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盛世毒后》 第一章 废后之死 这是南国五十四年春天。 被砖红色的城墙围绕的幽幽皇宫里,杜鹃花开得十分艳丽多姿,好一派生机盎然。那是赵姝铉最喜欢的花,只因着她喜欢,于是祁慕尧派人在宫里洒下了许多杜鹃花的种子,今年花儿终于开了。 花开得虽鲜艳,但隔不了多久也会凋谢。就如同自己,前一日还母仪天下,好生风光,如今也不过是在后宫深处等死的深宫怨妇。 “九重宫阙,鎏金铜瓦,龙楼凤阁,养着的不过是一群狼心狗肺的狗东西。” 赵姝铉伏在空无一人的大殿前,青丝散乱,苍白的脸毫无血色,她的双眼布满血丝,眼神空洞而绝望,仿佛被人抽去全身的力气,再也无力开口说一个字。 “赵皇后。” 有人在轻声唤道,赵姝铉呆呆地转过头。 不知什么时候萧梓芸立于赵姝铉身旁,身后还带着几名宫女,她瞥了一眼伏于地上脏乱不堪的女子轻蔑一笑,眼底里全是得意。 “赵皇后。”萧梓芸轻笑着,她似是又想起了什么,又道:“如今圣旨还没到,还能叫你一声赵皇后,等过了今天,你的死讯昭告天下人,南国的新皇后可就是我了呢!” 死讯?难道祁慕尧要赐死?赵姝铉惊恐的看着面前笑靥如花的女人,连连往后艰难的挪动着身子。 萧梓芸一步步逼近,一声声“赵皇后”呼唤着她。 这一声声赵皇后,对于赵姝铉来说,满满都是讽刺,她以为这几年来她的努力都是值得的,她付出的爱,她付出的代价都是值得的,为了祁慕尧,她亲眼看着自己的父亲和哥哥万箭穿心而死,她不念及亲情,只要能换得祁慕尧的皇权,换得祁慕尧对她稍稍的一丝关心,她可以抛下一切于不顾。可是,眼下的一切给了她硬生生的一巴掌,这就是她眼里值得的一切吗?当初她求着父亲将赵家军的虎符呈交给祁慕尧,换来城门外父亲和哥哥的惨死,背负天下人的骂名。她身边一个又一个的人因她而死。换来的,不过是祁慕尧赐她一死。想到这些,赵姝铉突然放声笑了出来,这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凄凄沥沥,不禁让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萧梓芸烦闷的踢了地上的赵姝铉一脚。“还笑得出来?你赵家上上下下几百口人全都被你赵姝铉亲手送上了黄泉路,是不是觉得你即将要和他们团聚了有些开心呢?听说是今日午时处斩呢!恐怕你看不到那热闹场面了。乱臣贼子,终究只是死路一条。” 赵家三代为将,精忠报国,尘土飞扬的边疆战场上英勇杀敌,立下多少汗马功劳,深受百姓爱戴。而如今,一道圣旨,赵家被抄满门,被冠以欺君犯上,企图谋反的罪名,令天下百姓都唏嘘不已。 “贱婢。”她冷喝道。“噗”的喷出一口鲜血。 萧梓芸连忙后退一步,生怕眼前这疯妇的血溅到自己裙摆上,她抬手轻抚自己的小腹。 “娘娘,您可千万莫要动怒,您怀有皇帝的龙嗣,可要万事谨慎才行呢。”萧梓芸的贴身丫鬟玉儿急忙劝说着。 闻言,赵姝铉狠狠的盯着萧梓芸的小腹,幽怨之意从心底里蔓延开来。龙嗣,龙嗣。她也曾有过自己的孩子啊!可她可怜的孩儿还来不及看看这世间一眼。“孩子,我的孩子,我可怜的孩子。”她声音沙哑,独自呢喃道。 赵姝铉曾经愚蠢的以为这天底下除了自己的祁慕尧,除了自己的父亲和哥哥,便是眼前的女子待她最好,处处维护着她,却殊不知面前这女人的心是如此贪婪而丑陋。为了荣华富贵,为了做个上位者,友情又能算得上什么呢?就是这可笑的友情,萧梓芸害死了她腹中的孩子,她却宁愿相信是陪伴了自己一辈子的丫头所为。处赵家满门的圣旨,也大概是她在一旁煽风点火吧。这一生,赵姝铉输得太惨。 萧梓芸俯身,捏住赵姝铉的下巴,尖长的指甲嵌进赵姝铉的肉里,几道血印在那苍白的脸上显得尤为清晰。“我再如何卑贱,再如何被你瞧不起,可我不会亲手将自己的亲人送进万劫不复之地。这天底下,没有比你更狠毒更愚蠢的女人。赵姝铉,从今天起,你不过是天下人的笑柄罢了。不过,话虽如此,我也不得不感激你,多亏了你,我才得到了现在的荣华富贵。”萧梓芸替赵姝铉缕了缕头发,又轻轻的抚了抚她的脸颊。赵姝铉看着面前温柔模样的女子,她从她的眼里看到的不再是从前的那般纯真青涩,取而代之的是后宫女子常有的阴森和炙毒。一身银霓红细云锦广绫合欢纱裙衬得她皮肤白皙透明,看似无害的面孔实则嗜血。 这纱裙,是三年前自己亲手缝制的。 萧梓芸见赵姝铉盯着自己的衣裙出神,笑道:“这可是你亲手为我秀的嫁衣呢,当年你不是说要亲眼看着我穿上你一针一线缝制的嫁衣嫁人吗?我遂了你的心愿。三日之后,立后大典,我便穿上这一身,赵皇后意下如何?”赵姝铉瞪大双眼,这一字一句都是莫大的讽刺,她真想亲手掐死面前的女人。奈何她早已没有任何力气。“你不用这样看着我,我如今细细一看,难怪皇上总说你的眼睛清澈透亮,美丽至极,确实如此。真叫我心生妒忌。今天我就要毁了你这双眼睛。”她神情一变,厌恶的甩开赵姝铉的脸,直起身子,冷眼扫了背后的宫女一眼,宫女立即明白她的意思,目露凶光,应允着的点了点头,随即从发髻上取下一根玉簪。 “玉儿,待我走后,这赵皇后随你处置。我怕这场面会脏了我的眼睛。赵姝铉,别以为皇上会对你有半分情意,若不是你是将军府嫡女出生,恐怕皇上都不会正眼瞧你一眼。这南国江山啊,可是多亏了你们赵家。今日就当作是还你当初与我的那份恩情,我好心送你一程,愿你早日与你死去的父亲和哥哥团聚了。”萧梓芸开心的笑着,这刺耳的尖笑声一声一声撞进赵姝铉的耳朵,轰鸣不止。 正当此时,宫里管事的公公疾步行至大殿内,宣道:“传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后赵姝铉,干扰国家政事,有失女德;与赵和、赵煜城等乱臣贼子结党营私,有谋朝篡位之嫌。现传陛下旨意,赐赵氏白绫一段,以死谢罪。钦此。” “娘娘,接旨吧。”公公厌恶地瞟了赵姝铉一眼,将一段白绫往她面前随意一扔,啐了一口唾沫,转身离去。 好一个结党营私,好一个谋朝篡位。这世间一切为何待她如此不公平?赵姝铉到这一刻才真正明白,她只是他的一枚棋子,用尽其能,便可随意舍弃。 祁慕尧,你的心真狠。 突如其来的剧痛,让她难以忍受,有鲜红的血从眼睛留下,眼前是浑浊不清阴影。赵姝铉急乱的用手去触摸自己的双眼,已是一片血肉模糊。 金碧辉煌的大殿内,传出女子一声又一声凄凄沥沥的惨叫,这声音越来越弱,到最后消失不见。 “祁慕尧、萧梓芸。若有来生,我决不会放过你们任何一个负我之人,我今天所承受的这一切,定会让你们百倍奉还,生不如死。” 若有来生,我负之人,我便是拼尽全力也要护你们一生周全。 赵姝铉被剜去了双眼,一张圣旨,一根白绫,模样十分惨淡。 赵皇后殁了。皇宫之内传得沸沸扬扬,听说那一夜,狂风暴雨,雷电交加。 第二章 重生 “小姐,小姐,你是不是醒了。” “小姐,你知不知道你昏睡多久了,我都要着急坏了。” 这声音,是从何而来? 赵姝铉缓缓睁开眼,突如其来的光线让她有些不适,眼前凑过来的稚嫩面孔,渐渐清晰。 “冬…冬葵?”赵姝铉试探性的问道。“本宫这是阴曹地府么?”赵姝铉头痛欲裂,脑袋昏昏沉沉,全身酸痛。上一世,冬葵乃是从小跟在自己身边的贴身丫头,一辈子对自己忠心耿耿,可惜在丧子之时,有宫女指认是冬葵给自己下了药,一怒之下将赵姝铉下令将她仗责而死,她永远不会忘记,冬葵在只剩最后一口气之前,都还呢喃着“娘娘冤枉”。后来一切真相摆在自己面前之时,她才后悔当初的冲动行为,她该相信冬葵的。想到此,赵姝铉眼眶通红,她看着面前稚嫩天真的面孔,心里满是愧疚。人死了之后的幻境可真美好,如此真实。 “想不到本宫死了,见到的第一个人是你。能见到你,真好。”赵姝铉释然而笑。 “小姐,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以后奴婢再也不敢让你一个人出门了,要不是大公子出门办事,指不定你就…”冬葵又用热水洗了洗帕子,刚想替自家小姐擦擦脸,抬眼便看到赵姝铉的眼泪止不住往下落。 冬葵吓得赶紧替赵姝铉擦眼泪,满是担忧的问道:“小姐,你怎么哭了?有什么事情可以跟冬葵说,莫不是有人欺负了小姐?” 赵姝铉恍恍惚惚的看了周遭一圈,最后视线落到冬葵身上。 不对,这不太对,阴曹地府不该是这样。看着这身边的一切,分明就是未出阁时自己所居住的南院,这屋内的布置,清晰得不能再清晰。虽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光景,赵姝铉却是不会忘记这院子里的一花一木。 “这是哪?”赵姝铉努力支起身子喃喃道。 “这是哪?”她一遍遍重复着。 “小姐。你别吓奴婢。这是哪你都不知道了么?”今天的小姐好生奇怪,从醒来开始就一直说着一些奇怪的话,冬葵有些害怕。 赵姝铉按了按眉心,尽量让自己清醒一些,她蹙眉。“本宫这是在梦境之中么?” 冬葵担忧的脸上又多了一丝不解,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小姐似变了个人,行为举止奇怪暂且不说,举手投足之间竟多了一些与其年纪不符的成熟。平日里活泼好动的小姐如今看起来心事重重,幽深的眼眸之中更是多了一些令冬葵看不懂的浓浓哀愁。兴许是因为小姐受到惊吓还没从那之中恢复过来。 “小姐,你哪是在梦境里啊。这是东厢啊,这是赵府的东厢啊。听大公子说,是一匹发了疯的汗血宝马在集市中把你给撞了,多亏一位不知名的公子相救,奴婢以后是怎么都不会从你身边离开了。” 赵姝铉已无心再听冬葵接下来说了些什么。她记忆中,是有这么一回事,那****不顾冬葵阻拦,一人上街闲逛,一匹发了狂的马疾驰而来,赵姝铉惊吓之余忘了躲闪,竟呆立于街道中间。那名年轻男子……赵姝铉努力的去回忆那日的场景,却怎么也记不起救下自己的那名男子的脸,只记得在晕厥之前看到了男子袖口黑色的莲花,因这莲花缺失了一半,所以赵姝铉一直都留有印象。可是这分明是六年之前发生的。难道…… 赵姝铉不禁想起一些想都不敢想的奇异怪谈之说。 这世间真有轮回转世,重生不灭之事吗? “今夕是何年?”赵姝铉紧紧握住冬葵的小手,问道。 “回小姐,今年是南国四十八年。”冬葵眨眨眼,眼角的泪水还未干。 “南国四十八年。”赵姝铉惊叫道。 她回到了六年前?赵姝铉不敢相信的又将这屋子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她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抚上自己的眼、鼻、唇,又看了看自己的一双嫩白无暇,如玉般柔滑的纤纤小手。赵姝铉突然开怀大笑起来。 世人皆负我,唯老天不负我。或许是太久太久没有笑过,她竟快要忘了这种感觉。 她暗自在心底里说着:“负我之人,我赵姝铉定让你们万劫不复。” 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又一个让赵姝铉恨之入骨之人的名字,赵姝铉闭了闭眼,她永远都忘不了萧梓芸在她死前那讽刺的笑声。你们一个一个,都得死,为我痛不欲生的过去陪葬。 冬葵不知小姐在念叨什么事,但此时的小姐实在是让她倍感陌生,她心想可能是小姐受了极大的惊吓,一时之间还无法缓过神来吧。 “小姐,我去给你倒杯水。”冬葵说完就倒了杯水过来。 赵姝铉扬起手端起杯盏抿了一口,又轻轻放下。举手投足之间,竟都有着一股雍容大气之态,就好像…就好像这动作她早已做了几百遍。冬葵惊得瞪大了双眼。自家小姐从不是会如此懂规矩的千金大小姐,在大家眼里,从来都是淘气不已,也从不爱遵守规矩。这一夕之间变化如此之大,冬葵不知是不是该感到高兴。 厨房内,赵煜城接过了福子熬好的药,对福子说:“我送过去就行了。” “大公子,这些事咱们下人来做就行了。”福子有些为难的低着头说。 “不用了。我正好去看看铉儿,顺道让她把药给喝了,她那性子,哪会乖乖喝药啊!”他笑道。 这些年,赵煜城总是跟随父亲在边塞,一呆就是一年半载,很少能回这将军府呆上几日。对自己的亲妹妹的关心也是极少,他一个做兄长的没尽到兄长的责任,没能好好照顾妹妹才发生了今天这样的事情。如今好不容易回京城办事,也许能在府里的时间稍稍长一些,赵煜城更是想利用此机会好好关心关心自己的妹妹。 很快他便走到了赵姝铉所居住的东厢,站在门口轻轻扣了扣门。 赵姝铉仰起头,目光再也无法从门口的少年身上挪开,眼里噙满了泪水。此时的赵煜城还只是个少年模样,眉间的稚气未脱,还没有那般英武高大,却也已经一身俊气,是当时人们口中年轻有为又帅气的小将军。 顾不上穿鞋,赵姝铉赤着脚跑下床紧紧的抱住赵煜城,辛亏赵煜城端稳了汤药,不然这熬了几个时辰的药怕是白熬了。赵姝铉分外用力的拥抱,让赵煜城有些喘不上气,他一只手轻轻的揉揉赵姝铉的发,眼里满是宠溺。 “铉儿今天是怎么了?”熟悉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响起,赵姝铉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难过,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断的往下落,赵煜城肩膀上已是一片湿润。 赵煜城以为是赵姝铉白天受了不轻的惊吓,安慰道:“已经没事了,哥哥这不是回来了吗。以后别再那么任性一个人上街了,以后想出去逛逛哥哥陪你去。” 像是有千万根银针在刺向自己的心脏,痛得赵姝铉无法呼吸。那一幕幕场景再一次浮现在她脑海里,她的爹娘,她的哥哥,被下令万箭穿心而死。赵姝铉站在城门之上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至亲惨死跟前,偏偏她还安慰着自己这一切只是因为自己的家族背叛了皇室。这样的梦魇缠绕赵姝铉许久,自从亲人死后,她便再也没有睡过一次安稳的觉,总是在夜里惊醒。她总是会梦见赵煜城抓住她的手带她逃离皇宫,还没跑出那高耸的宫墙,便被身后射来的剑穿心致死,鲜血染红了赵姝铉的手。 “哥。” “哥哥在呢,都没事了。你身子还没完全恢复,还是躺着休息休息吧。我从边塞带了些虫草回来,我去给你熬一些来,你快把药给喝了。”赵煜城道。 赵姝铉乖乖接过药碗,仰头一口喝下,眉头都没皱一下。冬葵在一旁看傻了眼,赵煜城也一脸惊讶。按以前来说,赵姝铉从不愿喝这么苦的汤药,每次遇上要喝药的时候,她都哭闹个不停,整个府里都没法安宁。 “以后不要乱跑了,知道吗?”在赵姝铉面前,赵煜城总是温柔无比,只可惜,以前的赵姝铉一点都不懂得,还总是怨他不能好好陪伴自己。 赵姝铉乖巧的点点头,又一头扑进赵煜城的怀里。一旁的冬葵看得是一愣一愣的,这…哪像原先的小姐啊,这大概是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见小姐抱着少爷,一脸依依不舍的模样,原先小姐是有些不爱搭理少爷的。 妹妹态度的变化,让赵煜城十分高兴,他很想留在这照顾妹妹,可他刚回京,还有一大堆事情待他去处理。出于无奈,他才迟迟开口说:“哥哥还有很多事情要去处理,我处理完了就马上过来陪着铉儿好吗?” 赵姝铉虽然想要赵煜城留在这,但还是懂事的点了点头。 哥哥离开后,赵姝铉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情,转头询问冬葵:“冬葵,过几日是不是太子生辰?” 冬葵点头道:“宫里派人送了帖子来,说是三日后入宫赴宴,差点忘了这事了。”她拿来宫里送来的帖子递给赵姝铉,说:“这次生辰宴是太子登基后第一次举办宴会,连帖子都镶着金边,据说还是皇后娘娘亲自操办!太子果然待遇不一样。” 赵姝铉不禁冷笑,前一世便是这场宴会将她推向无尽的深渊。 第三章 凌霄阁 看似是休养了好几日,赵姝铉实则一刻也没让自己休息过,她不断地回想过去发生的一切,细枝末节,一丁点微小的事情也不能放过。另一方面,又需要为接下来的事情做好下一步谋划,赵姝铉深知,想要毁掉那些人,破坏一些事,光靠她一个人的力量是远远做不到的。如今,她只能利用过去了解到的人和事,来好好铺垫下一步的路。 这一日,还没等天亮,赵姝铉便起床换好衣服,梳洗一下偷偷出了门。 她不愿身边的人知道她所经历的一切,也不愿身边的人再次卷入她的计划里,可是事情的发展谁也不会预料到,也许有一天,还是会有人因为她的计划而遭遇不测,但是前世的仇恨今世一定要报,既然老天给了这个机会,那她赵姝铉就一定不能错过。 凌霄阁。 据赵姝铉了解,这是一个隐藏在江湖里的暗杀组织,在祁慕尧登基之前一直归属于祁慕尧手下,当年祁慕尧控制了凌霄阁阁主亲妹妹的性命,才以此得到凌霄阁阁主的帮助。 如果不是通过前一世了解了这些事情,赵姝铉大概也会和所有人一样,只把这凌霄阁当做京城里最普通的一间酒楼罢了。 与别的酒楼不同的是,凌霄阁正门口并无一人迎客,反而大门轻掩,似是没有开门一般。赵姝铉推开门,迈步走了进去。 刚进门,赵姝铉便远远听见一名女子的声音:“姑娘,今日小店被包下了,暂时不接待其他客人,还请姑娘见谅。” 一名戴着红色面纱的女子身着一身血色红裙从二楼缓缓走下来,不紧不慢,身姿优雅,步履轻柔。有一瞬,刺眼的红让她想起了死前萧梓芸的模样,同样一身红裙,同样刺眼。 赵姝铉认得这女子,再熟悉不过,这女子前世是祁慕尧安排在自己身边的舞姬,同时也是一名杀手——舞曦。 “姑娘看着不是来品茶饮酒的。”舞曦端着手看着赵姝铉,笑得妩媚。不知道为何,她总觉得面前的小姑娘脸上堆满了许多情绪,但她又无法看清到底是何种情绪。 “我是来见楼沧月的。”赵姝铉冷冷地说道。 舞曦没有应答,只是静静的等待赵姝铉下一句话。 赵姝铉继续说道:“告诉他,他找了很多年的人我知道在哪。”她的语气坚定无比。 舞曦心中一惊,阁主这么多年一直在查询一个人的下落,但这件事情除了阁主和自己清楚以外就再无第三人知晓,这个小姑娘又是如何知道这件事情的呢?虽是心中疑惑不已,但舞曦仍然表现出一副坦然自若的样子。这些年,赵姝铉一直呆在宫中,行事处处小心谨慎,察言观色,任何人的微小情绪根本无法逃脱她的双眼,她看出舞曦面无表情下的疑惑,显然自己的猜测是对的。既然现在能够确定前世了解到的消息都是对的,那么这棋子势在必得。 舞曦思考了片刻,在一个小姑娘面前,她居然有些拿不定主意,万一她真的知道有关阁主一直在寻找的人的消息呢?迟疑了一会,她还是决定将此事告知给楼沧月。 “阁主现在暂时不便见你,如果姑娘愿意等,就让舞曦带姑娘去楼上雅阁休息片刻。”舞曦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赵姝铉上楼。 安排好赵姝铉,舞曦就离开了。 也许是因为一些隐藏于江湖中的文人墨客时常来到这凌霄阁的缘故,凌霄阁的每一面墙壁上,都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字画还有一些有待解决的对联,亦或是无人解答的字谜。这酒楼看似普通,现在看来倒是大有文章。 坐在二楼临街的一间隔间里,懒洋洋的倚靠在软椅上,她情绪汹涌,有所沉思。祁慕尧所做的所有的事情,一步一步,都是有所谋划的吧,那现在就让我赵姝铉一步一步扰乱你的计划。 即便是重生几日,她依然觉得这世界是如此不真实,另一方面,她又感叹自己是如此幸运。既然一切重来,她一定不能错过任何能改变命格的机会。 也不知等了有多久,赵姝铉闻着熏香沉沉睡去。 一阵谈笑声将赵姝铉的惊醒,她打起精神,循声望去,两个男人的身影映入赵姝铉眼底,一玄一白。两个男人立于赵姝铉这间雅阁门口,见有人看着自己,笑声止住,白衣男子顿了一顿,迈步走了进来,玄衣男子则站在原地观望着。 赵姝铉虽阅人无数,但这两个人,却给她带去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走过来的男子一袭白衣如雪,一头乌黑的长发,未绾未系披散着,长若流水的发丝如丝绸般服帖顺在身后。他手执一把白玉兰折扇,轻轻扇动,不浓不淡的剑眉下,一双狭长的丹凤眼眯笑着看着赵姝铉,赵姝铉能察觉到那眼神中的打探之意。 与白衣男子给人清淡出尘之感不同。站在门口的玄子男子眉目俊朗,轮廓分明,身材更加颀长,此刻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眉眼间透露的冷漠给人一种无法与之亲近的疏离感,从他一身玄衣来看,定是官宦子弟。 这两名男子,在赵姝铉看来都大有来头,想必走来的白衣男子定是楼沧月无疑。 第四章 楼沧月 赵姝铉的目光落在楼沧月身上,出于礼貌立起身,才慢慢开口道:“冒昧前来,还请阁主莫要见怪,有一些要事要告知于阁主,还请借一步说话。”说完赵姝铉看了一眼玄衣男子。 白衣男子止住摇动折扇的动作,还没来得急开口,倒是身后的玄衣男子说:“我还有些事要办,今天就这样。”说完玄衣男子便离开了。 楼沧月在赵姝铉的对面坐下,将白玉兰折扇置于桌子一侧。木桌另一侧摆放着一套精致小巧的茶具,楼沧月撩起袖口,伸手拿了一个茶杯置于赵姝铉面前,又提起茶壶替她倒上一杯茶水。 “姑娘尝尝,这是鄙人从西域带回的清叶茶泡开的茶水,鄙人很是喜欢这个味道,虽微苦,但细细品尝也能体会到其中淡淡的甘甜。”楼沧月微微笑道,他静静的看着赵姝铉的眼睛。 看着面前翠绿茶盏,不由得让赵姝铉想起了那时西域使者呈贡给祁慕尧的一套茶具,那套茶具据说是由这天底下最有名的工匠花了一年多的时间制造而成,而且普天之下,只有那一套,价值连城。祁慕尧眼睛都没有抬一下,直接赐给了自己。那时,多少人羡慕着她,多少人想取代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可身处至高无上的位置,人就一定过得快乐吗?这江山真的值得用尽一生去打拼吗?赵姝铉摇头苦笑,抬手将一杯清叶茶一饮而尽。嘴中的苦涩,心中的苦涩,或许只有自己的清楚。 楼沧月默不作声的看着这一切,他无法理解面前这小姑娘黯淡无光的黑眸中透露的无限酸楚,明明是及?之年,却好似迟暮老妪,幽暗而老练。但正是因为无法理解,他更想要好好接触接触她。“听说姑娘此次前来有重要的消息告知?” “是。”赵姝铉坚定的说。 “那是何事呢?”楼沧月支撑着下巴,是想要好好聆听的姿态。 “不管你信不信,我知道阁主妹妹楼沧曦的下落。”说完这句话,整个空间里都显得十分安静,安静得似乎一根发丝落到地上都能清楚听见。楼沧月还是微微笑着,他的眼中翻涌着剧烈的波涛,却强行被压制下来。 “这是笔好的交易。”他依然微微笑着,他的笑如春日里和煦的微风。“鄙人需要姑娘提供给我的消息,姑娘的要求是什么?” “我用她的性命,换阁主三次帮助,如果我需要阁主的帮助,还望阁主不要问任何缘故,无条件帮我。