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捡的宠跪着也得养》 1.第001章 凶兽出世 蛮荒,六界之外最为荒凉凶险之地。境内恶兽四伏,毒草丛生。一日蛮荒上空乌云翻滚,电闪雷鸣,兽禽奔逃,天地一片异相,便在此时,赤水中诞出一只周身乌黑的小兽。小兽破浪而出,仰首狂吼一声,吼声惊天裂地,传至整个蛮荒之境。 片刻云散风停,蛮荒重归一片宁静。小兽刚刚出世,不过一只小牛犊大小。蹄落大地,新奇地踩了踩,便发足狂奔起来。绕着赤水畔足足奔了一个来回,犹未尽兴,又一头钻进赤水里,踩着水花扑腾着四爪畅泳,游着游着,猛地扎进水里,浮出来时,嘴里咬着一尾翻腾的小鱼。 如此捕了十几尾鱼,小兽吃得餍足,爬上岸,寻着一处阳光直射的石台,仰举四肢、翻露肚皮懒懒地晒起太阳。 自小兽破赤水而出,赤水畔方圆百里的飞禽走兽逃的干净。小兽未见过同类,也未曾想过自己是个什么玩意,每日只凭本能生存,饿了吃鱼虾,困了睡草皮,遇着花丛草堆,总要扎进去滚一圈,滚得周身满是碎叶花汁,日子过得十分悠闲。 如此便过去半个月。 这一日,吃胖了一圈的小兽正趴着梳理毛发,天边悠悠飘落一团水云。水云上跳下一个披着青色皮毛,前肢离地后肢站立行走的怪物。 小兽灵智未开,并不知道此刻站在它面的怪物其实是个着青衫的神仙,更不知这个神仙不仅仅是一个神仙,还是一名显赫六界法力无边的神尊。 小兽初生于世,不知畏惧。蛮荒里的妖魔兽禽们早在看到神尊缠绕周身的绚丽法光时就逃得一干二净,偏它冲着神尊竖起全身硬毛,眦牙咧嘴,从喉间发出咕噜噜的低吼声。 神尊在小兽三步外站住,道:“耗了本尊半月时日,遍寻不至,原来是生在这赤水之畔,倒是一处地灵水媚的好地方。” 小兽听不懂,仰首长吼一声。吼声震得赤水畔的树林瑟瑟抖动。 神尊又言:“通体乌沉如墨,密实如缎,没有一丝杂毛,真是漂亮。” 小兽瞪着神尊,一串串涎液沿着口角滑落,摆出攻击姿势,四只利爪在地下焦躁地刨动,鼻唇间呼出阵阵腥风,猛地跃起,张牙舞爪地向神尊扑去。 小兽十分彪悍,不费吹灰之力将神尊扑倒在地,迫不及待地伸出湿湿的大舌头沿着神尊的脸上舔了一口。咂咂嘴,小兽似是没尝出味道,又舔了一口,随即张嘴露齿,试图咬开皮肤尝尝骨血之味。 “这般贪吃,果然是饕餮。” 神尊笑着,将小兽弹开。 小兽摔落在地,晃着脑袋爬起来,再次向神尊扑去。 神尊怕伤了小兽,又有心试这初生饕餮的神力,敛了法力,只与小兽武斗。一兽一神斗了足足一个时辰。小兽终是不敌,被神尊制服在地。 神尊看着踩在脚底的乌黑小兽道:“今后,我便是你的主人,可记住了。” 小兽红着双眼怒瞪神尊,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算了,你灵智未开,本尊现在跟你说什么你也听不懂。”神尊不再多言,取出绳索套于它脖颈上,牵着它向前走去。 绳索被绷得笔直,神尊拉了几下,小兽四肢抵地,死活不前。 神尊再拉时,便动了法力,小兽被硬拖着行了两三丈,若不是这绳索好歹算个法器,还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名号,唤为碎引,根本套不住狂暴中的小兽。 小兽虽是幼兽,心性却极高,出生以来第一次遇到强敌,体内凶性皆被激起,眼珠瞬间变得血红,周身扩出一圈黑气屏障,黑气所及之处,植被瞬间枯萎凋零。 看小兽挟着铺天盖地的黑气扑来,神尊虽及时后辙,还是被黑气熏了一口,立即化了个仙障将周身罩住,打坐逼毒疗伤。 小兽被仙障阻挡在外,绕着琉璃罩子般的仙障转了几圈,非常新奇。刚才对它十分坏的青皮怪物闭着眼坐在里面一动不动,它当被它毒死了,“嗷呜”一声,以示开心。 可惜看得到,吃不到。任它如何撞、咬、扯、撕,那琉璃罩子光滑坚硬,没有一点损坏。流连许久,小兽伸出舌头在琉璃罩子上舔了几口,权当过过嘴瘾,一步三回头、念念不舍地离开了。 神尊千辞,神位尊崇,傲世轻物,昔日纵横六界,所向披靡,今日却不想栽在一只生不足月的饕餮幼崽手上。 饕餮骨血剧毒,千辞轻敌,只当这饕餮刚刚出生不足为惧,没想到它竟能释放毒障,这毒不容小觑,立时将他毒得四肢麻痹,反应迟缓。幸他法力高强,有法光护身,若是寻常仙家,只怕此刻已骨血尽毁。 小兽回到赤水畔,刚才的一场恶斗并没有影响她的好心情,事实上,对它来说人生的第一场仗胜了,即使胜得有些艰难,它也很开心。 在赤水里捞了些鱼吃,在附近的花草丛里打滚玩耍了一阵,见天黑了,小兽没有去往日睡的树洞,却是衔了些软草在千辞的仙障外搭了个简单的窝。 在小兽的认识里,这琉璃罩子里头的可是它的猎物,不能让别的野兽趁它睡着了偷吃了去。 小兽在琉璃罩子外一住就是半个月,这半个月,小兽版图探索扩大至赤水畔方圆百里,仍见不着一只活物。它哪知它出生那日的吼叫,将这方圆百里的飞禽走兽都吓破了胆,纷纷逃走。 饕餮为远古龙神后裔,骨血剧毒,凶猛鸷悍。如果是一只成年饕餮不隐藏自己的气息,方圆万里都不会有一只活物胆敢靠近。对于饕餮来说,成长的困难不是如何适应凶险恶劣的环境,而是能否收敛气息接近猎物从而捕获猎物。 小兽才出生月余,自然不懂收敛气息,反而随性张扬。所以除了赤水畔里的鱼虾,小兽再没捕到过别的猎物,看琉璃罩子里的神尊更加眼馋,每日不舔罩子舔个七八遍不肯罢手。 这日清晨,小兽朦胧醒来,照例翻个身先抱着琉璃罩子舔一口。这一抱却抱了个空,小兽立即睁眼,琉璃罩子不知所终,而它心心念念的猎物就坐在它身边,正低头看它。 小兽兴奋地“嗷”了一声,扑到猎物身上张口欲咬,却不知怎的再没办法接近猎物一分一毫。 贵为神尊,自然不会同一个坑里栽两次。 饕餮是凶兽却也是珍兽,驯服一只饕餮收为己用是多少神仙想都不敢想的奢念。 千辞傲睨自若,早就将这只饕餮幼崽视为囊中之物。只是有了先前的教训,捉住它不难,驯服却要些日子。且这小兽太小,灵智未开,灵识未生,性子野又体带剧毒,强行带走势必是个大`麻烦。 神尊思虑片刻道:“既然你不愿随本尊走,本尊且留你在这赤水畔养些时日。”顿了顿又道,“你既已是本尊之物,本尊就留个印记于你。” 说完,千辞伸出手指在小兽左脸颊上描画几笔,华光散去,现出一朵自颧骨攀爬至左眼边缘的暗紫莎蔓花印记。刻好印记,千辞招了片水云,如来时一般,踏着云悠悠然离开了。 小兽望着千辞离去的身影好一会没缓过神,不明白到手的食物怎么就飞了。在原先琉璃罩子的地方绕了几圈,恹恹地跑回了赤水畔。 小兽趴在水边,沮丧地用爪子拨着水,拨着拨着,小兽瞧见了水里自己的模样,顿时发狂起来,狠狠地用爪子打破水面,跑到另一处水边,往水里瞧自己的模样,然后打破水面,再次跑到另一处。然而无论它打破多少水面,沿着水畔跑得多远,赤水明晃晃地映出它脸颊上的莎蔓花印记。 饕餮生性自傲要强,小兽虽幼,却明白被别人烙印于身是怎样一种巨大耻辱。 当水面再次映出同样的面貌时,小兽毫不犹豫地举起利爪将自己左颊血肉撕下。 一个月后,千辞想起了赤水畔自己放养的宠物,招了片水云前去探望。远远见到小兽模样,千辞惊得差点从水云上跌下来。面前瘦骨嶙峋,一身腐臭的小兽哪还有上次见面时的活泼? 小兽趴在当初他设下仙障的地方,一动不动,气息奄奄。千辞蹲下,将趴着的小兽翻过身,左脸已经流脓腐烂,上面全是被利爪撕扯的伤痕,十分惨烈。 饕餮虽幼,遍寻蛮荒也没有任何一只野兽有能耐伤它。看到散发着暗紫华光的莎蔓花印记,千辞立即明白过来。 饕餮高傲心坚,不堪耻辱宁可自毁骨肤! 千辞叹了口气,他虽为神尊,生平却没驯服过一只饕餮。他只当如降服寻常猛兽,打败它制服它即可,哪里会想到饕餮竟是宁死不屈的性格。 眼见这只饕餮幼崽气息微弱,怕是不活。 如何也舍不得放弃这万年难遇的饕餮珍兽,千辞想了想,定了主意。 不过半日功夫,千辞在赤水畔搭了三间木屋,屋顶铺满软软的藤蔓,看着就很舒适。贵为神尊,无所不能,木匠活自然是精细。又在木屋前用软草编了个大垫子,边角还用五彩花枝做了些装饰,比小兽自己胡乱铺的草窝不知华丽多少倍。 将小兽抱到草垫上,千辞抵着它的额心给它渡了些仙气,又将它左脸颊上的伤口处理干净敷上药膏包扎好。小兽昏迷着,千辞捏开它的嘴巴,将药汁和能恢复灵气的仙丹一齐喂了下去。 养了三两日,小兽醒来,第一件事就去撕扯左脸上的莎蔓花印记,狠决执着之心令千辞感叹不已。 莎蔓花印记虽显露于肌肤,却是烙印于元神之上。出自神尊之手的印记更是无论削肉磨骨、千年万年、轮回转世都无法消去。千辞自知行差一步悔恨已晚,只得束了小兽四爪,令它无法自残,每日喂它各种珍奇仙草,并渡它仙气助它开蒙。 如此半年,小兽不再如先前那般排斥他,心情好时还会勉为其难地让他摸摸毛。 千辞瞧着小兽情绪好了许多,也慢慢接受脸上印记不再自残,于是回了天界一趟。 待得三日后千辞返回,隔着十里外就闻着赤水畔弥天血腥,惊得他以为小兽出了什么事,也顾不得慢悠悠地驾云,疾弛而落。 小木屋俨然成了一个屠宰场,地上躺着无数飞禽走兽的尸体,或躯体不全,或开膛剖腹,惨不忍睹。而罪魁祸首正挺着圆滚滚的肚子一边打着饱嗝,一边用爪子翻弄身边一具黑熊死尸玩耍。那黑熊全身的骨头都被抽了出来,整个皮腔软瘫得根本看不出原貌。 饕餮是远古神龙后裔,自远古至今,世间诞生不足十只,古籍记载更是简略,除却大部分对其凶恶外貌的记载,只余一句话记载其性情:“饕餮,性傲贪残!” 饕餮,心性高傲,贪食残暴! 千辞怎么也想不到,古籍里寥寥两字“贪残”,直接面对时画面竟是如此震憾。 不足岁的小兽在还没明白什么叫残暴嗜杀时,便凭本能,将目之所及的野兽全部杀死,不是饿,而是贪;身在血污中不觉得肮脏反而玩耍得开心,不是无邪而是残暴! 千辞握着手中配剑,一瞬间起了杀意。 小兽发现了千辞,先是开心地原地扑腾几圈,然后叼着一具它认为很有趣的白瑟鹭尸体向他奔去。奔到他面前时,看到他手中的剑,本能地感受到他身上浓浓的杀意,谨慎地退了几步。 千辞足足盯了小兽一柱香的时间,终是将杀气收敛,用手指点住小兽额心,使它沉睡过去。 若不是小兽身上沾染了他的仙气,盖过了它身上凶兽气息,这些野兽也不会出现此地,从而引得小兽大开杀戒。此时此刻,千辞终于意识到,驯服一只凶兽饕餮,远不只打败它或是喂养它那么简单。 2.第002章 神尊驯兽 二百年漫长岁月,足够人间兴衰更替沧海桑田一轮转,而于仙神而言,不过弹指一瞬。 二百年后的赤水畔与二百年前并无区别,只除了水畔边多了一座颇有规模的小庄园。 神尊亲自入蛮荒育养珍兽,行事作派自然不能简易草率。原先的三间小木屋翻新了几轮现在已成一个九进九出的大宅子。小兽原先的简单的草垫窝也翻新成了由粗壮的藤条编织的巨大吊网,吊挂在一棵古树下,非常古朴气派。宅子四周开垦了九块菜田,三块种仙草,三块种蔬菜,三块种水果,一年四季,时蔬瓜果不断。 大宅前的泥径边摆了一个浅口大缸,里面养着一只两百岁的老乌龟。老乌龟性子慢吞懒散,每日里只在傍晚夕阳余晖照着这条泥径时,方肯爬出来绕着泥径活动老胳膊老腿。 二百岁的老乌龟有个同样正好两百岁的主人,也爱在傍晚夕阳余晖斜洒之时,没骨头般地赖在神尊身边,让他帮它梳毛洗澡。 此时的饕餮体形巨大,无疑是座小肉山,千辞甚至没有它一条腿粗。有时饕餮玩得兴起,忘记自己体形巨大,如幼时般窜进千辞怀里,即便是神尊之躯,也要被撞得晃一晃。 望着眼前被他养得肥肥壮壮的饕餮,神尊尊心甚慰。 自那日还是幼崽的饕餮第一次尝到血肉之味后,鱼虾便再不能满足它的味口。纵使千辞喂食它各种珍希仙草灵果,都无法像血肉那样填饱它的肚子。因食不到血肉,小兽变得极度暴躁难驯,总是试图逃跑。因此在抚养小兽后不久,千辞便亲自奔赴极北冷寒之境,移植回一种名为“离风株”的草植。 离风株的奇特之处就在于它的果饱满汁多,尝之如血,它的叶肥厚油腻,尝之如肉,靠食离风株的果和叶便可彻底戒断肉食。更为特别的是离风株的茎。只需一根筷子长短的草茎,便可使食量如山的饕餮饱腹。 让贪残的饕餮吃素,这只是第一步。 为了让饕餮能心生怜悯,千辞还试着捉了些小动物让它养着。只可惜那些小动物光远远看见饕餮原身就心胆俱裂而死,只余了一只性子温吞反应迟顿的乌龟活了下来。最主要的是,当饕餮馋瘾犯时将它含进嘴里时,那一身坚硬的龟壳不会让它被咬碎。 当饕餮百岁之时,第一次吐出模糊的字眼后,神尊便开始引导教授它说话。 饕餮学会的第一个词便是:“主人。” 说得最顺溜的话是:“我饿了。” 看到自己的宠物乌龟会叫它:“小乌豆。” 就这样,神尊撇去一切烦恼,随性地呆在这赤水畔养养宠物、种种花草,两百年转瞬而过。这一日,他座下灵禽凤鸟带来了清岳道火真人仙逝的消息,千辞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便将饕餮唤来身边交待后事。 如往日一般,千辞一边给它洗澡梳毛,一边缓缓道:“饕餮,本尊明日要离开蛮荒了。”顿了顿,怕它听不懂,“这次本尊走了,就不回来了。以后你要一个人生活。” 自出生这两百多年,饕餮与千辞未曾分离过,突然听得这话懵了,瞪着巨大血红的双眼讷讷盯着千辞。 “本尊一直教导你,不动杀念,不食血腥,收敛气息,平心静气。日后本尊不在了,你也要谨记本尊的训导,万不可沾染血腥,坏了修行,知道吗?” “主人……你是不要我了吗?” 千辞笑道:“本尊怎么舍得不要你,只是本尊要去一个地方很久很久,本尊跟你讲你也听不懂,等千年后本尊重返神坛便来寻你。” “千年……”对一只才两百岁的饕餮来说,千年漫长得根本无法想像。饕餮呜咽:“主人就是不要我了……” “你这驽兽……”千辞叹息,花了两百年日夜陪伴精心驯养,他殿中最受他看重的凤鸟都没有这待遇,他怎么舍得不要,“这赤水畔虽然是处清静地,却也偏僻荒凉,本尊走后,你一个人生活难免孤独,不如去本尊的天宫住着,由凤鸟照顾你可好?” “不去……我有小乌豆,不是一个人……”饕餮从鼻子里喷出两道粗气,“天宫,不去,那只花毛鸡……可恶!” 千辞并不关心饕餮为何不喜欢凤鸟,在他看来不过是两只宠物间的小纠葛,卑微得根本不值得上心,只是饕餮这般赌气的模样实在可爱,他仍不住逗它道:“为什么不喜欢凤鸟?你以前不是挺喜欢他的?上次他来看你还带了甜枝,你不是很喜欢吃?” 饕餮一甩尾巴,一头扎进水里,再不肯浮出来。 傍晚时,饕餮仍沉在水底生气,只露了两只耳朵尖尖突在水面上,不时抖两下驱赶栖落在耳尖上的蚊蝇。千辞踏水而至,弯腰捏了捏肉嘟嘟的耳尖子:“还不出来?晚饭时间到了,肚子不饿?” 饕餮抖了抖了耳尖,如驱赶蚊蝇般闪躲千辞的触碰,千辞逗了它一会,便使了法术将它巨大的身躯托举出水面,望着水淋淋的巨兽道:“这脾气还发得没完了?” 饕餮体形太过巨大雄壮,即便心情低落也摆不出楚楚柔弱之姿,两只车轮般大小的巨眼倒是水气朦胧,显出几分娇气可怜。 “主人……你带我走……” “你愿意去天宫了?等你去了天宫就知道了,可比这蛮荒有趣多了。” 饕餮摇头:“不是,主人,我要跟你一起去你去的地方。一千年……太久了,一千年见不到主人,我不敢想。一想……就……心里疼。” 听到饕餮心声,千辞稍稍惊讶。虽然一直知道自己这只大宠物有一颗不同于粗犷外表的致细敏感的内心,但它对自己竟然依赖到这种程度是他没想到的。 “饕餮,我去的地方,你不能去。” “为什么?” “我将转生凡间。而你是饕餮,原身现凡间会引起天地动荡。” “那主人转生后,不能来看我吗?” “饕餮,你知道转生是什么意思吗?转生意味着本尊会失去此世的所有记忆,拥有全新的身躯,经历另一种生活轨迹,甚至脾气、性格、思想、感情都会大变。可以说,本尊会变成一个完完全全的陌生人。” “主人是主人,怎么会变成陌生人。” “这里……”千辞指了指自己的脑子,“本尊入世后,这里不会有任何有关你的记忆。” 饕餮听懂了千辞的话,然而短浅的认识让它并没有真正理解话中的深意,它在心中喃喃道:“主人记不得我有什么关系,我记得主人就好了。” 千辞变得忙碌起来,频繁往返天宫与蛮荒,抓紧剩下的事情安排好他离开后的诸多事务。他忙碌得无瑕关心饕餮的内心感受,于是饕餮睹气般地,总将自己浸在赤水中不肯出来。等到千辞注意到时,饕餮已经被水泡得有些脱毛,背上还斑秃了一小块。 饕餮自己看不到不觉得什么,千辞瞧了心疼不已,便禁止它下水。 既然下不了水,饕餮便上了天,每天盘在参天古树的树冠上,只高高在上拿屁股和尾巴对着神尊。神尊每日忙累了,想摸摸自家宠物光滑柔顺的毛皮来顺顺心情,还得费力地把它从树冠上抱下来。 “驽兽啊……”千辞心疼地摸着它背上的秃毛,“你这样子,我怎么放心留你一个人在这的赤水畔生活。跟凤鸟去天宫一起住可好?” “不去。” “三百年后,你会化形成人,倒时我再让凤鸟来接你入天宫可好?” “不好。” “天宫比这里繁华,有街有市,除了凤鸟,你还会见到许多仙神,还有跟你一样修炼的神兽。你现在因为身边只有本尊一人,所以觉得离不开本尊,待你去了天宫,在那里交到朋友,便不会总想着本尊了……” 没等神尊说完,饕餮已经自顾自地睡了,压根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在它两百年积累的认识里,赤水畔,千辞,小乌豆,这便是它的全部,少了一样,它都不能承受。 既然说不通饕餮,千辞只得唤来了凤鸟,吩咐他照顾好饕餮,并且无论如何在它五百岁化形后接引它入仙宫。对于饕餮的心性,千辞一直心存忧虑。这种天生凶性张扬的神兽,心性动摇很容易一念成魔。他不能放任它一人终日在赤水畔游荡,万一心性不坚沾了血腥动了杀念,那他两百年的心思就全部白废。 离开的前一晚,神尊一夜未眠,殚精竭虑。 他仍记得他初遇饕餮时,因为轻敌中毒,不得不在仙障中逼毒疗伤半月;又不察饕餮心性,妄自刻下莎蔓花印记,害它差点自戕;又忘记饕餮贪残本心,任它伤愈后无人看管大肆杀戮。 许多事都是行差一步,失之千里。他现在能做的就是铺平以后的路,让饕餮平安无波地度过千年,等他重返神坛。 然而无论此刻千辞计划得多么周密详尽,他终是漏算了天意,更漏算了饕餮的心。 千辞入世后又两百多年,四百多岁的饕餮在一夜睡醒后,发现自己化成了人形,比千辞预料的整整早了一百年。而此刻的凤鸟因为三生石上一段尘缘跌落轮回盘转世成了一只尼姑庵里的芦花鸡,不知道赤水畔正发生的一切。 千辞在赤水畔施加的限制饕餮行动的封印,在饕餮化形的当夜,被蛮荒的又一次剧烈地动中,释放出的自远古积聚至今的煞气彻底冲垮消散无痕。 千辞临行前以防万一,拜托了一位交情颇深的仙僚自水镜中日夜监视饕餮行为,偏那夜,这位仙僚与酒神斗酒,喝下酒神酿的一壶梦三世,生生醉了三百三十三日。 千辞千算万算,没算得过天意。 于是在化形后的第二日,饕餮穿上在宅子里留着的千辞旧衣,将九块菜地里的离风株尽皆采摘打包,捞起浅缸里的老乌龟塞进布袋,跌跌撞撞地踏出了万里寻主的征程。 3.第003章 化形入世 清岳为隐于凡世的一处海岛仙山,境含九山,仙云缭绕,四面环海,自成一境。清岳传承万年,为正统修仙门派。历代清岳掌门皆为仙神转世,身世皆是天机。 神尊千辞,本已超脱六界,不受天庭约束,执掌凡世门派之事本不会落在他身上。千年前,他欠下一个人情。那人本应在此世投胎,继辞世的道火真人,出任清岳掌门,却被千辞乱了命盘。因果轮回,他须得替此人入世执掌清岳千年。 神尊之躯无法通过轮回盘转世投胎,于是千辞自封元神,借仙果塑肉身,托生于清岳境虹池里的一株莲花上,被清岳的执鼎尊者发现,取名应央,收入门下。 应央一岁能言,两岁过目不忘,五岁御剑,十岁道行修为远超清岳境四尊者及门中修仙高手,十五岁通过继任掌门必经之路混沌冥境,二十岁继承悬置二十年之久的清岳掌门之位。 此后两百年应央执掌清岳,秉节持重,兼权熟计,将全派上下打理得秩序井然。 便在此时,饕餮化形,以十岁女童之姿现身于世。 