵人,徐道甫平头小农,一介武夫,哪个也惹不起。 这是徐道甫头一次干这卖官买官的事儿。他宽慰自己道:官家山穷水尽,国库紧张了,也卖了不少闲职,咱只是跟着官家学罢了。 他也不想想,这天下都是傅辛的,可这宫门,可不是他徐道甫的。 徐道甫前脚卖了官,后脚就有人告诉了傅辛。傅辛看着伏在案边,难得酣睡的阮流珠,拢了拢她额前碎发,微微一笑,眼中发亮。待听得来人又说勋国公给敬国公、辅国将军等人写了绝交信,说是他们宴会没请自己,从前也有道不同的时候,在京中闹起了不小的风波时,官家抿唇,摇头道: “看来朕在乞巧节那日的话,他听进去了,但又怕朕是骗他,日后将他牵扯进去,便来了这么一出。他也不管,若是打草惊蛇了,朕的谋划,便是白费了。” 半月有余过后,徐二哥徐道正在京郊找着了活计,还是做木匠,便领着娘子女儿一并离去。阮流珠喜欢这样的亲戚,给他们塞了些应急的银两,二哥千谢万谢,直说以后定会常来拜访,还请弟妹不要介怀。 流珠送走了徐二哥,见怜怜欲言又止,给了她一个询问的眼神,这小娘子果然忍不住了,愤然说道:“娘子,奴可是看不下去了。那个死了爹娘的柳莺,前一段时日,总去街上晃悠,想要勾搭公子哥儿,可她虽有点儿姿色,可却万万入不得这些闲散郎君的眼。这几日,她收了心思,改勾引徐郎君了。” 怜怜又列了些证据,香蕊却没有说话。流珠思忖着,回了屋里,不一会儿,便见徐道甫从徐大哥徐道协那儿回来了,喝了点小酒,不知唱的什么小曲儿,用的是家乡话,流珠听不大懂。 或许是由于亲戚和钱的事儿,流珠总觉得徐道甫与她疏远了许多。虽说原来也不算多亲近,可她还是觉得自己是娘子,不是个单纯的管家婆,如今的感觉,着实古怪。 徐道甫走近了些,唇红得异样,脸上也被人涂了胭脂,衣间还放着条小香帕。流珠一看,那香帕上绣着只柳间黄莺,除了柳莺,还能有谁? 流珠却也不气。没有感情,便犯不着生气。她思来想去,勾连起前因后果,只一笑,玩笑道:“这胭脂偷的谁家的?香帕又是哪个小娘子的?可是同一个?儿不曾想到,郎君也会这般风流。” 徐道甫却急了,道:“这有什么可管的?” 流珠见他急眼,有些意外,也来了气,便冷声道:“儿不管你,儿只管儿的银钱和儿的首饰。儿匣子里那些钱,都是丫鬟们做绣活,卖了绣品换来的,郎君见过哪家当官的让丫鬟们做这等事?你拿这钱,给谁贴补胭脂了?儿的那些首饰,都是娘留给儿的,你要便要,悄没声地拿了首饰送给姘头,这叫偷。” 徐道甫扔了串珠子到案上,也冷声道:“不过是些首饰和小钱,你身上哪一件衣裳,不是我赚来的?说起这偷,我倒要问问你,你是不是偷汉子了?这珠子怎么回事儿?” 却原来徐道甫进了京后,从前以娘子为傲,如今却总觉得被压了一等,这辈子也超不过去,流珠平常与他说话,他总觉得流珠是在难为他,给他脸色看,心里不免憋屈。看着娘子如花美貌,再想起人家的流言,他还真觉得自己是团牛粪,心里恹恹的,提不起兴致。 柳莺来了之后,这姑娘会哄男人,架子低,姿色虽不比流珠,可却千娇百媚,投了徐道甫的心意。他又想,反正柳莺没去处,自己纳房妾室也不是什么大事。可不知为什么,他就是不敢和娘子提起。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徐道甫去偷柳莺,反倒更刺激了。 柳莺说要首饰,徐道甫也不知道什么首饰好,只知道娘子带的必然好极。他拿了首饰给柳莺,却不小心翻到一串男人带的佛珠子,明显不是娘子的东西,从前也没见妆匣里有这东西,再忆起同僚所言,徐道甫起了疑心。 他将佛珠送到珠宝玉器的铺子里,请了曾有一面之缘的老板相看。那人说这珠子,天底下只这一串,能拿到这珠子的人,定然大富大贵,身份很高,多半不会败落到变卖家产,只会看情面送人。 流珠一想,弯唇一哂,猜了个大概,镇定道:“凡事都要有个证据。你闻闻这香气,那是龙涎香,只有官家能熏。这是官家赏我的,便是天底下只有一串又如何?天下都是官家的,都要由着他性子来。” 徐道甫一愣,知道自己一时妒恨,气到心头,竟然忘了这一层,不由得愧疚起来,又转了态度,好好哄起了流珠。流珠别过头去,指甲却几乎陷入手心里。 9.六曲连环接翠帷(一) 第九章 徐道甫对阮流珠心生愧疚,阮流珠提出要替他纳柳莺为妾,徐道甫反倒摇头拒绝了。阮流珠不由笑道:“郎君亲也亲了,摸也摸了,却不愿意纳,人家只怕真的要去告御状了。” 按理说来,柳莺身在孝期,不能行婚嫁之事。可过了这村儿,便再也找不着这店儿,柳莺便说爹娘的尸身至今寻不到,也是有活着的可能的,不能草草断定,所以她算不得在孝期。这话虽可笑,可按着律法,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确实不能销户。 徐道甫别无他法,只好纳了柳莺入门。但也不知为何,将柳莺纳了之后,徐道甫怎么看她怎么生厌,全无之前的兴致,又想老老实实睡在娘子房中。可每次他刚一进流珠屋里,那柳莺便撒娇哭闹,令人来请走徐道甫。 怜怜对此很是生气,背地里道:“只以为郎君是个老实人,谁曾想一入了京,什么麻烦事儿都找上了头,郎君也变成了狼君。还有那柳莺,比巷子里的流莺还下贱,真让人瞧不起。” 流珠只一笑,道:“哪里有什么真正的老实人?要么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要么是真傻,要么就是还没遇着让他不老实的东西。” 怜怜撅着嘴,玩笑道:“娘子这样说,直令奴觉得天都塌了。奴可是想找个老实人过日子的。” 其余几个丫鬟对着恨嫁的怜怜玩笑了一番,流珠看着她们笑闹,但觉得郁气跟着少了几分。 可谁知,这孤女柳莺的事儿刚消停了,徐大郎徐道协又闹出了一桩案子。 却说那国公夫人冯氏亲自乘轿,前去视察名下的铺子,归返之时,忽地听得不远处有人自称是皇亲国戚,与官家与皇后与国公府都沾亲带故,嚷嚷个不停,口气着实气人。那冯氏听了,心生不悦,便叫家仆去看。 家仆回来后,先是笑,这才恭敬地道:“奴还当又是哪家破落亲户,谁知竟是个鼻孔里插大葱,装象的,实在不知天高地厚。” 冯氏一细问,却原来这嚷嚷的人,竟然就是住在流珠宅子里的徐大哥徐道协,和他那女儿傻大姐。徐大哥来了汴京之后,自觉是贵人,每日上街,吃喝嫖赌,没有不沾的。这不,眼下他与人关扑,欠了赌债,那人死拽着他不让他走,徐道协觉得跌份儿,便扯着嗓子道: “你这小郎,也不打听打听咱是哪一家的。若是说出来,只怕要吓死你!咱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可是官家的妹夫!我有这样的亲故,哪里会短了你这几两银钱?” 冯氏觉得荒唐可笑,心思一转,决定给流珠家里找些麻烦,便叫了个家仆,交待了他几句。那家仆得了令,便去给徐道协下套儿了。 这日晌午时分,柳莺正在宅子里耍泼,说阮流珠薄待她,她的首饰份例等还比不上流珠身边的丫鬟,流珠懒得理她,却只能强打精神与她应对。两人正对峙着,却听得外头起了一阵喧哗之声,流珠眼睛一睁,连忙往外面走去,见是一群带刀的官差,待闻得个中缘由,不由恼恨至极。 却原来冯氏令家仆去和徐道协关扑,还帮徐道协补了他之前欠下的银钱。徐道协十分高兴,便听得那家仆说:“徐大哥,你和官家那样亲近?官家肯定赐了你不少宝贝?” 官家哪里知道徐道协是谁?徐道协却非要打肿脸充胖子,道:“官家赐了我弟弟,我弟弟与我是一家。他的东西,也可以说是我的东西。” 家仆道:“这感情好。小弟不过是个做买卖的商人,还不曾看过皇宫里的东西长什么样子呢。” 徐道协便拍胸脯道:“我来了这汴京,难得遇上兄弟你这样的好人。不就看两眼么?” 徐道协回了家,从徐道甫房中偷了几样御赐之物出来,便给那家仆显摆,却不知这几样东西他觉得稀罕,那国公府的家仆只觉得稀松平常。即便如此,那仆人仍是扮出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徐道协扫了扫那男人鼓起来的荷包,心思一转,道:“兄弟你若喜欢,咱卖给你一两样,倒也不是问题。” 家仆心中暗喜,想着这人心里有鬼,不用给他下套,他都往套子里钻。 徐道甫前脚卖了御赐之物,得了银钱,去勾栏瓦肆里玩乐,后脚这家仆便去禀报了冯氏。冯氏笑着让家仆给人送了封信,信中写了徐道协的罪状。收信那人是京中捕头,名唤萧奈,因时常帮着几个大家族料理了不少上不得台面的事儿,便被人叫做“操刀鬼”。操刀鬼萧奈这一见信,便去抓徐道协,抓完之后来流珠家里一清查,果然少了信上说的那几样。 古代讲究君权神授,见着御赐之物,就如同见了皇帝一般。胆敢变卖御赐之物,那可是大罪,保不定还有连带责任,要交由官家亲判。 徐道甫慌慌张张地回了府,看见这阵势,乱了阵脚,拉着娘子道:“大哥出了这样的事,我都没敢告诉爹娘。娘子,你看这样如何?你去宫里,在皇后和官家面前求求情,说不定能免去这桩罪过。” 流珠心里憋屈,却只能应承下来,头一次主动去找了傅辛。可等车辇入了皇城,流珠心思一转,却去找了阮宜爱。 浣花小苑依旧是宫城里头最别致的一景儿。阮流珠入了宫苑,便见阮宜爱正小舟泛游荷花池,与宫女嬉闹,又令太监念话本,好不惬意。 “流珠怎么来了?”宜爱抬眼见是她,小孩子一般高兴,坐起了身子,命掌船的太监靠岸,“可是给妾带了新话本?” 流珠笑道:“新话本子一刊印,官家便会统统送来姐姐这里。儿哪里敢抢先官家?” 她话音刚落,便听得不远处一个男声沉沉笑道:“又说官家什么坏话呢?” 阮宜爱甜甜一笑,吐了吐舌头,上了岸,小跑到傅辛身侧,道:“当然是在说你坏话!你这几日都没来看过奴奴,之前便是来看,也敷衍得紧,流珠也为奴奴不平呢。” 流珠眉眼低垂,福身给他请安。傅辛揉着阮宜爱才及他腰上方的小脑袋,深邃的黑眸却定定看了流珠一眼,心里有些痒痒。这小娘子也不知都在忙些什么,胆子越来愈大,叫她入宫她敢抗旨不来,着实令人气恼,也叫傅辛心里渴得不行,想着她的模样,偷摸着自己弄了好几回。 此番听到流珠进宫,傅辛很是高兴,可一听说流珠去找皇后了,傅辛气急,搁了奏折,便摆驾浣花小苑。 阮宜爱不知他心中的腌臜念头,只一个劲儿和他腻歪,又叫人端来冰粥,命傅辛一勺一勺喂她吃。傅辛心里厌烦,推说道:“朕连着批了许久奏章,手都麻了。若是手一颤,把粥洒在了爱爱身上,岂不是唐突美人?” 阮宜爱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娇软的小手在他结实的身躯上蹭来蹭去。他只需一个稍显严厉的眼神,阮宜爱便甜甜一笑,小肩膀抖个不停,娇憨得很。她乖乖喝起了粥来,亦分了流珠一碗。 流珠心里有事,见得了时机,便开口道:“儿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儿的大伯哥,乡下来的粗人,不懂规矩,变卖了官家御赐之物,下了狱。儿想请官家法外开恩。” 阮宜爱张口娇声道:“什么是大伯哥?是谁?可是国公府里的人?” 她这般天真稚拙,流珠不由苦笑,道:“是儿郎君的哥哥。” 阮宜爱点了点头,声音绵软地缓缓道:“流珠不急。大伯哥定然会平安无事,只不过是你姐夫一句话的事儿。” 流珠心思一转,道:“儿却有别的心思。这大伯哥不是个安分人物,又来了个不安分的地儿。这汴京城,足可令得人变一副面孔。若是果然令他平安无事,他只怕会更加猖狂,不知要捅出什么更大的篓子,儿可不愿为了他,再入宫求情。此外,他要是真的不受任何惩戒,着实有碍皇威。” 阮宜爱听得云里雾里,不明白为何有人来求情,却又不希望对方平安无事。傅辛低笑一声,饶有意味地看着她,道:“将他一家逐出汴京,可合你的意?” 流珠微微一笑,低头一叩,道:“谢陛下恩典。” 傅辛眼神灼灼地盯着她,忽地又对阮宜爱道:“爱爱,你可要好好宽慰你妹妹一番。” 阮宜爱不明就里:“流珠又出了什么事?” 傅辛道:“也是听臣子们闲谈时说的。说来投奔你妹妹家的孤女勾上了你的妹夫,如今也抬了妾,想来流珠也是心中有怨气罢?” 他也是扯谎,臣子们哪里会聊这等事?还是在官家面前? 阮宜爱且不怀疑,一听,便气鼓鼓地说道:“怨,该怨。官家之前还说你那郎君是个老实人,如今看来,哪里老实了?若是妾的话,只怕要气得不肯多看他一眼。”顿了顿,她道,“小妹不如住在妾这里几日?一来陪陪妾,给妾讲讲如今汴京城里有什么新鲜物件,二来么,与那负心汉远上几日,让他与那狐狸精待着,咱不理他了。” 阮宜爱前几日便说无聊,想请家里人来宫中短住陪伴。傅辛不想见国公府那群人,便拿话引着阮宜爱邀请流珠。 流珠连忙推脱,怎奈何阮宜爱盛情难却,便只好住了下来。傅辛奸计得逞,露出了狐狸般的笑容,说是先让流珠回家里收拾些要用的东西,可两人一出浣花小苑,姐夫便把小姨子拐到了理政殿的偏殿,死死将流珠压在龙榻上,拿冰凉的玉如意轻轻拍打着她,并问道:“你这狐狸精着实该打。这几日怎么不来寻我?” 10.六曲连环接翠帷(二) 第十章 流珠面上沁出了薄薄一层香汗,心中不悦,便道:“不想见你,便不来见了。更何况圣心难测,官家若是老看见儿,只怕要嫌弃儿了。” “渴了你这么多年,还没到嫌弃的时候。”傅辛捏着她的小脸,道:“最近日子过得不舒坦?郎君纳了蛮不讲理的新妾,偷你的银钱,拿你的首饰。大伯哥被你嫡母使计下套,卖了朕的东西,下了狱。小小一个宅子,便闹出了这么多事。你可想过朕管着一个国家,每日里又要闹多少事儿?” 流珠一瞪,道:“儿嫡母?国公夫人干的?” 傅辛一笑,道:“这小笨娘子,还想着害姐夫,自己被人害了都不知道。我在你身边放了人,也在你那混账亲戚身边放了个。那引诱你大伯哥的人,正是你嫡母身边的仆人。给官府送信告状,还能让官府买面子的,除了这国公府,还能有谁?” 流珠斜眼看着他,道:“总觉得来汴京之后,儿遇着的这些麻烦事,都与你脱不了干系。” 傅辛心虚,面上不显,反倒将了流珠一军,挑眉道:“朕?是朕让南边儿遭了洪灾,还是朕出主意让那一家老小来投奔你的?是朕命令孤女去勾引你郎君?是朕让你郎君中了她的勾引?感情你大伯哥财迷心窍,变卖御赐之物,也是朕使的诡计?说的朕和神仙小鬼儿似的。” 流珠冷哼一声,傅辛狠狠掐着她的腰,暧昧道:“平白无故受了冤枉,朕非要讨回来不可。” 理政殿内一番缱绻,另一边,圣旨已下,官家说念着沾亲带故的恩情,不追究徐道协的罪过,只是这繁华汴京,他却是不能待下去了的,要将他逐出汴京,除非有红白喜事、官家下诏等例外,否则不可进城。徐道协虽免了牢狱之灾,可怨气难平,拖妻带女住到京郊,去祸害徐老二徐道正了。至于这两家又闹出了什么事儿,却是后话了。 徐道甫听说流珠被皇后留下,只以为是流珠生了气,不愿回家,心中惴惴不安,想要去找流珠,可没走多远,便被护卫挡了下来,只好讪讪地去当值。副都指挥使的官名听着威风,实则就是个管城门轮值的,训兵的活儿是正都指挥使的事儿,轮不到他操心。 刚开始的几天,徐道甫还惦记着娘子流珠,可没过多久,又被妩媚的柳莺给勾去了心神,日日歇在她房里,对流珠也淡忘了许多,且在柳莺的挑唆下,还开始嫌流珠不懂事,暗道:这娘子忒是任性,一生气便进宫,丢下这么个大家子归谁管?心里可还有他这个郎君? 过了几日之后,正指挥使派人告诉徐道甫,夜里有操练,他有机会带兵。这事来的蹊跷,徐道甫却并未细想,只觉得异常兴奋。 虽说从前线调到京中是升了官,可徐道甫总觉得自己是被大材小用了。在边关时,纵然职位小,可却是实打实地管着百十来号人,如今却只是管百十来号人的排班,便是偶尔在兵部帮忙,也基本算是打杂。他没什么文化,看着那些文绉绉的字儿啊什么的就脑子疼,这才忙得不可开交。 如今听说能管兵,徐道甫亢奋至极,夜里头早早去了城门,果然见到城门外有一支身着银甲的士兵候着他。他一到,城门便开了,守城的人正是之前从他手里边买了护卫之位的几个人。他一领兵进来,城门便关了起来。 此时的流珠瞌睡至极,傅辛却死活不肯放她去睡觉。阮宜爱还以为流珠住够了时日,回了家中,哪知道自己的官家郎君逼着小姨子睡在自己腿上呢? 流珠无可奈何,只能枕在他腿上,跪在他腿边,迷迷瞪瞪地做着梦。梦着梦着,不知怎地,便梦到了初见傅辛时的场景。 流珠在乞巧节遇见傅辛时,不知他的身份,也暗自感慨过这人长得像男明星一样。那时不知为何,冯氏对她们母女看管的不是很严,这朝代也没有说女人必须每日待在宅院里的说法。流珠此后偶尔出去博戏,上街闲逛,不时便能遇着傅辛。 她不知他就是那篇宠文里的霸道男主,也不知道自己与他日后的纠缠,只当他是个有趣的玩伴,人聪明,有意思,长得也赏心悦目。可后来,自打在家宴上见着傅辛后,流珠便有些慌了神。 殿外忽地起了喧哗之声,流珠向来觉浅,自梦中惊醒,伏在君王膝上,竖耳细听。这声音有人声,有马声,亦有刀剑相击、飞矢凌空之声,煞是惊心。流珠不由惊起,自殿门向外望去,只见一片夜色苍茫间,火把摇曳,几欲映红夜空。 傅辛却淡定十分,眼也不抬一下,只是低声道:“慌什么神?还没到朕死的时候,你且继续睡罢。” 流珠也镇定下来,伸了个懒腰,眯眼道:“儿在你这里睡得不舒服,不睡了。” 傅辛弯唇一笑,将她从地上捞起来,抱入怀中,将下巴抵在她的颈窝处,批阅着奏章。 “你是什么时候起,对儿上了心的?”流珠忽地垂眸问道,“以后儿若是死了,说不定阎王爷可怜儿,让儿重活一次。儿好也知道,该什么时候避开你。” 傅辛哑然失笑,沉声道:“那你来世可会过得极其辛苦。你可千万别让我见了你,只一眼,便上了心。下一刻,便想上了身。” 外头的刀剑铮鸣之声,响了足有几个时辰,待到天蒙蒙亮时,便见傅从嘉穿着带血的盔甲,提着刀,兴奋地入了殿内。他再见到这殿中女子,已不再慌神,而是眼神清明,直接汇报道:“哈,爹,儿臣头一次杀人,杀的是乱臣贼子,护的是我宋朝江山,心里畅快得很。爹,如您所料,辅国将军、敬国公府等几家合起来造反,先是假传圣旨,调离守卫军,之后便是紧闭城门,围攻皇城,咱们早有准备,自然不将他们放在眼中。” 这朝代不时兴说父皇,也没有皇帝的叫法。皇子公主见了傅辛,叫的也是爹。 流珠听着,暗自心惊,思忖道:怪不得前一阵子国公府嚷嚷着要和这几家断绝来往,只怕是知道了他们的不臣之心,要划清界限。傅辛之前乞巧节去接阮宜爱,八成又许了国公府什么好处,这才令国公府安下心来。 国库紧张,世家盘踞,傅辛便想削爵,想彻查贪腐,自然令许多世家不高兴了。傅辛当年登基,这些人家多多少少也出了力,如今你根基方稳,便想过河拆桥,世家们自然有意见。这几家掌管着京城守卫的武将世族,便想着合伙把傅辛赶下台。他们只以为万无一失,却不知傅辛也不是善茬,早早得了消息。 流珠下一个念头是:徐道甫会不会被连累? 傅辛需要处置叛乱一事,而后又要上朝,上朝结束,又要马不停蹄地接见官员。流珠毫无消息地等到了第二天夜里头,在偏殿里快要睡着了,却忽地听得了傅辛的脚步声。她猛一睁眼,便见灯火焦灼,烛火影绰,傅辛坐在她的榻边,披着发,捧着奏章,看上去颇为疲倦。 “让儿猜猜。”流珠缓缓笑了,“徐道甫那般的性子,多半是不会被这叛乱贸然牵扯的。可是他便是不牵扯,陛下也会让他扯进去。” 傅辛也不否认,只揉着眉心,道:“是,扯进去了。” 流珠坐起身来,盯着他,道:“你说你不杀他。” 傅辛低笑道:“没杀你那郎君。也不知你宝贝他什么。” “关起来了?流放了?”流珠紧张道。 “在你家宅院里头,安安生生的,和那小妾待着呢。牵扯进去了,又放出来了。”傅辛这话令流珠陡然生疑,果然,傅辛又悠然说道:“只不过,人是好的,心却未必了。明日休沐,你且回家,若是被气着了,再回来住。” 待次日回了家,流珠果然被气的不行,头一次在徐道甫面前落了泪。 11.六曲连环接翠帷(三) 第十一章 见流珠回来,徐道甫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移开目光,脸上有愁闷,亦有羞愧。待流珠掩上房门,徐道甫开了口,道:“娘子,你在宫里头,也知道敬国公一派叛乱的事儿?” 流珠点了点头,等着他后头的话。她知道,傅辛多半又玩了花样,她只想知道,这花样到底是什么。 徐道甫却竟忽然嚎啕大哭,跪了下来,崩溃道:“娘子,郎君我对不住你。” 流珠心上一紧,连忙去扶,笑道:“这是哪里的话?” 徐道甫一个五大三粗的武夫,此刻嘴唇发颤,哆哆嗦嗦地说道:“我是断然不敢搅合敬国公这趟浑水的,可谁知千小心,万小心,还是中了歹人奸计。前些日子亲戚们来,家里需要银钱,恰逢一个世家子说要从我手里买两个缺,我这贪念一上来,就应了。哪知这里边门道多着呢。出事儿那天,就是这俩崽子关的城门,也是他们,假传正指挥使的话,说让我夜间操练,结果就稀里糊涂成了反叛大军的小头头。” “然后呢?”流珠的声音却是出奇地镇定。 “知道是造反后,我立刻开始拿刀砍他们。只是事毕之后,那两个崽子都死在了叛乱中,我无人作证,便被关到了牢里面。后来,有人给我传话,说我的罪状,白纸黑字,已经呈给了官家,明日便要被以反叛罪处斩。不过,倒也不是没有转圜之机。我若是想活,就……就……”他声音颤抖,不敢看流珠,“就要把娘子献给贵人。” 他心一横,闭起眼,对着流珠磕了个头,道:“那贵人早就对娘子心向往之,我仔细打听,据闻是朝中大官,三十多岁,世家子弟,样貌俊朗,能文能武。那人说,以后娘子还是我的娘子,但是要时不时地,避开人的耳目,陪上那贵人几回。我如何能忍?可是不忍,便是死,而且这可是反叛之罪啊,娘子、爹娘、兄弟都是要陪着我死的。我是个粗人,宁愿苟且偷生,加上一时情急,便答应了。” 流珠火冒三丈,将他一脚踹倒,喝道:“徐道甫,来了汴京,你出息了,会给娘子拉皮条了!你要不要脸?”思来想去,流珠不由哭了,倒不是因徐道甫哭,而是为了傅辛这样苦苦相逼而哭。 他若是想要她,直接找个由头把她掳到宫里头便是,何苦这样为难她? 是了,他这人最是虚伪。若是直接要了她,纳这么一个残花败柳,还是那位宠后的庶妹,这满朝文武、巷闾百姓,还有那后代青史,又会怎么看他写他?他在这儿一步步下局呢,最后定是要她心甘情愿、名正言顺地归了他。 骂徐道甫不要脸,她阮流珠也挺不要脸的。他这个皮条,拉得全无必要,反正她早就睡到龙榻上了。这个贵人还能有谁,不就是官家吗? 徐道甫见她哭了,也是束手无措。 流珠擦了眼泪,却又笑了,道:“三郎,你既然出来了,就没有再回去的道理,且不必担心,有儿帮你打点呢。只是你既然说出了这样的话,儿也没有再待下去的道理,早散早好。你和儿在一起,左不过是互相拖累,倒不如互相成全。咱们,和离。” 虽说傅辛说不让她和离,可如今流珠在气头上,才不会理他的吩咐和威胁。 徐道甫听她前半截话,安了心,待她后头的话一出来,徐道甫脸色一变,却不知道该怎么阻拦。流珠是个好娘子,持家有道,也不妒忌,只是不好亲近罢了。再者,徐道甫还想升官呢,没了这个官家的小姨子,国公府的二娘,总不能把那个柳莺扶正? “不行。”这是徐道甫的第一反应。 流珠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心一横,道:“宅院归你,家财归你,这都是你用命搏来的,儿不能拿。家仆归你,儿一个也不带,儿女归你,儿一个也不管。儿净身出户,你觉得可好?” 徐道甫心头一紧,道:“既然娘子说了有别的法子,那就算是郎君糊涂,当我没说过那等混话,可好?自此以后,你我安安生生地过日子便是。娘子也是懂律法的人,和离,那是夫妻合议而后离,我不同意,你非但离不了,说不定还要获罪。” 流珠笑盈盈地,一双美眸凝视着他,忽地轻声道:“若是儿说,儿在外头,有男人了呢?” 徐道甫大惊失色,沉默了半晌,不敢置信,道:“你是自愿的?还是被逼的?” “自愿的又如何?被逼的又如何?”流珠问。 徐道甫喃喃道:“自愿的,我便放了你。被逼的,我便……那人可是贵人?” 流珠一笑,道:“是贵人。贵人相逼,莫敢不从。” 徐道甫一听,心里憋屈,又哭了起来:“这汴京实乃是非之地,这升官,是祸不是福……”他哭的伤心,流珠心上一软,到底是对他有疚,便又问道:“你若是辞了官,与儿一同回小地方,那贵人便不能再纠缠。你觉得可好?” 她心里不是没有期望的,然而徐道甫的面上却现出了犹疑之色。他亦觉得羞愧,泣道:“怨我没本事,护不住你。只是我既然还能做官,便不能再舍了这乌纱帽。爹娘需医药钱,儿女要养活,柳莺那脾气,也不是能随便发卖了的。咱这宅子,是御赐之物,卖不得。荷包里又被大哥掏的不剩什么钱。若果真回了小地方,靠着那二亩三分地,日子可怎么过?只怕要饿死哩。” 他偷偷瞧瞧流珠的脸色,却看不出什么,继续道:“流珠,我已不是乡下武夫了,知道这汴京城里的事儿,都复杂得很,不能一言蔽之。这事儿,三郎我便装作不晓,只求你小心行事,勿令他人知。” 顿了顿,他又不死心,问道:“流珠,那男人是谁?” 流珠一哂:“知道得多,死的也快。那人,你和儿都惹不起。儿再问你一次,便是可能死在这汴京城里,你也不走?” 徐道甫已是今非昔比,狠狠说道:“出走外地,只能苦苦度日,勉强糊口。此后我若是行事小心,必不会再着了别人的道,饶是死,生前也算享了福了。” 流珠怔怔地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徐道甫倒也不笨,他细细一想,忽地抬起眼来,灼灼地盯着流珠,声音发颤,道:“娘子每日入宫,那官差太监是扮不得假的。娘子之前那珠子,也是天下独一份的。那贵人……是宫里头的?是哪一位皇子?该、该、该不会是官家?” 流珠心上一颤,不再理他,只坚持说日后要分房睡。徐道甫却遐想了起来。 若是被寻常郎君带了绿帽子,徐道甫不能忍,可若是被宫里头的贵人带了绿帽子,这帽子便是金灿灿的了!徐道甫竟然得意起来,有光宗耀祖之感。 流珠次日入宫,见了傅辛,恨得牙痒痒,狠狠在他胳膊上咬了一口。傅辛却不恼,反倒有些暗爽,只是道:“天底下的乌鸦,都是一般黑。朕可不算什么坏人,不曾伤他分毫,只是问一问他,吓一吓他,他便露了本性。” 流珠摇摇头,却道:“京都繁华,见过的人,便舍不得走。当了官的人,有几个肯主动辞官的?寻常农户,拣着官家您掉的头发,都要供起来,若是和官家睡过同一个女郎,更是与有荣焉。先帝幸过的那位官妓窈娘,靠着这名头揽客,令老鸨一度成了汴京首富呢。” 傅辛冷哼一声,平白妒忌起来,道:“怎么?还为他说话?”顿了顿,他转了话题,低声絮絮说道:“东北边儿上的土匪又闹了起来,不过月余,便占了几座城。剿匪还是要靠勋国公的爱徒和亲弟弟,国公府一时半会儿,还是动不得。那几座城,打下来又被占去,被占了又打回来,跟拉大锯扯大锯似的,如我这般的小人,便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你猜,我是想什么?” 12.六曲连环接翠帷(四) 第十二章 流珠懒懒抬眼,道:“你定是疑心这官匪勾结。有匪在,才有剿匪军在,才有军饷吃。匪被灭了,国太平了,大军凯旋归来,勋国公和他的亲族便要遭殃咯。人家不傻,最懂得这平衡之道不过。” 傅辛摇摇头,重重一叹,面上满是疲惫。批了几本奏折后,他忽地拉了美人入怀。殿内四下无人,空寂得很,美人只闻得君王在耳侧低语道:“你不能怨朕。朕有朕的顾虑,一步也不能行错。” 这话,像命令,又好似有一两分哀求的意味。流珠不语,暗暗心惊。傅辛却是铁了心,要将心中顾虑说个明明白白。 “当年我是没落皇子,你是不受家族待见,甚至不受汴京城待见的国公府庶女。我娶不了你,便巧费心思,给你找了个老县公,在我看来是两全其美的事儿,你却恨上了我。我少年心性,只想着绝不能让你怀那徐道甫的孩子,便给你下了绝育药。你在床上疼得晕厥,血流的满床都是,我知道后,也吓坏了。” 阮镰和冯氏当初也如傅辛和阮宜爱这般,是话本里恩爱夫妻的原型,可谁知半路杀出了个连氏,生了个女儿阮流珠。恩爱夫妻幻灭了,京中人便把脏水都泼到了连氏身上。有那么一段日子,还有些酸腐文人写讽诗呢。 只是傅辛也不想想,当年的流珠对他,充其量是有几分朋友的好感,这好感还没来及生根发芽,她便意识到他的身份,把种子给碾碎了。她之所以厌恶他,是因为她根本就不喜欢他。 流珠叹了口气,道:“你对儿还装什么?你娶姐姐时已是二十六岁,病去的嫡妻,满府的婢妾,给你生了那么多孩子,有儿有女。儿也好,姐姐也罢,一个有国公府血脉的孩子,陛下不需要,也不想要。给儿下绝育药,绝的不止是儿的孩子,也绝了无穷后患。” 傅辛闻言,沉默半晌,哈哈大笑,随即慨然道:“你看的通透,也是好事。” 他将流珠环得更紧了些,沉声道:“你不能有孩子,是朕对不住你。但从嘉和从谦等人的娘,早借着宜爱的名头,打发走了,如今都不在人间了。你好生待他们,他们必不会忘了你的恩德。你便老老实实地陪着朕,日后定会让你名正言顺地来朕的身边,保管让满朝文武都挑不出刺来。” 流珠垂眸,道:“设这么多门道,你也不累。” “想想以后能光明正大地睡小姨子,哪里还会累?”傅辛笑道。 流珠被徐道甫的嘴脸恶心得心灰意冷,对傅辛的恨意更是多了一分。若是真喜欢,必会心疼对方,哪里舍得对方受这份委屈? 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傅辛多半不过是多年偷不着,惦记得太久,才对她这样上心。流珠如是想道。 傅辛算盘打得如意,流珠却只想打翻他的算盘。 两人之后如何缱绻,暂且不表,却说南边不是遭了洪灾么,便有一个南边儿的老鸨,仗着在汴京中有些旧识,带着手下莺莺燕燕,奔赴京城,高张艳帜,与京城里时兴的官妓们对打,花样频出,成了如今汴京城里最火热的话题。 官妓风雅,南妓清媚。京中浪荡公子哥儿们,见了面就问,你是官派,还是南派? 过了月余,恰逢休沐,国公府的阮二郎阮良臣,尤其是个喜好流连烟花之地,附庸文雅的公子哥儿。他便携了刚与娘子荣十八娘吵完架的大哥阮恭臣,带他去那南妓开的苏越书院里散心。 阮恭臣面上是个正经的,不爱来这种地方,可谁知进了这乌瓦白墙的小院子里后,见着的不是模样艳俗的脂粉娘子,而是一个一个女扮男装,穿着书生衣裳的俊俏小娘子。阮恭臣的冷硬心肠不由一动,对着其中一个模样尤其与其他人不同的娘子多看了几眼,拿着酒盏的手,也不由得微微一滞。 阮良臣是常客,因着貌比潘安宋玉郎,出手又十分阔绰,很受姑娘们喜欢,可谓是烟花寨内的大王,鸳鸯会上的主盟。他一看哥哥的眼神,便了然于心,道:“我见哥哥不喜女色,从前还嚷嚷着说不愿成亲,便是成了亲,一也不宠嫂子,二来也不纳妾。弟弟我这心里头,奇怪得很,还揣测哥哥喜欢那男小倌儿呢。可惜官家前些年下了令,禁了男倌,虽说这越苏书院有个金十郎,但……” 阮恭臣却面无表情,打断了他,道:“以后莫要再说这些混话,在外污了国公府的名声。” 阮良臣笑了:“好好好,哥哥最是正经人。哥哥爹爹给国公府挣的名声,可不能让我和那帮亲戚给毁了。”他顿了顿,晃了晃酒盏,低声道,“恭哥哥,嫂子骨头硬,是个凌厉人物。这里的女书生,却都是香香软软,娇俏懂事。你方才看的那个,据说是海外来的洋人女子和咱们宋朝男人生下的孩子,有宋朝女子的温软秀气,也有洋人女子的长腿大胸,乃是天生的尤物。” 阮恭臣心思一动,继续听得良臣说道:“这女子叫代流苏,人称流苏娘子,娇柔无骨,小嗓子能把人叫酥。哥哥若喜欢,账便记在我名上。我胡闹惯了,娘不会说什么。” 但凡有兄弟二人,娘总是对弟弟偏宠些。国公府家大业大,既然有哥哥阮恭臣在朝为官,冯氏便不想让小儿子良臣受这份罪。恭臣,那是恭敬的臣,良臣实乃良辰,看看良辰美景便是。 阮恭臣被家里那财迷母老虎荣十八娘膈应得不行,心里满是怨气,听良臣说到这地步便也不好推辞,由代流苏领着,上了小阁楼。熏香浅浅,弦声悠悠,再有这盏中美酒,红酥小手,阮恭臣挺着的脊梁便渐渐软了,勾着那代流苏的脸,醉声道:“这张脸生得好。” 旁边歌女和着琴弦,手摇银铃,娇声吟道:“风雨江头思故人,东南烟水湿青春。宛溪东岸垂杨树,想见烟眉亦解颦……” 阮恭臣的魂儿渐渐被勾去了,一时间被翻红浪,缱绻十分,什么国公府、朝堂事,还有那糟心的荣十八娘,统统都抛至脑后。 可谁知刚过了快活时候,那娘子一声“哥哥”叫的他酥了心肠,却紧接着听那娘子温声道:“阮大郎,实是对不住。奴奴与别人事先有约,不能继续陪着郎君,要赶去梳洗,还请大郎宽量。” 阮恭臣心中不快,虽不愿在此事上纠缠,闹出麻烦,却到底不甘,便问道:“那人是谁?我惹得起惹不起?” 流苏娘子犹豫一番,娇声道:“是四厢军副都指挥使,徐氏道甫郎君。至于惹这一字,奴奴初来乍到,哪里懂得许多?从来都按妈妈的规矩行事,只知道伺候好郎君们,千万莫要出了岔子。还请大郎宽恕则个。” 阮恭臣一听徐道甫这名字,不由得冷笑起来,原本是个自制自矜的冷面郎君,此时也被激起了怒气。 却原来流珠家里那小妾柳莺诊出了有喜。流珠心里不免生疑,可见徐道甫欢天喜地的模样,知道是不是他的孩子,他当是再清楚不过,便压下了怀疑,好生待起柳莺来。 柳莺还未显怀,脾气却显了出来,整日吆五喝六,十分难伺候。徐道甫对柳莺的兴致又减了下来,恰逢南妓来了京城,便被同僚们拉去见识见识。这一见识,还真让徐道甫找着了个宝。 这代流苏与阮流珠名字相似,身形相近,一双眼睛都是带点儿褐色,带着点儿刚,也带着点儿柔。最关键的是,比起阮流珠那让人只敢远观的气质,代流苏可是香香软软,乖巧配合得很,让徐道甫迷了心窍,把钱全都投进去了。 阮流珠和他分房而睡,和他不冷不热,他便去代流苏那里寻慰藉。 这一日,徐道甫强拉着阮流珠要亲热,被阮流珠扇了巴掌。徐道甫便又去找代流苏,哪知道代流苏这里,也有位棘手的贵客呢? 13.满袖猩猩血又垂(一) 满袖猩猩血又垂(一) 代流苏垂着眼,看起来温柔乖巧,心里头却如惊弓之鸟兽般惴惴不安。她不过是按规矩来,哪知道这位阮大郎却起了心,要报复那和自己争女人的徐道甫呢? 待代流苏听阮恭臣面无表情地说了整徐道甫的计策,吓得已是花容失色,拽着阮恭臣的衣角,颤巍巍地说道:“好哥哥,奴奴只是个娇娇弱女子,可别让奴掺和进去了。奴只能做一件事,便是有人问起时,什么也不说。” 瞧她这般慌神的模样,阮恭臣心里生厌,冷着一张俊脸,甩了袖子,穿上衣衫,踩着黑角靴大步走了出去。 徐道甫喝了点儿小酒,来赴佳人之约,却不知阮恭臣给自己下了套。他醉醺醺地走到代流苏的小阁楼下,抹了抹嘴,嘿嘿一笑,抬脚上楼,却忽地见到代流苏的婢女挡在了前头,娇声道:“徐三郎,今儿个流苏娘子要与你捉迷藏,来,奴给你蒙上眼。这阁楼台阶儿多,三郎看不着,可得小心走。” 徐道甫趁机揩了那婢女的油,借着醉意嘻嘻笑着,摸着扶栏,上了台阶,嘴里唱着家乡话小曲儿,好不得意。 好不容易上了二楼,却忽地觉得胸前一股猛力遽然袭来。徐道甫一顿,身子便不由后仰,踉跄两步,向后跌去,轱辘一般滚下了台阶。他没反应过来,正要摘了眼睛上的黑布,手却被男人狠狠踩住,死死地碾。 徐道甫嗷嗷大叫,紧跟着却挨了一顿拳打脚踢,打的眼也红肿,嘴也歪斜,尤其脚上疼得要死,仿佛是从楼梯上滚下来时摔断了腿。 无巧不成书,这里阮恭臣因心中那一点不可与外人道的阴私,狠狠教训着徐道甫,另一边,阮宜爱由傅辛陪着,出了宫,快要经过这苏越书院。 也怪流珠多嘴,她陪着宜爱闲谈时,便提及了京中官妓与南妓之争,引起了宜爱的兴致。京中风气开放,官妓中多为女词人、女乐师,说是妓,却因被官府管辖,若要与她们亲近,必须把她们“租”出来,最短也得租七日,这是规矩;而南妓则随意多了,起什么书院为名不过是为了讨京人的喜欢,说两句话,然后便是床笫之事。 宜爱虽是皇后,可在傅辛的刻意保护之下,完全是少女心性。她哪里有什么皇后的架子,今日缠着傅辛出宫,自己扮作男装,非要去妓馆里见识见识。可惜她这小身子,这娇俏脸蛋,怎么扮男装,也没有英武之气,唇边的两撇小胡子更是好笑至极。 傅辛没兴致,却被她缠得不耐烦,又恰逢休沐之时,也只好带她出来。二人原本乘坐车辇,宜爱却嫌无趣,撒着娇,非要和傅辛下来走。 官家和皇后便下了车,待经过苏越书院时,阮宜爱见着前边街头躺着个人,受了惊,哭哭啼啼地小声叫着,躲到了傅辛后头。傅辛懒懒抬眼,转头看去,目光却是一定,眼神发亮,唇角也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他看着的人,正是流珠。 家仆出去采买,听说越苏书院打起了架,本想看看热闹,结果看到了自家郎君,吓得赶紧跑回家去请流珠。流珠带了大夫,坐着马车,匆匆赶到这妓馆,便见大路中间,妓馆前头,有一个人躺着苦苦哀吟,旁边不少人围看着,却不敢靠近。 她一看那衣裳,心里咯噔一下,凑上前,蹲下身一看,正是被打得神志不清、面目全非的徐道甫。郎中来诊,道是腿和胳膊都断了,骨头倒是无碍,只是要休养大半年,此后下雨下雪,这些伤处恐会生痛。 流珠拧着眉头,正要说话,却听得一声软糯的低唤—— “流珠,这便是妹夫么?他这是怎么了?”阮宜爱不敢上前,看也不敢多看,只怯怯地拉着傅辛的衣角,小心问道。 流珠心上一紧,面色不善地抬起头来,看向阮宜爱身前的傅辛,眼中满是怀疑之色。傅辛知她又觉得是自己做的,抿了抿唇,目光灼灼地凝视着她,低笑道:“只怕徐郎君是惹着了什么事。咱们不妨进这妓馆里,问问那妈妈前因后果,以免冤枉了不相干的人。” 流珠低头道:“有姐夫做主,儿再放心不过。” 大夫拉着徐道甫去上药打板,余下这几人刚进那乌瓦白壁的书院,便被书生打扮的龟公拦下驱赶。那龟公还没近傅辛的身,侍卫便亮了剑,那老鸨见多识广,自然知道这人的身份不可小觑,便连忙上前,道:“不是妾有心刁难,实在是神仙打架,妾们这些小鬼遭了殃。本想将那可怜郎君抬走送医,以免误了生意,可是打他的那群人说要是敢挪,明日便叫妾这书院关张。” “哦?”傅辛不碰那妓子端来的茶水,目不斜视,只盯着流珠,道:“你且告诉这位娘子,打那郎君的人是谁?” 老妈妈心思一转,掩口一笑,道:“这事儿说起来,简直是迷雾重重。这位徐三郎,是咱这书院的常客,最喜欢咱们这位流苏娘子。流苏娘子今日要与他戏玩,便给他蒙上了眼,捉迷藏,结果来了一群不知谁家的贼人,看那衣着打扮,该是富贵人家的家仆。他们不分青红皂白,打了三郎好一顿。” 流珠面无表情,道:“你且退下。叫那小娘子上来问话。” 老妈妈连忙照做,不一会儿,代流苏惴惴不安地上来了。她心里发虚,流珠等还没开口,她便被慑住了,跪倒在地,娇声道:“奴奴可怜,奴奴冤枉。三郎是奴的恩客,奴断然没有害他的道理,这不是自断财路么?奴还指望着他给奴赎身呢。” 代流苏一上来,傅辛的眉头便是一蹙。他瞧着那相近的面容,眸色愈发冷厉,偏巧阮宜爱也看出来了,小声感念道:“这流苏娘子,与妹妹倒是相似哩。只怕是你们夫妻二人生了隙,三郎心里念的还是你,便来找这娘子说话,倒也是情深如许。” 阮宜爱只知南妓,不知越苏书院,还以为这里是官妓的妓馆呢。她心思单纯,什么都往好处想,听在流珠和傅辛心里,却都很不舒坦。 傅辛的脚微微一动,代流苏受惊之余匆匆一瞥他的靴子。这是妓子识人的本领。 但见是一双锃亮的红细缨黑革靴,代流苏知是贵人,且至少也是有品阶的贵人,一时间便习惯性地卖起了可怜来。那一张与流珠相仿的脸带着泪珠儿,美人轻轻啜泣,又挺起饱满胸脯,傅辛却懒懒移开了眼,转头对着流珠沉声道:“这小娘子没说实话,得上板子伺候。” 挨了板子,还如何做皮肉生意?流苏娘子立时吓得撇了对阮恭臣的承诺,一五一十地招认了,屡次提及自己除了隐瞒外什么也没做,将罪过全推给了阮大郎。 流珠还没说话,阮宜爱却是一惊,连连扭着身子,扯着傅辛的袖口,声音软绵,嘤嘤泣道:“定是这小娘子扯谎脱罪。妾家里这大哥儿,最是个有担当的汉子,向来好名声,不近女色,怎么会与妹夫争女人,还设计毒打妹夫呢?” 14.满袖猩猩血又垂(二) 第十四章 流珠看了傅辛一眼,傅辛也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似乎在等她开口做决断。 流珠知道这流苏娘子身材、面容都与自己相仿,看着这另一个自己流落烟花之所,跪在这里,对着傅辛乞怜卖娇,流珠这心情也是复杂。加之国公府的人还在东北剿匪,傅辛不可能在这时候找国公府的麻烦,便果真是阮恭臣干的,那也得压下去。 阮宜爱一直哭个不停,似小孩子一般揉着眼睛,漂亮而水灵的一双美眸肿的像粉桃儿似的。流珠闭了闭眼,对着阮宜爱宽慰道:“大姐儿便不要哭了,惹得姐夫心疼便不好了。儿又不是不知道大哥的品性,那样一个慎独克己的翩翩公子,如何做得出这等打人争妓的混事儿呢?或是这小娘子因害怕担责而扯了谎,又或是,个中有什么误会。指不定谁冒充大哥儿呢,也不是没有可能。” 傅辛缓缓笑了,忽地拍了拍阮宜爱的小脑袋,点头道:“宜爱,这等腌臜地方,你便不要久待了。我让人送你先回国公府,一会儿我处理完了,定然查个明明白白,去国公府寻你。” 阮宜爱哼唧道:“这劳什子妓馆,一点儿也不像话本儿里写的那般有趣,脏的很。妾以后可不要来了,你也不准来。你还要给妹夫下个圣旨,让他也不准来。” 傅辛摇头,笑着称是。 护卫们送走了阮宜爱,又将流苏娘子收押,剩下这奸夫和狐狸精,关起了门,说起了亮堂话。 傅辛搂了流珠在怀,闻着她颈间香气,缓声道:“这次的事儿,你也不必心软,便让那流苏娘子当替罪羊。便说是她与徐道甫有旧怨,给徐道甫下了套,打了他一顿。人没有打死,那小娘子不过挨一顿板子,罚一点儿银钱。朕也不会让你受国公府的委屈,悄悄放出风声,把真相说出来,让他们传去,你可满意?” “先前便说了,有姐夫做主,流珠再放心不过。”流珠垂眸一哂,“儿倒没受委屈。从前觉得对徐道甫有愧,便想着不能再连累他,可他行事有亏,人家一下套儿,他便伸了脖子钻。给他擦屁股,也是累人。但转念一想,当年儿若是不嫁他,他也不会遭这份罪。”说到最后,却是一叹。 傅辛把玩着她的小手,心里却想的是流苏娘子的事儿。有些细微处,着实让他不能不介意。 逼着流珠和自己亲热了一会儿后,官家出了书院,上了高头大马,便听得侍卫低声禀报道:“按着官家的意思,打了那小娘子十几板,下手格外地重。第四板下去,那小娘子便没了气息。” 说什么挨一顿板子,却不知道板子可轻可重,能只让皮肉发红,也能让人蹬腿咽气。可怜代流苏,光景好了没几日,便稀里糊涂牵入了局,只因一张脸,便惹了贵人,丢了芳魂。 