三次以后,我会将她的下落告知阁主,在此期间,我也会保证她的安全。” “答应你。” “另外,能否将无幽借我几月?”赵姝铉没想到他会答应得如此迅速,都不曾思考就一口答应,竟让赵姝铉自己心里没底了。如今,她只能赌这一把,慢慢筹划之后的事情,这一步棋她必须在祁慕尧之前拿下。 听到无幽的名字,楼沧月放下撑着下巴的手,提起茶壶又为赵姝铉添了杯茶。半晌后,才回答赵姝铉:“此事,姑娘可能需要问一问无幽的意见。” “我只是通知阁主我需要的东西,能不能做到,还是阁主的事情。两日之后,我希望能见到无幽。我姓赵,名姝铉,将军赵和之女,叫他来将军府找我就是。”一字一句,从一个小姑娘口出说出来,竟没有丝毫违和感,仿佛她生来就是该下达命令、至高无上的领导者。 楼沧月望着赵姝铉离开的身影,神情恍惚,什么时候自己这么好说话了吗?这一整日似乎总是在被人牵着鼻子走呢!楼沧月不禁自嘲道。 楼沧曦。楼沧曦。 “哥哥真的能找到你了么?也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只要能找到你,一切都不再重要,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你可一定要好好的,在我找到你之前,一定要好好的。”楼沧月独自喃喃道。 二十年前,楼氏一族是京城内有名的富贾之族,家财万贯,人人都希望与楼家攀上关系,哪怕只有丝毫。楼老爷与楼氏老来得子,楼氏怀胎十月,顺利诞下一对龙凤胎,楼老爷高兴不已,在京内贴上布告,说是要宴请宾客三天三夜,京内百姓人人有份,流水宴席从城东摆到城西。但天有不测风云,让所有人没想到的是,当天夜里,贼人血洗楼氏家族,楼氏上上下下几百口人皆被无情屠戮,连家丁也没放过,但奇怪的是,横尸遍布的楼市宅院里,刚诞下的两名婴儿却消失了。 京城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有人为楼氏一族感到无比惋惜,也有人暗自鄙夷,街头流传着楼氏从商不良惹来仇家报复一说。官府派人来调查了一番,也没调查出什么结果。 二十年过去,楼氏已完完全全消失在了百姓视线之中,百岁如流,富贵冷灰,再轰动一时的事情,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被世人所淡忘,楼沧月忘不了。虽然事发之时,他才刚诞生不及两个时辰,但这二十年来,他无时不刻地想到亲人被屠戮时的无助与痛苦。 如今,襁褓的婴儿已长大成人,不管需要多长的时间,他立誓要查明此事,绝不放过任何一个与此事相关的人,绝不。 赵姝铉出了凌霄阁的门,猛地吸了一口气,她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如果今世她的行动阻止了一些事情的发生,那么这些事情以及与这些事情相关的人是否也会发生巨大变化?如果一旦发生相应的变化,那每一步都将是未知的,前世所经历的一切也一定会不同吧? 她满腹愁绪,无处倾吐。赵姝铉摇一摇头,似乎这样会甩去了一些烦恼。 此时的南国,国泰民安,百姓们安稳而平静的生活着。百姓们都说绪文帝是个好皇帝,处处为民着想,减赋税,发补贴,还从国库拿出上万银两作为百姓们的经商津贴。近年来,贫穷百姓的数量越来越少,每家每户的境况也是好了很多。 赵姝铉不知何时走到了京城最繁华的集市上,街道两旁是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小贩们见人走近就热情的招呼着。不知何时赵姝铉在一个卖泥面小人的摊子前停了下来,她呆呆的看着面前各式各样的小泥人,有股温暖的潮水泛湿了眼角。 “姑娘,这些都是我自己做的泥人,你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可以买一个啊。”年轻男子笑道,当他看见面前埋低头的小姑娘眼里噙满泪水时,显得有些不知所措。“要不......我送你一支好了。”年轻男子抽出一支小兔子模样的泥人递给她,赵姝铉仍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 如这小贩一般满足的活着难道不好吗?什么皇权,什么皇后,什么江山,能换来一个人简单的幸福吗? 她还能清楚地记得祁慕尧和她一同漫步于京城大街小巷的模样,可他所做的一切,也不过只是逢场作戏罢了。他所有的付出,不过是为了俘获赵姝铉的心,只为得到赵家兵权助他一臂之力吧。 她抬眼看着面前笑意盈盈的男子,有些失神。祁慕尧的影子和面前男人的影子重重叠叠。赵姝铉甩开年轻男人递过来的泥人,匆匆跑开了,小兔泥人甩在地上,碎成几块,年轻男人更是疑惑不解的看着赵姝铉离去的身影。 在街道另一边,玄衣男子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蹙了蹙眉。 第五章 什么事都愿意 冬葵一大早便发现自家小姐不见了,急得团团转,虽然这已经不是小姐第一次独自外出了,但自从她独自外出差点丢了性命之后,冬葵一直都紧跟小姐身侧,生怕再出什么差错。名义上来看,冬葵只是个从小跟在赵姝铉身边的小丫头,但其实她们早已将对方视为亲姐妹,谁也离不开谁。 正当冬葵想着要不要把此事禀告给赵老夫人和少爷的时候,赵姝铉自己回来了。冬葵连忙迎上去,将赵姝铉仔细打量了一遍又打量一遍。 “小姐,你怎么又一个人出去了?”冬葵努着嘴,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看着冬葵又急又气,赵姝铉有些不忍,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道:“呆在府里实在太闷了,就出去逛了逛。” 冬葵急忙说:“那就不能带上冬葵一起吗?这街上人多,坏人也多,指不定遇上什么危险呢?带上冬葵,至少…至少就不用冬葵那么担心你了啊。” 冬葵长着一张略显婴儿肥的脸,稚气未脱,着急的她脸涨得通红,一双如水晶般明亮的眼睛透露满满都是对赵姝铉的担心之意。同样的年纪,不同的身份,如果她出身能好一些,有爹娘疼爱,也不会这么小小年纪就懂得如此多的规矩和道理。从赵姝铉明事开始,冬葵好像就已经在将军府了,这一细算,冬葵也陪在自己身边十多年了。 “冬葵,你想过有一天逃脱这宅院的束缚,寻找属于自己的幸福吗?”赵姝铉看着她,仿佛是看着前一世自己那从未出生的孩子。 冬葵从没料到赵姝铉会问及她这样的问题,连忙双膝跪地说道:“小姐,冬葵从未有过这样荒谬的想法。冬葵是孤儿,能被好心的老爷夫人收留,已是冬葵此生最大的幸福。冬葵从小就和小姐一起长大,冬葵离不开小姐。”说完这些,她又急忙仰头问道:“小姐,是冬葵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吗?小姐是不是想赶走冬葵了?”小小的人儿竟是急红了双眼。 赵姝铉伸手去拉冬葵,却怎么也拉不动她。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在想,你留在赵府,永远过着看人脸色,担惊受怕的日子,这对你来说不公平。我们都是一样的年纪,本就不该由你来服侍我,我想要你拥有自己的幸福。”赵姝铉蹲下身子,平视着冬葵。 听到这些,冬葵再也没法忍住眼里的泪水,急得哭了出来。“小…小姐…能在你身边,冬葵真的很幸福。小姐一直以来都待我很好,从不打我骂我,好吃的东西也分给冬葵吃,自己的衣裳也分给冬葵穿,小姐的大恩大德,赵府的大恩大德,冬葵用一辈子都还不清。” “小姐,你别赶冬葵走。只要能让冬葵留下,冬葵什么事都愿意去做。” 什么事都愿意去做。 是啊,前世的风风雨雨都是冬葵陪伴着她走过来的。赴边疆,访西域,进皇宫,这一路上,冬葵一直都守候在自己身旁。可她赵姝铉到最后却选择了相信别人的狐媚之言。她忍不住紧紧抱住面前哭得梨花带雨的小人儿,心被狠狠地撕裂开,复仇的火焰也燃烧得越来越旺盛。 “不赶你走,不赶你走。” 东厢院子里的梨花树开了,白色的花瓣落在赵姝铉的背上,无声无息。 从这天开始,冬葵便开始了她的跟屁虫之旅,无论赵姝铉走到哪,她都会紧紧的跟着,除了睡觉时间不在赵姝铉身侧以外,其他时间都时时刻刻的跟得紧紧的,就连赵姝铉如厕,她也会跟过去。赵姝铉连连叫苦。 赵姝铉实在是无法忍受这样的痛苦了,于是一本正经的想要和冬葵好好谈谈。 “冬葵,咱们能保持适当的距离么?你天天这样守在我身边,你也不能做其他事情了呀?”赵姝铉语重心长的说,一边说还一边拉冬葵在边上坐下,一副要好好劝导的样子。 冬葵有些委屈的说:“小姐,奴婢这不是怕你又一个人跑出去吗!” “我发誓,我真的真的真的再也不乱出门了。” 看着赵姝铉诚挚的样子,冬葵还是有些似信非信,怀疑的问:“那奴婢也要跟着。” 赵姝铉双眼一闭,绝望的仰头靠在椅背上,生无可恋一般。 此时,屋内闪入一道黑影,赵姝铉和冬葵着实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来。 第六章 无幽 东厢阁苑。 三人面面相觑,身穿夜行衣的男子站得笔直,一动不动。要不是赵姝铉及时捂住冬葵的嘴,估计冬葵的叫喊声早就招来整个赵府的家仆了。 肤色黝黑的男子面无表情的站在那,身躯凛凛,足足比赵姝铉高出两个头,胸脯横阔,有种万夫难敌其一人的威风。 “你……” “无幽。” 赵姝铉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想不到楼沧月这么快就派无幽过来了。“看来你轻功很不错,能光天化日之下潜入赵府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这对于我来说很简单。”无幽回答道,神情略带一股子骄傲之意,顺势还微微昂起头。 赵姝铉起身向无幽跟前走过去,她仔细打量着这个比她高出两个头的男人,绕着他身周转了一圈后听了下来。 “挺壮实的,耐打。”赵姝铉捏着下手,有所感触道。 闻言,无幽只是开口道:“我无幽从出生到现在,没人能近我身。” 一旁的冬葵看到无幽严肃认真的样子被逗笑了。赵姝铉强忍着笑意转过头对冬葵说:“冬葵,我有些话要跟无幽说。” 冬葵看这男人来历不明,很担心自家小姐会出什么事,还想说些什么,但看到赵姝铉不容置疑的表情的时候,便只好乖乖退出去了。 赵姝铉确定这屋里子只有她和无幽两人的时候,才缓缓开口道:“难道楼沧月没跟你说吗?” “说什么?” “让你来赵府的原因。” 无幽回想了一下,道:“阁主什么也没跟我说,只是让我来这里找你。” 楼沧月还真是心够宽的,就不怕这其中有什么不妥吗?又或者是,太小瞧她这个小姑娘了? “从今天开始,我会有一些需要你去调查的事情安排于你,我知道这天底下没几个人会是你的对手,但你还是仍需小心行事,千万莫要暴露了自己的行踪。” 面前的小姑娘足足比自己矮了两个头,脸生得圆润,以至于让她显得很是娇小可爱。可是这样一个娇小可爱的小姑娘,说起话来,总是透着一股威严之气,连无幽这样不受指示安排的人也不自觉的听从她的命令。 “你需要我去做什么?调查什么?”无幽问。 赵姝铉没有立即回答他,心里飞快的盘算了一番。离生日宴只剩两天了,有些事情还需要在此之前弄清楚。 “你这两日去好好调查一下七皇子以及七皇子生母德妃的死因,有线索就立即回来告诉我。” 无幽虽然不解为什么要去查这事,但也只是应允下来,没有多问。 “另外,最好是先好好查一查叶轻候。”赵姝铉补充道。 听到叶轻候这个名字,无幽心里惊了一惊,随后点了点头。 赵姝铉将腰上挂着的钱袋取下来递给无幽,说:“这些银两你拿着,可能会有什么需要用到的地方。” 无幽并没有接下这钱袋,轻笑一声,说道:“我们凌霄阁的人最不缺的就是银两。” 赵姝铉抿唇笑道:“既然如此,那就辛苦你了。”说完将钱袋又挂回腰间。 “嗯。” 话声刚落,无幽便悄无声息的消失在赵姝铉的视线里,就连守在门口的冬葵也未能感觉到有人离开,只感觉到耳边生起了一阵风。待她反应过来望向屋内时,陌生男子早已离去多时。 “小姐,那个人,是谁啊?”冬葵问。 赵姝铉突然想逗一逗冬葵,于是眨巴眨巴眼睛,说:“那是我给你找的归宿啊。” 这一说可把冬葵吓得不轻,只见她呆呆愣在原地,眼眶渐渐泛红。 “好啦,逗你的。”怕等会冬葵又要天天像个跟屁虫似的跟着自己,赵姝铉只好放弃继续逗她。 “小姐…..你老是拿冬葵开玩笑。”冬葵嘟着嘴,一脸委屈的低着头。但也是因为赵姝铉拿她开玩笑,她心里积压的石头才放了下来,自那日赵姝铉清醒过来,冬葵一直对赵姝铉的行为举止倍感陌生,像是换了个人,但任凭冬葵怎么看,小姐还是小姐,她始终找不出什么奇怪的地方。今日,小姐拿她开玩笑,就如同从前一般,淘气可爱。冬葵暗暗舒了口气,总算能放下心来了,不然还生怕自家小姐出什么岔子。 “小姐,老夫人今早上命人送了几套衣裙过来,说是叫你挑一挑,过两日太子的生辰宴会上要穿的。”想到正事还没做,冬葵吸了吸鼻子,赶紧拿来早上福子送来的衣裙。 果然和前世一样。那一套粉色抹胸纱裙,裙摆上盛开着几朵栩栩如生的杜鹃花。赵姝铉望着那几朵杜鹃花出神。 杜鹃花。 如果当初她没有选择这套纱裙,是不是结果又会变得不一样? 寂静的夜。 赵姝铉躺在床榻上,双眼紧闭,眉头紧蹙,细密的汗珠不停往外渗。 梦魇缠绕着赵姝铉的前世今生,无法摆脱的痛苦一次又一次的在梦境里越发清晰。梦里,赵姝铉身着大红金丝凤袍,头戴凤冠,脸遮红方巾,在宫女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向站在金銮殿前的祁慕尧,大臣们跪了一地,都在一旁见证着这南国的封后大典。 当赵姝铉快要走到金銮殿前的时候,祁慕尧唇畔一抹笑,像是正等待着赵姝铉的到来,待赵姝铉快要踏上最后一阶台阶的时候,祁慕尧朝宫女摆摆手,示意她们退下,然后像赵姝铉伸出手。 赵姝铉娇羞的伸出一只手搭在祁慕尧宽厚的手上。 然而,就在这一瞬,祁慕尧手向前用力一推,赵姝铉的身子失去重心的往后倒去,她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威严尊贵如神祗的男人,她爱了一生的男人。身边的人没人敢轻举妄动,纷纷低着头。 长长的红毯,长长的阶梯。赵姝铉仿佛坠入一道无尽的深渊,摔得灰飞烟灭,她哭着、喊着,却没有一个人听到她的呼唤。 赵姝铉猛然惊醒,眼角的泪还未干,她连忙掐了一把自己的手,梦境是如此的真实,差点让她以为她再一次回到了那个人身边。赵姝铉望向窗外,目光渐渐变得狠厉,心底里的恨意越来越浓。 第七章 绪文帝最宠爱的妃子 已经太久没好好在将军府里转转了。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处小景,赵姝铉都再熟悉不过,但重生一世,这再也熟悉不过的地方,也让赵姝铉倍感珍惜,忍不住想要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赵姝铉性情安静了许多,赵老夫人也倒是省了不少的心。赵家单脉相传,赵老夫人膝下只有赵和这一个儿子,赵老爷去世得早,赵和赵夫人又常年镇守边疆,赵家的大小事宜都得赵老夫人一人处理,但年过八十的赵老夫人,如今也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赵姝铉乖巧的搀扶着赵老夫人,在府邸的花园里慢悠悠的走着,赵老夫人十分欣慰,她实在是没想过,有这样一日,最让她头疼的淘气孙女能安安静静的为人处事,如所有的大家闺秀一般,端庄优雅,赵老夫人由衷的感到开心。因此,老夫人今日的气色也尤其好。 春日里的风,带着青草的香气轻轻拂过,仿佛能拂去赵姝铉沉沉的心事,浓浓的怨气,她的目光变得清澈透亮,粉扑扑的小脸颊挂着微微笑意,是很久以来没有过的轻松快乐。 曾经她埋怨自己常年不曾归家的父母兄长;曾经她不解总是对自己严厉苛刻的老夫人;曾经她向往将军府外的广阔天空;曾经……那些曾经换来的不过是她的后悔。其实幸福也可以像现在这样简单啊,可是那些仇恨赵姝铉也不得不报。她了解祁慕尧的脾气与秉性,倘若他登上了皇位,这南国的天下将不会太平,他的野心太大。即便不是为了前世之仇,今世她也必须阻止这些事情发生。 “铉儿啊。我叫人送去的衣裙,你可还喜欢?”老夫人握住赵姝铉的手,问。 赵姝铉笑着说:“回老夫人,我挺喜欢粉色那套的。” 老夫人满意的点点头。“太子的生辰宴,你可要好好准备准备,莫要出什么岔子。铉儿,你年纪也不小了。”说完,老夫人轻轻拍了拍赵姝铉的手。 赵姝铉故作不懂的看向老夫人,一双圆圆的杏眼水灵灵的,叫人好生爱怜。 “铉儿还小。铉儿要一直赖在老夫人身边。”说完还往老夫人身上蹭了蹭。 “你天天在我眼前转,那我不被你烦死才怪了。”老夫人没好气的说。 赵姝铉抿抿嘴,做出一副赌气的样子,心里却是暖暖的,来自亲人的温暖,原来是这样美好。 陪老夫人散完步用过午膳才离开,赵姝铉回到东厢阁苑已经很晚了。她刚走到东厢阁苑北边,便远远看到尴尬对视着的两人——无幽和冬葵。 冬葵张开双臂像是拦着无幽的去路,狠狠地盯着他。无幽则是一副好汉不跟女斗的模样,双手抱胸站在原地。两人悬殊的身高差摆在那,显得有些滑稽。 赵姝铉依旧不急不慢的走着,走到他们俩跟前时,他们依然保持着那样怪异的姿势,看来是场持久战。 冬葵见赵姝铉回来,才跳过来,对赵姝铉说:“小姐,你总算是回来了。这壮士不知道要进你屋子干什么,奴婢拦住他了。”说完又转头对无幽说:“你以为我家小姐的屋子想进就能进吗?” 无幽无奈的摇摇头。 “好了,好了。冬葵,你以后可要跟无幽好好相处。”赵姝铉将冬葵拉过来和无幽站在一起。“你们以后可能会经常见面的。” 冬葵仰头对着无幽翻了个大白眼,赶紧往一边挪了一挪,嘟囔道:“奴婢才不要和他天天见面,一副呆呆的样子。” 赵姝铉有些哭笑不得,但又觉得冬葵的样子十分可爱,于是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冬葵的肩膀以示安慰。 “我和无幽还有些事情要谈,你守在我房门口,别让任何人进来。”赵姝铉对着冬葵说。 既然小姐发话了,冬葵也不好再说什么,但心里对这个黑黝黝的傻大个印象又是差了不少。 冬葵沏好了两杯茶置于桌上,才关好门退了出去。 赵姝铉端起桌上的茶盏,半揭盖子抿了口茶,才缓缓开口道:“调查得怎么样?” “六年前,皇宫内曾有过一次严重的火灾,德妃所居住的淑姣殿被完全烧毁,因为火势太大,又是夜里,德妃及小皇子都没能逃出来,在那场大火里烧死了。”无幽又补充道,“但奇怪的是,大火扑灭之后,只找到了德妃的尸体,并不见小皇子的尸体。” 赵姝铉在宫里的确是见到过被烧毁的淑姣殿,但问及身边的宫女太监,大多数人都不知这里究竟为何会成这样,少数知情人,也从来闭口不谈此事,生怕惹上什么祸端。 这样说来,绪文帝最宠爱的德妃是因为一张大火才离世的,可是,为什么小皇子的尸体没找到呢?赵姝铉只知道七皇子的存在,却从未见过七皇子,也很少听人提及七皇子,现在总算是知道原因了。 赵姝铉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半晌,又问道:“那叶轻候呢?有调查出什么码?” 无幽顿了一顿,回道:“只调查到叶轻候乃德妃兄长,其他的还有待进一步调查。” “嗯,德妃和七皇子的事情也要再好好查查,我觉得这其中的事情没那么简单。” 无幽点点头,退了出去,他活了二十年,也从没想到过有一天会听从一个小姑娘的差遣,毕竟他这一生,唯一信服的人还只有楼沧月一人。 赵姝铉静坐于房内,想起了她曾在宫里看到的一幅画。 那幅画挂在绪文帝所居住的朝宣殿正殿,绪文帝常常望着那幅画出神,画上是一身素衣打扮的年轻女子,那女子有着一双明亮的眼眸,灿若繁星,不知是何事让她笑得十分绚烂,眼睛弯得像月牙儿一样。没有胭脂水粉的修饰,没有金银首饰的点缀,甚至一身精致的衣裙也不曾有的这样一名女子,让人看了一眼便难以忘记她的笑颜。赵姝铉当时就想问一问那名女子姓甚名谁,但她想起祁慕尧曾经提醒过她进宫切勿多言,便只好作罢。 现在看来,那画上的女子便是德妃了——绪文帝最爱的妃子。 第八章 太子生辰宴(上) 一大早赵府就忙碌起来,毕竟这天是太子的生辰宴,谁也不敢怠慢,平时不怎么打扮的老夫人也换了一身装扮。 冬葵叫了最会梳发髻的喜儿过来给赵姝铉梳了一个比较端庄雅致的流云髻,还插了一支白玉簪子,显得既不张扬,也不庸俗。赵姝铉正着身子端坐在铜镜前,看着铜镜里的人儿,胭脂粉黛皆施后的自己少了些稚嫩,多了几分成熟妩媚。赵姝铉不属于拥有倾国倾城容貌的那一类女子,但其容貌在这京城里也算得上数一数二了。 冬葵拿来赵姝铉挑选好的那套粉色杜鹃绣花广袖纱裙替赵姝铉换上,这一身粉嫩的颜色,衬得她越发落落大方、窈窕玲珑。 “小姐如今是越来越漂亮了。”冬葵一边为赵姝铉整理衣裙的褶皱,一边笑着说。 赵姝铉面无表情道:“你如今这小嘴是越来越甜了嗬。” 冬葵吐了吐舌头。“奴婢说的是真心话。小姐,你近日来性情变了不少,虽然没以前那么活泼好动了,但奴婢更喜欢现在的你。奴婢现在都觉得没人敢欺负咱家小姐。” 赵姝铉目光一滞,问道:“那我以前是什么样的?我以前会经常被人欺负吗?” “以前啊,以前小姐总是惹老夫人生气,一整天没几个时候是呆在府里的。你如今总是会一个人静静的看书。奴婢以前从来不见你看过书呢!而且以前总是有人在背后对你指指点点,奴婢真的很生气。”冬葵做出一副气鼓鼓的样子。 赵姝铉心中有些许触动,是啊,她从前从来不曾看什么书,自从她入宫以后,害怕祁慕尧嫌弃自己什么都不懂,所以总是会去藏书阁翻阅一些藏书,那段时间,是她一生里看书看得最多的时候。时间久了,也自然就养成了看书的习惯。她为他做的改变实在是太多了,总是为了他去改变这改变那,却忘记为了自己好好活着。 “铉儿。” “铉儿。” 听到有人唤自己的名字,赵姝铉才回过神来, 最近几日赵煜城一直忙于处理政事,很多边疆的情况都要写成奏章汇报给朝廷。今日才终于有空来看望自己的妹妹。 “铉儿今天真好看。”赵煜城说着还赞同自己的观点似的点点头。 冬葵也激动的说道:“奴婢也这样认为。” 赵姝铉歪头看了一眼冬葵,冬葵立即自己捂上嘴。 “最近可有什么不适?我把事情都处理的差不多就赶紧赶回来了。”赵煜城关切的看着赵姝铉问。 赵姝铉摇摇头。“哥,你处理完事情了会留在府里吧?” “嗯。这年应该都不会离开,而且,过一阵爹娘也要回京了。”说到这,赵煜城微微皱了皱眉。 莫非这个时候,南国就开始准备那场抗匈奴之战了吗?