饕餮初入人世,心性单纯,天真烂漫。看着新奇的世界什么都想尝试,但心里牢记着千辞不可杀生,收敛气息的教训,将心中贪欲硬生生忍了下来。 照着自千辞书库里翻出的地图,饕餮一路跌跌撞撞、坎坎坷坷,却毫无偏移地朝着清岳境走去。虽然离风株的量足够它吃好久不会饿肚子,但初入人间,饕餮馋瘾大发,几乎是一路走一路吃,什么没见过就吃什么。引得附近百姓都以为闹了蝗灾,不然怎么半柱香的功夫,一片片的田地被啃成了秃垦。 走走停停,花去了足足一年时间,饕餮才走到清岳境。 昔年在赤水畔时,千辞和凤鸟说话从来不避饕餮。饕餮年幼没心没肺,一直不关心凤鸟自外界给千辞带来什么消息,直到得知千辞要转世,它才存了心眼留意起两人的对话。从只字片语的“道火真人离世”,到摆在千辞案边的几封书信,再到书库里千辞最后翻阅的几本凡间地形书,饕餮花了两百年的时间,竟也琢磨出自家主人非常可能转世在清岳境内这条讯息。 虽然知道是清岳境内,但投生境内何处何人,她无从得知。 清岳境四面环海,是一座海中孤岛,这凶险难测的大海便断绝了一切外人妄想进入的念头。自幼生长在赤水畔的饕餮在看到这一片汪洋时,却开心不已,直接一个猛扎进了水底,一口气游出百丈远,再浮出水面时,已变成足有一间房子大小的黑色巨兽。 饕餮千岁成年,体形可以至近百丈高,此时的饕餮不过一两丈高,离她最终的形态还差得远。 饕餮虽现出原身,却记得千辞教导的敛息之术,将周身饕餮气息尽皆隐藏,否则她原身一出,这方圆千里都禽畜无踪了。 饕餮在海水里玩了好一会,直搅得漩涡涌动波浪滔天才尽了兴,收了玩心向海岛游去。 清岳境内,一名小弟子奉了师兄的命令去送东西,经过海边时被海上突然掀起的巨浪给吓了一跳,便见一座小山高的浪花雷霆万军地向岸边扑过来,海浪中有一道模糊的巨大黑影忽隐忽现,还未等这小弟子反应过来,浪花就重重地拍打在岸边,还拍上来一条白花花的大白鱼。 小弟子盯睛一看,哪里是什么大白鱼,分明是一具赤`裸的孩童尸体。小弟子胆大,见四处无人,便上前一步查看那尸体,哪知那尸体翻了个身,竟甩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坐了起来。小弟子这才被狠狠吓着了,往后一坐跌倒下去。 声音惊动饕餮,她一瞧着有人立刻手脚俱用地爬过去问:“这里是不是清岳境内了?” “是是……是……”小弟子吓得舌头打结,“你,你,是人人人人人是鬼,禁禁禁禁敢擅擅擅擅闯清岳境!” “鬼?那是什么?”饕餮站起来转了个身,“我当然是人,你看,我有胳脯有腿,有手有脚。” 饕餮毫不在意地扭动自己赤`裸的身躯,向对方证明自己是个人,那小弟子却突然涨红了脸,闭紧眼睛道:“你羞不羞,怎么不穿衣服!” “衣服,啊,衣服被海浪冲走了。”顿了顿猛地想起什么,“小乌豆!小乌豆还在口袋里!”说着重新跳进水里,一朵水花溅起,便再没了身影。 小弟子傻坐了好一会回过味来,站起来探头探脑地向海里望去,哪还有什么人。他急忙捡起散落一地的东西匆匆跑开。 回去后,小弟子自然挨了师兄们的一顿骂,责骂他路上贪玩耽误时间不说,还把好好的东西弄得脏兮兮的。小弟子自认有错,低着头挨完了师兄们的骂,便跑回菜园子里,继续挑水除草。 清岳是修仙门派不假,可派中弟子众多,鱼龙混杂,最底层的小弟子们别说修仙了,日子都过得艰难,一边受师兄师姐的气,一边还要干杂役农夫的活。 这小弟子唤为颜不语,名字颇有些书卷气。他来自江南书香门弟,曾经也是一位锦衣玉食世事无忧的小少爷。偏偏老父受顽疾困绕数十载,信奉起了巫蛊妖仙之道,得知清岳境的存在后,不顾全家反对拉关系找门路千辛万苦把宝贝独子送入境内修仙,只盼望他能修成仙家法身光宗耀祖,鸡犬升天。 六岁的颜不语懵懵懂懂地被送入清岳境,身份一下子从小少爷变成了小杂役,每天起早贪黑一边上课一边种田,转眼就是十年。 傍晚时候,颜不语挑完最后一担水,想起了白日里海边撞见的奇怪女孩。这一旦想起来,念头扼制不住,满脑子都是那女孩的模样,在床板上翻来翻去了半宿,索性穿了衣服偷偷跑去了海边。 颜不语走到白天撞见女孩的岸边看了看,又沿着附近海岸来回找了一遍,没见着人影。这么离开总觉得有点不放心,于是试着小声喊道:“小鱼人,你在不在?” 连喊了几声出去,回应他的只有海风海浪。 正当他失望地转身准备回去之时,只听背后传来水花溅开的声音。他忙转过身去,便见撒着银光的水面,浮出一个披头散发的小脑袋,小脸白白润润的,两只乌黑的眼珠炯炯有神地盯着他。 “小鱼人,你果然还没走!”颜不语开心地跑过去。 女孩的表情却十分伤心,声音细细的:“小乌豆……丢了……,我把小乌豆弄丢了,主人还没有找到,我把小乌豆也给弄丢了……” “小乌豆是什么?” “小乌豆是我的玩伴。” “那你是谁?” “我是驽兽。” “驽兽?好奇怪的名字。……算了我还是叫你小鱼,你泡在海水里冷不冷?要不要上岸来?” 饕餮摇摇头:“我要找小乌豆。” “你的玩伴长什么样?我帮你一起找。” 饕餮用双手圈出一个脑袋大的圆:“它长这么大,有脑袋,有四只脚,还有尾巴,有一个厚厚的壳。” “啊,那是什么?壳?”颜不语一拍脑袋,“是乌龟,你的玩伴是一只乌龟?” “嗯。” “哈,那你就不用担心啦,乌龟丢到海里是死不掉的。但人泡在海水里会冻死,你先上岸来。” 饕餮听话的走上岸。颜不语早有准备地拿出床单一下子把露出水面的饕餮给紧紧裹了起来。 饕餮不明所以,因为在来时的路上曾被坏人用网子捉过,此刻见自己被整个包起来,问道:“你要抓我?” 颜不语又掏出一块毛巾盖在她头上:“我抓你做什么?你得小心千万别被别的师兄们抓到。” 饕餮见对方不是抓他,便放下心来,任他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地抱到平坦的地面上。 “你是怎么进来的?这四面都是海,最近的渔村都在七八百里外。” “我游过来的。” 颜不语瞪大眼:“你水性真好,果真是小鱼人。” 饕餮眯着眼睛笑:“我从小就喜欢在水里玩。” “你的家在哪里?父亲母亲呢?” “家?什么是家?父亲母亲又是什么?” 颜不语听了只当她无父无母无家可归,同情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原来你是个孤儿。” 孤儿这个词饕餮听懂了,忙摇摇头:“我不是孤儿,我有主人,还有小乌豆——”顿了顿,又开始伤心,“主人没找到……小乌豆又丢了……” “你的主人呢?” “主人他走了,不肯带着我。” 颜不语没办法把饕餮带回去,只叮嘱她小心在海边藏好,千万不要被人发现,他明天会再过来看她。 第二天颜不语果然又来了,还带了个大包裹。 海边除了他昨晚带来的床单和毛巾,没有了饕餮的身影。他只得又沿着海岸小声呼唤了好一会,饕餮才打着浪花游过来。 “怎么又跳到海里去了?水里这么冷,你要冻出病的。” 饕餮划着圈靠近他,十分惬意自得。 颜不语真心感叹道,“小鱼,你真像条鱼!” 饕餮大半身子沉在水里,双手扒在岸边上,认真道:“我才不是鱼,那种软弱无骨的东西,怎配与我相提并论。” “哈,小鱼呀小鱼,你还是条有骨气的鱼!” 眼见着饕餮要走上岸,颜不语忙背过身去,从包里掏出一套衣服摆到身后:“我给你带了一套衣服来,是我几年前的旧衣服,压在箱底翻了好久才翻到,你穿应该正好。” 听着身后悉悉索索的穿衣声,颜不语心想:“这小丫头会不会穿衣服啊?看着虽然有十岁的模样,但说话语气行为举止都很奇怪,心智也看着挺低的。”又等了一会,忍不住转身去看。 只见饕餮已经把衣服穿好了,穿得有模有样还算齐整,末了听她自言自语道:“好丑,比主人的衣服丑多了。” 饕餮化形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兴冲冲地跑去了千辞的房间,将他的衣服全都穿了个遍,就像刚长大的小孩趁家长不在家偷穿家长衣服鞋子一样。无论是幼童还是幼兽,许多兴趣都是一样的。 颜不语从包里拿出十几个馒头包子:“我给你带了点吃的。明天我不一定有时间来看你,这些吃的你一顿吃两个,可以够你吃两天——”颜不语的话没讲得下去,只见饕餮三两口便将十几个馒头包子全部塞到肚子里。 末了,饕餮舔舔指头,眼巴巴地望着他:“还有吗?我还想吃。” “你这也……太能吃了。” 饕餮不甘心,把包翻开,又窜到他身上左翻右找,挠得他直痒痒,竟还伸出舌头来在他脸上舔了舔,颜不语招架不住求饶道:“真没有了,真没有了。好啦,别舔我了,晚点的时候我再想办法找点吃的带过来。” 饕餮这才放开他。 颜不语见饕餮的头发乱遭遭的散披在脸上,低头帮她收拾,刚拔开她脸颊的湿发,目光便忍不住落在她左眼的泪痣上。饕餮肤白光滑,这唯一的痣便十分明显,清晰地显现暗紫色,仿佛是一滴凝结在眼角落不下去的泪,衬得她分外柔弱可怜。 饕餮看他盯着自己的左颊,吐了吐舌头:“你看什么。” 颜不语想到刚才被她舔了一脸,脸一红,忙移开视线:“没,没什么。” 饕餮下意识地摸了摸眼角。在她化为人身后,神尊烙下的印记便褪去了光华化为了一粒小痣。熟悉了四百年的印记突然没有了,她还真有些不习惯,便也顺带着觉得自己变成人的模样很丑。 “你以后怎么打算?你不能一直呆在这里,这里不是外人能进来的地方。” “为什么不能呆在这里?”饕餮眨眨眼,“我要找小乌豆,还要找主人。” “可是……”颜不语话至嘴边又停了下来,他知道自己应该把这个陌生的女孩交出去,等待上面的处理,最后结果大概是被遣送出境,可是他做不到。难得遇到一个可以说话的小伙伴,他舍不得! 颜不语心中纠结万分,想了一整晚,熬得双眼通红通红,猛地地坐起来:“大不了我养她!”这个念头一起,颜不语觉得心里豁然而朗:对呀,他来照顾她就是了,除了能吃点,这小鱼人身强体健很好养的呀,水性又好,躲在水里便谁也不会发现了! 此后每日,颜不语只要偷了空就来海边看饕餮,带吃的穿的给她。回去的路上都是跳着高的,谁能想到就凭他这么一个不受待见的小弟子,竟然能在海边养着一个小娃娃呢? 每次临前走,颜不语都像个碎嘴的婆娘一样叮嘱饕餮:“你小心藏好了,千万别离开海边,千万别被其它人发现。这里的人可不是每个都像我这么好心的!他们捉住你一定会把你赶出去。” 饕餮捂着耳朵不耐烦地游进水里:“知道了知道了。” 4.第004章 九鼎一游 颜不语这边日日想着如何瞒过众人偷偷养着小娃娃,饕餮这边也未闲着,日日在海里寻找小乌豆。直找了十天后,饕餮终于死心,落寞地爬回岸边,失神地望着大海。 以前在赤水畔时,饕餮没少带小乌豆下水去玩,那么大的赤水,小乌豆都没跑丢过,怎么这里一个小水洼子就丢了呢?饕餮想来想去得了个结论,不是她把小乌豆弄丢了,是小乌豆不要她了。 简而言之,她的小乌豆把她抛弃了。 饕餮伤心想哭,泪水说流就流,啪嗒啪嗒打在膝盖上。她喃喃道:“你也不要我了,连你也不要我了。”哭着哭着爬起来就走,走了几步回头把颜不语带给她的衣服穿上。 小乌豆没有了,她所有的念想就只有找到主人了。 她现在就要去找主人!一刻都不能等! 饕餮穿着颜不语旧衣,路上撞着几个清岳的弟子,居然也没被盘问,顺顺利利走出去了老远,远到连回去的路都忘了。忘了就忘了,反正找不到小乌豆,她也没必要回去。至于那个心心念念想着养她的颜不语,她早就抛到了脑后。 走了一天一夜,饕餮被人拦了下来。 那人瞧着她身上一身旧衣,道:“你这装束是青剑山的人?来九鼎山干什么?” 饕餮拽拽自己身上的旧衣,这才发现之前是扎堆穿靛色衣服的人,这里却是扎堆穿绾色衣服的人。她这一身靛色走进绾色之中,非常显眼。 “我,我来找人。” “找谁?有没有通牒?” 饕餮陈然是不知道通牒是什么东西的,瞧着旁边的几名弟子捧着东西顺利的进进出出,想到颜不语曾跟她抱怨总被师兄指使着跑腿,脑筋动得极快:“我,我奉师兄的命令,来,来送东西。” “你师兄是谁?给谁送东西?送的什么东西?通牒何在?” 饕餮编不出来了,傻站在原地,便在这时一个声音插`进来道:“阿木师兄,你看看这小弟子被你吓得话都不会说了。今日是我们九鼎山一年一度开鼎取丹之日,人手根本忙不过来,大师兄从别的三部借调了好多人手,哪还用什么通牒,这小弟子一看就是被派过来跑腿的,你拦着不让进是干什么?” 看守的阿木前前后后打量了饕餮一眼,见她骨瘦如柴,又矮又小,长得倒算干净,瞧着就像个老实巴交的孩子,遂放行道:“行了行了,你进去。” 饕餮顺利进入,一时道路繁杂也不知向何处走,便跟在刚才帮她解围的女弟子后面。那女弟子比她高了一个头,看上去也只十四五岁模样,捧着个大锅炉子走得很是费劲,发现饕餮跟在她后面,莫名其妙道:“你跟着我做什么?还不快忙你的事去?”顿了顿,“你要是不急,就来帮我搭把手,这炉子太重了,我快抱不动了——唉唉,你小心点,帮我托一托就行,这炉子重,别砸着你。” 饕餮便依言托了炉子一脚,觉着轻又把另一脚也托了,掂了掂发现这炉子实在没什么重量,干脆一把抱进了怀里。 那女弟子吃了一惊后笑了起来:“瞧着你年纪小个子矮,力气倒不小。” 饕餮道:“这算什么,我以前睡的藤窝,我经常叼着跑。” 女弟子同情地看她一眼:“你师兄就让你睡藤窝啊,连床都没有?早听说青剑山的人苛刻,没想到这么没人性。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饕餮道:“驽兽”。 “我叫绮陌,你可以叫我绮陌姐姐。” “姐姐?你比我大吗?” “我十五了,当然比你大。你有十岁了吗?” 饕餮歪着脑袋算了算,虽记不太清楚,自己总是得有个四百零几岁了,怎么着也比眼前这个自称十五的少女大,饕餮的自尊心就是用在这种时候,她一摇头,坚定道:“我比你大,才不叫你姐姐。” 绮陌当她是小孩子心性:“好,不叫就不叫,那我也不叫你妹妹,就叫你驽兽可好?” 饕餮觉着公平了,点点头:“很好。” 两人一路聊着很快到了目的地。绮陌将大锅炉摆妥后对饕餮道:“好了,我的差事是完了。你要去给哪个师兄送东西?认不认识路,要不要我带你去?” “我……呃……要给——”饕餮顿了顿,老实交待,“没有人派我来送东西,我是来找人的。” “找人?找谁?” “主人。” “有名字吗?” 饕餮想了想:“千辞。” “千辞?我没听说过?你在这里等等,我去问问。”不一会回来道:“我刚问了,这九鼎山上下确实没有叫千辞的人。可能改了名,进来修仙的弟子大多会换名字。你告诉我他有什么特征,我看有没有对上号的。” 饕餮认真地想千辞的特征。只是她有两百年未见千辞,记忆里他的模样还是她身为兽身时的感觉留下的,加之对人的外貌美丑没有慨念,于是这般说道:“主人他又矮又小,毛发稀疏。” 又矮又小,绮陌能理解,这“毛发稀疏”是怎么得来的形容,是说她的主人谢顶了吗?清岳境人人修仙,修仙亦修容,对容貌最是在乎。修出仙根的长生不老,未修到境界的也驻颜有方,要找这么个小矮又小又谢顶的人,还真是不太容易。 绮陌去问了一圈,果然也找不到这么一号人物。眼见着天要黑了,于是说:“天要黑了,要不你先跟我回去住一晚?明日我再帮你问问?” 饕餮连连点头。 晚饭的时候,绮陌把瘦小的饕餮带到食堂吃饭,对众人介绍道:“这是青剑山的小师妹,我留她住一晚。” 众人看了饕餮模样,一听是青剑山的弟子,顿时了然于心道:“好好招呼招呼她,看她瘦得这可怜劲,不知道在青剑山是不是顿顿吃不饱。” 绮陌对饕餮道:“听到没有?一会你敞开肚皮吃,别客气。” 饕餮听了,咧着嘴笑,真就不客气地敞开了肚皮。 当三碗米饭下肚的时候,绮陌看着她的目光还满是同情不忍,当七碗米饭下肚的时候,绮陌的表情僵在脸上,当十二碗米饭下肚的时候,绮陌一把抓住饕餮:“你……你没事。” 饕餮抬起满是米饭的嘴:“我没事,我就是好饿。还有吗?我想再吃一碗。” 绮陌神色复杂地又起身给她盛了一碗饭。 这一顿饕餮吃了二十碗米饭外加三十个包子,还是绮陌实在看不下去拦着她才没让她继续吃下去。否则以饕餮的食量,吃空整个食堂也是可能的。 晚上饕餮躺在绮陌床上,睡得香甜。绮陌却睡不着觉,不一会起来查看饕餮动静,摸摸她的肚皮,生怕她吃出个好歹来。 说来也是奇怪,一口气吃下去几十人的饭量,饕餮这小肚子就瘪着不见圆,绮陌左摸摸右摸摸,心中又是惊讶又是好笑,到了深夜里瞧着饕餮呼吸均匀面色红润,这才放心地睡过去。 到了第二日绮陌把饕餮一起拖起来,让她跟着一起去上早课。早课时,绝大部分九鼎山的弟子都会出席,正好可以找人。因为饕餮这一身青剑山的靛色衣服太过扎眼,绮陌便翻了一身自己的衣服给她换上。绮陌手长腿长,衣服穿在饕餮身上长了一大截。绮陌给她叠叠弄弄,收拾齐整,又给她把头发梳好,左右瞧瞧觉得非常满意。 饕餮被人这么侍弄,心情愉悦,习惯性地抱着绮陌的脖子就在她脸上舔了一大口。 绮陌被她舔了一脸口水又惊又笑,骂道:“你这是只大狗啊!还爱舔人的?” 早课乌压压的全是人,饕餮与绮陌淹在众人之间不甚明显。但昨日食堂内不少人都围观了饕餮的吃相,对饕餮印象深刻,见着饕餮穿着同式的绾色衣服出现,纷纷跑过去打趣绮陌道:“有本事啊,从青剑山拐人回来?以后让咱大师兄也别费心了,直接从别部门下拐徒弟就是了。” 绮陌一边求饶一边笑:“师兄师姐们帮忙,这小师妹是来找人的。你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行个方便。” 众人笑闹着便都装没看见,竟也让饕餮糊里糊涂跟着众人上了一上午早课。 执掌鼎部的是执鼎尊者焚海。焚海闭关修炼,已有百年未现人间,九鼎山大大小小的事务都由首座弟子齐上年管理。每日的例行早课也是由齐上年亲授。 饕餮跟着众人早课,便也见着了齐上年。她对人的美丑没有概念,看着齐上年只觉得十分特别,怎么个特别她也说不出来,就觉得比别人要顺眼些。 能让看了神尊两百年的饕餮觉着顺眼,这齐上年也确实算得上丰神俊朗、容颜不凡了。 打量完齐上年,饕餮心里有了主意。想若是主人在此,必定是扎在人群中也特别显眼的那一位。想那神尊何等人物,转世也绝不会屈居人后,必是龙凤之首,山峰之巅。若是照着清岳最厉害的人这个方向去找,一定没错。 不得不说简单粗暴的思维模式往往最接近真相。 饕餮当即压低声音对绮陌道:“绮陌,你知道这清岳境内谁最厉害吗?” 绮陌想了想道,“若论厉害,大弟子们都是极厉害的。你别看他们年轻,个个都已活了百八十年,已经是半个仙躯。” “大弟子?像齐师兄这样的就是大弟子吗?” “齐师兄不仅是大弟子,还是首座大弟子。” “首座大弟子?是什么意思?” “呃,就是各部尊者最厉害的弟子,也是众弟子之首。” “尊者?尊者又是什么?比首座大弟子还厉害吗?” 绮陌露出不能理解的神情“那还用说吗?你不会连四尊者是谁都不知道!” “你快给我说说!” 绮陌同情地看她一眼:“看来你的师兄师姐对你是真不好,连这点事都不告诉你。来,我跟你好好聊聊我们清岳境。” “好呀,我刚来这里,什么都不知道呢!” 绮陌深吸了一口气,眼中泛着异样激动的光采:“清岳为正统修仙门派,外炼法术内修五气,超脱生老病死,保容颜永驻,得不老不病之躯,以能飞升成仙。同时本派为天下修真门派之首,以除妖斩魔、安济天下为己任。 清岳现任掌门是应央,下设四部,分别是青剑门、九鼎门,瑶琴门、典塔门,分别由执剑掌武尊者秋凌烈,执琴掌仪尊者沐画,执鼎掌丹尊者焚海,执塔掌刑尊者岭北迈掌管。每位尊者各有首座弟子一名,大弟子十几名。 清岳境为海中仙岛,四面环海,岛有九山。分别是瑶琴山、青剑山、九鼎山、典塔山,天机山,诛邪山,崇知山,鹤山,以及禁地烛龙山。其中琴剑鼎塔四山便是四尊者各自的领域,是四部弟子各自修炼的地方。天机山则为掌门领地。” 饕餮打断她道:“掌门?掌门是什么意思?” 绮陌道:“你连这个都不懂?掌门就是执掌一派所有事务的人。” “那掌门是不是最厉害的人?