只要想着这般相似的人,做着皮肉生意,一点朱唇千人尝过,傅辛便不由得想起了过去不得不让流珠嫁给他人的事儿。积年累月的妒恨,倒是拿这小娘子的命去抵了。可怜可惜。 傅辛神情淡淡的,驱马奔赴国公府。众人正拿话奉承着阮宜爱,一个劲儿地逗她娇笑,笑着笑着,阮宜爱忽地落了泪,讲起了越苏书院里阮大郎被冤枉的事儿。 她也不看这场面合不合适,可不止有国公夫妇、大房二房,更有旁的长舌亲戚在场,听了这稀事儿,在场诸君都变了脸色。幸好阮良臣机灵,连忙转移话题,掀了篇儿,众人的心思却都掉进了八卦阵里,口上跟着阮二郎说话,心里却纷纷猜测起来,这阮大郎是被冤枉的?还是官家在哄皇后呢? 傅辛早料到这番场景,进国公府的时候,故意面带不悦,重重地看了阮大郎一眼,还坏心肠地在他面前停了一会儿。众人心里都炸了锅,恨不得早早回房,讨论一番。 两日之后,徐道甫躺在床上,精神好了许多,见了流珠,也是羞愧,道:“只是去窑子里,找个人说说话,却不想被人暗算,连累了娘子还要费心照看我。可知道是谁害的我?我必不会饶了他!” 流珠没说话,看了怜怜一眼。怜怜知道,得她来当这个多嘴长舌妇,便如麻雀一样叽叽喳喳地道:“官府说是那流苏娘子搞的鬼,对郎君心存不满,便设局报复郎君。流苏娘子被打了板子,结果近来天愈发凉了,她寒气入体,加上新伤,没挨过去,用草席子卷了埋了。” 徐道甫激动得红了眼,一下子坐起身,道:“这官府,胡判!流苏待我那是情真意切,我答应了她,要替她赎身的。死了?死了?怎么能死了呢?” 怜怜撇撇嘴,道:“郎君莫要这般激动,小心伤口裂开。官妓文雅,或许有情真意笃的可怜人,这卖身的南妓,能有几分情意?郎君你多半是被骗了。” 徐道甫怔怔然的,没有说话,怅然若失。过了半月,徐道甫偷偷拄着拐,避开流珠,乘车往那荒郊野岭跑,怀着满腔情意,去那坟地里探望代流苏的墓,凄凄惨惨大哭了一场,结果前一夜才下了秋雨,徐道甫下山时滑了一跤,只不过没什么大碍,也不太疼,这徐三郎便没往心里去。 他回来的时候,在茶馆里歇脚,看见有人卖新的话本子,便掏出几些几十文钱,买了一本,本打算打发时间,结果看着看着,却白了脸。 这话本子叫做《刘钏传》,字不多,配的多是画儿,讲的是汴京女子刘钏告御状的故事。庶女刘钏生于簪缨世族,本该是富贵命,却因主母苛待,长兄为难,姐妹欺压,和娘亲过的是相当凄惨,后来嫁了个武夫。武夫想要卖妻求荣,烈女刘钏誓死不从,武夫便去妓馆泄愤,谁曾想因抢女人而和刘钏的哥哥打起了架。 武夫被打死了,横尸街头。刘钏哥哥找了妓子做替罪羊,可怜刘钏丧了夫,孤苦伶仃,满怀忧愤,便去宫门前告御状。 徐道甫越看越觉得不对劲,汗都吓来了,看了看作者,叫做辛五九,也不知是什么来头,又听得茶馆里的人纷纷议论道: “这刘钏,暗指的是国公府那位阮二娘呢,件件都对的上。咱可听说了,阮二娘和她娘,日子过得艰辛,正经也是国公府的女郎,虽是庶女,也是能嫁好人家的,嫁个从六品的、无依无靠的乡下武官,这叫什么事儿?” “前一段时日,越苏书院那事儿,那武官也是丢大脸了。阮大郎向来好名声,怎么做出这等混事?” 徐道甫汗涔涔地将话本搁到桌子上,骤然起身,又看了眼话本上影射自己的那角色那张狰狞丑陋、满是横肉的脸,再瞧瞧旁边那刘钏楚楚可怜,美得不行的模样,简直要当场吐血。 阮大郎自然也看了这话本子,当即冷着脸,到了书馆,要见那辛五九。书馆老板却横得很,闭门谢客,过几日《刘钏传》再印,却是多了几行字,说的是作者被人威胁,安全不保,一时间国公府完全成了汴京闲民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名声更加糟糕了。 这话本子,没人呈给阮宜爱看,阮宜爱便绝不会知道。她虽是皇后,却消息闭塞,只能知道别人想让她知道的事儿,然即便如此,她也乐得开心。 流珠自然知道这辛五九是谁,她看了眼话本儿上画的丰神俊朗的官家,又看了看身边这紧紧环着自己,打着赤膊的男人,嗤了一声,道:“你也是不要脸,把自己画的恁好看。” “我不好看?我不好看的话,你当年初见我,也不会愣了好一会儿神。”傅辛低笑着,哑声说道。 流珠哼了一声,道:“你以后若是多干干《刘钏传》这样的好事儿,儿便给你留个全尸。”顿了顿,她道:“儿也不是心善,只是那流苏娘子死的着实可怜。你也不知给自己积些阴德,小娘子何其无辜也?不知你能否帮儿查一查她的家人,给人家贴补些银钱?便当是从儿的辛苦钱里抽的。” 傅辛掐了下她的腰身,沉默半晌,本想用话压她一压,最后却还是老实说道:“早已给过了。你不必操心。我跟阮镰那老狐狸说了阮大郎的事儿,逼得他捐了些银子,托来京办事的地方官带回去了。” 15.满袖猩猩血又垂(三) 第十五章 傅辛虽是九五至尊,受人三叩九拜,年纪也有三十有五,可在跟阮流珠的有些事儿上,却也孩子气得紧。他见自己写的《刘钏传》卖得好,便又在午歇时自己口述,让太监关小郎以笔墨一一记下,补了个《刘钏传续》。 《刘钏传续》的开篇,此地无银三百两,说是与现实无关,让看官切莫对号入座。这续集讲的故事则是御状告赢了,刘钏哥哥伏刑,刘钏那贵妃姐姐心怀怨恨,便要杀刘钏,结果被机智的官家看穿,废了贵妃为庶民。不但如此,善良美貌的刘钏与官家暗生情愫,官家想要纳刘钏为妃,又怕悠悠众口,且有大臣阻拦,故事便在此处搁笔,留了个悬念。 辛五九的粉丝们完全被吊了起来,直道:“纳个妃子,大臣们管什么管?刘钏有姿貌有品性,虽是庶女,却也出身名门,有什么配不得的?便是嫁过人,也不算什么。前朝有位太后,更是生了孩子才进的宫呢。” 这些话落入流珠耳中,流珠却是嗤笑,暗想道:这傅辛果然虚伪,他若是在话本里写上官家娶刘钏不成,要把刘钏嫁给糟老头子,还给她下绝育药,且对刘钏施暴,流珠倒想看看这书会被怎么评价。 这话本的事儿暂且不表,却说徐道甫此时,正在最难受的时候。 前些日子,他去偷着祭拜流苏娘子,结果前一夜下了秋雨,他下山时滑了一跤。因也不觉得痛,徐三郎只以为无碍,哪知过了几日后,竟连动都不能动一下了。 流珠请了郎中来看。郎中叹道:“郎君你不听医嘱,叫你暂且不要下地,你又胡跑什么?之前被打成那样,没有伤着骨头,如今摔了一跤……唉,骨头筋脉都伤着了,这可是大事。徐三哥,你以后怕是要一直拄拐了。” 徐道甫吓得脸色苍白,流珠也瞪圆了眼,道:“可有一点回寰之机?” 郎中摇头道:“在我这里没有,这汴京的其他郎中,也不可能医得。” 送走了郎中,夫妻俩相对无言。徐道甫蓦地嚎啕大哭起来,捶着床,上气不接下气,语无伦次地说道:“这官还怎么当……人家怎么看我……本就低你一等……这日子过不下去了,过不下去了!这汴京,这鬼闹的汴京,不该来,不该来。都是天王老子,哪个也惹不起,惹不起!” 流珠一惊,心上一涩,正要出言安慰,徐道甫却忽地倾身向前,死死拽着流珠的头发,一把拉掉她发髻,顺势掐住她的脖子,憋红了脸,怒气冲冲,咬牙道:“全都是你的错!若是不娶你,咱便不会出事!” 流珠被掐得直翻白眼,几乎要窒息而死,狼狈到了极点。那徐道甫力气不小,开始时流珠还挣扎,可听了他这埋怨的话之后,两行泪珠儿淌了下来,竟是动也不动,任由他掐,竟是求死。流珠,流珠,可不就是流泪珠儿的命么! 他要杀,那便杀!她死了,俩人倒都解脱了! 那泪珠莫名发烫,烫的徐道甫一愣,乍然回了神儿,吓了一跳,正要收手,忽听得当啷一声,却是什么东西摔到了地上。徐道甫一瑟缩,匆匆抬眼看去,便见婢子香蕊刚踏入门槛,见了眼前一幕,手中那倒满热水的铜盆惊惶之下哐啷落地。 香蕊又急又气,踩着绣鞋快步上前,抱着流珠往后一拽,随即挡到了流珠身前。耳闻着娘子不断咳嗽干呕,这平常低眉顺眼、分外温和的丫鬟此刻柳眉倒竖,指着低头无言的徐道甫,娇声喝道: “原来还觉得你是个有担当的、铁骨铮铮的汉子,如今再看,你那老实,不过是没见过世面罢了。你哪里算是牛粪?牛粪能当肥料,你就是个屎壳郎,吃牛粪的。若是你休了娘子,奴敬你,怜你。可你呢?甘愿卖妻求荣,还觉得与有荣焉。勾个柳莺,肚子里的孩子都不知道是谁的,傻乎乎的中了套!在外面还要把钱送给烟花娘子,自己家里也不宽裕,却还惦念着给南边卖身的妓子赎身!” 徐道甫脑子里乱成一团,红着脸,瞪着眼,似牛一般喘了会儿气,随即恼羞成怒,骂了些粗话,只管教他们滚出去。流珠面无表情地出去了,却见徐道甫的娘自老远处颤颤巍巍地往这边走,见着流珠,眯着眼认了一番,很是高兴地道:“老三是不是好了?”流珠只点点头,徐大娘走近了些,又见流珠发髻歪乱,面色不愉,徐大娘猜得多半是夫妻吵架,便有几分不悦,拉着她在外头坐下,道: “夫妻吵架,那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无论是不是贵女,不都得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架吵起来,你身为娘子,合该先认错的,让着些老三。老三看着不说话,心气儿却是极高的。俺们这家里,只他一个识字。他是站在村里的学堂外边偷学来的,小时候天天说要出人头地,接爹娘去京中享福。俺没瞧错,老三果然出息了。你伺候好他,才是尽了为妻的本分。” 徐大娘断断续续地说了许多,倒是不曾站在流珠这一方说过什么好话,说的都是老三十分不容易,让她多多体谅,又说妾室啊红颜知己啊都是再正常不过,让她千万不要学话本里头的一生一世一双人。 流珠面上陪笑,心里却是发冷。 天色渐晚,流珠好不容易送走了徐大娘,这才得以回到自己独住的屋里。 对于徐道甫的所作所为,及那徐大娘的话,香蕊十分气愤,却不再似之前那般激动,几番欲言又止。流珠却没说什么,将香蕊屏退了,一个人坐到了鸾镜之前。她沉默半晌,刚拿起篦子,却自镜中看见屏风后面人影微闪。流珠动作一滞,那人便缓缓走了出来,正是官家傅辛。因逆光之故,那人的神情隐在晦暗之中,看不真切。 官家能悄不做声地潜进来,全都要靠这宅院的一处暗门。早先说过,这宅院是前朝大宁夫人与先帝偷情之所。为了来去方便,先帝便巧费心思,在正门与后门等之外,又设了道机关门,门那侧所通向的是一处极为僻静的窄巷。傅辛选这院子赐给徐道甫,那是早有准备。 流珠瞥了眼他,拆了坠在一边的发髻,拿篦子梳发,又用手帕拭去面上花了的妆,心里带气,凉凉地说道:“整日里来儿这里看什么笑话?老老实实当你的陛下,你不爱当,趁早换人。” 顿了顿,她苦笑了下,道:“他怨儿,儿便要怨你。从前刚……从前只想找个太平人家,做优哉游哉的富贵闲人,如今也不知可还有半点可能。儿这心里,什么人也没有了,便有瑞安如意,他们也由奶娘带着,到底不是儿生养的。虽是亲厚,可他们日后,若是知道了儿这些腌臜事,又该怎么看儿?” 傅辛借着窗外灯笼渗进来的星点光亮,走到她后方,拢着她乌发,却是不说话,良久之后,才沉声道:“你这日子过的,半点儿轻松的时候也没有。反正现在奈不了我何,倒不如先尽着自己高兴,对我撒撒娇,撒撒泼,伺候着我。我高兴了,帮你把不如你意的人全给除尽,你的仇人,不就只剩我一个了?” 流珠哂笑,啐了一口,道:“姐夫果然不比少年时候,如今这花言巧语的本领,愈发高超了。你便是我的仇人,还想让我伺候你,倒是想得美。说罢,怎么竟主动来儿这里了?” 傅辛滞了一滞,心中一紧,头一番有些心疼流珠,便道:“今天都快过去了。明日你便是二十五岁。我还以为我贺喜贺得迟了,没迟就好。” 流珠一时恍惚,这才想起来,当年初见之时,她穿越没多久,第一个生日确实是和傅辛一起在外面过的,只不过那生日,其实是现代的阮芸的生日。原主阮流珠的生辰,其实是在寒冬腊月。 傅辛不明缘由,这么多年来,记得竟然一直都是阮芸的生日。而这个生日,穿越多年的流珠,都不过了。便连现代的很多事情,也一并忘了个干净。 她有些发怔,鼻子微酸,连忙整好了发髻,打起精神,边插上珠簪,边扑哧一笑,道:“好,儿要出去过生儿,只是要找个僻静地方才好。” 16.满袖猩猩血又垂(四) 第十六章 十年,好似不过弹指一挥间。阮芸还记得高楼大厦,天桥轿车,地铁公交,还依稀记得一点英语,记得自己刚上班没几年,才有了升职的机会,高高兴兴地和朋友们吃饭庆祝,结果就遇上了车祸,再一醒来,就来到了这另一个宋朝,成了不满十五岁的国公府庶女阮流珠。 那时候,她还有着现代人的典型特点,活泼好动,爱玩爱笑,心怀平等,对于未来也充满了乐观。然而后来,她的性子渐渐被命运磨去了棱角,沦为了一个完全被同化了的、失败的穿越女。 阮芸算不上是相当聪明的人,性格也有不少缺陷。若是她果真聪明,也不会受这么些苦,又或者,总能少受些苦。她一直翘首以待的,是一个回到现代的可能。但她总有种预感,她等不到了。 流珠跟着傅辛上了车辇,听着他沉声说话,不由又深思起来。 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是傅辛给她带来了这些灾祸,是他令她不能有子嗣,令她迫不得已嫁了徐道甫,也连累了徐道甫,是他逼得她红杏出墙,再也回不到过去那还算平静的生活里去。只是再转念一想——便是没有傅辛,她也不会得一份好亲事,嫁妆还是会被冯氏用尽心思剥削了去,在国公府里的那些日子还是会被欺压得抬不起头来。 有了傅辛在,便如傅辛所说,她或许可以利用他,除掉那些害死了原主阮流珠的罪人们。思及此处,流珠那原本死气沉沉的双眸,好似池水里乍然被投入了颗石子儿一般,荡起层层涟漪。傅辛看在眼中,这才堪堪放下心来。 流珠与傅辛从后门出去,待在房中,闷不做声的徐道甫半坐着身子,看着自己这条废腿,一面怨恨着流珠给他带来了这麻烦,一面又思索起日后的生活来。 他瘸了腿,再做武官,只能惹人笑话,且无法上马、演武、操练士兵,这条仕途便是就此绝了后路了。徐道甫自是不甘心,又想出了个法子——流珠与那宫里贵人通奸,让贵人给他安排个文职,总归不是问题。那买官的荣六不过是个没文化的商贾,如今也是掌着实权的正二品大员了。他说不定也有这个可能哩。 旁人有的说他卖妻求荣,有的说他攀上了贵妻,却不知这荣和贵都在哪里?这次能不能得来这荣和贵,全看流珠给他的这绿帽子值不值了。 他想到这里,又有了心气儿,高兴起来,拢了拢被子遮住废腿,长舒了一口气。 徐道甫在这里做着白日美梦,却不知昏惨惨黄泉路近,命将不久矣。 这话的由来,便要说起不久前越苏书院出的另一桩事。也是徐道甫被阮恭臣暴打的那一日,傅辛先于阮流珠离去,却在那女子皓腕一般雪白的墙壁上看见了一首词。那词文采一般,但却极尽讽意,骂官家这皇位得来不正,上任后纵容世家,且不懂开枝散叶、雨露均沾,又骂皇后不懂妇德,连带着把几个大家族也骂了一遍。 文人的嘴,堵不如疏,越堵呢,这文人的牢骚便越多。傅辛也明白这个道理,本不想追究,可却听得那猜出了他身份的书院妈妈紧张道: “若不是出了徐三郎这档子事,奴早就找人涂了这词了。底下人手脚不利索,去找了半天刷墙的,也不见个影儿。该打,该打,奴定要狠狠教训发卖了他们。” 傅辛垂眸,随口沉声问道:“这词是哪位大家之作?” 妈妈啐了一口,道:“什么大家?不过是个家业败光的浪荡公子哥儿,叫做金十郎,在咱这书院赊了几次账了,天天要娘子们给他对下半阙词。小娘子们只是扮作书生,哪里懂得许多文墨?奴见他样貌俊俏,娘子们爱看他,便由着他来,他倒还认真了。官家罚他便是,只是不要连累了奴。奴实在无辜。” 这婆娘撒了谎。那金十郎在这越苏书院里是做男小倌儿的,只伺候达官贵人,平常靠着写些词曲,也能赚些银钱。只是傅辛之前明令禁了小倌儿,这妈妈唯恐被他看出来。 傅辛听见金姓,便知道是怎么回事,嗤笑一声,令人去押了金十郎。 这金家兴起于前朝,也衰败于前朝。先帝不喜欢京中贵女,嫌她们气势大,脾气硬,专喜欢小家碧玉,好拿捏,脾气软。那有名的大小宁姐妹中的小宁妃,便是先帝巡幸途中带回来的。 金家人无论男女,模样都十分俊秀。这金家的名气,不亚于大小宁,最有名的便是七朵金花。顾名思义,便是七位最好看的小娘子,四个入了宫,份位不等,三个嫁了王公贵族,令金家煊赫一时。 金家人性子不安分,什么都守不住,最是没有远见。先帝暮年时,金家便被族人挥霍致衰败,七朵金花大多也没什么好下场。以色侍君,能得几时好? 骂官家的人不少,只是傅辛觉得,底下受苦的百姓骂便骂了,哪里轮得到他这个浪荡哥儿来指责? 睚眦必报的傅辛见了金十郎,说要给他用刑,刑具刚上来,这十分俊俏的金十哥便尿了裤子。傅辛见他样貌果然极好,心生一计,假意说给他下了蛊,除了他之外谁也解不了,那金十哥果然信了,立时服服帖帖,没骨气得很。 傅辛让金十郎勾引有孕在身,郎君又老往书院跑,空虚寂寞的柳莺,又说让他不要有惧怕,出了什么事,尽管由傅辛担着,只不过有两点,务必要记在心上——不得伤了那家的正房娘子,不得说出傅辛之事。 金十郎只管应下,拍胸脯道:“金某别的本事没有,只有一张好皮囊,还有一手勾人的好手段。” 金十郎金玉其去勾引了那柳莺,不费吹灰之力,便上了手。那柳莺是个不安分的,还没嫁徐道甫前,便常在门前窥瞰,招风揽火,只望找个多金的富贵郎君。如今柳莺遇着金十郎,但以为他钱多、样貌好,还对自己十分宠爱,便称心如意,十分高兴,从此对肚子里的孩子不管不顾,挺着肚子也要和金玉其温存。 她甚至道:“这肚子里的种到底是谁的,奴也不知,总归不是那脑袋大脖子粗的徐三郎的。若是孩子出了事,奴年轻,身子骨好,定能熬过去,也以免日后孩子不像他,又惹了祸事。若是孩子没出事,奴便把孩子丢给徐三郎,诓他一笔钱,咱俩人过逍遥日子去。” 流珠生辰这一日,说来也巧,宅子里有位家仆新纳了妾,布了酒菜,请仆人们去喝酒,因而这宅子里的众人远比平日松懈许多。 四岁多的徐瑞安从喜宴上偷偷溜走,拉着玩具小车儿玩儿,一路跑到了柳莺的住处,忽地侧耳听见一阵奇怪的低吟声和娇嗔声,还夹杂着男人的喘息声。小孩子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慌慌张张地拉着轱辘轱辘作响的小木车,跌跌撞撞地跑进了柳莺的小院里。 此时的柳莺正与金玉其在庭院里欢好,不知羞耻地挺着滚圆的大肚子,模样很是难看。两人被车声惊住,急忙抬头,正撞上徐瑞安有些懵懂的眼神。 金玉其暗道:若是让这小孩子把丑事宣扬出去,他这任务,是不是算完成了呢?谁曾想柳莺眸中闪过一道冷光,低声道: “这事不能败露。若是败露了,奴便落了下风,什么也讨不着了。再者,万一奴肚子里是个男孩,而且还能平安生下来,那只要没了这孩子,奴的孩子便能继承徐三郎的家产了。” 金玉其吓到了,怔怔然地看着柳莺。柳莺却瞪他一眼,推开他,整了整衣衫,面上堆出故作亲切的笑容来,摆着腰身,往徐瑞安那里走去。徐瑞安预感不好,丢了小车,转身就跑。 17.寡鹄孤巢妇德贤(一) 第十七章 流珠对于宅子里将要发生的大事全然不晓,但与傅辛乘车到了京郊。两人下了车架,敛衣而坐,抬眼见得流波将月去,潮水带星来,满天星斗便如棋盘上一颗颗大小不一的精致棋子,点点璀璨织成一张网来。这本是极美好的景致,流珠却只觉得被那星网扰得思绪万千。 好在傅辛难得识趣,说了几句话后便不再言语。四下静谧,只闻虫鸣和些许细碎声响,流珠的心复又渐渐安定了下来,也懒得管傅辛是不是拉她靠在他的胳膊上,总之有东西靠,流珠也不嫌弃。 渐渐地,流珠困意将生,傅辛也不能在宫外流连太久,便将半寐的她拦腰抱起,上了车架。车声辘辘,缓缓驰入汴京,耳边的声音又渐渐热闹起来了。香轮暖辗,骏骑骄嘶,叫卖声、说笑声、箫鼓声混作一团,汴京果然最繁华不过。 流珠很客观。她知道,傅辛作为皇帝,虽然有着封建帝王常有的专横毛病,且虚伪、阴鸷,毫不心软,但他在为国为民上,出了不少力。而且他也是有开明的一面的,比如流珠就知道,他一直在准备废掉贱籍制度,还准备改革科举呢。 如果现在杀了他,不是没机会,拼个玉石俱焚还是有几分胜算的。只是傅辛死了,谁来做皇帝?最大的傅从嘉才不过十七,旁边又有世家虎视眈眈,这稳了没几年的局势又要推盘重来,遭殃的是黎民百姓。 流珠不是圣母,也不够狠。她就是个普通人,刚工作没几年的年轻小白领,没杀过人,也不是能冲动杀人的主儿。在这里待了十年,这里对于流珠而言,不再是一本没什么营养的甜宠小说,而是一个真真切切的活泼世界。 流珠昏昏沉沉地合着眼,忽地闻见一股呛鼻味道,分明是哪里着了火。她赫然一惊,自车厢里坐起身来,见身边傅辛已没了身影,先掀开帘子,便是倒吸一口凉气,随即连忙下了车。 她家里的宅院竟然着了火!她出去了没一会儿,便出了这般大事! 府前围的全是人,热心人一桶接一桶地传着水,官兵们灰头土脸,奴仆们亦是丧气得不行。见着流珠,怜怜苦着脸快步走来,忍着哭腔说道:“娘子,家里头着火了,火是从郎君屋里起的。宅子里的王五纳妾,摆了酒席,娘子也是准了的,谁曾想到这一会儿工夫,便出了这样的祸事。官兵们说,约莫是徐郎君心里烦闷,喝酒时喝醉了,酒壶翻了,烛火也翻了,一下子着了起来。” 香蕊垂眸细思,并不说话。流珠只听得一阵哭天抢地之声,皱了皱眉,抬头看去,却见是柳莺挺着个大肚子,哭得死去活来,不似作假。她哭得这样真,反倒令流珠生了疑心。 另一边,傅辛先行下车,由护卫领着,来到了不远处的一个小巷子里。漆黑小巷中,金十郎金玉其满头大汗,却好似发冷一样打着哆嗦。见着傅辛,金玉其一下子跪了下来,颤着声音道:“我哪里想到,那柳莺这般歹毒。她与我在院中亲热,被小郎君发现了。小郎君要跑,柳莺便拿着榔头追,又嫌我是窝囊废。小郎君跑到了徐郎君屋里,徐郎君腿瘸了,大惊大怒,强撑着下床,要与柳莺打斗。” 傅辛听着,只跟听话本一样,饶有兴致地沉声道:“然后呢?柳莺杀了大小两个郎君,又假造了这场火?” 金玉其哆嗦着道:“正是。她格外冷静,言说暂且瞒过去,等分得了银钱再偷跑,必不会有人追究。我,我看着她,脑子里全是烧焦了的徐三郎,腿一发软,推开她就跑了,还没跑远,就被公子您的仆从给按住了。这位郎君,快给我解了蛊!徐家成了这个样子,郎君还不满意?”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这金十郎金玉其长得一副俊俏模样,却是个懦弱性子,再好拿捏不过。今日若是可怜他,将他放走,过几日,他若是在那苏越书院喝醉了花酒,估计满汴京的人都要知道勾引柳莺的人是另外有人派来的,这徐家的事,都是别人操纵的。 傅辛一笑,自是春风般温和。金玉其身上一松,却听得傅辛漫不经心道:“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必得查清楚不可。你金十郎说你什么都没掺和,只不过是一面之词,我哪里信得过?若是信了你,我良心不安啊。” 他坏成这样,出尔反尔,金玉其眼一瞪:“你先前可说了,出什么事都不要紧。再说了,我可说的是真话。” 傅辛摆摆手,护卫便堵了金玉其的嘴,将他压了下去,又往火场走去。一会儿过后,又有护卫低声向他禀报些什么,傅辛只是点了点头,未曾说话。 此时此刻,火已被扑灭了。流珠定定地站在夜色里,身上发汗,鼻间呛得不行,只见一人灰头土脸地从宅院里走了出来。那人穿的是一身劲装,腰侧挎着长刀,个子高,身材结实得很。说起这人的相貌,倒有些令人感慨生不逢时,在这宋朝,人人都爱傅辛、金十郎一般的白面郎君,像这人一般气质有些糙,五官英挺,走路带风的硬汉,人们是不喜欢的。 这便是汴京府的捕头萧奈,因常为各个大家族处理些上不得台面的事儿,被人称作操刀鬼萧四郎。早些时候,徐道协因为倒卖官造之物而被抓捕,带人来的也是这位操刀鬼,流珠对他那副明明是官,却带着痞气和匪气的模样印象深刻,心中不喜。 那萧奈拿了个湿手帕,擦了擦脸,对着府外众人道:“查了查,这火,着实有蹊跷。咱的兄弟们探查之时,发现那床铺的木板上有凹凸炭化的木纹,这便是说明,那助燃的酒液,也泼到了床上。且不止床上,这酒还真多,泼得屋子里许多地方都有那凹凸炭化的木纹。” 顿了顿,萧奈眼神一转,勾唇一笑,打量了下众人,道:“过去倒也有人撒酒疯,满屋子洒酒。只是这徐郎君瘸了一条腿,另一条也带伤,下床都艰难,还要打这么多的酒,来回的洒,这哪里是撒酒疯?这是慨然赴死啊!” 众人当真有信了的,接连道:“郎君是**?”“郎君才来了汴京多久,如何会自杀?” 柳莺却泣道:“三郎早就对奴说过,他对这汴京,心灰意冷了,说要走。他瘸了腿,武官当不下去了,再没了出路。奴哪里知道,他说走,是这种走。” 流珠一哂,道:“三郎莫不成说了两头话?他才示意了儿,说让儿托门路,给他找个文职呢,如何会**?” 萧奈看了流珠一眼,没说话。柳莺又装娇卖可怜道:“若果真如此,三郎便又没对奴说实话,还是娘子懂三郎。只不知娘子方才去了哪里?这时日已晚,娘子倒是有幸,刚刚好避开了火灾,可怜奴还被差点儿被烧着了呢。” 傅辛在旁听了半晌,蹙了蹙眉,骤然出声道:“方才晚些时候,朕教人来请阮二娘去陪伴皇后,不曾大张旗鼓,知会他人。小娘子有意见不成?” 他一出来,众人先是怔住,随即才慌张行礼。流珠也跟着跪拜在地,因是猛然间反应过来,膝盖磕得生疼。傅辛却一把扯着她的胳膊,先是偷摸一捏,随即顺势将她强硬拉起,并对着众人道:“阮二娘免礼。在宫中时,二娘心里无时无刻不惦记着郎君的伤势。皇后想留她短住,她却执意推辞。” 他收了手,再叫众人起身,又道:“朕方才着人去查了那徐道甫的尸身,虽烧的不见人形,可他的口中,却是干干净净,半点灰也没有。足可见得,这徐三郎,是被人先杀死,再投入火中的。此外,倒还有件万幸之事,那四岁的徐小郎,被爹死死地抱在怀里,虽然受了些灼伤,但只是昏迷,并不是死了。御医已去医治了,二娘可放下心来。至于真凶……” 徐道甫是好人?是坏人?这哪里说得清呢。他得知妻子与贵人相通,不以为耻,反倒与有荣焉,借着妻子做起了升官梦。他稀里糊涂,辨不清好歹,中了柳莺的计,引狼入室。他为了银钱,也可以轻易放弃原则。他好面子,爱排场,不顾囊中羞涩,那也要接济亲戚,并给流苏娘子赎身。 可他战场杀敌,算是十分英勇。他对娘子有自己笨拙的疼法,只是不大上心。他便是死之时,也记挂着怀中幼子。他重情意,饶是亲戚是混蛋,他也不会不管。 侍卫推出了被打晕的金玉其,柳莺一见,心知不好。果然,傅辛嗤笑道:“金玉其这奸夫想要潜逃,被巡视的人瞧着形迹可疑,当场按住。才说了两句话,他便招认了。至于另一人,还是利落招认的好。柳小娘子,你又如何以为呢?” 柳莺知道自己逃不过了。她看着众人别样的眼神,落了不知真假的泪,委屈道:“郎君在外寻花问柳,那金十郎又非要勾结于奴,奴抵不过他那蛮力,便只好从了。奴虽恨郎君冷落,可心里,还是只将郎君当做唯一的夫婿。是是非非,奴不再争辩,只求官家宽恕,饶了奴肚子里这郎君的孩子。” 柳莺肚子里的这孩子,她不知道谁是爹,但总归不是徐道甫的种。然而此时此刻,柳莺用尽了小聪明,先说徐道甫的坏,再说金十郎的坏和自己的情非得已,最后提了这肚子,只希望谋得一丝回转之机。 可惜古代没有亲子鉴定手术,柳莺就是生下来,也没人能戳穿她。她话说到这份儿上,必须得轻判,至少也要等她生了孩子再杀。傅辛却懒得管这事,只推脱给底下官员去判,乘车回宫。 夜里头,宫里宫外,傅辛和阮流珠不约而同,都开始思虑起徐道甫的身后之事来。 而这操刀鬼萧奈带着下属,帮着流珠家仆们一同收拾火场,望着手里那方才用来擦汗的半干不湿的帕子,及那帕子上柳间黄莺的绣纹,心里也深思起来。傅辛方才所说的那些铁证,萧奈自是注意到了。只是这金十郎到底有没有亲手杀人,萧奈觉得,这不好匆匆下定论。官家这判定,萧奈稍一咂摸,便猜到了几分,知道里边有门道,便不再多想。 这龙辇之下的汴京城里,贵人比比皆是,操刀鬼可不想做了人的刀下鬼。他这人,为好几家做事,黑白均沾,却还能左右逢源,步步高升,看似比痞子还痞,比土匪还匪,可知是个巧捷万端,心思通透的人物,不简单得很。便说这次起火案的疑点,明明是他发现了不对劲,偏说是下属探查发现的,足可见得一斑。 18.寡鹄孤巢妇德贤(二) 第十八章 对于傅辛和阮流珠来说,两人的忧虑却不尽相同。 金十郎不知傅辛底细,而现在,早已在狱中赴了黄泉。傅辛当时告知他,别伤着那大娘子,金十郎何等灵巧的心思,马上就猜了个究竟,肯定是这郎君看上了人家媳妇,想要强抢不得,便打算让人家家里生乱。乱子大了,指不定这媳妇就成了寡妇了。 金十郎虽不是什么好货色,可看到柳莺追杀那徐瑞安时,金玉其也于心不忍,便说由他来做,实则去浸湿了块帕子,掩住了徐瑞安的口鼻,又将他送到奄奄一息,只出气儿不进气儿的徐道甫怀中,这才令四岁的徐小郎侥幸逃生。这一时善念,虽不曾救了他自己的性命,却也为金十郎的一双弟妹积了后福。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却说徐道甫死了,徐娘因为耳朵背,听不见外头的叫嚷之声,徐爹也睡得沉,两人明明住的离起火之地不算近,可却浓烟入肺,在屋子里生生憋死了。这徐家宅院里的事,一时间成了汴京人民茶余饭后的谈资,更有好事者在瓦肆里编故事,将与众人听,影射的便是徐家之事。 孤女柳莺随邻家上京,外头早有花名,又勾引了宅子里的男主人,接着再挺着肚子和败落金家的公子哥儿通奸,奸/情被撞破后,先杀人,再纵火。若不是官家英明,说不定还会被她瞒过去哩。这是多好的八卦。 若是有汴京日报,柳莺和金十郎妥妥的上头条。 徐道甫没了,可徐道协、徐道正都还活着,此外还有继子徐子期,庶子徐瑞安,庶女徐如意。说起这个,便要说一说这文中宋朝的遗产继承法。 若是家里主事的郎君过世,孩子们年幼或是暂时不能继承财产,只要正妻不改嫁,财产便交由正妻打理,正妻必须代郎君赡养父母,至于叔伯,是一分也分不到的。若是正妻改嫁,正妻得去一小部分,财产便要交由叔伯代为打理,直到子嗣成年,再行接管。当然,若是叔伯贪了财产,只要有证据,可以去报官打官司。只是这证据,又哪里是容易收集的呢? 出于这种情况,便产生了一样东西,叫做贞节碑。这碑并不是标榜贞洁的,而是许诺将会保守贞洁的。寡妻上报当地官府请立贞节碑,官府再上报,备案,然后就可以立碑。这碑并不大,也就刚及人的腰。竖了这块碑,便相当于寡妻宣告天下:老娘我再也不嫁人了!大家都监督我!若是后来改嫁了,官府要罚很大一笔款,寻常人家付不起。 徐子期戍守边关,在东北打土匪呢,不能继承,除了每年托人寄回可怜的一点银钱和只言片语外,没什么音讯,只知道人还活着。流珠连他的面儿都不曾见过,过门之前,这小子便早早从军了。 徐道协在京郊赖着徐二郎,几番误了徐道正的事,把徐二郎惹急了,连夜将他撵了出去。徐道协无处可去,便把女儿傻大姐卖出去做丫鬟,换来的钱租了屋子和婆娘住下,又买了只咬鸡,就是斗鸡的那种鸡。这鸡还挺争气,胜了不少回,徐道协得了银两,心更大了。 傅辛虽下旨,将徐道协逐出城外,但红白喜事却不能将人家拦在外面。徐道甫丧仪这日,徐道协拉上泼辣婆娘,穿上新买的料子极好的丧服,抱着鸡,土财主一般坐着马车进了汴京,满面红光。他并不是个全然没心没肺的人,也是为爹娘弟兄哭了好一回的,只是他这人,向前看,也向钱看,自不会难过太久。 到了流珠住处,看着府前的白灯笼,徐道协挤出了两滴泪,老远就嚎啕大哭,道:“三弟为奸人所害!识人不清!死不瞑目!可怜老父老母,受了连累!”他怀里的鸡咯咯咯地叫着,竟相映成趣。 阮流珠懒懒抬眼,向堂内徐三郎的同僚们道了歉,起身出去,冷着脸,直接让家仆拿板子叉他出去。徐道协的婆娘徐大娘很不高兴,叫嚷道:“这是什么道理?三弟在九泉下见了,只怕要气活,哪有这样待叔伯妯娌的?真以为三弟和爹娘不在了,这家便是你的了?你可记清了,这是徐府,不是阮府!” 阮流珠一袭麻布丧服,这素洁到了极致的衣裳,反倒令她模样愈艳了几分。倒不是她节俭,实在是古代穿丧服有穿丧服的规矩,她为郎君服丧,必须着麻布制成的丧服。 阮流珠温温一笑,微微欠身,款款说道:“其一,抱着鸡犬来服丧,是为不敬,该撵。其二,当着灵堂大喊大叫,还是不敬,该撵。第三,我朝丧服统一制度,人人皆需遵守,大哥丧了爷娘和亲兄弟,理应穿的是同我一样的麻布丧服,如今却穿了这等的好布料,那可是超出五服的袒免亲穿的。大哥这意思,是不拿三郎当兄弟,不拿爹娘当亲爹娘了?无论如何,儿要去报备官府,看看这违背了丧服之制,该要如何处置。” 另一气不过的官员沉声道:“违背了丧服之制,要治罪的。打板子、罚钱,这还是轻的。指不定要在牢里关上一整个服丧期呢。” 另一个官员尖声细气地道:“既是父子,服丧期便是三年。啧,不算多,不算多。” 徐道正却是冷着脸,不屑于看他一眼。 徐道协是个不知事的,加上宋朝这丧服制度统一了不过二十多年,乡下人有时是不遵守的,还按着旧规矩来,哪里料到这样严重?他一时间慌了神,求助似地看向婆娘,婆娘也讪讪地,暗自庆幸自己穿对了衣裳。 “怎么还抱着这鸡?”阮流珠道,“说不定,这也能添成一笔罪过。” 徐道协强自镇定,服了软,低头弯腰,将宝贝鸡交给外面的车夫,严命他好生看管,又去掏钱买了新的丧服,穿戴整齐后,跑了回来。他小心翼翼地走到灵堂里,祭拜了自家三弟及爹娘,这才尾随着众人到侧庭说话。 对于他来说,这些人都是官老爷,惹不起,也不熟悉,唯恐又闹出了什么大罪状。徐道协便跟在徐道正屁股后头,讷讷地不敢说话,一双眼却极为活分,很不安生。 待送走了大半宾客后,徐道协终于忍不住了,开口道:“子期可有消息了?”徐子期,便是流珠那只比她小一岁的继子。 流珠瞥了他一眼,一笑,道:“儿得了陛下恩典,快马加鞭,给子期递了报丧的书信。子期什么意见,到时候也会递回来。只是官家说了,土匪难缠,子期万万抽不了身,不能为了他一个而破了例外。” 徐道协哦了一声,又道:“这便是说,瑞安如意年幼,子期无暇抽身,这老三的家产,便……”他故意拖长了音,滑稽的很。 流珠嗤笑一声,道:“大伯,收了这番心思罢。宅子和家具多是御赐,是官家的财产,动不得;在老地方还有幢宅院和几亩地,入不得大爷的眼。咱们便说钱。道甫才当了多久的京官?拢共才拿了几个月的月俸,又是为大伯添赌债的窟窿,又是为大伯一家好吃好喝,还要养家糊口,给爹娘看病,满打满算,一分不剩。过去的积蓄倒也有些,可也贴进去不少,剩下的才不过五六百两银子,在这汴京城里,便是节省着过,把奴仆都散了,也就再撑不多于两年。这个情况,儿也写给子期看了。” 汴京的房价物价,乃是全国最高。若是徐道甫还活着,每月有月俸进账,这日子还能过下去。如今他死了,顶梁柱倒了,这便是坐山吃空了。 这出乎了徐道协的想象。他一直以为徐道甫十分有钱哩。徐道协不敢置信,喝问道:“三弟妹,你说老实话!怎么只得这一点银子?三弟一直当官嘞。” “时下崇文轻武,武官的钱,本就不多。徐道协,你这混蛋若是有怀疑,去打听打听六品官的月俸,再算算老三家里这些年最少要有多少钱开支,最后的结余,保管只比这个数少,不比它多。”徐道正憋红了脸,指着大哥怒道。 顿了顿,徐道正到底是看不过去了,出言道:“老大,你像些样子,把大姐赎回了。做丫鬟,大姐是那材料吗?早早嫁人才是正经事。流珠如何持家,你需补贴才对,怎么能让孤儿寡母给你钱?” 徐道协眼珠一转,心里有气,道:“我也是为了老三着想。三弟妹是京中贵女,和宫里头有关系,迟早要改嫁给高门贵婿的。我们对这笔账清楚些,也是为了将来打算。我有什么错?不过是谋得远了些。” 流珠却缓缓笑了。 她不知道徐道甫的死和傅辛有没有关系,但她猜,肯定有点关系。傅辛打的什么如意算盘,她不清楚,但她要打翻他的算盘,绝对不让他名正言顺地迎她入宫。 一方面是膈应傅辛,另一方面,流珠想的也很实际。日后国公府果真倒了,她若果真入了宫,一分倚仗也没有,到时候傅辛不喜欢她了,她该如何是好?一入宫门深似海,她只怕要淹死在里面。入宫,是十分不明智的,进去了,便完全沦为傅辛的附庸物和身下奴隶了。如今这样吊着他胃口,说不定还能从他那里得些好处。 再者,她愧对徐道甫,便要承接他的责任,照顾好这瑞安、如意,甚至还有柳莺将生下的那个名义上属于徐道甫的孩子,然后,等着徐子期来接班。 徐家兄弟便听得流珠说道:“儿不会改嫁。儿明日便去亲自见过皇后,请她亲下凤旨,给儿立贞节碑。这个家,三郎丢下的这个家,儿会替他管。” 她清楚得很,若是找汴京官府请碑,只怕刚报上去,就被傅辛阻断了。可若是直接找阮宜爱,那傅辛就管不着了。她还真想看看傅辛到时候是什么表情。 19.寡鹄孤巢妇德贤(三) 第十九章 次日一大早,趁着傅辛上早朝,流珠去找了阮宜爱。她谋划得好,怎奈何阮宜爱向来是夜里看坊间话本,白日睡到日上三竿的。流珠不算什么贵客,宫婢们不可能专程去叫阮宜爱起床,流珠只好就这么干等着,坐在宫苑里头,看着那正在花期的木芙蓉,袅袅纤枝,晓吐芳心,颜色烂漫到了极点。 她便这么枯坐着,等了许久后,阮宜爱也没起来,中间倒是醒了一回,做了噩梦,嘤咛着要喊傅辛过来,喊了会儿又睡着了。等到最后,流珠等来的人却是傅从嘉,傅辛的长子。 十七岁的傅从嘉最是孝顺,下了早朝后,见父亲未曾叫他留下,便按规矩来阮宜爱这里请安。他有规矩,阮宜爱却向来没什么规矩,傅从嘉每次来,都只是在皇后这里讨杯早茶喝,遥遥对她请安,然后便去做自己的事。 这一次来,傅从嘉依然还是没见到清醒着的皇后,便连皇后苑内的宫人都散漫得不成样子,这些他早已习惯,喝完茶后,便起身离开。谁曾想走到半道僻静处时,少年脚步微微一顿,便见那雪白、朱红的木芙蓉前,寂寥阑干处,坐着位衣着素净的美人。 宋朝女子,大多身量不高,且极其纤弱,然而眼前这娘子,腿长得很,更有着宽大孝服也遮掩不住的玲珑曲线。再看那张脸,乍一看五官,可谓柔美疏冷,若仔细瞧那双瞳色有异,近于琥珀色一般的美目,则会发现她竟还有点儿妖媚的意思。冷与艳,柔与刚,俱都被她一人占了去,且恰到好处,难怪他那当皇帝的爹对这小姨子念念不忘。 傅从嘉略略一猜,便能猜出她如今的处境,以及来皇后这里的所求。少年有些轻蔑地笑了笑,眯眼一想,知道父亲短时间内不能过来,又见周围没人守着,便缓步走到流珠身侧,一掀衣摆,跨步坐下,将那木芙蓉的枝头压下,悠然说道:“这拒霜花,还是我当年,带着从仲等弟兄一同扦插的。‘冰明玉润天然色。凄凉拼作西风客。不肯嫁东风。殷勤霜露中。’写木芙蓉的词里,我尤喜欢这一首。” 流珠眉眼一垂,翘了翘唇角。这傅从嘉,在傅辛面前,着实是个乖巧爽朗的俊美少年,很讨傅辛喜欢,便是偶尔故扮稚拙,傅辛看出来了,反倒愈加高兴。然而到了流珠面前,他说话便不似是个少年郎了,说话的语气带着男人的意味,嗓音都低沉了许多。 他吟的这半阙词,又是想说什么?借这花儿来喻她?冰明玉润天然色,这是形容父亲情人的话?又讲什么凄凉拼作西风客,却不肯嫁东风,只得殷勤霜露中,多半连他也猜到流珠会借着徐道甫之死出什么招了。 木芙蓉的寓意是贞节,他又跑来做什么文章,看什么笑话?当真是少年心性么? 流珠一笑,直接挑明,道:“好词。只是拿它来与儿逗趣儿,却是对不住作词人的才气了。” 傅从嘉假模假样地做了个揖,很是爱玩,道:“阮二娘莫见怪。只是触景生情罢了。我向来是个爱胡闹的,如有得罪,还请宽恕则个。” 他顿了顿,又笑道:“二娘还等什么?这贞节碑,必是讨不着了。二娘只管等着做爹后宫里头一个内命妇便是,这二娘,只怕要成真二娘。” 流珠淡淡然地看了他一眼,虽穿着粗布丧服,却于矜持中眼波横流,惹得少年心上一荡。这股感觉最是勾人。她看着是良家妇女,穿着素白的衣裳,为夫守孝,发髻上不带一点发饰,比这别名贞节花的木芙蓉还要纯洁,可是傅从嘉知道她的底细。她做了那婊/子,还想要立牌坊,傅从嘉略有不齿,心里却也十分痒痒,直想要撕掉她这副假惺惺的作态,又想让她知道些什么不该知道的旧事。 他起身告辞,偏又半真半假,仿佛玩笑般说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爹在娘娘过门前亲选的婢妾们,全都长得有些相似。只是都不如二娘,长出了那位的九分气韵。娘娘过门时,我与二娘遥遥地有过一面之缘,也是我预卜先知,当时便料到了,以后还会和二娘多多见面的。” 傅从嘉这话,令流珠蹙起眉头来。他离去后,流珠暗道:这人,真假莫辨,一会儿少年般爽朗,一会儿又阴鸷至极,果然是傅辛的种。只是他说的“那位”,又指的是哪一位呢? 他这话将流珠的疑心全都勾起了。早先时候,她便觉得傅辛对自己的情意,突兀又偏执,这要不是她在一篇小说里,而这个人又是宠文男主,她简直觉得他脑子有问题。 流珠想起了在现代时看过的情深深雨蒙蒙。她依稀记得,陆依萍他爹,喜欢那个萍萍,于是娶了九个萍萍,又生了一堆萍萍,难道傅辛也是这样?他对她这样,是因为她是最像萍萍的萍萍?若果真如此,这多年来的纠葛,真是无妄之灾了。 她径自思索,又等了片刻,阮宜爱总算起了床。这位娇娇宠后洗漱完毕后,并不急着用膳,而是穿起了一身红叶装,衣裳上绣着金线镶边、茜红填底的红叶纹样,别有意致,这是从前的衣裳所不曾有过的。 流珠在旁看着,忽地生出了一个念头,便笑着道:“这又是姐姐自己画出来的衣裳?倒是新奇别致。” 阮宜爱嘻嘻甜笑,娇声道:“是奴奴画的,找宫婢做的。” 流珠眨了眨眼,为她摆放着尚带露滴的雪白木芙蓉,并说道:“以儿的眼光看,这裙裳,和之前京中时兴的荷花裙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比它更妙。儿倒是有了个想法,不知可否说来听听?” 阮宜爱张了张圆圆的杏眼,嘟起唇来,煞是可爱。她示意流珠说话,流珠便道:“荷花裙那样流行,京中女子都爱穿。不知姐姐……想不想让京中也都爱上姐姐那些自己做的别样裙装?靠这生意赚点钱倒是次要的,最要紧的是,姐姐也会开心。” “好好好。”阮宜爱但凭高兴,不想许多,接连说了三个好,像小姑娘一样蹦了三下,随即又眨了眨眼,娇声说道:“娘知道妾与你常来往,很不高兴,常来责备妾,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多半还是介意你娘那事罢。妾也曾介意,只是介意是介意,不能因此生隙。女儿家嘛,生来就是要被人宠的。妾虽不谙世事,但也知道你新近丧夫,家里银钱必是紧张。依妾说,妾开心倒是次要的,让你多赚点银钱,才是最要紧的。” 流珠一愣,却是没想到她有这番话。傻白,却够甜。她这话,令流珠心中愧疚尤甚,只暗暗起誓,以后要念她这一份恩情。 