赵姝铉没有多问。 赵煜城在边疆的时候,总是听说各种各样关于自己妹妹赵姝铉的消息,但近乎所有的消息都是说自己的妹妹有多么多么不好,多么不像个大家闺秀,多么的不学无术。但这次回京,他只感受到赵姝铉有着同龄人没有的成熟与睿智,她的一言一行都十分谨慎小心。而且这次回京,似乎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亲近了不少。看来那些消息全是唬人的。 赵姝铉伸手勾住赵煜城的胳膊,欢快的说:“咱们走吧。” 赵煜城眯着眼笑了笑,眼神里满是对赵姝铉的宠溺。 赵姝铉注意到赵煜城的满是厚厚茧子的手,有些心疼的看了赵煜城一眼,又迅速的隐藏起自己眼里的情绪。 赵府门口停了好几台红缎幔遮的八抬大轿,老夫人在丫鬟的搀扶下入了轿,赵姝铉赵煜城也先后入轿坐下。 浩浩荡荡的队伍行走在前往皇宫的道路上,赵姝铉一只手撑着头,眼睛微闭,似是休息,实则在想着她今晚的计划。她已吩咐无幽随时在和荣殿待命,也不知他潜入宫内没有。 这次太子的生辰宴皇上很是重视,皇后亲自操办,皇帝也御驾亲临,朝廷重臣纷纷携上妻女来到宫中。 “落轿!” 赵姝铉所乘的轿子落了地,冬葵半拉开红布幔,探进头对赵姝铉说:“小姐,到了到了。”她的言语里是掩不住的兴奋。 赵姝铉也装出一副兴奋不已的样子,下了轿。 一眼望过去,尽是朝臣及其家眷,妇人们一边走一边重复叮嘱着自己家的闺女要注意些什么,要做一些什么。赵姝铉嘴角扬起一抹不被发觉的笑。 她重新踏进这幽幽深宫,她重新将自己送入虎口,她就如同一只火中的凤凰,一只新生的凤凰,她在大火之中涅槃,却又从灰烬里新生,可她却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模样,她更不会再是那个令人摆布的傀儡了。 祁慕尧,你可是别来无恙。 第九章 太子生辰宴(下) 此次宴席并不只是为了给太子过生辰那么简单,皇后之所以要召集这京城内名门贵女在此一聚,也是为了给太子立妃一事做准备,想趁此机会好好物色一下未来的太子妃的人选。皇后的心思已经表露得很是明显,因此这些贵小姐们,有的提前好几个月便开始精心准备了,一个个都几乎倾注了所有心血来好好打扮自己,只为入得了皇后娘娘的慧眼。 相比之下,赵姝铉的一身略显随意的装扮便显得尤为清丽。 和荣殿乃是太子祁慕尧所居之处,能看得出来,这场宴席已精心准备多日。从宴会的会场布置到宾客的坐席,任何细节之处,都准备得无比精致,整个大殿内都是以淡黄色的色调为主,即没有大红大紫的高调,又能凸显出皇室身份的尊贵。所有宾客的坐席上都铺垫了一层官用丝绸,桌子上的小点心种类繁多,别出心裁的雕花让本普通的糕点变得极不一般,水果盘里由苹果雕琢而成的玫瑰花栩栩如生。 此时已经有许多勋贵之家入席坐定,赵姝铉跟在赵老夫人身后,不紧不慢的走着,她躯体直正,下巴微微上扬,双手整整齐齐的交叠置于腹间,眼眸正视前方,步伐间沉稳淡然,由内里透露出一股子贵气。众人的视线不由得都集聚在她身上。 “这是赵将军的千金?”一名妇人询问身旁相熟的妇人。 妇人凝眸仔细瞧了一瞧,点了点头,说道:“好像是呢。”随即又疑惑的说,“听说赵千金顽劣不化,琴棋书画皆是不通,一点名门贵女的样子都没有。可这样一看……” 妇人身边的小姑娘开口道:“指不定是故作此态以掩饰自己的无能罢了。” 妇人听完笑着说:“哪像我们萱儿如此优秀啊。” 被唤作萱儿的姑娘是大学士阮至远之女阮婧萱,在京城内是出了名的才女,精通琴棋书画不说,骑行步射均不在话下,还生了一张倾国倾城之容貌,更何况当今皇后还是她的亲姑姑。不少富贵人家的公子都倾慕于她。但这样完美无瑕的学士府嫡千金小姐的眼界怎会只限于此呢。她的目标可是皇室。 阮婧萱听到母亲夸赞自己,不禁露出了骄傲的笑容,她轻蔑地斜眼望了赵姝铉一眼,冷哼一声,道:“将门出生,也只是会舞刀弄剑的粗鄙之人罢了。”说完阮婧萱便不再屑于看向那边。 赵姝铉随着老夫人坐在宴席上宾的位置,赵煜城则坐在男眷那边的席位,与赵姝铉隔了段距离,赵煜城远远的向赵姝铉投来一个笑容。 刚才还有些喧闹的环境,瞬时间安静下来,望向来者的同时,众人均起身行礼。 “都起身吧。”绪文帝大手一挥道。 看来今日皇上心情甚好,脸上满满都是笑意。 “今日是太子殿下的生辰,朕过来看一眼,还望爱卿们随意一些,不要过于拘束。” 众人闻言,异口同声祝贺道:“恭贺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赵姝铉低头行礼时看了站在绪文帝下首的祁慕尧一眼,不自觉间手已握成一团,指甲嵌进肉里,仿佛只有让自己时时有着痛觉,才能让她随时保持清醒。 一番祝辞之后,众人才纷纷入席坐下。 在席位的末端,萧梓芸独自一人坐着,没人与她聊天笑谈,或者说根本没人注意到她,她也只是一个人安静的呆着。 是那样看似无害的一张脸孔,那样淡然出尘,与世无争,轻轻柔柔,似泉水般清澈纯净。也难怪当初自己看走了眼,信错了人,赵姝铉自嘲地笑了笑,收回了目光。 “难得聚得这么齐,本宫听闻南国臣子臣女学识渊博,善文善武,礼。乐、射、御、书、数均是人才辈出。趁此绝佳机会,本宫还想好好领略领略才子才女的风采呢。”元德皇后缓缓道出她的想法。 此话一出,席下众人纷纷与周围的人议论开来。自认为资质不错的勋贵子女,面带激动之色,像是迫不及待想要上去好好一展身手。 赵姝铉怎么也不会忘记这场比试,她清楚的记得当元德皇后点到她的时候,她迟疑了好久才怯生生的一步步挪在台上,偏偏还挑中了六艺中她最不擅长的“乐”。 赵姝铉从小厌恶读书念字,一碰书就犯困,琴棋书画,她更是没有任何兴趣。出生于将门世家,文不行还能习武,偏偏爹娘常年不在府中,哥哥长大后也出征塞北,这样一来,赵姝铉是文也不行,武也不会,老夫人也只当她破罐子破摔,索性不管了。 皇后娘娘提议后,坐在祁慕尧身旁的二皇子祁浩泽立起身,道:“这样的事情儿臣最是喜欢了,第一轮让儿臣来出题如何?” 谁不知这二皇子乃南国第一青年才俊,他三岁识千字;六岁阅尽圣贤书;八岁吟诗作赋小有成就;十岁时,教导他的国师亲自向绪文帝请愿辞去官职,只因觉得再无力传授二皇子新的知识。因此,皇帝一直以来都为有着这样一个儿子而感到自豪。只可惜,他引以为傲的儿子无心皇位,只乐于游历山水之间。 贵女们终于有机会一览二皇子尊荣,才发现二皇子不仅文采了得,相貌更是非凡,于是均露出一副沉醉之状,但又都没有勇气上去与二皇子一决高下。 就在场面有些僵冷的时候,阮婧萱起身向祁浩泽走去。 第十章 赋诗 众人佩服阮婧萱的勇气可嘉之余,也抱着等着看好戏的心思望着缓缓走去前方的阮婧萱。所有人的目光都集聚在宴席中央的两人身上,男才女貌,好似一双绝美璧人。 阮婧萱先是恭敬地向绪文帝及元德皇后福了福身行礼,随后开口道:“臣女阮婧萱见过陛下、皇后娘娘。恭祝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随即又转身欲向祁浩泽行礼。 祁浩泽阻止道:“不必多礼。” 他的笑,似山间一股清流流进了贵女们的心间。与其他皇子不同,他的一袭白袍显得格外与众不同,他静立在众人的目光之下,却有着一副淡若无世的从容之态,有着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宁静。可这样一个两袖清风、温润如玉的翩翩君子,最后只落得个尸首异处的下场。 赵姝铉摇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小姐,为何叹气?”冬葵不解的问。 赵姝铉只道:“有些无聊。” 说罢又看向站在那的两人。 阮婧萱一副胸有成竹的姿态,嘴上却说着:“臣女才疏学浅,不及皇子博学多识,此次只为一览皇子文采,以便发觉自身不足之处,还望二皇子莫要嫌民女才是。” “今日是六弟生辰,我们便以此合作作诗一首赠予寿星,姑娘意下如何?” 阮婧萱点点头。 宫中掌事太监张公公命人送来纸墨,置于二皇子跟前,随即退去。 祁浩泽挽起衣袖,垂眸沉思了一会儿,才执笔写道: 南国盛世当前,逢迎春日如歌; 慕尧德才兼备,佐君江山似锦。 祁浩泽写得一纸漂亮的行书,他优雅的收上最后一笔,唇角微微上扬。 他柔和的说道:“姑娘请。” 阮婧萱上前低声念了一遍,便提笔开始接道: 祥龙舞动彩云,吉凤翔飞献瑞; 储君孝义具得,助国繁荣昌盛。 与祁浩泽磅礴大气之笔不同,阮婧萱的字如她本人一样娟秀清新。 祁浩泽看完不由得称赞道:“姑娘好才气,不愧为大学士之女。” 元德皇后静静的注意着阮婧萱,一直身处后宫,她还从来没见过自己的亲侄女,想不到她已出落得如此水灵。只可惜学士府没有掌握这南国的兵权半分,若想自己的儿子顺利登上皇位,还需兵力相助,因此,太子妃之位的人选必须是拥有这朝中部分兵权的名门之女。 张公公接过那张纸,高声宣读了一遍。绪文帝听完满意的点点头,席下掌声响起,议论声也是此起彼伏。 一名贵女道:“想不到阮婧萱还有两下子呢。” “也就那样。”话语中是明显的酸涩。 男眷们可就按耐不住了,本就久仰阮婧萱的美貌,如今一看还非如“花瓶”那般只供看不实用,于是心中的热度又更添了一分。 赵姝铉只低头细细品茶,思量着等会该是自己上场了。 第十一章 比武 阮夫人见自己闺女如此出众,自当是骄傲不已,脸上满是荣光。周围的贵夫人也一直对阮婧萱夸耀不已,更有来者还与阮夫人说起了阮婧萱的婚嫁之事。 阮夫人只是推辞道:“婚嫁之事,还早还早。” 一番文笔展示之后,祁慕尧提出想领略一下南国男子的武艺如何。 依着众贵公子们不愿服输的性格,很快便有人自告奋勇的上去了。最先上场的是都护府的谢氏两兄弟——谢云扬、谢云龙。兄弟二人皆是牛高马大之躯,健硕的身材让他们在同龄男子面前显得年纪稍大。 赵姝铉噗呲一声笑了出来,看到这两人,不由得让她想起第一次看到无幽的场面,差不多的身形,差不多的神态,真是像极了。不知道隐藏在某处的无幽看没看到他的“兄弟”。 祁慕尧定规矩道:一人对一人,一局三招,三招两胜定输赢。 这谢家兄弟也是不自量力,祁慕尧作为皇子,时时刻刻面临着未知的杀机,因此他们从小就会接受训练,用来自保,也用来杀人,而那些被皇室请来教授皇子的人,当然不会只是一般武夫。 谢家兄弟毫不犹豫就应下了这场比试。 都护大人谢行棏在席下看着自己的两个儿子,不由得冷汗直冒,他那两个只头脑简单的傻儿子,万一过招时不小心伤到了太子,他家族的命运该是如何。他只好默默祈祷着谢家兄弟二人能想到这一点,比试之时多加小心才是。 张公公一声指令,比试正式开始。 先上场的是谢云扬,只见他双手抱拳对着祁慕尧敬了一敬。 祁慕尧微微点头。 谢云扬双膝微曲,眼神直盯着祁慕尧,警惕性很高。然而祁慕尧还是保持着原先的样子,站在那不动,没有任何要发起攻势的意思,只唇角扬着一抹不知意的笑。谢云扬完全不知道祁慕尧会何时发起第一式,但在不清楚对方功底之前,他又不敢轻易出招。 绪文帝眯着眼,不动声色的看着这场比试,神色淡然。 席下众人屏气静息,贵女们不禁扬起头想要一探太子风姿,唯独赵姝铉只是垂着头,思考着什么。 谢云扬左右踱步,便以观察祁慕尧的任何一处动作,但许久,祁慕尧都还是只立在那。 谢云扬见祁慕尧迟迟不动,他只好主动发起了第一起攻势,只见他疾步轻行绕至祁慕尧身侧,一手背于身后,另一只手奋力向祁慕尧胸前推去,谢云扬出手迅猛果断,就在他满以为这一掌要落至祁慕尧身上的时候,却发现近在眼前之人突然不见了身影,好似一道黑光,一瞬即逝。谢云扬欲转头寻找祁慕尧所在之处,发现祁慕尧已站在对立的一边。 谢云扬便单脚轻点地面,身体直驱而上,一连串动作一气呵成,其身手之敏捷,让台下众人看得叹为观止。谢云扬在离地面五尺高的时候,猛地身体极速翻转,直指祁慕尧而去,其来势之凶猛让周遭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连绪文帝都眉头微皱,元德皇后更是捏紧双拳心头一紧。 随即的一幕,谁也不曾想到。 祁慕尧仍是面带微笑,眼底却是暗潮涌动,他抓住倾直而来的谢云扬的右臂,随手向着身后一拉,谢云扬只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拖住自己向地面坠去,无论他怎么运作内力都无法摆脱那股力量,眼看着就要倒在地面上了,祁慕尧轻轻一抬脚,谢云扬向相反的方向翻转了一周,狼狈不堪地仰趟于地面。 谢云扬惊恐的睁大双眼,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多有得罪。”说完,祁慕尧礼貌地向谢云扬伸出手拉了他一把。 这一局的整个过程,祁慕尧不费吹灰之力,甚至连他那一身紫金色的衣袍从始至终都没有任何起伏,依然整整齐齐的不带一丝褶皱。 谢云扬呆呆立在原地,愣了一愣,才恍然单膝跪地,拱手相敬道:“太子殿下好身手,在下甘拜下风。” 台下的掌声有些刺耳,赵姝铉只觉背后一阵冷意,上一世她便是看了这场比试之后,对太子殿下一见倾心,少女的心意总是如此简单率真,也许只因着那一抹笑容,也是只为了那一次转身,她便再也无法从中全身而退。而这背后所该付出的代价,却是赵姝铉无力承担的。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在这场比试里,谢云扬下手对于祁慕尧极其不利,倘若祁慕尧功力稍浅一成亦或是稍有失误,那后果不堪设想。 谢云龙许是见情况不妙,只上前道:“臣在一旁观看臣弟与太子殿下的比试,深感微臣及臣弟的功力不足,还需勤加锤炼。” 绪文帝是有些恼怒的,但还是封了赏。都护大人教出来的儿子如此不识大体,那都护大人又抱着何种心思揣摩着朝廷之事?看来是要好好想想了,绪文帝的心中已然对都护府有了新的安排。 女眷们对谢家兄弟的拙劣表现很是不屑一顾,讥讽之声四起。 此刻席下的谢行棏面色铁青,恨不得冲上去给自己那两个愚蠢至极的儿子狠狠的两巴掌。他谢某一世英明难不成要毁在这两儿子身上么?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接下来的日子,必然不会顺利。 第十二章 抚琴 宴会的气氛变得有些古怪,原本兴致勃勃想要去绪文帝面前展现一番的勋贵子女都不敢上去了,生怕一下没拿捏好分寸惹出什么事端来。 这种场合,并非普通的宴会,面对的人可是南国的皇室,倘若出了什么差错,即便是随口在台上道出的一句话,也很有可能断送了整个家族的前途。 赵姝铉凝神。 下一场,该是皇后指点道姓要见赵和将军之女赵姝铉了。 果不其然,元德皇后在绪文帝耳边低语了几句之后,远远地向赵老夫人的位置看了过来。 张公公传旨道:“传皇后娘娘旨意,有请赵将军之女赵姝铉前来觐见。” 赵老夫人似是没想到会突然唤道自己孙女的名字,有些诧异。赵老夫人转过头担忧的对着赵姝铉压低声音说:“铉儿,注意好分寸。”虽然近日来赵姝铉让她省心了不少,但在这关键时刻,老夫人还是有些不放心自己这调皮的小孙女。 “哟,叫到赵姝铉了,等着看好戏吧。” “估计是要哭丧着脸跑下来了,就凭她,哪能应付得了皇后娘娘啊。” “就是就是。” 不远不近的声音还是传到了赵姝铉的耳朵里,赵姝铉并未在意,只对老夫人说:“铉儿会注意的。” 赵姝铉站起身,身后的冬葵握住赵姝铉的手紧了一紧,又松开,意在替赵姝铉加油鼓起,看着冬葵为自己担心的样子,赵姝铉笑着点了点头。 她稍稍提起拖曳于地上的裙摆,款款上前,步态优雅,神色淡然,就好像这样的场合她早已司空见惯,根本不会有怯场的时候。经过各宾客宴席前面的时候,竟让人感受到一股无比强大的气场,压得有些喘不过气。即便是现在坐于大殿上座的元德皇后,也不一定有这样强大的气场。 赵老夫人见赵姝铉如此沉稳的姿态,一颗紧揪着的心才放松了些许。冬葵也暗自替自家小姐感到高兴,她从没见过这样神采奕奕的小姐。 赵煜城一点都不觉得自己的妹妹会让大家失望,信心十足的看着赵姝铉的背影。 她身上背负的是赵家的命运,她必须要在这场宴会上,倾诉赵家三代衷肠,以稳固赵家在绪文帝心目中的位置。皇后是何想法,赵姝铉自是清楚,她不过是想让赵家与皇室扯上一段姻缘,这样便能有所牵制,赵家的兵权自然是属于皇室的,日后万一太子的位置有所动摇,在兵力上也能发挥优势,有所撼动。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金灿灿的大殿,刺得赵姝铉眼睛生疼。 九重宫阙,鎏金铜瓦。 她最恨的人近在咫尺。 赵姝铉弯身屈膝行礼。“臣女见过陛下、见过皇后娘娘。”她将头深深埋下。 “免礼。抬起头给本宫瞧瞧。” 赵姝铉微微抬头,眼眸仍是低垂着。 元德皇后细细打量了一番,欣喜道:“不愧是赵将军的女儿,真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原本在一旁谈笑着的荣乐公主和祁浩泽,也闻言转头看向赵姝铉。 赵姝铉红了脸颊,娇羞不已,声音小小的回道:“臣女不敢当。” “本宫说的可是事实,赵家小姐莫要谦虚。”皇后娘娘和善的笑着。“听闻赵小姐才艺了得,今日可否给本宫赏脸展露一番?” “回娘娘,臣女想抚琴一曲,赠予太子。” “抚琴一曲。好、好,本宫许久不曾听到琴音了。” 有女官献上古琴,摆设在宴厅中央。 赵姝铉步履轻盈的走过去,坐在古琴前的软塌上。 冬葵却急红了眼,小姐哪会弹古琴呀!音律都不识一个,更别说抚琴了。冬葵实在难以理解小姐为什么要挖好坑给自己跳。赵老夫人也捏了把冷汗,心里在盘算着等下该如何收拾残局。 赵姝铉身着粉色纱裙,也衬得脸色粉粉嫩嫩,她伸出洁白修长的手指轻拨琴弦,琴声悠然想起。 嫩白的双手轻轻柔柔,轻拢慢捻之间,七根琴弦似是被赋予了新的生命一般,竟鲜活起来,优美旋律扣人心弦,宛如天籁。古琴泄出悠扬之音,时而缓慢如溪,时而急促如瀑。 所有人都沉醉于这幽幽琴音之中,心里所有的杂念、所有的哀愁都消失殆尽,身子都快要融入进琴音之中。 突然,琴声急转,一双素手微微一滞,古琴发出微微颤音,原本轻快畅然的琴声变得哀婉凄凉,如低泣,如夜雨。她的手指慢慢放缓,心中千回百转,黯然神伤,琴声也戛然而止。 “她怎么突然停了。” “这好好的生辰宴,怎么弹了首哀曲?”有人不解的问道。 赵老夫人的心又狠狠的揪起。 赵姝铉抬眸,只见她泪水潸潸而下。 赵煜城剑眉微皱,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妹妹会哭泣,他一个做哥哥的,根本就不了解自己的妹妹。赵姝铉超乎出同龄人的成熟让他感受到赵姝铉的不快乐,原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可赵煜城却觉得赵姝铉的心中装了许多许多心事,无法释怀。 “赵小姐,为何……”皇后顿了顿,又继续道,“本宫不解你为何突然弹起了哀乐。” 赵姝铉立即回身跪于大殿上,吸了吸鼻子,又抹了抹眼泪,才哽咽道:“臣女爹娘远在边疆,自幼便是祖母带大。爹爹戎马一生,立下无数丰功伟绩,臣女以是爹爹的女儿而感到幸运,但臣女也时常感到不幸。今日有福能参加太子殿下生辰宴,见到陛下和皇后娘娘对太子殿下疼爱有加,臣女…..” 竟是难过得说不出话来,赵姝铉深吸一口气,稍稍平复一下心情,又接着说:“臣女多想每年生辰之日能有爹娘陪在臣女身边。即便只每日见上一面,臣女也心满意足了。” 此番话一出,竟是惹的元德皇后满是怜惜,绪文帝也为之动容。 听完赵姝铉的倾诉,荣乐公主已是红了双眼,她走到赵姝铉身边将她扶起,转头对绪文帝说:“父皇,就不能让赵将军回京吗?为什么这么多年只派赵将军镇守边疆呢?明明朝中有许多官员,就不能派遣其他将领过去吗?” 绪文帝思量一番后,缓缓道:“朕确实考虑欠妥当,朕会与大臣们商议赵将军回京,派遣其他优秀将士前往边疆。赵家三代为将,门风清正廉明,待赵将军回京后,朕定当重重赏赐。” “谢陛下隆恩。”赵姝铉又是伏地而跪。 “别跪了别跪了。”荣乐公主又是赶紧一把抓住赵姝铉让她起来。 祁慕尧饶有兴趣的看着伏在地上的女子,嘴角微微上扬。 念念道:真有意思。 第十三章 迷路 和荣殿的盛宴正如火如荼的进行着。 无幽照着赵姝铉的吩咐潜入了深宫之中,心里甚是难受,明明他只是一个逍遥自在的江湖中人,如今却不明不白的搅和进朝堂之事。他很是清楚,一旦参与,他便很难再全身而退,难不成要将自己的一生搭给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姑娘?无幽穿着一身墨黑的夜行衣倚在某座大殿的屋顶想着。 原本就偏黑的肤色再配上一身夜行衣,似是融进了夜色之中。 赵姝铉命他潜伏在和荣殿附近,随时找他接头来着。无幽却偏偏怎么也找不到和荣殿是哪座宫殿,南国的皇宫大得出奇,大大小小的殿宇至少也有几十来幢,而且每一幢都看起来差不多。 这幽幽皇宫,各个角落都有禁卫军驻守,无幽只好一边探路一边躲避禁卫军的视线,这飞来跃去的来来回回几次,无幽便觉得有些神伤。 论武力,无幽有自信说自己在江湖中难逢对手,但这从几十幢看似一样的宫殿中找到和荣殿,真叫无幽苦不堪言。 夜色掩盖最后一抹黄昏,站在屋顶,能看到慢慢燃起的万家灯火。这样平静祥和的南国可真美。 无幽伸展了一下腿脚之后,便轻轻一跃,消失在夜色之中,悄无声息。 无幽跳转几座宫殿,方才听见一阵奏乐声以及嘈杂声,很是热闹的样子,无幽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跃去,只见宫殿正门金黄的匾额上工工整整的标着“和荣殿”三个大字。无幽露出释然之色,总算是找到了。 他从屋檐上一跃而下,一眼便看见正四处观望的冬葵,身后站着赵姝铉。他正要过去招呼一声,眼前却突然伸出一只手挡住了无幽的去路。 无幽欲要出手之时,转头一瞬才发现来者是相识之人,及时收回了凝聚于掌心的一股力量。 “顾公子,你怎么在这里?” 玄衣男子收回手,一双冰冷得没有温度的眼睛看着无幽之前看去的方向。 “又是她。” “顾公子,你在说什么?”无幽没听清顾清远的话,问道。 “没什么。凌霄阁的人来宫里干什么?”顾清远语气淡淡。凌霄阁向来只接江湖之事,朝廷之争却是从不参与,这一点,他还是明了的。 无幽无法回答顾清远所问的问题,替人办事就必须替人保密,这是凌霄阁的办事规则,规则无法打破,所以无幽只是说:“原因不能告诉你。” 顾清远点了点头,深邃的一双眼眸中透着玩味的笑,随后负手而去。 一个小姑娘而已,到底是想做什么? 顾清远轻弹手指,屋顶突然飞身下来一人。 “主子,有何吩咐?” “帮我查查赵将军的女儿赵姝铉,仔细查。” “是。” 顾清远摆摆手,男子便退身不见。 