比四尊者都厉害?” 绮陌想不到她有此问,愣了愣:“呃,掌门统管四部尊者,应该是。虽然就资历年岁上讲,执塔执剑尊者都比掌门大得多。” 饕餮站起来:“那就是了!” “什么是了?” 饕餮笑得眉眼齐绽:“绮陌,我找到主人啦!” “找到了?”绮陌被她颠三倒四的话说得莫名其妙,便见饕餮跑出去又跑回来,问:“你刚说掌门住在天,天——” “天机山。” “往哪里走?” 绮陌下意识指了个方向,饕餮立即奔着那个方向跑去,不一会就跑得没影了。 绮陌等了一会不见饕餮回来,知她这是真的离开了,自言自语道:“真是个奇怪的人。”走了几步,懊恼得一跺脚:“我的衣服!” 5.第005章 鹤山受骗 饕餮穿着九鼎门的服饰,有人问起,她就自称是被师兄师姐派出来办事跑腿,竟然没一个人拦她,就让她这么个半大丫头轻轻松松大摇大摆地在清岳境内横冲直撞。 清岳境实在太大,饕餮靠着脚力不眠不休一日才翻过一座山。其实若她化出原身风弛电掣、一路狂奔,用不着半日就能抵达天机山脚。只是这清岳境内虽地广人稀,天空中却时有御剑飞行的弟子,若是被撞见肯定会被当成怪物追杀。 此前在一座人间城镇里,饕餮吃过这个苦头,明白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能现原身于人前。 第四日傍晚,饕餮闯进了鹤山。 鹤山,如名所述,就是一座千鹤栖居之山。 山上栖着各式仙鹤,或是散步,或是戏水,或是闭目养息,十分怡然自得。然而当饕餮走进鹤群时,仙鹤们产生巨大的骚动,这骚动仿佛波浪一般绕着整个鹤山荡漾出去,仙鹤们纷纷展翅飞向空中,仿佛避让什么可怕的东西一般。数百只仙鹤,没有一只敢落地,一边环绕山巅飞翔,一边凄厉鸣叫。 饕餮不是第一次见到被她吓坏的动物群,只觉得好玩,索性狂奔起来,驱赶着仙鹤到处飞。正玩得起劲,一个清幽如空谷翠竹的声音撞进她的耳朵里:“哪里来的疯丫头,惊扰了我的鹤群。” 饕餮询着声音望去,只见溪水边的石亭里坐着一个缥青色衣裳的男子,玉带簪发,表情闲适,身边围着几只朱顶白羽的仙鹤,背依着山海云雾,怡然若仙。 这一路上饕餮经常遇到四部弟子,哪部弟子穿什么式样的衣服她已经能分清,唯独这男子身上的衣服她从未见过。 “我,我是九鼎山的弟子,你是谁?” 男子斜目打量了她一眼,并未将她放在眼里,继续拿起一撮嫩芽喂着两只乖巧的幼鹤:“你一个鼎部的小弟子,不在九鼎山呆着,来鹤山做什么?” “我,我迷路了……你是这里的养鹤人?”饕餮瞧着他喂鹤,“你居然可以养这么多只?怎么做到的?我想养一只小乌豆都难!它们都不肯接近我。” 男子将一只羽翼尚未丰满的幼鹤抱进怀里,温柔抚摸:“我没有养它们,养它们的是这天地灵气,雨露风霜。” 饕餮瞧着那幼鹤可爱,便想上前一步,结果还没走近,围在男子身边的幼鹤便全部跑开了,被他抱在怀里的幼鹤也似受了惊吓一般,挣扎起来,男子露出不悦表情:“你站住,别过来。” 饕餮一听,定住脚步,便见男子站起来,风将挂在亭檐上的落花吹落,纷扬飘洒,他迈出亭中一步,举手挥袖,一缕柔光从他的袖间飞上天空,散成无数星辉,那些受惊的仙鹤们齐齐受到安抚般镇定了下来,向他围扰过去,以他为中心跪在地上。 千鹤跪拜,百里白雪,场面异常壮观。 “哇!太漂亮了。”饕餮惊叹,忍不住起了攀比之心,“若是这样,我也能做到。”说着控制体内的气息,猛地迸发出浓烈的戾气:“起!” 便见片刻前安宁伏跪的仙鹤全部慌乱地扑着翅膀飞起来,明明被吓破了胆,却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迫着不敢逃跑,只在饕餮头顶不停地盘旋呖叫。 饕餮用手一指,气势恢弘地大叫一声,“一字长蛇阵!”仙鹤们立即拍着翅膀乖乖排成一条长蛇,“二龙出水阵!”仙鹤们排出两条小龙形状,“天地三才阵!”仙鹤们立即围出一个巨大的三角形,“四门呃四——”饕餮记不得下面是什么了,随口喊道:“四门乌龟阵!”仙鹤在天空组成一个巨大的乌龟造型。 “哈哈哈,真好玩!”饕餮玩得开心,冷不丁指挥仙鹤排队的手被人捏住,只见那缥青衣男子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边,捏住她的手腕,目光深邃地打量她。 “你干什么?” 缥青衣男子的视线从她的脸上扫过,落到她纤细的手腕上:“你不是四部弟子,你是什么人?” 饕餮辨道:“你凭什么说我不是,你看,我穿着这身衣服呢。” “跟我过来。“男子压根不理会她的解释,拖着她向前走去。 “你——放开我?”饕餮挣扎起来,虽不知道自己是哪里露了破绽,却敏锐地觉察到了威胁,“放开我,放开我!你谁啊,凭什么抓我!”奈何那人手劲极大,手腕被他握在手里纹丝不动。 眼见抽身无望,饕餮急得张口就咬上那人手背,牙齿贴上皮肉的一刻,她却犹豫了,没咬得下去。 饕餮全身是毒,她的牙囊有剧毒,她的骨血亦是剧毒。千辞不止一次地告诫她,千万不可毒杀生灵。她犹记得幼时长牙难耐,抱着一棵万丈高的老树磨牙,然后那树就死了。连着树根周围一大片区域寸草不生。 若是现在她一口咬下去,这人必死无疑。想了又想,饕餮在那人手背上舔了一口,砸砸嘴,又舔了一口。 男子本来看着这丫头撒泼哭闹十分不悦,便要出手教训,却见她舔了他手背两下,一时有些莫名其妙:“你干什么?” 饕餮扬起小脸可怜巴巴地望着他讨饶道:“你别捉我好不好?我是来找人的,没有恶意。可不可以放我走?就当没见过我?” 男子停下脚步:“你找什么人?” “我要找主,呃,是掌门,我要去天机山找掌门。” “……找掌门?”男子似是没想到这个回答,顿了顿道,“你见过掌门吗?” “当然见过啊,不仅见过,还跟他很熟呢!” 男子皱眉,只觉得这丫头满口谎言,半点也不信:“你找他有什么事?” 饕餮都不用过脑袋:“当然是让他养我啊!” “养你?”男子听她越讲越荒唐,不禁冷笑起来,“凭什么养你?你这丫头来历不明,小小年纪一身的戾气,一看就不是好养的东西。” 饕餮恼道:“好不好养他说了算,你说了不算!等我见到他,他肯定会养我!他最喜欢的宠——呃,人,就是我了!” 男子目露疑惑,上上下下前前后后仔细地将饕餮打量了一遍,也没觉出几分“喜欢”来,想了一下道:“我有办法让你见到掌门,你跟我走如何?” “真的?”饕餮开心起来,又有些警惕起来,“你不会骗我?” 男子正了正衣襟,淡淡道:“我从不骗人。”言罢丢出飞剑,拎着饕餮跳上去,“站稳了?” “嗯!”饕餮这几日时常看到天空有人御剑飞行,早就好奇得不得了,此刻站于剑上,又新奇又惊讶,小心翼翼地动都不敢动,生怕踏空了摔下去。 两人一直飞到海边才落地,男子收剑后,在两人身边布了一个圆溜溜的气罩,饕餮好奇地用指头戳那罩壁,便被男人拉着跳进了海底,在一副巨大且绵延看不见尽头的龙骨前站定。 饕餮探头朝龙骨里看了看,黑漆漆的:“这是什么地方?”说着看了男子一眼。 “进去。”男子用命令的口气道。 饕餮犹豫了一下,踏步走进那骨道。男子站在她身后,等她进去了,才跟着走进去。 龙骨道里除了黑就是黑,但饕餮是野兽可在夜间视物,这骨道在她眼里跟平地无异。如此走了一柱香的时间,男子打破沉默的气氛道:“你不难受吗?” 饕餮道:“不难受啊,走路有什么难受的?” “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没有。”饕餮觉得他问的奇怪,转身看他,见他低着头似是沉思什么,“你带我到这里来干什么呀?掌门在这里吗?” “你叫什么名字。” “驽兽。” “驽……兽……”男子拉长着声音重复了一遍,“你一个小孩子,是怎么孤身进入清岳境内来的?” “我啊,游进来的。” “游?”男子似是没想到得到这样的答案,“看来你水性不错。你听说过清岳境龙骨道吗?” “没听说过。” “龙骨道便是你此刻脚下走着的路。此龙骨是远古龙神的遗骸,只有被龙神认可的人才能进入清岳。你现走的路,是所有清岳弟子都要走过的路。你若想进来,只能走正当的路,歪门斜道不会走得长远。便是见着掌门,他也不会收你。” 男子话语中的深意饕餮当然听不懂,疑惑道:“我走哪条路跟掌门收不收我有什么关系?可以带我去见掌门了吗?” 便听男子道,“到了”,饕餮终于走到龙骨道的尽头,踏步出去,眼前仍是一片海底水域,无数漂亮的鱼群在她面前游过,珊瑚海草缓缓摆动着身躯,与之前进入龙骨道时的景象并无区别。 “到了是到哪里了?”饕餮不解,“这不还是海底吗?” 男人搭住饕餮的肩膀,带着她急速浮上海面,便见不远处是热闹的渔村海岸,可以看到来来往往的人群走动。 饕餮后知后觉:“你骗我!” 男子一推,将饕餮直接推到了岸边,自高而下地俯视她,用高高在上的冷漠态度道:“清岳境不是什么人都能闯的地方,你非我境中弟子,不可留于境内。修仙需得心正影直,念在你年幼无知,又是初犯,我不追究你擅闯之罪。如果你还想进入清岳,只能从我身后这条所有弟子都走过的路进来,这,是你唯一的路。” “骗子!你答应带我见掌门的,却把我骗出来!骗子!”饕餮憋了一下,才想起四个字的词,“言而无信,食言而肥!” 男子显然没有兴趣与一个孩子纠缠,转身直接御剑离开。 饕餮瞧着男子消失在她的视线里,恨恨道:“你管我怎么进去!”便重新往海水里走去。 被骗出来又怎样,她总能游回去。 然而脚丫子刚碰到海水,饕餮如被电击一般整个人都倒了下去,痛得直在地上翻滚。她不甘心,又试了一次,根本无法触水。饕餮立即猜到必定是那个骗子偷偷在她身上施了什么法术,阻止她渡海入境。 “骗子!”饕餮生平没有受过这么大的委屈,痛得泪水哗哗地流,所有委屈愤怒懊恼都汇成一个词,“大骗子!” 清岳境内,缥青衣男子在鹤山降落,便见那亭内已有一名年轻男子等候,见他回来恭敬道:“师傅,你上哪去了,弟子等了你好一会。沐画师叔请你即刻前往瑶琴山一趟。” “沐画找我何事?” 那等候的男子道:“似乎是沐画师叔察觉到海底有异样,要与师傅商议。” “那就走。”缥青衣男子踏出去几步,却突然停下,问跟在身后的男子道,“下一次退海水开山门是什么时候?” “我想想,上一届已是六年前,还有四年。师傅怎么突然问起这事?” “没什么,走。” 6.第006章 海啸袭境 饕餮被赶出清岳后,心情非常急躁,她好不容易打探到一点神尊转世的消息,怎么能按捺得住。但心急归心急,她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办法进入清岳境,只得在这座渔村住了下来。 渔村名为村,其实比一般城镇都要大。此地虽地处偏僻,但毗邻清岳外海,受仙境庇护,自然繁荣昌盛。渔村中的外来人非常多,都是奔着清岳境而来,有的想修仙,有的想求药,也有的只是想浸一浸仙泽。慕名而来的人最后都聚在这个渔村里,使得渔村成了各式人等聚集的地方,饕餮的突兀出现便显得不那么突兀了。 每当天空中有御剑飞过的清岳弟子,小渔村的人就跟朝圣一般跪下来磕头。饕餮住了七八天后,见御剑过境的弟子挺多,慢慢起了歪心思。 既然水路不能走,那就走空路。大骗子可以载她御剑飞行,别人也能。问题在于这个“别人”从哪里找。饕餮瞧着天上陆陆续续飞过几拨弟子,思来想去,只有绑架了。 饕餮的词汇里没有“绑架”这个词,但她却精准而无师自通地领悟绑架的精髓:在不被别人发现的情况捉一个弟子下来,用暴力强迫他带自己入境。 想要不被人发现,白天肯定不行得等夜晚,而且对方还得是落单的人。主意既定,饕餮立即开始守株待兔。守株守了足足一个月,兔子终于踏着夜色飞过来了。 饕餮的兽眼在夜间视觉敏锐,见天空中一抹粉影一闪而过,立即腾空跃起,一下子扑到那人背上。她是一只兽,天生拥有强大的捕猎能力,一击即中后,立即死死抱住那人不撒手。 那人明显受了惊吓,控制不了飞剑,双双从天空坠落下来。因怕不小心把那人摔死造了杀孽,饕餮在半空中把两人姿势掉了个,垫在那人下面。那人却毫不领情,直接肘击饕餮几下,挣脱她的束缚,紧接着一掌拍上她胸膛,把她拍飞了出去。 饕餮重重摔到地下,浑身被石头硌得疼。对方收回飞剑,翩跹落地,一袭妃色衣裳,明艳高傲,正是瑶琴门的女弟子。 女弟子落地后,立即挥剑指向饕餮,厉声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偷袭我?” 饕餮爬起来,忍着痛道:“我要你带我进入清岳境。” 女弟子冷哼道:“痴心妄想!一个凡人居然胆大妄为地袭击清岳弟子,今天我就让你知道清岳弟子的厉害!”说着挥剑刺了上来。 饕餮赤手空拳接了她几招,被打得连连后退,才意识到自己计谋失策,没预想过万一打不过猎物怎么办。直到跑进了一处树林,饕餮才逮到反攻机会,趁着对方看不清复杂环境又不能御剑时,自背后偷袭,全凭着一身蛮力将女弟子死死压在泥地里,动弹不得。 女弟子完全没想到一直只顾逃跑的敌人会突然奇袭,还有如此大的力气,气得怒声道:“你这卑鄙小人,背后偷袭下流无耻!” 饕餮把她的剑踢到一边,把她四肢用藤条捆了,蹲在她身边道:“你带我进清岳,我就放了你。” “做梦!你就算杀了我,我也不会向你这种卑鄙小人屈服!” “我杀你做什么,我不杀生。只要你带我进清岳,我保证不会伤害你!” “呸!” 饕餮不懂严刑逼迫,也生不出那种恶毒的念头。她以为捉住对方就能逼对方就范,哪知对方是个宁死不屈的性子,她反而不知如何是好。气得一跺脚站起来:“你真的不肯带我进去?” “休想!” “真的真的不肯?” “无耻!” 饕餮气得转身就跑,竟直接回了住处闷头睡觉了。她又不能真的怎么样那名女弟子,这次不行,大不了下次换一个人捉就是了。倒是那女弟子警醒了半夜,以为歹人会带着后招去而复返,哪知竟是一去不归。 饕餮忙了一晚,这一觉一直睡到正午,直到被街上的喧闹声吵醒。饕餮揉着眼睛从草屋走出来,只见地上乌压压跪的全是人,天上则飞来几十名妃色衣裳的女弟子。昨天被她袭击的女弟子也在其列,除了身上衣裳有些脏,精神看上去不错。 为首的妃衣女弟子道:“昨夜我境一名弟子在渔村被恶徒袭击,恶徒穷凶极恶,试图胁迫弟子带其闯入清岳境,未遂后逃跑。恶徒力大无穷,体形矮瘦如侏儒,声音稚细偏雌,若有人遇到可疑之徒迅速向我们报告。在此,我代表清岳境发出严厉警告,若有人胆敢袭击清岳弟子,我们绝不姑息,追查到底!” 伏跪的百姓们一听竟有人大胆到对清岳仙人出手,震惊无比,纷纷附合着怒骂起来。 饕餮头一缩,缩回了草屋里。 绑架的路断了,饕餮在渔村里安份好一段时间。没事时就四处转转,听这些将清岳奉为仙境,将清岳之人奉为神灵的老百姓们的论调,陆陆续续也打听到不少清岳境的事。老百姓谈论最多的自然是清岳仙人们的神迹。所谓神迹,要么治好了谁谁谁的绝症,要么是如何四处斩妖除魔弘扬正道。 哪地出了一只妖魔,派了几个弟子出去;哪地妖魔屠了城,某某尊者亲自前去斩杀;饕餮听得竖起耳朵,终于听到一人说书般讲起一百多年前清岳掌门亲手斩杀一只魔头的故事。 故事大概是说某个大城出了一个魔头,十分厉害,手里沾了数万人命,更是折了许多佛、道好手。应央掌门听闻妖魔肆虐,不忍人间受难,远赴异地与那魔头斗了三天三夜,将魔头斩于城下。 周围听众拍手称快,饕餮则又起了一念。若是她进不去,可不可以等应央掌门离境的时候去找他呢?有了这个念头,她立即四处打听了一番,得知现在天下太平,过去一百年没有值得深居简出的一派掌门亲自出面的魔头,其后一百年也不会有。 饕餮只好罢了此念。 正当饕餮无计可施时,以为要在这小渔村消磨年月时,转机出现了。 清岳境外海起了变故,突如其来的巨大海啸袭击了沿线海岸,小渔村也在其列。饕餮还在睡梦中就被海水淹没。身上被缥青衣男子施加的法术立即让她如被五雷轰顶痛不欲生,还没来得及跑,直接痛晕过去,随着海浪不知被卷到什么地方。 清岳境自然也遭到海啸袭击。这次海啸声势浩大非一般寻常海啸可比,摧枯拉朽般摧毁万物。三部尊者联手施法才结出足够强大的结界与海啸对抗,避免清岳境遭到更大的破坏。 清岳弟子全境出动,协助周遭城镇渔村对抗海啸,掌门应央责无旁怠地亲自深入海底探查原因。最后在海眼处发现一只巨型玄武,用铁链锁住玄武四肢并头尾,再以巨碑将其镇压在海眼深处,才平息了此次海啸! 此时沿岸城镇十去其九,人畜几无生还。 当应央凌空俯视灾后大地时,才突然想起那个满嘴谎言,被他施了雷击术女孩。这世间无数人想成为他应央的弟子,不少弟子为此钻营不休,像那个女孩那般笨拙得连撒谎都撒不好的,也是少见。 他为人正派,并不喜欢心机复杂之人,那女孩虽然没一句实话,看起来却不像有城府的,也许只是太想成为他的徒弟,才会撒出那样的谎来。所以他才愿意给她一次机会,亲自带她走了那龙骨道。一身戾气却不受龙骨道排斥,可见她确实是个修仙的好苗子。待得四年后招新之时,她堂堂正正地自龙骨道进入清岳,即便不能成为他的徒弟,在其它四部中修行,也能小有造化。 然而他一时的严厉却害去了她的性命。 她的好水性本来可以让她逃过海啸水淹之劫,然而他为了阻止她渡海入境,在她身上施下了苛刻的雷击术,海啸袭来,就算她不淹死,也会被雷击术生生痛死,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一念之差,这便无端便害去一个小小的还没长大的生命。 应央垂下眼眸,神佛之面,无喜无悲——他指间流转的是天下苍生,一只蝼蚁的性命无足轻重。 大灾过去,整个清岳外海沿岸城毁人亡,数千生灵瞬成水中亡灵,仅存不足半百。清岳境决定将这四十多人纳入仙境庇护。清岳历史上,也曾有大灾过后,清岳接纳凡人入境避护的先例,最多一次曾纳两百人入境,安置在崇知山,直至老死。 四十多名衣衫褴褛的灾民依次踏上仙鹤组成的鹤桥,心怀敬畏口诵功德,千恩万谢地登上清岳内岛。 应央站在鹤桥尽头,身穿掌门正服,依次在每一个灾民的左腕上刻下印记,做为他们的身份证明。当应央执起一只柔软纤细的胳膊时,他看到了整个胳膊全是雷击术造成的伤疤。 他抬头,打量面前脏得完全看不出模样的女孩,突然便笑了。 一只蝼蚁的性命无足轻重,但若是能活着,那是再好不过。 也许这就是天意,在他以为自己一念之差害死她的时候,又将她完完整整地送到他面前来。 他手指轻拂,抹去雷击术,一笔一笔描摹出一道印记,不同于其它灾民的水曜印记,而是一个淡淡浅浅的月牙印,在整个清岳境内,有这样印记的,也只三人而已。 7.第007章 避难清岳 饕餮现在的处境绝对算不上好,虽然如愿登上清岳内岛,她却觉得自己已经死过一遍。 身上被海水电击的剧痛感还在,加上在海浪里搅了好几天,整个人如踩在棉花上,头重脚轻,视线模糊,两耳轰鸣。迎接灾民入境的浩大场面,在她眼里就是一团团模糊的颜彩,她根本看不清任何东西,分不清任何人。 然后有人执起了她的左手,在她左腕按了按。她看不清那人面容,也听不清身边人说什么,坚持到走下鹤桥,她踉踉跄跄往前跑了一大步,咧着嘴笑着,然后重重栽倒下去。 饕餮这一昏就是一天一夜,醒来时躺在一间陈设简单的陌生房间里。她坐起来,发现身上已经被收拾干净,穿着一件合身的粗布衣服。她走下床,推门而出,便见屋外人来人往,吵嚷热闹,每个人都在搬运东西重建家园。 “丫头,你醒啦。”一个约摸四十岁的大婶抱着一个扁箩经过,“你这一觉睡得真长,吓坏了。” 饕餮立即追上去:“这里是哪里?你们在干什么?” “这里是仙境啊!不晓得我们修了几辈子的福报住了进来!做梦一样!杨老头,把那个也稍上,快点快点……丫头,你不用搬东西,身子刚好,坐那里歇歇,收拾的事让我们大人来……下午有个大仙人来布道,听说会教我们延年益寿的法子……丫头你饿不饿,那里有吃的,自己去拿……这几天已经有好多漂亮的仙子仙女来看我们啦,帮了我们很多忙,上苍保佑啊,让我这么大岁数还能住到仙境来……” 饕餮听说有吃的,弃了唠叨的大婶,跑过去掀开蒸笼拿起两个大馒头塞进嘴里,不知不觉吃完一笼,再想要掀开第二笼,看到周围人的表情,讪讪地放了手。 