阮宜爱唤来了几个制衣的宫婢,和流珠商量起订做衣裳的买卖来。流珠说了,这裙裳便是成本不高,也绝不能贱卖,一定要卖高价儿。汴京人眼界高,卖的低了,他还不看呢。至于这买卖的名号,打着皇后的名号便是,反正也不破坏什么规矩。 阮宜爱听着钱的事儿,不一会儿就没了兴致,只管交给流珠。流珠与那三个婢子一谈,见三人都十分机灵秀敏,且知道其中两个都快到了出宫的时候,便在心中寻思起来。 她这里正打着生财的主意,那边太监忽地扯着尖尖细细的嗓音,说是官家驾临。流珠只觉立时扫了兴,便屏退婢子,敛了神色,给官家福身请安。 傅辛一双眼定定地看着穿素白孝服的阮流珠,心里痒痒,喉头发干。他一笑,对着阮宜爱道:“阮二娘素来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来,又有什么遵嘱?” 阮宜爱那一双杏眼儿只盯着他,撅了撅小嘴儿,恍然道:“仿佛无事。” 她只觉得有些不大高兴。这傅辛来了一会儿了,也没注意她身上这红叶装,实是让她气恼。 阮流珠一叩身,道:“却是忘了提了。良人走了之后,儿守着一家奴仆和孩子,外头还有大伯虎视眈眈,只等着继子归来。儿记挂着这一大家子,便想让他们安心,给他们一个承诺,所以特来求皇后姐姐,在儿那门前,立一个贞节碑。儿以后,不再嫁人,只专心持家。这些孩子,都是儿的亲孩子。” 傅辛早就料到,沉沉笑了两声,眼里却满是冷意。阮宜爱想了想,娇声说道:“还是不要早早下了决断的好。妹妹不过二十有五,往后的日子还长得很,必能遇见一个如官家待妾这样待你的郎君。你如今尚在服孝,要服三年呢,三年还不够让他们安心么?” 傅辛只冷眼看着跪在地上的她,并不说话,挑起眉,端起杯盏,饮了口茶。 20.寡鹄孤巢妇德贤(四) 第二十章 流珠听着傅辛的冷笑,还有阮宜爱的劝说,心里一凉,但也不至于十分失望。她早就料到,傅辛必不会让她如意的。 果然,阮宜爱话音刚落,傅辛又一派虚伪,闲闲地说道:“爱爱不必替她操心,二娘子更不必忧心。东北那边新近得了好消息,你那继子徐子期,立了大功,朕会好好地封赏他,让他回京中做官。二娘可如愿了?” 流珠心上咯噔一下,想起那已逝之人徐道甫刚当官时的兴奋,又想起他为了那青云之路费尽心思,甘愿卖妻求荣的可怕样子,再想起徐道甫最后被烧得不见人形的尸身。她深呼吸了两下,无可奈何,只能规规矩矩地叩首道:“谢陛下隆恩。” 傅辛他,多半不会再出手了?徐道甫是他的心头所恨,可是徐道甫的子女,与他又有什么关联?他便是恨屋及乌,也不会小气如斯罢。 傅辛凝视着她,口中却对阮宜爱慵懒说道:“这木芙蓉花开得倒是极好,洁白如雪,不愧担了个纯洁贞节的名号。爱爱,我可还记得这木芙蓉做成的雪霞羹,当年在国公府里浅尝过几口,红白交错,既有色,又有味,此后便一直惦记着。你这些花儿,左右已经摘了下来,不如炖了吃罢。” 阮宜爱绵软的小手儿轻抚着他结实的后背,娇嗔道:“官家就知道吃,好端端的贞节花儿,也要入了你的口。”她甜甜一笑,扭头对着流珠道:“二娘留下来,一同用膳罢?可不能推托,奴奴绝不许你推托。” 流珠别无无法,却又不愿在这里看着傅辛和阮宜爱腻歪,便起身笑道:“儿自是愿意得很。说起来,这雪霞羹,儿也会做。儿是个闲不住的人,不如让儿去帮厨罢?” 这话却是投了阮宜爱的心意。她只想和傅辛多多单独待一会儿,流珠这话一出,阮宜爱笑了笑,便准了她去浣花小苑的小厨房里帮厨。流珠带着那些由她采下的花儿,款款移步,出了宫门。 她到了小厨房里,与宫婢一起,给芙蓉花去了心儿,加了竹笋和豆腐一同煮汤。小锅里头红白交杂,果然好似雪霁之霞。流珠搬来个小木凳,坐在灶边,算着做汤的时辰,撑着腮,想着心事。待她回过神时,汤还没好,身边却没了人。 流珠心上一惊,骤然抬头,正对上傅辛阴沉而玩味的目光。 室内满是汤羹香气,诱得人食指大动,流珠却满心抑郁,只勉强一笑:“官家又来寻儿的衅?” 傅辛挑眉,自袖中掏出封折子,投入她怀里,沉声道:“东北的捷报刚到,说的可却不只是战事。” 傅辛身为帝王,当年杀父弑母,伪造遗诏,从默默无名的庶出皇子,到君临天下的九五之尊,心机自然相当深沉。流珠让他派人快马加鞭到边关,给徐道甫的儿子徐子期和徐道正的儿子徐子骏送丧报,官家却偷偷换了丧报,给那徐子期写了一封亲笔御信。 之所以给徐子期费这笔墨功夫,是因为官家的人早就探查过,那徐子期虽品级不高,但因受上级欣赏,不打仗时的例行操练,常令他代为指挥。这人颇有领兵之才,很受底下小兵的爱戴。 官家添油加醋,避重就轻,先说国公府的阮恭臣和徐道甫在妓馆打架,徐道甫的腿瘸了,后头着火时才没能逃走,白白送了性命。之后他又讲起国公夫人冯氏暗中下套,设计徐道协下狱一事。这自然勾起了徐子期对国公府的恨意,匆匆读了几行,便死死咬唇。 官家笔锋一转,又说起这东北剿匪的战事来。剿匪总是剿不干净,银子粮草花了不少,可战事却周而复始。这令徐子期心中更是愤慨了几分。 青年匆匆读罢后文,依照官家遵嘱,烧了丧报。玄云吹寒,他穿着厚厚盔甲,望着漫天飞雪,白茫茫一片大地,不由得握紧了拳头。 徐子期从军,为的是与父亲一同报效家国,谁曾想最后却编入了这东北剿匪的军队。“养寇挟而自重,则老黠谋身之巧”,国公阮镰的弟弟阮钊,早年还认真带兵,如今却和土匪勾结,打的便是养寇自重的主意。 阮钊、秦奉时等人和土匪流寇有商有量地打着仗,今天你占了城,明日我收回城。长此以往,朝廷不断往这儿送钱送兵,阮钊的势力越来越大,且还帮着京中的国公府一党在朝中坐稳了位置。 徐子期对此是看不下去的,但他无力改变这种局面,只能跟着混日子。但如今不一样了,有官家做他的支撑,徐子期便不是孤军奋战。 他是个聪明人,在军中人缘极好,又有傅辛在东北军队中的力量帮持,很快便想出了一系列计策。他先对那惯常为阮钊送信的兵士用激将法,先搬家国大义,而后又提起这眼前人的些许私事来,最后还许给了他好处,说是官家授意,事成之后定会既往不咎,加官封赏,这兵士自然被激得热血沸腾,接着这徐子期又教这信差偷了章印,给土匪一方送了假信,让他们明日来攻城。土匪们看了章印,不疑有他,第二天就按信上说好的时间来攻城。 剿匪军队这下子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仓促间溃不成军。那领兵的阮钊、还有那阮镰的爱徒秦奉时见土匪毁约,心中起疑,还想再派人确认,却听见帐子外,雪地里,有人高喊道:“国公府一党,祸乱朝廷,私通土匪,卖国求荣,天理难容!擒阮钊,杀土匪,卫我大宋!” “擒阮钊,杀土匪,卫我大宋!”这整齐的呼声震耳欲聋,响彻天地。 土匪被除,阮钊、秦奉时等大将被擒,阮秦一党行事小心,这通敌之事只有送信者作证,口说无凭。谁曾想那土匪头子却暗存了心思,往日书信全都保留了下来,事发之后便全都推给了阮秦一党。至于那徐子期,则靠着此事一战成名,被兵士选为暂代的统军将领之一。 傅辛将捷报丢给阮流珠看,阮流珠读罢虽喜,却也有忧心之处,双眉紧蹙,瞪着傅辛道:“你又打什么主意?还真要赶尽杀绝么?” 傅辛哑然失笑,拢袖道:“瞧你这副样子,活似小猫儿被踩着了尾巴。徐道甫的死,虽实属意外,与我无干,但我对他,也确有歉疚。我在军中的探子,早向我汇报了徐子期往日行径,确实是个将才,比他爹那武夫强上不少。我为他造这时势,是为了给徐道甫还债,也是为了……罢了,不提也罢。” 流珠此刻也镇静了不少,暗忖道:国公府日后真倒了,这军中便也跟着倒了不少大将,正是缺人才的时候。瞧这意思,傅辛是打算重用徐子期。他在信中告知徐子期他爹死的所谓真相,徐子期必会对他十分感激。只是他这不是玩火吗?若是以后徐子期知道了爹早就被官家带了绿帽子,只怕立马就会反。他这到底是想干什么? 流珠想不通,傅辛却转了话题,弯腰凑近她面前,抚着她的眉眼,轻声道:“瞧这眼睛,肿的似桃儿一般。日后朕若是死了,卿卿可会为我这样哭?还是会前仇尽报,开怀大笑?”他垂眸一笑,掐了掐流珠白嫩的小脸。 流珠抬眼看他,傅辛又与她拉开了段距离,似是漫不经心地问:“今日遇着从嘉了?那孩子同你说了什么?” 流珠也不隐瞒,起身将灶上小锅拿下,并道:“那孩子同你一样,拿那木芙蓉取笑儿,多半在心里骂儿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罢。他还说,官家看上儿,是因为儿和官家的某个旧人长得像。”说到最后一句,她略略抬眼,睫羽微颤,凝视着眼前男人。 她本以为傅辛脸色大约会很难看,不曾想这位爹爹大人竟笑了,且相当坦诚地说道:“怎么,你不会以为朕拿你当谁的替身了?说起来,确实有这位旧人。你也知道,先皇喜欢美人,后宫中可谓是环肥燕瘦,各色皆有,宫外也养了不少。朕小时候见过大宁夫人,不由惊为天人,嗯,便是你住的那院子的主人。” 少年的审美观从见到大宁夫人起才真正确立了起来。那大宁夫人似乎有些洋人血统,脸是东方的秀气的脸,只睫毛格外浓密纤长,眼睛亦有些异色,至于身材,则高挑丰满,继承了洋人的血统。自打见了大宁夫人起,小傅辛这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只是大宁夫人为人傲慢,眼高于顶,傅辛却是不喜欢的。 成年之后,傅辛娶妻纳妾,妻子是名门之后,面貌只是中上,至于婢妾,则都是傅辛喜欢的口味。只可惜这些婢妾,要么眉眼太过像异族,要么个子不够高,要么便是身形不够玲珑有致,前/凸后/翘,挑来挑去,傅辛只是将就,也将就习惯了。 阮芸穿越成流珠之前,傅辛就见过这位妻妹。那时候小流珠年纪尚小,性子怯弱,个头不高,且干瘦至极,傅辛并未上心,待多年以后见到长开了的、阮芸穿越成的阮流珠,相貌、身材、个性,均合了傅辛的口味。博戏摊子上一见钟情,从此便是十数年的孽缘。 傅辛将这些娓娓道来,说到最后,却仍是皱了皱眉,道:“从嘉是跟着生母过的最久的,与他那亲娘,感情极好。娶了宜爱后,我为了让国公府彻底安心而驱散婢妾,我知道从嘉恨我,只是这些年,他渐渐知事,也知道当权者无奈甚多,我本以为他不再耿耿于怀。但看如今他向你提起这事,只怕心中还是有些芥蒂在。” 流珠暗自腹诽道:那是人家的亲生母亲,为你生了孩子,伺候你那么多年,结果你随便就把人家打发了,人家孩子能不心存芥蒂吗? 傅辛不知她这番心思,只顿了顿,见时候不早,起身要回宜爱宫中,又压低声音,目现微光,道:“阮钊在东北私通土匪之事,你且不要向别人透露风声。这事,暂且压着,自会等到合适的时候和他算账。” 流珠点头应下,却不知傅辛这般虚伪的性子,有些丑事,自是不会告诉流珠。 一来,傅辛先前的王妃,并不是病死,而是由傅辛纵容,被他其他婢妾毒杀,为的是空出位置,好迎阮宜爱过门。二来,从嘉等人的生母们,那些被遣散的婢妾,死的也十分蹊跷,这是因为傅辛绝不会让生出龙胎的自己曾经的女人再嫁他人,流散民间。 这两件事,那篇娇宠小说里没有提,傅辛也不说,流珠便不会知道。 21.锦遭伤后从新制(一) 锦遭伤后从新制(一) 流珠这贞节碑,到底是没能请下来。她告知徐大徐二后,徐大眼睛一亮,搓了搓手,正要说话,流珠微微一笑,说了徐子期在东北立功,不日便将凯旋归来的事。徐道协听了,那眼睛立刻暗了下去,啧啧两声,蹭了顿饭后,不情不愿,但还是不得不抱着那只咬鸡悻悻然地走了。 没过多久,已至秋末,寒云衰草,帘帏飒飒,天气愈发凉了,然而在这汴京城中,人们的热情却分外高涨。不为别的,只因京试即将来临,而汴京这群富贵闲人们,一爱博戏,人人都有颗好赌的心,只不过有的赌得雅致,有的赌得粗俗,这二来么,拢袖之民们还喜欢附庸文雅,填个词儿,找歌女编成曲儿,再享受不过。而这京试,正好能同时满足汴京百姓的两大爱好。 说起这个,便要讲一讲这小说里的架空宋朝的科举制度。 便如同历史上的唐朝一般,这“宋”朝的科考考的主要是诗文,即所谓文官考试。让流珠这样现代的人听了,当然会笑话,这考谁的文章写得好,谁的诗词编的妙,真的能选出为民做主的官儿?不过流珠在这儿待了十年后,总算是看穿了这里面的门道。 诗词歌赋,最是主观不过。有的人就觉得婉约风好,有的人偏认为豪放派妙。所以在阅卷的时候,有猫腻的地方就多了。先帝朝时,三鼎甲,即所谓前三名,基本都是世家子,便是排出二三十名,也少有真正的贫家子。这里的科举,不过就是给官门子弟锦上添花的东西,可怜无数寒门学子,仍要为了这一点渺茫的希望耗上几十年光阴。 好在傅辛这位一国之主,对于这样的科举制度,也心存不满。 他早就想改革科举,令考试内容关乎实际,只可惜登基才不过几年,基业不稳,朝中阻力颇强,这改革一事,不能冒冒然的提起。如今敬国公等人因为造反被砍了头,至于勋国公阮镰一派呢,傅辛对东北剿匪一事隐而不发,只暗示他们东北出了事儿,具体什么事儿也不说明白,拿这当把柄吊着他们,这群人心里发虚,也不得不服了软。剩下的几个世家,知道如今官家手段愈发厉害了,也不敢当这出头鸟儿,多说些什么。 傅辛思来想去,便决定先拿今年这京试开刀,改一改科目设置,看看效果如何,之后再行决断。 汴京百姓们正在设赌局压状元呢,听得官家下了旨,将诗词改为考策论,策论不但包括治世之道、经史之学、吏治刑罚,甚至还囊盖了天文地理,甚至数理之术。世家满肚子苦水,百姓们却大多是叫好的,只是先前押的人,这下也不知道还做不做得准,纷纷跑到博戏摊子改押注的对象,场面倒是热闹得很。 傅辛这几日忙于政事,无暇叫流珠进宫,流珠却也没能得闲,操心起了好几件事儿。 头一件,便是这钱的事儿。 坐吃山空,立地吃陷,那是万万行不通的。徐道甫一死,流珠便琢磨起了生财之道。她倒也想赖着傅辛,像那些小说里一样,让皇帝信手给她个几万两黄金,但是这几年的仗打下来,国库吃紧,傅辛那些官造之物也不能变卖,绝不可能给流珠太多钱,这位官家都是天天儿变着法儿从官员手里面捞钱呢。 别的穿越女穿越之后,个个都好似天生的经商奇才,空手套白狼也能套着成百上千两银子。流珠思来想去,也决定冒一次险。阮宜爱待她倒是厚道,将从前画的衣裳样子都给了她,把做衣裳的婢子也给了她,什么都叫她着手去办,甚至还给了她不少银两。流珠心中有愧,只说是借,日后赚了钱,必会相还。 这第二件,便是柳莺的事儿。 柳莺杀夫纵火,罪大恶极,但因着肚子里有个孩子,便暂时不能行刑。她也不能住进监牢里,便被囚禁在了流珠这宅院里,还是住从前的院落,只不过院门口有捕快轮班把守。 这实在是个哑巴亏。连柳莺自己都知道,这孩子的爹,指定不是徐道甫,可她口中不承认,那流珠就得养着她。这么个人放在院子里,晦气倒是其次,心里不安才是真,生怕她又生事。 四岁多的徐瑞安因为有金十郎一时发善心,给了湿帕子,掩住了口鼻,再有亲父火中相护,伤得虽然不重,只腹背处有不少烫伤,但是这场大火,在这小孩子的心上却留下了深重的阴影。瑞安夜里头睡不着觉,却也不哭闹,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噤声不言,又是吓人,又是叫人心疼。他妹妹如意去找他玩儿,他也不说话。 流珠知道,这孩子是受了心理创伤了,再这样下去,只怕要成个废人。她便将做生意、找买家的事儿暂搁了两日,每日里只和徐瑞安一起玩儿,悉心引导,可惜却没什么起色。 这一日,流珠带着瑞安如意,在院子里头做游戏。穿越十年之久,流珠的童年记忆也模糊了,只记得跳皮筋儿,跳方格之类的,思量一番,便让怜怜去拿了细绳,和两个孩子一起玩翻手绳。 “来,娘教你们翻手绳。”流珠笑意温柔,一根再普通不过的线绳子在她纤纤十指间千变万化,一会儿变作张着大钳子的螃蟹,一会儿又成了一吹就散的蒲公英,惹得如意兴奋不已。而瑞安虽看了几眼,却仍是低着头,并不靠近。 怜怜孩子气得很,比小如意还兴奋,也凑到旁边,有模有样地跟着学,道:“奴也会翻绳,但却不知道还有这么多花样儿。娘子知道的真多。” 流珠身为穿越女的虚荣心,难得得到了满足。她也为自己这种心理感到可笑,仿佛既然穿越了,总要做成什么事儿似的。她摇摇头,将这念头抛掷一旁,又看了看不远处的瑞安,温声道:“瑞安,你看如意这绳总是翻不对,你作为哥哥,不若来教教她罢。” 如意是个极其机灵聪明的小丫头,见状偎在怜怜身边,奶声奶气地说道:“二哥来教教儿。儿手笨,总是学不会。” 瑞安看了眼如意,手微微动了下,却又瑟缩了回去。 流珠眼睛一亮,正要说话,却忽地听得身旁一男子沉声笑道:“阮二娘在这里带孩子玩儿什么呢?哎哟,如意丫头近来愈发水灵了。来,瑞安,怎么又不吭声?来萧四叔这里。”那人穿着捕头制服,腰间佩刀,脚蹬黑靴,模样虽是坚毅俊朗,剑眉英挺,目若星子,肤色却稍黑了些,说话时带着匪气与痞气,不说话时,则是满满的肃杀之感,令人望而生畏。 这人正是操刀鬼萧奈,汴京府的捕头,帮着许多家族做些上不得台面的脏活儿。他手底下的捕快在宅院里看守柳莺,他每隔几日,便必须来这里查一查值班,每次来了,若是手底下没要紧的案子,便会拐过来,没皮没脸的讨杯水喝。 他从前听过冯氏吩咐,来流珠这里搜查过是否少了御赐之物。流珠最是讨厌他,一见他,便拧着帕子,低声埋怨道:“手里又不知道沾了哪家可怜人的血,丧气得很,且离得远些。” 如意却并不怕这操刀鬼,他虽身材健硕结实,还带着刀,满身煞气,但如意听哥哥说了,他是好人。瑞安则因为在火里时是被萧奈救出来的,对他很是亲近,一见着他,便张开了双手,萧奈一笑,也将他顺势抱起。 也是奇了怪了。萧奈一问话,瑞安还就真乖巧地答了起来。 “四叔之前怎么和你说的?你这几天,怎么还是老样子?”萧奈刮了刮他的小鼻子,问道。 瑞安张了张小嘴,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这是他自大火之后头一次哭出来。他犹豫了下,看了眼阮流珠,这才怯怯地低声说道:“我害怕。我总觉得他们都会害我,像姨娘一样,放火,拿榔头砍我,害我爹爹。” 萧奈挑眉,摸摸他的脑袋,笑了笑,温声说道:“四叔每日都要抓坏人,一天要抓百十来号人,听起来多不多?” 瑞安抽泣着点头:“多。” 萧奈却又道:“可是汴京城里有上百万人,那瑞安说,是好人多,还是坏人多?” 瑞安沉默片刻,乖乖说道:“好人多。” 萧奈呵呵一笑,端起茶杯,语气严厉了些,边喝水边沉声道:“瑞安的父兄,都是当兵的,戍守边关,保家卫国。瑞安你要是被那零星几个坏人给吓成这样,可不能说是徐家的孩子了。既然好人比坏人多,你何必害怕?老天爷给你留这条命,可不是让你害怕的。” 瑞安听着,若有所思,渐渐地也不再哭了,只定定地看了萧奈一会儿,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如意也仰头看着萧奈,眼睛发亮。 流珠见了瑞安这变化,不由有些惊讶,暗想道:这教育小孩儿,果然是门学问。自己平日未免太小心翼翼了些,不敢拿话刺激他,这萧奈的只言片语,却反倒令他有所领悟。 萧奈揉了揉他的小脸儿,说完之后,也不再多话,按着腰间佩刀,起身便要告辞。流珠对他略微有所改观,正要说话,萧奈却好似想起了什么,犹豫了下,自怀中掏出一个帕子,递给了瑞安,随即深深地看了眼流珠,抱拳告辞,跨步离去。 流珠拿眼一瞥,见了那帕子上绣着的柳间黄莺,瞳孔一缩,心上一凛,面上却仍然带笑,柔声道:“瑞安,他为何要给你这帕子?” 22.锦遭伤后从新制(二) 第二十二章 瑞安并不知道这绣纹正是柳莺的象征,只是沉默了一会儿,老老实实,奶声奶气地说道:“瑞安被烟燎得睁不开眼时,就看见有个人,给我递来了一张浸了水的帕子,让我掩住口鼻,切莫松开。烟雾很大,瑞安没看清他是谁。这便是那条帕子,当时被萧四叔顺手拿去擦汗了。” 流珠心里一思量,却是惊疑不定。这虽是柳莺的帕子,但救瑞安的人,却绝不可能是柳莺,多半就是那金十郎。这般仔细想来,便察觉了不少蹊跷。那金十郎当时一被拎出来,便是昏厥的,此后更是无声无息病死在了狱中,至于案情到底如何,都是活着的柳莺说的。 是谁不想让他张口说话呢?又是为什么要这么做? 流珠头一个想到的人,就是傅辛。会不会是他令金十郎去唆使柳莺杀人,又怕事情败露,便除了金十郎灭口?若果真是他设下的连环套,他先前又说什么“徐道甫之死实属意外,与我无干”,那可真是虚伪得令人恼恨! 依照傅辛那睚眦必报的性子,他杀徐道甫,这是流珠早就料到的事,只不过一直心存侥幸。如今他间接杀了徐道甫,却还矢口否认,在她面前装腔作势,假扮好人,这令流珠尤为愤恨。 流珠搅着手中的锦帕,怔怔地看着恢复了些许元气的瑞安,还有娇笑着拍手的如意,拢了拢衣衫,背脊生凉,心里发寒。 怜怜看着瑞安手里那黄莺帕子,心思暗转。便在此时,香蕊款步走了过来,温声道:“娘子,院子后门处跪着两个人,里头穿着孝服。奴让人问了,说是金家人,来替金十郎赔罪的。娘子,是撵走他们还是怎么着?” 流珠微惊,看了看瑞安手里那帕子,想着金十郎这一份恩情,心上微动,站起身子,移步后门,果见后门那僻静处跪着两个人。 大的是个小郎君,已有二十岁模样,有着金家人天生的俊秀面容,眉目如画,脱尘若仙,气质格外清肃,只是额角处有块疤痕,毁了这张堪称完美的脸,再看那小的,是个女孩儿,才不过四岁左右,却也一眼便能看出是美人胚子。 见了流珠,那仙人般的郎君郑重地磕了个头。流珠不敢承受,连忙令家仆强拉他起来,但听得那郎君声音有些虚弱,却仍是强撑着说道: “在下乃是金十郎的同胞弟弟,金十二郎,名唤做金玉直。这是与我二人一个娘生养的小妹,且称她做二十娘便是。今日我兄妹前来,为的是当面给阮二娘及徐家小郎君谢罪。我那十哥,着实是个混账东西,死有余辜。他虽已经伏法,我心中却还是有愧,便来亲自替九泉下的十哥赔礼道歉。” 二十娘一双小手捧着赔礼,可怜兮兮地抬头,将礼献给了流珠。那所谓的礼品,十分的寒酸,流珠再看看这小孩儿干瘦的身子,还有那金玉直虚弱苍白的脸,立时明白过来,不由有些愧疚。 如她没有猜错,金十郎和徐道甫的死,都与朝堂之上的那位官家脱不了干系,又或者说,和她阮流珠都有间接的牵扯。她暗暗一叹,不肯收这礼,且执意要迎兄妹两人进屋,怎奈何金玉直却连连推辞,直接拉着小妹离去。 待夜里时分,怜怜从外头采买回来,打听了些消息,对着流珠道:“那金家早已败落,金十郎他爹死了之后,他嫡母把那群婢妾全都赶走了,骂她们是只会吃白饭的废物。金十郎母亲前几年病去,既然主母容不下,他便带着弟妹在外面单过。金十郎平日在那越苏书院给人家写词作曲,倒也能赚些银钱,也有人说他在那儿是偷偷做男小倌儿的,只是并无确凿的证据,便不好乱说。” 顿了顿,怜怜又提起他那伤疤来,叹道:“府尹府上的潘老三潘湜,人称花太岁潘三郎,就喜欢长得好看的,不在乎是男是女。那厮逼/奸十二郎,金玉直自然百般反抗,宁死不从,拿起墨砚就往脑袋上砸。潘三郎这才作罢,还叫旁人也不准再欺负他们兄妹,甚至每个月还给他家送钱,只不过十二郎都没要。” 流珠一听,皱起眉头,道:“那这兄妹二人,如今怎么生活?瞧他俩这样子,再过几天,只怕要饿脱形了。” 并不是她心善,平白可怜人家。只是若没有她做祸引子,金十郎只怕也不会背着这样的罪名死在牢中罢。 怜怜一叹,道:“金玉直倒是争气,今年考入了京试,只不过在外头那博戏摊子上,几乎没人押他会高中呢。他没有门路,如何能考得好名次?不过现下改成考策论,倒也说不准了。” 流珠听着,一一记在心里,见天色已晚,便将手里那些阮宜爱画的衣服样式妥当放好,正打算宽衣卸妆,却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喧哗之声。她眉头微蹙,却听得家仆四喜隔着门说道: “娘子,徐二伯连夜从京郊赶了过来,还带着**小娘子。小娘子哭哭啼啼,徐二伯一个劲儿地训她,还要打她,被奴仆们堪堪拦下,只怕是出了大事儿呢。” 这一件事儿跟着一件事儿,便没个消停的时候。 流珠一惊,连忙整理衣衫,与家仆一同向前厅疾步走去。但见厅内烛火微弱,徐**跪在地上,倔强地仰着头,面上犹带泪痕,而徐道正坐在椅子上,面色冷厉,显见是气愤至极。 流珠不明就里,进了厅内,屏退了下人,温声道:“这是出了什么大事儿?”她走到**身边,欲要将她扶起,小娘子却死活不起来,流珠只好再柔声劝道:“天凉了,再这样跪着,只怕要受了寒,对女儿家很不好的。便是天塌下来了,也先起来再说。” 徐道正闻言,颤声道:“对于咱这小门小户来说,便跟天塌下来,也没什么区分。三弟妹,你问问她,她这个不孝女都干了什么!” 徐**并不识字,姿容只是中上,但看着却颇有气质,好似是个出口成章的才女一般,倒令这平凡姿容添了不少光彩。流珠万万没想到,她倒比徐大郎那傻女儿先惹出祸事,心中不由十分奇怪,道:“**,你好好告诉三婶,你做了什么事,惹得你爹这样生气?” **只是低着头,并不开口。流珠看了眼火冒三丈,又要发作的徐道正,暗暗思忖,便笑着请走了他,让他去庭院里待会儿。徐道正一走,**身子一软,倚到流珠怀里,十分无助地抓着她的衣裙,低声道: “三婶,儿有孕了。那人说得好好的,有了功名便会迎娶儿,结果一听说儿有孕后,立时翻了脸,说儿浪荡成性,勾引于他,怀的必然不是他的孩子。爹和娘都要外出做活儿,怕儿又去找微之,便说要把儿送到三婶这儿,让三婶关住了儿。” 流珠脸色遽然一变,再一追问,却原来是京试将至,各地考生赶来汴京赴考。其中有个叫薛微之的书生,因遇着大雨,便在徐道正家中借宿。徐道正听他言谈间是个正经人,还拜了位很有名的学者为师,十分欣赏,又听他说银钱紧张,便留他在家中暂住了一月有余,却没想到他一来二去,将自家女儿勾上了床,让她怀了孕不说,如今还始乱终弃。 这徐**看着不言不语,可是这不爱说话的人,最是心事儿多。她平常总让丫鬟给她念话本子,那些坊间闲书里,闺中那娇娇小娘子遇上俊秀郎君,郎君成亲之前亲亲摸摸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反正以后总会将小娘子娶回府中,好好疼爱,只宠她一个。这所谓“强宠”的本子,徐**最是爱看,一颗春心按不住地跳,遇上薛微之之后,这心便跳出闸了。 薛微之甜言劝诱,软语调和,这黄花女郎尝了滋味,如何按捺得住满怀情思,半推半就间共赴巫山**,不曾想竟在腹中种了祸果。 流珠听罢前因后果,定了定心神,只望着**,平静地问道:“**,你如今是什么打算?” **想了想,咬唇道:“儿若说了,三婶莫要怪儿不争气。只是儿是个死心眼儿的,对微之更是痴心一片。儿不信他是这样的人。只求三婶再去问问他,并告诉他——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儿做妾也是愿意的,只要能嫁他,让儿做什么都行。” 流珠一听这话,心里头登时怒不可遏,暗自恨铁不成钢,挑眉道:“你还要去找那人?而且一定要把孩子生下来?你可曾想过,若是那人执意不认你,这孩子没有爹,只能你一个人养,又该如何?” **怔了一会儿,摇了摇头,道:“那儿若是不生,就一分一毫令他心回意转的可能也没了。且儿已非处子之身,哪家的好郎君会娶儿?女儿家的路,最是不好走。一步行错,便是再无回头的余地。儿本想着赌一把,可如今只怕这一辈子,从此就毁了,只能孤注一掷,抓紧了这男人。” 流珠又苦苦劝了几句,**却绝不肯堕胎,且一颗心还吊在那薛微之的身上。流珠别无他法,只能严命家仆,看出了**,让她不要胡乱走动。小小的一座宅子里,住了两个孕妇,直令流珠脑袋都大了。 徐道正为了女儿这事,愁得不行,沧桑了许多,对着流珠说道:“是我没有教好女儿,都是我的错。只是我和你二嫂,都有活计,一天也推脱不得,看不住她,只能连夜进城,把她送到你这里。叨扰麻烦了你,我实在心中有愧,日后定要回报。” 流珠一笑,宽慰道:“二哥不必急。儿会去逆旅见见那薛微之,说不定只是小情人间吵架拌嘴呢。这事情,兴许会有转机。” 徐道正却一叹,摆了摆手,道:“那小子虽确实有才,但心气儿高得很。他多半是看不上我家的,对**……对那傻娘子,不过是存了玩弄之心而已。三弟妹不必再去他面前,平白受他折辱。” 次日一早,流珠就去了逆旅,见了那薛微之。她先穿着朴素衣裙,主动上前,说是徐**的三婶,那人的小厮便立刻说郎君有事外出,推脱不见。流珠心下了然,出去转了一圈,换上华服,又乘着车辇回来,命家仆前去通报,说是皇后的妹妹,官家的小姨子来见薛微之,那小厮眼睛一睁,殷勤一笑,立刻便去禀报了薛微之。流珠一看,心下立时有了较量。 23.锦遭伤后从新制(三) 第二十三章 等了不多时,那薛微之便衣衫齐整,出门相迎。流珠暗暗一哂,掀了车帘,由丫鬟扶着下了车架,那小厮一看是先前那妇人,目瞪口呆,立时变了脸色。 薛微之却对前因后果全然不晓,十分殷勤地迎着流珠到了驿馆后院,特意令人奉上极好的茶,先是引经据典,说了番与茶相关的典故,随即微微一笑,状似无意地道:“不知夫人来寻鄙人,所为何事?” 流珠定定地打量着他,见这郎君面白无须,眉眼狭长,嘴唇极薄,果然是负心汉的标准长相,不由缓缓一笑,道:“儿平常路过那博戏摊子,见大家都押薛郎君,说郎君非但诗文绝佳,更秉行经世致用之道,必当高中。儿便好奇至极,来看看郎君到底是何等人物,是否对得起儿押的这大笔银钱。” 薛微之眼底微光一闪,笑道:“夫人说笑了。不过倒真有不少人,和夫人想的一样,特地来看看某。说来也巧,前一阵儿,勋国公的爱徒,刚在东北打了胜仗的左卫上将军,也派了奴仆来看鄙人,说是要给家中小娘子相看佳婿,着实令在下受宠若惊。” 流珠听了,笑意深了几分。 傅辛按着阮钊及秦奉时被擒的事儿,隐而不发,并未宣扬。外人只知东北大捷,并不知道是谁领着东北剿匪军获胜,然而朝中有消息灵通的,也只是知道东北出了事儿,具体的明细,也并不清楚。 秦奉时的家里人急急忙忙去了国公府,询问阮镰。阮镰心里也不大清楚,虽知道出了事儿,可到底是什么事儿呢?是贪了军饷?贻误军机?还是……还是那养寇自重的事儿被人逮了证据?他也说不准,只是让秦府做好最坏的准备。 秦奉时有个宝贝嫡女,名唤秦太清,小名阿娇,虽明艳容冶,却生性高傲,且十分挑剔,直到十九岁也并未许人家。如今秦奉时大约是大祸将至,趁着消息还没流传出去,秦家人便急着将秦太清出手,找来找去,找到了薛微之头上。 薛微之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他素有才名,日后必得官家倚重,秦太清多半不会受了苦。且薛微之身份低微,便是日后知道受了骗,也断然没有退亲的胆量。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便是秦奉时果真倒了台,还有国公府撑腰呢。只要皇后盛宠犹在,国公府便没有衰败的道理。 流珠见了薛微之后,她也明白,关于徐**的事儿,问了也是白问。流珠只与他聊了几句,便看透了此人。待将要告辞时,流珠终是一笑,平声问道:“钱押在薛郎君身上,儿再放心不过,只是还有一件事想要问问薛郎君。薛郎君进京前暂住在京郊的何处?可曾欠了什么风流债?又打算怎么还?” 薛微之闻言,目光立时警惕起来。他定定地看着流珠,笑了笑,道:“阮二娘,这债之一字呢,有人愿意借,才有了债。借的人,不一定只借了某一个人,对不对?娶这样一位风流债主,某不放心,不甘心,也做不到。” 他顿了顿,又道:“必是有人托了二娘来当说客,那某便说个明白。一来,那小娘子缠某缠的紧,某亦不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这是你情我愿的事儿,她轻易托付时便该早有准备,怨不得某负心。二来,某既然应承了左卫上将军,**便成了不可能,饶是纳妾,也行不通。她那孩子,虽不知是不是某的,但某劝她,早早堕了才好。” 徐**被话本子搅得是芳心大动,连薛微之都没想到这小娘子对于亲亲摸摸如此随便,虽口口声声给了她承诺,心里却是看不上她的。更何况眼下有了秦家阿娇,薛微之更不会念着徐**了。 他说罢之后,掀衣起身,疾步离去,把怜怜气的骂了好一通。流珠却只是垂眸无言。 出了门,离了驿馆,流珠叫车架在博戏摊子前停下,想了想,拿了五两银子,笃定地压在了金十二郎金玉直名上。 待回了宅子里,流珠便去寻了徐**。那小娘子殷殷盼着消息,茶不思,饭不想,颓唐得很,直令流珠暗暗生恼,又十分忧心。 她款款走入屋内,徐**一见她,眼睛发亮,起身道:“微之他说了什么?他可会纳娶我?” 流珠道:“把饭吃了。儿便告诉你。” 徐**心急如焚,匆匆扒了几口饭,便又拉着流珠问。流珠并不看她,只温声说道:“你先前的话,说的不对。日子总是能过下去,甭管好过歹过,只要用心过,总会越过越好。说什么女儿家走错一步路,这辈子便毁了,这是哪家的鬼话?” 她这一番话说完,徐**噌地站起了身,目光发冷,道:“他不愿意要了儿,是不是?” 流珠还没说话,徐**一看她这眼神,立时明白过来,疯了一般地捂着肚子,飞快爬上床榻,用被子包裹着自己,蜷缩在床角,凝声道:“儿知道三婶觉得儿是个傻子,但是这个孩子,是儿最后的倚仗了,求三婶别伤了他。” 流珠急的要命,道:“你生了他做什么?他生下来,就是要受苦的。爹不认他,你一个人拉扯他,遭了人的白眼不说,你又能让他过什么好日子?他能吃穿无忧吗?他有钱读书吗?你最后累着的,是你爹娘和你哥,最累的,是你那宝贝孩子。不能好好养,就别随便生。你拿他当个让负心汉回心转意的筹码,怎么不拿他当个人呢?” 徐**闻得这一番话,心中大震,怔怔然地抬头看着眼前女人,复又垂下头去,默然不语,不知在想些什么。 待徐道正再来时,听了这番情况,徐二郎颓然怒道: “我早该料到那薛微之不是什么好货色,只是又令三弟妹受了这等委屈,实在过意不去。**啊**,这孩子哟。我平日便不该听任丫鬟给她读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子。这小娘子平日看着乖巧,也不爱说话,可却长了个榆木脑壳,还不如我这个小老儿明白。” 流珠想了想,叹了口气,道:“小娘子不经世事,受人蒙骗,也不能全怪她不是?只是这堕胎的事,却要好好思量。若是用药流,凶险极大,以后便完全不可能再有孩子,太伤身子。儿知道汴京中有极高明的郎中,可用针灸之术堕胎,伤害能轻上不少。只是若用针灸之术的话,要反复施几回针,又如何能瞒过**呢?” 徐二郎垂着头道:“多事之秋,多事之秋啊。当时,真不该来这汴京城。爹娘和三弟送了命,大哥变了脸,转了性,这**,又惹出这等事。”他一愣,又紧张道:“莫不是因为祖坟被洪水淹了的缘故?” 流珠苦笑,只得一面用言语宽慰徐道正,一面又日日说服徐**,只盼她能回心转意,断了对薛微之那负心郎君的念想,甘愿堕胎,以后也好好过日子。眼下的这个宋朝,对于女子的元贞之身倒还算开明,那做过人家妾室、生过孩子的小娘子都能拿着嫁妆嫁个还不错的人家,只要多添些银钱,攒些嫁妆,搁**这儿大约也行得通。 数日之后,京试结束,东北军的事儿也暂时消停,傅辛难得轻松,一得闲,便召了流珠。流珠进了理政殿时,他正斜倚在锦纹卧榻上,一面眯着眼,信手翻看几个考生京试写的策论文章,一面剥着蜜橘,少有的惬意。 见了流珠,傅辛慵懒抬眼,环住她腰身,将蜜橘塞入她的口中,逼着她咽下,摩挲着她的唇,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沉声道:“朕不叫你来,你便不来,真是该好生教训一番。” 流珠将心上抑郁之思压下,不去想他与徐道甫、金十郎等人之死的牵扯,只缓缓一笑,小舌舔了舔唇边的蜜橘汁液,温声道:“官家日理万机,儿不敢贸然来寻官家,以免讨了嫌,落了埋怨。” 傅辛冷哼一声,又挑眉,看着她,沉声调笑道:“小娘子近日来又有烦心事儿了?这次来,只要将你傅家四哥伺候舒服了,哥哥便什么都答应你。” 流珠贴在他怀里,削葱根般的玉指将那几篇文章拈起,傅辛只拿眼凝视着她,并不阻拦。流珠翻了翻,见里面有薛微之的文章,也有金玉直的文章,平心而论,写的都很有条理,足可见得知识渊博,实在难分伯仲。 她暗暗思忖一番,转头对着傅辛笑道:“儿这几日,替官家想了个生财之法。眼下京试结束,汴京百姓们都跑到那博戏摊子上下赌注,赌谁是京试会元。这个答案,官家再清楚不过。官家只要按着那答案压,只管能大赚一笔,得几万两银子都不在话下。” 傅辛扯着她衣衫,将她搂到怀里,咬了下她耳垂,声音低沉道:“小娘子下赌注了没?你希望谁是会元?” 流珠垂眼,笑道:“儿自然是下了,只是儿胡乱下的,做不得准。” 傅辛将她的腰肢环得更紧了些,沉默半晌,道:“你说了,就是准的。朕全都尽着你来。” 流珠稍稍一顿,还没说话,傅辛就反身将她压倒,面上淡淡的,说道:“你押的金玉直。你对朕已有了猜测,怀疑是朕派那金玉其去挑拨你家小妾,唆使他杀人,然后朕又杀了金玉其。你心里有愧。” 流珠一怔,定定地看着他,只等着他的后话。傅辛却叹了一声,低声道:“你还是不信朕。金玉其确实是死在狱中,与朕无关。朕做了这么多坏事,哪一件没有向你老实承认?徐道甫被朕下了圈套,先是卖官,后是被污造反,朕都承认。只是这金十郎之事,朕却是冤枉得紧。”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这人城府深沉,虚伪成性,饶是他装的如此恳切,仿佛果真可怜,流珠也只是一笑,心里对他的厌恶愈深了几分。不过但看傅辛这口气,他多半是不知道那手帕的事的,看来应该牵扯不到操刀鬼萧奈。 傅辛看她眼色便看出来了,知她不信自己,心里的滋味也是复杂。他想找个真正懂他的人,但又怕人真的懂他懂到这般地步。他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儿,她仿佛只需一眼,便能看穿。 24.锦遭伤后从新制(四) 第二十四章 傅辛松开了她,斜躺在她身边,并不看她,也不再继续假意辩解,只是平声道:“便如珠儿所愿,朕让金玉直当这京试会元,好让流珠你能赚上一笔。他与薛微之各有千秋,难分伯仲,本来朕还真想过让薛微之拔得头筹的。今日下了朝,阮镰和那秦奉时的儿子分别来找了朕。你可知道他们都说了什么?” 流珠翻了个身,看着他的侧脸,想了想,道:“阮镰必是希望薛微之与秦太清的亲事能成的。听闻薛微之诗词虽做的一般,但是天文地理无所不知,亦秉行经世致用之道,官家爱才,必不会埋没了他。日后薛微之做了官,对于国公府肯定是个助力。他要么是跟官家举荐薛微之,要么是是想让官家赐婚。至于秦奉时的小郎君说了什么,儿却是猜不到了。” 傅辛点了点头,道:“没错。阮镰让朕赐婚,朕允了。至于秦奉时儿子,打的算盘却是可笑。你约莫也听说过,那秦太清对朕芳心暗许,拖着这么久不成亲,就是在等朕纳了她呢。今日秦奉时儿子还不死心,来替他妹妹说话,求朕纳她为内命妇,尔后又小心翼翼问起其父在东北之事,实在糊涂。” 流珠听着傅辛自己说起被人迷恋的事儿,虽知道约莫是真的,但还是下意识扑哧一笑。她这笑,令傅辛冷了脸。 那君王略微有些羞恼,钳着她的细腕,道:“笑什么笑?朕还不是为了你这小娘子。你那侄女,被薛微之搞大了肚子,薛家小郎君却始乱终弃,一心要娶秦家娘子。朕知道后,便想着为你出气。你侄女嫁了他也是受罪,不如让他伺候一个家族倒台、姑奶奶脾气的大小姐去,看他到时候高不高兴。你可知道,日后薛微之明白过来,肯定是要怨恨朕的,为了你,便由着他怨去。” 流珠心上一凝,抬眼看他。傅辛他眸光愈发深沉,撩了下她耳边碎发,温声道:“流珠,朕不能让你事事如意,朕有时候,着实无奈。只是朕不无奈的时候,定会让你如意。” 流珠嘴角一扯,下意识冷笑,可笑到一半,那笑容生生转成了一个温柔的微笑。傅辛看在眼中,心上微沉,竟觉得十分难受,亦有些愠怒,便不再与她多说,伸手去解她的盘扣。 流珠微微闭眼,骤然伸手,稍稍用力,按住了傅辛解衣裳的手。 “孝期之内,不得行房。儿知道,让陛下陪着儿一同守三年,绝无可能。那便一个月,一个月可好?陛下……” 她的声音里,难得带了乞求之意。她向来有骨气,便是再怎么屈辱,也从不求他。傅辛听入耳内,妒火高涨,冷声道:“朕不准。” 她嫁徐道甫,本就令傅辛恨得不行。如今她要替他守孝,拒了他的求欢,这自然令这位九五之尊火冒三丈,想那徐道甫,不过一介武夫,到底踩了什么狗屎运,生前让他这皇帝当奸夫,死了还要在这里挡着他的路,直令傅辛恨不得将徐道甫拉出来鞭尸。 傅辛话音刚落,将流珠外头罩衫扯开了来,里面素白色的麻衣孝服立时显露于他眼前。看着那煞眼的白,傅辛眉心一跳,愈发恼火的同时,兴致也更加高昂。他冷着脸,并不除掉那孝服,直接就这样做,动作强硬且凶狠,直令流珠痛得如同乞巧节画舫那夜一般。 这一次,她挣扎得尤其厉害,口中断断续续地咒骂,哭喊道:“你……你不得好死……你要遭报应……徐道甫,金十郎,还有好多人……都在奈何桥上……等着你傅辛呢!” 傅辛心上一震,不怒反笑,死死压着她手腕,边用力边道:“等朕死了,便拉上你陪葬,还要带着你,跟朕进一个棺材。所谓生同寝,死同柩,你阮流珠,生是朕的人,死是朕的鬼。到时候见了旧人,你和朕一同见,一同遭报应。” 两人闹成这样,声响自然不小。门外守着的关小郎十分尴尬,忽地抬头看见两位皇子脚步匆匆地赶了过来,正是傅从嘉和傅从谦。关小郎执着拂尘,慌慌张张去拦,可是这殿内女人哭声却是拦不住的,两位皇子面面相觑,心知不好,只好又转过身去,在远处的亭子里共坐。 傅从嘉十七岁,看起来清朗俊俏,但又仿佛还带着少年的稚拙。傅从谦十六岁,眉眼柔和,男生女相,实乃美少年一个,令人看了便觉见了熏风春日,浑身暖融融的。然而这两人看着好相处,私底下却都知道彼此的真面目。 虎父无犬子。傅从嘉便如其父一般虚伪,惯会伪装,心思难测,而傅从谦私下喜怒无常,最是阴险狠毒。两人坐在亭中,均暗自回想着那殿中哭声及暧昧声响,却是相对一笑,默然无语,各怀心思。 傅辛将近些时日的郁卒好好发泄了一通,起身穿衣时,见那楚楚可怜的小娘子伏在榻上,身上满是青红伤痕,面上清泪涟涟,不由心疼起来。他伸手欲碰流珠,流珠却立时避开,傅辛心上一沉,想要说些什么,却听得外头关小郎低声催促,便不再流连,令人唤了医女来,自己则欲起身离去,会见臣子。 他走到门边,却听得流珠分外虚弱地低声道:“你老实告诉儿,徐道甫的死,你到底做到了哪一步。” 