赵姝铉实在是不太喜欢宴席的氛围,满是你来我往的阿谀奉承,听得她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况且她上台出了一番风头之后,好一些贵女总是带着不太友善的目光盯着她看,边看还边小声议论。 她带着冬葵悄悄退出了大殿,透透气的同时也顺带着找找无幽的踪迹,还有事情需要交给无幽查。 四周看了一圈,除了看守在殿外的禁卫军,便不见其他人了。 就在赵姝铉快要以为无幽潜入皇宫失败之时,隐隐约约听见几声鸟鸣,如果没听错的话,该是她一早与无幽商议好的接头暗号。 赵姝铉借着如厕的借口,避开了禁卫军的视线,无幽查探了一下确认周边安全之后,才出现在赵姝铉面前。 “我还以为你被逮住了。”赵姝铉带着些嘲讽的语气对无幽说。 无幽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只是迷路了。” 赵姝铉像看异类一样看着无幽,说:“传言江湖第一高手的无幽居然是路痴么?”随后掩唇一笑。 想到现在不是调侃他的时候,又正色道:“这和荣殿北边便是淑姣殿,你去淑姣殿找找有没有跟德妃或是七皇子任何相关的东西。还有……”赵姝铉从袖口拿出一封信递给无幽。“把这封信想办法放到朝宣殿,朝宣殿四面都有禁卫军看守,你要想办法把信放进去。” “嗯。”无幽接下信安放好,面色又变了一变,“朝宣殿在哪?” 赵姝铉一脸黑线的看着无幽,抿了抿唇,道:“朝宣殿在这皇宫中央,离淑姣殿不远,最是金碧辉煌的那幢便是了。” 无幽点了点头,便迅速消失在赵姝铉眼前,如初见那般,一阵风拂过便消失了。 第十四章 相遇(上) 太傅府邸。 北苑。 顾清远正捏着一朵海棠花在手心把玩着,看起来有些漫不经心。 突然,北苑侧廊里闪出一个人影,疾步向着顾清远的位置走来,一步步落地竟是没有一点声音。 “冀烨?”顾清远顾着看海棠花的经脉,头也没抬便问。 “查到了。”被唤作冀烨的男子福着身子恭敬地说。 “主子,那晚赵家千金命无幽去查了有关七皇子和德妃的事情,还让无幽放了一封信在朝宣殿。不久之前,据说还打探了太傅的消息。”冀烨交代着他查到的情况。 顾清远这才抬眸看向冀烨,并无言语。 冀烨脸上闪过一丝为难。“主子,有些话冀烨不知道该不该说。” 顾清远冷声道:“说。” “自那日您救了这姑娘之后,她性情大变,好像换了个人似的。” “哦?”顾清远回身,将海棠花往冀烨怀中随手一扔。“你继续跟着,好好查一查她到底要干什么,那封信,最好也查一查,上面写了些什么,查到了要告诉我。” 冀北低头应道:“是。” 赵将军府,赵家千金,赵姝铉,怎么还扯上了凌霄阁的人?为什么要查关于七皇子的事情?还查到叶轻候这来了?此事绝对不简单。 顾清远突然觉得他决定回京的决定是正确的,这京城可比北明有意思多了。 这寂寞的人生长路,开始慢慢慢慢的鲜活起来。 他取下腰间的玉佩,握在手中,翻过来,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大大的“芮”字。 竟然已经过了这么久。 顾清远呆呆的站在那,心脏像被上千只蚂蚁撕咬啃嗜着,墨黑的眼眸却淡淡的,没有任何波动。 突如其来的压抑让顾清远决定出去走走。 他又看了一眼手中揣着的玉佩,思量片刻后,塞进了袖口。 清晨下过了一场雨,空气里飘散着青草的香气,院子里落了一地的梨花花瓣。 东厢阁苑静幽幽的,静得能听见梨花树枝叶上水珠翻滚落地的声音。 几日以来,赵姝铉总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研习医书。 冬葵实在是迷惑不解,好好的怎么就突然研究起医术来了,难不成自家小姐想要日后行医救人做个大夫吗? 冬葵百无聊赖的倚在梨花树下,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虽然小姐是越来越出众了,让她刮目相看,但这样一来,只顾于看书研习的小姐都没时间跟冬葵玩儿了,东厢又不像其他阁苑那样小厮丫鬟的处处皆是,冬葵连个聊天说说话的人没有。 “哎。”冬葵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房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赵姝铉斜眼问:“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叹什么气啊?” 见赵姝铉出来,冬葵满是激动的奔过去。 “小姐小姐,你总算出来了,奴婢真的好无聊啊。”冬葵抓着赵姝铉的胳膊晃来晃去。 赵姝铉迎着阳光揉了揉眼,看了太久的书,眼睛有些发涩。 “对了,小姐。听说今日早朝,陛下已经让将军自边疆换防回京,并加派遣都护大人及其儿子前去镇压边疆纷乱。老爷和夫人过几日便要回府了。”冬葵神采奕奕的,一双晶亮的眼睛瞪得圆圆。 赵姝铉听闻后,也是掩不住的喜悦,她的爹娘总算能陪伴在她身旁了。 另外,这样一来,元德皇后定会召见娘亲说起婚事,而这婚事能牵扯出的东西实在是太多太多。太子妃的人选并非只她一人,元德皇后要怎么抉择,这抉择之中又能生出何种事端,都在赵姝铉的计划之中。 赵姝铉眯了眯眼,心情大好。 “冬葵,我们去街上逛逛吧。正好我要去买一些东西。”赵姝铉提议道。 听到要出门,冬葵像小鸡啄米般的点点头,笑得更灿烂了。 第十五章 相遇(下) 太平日久,人物繁阜。 雨过天晴后,小贩们又出来摆好了摊,一些小商贩在街边叫卖着。 路过庆元斋的时候,赵姝铉不禁朝里面多看了几眼,最后还是没有走进去。 回忆来势汹汹。 曾经她最爱吃这庆元斋的菜肴,他便置于心上,专门将庆元斋的掌厨师傅请去宫里,只为她一人做菜。 祁慕尧配合她演了那么长时间的戏,该是强忍着内心的烦闷吧。 她以为的真心、她以为的挚爱、她深深的执念,现在细想,真是可笑不已。不然当初她的小皇子滑胎之时,他怎会都不来看她一眼。 赵姝铉越发觉得从前的自己愚蠢至极,对祁慕尧的恨潜滋暗长,蔓延到骨髓,无法忘却,无法原谅。 一声吆喝将赵姝铉的思绪扯回。 赵姝铉走在街道上,身边的人都在朝着城西的方向跑去,冬葵忍不住伸直了脖子充满好奇地往前面望。 “小姐,我们也去看看吧。不知道前面是发生了什么事呢?这么热闹。” 赵姝铉见她可怜巴巴的模样,拒绝又有些于心不忍,只得点了点头。 赶过去的时候,人群已经是围了一层又一层。 冬葵逮着身旁一名妇人问:“大娘,这里是在做什么啊?” 大娘上下打量冬葵一番,说:“今儿啊,是紫云酒楼老板的女儿招亲的日子。” “紫云酒楼。”赵姝铉望着匾额念道。 冬葵似乎对这酒楼很是了解,于是给赵姝铉解释道:“紫云酒楼是这京城里最大的一间酒楼,他们店里的米酒号称南国的国酒,清甜香醇。当年陛下走访民间,尝了紫云酒楼酿制的米酒,赞不绝口,还亲自为这酒楼题名,这匾额上的字就是出自陛下之手呢。” “可是这么大的老板的女儿还愁嫁不出去么?为什么要招亲呢?”冬葵自顾自的说。 来看热闹的人是越来越多,不少年轻男子也凑了过来,万一被相中,这辈子都怕是不用为钱财之事发愁了。 紫云酒楼的正门大开,用红绸布在门口围了一个圈,将围观的人群挡在门外。 紫云酒楼虽名声在外,但这老板的闺女却从没人见过,也不知道生得如何?不少年轻男子向里面观望着,盼着这名小姐露面,要是生得一副好模样,那真是财色两不误啊。 屋外的哄闹声越来越大,苏盛催着红娘赶紧下楼,他眉头紧皱,女儿正在阁楼的一个角落里静静的坐着,他看着女儿落寞的背影,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老天爷不公平,赐予自己女儿一副好的容貌,却没有赐予她一个健康的身体,他的女儿生来便看不见这个世界。苏盛老来得一女,本是欣喜之事,但女儿长到一岁,也仍是紧闭着双眼,送到医馆给大夫一看,大夫也只是摇了摇头表示着他的无能为力。 如今,女儿到了要出嫁的年纪,本来是有几位青年才俊前来提亲的,但得知女儿苏秀秀天生患有眼疾,便纷纷打了退堂鼓。苏盛看着自己的女儿年纪一年比一年大,只好出此下策,用自己一半的家业做彩礼只为为女儿换得一名好郎君。 一半的家业,这对于寻常百姓来说诱惑力是极大的。倘若只是为了钱财而来,苏盛又害怕自己的女儿得不到幸福,于是规定所选中之人必须立状为誓,生生世世都要照顾好苏秀秀,必须让自己的女儿幸福,如若违背誓言将不得好死。 “小姐,你说苏家小姐究竟什么样子呀?冬葵真好奇。”冬葵目不转睛的盯着紫云酒楼的大门口,拉了拉赵姝铉的衣袖。 “长什么样我也不知道啊。别人招亲,又轮不上你,你可比那些赶来应招的男子都要急切呀。”赵姝铉故意笑话冬葵。 视线扫过去的时候,好像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站在角落的男子,一身玄衣,侧头对上赵姝铉的眼神,抿唇淡淡一笑。 第十六章 招亲 到哪都能遇上这小姑娘,顾清远不由得淡淡一笑,看来从北明回京,定是要与这姑娘好好会一会才行。 周围的哄闹声不止。 红娘牵着苏秀秀的手走了出来,原本嘈杂的场面顿时静了一静。 用眉如柳黛,肤若凝脂来形容出现在众人眼前的女子不为过分,一身桃红色水袖流仙裙,衬得她肤白胜雪。 传闻丑陋无比的苏家小姐竟是如此美貌,年轻男子们眼瞳中透着兴奋的光芒。但奇怪的是,苏家小姐的眼睛上蒙了一层薄纱。 “小姐,为什么苏家小姐眼睛蒙着纱呢?” “不知道。”赵姝铉也在想这个问题。 七娘上前一步,抬了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感谢各位前来捧场,在招亲正式开始之前,七娘还有几件事情要向各位明示。苏老爷特地向七娘交代,本次招亲,不看出身门第,只要能一心待我家小姐好,对酒楼经营有所了解的未婚男子,便有资格参加本次招亲。招亲过程中,苏小姐会抛三次绣球,接中绣球的男子经苏老爷挑选后留下一人。”七娘说完这些将手中拿着的七彩绣球递给苏秀秀,又揽着苏秀秀的胳膊指引她向前挪了一点步,随后退至一边。 苏秀秀手里抓着绣球,却迟迟没有抛下去,只静静的站在原地,听着周围纷纷乱乱的声音,心里一阵酸楚。 七娘没有告知众人她天生患有眼疾之事。她心里十分清楚,一旦别人娶了她,那这个人一辈子就注定要带着一个累赘,寻常女儿家二八之年便有子弟上门说亲成婚,而她如今花信之年却仍是独身一人。 其中的原因,她很清楚。 正是因为清楚自己的境况,所以她更不想欺骗这世间任何一人。 “小姐,你该抛绣球啦。”七娘近身提醒道。 苏秀秀恍如梦中惊醒,她抓着绣球的手抬了抬,又放下了。 这唱的哪一出,众人纳闷着。 她迟疑了一会,柔声说:“有些话我不想隐瞒大家。” 七娘听了,急忙上前阻止。 “小姐,你只管抛绣球就行了,其他的都交给七娘。”七娘压低声音,在苏秀秀耳旁说道。 苏秀秀像是没听过七娘的劝阻一般。 “我从出生就看不见这个世界究竟是何面貌,我闻得到花香,却看不见花开得有多娇艳;我听得见鸟鸣,却看不见鸟儿展翅之态;我触碰得到潺潺流水,却看不见水底游动的鱼儿。我是个瞎子,我这辈子都只是个瞎子。” 苏秀秀的话让众人沉默,她轻柔的声音在此刻听起来是那样凄楚又无奈。 谁又能明白她有多渴望像正常人一样活着。 赵姝铉不禁抬手抚上自己的双眼,那血肉模糊的触觉还深深地烙在她的心底,那种痛,她亲身体会过。 声音又再度响起。 “我能体谅我爹心中的顾虑,他担心他的女儿以后没人照顾,才出此下策为我招亲,我不想连累任何一个人。这世上比我好的女子有很多,寻一良人,得以相知相守,何等幸福。娶了我,不过是徒添累赘罢了。” 原本扬言要取得美人归的年轻男子们纷纷噤了声。 “谁还能做你一辈子眼睛不成。”人群里传来不高不低的声音,不少人侧头望过去。 苏秀秀嘴角挂着一抹苦笑,七娘无奈的摇了摇头。 玄衣男子虽是面带笑意,但透着一股讥讽之意。他毫不顾忌身边的人投来的异样,继续道:“自艾自怜的女子,已经全盘否定了自己,又如何求得他人的爱惜?人有六感,而你不幸丧失一感,还有五感可用,只要愿意突破自身,又有何事不能做到?苏小姐为何不修整其身,以德行服人?若有人欣赏,自当不愁嫁不出去。苏家老爷妄想用招亲之式赵得良婿,怕是到最后苦了苏小姐。” 玄衣男子一字一句,竟让苏秀秀语塞。 是啊,为什么从一开始就否定了自己呢?自己都不认可自己,又会被谁会看得起。 “还抛不抛绣球啊?”有人不耐烦地说道。 苏秀秀听了这一番话,似乎心里的结被解开了一般,顿时豁然开朗。 她唤来七娘,轻声低喃了几句。 七娘面露难色,迟疑了一会,说:“我家小姐决定取消这次招亲,为表歉意,今日小店免费对大家开放。还望大家吃好喝好。不周之处,望各位见谅。” 楼下唏嘘之声四起,群人哄散,赵姝铉的眼光却从一直未从他身上挪开。冬葵在耳畔说着什么,赵姝铉也没能在意。 顾清远迎着赵姝铉的目光,向着赵姝铉这边走了过来,玄色长袍迎风舞动。 “在下顾清远,见过赵家小姐。” 第十七章 平仁堂 赵姝铉微微颔首,礼貌招呼。 顾清远,那日太子生辰宴上绪文帝亲自下封的太子太傅。 但凭赵姝铉上一世的记忆,却是并无此人存在的,这人究竟是何来历,赵姝铉尚且不知。 一旁的冬葵目不转睛的盯着顾清远看,眼睛都看直了。 “那日有幸听得姑娘奏琴一曲,便觉着这世间之音皆是失了色。”顾清远勾唇一笑,一双墨黑的眸子仿佛要把赵姝铉看穿一般。 且不知是敌是友,赵姝铉只好更加谨慎一些,等分清局势,再做打算,但赵姝铉就现在而论,此人并不简单,还是不要招惹为妙。 她淡淡道:“过奖,我也不太懂音律,随手一弹罢了。还有些事要办,就先告辞了。”说完,赵姝铉抓着冬葵转身就走。 “小姐,小姐!”冬葵挣扎着问。“怎么这么快就走啊?”走出好一段距离,赵姝铉才松开手,阴沉着一张脸,偏偏某人注意不到她脸色的变化。 “刚刚那位公子真是生得俊,真是生得俊。”冬葵一脸痴相,还一副沉醉其中、意犹未尽的样子。 以后办事还是不能带上冬葵,容易误了事。本是上街买一些药材,现在药材没买,反而看了趟热闹浪费了不少时间。赵姝铉深感自己的失策。 一身玄色长袍包裹下的顾清远,此时望着赵姝铉离开的方向,仿佛这天地间,只他独身一人。 “赵姝铉。”他呢喃着弯起嘴角,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平仁堂。 浓重的中草药味扑面而来。 “姑娘,有何需要吗?”鬓发花白的老人拄着木杖佝偻着腰缓缓地从里堂走出来,声音有些沙哑。 “我需要一些马钱子、川草乌。” 老人有些诧异的看向赵姝铉。 “姑娘是拿去何用?”老人干咳一声,继续道,“这些可是有毒之物。” “近来我研习医书,看到一则中提到马钱子有治头痛之效,不知是不是如书中所说。” 冬葵听得稀里糊涂,索性琢磨起一旁密密麻麻的木匣子,这里嗅嗅那里瞧瞧。 “嗯,确实是有治疗头痛的效果。”老人捋了捋长长的胡须,思虑了一阵。“但有些时候,药材用偏了,非但不能治病救人,反而会害死人。不知姑娘是要用于何处?” “家父偶有头痛之症,常夜不能寐,大夫也让我来拿一些马钱子入药。不知老先生能否卖予我一些。”赵姝铉见老人这般问她,若非有合适的理由,定然是不会将有毒之物卖给她的,她也只好胡乱编造一个理由好搪塞过去。 老人听完点了点头,又拄着木杖往一边走,还不忘看了一眼赵姝铉。 让赵姝铉没想到,只是简单的买几味药材而已,竟还要被盘问一番。 老人行动极缓,赵姝铉等了许久,老人才终于包好递过来。 赵姝铉掏出钱袋,问:“这些一共要多少银子?” 老人笑着摇摇头。“不要银子,难为你如此用心,直接拿了去罢。这用量一定要把握好,马钱子毒性较大,必须炮制后才可药用。” 赵姝铉接过药包,将一锭银子塞在老人怀里便叫上冬葵离开了,老人行动本就迟缓,还来不及归还,人已离去。 第十八章 遇贼 冬葵一路紧追,一直追到了紫云酒楼附近。 原本清脆响亮的呼喊声,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乞丐实在是没有力气跑下去了,只得停了下来,他仍然紧紧的攒着钱袋,撑着身子气喘吁吁。 “你……你把……钱袋还给我。”冬葵仰着脑袋,艰难的说。 乞丐直起身往前走,“别追我了。我不会给你的。” 两人以奇怪的姿势僵持着,路人都不知道这是上演的哪一出,看到表情狰狞的乞丐,都有些神情紧张的匆匆捂着鼻子快步走过。 来来往往的人,没有一人驻足伸出援手。 冬葵见状,也估摸着没有人会来帮自己了,也跟着往前走,加大步伐追了上去,一把扯住乞丐破烂不堪的衣角,一阵酸味传来,冬葵本能地干呕了一声。 “站住。”声音明显弱了很多。 乞丐皱皱眉,一副极不耐烦的样子转过头,“最好不要跟着我了,逼急了我的话,我可就翻脸不认人了。” “我还真不怕你翻脸不认人,把钱袋给我,那是我家小姐的。”冬葵气得一张脸涨得红红的,抓着乞丐衣襟的小手丝毫没有放松。 乞丐不知什么时候摸出了一把小弯刀,阳光照在刀刃上,寒光骤现,一道刺眼的白光在冬葵眼前晃了晃,冬葵吓得赶紧退了几步。 “不想我划破你的小脸,就识相点滚开。”年轻乞丐目露凶光,手上的弯刀不停的晃动着。 冬葵见乞丐一副豁出去了的架势,只好狠狠地盯着他。 紫云酒楼雅阁里,顾清远正冷眼观赏着楼下这场好戏,主子不简单,这身边的丫头都如此不简单,真是极有意思。 “你就坐在这看好戏,不打算英雄救美吗?”楼沧月摇着玉扇,笑道。 顾清远薄唇轻抿,露出一个懒洋洋的笑。“那看来,就真要跟她扯上点关系了。” 随后,只见一道黑影从二楼窗口闪出,轻轻松松便落到对立着的两人正中央。 冬葵慌乱中闭上了双眼,待她缓缓睁开时,竟是“呀”的一声叫了出来。 “你!” 像是突然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冬葵突然就不害怕了,昂首挺胸地站在顾清远身后。 裹着一身黑袍的男子一言不发地看着乞丐,乞丐挥舞着的弯刀的手慢慢停了下来,男子并未有任何动作,却让乞丐只感到一股寒意袭来。 顾清远迈步走近乞丐,模样十分慵懒,乞丐连连往后退,顾清远掩在黑袍下的手,撵着一粒花生粒,乞丐见此形式,已是逼急了眼,握着弯刀的手有些哆嗦。 “别过来,别过来。”乞丐晃晃悠悠的身子有些站不稳,本生就已经饿了几天,再加上刚刚跑了那么远,早已是精疲力竭。 “顾公子,你小心点。”冬葵小声提醒道。 “别过来,别过来。”乞丐反反复复的重复着一句话,退着退着,才发现身后是一面高耸的墙。 冬葵鼓着腮帮子,说道:“你已经没有路可以走了,把钱袋还给我。” 乞丐看了一眼手中捏着的钱袋,厚重的一袋,实在是让他不舍得放下,这些银两怕是能供他大半辈子了。 他呢喃着摇头,“我不能给你。” 顾清远似是已经没什么耐心,皱了皱眉,他瞄准乞丐拿着刀的手腕,右手轻轻一弹,花生粒划成一道直线正中乞丐的手腕,乞丐的手腕一阵生疼,弯刀坠落在地。顾清远三两步,便轻松从乞丐手中拿过钱袋。 “好~” 一阵掌声响起。 顾清远回头才发现,身周已是围了一层又一层的人,纷纷鼓着掌叫好。 冬葵忍不住要白这群人一眼,只知道看热闹,却没一人出手相助。 “啊!小姐~” 这时冬葵才想起自己落下了一个比钱袋更重要的东西——小姐还在那呢! 冬葵急急转身就要去找赵姝铉。 人群中传来好女孩清脆如铜铃的声音。 “你终于想起我啦?” 第十九章 冤家路窄 赵姝铉寻了一路,才总算找了过来。 她好不容易从层层人群中挤了进去,映入眼帘的除了冬葵,还有身披一袭黑袍的顾清远,视线下移,他的手中还拿着她的钱袋。 “怎么是你?” “为什么不能是我?”顾清远清冷的声音响起。 不知道为何,这个男人总给赵姝铉带去一个感觉,就是绝对不能惹。但无论到哪好像都能碰到他,从那天踏入凌霄阁开始,便走到哪,这男人就出现在哪。 这些相遇,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 若是有心安排,也不是不可能。 但他到底要做什么呢?赵姝铉不禁想到。 被绪文帝如此重视的人,为什么前一世没有出现过?种种疑惑,赵姝铉都深埋于心,也只能等时间去解答了。 赵姝铉开始担心,她的一步步谋划是否会因为面前这个男子而有所变故,毕竟作为太子太傅,能影响到的事情有很多。 赵姝铉审视的目光,被顾清远收入眼底,顾清远不屑地笑了一笑,将手中的钱袋随手扔了过去。 他开口道:“虽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上街也不用带那么多银两,带了这一大包,被抢也是活该。”句句都是在讽刺。 赵姝铉接住钱袋,听到顾清远说的话,心里头的怒火“腾”的一下冒了起来。 顾清远满不在乎的甩袍而去,一张轮廓分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阁楼里一身清逸的男子笑得甚欢。 “小姐……”冬葵小心翼翼的唤了一声。 “幸好你还想起我了。”赵姝铉冷冷清清的说。 冬葵眼尖看到赵姝铉胳膊肘处鲜红一块,心头一紧。 她想也不想就扯开衣裙一角,“撕拉”一声,完好的绸缎被撕下一截。 顾清远离开,人群也散了开,哪哪都是爱看热闹的人。 冬葵细细包扎好赵姝铉受伤的胳膊,跟在赵姝铉身后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小姐受了伤,自己不管不顾,反而去追那个小乞丐,这是哪门子的贴身丫鬟。冬葵越想越自责,恨不得将整个人都藏到地缝里去。口口声声说要对小姐不离不弃,但刚刚却丢下她一个人,亏小姐还对她那么好。冬葵将头埋低又埋低。 “你的头都要垂到地上去了。” 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将军府正门口,赵姝铉停下步子,看着冬葵委屈的模样,她怎么忍心怪她。 冬葵仍是低着头不说话,一扫追逐乞丐时勇敢拼命的样子。 “以后那么危险的事情可不要再做了,钱袋丢了没关系,你可比钱袋重要多了。” 闻声,冬葵抬起头,嗔着一张红扑扑的脸说:“冬葵知道错了。” “好了好了,你没事就好。” 冬葵赶紧贴上去,看着赵姝铉受伤的胳膊说:“待会让大夫给你上点药,疼不疼?老夫人那,冬葵会亲自去道歉的。都怪冬葵没能保护好小姐。” 这样的温暖,其实一直都真真切切的包裹着赵姝铉啊,可为什么前一世自己都没能发现呢?只是一味地想要逃离这个狭小的将军府,去好好看看外面的世界。殊不知,最温暖的地方一直都是这里。 天际有飞鸟掠过,翅膀交叠的声音远远传来,一直传到赵姝铉的心里,这一世,她不愿再飞那么高那么远,只要能守住她这片小小的天空便已足够了。 第二十章 夜 这些天,赵姝铉似乎将将军府书阁里的医书都通通看了一遍,还经常让冬葵买回来一些奇奇怪怪的草药。 被冷落在一边的冬葵,整个人都消瘦了好几圈,整日整日地坐在梨花树下发呆,从白天一直坐到繁星铺满整个夜空,如此反反复复。 