饕餮左转转右转转,看村民忙碌地收拾家园,便也帮着搬起东西。一开始众人都觉着她年纪小,让她到一旁跟同样岁数的小孩玩去,她却觉得跟小屁孩实在没什么好玩的,还是帮着搬东西,听大人们天南地北地聊天吹牛有意思。 村民先时只给小东西让饕餮搬,什么锅碗瓢盆之类,搬着搬着,就搬成锄头凳子椅子,再搬着,饕餮便一人顶起四五个人才搬得动的水磨台到处跑,把村民们都看傻了。 之前的大婶看到后目瞪口呆,喃喃自语道:“仙兆啊,仙兆啊,病怏怏的小孩一觉醒来成了大力士,真是仙兆啊……神仙保佑!” 到了下午,村民口中期待不已的大仙人出现了,身后还带着一队小仙人,全部都是女仙。村民全部虔诚地跪了下来,饕餮跪在人群中,微微抬头打量这些村民口中的大仙人。只见这些人都穿着妃色衣服,与她捉的那个女弟子的装束一模一样,而被称为大仙人的女子则在妃色上镶着正红。 一名小仙人开口:“这位是执琴尊者,今天过来赐福众人。” 村民齐人大喊:“仙尊慈悲!” 大仙人依次走到每个村民面前,将手放在他们额上,口中念念有词,便见五彩华光从大仙的掌间流泻而下,将村民整个包围其中,村民身上的外伤逐渐愈合恢复。 亲眼见着仙人施法治伤,村民们惶恐震惊,匍匐身躯,将头深深埋进泥里。 等大仙人站在饕餮面前,饕餮不惧不畏,昂着头看她。 大仙人道:“好水灵的孩子。”伸手放上她额头,随即华光再次从她掌间溢出。 饕餮不知她要干什么,便任她动作,一边上上下下打量她。 过了好一会,大仙人的手依旧未从她额头拿开,一旁的小仙人却发出“咦”的声音,“师傅,奇怪,她竟能抗拒你的法术?”只见华光一倾泄出掌,便如被狂风吹散一般四散开来,如烟消散。 饕餮被她摸得痒,见她还不收手,忍不住拍掉她的手:“好了吗?痒。” “放肆,竟敢对尊者无礼!” “无事。”大仙人不已为杵。面前这孩子身上覆盖着一层极浓的戾气,难得的是她隐藏得极好,若不是她对她施术造成她本能排斥而至戾气溢出,她都发现不了。 “你是个特别的孩子,来到清岳境也许是你命中的机缘,可有兴趣跟着我修仙?” “修仙?”饕餮想了想“修仙是什么?” “修仙就是——修成仙身,不老不病,得享昌荣。” 饕餮觉得自己这个身体就很好,要什么仙身,干脆地摇头:“没有兴趣。” “放肆!”一旁的小仙人们怒目而视,大仙人却一摆手制止她们责难,依旧温和地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饕餮想起上一个问她名字的大骗子,也是这般和蔼可亲,转眼就把她害得生不如死,便不想说了。 “尊者问你话,怎么不回答!” 还未等弟子们继续责难,饕餮的后脑勺被人重重一拍,先前的大婶跑过来扑跪到执琴尊者面前道:“大仙,这丫头刚病好病糊涂了,若能得大仙指点,哪怕给您端屎端尿都是她的福气!您千万别计较她刚才说的话,她小不懂事,以后后悔都来不及!修仙!修!必须修!怎么能不修!大仙,您大人大量,忘了她刚才说的话,收她为徒!” 因这大婶说话粗俗,一众弟子们纷纷露出鄙夷表情。饕餮刚想反驳她道:“我才不希罕当她的徒弟。”话没说出一个字,就被大婶一下把头按到泥土里,啃了一嘴泥,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听她训斥道:“闭嘴,婶子是为你好。将来你谢婶子都来不及!快,诚心诚意地给大仙磕头赔罪!” 执琴尊者微笑,迈步到下一个村民面前。饕餮和那大婶立即被她身后的弟子们挤到一旁去了,半分也靠近不了。 傍晚时候,饕餮坐在她搬来的石磨上懒散地晃腿,缠绕在她耳边的是桂婶愤怒的数落。 “你个笨丫头,你要是我闺女我得被你活活气死,你是不是病傻了,怎么能那样跟大仙说话!” “你知不知道多少人哭着喊着想拜入清岳修仙?你居然说你不想修?你分明是脑子要修修!” “你别怪婶子现在念叨你,等你长大了,后悔得哭都来不及,就知道婶子现在是为你好了!” “多难得的机会啊,清岳十年才收一次徒,那时开山门退海水,乌压压的人往里挤,最后没几个人坚持走完那骨头路!你倒好,摆在面前的机会不要!” “你跑啥,小丫头片子,回来,婶子为你好你还不乐意!回来,一会吃晚饭啦……” 饕餮一口气跑到附近的竹林里,觉得耳边清静了。她从来没想到原来凡人可以这么唠叨!跑到竹林后,耳尖动了动,敏锐地捕捉到一个细微的声音。她抬起头向竹林上空望去,却见着一人站在竹林高处,而那人也正在低头看她。 她奇怪道:“你站那么高干什么?是上面空气新鲜吗?” 竹林上的人似是很惊讶道:“你居然能发现我?” “你那么大的个站在上面,想不发现都难。你也是这里的小仙人吗?” 男子沉默片刻道:“我乃掌门首座弟子祈崆。” “掌门首座弟子?”饕餮仿佛见到了希望,“那你知道掌门在哪里吗,能带我去吗!” 男子没有回答,视线似乎被远方的什么吸引了,眺望一下,随即掂叶飞起,迅速消失在饕餮的视线里。 饕餮望着远去的身影,略有些失望。 接下的日子,陆陆续续有各式衣色的清岳弟子过来帮村民修建家园,饕餮试着向他们打听掌门的消息,但他们都只把饕餮当一个胡闹无知的小孩子,并不理会她。又过十天,来了一男一女两名弟子。 那名男弟子道:“我是执剑尊者门下首座弟子古燎达。”又介绍旁边站着的女弟子道,“这位是执琴尊者门下大弟子昆婉,此后半月,我俩每日都会过来给你们上课,教授你们必须知道的规矩和禁忌。” 等到下课后,饕餮凑到昆婉和古燎达身边,想打听掌门的事情。话没问出口,只听远远一声“师姐!”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天空落到了昆婉身边,看到那人时,饕餮心虚得下意识背过身去。 “洛欢师妹,你怎么过来了?” “我听说师傅派大师姐来给这帮村夫愚民上课,来看看你。” “你这是刚才境外回来,事情都办完了?” “嗯,师傅交待的事都妥了,我还想着说——”洛欢突然止住,眯着眼看旁边蹑手蹑脚走开的饕餮,“那谁,站住。我怎么见你有点眼熟?转过身来。” 饕餮一听,直接拔腿就跑。 蓓洛欢刚想追去,被昆婉拉了回来:“你干什么?” “我觉得那丫头的身形好熟悉,她是什么来历?” “难民村的孤儿,哪有什么来历。不过听说这孩子吃得多力气也大,几个成年男人都抵不过她一个人的力气。”顿了顿,“哦,你这么说我想起来了,师傅曾经对她施术,却不知为何无法成功。” “力气大?”蓓洛欢默念着关键的词,回想起那夜朦胧月光下不足五尺的身影,野兽一般的力气…… 饕餮是坐在石磨上大口大口吃馒头时,被人兜头领起,当着众村民的面被带走的。 蓓洛欢御剑将她带到无人的竹林中,重重扔在地上。 “是你。” 饕餮在看到蓓洛欢的第一眼便知大事不妙,此时只装傻道:“我听不懂你说什么。” “那夜袭击我的人是你!” 饕餮拎起裙摆,爬起来往回跑,被一把剑挡住去路。 “你究竟是什么人?千方百计混进清岳境有什么目的!” “小仙人,你是不是找错人了。” “别以为装傻我就没有办法收拾你!”蓓洛欢一脚狠狠向她踹去,饕餮反应极快,一把抱住她踹过来的脚,用劲往上一提,蓓洛欢直接向后摔倒。 “你——竟敢——”蓓洛欢摔得四仰八叉,完全没想到她竟敢还手,眼中似要喷出火来,“好,我今天非要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个臭丫头!”语毕跳起,挥剑刺出,毫不留情。 饕餮自知打不过她,转身便跑,往竹林深处跑。两人一追一逃,竹子不知被削了多少,饕餮身上衣服被划得破破烂烂,便见一道剑光闪过,饕餮一歪脑袋,一头长发被齐肩削断,散披开来。 竹林尽头是一处断崖瀑布,饕餮见着蓓洛欢御剑而至,当即毫不犹豫地纵身跳下万丈瀑布。 在她跳下的瞬间,一人从天空落了下来,接住她将她稳稳当当地放在水中石台上。饕餮瞧见救他的人正是身着缥青衣的男子,一时不知道是逃跑要紧,还是抓住这个害她差点死在海水里的大骗子报仇要紧。 蓓洛欢在一丈外的地方落下,一脸怨毒地看她。饕餮被她盯得身上发寒,正要接着逃跑,蓓洛欢却在她面前半跪下来。 “弟子拜见师尊。” 师尊?饕餮打量眼前这个男子,戒备道:“师尊是什么意思?你们是一伙的?” 应央自外海返回天机山,想起那个被他施下雷击术的女孩此时应该住进了难民村,有几日未见,便想顺道去看看她情况怎样,没想到刚到此地便看见她慌不择路地跳下瀑布,赶紧出手救起。将她救回来后,心里十分不悦,之前她就差点死在海里,今日若他不是正好过来,她是不是就坠崖而亡了?怎么这么不省心! “你们在干什么?” 蓓洛欢高声道:“启禀师尊,这人是个心思歹毒的奸细,偷偷潜入清岳必定有不可告人的阴谋。还请师尊明察。” “奸细?”应央听到这个词皱眉,“有何凭据,你据实道来。” “弟子半月前出境办事,被此奸细夜里偷袭擒住,她胁迫我带她入境,弟子宁死不从,借机逃跑。此事我门中姐妹都能证明。不想这奸细竟然混入灾民之中,潜入境内意图不轨,今日被弟子撞破,她才仓皇逃跑。恳请师尊查明真相,严惩此等恶徒,以儆效尤!” 应央听完后,侧目打量饕餮小小的身躯,他是真没想到这小丫头被他赶出清岳境后,不仅不知悔改,还胆大妄为地犯下了一起绑架他境内弟子的恶行,对她道:“她说的可是实话?” 若是在旁人面前,饕餮定是抵死不认的,偏偏遇着的是罪魁祸首,恼怒道:“若不是你这个大骗子把我赶出去,还在我身上捣了鬼,让我碰不得海水,我怎么会落到要捉人的地步!” 蓓洛欢见她竟用这种口气与掌门说话,忙道:“放肆,竟敢对师尊无礼!” 应央看了一眼气势汹汹的蓓洛欢,“你,是沐画的弟子。” “是,弟子乃执琴尊者门下九弟子,蓓洛欢。” “想不到我清岳的大弟子竟有一日被一个孩童擒了去?” 蓓洛欢赧然,辩解:“师尊有所不知,这恶徒看着是个小孩童,却有一身蛮力。那日天黑,弟子一时未察——” “你也知道这是个小孩童?”应央咬住这句话,脸色蓦地沉了下来,目光凌人,“你师傅沐画什么时候教过你拿剑肆无忌惮地追杀一个小孩童?更何况她还是来清岳避难之人。在清岳境内行凶,你视清岳门规为何物!” 蓓洛欢听出应央语气不对,忙道:“师尊,我,我没有,我只是——想抓住这个奸细,我——” “够了。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这孩子的身份我自会查明。若是再发生你执剑对入境避难的凡人出手之事,休怪我不顾念你师傅的情面,严惩不贷。” 蓓洛欢惶恐道:“弟子知罪,请师尊恕罪。” “退下。” “是。弟子告退。”蓓洛欢战战兢兢地看了应央一眼,赶紧低头跑开。 饕餮瞧着应央三言两语便把蓓洛欢赶走,便也要逃走,却被他拉住了衣服。饕餮挣扎了一下没挣开,气呼呼道:“骗子,放开我。” 应央训斥完蓓洛欢便开始训斥她,一脸严肃道:“我告诉过你,若想进入清岳必须走正途,你为何还要绑架别人?你这般心思不正,不择手段还妄想进入清岳修仙?” 饕餮生气:“你又想赶我走?我告诉你,休想!我是进来避难的灾民,有你们掌门的许可!”饕餮说着扬起左手给他看手腕上的印记,得意道,“看,我是光明正大进来的,不用走你那个什么破骨头路!” “那你见着掌门了?” “我——”饕餮噎住。苏醒后以后,从灾民嘴里得知站在鹤桥尽头迎接灾民的就是清岳掌门。饕餮悔得肠子都青了,心想当时无论如何也应该看清主人的模样再跟他说上一句话的,怎么能光顾着晕倒呢! “不关你的事。放开我,我要回家了。” 应央表情变得越发凌厉,呵斥道:“驽兽,你如今已经进入清岳,必须端正品行,严于律己。以前种种我尚可念你是孤幼无助,从今日起,你再不可胡闹妄为!否则我能让你进来,也能送你出去!” 饕餮被训得陌名其妙:“我怎么了?我不就是想找掌门吗,我一个人千辛万苦地来到这里容易吗!”想到弄丢的小乌豆,饕餮又开始伤心,“为了找他,我把我的小乌豆都弄丢了,我好不容易进来了,你又把我扔出去,还在我身上施法,害我差点痛死,我被这人拿剑欺负也是因为你,你还训我,你凭什么训我!凭什么赶我出去!” 饕餮素来不压抑自己的情感,觉得开心便笑,觉得伤心便哭,此时越讲越伤心,泪水哗哗地流:“我不就是想找掌门嘛,我又没伤害别人,为什么你揪着我不放!” 应央没料到这孩子哭成这样,他对她的印象确实不好,但想到这孩子也是为了见到他才这般费尽心思,道:“见到掌门对你那么重要吗?” “嗯。”饕餮抹抹眼泪直点头。 “好了,算了,不训你了,你回去。” 应央松开她,饕餮立即跑得没了影踪。 8.第008章 拜主为师 在难民村居住的时日里,饕餮不是没想过离开此地去天机山找神尊。只是难民村被设下了结界,清岳弟子可以随便进出,他们这些灾民却被限制了行动。 以饕餮的能力,强行突破结界也不是难事,她却不敢这么干。之前无知所以无畏,现在她多少对清岳境了解了一些,知道这是个厉害的地方,不是她一根筋往里冲就能冲进去的。她现在好不容易获得了留在里面的资格,要是犯事被赶出去,那就彻底求天不应求地不灵了。 就如唠叨大婶所说,“等,都已经住到仙境里了,那些个大仙们总能一个个见到的。” 饕餮四百岁的岁数,有两百年都在学习等待。等待应该是她最熟练的技能了。 此后的一段日子,饕餮安心地在难民村生活,蓓洛欢没再来找过她麻烦,那可恶的大骗子也再未出现过,倒是遇着几次自称掌门首座弟子的竹林男子。他总冷冷清清的,站在一个偏僻的高处观察她,不靠近也不与她说话,若是被她发现行踪立即离开,绝不停留。 饕餮捉摸不透他的举动,只觉得此人甚是奇怪。 村民都是死里逃生,每个人身后都死了一家子,非鳏即寡,非孤即残,是以分外珍惜现在的生活,团结得跟一个大家庭一样。 唠叨大婶在海啸中死了三个女儿一个儿子,便将饕餮当女儿养,唤她“丫丫”——这是她死去小女儿的名,还让她叫她娘。饕餮不喜欢“丫丫”这个名字,更不喜欢“娘”这个称呼,只肯和村民一样叫她“桂婶”。 桂婶对饕餮是极好的,知道饕餮食量大,常省下细面粉偷偷烙饼给饕餮加餐,只除了爱唠叨这一个毛病不好,每日总要把饕餮不知好歹拒绝跟着大仙人修仙的事拿出来念叨一遍。 村民中有个教书先生。日子安定后便又把教书摊子铺开来,把仅有的七名孩童召集起来一起授课,饕餮也在其列。于是饕餮生平有幸第一次握起了毛笔。 饕餮识字,当初神尊苦心孤诣手把手教他学了不少字,但识字不代表会写,况且那时它还是兽,手不能叫手而是巨大的爪子。所以她可以举起石磨的手,拿起毛笔后抖得跟筛子似的,没在纸上落下几笔,先把脸上花成了猫脸儿。 这边教书先生铺了摊子,那边秀娘也摆出了绣织筐子。饕餮身为女儿,自然又被拉过去拈针沾线,可怜饕餮皮糙肉厚,鲜少受伤,生生被这细细针头戳了无数窟窿,血肉有毒,又只得自己默默吮吸干净。 日子稳定,衣食无忧,自然需要精神寄托。会讲评书的开始讲评书,会吟诗的开始吟诗做对,会弹琴的开始抚弄风雅,人间百态便这么着在这个小小的难民村铺展开来。 这大概是饕餮化成人形后,接触人群最久最深的一次。饕餮跟着他们一起劳作,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上课,一起玩耍,身上的人味渐渐重了,知道的事也越来越多。 这日饕餮与一帮孩童在竹林里挖笋,便听身后小孩子拍掌欢呼起来:“又有神仙下凡啦,又有神仙下凡啦。” 饕餮转身一看,那一身缥青衣纱,可不是大骗子本人。忙拎起装笋的小筐,装做什么都没看见开溜。 “驽兽——”应央叫住她,带着一身光芒走过去,皱眉道,“你见着我跑什么。” 饕餮被识破行踪,心不甘情不愿地转过身,就见应央脚边上跪了一圈小屁孩,一个个装模做作,虔诚得像个老信徒。她身旁的小伙伴拉她的裤脚,让她也跪下来。 饕餮不愿跪他,硬着脖子:“你叫我干啥,我今日可没犯错。” 应央瞧她穿着明显由老妇旧衣改小的碎花小袄,穿着打着布丁的黑棉裤,挽着一个竹篮,脸上灰蒙蒙的,初见面的灵气完全没有了,看上去土里土气,连口音都带着渔民的粗俗气。 应央只看了一眼,心情便有些复杂。雀桥再见她的时候,他给她刻下了独属于他弟子的印记,便是已有收徒之意,准备过些日子找个合适的机会带回天机山,可她现在这般模样接回去,实在是有点……拿不上台面。 “有阵子没见你了,怎么变成这副模样?” 饕餮扯了扯自己的碎花小袄,没觉得不妥,她本就是在学人识物的阶段,俗语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日日与一群渔民生活,自然会越来越像。 “我怎么了?挺好的呀!” “算了。”应央抚额,“明日午后,我在竹林尽头的瀑布处等你,你一个过来。” “过来干什么?” 应央用不容反驳的口气道:“让你过来便过来。” 饕餮闭嘴,他说他的,来不来是她的事,没必要理会他,便催促着那帮孩童离开。 应央瞧出了她的心思,在她离开时道:“若你还想见到掌门,明日就乖乖地过来。若是失约,就休想再见到他。” 饕餮的步子滞了滞,垂头丧气道:“知道了,大骗子!” 待竹林人走尽后,应央道:“还不出来?” 一人自一棵竹子上跳下,落在应央身边:“师傅。” “这阵子日日往这里跑,为师未说你,你也不知道收敛。” “弟子——”祈崆羞愧道,“弟子在那女孩手腕上看到师傅的印记,所以有点在意,师傅,那印记可是咱门师门的印记,难道师傅竟是要再次收徒?” 应央斜睨他一眼:“为师再次收徒,你很高兴?” 祈崆激动道:“师傅知道的,弟子,弟子自然高兴极了!” “你那点心思为师能不明白?你夙葭师妹刚入门的时候,你像没见过活人一般,天天缠她,缠得她见你就厌。现在这个还没入门呢,你就整天的往她身边钻,也不顾忌下自己的身份。” 表面闷沉清冷,实则内心情感充沛的掌门首徒顿时臊得满面通红:“弟子跟着师傅清修百年,别的首座弟子身后师弟师妹成千上百,师傅却只有我一个徒弟。好容易收了夙葭师妹,她又是高傲性子,从不与人亲近。弟子实在是……” 应央打断他:“你这段日子一直观察她,可观察出什么来了?” 祈崆想了一下:“我跟在她身边观察了她几日,虽然看着普通,但很多方面都很特别,听觉视觉极其敏锐,而且她吃得多,力气大,光从力量上来,便是一个修仙的好苗子。” 应央点点头:“资质却实不错,心思却不太正。” “有吗?”祈崆不解,“我倒觉得她天真活泼,心思单纯。对了,师傅打算何时将她接入天机山,昭告全境收她为徒?” “先等等,这孩子要好好磨砺一下品行。等时机恰当,再将她接回。” “可是若是一直将她放在难民村中成长,弟子觉得有些——不妥。”祈崆委婉道,这两个月他一直观察她,如何不知她被那桂婶养育,变得越来越粗俗,好好的水灵灵的一个小丫头,硬跟着一个村妇学得大嗓门说话,叉腰抖腿,张嘴大笑,实在不太雅观。 应央也想到此点:“从明天开始,为师会每日下午过来给她授课,自会好好管教她。对了,我的身份暂时不要告诉她。” “是。” 第二日饕餮依约来到瀑布边,见应央果然盘腿坐在水中石台上,心不甘情不愿地挪过去:“大骗子,我来了。” 应央闭着眼,顺手指了旁边的一个小石台:“坐下。” “干什么?” “学着我的样子,打坐静心。” 饕餮依言盘了腿,把手扭成一个古怪的姿势放在双腿上,闭眼闭了一会就坚持不住,不住偷偷睁眼看他:“骗子,你不会叫我来打坐的?” 应央声音严厉:“不许说话。” 饕餮于是闭了嘴,静坐了不到一柱香时间,浑身难受,悄悄睁开一只眼,瞧见几尾小鱼在石台边水洼里游耍,控制着释出一缕气息,把那几尾小鱼吓得剧烈扑腾起来,还有一只直直跳进了应央的怀里,溅得他满脸水滴。 “噗——”饕餮笑出声来。 应央感受到她身上的戾气大盛又消失无痕,不是第一次见她如此娴熟地操纵体内戾气,终于睁开眼睛看她道:“你以前……有没有人教过你什么修炼心法?” 饕餮想起神尊教她的一些心法口诀,点点头:“有啊,主人以前教过我一点。