傅辛脚步一顿,转过半个身子,终是坦诚道:“金十郎写反诗,按律细究起来,若是重判,也是要砍头的。朕便要挟他,让他去勾引那柳莺。朕原本只想着,徐道甫睡了朕心尖儿上的人,朕也不能让他舒坦,不曾想到那妇人如此阴毒,起了杀心。金十郎性情软弱,若是放走了他,他只怕要告知他人,朕不能留他。” 流珠点了点头,噤声不语。傅辛深深看了她一眼,听得门外关小郎又在催促,只得起身离去。 她所不知道的是,傅辛早先便在流珠府上安插了不少奴仆。徐大郎进京后变脸变得那样快,嘴脸如此之丑恶,柳莺不安于室,到处勾引,还让徐道甫接盘,这些人心思如此活络,都是受了身边奴仆挑唆怂恿。 手起刀落,虽然直接,但总是不够畅快。傅辛喜欢的,是顺手推舟,火上浇油。 医女来后,絮絮地说了些叮嘱的话,流珠全然不曾听入耳中。待她昏昏沉沉地再睁开眼时,见是被傅辛派人送回了府上,而面前候在床边的人,正是香蕊。她对傅辛有恨,连带着对傅辛的奸细也恨,此时不愿看她,摆了摆手,道:“你且出去。” 香蕊却不动,垂头说道:“官家让奴在这儿守着,奴不敢动。” “出去。”流珠闭上眼,冷声重复道。 香蕊被她这声音一刺,心里也是难受,缓缓说道:“娘子这是何苦。你与官家,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皇后空担了个宠后的名头,官家心里没有她。娘子嫁与那不争气的武夫,实不相配。两番错配的姻缘,真金子埋了土,羊粪上长灵芝。若是没有这许多身外之事,娘子与官家,必是璧人一双。当年娘子初见官家时,也是动了心的……” 流珠冷笑,倦怠地打断道:“你也说了,这等佳话的假设是没别的人事。” 香蕊心知自己失言,犹豫片刻,终是起身退下。她走后,流珠只觉浑身酸痛,腿动都不敢动一下,再看皓白手腕上那因捆绑而留下的红痕,着实触目惊心。 流珠又想起傅辛说的那番生同寝,死同柩的狂言,心上一沉,手缓缓握拳。怎么能,怎么能够?她便是死,也逃不脱他的手掌心吗? 封建主义害死人,君主集权,更是压得她喘不过来气。要是在现代遇着这种事儿,就算无力反抗,也有法子可以想,至少还能发发微博,但是现在,她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更连个可以诉苦的人都没有。皇帝一个人,那就是天,说一不二,底下人莫敢不从。 流珠又重重一叹。原本已下了决心,既然反抗不过,在他面前时便事事顺着他来,只是一对上他那双眼,流珠就恨意上涌,怎么忍也不管用。 生前就要受他的折磨,死后还要和他一同待在一个棺材里,流珠实在忍不下去。她暗想道:若说傅辛死后之事,能做主的,只有一个人……这人是谁,不言自明。 她在榻上翻来覆去,辗转反侧,歇了约莫一个时辰,待到半下午的时候,怜怜来敲门,说是她之前约见的几个制衣宫女来了。日子到底还得过,流珠只得复又打起精神来,匆匆梳洗一番,面上堆着笑意去见客。 阮宜爱给了她三个宫婢,分别叫素缣,弄扇及雪风。这三人手巧,做活儿快。素缣年纪最大,比宜爱还大上一岁,姿容平凡,温和宽厚,做活儿也最有耐心;弄扇模样俏丽,活泼至极,很是天真,但她想法多,很懂创新之道;雪风不言不语,最难看透,相貌是最标致的那种,无论到哪个朝代,都是好看的,气质格外清冷。 流珠唤三人坐到庭院里,令奴仆给她们奉茶。她也是头一次做买卖,心理压力不小,稍稍一想,她一笑,对着神情各异的三人道: “儿这院子大得很,你们三个,便在这里住下,且不要嫌弃。儿前几日,拿着皇后画的样式,到各府上东奔西走,感兴趣的人,比想象中多出许多。且让儿算一算……” 流珠低头,把眼看向单子,“共是十套冬装,三件夏衣,男女老少皆有。至于这些贵人们有何详细要求,儿都记好了,你们只管照办即是,银钱之类的,暂且不必担心。细致的地方,你们来做,那不求什么本事的琐碎处,你们便交给其他女使。你们……可还有什么想法?” 流珠倒霉惯了,她自己都没想到这生意竟然还算顺利。徐道甫尚在人世时,依着他的关系,流珠结识了不少官宦人家的妇人,一来二去,关系倒还不错。徐道甫出了这事,那些命妇们都是可怜流珠的,见她拿着画样来,暗自感慨她生活不易,慷慨得掏了腰包,订了许多件衣裳。这生意,也算有了个不错的开始。 25.疏香辛苦颤朝寒(一) 第二十五章 素缣微微一笑,道:“奴全都记下了。一切全凭二娘子吩咐。” 阮流珠低头笑了,摇了摇头,款款说道:“可不能但听儿的吩咐。素缣,雪风,你二人行将离宫,儿想问问,你们日后有什么打算?假使儿这活计真能长长久久地赚钱,你们可愿跟着儿干下去?儿自然不会亏待你们。” 那雪风听了,眸中微光闪动。素缣看了她一眼,只是道:“还让奴二人考虑考虑罢。” 流珠点点头,并不介怀,又暗自想着自己是否有些操之过急。她又拿出样式,就布料等与三人详谈,谈的也算顺利。 三人暂且在此处住下,素缣与雪风几乎足不出户,而弄扇却性子活泼,本就刚入宫没多久,还不知规矩,根本待不住,平常不做活儿时,便跟着瑞安、如意等一起玩儿。她不曾听说过徐家郎君被烧死一案明细,对于院子里囚禁了两个人十分好奇,暗暗问过几次,可府上家仆却都讳莫如深。 瑞安经萧奈开导后,很快便恢复了性子,比起从前更加懂事。这一日,弄扇拿玩具诱惑了小郎君半天,瑞安也不同她一起玩耍。如意又喊着困,被奶娘带去睡觉。弄扇无人相陪,便一个人玩踢毽子,倒也自得其乐。 这小娘子将那彩毽儿越踢越高,只听得啪叽一声,这毽子凌空而起,直愣愣地挂到了树杈子上。弄扇一惊,瘪了瘪嘴,忙跑过去,晃了晃树,这一晃,毽子便落到了别院里。弄扇抬头一看,正是徐**所在的院子。 徐**如今已被流珠逼得施了一回针,据那郎中说,腹中胎儿已成死胎,再施几回,便可安全流掉。她如今死气沉沉的,每日里也不说话,只垂眸细想,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令流珠十分忧心。 弄扇对这些全然不晓,大喇喇地要去捡毽子,却立时便被门口守卫的奴仆拦了下来,严令喝止。 弄扇心里头反倒因此更好奇了。她围着这院子转了一圈,发现了个狗洞。弄扇的身形恰和绝大部分宋朝女子一样,个头儿矮,骨头架子小,瘦到了极点。她窝了窝身子,竟然还真从这狗洞钻了过去。 小姑娘重重地呼了口气,拍了拍身上的土,从地上爬了起来,登时见到一个跟鬼似的小娘子拿着鸡毛毽子,幽幽地立在那里。院子里景致清冷,灰扑扑地,本就带着鬼气,再见着这鬼一般的人儿,弄扇吓了一跳,倒吸一口凉气,却见那**娘子一笑,轻声道:“别怕。儿是人,不是鬼。就算以后做了鬼,儿现在也不是。” 弄扇挠了挠头,感觉不大对劲儿,只想赶紧走。**却眯了眯眼,拉住了她,道:“儿不会对你做些什么,也不会告诉别人你来过。儿只想问你,如今京试可曾结束了?可曾放榜?”她被关的早已分不清时间。 弄扇怔了怔,道:“早已结束许多日了,这下半月殿试都要开始了。” **紧紧拉着她衣衫,生怕她跑掉,平声问道:“谁是京试会元?可是薛微之?” 所谓京试会元,便是京试的头一名。弄扇想了想,细声细气地道:“金玉直是会元,薛微之是第三。不过薛微之倒也有喜事。放榜之日,官家在宫中设宴,在宴上给薛郎君赐了婚。他不过是个刚通了京试的书生,却能娶得左卫上将军的嫡女,也真是祖宗积德。那娘子奴见过,可好看了,跟牡丹花儿似的。” 弄扇顿了顿,又嘻嘻笑道:“大家都没押中,只阮二娘押中了。她之前押了两百五十两,一下子翻了五十番,得了一万两千五百两银子哩!” **神情淡淡地,却是没有说话,垂头不语。弄扇又钻了狗洞离开,虽心觉离奇,可也没有深想,转眼儿就忘了这番邂逅。不曾想几日之后,殿试当天,流珠正与弄扇等人商量衣裳的事儿时,怜怜忽地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喘着气道: “娘子,**小娘子跑了!她日日夜夜,挺着肚子,刨了个狗洞,刚刚从狗洞里钻出去了,如今多半是去找那负心汉了。” 弄扇还不知那日遇见的便是徐**,只睁大了明镜似的一双美眸,好奇的很。流珠一听,脸色却遽然一变,忙令家仆出去找人。她急的不行,直对奴仆道:“她才施了最后一回针,指不定什么时候,那死胎便会流下来。她胡跑什么?胡跑什么!” 却说母子连心,那徐**施了几回针,冥冥之中,知道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已成死胎,直感觉天旋地转,看着这世间的人,仿佛个个都和自己对着干。心仪的郎君,当自己是个玩物,满腔真心,却是错付;爹娘和三婶等亲戚,定是将她当成个傻子,对她恨铁不成钢,嫌弃得很;而她则前途黯黯,活着便是苟且,便是个笑话。 傻子,玩物,笑话……她徐**,何以沦落至此! 那日自弄扇口中得知薛微之的喜事后,徐**在房中颓然待了许久,愈想愈是痛苦,却不肯就此作罢。思来想去,她便每日都偷偷摸摸地去刨那狗洞,日复一日,功夫不负有心人,总算是将那不大的洞刨到了自己也能通过的地步。 这一日,东方刚现了鱼肚白,这小娘子趁夜半无人时,梳洗干净,打扮整齐,自狗洞伏身钻了出去,随即又偷偷潜入厨房,拿了把寒光凛凛的菜刀揣入怀中,之后便从这宅院的一处暗门逃了出去。 流珠这宅院,当年是大宁夫人的京中府邸。为了偷情方便,先皇便在这宅院建了处暗门,在此巧设机关,而门的另一边,则是处极为僻静,惯常无人的深巷。先前徐**在此短住,误打误撞,机缘之下发现了这机关暗门,谁曾想这往日为了偷香窃玉而建成的门,改朝换代之后,却成了徐**弃旧迎新的一道关隘。 徐**怀揣利刃,腹藏死胎,于黎明处踽踽独行,不多时,便走到了薛微之所在的那逆旅,而这逆旅,今日正是最热闹最要紧的当口儿。因薛郎君要去殿试,而他那还没过门的贵女娘子秦太清也会来送行,这逆旅掌柜的便打算备一桌好饭菜,殷勤相送。 只是这逆旅的厨房不大,做菜的几人站的满当,便将一个调饺子馅儿的憨厚汉子单大郎赶到了庭院里去,让他一个人去那儿做饺子去。这单大郎新来的,被欺负惯了,也没怨言,只一笑,便老老实实地搬了用具,去了后院。 单大郎哼着小曲儿,在后院剁着肉馅儿,倒也自得其乐。然他刚一转身,便吓了一跳,差点儿把案板按翻,不因别的,只因眼前不远处有个裙裳全是鲜血、面色苍白如纸的小娘子。 单大郎怔怔地看着她,讷讷地用家乡话说道:“丫头,杀人嘞?俺没得钱。今儿是驿馆的大日子,你莫要胡来。” 这小娘子,正是刚刚产下死胎的**娘子。她揣着那菜刀,本想着一鼓作气,怀着一腔孤勇,捅死那贪享富贵的负心汉子,可谁知刚趁奴仆不注意间,从前堂潜入后院,这肚子便一阵绞痛,那早已死去的不过两个月的胎儿便自下边流了出来。 **在杂杂草丛中,满头大汗,诞下死胎。她望着那勉强能看出眼睛和手足的一团血肉,想着怀了这孩子不过一月多,妊娠反应便重得很,教爹娘看了出来,若是怀胎十月,该是十足艰辛。 这念头一生出来,她又忆起娘得知此事时满脸的泪水,心上不由得狠狠一颤。再想起三婶阮流珠劝她的那些话,**心上一横,微微阖目,复又睁开。 却道这徐**本想杀了薛微之,怎奈何死胎突生,她身子虚弱,只能断了这念头,然当她走出草丛,见了那单大郎剁的肉馅,知道他是为了薛微之及秦太清做饺子,心中一个闪念,又想出了个主意。 她为他衣带渐宽终不悔,受尽屈辱,而他倒好,坐拥功名红粉,好不得意! 但见徐**微微一笑,气息微弱地道:“儿是来这儿住店的客人,本想拐到后院儿走走,不曾想竟摔了一跤,流掉了腹中刚满月余的孩子。儿难受得很,刚从后门出去,找了块干净地方,埋了孩子,如今只想要碗热水,还请郎君帮个忙。” 单大郎是个心善的,也不多问,连连说好,搁下菜刀,手脚极为麻利地走了,准备去给这小娘子拿热水及替换衣裳。他这一走,徐**笑容一收,从草丛中快速拿出了那血肉模糊的一团…… 逆旅今日正是热闹的当口。 秦太清乘了车架,驰至门前,虽满怀不愿,却还是下了车,穿堂入室,坐到了店家备下的这桌酒席上。但见满桌珍馐美馔,凤髓龙肝,店家和那白面郎君薛微之虽都觉得是稀罕的好物,可落在这秦家娘子眼中,却反而觉得腻得恶心。 她轻摇小扇,闷声不语,只似笑非笑,听着薛微之引经据典,咬文嚼字。那薛郎君十分之殷勤,不住往她那小碗儿里夹送好物,只是这小娘子最是不好伺候,动也不动一下。 不一会儿,单大郎包的饺子上了桌,瓷盘里共二十个,那饺子皮儿晶莹透亮,闪着水气,几乎可以隔着雪白的面皮看见里头那肉红色的馅儿。这再平凡不过的饺子,却忽而引起了秦家娘子的食欲。 26.疏香辛苦颤朝寒(二) 第二十六章 秦家贵女给了婢子一个眼神,那灵巧的奴仆便卷袖抬筷,给她夹了一个雪白饺子,轻轻放入青白小碗中。秦娘子黛眉微蹙,微嘟红唇,吹了吹饺子,这幅场景落入薛微之眼中,心上一荡,却觉得那胭脂红唇,远比那雪白饺子诱人多了。 秦娘子一尝,挑了挑眉,细声细气地赞道:“倒是好味道。” 薛微之一听,点了点头,慢条斯理地也跟着夹了一个。他嚼了嚼,觉得那饺子的肉馅儿果然十分筋道,嚼起来别有一番滋味,与以往所吃的那些个肉馅饺子全然不同。咽下肚之后,更觉得肠胃十分舒服。 秦娘子这一顿饭吃下来,只对这饺子满意。这大小姐登时令奴仆拿了五两银子,对着那眼睛发亮的掌柜娇声说道:“这银子,是赏给包饺子这人的。你若是私贪了,或是给错了人,儿必不会饶了你,必要成倍罚你。” 掌柜的连连称是,捧了银子在手,喜笑颜开。 善人必得好报。虽说那单大郎该得的银钱被掌柜的贪去了一两,但他也得了这四两银子的意外之喜,十分高兴,且此事过后,掌柜的对他关照了不少,其他伙计也不再欺负他了。更不可思议的是,此后这单大郎包的饺子,竟渐渐成了逆旅一绝。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至于薛微之如何与秦娘子告辞,又如何坐着八人抬的状元轿,晃晃悠悠地到了宫城,这些亦略去不表。却说流珠心急如焚,候在家中,忽听得奴仆来报,说是那操刀鬼萧四郎路上巡街时,遇上了披着男人衣裳的徐**,本是见她衣上带血,形迹可疑,拦住问话,听她说是阮二娘府上的后,便着差役将人送了回来。 流珠心上稍安,却仍是惊疑不定,待得徐**进来后,见她唇色发白,虚弱不堪,流珠满心悲愤终是化成了不忍苛责,只是令她坐到榻上,又命郎中给她诊脉,并接连问道:“你这丫头,胡乱跑甚?孩子呢?你去找薛微之了?” **淡淡一笑,看上去十分平静,流珠看着,却更是心惊,但听得这小娘子道:“儿不是胡跑,实在是憋得慌,想出去转转。本想着趁天亮前回来,结果肚子里的孩子落了,便耽搁了会儿。儿如何会去找那贱男人?儿想开了。” “想开了?”流珠却是不信,定定地看着她。 **点了点头,惨然一笑,平声道:“儿年纪不小了,再这样让爹娘、三婶操心,实是不听话。薛微之是什么样的人,儿如今已看的明明白白,再没有与他纠缠的道理。只是儿以后这路,确实不好走,还请三婶多多帮衬。” 流珠一想,便说想做那成衣生意,**听了,眼睛一亮,连忙说了不少想法。流珠一听,暗暗感慨这土著到底比她这穿越人士,在某些方面要明白一些,对**也稍有改观,决心再观察几日,若她果然是真心悔改,便让她帮着自己做事,总归是不会少她一口饭吃的。 流珠还真观察了几日。这**还果真是明白过来了,流珠试了她好几回,甚至还让奴仆当她面讨论殿试结果,**都没什么大的反应,只如常人一般。她甚至还跟着瑞安、如意等一起学字,十分刻苦。 流珠却是不知道,这脱“胎”换骨四个字儿,正是为徐**量身定制的。 殿试放榜之后,流珠入宫,去和阮宜爱说做衣裳的进展。冬衣已经按着买家的要求制出了几件,这阮宜爱倒真是有些设计衣裳的天赋,再配上素缣弄扇等人的手艺,成品比流珠所想的还要精巧些。流珠将成品拿给买家看,那几户官宦人家的妇人果然十分喜欢,又在流珠这里订了不少夏衣,其他人见成品不错,也纷纷下了单子,这销路,愈发开阔了。 要知道,这官宦人家的衣裳有许多讲究,所以向来都是找自家婢女制衣的,何曾找过外头的人?若不是依仗着阮宜爱的名号和先前的关系门路,打开销路,可谓是十分艰难。 思及此处,流珠又有些汗颜。点子不是她出的,衣裳不是她做的,就连这销路,也是走的关系后门,她这个穿越者所做的实是寥寥。不过她在现代时读的是人力资源管理专业,现在也算是学以致用了。 此时刚入了冬,流珠尚在服丧,上着水青小袄,下穿月牙白的罗裙,里头则还是麻布制成的丧服。而阮宜爱则最是畏寒,宫苑里早早生起了神仙炉,脖子上也系上了绒绒的白狐毛领,顶上亦戴着保暖的插羽小毡帽,看那样式,也是她自己想出来的。至于那白狐毛领,也藏着一段故事,便是天底下人都知道的一件轶闻——官家盛宠皇后,为其亲猎山中白狐,只为了给她做一条白狐围脖,结果在捕猎之时误中猎户布下的夹子。 据闻官家当时面不改色,不顾足上鲜血淋漓,仍是抬箭射狐,终是将那白狐捉了回来。一时传为美谈。 流珠想到此处,不由低下了头,暗暗一哂。那一年,她在老宅子里,也收到了染血的白狐围脖,完完整整的一套皮毛做成的,还附了封信。那信的内容着实恼人,说什么见那白狐的眼神与她阮流珠颇为相像,一时冲动,便想捕杀了它。流珠气得要死,命奴仆将围脖扔进了庄稼人为施肥而备下的粪桶里。这般看来,这阮宜爱所带的围脖,是真是假,着实说不准。 眼下这娇娇美人,穿着颜色娇艳的桃粉小袄,软塌塌地倚在锦榻上,原本水灵的眼儿此刻怏怏的,仿佛对什么也没了兴致。 在旁的宫婢站着为她读话本子,阮宜爱却好似完全没听,见流珠进来后,她教宫婢停下,眼睛亮了些,有了几分期待,娇娇地说道:“可算有人来见妾了。四郎总推说忙,平日来坐不一会儿便要走。妾已经好几日没见着个能正经说话的人儿了。近日里这汴京可有什么新鲜事儿?” 流珠先与她温言说了些衣裳的事儿,阮宜爱却全无心思去听,流珠只好转了话头,稍稍一想,微笑道:“近日里,大家都在说殿试三鼎甲的事儿。姐姐可喜欢听?” 阮宜爱肩膀微抖,嘻嘻一笑,道:“妾喜欢听,你快快说。” 三鼎甲便是殿试前三甲。殿试放榜之后,状元是金十二郎金玉直,榜眼为薛微之,探花郎则是个怪才,名唤崔坦。因为有傅辛安排,流珠猜中了这三甲次序,又从博戏摊子上赚了一笔。 流珠理了理,柔声说道:“姐姐也知道前朝那个有名的金家,这金玉直便是那金家的人。他出淤泥而不染,却是个十分正直懂礼的人。他模样长得俏,虽额上有疤痕,但是冠冕一带,那疤痕也算不得什么了。三鼎甲骑马行街的时候,有不少小娘子给他投绢花儿呢。” 阮宜爱目露憧憬之色,痴痴应道:“真好。简直是话本儿里的郎君。” 流珠续道:“榜眼是薛微之,他快要和秦家五娘成亲了,官家亲口许的亲事。儿不喜欢他,不想多提。且说那探花郎崔坦,着实是个怪才,懂得不是诗书,亦不是经学刑法,肚子里尽是些偏门的学问。官家在卷子里出了些算法和天文的怪题,只他一个,全部答对。他三十多了,据说从前不善诗词,考了好几回,这次赶大运才算是进了京试。官家这一改题目,倒是造福了他。” 阮宜爱咯咯一笑,娇声道:“他可真是有本事。妾对算术一窍不通,听人算钱,也厌腻得很。”她正高兴时,见宫婢端来了药汤,不由眉头一皱,软绵绵地倚在榻上,不情愿地道:“最讨厌的,便是喝药。” 阮宜爱接连生个六个孩子,一窝接着一窝蒸小包子,结果也不知是月子里出了差错还是什么,根据流珠观察,她染上了些妇科病,入了冬之后亦十分难受,这药更是不能停。现代人这么“蒸包子”,多半没有问题,可古代的医疗条件实在太差,难产致死都时常有之,阮宜爱没出更大的毛病,已经是十分幸运了。 流珠瞧着她跟上刑似的喝药,心底难免又恨起了傅辛。好好的一对姐妹,他骗了姐姐,让人家落下一身的病,亦玩弄妹妹,让妹妹这辈子都八成生不出孩子,实是可恨。 她又想起了近几个月的月事一直没来,便连手上指甲也不怎么长,不由得又暗暗忧心起来。 自浣花小苑离开后,车辇又将她拉至了理政殿殿侧。流珠在偏殿里待着,遥遥地可听见前殿里傅辛与几位臣子议事的声音,她假装只是闲闲地拿着毛笔在纸上乱画,耳朵却竖了起来,凝神细听,只听见了一些关键字眼——科举、秦家、国公府等。 不多时,几位臣子缓步离去。流珠由关小郎领着,步入前殿,傅辛抬眼见了她,却不吭声,只是垂眸批阅奏章,流珠便也不说话,两人就这样相对无言。直待得流珠双腿几乎站麻了时,傅辛搁笔,一把将她搂至怀中,流珠只闻得一阵龙涎香气扑鼻而来,紧接着不便处便结结实实挨了几下巴掌,打的啪啪作响。 “便没什么话要与朕说?”男人低低笑道,手上轻轻摩挲。 流珠一笑,垂眸温声道:“若没有官家告诉儿三鼎甲的顺序,儿如何能得了那么多银钱?只是新仇旧怨一加起来,儿便没了叩谢官家的心思,也不知说什么好,只等着听官家的遵嘱。” 傅辛沉默半晌,稍稍松开了她,只半环着她的腰身,看似颇为疲倦,揉了揉两侧额角,道:“朕刚颁了圣旨,从此以后,这科举,考的便都是策论了,便是有人反对,也拦不住朕。方才阮镰提及阮钊等的事儿,欲要追问明细,朕敷衍了半天,教阮镰脸色十分难看。而这国公府上的人,近几日巧立名目,一波接着一波来寻皇后,也都被朕拦了下来。” 流珠一愣,细细一想,道:“官家是什么打算?” 君主专/制,饶是天大的罪过,落到君王手中都是可大也可小,全看傅辛要不要追究。若是傅辛果真对阮宜爱是宠冠天下,包容她的亲族也是情理之中,就算挟寇自养,傅辛也可以直接把证据抹了不是?可是傅辛对阮宜爱,到底又有几分真心,这哪里说的明白? 傅辛冷笑一声,沉沉说道:“阮钊、秦奉时,这是挟寇自重,可以说是通敌叛国。如今证据确凿,往来书信俱握在徐子期手中,那这两人,便是非死不可。拿朕的江山做买卖,朕必要杀了他们全家,以儆效尤。如今还要看徐子期拿着的证据,以及阮秦等人的供词,能不能证明这事与阮镰有牵扯了。若是没有,这事还追究不到他们头上,且再让国公府残喘一会儿,若是有,那朕,一分脸面也不会给。” 阮镰为勋国公,兼枢密院副使,军功赫赫,阮恭臣在兵部任职,阮镰弟兄亦都在军中为将,立下汗马功劳,更有不少武官都承过国公府的恩情,受过阮氏一系的恩惠。而这打仗的人,那是过命的交情,派系之牢固,比文官党派难拆得很。 国公府的荣华,是早几朝便播下了种子,在先帝时蓬勃而发,到了傅辛这一朝,已经是根深蒂固。虽说这宋朝崇文轻武,可是边关大小战事不断,只要有仗打,只要打胜仗,国公府便只会愈发兴盛。拔了一个阮钊,一个秦奉时,虽然对阮镰来说实是重创,但还远远说不上是断了国公府的左膀右臂。国公府真正的左膀右臂,还在别的地方。 流珠垂眸一想,忽地嗤笑道:“官家不是最擅长逼供么?伪造证据,对于官家来说,多半也不是难事。” 傅辛深深望了她一眼,笑道:“怎么不难?你当朕在军中也能一手遮天?凡事不能急,便是有天大的仇,也得徐徐图之才行。忍常人所不能忍,方能成常人所不能成。” 流珠静默半晌,温声道:“官家的教导,儿记下了。” 27.疏香辛苦颤朝寒(三) 疏香辛苦颤朝寒(三) 残腊初雪霁,梅白飘香蕊。待到屋外飞起头一场初雪时,流珠难得开颜。这人啊,总要有一样寄托在心中,流珠没别的可求,也求不得,便将一腔心思,全放在了赚钱上。 订做衣裳的生意,着实令她赚了不少,再加上先前赌三鼎甲赚来的银钱,流珠现在也算是小富婆了,手里头握着将近两万两银子,再在这汴京里买一处小院子都不成问题。 怜怜这日给她梳头,瞧着她的容色,不由笑着道:“如今娘子的气色愈发好了,便如十七八岁的小姑娘一般,这脸啊,白里透红,滑如凝脂,美、美……唉,更有文采的话,奴也说不出了,娘子莫要笑话奴。” 怜怜说的是实话。先前徐道甫在世时,流珠脸色着实不好,若是不上妆,便显得有些暗淡。这郎君一死,加上银钱愈多,愁事少了不少,流珠便愈来愈容光焕发。只是这样的娇艳美人,如今只得孀居院中,每日里为了银钱打算,实在令怜怜心生不忍,想了想,见四下无人,便低声道: “奴是娘子当年发善心买下的,奴伺候的,唯有娘子一个。娘子年轻得很,何苦在这烂摊子似的徐家里待着,赚了钱都往他家里边填?如今那徐家大哥儿行将凯旋回京,娘子这时候走,旁人也说不出闲话儿来。” 怜怜为她着想,流珠颇有动容,只是她却是不知流珠的苦处和心中的愧疚。阮流珠只一笑,叹道:“你说得轻巧,儿便要走,又能走哪儿去?不若老老实实地待着,全当是上辈子欠徐家的。” 她不再继续这话题,转而又忧心起别的事儿来,一桩接着一桩,轻声念道:“大哥儿一回来,约莫是要做京官儿的,体面的衣裳要多置办几件,东边那间小院,也要给他收拾出来。大哥儿年龄不小了,一房妻妾也无,实在不合适,也要想着替他相看。此外年关将近,这日子过得快得很,转眼就要操心年货的事儿。这且不说,就说明年开春,瑞安便是实岁五岁、虚岁六岁的大孩子,必得入学开蒙了,这也是一件大事儿。” 怜怜轻声凑到她耳畔,玩笑道:“二娘一改嫁,这些事儿,统统都和二娘没关系了,最是舒心不过。” 流珠笑了,啐了她一口:“你自己恨嫁便是了,拉上儿做什么。你且等着,儿年前就把你嫁出去。” 怜怜却苦了脸,瘪嘴道:“不嫁不嫁。奴还是喜欢伺候二娘。”入了汴京之后,怜怜见了不少渣得底儿掉的郎君,忧从中来,一腔恨嫁之心也不由踌躇起来。 流珠乐了,道:“不嫁也没什么,你如今攒了不少银子,也不曾入了奴籍,自己的日子过得也不错。若是遇不着合适的人,也不必上赶着将就,给人家洗衣做饭,说不定还要落了埋怨。” 怜怜十分好笑地叹了口长长的气,随即说道:“奴当然不会将就。不过有时候,看着那别家郎君,把家里头小娘子捧在手心里,也是羡慕得紧呢。” 流珠闻言,思及阮宜爱,不由微怔,低声道:“这捧在手心,换种说法,和玩弄于股掌间,可不就是一回事儿吗?倒是有有福气的人,遇着了千挑万选的那一位,只是……只是有人宠是福气,像儿这样的,天生就不是受宠的人,也只能靠自己了。” 怜怜见她情绪有异,连忙玩笑道:“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娘子如今握着这么多钱,等丧期一过,招个上门小白脸儿,别的不图,就图他的脸,还有他那副精壮身躯,浑身力气,又有何不可?只管快活逍遥便是。” 流珠笑着推了她一把,心里却琢磨起生意的事儿来。眼下她虽赚了不少,可说白了,这是小作坊买卖,且承的是阮宜爱的名号。若是她独立门户,才不会有这么多人掏腰包呢。 流珠好歹大学读的也算是商科,她眼光高,并不满足于此。她也是个喜欢未雨绸缪的人,这阮宜爱的皇后之位并不稳当,日后她若倒台,依着汴京人这踩低捧高的性子,这衣裳的买卖,断然做不下去了。她必须早谋出路。 这阮流珠的订衣生意前景大好,虽说不上是赚的盆满钵满,却也财运亨通,自然便招了旁人红眼。 却说那国公夫人冯氏,名下几间铺子接连赔本儿,天天遭商户出身的儿媳挤兑,心里本就不舒坦,结果她从旁的外命妇那里知晓了阮流珠这档子事儿后,气得不行,当即便要入宫,好好训斥那皇后女儿一番,只是却被傅辛的人挡了下来,没能见成。 傅辛最是厌烦枕头风,往日里还做做样子,近些时日,却愈发没有耐性了,许多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 冯氏迫不得已,气鼓鼓地回了国公府,正往房中走着,忽地在回廊间听见花园里头传出一阵女郎低泣之声。冯氏皱了皱眉,但以为又是哪家破落亲戚在作妖,便缓步靠近,却听得那正抽泣的女郎正与另一人说话,怨声道: “二哥怎么又去那勾栏里头胡闹了?哥哥说儿才是你心尖尖上的人,这话莫不是在骗儿?” 冯氏一听这话,勃然变色,怫然不悦,火气立时上涌。这说话的小娘子声音颇为耳熟,带着些南边口音,冯氏自然识得。这小娘子名唤喻盼儿,乃是冯氏七拐八绕的表亲。 喻家从前也发达过,盼姐儿的爹喻康曾经官居二品,冯氏自然殷勤来往,更为盼姐儿和她家老二阮良臣定下了口头上的亲事。可谁知前朝夺嫡之时,喻康站错了队,等傅辛一登基,这喻七郎自然没有好果子吃,接连被降了好几级。喻康满腹牢骚,成日里黯然无神,因此一病不起,没多久便丢下孤女幼子,撒手人寰。 盼姐儿因着那口头上的亲事,特来投奔国公府。冯氏只想着矢口否认,推说是玩笑话,可又怕掉了脸面,且对盼姐儿的嫁妆还存了些试探之意,只能让她暂且住下。如今听盼姐儿这番哭诉,冯氏立时猜得前因后果,暗骂那喻盼儿着实不安分,她这般费心阻拦,都拦不住她和阮良臣私会。 冯氏屏息凝气,搅着手中帕子,但听得那阮良臣醉意醺醺,耐着性子对那盼姐儿柔声宽慰道:“二哥哥哪里舍得盼儿妹妹?且莫要哭了,哭得二哥哥心疼得要死,一颗心儿直抽抽。瞧你那眼儿,红得跟涂错了胭脂似的,再哭可不美了,来,教二哥哥给你揉揉。” 他顿了一顿,冯氏默不作声,自假山石缝间窥探过去,但见阮良臣这右脸上还带着不知哪家娘子的口脂印子,却还挽袖伸手,作势要为那梨花带雨的盼姐儿揉眼。喻盼儿眸光微沉,避了开来,轻轻按住他的胳膊,勉强一笑,面上犹带清泪,道: “儿算是看清楚了。夫人不打算认这门亲事,现在还未张口直说,日后定会推说空口无凭,不过是旧时玩笑,凭此随便打发了儿,二哥哥对儿……也不过是敷衍玩戏罢了。儿会再想别的出路,不会再这般纠缠不休,二哥哥也当自重。既无姻缘,何苦耽搁。” 说罢之后,那盼姐儿凄凄哀哀,又带着几分坚定,深深望了阮良臣一眼,对着他福了福身,随即便转身离去。阮良臣被她这一看,酒意醒了一半,痴痴地伸手,欲去抓她的袖子,却够了个空。投欢送抱最是厌腻,似这般口上决绝,眼神勾人,实在令阮良臣兴致大起。 盼姐儿是个聪明的,只是她这满腹心机,全都放在了阮良臣身上和这内宅之间。阮良臣被她勾得心动不已,正欲追,却忽地听得身后传来一声清咳。 这少年步子一顿,有些不耐地回头,待对上冯氏阴冷的眼神,他也不惧,只是略带不满地嘟囔道:“娘怎么也做起这听壁脚的勾当了?儿与表妹说几句话,也要向娘报备不成?” 他胡闹惯了,冯氏只宠着他,凡事都不追究。便是阮二郎这般态度,冯氏也只是好声好气地温言劝道:“什么表妹,七拐八绕的亲戚,也好意思来咱们国公府攀扯。娘早为你相看好了礼部尚书家的魏九娘,这喻盼儿,你以后可不要再理她。娘也会替她相看的,你莫要惹了麻烦。” 阮二郎不吭声,只慢悠悠地点着头。冯氏闻着他那股酒气,叹了口气,道:“娘不求你当高官,做学问,但你好歹上进些。圣心难测,你姐姐又是个没心眼儿的,国公府日后的光景可说不准呢。娘的烦心事儿多得很,你就不要再添一件两件了。” 阮良臣听了这话,心思微动,脑筋一转,生出一计来,搀着冯氏的胳膊,温声道:“我可知道娘都在愁什么。一愁大嫂和你暗中作对,二愁二姐的红火买卖。这头一桩愁,二郎我没办法,但这第二桩,儿子我却有个主意。” 冯氏却是不信,啐了一口,道:“你这混儿,能想出什么法子?” 阮良臣挽着冯氏往回廊上走去,屏退下人,低声笑道:“儿在勾栏里,也不全是胡混。近些日子,我与那府尹府上的潘老三玩的极好,那小子有个诨名,唤作花太岁,顾名思义,这小子就喜欢美人,但凡他看上的,便没有到不了手的。因着府尹的缘故,虽闹出了几回事儿,也全都被压了下去,外人却是不知道的。” 这花太岁潘老三,便是那位令金玉直额上留疤的登徒子。 冯氏眉头微蹙,道:“这等浪荡衙内,切莫与他多来往。提他作甚?” 阮良臣低低一笑,道:“花太岁看上二娘了。二娘带着丫鬟,去府尹府上给那夫人交货,花太岁一看,便移不开眼来,直说这小娘子看着教人不敢亵玩,一双眼儿却秋波横流,冷中带艳,勾人得很,是个尤物。两人才一对上眼儿,花太岁便魂飞魄丧,接连几日茶饭不思。他打听到二娘孀居后,便来托我说和。” 冯氏脸色一沉,啐道:“做了寡妇,也不安分。那一双狐狸眼,也是从她那水性杨花的娘身上学来的。当年给她定了老县公的亲,她偏要去勾引那粗短武夫,惹出一本风流账,还叫咱国公府成了笑话。” 阮良臣连忙抚了抚她的后背,续道:“二娘恨着国公府,我哪里敢去给她牵媒拉线,便给花太岁出了一计。咱可以在二娘这订衣买卖设下陷阱,令二娘锒铛下狱,娘的心事便了了一桩。之后再让花太岁出面,救出二娘,这英雄救美,自然能引出一番美谈,花太岁的念想,也算全了。一石二鸟,岂不美哉?” 冯氏闻言,心中郁气果然纾解了不少,但道:“你要如何下陷阱,抓她把柄?” 阮良臣一笑,道:“娘啊娘,这衣裳事小,可做功夫的地儿,却多得很。她给贵人制衣,这把柄,便更好抓了。” 28.01 疏香辛苦颤朝寒(四) 文中的这个宋朝,对于服饰,尤其是命妇的服饰,都做出了极为详尽的明文规定。而阮二郎的这主意,也和这规定有关。 撇开料子、颜色等人尽皆知的差异外,先帝暮年时又对这些规矩细化了不少,譬如只有三品以上的命妇可以在衣裳上绣上仙鹤、芝草等纹样,而关于裙装的裙幅,无论官妓还是南妓,只能穿二十幅以上的罗裙。这前一条规矩,先帝是为了讨美人欢心才立下的,这后一条,则是先帝的私心了——裙幅的数目越多,褶皱便越细致,妓子们舞起来才会十分好看,尤其旋舞之时,宛若群花渐绽,迷乱人眼。 这些规矩,流珠自然是知道的。眼下隆冬已至,皇后所设计出的雪花绣样流行了起来,说起来不过是在素色淡裙的边角处,以银白丝线,绣几片雪,再添些花草。小娘子腰身轻转,裙角微旋之时,那绣雪隐隐发亮,平添数分幽情雅致,也恰合时令,因而这“雪天穿雪裙”,渐成一股风潮。 徐**将裙裳仔细包好,待要出门之时,流珠不知为何,心下不安,复又叮嘱道:“其中有两袋,一袋是送到鲁元公主府上,一袋是送到笙竽馆的,虽都是雪裙,差的却极多,可千万莫要出了岔子。” 鲁元公主傅尧是傅辛的妹妹,年龄三十有二,据闻为人凶妒,令驸马忍无可忍,便闹出了有史以来第一桩以公主和驸马为主角的和离案子。这案子先帝亲判,最后总算是离了,傅尧称心如意,从此在公主府里过上了逍遥日子,日日开宴,夜夜笙歌,座上之客皆是京中名流。 而那笙竽馆,乃是一处官妓娼馆,在京中最是红火,因而这娼馆的妈妈也舍得在姑娘身上投钱,花大价钱在流珠这里订了好多衣裳。 **如今做事愈发利索,着实为流珠帮衬了不少,这购买布料、丝线及配送等活计,全由她来负责。她闻言,但笑道:“娘子且放心,必不会出了差错。” **比起从前来可谓脱胎换骨,整个人行事谨慎,嘴皮子利落,除了有些冷情冷心外,并无其他不好。按理说来,交给她办事,绝不会出错,怎奈何这一次,那花太岁潘湜按着阮二郎示意,收买了给流珠家送货的车夫。那车夫面上热情,急急忙忙帮着搬衣裳,暗地里却偷偷把两个袋子上贴的纸签调换了过来。 车子先行至笙竽馆,那老鸨早就在馆前翘首以待,笑着急道:“咱家小娘子们马上就要到鲁元公主府上去,就等着这些衣裳哩。”言罢,她接过衣裳,匆匆回了馆中,只令龟公结账。 **点了钱,共是十八件,其中有一件雪裙,总共得了两百多两银钱,随即又回到车中。轮声辘辘,不多时,便又抵达鲁元公主府。 **来这里送过几回衣裳了,熟门熟路,捧了衣裳在怀,交到了那婢子手中。那鲁元公主的贴身侍婢一笑,道:“慧娘子若是不急着走,不如到席上吃几盏酒。到时候公主穿着这雪裙宴客,旁人见了,必也动了买衣裳的心思。慧娘子若是在场,说不定能说成几笔。” 流珠对她说过,这贵人间的宴请,最适合推销衣裳不过。**便不推脱,跟在婢子身后,在席间末位找了个偏僻处坐下,一双眼儿开始打量着已经入席的人。她跟随流珠,去过不少官宦人家,记人的本事不错,因而这宴席间的宾客对她而言,多数并不陌生。 那穿着绿罗褶儿的白面郎君,周身风流,恰是阮二郎阮良臣,他边儿上坐着的那眉目英秀,却看着不大正经,颇有些魂不守舍的,则是府尹家的三郎,花太岁潘湜。正与阮良臣说着话儿的娇娇美人,长得一副芙蓉玉面,真真是新月眉配上春杏眼,琼瑶鼻搭上樱桃口,这该是礼部尚书家的魏九娘魏染儿。据闻那魏九娘与阮二郎,多半过不了多久就要结亲。 再往另一厢瞧,薛微之和秦太清竟也在。**虽面色不变,心上却重重一沉,拿眼偷瞄过去,只见薛微之正替秦太清倒酒,那秦五娘却郁郁寡欢,并不瞧他,眼神儿也不知放空到了何处。 话分两头,另一边,流珠送走**,又迎了媒婆上门,打的主意自然是给徐子期寻一门亲。徐子期冬至后便要回京,他只比流珠小上一岁,已经二十有四,婚事再不能拖下去。虽说他要服三年孝期,但是先帝颁下的那丧服之制也说了,若是男子超二十岁,女子超十八岁,可以先行说亲,等孝期过后,再行嫁娶之事。 这媒婆也分三六九等,有官媒,也有私媒。而流珠请来的这佟娘是专给官亲宫院说媒的,年约四五十岁,生得一张巧嘴,但又不至于说得天花乱坠,帮着不少人家相看过。 流珠将徐子期的情况说罢,并不提他立了多大的功,只推说回来之后,官家必会大加封赏。那佟娘听过,转了转眼珠,道: “这能说一门什么样的亲事,全要看大哥儿回京之后,官家许他个什么样的官儿。他这边儿定下了,咱才好依葫芦画瓢,寻摸个门当户对的不是?再说了,咱也不能凭空做媒,不但是要看看郎君到底什么模样,更要紧的是,得听郎君亲口说一说,中意什么样的娘子。这亲事不易做,还得看哪家的小娘子愿意等三年。” 流珠微微一笑,道:“这道理,儿自然明白,只是打算先扫听扫听,大致上能结一门儿怎样的亲事。” 佟娘笑了笑,道:“说老实话,大哥儿这情况,颇有些高不成低不就,因而他本人的意愿,便尤为要紧了。” 流珠点了点头,一面命人去拿银两给这佟娘,一面温声道:“佟娘子消息灵通,大哥儿这亲事,全都倚靠娘子了。话说儿家里这二郎,过了年虚岁六岁,到了开蒙入学的时候,这去官学还是去私学,请先生还是去散馆,一时也拿不定主意,也想听听佟娘子的说法儿。” 佟娘吃了口茶,顿了顿,道:“二郎算是官宦之子,按理来说,该是去官学的开蒙之所的。只是如今徐郎君早早故去,这大郎的青云之路还不算稳当,二郎又是庶子,去官学的话,恐会受人欺压,那授课的先生,对他也不会太上心。依妾看,合该去散馆。城东有一处蔡家散馆,离二娘这儿近不说,先生学问也高,子弟们也是有身份有家底的,去了那儿,非但不算辱没身份,读书人见了,还高看一眼呢。那里明年开春儿便会开学,现在正是收人的时候,阮二娘若不嫌弃,妾去帮着问问。” 所谓散馆,便是先生自己开设的收徒授课之地,多是进行开蒙教育。一般人家的子弟请不起单独的先生,都会去散馆进学,而世家子弟的选择则多了,有的世家有族学,有的直接去官学,也有不少,从开蒙起便自己请人教导。 流珠好生谢过,多给了她些银钱。两人这边唠着话儿,全然不晓鲁元公主府上的变故。 却说鲁元公主拿了衣裳后便急急地穿上,也不曾细数几多裙幅几多裙褶。她订的那裙子本就是十几幅的,因而这乍一看,根本看不出差别来。 傅尧穿上雪裙,披着黛紫袍子,款款赴宴。徐**坐在微末处,但见绮宴高张,鼻间翠香浮动,忽而绣帘卷起,那高位处出现了个面貌姣好,如榴花照眼般明艳,手持檀木小扇的英气美人儿,正是鲁元公主。 此时已近黄昏时分,婢子们早早添了烛灯,珍馐盘盘、玉果犀钱接连上案,杯盏交错声间,官妓频频起舞,旋翻红/袖。徐**正慢慢吃酒,忽听得身边骤然一静,宫灯一暗,又倏然一亮,那空地上陡然多了个美人儿。那小娘子仿若冰雪制成,肌肤白得剔透,面上也无多余表情,好似是个下凡来的小仙姑。 丝竹声起,那人款摆腰身,随乐而舞。徐**竖耳细听,听见旁人提及了刘端端三字,心下明白过来。这人正是笙竽馆的花魁娘子,今年才不过十六岁的刘端端。 **娘子把眼看去,本是打算好好欣赏一番这有钱也看不到的端端之舞,可谁知这一看,**吃了一惊,手上杯盏一抖。宫灯亮处,那端端的裙上绣样微闪,恰是仙鹤、芝草映着瑞雪,这样的裙子,她哪里能够穿得? **脸色剧变,心思微转,连忙起身去寻那鲁元公主的婢子。那婢子听了,脸色也十分紧张,压着声音怒道:“你们家必是贴错纸签,送错裙子了!还想不想做这买卖了?得罪了鲁元公主,你家这生意,且到狱里头做罢!” **十分镇定,飞快道:“儿的罪,一会儿再治也不急,左右儿跑不出这汴京城。只是公主的裙子,可千万不能让人看出差错。这金枝玉叶,误穿妓子之衣,污的是宫院的脸面。还请娘子卷下绣帘,带公主前去宽衣,推说公主裙上沾了酒污,然后一面令端端暂时休舞,一面奉出文房四宝,教宾客赛诗,拖延些时间,也不至于冷落了宾客。” 那婢子深深看她一眼,倒是有些刮目相看,连忙依言而行。鲁元公主听了,面色微变,却并未勃然大怒,卷了绣帘,下去更衣。这婢子叫端端暂时停舞,等公主回来再演,众人叹惋之时,那花太岁潘湜心急起来,唯恐错失良机,赶在端端离开前,一声怒喝,高声道: “大胆妓子,竟敢在裙子上绣仙鹤与芝草!你这贱籍娘子,还想着做三品命妇不成?” **心上一沉,潘湜这话引得满座哗然。那刘端端先是懵然,随即眉头微蹙,俯身跪下,并不惊惶,只是柔声说道:“这裙子是妈妈给的,旁的事,奴一概不知。” 38.01 优昙初现叶团团(二) 流珠眸色微冷,知道傅辛让她躲藏到这龙案底下,多半又是要欺辱她。想那徐子期、傅从嘉等站在殿内议事,口中说的是玄谋庙算,手里持的是国之大计,而这天子脚下那见不得人的地方,却藏着个她,这实在令她屈辱之极,难堪之至。 她登时来了气,便直直地立在那里,冷笑道:“那儿便不藏了,就在这里站着。反正儿如今脸皮厚了,让他们看见便看见了,儿是淫/妇,陛下就是奸/夫,谁也占不着便宜。” 她虽这样说,可按着阮流珠的性格,她并不是一个能什么都不顾、全然抛开的人。她要皮要脸,心有牵绊,这是她的优点,也是她的缺点,傅辛也清楚得很。此刻见她摆出一副纸老虎的蛮横姿态,官家只觉得好笑,心上发痒,这欺负她的心思,便愈强了几分。 傅辛平时虽不似徐子期那般日日练武,可骑射之道也不曾落下,抬弓使剑亦是他的惯常爱好。萧奈、徐子期等肌肉结实,傅辛他也不差,更何况男人和女人的力气有天生的差异,眼下傅辛这强硬一拉,一按,一压,流珠纵是百般挣扎,却还是如断了翼的雀鸟一般被他塞入了黑漆漆的龙案底下。 外边臣子的脚步声愈来愈近,傅辛微微勾唇,褪了靴子,将只着白袜的脚死死压在了流珠肩颈处。阮流珠紧紧咬牙,但觉得脑袋上的这桌子,便如同那压在她头顶上,令她死死喘不过来气的封建皇权一般,而傅辛踩着她肩膀的这该死的脚,活似命运当头踹来,却偏不将她踹死,只吊着她,让她满怀希冀地望着龙案外那一点儿光亮,却又将她强力压制,予她百般羞辱。 如果可以,她愿意付出一切,回到那个属于她的年代。也许在那里,不平、不公依旧存在,现实依旧有各式各样的不完美与不如意,但那个时代,是相对自由。在那个年代,她是一个人,只要她愿意,她不会成为任何一个男人的附属品,不必渴求任何人的救赎,更不必被仅仅一个人便压制得走投无路。 