淡月笼纱,娉娉婷婷,月光如水,夜风拂过,带着一阵花香。 梨花树上,一人正依着枝桠仰趟着,看着漫天星空,听着树下传来一声声富有节奏的叹息声。 听着听着,他原本还不错的心情也受到了影响,忍不住说道:“小姑娘哪有这么多气可叹,听着都让人怪郁闷的。” 这是哪飘来的声音,冬葵四处望了望,入夜的风带着嗖嗖凉意,冬葵突然想起府中的嬷嬷常常提起的那些荒诞的鬼神之说,莫不是…… 四处黑漆漆的,只有小姐的闺房里还点着灯,根本没有人存在的迹象。 冬葵又听到有声音传来。 “这个时辰你该去睡了。” 这声音,怎么好像是从头顶传过来的?冬葵仰起头,又找了一圈。 视线停在梨花树上,只见梨花树上有一团巨大的阴影,但看不清到底是人是鬼是妖是魔,那团阴影一动不动,冬葵往后挪了几步,捏住了身后的一把笤帚。 “你是何来历?你想干什么?”冬葵粗着声音喝道,但细细的嗓子发出来的声音根本没什么可以震慑人的效果,只惹得人发笑。“你不说,我可要叫人了。” 这小姑娘也真是傻得有些可爱,无幽无奈地笑笑,欲要翻身下来,却发现底下的小姑娘正拿着一把笤帚正对自己,一副随时准备进攻的模样。 无幽愣了一愣,不由得笑了起来。 冬葵听着这声音,似是有些耳熟,究竟是谁却又想不起来。但她终于想到是谁的时候,人已经站在了她面前。 黝黑的皮肤融进这夜色里,真是只能看见他一双亮白的眼睛。 冬葵撇了撇嘴,说:“原来是你,傻大个。” 无幽一副不与小人一般见识的模样,扫了冬葵一眼,走到一边的台阶上坐下,似乎有些疲惫。 这些天,为什么打探那些消息,可没少费工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恢复自由之身,他总觉得自己被楼沧月被卖了。 “你整日没事做,就在这叹气?”无幽问。 冬葵犟着嘴回道:“管你什么事。” 无幽只得无奈地说:“这几****都听烦了。” 这几日都听烦了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他一直在这树上呆着?冬葵惊了一惊。“你一直都在这树上偷窥我?” 无幽一时语塞,竟答不上来。这几日,他确实都呆在这里,偷窥却不至于,只是不得不听到看到这姑娘的一举一动罢了。现在竟然被说成了偷窥。 冬葵嘟囔着说:“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人。” 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这样的情形下,无幽竟做了一件让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情。 他三两步过去,提起冬葵飞身而上,稳稳的落在梨花树端。 “啊~~”突如其来的落差,冬葵吓得直叫,眼睛也紧紧闭着,一颗心快要跳到嗓子眼。“干什么!傻大个,放开我!放开我!” 冬葵不停地捶打着无幽的胸膛,但是拳拳下去,自己的手却又红又痛。 “你睁眼看看啊。” 冬葵仍是闭着眼,痛苦至极。 老梨树的树干晃了几晃,冬葵又是几声尖叫。 “你再叫,你家小姐要被你吵到了。” 冬葵闻言立即噤了声。 她试探着睁开眼,被眼前的景象给惊呆了。 往上看,是漫天繁星,像是被点缀在一大片薄纱之中,浮动的云层隐隐遮住月亮,月光晕染开来,竟如此美轮美奂。 往下,是无穷无尽的屋宇楼阁,绵延山川。 原来这个角度下的夜晚,是这么美。 冬葵先前的无聊一扫而光,整个人陷入美景之中,飘飘然。 西厢阁。 赵煜城刚从宫里回府。 明日八皇子禹王回京消息让他有些魂不守舍,众人皆知,这禹王是个贪得无厌的主儿,太子之位,他哪会就这样轻易的拱手让人。 禹王这一次从禹城回京,带着十万禹城的兵将,虽是说着带兵回京让绪文帝检阅。实际上只是来压一压太子的威风。意图已经如此明显,太子不可能看不出来。 当初绪文帝立太子时,禹王被分配到离京城十分遥远的禹城,已是让他十分不满。如今太子在朝中势力日益强大,其才干又被绪文帝所赏识,禹王再也按耐不住了。 这一场夺嫡之争怕是免不了,一旦禹王回京,朝廷上下必然是暗潮涌动,各方势力将是分得很明显。将军府的态度对于这场夺嫡之争很是关键。 若是将军府站在太子的立场上,那么意味着太子掌控住了南国大半部分的兵权,太子方面的力量将是不可撼动。另一方面,见形势不对的禹王,必定会想着法子整垮将军府。在哪一方,赵家的命运都牵制在被人手里,最好的做法,就是能在这场斗争中全身而退,保持中立。 可是要想做到这个程度又谈何容易? 赵煜城想到这里,只得不停的叹气。 人在江湖,生不由己。 这人在朝廷,又何曾拥有过自由。 远离朝廷的边疆生活,虽是艰苦,却苦中有乐,将士之间存在着的是出生入死的患难之情。回到这偌大的京城,为了爬上高位,尔虞我诈,臣与臣之间,君与臣之间,隔着一道厚厚的墙,谁也跨不过这道墙,谁也猜不透谁。 但这家,终究是在这京城里,赵氏家族三代为将,这一生所承担的责任就必然和南国江山社稷有关。 从出生就已注定的命运,要想改变,又谈何容易? 今日入宫,元德皇后随口提到了自己妹妹的婚嫁之事,似乎有意将将军府与太子绑在一起。可是他一点也不愿意妹妹的幸福被埋在幽暗的皇宫之中,他很清楚,那里不适合赵姝铉,身处高位的人,注定是没有爱情的。可是圣旨难违,又该如何拒绝这档子事? 赵煜城的脑子里一片混沌,他倒上一杯酒,一饮而尽。 这些事,还是等爹娘回府后再作下一步商议吧。总会有法子能摆脱这强加在妹妹身上的婚姻。 福子守在门外,听着屋内一声声叹息,心情也十分低落。 第二十一章 迎接 三日之后。 有家仆传来消息说,将军和夫人已率赵家军到达了京城城郊,因舟车劳顿在郊外留宿一晚,翌日清晨能赶赴京中。 清晨,赵姝铉和赵煜城前去城门迎接,却不想刚到城门,便远远看到祁慕尧的人和禹王的人也一齐到了。 赵姝铉早已料到此事,也没什么好惊讶的,一张精致的脸上毫无波澜,回头看向赵煜城,他已是眉头微蹙。 镇守边疆的将军回京,竟是有皇子亲自迎接,单凭百姓看来,是国家对朝廷官员的重视。但在知情人眼中,不过是一场权势之争。 赵煜城担忧地看了赵姝铉一眼,赵姝铉对他嫣然一笑,他牵强的扯出一抹笑,眼里的忧愁又多添了几分。 走近后,赵煜城行礼道:“小将赵煜城携家妹参见太子殿下、禹王殿下。” 赵姝铉低着头福了福身。 “这位是?”禹王挑眼看着赵煜城身后,问道。 赵煜城回道:“禹王殿下,这是家妹赵姝铉。” 禹王眯着眼将赵姝铉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飘忽。 赵姝铉可是见识过禹王的行事作派,他这一生贪恋女色,年纪轻轻,大大小小的妾室已经有了五个,儿女已经能在地上跑了。 他最大的弱点就在于禁不住女人的诱惑,因此前一世他惨败在女人手中,祁慕尧这个人隐晦深谙,善用利用别人的弱点,而且总能将其弱点运用得淋漓尽致,不给人任何翻身的余地。 温文尔雅的面孔在绪文帝眼里便是未来明君的模样,所有人都被祁慕尧的虚伪给欺骗了。 禹王捏着下巴,对着赵煜城笑眯眯地说:“小将军家的妹子长得真不错。” “文采也是极其出色的。”一旁的祁慕尧也夸道。 “哦?看来本王太久没回京,错过了很多啊。”禹王看着赵姝铉的眼光更是不同了。 赵煜城神色有些尴尬,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太子殿下过奖,臣女不敢当。”赵姝铉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清冷,要在祁慕尧面前强颜欢笑,她赵姝铉实在做不到。 “没有什么不敢当的,能被本王夸赞的女子已是不多了。” 赵姝铉抬眸的一瞬间,注意到的不是祁慕尧、禹王,而是站在祁慕尧身侧的顾清远,还是一席黑袍,让人不得不印象深刻。 看来她得派无幽好好查一查这顾清远的来历了,毕竟是太子身边的人,处处留个心眼还是有必要的。最好是能纳入囊中,成为新的一枚棋子。若他是为太子做事的人,那肯定是不能留下。 禹王还想要问些什么的时候,远处隐约传来一阵马蹄声,浩浩荡荡的架势,不用猜便知道是谁。 “禀告殿下,赵将军一行人马上就到了。” 禹王听闻,连忙上前,祁慕尧倒显得不急不慢。 顾清远似笑非笑的模样看着赵姝铉,眼神里带着几分挑衅的意味。赵姝铉不以为然,只想着马上就能见到爹娘了。 马蹄声越来越近,没隔多久,红色的军旗便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马蹄所踏之处,尘土飞扬,将士们的身影几乎都被飞扬的尘土掩盖。 赵姝铉一眼便认出了在队伍最前列的一男一女,她思念了太久的人。 第二十二章 将军回京 只见赵和一行人纷纷金匮铁甲附身,阳光照射下,反射出的金色光芒笼罩其周,象征着无上的荣耀,将士们各个都面带荣光,士气十足。 赵家军代表的是南国最强盛的兵力,赵家军自来训练有素,创立至今,从未打过一场败仗,也因此,深得南国百姓的爱戴。人人都说,这南国江山有一半都是赵家用血汗打拼下来的,赵家的声誉也是远扬各方。 一行人都下了马向面前的两位皇子行礼。 “老将拜见太子殿下、禹王殿下。”赵和的声音粗犷浑厚,腰杆挺得笔直,浑身散发着一股凛然正气。 “赵将军请起。”禹王扬了扬手,又继续道,“边疆离京城近千里,路途遥远,定是耗费了不少气力,赵将军一路辛苦了。” 祁慕尧也含笑道:“父皇特意命本王前来迎接赵将军,今日看着赵家军将士如此意气风发,真是南国之大幸。” “为国效力本就是我们赵家军的义务所在,没有什么辛不辛苦。”赵和向来不爱听这些官腔。 祁慕尧并没有因为赵和的话而产生异样的情绪,仍是淡淡的笑着,眉目谦和。禹王与身边的侍从耳语几句,随后几名小厮挑着两个紫木大箱置于赵和身前。 禹王指着那两个大木箱,挑眉对赵和说道:“这些是父皇的一些小小心意,还望赵将军笑纳。” 赵和看也没看一眼,心里很清楚那两大箱子装的是何物。 他想也不想便开口道:“老将这一生从未贪图钱财,也从不稀罕金银财宝,这一生最大的心愿便是为国效力,这些财物我们战场上派不上任何用场,若是陛下有心,还请禹王殿下转告陛下,将这些财力花费在培养精良马匹、制备盔甲器械上吧。”赵和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禹王的脸色变了又变,只觉得这赵和有些不识好歹,但赵和向来性情直率是举朝皆知,绪文帝也不曾说过他一句不是,连这南国皇帝都要谦让几分的人物,他禹王自知是惹不得的。 禹王忍住怒气,好言道:“将军说的在理,回头本王定会向父皇传达赵将军的需求。” 小厮又赶紧上前将这两大箱金银搬走,似是从未见过这么多黄金珠宝,负责盖上木箱的小厮眼睛都看直了一直。 竟是视财物如粪土,如何才能取得这老木头相助还是个问题。禹王心里暗暗盘算着。 看不出祁慕尧脸上是什么表情,他从来都将自己的情绪隐藏得极好,赵姝铉也将他这一点学到了,即使她好几次想要扑上去抱住爹娘痛哭一场,但终究是将自己所有的想念埋藏在心底,面容沉静如水,这种场面还不是煽情的时候。 余氏紧紧地盯着自己的女儿,眼里夹杂着一丝愧疚、一种亏欠、一抹想念。一年光景,女儿的个头又高了不少。她还清楚地记得上一次回京时,赵姝铉表现出来的疏远、冷淡,身为母亲她却没尽到母亲的责任,女儿的疏远也是正常的。她多想去好好弥补这错失的时间,但在现实面前,又无能无力。 她轻轻的叹了一口气,赵和听得很清楚,也知道这声轻叹是为哪般。 第二十三章 回府 太子和禹王骑马一路相送,浩浩荡荡的队伍占领了整条街道。侍卫分至两边拦住前来围观的平民百姓,余下一批侍卫紧随太子、禹王其后,再后面便是赵将军一行人了。 巾帼大将军回京的消息不胫而走,街边的人汇集得越来越多,都想要一睹将军风姿。太子殿下的出现更是让百姓大吃一惊,他们不由得夸赞,这浑身散发着儒雅之气的谦谦君子,来日定是爱民如子的好皇帝。 一名妙龄少女指着祁慕尧大呼:“看,前面着一身锦袍的男子,便是太子殿下吧。” 这一呼,大家原本看着赵和的目光全都转向了祁慕尧,一时轰然。 “这皇子果真不一样,气派不一般呐。” “国之万幸,国之万幸。” …… 夸赞之声四起。禹王完全被忽略在一旁,根本没人注意到他,一路上都冷着一张脸。 赵姝铉闭了闭眼,尽量让自己不要去听那些对祁慕尧夸赞的话语,这些话只会让她感到一阵阵的恶心。 余氏似乎发觉女儿的不对劲,关切地问:“铉儿,是不是不舒服?” 赵姝铉摇了摇头,笑说:“没有。铉儿很好。” 余氏心里头一阵欣喜,此次回京,女儿对她的态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扫从前的淡漠。女儿啊,长大了。余氏与赵和对眸,偏偏头用眼神交换着自己的意思。赵和表情虽仍是严肃,但看得出来,他也很高兴。 赵煜城却显得有些沉默,待回到府中,还需与爹娘好好从长计议,妹妹的婚嫁之事,一刻也耽搁不得了。 太子和禹王行至将军府,都到了这里,哪有不请进门的道理。 老夫人听到外头的动静,也在喜儿的搀扶下前去迎接。 原本寂寞清冷的将军府一时间热闹不已,赵府上上下下都忙活起来。 顾清远看了下将军府所在的位置,又观察了一下周边的环境,心里突然有了一些想法。他牵动嘴角,心情很是不错。 在一片跪拜声中,祁慕尧和禹王迈步进了将军府。 黑白分明的大宅院十分简陋,青石板,朱红柱,剩下的便是小径边上一簇簇开得正艳的小花。这宅院虽简陋,却被打扫得分外干净。 禹王面上满是鄙夷,南国一代老将的府邸竟是如此朴素,除了比普通人家的宅院大了一些以外,便没什么两样了。禹王实在不能理解赵和是如何想的,放着那么多金银不要,过着如此拮据的日子,这一大家子的生活,仅靠朝中分发的俸禄根本远远不够。 “太子殿下、禹王殿下,前厅已为二位备好了茶水。”福子弯垂着身子拱手道。 祁慕尧点点头,庞大的队伍在福子的带领下前往前厅。侍卫将整个将军府里里外外都围了一圈,门前门后都有人把守着。皇子出行一趟,保护措施还真是做得够到位的。 原本低着头的赵姝铉发现自己已经落到了最后面,不知道什么时候顾清远走到了自己身边。 赵姝铉见这阴魂不散的男人,给不出什么好脸色。 顾清远有着一双极好看的眼睛,这双好看的眼睛此刻正含着一抹不知意的笑,他的声音充满磁性,但一字一字传进赵姝铉的耳朵,却让她感觉无比难受,像是中了魔咒一般,浑身发寒。 他对她说:“以后我们见面的机会会更多。” 赵姝铉摸不准眼前之人的心思,根本无法猜到他有何企图,赵姝铉漫不经心地望他一眼,冷漠道:“顾太傅还真是有闲情逸致。” 顾清远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浓,掩在袖口之下的手慢慢收紧,手中的信被捏得皱乱不堪。 第二十四章 献计 将军府前厅。 喜儿在一旁为禹王添茶,递过去的时候,禹王的手顺势摸上了喜儿细嫩的手,喜儿惊得身子一抖立马抽回了手,匆匆退下。这一微小的举动并没引起其他人的注意,却被赵姝铉全然纳入眼里。 身处上宾位的祁慕尧细细品着茶,他小酌一口,又缓缓放下。 许久之后,他才抬头望向赵和,平静地问道:“赵将军,如今边疆状况如何了?” 赵和眉头拧作一团,从他的表情上就能看出来,似乎状况并不太好。“匈奴生性狡猾,诡计多端,屡屡来犯,想尽方法潜入我国边塞地区,掳妇孺,抢粮食,匈奴之战怕是迫在眉睫。若不给他们点颜色,莫不是以为我们好欺负。”赵和越说越是愤懑不已,想到那些被匈奴伤害的妇孺百姓,他就恨不得领着赵家军攻过去。 绪文帝一直以来的愿望就是能与匈奴交好,能维持两方子民的安定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但近来一年时间,匈奴竟已不把南国放在眼里,大肆为非作歹。赵和上奏几次,得到的回应都是以退为进。 “都成这情形了,为何父皇还没动静?”禹王不解地问。 祁慕尧的表情也变得有些凝重,他开口道:“若是就这样攻过去,南国的胜算的确很大,毕竟匈奴兵力薄弱,也就区区二十万,赵家军谢家军便足以应对。但这场匈奴之战一旦爆发,影响最大的是南国百姓。”他又顿了顿。“父皇最看重的便是他的子民,若是能维持表面上的平和,还是尽量避免战争,以免伤及无辜百姓” 禹王闻言,看向祁慕尧的眼神中多了些打探之意。看得出来,如今的祁慕尧把这太子的角色演绎得极好。 “话虽如此,但任凭人欺负也不是个事儿。”赵和捏着拳头,气得身子轻微一颤。“这样下去,匈奴不知好歹,只会越来越猖狂,我赵家军驻守边疆,尚且如此恶劣,如今回京那会是何种样子?明日里老臣会亲自与陛下商议此事。” 祁慕尧道:“父皇以加派都护大人带兵前往边疆,谢大人所执掌的谢家军虽没有赵家军精锐,但派去整治边疆事端,应该是足够了。” 原来是派了谢行棏过去,赵和点了点头。 赵姝铉努力回想着前世之事,若是没记错,爹爹此次进宫请求与匈奴一战的事,让绪文帝勃然大怒,绪文帝认为赵和仅凭一己之见便要让南国百姓置于水深火热之中,是对天下人的不义之举。 这一世,赵姝铉得把这件事让给其他人来做,赵家一定得占据隔岸观火的那一方。 这样严肃的场面,女眷本是不得言语议论的。但就在这个沉默的间隙上,赵姝铉却开了口。 座下清澈的女声悠然响起,她道:“为什么一定就要靠武力解决矛盾呢?如果再多加斟酌,也并非没有其他好的办法。” 在座的所有人都看着一脸童真模样的女孩,唯独坐在赵姝铉正对的位置的顾清远望着正厅一侧的窗棂入神,似乎这屋子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余氏见此情况,赶紧低声训道:“铉儿不得无礼。” 赵姝铉吐了吐舌头,笑着说:“古有昭君出塞,安定边陲。或许我们也能效仿,若是能用巧妙地法子让匈奴不得不听从南国的指挥,那眼前的问题就都解决了,也能做到不伤及无辜百姓。” 这一番话从一个小姑娘口中以玩笑的语气道了出来,竟让一屋子人都陷入了沉默。赵和猛然醒悟,他一代武夫,尽想着以武力去解决问题,却忘了还有别的法子可寻。 祁慕尧低头喝了口茶,似乎并不觉得有多惊讶,依然低垂着一双温柔的眼眸。 禹王的心中荡漾起一阵碧浪,这么好的计策,他定要趁早启奏给父皇,说不定还能获得父皇的赞许。 “喜儿,带小姐出去走走。”赵和沉着一张脸,吩咐道。 赵姝铉作出一副委屈模样,极不情愿地随喜儿离开了前厅。 “是臣妇对小女管教无方,还望太子殿下见谅。” 祁慕尧放下杯盏。“她说的不无道理,甚至是个不错的提议。有时候,那些不懂朝政的人,反而更能想出好的法子。” 禹王也夸赞道:“赵将军的女儿还真是秀外慧中,不错……真不错…….好提议。” “明日上朝,可以向父皇提一提此事。”说完似是想起了什么事,祁慕尧起身,拱手称道,“赵将军赶了这么久的路也该好生休息休息了,本王就不予叨扰了。” 禹王也起身关切了几句,叮嘱赵将军好好休息。 一行人都起身送太子、禹王离开。 待到看守在各个角落的侍卫都随之一一退了去后,家仆才关上了将军府的大门。 第二十五章 商议 “不同意,我绝不会同意铉儿跟皇家有所牵扯的。” 紧闭的房间内传来余氏略显激动的声音,除了房间里的三人外,北苑里所有的家仆都退出去了。 赵和则是沉默的坐在那,一言不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我们做爹娘的若是连自己女儿的终身大事都还要听从别人的安排,那我们铉儿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们。”余氏说着说着,心里泛起一阵酸楚,但神情却仍是坚毅,从军女子,从不会在人前流露出自己软弱的一面,不然被敌方抓住了软肋,那后果将是致命。 这时的天突然阴沉下来,天空像是被一团巨大无比的乌云笼罩住,像是预示着一场即将来临的狂风暴雨。屋内有些昏暗,三人各坐一方,都沉默着。 “哎。”一声低叹打破了僵持着的沉默,赵煜城道,“这几日,我一直都在想该找个什么样的理由来回绝皇后娘娘,可是我始终没能想到合适的说法。” 余氏也叹道:“这也怪不得你。现在就想想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吧。” 赵和心里很清楚,为什么这个时候元德皇后会突然提及赵姝铉的婚嫁之事。他虽是一代武夫,但在朝堂上待久了,有些事也明白得狠。 一片阴影笼罩下,看不清赵和是何表情,余氏一双带着怒气的眼睛直直的看着赵和,似乎在等着他的意见。 “明日你随我一起进宫一趟吧。铉儿的终身大事自然是交给她自己。”赵和说完,深深地吸了口气,神色黯然,似乎瞬间苍老了不少。 “行,明日清晨我入宫去找皇后娘娘谈谈此事,不管怎么样,即使赔了乌纱帽,我也一定不能让我们铉儿陷入泥潭,皇宫里的女人有几个是真的幸福。”她亲眼见到过惨死在宫中的女人,那模样实在渗人,铉儿还这么小,又是个不谙世事,心地纯善的姑娘,说什么都不能让她去那种地方。余氏暗自下定决心,她一定要想办法说服元德皇后,拒了这门婚事。 赵姝铉呆呆的站在门口,悬在半空刚准备敲门的手又垂了下来。像是有只发狂的猛兽,在不断不断地撕咬着她的心脏,一阵一阵的痛。 为什么那时候就不懂爹娘的心意,执意要嫁给他呢? 她偏是信了天下人,也没有相信血浓于水的亲人。 她偏是将自己所拥有的一切,都亲手埋葬。 这世界上,就属她赵姝铉最愚钝。 “吱呀——” 赵煜城一拉开门,就看到立在门口的赵姝铉,心里猛地一沉。 惊道:“铉儿。” 原本还坐在屋内的余氏,也连忙过去。 “铉儿,你怎么在这里?” 赵姝铉强扯出一抹笑容,说:“娘,我准备过来看看你们。” “刚才的话,你可都……听到了?”余氏试探着问。 赵姝铉收起笑意,点点头。她穿过余氏和赵煜城,走进屋子,清脆地叫了声:“爹爹。”似乎对此事满不在乎的样子。 赵和简单应了一声。 余氏和赵煜城交换了一个眼神,似乎都不能明白赵姝铉为什么听到这个消息会表现得如此平静。 第二十六章 亲情 赵姝铉表现得越是平静,余氏的心中越是不安。 她总觉得自己的女儿隐忍了太多的情绪,比起这死潭一般的沉寂,余氏更希望赵姝铉能像其他孩子一样大闹一场。这样她也能稍稍舒坦一点。但赵姝铉始终只是微微笑着,举止间都是形如大人的成熟。 她不能想象,她不在女儿身边的时候,都发生了一些什么事。 远在边塞的夫妇,也常听说自己顽劣的女儿处处惹是生非,但只是想着这个年纪的孩子本就是叛逆的时候,便由了她去。 现在看来,却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儿。究竟是信息有误,还是这孩子的性子有了些变化,余氏不为知道。 余氏带着满满的疑惑,开口道:“铉儿,为娘这么多年都没能好好陪陪你,真的觉得对你有太多的亏欠。” 