主人也常像你这样坐着,但是这样……真的很无聊啊,闭着眼睛不动不说话,身上不难受吗?” “你口中的主人,也是修行者?” 饕餮想说:我主人是神尊!天上地下威风赫赫的神尊!但想着眼前这人曾经骗她的不良品行,存了心眼:“我不告诉你!” 应央于是又闭了眼:“也好,既然你以前有过根基,以后每日就从这最基础的打坐冥想开始练习。” 饕餮不耐烦道:“为什么要练这个?很无聊啊!” “你想见到掌门吗?想,就坐下。不想,就回去。” 饕餮踢了踢水面,不甘愿地坐下,嘴里却嘟囔了一声:“骗子!你不能总这样威胁我!” “叫师傅。” 声音轻得饕餮以为自己幻听了:“你说什么?” “叫师傅。”应央重复,一脸平静又理所当然。 “哈?凭什么?”饕餮并不觉得眼前这个骗子配当她的师傅,在她的认识里,也只有神尊千辞才可以凌驾于她之上。 应央看着她一副嫌弃的模样,想着若有一日这丫头知道他就是她心心念念想见到的掌门,会不会激动得手足无措?不禁微微扬了扬唇角:“怎么,不愿意?” 俗话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饕餮行走人世,多少学会一点屈伸之道。心道叫一声 “师傅”也不会少块肉,等她找着主人了,才不管这骗子死活,于是低低唤了一声:“师——傅——。” 应央听着孩童软软糯糯的嗓音不再一声声叫着“大骗子”,感叹道:“这般听着,果然顺耳许多。”顿了顿,“天雷无妄,无妄而得,执妄太深,唯有释心。释心,从今以后,这就是你的新名字。” “啊,怎么还要改名?” “名字寓意深厚,影响深远,既是修仙,便得与前尘有别,自然不可用延用贱名,释心,这以后就是你的大名。” “释心,释心……”饕餮反复念了几遍,没觉出好来,也没觉出不好,但叫着确实比驽兽有气派些,心里扒拉了一下,认了一个师傅,还得了一个响亮的大名,算来算去,好像也不是很吃亏,便也默许了。 此后几日应央每日都来教授饕餮——现在该叫她释心——冥想之法,直到一日应央有事未至,命祈崆代劳。 祈崆端着脸,严肃道:“师,你师傅他今天来不了,由我代为教授。” “你好。”释心打量这个一直只肯冷眼远远观察他的男子,用村民通俗的叫法称呼他道,“小仙大人,我经常看到你,你为什么总在暗处看我?” “不要废话,坐好,现在开始上课。”祈崆用一身正气掩饰心虚,表情冷峻得几乎要寒出冰来,心里却猫儿抓一般地心痒难耐,克制又克制,想着这次千万千万,别再热情地把这个师妹也吓跑了。 释心依言正坐,只觉得这人不仅举止奇怪,看上去也实在太凶太难以接近了。 等到了傍晚准备回去之时,释心才小声地问他:“小仙大人,你曾说你是掌门首座弟子,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们掌门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实在太想知道主人的情况了。 祈崆很想纠正她一口一个“小仙大人”这种粗俗的村民叫法,但又觉得现在让她改口叫自己“祈崆师兄”是不是显得他太心急太不知羞了?这一纠结,便下意识地板了脸道:“不要这样叫我。天黑了早点回去,不许在外面逗留。” 释心闭嘴,转身跑了。 9.第009章 成长期至 释心每日都跟着应央或是祈崆学习,落在桂婶眼中,便成了贪玩不知归,每每傍晚见她回来都要一阵念叨:“丫丫,你又跑哪里去耍去了。狗花已经说了,你好久没跟他们去挖笋是不是?你是女儿家家,咋比个小子还野,天天野得不着家!你要是我亲生闺女,我这一鞋板就下去了!” 桂婶纳着手上厚厚的鞋板,是舍不得打释心的,于是继续念:“你说说,当日你要是随了那大仙人去了多好。你看看铁匠家的小豁嘴,长那个德行,前几日还不是被一个小仙人看上了,要带去青……青什么山去了,穿着一身靛蓝靛蓝的衣裳,周周整整的羡煞多少人。你白白净净的,又不差别人什么,瞧瞧这细胳膊细腿多有力气。瞧那铁匠的神气劲,有什么了不起,出息的是他儿子又不是他!长那么大块头比不上我们家丫丫一个指头。丫丫啊,听娘话,下次那个大仙人要是再来,你可别再犯浑,好好给人大仙人磕头赔罪,让她收你为徒,知道不?” 桂婶还在念,释心捂着耳朵钻进被窝里,心想她才不稀罕那个大仙人,她现在也是有师傅的人了。这般想着,释心自己也觉得奇怪,为什么那个大仙人那么和蔼可亲,想收她为徒时她就是不愿意,而大骗子一让她改口,她就从善如流了呢? 想来想去,得出来的结论就是:骗子看上去比大仙人厉害! 随后释心又开始想,这骗子在这清岳境倒底是什么身份呢?穿着不是任何一部弟子的服饰,身手还那么厉害,是绮陌曾经讲过的尊者大弟子之一吗?还是四部尊者之一?亦或是—— 释心不是没有猜想过这个骗子是清岳掌门的可能性,但她认定神尊转世到清岳必定是清岳的至尊——掌门,而骗子真的没有一点像她的神尊啊,而且性格还不好,清冷而严厉,完全不像宠爱她的神尊,所以这两人只可能是两个人! 她又不禁想,若是最后发现清岳掌门根本不是她找寻的主人,主人也并未转世在清岳境内,她的方向一开始就错了该如何? 那也只有换个地方继续找了。 释心虽不明白很多道理,却知道自己拥有着比旁人无限多的时间。她可以用两百年来等待,便是再花百年来找寻又如何呢? 这么一想,释心的心定了下来,伴着桂婶的叨叨声沉沉睡去。 继铁匠家的小豁嘴,灾民中又一个十四五的少年被九鼎门的一个大弟子看中,带回了九鼎山。那名叫毛豆的少年离开当日,难民村如举行大典一般隆重。毛豆双眼含泪地拥抱每一个村民,如接受了神圣的使命即将踏上征途一般。最后他狠狠拥抱了释心:“丑丫,我会想你的。” 释心认真地回抱他:“毛豆,我一点也不丑,我才不会想你!” 当天她在瀑布随应央修行,突然说道:“师傅,你怎么不带我走?” 应央道:“什么?” “你们这些仙人如果挑中了谁就会带他们走,豁嘴和毛豆都被你们带走了。我知道我被你挑中了,但你为什么不带我走呢?” 应央未将释心带离难民村,一是觉得释心现在这般模样若昭告全境收为掌门弟子,恐怕不能服众,再者也有另一层更深的担心。释心心智尚幼,性格活泼,而天机山空荡无人,便是祈崆住着都嫌寂寞,她又如何能捱得过清冷。 便问:“你可想随为师回去?” “我——”释心犹豫了,她一向是无牵无挂的,这世间除了千辞和小乌豆,没有会让她停留的事物,哪里对她都一样。但不知为何,此刻她脑中出现的是那个一边唠叨不停,一边在屋里忙活的矮胖老妇身影。 她是饕餮,天生情感淡泊,不懂感恩,不懂回报。但是,想到桂婶给她省细面烙饼儿,在灯下纳针钱给她做衣服鞋子,一边骂她一边又疼她的模样,她就有点放不下。她想,她即便不能回报她什么,至少,至少可以陪在她身边,让她有个对象可以日日念叨,哪怕她总想着赶她去大仙人身边修仙。 她认真道:“我现在还不想离开。” 听到这个答案,应央也没有意外:“你还年幼,诸事懵懂,应该呆在人群中学习成长。放心,为师不会那么快接你走的。” 应央开始教授释心修炼之法,皆是些主调内息净化五气的心术,并没有教授她可制外敌的攻击法术,甚至连剑也未曾让她拿起过。在他看来,释心太小心性未定,此时最重要的是为她打好根基。 转眼便是半年,又是一朝春风动绿叶,而释心毫无预照地进入了迅猛成长的生长期。每天睡觉都听得到自己骨头摩擦的声音,骨桩子戳得她肉疼,总觉得自己的身躯要被自己的骨头架子顶出去。 释心兽形的四百年期间,也曾有几次这样的时期,狂吃疯睡窜个子。释心知道自己大概又到了生长期了,只是现在受制人躯,生长得格外艰辛。如果可以,她真想找个无人知道的地方,化出原身痛痛快快地长个够。 她这般艰幸成长的模样落在别人眼里,特别是桂婶眼里,简直就是好吃懒做了。被桂婶成日拿扫把追着打,最后索性跑到无人的瀑布边,坦着肚皮躺在清凉的石台上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呼呼大睡。 应央过来时,见到的就是释心毫无形象地露着肚皮,四脚朝天的模样。应央微微皱眉,一瞬间产生了一个念头,觉得自己收的这个三徒弟就算严厉教育,恐怕也很难拎得上台面了。 “起来了。” “小仙大人,你来了吗?带吃的了吗?”释心揉了揉眼,只当是祈崆来了。应央最近事务繁忙,有时十天半个月不见身影,都是祈崆隔三差五来给她授课。若说她师傅是应央,还不如说是小仙大人贴切些。不仅如此,知道释心能吃,小仙大人每次来都带一大堆吃的东西,偏偏脸上还是挂着一副难以接近的表情。 “睁开眼,看清楚我是谁。” 释心撩开眼皮,瞧着应央一眼,没觉着自己应该恭敬些,反而悠悠吐了一口气:“大骗子!” 许久未听到这个称呼,应央微有不悦:“你说什么?” 半年过去了,这大骗子都没有让她见到掌门,可不是大骗子! 释心认命地爬起来,跪好:“师傅回来啦,弟子恭迎师傅回来。” “你这没骨头的德行,像什么样子。有一阵子没见你,怎么变得怏怏无力?” “长身体,难受。” 应央低头认真地打量释心几眼,确见着胳膊腿儿长了一截,“你站起来,让为师瞧瞧。” 释心站起来,脑袋已过了应央的腰,确实长了一截。还没站一会,便往应央怀里一倒,竟是站不动的模样,眼睛也闭上,迷迷糊糊起来。 “站好,成什么样子。” “难受,站不动。” “别人长身体也没见你这样。” “别人也没我窜这么快。” “别人骨头往硬了长,你怎么往软了长?” 释心闭着眼便拿起应央的手住胸口一摆:“师傅,你摸摸这是硬是软。” 释心本意是让他看看自己胸骨发育得多结实,哪知世人有男女之分便有男女之别,身上几处是万万不能让异性碰的。 只听应央一声呵斥:“站好。”身子也被推了出去。 释心这才是清醒了,莫名其妙地看他:“师傅,你怎么突然生气了。” 应央是被释心突兀的举动给惊着了,倒不是生气,此刻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着释心:“以后不许有那样的举动。” “什么举动?”释心是真没明白。 应央贵为一派掌门,没想到有一日还得给徒弟讲授男女大防之事,果然收的徒弟太小便会有这等烦恼,“你是女子,需与男子保持距离,身上有几处地方万不可让男子碰触。” 释心为兽四百多年,没有身为女子的自觉,道:“啊,身上有地方不能让男人碰吗?哪里,师傅你指给我看看。” 应央执位两百年,哪遇过这样荒唐的请求,抚额:“算了,你把上次教你的法术演练一遍。” 释心没等来祈崆的加餐,此刻又饿又困,软绵绵地舞起手足,成功地在胸前结出一个护身罡法出来。只是这罡法坚持了没一会,噗地化成一朵小烟花消散无形,释心又垂着脑袋站着睡着了。 释心在终日浑浑噩噩的状态下,于半个月后陷入长睡。 而这一开始并没有引起外人的觉察,甚至连桂婶也觉得她只是贪睡,当她沉睡一天一夜也唤不醒时,桂婶有些担心,先是叫了村里粗通医术的老杨头来看病。老杨头掐眼摸头,诊了半天没诊出毛病来,只说就是睡觉,大概是太累了。 桂婶别无他法,只能让着她睡。又给她灌一些米汤,却根本灌不下去。如此不吃不喝的躺了五天五夜,桂婶彻底崩溃了,哭着喊着要闯出去找仙人救命。刚奔到村外,就见一个清岳弟子御剑而至,忙跪下来,泣不成声道:“小仙大人,救救我家丫丫,求您救救我家丫丫!” 御剑而来的是祈崆。因着五天没在瀑布边见着释心,便来难民村看看,哪知进门就遇到这种情况。养育释心的桂婶他是认得的,当即随着桂婶进了屋,瞧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释心,问了桂婶情况后,将她抱起来:“释心我先带走了。” 桂婶哪还有别的主意,见着祈崆出现就觉着自家丫头有救了,跪在地下头如捣蒜:“谢小仙大人救命,谢小仙大人救命!” 祈崆抱着释心回了天机山天机殿。 天机山是掌门领地,天机殿是掌门居所。此时应央正在正殿书案前阅卷,瞧着祈崆急匆匆进来,手上还抱着释心,问道:“怎么回事?” 祈崆道:“照顾释心的桂婶说释心昏睡了五日,汤药不进,一直未醒。”顿了顿,“这一阵子释心看上去总是怏怏无力的模样,我也没想到她病得如此严重。” 应央走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并无发热,又探了她的脉息,规律有力,一点不像大病之兆:“这模样不像是病,反倒像是睡着了。” 祈崆忙说:“弟子刚才也探过脉,确实就是睡了,可释心只是个肉胎凡躯,能睡这么久吗?常人不吃不喝五天,便离死不远。“ “她的体质多少有些异于常人。若只是沉睡,没有别的病症,不必太过担心。你且将她安置在偏殿里。” “是。” 释心于是就这么无知无觉地于睡梦中被安置在了天机殿的偏殿一室。 她没有病,只是发育太快,吃得太少,身体的消耗跟不上成长,身体保护机能自发运转,使她陷入沉睡而已。 等她酣畅淋漓地睡醒后,五官又长开了些,个子也窜上去一小截——只是这已经是三个月后的事了。 她这一睡整整睡去了一个夏天。 10.第010章 入住天机 夏去秋来,清风送爽。释心在一阵凉风中睁开双眼,糊里糊涂地打量四周陌生的环境,步伐不稳地走出房门,蹒跚着沿着青砖小径一路向前,穿过一个花园,走过一条游廊,然后踏进了正殿的大门。 走进天机殿的一刻,释心被眼前这巍然耸立的庞大建筑吸引了。她从未见过如此气派的宫殿,蟠龙殿柱足有百丈之高,斗拱交错,殿顶绘着气势恢弘的图案,整个地面和墙壁都由青白玉砖雕砌而成,殿内一应陈设,无不大气庄重。 正殿最里面是一个两丈见方的高台,上面安放着一个书案,一个屏风,一个斜榻。斜榻上一名男子正侧卧浅眠。 有那么一瞬,释心将那个人浅眠的模样,与她脑中神尊千辞的模样重叠在了一起。然而当那人睁开眼,用微带檀色的瞳珠看她时,她又确定他不是她的主人。 瞳色发色肤色都不一样,连身上的气味都不一样。她是兽,分别一样东西最直接的方式就是判断气味。 这人身上,没有她熟悉的气味。 “醒来了?”斜榻上的人刚从小睡醒来,声音有些慵懒。 “嗯,师傅,我是怎么了?” “你睡着了。”应央顿了顿,“你睡了整整一个夏天。” “我在哪里?” “天机殿。” 天机殿?为何这般耳熟。释心觉得自己应该是要察觉一些事的,但刚刚苏醒的脑子还是糊里糊涂,压根什么都想不起来。 “饿了么,我让你祈崆师兄备些吃食过来。” 祈崆师兄?释心想,这是谁?是指小仙大人吗? 释心迷迷糊糊地走到了斜榻边,一个踉跄,便跌进他怀里,应央扶住她,将她拉离几分:“怎么走路都走不稳?” 释心露出可怜的表情,糯糯道:“师傅,我身上好痛。骨头硌得我痛。” 应央性子清冷,并不喜欢徒弟黏着自己,但释心的年纪摆在那里,便也不强硬地拒绝,伸手将她抱上斜塌:“哪有人被自己骨头硌得痛的?哪里痛?” “师傅,我指头痛,手指头痛,脚趾头也痛。” 释心说着把手脚伸到应央面前,手掌明显大了一圈,指头也长长了,但蜷着伸展不开,如鸡爪一般,脚趾头更是紧绷绷地蜷着,看上去分外可怜。 应央不禁有些好笑:“哪有人长身体是你这个长法,为师算是长见识了。” 不多一会,得知释心苏醒的祈崆来到天机殿中。 “小仙大人,你来啦。”释心盯着的却是他手中的吃食。 应央道:“把汤药拿来。” “是,师傅。”祈崆从食盒里拿出一碗绿色的汤汁。 应央从祈崆手里接过,端到释心嘴边:“先把药喝了。” 释心闻了闻,一股浓重的药味,不过她不反感,一口饮尽,伸手去抓食盒里的糕点。然后才反应过来,小仙大人喊她的师傅,也叫做师傅。 释心咬着糕点,瞧一眼应央,瞧一眼小仙大人,突然转过脑筋来。 天机山是掌门居所,这里是天机殿。 祈崆自称掌门首徒,却总在师傅不在时代他传授她功课。 理清思路,释心明白过来,原来眼前这人,真是清岳的掌门。 ——而清岳掌门……果然不是她的神尊主人。 释心深深地叹了口气。 “吃得好好的,叹什么气?” 释心道:“师傅,我发现我从一开始就弄错了一件事的方向,觉得自己浪费了好多时间。” “在这浪费的时间里,你有没有收获,有没有值得回忆的事情,有没有遇上值得珍惜的人?如果有,你这时间便不算浪费。人生在世,怎么可能永远都找准正确的方向,永远都走着正确的道路?只要这一段路上,你有所得有所思,便是正途。” 听着应央认真地说教,释心叹口气,无比怀念起赤水畔宠溺她包容她的神尊主人。 释心的手指脚趾又用了三四天的时间才完全伸展开,不再像个学走路的小孩般东摇西摆。等她能站稳时,才发现自己又窜了个子,此刻比她初成人形的样子更成熟了,五官也长开了,看上去几乎就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女。 经过此事,应央确定释心体质特异不凡,既然已经将她接回了天机山,便也不打算再放她回去,对她道:“释心,明日我会昭告全境收你为徒,以后你就在天机山修行,不必再回难民村了。” 释心想了想,摇摇头:“我不想留在这里。” 应央没想到她有这样的回答:“你还是想回难民村?” 释心继续摇头:“我想离开清岳。” “为什么?”应央隐隐不悦,总觉得释心知道他就是掌门后的反应与他料想的并不一样,她不是一直想见他,想拜入他的门下吗?怎么知道真相后,不仅不激动,反而有些意志消沉? “因为——”你不是我要找的人。不知怎么的,释心当着应央的面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因为什么?” “没什么。”释心突然凑上前,对着应央的脸舔了一口。这是她示好和撒娇的习惯,虽然应央不是她要找的人,平素又待她严厉,但她并不是不知好歹之人,这半年来应央对她的关心和照顾她都看在眼里。 应央愣了,还没被弟子这般示好过,伸手抹去脸上的口水:“你这是干什么?” 释心“嘿嘿”笑了两声,如奸计得逞一般,便想趁他不备再上去舔了一口,结果被他捂着嘴巴推得老远,板着脸训斥:“干什么,没大没小。去把脸洗一下,一会祈崆来带你回崇知峰报平安。” “知道了。”释心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祈崆带着释心回了难民村,桂婶见着不仅完好无损,还窜了一大截个子的释心,又喜又惊,哭号道:“我的丫丫,你可算活着回来啦!娘没你不活了啊!丫丫啊,你吓死娘了!感谢神仙保佑,感谢神仙保佑。” 祈崆道:“我师傅看中释心,欲带她入天机山上修行,传她神通。今天来也是跟你们告别的。” 桂婶一愣,哭声还卡在嗓子里,眼泪还挂在脸上,突然就大笑起来,抱着释心道:“丫丫,娘就知道你是个有福的,是个能成仙的!你哪里不比那豁嘴和毛豆强!好好跟着大仙后面修行,你要是修成仙了,娘就是祖坟冒青烟了!” 顿了顿,又嚎哭起来:“丫丫啊,你这一走,娘就见不到你啦,娘要是想你怎么办?你要是想娘怎么办?你可得认真修行啊,快点修成仙身就能来看娘啦!娘舍不得你啊!” 眼见着桂婶又哭又笑地开始唠叨起来,众村民把她拉到一边安慰起来。 “释心,看完了?我们走。” 释心点点头:“好,小仙大人。” 祈崆犹豫了一下,觉着今日说这番话应该差不多了,僵硬的面容又绷了绷,内心却爱心泛滥得快要决堤:“释心,要不,你今后唤我一声师兄?好不好?” 释心抬头,与他的视线对上,露齿一笑:“好,师兄。” 祈崆觉得自己有点绷不住了,克制而又隐忍地摸了摸释心的脑袋:“小师妹,师兄以后一定会好好照顾你。” 第二日,掌门收了三弟子的消息便传遍了全境,天机山热闹起来,不是四部的大弟子们借故来拜访祈崆,就是三部尊者亲临探望掌门。目的都是一个,瞧瞧掌门这个新收的三弟子是何模样。 应央时年二百一十五岁,执掌清岳境一百九十五年,于八十岁那年收大徒弟祈崆,为首座弟子,其后百年未再收徒,后于一百九十岁那年收二徒弟夙葭,在众人以为其百年之内都不会收徒之时,仅隔二十五年,他便收了三弟子,便是释心。 对这从难民村中走出来的掌门三弟子,清岳全境既震惊又好奇,都想着见一见她的真容,看看是如何的本事,竟让掌门未满百年再次收徒。 