傅辛却一派自在,语调略显缓慢,和在场臣子商议起了事宜。或许是因为有阮流珠在场之故,君臣所絮言之事,都是平常政事,虽有大臣起了某些事的话头,却又都被官家岔了开来,只口上敷衍,推说改日商榷。 流珠听着,待在这黑暗的龙案底下,屏息凝气,却反而渐渐平静了下来。 那些无力的事,要么就去改变它,要么呢,就去承受它。这是流珠一直所相信的话。 想他傅辛,之前做皇子的时候,也受过不少人责难,他忍了过来,暗中蛰伏,终成大事。他也教过她,想谋大事,必得徐徐图之。她虽眼下看不见什么转圜之机,但她坚信,她是有出路的。 流珠微微笑着,缓缓抬眼。她的睫羽浓密纤长,一双眼儿冷中带媚,瞳孔微微发着褐色,此时此刻,就着灯烛映照,半隐在晦暗之中,更似傅辛数年前遇着的那只雪中白狐了。傅辛说话间隙,轻轻低头去看,饶是向来还算自制的他,也不由一时间被迷住心神,视线停滞了片刻。 “陛下?”徐子期说完了话,见傅辛没有反应,稍稍犹豫,便又重复了一遍。 傅辛这才缓缓抬头,一笑,沉声道:“子期方才所说,朕听见了。禁卫军中,有不少世家子只挂个闲职,领着俸禄,却不来当值。当年朕刚刚继天立极之时,令人清理了一次,只是那时候牵制甚多,不好彻查,如今状况虽好了些,却还是有那尸利素餐的混账家伙。这个差事,子期,你敢不敢做?” 徐子期凝声道:“回禀陛下。臣非但有胆,亦有决心。此等混账,上不能匡主,下不能益民,臣必要将他们铲除个干干净净。” “好。”傅辛抚掌而赞。他常觉得这徐子期,颇有他少年时的几分意思。虽说这青年是徐道甫的孩子,但是朝堂是朝堂,闺阁是闺阁,傅辛爱才,便不会将那闺阁中的私隐牵扯到前朝上来。 徐子期领了命,诸事已基本商定,傅辛暗中有些心急,想要立刻屏退下臣,拉着阮流珠在龙案上**一番,可谁知傅从嘉这混小子上前一步,道:“爹,我和从谦这几日一直有所争辩,想请爹来做个主裁,叔伯们当个见证人,来判一判到底谁对谁错。” 傅从嘉面貌清朗俊美,而傅从嘉则眉眼阴柔,这两人,是傅辛最大的两个儿子,亦是他最为看重的两个儿子。在他看来,这两人都是可造之材,有继承大统的潜质——傅从嘉看似有些稚拙,常说些奇思妙想,但傅辛知道,这小子是假天真,他的本事可大着呢;傅从谦面上温润,私底下手段却阴狠,这傅辛也了然于心,在他看来,同样是装,傅从嘉装的可比傅从谦装的高明多了。 聪明人装笨,精明人装天真,那叫做扮猪吃老虎,傅辛当年做皇子时,把这一计使得是酣畅淋漓,他那太子哥哥死的时候都还以为他是个只会宠女人生孩子的废物呢。但这心狠手辣之人装作一派宽容和善,教人知道了,便有些瞧不起了,这一计傅辛也使,使得比傅从谦这小崽子好上太多。 但听得傅辛揉了揉眉心,有些无奈地道:“你们这两个小崽子,又在争什么?”说着,他微微挪动脚,在流珠脸上来回摩挲着,流珠气急,一把扼住他的脚踝,狠狠地掐了起来。 傅辛咳了两下嗓子,引得徐子期眉头一蹙。而那傅从谦则温声道:“争的是孔子所说的‘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一句。圣人所言,必是无误,从古至今不知有多少人都奉之为真理,儿子我自然也不会质疑。孙子兵法也说过,要使士兵无知无识,这样他才能听指挥者的指令。可从嘉却说圣人的话没有道理。” 流珠知道这话的意思。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即是说,皇帝想做什么,只需要百姓知道他要做什么,不用让百姓知道为什么要做。说白了,就是几千年来统治者屡试不爽的愚民之策。老百姓你听着便是,跟着做便是,圣意如何,哪里是你能揣度的? 傅从嘉清声道:“孔老先生这话,说的有道理,却也没道理。愚民有术,可使根基安稳,这儿子也同意。但是长此以往,绝非良策。时日久了,百姓愈发愚钝,凡事均不深思,无怨言,亦无思辨,这对国家来说,实是坏事……” 他说的滔滔不绝,对于傅辛来说,却只是小儿之语。虽有些意思,可实在天真。傅辛只低笑着道:“你的叔伯们,腿都要站麻了,你倒好,还不停嘴。你们这两个混账小子,回去各写一篇文章,将你们所要说的,写个明明白白,改日呈上来,朕也会让朝臣传阅。” 言罢之后,傅从嘉点头称是,目光却在龙案下露出的一片衣角微微一顿。他站的角度很偏,这裙角,估计也只有他能看着。 少年低着头,唇角微翘,但笑不语。 傅辛匆匆屏退臣子,也不等他们的脚步声远去,便低头看向脚底的流珠,冷声笑道:“你这狐狸精,掐的正是朕的旧伤之处。当年雪中射狐,误中猎夹,你倒好,把朕猎来的狐裘扔进了庄稼人的粪堆里。” 流珠微微一笑,起身从案下爬出之时,假意装作不小心,砰然一声,将龙案掀翻。傅辛眉头一皱,便见砚台翻到,折子散落,墨汁蜿蜒而流,绘出大片大片的黑色,他目光微沉,闲闲地笑道:“如今也会撒泼了,真是难得。” 流珠却揉了揉磕着的肩胛处,柔声道:“是儿不小心。” “不小心,也得挨罚。”傅辛笑意骤然消失,面色阴沉,对着门口处拿着拂尘的关小郎道:“关九,拿先前南夷奉上的玉如意来,要最粗的一柄,还有结实的绳子和长柄的马鞭。” 流珠目露恨意,却见关小郎陪着笑,战战兢兢地道:“官家,这……这时间实在是紧。浣花小苑的宫婢早先便在门前候着了。” 傅辛这才堪堪想了起来。前几日他冷落了阮宜爱,阮宜爱便时不时命人来请他,他最后随口应承,说是今日去见阮宜爱还有他们的孩子。浣花小苑的宫婢既然候在门口,自然知道臣子们早已离去,他若是再说政务繁重,只怕连阮宜爱都不信。 他略显不耐地蹙了蹙眉,阮流珠却是长长地舒了口气。只可惜这官家仍是不肯就此放过她,对着关小郎遵嘱道:“朕先去小苑,过一会儿之后,你送二娘过去,可记下了?若是没把人送到,朕砍了你这颗机灵脑袋。” 关小郎连连笑道:“官家放妥心。奴肯定将二娘好生送去。” 傅辛整了整衣衫,打量了下低眉顺眼的阮流珠,蓦地嗤笑一声,这才抬步,摆驾浣花小苑。他走之后,流珠看着满地散落的折子,蜿蜒如溪流的墨汁,自嘲似地翘了翘唇角。少时过后,关小郎陪着笑,引着她往浣花小苑走去,怀里头还揣着几个锦纹盒子。 流珠看着那盒子,随口道:“这是何物?” 关小郎想了想,斟酌着笑道:“回禀二娘,先帝时出海的那位殿下,近日托人给官家送来了珍奇玩意,这便是其中之一。此物名唤福/寿膏,亦称阿芙蓉膏,乃是忘忧灵药,比之五石散,奇效尤甚。这玩意儿虽说也和五石散一样,有那么一点小瘾,但也是不打紧的。官家不喜此物,便说带给皇后品赏。早上已给皇后处供了一盒,皇后试过之后,精神极好,官家便让奴再送几盒。殿下说了,待他回京之时,能带回来更多呢。” 阿芙蓉,那不就是……鸦片……这是鸦片! 流珠面上平静,微微带笑,心里头却翻江倒海。五石散确实是小瘾,但这可是鸦片,成了瘾,哪里是容易戒得的?官家不喜?他傅辛此举,到底是无心,还是有意? 对于阮宜爱,流珠对她并没有多深感情,说姐妹情深,那实在是大笑话。但她受过她的恩情,她不能忘。她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阮宜爱染上毒瘾呢? 流珠心中急躁,暗思对策。待到了浣花小苑里,阮宜爱果然不似先前那般怏怏的,精神头好到了极点,一个劲儿地和傅辛说着话。傅辛并不时常回答,只闲闲地笑着,阮宜爱一袭丽装,依旧围着那雪绒绒的狐狸围脖,小脸儿红扑扑的,口中咯咯娇笑个不停,小肩膀也跟着抖个不断。 流珠看着她这亢奋的样子,心上重重一沉。 见着流珠,阮宜爱高兴道:“二娘也来了,真好。奴奴这都有小半个月没见着你了。”顿了顿,她嘟着小嘴,怨声道:“先前你不来,四哥哥也不来,妾只能让宫婢给妾读话本儿,她读的,全不如你们读的有趣。” 说着,她踩着缀着珍珠的小鞋儿,少见地快步走到不远处的小案上,翻找了一阵儿,随即掏出了三本薄册,揣在怀里,嘻嘻笑着,道:“四哥哥,二娘,你们瞧,这是这个月新出的本子。那三鼎甲名声犹在,便有书商找了他们,让他们各写一本册子。” 这件事情,流珠也曾听说,是怜怜给她讲的呢。她凝视着阮宜爱,温声道:“儿也知道这事。听说博戏摊子上也设了局,赌谁的册子卖的最好呢。” 傅辛定定地看了眼阮流珠,侧倚在软榻之上,随手从阮宜爱那儿接过了一本,匆匆翻阅,但听得阮宜爱兴致极高地道:“奴奴虽还没看完,不,该说是还没听完。但依奴奴看,定然是薛微之的册子卖的最好。” 傅辛随意道:“哦?这是为何?” 阮宜爱笑嘻嘻地抚摸着他结实的胳膊,小眉毛微微拧成一团,嘟囔道:“崔坦写的那是什么啊,妾实在是看不懂,一会儿说什么圆啊方啊,一会儿又说盈数什么的,这也太为难人了。而且他写的故事,真是好笑,说是有个崔姓后生,早起时发现他哥哥凌晨出门赶路,却把要紧的东西落在了家中,便起身欲追。崔后生骑驴,他哥哥架马,试问崔后生要走多久才能追上他哥哥。啧啧,这后生真傻,换匹快马,不久追上了么?” 流珠也听过怜怜说笑崔坦那书。那书名唤做《齐达杂谈》,根本就是数学方面的应用题,机械制造方面的构想等的杂糅,若非凑了这三鼎甲比较的热闹,只怕是一本也卖不出去。 崔坦家贫,老大未娶,虽说因为傅辛科考改革的缘故而赶了大运,成了三鼎甲之一,但是他不擅为人处世,满心满怀都扑在他的古怪学问上。傅辛觉得他新奇有趣,但对他并不委以重任,只让他担了个闲职,是以这崔坦,如今依旧是穷得不行。 听着阮宜爱的话,傅辛想起崔坦教自己几何算术时的模样,不由低低笑了。崔坦也是个有脾气的,傅辛有道题目死活解不对,崔坦讲了两回也没讲通,他干脆甩手不教了。可是这家伙,也是个没骨气的,他不会为了一餐一饭而求傅辛,但却为了建个什么观测天象的仪器而撒泼打滚,苦苦求了傅辛半天,直把逗得傅辛发笑。 阮宜爱努力回忆着,又道:“金玉直写的是《绮楼旧梦》,讲的仿佛是金家兴盛时的些许旧事。他遣词用句实在深奥难懂,妾听婢子念了会儿,虽觉得他实在有才,可是这故事啊,实在不好看。比来比去,还是要数薛微之的《痴娇丽》最合妾的口味了。” 流珠微微蹙眉,而傅辛则应道:“薛微之又哪里好了?” 阮宜爱满目憧憬,道:“顾名思义,这讲的便是一个痴情的闺秀恋上赶考书生的故事。二人相遇之后便暗生情愫,数番缠绵,动情之处写的实在令妾感同身受……后边还不曾看,但妾估摸着,必是个蜜里调油的美满传奇。” 这故事引得流珠暗暗生疑。而阮宜爱的视线则缓缓移到了关小郎放在桌上的那几盒阿芙蓉膏,她那一双美眸瞬间亮了,偎到傅辛身边,喜道:“四哥哥待奴奴真好。不是说拢共只有十盒么?全都送到奴奴这里,哥哥烦心事儿那么多,可该如何是好?” 傅辛温声道:“紧着你便是,朕用不着。你便是想要天上的月亮,朕也要给你摘下来,不但把天上的摘了,水里的也要捞上来。” 微微起身,他凝视着小鹿般张着水灵眸子的阮宜爱,柔声道:“爱爱不是说要给朕亲自下厨吗?朕可是一直惦念着这顿饭呢。” 阮宜爱轻掩小口,急急忙忙地起身,道:“哎呀哎呀,早上起来后吸了四郎送来的福/寿膏,高兴得忘了许多事儿。四郎莫急,妾这就去下厨房,做你最爱吃的几道菜。” 流珠心上一紧,连忙起身,道:“儿也去帮忙罢。姐姐一个人,哪里忙得过来?” 阮宜爱却跺了下脚,娇声道:“不行,不行。每次妾给四郎下厨,都是一个婢子都不用的,只保证那菜从洗到切,从下锅到盛盘,四郎所能尝出来的,都是妾的味道。哪怕妾端不动那锅,也会为了四郎端。” 听了她这话,流珠再不好出言,只能硬着头皮,留在了原地。傅辛让为数不多的婢子去厨房候着,以防皇后出了岔子,婢子们一走,这屋里头便只剩下个关小郎。傅辛轻笑着将关小郎连赶带碾,哄出了门外,这样一来,屏风之后,就只剩下官家和他那孀居的寡妇小姨子了。 他心中急切,扯着阮流珠,拉到了阮宜爱常倚着的那软榻上。流珠被他一碰,仍是觉得皮肤发麻,厌恶得紧,面上则故意紧张道:“不可不可。若是姐姐突然回来了,那还得了?” 傅辛伏在她身上,手来回游走,暧昧地轻喃道:“怕什么?她就不是做菜的材料,哪次都要切着指头,割着皮肉,不费上一个时辰,绝不会从那小厨房里离开。你却不知,她做的那菜,味同嚼蜡,着实难以下咽,哪里比得上二娘子这般美味呢?这细皮嫩肉,凝脂玉肤,摸起来都发滑……” 流珠语气发冷,略显强硬,亦有几分委屈地说道:“陛下,不要在这里。这是姐姐的软榻……” “那又如何?”傅辛只笑着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家里也好,这浣花小苑也好,都是朕的地方,哪里都是一样。” 言谈之间,那素色裙裳已然如昙花一般,自小小花苞,四下绽开。傅辛瞧着阮流珠那副隐忍的模样,但觉得百看不厌,爱不释手,恨不得立时招兵攻城,长驱直入,可偏在此时,安静的厅室内骤然响起一个奇怪而突兀的声音。 流珠大惊,一把推开傅辛,坐起身来,拢着衣裳,香肩微露。傅辛目光阴沉可畏,披着半开龙袍,大步下榻,循声而动,朝着那发出声响的地方走去—— 那是一个柜子。自紧闭的柜门底下,可以看见外泄的一处衣角。 48.01 隔笼黄鸟女儿声(四) 怜怜这眼睛先是一亮,喜笑颜开,随后又微微蹙眉,低头寻思了起来。这一番表情上的转变,却正落入了状元郎金十二郎的眼中。 那金玉直眉眼如画,脱尘似仙,跟一根青青竹子似的立在人群里头。他虽衣着十分朴素,但那所谓腹有诗书气自华,恰在他身上做了印证。 怜怜抬眼,忽地瞥见了他,先是一愣,随即一笑,细细的眼睛眯了起来,拱着小手恭喜道:“给郎君贺喜了。二十娘中了第八名,实在厉害,倒是承继了她哥哥的才气。” 金玉直只摆摆手,温声道:“到底还是比不上徐家小娘子。我见那告示上,头名和第二十二名都姓徐,又见娘子面上先喜后忧,这心里面便有了较量——这两位,便是娘子家中的两位小主人罢?” 怜怜暗道他这人虽显得有些迂直,但心思倒也是通透。她声音爽利地道:“可不是么?如意小娘子拔得头筹,于百十来号小郎君里,以女儿之身,得了第一,这当然是好事儿。只是瑞安阿郎却得了二十二名,去掉如意和玉缘两个小娘子的话,他便正好卡在了二十名,等入了学,那就是最后一名。人都说宁当鸡头,不做凤尾,奴便是为这个担忧呢。” 金玉直一面伸出胳膊,为她隔开潮涌般的人群,开了条路出来,一面润声道:“为人在世,沉浮不定。若是仅仅因为在矮子堆里被拔成了将军而得意,又或是因为在龙凤之间落了下乘而气馁,那这人约莫不会谋成大事。灵禽也有在后时,笨鸟也有先飞日,小娘子便将这话转告阿郎罢。” 怜怜眯着眼一笑,道:“状元郎果然会讲大道理。奴明白了,说俗一点儿,鸡头当得再高兴,死到临头也不过是只下蛋的鸡;凤尾就算扫地,那也是凤凰身上的毛儿,哪儿是鸡头能比的?” 怜怜模样算不得极美,也没有她家阮二娘骨子里那种压抑的风情,但每个小娘子,自然都有她独特的美。怜怜笑起来时,眼睛一眯,便是说的那事不好笑,但旁人见了她的笑,也会不由自主轻松许多,跟着逗趣起来。 见金玉直不再接连说什么谢过,怜怜心里松了口气,也与他说起了些家常话儿。待到路口分别处,怜怜想了想,又有几分忧虑地道: “蔡先生先前说过,若是小娘子考上,需得在开学前去与先生见上一回,先生有事要交待。等到开学之后,小娘子每日里也是要有人接的。十二郎,你可抽得出功夫送玉缘?若是没有,奴来接自家阿郎和小娘时,带上玉缘一程便是。左右也是顺路……” 她说着,眼睛一张,忙道:“你可不要再谢了。奴怕了你了。” 金玉直微微抿唇,瞧她这幅样子,果然是真害怕,不由一笑,温声道:“那便承了怜怜娘子的情了。玉缘与娘子也是投缘,那日分别之后,每日都要念上几回,又是说娘子的吃食好吃,又是说娘子的线绳翻得妙。若是能烦得娘子每日接送,她定然十分高兴,正好也能和徐家小娘子做个伴。” 怜怜笑道:“可不是?如意有人作伴,可高兴了。” 两人说定之后,怜怜领着她那十分神奇的搭子口袋,腿脚麻利,健步如飞地往府中走去。金玉直在后头目送了她好一会儿,这才回了家里。 金家落败,主母将这三兄妹赶出了府,紧接着金十郎又被傅辛害死在狱中,这金家的状况,自然是不怎么好的。玉直、玉缘这对兄妹,便住在一处窄小庭院里,那小院地方偏僻,十分难找,要绕好几个闹哄哄的巷子才能抵达。这家的景况,在金玉直当上状元之前,惨得连补屋顶上的破洞都掏不出银子,每每下雨,都要听着滴滴答答的声音入睡。 不过现下,自打阮二娘说动官家,点了金玉直而非薛微之为状元后,这对兄妹的日子,便也越过越好了。 国库紧张,官吏的俸禄实是不多,不过金玉直这状元的名头,也为他带来了不少额外收入——便是那字画之类的,从前挂在铺子里,因微末无名,一个月也无人问津,而现在,金玉直也算是一字千金,能令洛阳为之纸贵的高名才子了。 眼下他有了银钱,又在朝中做官,正琢磨着另买一出院子呢。可惜他不善理财,也无甚空当,因而这也只是个打算,就这么一直拖着,也无暇实施。 待到回了家中,玉缘正在小桌子边上练字,见他回来,连忙小跑去洗了两个丹柰,即一种与苹果类似的水果,随即给他切好,盛在小瓷盘里端了上来。金玉直微微笑着,先给她喂食,这才自己去吃,嚼罢之后,方才将怜怜日后接送她的事儿缓缓说了出来。 金玉缘果然十分高兴,眼神一转,又稚声道:“先有不怪之恩,后有一饭之恩,再有车马之恩,这些加起来,要怎么回报才好?” 金玉直也是一怔,垂眸细想一番,却是摇头笑了。 话分两头。眼下已是三月末,荣十八和徐道正的纺车制出之后,十八娘又将棉衣申报了官府。官府给了她那别庄上千两银子。棉衣呈到官家跟前,傅辛穿了段日子,研究了一番,果然觉得那棉衣比起丝麻来说,既保暖不少,又耐穿许多,此外成本也比养蚕缫丝低得多。 他特地召来了荣十八娘,宣她进宫,细细地问了她一番,问的是这棉花种植有何需要注意之处,几月播种,几时出苗,棉花喜光热还是喜阴雨,纺棉线需得多久等。荣十八娘因被急召入宫,身上穿得还是特制的宽松裤子,待得官家一一问罢之后,傅辛瞧着她那古怪衣裳,和未施粉黛的脸,不由笑道: “十八娘倒是有男儿之风,窝在那国公府里做大夫人,反倒有几分埋没了。” 他之所以说这话,自然是对于国公府里的事儿再清楚不过——荣十八娘与婆婆冯氏关系不睦,与夫君阮恭臣也是不冷不热,她这日子过的,实在称不上痛快。 荣熙眸色微暗,笑容却是不减。二人又说了会儿话,傅辛微微垂眸,又沉声问道:“朕听说,你能造出这纺车、搅车,这么快便纺出细长棉线,阮二娘也出了几分力?你与她,又定下了什么买卖?” 傅辛只知流珠去过荣十八的别庄,两人仿佛还定下了什么生意,至于这两人到底说了什么,却是不晓。荣熙听了后,心上稍稍生疑,觉得有些不大对劲,但面上仍是笑道: “正是。二娘说她娘亲见过海外之人,那洋人说在他们本国之中,百姓们穿得便是棉线纺成的衣裳。之后二娘又是帮着改弹棉花的器具,又是寻来那手艺高明的木匠徐二郎,实在出了不少力。那时候也没有这专利之法,儿若想要推广棉布,实在艰难,便与二娘商定,由她帮着制出棉衣,先在京中试试水。” 傅辛慵懒垂眸,勾了勾唇,半晌没有说话,良久之后,才转了话头。荣十八娘应答着,心里的疑虑却越来越大,暗想道:官家说来说去,全是在绕着棉花讲,这突然之间提起阮二娘,到底是有何用意?瞧他话里的意思,倒仿佛是监视着、防着阮二娘似的,实在蹊跷得很。 待荣十八娘满怀心思离去之后,傅辛稍稍思虑片刻,便召来金玉直等近臣,令他们草拟诏令,打算于京畿一带推广植棉。这推广,自然不是强制性的,而是若是栽种此物,便会在赋税上面减轻一定数目。 这汴京及其周边一带,蚕丝业向来不比南边那般发达,穿衣制衣向来是个难题。若是棉花果然能将这个问题解决了,那可实在是个极大的飞跃。且不说百姓自此得了实惠,便是以后打起仗来,这军衣用料也不会再是桩愁事。 只是草拟诏令,却不是几个时辰就能定下来的事儿。但由于按着荣十八娘所说,眼下正是播种棉花的最好时候,过了这个当口,只怕会长秧不长棉,因而金玉直等也不得不加班加点,又是找那种过棉花的人询问细节,又是不住在条令上删减修改,真可谓昃食宵衣,卒卒鲜暇,忙得不可开交。 在此之前,京中倒也有人家种棉花,但不过是在院中做个装点之物。待到傅辛那“植棉令”颁布之后,京人皆以之为奇,摸不清官家打的什么主意——那棉花也能做衣服?倒是闻所未闻,稀罕之至。 而便是此时,流珠将她院中所制的第一批棉衣推了出去。她先前本与那荣十八娘打算,说是依旧走高定价路线,但是后来阮流珠细细一思,意识到:有了专利法及植棉令之后,棉的名号已经为京人所知晓,便也不必再苦想什么引人眼球的名目了。而那棉衣本就不比丝衣鲜丽,便是定成高价儿,那贵人也未必会买账。棉衣耐穿,价廉,合该定成低价,诱得那平凡人家来买才行。 打定了主意之后,流珠便令行将离去的素缣、雪风等人,赶制了一批样式最为普通不过的棉衣,以低价挂在了荣十八娘的成衣铺子里边售卖。 植棉令一出,京人尤好新奇之物,本就想试试棉衣穿起来什么感觉,又见这衣裳比自家做衣还要便宜,便也不吝于掏出钱袋。穿了一阵子后,便如官家一般,这帮人也发现了棉布的好处。只可惜纵然京畿一带植棉成风,那棉花也是刚刚播种没多久,荣十八娘的棉衣一售罄,便再无新货,连流珠也没料到的是,二手棉衣在汴京中都变得有价无市,且价格一翻再翻。谁若是穿个棉衣,一时间反倒是富贵的象征了。 专利法和植棉令在实施的过程中,并非没有产生过问题。但大凡新法,甫一推行时,总是磕磕拌拌,利弊齐现。毕竟纸上谈兵与领兵作仗总有差分,只是现实虽难以控制,而政令却是可以由人来调改的。如今大体的方向由此定了下来,细微处只管交给时间便是。 眼见自己的些许努力,总算开花结果,起了些作用,流珠不由十分欣慰——她这一番穿越,从宏观角度来说,总算是有了那么点儿意义不是?再从微观角度来说,她个人也得了不少银钱,从前是只能在京中再买一处院子,现在买个四五处都绰绰有余了。 稍稍得闲之后,阮二娘在院子里摆了酒,与几位相熟女工一起,为那素缣及雪风送行。素缣要返回边关老家,嫁与那位素未谋面的郎君,而雪风却对自己要去向何处缄口不语,几次三番,岔开话头。 酒至半酣时分,雪风推说不胜酒力,只款款离去。她这人向来不合群,旁人早已习惯她那份矜傲,也不曾多言,小娘子们只凑成一团,把酒笑语。而那素缣特意端着小盏,来给阮二娘敬酒,并温声劝道: “做生意不过是一时的事儿。二娘兰姿蕙质,又恰是正当年的好时候,丧期一过,合该找个称心郎君才是。奴说这话,并无挑拨怂恿之意,实是发自肺腑之言。与其操劳殷勤,不如早早嫁作东风。赚更多的银钱,总不如一个知冷知热的贴心阿郎。为防替人白做嫁衣,二娘也该调养调养身子,若能有自己的孩儿,那才最好。奴行将离去,句句都是真心话,如有失言之处,还请二娘当做耳旁风罢。” 流珠心上微动,却只饮尽杯中之物,并喟然笑道:“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既然遇不到,强求也是无用。儿做生意,倒也算高兴,总比随便凑合个人高兴多了。多谢素缣娘子肺腑之言,也愿你成亲之后,早得贵子,夫妻间举案齐眉,和和美美。儿遇不着的,你若是能遇上,儿也衷心替你高兴。” 她但觉得,人活一世,只图个高兴。嫁人不是唯一出路,做生意也未必就是正途,男儿也好,女子也罢,但行乐事,不必非要争个对错。 58.01 笑杀初心缪激昂(二) 流珠听着徐子期以颇为稀奇的口吻,讲述着这外使三国的政治制度,心里暗暗记了下来——梨子国是个宗教国家,是议会制君主立宪制,而这君主,指的是教皇,且教皇的权力,目前来看还不算小。芭蕉国是从梨子国迁出的一部分信仰与主流相悖的、人种亦与梨子国有些差异的少数民族族人,他们扬帆出海,四处航行,最后于海中开拓新大陆,并在此基础上建立了在经济、科技、文明都处于领先地位的芭蕉国,从各个层面总的来说,倒和现代的美国十分相近。至于这葡桃国,虽然这几位外使性格都十分和蔼,但是据梨子国的外使说,葡桃国全国实行军事化管理,每一名公民,无论男女,首先是名战士,之后才是人。 这三国的人,自然不会说汉语。但在芭蕉国的出使团中,有一位四十多岁的金发男子,加菲尔德先生,竟然会说十分流利的中文。据他所说,他将近二十年前,船队在大宋旁边发生事故,作为船医的他流落到了汴京城,最后被一个似乎是别人奴隶的女人救下,他的中文,就是由那个女人教授的。加菲尔德先生本就是掌握了数种语言的天才,即便是语言体系大为不同的汉字,他也飞速地学会了。 徐如意听得睁大了双眼,徐瑞安有些一知半懂,但也觉得十分稀奇。徐子期说罢之后,又摇了摇头,道:“我觉得哪个都不如咱们大宋安稳。隔着茫茫大海,他们也不可能打过来,便不必再提他们了。” 如意张了张嘴,正欲说些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嘴——她如今知道了,肚子里聪明就行了,不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甚都说给人家听。瑞安则以佩服的目光注视着徐子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又过了数日,傅辛令流珠入宫,流珠在理政殿侧候着,却见傅辛果然将那沾满二人□□的蒲团供了起来,正摆在那尊莲华性妙菩萨跟前,阮二娘这一瞥,不由有些羞恼。她见四下无人,只一个关小郎远远候着,便也不管许多,但一把扯下了那蒲团,随意往地上一扔。 她正看着那蒲团,皱着眉,却忽地听得堂内的傅辛正与几位外使,不咸不淡,不冷不热地说着话,旁边候着的,则是打扮依旧怪异的傅朔。阮流珠心中好奇,便轻步缓挪,在那侧门处,微微眯眸,朝着那肤色各异的几人看了过去。 其中有个人,似乎充当的正是翻译的角色。他身材高大,一头金色短发,五官深邃而成熟,那双琥珀色的眼眸着实迷人,流珠稍稍一想,便在心里对上了号——这位约莫就是徐子期提起过的,曾经做过船医的加菲尔德先生。 她侧着耳朵,但听得几人说的正是贸易之事。梨子国说他们盛产阿芙蓉,可以与宋国进行商货往来,然而傅辛却深知那阿芙蓉的害处,也不甚感兴趣,只推说没有必要。梨子国很是失望,而加菲尔德先生又代表芭蕉国,推介起了芭蕉国的种种新奇发明——眼镜、复式显微镜、天文望远镜、摆钟等,流珠一听,大概确定了下来——这个芭蕉国的科技水平,大概相当于第一次工业革命之前。 这些东西,在官家看来,不过是旁门左道,无甚大用的把玩之物。他兴致也不大,只淡淡地应了几句,而那加菲尔德似乎与傅朔关系不错,傅朔此时便挺身而出,挠着脑袋,笑嘻嘻地道:“这些东西,也都是有用处的。那读书人看久了书,这眼啊,就会模糊,那就需要眼镜了,一挂鼻子上,看的也更清楚。至于摆钟……虽说他们洋人算时间的方式,和咱们不一样,但稍稍换算一下,其实啊,异曲同工,有了这个,时间不就更准了?还有……” 官家扯了扯唇,目光只在关小郎新呈上来的折子上停留了会儿,随即道:“行了。八郎,你带着这几位先生,去京郊荣十八娘的那庄子转转。荣十八娘新改进了纺车,纺纱织布,飞快如梭,你也别老看着洋人的这些东西好,咱们也有不少能摆上台面的,你也要带着几位先生多多见识才行。” 傅朔正了正面色,低头称是。回来了有一段日子了,他也渐渐明白,四哥是四哥,官家是官家,这里是尊卑有序的汴洲城,不是那可以尽情胡为的茫茫大海。他不再是船长,而只是个闲散宗室罢了。他虽明白,可这心里,也实在有些不大爽快。 傅辛慵懒抬眼,将堂中诸人扫了一圈,望着那黑的白的,头发黄的头发红的,只觉得满堂皆是妖魔鬼怪,愈发不爱和他们多待,只觉得是瞎耽搁工夫。葡桃国那人往前一站,似乎有话要说,而门外太监却恰巧通报,说是诸位近臣前来议事,傅辛心上一松,便沉声道: “加先生,给朕翻译过去。就说对不住几位使臣了,朕与臣下有要事相商,不能奉陪,便请八殿下带你们去京郊,看看咱大宋国最先进、最神奇的织机……回来的时候,可以往那徐、徐……一个姓徐的木匠那里拐一拐,崔坦那小子,也不知怎地和那木匠搭上伙了,总算将他那些古怪东西,找了个会造的人。傅朔,你之前不是去见过那木匠吗?带他们再去一回。” 崔坦之所以能和徐道正搭上伙,其实都是流珠的功绩。那日见这于机械学、解剖学、数理学上都很有造诣的天才,战战兢兢地跪在傅辛脚底下,为了点儿银子而苦苦哀求,流珠便上了心。她思来想去,去找了荣十八娘,给她推荐了《齐达杂谈》这书册。 荣十八花了几日,细细一看,惯会做生意的她立刻察明了做生意的商机。织机的发明和植棉令的推广,让她尝着了甜头,再加上努力发明实物还能得朝廷奖励,名利双收,十八娘更是上心了。 冯氏为了恶心她,不断地往阮大郎处塞女人。开始时,阮大郎还一直推拒,后来母子俩关上门来,谈了一个时辰,最后冯氏摔门离去,阮大郎又紧闭上门,灯烛亮了一夜,再之后,整个人的气质愈发漠然了几分,对于冯氏塞来的婢妾,也不再拒绝了。 荣十八娘对于阮大郎,做不到流珠对于徐道甫那般。十八娘嫁到国公府,并不是因着父亲荣六的缘故,而是她曾与阮大郎有过一番邂逅。阮恭臣虽不记得了,十八娘却暗自动了芳心,回了家中,没皮没脸地恳求父亲帮着说和,这才嫁了过去。 见阮恭臣开始与婢妾同榻而眠,十八娘黯然伤怀,无人的时候,便恨不得歇斯底里地哭上一场,可却还是强撑着,迫不得已间,只得将心思转投到了做生意上。流珠给她介绍了崔坦这么个奇人,看完书后,十八娘就上门找了崔坦。这才有了崔坦和徐道正的相识。 眼下傅辛说了这赶人的话,傅朔也不好再多言,只得让加菲尔德翻译给几位外使听。外使们听了后,互相看了几眼,那眼神,颇有些捉摸不定,傅辛看在眼中,不由眉头蹙起,心间一冷,带着玉扳指的手指在龙案上轻轻敲着,眼神愈发阴鸷起来。 外使退下后,来的便是金玉直及薛微之、傅从嘉、荣六等文臣。殿内光线稍显昏暗,官家执着毫笔,沉沉抬眼,这两道墨眉不由拧在一起,目光有些冰冷,面上却似笑非笑,指着那称病几日的薛微之,讶异道:“微之这是怎么了?方才乍然间抬眼看你,殿内晦暗,你面色青白,骨瘦如柴,朕还以为是到了鬼门关呢。” 金玉直低头听着,微微侧眸,望向身侧的薛微之,却见这人的身子竟不由自主,微微发着抖,自宽大袖口中露出的手简直不似人手,那可怜的皮几乎是堪堪贴在骨头上,煞是可怖。金玉直也有些诧异,便听得薛微之一笑,佯装无事,道:“某前些日子染了些病,但今日已好转了许多。不打紧的。病气绝不会过给陛下和各位同僚。” 官家冷眼睨他一眼,没有说话,而便是此时,关小郎从外头禁卫军手里接了封折子,持着拂尘,急急走来,递到了傅辛眼前。傅辛拿了一看,眯了眯眼,面色遽沉,薄唇紧抿,唇色甚至有几分灰白。 殿内一片沉寂,臣子们见陛下脸色忽变,也不敢说话。数息之后,但见傅辛骤然抬手,将整个墨砚朝着薛微之掷了下去,口中语气冷厉,喝道:“你还装甚装。你可是吸服那膏子了?” 旁人听得都不甚明了,躲也不敢躲开。金玉直阖了阖眼,便见鞋上染上了不少墨迹,心里不由叹道:这鞋儿还是怜怜亲手扎的,虽朴素了些,可却十分舒服,才蹬上脚没几日,便遭了这池鱼之殃,实在可惜。而那薛微之更是狼狈,傅辛扔的倒是准,那砚台重重磕上他的额前,溅得他满脸是墨,简直比那葡桃国的外使还要黑上许多。 薛微之强自撑着,不敢避开,心中却暗自道:若不是官家急着召他,他早吸上阿芙蓉了,一吸那物,精神上便快活似神仙一般,文思如泉涌,理政的点子更是源源不绝——先前傅辛推下的那仗田策和均银法,都是薛微之吸了毒之后想出来的。 那徐**手里头没了药,薛微之很是难熬了几日。幸而外使入京之后,那梨子国的外使为了多赚些银钱,拿了本国特产阿芙蓉膏,放在集市上卖,可来集市上买东西的,都不是富贵人家,虽然心里面好奇,可却不会对这东西掏腰包,梨子外使没办法,只好将价钱压低了些,可算是卖出去了几盒。 薛微之之前被徐**蒙骗,本是不知阿芙蓉膏的真名的,可他如今已经到了病急乱投医的地步,听了奴仆说的梨子外使那药的效用后,他上了心,便试着去看看,结果一打开盒子,便喜不自胜,几乎是拿出了家中一半积蓄,将剩下的货全买了下来。 可惜他刚喜滋滋地搬了货回家,官家便叫人来找他。薛微之已经在濒临发作的边缘,又想起之前在马球会上出的岔子,便想着拖一会儿,赶紧抽烟赶紧走,可谁知今日来叫人的,不是太监,而是禁卫军——还是徐子期手底下的。那人被徐子期训得一点儿差错都不敢犯,直接提溜着薛微之上了车,把薛微之气得半死,可谁曾想到,进了宫后,还要受傅辛这番为难。 听了傅辛的话,薛微之身形一晃,连忙稳住,用力眨了两下眼,随即跪下,沉声道:“官家休急。臣确实吸了外使那膏子,但是这膏子虽说有瘾,却实乃好物。臣吸食之后,常有奇思妙想,情绪分外高亢,那仗田策等主意,便是臣在烟雾升腾间,灵光一现,想出来的。若是官家有意,臣可以将家中膏子献与陛下,让官家也试试那药的妙处。” 他哪里知道,他先前从徐**手里拿的药,正是从傅辛那儿流出来的,辗转数番,才到了他手里。 傅辛听了他的话后,只沉沉笑着,搁笔起身,缓缓踱步至薛微之身前,低低说道:“既然如此,朕还要好好奖赏微之才是。你提的那些政令,确乎用处不小……”说着,他冷笑一声,骤然抬起蹬着黑靴的脚,猛地朝着薛微之的脑袋一踹,将他蹬翻在地。 金玉直等人一看,均是面色一变,心知傅辛向来自持,此时这般发作,必不会是毫无缘由,多半是出了大事。果然,便听得傅辛声音近乎沙哑,对着颤抖得愈发厉害的薛微之,咬牙道:“朕竟误信了你在神思迷乱时提的鬼主意。你薛微之,有甚大才!比之纸上谈兵的赵括都弗如远甚!” 流珠远远听着,微微蹙眉,心里暗自猜测起来,知道必是薛微之先前那改革政策出了岔子。那政策与明朝的一条鞭法多有类似,甚至还要更为偏激些,不出岔子倒是怪了。只是这事儿,又怎能只怪薛微之一个?若不是傅辛急于立下功绩,在青史上重重留下一笔,又如何会只在朝臣间商议月余,便草草推行? 她垂着眼,勾了勾唇,但听得傅辛又冷笑道:“你贪图一时爽快,服了那害人的膏子,还敢欺瞒于朕,说是生病。你这病生得实在是好,榜眼郎在病中定下的法子,朕推行下去之后,弊病层出,惹得底下那些地方小官,用血写了折子,要朕修改成令。朕召你,你说你养病,朕来来回回修改了数番,旧的毛病治好了,新的毛病又生出来,激得民怨四起——北面边关,开平、宥洲、饶风三城,相继投于北蛮,打的名号都是不满均银法。” 其实这北面三府,府尹带着百姓投敌的事儿,虽说与均银法有关,但也不能全赖在薛微之头上。自古以来,北边就不太平,这投敌的三城更是十年在这边,十年跑到那头,向来反复。可偏生这三城里矿产不少,物资尤丰,出产不少贡品,此外更是军事要塞,不能不要。此时傅辛郁气在心,又见薛微之这般德行,便急着拿他撒气不可,哪里肯把错处揽到自己身上呢? 而薛微之被他这一踹,再也憋不住了,但闻两耳间嗡嗡作响,恍若有成千上万只飞蛾蚊蚁振翅作响,他眼前但见得猫儿扑了过来,拿爪子刮着他的血管和皮肤,更有成群结队的、几欲遮天蔽日的鸟儿飞了过来,他们的爪子在他的身上踩来踩去,令他倍感刺痛,生不如死。 金玉直在旁默然低着头,便见这薛微之神情愈发呆滞,随即一会儿哭,一会儿嘻嘻发笑,不由有些不忍,低声道:“微之怕是发病了,官家,不若先令人抬他去御医处……” 傅辛怒气渐平,沉着脸,对着关小郎抬了抬下巴,可谁知说时迟,那时疾,薛微之骤然腾身而起,哭着抓住傅辛的龙袍,大声道:“官家,官家!某有大才,该要重用某才是!甚金玉直,啥荣尚书,都比不过某,有经天纬地,救世济民之大才!封某当宰相,当朝首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当宰相……” 傅辛不耐的很,才要推开他,却感觉身上一湿,却竟是这薛微之犯了瘾,失了禁,生生尿在了他那锦缎龙袍上。傅辛怒不可遏,面色阴沉,默不作声,抬脚踹翻薛微之,对他已是厌弃到了极点。 官家微微阖了阖眼,随即环视堂中一圈,在心底暗暗较量一番,终是叹了口气,对着关小郎道:“叫人速速请勋国公过来。” 关小郎低头应下,出去传令。官家嫌恶地睨了眼倒在地上,不住抽搐的薛微之,随即有些疲倦地低声道:“来人,请薛郎君去看御医。朕先去宽衣,诸位在此相商便是,不必拘礼,想大声说甚,尽管说过,等朕换好衣衫,勋国公也来了,再一同商议对策。” 言罢,官家大步去了偏殿。一入殿门,男人便眼神阴晦,抿着唇,大手飞快扯了龙袍,褪下之后,将那衣裳随手一弃,接着再走几步,却见脚边多了个蒲团,正是阮二娘方才撒气扔了的那个。他不怒反笑,缓缓抬眼,便见窗棂之下,数道光前,曦光映着飞尘上下而舞,那小娘子正伏在案侧,半倚着腮,状似慵懒地瞧着他,仿佛是刚刚小憩醒来。 傅辛默然不语,立在她身前,沉声道:“柜子里有常服,去拿过来,伺候朕换上。” 流珠温声道:“陛下身上沾了晦气,眼下又正是火冒三丈的时候,儿生怕哪里做的不好,再惹了陛下不喜。还是儿去请宫婢罢。” 说着,她就缓缓起身,傅辛面色阴沉,噤声不语,骤然出手,扯着她的裙子,将她强行拉到在地。他力气甚大,阮流珠被这般一扯,遽然栽倒在地,而那殿内铺的乃是金砖——不是真的金子,而是一种敲之有声的坚硬材料,流珠这一磕,便觉双膝生痛,跪也跪不住,连忙移了移身子,将重心从膝盖上移开。 她睫羽微颤,一张柔艳的脸儿在窗棂白光的映照下,配着窗外灼灼花枝,身边绢布佛经,尤显姝丽。那白皙的颈子,和因拉扯之故而露出的红艳肚兜儿,及深深沟壑,丰润雪白,诱得陛下眉心一跳,不由缓缓勾唇,沉声道:“晦气也好,火气也罢,且在二娘身上洗一洗。菩萨不在人间,更不知是真是假,是有是无,朕这个罪人,便劳烦二娘来渡了。” 言罢,他狠狠掐了下小娘子的柔软之处,随即沉着脸,急急扯了衣裳,也不顾外面那臣子正商议着国之要是,面色冰冷,动作急躁粗鲁,强拉着阮二娘匆匆弄了一回。**罢了,陛下这心里面的抑郁之情,总算是消散了不少。他见阮二娘轻咬红唇,雪白的肌肤上一片娇红,一片青紫,心里头舒坦了不少,不再多言,只又吻了她小腹两下,随即自行穿戴整齐,换上备好的常服,朝着正殿走了过去。 流珠浑身痛得不行,只拿衣裳轻遮身躯,随即吃力地抚着小案,堪堪起身。她暗自咬牙,实在没有力气,便干脆躺回那冰凉地上,青丝四散,雪肤尽露侧着头,,微微喘着气,又隐隐听得殿内响起了阮镰的声音来。却原来已经过去了这么久时间,那阮镰都乘着马车入宫来了。 接下来的事情,倒也在流珠意料之中。先前的土地改革政策,暂且废止,全国各地,都回复原制,薛微之出此祸国之策,这官帽也跟着被摘了去。陛下只说再做观察,看他日后表现,可他往后连宫城都进不得了,又该到哪里表现? 至于叫阮镰来……流珠冷冷一笑,却是垂下了眼。 80.01 一枰翻覆战枯棋(四) 官家瞧着阮二娘那转来转去的眼神儿,自然知道她此刻又在胡思乱想些甚事,却一心要吊着她,不肯让她走。阮宜爱却全然不晓他这番腌臜心思,但又含羞带怯地娇声道:“自从上次被官家训过之后,奴奴这些日子,又一个人去厨房里练了好几道菜,再不会让官家吃凉的、生的、带血的了。妾的厨艺精进了许多,官家可要好好等着。” 傅辛却蹙了蹙眉,随即放下手中茶盏,但温和地说道:“不必了。下次再尝罢。朕还有政事要处理,便不在此耽搁了。” 阮宜爱一怔,心里有些委屈,眼圈立刻微微泛红,可却也强忍着,甜甜地笑道:“那四郎去忙罢。不必在意妾。妾和二娘随便吃些便是,四郎也要好好用膳,万万不能将就。” 傅辛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随即深深地望了阮流珠一眼,缓缓勾唇,这便起身离了去。而流珠心神不宁,但陪着阮宜爱一同用了膳,阮宜爱心情不佳,软绵绵地拿着玉箸,随意吃了几筷子,这便到后面歇着去了,流珠也没什么心情,草草用罢,才出了浣花小苑,便被一个圆脸小太监请到了理政殿后头。 傅辛才前殿,正与傅从嘉等说着话儿,流珠候在偏殿,闲来无事,又瞧着那圆脸小太监长得颇为可爱秀气,且有几分眼熟,便细声道:“你瞧着倒是面善。” 那小太监笑了一笑,小声道:“上次在温泉庄子,是奴去请的二娘和小将军。二娘还给了奴点心吃哩。” 流珠稍一回想,仿佛有些印象,便温声道:“你叫甚名字?” 小太监笑嘻嘻地答曰:“奴名唤周八宝,关小郎是奴的师傅。二娘以后有甚吩咐,尽管跟奴讲,奴都替你做。” 流珠左右无事可做,便与这太监周八宝聊了一会儿,直到前殿传来一阵沉着有力的脚步声时,周八宝立时噤声,连忙退避开来,流珠跪坐在摆在小案边的蒲团之上,抬眼便见男人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沉声说道:“二娘近来,是越来越好看了。” 流珠红唇微动,心中略略有些急躁,刚要说话,唇边却被男人的食指抵着,耳闻那人平声道:“外头琼白一片,如撕棉扯絮一般,白茫茫大雪,将那脏的、干净的,都一并掩了去。朕难得能歇上一会儿,二娘有甚话儿要讲,稍后再说。” 他说着话,兴致忽起,命周八宝拿了铜镜与画眉墨来,扯着阮流珠坐到了铜镜前,立在她身后,大手捧着她有些发尖的下巴,另一只手则细细为她画眉,动作虽稍显生疏,却也是十分细心。但流珠却满心烦闷,无意配合,更懒得看一双黛眉被他画作了何等模样,只等男人说画妥之后,匆匆在那略显朦胧的菱花铜镜里扫了一眼,随即没好气地道:“官家若是玩够了,可让儿开口说那不讨喜的话儿了?” 傅辛微一挑眉,随即搁了画眉墨,略有些疲倦地道:“说罢。许久没听二娘说话了,便是难听话儿,我也听了。” 流珠心上微紧,斟酌着道:“徐子期在边关,除了官家拨给他的人马外,那阮家人、冯家人等,才不会分给他一兵一卒,哪里有他立功的份儿?但官家却说,北面战事近来风风光光地赢了好几场,且是托徐子期的福,却不知,福从何来?” 傅辛状似漫不经心,慵懒道:“二娘对你这儿子倒是上心。”顿了顿,他笑道:“也是,毕竟,母子连心。可是等以后,珠儿你若嫁作了他人之妇,你可要记好了,你二人便半点牵连也无,完完全全是不相干的两个人了。” 流珠故意急道:“若是徐子期没有出事儿,儿丧期一过,想做甚事便做甚事,只管把这个家托付给他便是。可是若徐子期出了事儿,死了、瞎了、瘸了、瘫了,那么这个家,儿是万万不能撒手不管的。” 她这话,令得傅辛疑心稍减,妒意稍缓。男人只点了点头,阖了阖眼,揉着眉心道:“徐子期,绝非池中之物。他在北面,虽百般受限,可这个人啊,只要让他逮住一个机会,他便能立刻翻身。你多半也知道了,阮钦、阮钟、冯凉卿等人,指挥失误,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害得徐子期那弟弟身上被箭扎成了个刺猬,左眼失明,腿脚也不利落。