她一步步走来,笨重的铠甲随着步伐,发出金属摩擦碰撞的声音。 赵姝铉好奇地伸出手,抚上那面铠甲,上面缀合的铁丝和套口都已经磨得发旧了,生了一层锈斑。 赵姝铉指了指铠甲,仰头问:“娘,穿着这个重不重啊?铉儿也想穿上试试。” 余氏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回府了这么长时间,竟还没来得急换一身轻便衣服。 她抬头温柔的看着赵姝铉,说:“铉儿用不上这个,为娘也绝不会让你穿上这一身。” “为什么?” 余氏突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她想了一下,才回道:“因为那里不是女孩子能呆的地方。” 这么多年,她早已见惯过战场上横尸遍野的惨状,却仍是不能接受那种压抑,若是再能选择一次,她当初绝不会选择跟随父亲习武。她自己尚且不愿意,又怎么会将自己的女儿也送上那条路。 看着母亲态度异常坚定,赵姝铉有些许失落,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其实我在门外听到的那些话,还有你们所说的事情,铉儿觉得没关系。我相信爹娘还有哥哥舍不得让我离开你们身边。”她的手攒住余氏的手,发现娘的手也和哥哥的一样,满是厚厚的一层茧,完全不像是个女人的手。 她轻声道:“娘,你每天都会想我吗?”她像是在对着自己喃喃细语,声音轻细,若是仔细听,其实还带着哽咽。 余氏心里又是一阵酸楚,眼里是盛不下的歉意和心疼。“每天每天都会想我的铉儿,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是不是每天都快快乐乐的……”余氏止住了没说完的话,她很想告诉赵姝铉她对她满满的思念,但却知道思念是无法用三言两语就能表达得了的。眼下更重要的是铉儿的婚嫁之事。“铉儿,娘想让你过得自由,幸福永远都是你自己去把握的。娘不想你受政局的牵制,什么都没有你的幸福快乐重要,你能懂娘的意思吗?” 余氏弯身看着赵姝铉的眼眸。 赵姝铉愣了一愣,说:“铉儿一点都不担心。” 余氏听了才释然地笑了笑。赵和一张紧绷的脸也缓和了一些。 “不管怎么样,哥哥在,爹娘在。有什么事,哥哥都会给你挡着。”赵煜城也对赵姝铉承诺说。 人生还有什么不知足。 赵姝铉望着面前三人熟悉的面庞,仅隔着伸手就能触碰到的距离。 原来,是离得这么近。 “难得我们一家人能聚在一起,铉儿真的很高兴很幸福。” 大概只有在家人面前,才不用伪装着自己,她可以卸下一切的防备和负担,只单纯的做最真实的自己。 这些天,她太累了。 赵和干咳几声,用他那低沉的声音说:“都整理整理,去老夫人那边用膳吧。” 第二十七章 入宫 翌日。 赵和、余氏、赵姝铉、赵煜城一早便奉旨进宫。 赵和和赵煜城被绪文帝唤去,而余氏和赵姝铉则是奉皇后旨意去了和荣殿。 余氏今日着了一身水灰色烟纱散花裙,鬓发低垂插着一支刻着花纹的银钗,全然不同的风格下,有异于沙场上的飒爽英姿,显得娇媚无骨,入艳三分。赵姝铉呆呆地看着母亲的侧颜,这样的母亲,还真好看。 余氏在那沃野千里的草原生活久了,只觉得这高墙四起的皇宫让人压抑,高耸的玉宇楼阁,一道又一道的砖红城门,似乎将这个硕大的皇宫紧紧地隔绝在外。她轻轻拉住赵姝铉的手,随着管事太监走在去往和荣殿的路上。 长长的廊道像是没有尽头,一步一步都显得万分沉重。 “铉儿,你不要怕,娘在你身边,万一皇后娘娘问起你什么事情,你就如实回答。其他的事情,都交给娘。出了任何事,你都不要出声。”余氏紧绷着一张脸,言语中虽是警告的语气,赵姝铉却觉得此刻的她无比温柔。 爱,真的可以让人的心变得柔软,仿佛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深深地塌陷进去。爱,也让人有了铠甲,又多了软肋。而自己,便是娘的软肋所在。 赵姝铉点了点头,反握住余氏的手,手心的温热像是给了彼此强大的力量。 还没等走到大殿,风中便飘来一股玉兰花的熏香味,清清淡淡,却怡人心脾。 带路的公公待走到和荣殿,便传道:“启禀皇后娘娘,赵夫人带到。”随后斜歪着眼睛,对余氏说,“夫人,请。” 这公公的声音为何这么熟悉,好似烙印在心里的印记。赵姝铉看了一眼,眸中映着惊诧。 “传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后赵姝铉,干涉朝政,有失女德;与赵和、赵煜城等乱臣贼子结党营私,有谋朝篡位之嫌。现赐赵氏白绫一段,以死谢罪。钦此。” 噩梦般的声音陡然忆起,这是她梦魇中无数次梦见过的声音,现在又再一次真真实实的在耳边响起。赵姝铉停留在公公身上的目光变得冰冷。 这一个一个的债,容她慢慢来讨。 余氏牵着赵姝铉走进大殿,只见元德皇后正侧躺在软塌上,双眼微闭,身边的宫女正为她捶着腿。她没有睁开眼睛,只摆了摆手示意身边的宫女退下,正为她捶腿的小宫女便止住手退了出去。这时候元德皇后才缓缓睁开眼睛。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臣女赵姝铉参见皇后娘娘。” 元德皇后在紫苑的搀扶下坐直了身子,又抚了抚发髻,不紧不慢的样子。好一会,才开口让行礼的俩人起身。 “来,坐本宫身边来。”元德皇后拍了拍自己身旁空出来的一大片位置,示意她们过来。 “这……”余氏觉着有些不合礼仪,只道,“臣妾和小女站在这里就行。” 元德皇后却笑道:“好了好了,在这里不用讲究那么多宫规礼仪,随意点就好。过来吧。” 也不再好推辞,余氏只好牵着赵姝铉,走到元德皇后的身边,福身坐下。 第二十八章 婚事 “本宫上一次见赵夫人都不知道是何年何月了,这么久过去了,岁月可是没在赵夫人面容上留下任何痕迹呢。”元德皇后亲昵地拉着赵夫人的一只手,笑着感叹道。 余氏浅笑着说:“皇后娘娘如今气色越来越好了。臣妾在边疆呆久了,皮肤也越发粗厚,那边风沙大,阳光又毒,日子久了,也便懒得去管那么多了。” 元德皇后一愣,余氏的话里分明有种自嘲的意味。若是再细微地探寻这句话的含义,竟是有种在嘲讽她在皇宫内养尊处优,不知边塞疾苦之意。元德皇后心里有些不平坦,但面色依旧毫无变化。她对着余氏说:“赵夫人也真是不容易,那些地方可不是一般女子能去的。南国有你如此豪情之女子,真是南国之幸。” 余氏只道:“习惯了那样的生活,其实也还受得住。” 元德皇后点点头,将视线转移到余氏身后的赵姝铉身上,她微笑着打量这位令人刮目相看的小姑娘,很是令她满意。论胆识、论才情,都是极为出色的,更何况还是掌管十万大军的赵和赵将军之女。 “赵夫人也真是好福气,有赵小将军那么优秀的儿子,又有这样一位乖巧懂事的闺女。”说完又柔着声对赵姝铉说道,“爹娘回来了,有没有很开心?” 赵姝铉抿唇笑道:“托皇后娘娘、陛下的福,臣女终于能见到爹娘了。” 寒暄了好一阵,元德皇后才缓缓道出她此次召见余氏的真正目的。 “若本宫想要赵夫人的闺女做我们尧儿的太子妃,赵夫人意下如何?” 余氏身子一震,该来的还是来了,赵姝铉捏了捏她的手。 原本坐在软塌上的俩人,转身跪于元德皇后面前。 只听见余氏开口道:“首先,承蒙皇后娘娘厚爱,小女尚且还小,更何况她从小便随我的性子,天性顽劣,又不通宫中规矩,太子妃之位,小女怕是无力胜任。” 对于余氏的回答,元德皇后也并没有显得出乎意料,神色没有任何变化,她薄唇微启:“依本宫看,赵家小姐各个方面都很是符合呢。本宫所看到的赵小姐,兰心蕙质,本宫真是喜欢得不得了。也许本宫是真的与她有眼缘,一眼便认定了她。” 元德皇后起身扶起余氏和赵姝铉。 “希望皇后娘娘能重新考虑。为娘的还是希望闺女能自己选择自己的幸福。也许这样说是对皇后娘娘的大不敬,但皇后娘娘也是做母亲的人,应该能理解作为母亲的心情。” 满屋的玉兰熏香,闻久了只觉香得让人眩晕,周遭都静悄悄的,仿佛一根银针落地也会在这偌大的大殿里荡起回声。 元德皇后凝滞着一双眼,脑海里想起的是那个燃气滔天大火的夜晚,为什么面前的女子会让她想起德妃,那个让她爱之极,又恨之极的女人。 紫苑唤了元德皇后好几声,她才回过神来,神色恍惚。她按了按眉心,尽量让自己清醒一点。 故人不在,她再也不用面对那些她不愿面对的东西,又何必再忆起。 第二十九章 拒婚 “赵夫人,听你的意思,你不认同这门婚事吗?”元德皇后的声音虽然听着柔和,但尾音却拉长了半拍,透着一股威严。 可这点架势根本震慑不到余氏,甚至让余氏觉着有些可笑。 余氏想也没想便回答说:“恕臣妾直言,是,臣妾不认同。”她的眸中散发出一股冷冽的光芒,好似冬日里刺骨的冰凌,只让人感到一阵寒意。 元德皇后扶住软塌的边缘,塌上铺盖的毛毯被她揪起一戳,细长的指关节都因用力过度而发白了。 她闭眼深吸一口气,道:“莫非是赵夫人瞧不上我们慕尧?” 余氏闻言惶恐不已,忙说:“不,皇后娘娘误会了,太子殿下乃天子之躯,怎么是我等卑微之人能觊觎得了的。臣妾只是想让小女有选择幸福的权利,不能强加给她一段婚姻。还望皇后娘娘谅解。” 元德皇后冷声一笑,又长叹一声,道:“本宫也没别的意思,只觉着这赵家小姐让我很是欢喜,便心里想着若是能和我们慕尧凑一对,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她顿了顿,“既然赵夫人都这样说了,那本宫也不强求什么,但本宫还是希望赵夫人能好好考虑一下。” “谢皇后娘娘的谅解。”余氏行礼道。 元德皇后一副无奈的表情,余氏态度如此强硬,她自知短时间内拗不过她,只好暂时作罢,总能有办法的。 赵家的势力,势在必得,无论以什么样的手段,都必须牢牢的掌控在手中。不然,她只能用些手段让赵家从此以后在这世界上消失得干干净净。 那只有一条路,就是死。 元德皇后招来紫苑,叮嘱了几句,紫苑便急急退下。 “好了好了,今儿个天气甚好,夫人陪本宫去御花园走走吧。听说园子里的花儿都开得正艳。”元德皇后邀约道。 余氏自是无法拒绝,只好作陪。她心里想着,婚事一说已经初步得到了缓解,陪皇后走一走聊聊天定然是不会出什么岔子的。于是果断应下了。 元德皇后从软榻上立起身子,往前走了几步,又止住步子,扭身道:“赵小姐,就让紫苑陪你去四处走走,本宫想好好和赵夫人一叙。” 赵姝铉乖巧地点了点头。 紫苑此刻又急急迎了进来,手里还拿了只纸糊的蝴蝶模样的风筝。赵姝铉不禁疑惑地望了望那只风筝,又疑惑地瞧了紫苑一眼。 紫苑见赵姝铉满是疑惑,嫣然一笑道:“娘娘怕赵小姐无聊,于是吩咐奴婢拿来一只风筝,命奴婢带小姐去园子里放风筝。” “谢皇后娘娘的关心。” 元德皇后掀了掀眼皮,蹙眉笑道:“行了行了,左一个谢右一个谢,本宫都被你们谢烦了。走吧。” 殿外的阳光挥洒进来,映射到元德皇后明一身明黄的金丝凤袍上,将她身周晕染出一整个金色的圈。 曾几何时,赵姝铉穿着这一身凤袍母仪天下,好生风光。 那一抹抹刻琢在心尖上的灰色记忆,一遍又一遍地在脑子回荡。 她也记得他曾对她说:一生一世一双人,朕这一生唯纳你一人为后。 第三十章 风筝 直至元德皇后和余氏的身影掩盖于万花丛中,赵姝铉才舒了口气,活动活动已僵直的身子。 御花园还真是御花园,满园子的花争奇斗艳,个顶个的都是花中之极品,只是赵姝铉并没有心思赏花。 本想找个机会去朝宣殿一趟,元德皇后故意安排自己的贴身宫女跟着她,无非是想从她口中打探点什么消息出来。宫中的宫女可机灵狡猾得很,特别是贴身丫头,若不是够机灵,也无法在这危机四伏的皇宫里生存下来,说错一句话,哪怕半个字,也可能是要丢掉小命的。 想到这,不由得想到了冬葵,她虽不够机敏聪明,却胜在单纯老实。对待赵姝铉忠心耿耿,甚至不惜已死来表明自己的清白。 赵姝铉看着紫苑,表情淡淡,只说道:“紫苑,我可以一个人静一静吗?”听着是询问的语气,但紫苑听来,却更像是一种命令,那种骨子里透出的威严之气。 紫苑倒抽一口凉气,为什么她从面前的妙龄少女身上,体会到了一股类似于元德皇后那般尊荣之上的姿态呢?紫苑惊愕于自己荒谬的想法,但她又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身处后宫这么多年,她是不会看错的,也难怪元德皇后会对她如此上心。 紫苑问道:“赵小姐可是心情不好?奴婢也许能做你的倾听者。”紫苑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赵姝铉只摇摇头,道:“谢谢你的好意,我就想一个人在那边的亭子里待一会。可以吗?” 紫苑刻意动了一动拿着风筝的手。 赵姝铉看了一眼紫苑手中的风筝,心里有所顾虑,她本想趁着紫苑不注意离开御花园,但却很容易被发觉,若是借着风筝断了线这个借口,去朝宣殿一趟,即使被巡查的护卫抓到,也能说是找寻风筝迷了路。 赵姝铉作沉思状,挠头想了想,又莞尔一笑,说:“那我们放风筝去吧。反正我也好多年没有放过风筝了呢。” 紫苑自然是极其乐意的,忙点了点头。 月湖湖畔,西边是一块较为宽大的场地,东边是一座不算高的假山,假山上源源不断地流水落到湖面上,晕出层层水波。 年轻的笑颜倒映在水面上,又是一副好景。 紫苑在一头牵着风筝,赵姝铉拉扯着细长的棉线,一边放长了线,一边往后退,直到线拉直了,迎着一阵春风,紫苑松开了手中捏着的风筝。风筝迎着风,在赵姝铉的带动下,一点点往上升,蝴蝶在春风中翩翩起舞。这油纸上的蝴蝶本就画的栩栩如生,在这风中飘荡,更是活灵活现。 也不知是哪位国师有如此精湛的手艺。 赵姝铉步伐轻快,她跳着、奔跑着,一张稚嫩的鹅蛋脸绽开了最绚烂的笑颜,连正远处赶来的紫苑看了,也不禁被她的笑容所感染,那抹冷冽气息全然消失殆尽。紫苑不禁疑虑,是不是自己看走岔了眼,眼前的小姑娘怎会有着一朝国母的姿态呢?紫苑笑笑了,跟了过去。 第三十一章 狭路相逢 赵姝铉借着假山的位置完美的挡住了另一边的视线,她加速了步伐,尽量让自己离紫苑远一些。 四下无人,她掏出腰间藏匿的匕首,轻轻一划,原本还好好漂浮在半空的风筝少了线的牵引,飘摇了几下,便随着风的方向往下坠。 赵姝铉将匕首又放回原先的位置,随即又刻意惊叫一声,绕到假山另一侧,越过紫苑赶来的方向,向月湖的另一侧跑了过去,而这边的方向刚好能通往朝宣殿。 穿过了半个御花园,赵姝铉差点与元德皇后撞个正着,若不是及时发现前面来了人,赵姝铉恐怕就被逮住了。 她见机躲在一颗百年古树后面,这棵百年古树树干粗壮,三人环抱才能刚好合住,赵姝铉躲在树后,根本无人能够发觉。赵姝铉偷偷瞟了一眼,却只见到元德皇后和几名宫女的身影,并未看到娘的影子,不由得疑惑。 元德皇后走近之时,赵姝铉隐约从元德皇后口中听到她念及哥哥的名字,但具体说了什么却又没能听清楚。这元德皇后到底想要做什么?前一世娘并未向元德皇后提出拒婚之请,但这一世局势有了变化,想必很多事情都发生了改变,正向着赵姝铉未知的方向发展着。想到这,赵姝铉不禁面色沉重。 待元德皇后走远了,赵姝铉探出头左右探了一探,觉着安全了,才又向着那条小径行去。 风筝的影子早已完全消失在视线里,赵姝铉一边走着一边考虑着接下来该做的事情,正当她有了些头绪之时,不远地地方传来男子的声音。 赵姝铉猛然一惊,看了看四周,除了小径两侧种植的花草便什么也没有了,根本就是无处可藏的地方,也不知前方来的是何人。 眼下也别无他法,赵姝铉只好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只能祈祷是不认识她的人。 声音越来越近,听那对话声,似乎来者不只一人。 如果说,重生一世,对赵姝铉造成的困扰最大的人是谁的话,那便是顾清远。竟是在这偌大的皇宫之内,都能遇见他。 重点是,他的手中为何还拿着那只断了线的风筝。 顾清远身旁那位男子是不曾见过的面孔,顾清远看着赵姝铉,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个遍。他也不解,为什么总是能遇到她,不过他倒是愿意见到她,从今以后也能时常见到她。 “又是你。”顾清远勾起一抹戏谑的笑容。 赵姝铉只道:“这句话该我来说。”她迎着顾清远的目光,定定的看着他的眼睛。 一旁的男子面对两人的反应很是不解,压低声音问了句:“谁啊?” 顾清远道:“有缘之人。” 男子再望向赵姝铉的时候,眼神变得有些不一样了,他看了看赵姝铉,又看了看顾清远。神神秘秘地笑了一笑,说:“那我是不是得回避一下?太傅。” “那倒不必。”赵姝铉冷声道。 小径路窄,两个男子并排一站,这路就被挡得严严实实,赵姝铉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第三十二章 变局 顾清远。 他,要做什么? 让无幽送去朝宣殿的信为何在他手中? 他是何来历? 太多太多的问题困扰着赵姝铉,杂乱的思绪萦绕在心间,百思不得其解。赵姝铉都不知道是怎样碰见一路寻来的紫苑,又是怎样同她一道回了和荣殿的。 因为这个顾清远,她的计划像是被全盘打乱了,突然没了任何头绪。 等她回过心神时,才发现自己已身在回府的轿子上。 余氏脸色微微发白,赵姝铉也并没有过问,即便出了什么事,该知道的事情她自然能知道,若是不想让她知道,就算问了也问不出什么话来,所以赵姝铉选择了不问。 赵家果然是出了事,赵姝铉从赵煜城口中得知,绪文帝在今日早朝上以赵和镇守边疆劳累伤神,回京需好好调养休息为由揽去赵家五万大军,交给宋丞相之子宋楚渊前来管制。赵和一手带领出来的精锐兵将由十万猛然折减为五万,连作为赵和左膀右臂的麒麟副将也被分了去。赵家势力大减,本就势力不弱的宋家瞬间成为了这朝中佼佼者,不少与赵府往来密切的大臣纷纷去给宋丞相道贺。 赵煜城虽没有细说,但赵姝铉也能想到以她爹爹的个性,是定然无法忍受绪文帝如此草率的决定。赵和虽不图荣华富贵,却向来好面子,从不容许自己打败仗。绪文帝当着上百大臣的面,削减他的兵力,自然是有驳赵和颜面。 赵姝铉心里一阵酸涩,她看到被荣光照耀了一辈子的赵大将军变得神色黯淡,眼角的皱纹深深的嵌了进去,她第一次觉得父亲高大身影在她眼里如此落寞,又如此沉默。 夜已深。 这已经是冬葵进来更换的第三杯茶了,端进来是什么样子端走的时候还是什么样子。赵姝铉手里拿着一封信,已经看了好几个时辰。 风雨凄凄,鸡鸣喈喈。 既见君子,云胡不夷。 风雨潇潇,鸡鸣胶胶。 既见君子,云胡不瘳。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字字句句,都无不表达着女子苦苦等待夫君归来时的孤独与苦闷,却又不曾直说。 纸上的字是赵姝铉所写,但这原信却是德妃死后绪文帝在她的遗物中找到的,信的右下角用娟秀的字体写着一个“芮”字。 当年元德皇后落了第二胎,绪文帝日日夜夜伴其身侧,却已是许久不曾去看望德妃,德妃一时接受不了,整日郁郁寡欢,落下了病根,等到绪文帝再想起被遗忘在深宫的德妃之时,已是听闻爱妃的死讯之日了。 当然,这些事都是赵姝铉前世打听到的。她原本想要用这封信来刺激一下绪文帝,也许绪文帝会因此去查明当年那场火灾的真相,若真相能得以大白于天下,这时局兴许就变了。可眼下这信又重新回到了赵姝铉手中,根本没能送出去。 她越发想不明白,顾清远的目的在哪,他似乎一直在打探着一些什么事? 莫非,他也在查德妃和七皇子的事情?可是他为什么要来查这些事? 赵姝铉揭开油灯,将手中的信纸点燃,在火快要侵蚀整张纸的时候松开了手,看着一封信化为灰烬。 看来赵姝铉当前需要解决的不是祁慕尧,而是这讳莫如深的顾清远。 东厢阁苑的灯亮了一整晚,一直到天快要亮了的时候,才灭了灯。 第三十三章 毒 虽然几乎一夜未眠,赵姝铉还是照往常的时间起了床。 她刚推开房门,便发现冬葵半蹲在门边,似乎守候已久。赵姝铉不难发现冬葵圆圆的一双眼睛下挂着浓浓的黑眼圈,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冬葵立刻跳了起来,蹙着一双弯弯的眉毛,表情都要拧成一团,她急急忙忙道:“小姐小姐!冬葵有急事要跟你说。” 赵姝铉也不知道是什么事这么急,以至于冬葵这么个十万火急的模样。 赵姝铉问:“什么急事?” “今天一大早,隔壁……隔壁的宅子突然换了主人。” 赵姝铉还以为多大的事儿,不过是座宅子移了主,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于是道:“这有什么的。” 冬葵急急地顺了顺胸口,一双本就瞪圆的眼睛睁得更大了,连忙说:“不是的,不是的。那宅子的主人是……顾公子。” “什么?”赵姝铉不由自主的提高了声问,“顾公子?哪个顾公子?” 莫不是顾清远? 冬葵道:“那日替小姐拿回钱袋的顾公子啊,太子生辰宴上,陛下亲封的太子太傅顾公子啊。” 赵姝铉只觉一阵头疼,这顾清远到底在搞什么鬼。赵姝铉将右手食指放在嘴边,屏气一吹,不过几秒,一个高大的黑影瞬间闪了出来。 冬葵定神一看,发现来者是无幽,忙躲开无幽的视线,顿时莫名的红了脸,她转头对赵姝铉道了句:“小姐,冬葵还有要事要办,先去了。”还没等赵姝铉应允便急匆匆的跑开了。 “怎么了这是?”赵姝铉一脸不知所以然,便也由她去了。待她转过头看向无幽的时候,发现无幽今日也有些反常,黝黑的脸上,竟是挂着一抹红晕,神色飘忽,很是不自然。 赵姝铉对这两人奇怪的举动有些困惑,但眼下需要处理的事情还有很多,也无暇顾及这两人了。 “那****命你送进朝宣殿的信,你是亲自送去的吗?” 无幽正色道:“是我亲自送去的。” 赵姝铉垂眸冥想了一会,又问:“可有什么人发现了你?” “凭我的功底,是没有人可以发现的。”无幽不解为什么突然问到这件事情,难道出了什么差错吗? 赵姝铉道:“那封信被人拿了出来,应该是在你去了之后不久。”她说得很是平静,仿佛在讲述一件与她无关的事情。 无幽只觉不可能,当日大殿周围除了看守的护卫再无他人,怎么会有人拿走?论轻功,无幽要是说自己是第二,就绝无人敢说自己是第一。若是有人潜伏在周边,他一定是能察觉得到的。 见无幽也一时愣住,赵姝铉又问道:“那日可有人见过你?” 无幽回想了一下,除了顾清远见到他,便无二人。但顾清远,无幽是知道的,从前在北明的时候,就与阁主是极为亲密的朋友,这事也必定与他没什么关系。无幽摇了摇头,道:“并无人见过我。” 赵姝铉自顾自地点点头,饶有所思,良久,才道:“你可知顾清远?你是楼沧月的人,按理来说应该是知道的。” 无幽面上闪过一丝尴尬,心中不由得想,他的有所保留难道被面前的小姑娘发觉了?但她又没挑明了说,更像是试探地问问,无幽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显得支支吾吾。 