那些借故探望祈崆的大弟子们见着释心,左右上下都挑不出个特别来,这么个长像平凡普通的小丫头,究竟有何异禀天赋? 三部尊者先后探望应央,也都见着了释心。 执琴尊者沐画便是先前在难民村欲收释心为徒的大仙人,只一眼便认出她来:“原来是你,没想到这么快我们又见面了。”随后对应央笑道,“掌门啊掌门,我之前便看中了此人,想收入门下,可惜机缘未到未能如愿,没想到时隔半年,这便宜被你捡了去。” 释心在殿下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弟子释心,拜见沐画师叔。” 沐画微笑着点点头,随即将压低声音对应央道,“掌门,你既收她为徒,她体带戾气之事,你也必定发现了?” 应央点头:“我知道。” “戾气之躯虽常被修仙者视为不详,近年来却也有不少转戾为灵的例子。戾气与灵气同宗同源,体内之气,刚硬锐猛便为戾,温润细缓即为灵,若是戾气之体修仙得道,转戾为灵,便是极好的修仙资质。只是转戾为灵哪有那么容易,塔部那位便是例子。这丫头与他体质相似,我一开始未执意将她收徒,便是担心能力有限未必能引她正途,会把她养成为与那位一样的性情。一想到那人模样……唉,如今掌门将她收归门中,也算是个好归宿。” 应央调侃道:“执琴尊者执位也有百年,看来还是逃不开当年被欺负的阴影啊。” 沐画苦笑摇头:“他对你们来说就是一个性子阴沉的大弟子,可对于我来说……算了,不说了,免得又让你取笑。” 执琴尊者走后,执剑尊者和执塔尊者结伴而至。 执剑尊者秋凌烈,不苟言笑,是个庄重严肃的性子,剑眉深目,棱角分明,蓄着络腮胡子,外表看上去约摸三十岁男子的模样。执掌剑部很是严厉,剑部也是四部当中等级划分最严明的一部。 执塔尊者岭北迈看上去比秋凌烈还要大一些,是个四十岁男子的模样,性子中庸和煦,鲜少发怒,与秋凌烈性子互补。 两人都比应央长了百岁以上,若非应央继任掌门与他俩平起平坐,这两人论辈份都是他的师叔,是以平常架子端得比应央这个掌门都要大些。 应央让释心见视,释心一一行礼道:“弟子释心,拜见秋凌烈秋师伯,拜见岭北迈岭师伯。” 秋凌烈打量了释心几眼,眉头皱起:“我说应央老弟,你怎么能不声不响地就收了个三徒弟呢?怎么也不问问我们的意见?你可知掌门收徒是大事,关乎我们清岳境的脸面!” 岭北迈道:“秋兄你别这么说,掌门行事自有他的道理。况且他以前收祈崆和夙葭不也都没跟我们说么。” 秋凌烈道:“这丫头能跟祈崆和夙葭比吗?祈崆的资质,大家有目共睹。当初你我二人争他一个,结果这小子捡了个大便宜。夙葭,那更是仙姿仙骨,拜入我们清岳境都算是屈就了。这小丫头能跟他俩比吗?面相上来看,这丫头是凶煞之骨,绝非良善,留在清岳恐酿大祸。” 应央端起茶,慢悠悠地饮了口热茶:“清岳脸面之事,两位尊者担着就好。我生性清冷,不爱热闹,门中弟子疏零,自然也撑不起什么脸面。至于面相之说,并非绝对,我的徒弟,我自会好好教导,未来之事也请秋尊者不要杞人忧天。” 等秋凌烈和岭北迈离开,应央将释心叫到面前,仔细地看着她的面相。 凶煞之骨,应央见到释心第一面便看出来了,这样面相的人大多性情暴戾,贪得无厌,然而释心平素的表现却与她的面相大相径庭。面相并非绝对,所以他又她拈了一卦,便是无妄卦,卦辞为“元亨利贞,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 这卦象的破解之法便是“释”,释去一切执妄,可保安宁,所以他才会给她取名“释心”。然而他也有些想不通,为何给她卜算,会占出一个无妄卦来,她小小年纪能有什么执念深重的东西,以至执妄太深? 便在这时,他注意到释心左眼角下的浅淡泪痣。释心眉骨挂锋,眼角带芒,若不是这泪痣恰到好处地点缀,将她锋芒掩去,她这像貌便过于英气逼人,不若现在这般娇怜可爱。只是盯着这泪痣看了一会,应央便觉出这泪痣有些古怪。 释心见应央一直盯着她看不说话,有些发慌:“师傅,你一直盯着我看什么?” 应央越看越觉得那泪痣不对劲,伸手附上她眼角的泪痣。 释心浑身一震,猛地往后一退,拍掉他的手。 应央没想到她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你怎么了?” 脸上的印记一直是释心的禁忌,即便后来被千辞养熟,仍会时不时因此事耍一通脾气。当然更不喜欢别人碰触了,说“师傅,你别摸我,怪怪的。” 应央的脸顿时就青了,这语气听起来怎么像说他在干猥琐的事? “过来。” “师傅,你不会摸我了?” “……”应央无语,“师傅摸下你脸怎么了。” “那我还是不过去了。” “你要逼为师动手吗?”应央有些失了耐心。 “师傅若是对我动手动脚,我就叫人了!” 应央的脸青里发紫了,他不过是想仔细探究下那粒泪痣,怎么变成如此不堪的对话?最终沉声道:“出去。” 释心如蒙大赦一般奔出大殿。 11.第011章 酒醉露憨 释心刚入住天机山,对山中环境陌生,祈崆这几日便带着释心参观天机山,将天机山的格局分布一一讲明。祈崆将她带到半山腰的一排房屋前道:“这里就是弟子居所。这一间是我的房间,中间一间是你二师姐的房间。这第三间以后就是你的住所。” “二师姐?”释心道,“师傅还有别的徒弟吗?” “当然,我是师傅首徒,你是三弟子,在你之上的二弟子唤为夙葭,你未见过。她这阵子不在清岳境内,等她回来,你便看到了。” 释心问道:“是不是整个天机山,除了师傅大师兄二师姐,就没有别的人了?” 祈崆道:“是,师傅喜静,并不喜欢外人打扰。” “那岂不是整日无聊死了。” “师傅知道你贪玩静不下来,允诺,只要你在天机山中静心修行,以后每半年可以去崇知峰的难民村探望一次。” 这对释心来说并不是多大的诱惑,所以她也并未表现出多欢喜的表情。 在天机山修行的日子与在瀑布边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那时,她只要上一个下午的课,不想去的时候还可以逃课。在天机山就不行了,几乎眼睛一睁,祈崆便拉她起床与他一起做早课。 做早课的时候,释心旧话重提:“小仙大人,你就教我御剑术。我都搬进天机山了,为何还不教我?小仙大人,求你了,好不好?” “是师兄。”祈崆沉着一张脸,看着释心不住乞求的模样满心怜爱,嘴上却干巴巴地道,“按清岳规矩,弟子入门修仙必须先修心术奠定基础,然后要学习各种道学经书。以后每日上午,你都得在书阁中研读典籍。直到你根基深厚了,方能学习御剑术。” “什么叫根基深厚?不能现在就教我吗?” “不行。御剑术是非常强大的法术,在四部当中,也只有各尊者的大弟子和少部分姿质奇佳的弟子能学习。此术一要求弟子心性坚定,二要求弟子修为深厚。这两样你都未拥有。冒然学习会有性命之忧!” “我怎么没有!” 祈崆低头,打量属于十二三岁少女的小身板,“你没有。” 释心换了策略,一把抱住祈崆的胳膊:“小仙——师兄,你偷教我好不好?我们不让师傅知道。” “不行。”祈崆面容冷峻,口气不容置疑。 释心却从祈崆眼神中看到松动,大半年的时间她多少琢磨出一点这个面冷内热的小仙大人的性子,当即死缠烂打道:“师兄,答应我。反正都是你在教我,师傅他最近都不管我的。比起师傅,我明明跟师兄更亲近。师兄难道不想我早点学会御剑术,跟师兄并肩齐飞吗?” 祈崆脑补了一下跟可爱的师妹御剑遨游天际的画面,有些绷不住了。 此前他对夙葭也曾有过这样的幻想。可惜夙葭一是性子冷傲,对他不屑一顾,二是她仙姿仙骨,天生便能腾云驱雾,根本无须学习御剑术,害得他期待破灭,心灵饱受摧残。释心的出现,简直是填补他内心创伤的一剂良药! 最终,他抵不过内心的蠢动,道:“我教你可以,但没有我的看管,不准擅自御剑飞行。” 释心笑得眉眼弯弯:“好。” 下午的时候,沐画在瑶琴山举行宴会,派人送了一张帖子来给应央。应央左右无事,便带着释心和祈崆一同赴宴。 宴会摆在瑶琴山旁一座附属浮陆上,是一个有泉有林如诗如画的好地方。 清岳的四部尊者最老的是已闭关百年不出的焚海,最年轻的便是沐画了。沐画是在焚海尊者闭关的同时接替已逝的上任执琴尊者登上尊位,年岁较轻,平素与另两位尊者并不投机,反而与应央更热络些。 除了应央,沐画把焚海的首座弟子齐上年也邀了来。一共五人坐于首席,其余的则在泉水边设席,让随行弟子们随意入坐。 祈崆和释心寻了一处枫叶林边的席位坐了。此时正是秋末,枫叶似火,煞是漂亮。案几上摆着各式水果和一壶清酒。祈崆把水果给释心吃了,却不准她动酒。 释心道:“师兄,让我尝一尝呗,之前在村里,洪伯伯酿了新酒出来,总拿筷子沾了喂我们,挺好喝的。” 祈崆于这一事上不容半分妥协:“不行,你才多大,不能碰酒。” 释心最怕别人拿她年纪说事,她觉着自己的岁数比这里所有的人都大,怎么每每在这上面被人捏着痛脚呢?可每每被捏住了,她也不能说什么。她不傻,自己这兽身人形的事要是被这一帮修仙的老家伙们知道了,不得活削了她。 正这时,应央远远地朝她招了招手,唤道:“释心,过来。” 释心拎着裙摆一溜烟跑到了应央身边。 “这是我新收入门下的三弟子,释心。”应央向对面的三人介绍释心,又对释心道:“这位是南海来的斧钺真人,这位是邱山来的丁虹居士,这两位都是你的长辈。”指着边上第三人道,“这位是鼎部的首座弟子齐上年,你唤他一声齐师兄便可。” 释心依次行了礼。 斧钺真人比较会说话:“早就听闻应央掌门收了一对龙凤徒弟,威名在外,今日拜会,竟有幸得知掌门再收一徒,实在是可喜可贺!掌门慧眼识玉,大弟子祈崆姿质绝佳,二弟子夙葭仙骨天生,想必这三弟子将来一定也是个声名显赫的人物。” 丁虹居士则没斧钺真人那么会说话了,加之喝了点酒,便有些糊涂:“应央掌门,你那二弟子夙葭我是见过的,美得天人一般,也是,人家本来就是天人,有这么个美貌无比的二弟子在前,你咋能看上这么个干瘪的黄毛丫头——”话没说得下去,便被斧钺真人打断:“丁兄,你醉了,要不我扶你去泉水边坐坐?”说完不顾丁虹居士的意愿,扶着他离席醒酒去了。 释心瞧着场面有些冷,便想溜回原座,被应央按坐在身边,亲手给她夹了一道菜肴,“你就陪在为师身边,无须离开。”这便是有点护犊子的意思了。 应央就算觉得自己这徒弟不甚拎得上台面,也容不得别人说她不好。让她陪着自己,便是告诉众人,对这个新收的小弟子,他十分器重疼爱。 在场的沐画和齐上年都瞧得分明,便岔了话题,聊起南海那边的异闻趣事。释心坐着无趣,趁着应央不注意,偷偷拿起桌上清酒,喝了一小口,觉得味道不错,便又喝了一口,一口接一口,等应央拿起酒壶给自己倒酒时,才发现一壶酒竟都被释心灌了下去。 释心不见醉样,一本正经地坐着,脸上不红,气息不乱,只咧着嘴笑。 应央伸手去摸她脸,手伸过去,释心照着就舔了一口。应央知道释心这个毛病,皱了皱眉,将手在衣上擦了擦,便去扶她身子,结果释心照着他凑过来的下巴又舔了一口。应央这才觉出释心是醉了,醉得厉害,便将她抱起来往外走。 释心环着应央的脖子,傻笑道:“你不是我主人。” “什么?” “我找了你好久,原来你不是我主人。” “释心,你醉了。” 释心咯咯地笑了,把嘴巴凑到应央耳边:“等我学会御剑术,嘿嘿嘿……” 应央顺着她的话问:“学会了御剑术要干什么?” “我就——‘嗖’想去哪去哪!‘嗖’想飞哪飞哪!主人在哪,我就往哪飞!再也不用在这破地方呆着了!” 应央的动作顿了顿,侧头看她。 释心突然埋着头闷声道:“师傅——” “嗯。” “我内急。” “……” 应央将她抱到茅厕外放下来,她立即往里跑去,跑得跌跌撞撞的。应央见着一个身着鼎部服饰的女弟子探头探脑的站在远处,招手把她唤来:“你进去,帮我照看着她。” 女弟子道:“遵命。” 释心解决完内急就开始吐,吐得昏天暗地,一边吐一边心疼,这么多好吃的,怎么能吐掉,太浪费了。 “你没事?你站得起来不?” 听着身边的人唤她,释心努力让双眼聚焦,看清面前女弟子的面容:“你……是……啊,绮陌!” 这正是当初释心混进清岳九鼎山时,帮助过她的女弟子。 “……驽兽?你是驽兽对,我没认错人!远远瞧着像你,但又不敢确定。你不是青剑山的小弟子吗?怎么成了掌门三弟子了?大半年不见,你个子窜得真快。” “我,嗝,一不小心,嗝,就,嗝,认了个,嗝,师傅。”释心毫无预照地开始打嗝。 “好了好了,你别说了,我知道了,我扶你出去。” 绮陌扶着释心出去。释心瞧着门外杆子般立着的师傅,又看了一眼身娇体软的绮陌,往绮陌怀里一扑:“嗝,要你抱,嗝,不要师傅,嗝。” 绮陌瞧了一眼应央的表情,惶恐道:“掌门。” 应央本也不想理会这酒醉无状的徒弟:“你是九鼎门的弟子。你帮我照看着她,别让她发酒疯。” “是,掌门。” 应央回了席位,醒酒去的丁虹居士也在斧钺真人的搀扶下回了座席,这下酒是真醒了,绝口不提刚才之事,只满脸堆着笑附和众人。 绮陌把释心扶到她的座席上,倒了清水给她灌下去。今天齐上年过来赴宴,一共带了六个弟子来,本来以绮陌的资历,不够格参加此宴。偏偏临行之时,一名弟子突然身体不适不能前往,齐上年随手一点,便把奉物经过的她叫上了。 绮陌面上诚惶诚恐,心里却开心极了。只她万万没想到,出现在应央和齐上年身边的掌门三弟子,竟然是穿走她衣服的青剑山小弟子! 绮陌百思不得其解,这个青剑山的小弟子怎么会突然成为掌门三弟子了? 不多一会,祈崆寻了过来。瞧着枕在绮陌腿上睡得正香的释心,轻声唤到:“释心?你怎么在这里?” 释心明显是被吵着了,把头埋进绮陌的怀里,不肯出来。 绮陌远远见过这个传言中严肃冷漠的掌门首徒很多次,却从没有如此近距离的说过话,顿时紧张道:“祈,祈崆师兄好。” “她怎么了?” “她醉了,掌门让我照顾她。” “把她交给我。”祈崆俯身去抱释心,释心本来拽着绮陌不松手,歪头瞧着来抱她的是祈崆不是应央,便松了手投进他的怀里:“小仙大人,你来啦。” 祈崆语气无奈:“是师兄,不是小仙大人。” 12.第012章 御剑闯祸 第二天酒醒后,释心被叫到应央面前聆听师训。 应央开口,第一句话便是:“以后,没有为师的许可,不许饮酒。”昨日她酒醉后软瘫模样实在不雅,绝不能纵容下去。 第二句则是:“为师在书案边再置一案,以后每天上午,你来这里研读经文典籍,学习礼仪规矩。”这便是要好好整治她一番了。 释心一听此话便苦了脸:“我与师兄一起在书阁中读书不好吗?我若是走了,师兄一个人呆在书阁里岂不是很无聊?” 应央抬头扫了一眼站在一旁的祈崆:“既然如此,祈崆,为师给你在此殿中也加置一案可好?” 早已过了读书年纪的祈崆忙摇头,识相道:“不,不用了师傅。” 释心自此上午在应央身边读书习礼,下午便找祈崆学法术。祈崆循序渐进地教了释心一些移空运物的法术和操纵水火风之类的小法术,以测试她的内力深浅和对自然元素的操纵能力,见着她发挥得不仅不错,甚至是表现惊人,有极大的提升空间,遂真的给她带了一柄小木剑来。 释心拿着小木剑都乐坏了,仔细看了看,虽然是木剑,做工却极精致,剑柄上刻了一个“心”字,剑穗是一串琉璃璎珞,“小仙大人,这剑是你做的吗?真漂亮。” 祈崆笑着点了点头:“你现在还不适合用真剑,这木剑你先练习着。我现在传授你口诀心法,你记住了,御剑之术须循序渐进,没有我的看管,你千万不要自行随意练习,稍有不慎从天上摔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释心应了,头一两个月跟在祈崆身边规规矩矩地小心驾驭着飞剑低空练习。后来心便野了,祈崆一个不注意,她便直接飞出了天机山。 释心在天上飞得开心,从未想过自己可以飞得这般高这般快。即便是她化出兽身狂奔,也不能如此恣意无忌。她尽情地在天空翻滚盘旋,一会俯冲,一会抖直拔高,正玩得开心呢,突然飞剑不受控制地摇晃起来,释心一脚踏空直接从高空坠落。 一声巨响,释心和剑一起摔落地面,直砸得地动山摇,灰尘四起。释心拖着快被摔碎的身体从坑里爬出来,痛得整张脸都揪了起来。然而看清四周的一切后,释心怔住了,她脚下是一个被砸出足有十丈方圆的沉坑,以圆坑为中心地面龟裂开来,树木崩裂、房屋倾倒。整个山头仿佛经历了一场大地震。 释心傻了,完全不明白自己只不过摔了一跤,怎么摔出这么惊天动地的效果。便在这时一群青剑峰的弟子持剑围了过来,其中一人认出释心道:“是掌门三弟子,快命人禀告尊者。” 释心隐隐约约知道自己闯祸了,但这祸倒底有多大,她心里也没底。傍晚时候,她被带到一个大殿上,秋凌烈、应央俱在殿中。 应央瞧着灰头土脑的释心道:“玩得可开心?” 释心扑通一声跪地下:“师傅,弟子知错了。” 应央冷着一张脸:“说说,哪里错了?” “弟子不该偷学御剑……不该偷偷溜出天机山……” 一旁的秋凌烈打断这师徒二人对话:“别废话了,堂下弟子,老实交待你如何引发地动毁我山脉!” 释心小声道:“我……我不知道……我不小心从剑上摔下来了……就变成那样了。” “胡说八道,你这小弟子几斤几两,能摔出地动来?”秋凌烈面向众弟子道:“当时在场的有哪些人?” 有几个弟子站了出来。 他随手点了其中一个:“你说说看当时的情形。” 那人道:“回掌门、回尊者,弟子先时见到一个人在天上飞,不一会那剑似乎不受控制,那人就直直地摔下来了,紧接着就一阵剧烈地动,等我们赶过去,就看见掌门三弟子从坑里爬出来。” “你亲眼见她摔到地面上了吗?” “这倒没有。” 秋凌烈道:“既然没有人证,那便要好好审一审了。山脉被损,兹事体大,其中必有古怪,说不定这小弟子偷偷修习了什么旁门左道之术。掌门,这小弟子是你新收的三弟子,你不会包庇袒护。” “她若真有问题,我自然不会包庇。”应央淡淡开口,“只是不知道秋尊者想如何审?” “且将她关在我青剑峰水牢中三日,由我亲自审问,她是无心还是有意,自然一清二楚。我也非刻意刁难,若真是她无意摔落所至便罢,若真是用了什么邪术故意所为,其用心何其险恶,恐怕进入清岳也是另有目的。这样的人怎能留在清岳境内?必须查明真相严厉惩戒!” “我这倒有一个更有效率的法子,立时便有分晓。” “哦?掌门请讲。” “我把她拎到天上再摔一次,是无心是有意,立即便知。” 此言一出众人都愣住了,便听祈崆抢道:“师傅,千万不可,小师妹已经伤了元气,要是再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怕是性命不保。” 应央瞪了一眼祈崆,冷着脸道:“若不是你私下教她御剑术?怎么会闯出此等祸事!就一个师妹你都管不住,你还指望为师多给你收几个师弟师妹?” 祈崆被训得讪脸,退到一旁不敢再劝。 秋凌烈倒是摆出一副看好戏的模样:“掌门果然是公正严明,若是掌门狠得下心亲自动手,倒省了我审问之劳。” 应央也不啰嗦,直接拎起释心御剑飞上天空。 众人紧随而出,围在地面看着百年难得一见的亲师摔徒的奇观。释心站在剑上,看着地面吓的腿都软了。她可不想这么高的高度再摔一次,忙抱住应央的大腿求饶道:“师傅,师傅,我错了,你千万别扔我下去,太高了!” 应央盯着释心:“知道怕了?真以为学了御剑就肆无忌惮了?为师对你的训戒之言都当成耳旁风了?放心,之前你摔不死,现在有为师看着,你更摔不死,摔残了师傅养你。” 释心现在全身的骨头架子都还散着呢,一听自家师傅这话,血液倒流直冲脑门,一阵阵发怵。总觉得师傅话里有话,可还没来得及细想呢,便见师傅绝情一推,立刻惨叫着直直地从剑上坠下去了。 不出所料,片刻之后释心落地,青剑山又是一阵地动,不过应央早与秋凌烈早有准备,在释心着陆的附近设了结界,地动只引起了小范围的土石崩塌,未造成之前那般严重的后果。而释心则彻底昏死过去。 祈崆赶紧过去将释心抱起,小声道:“小师妹?小师妹?” 应央看也不看摔落的释心,似是根本不在乎她的死活一般,看向秋凌烈道:“秋尊者这下看清了?” 秋凌烈咳了咳:“看来毁山之事是她无心之失,掌门这段亲师摔徒的佳话也必定流芳百世。