徐子期如何能放过他们?” 傅辛稍稍一顿,抿了口热茶,随即微微仰头,继续道:“两边人,结下了梁子。而阮钦那人,是个心狠手辣的,之后又故意设了局,令徐子期被困敌阵,孤立无援,身边只剩下不足一百人马,其中还有许多伤兵。这若是换了其他人,那就是必死之局了。” 他这语气分外平常,流珠却听得大为紧张,面上强自镇定,假作思虑,脑中却竟有些嗡嗡作响,心上更是仿佛被人攥住了一般,死死地揪着,存心要她难受。 傅辛笑了笑,几如那说书的瓦肆郎君一般,又道:“大雪封山,没有粮食、没有充足的火器,援军说马上就来,可却没有按说好的来。这般困境,都困不住徐小将军。具体怎样一番情形,谁也说不清楚,只知道那日雪雾弥漫,阮氏兄弟被敌军偷袭,忽地一支羽箭自西面直直射了过来,正中阮钦胸口。那羽箭力度甚强,没金铩羽,阮钦反应不及,便自马上应弦而倒。大军慌乱之际,被蛮子几乎打成一团散沙,幸而此时,徐小将军率着他那一队人马,疾驰而来。士气顿起,而战局渐渐扭转,这一场仗,竟在徐子期的统领下,赢了。” 流珠强自一笑,随即温声道:“却不知那箭,是哪一位射的?” 傅辛笑着摇了摇头,眯着眼道:“箭上的标识,是北蛮人的。那么,这就是北蛮人射的。” 这箭,到底是哪位神箭手射出的,北面将士们或许真以为是北蛮射的,可是流珠及傅辛都清楚,十有**,阮钦是死于徐子期之手。 傅辛又沉声说道:“阮钦去后,因徐子期在这一战当中的英勇之行径,统军之才能,均是众人有目共睹的,而这一仗,又可以说是抗北之战中,赢得最酣畅淋漓的一次。阮冯一派,被局势所逼,不得不将阮钦的手下的大半兵马,移交到徐子期的手中。徐子期确是将才,打一次,赢一次,教兵士们不得不佩服,从此称他为战神。战神,战神……” 流珠睫羽微颤,便听得傅辛低低笑道:“你这儿子果然争气,二十多岁便封了神,再瞧瞧朕,再过几年都要迈入不惑之年来,却连做人都没个人样。” 流珠缓缓应道:“官家这话,却是糊涂。他是神也好,妖也罢,怎样也翻不出官家的手掌心不是?普天之下,皆是王土,四海之内,皆是王臣,官家该要知足才是。” 傅辛稍稍一顿,随即大笑道:“二娘说的有理。”说着,他乍然揽了流珠在怀,声音低沉而又暗哑,道:“如二娘这般的小狐妖,都落到了朕手里面,挣不开,逃不脱。朕知足了。” 言及此处,他低笑两声,拉了流珠上榻。这之后绣衾乍开,鸳枕垫身,草草宽衣之后,那人手执麈柄,研磨濡润,尔后挺腰入了牝儿,大手兜着粉白股儿,肆意扇打,打的声声嘹响。花阵之中,宝钗横堕,流珠疼得咬紧牙关,面色苍白,唇色更是分外灰败,却只道是无可奈何。 这一日,汴京之中,落了好大的雪。天地间纷纷扬扬,覆得白茫茫一片。 小金鸡分外闲散地坐在庭院里,嗑着瓜子儿,赏着雪。婢女说要替她打伞,这小金鸡却推拒了,只娇声笑道:“是雪不是雨,浇不坏人,淋不湿身,挨着便挨着了,不必撑伞。” 那些婢女,先前都是瞧不起她的,可连月相处下来,一见阮二郎对她宠爱如初,日日尤盛,再看这小金鸡也自知身份,从不摆架子,便也对她殷勤了些。阮二因着冯氏之故,一直给不了邵小金名分,那些婢女此刻得了闲,便又忙不迭地出起了主意来,一个接一个道: “之前夫人看不上那端端娘子的孩子,嫌弃的很,可等着孩子真被咱院子里那名门大小姐给害了,她倒还稀罕起来了。若是金姐儿你能怀一个,夫人保准将你抬做妾室。”这所谓“名门大小姐”,自然讽刺的是那家门中落的喻盼儿。 “嗤,那大小姐还能有几天好日子?她满心满意为了她那弟弟打算,可是,那小子现下又痴又傻,还是个半聋子,才不会有甚出息。”喻喜麟因天花之故,单耳失聪,受了这番打击之后,他如今愈发灰心冷意,从前那个性情张扬的小子,倒是愈发少言寡语了。 邵小金勾着一抹笑,默然听着,心里却暗想道:若是你阮镰当年不出手害奴家里,奴也是正正经经的官门大小姐,哪里稀罕给你这二郎做妾?便是如今落了难,也不想做。 几个小美人凑在一起,嚼着舌根,说着闲话,而那阮二郎便在此刻,施施然地入了院内。小金鸡一见,迎了他入屋,起身给他奉了茶,随即又笑道:“阿郎怎地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要和大哥儿吃酒的么?” 阮二长叹了口气,搂了她到怀里头,把那冰凉的手儿伸入她衣裳里,贴着她的肌肤取暖,并笑道:“本是打算吃酒暖身,叙一叙兄弟之情的,可是大哥儿院子里出了事端,我也不好久待,更何况大哥大嫂又吵了起来。” 小金鸡心上一动,又娇声问道:“为何又吵起来了?先前不是如胶似漆么?” 阮二嗤了一声,道:“我那大嫂,岂是能安安分分伺候男人的主儿?大哥儿先前有个侍妾怀了孕,这都快临产了,偏又流了。那小娘子一口咬定是大嫂谋害,还拿了证据出来,大哥儿也怀疑起来,大嫂却矢口否认,这才吵了起来。依我看,定是大嫂心存妒恨,狠心出的手。” 小金鸡还欲再问,阮二郎却无心再答,只拉了她亲嘴儿。二人正笑闹着,衣裳都褪了一半时,却听见外头有仆人敲门,慌慌张张地哭道:“二郎,二郎,咱国公府出大事儿了。快去前厅叙话罢。” 阮二十分不耐,草草掩了衣衫,起身开门,斥道:“瞧你这副德行,慌什么慌,我还当是天塌下来了。你且把气儿喘匀了,理顺了,好生告诉我,到底是出了甚大事儿。” 那人哎哟一声,带着哭腔道:“祖宗诶,真出大事儿了。冯家表哥不是在边关领兵打仗么,这好生生的,如今却传了消息到京里,说是冯家阿郎被美色所惑,叛国投敌了!这叛国罪若是治下来,冯家那就是完了,全都要砍头!” 91.01 蜿若惊雷蛰蛟煦(三) 闻得那名唤喻喜麟的小儿投井自尽,或是因国公府再多落败,抑或是因自己耳聋之故,流珠还是颇有几分震惊,又暗自念道:这人啊,不怕一直落魄,怕就怕一下子从天上跌落地里,抑或从泥鳅一步升天。再思及瑞安天分稍显不足,虽说为人刻苦,勤恳不怠,但是勤奋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总会有运气不济的时候;如意天性聪颖,性子却难免易于浮躁,若是有一日遇了难事,也不知会否如这喻喜麟经受不住,走了绝路。 这般想着,阮二娘便在晚膳时候,委婉地点了一点。瑞安倒是有些伤怀,捧着饭碗道:“到底同窗一场,虽说我俩向来不大对付得来,但那不过是些小事儿而已。怎么说没就没了?” 如意却冷哼道:“儿上次从那摊子边上驾车而过,还瞧见阮二郎撒酒疯,打骂喻小郎了,骂他是不中用的聋子,连客人说的价钱都听不清,白白被人占了便宜,将他那字画贱卖了出去。依儿说,喻喜麟之死,一部分怨他自己不争气,另也怨那阮二郎和他姐姐,根本就是将他逼上了死路。” 流珠阖了阖眼儿,微微挑眉,话音轻平,听不出情绪来:“无论如何,只要人还活着,有一颗出头的心,便是最后出不了头,也总归能过得不错。正所谓取法乎上仅得乎中,便是这个道理。怕就怕,别人难为自己,自己也难为自己。留得青山在,休要怕没有柴火烧。” 瑞安听得糊里糊涂,只若有所思,点了点头,暗自咀嚼这话的意思。如意却是飞快地望了流珠一眼,又将眼神儿收了回来。 华不在扬,祸不旋踵。约莫半个月后,流珠被傅辛召入宫中,说是探望久病在榻的阮宜爱,实则是被压在龙榻上,受了那人好一番折辱。那男人撒了气,纾解了心中积怨,但光赤着精壮上身,闲闲地倚在榻上,似笑非笑地俯视着趴伏在软榻之上,肌肤滑如凝脂一般的美人儿,慵懒道:“这明黄色的袍子,你这一披,竟也有几分合适,衬得你容色也明艳了几分。” 说着,官家来了兴致,教她里面穿着丹红色的兜儿,外面则披上官家的龙袍,却又不好生系起。阮二娘钗横鬓乱,肤白如雪,胭脂红艳,身披龙袍,惹得傅辛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后,微微一哂,勾唇沉声道:“却原来这袍子,也是谁都能穿得的。” 流珠一笑,只不动声色地褪了龙袍,拿起自己的衣物默然换上,这才平声淡淡地道:“那戏台子上唱戏的,有那天天穿龙袍坐龙椅的,却到底不是真龙天子。若说世间只一个真龙天子,非陛下莫属。” 傅辛一挑眉,连连低笑,道:“你这马屁拍的,一看便知是言不由衷。我奉劝二娘,还是要好生修炼才是。你瞧瞧朕底下那帮臣子,远的不说,就说那新来不久叫做周八宝的小太监,拍马屁的功夫都强你许多。” 流珠唔了一声,瞧着便不甚上心,只稍稍一顿,便敛眉垂眼,柔声道:“这段时日,儿常常去鲁元公主府上作客,席间听那些贵女命妇,说了不少关于姐姐的闲话,言辞间多有贬低,或言姐姐靡衣玉食,穷侈极欲,或言姐姐善妒成性,惯常插手官家事宜,还有的说,姐姐家门破败,父母双亡,可她却依旧过着神仙日子,半分伤心的样子也无,实在不孝……” 傅辛点头,不咸不淡地道:“近来确有不少人,尤其是世家一派,递上帖子,请朕废后。说是阮镰之所为,贪污军晌,且是百姓捐出的银钱,与叛国无异,爱爱出自这样的人家,万万不能继续做后宫之主。” 流珠冷笑道:“官家还装甚?还不是你放的风声?”言及此处,她微微咬唇,目光难得生凛,带着几分质问的意思,道:“你拦着旁人,不让任何人面见皇后,一直推说皇后正在养病。儿只问你,姐姐是真病了?还是假病?” 傅辛答非所问,但噙着笑意,边去扯她那纤纤素手,边温声道:“朕这一回翻身仗打得,可还算得上是酣畅淋漓?朕不过是挑起个头儿罢了,棋局一开,棋子自己便会动。冯氏自缢,阮二颓靡,早在朕的意料之中。阮镰赐死,阮大郎明知死局却不得不远赴边关,你可痛快?听说便连喻康唯一的子嗣,前些日子也投了井,在想起朕年少时,他瞧不惯朕的那副模样,朕心里面,可畅快得很。” 男人低笑两声,又状似温柔地抚摸着阮氏面颊,轻声道:“爱爱,是真病,却也可以说是假病。那些风声,也确实是朕属意而为。朕费这样的苦心,都是为了你。” 阮宜爱虽因接连生育之故,落下了些病根,但也不至于在这样的关头,病重得见不了人。流珠心中气急,一把打掉傅辛的手,并将那手死死按在龙榻之上,随即凝声道:“说甚既是真病也是假病……你给阿姐下了药?” 傅辛在她面前,也懒得如平常那般虚伪掩饰,只轻松抽出手来,坦然道:“嗯。从仲生下来后,早几年还算长得好,后来身子骨却愈发得弱。现如今爱爱也是命苦,害了同样的病,间或腹痛难止,寝食难安……” 稍稍一顿,男人眼睑低垂,虽年岁渐长,可那纤密的睫羽却一如少年时般诱人,然他嘴角勾勒出的笑意,却让人心上发寒:“二娘可听过金刚石?” 流珠不解他此时提及金刚石作甚,只低声道:“自然听过。”这所谓金刚石,便是钻石的原声。 傅辛温声道:“世人只知金刚石坚硬无比,可钻玉补瓷,却鲜少有人知道,若将那金刚石的粉末,混入人之饮食,每日里放上一点,时间久了,因其疏水亲油,可令人心腹生痛,肠胃出血,久而病去。” 流珠大震,喃喃道:“你真是心狠。” 傅辛闻言,敛去冰冷笑意,只眯眼望着她,低声道:“身在其位,必谋其事。” 流珠眨了几下眼,又想起先前皇子傅从仲因着痼疾,日日服药却不见好转,傅辛还几番大发雷霆,处置了数名御医,现如今看来,真是愈想愈令人心寒。单单为了这个皇位,为了巩固自己的权势,这人几无犹豫,毫不心软,杀妻害子,半分情意不留……若是他真的迎了自己入宫,流珠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可能,活着走出这宫城。 以势聚者,势尽则散。能在汴京中站稳脚跟的,没有一个不是长了颗七巧玲珑心。往日里国公府大势,诸人便都说阮宜爱的好话,现在国公府倒了,傅辛只要稍加助推,那群贵人便立刻换了口风。 只是傅辛向来虚伪,若是如今当真废后,那以往的恩爱戏码岂不是大半白做?他给阮宜爱下药,就是想杀了阮宜爱,这样一来,也不必废后了,他只需假装十分悲恸,哭上几回,以往的恩爱美名,说不定还会传为千古佳话。 流珠噤声不语,惴惴难安,亦惶急不已。她与阮宜爱虽说不上有甚深厚情分,可也不能这般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在自己所爱之人的手中,身死之时,亦一无所知。 傅辛冷眼瞧着她,只一笑,随即打着官腔道:“阮二娘与皇后,姐妹情深,几番向朕请求探病,朕自然不能不准。既然二娘思慕亲姐,不若便入宫侍病。” 110.第 110 章 林扃风变陡寒天(二) 听得傅朔又将出海,归期未定,官家颇有几分感怀,当夜便将他留下,摆酒对饮。 流珠正在榻上半眯着眼儿,好生睡着时,那一身酒气的男人又强行挤了上来,扰得流珠睁开眼来,不耐道: “官家怕是爬错了榻了,仔细算来,今夜该是去吴美人处才对。” 傅辛连连低笑,哑声道: “二娘对朕,倒也不是全然无心,连今日幸谁都记得一清二楚。” 流珠嗤笑一声,却是并未多言。 傅辛带着浅浅醉意,在她脸侧亲了一口,随即道: “傅朔替你求过了,总不好拂他脸面。明日你便去见那洋人罢,领着香蕊及周八宝跟着。不准宿在宫外,亦不许多加耽搁,日落之前,必须给朕老实回来。” 流珠自打入宫为嫔之后,傅辛叫她还算待见那小太监周八宝,干脆将其从自己身边拨到了流珠之侧。流珠此时听得可以同加菲尔德及连氏临行之前再见最后一面,心中不由一喜,面上却只淡淡然唔了一声。 傅辛摸弄着她冰凉的小手儿,仿佛是在替她暖着,随即眯起眼来,低低说道: “再过一月有余,又及正月,朕便到了不惑之年。先前宫人有孕,虽未能平安诞下,但到底算是一桩喜事,且你也算费了不少心思。朕便决定,借着这几个由头,给后宫美人皆提一等份位,二娘么,便也算贤妃了。阮贤妃,何如?” 流珠厌恶地蹙了蹙眉,随即道: “妃与嫔,虽只差一级,却相去甚远。先前儿执理后宫,已经惹了世家不喜,官家这般行事,必会火上浇油,最后不知要闹成甚模样。” 傅辛勾唇,却是未再开言,只拿下巴处发硬的胡茬在她那颈窝处扎了好一会儿,其后又强行褪了衫儿,分开桃源两扇门,仔细领略一番各种滋味儿之后总算作罢。 隔日得了官家恩典,流珠时隔许久,总算是又得着了出宫的机会。她才一下车,便见连氏早已是翘首以待,此刻叫她来到,泪珠儿立时淌落而下,颤声泣道: “珠儿……” 流珠连忙上前迎去,此时走近了,再细看连氏面色,叫她一双眼儿分外红肿,眸中满是血丝,心间立时了然: 由此来看,这位便宜娘亲,显然是哭过不少回了,心里面定然是极尽为难,百般无奈。她不由有些动容,待到一家三口入了厅堂之后,香蕊与周八宝在旁立侍,加菲尔德蹙眉看了这两人一眼,随即对流珠叹了口气,用英语说道: “我和你母亲这一离开,从悲观的角度想,可能从此天各一方,远隔大海,再也没有重逢的可能了。宋朝的君主就算死了,他所选择的继承人大概也不会在短时间内立即推翻他的政策,我们只能寄希望于之前对洋学的传播,能催生出一些动乱。只是即便如此,大海的航行也并不是完全安全,如果到时候你母亲或我已经年迈,我们可能不会想冒这个风险……” 流珠温温一笑,面上并无过多离愁,反倒平静得很,缓缓用官话说道: “因缘早注定,若是以后果真没了相见的可能,那就遥遥相祝便是。儿只盼着两位身体康健,娘亲也能及早适应那边的环境。至于儿么……” 言及此处,她沉默半晌,这才无奈笑道: “儿孙自有儿孙福。切莫担忧于儿。” 她这话引得夫妻两人均是愁肠百结,待到吃了顿团圆饭后,流珠总算找着了个由头,打发了两个仆侍。见四下无人,加菲尔德却仍是不敢松懈,表情严肃地用外语说道: “驱洋令看似影响了西学渗透,但从某种角度来说,或许也有促进意义。我要走了,再也没什么可帮助你的,不过我先前曾经委托过商人传信,与那位积极分子代西平联系过,简单说明了一下。他答应了,如果以后有机会,一定会照顾你。对了,他还说多年以前,他有个姐姐入京做活,说是授人歌舞之艺,可是大约四年以前,忽然断了音讯。那人名叫代流苏,二娘可以记下来,我那里还有画像。” 代流苏这个名字骤然令得流珠心中的一些不堪回忆,于顷刻间乍然复苏。她只怔怔然地应了下来,暗想道: 只以为前尘已了,不曾想是一报还一报。 及至她回了自己卧房之中,屏退仆侍之后,正边兀自思量着,边信手欲要持起紫砂茶壶之际,腰间骤然传来一股强劲力度。流珠惊起回首,却已经被人腾然抱在怀中,外面守着的香蕊听得声响,低低说道: “二娘怎的惊呼了一声?” 流珠心悸不已,一面被那人抱着往榻间走去,一面口中谎称道: “无碍。不过是差点儿弄翻茶盏罢了。” 顿了顿,她又道: “外头冻得不行,你穿的也不多,且回自己屋里待着罢。儿若是有事儿,自会唤你。左右儿是在自己个儿的家里头,如何出得了差错?” 香蕊身形一滞,稍稍犹吟,终是应声而去。听得这婢子的脚步声愈行愈远,流珠总算勉强放下心来,仰面望向俯视着自己的俊秀男人,又惊又喜,悄声道: “子期如何会在此处?” 两人许久未见,一年到头,亲热的次数一只手也数的过来。眼下见了流珠,这年届三十的冷面阎罗徐小将军,眼神微微放柔,随即凝声道: “自是岳父大人对小婿法外开恩。” 流珠闻言,得知加菲尔德已然知晓,面上不由羞红,拧了他那结实胳膊一下,斥道: “先生倒也随你胡闹。” 徐子期隔着衣裳轻啄一下那山之红巅,随即拿牙齿咬了两下,惹得二娘身躯一颤,这才把着那清冷生凛的眼儿望着她,哑声道: “二娘若是不想见我,也不必怪先生胡闹了。我此番来,也是为了同二娘道别。若此行顺利,你我便是要做真夫妻的,再不必掩人耳目,陈仓暗渡。若是不顺……二娘答应我,有生之年,年年去我那衣冠冢前祭扫,不得相忘。生时虽不能光明正大地同寝,死了也得同柩,不能从了旁人去。” 117.01 上有雌雄双凤迹(一) 东方既白,流珠只觉脑中刹那间一阵空白,手儿不由紧紧攥住了薄被边沿,口中忍了又忍,终是红唇微动,嘤咛出声。傅辛伏在她身上,但眯眼望着她这副模样,身下自那分外温暖的桃花源中抽离而出,随即沉声笑道:“二娘这副小模样,着实令朕情难自己,龙颜大悦。” 流珠甚为疲倦地阖上眼儿,心中兀自思虑起来:幸而先前在新邦之时,徐子期有所顾虑,不曾与她成双入对,便是有往日的故人见了她,也只以为二人仍以母子相称,因此庞信心中并未觉得不妥,自不会跟傅辛说些甚不得了的话儿,实乃万幸。而她自新邦回来之后,傅辛自是开口问她,若是他不以徐如意相要挟,她会否愿意回来,流珠的回答,自然是先噤口不言,随即在他催促下才说了是,做了好一场戏,以骗取这男人的信任——她若答得太爽快,傅辛必是不信,她若是犹豫后才说,傅辛多少会信上几分。 果不其然,自从她答了这是之后,傅辛待她的态度,果真比起从前来,有了些微妙的不同。这些日子,流珠待在他身边,对于眼下的境况也多了不少了解。 傅辛说是亲征,可他早上了年纪,又只是在少年时领过兵,所以现如今,也不过是坐镇前线,好令民心动荡的边境一带暂且安定。按理说来,和作战神勇的徐子期相比,傅辛一派该是不占优势的,可是天意早定,徐子期的武器没能如期运来,麾下无人可用,都城势力暗涌,领地又遭了地震之灾,而傅辛这边,却有徐道正等人研发武器,又因着崔坦先前发明的地动仪而早早未雨绸缪,提前几日于都府部署,大大减少了地震伤亡,更不必提京中那蔡氏散馆的蔡典先生,写了篇洋洋洒洒的批评新邦三主义之文章,流传甚广,令民心齐聚。两相比较之下,倒是傅辛占尽先机,实在令流珠颇有些唏嘘之意,又对徐子期,暗自生出担忧来。 思及此处,流珠心上仿佛被人揪住了一般,紧得生疼,一面又想道:却不知待徐子期读了她那封信,知道她早就有意与他两相决绝,会否对她恨之入骨?此时此刻,只盼着他能安然渡过难关,便是做不得土皇帝,当不成流芳百世的变革者,也只望他能保住这条性命。 心中思绪繁杂,纷乱难理,流珠略为烦躁地睁开眼来,便见傅辛正径自穿衣,早早便要出去理政。她稍一犹豫,又张口问道:“官家,却不知吴小娘子、袁小娘子及金十二郎等被扣押之人,现下安危如何?儿这心里,着实牵挂得紧。” 和徐子期相比,傅辛好就好在有问有答,除非事关机密,否则必不会拿“你不用管,全都听我的”这种话来搪塞以对。听了流珠之问,傅辛微微蹙眉,随即沉声道:“据探子来报,说是吴氏为人所虏,沦为他人婢妾,袁氏于地震中被砖瓦所伤,生死不明,而金十二郎,经议政庭裁决之后,被判决暂时关押,好在性命无虞。” 流珠听后,喜忧参半,垂下眼来,傅辛定定望着她,随即又缓缓说道:“你不若还是返京去罢。” 流珠一怔,抬起头来,暗想道:莫非时日久了,傅辛对她的兴致果真淡了,这才相会了几日,他便急急将她赶走?还以为他经此一事,能对自己多上几分信任…… 傅辛自是将她眸中那一闪而过的忧虑看了个清楚。男人整了整衣襟,勾唇笑道:“怎地?觉得朕冷落你了?怕自己失宠了?”他笑了两声,好似颇为愉悦,随即微微俯身,摸了摸流珠的头,温声道:“莫要多想。只是此地着实危险,留你在此,朕着实不大安心,生怕徐子期又将你抢了去。当日闻得你被他掳走,朕怒不可遏,只想着必要将你夺回。宝贝夺回来了,自是要好生收起来。” 稍稍一顿,他又眯起眼来,声音微哑,低低说道:“先前将你拘得太紧了些,如今你既然甘愿从徐子期那边回来,想来朕也不必再这般束着你了。如今朕要看顾北面,坐镇大局,珠儿一路回京,还可以趁这机会,多看看沿途景致——先前出巡途中,朕见你一下了车架,望着山川湖海,几乎是忘乎所以,干脆便全了你的心愿了。你可记好了,日后便不一定还有这样的机会了,权当做对你这次老实回来的奖赏,需得好好记着朕的这份恩情才是。” 傅辛的话,令流珠睁大双眸,心中匆匆一思量,随即作出一副好似十分感动及欢喜的模样,稍一犹豫,投入了傅辛的怀中。她虽是一言不发,却双臂环住男人的腰身,傅辛心上微动,忍不住又微微俯身,吻了下她的前额,随即又道:“只是令你独自一个去,朕着实不放心。二娘还是和鲁元同行罢。她那人,长袖善舞,八面玲珑,身边又养了几个武艺高强的婢子,便是遇上甚事,也能为你好好打算,定能让你安然脱险。” 当初傅辛被徐子期围个水泄不通,却终是安然无恙,脱逃而出,其中鲁元及她那几个深藏不露的婢子功劳颇大。听说与鲁元同行,流珠心上稍定。尔后数日,二人日日温存,直到八日之后,终是到了分别之时。流珠坐在车架之上,素手掀起窗边绣帘,佯作情意暗藏,定定望着不远处的傅辛,心里却暗想道:这人如今对她的信任,可谓是又上层楼。他若是在这里出了岔子,身死异地,便算是便宜了他;他若是回了汴京,她必能得着机会了。 微微勾唇一笑,流珠落下帘子,回过侧脸,随即便听得鲁元一叹,吟道:“旄头四光芒,争战若蜂攒。白刃洒赤血,流沙为之丹。”稍稍一顿,她颇有些伤怀地一笑,转过头来,对着流珠叹道:“罢了。且教他们你争我夺罢,咱二人,只怕合该是吊古寻幽,赏月吟风的清闲命。” 她这话中,带着数分自嘲,藏着流珠看不出缘由的伤感之情。流珠只一笑,因与她熟稔,便道:“这一回,儿总算是知道庞信将军是哪一位了。瞧着倒是个品貌俱佳的忠厚郎君,却不知当年是何处讨了公主的嫌,竟让咱们鲁元公主成了头一个闹着要和离的公主?” 鲁元听后,大笑数声,随即自车座之下的抽屉中掏出两个酒盏,一个玉壶,并道:“欲听肺腑语,酒后吐真言。二娘且陪我饮上几杯罢。” 流珠与她待在一块,连月来的紧张、焦虑也不由得消了几分。她微微一笑,低声道:“儿确实该借酒浇一浇愁肠了。” 二人坐于车厢之内,婢子仆侍则另乘一架。鲁元颇为豪气地连饮数杯,随即眼睑低垂,沉沉说道:“二娘这般聪慧,该是瞧得出来,庞信是做将军的材料,若果真将他拘在驸马这个位置上,实在与捆住他的手脚无异。我看得分明,便借故与他争吵,闹到先皇跟前,幸而先皇也是心知肚明,加上边境不宁,急需良将,便顺手推舟,教我二人和离,又令他去边关领兵打仗了。” 流珠稍稍一顿,又好奇道:“公主这些年来,便不曾遇着个过合心人儿,想要与他共度余生么?公主交游广泛,想来该也是碰上过不少翩翩君子,美貌郎君才对。” 鲁元连连苦笑,随即又垂下眸来,压低声音,并不看向流珠,只沉沉说道:“那二娘呢?你为四哥所迫,待在他身边,是认了命?还是暗中筹谋?” 流珠心上一滞,也移开目光,温声缓道:“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儿怎样想,却是不打紧的。” 鲁元闻言,举杯笑道:“二娘说这话,看来是不愿骗我。你也不必忧心,我孑然一身,行事只问对错。四哥虽是我的哥哥,我却不会偏袒他,毕竟,你也是我的知己好友。” 流珠安下心来,抬袖举杯,与她对饮。 车架辘辘而行,距离边关愈来愈远,而离着汴京,却是愈来愈近。为行路方便,鲁元干脆换做郎君扮相,一袭青衫,发髻高盘,腰间佩剑,二人则以兄妹相称。说来也是有趣,这鲁元扮作男儿之后,却是半分突兀也无,平常人看过去,也只当是男生女相,却无半分怀疑。实在是这鲁元公主美艳间透着英气,长眉入鬓,鼻梁高挺,淡妆浓抹总相宜不说,无论做男装还是女装,都各有一番韵味。 唤他阿兄唤得久了,流珠待她也愈发亲近,往常她做男装打扮时,只将她真当做是自己的哥哥一般。而鲁元结交广泛,博学多闻,而这原本略显枯燥的行程,也因着她那些小故事变得十分有趣,更不必说鲁元一直以来都对她十分照顾,嘘寒问暖,无微不至,着实令流珠很难不对她亲近。 120.01 上有雌雄双凤迹(四) 流珠的话说到此处,鲁元哪里还忍耐得住?倏忽之间,流珠但觉双肩上一股力道袭来,却是鲁元双手紧紧箍着她肩处,情到浓时,难以自已,将她推倒在了温泉边上的滑石之上。流珠半眯着妩媚的眼儿,但见得热气氤氲,飞雪渐融,朱红色的日轮掩映于苍云之间,更衬得面前这宜男宜女的绝代佳人愈发眉目秀朗。 既赋娇容,又全慧性,不平如此,问天天更不语,流珠如何能不怜惜? 正出神凝视着鲁元容貌之时,流珠便听得傅尧声音微哑,道:“二娘果真不悔?” 流珠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笑言:“不悔,不悔,今朝不醉明朝悔!” 傅尧低笑一声,摇了摇头,抬手替她别过耳鬓碎发。流珠却是轻轻握住他那手腕,轻声道:“合该儿来伺候尧郎才是。”边轻摸着那手腕,流珠秀眉一挑,红唇微启,调笑道:“尧郎是雏儿,哪里懂得许多?” 此言一出,傅尧已是心荡神迷,见她这般媚态,不由勾唇而笑。流珠端详着他那不曾见过的、略微显得有些发痴的神情,心上一软,反手起身,将他压至滑石之上,随即玉手浸了浸温热池水,这才抚上他的侧脸,轻呼一声尧郎,附上两片朱唇来。 却道是:际天波面,恰似玉镜宝奁;落红飞雪,人间暂歇鸾凤。一个如绣鞋儿,缀着金珠玉线,却只得被人碾踩,可谓是袄庙火烧了皮肉,蓝桥水淹过咽喉,洗净了终是染污,成就了倒是风流;而另一个是乘莲渡江的泥菩萨,雌雄同身,置于江海之间,只得勉强自保。 莫道是无情意,儿女之情,向来生于怜悯之意;只叹无缘沉苦海,不是天作之配,只得共惜佳期,**匆匆。 竹枝粗硕,颇坚而壮,倏然间破了桃花间隙,惹得小娘子快意之至,低低呼道:“阿郎既是佛,且来渡儿罢。狠狠地渡了儿。打从今日起,妖魔鬼怪,尽让它散了去!” 鲁元眼睑低垂,却好似暗怀心事,闻听阮氏此语,只觉心间艰涩不堪,薄唇微启,却是怎般也说不出话来,只得继续用力,将那苦海搅得涛声阵阵。虽说是在世头一回,可这姓傅的,约莫都算得上是天赋异禀,远远高过了阮二娘的预期。 两对软玉相挤,俱是柔白滑腻,可爱十分。双凤和鸣,妙处不可为外人道也。待到雪停之时,鲁元到底是经验不足,未得抽离,喷涌其间,流珠凤眼半眯,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发现之后,心上一滞,黛眉微皱,神情却是凝住了。 鲁元望在眼中,温声道:“我且替你洗净。下回我必会注意,绝不再令你生忧。”说着,鲁元便要去撩水。 流珠一瞧,笑了笑,略带着疲倦道:“罢了,不必麻烦。儿天生没那等福分,便也没此间忧愁。” 两人歇了会儿后,见时候不早,便欲要回房。流珠刚一抬臂,鲁元却是将衣裳给她搂了来,先行掸净,随即又连上鞋袜,细细替她一件一件穿好,流珠望在眼中,不由暗自叹道:徐道甫是不必指望的,傅辛不过是玩心起来时替她穿过衣裳,徐子期自诩大男子,若非怀了甚么心思,哪里愿意屈尊做这等事,也只他一个,愿意这般行事了。 两人在这镜湖住了几日后,便与那颇为传奇的刘大娘,和她那郎君别过,再度启程。待离汴京城愈来愈近之时,二人所经的城镇,也愈发繁华了,而北面战场的消息,也由行人之口,入得流珠耳中。 天灾**之下,徐子期颓势难掩,而傅辛到底气数未尽,竟是步步紧逼,接连收复数城。可是战争说到底,比的是银子和粮草,宋国国库紧张已久,这仗再打下去,已得不着什么好处,而偏巧那徐子期迁都到了易守难攻的悯都,葡桃国资助的武器也总算是运来,两相比较之下,各有强弱,也算是势均力敌了。 此势一成,战场便陷入了僵局之中,双方交战几场,各有输赢。渐渐地,傅辛也没了再攻的意思,一来,天灾与困局,反倒给了徐子期清理内部的契机,徐小将军大行改良之举,趁机将民学会掌控在手,令得昔日荒诞、激进无比的所谓民学会也渐渐有了正经模样——只可惜究其根本,倒是离那所谓的“民主、自由、科学”三主义更远了一步,北地民心已散,继续攻下去,百害而无一利,还不如再行观察,伺机而动;二来,地震与飞雪之后,原本就比京畿附近破败许多的北地愈发贫困,收复回来,在傅辛看来,也没多大益处,与其为了颜面而举兵,倒不若为了实际些的银钱而撒手。 这年农历十月中旬,傅辛结束亲征,启程回京,只留庞信等率军驻扎。这消息传入汴京时,鲁元那京郊别庄内,懒于梳妆的阮贤妃正素面朝天,身披貂裘,手捧暖炉,与鲁元同坐一席,品着茶,倒也无甚特别的话儿可说,只是与傅尧待着,便觉得十分心安了。旁的人事,都只是纷扰而已。 相较之下,在那翠被红浪之间,徐道甫留给流珠的,是尴尬、不堪、不愿想起的回忆,忆起便觉得通体上下都不大舒坦,仿佛沾染了甚脏东西,非要洗干净不可;至于傅辛,起初是耻辱与悲愤,尔后成了麻木,再往后倒是有些想开了,只当他也是个伺候自己的玩物,偶尔也能闭着眼享受了,这倒也无甚可悲,毕竟许多年过去,便是心里头不想这么想,也不得不这么想了;而徐子期,便如同一猛子浇来的巨浪,畅快到了极点,目眩神迷而忘乎所以,只可惜浪潮,终于是要归于平静的。 傅尧没甚技巧,仿佛满心满意都是为了她舒服,偶尔反倒显得有些过分小心翼翼。只是心里面,实在是舒坦,这股舒服劲儿,倒是比甚么都强了。 此时傅尧正拿了面镜子,交于流珠手中,这面黑石镜子,正是他从大宁夫人棺椁中得来的那面“留驻宝鉴”。流珠依照傅尧所说,将镜子翻过面来,随即又眯起眼来,凑近了细看,这才看清了那所谓“留驻宝鉴”四个小字,她不由笑道:“却不知这里头藏了甚么隐秘,要写得这样小,仿佛生怕被人瞧着似的。” 傅尧温声道:“你名曰流珠,它名唤留驻,音同字不同,也算是有些缘分。大宁夫人身世蹊跷,棺椁中更是连人影也无,只余下这么一面颇为古怪的宝鉴,定然是有些用途。我守了它许多年,看不出端倪,现如今我行将离去,便托你保管了。” 流珠闻言,微微一叹,道:“你当年在佛前许的誓言,分明说是三十八岁才剃发受戒,托号出家,眼下离过年还有两个月,尧……公主何不过了年再走?” 傅尧微微一笑,轻抿茗茶,垂眸道:“入了腊月,便热闹起来了。那时候起身,徒增伤感,却是不妥。待到四哥抵京,我再见他一面,说些话儿,便也差不多该走了。” 流珠撇了手里头的暖炉,起身下榻,柔声道:“你要在烟望山出家,那里靠北,天寒地冻的,儿先前着人替你做了些衣物,约莫就要送到,你千万要记得收好。”言及此处,她微微一笑,望向傅尧,道:“你不必忧心。儿特意叮嘱了,依照的是你的身量尺寸,颜色也都是极素淡的,比丘尼穿也并不突兀。” 二人正说着话儿,忽地太监周八宝来报,却是一位稀客来至府上。流珠一听名姓,心里犯了为难,却也不好不召,只得无奈地摆摆手,命周八宝领了人入内。却见来者一袭素裙,手里牵着一双小儿女,面色憔悴,犹带泪痕,恰是独守家中的怜怜。 见了流珠,怜怜跪了下去,向流珠、鲁元拜过之后,面上的泪珠儿便缓缓落了下来。她还未张口,流珠便已十分不忍,一面命周八宝领着那对俊俏的小儿女去别处玩耍,一面拉了怜怜近身,温声道:“你不必开口,儿自是知道你来此为的何事。想来若非是官家返京的消息传入京都,你也不会如此惶急。” 怜怜忙拭了拭泪,欲言又止,终是再难忍住,蓦地大哭,呜咽道:“先前知他被困所谓新邦,为人所关押拘禁,却也不知他过得如何,心里……心里十分忧虑,但也……也一面劝慰自己,官家向来是看重他的,不可能弃之于不顾,可现如今,官家带着近臣,皆已在返京的路上……奴的郎君……却是再没了消息……” 当年流珠得以脱身,金玉直却一直被困,甚至一度生死不定,流珠对此虽是无力,却也多少有些愧疚。而她返京已久,怜怜早就得了消息,却也不曾来求来问,反倒令流珠更是难安。 她正眉头微皱,欲要替怜怜擦泪时,怜怜反倒不哭了,只怔怔地盯着地面,平声说道:“京中有流言,说他做了叛徒,才为官家所弃,还说徐子期的许多谋策,比往日高远许多,都是出自郎君之手。旁人不信他,奴却是信的,他必不会叛敌。奴怕的是,他死撑着不肯低头,到最后……” 怜怜嗫嚅着,颤抖着吐出最后几个字:“被旁人,被自己,逼上死路。” 128.第 128 章 怨君恨君恃君爱(四) 流珠见傅辛依言而行,去拿巾帕,不由得稍稍安下心来。她将手按在心上,深呼吸了那么两下,等到心悸稍缓,见傅辛已回了身边,便接过帕子,一面掩口,一面含混着柔声说道:“近些日子,时不时便要呕上几回。这身怀六甲,到底不是个轻松活计。” 傅辛暗藏心思,却不动声色,视线自那扣着的黑石镜子轻掠而过,随即微微勾唇,放缓声音,开始絮絮地说了起来。他说了许多,先是叮嘱流珠仔细身子,随即又提起了自己近来身体好了许多,说话间又暗暗观察着流珠的神色变化,这一说,便说了一刻钟之多。 待到流珠稍有松懈,抬起手儿,轻轻打了个哈欠之时,傅辛缓缓说道:“那巾子脏了,怎能就这样在身边搁着?你有孕在身之后,愈发不讲究了。” 流珠闻言,轻笑一声,只觉得愈发困倦起来——成日里盯着镜子,倒还似当年在现代时,整日盯着手机,盯得久了,眼睛难免有些不适。她阖了阖眼儿,正要伸手去揉揉眼睛,忽地听得当啷一声,惊得她立时自榻上直直坐了起来。 流珠呼吸渐重,面上一丝表情也无,瞳孔发直,但死死地盯着地上——冰凉的地面之上,几块黑石四分五裂,崩散开来,碎裂的镜面闪着凛凛寒光,却是甚么画面也看不见了。 自那日误打误撞,滴了血进去后,流珠便发觉镜子中再不是黑石所映的普通画面,取而代之的,是现代都市的场景。她自镜中望见了一架过街天桥,自过街天桥高处往下看去,眼见得车水马龙,川流不息,人行横道上,衣着现代的人们神色匆匆,熙熙攘攘,宽敞的街道两旁,更有摩天大厦拔地而起。这画面无比清晰,几乎令她产生了触手可得的错觉,可是她怔怔然伸出手去之后,能触碰到的,唯有冰凉的黑石镜面,而镜子那面的摩登世界,可见而不可得。 她甚至会想——会不会是她滴的血还不够多呢? 贪心的阮芸趁人不备,又滴了许多血进去,只可惜殷红鲜血覆盖了沉黑镜面,那边的繁华世界,却还是遥遥相隔,难以触及。她这才死了心。 罢了,仅仅是看着那样的世界,也令她忘乎所以地痴迷。只要能回到那样的世界里去,这十余年的坎坷与颠簸,她尽可以忘了,全当做大梦一场。什么傅辛也好,肚子里的孩子也罢,似这般烦疴,都不过是场梦魇而已,挥之即散,如烟而去。 可是现在,眼前的这个男人,将这面镜子打破了。而这,或许是她回到现代的唯一希望。 流珠却并未当场发作,她怔愣片刻之后,随即缓缓抬眸,一双媚眼儿微微眯起来,笑望着傅辛,轻声道:“别当儿瞧不出来,官家分明是故意将那宝鉴打碎的。怎地,你连一面镜子的醋也要吃?不过几块石头,你贵为天子,也容不下它?” 她太清楚不过,若是她此时发作,傅辛必会彻底断定——那镜子里,定然藏了甚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她不得不轻描淡写地,面对她的满心绝望。 镜子碎了,美梦也碎了,她还要怀着这个生父不明的孩子,等待着,等待着——二月十二的来临。 果如流珠所料,见流珠态度这般轻松,傅辛果然失却了警惕之心,轻笑了两声,道了声对不住,便不再追究,就此不提。流珠着人收拾了这留驻宝鉴的碎片,背着傅辛小心收好,纤纤玉指在那黑石镜面上,恋恋不舍地抚摸了好几回,心下黯然无比,一面恨不得亲手将傅辛剥皮抽筋,一面又感觉煞是倦怠,整个人都怏怏的,仿佛无论甚么事儿,都提不起兴致来了。 便好似行尸走肉一般,阮二娘拖着日渐沉重的身躯,在她那不知藏了几方眼线的宫苑之中,终是候到了,命定的那一日—— 二月十二日。 这日晨起之后,没过多久,傅辛便着人来唤。流珠心下忐忑,面上佯作一派平静,但听那奴仆说是官家晨起之后,对贵妃甚是想念,便令她前去陪着用膳。阮二娘心中本是推拒,只想假作不适,借机推却,可不知是何缘故,忽地心上一动,终是决定应召。 乘着车辇一路行去,流珠兀自思量起来:却不知高仪是否已经见过了沦落如斯的阮宜爱?见过了之后,高仪又是否当真会对傅辛生出杀心来?若是果真如傅从嘉所安排的那般,由着高仪来动手,她又会怎样动手?又会否会成功?傅辛死了之后,又该如何安排后事?傅从嘉又当真能顺利登基么? 无数个疑问,无数种忧虑,在她心间纠缠难解。然而当车辇渐渐近了理政殿前,流珠掀起帘子,遥遥望着那朱红色的丽正门,望着那丽正门后的巍巍宫殿,望着那吐水螭首,琉璃黄瓦,及那殿柱上所刻的翻卷涛浪、火焰流云……她这一颗随着车辇颠簸不定的心,竟是顷刻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了下去,总算是安稳了下来。 流珠垂下眼睑,红唇微勾,手儿抚了两下腹中胎儿,随即由周八宝搀着下了车辇,往那偏殿走去。 即如多年以前,她还未曾入宫,与他在偏殿里偷情时一般,二人不曾絮言,也不曾刻意铺张摆宴,只相对坐在软榻之上,其间摆着小桌,桌上规规整整放了几碟小菜,几样点心,及两碗清粥。 流珠缓缓动筷,不动声色,打量着傅辛。 她倒还记得,初初与他相逢时,他的那副模样。客观说来,年轻时的他,论起相貌,自是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端是个俊美郎君,可现如今的他,眉眼间倦色难褪,眸光于沉晦之中又带了几分浊色,更不必提他那愈显松垮的皮肤,因药物所致而愈渐脱落的头发,两相比较之下,却不知是岁月催人老,还是上天,果真存有报应。 二人面前摆的这粥,乃是自南边儿传来的艇仔粥,个中有小虾鱼片,蛋丝海蜇,及那绿油油的葱花、香酥的炸花生、脆极了的油条,傅辛向来是极爱吃的,可今日的他,却好似无甚胃口,只动了几小勺,又勉强吃了个点心,随即便自小桌下面的屉子内拿了一壶清酒出来,斟满酒盏之后,便自酌自饮起来。 流珠见状,出言轻声问道:“见你动筷寥寥,可是御厨做的,不合官家的口味?” 傅辛抬眸看着她,并不回答,只看了她一会儿,直盯得流珠心底有些发毛,随即才笑了笑,沉声道:“昨夜倒是与二娘,梦中相会了一回。这么多年过去,你容颜丝毫未变,果真不是山间白狐成了精怪么?你我做了这么多夜夫妻,二娘说一回真话,该也无妨。” 流珠缓缓笑道:“儿说到底,不过才三十出头,又能老到甚么地步?也没多久好光景了,迟早都要色衰,官家必会爱弛。” 傅辛沉默半晌,才道:“必不会爱弛。” 流珠并不将这话放在心上,只红唇轻勾,复又低下头来,默然用膳。间隙之时,她抬起头来,见身边只关小郎和周八宝两人伺候着,再不见别的仆侍,心间不由生出了些复杂的滋味来——平常傅辛独自用膳,是不会只留这么两人侍候的,唯有召她前来之时,或是从前偷情偷惯了,才会屏退仆从。 傅辛饮了数杯之后,忽地又出声道:“朕已色衰,却不知珠儿,可会爱弛?” 流珠抿唇,嗤笑一声,道:“却是不曾贪迷过官家的容色。” 傅辛笑了两声,又微微偏过头来,薄唇轻抿,直直凝视着流珠的脸庞,沉沉说道:“珠儿说谎。我再问你一遍,这十数年间,你便果真不曾为我容色所迷过?” 见流珠半天不曾出声,傅辛笑意渐深,舀了一大勺粥入口,随即低低说道:“初逢之时,你也是动过心的,便不能怨我,这般强要着你了。当年我问过你的话,你是如何回答的,你我都该记得才是。你当年不知我身份,确实也曾对我有意,只是我身在天家,万事不由己,若是没了这等累赘身份,你我该也算是璧人一双。” 流珠颇为讽刺地笑道:“怎地又成了累赘了?你当年为了这位子,甘冒天下之大不韪,如今坐得久了,倒嫌这是累赘了?” 傅辛嘘叹一声,饮尽杯中浊酒,但道:“欲为天子,非得做孤家寡人不可。那话本子里说的所谓天子,政事清明,边关无忧,好似只要拥着怀中美人,便可保江山万代,世间哪有这般如意的美事?愿月圆无缺,不问荣枯,只是妄念而已,骗骗世人罢了。” 流珠默不作声,亦无言以对,听罢之后,妊娠反应又起,连忙拿巾帕掩口,干呕起来。她正兀自吐着,忽地听得门外传来一阵迅疾且有力的脚步声来。流珠心上一动,连忙抬首,正对上闯入偏殿的高仪公主来。 傅辛见了她,颇为不悦,沉声道:“你还有没有规矩?小心惊扰了二娘腹中胎儿。” 高仪面上犹带泪痕,见傅辛如此,不由恸哭,骤然跪倒在软榻之前,如困兽一般面露哀色,扯了傅辛的手紧紧握着,声嘶力竭道:“儿这般哀恸,爹爹便只顾着那小娘子的孩子么?”说话间,她仿似浑然不顾,声泪俱下,道:“当年娘葬身火海,只她一个人在那屋子里,也偏偏是她活了下来,个中蹊跷,哪里能说的明白?爹爹却还只顾着她,不顾我这亲生女。” 傅辛被她这尖利嗓子扰得极为烦躁,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得厉害。他平稳声息,又反手握住高仪的手臂,颇为疲倦地道:“实是你硬闯进来,着实唐突。你几次三番闹得爹爹,当着群臣的面,下不来台,前些日子好不容易同那姚铣又恩爱如初了,怎地忽然又成了这副模样?你只管说出来,朕和贵妃,必会为你做主。” 高仪恨声道:“我只要爹爹替我做主,这尊贵妃,我反正是不认的。只是前些日子,本以为他姚铣回了心,转了意,认明白我的好处了,不曾想他如此伏低做小,为的是让我放松口风,好迎那被赶走的妾室回门!那小贱人,已然怀了孩子,我不准她入门,又让她打掉孩子,姚铣竟是陡然发怒,说是要上书休了我,抵上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我恨得不行,这才慌张进宫,来求爹爹替我做主。” 