赵姝铉的视线没有落在无幽身上,她的眼眸如深黑的玛瑙般晶莹透亮,此刻却显得有些暗淡,脸上的表情带了一丝担忧,一丝困惑。 无幽刚准备回答,赵姝铉却先一步开了口:“这个顾清远到底是什么来历?看来要去凌霄阁一趟了。”说完,赵姝铉便回身进了房里,反扣上门。 这是什么情况?无幽挠了挠头,真是搞不懂这小姑娘在谋划些什么。跟了这么些日子,虽然经常被赵姝铉要求查这查那的,但其目的并不明显,也不知道她到底在筹划着什么。无幽觉着有些无趣,又觉着有些苦闷。江湖第一高手,居然沦落到这种地步,实在是他人生中的一抹败笔。 待任务结束,得向楼沧月好好讨个说法,无幽暗自决定道。想到这,他飞身上树,斜斜依靠在几根较为粗壮的枝干上,枝干一沉,分枝上开得正好的白色小花簌簌下落,有一朵完好的梨花正好落在无幽的鼻尖上,弄得他鼻子痒痒的。 他没有拂去小花,而是置于掌心,细细赏玩着,赏着赏着,怎么脑子里就冒出了那天夜里……猛然惊慌失措,无幽差点从树上翻了下去。他扔掉那朵白花,脚尖一点,回身一转,跃到东厢阁苑的屋顶上,随后消失在春光之下。 在去凌霄阁之前,赵姝铉想要好好前去拜访拜访顾清远,看看他到底闹的哪一出。 赵姝铉换上一身绿罗裙,还在腰带里塞了些她精心调制的荷包。这荷包可不是普通的荷包,是她近些日子,通过翻阅多本医书,查询各类典籍,好不容易研制出的毒性粉末。这复仇之路,危险重重,她又不精武道,只好用别的方法,以求危险关头自保。 这些个小荷包,虽然无法致人于死地,却足以让人一时丧失气力,头晕脑胀。若是剂量够足的话,兴许能致人个半身不遂。 赵姝铉从床榻软垫的夹层里翻出一个密封的瓷瓶,想了许久,还是放了回去。这瓷瓶里的东西是汇集了天下十大剧毒之物以不同比例混杂在一起熬制成的水,世人称它为“蚀骨水”,如江湖流传所说一般,这水仅是服用一小滴,便能让一名壮年男子在一炷香不到的时辰中经历蚀骨之痛,随之全身溃烂,七窍流血而亡。 这本是江湖中已失传的秘毒,前一世却被后宫中一名老妪研制出来,用在了处死冷宫失宠的嫔妃身上。赵姝铉亲眼目睹了那一幕,那个女人渗出血水的眼眸痛苦而绝望,慢慢地竟是满脸都是鲜红的血液,她青红的脸已是扭曲,竟似于地狱恶鬼一般可怖。 赵姝铉将思绪从回忆里拉回,已是一身冷汗。 第三十四章 怀抱 顾清远的宅子和赵姝铉所居住的东厢阁苑就隔了不过一道墙。 赵姝铉此刻正站在顾清远的宅子前,看到几名家仆张罗着换上新的匾额,并没有人注意到赵姝铉。 一名身着紫袍的男子从院子里走到门口,负手立在那看着家仆换匾额,一边看还一边指挥着,但他的脸上却一片漠然,没有任何的表情,只木讷着一张脸,嘴巴偶尔机械地张开闭合,但不得不承认,这位男子的相貌英俊非凡。 紫袍似乎感受到赵姝铉看去的目光,偏头看了过来。赵姝铉也没有回避他的眼神,反而向他走了过去。 赵姝铉微微颔首以示礼貌,开口问道:“请问顾公子是否在府内?” 紫袍背在身后的手下意识的握住腰间佩戴的银剑,似乎意识到不妥,又放下手,警惕地问:“找主子何事?” “不方便与你细说,麻烦通报一下。”赵姝铉微微一笑,道。 紫袍男子极少与女孩子有所接触,面前女孩子明媚如春的笑容竟让他有些失措,他冷声道了句,“稍等。”便转身进了院内。 过了一会,紫袍男子又走了出来,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进院,一股竹香扑面而来,脚下是一条灰青色的砖石路,一路通往正堂,其余两路通往别院。赵姝铉跟在紫袍身后,细细观察着这座府邸的格调。绕过正厅,赵姝铉瞥见那一根根暗红色的石柱上雕着精细的纹路,正厅侧边菱花纹木窗半开着,厅内的布置很是简单,只摆放了两张藤桌藤椅,正有妇人细细擦拭着。原本荒疏颓坯的宅院一时间生活了起来。 赵姝铉跟着走到了府宅的最里边,看了下方位,正是靠着赵姝铉所居住的东厢阁苑的位置。 赵姝铉注意到顾清远正斜倚在院子里由粗大的藤蔓编织的吊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垂眸翻看着,三千青丝披散而下,直落地面,宽大的黑袍衬得他很是清冷。赵姝铉甚至从他的脸上看到了一抹悲伤,但又很快被自己给否定,像他这样的人何来悲伤? “主子。” “冀烨,你去前厅打点打点,别让他们碰坏了我的东西。”顾清远轻启唇瓣,却没有抬眸。 被唤作冀烨的紫袍男子退去,走之前还漠然瞥了赵姝铉一眼。 顾清远抬眼望向赵姝铉,仿佛阳光都随着他的目光倾泻而下,他轻轻勾唇,似乎对赵姝铉的来访都是意料之中,并不觉得惊讶。 他掀起衣袍起身,将书卷成一卷握在手中,慵懒地朝赵姝铉走来,眼里似有锐光,转瞬即逝。 顾清远在赵姝铉面前站定,双手抱怀,含着笑意问:“赵大小姐,不知今日找顾某何事?” “找你就一定要有事么?”赵姝铉反问道。 顾清远环顾四周,视线落在赵姝铉身上。“怎么样?我的新宅看起来如何?” 赵姝铉挑眉一笑,说:“还凑合。”她想了一想,“顾太傅为何偏偏挑了这间最不起眼的小院住下?”赵姝铉想知道他是不是故意设了个离赵府最近的院子作为他的主屋。 “这院子不好吗?”他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也没什么不好。” 这院子虽较于其他别院小了些,但胜在幽静,采光也充裕,而且这院子里花花草草不少,看上去也是一片生机盎然。当初赵姝铉也是看在东厢阁苑僻静悠闲,才搬了去,在这方面,两人倒是达成了共识。话虽是如此,但偏偏是靠着赵姝铉院子的,难道他不是因为她故意搬至此处?赵姝铉看向顾清远的眼神里满是怀疑。 看着她思绪转换,顾清远不禁觉得有趣,“况且,我只需一跃便能跳到你的院子里。” 赵姝铉脸色一变,沉声道:“你最好不要打扰我的生活。” 对于赵姝铉已表露出来的排斥,顾清远并不在意,他俯下身想要凑近赵姝铉的脸侧时,被赵姝铉一鼓气推开,奈何她力气不够大,顾清远只退了一小步,似乎没有料到赵姝铉会推开自己,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被推开的顾清远笑了一笑,突然伸出手揽住赵姝铉一只胳膊,猛地一扣,娇小的身躯便牢牢被扣在怀里。 一阵幽香渐入鼻息,赵姝铉的脸正正的贴于顾清远胸口,宽大的衣袍将她罩在里面,隔着薄薄的两层锦缎,赵姝铉似乎能听到顾清远的心跳声。赵姝铉不断试图挣脱顾清远的臂力,尝试了好几次,赵姝铉都没能挣开,反而被他的手越扣越紧,已是有些呼吸困难。因为几番发力,她的脸上生起了一层红晕,她又羞愤又气急,却又无能为力,只好放弃挣扎。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用着几乎接近冰冷的语气喝道。 他柔着声道:“我还想知道你到底想干什么?赵姝铉。” 赵姝铉扬眉,略带讥笑地仰头看向他,道:“你是不是一直在跟踪我?”这么多次的偶然相叠合就一定是必然。 他却冷哼一声,“我有必要跟踪你么?” 闻言,赵姝铉陷入了困惑,便问:“那封信你从何处得来?”四目相对之间,赵姝铉呆住,摄入瞳孔的,是顾清远那双迷人的眸子,她竟有一瞬间忘记自己身处何等境地。她又是一番试图挣脱顾清远的控制,却依然没有成功。 他怎么会没有察觉到她那一瞬的异样,顾清远也被自己狂妄的举止惊了一惊,女子独有的柔软真真切切的被他揽在怀里,似乎有股奇异的力量正伸向他的内心深处,不断唤醒心底里潜在的那一抹悸动,原本冷如寒冰的心竟开始温热起来。他呆呆地怔住,竟忘了回答。 “那封信从何而来?回答我。”赵姝铉提高了声音,再一次发问。 顾清远用下巴抵着赵姝铉的头,迟迟才道出三个字:“偷来的。” 赵姝铉无言,她突然很想支出手来给他一巴掌,但此刻她的两只手都被顾清远牢牢扣住,根本无法施力。 随着顾清远的呼吸,赵姝铉的头痒痒的,她忍不住扭动腰肢,又发觉这样的处境下有些不妥,只好咬牙忍住。 第三十五章 目的 两人以极度暧昧又奇怪的姿势僵持在这里,赵姝铉的心扑扑直跳。 “你到底想怎么样?太傅也不注意一下自己的身份么?”赵姝铉故作轻松地笑了一笑。 顾清远低头看了她一眼,能从她的神情中感受到她的慌乱和恼怒,微风轻柔拂过,黑袍飞舞,他静静地凝视着怀里肤如凝脂的容颜,她的一双明眸清明如水,细看却好似蒙着一片薄雾,和记忆中的那双眼眸多么相似,他竟快要忘了她那双时常泛着悲伤的眸子。 顾清远的眼中多了一丝迷惘,他不知道他究竟在干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的是什么,他只知道他已经孤独了太久太久,不想再这样孤独下去了。 “我可以帮你。”他笑道。 “你要帮我什么?” “帮你做你想做的事情。” 赵姝铉听了却笑起来,“你又知道我要做什么呢?”她并不避讳将事情给捅破了直说,但她想要知道,这顾清远对她现在所做的事情究竟掌握了些什么。 “帮你查德妃的下落,告诉你叶轻候的一切,甚至可以……”他只将话说了一半就停住。 赵姝铉急着问:“可以什么?” “可以帮你废了祁慕尧。”他淡淡道。 赵姝铉心中猛惊,不可置信的盯着面前嘴角微扬的男人,为什么他知道她的目的是祁慕尧?也许她调查德妃、叶轻候的事情可以通过无幽知道,但至始自终,她都没有透露过对祁慕尧的半点企图。他,为什么会知道? 顾清远摸了摸鼻梁,简单随意的一个动作,却被他做得极度高贵,举手抬眸之间都是骨子里透露出的贵气。 他不紧不慢地说:“你不必知道我为什么会知道,你只需要知道我可以帮你就行了,需要我就随时来找我。但是……”他顿了一顿。“以后不要再查有关德妃的事情,对你的目的没有什么意义。” 赵姝铉尽力冷静下来,挑眉问道:“陛下亲封的太子太傅竟说要帮我废了太子?”赵姝铉冷声一笑。 顾清远目光不变,下巴微微扬起,慵懒地嗯了一声,对她说道:“这仅仅是他自己的意愿罢了。” 赵姝铉对待顾清远自当是万分谨慎,既不能坦然道出自己的想法,又不能掉进他的圈套,所以都是以反问的形式来试探他的用意。 “让陛下分外赏识的北明第一才子,为何突然说要废了太子呢?” “没有为什么,我知道你在谋划什么。必要时候再来吧。”说完他便拂袖转身,向着里屋行去。 赵姝铉双手交叠于腹前,腰带里是她出门前备好的毒,她看着顾清远的背影,人如其衣袍,隐秘而深邃,难以捉摸。 “太傅急着赶我走?”她叫住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触动了哪条神经,她竟然想要和这让她捉摸不透的男人堵上一把。 自重生以来,她虽有着大致筹谋方向,但尚且还有许多凭一己之力无法达成的目的,若是真能拉到盟友,自然是再好不过。现在的问题就是,为什么顾清远会知道她的目的,为什么他自动提出帮她?如果这两个问题能够得到好的解答,那么这个盟友她可以收下,反之,便只有杀戮。 第三十六章 身份 赵姝铉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被他捏过的地方生生的疼,不过这点疼也算不上什么。 顾清远在桃木椅前坐下,赵姝铉也毫不客气,照着他的样子在他对面的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又是长久的沉默。 “我是谁。” 赵姝铉抬头看他,他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落寞和孤寂,赵姝铉心头一沉。 这世间哪会有人不知道自己是谁?可顾清远真的不知道自己是谁,他拥有的记忆是从八岁开始算起。救他的大叔是在北明以北的山谷里捡到了他,当时他的头上全是血,身边七七八八几个人全都死了,只有他还尚有一丝薄弱的气息,大叔将他背回自己山脚下的家中,因为略懂医术,便施了一些药草替他包扎治疗,想不到他竟奇迹般的活了下来。但可惜的是,醒来后的他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大叔捡到他的时候,他身上披着一件长长的黑袍,黑袍的袖口只绣了一半的莲花,袍子的袖口里藏有一块玉佩,上面刻着一个大大的芮字。顾清远常常一个人盯着那块玉佩发呆,他很想知道自己到底是谁,却怎么样也想不起来。 他常常梦见这样的一个场景,那是一个被火光笼罩的夜晚,熊熊大火映亮了整片夜空,有人抱着他用麻布赌住了他的嘴巴,无论他怎么哭喊也没办法发出任何声音,被大火覆盖的宫殿在视线里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终消失不见。 他试图找回那些遗失的记忆,可面前的一切对他来说是那样陌生。 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 可当叶轻候找到他,当他踏皇城的时候,他似乎慢慢地有了答案。 “赵姝铉。”他轻轻唤她的名字,“其实我自己也不确定,也许我是你猜的那样,又或者我什么也不是。”顾清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面前的少女说这些,但他从北明回来的第一天就救下了她,又在凌霄阁遇见她开始,他就莫名的想要靠近她,仿佛靠她越近,那些残缺的碎片就能拼凑完整一样,也不知是哪来的荒谬想法。 刚才,他还差点杀了她。 赵姝铉怔怔地听着看着,差点忘记前一刻她差点死在他手里。 “只有你自己最清楚。”赵姝铉收起自己那点怜悯之心,妇人之仁不可有,这是她对自己的告诫。 顾清远苦笑道:“如果我清楚,我就不会在这里了。” 这都是上演的哪一出,赵姝铉有些摸不着脑,心中的猜想也是越来越不确定。 “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知道我的目的?你为什么要帮我废了太子?若不是你想要登上皇位,那你为什么要这样做?跟叶轻候有紧密关系,又……你难道不是七皇子吗?”事已至此,赵姝铉干脆将自己所有的疑问都和盘脱出。 顾清远的目光如同两把欲要出鞘的利剑,看得赵姝铉毫无底气,两人各怀心思,又有各自的顾虑,一时间,屋内又是一片寂静无声。 第三十七名章 计划提前 从顾府出来,走在前往凌霄阁的路上,赵姝铉仍是有些恍惚,想不到重生那日救下自己的人,竟然是顾清远。 有恩在先,定不能不义,赵姝铉轻声叹了口气。 凌霄阁依然如之前那般大门幽闭。 赵姝铉站在对街,刚准备过去的时候,发现不远处一辆看起来十分普通的马车驶了过来,停在凌霄阁前。赵姝铉忙谨慎地退到一旁的巷弄里,以探个究竟。 那辆马车并不起眼,甚至显得有些破旧,驾车的师傅戴着一顶大大的斗笠,他拉紧缰绳,待马车停稳了,才跳下车来。 赵姝铉待那师傅转过头,心中猛然一惊,此人正是祁慕尧的心腹——张寅,那马车上坐的是什么人,赵姝铉猜都不用猜,必是祁慕尧无疑。 张寅拉开粗麻布幔,随后马车里探出一人,此人也同张寅一般,着了一身粗布麻衣,虽是普通百姓的装扮,却怎么也掩饰不下那与生俱来的优越之态。 此人正是祁慕尧。 看来祁慕尧也并非表面上的那般从容淡定,禹王从禹城赶回京一事也应该让他有了一些危机感,毕竟禹王生母静妃乃开朝丞相宋忠学嫡长女,如今又正得盛宠,前些时日,也不知道静妃在绪文帝面前念叨了些什么,竟是让绪文帝亲启圣口分去了五万赵家精兵,交给其亲弟弟宋楚渊来调配训练。 这样一来,元德皇后想要撮合赵家与皇家联姻一事便受到一遭重击。即便这婚事定下,赵家日后帮衬太子登基,但其势力也大不如从前了。 赵姝铉突然想到了什么,暗叫不妙,一张白里透红的娇嫩面庞瞬时铁青。 祁慕尧的计划竟然提前了。 舞曦。 祁慕尧会带走舞曦。 若是让祁慕尧带走了舞曦,那赵姝铉手中就失去与楼沧月交换条件的砝码了。 难怪顾清远会提醒她该有所行动,眼下祁慕尧已经进了凌霄阁,自己肯定不能露面。现在,赵姝铉需要做的是引开舞曦,只要舞曦不在凌霄阁,祁慕尧也便没什么方法能带走她。 能随意出入凌霄阁,又有可能将舞曦带出来的人,当下就只有…….无幽了。 赵姝铉知道无幽就在附近不远处跟随着,她吹响暗哨,静待无幽出现。 正得空躺在屋顶吹风的无幽面色一沉,如今还真是一刻闲散的时候都没有了。无幽极不情愿的翻身起来,几步一跨,落到赵姝铉身后。 “什么事?” 赵姝铉闻言回身,面色肃然道:“想办法去把舞曦带出来。” 无幽却没立即应答,心里不解,怎么突然又跟舞曦扯上了什么联系,他问道:“为什么?” 赵姝铉眉头紧蹙,除了焦急,脸上还挂着担忧。“无幽,你先尽快带她出来吧,她跟着你一起,我也不会有什么别的用意,有些事,我之后再跟你细说。” 无幽想了一想,带舞曦出来也没什么大不了,况且这小姑娘不会武功,对舞曦造成不了什么威胁。 无幽点了点头,一如既往的飞身消失不见。 明明就近在咫尺,这习武之人非要用飞的,走过去不也是很方便吗?赵姝铉无奈地摇了摇头,眼睛又挪向对街。 阁楼雅阁的窗口敞开着,窗边却空空,没有人影,他应该也没有那么快见到楼沧月,只是现在舞曦不知道怎么样了。 此时也只能回去等无幽的消息,赵姝铉又在那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往回走。 第三十八章 醉酒 走到紫云酒楼附近,赵姝铉闻到酒楼飘来的一阵阵菜香,从早上出门赵姝铉就没有吃任何东西,不知不觉已是过了大半日,早已饿得饥肠辘辘,赵姝铉迟疑了一会,决定先去吃点东西填填空瘪的肚子。 紫云酒楼也的确名不虚传,大厅内几乎座无虚席。 赵姝铉还没到门口,便有热情的店小二迎上来。 “嘿,姑娘,里边请。”小二脸上堆满了笑容,热情招呼道。“二楼也还有位置。” 赵姝铉颔首而笑,跟着小二上楼,二楼位置也所剩不多,三三两两的人分散着坐,赵姝铉挑了靠窗的那张空桌子坐下。 小二手脚麻利的摆好凳子,又给赵姝铉倒上一杯白开水,一边倒一边含着身子问道:“姑娘,要点什么菜?今日招牌菜式是芙蓉鱼角,要不要来一份儿?” 赵姝铉被这一问,也不知道到底该吃点什么,便回道:“随便来两个你们店里的招牌菜吧。” 小二高声应道:“好咧!不知姑娘是否来点咱们店里酿的米酒。” 近来烦心事也多,喝点酒解解闷也不是不可,况且这紫云酒楼的酒名声在外,试试也无妨,于是赵姝铉就点了点头。“来一壶。” 小二将手中的白帕子往肩上一搭,笑着回应:“姑娘稍等,美味佳肴马上送到。” 赵姝铉一只手支着下巴,看着窗外人来人往。 “小二,给我来壶白酒。” “好咧,马上就来。” 耳边传来对桌男子浑厚的声音,本在理清头绪的赵姝铉被这声音惊扰,有些不耐烦的抬头望了过去。 声音的源头是两个官兵模样的男子,卸下手上的佩刀随意搁在桌上,两人撩着一只腿搭在椅子上,皆是一副疲惫不堪的模样。 只听见其中一人沉沉地叹了口气道:“人死都死了,压根也查不出什么东西来,这天天叫我们去这里看那里看,又有什么用。” 另一人听了,压低声神神秘秘地掩着嘴对那人说:“你可不知道,这次命案其实早就已经有人买通知府老爷了,哪还能查出什么东西,不过是走走过场。” “什么!那还要我们查什么?既然买通了就完事了呗!”那人嗓门一下提大了好几成,听着有些愤懑不已的味道,惹得众人纷纷抬头看过去。 “哎,你小点声,都在看。” 知府老爷,莫非说的是萧升,萧梓芸她爹?赵姝铉不由得眼前一亮。 “诶~客官,您的酒来咯~请慢用!”小二左手端着菜盘,右手端着两壶酒,吆喝着给那两个官大爷上了酒。 转头又连忙将另一壶酒端给赵姝铉。 “姑娘,您的米酒,还有,本小二为您挑选的芙蓉鱼角、翡翠玉梗,请慢用。”小二给她倒好一杯酒,摆好两盘菜,热情招呼着。 赵姝铉回馈给小二一抹微笑,随即拿起摆放整齐的筷子,准备享用。 桌上这两盘号称招牌菜的菜肴,色泽鲜亮,香气浓郁,光是看着闻着,便是让人食欲大动。 赵姝铉刚要动筷子,又听见那两人议论道:“不过你还别说,那女的确实是长得不错,我去瞧了一瞧。”他眼神里是无限的遐想和向往。 “死人你也去看,长得不错那也还是青楼女子,我有我媳妇就够了。”说完那官兵爽朗一笑道,“来来来,别想那些破事儿了,喝酒。” 赵姝铉夹了一口菜送进嘴里。青楼?全京城也就花门楼那一家花月之地,莫不是事出在那里?赵姝铉勾唇一笑,这还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这一趟算是没有来错。 赵姝铉低头细细品菜,一杯杯米酒下肚已是微醺,这米酒醇香之中又带着些甘甜,赵姝铉竟是找到了一股长久以来没有尝到过的幸福感,仿佛那些她不愿忆起的回忆都随着酒香飘散而去,就像从未发生过,她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赵家小姐,只是单纯的爱慕着一个男人。 一杯接着一杯,很快一壶酒便见了底。 “小二,再来两壶酒,再来两壶……” “酒呢?快给本宫上酒。” “来了来了,姑娘,你喝多了,米酒虽好,喝多不宜。”小二担忧地看着面前满面红晕的女子。 “没醉,没醉。”赵姝铉呵呵一笑,“本宫怎么会醉。” 她醉了,往日里那双灵动的眼眸也变得迷离缥缈,有温热的液体禁不住往下落,她喃喃自语道:“爱,还真是容易让人迷了心智,赵姝铉,你怎么这么傻。”说完又高声笑起来。 紫云酒楼楼下,两位身着粗布麻衣,却都气度不凡的男子走了进来,因一楼已无虚席,小二便招呼着两人上了二楼。 走在前面的男子刚上完最后一道台阶,便看见窗边独自灌着酒的女子。 小二看了看,二楼的位置也不是很多了,这两位公子虽一身粗布麻衣,却只让他瞧了一眼,就发觉是身份尊贵的人。“二位公子,里边还有单独雅阁。” 祁慕尧摆摆手,又看向赵姝铉那边,对小二道:“不必了,就坐那边。” 小二也朝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问道:“那位姑娘是公子认识的人吗?”才刚问完,小二就注意到张寅投来的冷冽目光,发觉自己说错了话,赶紧热情地笑了笑,“公子这边请,这边请。” 祁慕尧径直地走了过去。 赵姝铉笑着扬起头望向来人,两重影子重重叠叠、影影绰绰,那是她死也无法忘掉的面容啊。 她眨了眨眼,眼前仍是一片模糊。“殿下,你终于来了。”她柔声道,生怕声音一大就会惊扰了面前之人一般。 赵姝铉拿着一只酒杯举过去,端着杯子的手摇摇晃晃,“殿下,可不可以陪铉儿喝一杯酒?可不可以和铉儿喝一杯酒?一杯……一杯就好……一杯就好…..”她呢喃着,声音越来越弱,最后竟倒在桌上沉沉睡去。 祁慕尧接过她手中的酒杯,置于一边,微眯着眼眸打量着她,张寅静立在一旁,手暗自摸着腰间那柄长剑。 片刻之后,祁慕尧冷声吩咐道:“将她送回将军府。” 第三十九章 醒酒 “酒,酒。”赵姝铉嘴上念叨着,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冬葵双眼微肿,明显刚刚哭过,老夫人怪她没有照顾好小姐,好生训斥了她一顿。