只是,虽然是无心之失,但必竟对我青剑山造成了巨大的损失,若不罚她,恐怕不能服众。” “这是自然,秋尊者想怎么罚?” 秋凌烈沉思了片刻:“她震塌了我青剑山大小房屋二十一间,震伤弟子无数,责罚太轻不能服众,依我看便罚她来修补山脉,听说你这弟子力气奇大,搬木移石,应该派得上用途。” “那我明日便将她送来领罚。打扰秋尊者多时,恕我先带劣徒告辞了。”应央落到祈崆身边,侧目看一眼他怀里昏过去的释心,“带上她跟我回去。” 三人回到天机山上,祈崆道:“师傅,小师妹身上有伤,我先送她回房疗伤。” 应央道:“既然醒了,就自己下来走路,这么大的人,让你师兄抱着羞不羞!” 被祈崆抱在怀里装昏的释心小翼翼地睁开眼,其实她半路上便醒了,只是怕应央训斥,便一直装着没醒,此刻瞧了一眼应央身上散发出来的怒气,畏畏缩缩地站直身子,低着头:“师傅。” 应央板着脸道:“可还敢私自御剑了?” “不敢了不敢了,我现在一飞高就怕,头昏想吐,师傅我再也不偷偷御剑了。” 见着释心认错,应央便也不在训斥:“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去青剑山领罚去。” “是。”释心一溜烟跑了,祈崆想跟着跑,被应央叫住,“去哪?” 祈崆耷拉着脸:“师傅,弟子知错,这就去瀑布崖边面壁思过。” “思过是好事,顺便把崖边的乱石野草好好清理清理。” 瀑布崖边除了乱石杂草就没有别的东西,这一清理,两个月别想着闲了。祈崆表情更加痛苦:“是,师傅。” “以后严禁她御剑,依她拿着把破木剑就敢到处飞的架势,恐怕过不了几天,人也就飞得没影了。” 祈崆听出话外之音,不解道:“这话何意?” 应央顿了顿:“没什么,下去。” 第二日,祈崆将释心送到青剑山嘱咐几句便急匆匆离开了。释心一瘸一拐地向前,没走几步便有弟子看见她,其中一人大声道:“快来看啊,这不是一跤摔毁我们一座峰的掌门三弟子吗?” 释心被说得脸皮发红,低头往前走,没走几步就又被几个弟子拦住,其中一个大高个弟子粗声粗气道:“就这小丫头片子毁了我们的房子?我倒不信了,她跺跺脚,这山还真能裂了!” 释心不想与他们纠缠,赶紧转头跑开,哪想那些弟子不依不饶,将她围在中间推搡起来,她本就有伤,骨头架子还没归拢呢,躲得十分狼狈,不想被人在腰间重重推了一把,狠狠扑倒在地。周围人群起哄:“不是说她摔一跤便能引发地动嘛?看来摔得不够重啊。” 便听一声:“住手。”人群立即安静下来,寻衅的弟子们立即让出一条道,向来人恭敬道:“大师兄。” 青剑山首座弟子古燎达走过来,身后跟着一个高大消瘦的男子,面容阴沉,身上散发着一股阴冷之气,让人惧由心生,他周围弟子们自动退避三步。 古燎达将释心扶起来:“释心师妹,你没事。” 释心揉了揉自己的腰,有气无力道:“没事,摔了一跤而已。古师兄,我来领罚的。” 古燎达道:“师傅惩罚你是想让你知道你造成的后果有多严重,此后引以为戒,不再鲁莽行事,希望释心师妹能体谅师傅的苦心,不要心生怨怼。” 旁边一弟子道:“大师兄,她伤了我们那么多师兄弟,你对她客气什么。” 古燎达斥道:“不得无礼。” 那弟子不甘愿地退后,释心问道:“秋尊者罚我修补山脉,我要做些什么?” 所谓修补山脉便是填平开裂地缝,移除乱石乱木,修补房屋道路。这些都是体力活,古燎达对释心颇有好感,瞧她这般模样也不忍心让她去干重活,便道:“这两日你身体不适,便先不要干那么重的活,先照顾两日伤员。” “是。”释心应了,抬头时注意到古燎达身边的阴沉男子一直在打量她。 古燎达注意到两人互相探究的视线:“你们没见过?是了,何回师弟你刚回来,你俩肯定没见过。她便是掌门新收的三弟子释心师妹。释心,这位是塔部首座弟子何回。你们先认识认识,我离开一下,去去就回。” 释心一早便见过鼎部首座弟子齐上年,后又在难民村见了琴部首座弟子昆婉和剑部首座弟子古燎达,今天见到塔部首座弟子何回,加上她的小仙大人祈崆,清岳五大首座弟子,她这才是认全了。 “何回师兄好,我是释心。”释心乖巧地打招呼,可惜何回根本没理会她。 释心讨了个没趣,也不觉得尴尬,便又低头揉起自己的胳膊来。 揉着揉着,释心闻到一股浓郁而清冽的气息,她转身向气息散发的位置看去,发现竟是何回身上散发出来的,她疑惑道:“何回师兄,你身上也有味道?” 何回身子一震,看向释心的目光满是寒气。 释心觉得那气息更重了:“好舒服,浓郁而凌冽,就像……就像早晨的霜露……” 何回带着一身“早晨的霜露”向释心逼近,看她定在原地没有退缩,冷冷道:“你不怕我?” “为什么怕你,我喜欢你身上的气息。”释心说得直白,竟摆出享受的表情闭着眼凑到他身边夸张地深深吸了一口气。 古燎达回来,正见着释心不知死活的举动,忙将她拉过来:“释心师妹,你做什么!” “我没干什么呀。” 何回身上的怒意更盛:“敢当面讽刺我的人,你是第一个。” 古燎达忙把释心拽到身后,护她道:“何回师弟,你多心了。释心师妹小不懂事,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何回瞥了一眼古燎达,冷着脸转身离去。 看到翻脸的何回,释心愣住了,她又做错什么了? 13.第013章 被逼出逃 古燎达把释心带到伤病员区,交待负责的弟子几句后就离开了。古燎达对释心客客气气,其它弟子就不同了,皆把释心视为罪魁祸首,十分不待见。负责的弟子对释心道:“那,这里都是被你引发的地动或震伤或砸伤的小弟子,你自己过去看,谁要你照顾,你就照顾谁去。” 释心一个床位一个床位走过去,没走近,那些受伤的小弟子们就如见着仇人一般,不是冷眼相视,就是讥讽谩骂,更有的直接捡起床边的东西向她砸去。 这里一共有八间屋子,每个屋子里置了三到四张床,一共收容了二十几名伤员。释心转完了八间屋子,都被伤员赶了出来,孤零零地站在院子中间。 那边负责弟子走过来道:“掌门三弟子看来颇不受待见啊。也是,我要是看见把我伤得断手断腿的人,我也恨不得让她断手断腿!呵。”冷笑一声后,“既然这里无处可容掌门三弟子,便请掌门三弟子随我到这边草棚里来。伤员太多,这里房间安置不下,有几位不得不安置在草棚里。” 负责弟子将释心领到一座简陋破败的草棚里,捏着鼻子指着躺在里面的三个道:“人手不足,这里便劳烦掌门三弟子一人看顾了。”说完,嫌恶地离开了。 释心鼻子灵敏,早在靠近草棚的第一刻,就闻到混着屎尿的恶臭味。走进草棚,里面又暗又黑,气流不通,恶臭冲天。连床也没有,三个人便如三具软躯一样躺在草垫上,一动不动,几无气息。 释心可夜视,依次俯身察看三人情况。第一人满身水泡,面目全非;第二个人面白如纸,似是重疾,第三个人断了一条腿,伤口模样却像是被棍棒打伤。 三人模样瞧着都很年轻,身上皆穿着青剑山最低级弟子的服饰。 释心没照顾过伤员,不过对人生存的几项基本需求还是了解的。先在草棚顶上徒手撕了一个天窗,增加光线和通风。然后打了一桶清水来,依次给病人清理伤口。 第一个人满身水泡,连嘴唇上都烧着泡,释心拿着毛巾不知从哪下手,想了想,便放弃了,来到第二个人面前。 这身倒还算干净,脸上白白净净的,嘴角眼角透着紫青。释心拿毛巾给他擦手擦脚,然后喂了他一杯清水。那人喉咙居然自己动了动,将水喝下,末了干枯的嘴唇蠕动着似是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到了第三个人这里,这是一个削瘦的少年,将头掩在手臂里,释心扒了一下没扒开,意识到这人是三人中唯一还算精神的,遂道:“你还有没有力气?我帮你清理伤口。” 那人声音沙哑如粗陶:“滚。” 释心便想依言不管这人,但想了想,这第三人的伤是三人当中最轻的,只是断了腿没受到照顾,前两个是指望不上了,这第三个人要是能救活,她也不会显得太没用。 释心走到那人腿边,蹲下一把撕开被血糊住的裤脚。少年明显剧痛难忍,浑身剧颤,却一声惨叫也没有,只从喉咙里又艰涩地挤出一个字:“滚。” 释心不为所动,拿着毛巾把腿上的污血烂脓清理干净,然后摸了摸他的骨头,一点一点感觉断骨的走向——她想给他接骨。 释心诚然没学过接骨,但任由这人骨头这样歪着肯定不行,死马当活马医。摸着这条断腿摸了足足两个时辰,几乎把里面的血管肌肉分布都摸得清清楚楚了,连腿上几根腿毛都快数清时,释心手上一使劲,将断骨掰了回去。 少年惨叫起来,却是埋着头,压抑着发出:“荷啊——克克——”这种奇怪的呻`吟声。 释心道:“痛就大叫出来。你这样叫真难听。”说完这一句,那少年反而一声不哼了。 释心又开始摸他腿骨,觉出是有点掰过了,得再掰回去一点,于是这敲敲那推推,足足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才觉得把骨头接正了停了手。而少年早已经昏了过去。 释心找来夹板给少年腿部固定,然后把少年的身子扳正放平,这一番动作,少年的脸从臂弯里露出来,释心愣了愣,又仔细看了看,确定这人真是个老相识,正是她初入清岳时将她养在海边的小弟子颜不语。 那时他就常被上面的师兄欺负,没想到一年多不见,他竟沦落到这样的境地。释心将他脸擦净,盯着这熟悉的面容好一会。虽然离开他后她一点没想起过他,但此刻重逢,她还是挺喜欢他的。 她低下头,捏了捏他的脸。 颜不语的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失焦的瞳孔盯住释心,慢慢聚出光采,脸上的死气也在一瞬间迸发出活力,他艰难地开口:“你是——小鱼……”泪水从他满是血丝的眼睛里汹涌而出,“小鱼,我的小鱼……我找了你好久……小鱼……” “颜不语,你过得不好。” 颜不语终于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抱住释心的双腿,将头埋了进去。 傍晚的时候,释心去要了一些吃食和一些疗伤的药,以及一套干净的衣服回来。青剑山的人虽刁难她,但并不敢太过份,她要东西,奚落她几句,也都给了。 回到草屋时,满身水泡的人已经没了呼吸。释心把那人尸体拖了扔到外面,瞧了瞧另外一个一脸病气的病人,便想连他一起扔了,给颜不语腾出舒适空间来。那人在移动过程中醒来,呻`吟了一句:“救救我。” 释心犹豫了一下,没把他扔出去,却也没再问过他。神尊千辞一直教导她不可杀生、不食荤腥,她能守戒,却做不到慈悲为怀,那人的死活是他的命,她不会同情更不会有罪恶感。随后她走到颜不语身边,将食物和清水拿出来给他。 颜不语一直静静躺在一边,瞪着大眼珠观察释心。面前这个少女与一年前分别时的模样完全不一样了,不仅长高了五官也长开了,几乎让他认不出来,他露出悲伤的表情:“小鱼,你要是再离开久一些,说不定我都认不出你了……你为什么要离开我……” 释心正想着如何把他糟糕的外表打理得顺眼些,心不在焉道:“忘记了。” 喂他吃了点食物后,释心拿出新衣服要给颜不语换上。刚解了他的腰带,颜不语受惊一般扭动身躯抗拒,释心按住他:“你乱动什么。” “你干什么!” “给你换衣服。” “你,你背过去,我,我自己换。” “你有力气自己换吗?” 颜不语两颊显绯:“男女授受不轻!” 释心不明白男女授受之事,毫不在意道:“你早就见过我的**,我见一见你的有什么关系。” 颜不语脸更红了,一年前释心看起来就是个孩童,可现在面前的是个芳华少女,若是在普通人家,便已到了定亲的年纪,过两三年便可嫁人为妻了。可惜他体力有限,避不过释心,上衣很快被脱光了,眼见她的手落到他的裤子上,他猛地迸住出一股力气,握住释心的手:“小鱼——” 释心瞪着纯洁无知的眼神看他。 少年内心挣扎着,最后下了决心般道:“小鱼,你愿意只当我一人的小鱼吗。” “我同意了,你就让我换衣服吗?” “嗯。” “好,我只当你一人的小鱼。” 释心答应得爽快,颜不语却怕她反悔一般,紧握着她的手不肯松开。释心想硬抽又怕伤着他,皱眉嚷道:“你松手呀,你不松手,我怎么帮你换衣服。” 颜不语却一使劲,将释心的身子拉近,几乎是小心翼翼地将唇碰上释心的额头,柔软的触感让他心一点点地痛裂又愈合,他在最绝望的深渊遇到了救恕,他如获新生。 “小鱼,你是我的小鱼。” 释心不懂他此刻的举动,只乖顺的任他动作。等他放开她,她一刻不停地开始脱他的裤了——灵敏的嗅觉让她实在受不了他身上的味道了。 终于把颜不语打理得干净整洁,释心像完成了一项艰苦的工作,累得躺倒在地。换衣服的过程中,释心的动作绝对算不上温柔,几次都碰到了他的伤口,还差点扭伤了他的胳膊。颜不语臊红了脸,连痛也顾不得,只想将头埋进地里去。等释心累得躺倒在他身边,他移过来,用身躯环住她。 刚满十七的他,正是疯狂蹿个子的年纪,已经初步显出成年男子的高大体格和粗壮骨结,环着怀里还是初具少女体态的释心,他心里只想着:“小鱼,我一个人的小鱼,我养的小鱼……” 两人相拥,沉沉睡去。 第二日早上,两人是被人用脚重重踹醒的。释心窝在颜不语怀里,揉了揉眼睛,望着挤满一屋子的弟子,有点莫名其妙。而颜不语则惊恐地护住释心,敌视地看着周围人道:“你们想干什么?滚开!” 一个弟子冷笑道:“这下贱弟子是得了失心疯了,敢抱着掌门三弟子不撒手,快放手。” 颜不语则急红了眼:“你们打断我一条腿还不够,非要我的命是。行,我的命给你们,放了我的小鱼,跟她没关系。” “哈哈,这下贱弟子是真给打傻了。嘿,傻子,你小鱼小鱼的叫什么呢,看清楚,这可是掌门新收的三弟子,咱们的释心小师姐呀,你快撒手,不然我把你另一条腿也打断了!” 颜不语这才真傻了,愣愣地看向释心:“小鱼……你……” 释心皱眉,目光落在对面弟子再次踹过来的脚上。颜不语的腿断了,她并不心疼,但有人当着她的面欺负颜不语,她不能容忍。在那人再次重重踢腿过来时,她抬起腿挡住,只听“咔嚓”一声后便是惊天动地的惨叫声,那人竟捂着扭成奇怪角度的腿骨躺倒在地,痛得又叫又滚。 旁边弟子立即围上来怒狠狠道:“你竟敢伤人!” 释心无辜道:“是他自己踢到我腿上把腿踢断的,关我什么事。我还嫌他踢得我腿疼呢。” “你!狡言诡辩!走,跟我出去找尊者评理去!” 释心道:“评理就评理,你们有尊者,我有掌门师傅,我倒要看看是你们的尊者厉害,还是我的掌门师傅厉害!” “你!不要以为你是掌门三徒,我们就怕你。你本就是来领罚的,现在不仅照顾死了两人,还伤了一人,我倒要看看到了掌门面前,你如何交待!” 释心有点心虚道:“怎么交待是我的事,用不着你们管。” “哼,那你给我等着,我现在就去禀告尊者和掌门!” 一屋子人很快退得干净。颜不语还处在震惊当中,看着释心几乎不可置信道:“小鱼……难道……你就是师尊刚收的三弟子?你一直呆在清岳境内?你为什么不找我?你知道我找你找了多久?你知不知道我找不到你后有多担心吗?我害怕你被淹死了,害怕你被师兄们捉住了!你这一年来,一点都没有想起过我吗?” 释心道:“现在我们不是见到面了。别说这些没用的话了。” “没用?”颜不语恐惧得浑身发抖道:“你是不是又要丢下我?你是掌门弟子,肯定不会留在我身边……你又要丢下我……”此刻的颜不语就像一个处在崩溃边缘的疯子,稍稍一点刺激,他便整个情绪崩溃。 释心并不喜欢这样神精兮兮的颜不语,她更喜欢刚见面时白白净净、文文弱弱、书生模样的他。她从他怀里挣出来,看他脸色苍白惊恐,一脸绝望之色,又有点不忍,想了想,低下头,舔了舔他的脸颊。 这个动作无疑给颜不语灌下了一个定心丸。他的脸色由惊恐变成喜悦道:“小鱼,无论你是不是掌门三徒,你都不会离开我对吗!” “嗯。”释心心不在焉地答着,安抚好颜不语后,她站起来,看到墙角一脸病气已然没了呼吸的尸体,走出草屋,又看到被她扔在一个木棚子里的尸体,想着刚才青剑山弟子的话,突然觉得自己应该离开了。 在发现应央就是掌门后,她就有了这个念头,她总要离开的,去找寻神尊。闯祸以后,应央那一摔,把她对他刚刚生出的一点师徒情谊给摔得干净。他这人,清冷淡泊,又严厉无情,处处约束着她,实在不好相处,还是神尊好啊,宠她惯她,从不让她受委屈。 只是…… 她回头看了一眼颜不语住的茅草屋。她从没想过再遇之时,他会是这么惨的境遇。但是和寻找神尊比起来,也只能放弃他了。 御剑凌空的那一空,她看着渐行渐远的地面,心中生出一丝恐惧——应央那一摔,真是把她摔出心理阴影了,只能控制自己不要往下看,随即头也不回地向清岳境外飞去。 14.第014章 闻血识主 释心一路飞驰,飞到外海上空时,身后传来祈崆的声音:“小师妹,快点停下!师傅会查明事情原委,不会冤枉你,你现在逃走反会落人口实!” 释心回头,就见祈崆御剑紧追。她催动飞剑,加速飞行,便在这时,肩膀被人搭住,她反应迅速的侧身躲开,便见应央不知何时追上了她,正与她并剑齐御。 风声呼啸,如山呼海奔,应央的声音穿透这巨大的风声传到释心的耳朵里:“释心,跟为师回去。” 释心咬了咬下唇,没有回答他,反而调转飞剑方向,躲避着他极速飞离。应央追上去,再次扣住释心的手腕,释心想也未想,一掌击向应央胸口。 应央似是没想到释心会对他骤然出手,身子晃了晃,险些跌落飞剑,手却死死扣着释心的手腕,不敢相信道:“你跟为师动手?” “放开!”释心决心离开,便不再畏惧他,连师傅也不叫,直呼道:“大骗子,放开我,我不要当你徒弟了,我要离开这里。” 应央本只当她畏罪潜逃,现在看来并不是他想的那样:“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不要当你的徒弟了,我要离开这里!” “什么意思?”应央眸色渐暗,“我应央的徒弟岂是你想当就当,想不当就不当的!” 释心道:“我什么时候想当你徒弟的,分明是你威胁我。” 应央觉得他跟她的理解似乎产生了偏差:“我威胁你?当初一门心思想进清岳的人不是你?想找掌门的人不是你!你自己找上门来,也是我威胁的吗?” 释心不想跟他解释,只想赶紧离开,可是她终归不是应央的敌手,没几招就被他逼坠下落,便在这时释心突然软软道:“师傅,你要杀了徒儿吗?” 应央迟疑了,便是这片刻的功夫,释心猛地抱住应央,将他一起拖入海里。 到了水里,释心便如一尾灵活的小鱼顺着洋流游了出去,应央持剑追上挡在她面前,如一尊神佛。 释心吐了一串水泡,直接朝海底潜去,奋力潜下去数十丈,释心不仅没甩掉应央,反而距离越来越近,眼见两人相隔不过半尺,他的长发几乎缠绕上她的裙角时,她猛地一个转身,游进珊瑚丛中。 珊瑚丛茂密而鲜艳,无数小鱼在其中游动。释心左转右绕,很快把应央甩掉,随即混进一个密集的鱼群中,掩藏着行迹向前游去。便在这时,一丝淡淡的血腥味随着海水流进了她的鼻腔内。 如醍醐灌顶一般,她停止所有动作,露出震惊的表情,下一刻,她调转方向,寻着血液的味道游去。 血味将她引回珊瑚丛,逆着水流,左绕右转,应央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她的面前。两人目光相视时皆是一愣,释心第一反应是逃,然而很快,她意识到鲜血来自应央身上,她便不那么想逃了。 此刻的应央正站在一堆手臂粗的触角上,那是一只栖息在珊瑚丛里的巨大八爪鱼怪。释心刚才从它身边经过时,惊动了它,只是畏着她身上的凶兽的气息,它没敢贸然捕猎,应央紧随其后经过,它感知不到他的厉害,于是不识好歹地动手了。 八爪鱼只是生得巨大,并未成妖,潜藏在珊瑚丛中依着习性捕食猎物。应央被缠住后略施法术便脱了身,只是这片刻功夫的耽搁,他便失了释心的踪迹。然而没过多久,释心重新出现在了他的视线里。 他微微一动,释心动如脱兔,立刻往后一缩,却没有逃跑,而是隔着珊瑚礁犹犹豫豫地看他。 应央迅速游到她身边,抓住她的胳膊。这一次释心没有反抗挣扎,反而张开双臂抱住着他。