傅辛听罢,只缓缓对着关小郎道:“高仪气成这副模样,想来还不曾用膳,去命人再摆碗粥来。” 关小郎俯身道:“官家也是时候用药了,不若将药汤也一同呈上罢。” 傅辛道:“不必了。药汤自有御医煎好后亲自来送,只管摆粥便是。” 关小郎应声退下,偏殿之内,便只余周八宝一个仆侍。傅辛倒也不曾过多讲些甚么规矩,但令周八宝去着人抬了大些的桌子进来,并摆好三把椅子,好让高仪也一同用膳。 高仪面露动容之色,不由泣道:“上次与爹爹同食,我还不过**岁的年纪。” 傅辛笑了笑,道:“你这是怨爹爹对你不够亲近?” 高仪撇撇嘴,道:“爹爹还好意思质问我?你眼里,只有从仲哥哥、从嘉、从谦,哪里顾得上我和令仪?”说着,高仪抬起筷来,又有些委屈地道:“晨起之后,特地为他亲自下厨,却不曾想他支支吾吾,为的就是要劝我迎那贱人入门。我一气之下,将我的满桌心血,全都倒到地上去了——便是喂狗,喂猪,喂了地底下的小鬼儿,那也不愿给他吃!” 傅辛将那几碟小菜移得离她近了些,又为她夹了几个点心,口中温温说道:“你啊,还是气性太大。” 仆侍给高仪摆了粥上来,又添了两道小菜。高仪狼吞虎咽地吃着,忽地又放声大哭起来,白生生的糕点堵得满嘴都是,流珠见状,连忙欲要去拍她后背,却被高仪一筷子打到了手上,生生抽出两道红印来,疼得流珠连忙收回手来。 傅辛看在眼中,却是轻笑了一声,大手抚着高仪后背,宽声道:“莫急莫急,自会替小娘子做主。”顿了顿,见高仪总算是咽了下去,他又道:“只是姚铣这人,看似温吞,内里却十分固执。教他改变心意,实是为难,爹爹便是天子,也不能这般强逼臣子。先前你姑姑,鲁元公主,同那庞信,就过不到一块儿去,和离之后,两人都还过得不错。你年纪尚轻,又有爹爹照拂,和离之后,必能再寻一桩美满婚事。” 高仪却是不依,挺大的人了,竟是闹将起来。她猛然一抬手,差点儿将身后御医亲手端来的汤药打翻。那御医本是见贵人们正在交谈,不敢贸然通报,谁曾想竟是遭了这等无妄之灾,偏巧那汤药才煎出来,因需得趁热饮下,故而烫得这御医下意识便松了手来。 高仪反应倒是快,听得御医惨叫一声之后,她立刻回身,在那药汤快要落地之时,说时迟那时快,总算是将那碗堪堪接住。那股热意隔着陶瓷,传入高仪掌心之中,烫得她两手通红,这素来骄纵的小娘子却是强忍烫意,趁四下不察,将袖间藏着的毒物全都倒入了药汤之中。 待那毒物顷刻间溶尽,高仪痛呼着站起身来,急急将那碗几乎是扔一般,搁到了桌上,随即又转身向那战战兢兢,跪伏于地的御医斥道:“如何不通报一声,再行端上?你倒是比我这公主还要没规矩。” 御医连忙磕头不止,傅辛蹙了蹙眉,摆了摆手,抬臂端过那药汤,先是吹了几下,随即便捏着鼻子,一口饮尽。唇齿之间,苦涩滋味缓缓弥漫开来,傅辛不由皱着眉,声音微哑,道:“罢了,你先退下罢。” 御医急急退下之后,高仪复又咒骂起姚铣及那婆婆,还有那身怀六甲的小娘子来。傅辛听得头疼,只觉得眼前发晕,终是不耐起来,腻烦道:“高仪,你贵为天家女,犯不上为了一个郎君,闹到这副田地。你且先回去,好好想清楚,改日再来寻朕为你做主。关小郎,送公主。” 高仪见状,两道柳眉紧紧拧做一团,苍白的唇微微张了张,却是欲言又止,最后只颇为复杂地望了傅辛一眼,随即便拂袖而去。 高仪去后,官家愈发不适,便将心底的气全都怨到了高仪身上,直骂她不知事,与阮宜爱一般任性无知。流珠低低劝了两句,却见官家骤然背过气去,昏厥倒地,四肢疯狂抽搐起来。 流珠淡淡地望了周八宝一眼,周八宝噤声不语。 此间再也没有别的人。 流珠端坐在软榻之上,待到地上的男人不再抽搐,便命折返的关小郎及周八宝父子二人合力,将这位高高在上的真龙天子抬到了软榻之上。流珠坐在他的身侧,缓缓垂眸,持着再干净不过的绢帕,在他面上轻轻擦拂。 她轻轻拿手拂过他的眉眼,那一双沉黑的瞳仁,曾令她惶惶不安,惊惧不止。 她再拭过他的薄唇,那里不止曾说出过多少凉薄的话儿,下出过多少狠心的决断。 阮二娘勾了勾唇,又拿了篦子来,细细替他拢发。她不过轻轻一梳,大把大把的头发便遽然脱落而下。 梳罢了头发,再探探他的鼻息,却是已经去了。流珠不由一叹,轻声道:“你倒是去得痛快,合该再多受些苦的。不过这样,也好。” 又替他整了整衣衫,流珠平静回首,遵嘱道:“传令出去,官家驾崩了。” 关小郎低眉顺眼,温声道:“官家早先备好了遗诏,奴尤善书法,对于官家的字迹,也会学上一二,必不会让人瞧出端倪。便容奴仿着官家口吻,再拟一份罢。” 流珠点头,周八宝便依着关小郎所说,自那尊莲华性妙菩萨前的蒲团内,取出了藏匿的遗诏来。阮氏展开一看,一是立傅从谦为帝,二是追封阮流珠为后,流珠想了想,合上遗诏,对着关小郎柔声道:“只提立傅从嘉为帝便是,便不必提起儿了。” 关小郎点点头,备了笔墨纸砚,伪造起圣旨来。流珠又叹了一声,轻轻说道:“还得把那些个人全都叫来,端是麻烦。” 周八宝却低低说道:“殿下早想好了法子,贵妃便不必忧虑了。” 流珠又道:“却不知会有几个真心实意,为他哭丧的。姚宝瑟约莫算得上一个,那几个民间出身的小娘子,该也会哭上一哭。” 周八宝静默半晌,却低头道:“姚充容早已薨逝。先前二娘诊出身孕不久,姚充容便离奇患病,不过数日便撒手人寰。” 流珠望了他一眼,却是未曾开言,又瞥了眼已然死去的傅辛,却是急急移开眼来。 二月中下旬,乍暖还轻冷的时候,新皇登基。却道是:明知烟花路儿上苦,有去路无来路。才去了虎,又来了狼,恶狠狠虎爬心,饿剌剌狼掏肚。 三月初时,流珠已有孕在身,整整六个月。身边的婢子倒是兴致勃勃,闲暇之时,比着为未出世的新生儿做起了鞋袜来。 窗外春雨淋漓,流珠倚在软榻之上,把玩着那些个不过巴掌大小的小鞋儿,正觉得颇有趣味,手中的小鞋儿却忽地被人夺了去。她缓缓抬起一双褐色的媚眼儿来,睫羽微颤,猫儿一般的瞳仁之中,正映出傅从嘉那张清朗俊美的面庞来。 流珠轻声笑道:“听闻朝中近来出了不少乱子,你倒是颇有闲心,还顾得上惦记于儿。” 傅从嘉缓缓勾唇,惹得流珠不由陡然恍惚起来,一时间竟分不清面前这呼作官家的男人,到底是哪一位官家。她怔忡地凝视着他,便听得傅从嘉低低说道:“得不到手,自然惦记。得到了手,自然不愿分神了。” 流珠笑意渐收,缓缓坐直了身子,定定地望着他,柔声道:“从前阿郎尚在微末之时,常不惧人言,与百官当朝争辩,于政事之上,颇有见地,在与西洋往来之策上,也十分开明。老实说来,这才是儿决意助你的缘由。只是自你登基之后,才不过半个月不到,阿郎你却是甚也不做,端是古怪,难不成当真将无为当有为了?” 傅从嘉却是笑了两声,蓦地道:“我不过是为了同他做对罢了,哪有甚么雄心壮志可言?” 流珠微惊,却见傅从嘉连鞋袜也不褪,仰面躺倒于软榻之上,信手扯了流珠的裙摆把玩,神情慵懒,声音几无起伏,缓缓道:“九泉之下,爹爹若是有知,便让他睁大了眼睛,好好瞧着,他这大宋江山,是如何被朕拱手让人的。” 流珠愕然,道:“阿郎这是何意?” “何意?”傅从嘉缓缓勾唇,手上骤然使力,扯得她猝不及防,栽倒于软榻之间。流珠稍一回神,便见傅从嘉低头俯视着自己,目光灼灼,声音低哑,咬牙道:“我如你一般恨他,只怕比你还要恨上几分。我娘待他一片真心,他却为了收买勋国公,迎娶阮宜爱,说甚么散尽妾室,恩准再嫁,惺惺作态,实则却是将我娘杀了!埋到了城郊的乱坟岗里去!教我娘这么一位娇养的贵女,同那些下三滥的贩夫走卒,及那成日卖笑的暗娼歌姬葬到了一起!” 傅从嘉呼吸愈加粗重起来,惊得流珠急急挣扎,欲要躲避他那灼热得令人不适的鼻息。傅从嘉到底年轻,身强力壮,只箍住了她细藕般的双臂,薄唇附于她耳侧,缓缓说道: “二娘,我说让你走,必会允你走。你便是要留,也留你不得。只是我渴你已久,待你生下那孩子,给我一夜。隔日天亮之后,必会替你将一切安排妥当,并送你与孩子出宫。” 这话惊得流珠心头大震,只睁大一双美眸,直直地盯着傅从嘉那黑白分明的眸子,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傅从嘉蓦地笑了,埋头在她颈窝处胡乱吻了吻,又死死钳住她那细腕,哑声道:“下面难受得很,劳烦二娘替朕纾解一番。” 流珠倍感屈辱,挣扎了几回,却只惹得男人颇为不屑地轻笑起来。幸而天不绝人路,流珠正急得泫然欲泣之时,忽地听得周八宝尖声来报,说是皇后蔡姪来了。傅从嘉神色微变,有些不耐地起了身来,他才整了整衣衫,蔡姪便已入了内来。 傅从嘉对她的觊觎之心,阮流珠早已洞悉,却未曾想到他内里藏着那般心思,行起事来,竟是如此不堪。流珠思虑数日,知道这宫中决不能久留,留得久了,只怕又要重蹈当年覆辙。她思来想去,想出的唯一一条出路,便是鲁元留下的婢子——她身边的那些小娘子,既有智谋,又有武艺,着实可靠,或能救她脱出牢笼。 阮流珠的这条路,到底是赌对了。 香蕊之死,换来了周八宝的忠心;鲁元之离,又为她带来了些得力的帮手。五月廿四,夜半时分,流珠趁着傅从嘉政务缠身,忙得不可开交之时,似当年的阮宜爱一般,借着来往贵人的车马金蝉脱壳,领着徐如意,总算是逃出了被困数载的九重宫阙。 或是由于心绪过于激动之故,车行至蔡氏散馆前时,流珠但觉得腹内一阵绞痛,面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整个人痛得几欲昏厥一般。她从前是不愿要这个生父不明的孩子的,然而如今,这孩子已在她腹内待了足足九个月,俗言道是母子连心,她如何能弃他于不顾。 有道是:天缘许会合,秋清正良宵。安用人间鹊,腥羽编成桥。却说这日夜间,那操刀鬼萧四郎给养子罗瞻做过了饭,这任性的小郎君偏说要吃街口卖的烧饼,萧奈骂了他嘴馋人懒,却到底还是穿上靴子,替他去买烧饼,可谁知才打开了后门,便见着一架车辇挡住了去路。 萧奈哼着小曲儿,笑了笑,正要绕道而行,却忽地听得车厢里有人虚弱无力地唤了一声萧奈。她阮流珠虽是气若游丝,可萧奈多年查案,对人的声音可谓是过耳不忘,此刻立时顿足,大步登上车架,急急掀了车帘。 流珠抬眼见得那张英气的脸,心上乍安,萧奈一对上她那双眼儿,不必她多言,立时便明了了前因后果。他并不避嫌,当即将流珠打横抱起,随即小心下了车辇,将流珠送入了蔡氏散馆的后院来。 万般皆是命,倒霉了十数载的阮二娘,总归是遇上了好运气。先前加菲尔德离去之时,乃是萧奈送行,这加菲尔德便将随身所带的一些医药之物,尽都送给了萧四郎,此刻倒也多少派上了用场。待到阮二娘意识清醒,睁开眼来时,便见萧奈倚在床板边上,原本满是困意的眼睛遽然明亮起来。 那皮肤黝黑的汉子笑了笑,道:“好了,母子平安。她不过是急着出世而已,身子健健康康的,半点儿毛病也无,不似我家那小子,打小儿就多病多灾,全然是个小药罐子。” 流珠所生下的这个女儿,虽是早产,所幸身体健康。思来想去,阮流珠将这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小娘子,起名为一个胜字,唤为阿胜。萧奈自是猜得其中深意,却是绝口不提,只笑着说她这名字起得不够高雅,连罗瞻这名字都比不过。 却说过隙年光,如毛尘事,暗把物情移换。阮流珠本打算生过阿胜之后,便启程离京,只可惜因着北面战事又起,徐子期反攻大宋,连胜数役之故,汴京城禁愈严,她带着阿胜,实难脱身。放眼城中,这蔡氏散馆反倒是最安全的地儿了,想那罗瞻在此间后院被藏了十余载,也不曾被萧奈惹下的仇家发觉,可见着实是个藏身的好去处。更何况萧奈乃是捕头,消息最是灵通不过,于她而言,更有好处。 而这新生的婴儿,最是磨人,流珠起先伺候了这小娘子几回,直累得白日里呵欠连天,疲乏难掩,萧奈见了,便强逼着她好好坐月子,至于阿胜夜间的吃喝拉撒,竟都由这位操刀鬼一手包办。萧四哥往日里也是位威风人物,如今却是两手捧着屎尿兜子,也笑呵呵的,全然一副任劳任怨的模样。 流珠见他如此,便每日替他同罗瞻做饭,好做回报。连带着徐如意,这一家五口,竟是于这乱世间,过起了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小日子来。 时日久了,萧奈到底是有些按捺不住了,两耳通红,私底下对着流珠道:“咱说这话,倒也没别的心思。实是我在心里头憋得难受,你只管一听便是,也不必多想。” 流珠瞧着他这副羞赧模样,自是早就看透他的心思,面上却故作不解,微微笑道:“咱们同吃同住这么久了,四哥有甚么话儿,只要不赶人,直说便是。” 萧奈倒是直白,笑着道:“二娘你缺不缺男人?我顶用得很。” 流珠故意面无表情地瞧着他,却是将这操刀鬼瞧得心里发慌,兀自懊恼起来,悔不该忍不住,说出这样的告白来。流珠却是忽然间扑哧一乐,骤然踮脚,在他颊边亲了一下,并道:“阿胜尿湿的小被子,还是得由你来洗。” 萧奈先是一愣,随即大喜,忙点头道:“好,咱来洗,你千万别抢。” 北面战事愈急,民间流言四起,人人都道这官家要换徐子期来做,大宋江山马上就要改朝换姓,汴京城必然也是守不住了。流珠心记得傅从嘉所说的拱手让江山之语,知道待到徐子期的大军兵临城下,傅从嘉多半会开城去迎,汴京城必不会遭及炮火之殃,只是徐子期实难预料,她阮流珠为求平安,还是该早早逃出汴京才好。 这夜里,二人为防被孩子们听去声响,只得强忍声息,待到欢好罢了,流珠渐渐回过神来,便靠在萧奈那结实且黢黑的胸肌之上,缓缓说了自己的顾虑。萧奈不曾犹疑,当即便应承了搬出汴京的事,并沉声道:“我也正有这样的打算。” 流珠知他没有这般打算,不过是因她说了,才有了这样的打算。她心下动容不已,暗中发誓道:只要他还对我和孩子这般好,我便也不会负了他。 隔日,二人一同收拾行囊,萧奈自流珠处寻出一个匣子来。他只当是首饰匣子,也未曾打开来看,与流珠说了一声,只管往桌上去搁,不曾想手到半空,那匣子的金锁竟忽地坏了,流珠眼睁睁地瞧着那木匣摔裂在地,其间所装的镜子碎片也随之跌了出来。 萧奈一见,还道是自己摔坏了镜子,连忙道歉。流珠却是一笑,道:“不是甚要紧物,早先便碎了,你装回去便是。” 萧奈捡着碎片,一时不察,陡然被镜片划伤指肚,顷刻间伤口淌了血珠出来。那鲜血落到镜片之上,竟忽地溶入其间,更有数个古怪画面自镜上闪过。 萧奈蓦地想起先前所见那说书之人说过的话来,虽暗中生疑,却也未曾多想,只管忙起旁的事来。 隔日,萧奈值班之时,竟是于瓦肆前又偶遇那古怪老头儿。那老人闻听萧奈之言,微微一笑,道:“你家娘子,乃是异世之人,误入此间,虽不知是缘是劫,可我却知她是一心想要回去的,只是苦于无计可施。我碰巧知晓令破镜重圆之法,只是你需得想清楚了,若是你不说这法子,她便是你可白首终老的妻,我若是说了,她只怕便要离去,你么,便又是孤家寡人一个了。而她若是知晓了法子,三日之内,必须做出决断——若是走,便永远地走了,若是留,便再也回不去了。这是留驻宝鉴的规矩。” 萧四郎回了家中,见得流珠正捧着闲书,半躺在藤椅之上,时不时慵懒抬眼,看着徐如意及罗瞻带着阿胜嬉玩。见萧奈回来了,流珠一笑,搁下书卷,半搂住他结实臂膀,定睛瞧了他一会儿,随即柔声道:“阿郎目光闪烁,可是有事相瞒?直说无妨。儿风里来雨里去,没甚么经不住的。” 萧奈闻言,抿了抿唇,随即故作轻松地一笑,却是将那老头之语一字不落,和盘托出,细细说与流珠听。 萧奈替流珠理了下耳鬓碎发,随即耸了耸肩,低下头来,边坐在小木凳子上择菜,边笑道:“我倒想似董永一般,盗走仙女羽衣,强留她作娘子,只是这等事儿,我实在是做不出来。若是做了,以后只怕是都不敢多看你一眼。二娘,你若是想回去,只管回去便是。至于阿胜,我必好生待她,你不必担心,有如意盯着我呢。我啊,定会将阿胜养的白白胖胖,啊不,是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以后看着她和如意,都寻得如意郎君。你啊,放心交给我便是。” 顿了顿,他又闷声道:“欠你一份聘礼,便哄你做了我的妻,以后定然加倍还给阿胜和如意。你回了故乡后,愿意嫁与谁便嫁与谁,反正我也不知道了。” 走了,永远地走,她便可以回到那个车水马龙的现代社会里去,做一个或许不大起眼,却也活得充实的小白领。即便过着朝九晚五,忙忙碌碌的生活,即便要在早晨七八点的地铁里挤得脚不沾地,她也是自由的,从灵魂到身体,从头到脚,她都是彻彻底底的自由。 留了,永远地留,便要面对无数未知。或许傅从嘉会又想起她来,似当年的傅辛一般,将她颇为满意的寻常生活全部打乱,或许徐子期心有不甘,对她满腹恨意,待他攻下汴京之后,她也得不了好日子过……或许,或许,眼前有太多的或许,让她一眼望不到未来。 犹豫许久之后,流珠终于暗暗做了决断。 【正文终】 129.第 129 章 鲁元·看灯元是菩提叶 看灯元是菩提叶,依然曾说菩提法。 法似一灯明,须叟千万灯。 鲁元缓缓合了合眼儿,忽地忆起当年花灯节时,那人乌发高盘,扬着净白的脸儿,那一双媚眼儿中的璨璨光华,便连灿灿如昼的千万花灯也遮掩不住。他还记得,那年他抽了个灯谜,谜面说的是“人成皓首,末调亦何为”,打的乃是一字,而这谜底,正是一个伪字。 这个伪字,竟成了谶语。 他长长吁了口气,只觉得太阳穴周锐痛难耐,伸出一指揉了一揉,却是丝毫也未曾缓解。 婢子见状,连忙搁下手中纸笔,柳眉紧蹙,定定然望着这昔日明艳又英气的公主殿下,心疼道:“公主这是何苦,何苦要撒这样的谎?为了圆这一个谎,自己独自一个硬生生捱着,实在教奴心中酸涩。” 鲁元轻轻一笑,道:“我这一生,不知说过多少谎话,多这一个,倒也无妨。”稍稍一顿,他又手执毫笔,望着案前信笺,缓缓低喃道:“约莫三年,她必会忘了我了,因而我这信,提前写三年的便是。每隔一月或两月,你便往宫里送去一封,粗粗算来,约莫要二十余封。” 婢子闻言,点了点头,鼻间发酸,兀自强忍着,逼着自己不落下泪来。 鲁元撒下了弥天大谎,他假作无奈,告与阮流珠,言曰自己八岁那年,在佛前起誓,先于凡间苟活三十载,而后便剃发受戒,托号出家,皈依佛门。然而事实上,他八岁那年,未曾遇上佛,只遇上了大宁夫人。 那丰姿冶丽,带着股潇洒贵气的女人,某夜里少见大醉,对着他与傅朔二人说了三句话:其一,便是与傅辛多多亲近,以后必会大有裨益;其二,留心姓阮的女人,留心即可,勿要小瞧了这小娘子,但最好也不必太过亲近;其三,好好活,你们两个,一个死在三十八岁,脏腑衰竭,无力回天,另一个,则死在三十五岁,葬身于汪洋大海,尸骨无存。 这般说来,他倒也不算骗了阮流珠了。去西天见佛,亦是见佛,该也算是皈依佛门才对。他早知自己三十八岁时必死,一直以来孑然一身,生怕误沾了花叶,图惹人伤心,可她实在诱人,他怜爱难止,干脆编了谎来骗她,好令她能好受些。便好似他那傻弟弟傅朔,明知道自己行将葬身大海,化为鱼食,不还是一意孤行地赴死去了吗? 死有重于泰山,亦有轻于鸿毛。鲁元觉得傅朔算重,却不知自己算轻还是算重。 他只一个心愿,待他死后,能化作她身边的一盏烛灯。她那样怕黑,少不得人陪伴,若是做一盏油灯,替她照亮,也算是不枉此生缘分;她亦畏寒,手脚总是发凉,怎么暖也暖不热,他化作的这一盏灯,必能令她暖和些,漫长的冬夜,约莫也没那么难熬了。 当年腊月,天雨大雪。鲁元弥留之际,只交待了婢子一句话——从此以后,你们的主人,便是她了。 傅辛崩殂这年的二月,流珠收到了鲁元的头一封信,却兀自生怨,怨她写的话语太过平常。之后的三月、五月,又各收了一封信,信中鲁元的语气都颇有些冷淡,惹得流珠不由暗恨道:这人在那常年积雪、天寒地冻的阎王山待久了,言辞间仿佛也沾了冰凌,冷成这副模样,实是教人心寒。 自五月廿五之后,流珠在鲁元余下的婢子的帮助下,逃出囚牢般的宫城。婢子想起鲁元所说,若是阮氏嫁做人妇,便不必再送信了,因此也不再给流珠送信。流珠心中怅然,等了许久,又问了几回,却是当真不曾收过鲁元寄来的信笺了。 这之后,鲁元生前遗留下的书信,一封也不曾递出去了。 萧奈意外发现那留驻宝鉴的前日夜里,二人合被而眠,欢好罢了之后,萧奈赤着上身,前去熄灯。他吹了几回那火苗,那灯焰却边闪躲着,边愈发炙烈起来。 萧奈暗中奇怪,嘟囔一声,拿起手边余着茶水的杯盏,倒扣了上去。 这一回,那盏灯终是,彻彻底底地熄了。 我有菩提灯,常照虚室内。痴风只不灭,业雨漂不坏。归向佛堂中,恐有一点在。 他对她的后来不知不晓,她对他的从前不明不白。 【鲁元番外终】 130.第 130 章 高仪·小楼高阁谢娘家 惆怅梦余山月斜,孤灯照壁背窗纱,小楼高阁谢娘家。 满园积雪,四下萧然,高仪仰面躺在寒意渗骨的藤椅之上,听着那吱噫吱噫的声响,面无表情,十分惫懒无力地半张着眼儿,随着那藤椅的动作,一前一后,缓缓摆动。高仪忽地想起,她还未出嫁之前,阿娘的后院里,也有这么一张摇来摇去的藤椅。 爹爹独宠阿娘,美名在外,阿娘为他生了许多孩子,可她的心思,却不曾分过一丝一毫在孩子身上,满心满念,惦记得全是爹爹。幼年的高仪时常躺在庭院里的那张藤椅上,遥遥地,看着殿内,爹爹与阿娘琴瑟和谐,不胜美满。 高仪有时,也有些想不通。爹爹独宠阿娘一个,阿娘一心挂在爹爹身上,怎么这两个人,对他们的孩子,便这么不上心呢? 时日久了,高仪渐渐说服了自己——或许在这世上,女人合该是被男人宠的,自己不需被爹娘宠,只需等着长大,找到那一位如意郎君,等他独宠自己便是了。 高仪开始模仿阿娘的行止,学着她眯眼而笑,轻轻吐吐小舌头,学着她声音甜腻,娇娇嗲嗲,学着她软弱无骨,不谙世事。人都说,高仪公主,最肖皇后。 那时的高仪还不懂,眼见未必为真,世事无常,除了自己,没有哪一样是靠得住的。 后来,她终于如自己日夜所盼的那般,长大了,到了可以说亲做媒,嫁做人妇的年纪。 那年徐子期凯旋归来,姚铣作为他的左膀右臂,也随他出入大小宫宴。宫宴之上,高仪百无聊赖之时,忽地听见有人说了那么一句小娘子合该是要被宠爱的,她骤然抬起头来,正对上一双清澈而又温柔的眼眸。 这不过是姚铣与人攀谈时的无心之语,却令高仪情根深种,奋不顾身。她那时还不明白,他要宠的,绝不会是她。 年轻的少女在初次爱上一个人时,总是显得有些过分急切。她幻想一切皆是天定,她不管那些欲擒故纵忽冷忽热的招数,她也不屑于制造甚么机缘巧合的偶遇,少女们总是天真地以为,一旦她把自己的心从胸膛里掏出来,对方觉察到那副温热,那种滚烫,那一股活泼泼的生命力之后,一定会十分感动,回报以相同分量的爱。 高仪从小到大,只要她想要的东西,自会有人给她。当姚铣对她显露出不满来,高仪想要对他好,他却偏不领情,高仪慌乱失措,这才会去求诸于她那个高高在上的爹爹。她期望着他作为父亲,能耐心地为她解惑,能以相当聪明的方式,令她面前的疑难都迎刃而解。可是他没有。他只是一次又一次地,敷衍着她。 直到她那位面善心黑的从嘉哥哥,把她引到汴京城里的那一座不起眼的女工院子后,高仪才幡然醒悟。 原来,爹爹从来都不是所谓的独宠一人;原来,她从来都不是在爹爹满怀期待之下出生的娇娇爱女,那位阮贵妃肚子里的孩子才是;原来,从头到脚,这都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高仪按着傅从嘉叮嘱,假装做借着制衣发脾气的模样,发作一番后拂袖而去。登上车辇之后,待到车帘放下,高仪不由得掩面而泣。 她不敢让人听出声响,看出端倪,只得拿手紧紧捂住嘴来,用牙,狠狠地咬着掌心中的软肉,好让自己哭得无声无息。 阿娘那张丑陋不堪的脸,她只看了一眼,便手上发颤,不敢多看。再忆起傅从嘉之言,高仪愈发恼恨起来,恨阮二娘,恨爹爹,更恨阿娘! 若没有阮流珠,哪有这许多曲折?官家佛口蛇心,面上一派慈爱,却毒妻杀子,对国公府赶尽杀绝,着实心狠手辣!而她的这位好娘亲,受了这等委屈,知晓了前因后果,却还是甘愿自毁容貌,隐姓埋名,只为留在汴京城——她才不信阿娘是为了她和令仪才不舍离去,她分明还是对那男人心存眷恋,这才恋恋不舍! 反过来再看看自己,她跟阿娘何等相似,都是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这般折辱自己! 高仪哭了又哭,终是归于平静。 二月十二日,她晨起之后,便故意与姚铣闹将起来,之后顺理成章地,去了理政殿,和之前一样,去找爹爹评理,让他替自己做主。 官家说话间,比往常温和许多,不再那般不耐,可他愈是如此,高仪便愈是恨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交谈期间,高仪一直心悸不止。她等待着每一个机会,每一个下毒的机会。她心里只想道:说甚么父女情深,不过是惺惺作态罢了,作甚么样子! 官家驾崩之后,高仪披麻戴孝,哭得好不伤心,内里却是一片死寂般的平静。人道是哀莫大于心死,丧期未过之时,高仪便同姚铣和离,搬入了鲁元公主府内。从此以后,鲁元公主府,变成了高仪公主府。一前一后,都是和离过的公主,倒成了汴京城中的一段趣谈。 傅辛出殡之前,高仪又从流珠的成衣铺子里订了衣裳,来送的人,却是带了面纱的徽娘——正是毁容后的阮宜爱。 高仪淡淡瞥她一眼,不曾开言,心中又是疼惜又是怨恨,话到唇边,却是怎地也说不出来。不曾想徽娘却忽地双膝一软,跪坐在地,泣涕涟涟,说出了自己即是阮宜爱的事实,又将假死出宫的前因后果一一道来。 高仪细细听着,却听得阮宜爱刻意隐瞒,许多傅辛所作出的狠心事,她都绝口不提。言辞含糊之下,却也没将自己为何假死出宫说个明白。 高仪心下了然,不由对她愈发怨恨。她面上佯作讶异,故意几番确认,这才迎了她起来,却见狼狈不堪的阿娘双臂紧紧攥住了她的手,同时哑着声音说道:“阿女,你爹去了,阿娘如何能够独活?” 高仪眉头微蹙,缓缓说道:“阿娘的意思是?” 阮宜爱咬唇,肩膀微抖,泣道:“管他做了甚事,必是有他的无奈,阿娘不想让你恨自己的亲爹爹,便也不多说了。只是恩怨情仇,外人看得清楚明白,夸这个聪慧,骂那个糊涂,而当局之人,却是冷暖自知。阿娘今日来寻你,为的是求你一件事。” 高仪垂眸道:“所为何事?” 阮宜爱凄然一笑,弱声道:“妾啊,打心里面还是认定了的,你爹爹,就是妾的夫君。既是夫妻,就该生同寝,死同柩。”言及此处,她握紧高仪的手,低低说道:“高仪,阿娘自缢之后,你便生火,把阿娘烧了,烧做灰烬。待到几日后,守灵之夜,那棺材按理来说,还未曾钉死,你趁无人之时,把阿娘的骨灰,撒到你爹爹的棺材里去。” 她的手越握越紧,好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高仪,你可听好了?可记住了?” 高仪恍然之间,又听得她如此询问。 泪水忽然上涌,将她眼前全部冲得模糊。她重重点了点头,应了下来,随即又低低问道:“阿娘,你便没甚么要问我的么?也不要问问令仪么?这些日子里,你便不想我和令仪么?” 阮宜爱一怔,软声泣道:“如何不想?”稍稍一顿,她又眼睑低垂,对着高仪劝道:“你啊,不该和那姚小将军和离的。这女人,纵然是公主,一旦和离了,名声差了,也不好嫁了。” 高仪道:“可是他只惦记着那个妾室。” 阮宜爱沉默半晌,哀哀说道:“你既喜欢他,容着他便是了。” 高仪一把甩开她的手来,恨声道:“那阮流珠呢?她可是把郎君都克死了,照样做了贵妃,日后指不定还是太后!” 阮宜爱摇了摇头,却是没有说话。 高仪只觉得十分无力。 二月二十日,出殡之时,高仪借着放下气馒首、长明灯等物时,将阮宜爱的骨灰也一并放入了棺内。她混混沌沌地夹在送殡队伍之中,手持哭杖,遥遥望着那樽被人抬起的龙棺,泪不由得渐渐滑落,终于愈哭愈是悲恸——那棺材里面躺着的,可是她的生身父母啊! 她亲手鸩杀爹爹,将阿娘挫骨扬灰,恍然之间,她不知该罪己,还是该怨人,只得伏跪于地,仰天恸哭。 【高仪番外终】 131.第 131 章 徐**·聪明不敌死生关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对自己再清楚不过,自打她被那薛微之狠狠咬了一口后,她几乎哪个男人也不相信了。至于后来和傅朔在一起,一来是见他新奇有趣,心生喜欢,二来么,则是因着他不急着成亲。 徐**太害怕成亲这茬儿了,若是那人先前扮出诸般好,成了亲后翻脸不认人,接着又好一番折腾,最后闹得不是和离就是被休弃,**一想,就不由得蹙起眉来。可转念一想,这小娘子不由得颇为自嘲地笑了,暗想道:诱人吸食福寿膏、把亲生孩子剁成饺子馅儿喂着他爹吃下,这等事情她干起来都不害怕,还怕甚么成亲呢? 徐**摇了摇头,却是丝毫不悔。这世道,若想做个好人,非得学会坏人的心狠不可,她觉得自己半点错也无。若是果真做个任人拿捏的软包子,那才叫做有错呢! **娘子口脂浓艳,红唇微勾,对着面前的西洋琉璃镜,轻点眉黛,描出眉峰来,不由微微一笑。 距她那堂兄捐残去杀,入京称帝,已然有一年有余,虽说还有些前朝余孽,隐匿于民间,时不时惹出些乱子来,可是从大局来看,四海皆统,河清云庆,也说得上是国安民泰了。 不过区区一年时间,徐子期这个官家,便能做到如此地步,一来,实在因他年纪愈长,手段愈高,二来,也与他早早扫清民学会这一阻碍,还有傅从嘉的消极抵抗脱不开干系。 两年以前,傅辛驾崩,傅从嘉登基,虽说民间议论纷纷,都说傅从嘉有篡位之嫌,可因他先前也有清誉在外,因而百姓们也未曾惶惶不安。可谁知傅从嘉上台之后,处理政事却是糊涂,且用度奢靡,用兵不利,惹得朝廷内外都颇有怨言,暗中都骂他是昏君。 反观徐铁凛徐小将军,却是态度果决,手段高超,先是借着天灾与困局,暗中掌控了民学会,之后又借着民学会一派贪腐之案,惹得北地百姓对民学会人人抵制,一片声讨,彻底扳倒了这个荒诞而又乖张、处处照搬洋人,在时代的夹缝中靠着一点投机谋得生存的邪教团体。民学会倒台之后,虽说是彻底离那民主自由等主义又远了一步,可这徐子期,也顺从民意,去芜存菁,将民学会中一些值得学习的东西,保留了下来。 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者载舟,水者覆舟。两相比较之下,北地是应天顺民,千室鸣弦,汴京却是物情离怨,众心不安。两边的这场仗打到最后,不少城池是城门大开,迎了徐子期入城,而到了汴京之后,傅从嘉的举止更是令人讶异,他早早换上华服,摆着酒食,候在城门,可谓是主动将这大宋江山,拱手让了人。 徐子期入京之后,这位外号徐铁凛的开国新帝,处事的手段,并不似汴京子民先前想得那么狠辣极端,反而是如水一般,至柔至刚,事事处理得妥当,又是安抚世家及旧臣,封了傅从嘉做闲王,又是秉承民学会之精髓,放开傅辛设下的海禁,允许通商。从前闻风而逃的汴京人们,听闻之后,渐渐也都泛回了汴京,慢慢地,不过一年光景,汴京城竟比从前还繁华许多。 至于徐道正这一家子,虽说那徐子期是他家亲戚,他若是登基,徐家这几口子便是皇亲国戚,可是徐道正,也差点儿往外奔逃了。实在是他先前是给傅辛制作火器,打压过自己这个亲侄子,他可生怕徐子期富贵之后,报复回来。 临了临了,徐道正思来想去,却是决意不逃了,对着妻子儿女道:“虽然人人都说大哥儿性子冷,可是我觉得,他还不至于对咱们这些亲戚赶尽杀绝。就说大哥,混得天下皆知,子期不还是在那劳什子民学会里给他寻摸了个位子?虽说后来,大哥身子骨不行,呜呼哀哉,一命归西,消受不起这顶乌纱帽,但是子期对他,也算是照顾了不是?” 稍稍一顿,徐道正又蹙起眉来,说道:“咱们就不走了。一来,火器和木工作坊,都在京郊,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二来,咱家子骏对子期有恩,子期绝不是那等忘恩负义之徒。这汴京,咱们还是好生住着。” 徐子期登基之后,对徐道正一家,还算是不计前嫌。他用国库里傅从嘉慷慨相赠的银子,收购了徐道正的火器作坊,又令徐道正做监工,还要给他加官进爵。徐道正连忙推却,只领了监工一职。徐子期见状,便干脆封了徐道正的一双儿女,徐子骏及徐**,徐道正思虑一番,便未曾推辞,领受谢恩。 眼下徐**搽了搽几抹胭脂,穿戴整齐,便骑马入了宫城。她此番前来,为的不是别的,实是因为徐子期再开皇商一职,出海巡游,采购货物,而徐**主动请缨之后,徐子期钦点了她为商队领队,此次召她,便是要在行前再交待一番。 两人用罢了满桌佳肴之后,徐子期轻抿浊酒,又凝声道:“**,此间正是二娘先前住的宫苑,你瞧着如何?” **一怔,微微一笑,道:“儿无甚见识,瞧着每一处宫苑都好。” 徐子期勾唇,道:“你没有见识?你是出过海,游过西洋的人,甚么没见过。”稍稍一顿,他又道:“不瞒你说,先前朕对于女流之辈,不甚瞧得起,若不是被人痛骂了一番,只怕也不会醒悟过来。就好似洋人的东西,有好的,有坏的,不能一概而论;女子之中,有见识粗鄙的,亦有目光高远的,也不能一竿子,全都打倒。” **勾起红唇,定声道:“官家所言极是。儿心知肚明,此番由儿一个女儿家做皇商领队,必会有人传些闲话儿,暗指官家任人唯亲。儿定会有一番作为,堵上那群人的嘴。” 徐子期点了点头,默然半晌,又道:“近来可有二娘的消息?” **闻言,道:“自二娘入宫之后,便不曾有甚么联系了。儿也不知她现下如何了。” 对于徐子期的询问,徐**也不曾多想,她此刻是雄心勃勃,满心欢喜,直想着在汪洋大海之上,闯出一片事业,又想着若是再遇见傅朔,一定要对他说出真心话来—— 当年,是她错了。她明明喜欢他,却又怕自己太喜欢他,小心翼翼地提防着,屡次三番地试探着,便是在一起了,也不肯掏出一片真心来,直等到他果然离去,杳无音讯,她才心生悔意。 徐**忍不住幻想起来,若是再遇,他该是甚么模样?两人之间,谁会说出第一句话?而这一句话,又会是哪几个字呢? 这般想着,徐**不由得出了神,手持银匙,定定地望着空空如也的碟子,而那唇角,却是缓缓翘了起来。 忽地,徐子期的声音,惊得她回过神来。 “昨日,傅辛在时,派出的船队回来了。” 徐子期的声音淡极,徐**却是眼眸微亮,稍稍斟酌之后,拿捏着语气,开口道:“可曾带了甚么稀罕的物件回来?” 徐子期漫不经心,缓缓说道:“不过是些小玩物,及几十盒福寿膏罢了。傅辛发了十艘龙船,结果这十艘船,先遇上海难,后逢着海盗,只两艘回来了。便连领队的那位京兆郡王,也折在里头了,尸骨无寻,不知该说是可怜,还是叹他,求仁得仁。都是两年前的事儿了,如今却才报回京中。” 哐啷一声,瓷碟落地,摔得四分五裂。 徐**连忙蹲下来,死死低着头,手上分外麻木地捡着碎瓷,眼底则是一片模糊,泪水难收难休。 是生离还是死别,往往要到若干年后,才会清楚明白。 惜取眼前,莫轻别离。 【徐**番外终】 132.第 132 章 傅从嘉·从臣嘉颂徒虚美 “爹爹,阿娘去哪里了?” “你阿娘,去修佛了,再不是红尘中人,以后便不要提她了。” 幼年的傅从嘉听了这话,竟当真信了,这小郎君自然是好不伤心,哭了接连数日才算罢休。 数年之后,傅从嘉回想起来,不由得微微一哂,摇了摇头。 他那亲生母亲,虽出身卑微,可却长得一副出尘美貌,阮宜爱嫁过来之前,尤属她最是得傅辛宠爱。若细细论起他阿娘长甚么样子,倒与阮流珠颇有几分相近——这并不算巧合,他傅辛宠爱的女人,不是相貌相似,就是性情相近,阮氏不是这些女人里最好看的,却是最勾人的,最合他心意的。 或许是因着这一点宠爱的缘故,起初,傅辛只是将他那阿娘送到府外,另寻了处院落养着,不曾似对其他婢妾那般痛下杀手。可惜傅从嘉的生母并不甘心,伺机偷跑回王府,差点儿正面撞上了阮宜爱,由此惹得傅辛雷霆大怒。 傅从嘉还记得,那年他不过七岁,正与仆侍在庭院里嬉戏玩闹之时,忽地远远瞥见一个与生母颇为相近的女人,被人死死扯着头发,毫不怜惜地扔进了傅辛的书房里去。傅从嘉心生好奇,绕到书房窗下,借着那一丝缝隙,往内室窥觑。 鸟雀喧鸣声中,幼童伏于窗下,粉嫩的颊边贴着檀晕鞓红的富贵牡丹。他眨巴着一双水灵的眼儿,亲眼目睹了自己失踪已久、据说修佛去了的亲娘,是如何被看似温和慈蔼的爹爹,亲手掐死的。 他忽地觉得,阿娘好像前日所见的大鹅,修长的颈儿被男人死死扼住,她像大鹅一样叫着,声音嘶哑,两只雪白的玉臂像翅膀一样不住扑棱着,扑棱着…… 长成之后,他看见那些颈线优美的女人,总忍不住多看上几眼,心头漫出一片尤为诡异的爱怜之意。 “你这样白,颈儿这样修长,真好像只大鹅。” 设计害死傅辛之后,春雨连绵的夜里,傅从嘉倚在父亲卧过的软榻之上,手上把玩着那女人白嫩的一对玉足,眼儿慵懒地凝视着她半寐半醒的模样,口中缓缓地,说出了这样的赞美。 女人斜了他一眼,欲要收回脚,却被他牢牢拷住。 傅从嘉眯眼而笑,沉声道:“你这□□,老实交代,肚子里的孩子,果真姓傅?” 阮氏懒得搭理他,只略为不耐地移开眼来,缓缓道:“真是理解不了你。费了好一番心思,好不容易做了官家,成日里就这样厮混、胡闹。你便是恨你爹爹,也该为了受苦受难的百姓好好想一想。” 傅从嘉低笑,随即忽地正色,掀了锦被,与她并肩同枕。他听着窗外隆隆春雷声,缓缓说道:“二娘自然不懂我的心思。你也不必懂,只管用手儿口儿,将我□□伺候妥当,以后再予我**一度,便已足矣。” 流珠听着,腻烦不已,骤然翻过身来。 傅从嘉面无表情,沉默无言,直至天明,一夜未眠。 傅从嘉的心思,远比任何人想得都要高远。眼下的这个大宋朝,距离他心中的理想治世,相去远矣。他希图的,是恰如其分的民主,是高度繁荣的经济,是鼎立于世界的大国风度! 可是他做不到,甚至,有生之年也看不到。这着实令他沮丧。 当上官家又如何呢?这不过是个烂摊子,他若想要收拾,非得全盘推翻,另新起一盘棋不可。他现在所能做的,唯有为徐子期铺路,一来,多从世家那儿,厚着脸皮,搜刮点儿银子存到国库里去,等到徐子期上任,便不会似傅辛那般,穷得处处受限了;二来,他这个官家当得愈差,朝中百官和坊间百姓,便愈会偏向于徐子期,正所谓“不战而胜,为胜之上者”,他要成全徐子期。 他倒是想一改当下风貌,实现心中宏愿,只是世家势力根深蒂固,大宋子民思想闭塞,北地的百姓想得倒是开明,可又因贫富之差,心生愤恨,行事过于激进。而如今徐子期颇有手腕,已然将激进的民学会压制住了,又因着民心所向,不得不汲取其中菁华,为己所用。徐子期所握着的,才是一副好棋,比他的棋,胜过太多。 傅从嘉知道,徐子期这人,内里未必有多开明,但是他贪恋权势,为了拢固人心,甘愿屈服和妥协。他暗自预料,徐子期登基的头几年里,必然会逐步放开傅辛设下的“驱洋令”,准允与外通商及西学流通,也会自愿或被迫地,接纳海外传来的先进科技,可是时日久了,却是说不定了。 只是人的本性,遮掩再久,也是终究遮掩不住的。一旦局势稳定,徐子期某一日,一定会重归封建,说不定还会踏上傅辛的老路。 思及此处,傅从嘉微微一笑,叹道:那倒也是无妨。时代的洪流,只需为它剪个口子,它便会喷涌而出,呈浩浩翻澜之势,胜似衮衮春雷,隆隆震耳,而这些个六街三市的勋卫宰臣,黎民百姓,不过好似小舟万斛,只得任由洪流冲着,不断向前,向前…… 徐子期被迫而为的这些政令一下,只要贯彻上十年,这个世间的风气便会截然而变。经济上来了,见识长出来了,那些思想自会有人加以改良,逐步推及,而不会像现在这般,显得古怪、唐突,而又荒诞,令人无法接受。 想到这样的未来,傅从嘉长吁一声,恨不得仰头痛快大笑! 他告诉自己,他必不会料错!那样的未来,一定指日可待!他等得起! 或许旁人不解他的心思,后人亦可能只拿他当做亡国昏君,可是他问心无愧! 傅从嘉翻了个身,凝视着身边女子那雪白的长颈。月光皎皎,照在那颈儿上,诱得傅从嘉伸出手来,摸了一摸。 他忽地又想起那一夜,傅辛召他觐见。他说,让他老实点儿,以后便是要篡位,也要等将北地收复了;他说,他某日驾崩之后,必要立阮氏为太后;他还说—— 他身死之后,暂且停尸到六月底,等到阮流珠生产之后,留子去母,令阮氏随葬,再与他一同出殡。 他更说了,便是傅从嘉不按着他所说的做,他也留下了数名暗卫。那些人,在阮氏生产一月之后,必会杀了阮流珠,将她的尸首,装入他的龙棺。 傅从嘉到底还是没按他说的做。 便连他自己也搞不懂,他逼她与自己亲近,可他明知流珠要逃,却并不相拦,而流珠逃出宫后,他也生不出找她的心思来,连她的信儿都不想听;他不想一直留她在宫城之中,可他却又将傅辛早早出殡,眼睁睁地看着高仪偷放阮宜爱的骨灰入内,之后又着人将棺材钉入地内,甚至还费了好一番心思,找出了那些所谓暗卫来,一一除了个干净。 他自己都想问问自己,这到底算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呢? 他却是不明白,三分对亲父的恨,五分由生母带出的怜爱,加上两分若有若无的喜欢,到底不等于十分深情。 【傅从嘉番外终】 133.第 133 章 荣喜·谢何兄怨荣何喜 荣十八娘原本唤作荣熙,而依照荣六那文采,自然是取不出这个“熙”字来的。最开始时,荣六给女儿取的名是荣喜,家人亦一直呼做喜娘,而十八娘嫁给阮恭臣后,男人嫌她名字俗气,便给她改了个字,这才有了荣熙这个名字。后来和离之后,十八娘这名字,便又改回荣喜了。 徐子期登基之后不久,荣六自请辞官,去了离汴京不远的乡下养老,时不时便运些自己种的白菜萝卜,往荣喜府上送去,搞得荣十八娘和崔坦,每月里总有那么几天,非得吃白菜和萝卜不可。眼下,荣老先生又着人送菜到府上来了,荣十八娘哭笑不得,夜里对镜卸妆之时,朝着埋头画图的崔坦说道:“大把不要钱的白菜萝卜,正好给了你,好好练练厨艺。” 崔坦抬了抬眼镜,自书案边上抬起头来,眯眼笑道:“好。娘子让我练,我便去练,必要把那白菜萝卜,全都做了菜。” 荣喜抿唇一笑,随即又压低声音,缓缓说道:“爹爹辞官而去,也算是聪明之举。官家年少时,作风冷厉,手段狠绝,这才得了个徐铁凛的名号,现如今虽瞧着好似春风化雨一般,发政施仁,恩威并济,可儿这心里,总觉得不大踏实,阿郎你为他做事,可要小心为上。便好似前朝襄武帝,也曾捣鼓出过奖励发明的政令,可那也不过是应时所需罢了,末了又颁下了驱洋令,也是应时所需而已。” 崔坦一笑,低声道:“娘子放心,我只管着发明及督工,旁的事与我何干?” 荣喜转念一想,觉得正是这个道理,因而也不再过于忧虑。