冬葵拿湿帕子给赵姝铉稍稍擦拭了一下,看小姐睡得正香,才端起水盆退了出去。 一阵风刮过,原本紧闭的侧窗被这阵风给刮了开,风一过,赵姝铉的床榻边站了一个人,此人依然一身黑袍。 他安静地走到塌边坐了下来,房间里微弱的光亮在他脸上落下半边阴影,闻着满屋子的酒气,顾清远微微蹙眉,闪过一丝不悦。 睡梦中的赵姝铉褪去平日里惯有的警惕和肃穆,显得恬静而安宁,顾清远看她动了一动,大半个身子便露在外边。他俯身过去,伸手替她掩了掩被褥,赵姝铉仍是闭着眼,睫毛微颤。顾清远看着她的眼角落下一行泪,忽地愣住了,竟忘了收回手。 她梦中呢喃,“殿下,求求你,放过爹娘。” “求求你。” 她那双柳叶弯眉蹙成一团,仿佛正面对着极大的痛苦。 顾清远忍不住想要为她抚平紧皱的双眉,他轻轻地为她擦出眼泪,刚要抽回手,却突然被赵姝铉紧紧握住。 “殿下,殿下……” 到底是为什么?顾清远心中的疑惑,无人能为他解答。在北明,不是没有接触过女人,他的身边从不缺少女人的身影,可他从不想接触任何一个。赵姝铉,你身上是有何种魔力,竟让我不断的想要靠近你?顾清远深谙的眼底充满了邪妄,他看向她的神情专注,时间也如静止了一般。 他任由她握住他的手。 她也不再呢喃,悲伤的神色也渐渐复于平静。 直到后半夜,顾清远才抽身离开东厢阁苑,离开前还细心地关上了那扇窗。 …… 赵姝铉这一醉,便睡到第二日午时过了才醒来。 冬葵见小姐醒来,赶紧端来了醒酒汤。 “小姐,把这醒酒汤给喝了,会好受一点。”冬葵递去汤碗。 赵姝铉按了按眉心,只觉脑袋似灌了铅一般晕沉沉的,头痛欲裂。她没有接过冬葵递来的汤碗,只是凝神细细想着昨天发生的一切。 紫云酒楼。官兵。 随后发生了什么? 再仔细一想,映入脑海的是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赵姝铉猛然一惊,不敢置信的看向冬葵。 “冬葵!”她惊叫道。“昨日是谁送我回来的?” 冬葵一慌神,差点没端稳汤碗,冬葵想了想,才道:“送小姐回来的是萧姑娘。” “萧姑娘?” 冬葵回道:“对啊,似乎跟公子很熟,具体是谁,冬葵也不知道。” 赵姝铉楞了一愣,随手端过那碗醒酒汤灌了下去,以此平复一下心情,好生理一理后来发生的事情。赵姝铉也实在纳闷,怎么那一点米酒就让自己醉成这幅模样了。 昨日那两名官兵说的话,赵姝铉还需要去调查调查,若这事儿能牵扯到大理寺卿萧升,那萧梓芸一家就很是好办了,况且大理寺一直和祁慕尧来往紧密,真要查探一番,也许其中还能引出一些别的事情来。 不过,时间还早,不好好折腾一番,又怎么能叫复仇呢?想想萧梓芸前世所做的那些事,再想想祁慕尧那般利用自己,赵姝铉就觉得绝不能轻而易举就让他们死了。 赵姝铉眼眸中埋藏的阴婺越来越深,冬葵看了只觉一阵寒意。 冬葵接过已经喝空的碗,问:“小姐,上午夫人和公子来了好几趟,怕打扰你休息,只是看了看便走了,很是担忧小姐的身体,冬葵要不要去禀报一声?” 赵姝铉摇头道:“我等会自己去,我梳洗一下就去。” 冬葵半信半疑道:“小姐,你确定没事了么?头还疼不疼?” 赵姝铉忽而想到了些什么,说道:“没事了。倒是你,我昨天出去本以为不用多久便能回来,也就没跟你说,冬葵,你是不是被训了?” 冬葵仰头一笑,似是安慰道:“只要小姐没事,冬葵就没事。”明媚的一张笑脸又变了一变,变得有些失落,“只是……小姐,你真的不能再随便出去了,冬葵会担心。其实不管什么事,只要小姐一声吩咐,冬葵都会全力以赴的。” 赵姝铉有些心疼她,伸手捏了捏冬葵的脸,笑道:“好。” “那冬葵去打点水来给小姐洗漱。” 赵姝铉点点头。 冬葵端着药碗,才刚转身,又被身后赵姝铉的声音叫住。 “冬葵,去备两套男人的衣物,合你我身材的,明日要出门一趟。” …… 顾府。 冀烨疾步行至顾清远的屋子里,汇报着:“赵小姐吩咐丫头准备两套男人衣物。” 顾清远看着手中的书,笑了笑,道:“继续跟着。” “是,主子。” 话音刚落下,冀烨便随即消失在屋子里。 第四十章 家议 赵姝铉绕至前厅,只见一家人都已整齐坐在那儿了,却都阴沉着一张脸,也没有一人说话。 赵姝铉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猜想着莫不是因为自己醉了酒,都为这不高兴呢。她转头对赵煜城使了使眼色,询问着这都是怎么回事。可这一次赵煜城也一反常态,脸色也不大好看。 赵姝铉又低声问冬葵:“这是怎么了?” 冬葵摇了摇头也表示不清楚状况。 赵和沉声道:“先坐你哥哥旁边,别杵在那了。” “哦。”赵姝铉应了一声,走到赵煜城旁边坐了下来。 余氏叫退了所有的家仆,一时间,大厅内只剩这默不作声的几人。 诡异的气氛维持了许久,终于有人沉不住气,打破了这份阴森森的宁静。 赵和似有些难以启齿,迟疑了一阵,对余氏说道:“你来说吧。” 赵姝铉望过去,余氏也一副为难之色,她看了看赵姝铉,终究还是说道:“铉儿,你如今是否有心仪之人?” 也没想到娘会突然问这样的问题,赵姝铉回答道:“铉儿并无心仪之人,娘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听完赵姝铉的回答,余氏更添一抹担忧,只道:“铉儿,你对太子殿下有何看法?” 太子殿下?为什么突然问到祁慕尧?难道元德皇后又招爹娘入宫提起此事了么?赵姝铉低着头思量一番,半晌才道:“太子殿下乃一国诸君,光朝振野,铉儿自当不敢多想。” 余氏这才舒了口气。“铉儿,娘先前都忘了问你的意愿,娘只希望你这一生能依顺着自己的心绪,想做何事,想要何物,想爱何人,都随自己的心意去做。” 老夫人轻咳几声,示意有话要说。“铉儿还小,铉儿还小,这些情情爱爱的事,不至于如此急着让她明白。”她对孙女一如既往的宠溺,也就是这般宠溺,才养成了赵姝铉从前那般一无所长,还处处惹是生非。 “老夫人,您有所不知,若铉儿不能早日嫁出去,可能会被逼着嫁给皇室子弟。”余氏轻叹一口气,只因皇家人几声令下,就闹得赵家人都安宁不得,余氏心中这股子怨气无处可撒。 老夫人听了比余氏更不淡定了,连连道:“那可不行,那可不行。我的宝贝孙女怎么也不能入宫。”说完,又继续道,“若是非要逼迫我宝贝孙女,就让我这把老骨头亲自去找祁昌。” 听了老夫人的话,座下之人纷纷是变了变脸,敢如此直呼绪文帝名字的人,天底下怕是没几个。 老夫人年轻时也曾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据说当年赵老将军被她制得服服帖帖,对她也是极为宠爱。老夫人一世没受过气,从来都是被老将军好生呵护着,只是如今斯人已去。 赵和一如既往的深沉着一张脸,不苟言笑,只淡淡说:“这些事,还是依自己心中所想,铉儿自己决定吧。” 赵和又淡淡地扫了赵姝铉一眼,便起身对余氏说:“夫人也要多多费心了。” 虽是简单两句话,却不难体会这其中所隐含着的宠溺,他只是不爱将这些情感表达于脸上罢了。一代武将,沙场上冷峻杀敌,征战无数,却对自己的宝贝女儿有无限愧疚,赵家军虽是他心上一块不可割去的血肉,可他的女儿也同等重要。 目送父亲离去,赵姝铉的心又是猛地一痛,那是她永远忘不了的背影。 赵煜城拍了拍妹妹的肩膀,温暖一笑。“我们铉儿也长大了,都要谈婚论嫁了。” 赵姝铉忍住那股悲伤,开玩笑说:“哥哥,你都还没娶媳妇,我怎么会先嫁出去。” 屋内传出一阵欢笑。 第四十一章 换装 “小姐,冬葵换好了。” “让我瞧瞧。”赵姝铉系上腰间的腰带,一边整理衣衫,一边望向冬葵。 “噗呲”一声,赵姝铉不禁捧腹大笑,冬葵依照她的吩咐乖乖换上一身男装,为了掩饰身份,还贴了个假胡子,此时,她的假胡子摇摇欲坠,一半已经耷拉下来,另一半眼看着也要掉了。赵姝铉见了,只觉着好生滑稽,忍不住笑起来。 冬葵看了看自己一身打扮,鼓起腮帮子有些不开心地叫道:“小姐,你还笑冬葵。” 赵姝铉缓了缓情绪,仍是笑着指着冬葵说:“你还是把胡子给摘了吧。” 冬葵这才发现自己贴上去的胡子已经快要掉了,她也被自己这幅模样逗乐,跟着笑了起来。冬葵瞄了瞄小姐的一身装扮,倒抽了一口凉气,惊愕道:“小姐,这一身装扮真的很适合你啊!”冬葵一张嘴巴撑得圆圆的,不敢置信的望着自家小姐,这样一看,真的就如同一位贵公子嘛,哪能看得出原本的女儿之身。 冬葵不怀好意地望着赵姝铉笑个不停,眼神也在她胸前游走。 赵姝铉顺着冬葵的目光一看,顿时涨红了脸,大声说:“冬葵!!” “小姐,冬葵没别的意思。”冬葵忍着笑意,一下没憋得住,站在那直笑。 屋外无幽已经等候多时,赵姝铉瞥见屋外的人影,拿起塌上的钱袋对冬葵说:“该走了。” 冬葵正了正色,方才止住笑。 离东厢阁苑只隔着一道墙的顾府院内。 顾清远今日也换了身衣裳,褪去了那袭标志性的黑袍,只简单的穿了件青白相间的外衫,原本孤傲清冷的一身装扮,瞬时变得柔和起来。他那一头乌发用白玉冠高高束起,一双冰如寒潭的眼眸,像也快要渐渐融化开去。 他冷冷地叫来冀烨,说道:“去花门楼。” …… 赵姝铉和冬葵着一身男装在无幽的协助下轻松翻出赵府,两人皆是兴奋不已,仿佛穿了一身男装,就真的改了性别一般,两人连走路的姿势都大不一样了。赵姝铉学着无幽的模样走了几步,冬葵也学着走了几步,又是一阵哈哈大笑,无幽很是无奈。 “男人走路,原来是这样的。”冬葵感叹道。“没有衣裙的束缚,男装穿起来还真是舒服呢!” 无幽翻了个白眼,默默跟在一边,也不言语,心里却纳闷着,这赵家小姐又是要闹哪一出?竟要扮作男人,跑去花月之地闹腾一番么?这也就算了,还偏偏扯上他跟随着,无幽叫苦不迭。 赵姝铉看了无幽一眼,又仔细打量他一番,摸着下巴思考片刻后,摇了摇头,对他说:“你这样子直接进去也太招人耳目了,你还是暗中跟着我和冬葵吧。” 无幽正有此意,想也不想就点点头,瞬间就消失在赵姝铉的视线里了。 “总是来无影去无踪。”冬葵望着无幽消失的方向,在一旁嘟囔道。 赵姝铉转头对冬葵嘱咐道:“你随后叫我赵公子,知道吗?冬葵。” 冬葵乖巧地点了点头。 第四十二章 花门楼 花门楼,正如其名,乃是京中花月之地,日日夜夜,纸醉金迷,进进出出的人也是络绎不绝。 花门楼处于城东与城西相交之处,经过这里的人本就不少,加上这花门楼名声在外,因此来到此地的人也是遍布天南地北。京中贵公子常常为了显摆自家家业财气,也纷纷聚集此地,挥洒重金,只为争得花门楼花魁的一夜**,可从这花门楼开业以来,却从未有人沾过花魁一寸肌肤。 花门楼头号花魁名为七夕,乃是南国第一女琴师,她生于红尘,活于红尘,却未曾染上红尘俗气,皎洁一身。七夕姑娘很少出现在众人视线中,仅会在七夕佳节上台奏琴一曲,传说她生了一张国色天香之容,这也只是传说,只因每每露面却总是为自己蒙上一层面纱,几乎无人见得其容貌,只观其画像,自生遐想。 也许正是因为这份神秘,才更加勾人**,想要得到她,占有她。来到花门楼的贵公子们大多是出自名门大家,也都各有妻室,有了妻室却还日日往这花门楼里钻,也惹得女人们对这花门楼恨之入骨。 赵姝铉才刚走到花门楼门口,老鸨便谄媚地迎了过来,亲热地挽着赵姝铉的胳膊,将她和冬葵往里面拉,浓烈的香粉气息扑面而来,老鸨盈盈笑脸上布满了褶皱,厚厚的胭脂水粉被她涂抹在脸上,惨白的脸和姜黄的脖颈形成鲜明的对比。 老鸨示意站在门边衣着暴露的年轻姑娘过来揽客,又转头询问道:“俊公子看着生分得很啊,是不是第一次来咱们花门楼?”问着问着,她肥胖的身子竟是要贴于赵姝铉身上了,冬葵要过去推开她。 赵姝铉蹙了蹙眉,甩开老鸨的手,又掸了掸身上的尘埃,很是不耐烦的模样。 老鸨一时愣住,继而又换上一副笑脸,道:“公子,您看看这些姑娘们有没有您中意的?” 赵姝铉仔细查看着这里面来来去去的人,出了命案,竟如同从未发生过一般,还是照常开门营业,想必这花门楼大有来头,若不是背后有人撑腰,这花门楼早就混不下去了。此番潜入这花门楼,赵姝铉自然是带着明确的目的而来。 赵姝铉冷眼扫向老鸨,老鸨迎上这股目光,只觉心中一个激灵,形形色色的人她都见识过了,可这位面色俊秀的年轻公子,虽未曾说一句话,但就简单几个眼神,几个动作,就让她有些害怕。老鸨不禁仔细打量起赵姝铉的衣着来,她注意到赵姝铉腰间所戴的那块玉佩,如此精细的雕纹,一看就知价值连城,这与之相配之人也定是来头不小。 老鸨忙恭敬询问道:“公子,您看看,咱们花门楼的姑娘个个都出落水灵,春儿还不过来招呼招呼公子。”她又看向冬葵,“这边还有位小公子,秋璃你过来。” 两名年轻女子,都穿着一身抹胸纱裙,雪白的胸脯一半裸露在外,春光欲泄,纤细的腰肢盈盈可握,被唤作春儿的女子扭动着纤纤细腰款款走来,一双白嫩的手抚上赵姝铉的身,眼眸勾人。 第四十三章 趋炎附势 赵姝铉见这撩人之势,只觉心中一阵恶心,却又无法推开面前投怀送抱的女子,只好咬咬牙将这妖媚女子拥入怀中,还得装出一副很是享受的样子。 冬葵则是涨红了脸,秋璃不断在她身上蹭来蹭去,惹得冬葵有些不知所措,僵直着身子呆立在一旁,动都不敢动。 老鸨见了,掩唇一笑,手搭上冬葵的肩膀说道:“小公子别紧张,来了咱们花门楼,姑娘们自然会伺候好各位公子爷们的,没有经验没关系,没关系。”老鸨故意加重了语气,冬葵听了埋下头,一点也不敢望向紧贴她身周的女子。 赵姝铉挺直了腰身,她原本就生得高挑,这一身装扮下来,俨然一名贵公子。她粗着声笑着对老鸨说:“萧姨娘,给我和我小兄弟备上一间幽静雅阁。” 说完,赵姝铉从袖口掏出一锭银子往老鸨胸前随意一扔,老鸨赶紧接在怀里,连声应道:“好好好,马上备好,马上备好,春儿,秋璃,带两位公子去后院听雨轩。” 赵姝铉点点头,眼神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游走,最终视线一定,眼底的笑意慢慢浓烈。 只怪时机太凑巧,她居然看到禹王和萧升从二楼缓缓走下来,身旁各自揽着一名女子,似乎交谈着什么,言语之间,笑得正欢。 老鸨见贵客下楼,忙置下赵姝铉,迎了上去,还未等她开口,禹王就说了句:“安排听雨轩的房间给本王。” 老鸨看了看禹王,又看了看赵姝铉,面露为难,她眼眸一转,弯身对禹王说:“禹王殿下尽管享用,老身这就叫人去准备上等酒菜送过去。” 禹王甚为满意,跟着领路的下人往后院走去。 赵姝铉阴沉着一双眼睛,思绪汹涌,萧升按理来说是祁慕尧的人,为何现在和禹王搅和在一起?赵姝铉想得入神,竟是没顾上老鸨一句又一句的解释、道歉。 “公子,公子,老身为您另行安排房间可好?” “实在抱歉,实在抱歉。” “公子……” 赵姝铉收回目光,语气凉薄,只道:“安排听雨轩旁边的雅阁便可。” 老鸨喜笑颜开,忙差人给赵姝铉领路。 琴乐阁和听雨轩仅是一墙之隔,屋内声音稍大,隔壁也能清楚听见,一旦刻意压低声音,就无法听见了。 赵姝铉看着春儿正为自己倒酒,秋璃娇嗔地扑倒在冬葵怀中,有意无意地扭动腰杆,冬葵只觉坐如针毡,度秒如年。 见她那痛苦之态,赵姝铉不禁笑了笑,这也真够为难冬葵,冬葵年纪尚小,哪见过这样的场面。 “不知二位姑娘是否精通琴艺?”赵姝铉问。 春儿给赵姝铉送上一杯酒,柔情一笑:“奴婢自然是会的。” “那还劳烦姑娘为我奏上一曲助助兴可好?” 春儿点头,秋璃也支起身,两人便去取器乐了。 冬葵脱了身,长长吁出一口气,略显委屈的望向赵姝铉。 “小……公子。” 赵姝铉示意她别出声,从腰间掏出一个小巧锦囊,用指甲勾了点白色粉末,揭开酒壶,倒了进去,又端起酒壶摇晃一番,才放回原处。 冬葵看得一愣一愣,也猜不出小姐到底要干什么。 第四十四章 对酒当歌 春儿和秋璃很快就带了器乐过来,春儿搬来古琴,秋璃怀抱琵琶。 古琴刚放置好,赵姝铉便一眼认出,这是江湖中失传已久的六焦凤尾古琴,当初祁慕尧费了好一番工夫才寻得此琴,在元德皇后寿礼上赠之以礼。这琴为何会在这花门楼里,又为何被这小小乐妓所有? 赵姝铉又再次看向春儿,试探道:“春儿姑娘这把古琴,看起来很是特别,本公子也是喜爱乐理之人,可否容我仔细瞧瞧?” 春儿道:“有何不可。”便做出个请的手势,退至一边。 赵姝铉走过去,轻抚琴弦,一拨一弄,发导出的琴音极为清透,竟不带一丝杂音,琴弦也是弹韧非常,即便赵姝铉并不精通器乐,也不难看出,这是一把上等古琴。再看刻有花纹的面板,竟是精心雕琢着一只烈火凤凰,指过之处,能清晰的感受到一条条纹路,甚是精湛。 赵姝铉叹道:“好琴,真是一把好琴,若没有猜错,想必这是六焦凤尾古琴?” 春儿过来,揽着赵姝铉的肩膀,将脸凑近,轻声道:“公子真是好眼力。” 赵姝铉顺势用手勾住她的下巴,挑逗道:“看来春儿姑娘琴艺不凡,竟能拥有如此珍贵的古琴,今日我要一饱耳福了。” “公子,让春儿为您奏上一曲《潇湘水云》,如何?”春儿娇嗔着声音,含情脉脉地看着赵姝铉问道。 赵姝铉摸了一把春儿的纤细腰肢,应道:“好。” 赵姝铉根本无心听曲,她一遍又一遍理清思路,前世,祁慕尧在江湖中所掌控的势力难道不仅限于凌霄阁么?这花门楼也归顺于他?不过仔细考究,这层关系也不难想通,毕竟来到花门楼的人五湖四海皆有,鱼龙混杂,能得到许许多多的消息,的确是个建立情报网的好地方。 赵姝铉今日来此地,是为了那桩命案而来,可这花门楼根本看不出有发生过任何事情的迹象,又该从何查起。一番考虑之后,赵姝铉锁定了目标,看来只能先从禹王查起了。 一曲终了,冬葵沉醉于琴音之中,良久才回过神,待她彻底回过神的时候,秋璃已将外面一层薄纱褪去,只穿着一层里衫,软靠在冬葵身侧。 看面前两个大男人不为所动,秋璃、春儿面面相觑,忧心道:“两位公子,是不是不够尽兴啊?秋璃看公子皆是一副不高兴的模样,是不是秋璃有什么没做好的?” 赵姝铉听了,笑了笑,添了两杯新酒递给秋璃、春儿,随后道:“能有幸听两位姑娘奏曲一首,倍感荣幸,在下敬两位姑娘一杯。”赵姝铉豪爽的仰头饮下,喉咙一阵火辣。 冬葵也学着赵姝铉的样势,一杯酒下肚,猛地咳嗽起来。 “我们小公子看来还是没学会饮酒啊,哈哈哈。”赵姝铉刻意说道。 秋璃倒是想也不想便喝下那杯酒,可春儿只一手夺过赵姝铉的酒杯,笑道:“奴婢想和公子喝交杯酒。” 赵姝铉听完一愣,也不知这春儿是有意还是无意,竟没有立即喝下那杯下过毒的酒,幸好在来之前便让冬葵和自己都服下了解药,不然这局面该如何收场还是个问题,看来万事都得备好退路才行。 赵姝铉笑看着春儿倒酒递给自己,春儿凑近了些,两人双臂交叉对饮一杯,赵姝铉放下已空的杯子,眸中暗潮涌动。 隔壁雅阁正歌舞升平,混杂着男女笑声,根本没法听见赵姝铉想听见的任何消息。 片刻之后,春儿和秋璃齐齐倒下,脸上带着一抹红晕,似醉酒之状,实则是中了赵姝铉的毒,这毒名为“五阳散”,对人并无伤害,只是会让人昏睡上半日。 赵姝铉挑了挑眉,对冬葵说:“冬葵,你就呆在这,我等会要出去一趟,如果一个时辰还未回来,你就告知无幽,他自会来找我。不管谁敲这门,你都莫要管。” 说完,赵姝铉拉上窗幔,脱去外衫,与仰躺在地上的春儿交换了一身衣服,又理了理自己的妆容,在插上最后一支金钗时,她听见冬葵在背后念叨着:“小姐,冬葵有些害怕。” 赵姝铉转身走过去,对冬葵道:“冬葵,你只要知道我现在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赵家便以足够,其他的我以后会慢慢告诉你。” 冬葵兀自点了点头,似懂非懂的样子。 有些事,赵姝铉还不能对冬葵坦诚,现如今,只能这样告诉她了。虽然赵姝铉心里也非常清楚,她身边的人正一个一个卷入这场复仇计划之中,她所能做的,也只能是尽量减轻这一切对他们造成的后果,她尽量给这些人留下一条全身而退的路,却唯独忘了给自己留下退路。 因为,她已无路可退。 第四十五章 低泣声 赵姝铉看了看自己这一身装扮,只觉着浑身别扭。 冬葵看了,怯怯道:“小姐,这一身装扮真的可以吗?冬葵觉着……冬葵觉着还是要多遮掩一点。”冬葵看着那些衣着暴露的姑娘已经是无法承受了,再看看自家小姐也换了这一身装扮,怎么也不愿意她就这样出去抛头露面。 赵姝铉露出无奈之色,叹了口气:“也就仅此一次,冬葵,无幽在附近,他会保护我的。” 冬葵也并没有因为赵姝铉的安慰而觉得轻松,仍然忧心忡忡,看着赵姝铉那般坚定,冬葵也只好在这里等着她归来。 “小姐,你要保护好自己。” 赵姝铉再次确认一遍腰带里掩藏着的锦囊,推门出去。 赵姝铉经过听雨轩的时候,发现听雨轩的门只是半掩着并没有关上,透着不算宽的门缝刚好能看到禹王正与两名女子亲热着,场面不堪入目,一旁坐着的萧升压低了头,闷声饮酒。 赵姝铉嘲讽一笑,这禹王的弱点大概是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的了。 花门楼后院算是来往之人比较少的了,后院较之前院有所不同,后院的格局要复杂许多,这后宅采用的是内廊设计,廊道两边都是各不相同的房间,整个后宅又呈现一个圆环形,赵姝铉转了一整个圈又回到了原地。 禹王是已经见过自己的,所以赵姝铉即便换了身衣服,也不能进听雨轩,看来要想亲自从禹王口中打探到什么消息是不可能了,那么能不能通过这花门楼的人打听到呢?如今似乎也只有这一个办法。 赵姝铉独自在这后宅转了一大圈,竟然走到了花门楼的杂库房,待赵姝铉走近了些,隐约听见女子的低泣声。 面前是两间低矮的屋子,门口堆放了许多干柴,除此之外便只剩一些零碎杂物随意摆放着,这两间屋子屋门紧锁,四周也并没有见到有人。赵姝铉寻着细微的声音找过去,是靠里边那间屋子传过来的。 赵姝铉透过破旧的窗户往里边望,屋子里光线过于昏暗,以至于赵姝铉什么也看不到。 她凑近了仔细听,声音确实是里面传来的没错,可她走到门边一看,这门被人从外面锁上了,没有钥匙也无法打开。 赵姝铉正想着法子,突然听到另一边传来女子的谈话声,赵姝铉慌乱之中,绕过干柴,躲到屋子侧边的过道里去了。 赵姝铉靠在墙边,暗自观察着来人。 其中一人便是先前招待赵姝铉的老鸨萧姨娘,萧姨娘身后又跟着两名老嬷嬷。 萧姨娘手里拿着一大串钥匙,她翻找了半天,才挑出其中一匹,将靠里的屋门打开,而那间正是赵姝铉听见低泣声的屋子。 萧姨娘开了门,便掩着口鼻远远站在一边,吩咐身后两名老嬷嬷道:“把这丫头处理了,吩咐丫头们管好嘴,那一日的事情谁都不许提起。” 萧姨娘皱着眉,又往后退了退。 赵姝铉看见老嬷嬷福了福身,朝屋内走了进去。 那一日的事情?看来这屋内低泣的女子和赵姝铉所查之事有联系,眼下这番情形,赵姝铉必须要在她们处理掉那名女子之前将她救出来才行。 赵姝铉所站的这条廊道是条死路,后面是一道分隔院落的围墙,自己又不会任何武功,若是直接冲出去只有暴露身份的份儿。 难道又要求助于无幽么?可是这还没到非用他不可的地步,若是无幽现身,这花门楼必定是一团乱,花门楼里的人皆非等闲之辈,无幽只一人,能不能全身而退也是个问题。赵姝铉一下子没了主意,手放到了嘴边,又垂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