她心上稍宽,随即又转过身来,柔声道:“萧四哥他们抓了个大贼,要接连几日彻夜审问,也无暇看顾那几个孩子,他便求儿帮着照看。儿思量着,不若干脆将他们接到咱家里住上几日?那几个孩子,你也都见过不少回了,除了阿胜年龄小,有些爱哭,其余都不是爱吵闹的,必不会烦扰了阿郎你。” 崔坦眯起眼来,道:“不烦,不烦,接过来便是。**和罗瞻,都有些奇思妙想,往常来咱府上时,便让我也跟着开了几回窍。阿胜虽是个爱哭鬼,却长得玉雪可爱,我疼惜还来不及,哪里会觉得烦扰。” 荣喜点了点头,心上却是一叹。 她与崔坦成亲之后,瞧了几回大夫,大夫都说她底子不好,只怕极难有孕。崔坦分明十分喜欢孩子,可却毫不介怀,且还宽慰她,说是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不管哪一样,都是十分好。 崔坦此时忽地又开口道:“却不知阿胜的姓氏可曾定下了?” 荣喜道:“定下来了。之前二娘说,必须姓萧,萧四哥说,他又不是亲爹,还是要姓傅,因而便呼作傅胜。复生,复胜,叫得也顺口。” 崔坦点了点头,忽地又一叹,道:“前些日子上街,脚下边走着路,手里头边捧着书,谁曾想忽然感觉腰间一轻,再一抬头,却是个五六岁的小郎君偷走了我的钱袋。我到底是大人,一把拽住了他,又问他为何不去读书,是谁要他偷钱。那小子许是才开始干这勾当,一下子慌张起来,一抽一抽地哭。” 荣喜闻言,蹙眉道:“小孩子不知事,干起这种偷抢的勾当,必是有人在旁挑唆。” 崔坦言辞间也很是着急,道:“可不是么?我强留了那小郎君半下午,领着他去吃饺子,看杂耍,又教他识了几个字,最后总算是见着了这小郎君的爹娘。不曾想,竟是相熟的旧人。” 荣喜诧异道:“旧人……是哪一位?” 崔坦道:“正是那位阮良臣及盼姐儿。二人可谓是颠连穷困,赤贫如洗,家里面则是绳床瓦灶,室徒四壁,比你嫁与我之前我家里头那番境况还要可怜些。” 荣喜垂下眼睑来,低低说道:“不必理他们。他们沦落至此,怨不得别人。先前襄武帝虽抄了国公府,却也多少留了点儿家底,儿也舍了些银钱,结果全被阮二郎酗酒寻欢,糟蹋了个干干净净。盼姐儿着实可怜,真真是白费一番心机,现如今娘家婆家两面靠不上,亲弟弟投井而死,从前也算是官家千金,现如今却穷得鱼生空釜,无粮可炊……想接济他们罢,又怕他俩那性子,贼心不死,如跗骨之蛆般又贴上了,胡闹一番,谁的脸上都不好看。” 崔坦闷声道:“我没忍住,偷偷给那小郎君塞了些碎银。” 荣喜轻笑一声,也不怨他,随即道:“罢了,给了就给了。不是儿胡乱猜度,只是教一个五六岁的小郎君出来偷钱,多半就是二郎和盼姐儿唆使的。被偷的人转脸一看,见是个五六岁的小孩儿,哪里会多计较,只怕都见他可怜,随手赏他些银钱,长此以往,可不就是个如意算盘。” 二人也不再多说此事,荣喜话锋一转,又对着崔坦笑道:“自打二娘将名下那几间铺子俱都转给弄扇之后,这小娘子做的,是愈发风生水起了。她前些日子给儿递了信儿,说是在汴京城外又开了几间铺子,且还做起了定做洋装的买卖。是了,汴京里的洋人愈来愈多,她这买卖做的,正是时候。阿郎,你可要定做一身儿?那洋装虽说有些古怪,可穿起来,却是极显精神的。” 崔坦红了耳朵,连忙摆手,道:“不必了,不必了。你去做一身,我看你穿便好。” 荣喜瞧着他这副模样,巧笑数声,随即又道:“弄扇被二娘调/教出来了,是有本事又靠谱儿的人,跟着她一块儿干,必能赚钱。前些日子,高仪公主,哦不,她现如今已不是公主了,瞧儿,竟是叫得顺口了。她啊,也上门去找了弄扇,说是要投钱做买卖,儿瞧着她现下那副精神,竟有些怀念当年,儿和二娘、**他们,也是这般风风火火,只盼着能闯出来……唉,儿不曾赶上好时候,现下也没那份儿心气儿了,钱就让给她们赚。” 崔坦呵呵笑着,无论她说甚么,他只管点头称是。荣喜细细凝视着他,不由得倏然莞尔。 那年阮恭臣行将从军而去,她已然与他和离,却还对他难以忘却,偷偷去了城门送他。她眼睁睁地望着那俊美郎君蹬靴上马,踏尘而去,出了城门后勒马停驻,匆匆回望一眼,随即眸中有一瞬的恍然,脱口而出,低低轻喃,说的正是一个女子的名字。 他说的是谁,荣十八了然于心。阮恭臣的那点儿腌臜心思,她早就清楚,她从前是隐忍不发,兀自难受,每次见着阮二娘都忍不住与她暗暗比较,后来却是浑不在意了。 她现下富贵安乐,又有郎君为伴,虽说无子无女,也算是个不小的缺憾,但正如崔坦所说,命里无时,不必强求。历经沉浮数载,眼观人间悲欢离合,荣十八对自己的小日子,已经满意到了极点。 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她知足常乐,别无他求。 【荣喜番外终】 134.第 134 章 金玉直·玉鉴直须明主知 傅辛死后八年,永新六年春,向来力推改革、主张与洋人友好往来的官家,据闻是与使者会谈时,也不知是谈起了甚么议题,言辞冷厉,态度冷硬,与大使闹得是不欢而散。这不由令京中百姓,又有些惶惶不安起来,暗自里议论纷纷。 昔日的花太岁,潘三郎潘湜怀揣着一兜子西洋传入的洋水果,殷切地候在一处府邸前门处,左顾右盼,也不知是在等待着哪一位的到来。 没一会儿功夫,敞亮大道上自远而近,缓缓行来一架车辇。随着马夫吁的一声喊起,车子在府门前缓缓停顿下来,一只带着镯子的手儿才掀开帘子,便有两个小脑袋嗖地自帘子一角探了出来。潘湜瞧见,眼睛一亮,连忙大跨步上前,对着那由人搀着下车来的娘子说道: “怜怜娘子,我带了些西洋水果来,好吃得很,有番木瓜,油梨,俱是十分可口,快给孩子们尝尝鲜儿。” 怜怜见了他,忙令仆从接过那一兜子水果,随即带着些忧虑,道:“近来听说潘公被人参了一本子,牵扯了不少前朝旧臣进去,却不知现下如何了?阿郎你如今不过是领着个闲职,虽说也是皇亲国戚,可到底也没甚么实权,不知能不能说上话儿。” 怜怜在前,潘湜稍稍错后。这花太岁闻言,笑着道:“官家是念旧情的好人,他顾念着我对他曾有救命之恩,便只抹了爹爹的官儿,又罚了些银钱,不曾追究爹爹的性命。” 怜怜点点头,温声道:“那就好。潘公年岁已长,若是再受牢狱之灾,只怕会伤及根本。” 潘湜呵呵笑着,面上全无忧色。他大踏步往府苑里走着,随即又对着怜怜问道:“十二郎近日可还好些?” 怜怜缓缓垂眸,一笑,轻声道:“身子不错,精神挺好,只是仍做不了活计,见不了外人。白日里妾去帮着弄扇看着成衣铺子,做些小本买卖,玉缘便在府里头照顾他哥,两个孩子,便去蔡氏散馆里面读书,夜里头一家五口,围坐一桌,吃穿不愁,衣食无忧,妾已是十打十的心满意足。” 当年金玉直被困新邦,为人所囚,而一向对他十分仰慕,几乎将他奉作仙人一般的潘三郎不顾自身安危,为了他上下打点,四处打听,可临了才发觉,暗自改了议政庭的投票结果、救下金玉直性命的人正是徐子期,而巧立名目,暗中将金玉直秘密关押起来的人,也恰是这位徐小将军。 潘湜这才恍然大悟,徐子期虽看着手腕狠绝,可到底还没绝到不念旧情的份上,所以他才留了金玉直的性命;而若是放了金玉直,毫无疑问,必会令傅辛如虎添翼,因此徐子期才将金玉直关了起来,未曾放走。 后来,邺都遭了地震大灾,议政庭之首领代西平于这场天灾中失踪,尸骨无寻。他这一死,邺都内一时间流言四起,不少人私底下都说,是徐子期趁乱杀了代西平,一来,二人政见不合,生隙已久,互不相让,二来,当年代西平那阿姊代流苏,据说就是因着徐子期之父徐道甫而死,两人是前仇叠上新恨,如今代西平不清不白地死了,徐子期自然成了怀疑的对象。 也是在这场地震之中,金玉直被囚之地倒塌,碎砖裂瓦死死压着他双腿,令他动弹不得,而他的腿,也由此算是废了,便如虚长在躯体上一般,半分知觉也无。 再之后,徐子期迁都悯都,重整旗鼓,接着襄武帝傅辛驾崩,徐氏大军攻上汴京,傅从嘉自甘退位,在这段时间里,潘湜虽还算是徐子期身边数得上的人物,但到底是离权力中心愈来愈远,为徐子期所疏离。潘三郎对此却是并无怨言,他清楚自己并无那份才能,从前徐家大哥儿身边缺人,而他救了他一命,占了个忠字,又没甚么旁的心眼儿,他自是会信任于他,而如今徐子期身边能人贤士实属不少,便再也没有多余的地方,足以留给他了。 这般想着,潘湜笑了笑,又与怜怜叙起家常来。待到潘三郎起身告退之后,怜怜入得内间,便见显得颇为昏暗的屋子里,只自西面窗子外渗了几缕光线来。照理说来,黄昏时分的阳光,该显得最柔和不过,可眼下这光,映照在那人略显苍白的面庞上,却令怜怜心中十分酸楚。 她面无表情地在那人身边做了下来,拿起篦子沾了些油,随即动作轻缓而又细致地,给眼前这人梳起了长发来。说是长发,却已然十分稀疏,令怜怜不得不小心翼翼,生怕又令发丝脱落下来。 能于千军万马间称雄,成为那金口玉牙,尊无二上的陛下,徐子期又如何会当真是个心软之人呢? 代西平的死,金玉直的伤,细究起来,皆非天灾地动所致,实乃徐子期趁乱而为。他亲手砍杀代西平,抛尸荒墟,烧其面容,亦在金玉直受伤之后,郎中诊治之时,借医治来威胁金玉直,逼其为己所用。金玉直抵死不从,心向故国,徐子期便命郎中延误诊疗,使得金玉直终生不能下地,之后又让郎中骗金玉直食用阿芙蓉,令其成瘾,意识恍惚而神志不清。 幸而徐子期见金玉直再无用处,便不再在他身上耗费心力,看守也愈渐宽松。潘湜得了机会,将金十二郎偷偷放走,而金玉直也是意志笃定之人,不但自己压制了毒瘾,又利用潘湜留的银钱,不到一年时间,便回了汴京城中,终与妻妹子女团圆。 徐子期称帝后,几次三番试探过金玉直,而金玉直不是装疯卖傻,便是假作毒瘾发作,总算是令徐子期戒心消减。因而此次潘湜前来,怜怜对他虽有几分感激,却也并非全然相信,只当他是来做徐子期的探子。 清风徐来,金玉直缓缓睁开眼来,微笑道:“三郎走了?” 怜怜一笑,温声道:“絮叨好一番,总算是走了,好一个没心眼儿的,端的傻人有傻福。” 金玉直又道:“殿下可送了信来?” 怜怜从袖中掏出一封叠得方方正正的短笺,轻展而开,放到金玉直面前的小桌上。金玉直读罢了傅从嘉的信之后,微微一笑,随即向着怜怜问道:“仆妇可做好饭了?是时候用饭了。” 怜怜稍稍一顿,眼圈微微有些发红,口中低低问道:“阿郎便不怨那人么?若非他威逼于你,你如何会染了阿芙蓉的瘾,还这般瘫痪在榻,无法下地走动……” 金玉直偏过头来,夕光缓缓在他面上游走,勾勒出他一双清眸,澄澈如许,不沾半点凡尘俗念。怜怜痴痴地朝着那瞳孔深处,抬眼望去,她望见虎斑霞绮,望见林籁泉韵,望见松风水月,万顷琉璃,独不见畴咨之忧,参商之虞。 “阿郎,便果真一丝怨恨也无么?”她不甘心,又问了一遍。 她对徐子期恨极。 金玉直微微一笑,轻抚着她的头,柔声开导道:“安危相易,祸福相生,缓急相摩,聚散以成。怜怜,不必怨恼,高兴点儿,这时日还长得很,何苦执迷于眼下。天公地道,定不会负了你我,怨也好,仇也罢,老天爷自会替我们报了。”他指尖点了点怜怜的鼻尖,温声道:“怜怜,你信我不信?” 信不信的,哪还那般重要?无论甚么话儿,自他口中说出来,她只管信了便是。怜怜连忙擦了擦眼角的泪,眼睛眯起来,像少女时那般笑着,巧声唤道:“开饭了,开饭了,阿郎可不能不吃饭。” 说着话,她又附到他耳侧,像个孩子一般得意道:“那人这辈子都不会知道,所寻之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也算是一桩报应了罢?” 135.第 135 章 徐子期·当日佳期鹊误传 官家开国之后,放开海禁,准允海内外互通往来,时日长了之后,这混血儿却是越来越多了。珞珈即是这股潮流中的一员,她年约十六,生于永新元年末,有着汉人乌黑的头发,却也继承了洋人母亲那雪白的肌肤,迷人的狐狸眼,高耸的鼻梁及微翘的唇,前凸/后翘,身段高挑且玲珑。 十五岁那年,珞珈入宫,很快便得了官家青眼,不过一年光景,便已得封妃位。 官家虽已四十余岁,和她隔了足足有三十载岁月,比她爹爹还大上不少,可珞珈却觉得官家好看极了,半点也不显老。 他那一双黑眸,透着清冷与沉静,全不似其余中年男子那般眼神混沌;他身材结实健硕,比她足足高上一头,不像她家爹爹,才三十出头就已鼓起了大大的肚子;虽说官家的眼角处也生了细密的纹路,眉心处也有了抹不去的川字,可是珞珈看着,只觉得又心疼,又难过—— 她心疼他受了这么多的苦,难过的则是,“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她怎么就不能和他生得一般年龄,陪他南征北战呢? 人人都欣羡珞珈好命,宠冠后宫,要知道自打官家称帝以来,十六年里,幸过的女子拢共不过三五个,像珞珈这般一入宫得官家喜欢的,实属头一份儿。 可是珞珈有时却隐隐觉得,官家并不像大家所以为的那般喜欢她。他那一双深邃而清冷的黑眸,好似是在望着她,又好似是穿透了她,在看另一个人。 那个人,究竟是谁呢? 更多的时候,珞珈告诉自己,不必去想这个问题。他这样的男人,肯定也有些不为人知的心事,无论如何,只要待在他身边的人是她,她便已经心满意足。 思及此处,珞珈偎在龙案一侧,像只幼小而又娇嫩的小猫儿一样,将那张娇艳的脸埋在自己的臂弯处,那双显得有些青涩的媚眼儿,则眨也不眨一下,定定地望着面前批阅奏章的陛下。她心里暗暗一叹,想道:官家已经一天一夜不曾合过眼了…… 都怪那些混蛋洋人,天天来跟官家吵架,又是说降关税的事儿,又是拿修铁路的议题来烦他。他们到底清不清楚,明不明白,这个大宋朝是官家的,又不是他们洋人的,如何能轮到他们说的算?他们就该老老实实地待着,买一点儿东西,卖一点儿货物,至于别的,便不需要他们费心了。 还有那徐瑞安,都二十多岁,娶妻生子的人了,还这么不懂事。官家不过透了点儿意思,说要把位子传给他,他却憨憨傻傻地胡闹了一番,非说自己百无一能,力不胜任,要官家找能者居之。啧,他到底清不清楚,明不明白,这个大宋朝是官家的,姓的是徐,非得传给徐家人不可,又要去哪儿找什么能者呢?那不就像那成日傻笑的前朝废帝一样了么,将江山拱手让人,当真是个傻子,比她珞珈还傻。 唯一的聪明人,就要数左丞相嵇庭了。只他一个,最会顺着官家说话了,每次他说些甚么话儿,出个甚么主意,官家的眉头,立时便会舒展一些。珞珈真羡慕嵇庭那副嘴上功夫,要是她也能学会,也能出口成章,叽里呱啦地说一大通,逗得官家开怀,那该有多好啊。 珞珈也听说过,很多人都不喜欢嵇庭,骂他是幸臣佞臣大奸臣,还说前朝时候,这嵇庭才十几岁就学会了卖屁股,不是个好货色。珞珈不懂,甚么叫做卖屁股?卖的是猪屁股鸡屁股还是猴屁股?便是真的做这等买卖,那也该算是自食其力?怎么就不是个好货色了呢?等一等,这个好货色,说的是屁股不是好货,还是在骂嵇庭呢? 珞珈胡思乱想了这一通,可把自己给绕糊涂了。脑子里满满的都是浆糊,珞珈不由得有些懊恼起来——早知道当年爹爹让她读书的时候,她就好好读上几年了,如今也不至于听不懂官家说的话,用的词,还搞不懂官家在想些什么。她真的很努力地在想了,实在是想不明白。 不过这也并不重要。无论如何,官家是将她捧在手心里来宠爱的,更何况他还说,样样都合他心意的人,也只她一个了。 想到这里,珞珈伏在龙案上,偷偷地抿嘴笑了起来。她掩住口鼻,生怕惊扰了徐子期,而徐子期斜眼一瞥,便将她偷笑的模样看了个清楚明白。珞珈这副娇憨媚态,令官家不由得微微勾唇,一手搁了毫笔,并单臂将她搂到了怀里。 “二娘想到了何事,”他埋在她的颈窝处,轻嗅着她身上少女的香气,“竟这般偷笑,说出来也让朕高兴高兴。” 珞珈在家中乃是次女,因而官家总唤她二娘。珞珈是不喜欢这个称呼的,执拗地希望他能改口,直呼她的姓名,可她闹了几回,徐子期偏不肯让步,仍是唤她二娘。 珞珈嘻嘻一笑,在他颈项上轻咬一口,留下两片红艳艳的唇印,好似碧桃花儿一般盛放在男人的脖子上。徐子期微微垂眸,有些不喜她这般举动,却终是抿着薄唇,未曾开口斥责。 “妾想的是你啊!想到你,就忍不住偷笑了。”珞珈死死搂着徐子期,一双狐狸眼儿如两道弯月般眯了起来,褐色的瞳孔里满是欢喜。 官家微微一怔,缓缓伸出手来,轻轻抚着珞珈的后背,却是噤然不语。 半晌之后,他眼神沉晦,薄唇微启,缓缓开口,重复着当年似乎对谁说过的话儿—— “若是我有天死了,二娘答应我,有生之年,年年去我那衣冠冢前祭扫,不得相忘。生时同寝,死了也得同柩,不能从了旁人去。” 珞珈闻言,狐疑地松开双臂,定定地望向面前的男人。她那一双漂亮到极点的眼睛里,乍然间蕴满了泪水。 官家见状,不由微微勾唇,更引得珞珈恼恨起来,一双粉拳对着他那宽阔胸膛一个劲儿地捶打着,口中娇声呜咽道:“说甚么死字,不准你说死字。官家是万岁,要活一万岁的。” 徐子期不由笑了,忙单手握住她一双细腕,直直地望着她那张与旧人十分相仿的娇艳面容。他缓缓勾唇,吻了吻她的小拳头,随即柔声道:“好,答应你,不说死字。” 珞珈破涕为笑,又靠进他怀里去,小手把玩着他的发尾,顺手帮他拔了根白发,口中则高兴道:“那妾还要你答应妾,以后要叫珞珈,不准再叫二娘了。” 徐子期拿大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目光里满是爱怜,“好,珞珈,是珞珈。” 珞珈惊喜地抬起头来,更高兴了。徐子期却忽地生出几分倦怠来,他大手按住珞珈的后脑,迫着她紧紧贴在自己胸膛处,而他则缓缓抬起头来,怔怔然地,望着殿外春雾。 花雾萦风缥缈,歌珠滴水清圆。重重大雾之中,似乎慢慢地,现出了一个人形来。他视线缓缓移落,自那人娟秀的侧脸,纤长卷曲的睫羽,微珉的红唇,缓缓滑到她丰满的胸脯,而后凝在了她那白藕般的细腕,及那纤纤素手上。 忽然间,清风凛作轻寒,却将佳人吹散。 徐子期阖了阖眼,只觉得半生乏累,涌上心头,压得他遽然间喘不过气来。 【徐子期番外终】 136.第 136 章 大宁夫人·宁殊埋骨扬为尘 “nicole,你也知道,我研究的课题是时空论。最近我有一个项目,关于平行时空的,需要一个志愿者。” 宁微将刀叉放入盘中,而后缓缓抬起头来,看向对面说话的男人。 他很年轻,只有大概二十岁的样子,有着一头耀眼的金色短发,五官英俊到了极点。 这个男人的名字叫骆思,英文名叫chronos,和古希腊神话中的超原始神同名。神话中,这位伟大的神明创造了混沌和秩序,是时间之始,而眼前的这个男人,则是学术界内公认的天才,在时空论上颇有建树。 宁微笑了笑,拿起餐巾,优雅地擦拭了下唇角,随即有些倨傲地抬起下巴,眯眼看向骆思:“你想让我做志愿者?骆小博士,你心知肚明,只要你的课题实验出现一点差错,我就会——尸骨无存,连一点骨灰都留不下。而且,这不但违反学校的规定,更是违反联合法的。还有……为什么会找我?你能给我什么好处?钱可收买不了我,我不缺那种东西。” 骆思微笑着看着她:“第一个原因,你喜欢时空论,我调查过,你对于平行时空这个课题,应该也很有兴趣。难道你,不想亲自体验一下吗?而我的操作水平,你不放心吗?第二个原因,你上个月,请了整整一个月的假,别人不知道你去干什么了,可我知道——你去自杀了。未遂。” 说到这里,漂亮的金发男人深表遗憾地叹了口气:“虽然不知道……宁学姐你遇到了什么不幸,但是,我真诚地向你推荐我的项目。说真的,你不想试试……回到几千年前的古老朝代的感觉吗?正好也,换换心情,忘掉那些……最好忘掉的坏事情。” 宁微抿了口番茄汁,有些慵懒地抬起眼来,开始向眼前这个难以捉摸的天才学弟提问:“时间的换算比呢?流速和我们所处的时空一样吗?” 骆思眼睛微亮:“不。你在那儿待上个二十年,也就相当于我们这里的二十多天。我们所处的空间,是那里的母时空,也就是说,它是从我们这个时空分裂出来的,所以流速更快。”说着,他从包里掏出了一摞文件,递到宁微面前,“在研究时空多维这个课题的时候,我取得了一些成果,由此,发现了这个时空。它很有趣,可以说是最不稳定、最活跃的一个子时空,仍然处于不断分裂中,分裂的原因则是因为,它和很多子时空重叠在了一起,导致每隔上十几二十年,就有新的时空穿越者进入。每有一个新的穿越者扰乱该时空,它就会又慢慢地开始分裂。” 宁微拿起桌面上的文件,看了看:“这里的这个宋朝,和我们这个空间的宋朝,似乎差不多。” 金发的男人点了点头,兴致盎然:“没错,现在是文帝执政,下一任就是襄武帝傅辛。这段历史虽然已经和我们隔了有四五千年,但我想,渊博的宁学姐应该很清楚——文帝去世之后,傅辛即位,为襄武帝。襄武帝被毒死之后,傅从嘉即位。然后宋亡,新朝建立,近代化进程这就算开始了。” 宁微慵懒垂眸,望向桌面上摊开着的宋史,勾唇一笑:“你倒是贴心。这么说,我还有机会亲眼看看历史谜团?比如说襄武帝到底是被谁毒死的,喜欢的到底是大阮后还是小阮妃,傅从嘉是不是篡位,还有什么小阮妃的生死下落之类的……” 骆思对这些却是漠不关心,他有些轻蔑地笑了笑,语气淡然:“那么多时空呢,谁知道哪段历史是真是假。你不用管这些,只需要配合我的课题研究。等你到了这个时空之后,可以尝试着告诉一些历史人物他们的未来结局,或者故意做一些与历史记载相悖的举动,你懂我的意思吗?你肯定明白。” 宁微唔了一声,牵起唇角:“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放心。我也很期待,我们的实验结果。” 骆思轻轻牵起唇角,眼神微闪。 后来宁微才知道,骆思骗了她。 骆思事先告诉她,可以通过留驻宝鉴与他随时交流,一旦实验出现不可控制的差错,又或是她产生了想要脱离实验的意愿,这个实验就会立刻终止。然而当她被投放到这个时空中后,却完全沦于孤立无援的境地之中。 她联系不上任何人,和一个地道的古代人没有任何差别。她觉得自己并非志愿者,更谈不上是实验的参与者,她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试验品,就像一只小白鼠,被人困在四面高墙、无处逃遁的实验皿中,一举一动,都在被观察、被记录…… 不,和真正的古代人相比,她还是和他们有些差别的。比如,她知道未来历史的走向。 她知道,自己会嫁给个小官,而这小官会早早逝去。她知道,自己那个娇弱的病美人小妹日后会入宫为妃,而直到许多年以后,人们都在争论,那位陛下到底是宠爱姐姐,还是更迷恋于妹妹,而又是为何,她不肯入宫,却又一直住在宫中。她也清楚自己会吞金而死,而若干年后,盗墓贼打开她的棺椁,却会愕然发现其中空空如也。 她清楚,日后继位的君主,就是眼下这个不动声色,暗中筹谋的四皇子傅辛。她也清楚,当下偎在她身边的这两个孩子,一个日后会葬身鱼腹,于汪洋大海间尸骨无觅,而另一个,则是宋朝头一个与驸马和离的公主,三十八岁时自言要去深山修行,却在途中暴病而亡。 还有一个人,也令宁微暗中在意。 阮流珠的生平,历经无数文学影视作品戏说改编,实在是个相当有名的历史人物。在绝大部分作品里,她是彻头彻尾的反面角色,是最毒妇人心的蛇蝎美人——他们说她嫉恨长姐,所以暗中勾引姐夫,与傅辛早早私通;他们说,她头一任丈夫的死、亲姐姐阮宜爱的死,都是她亲手所为;他们说她为人放浪,未入宫前说是做成衣买卖,实则却是靠美艳容色挤入上流社会,亦有人耗费苦心,寻出证据来证明她和继子徐子期也有些不干不净的关系…… 而阮流珠的死,在与这段历史相关的诸多作品中,也成了相当关键的剧情。历史上对于她最后的记载,是说她怀了傅辛的遗腹子,至于这孩子有没有生下来,而阮氏又归于何处,是生是死,从古至今是众说纷纭,从无定论。 有人说,是傅从嘉忌惮她肚子里的孩子,将她处死,可是傅从嘉连构成最大威胁的傅从谦都没杀,又何必要对一个尚未出世的胎儿下狠手?有人说,阮氏和新帝早有往来,阮氏的孩子乃是傅从嘉之子,而傅辛之死则是阮氏与傅从嘉联手所为,二人奸情败露后,阮氏被傅从嘉的皇后所杀,因是宫廷丑闻,所以不予记载。这一说辞被后世的许多作品所采用,而经过无数作品渲染后,许多人都对阮氏被儿媳杖毙一事深信不疑。此外,还有人说,阮氏没有死,是逃出去了,而她肚子里的孩子,很有可能就是多年以后靠实业兴国的傅胜,持此说法的人条条引证,几乎是抽丝剥茧一般从史料中推理出种种线索,只可惜信者寥寥,大多人都以之为牵强附会之说。 当然,在绝大多数人都将小阮妃描画成毒妇、淫/女、乱政祸国的妖妃时,也有那么一小撮人为她说话。他们说,阮氏若果真是这样一个坏女人,那么如发明织机的荣氏、数次寻访海外的皇商之首徐氏等人又怎么会和她交好呢?她又怎么会培养出徐如意这样的女翻译家,而徐如意还感恩于她,后半生改姓为阮呢?因此也有些文学及影视作品,别出心裁,刻意站在阮流珠的角度来描绘这段波澜迭起的历史,只可惜,读者及观众并不买账,只觉得是失败的洗白。 人们还是更喜欢固定的套路,譬如,将阮宜爱写成一个楚楚可怜、值得同情的受害者,譬如,将阮流珠描绘成一个心狠手辣、城府深厚的加害者。便好比宁微少女时期曾看过的一本颇受欢迎的爱情小说,作者改写了历史,让傅辛比历史上更要宠爱阮宜爱,也让阮流珠在文中惨死,没能像历史上一样,对姐姐取而代之,统领后宫数载。 宁微见过傅辛,也见过阮宜爱,就和她想象中的一样,男人眉眼英挺,可是目光却分外深沉晦暗,暗藏剑锋,而那女人,在娇怯可爱之余,说好听了是不谙世事,说难听了,就是痴呆愚笨。看着这样一对人人称之为璧人的夫妻,宁微对于阮流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简直更为好奇了。 只可惜,第一次与阮氏的会面,实在令宁微有些失望。彼时她去国公府赴宴,故意佯作酒醉迷路,不知归途,在府中四处乱走,其实就是为了见见那位尚处于豆蔻年华的蛇蝎美人,只可惜等她果真闯入了那个窄小的庭院里时,所见到的只有一个可怜兮兮,瘦弱不堪的黄毛丫头。 宁微大失所望,便也不甚惦记着这位日后的风云人物了。那段日子里,她也有自己的心事——她想过刻意违抗历史的潮流所向,可是她可悲地发现,自己终究还是走出了与历史相符的轨迹。 那个历史上与她牵扯不休的男人,确实令她心动。而当她那个娇弱可怜的妹妹撒手人寰之后,她竟然觉得,有一丝丝的快慰——这种心理,令她暗自心惊。她极其努力地,让自己不要沦陷,她反复告诫自己,这个男人是出了名的风流,坐拥三千佳丽,动不动就出巡,出巡一定带美人回来,又如何会对她付出真心? 可是这种危险的游戏,实在又令她有些痴迷,让她不由自主地,生出了征服欲来。夜深人静时分,她忍不住想——她一定要征服他,一定让他最喜欢她不可。 宁微很清楚,要想让这位万花丛中过的帝王迷恋自己,她必须做最为特别的那个女人,而她也确有资本,必须加以利用。她有着混血儿的面容,她有着高贵、倨傲的气度,她执意和他保持偷情,就连入宫都打得是侍病的幌子。有时候,宁微都忍不住质问自己,这又是何苦呢?她好歹也是个来自未来社会的学术精英,怎么就沦落到这副田地了呢?骆思那个家伙在实验皿外看着,大约也会笑话她。 后来,宁微终于渐渐认清,她最爱他的一点,就是他不爱自己,仅止于喜欢与迷恋而已。她对此不肯认输,她觉得自己有出人的美貌,有独特的个性,更来自未来,知道许许多多这个花心男人所不知道的事情,可她怎么就征服不了他呢? 再之后的某一日,那个男人,驾崩了。宁微候在自己那藏满了机关的府邸之中,忐忑地等待着消息。她忍不住想,会否在临死之时,那男人蓦然回首,终于认定她是一生挚爱呢?他会怎么做,会逼她殉葬?会加封她妃位?又或是把他藏着的那些珍宝全都送给她? 终于,傅辛还是来了。 大宁夫人忍不住有些心潮翻涌——给她来送信儿的人,是即将登基的新君,这会不会能说明些甚么呢? 傅辛说,爹爹临终有言,说拘了夫人一辈子,本想让夫人入宫,可夫人却执意不从,想来是不愿为九重宫苑所缚。如今他行将西去,决意还夫人自由,此后无论嫁与何人,所居何地,他都不会变作厉鬼苦苦相缠。爹爹还为夫人赐下了银钱宝物,夫人此后定会一生无忧。 傅辛所言,令大宁的心,一下子便空了。 大宁面带一丝微笑,命人给傅辛看茶,寒暄片刻之后,忽地哀哀发问:“人死灯灭,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孑然一身,实是可怜。敢问阿郎,日后若自知大限将至,又会如何处理心爱之物,及心悦之人呢?” 傅辛闻言,微微勾唇,沉声道:“实不相瞒,我这人最是贪心,若是自知将死,非得将心爱之物掰烂了,砸碎了,放进我棺材里去,至于心悦之人,也定会让她,长长久久地与我相伴。” 大宁一笑,挑眉道:“为何非要掰烂了,砸碎了?完完整整的便不好么?” 傅辛抿了口茶,温声应道:“我心爱之物,必也有人觊觎。若是完好随葬,难保不会招了宵小之辈开棺盗宝。而若是毁了,因着是我自己毁的,我还是心爱,而别人,约莫就死心了。”他稍稍一顿,又问道:“却不知夫人日后有何打算?” 大宁沉默,随即缓声道:“阿郎说得有理。” 是啊,他说的有道理。想来那个男人,对她也并没有多喜欢罢,说甚么愿意嫁给谁便嫁给谁,哪里算是对挚爱的态度呢?又或许,果真如那些后人所下的定论一样,他喜欢的,归根到底是他的妹妹,而他之所以留她在身边,不过是因为她们的眉眼之间,确有几分相似。 罢了。 她到底还是输了。 大宁哀莫大于心死,终究还是决定,走向历史所载的归途。她吞下了那人送她的金锭,于缓慢的煎熬中等待着死神的最后首肯,就此一命归西。 而在遥远时空中,金发的男人微微眯了眯眼,唇角缓缓勾起,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来。 “实验对象:宁微,学者,有抑郁倾向,实验配合度较高。宁微在母时空g-b中选择死亡,之后堕入子时空g-b-13,从时间线来说,是她死后的第1024年,宁微实验,继续保持观察。嘛,这个实验,可能要等到宁学姐的客观寿命结束才会结束了……唔,希望她能活的久一点。” 男人稍稍一顿,笑意渐深。 “实验对象:阮芸,来自时空g-c。g-c时空相对稳定,但是在之前呢,也和a系列、g-b系列时空发生了一些重叠和碰撞,导致处在g-c时空中的阮芸,看到了我们所处的,唔,也就是a时空中的书籍。有趣,她可能会以为自己穿越到了一本书里呢。啊……阮芸的故事,也许会更精彩一点,毕竟这位小姐,可真是个坚强的人……” 骆思挑了挑眉,低声轻喃:“阮小姐,我很期待,你的选择。不要让我失望啊。” 137.第 137 章 傅辛·采菱辛苦废犁锄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阮芸虽已经穿越来了一年有余,愈渐习惯了“阮流珠”、“阮二娘”这些个称谓,且也偷偷摸摸地,出来过不少回了,可每每见到眼前这繁华街景,仍是令她这个骨子里的外来客,颇感觉有些震撼。 虽说此宋非彼宋,但这股子豪奢气派,大抵是相通的。阮芸作为一个成日里奔波于钢铁森林,埋首于电脑手机的小白领,类似这种景象,也就在游览横店影视城之类的景点时见过,而真真切切地生活于其间,却是另一种感受了。 这一切,对于阮芸来说,新鲜劲儿还没完全过去。这个刚毕业没两年的小姑娘,看过不少流行一时的穿越小说,自然也幻想过穿越到古代,和帝王将相来一场浪漫的风花雪月,而短短的一年有余的时光,并不能将这种新鲜感完全冲抵。 虽说偶尔,也会有些担忧——譬如说,现在原著里的故事还没完全开展,若是以后,她真如书中所写的那般惨死可如何是好?又譬如说,若是真的要在这里待一辈子,待到白发苍苍,步履蹒跚,一生一世永永远远都回不到现代,那可如何是好? 每每此时,阮芸就会逼着自己把这些念头,姑且压在心底,她劝慰自己——说不定,自己遭遇了车祸之后,就像小说里写的一样变成了植物人,而执笔这个故事的糟糕作者,则会在结尾神来一笔,哦,原来这一切的一切,只不过是一场春秋大梦。又或者,指不定哪天就穿越回去了。再说了,能有这样的经历,也算是相当相当难得的人生体验? 她才二十四岁,算上古代这一年,也才二十五。她乐观,尚还笃信自己是幸运的,对于日后如何,又会否沦落到相当悲惨的处境,她全无概念。 眼下的阮芸又偷偷摸摸地从后院里溜了出来,她手里拎着个小钱袋,里头装着些细碎银两,为的便是赴一会儿的街边博戏之约。 阮芸上学时,成绩不错,属于不必如何刻苦,也能得到不错的分数的好学生。这样的人,有小聪明,便是面上不显,故作谦逊,也不会放过能卖弄聪明的机会。而自从来了宋朝,阮芸便如同绝大部分汴京子民一般,对这博戏着了迷。时日久了,她也有了三两赌友,而最和她称得上棋逢对手的,则是个名呼辛四郎的小哥儿。 无论是对弈围棋,还是下类似于五子棋的“黑白争”,抑或是别的骰子等博戏,只要对上这位辛四郎,她就要费上好一番功夫。那辛四郎的心思,实是难测,总是将棋局拖得极长,将她耐心耗尽之时忽地骤然发起反攻,等她强打精神,再度回神,却已经输得连退路也无,着实让阮芸苦恼。不过待到摸清了辛四郎的套路后,阮芸也将了他几回军,也让这男人输得心服口服。 比较起来,倒还是和辛四郎对招,最有酣畅淋漓的快感了。此次阮芸来赴约,赴的自然也是辛四郎的约。两人每隔几日,便要比上一回。 阮芸给了摊主些银钱,坐到棋盘这一侧来,乌云叠鬓,以手支颐,只等着辛四郎的身影出现,清亮而又妩媚的眼睛里满满都是青春的活泼,一袭绛红色的裙儿虽是主母刻意刁难,着婢子送来的旧衣,颜色已经有些洗褪,却还是为她平添几抹艳色。 她刚穿越来时,这具“阮流珠”的身体,长得可不是这般模样。那小丫头许是吃不着好东西的缘故,头发枯黄还没几根儿,小身板儿瘦弱不堪还多病,幸而自打阮芸来了之后,就想尽法子细心保养,靠着博戏摊子上赚来的银钱也吃了些好物,时间久了,倒也活出个正经的少女模样了。照照镜子,倒是越长越和现代的阮芸比较像了,但比阮芸本身多了不少洋气和媚意,实在让阮芸暗暗惊奇。 阮芸等得百无聊赖之际,对于辛四郎为何来迟,兀自起了疑心。她正发着怔,忽地听得旁边有个人笑道:“小姑娘,你在等人?” 阮芸抬眸,见是个五官分外明艳,令人过目难忘的美人,行止间带着并不过分的傲气。见了美人,态度总是要好些的。阮芸一面暗暗感慨对方才是长了张主角脸,一面微笑道:“正是。只是那人,久久不来,他再不来,我……儿就要走了。” 以儿自称,是这个朝代的习惯。只是来了一年多了,阮芸还是不大习惯,同辛四郎说话时,说得兴起,张口闭口都是我。 那人又道:“儿正也闲得无趣,你不如,先和儿玩上一两轮罢?” 阮芸想了想,柳眉挑起,点头应下。未曾想到那美人也是个聪明人物,与阮芸玩上三局,竟是一胜一负一平,也算是旗鼓相当,但若是细细算起银两来,倒还是阮芸赢得多一些。阮芸来了兴致,正要再摆上一局,那美人却忽地神态慵懒,站起了身。 阮芸一愣,问道:“娘子你不玩儿了?” 美人弯唇一笑,道是倦了,这就由婢子搀扶着,登上香车。她懒懒卷着珠帘,微微露出半张朱颜,红唇微启,轻声道:“若是有缘,自有再会之时。儿瞧着你,与儿眉眼间颇有相近之处,这才生了兴致,与你对弈。” 阮芸边收着银两,边抬头笑道:“娘子这是抬举儿了,儿不过庸脂俗粉,比不得娘子天香国色。日后若是有缘,只盼得再与娘子对弈。” 美人一走,便是姗姗来迟的辛四郎。阮芸本都决意先走一步了,正兀自低头,收拾着棋子儿,清点着银两,忽地察觉面前有阴影覆下,再一抬头,正对上一张俊美的脸。 阮芸一愣,眨了眨眼儿,随即道:“今儿时日已晚,若是回去得迟了,只怕要受刁难。最多,只能玩上一局。” 辛四郎的声音倒是好听,只听得他带着些歉意道:“有事耽搁了,并非故意所为。”言罢,男人便用那颇为好看的,骨节分明的手,执起漆黑的棋子来,口中笑道:“不必掷骰子来,你且先下,权当做我赔礼了。” 阮芸依言而行,眼神不由得飘向他那张脸来,暗想道:这家伙长得确实不错,不过见了多少面,每见一次,都必须得感慨一回。若是他到了现代,化化妆,十成十的明星脸,坐拥无数摇旗呐喊脑残粉,嗯,身材也不错,虽然没什么肌肉,但也算壮实,腿还长,能在古代遇见这样的美男子,她也算运气不错。 傅辛一棋落定,抬眼见得阮流珠正盯着自己,兀自出神,待到一撞上他的眸光,阮流珠假装若无其事,施施然地放下一子。傅辛微微勾唇,却是还不待她的手离开棋盘,便又往下放子,假作无意,轻轻触到这未来的妻妹的指尖,惹得流珠跟触了电似的抽回手来。 流珠微微蹙了蹙眉,却听得傅辛状似漫不经心地道:“你银子攒得如何了?记得你早先说过,想靠这博戏摊子赚钱,攒够了钱,便自府中逃走,只是后来,也不见你提了。” 一提起这事,流珠不由叹了口气,郁闷道:“逃甚么逃,说到底,最不方便的,还是我这女儿身。我孤身一个,逃到别处,没有身份,没有足够的钱,更没有能赖以谋生的活计……女扮男装?我倒是想得出来,但却做不出那副样子。虽说算是多少攒了些银两,但是又够得上甚么……”说着,她抬眼看了眼傅辛那身明显不便宜的衣裳,抿了抿唇,“只怕我的全部身家,都不够买你一身行头。” 傅辛勾唇一笑,眯眸低声道:“行头这个词儿,不可乱说,是说戏子的。我知你并非有意,不过信口胡说,可日后你若是唐突了旁人,那可要出事儿了。” 流珠一怔,随即挑了挑眉,在心底念了谨言慎行四字,随即道:“多谢。儿见识粗鄙,知道甚么,便说甚么,时不时便要闹些笑话,幸而有你,从旁纠正。” 她叹了口气,目光不知落向何处,心底藏得深沉的落寞,复又齐齐翻涌。 傅辛低头落子,只听得她又喃喃说道:“在这里,做个女人,实在不容易……虽说刚来还觉得有意思,但思来想去,若是回不去了,就太可怕了……只能等到嫁人,而嫁人,又是家中说了算,嫁给谁都说不定……” 她的声音,轻之又轻,若非傅辛耳力惊人,只怕是听不清楚她那一串嘟囔的。眼见得面前少女虽满目愁容,可是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有着遮掩不住的活泼光华,通身上下,气度与常人不同,傅辛心上微动,缓缓收回目光来,将那几颗棋子在掌心中不断把玩着,心中兀自思量起来。 他心里渴她,渴得不行。 早些年在国公府里,倒是也见过她,只是彼时的她,实在入不得他的眼,而那日他骑马从博戏摊子边上路过,略一抬眸,不经意间便被玩骰子的小娘子给惊住了,如魔怔了一般,当即勒马,揣着银两,与她赌了起来。之后再着人跟踪她,打探她的消息,他这才知道,当初国公府里不起眼的二娘子,他未来的小姨子,就是这个勾起了他兴致的美娇娘。 手里握着通黑棋子,傅辛这心里,也暗暗铺起了棋来。只是时至此刻,他依然有几分犹疑——他当然愿意为她,巧设心机,特地设一局棋,也愿意如往昔那般,将一局可以利落下赢的棋,耐心拖延,只为了可以光明正大地,再看她一会儿,再同她说一会儿话儿,再听她用那悦耳的声音,说些古古怪怪的言辞。但是,权势为重,她身份特殊,他害怕为她设的棋局,误了他的大局。 他虽有过不少女人,对于女人,也习惯了逢场作戏,高兴时哄一哄,宠一宠,而到了惹他的时候,痛下杀手也有之。只是这个阮流珠,他一见她,便觉得心上一紧,仿佛前缘注定。他隐隐觉得她好似一场麻烦,沾上了,便该是至死方休,可是他舍不得,舍不得就这么松手。 只要她一句话,只要她再显露出些许意愿…… 傅辛眸光晦暗,抬起头来。 阮流珠正支着下巴,低低望着棋盘,好似正在思索下一手该如何行之。她睫羽浓密,根根分明,好似两把羽扇,诱得他只想亲吻上去。再看她那雪白的肌肤,一日日隆起的胸膛,傅辛忍不住喉结微动,哑声道: “若要嫁人,你欲要嫁与何人?” 流珠一笑,有些漫不经心地随口答道:“世间女子,所思所盼,大抵相同。不过是长得能入眼,口袋里有够用的钱,为人有担当,绝非宵小之辈。此外,最重要的呢……”她笑意渐深,“大家啊,都盼着日后的老……日后的郎君能宠爱自己。” 这回答实在庸常,傅辛听着,只微微一哂。而便是此时,他又听得流珠一笑,说道:“但是我呢,我有更过分的奢望。” 傅辛闻言,倏然抬首。 流珠一脸认真,噙着一丝笑意,憧憬道:“我喜欢身体强健的,所以他最好不要是个病秧子,就算没有一身腱子肉,也得有些力气。钱不钱的,我不在乎,大家可以一起赚嘛,他只要不是负债太多,只要愿意赚钱,我就愿意跟他。如果是在这里……最重要的呢,我希望他能拿我当个人看,能允许我出去做工……” 傅辛饶有兴趣地道:“正经人家的小娘子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女眷聚会往来、陪夫君应酬时才踏出府门,可你偏要出去做工?” 流珠点头道:“对。因为钱不是我赚的,我心里不踏实。” 傅辛摇头一笑,又道:“你可还有别的要求?” 流珠边思索边道:“他要喜欢我,真心实意,只喜欢我一个。” 傅辛默然不语,半晌过后才清了清嗓子,沉声道:“我可够得上你这条条框框?” 流珠一愣,随即大笑起来,笑了一会儿,才认真地眯眼打量起他来,口中评述道:“你的脸,长得确实不错,可惜未免长得太好了些,必会招惹不少小娘子。光这一点,便不行了。” 傅辛闻言,倾身向前。见那副好看的眉眼骤然拉近,流珠微微向后避开,却见傅辛笑道:“我可也招惹了你?抛却这副皮相呢?你觉得我如何?” 作为一个初初穿越,还把生活当成小说的年轻女孩儿来说,面对这样一个无疑充满魅力的男人,即便她和他隔了上千年的距离,她也实在是显得稚嫩了些,终究还是克制不住地脸红了。 “还行。”流珠低下头去,看向棋盘,努力板着张脸。 “甚么叫做还行?”傅辛不依不饶。 流珠扑哧一笑,抬眼定定地望着他,半晌后朱唇轻启,说道:“你输了。” 傅辛一怔,低头一看,却是败局已定,溃不成军,满盘皆输。起初步步紧逼,却到底是被她扰了心神,一盘好棋,死在了她手里。 傅辛缓缓勾唇,掏了银两出来。流珠伸手,欲要拿走小银锭,手却被男人腾地紧紧握住。流珠一吓,使劲抽手,慌乱间抬眼去看他,却见惯常温润的男人,此刻目光逼人,分外灼热,烫得她不敢直视。 已近黄昏时分,萧奈巡逻了一圈,蹲在街边,懒洋洋地啃着烧饼,抬眼见得博戏摊子上,小娘子脸色涨红,使劲儿从男人手里抽手,不由一愣,随即站起身来,擦了擦唇边的饼渣,嘟囔道:“这青天白日,敢在捕快跟前耍流氓……” 旁边年长的捕快却是笑着拉住了他,骂他道:“你这小子,端不会瞧人眼色。人家郎情妾意,怎地,你要上去横刀夺爱不成?” 【傅辛番外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