应央托着她向海面迅速浮去,浮出水面后未等应央动作,释心便一口舔在了他裸`露的脖子上。 应央摸了摸脖子,才发现脖子被八爪鱼的触角缠住时划破了一点皮,出了血。 释心还要再舔,应央一手捂住她的脸,将她推开。 “主——师傅!” “你还认我这个师傅?” 刚才还拼得你死我活的两个人,此刻默默对视,一个冷眼相对,一个满心喜悦。 绝对不会错的,释心尝着嘴里丝丝甜甜的血味,这是神尊的血,虽然稀淡许多,但这味道是绝对不错的! 兜兜转转,原来眼前这个人真的是神尊千辞的转世。 正因突如其来的真相而欢喜之时,释心压根没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处境,在浮出水面的瞬间,她和应央就被四面八方飞来的弟子包围了。 为首一名弟子率着身后众弟子恭敬道:“师尊。” 应央看了她一眼,随即将她推了出去。 释心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人擒住手脚,她急忙喊道:“师傅,别丢下我!”见应央转身漠然离去,她一急,便使出蛮力想要挣脱束缚,忽然背后一痛,瞬间失去了知觉。 释心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处水心莲花台上,左脚被拷了铁链拴在莲花台上,四周布下了结界。 这是清岳境对待重囚的做法,释心这一逃几乎坐实了她谋害同门之罪。 释心趴在莲花台上,只觉得浑身无力,背部痛得几乎直不起腰来。傍晚时候天空飘起小雨,到了深夜,淅沥小雨渐成滂沱大雨之势,水面漫过莲花台三寸,释心卧伏在石台上,全身浸在水里,一动也不动。 应央踏夜冒雨而来,见到就是释心被暴雨浇得奄奄一息的模样。她蜷着小小的身子,本来圆润光采的脸失去血色苍白如纸,眼睛微闭着,密实纤长的睫毛微微颤抖,将将及肩的短发凌乱盖在脸上。 应央静静地站着,周身雨水不沾,脸上看不出是鄙视还是怜悯,只用他一贯俯视苍生、无情无欲的眼神将一切收进眼底。 凝视许久,释心终于觉察到来人,抬起头。 “师傅!”释心向他爬过去,却被铁链拴住,靠近不了。 “为什么逃跑。” “我——” “原来一直是为师自做多情,你并不想当我的徒弟。”本以为这丫头千方百计进入清岳找掌门是想拜他为师,到头来彻头彻尾是他自做多情。 “不是,我,我没有,我只是以为——” “够了!“应央深吸了一口气,他堂堂清岳掌门不至于沦落到强迫一个小丫头当他徒弟的地步,“你不想当我的徒弟,我便也不会强留你在此地,待查清那两名弟子的死因,我会遂你心愿,昭告全境,将你逐出师门!” “不要,师傅,你别赶我走!”释心这才明白自己犯了多么愚蠢的错误,怎么能一直陪伴在应央的身边,却认不出来他就是神尊呢? “师傅,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不要赶我走,无论什么责罚我都认,只要不逐我出师门!师傅,我找你找得好辛苦,你别让我离开你!” 应央没想到释心会如此嚎哭起来,微微皱眉,低下`身,抬起她的脸,擦了她眼角的泪水,柔软的指腹拂过那粒泪痣,这一次,释心颤了颤,却没有躲开。 “释心,那日我摔你下剑,你是否心恨为师?” “我……”释心哭得抽抽搭搭,顿了顿,违心道,“我没有。” “修仙之路枯燥而漫长,需心艰且性定,你有修仙的根骨,却没有忍受寂寞的心性。那日我摔你下剑便是警告,没想到你真动了逃跑的念头!” “师傅我错了,我不会逃了,我再也不会逃了,你别逐我出去,真的,我真的知错了!” 应央看向释心左手腕上的术印,一个浅淡简约的残月形状,暗暗流转着光辉。 四部弟子身上都有这样的印记,琴部是玲珑五弦印,剑部是晖日长剑印,鼎部是琉璃八卦印,塔部是炙焰焚火印,而这烟青孤月之印便是掌门弟子的印记。 给她刻下此印的那一刻,他已经做好抚养她一生一世的准备,结果却换来她的叛逃,何其讽刺!然而看着她现在哭嚎伤心的模样,他又狠不下心来。 徒弟养着养着总会有感情,除非一开始就不要养她! 应央将手覆上术印:“释心,为师最后问你,你要走,还是要留。” “我要——” “不要急着回答,想好了再说。你若离开此地,天南海北,逍遥自在。你若留在此地,清规戒律,必须严守,日后若你再犯大错,为师绝不袒护。此刻决定的,便是你的一生。” 释心毫不犹豫道:“我要留下!我要留在师傅身边!日后无论发生什么,我都绝不会再离开师傅!” 三日后,释心被去除铁链,离开水心莲花台,带到了三蜀殿内。 三位尊者沐画、秋凌烈、岭北迈以及掌门应央依次坐在上位。 秋凌烈道:“释心,我念你是初犯又是无心,未追究你引发地动毁山之责,只做稍稍惩罚,却没想到你一夕之间又害死我门下两名弟子!同门相杀乃是大忌,你可知罪。” “我没有杀他们,是他们自己死的。”释心小声道。 “狡辩!若不是你杀的,你为何要畏罪潜逃?” “我,我是害怕,不是畏罪潜逃!” 沐画瞧了瞧应央脸色,咳了一声,打断他道:“秋师兄,我们已经查清死去的两名弟子一人死于痘症,一人死于心疾,皆是病死。剩下一人,断腿已被小师妹接上,并无大碍。这小弟子只是一时害怕才慌不择路地逃跑,也是一场误会。这样的小事进行三尊审裁,也未免太小提大做了。” 岭北迈也劝道:“既然查清真相,人不是这小弟子杀的,关也关了,罚也罚了,这事便就此了结。秋兄,你说呢?” 秋凌烈道:“也许这二人病不至死,因她怠慢才病重不治,她受罚来我青剑山照顾伤员,没有尽到职责,便有失职之罪。” 沐画道:“秋师兄,你这话就有点不讲理了,你的弟子,病重成那样,你不找精通医术之人照顾着,让一个刚入门什么都不懂的弟子照顾,这也太不合理了。若说她有失职之罪,那秋师兄岂不是有失察之罪?” 秋凌烈被沐画说得一怔,竟一时想不到反驳之语。 沐画道:“各退一步,既然三人中死了两人,还有一人活着,依我看便罚这小弟子照顾那断腿弟子直至康复,也算将功抵罪,如此可好?” 岭北迈立即附和道:“甚好,甚好!没有比这更妥帖的处理之法了。” 秋凌烈虽对释心看不顺眼,却也不愿自掉身份,被人说是与一个刚入门的小弟子过不去,哼了一声,不再开口。 15.第015章 照顾不语 整个四尊审裁的过程,应央如一个旁观者一般冷冷看着,脸上看不出喜怒。等审裁结束,他走下台来,经过释心身边时停了一下,“起来,跟为师走。”随即目不斜视地踏出大殿。 那夜应央离开后,释心就一直在担心他会不会一怒这下真把她逐出师门,此时听到这么一句,立时满心欢喜地从地上爬起来,小狗一样追过去,甜甜道:“师傅。” 应央并没有完全原谅释心,看她过份殷勤讨好的模样,皱了眉:“不要以为事情就这么简单结束了,回去以后,每日担十桶溪水送到天机殿花园中浇花,是山脚的那处山溪。” “好!”释心高兴得一口应承,好像应央不是罚她每日担十桶水,而是每日要给她十颗糖吃一般。 应央斜睨了她一眼,拎着她跳上飞剑。 “为师已命祈崆去接那断腿弟子,此后他的一日三餐、煮药喂药之事全由你负责,照顾不好他,唯你是问。” “是,师傅。” 一路上释心都用一种直勾勾的眼神看着应央,应央实在无法忽视这灼热视线,冷冷道:“你盯着为师看什么?” “没,没什么……师傅,我有个问题,能问你吗?你是一生下来就是这个样子的吗?” “什么这个样子?” “就是,就是,我觉得你的眸色应该更深一些,像黑宝石一样黑亮黑亮的;发色应该再浅一些,微微泛赤;肤色嘛,难道不应该更白一些,现在总觉得有些焦黄。” 应央嘴角抽搐:“什么意思?嫌师傅丑?” 释心点点头:“和以前比,确实丑了……”目光触上应央沉下来的表情,忙摇头,“不是不是,我不是嫌师傅丑……无论师傅长什么样我都不嫌弃……我,我绝没有嫌弃师傅的意思!” “闭嘴。” 释心扁了扁嘴,其实她还有一个最关键的问题想不明白:气息,为什么应央身上的气息淡到完全感知不到神尊的气息,只在血液中留存了一点点呢? 释心百思不得其解,难道神尊转世,不仅没有记忆,连面容体貌气息都会完全不一样?就如神尊曾经所说“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 回到山腰弟子居所,祈崆正在收拾空屋子,颜不语被他暂时安置在自己房中。释心从窗口看到屋内情形,只见他惊恐地缩在床脚,脸上满是对陌生地方的畏惧。 祈崆捧着一床被褥从她身边走过道:“你进去安慰一下他,这小弟子估计真被吓傻了。无论我跟他说什么都不信,一直保持那个姿势,总觉得我要害他……也不知道他在青剑山遭了什么罪。” 释心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 听到推门声,颜不语先是惊恐地身子一颤,等见着是释心进来,脸上先是惊诧,然后狂喜,瞬间又变成悲怆,短短时间内也不知他心里过了多少事情,只听他绝望道:“小鱼,你又抛弃了我……你又一次抛弃了我……” “我没有。” “那你这三天去哪里了!” “我被秋凌烈关起来了。” “什么?” “关在你们青剑山的水心莲花台上,你知道那里。” 颜不语拖着断腿,爬过来一把抓住释心:“他们有没有怎么样你?他们对你动刑了吗?伤哪了?快给我看看!” “没有,我没有受伤。” “怎么可能,那里是关押重囚的地方。他们一定折磨你了!像折磨我一样折磨你了!他们折磨你了!他们折磨你了!” 这样的颜不语跟疯子实在没有什么区别,释心被他抓得胳膊都快断了,大叫一声,“颜不语,你清醒点!”颜不语身子剧颤一下,随即将释心抱进怀里,泪水夺眶而出:“小鱼,我以为再也见不你了……” “颜不语,你现在像个疯子,我不喜欢疯子。”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控制不了,我控制不了自己。” 祈崆端着一碗药走进屋来,瞧着在床上抱着的两人,微微皱眉:“乱抱什么,孤男寡女成何体统,松开。”说着就来拉扯两人。 颜不语刚刚稳定的神精又紧绷起来,瞪大眼道:“别过来,谁也不能碰我的小鱼!滚开!” 祈崆被他这癫狂的样子吓了一跳,嘟囔道:“师傅说的是接一个断腿的小弟子回来,可没说是一个疯子。” “师兄,你把药放下,我来喂他。” “你没问题吗?青剑山的人是不是疯了,找了三个什么病人给你照顾?一个痘症,人跟烂了没两样,一个心疾,一脸僵尸样,还有一个疯子,难怪你要逃。” “我没事,我能应付。” “那你小心些,我就在外面,有事叫师兄。” “好。” 释心把药端起来,叹口气:“说起来,我们刚见面的时候,你照顾了我好些天,现在轮到我伺候你,也算是报恩了。” “报恩?什么报恩!你是我捡到的,就是我的!我的小鱼!我不许你报恩,就算要报这辈子也不许报完!” 释心嘴角抽了抽,决定现在不跟他顶杠:“吃药。” 两三日后,颜不语的情绪稍稍稳定了,释心开始纠正他的称呼:“我现在叫释心,师傅给我取了新名字。你别叫我小鱼了,好难听,我早说过了,那种无骨的东西,怎配与我相提。” “小——小鱼,我叫你小鱼会觉得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小丫头,要是叫你释心,我会觉得我离你好远好远,远得一辈子都摸不到了。” “什么摸不到?我不就在你面前吗?颜不语,你不能总这么神精兮兮的,我不喜欢疯子,师傅更不喜欢疯子,你要是时不时的犯疯症,师傅说不定会把你赶出去。” “好,好,我不疯,我一定不疯。为了你,我肯定不会让自己疯的!” “哎呀!”释心微恼,“你别动不动就把我挂在嘴边,好像离了我就活不下去一样。” “小鱼,离了你我真的会活不下去。” “……”释心决定闭嘴不刺激他。 颜不语的腿伤好得很快,有应央给的灵药,没几日已经可以拄拐下地,精神看上去也更好了。不会冒出那种神精兮兮的话,看人的眼神也正常了,见到祈崆也知道礼貌地打招呼道:“祈崆师兄好。” 祈崆是把他当疯子的,一般不搭理他。 随着日子一日日过去,颜不语的精神状态恢复得非常快,眼神变得平静了,便又显出文质彬彬的儒生模样,释心不在的时候便拄着拐在院子里来回走着锻炼身体;释心在的时候,寸步不离粘人得跟一条小狗一样。 释心每日从天机殿学习回来,他便安静地坐在她身边,或是看她背书,或是看她练习法术,或是看她什么都不做趴在树上睡觉,在他眼里,释心的一举一动都是美好的。仿佛只有释心在身边,他才算活着。 又过了半月,这一日颜不语很早就醒来,然后去厨房煮好早饭,再去隔壁叫醒释心。释心的听觉灵敏,几乎颜不语一扣门她就醒了,打着哈欠起床给他开门。 颜不语站在门外,穿着非常齐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释心耷拉着眼皮瞄了他一眼,并没有注意到他与平常的不同,随即闭着眼在院子里连翻了几个跟头,又吊在手臂粗的树枝上晃了晃,活动开筋骨,这才算是真醒了,从树上跳下来,坐到院中的石桌上等吃的。 颜不语将热腾腾的早饭端出来,祈崆也正好出门,颜不语忙道:“祈崆师兄早,我煮了面,师兄可要一起吃点?” 祈崆照例没理他,对释心道:“吃过了去天机殿上课,古燎达请我去帮忙,暂时不回来了。” 释心嘴巴塞满吃的,不耐烦地朝他挥了挥手。 “小鱼,你今天上完课可以早点回来吗?” “为什么?” 颜不语慢慢地喝了一口汤面:“今天……是我的生辰,我希望这一天能跟你一起度过。” “生辰啊,好的。”释心随口答道。 天机殿内,释心再一次缠着应央道:“师傅,你就把木剑还给我。不能那什么,有一个词叫‘因噎废食’,不能就此不准我使剑了。” 应央道:“你是想再摔一次?还是想再逃一次?” “我保证,我保证,再也不会出现那种情况,真的!师傅,你总不能一辈子不许我碰剑。” “以你这莽撞性子,还是一辈子不碰的好。” 应央油盐不进,铁了心不让释心再碰飞剑,不仅没收了木剑,还严厉警告了祈崆,释心是真的没办法了。 上完早课,应央道:“我要去瑶琴山几日,这几日你不必来上早课了,好好自休。” 出了天机殿,释心正打算返回住所,突然想起什么,转身往山溪跑去。 颜不语打扫完院子落叶,便端了个凳子在院子门口坐守。从一开始的满心期待,随着日头偏西变得渐渐冰凉,他又想起了那日一大早,他蹦蹦跳跳地去海边找他的小鱼,然而从日初等到日落,他的小鱼再没有从海水里游出来。他不敢再承受一次那样的折磨,浑身恐惧得颤抖起来,意识又开始迷糊,他知道自己疯症又要发了,咬着牙忍受着内心的巨大恐惧,自言自语道:“我不能疯,我不能疯。” 终于一个小小的人影自远及近,向院门走来。 颜不语扔掉拐杖,踉踉跄跄地向人影奔过去,一把抱进怀里。释心被他抱得难受,道:“颜不语,你疯症又犯了?别这么抱我,难受。” 颜不语急忙松开她:“我没有,我没有犯,我一直在等你,等得有点儿着急。” 释心甩了甩身上的水道:“我也没想到这么晚,本来以为很快就能弄好的。”说着摊开一串晶莹剔透的石链,“山溪里有许多很漂亮的石头,我本来想给你做个项链,可惜凿孔时总控制不住力道把石头砸碎了,只能串出这么多。你当个手链,不对,好像当手链又太大了,怎么办?” “小鱼,这个难道是送我的……生辰礼?” “当然是送你的,这里还有别的人过生辰吗?对了,当脚链!”说着释心蹲下去,抓住颜不语受伤的断腿轻轻提起来一点,将石链往固定的竹板上一套,不大不小正好。释心开心道:“哈哈,不错不错,没白费我一番功夫。”刚说完,人又被颜不语抱住了,这次抱得更紧,紧得几乎要把她勒进胸膛里一般。 “颜不语,你又发什么疯,松手啦!” “小鱼,我没疯,你别怕。” “快松手,我呼不上气了!” 吃完勉强算丰盛的晚饭,释心在院子里捡了根树枝偷偷练了会剑术,累了,便躺在草地上睡着了。颜不语洗好碗出来时,看她趴在地上睡得真香,舍不得叫醒她,便小心翼翼地在她身边躺下,将她圈进怀里,仿佛抱着一尊瓷器一般。 夜里风凉,释心被冻醒了,看到颜不语睡在身边,摇了摇他:“颜不语?” “嗯?”颜不语迷迷糊糊地应。 释心摸了摸颜不语的脸,觉出烫得厉害。释心身强体健,从来没发烧感冒过,但在难民村好歹与人住过半年时间,知道这种病症。当即将颜不语扛回了他屋里,把他沾了露水的外衣脱掉,给他盖了床被子。做完这一切,释心打了个哈欠,瞧着颜不语缩在床里,边上还空着一大半,也没什么忌讳,爬上去跟着睡了起来。 颜不语是在冰山与火海的轮流折磨中苏醒过来的,醒来时见着释心就躺在身边,突然心就静了,仿佛世间一切都不重要了。 “小鱼。”他低叹着,将唇轻轻印上她的额头。 “嗯?” “小鱼,我再问你一遍,你愿意只当我一人的小鱼吗。” 释心半睡半醒,迷迷糊糊道:“除了你,也没人这么叫我。” “是啊,你若只是小鱼,便是我一个人的。” 16.第016章 驱逐不语 前些时日,沐画寻到一块极珍贵的雷击木,请应央帮她斫制古琴,应央在瑶琴山一呆就是整整七日,削木开沟,剖体上漆。制成古琴交给沐画后,他疲惫地返回天机山,便顺道去弟子居所看看这几日释心可曾洗心革面,好好修行,便见他的三徒弟和断腿的低等弟子搂成一团,在床上睡得正酣。 应央站在门外,看到两人同眠的画面,一怔愣后,便觉怒火中烧,直接使了法术将释心吸到身边拎住。看着自家徒弟稚嫩的面容,他又觉得自己小提大作了,这么小的孩子懂个什么,兴许就是玩闹累了睡在了一块。但既然已经把她拎在手里了,又实在不想亲手把她放回睡着一个男人的床上去,于是直接拎回了天机殿,随便扔进偏殿里一个空置的房间里。 第二日释心醒来,见着陌生的房间愣了愣,爬起来跳下床,推门而出,才认出自己是在天机殿的偏殿里。穿过游廊,往正殿走去,在花园的竹亭里发现了正在泡茶的应央。 释心跑过去道:“师傅,你回来啦!” 应央正烧了一壶滚水,热腾腾地往壶里倒,隔着蒸腾雾气,看着释心猴子一样窜到他面前,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倒了一盏,又给释心倒了一盏。 释心坐到他对面拿起茶盏一口饮尽:“师傅,我怎么睡到你殿里来了?我记得昨晚我明明睡在自己屋里呀!” “你还记得昨晚睡在哪里?那你还记不记得你昨晚身边睡了谁?” “颜不语呗。” 应央想不到释心答得如此爽快且理所当然,拿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昨晚你怎么稀里糊涂跟他睡了一张床去?” 释心想也不想道:“他这几晚都跟我睡一张床。” “……”应央一时不能消化这句话,茶盏里的茶泼了几滴,“你是说——为师不在的日子,你一直跟他睡一张床?” “嗯。” 应央重重放下茶盏,站起来,这茶是喝不下去了,他沉声道:“祈崆呢?他怎么没看着你!” 释心迟迟等不得应央给自己倒茶,便自己拎了壶倒了一盏,捧着茶盏仰头望他道:“师兄被古燎达师兄叫走了,现在——好像还没回来。” 应央此刻的心情十分复杂,他一个没留神,他的三徒弟便睡到了男人的床上去。他怒声道:“跪下!” 释心被他一吓,手一滑茶都撒在身上:“啊?” “跪下!” 释心瞧着应央是真发怒了,虽不知他因何而怒,但也顺从地跪下了。 “跪着反省,没有为师的允许不准起来。”说完,转身离开。 那一边让释心跪着反省,这一边应央离开便直接去了释心的房间,见一见这从头到尾他都没放在心上过的断腿弟子。 然而才出了天机殿,在殿外的山道上,他便撞见了正拖着一条残腿攀爬山阶的颜不语。 昨夜释心一离开怀抱,颜不语就醒了,只是他畏着对方是掌门师尊,从骨子里害怕得出不了声,等得应央拎着释心走了,颜不语便立即下床追了过去。只是应央能飞,他拖着伤腿却只能连走带爬,用了一夜才爬到天机殿门外。 一整夜的寒凉入骨,登天山阶艰涩难行,颜不语如朝拜的苦行僧一般一阶一阶地爬,爬得半身泥泞半身寒露,心却在这类似自我折磨的苦行中变得越来越艰定。 便在这时,他的视线和应央的对上了,他先是吓得一哆嗦,第一反应就是要跪下磕头,然而身子一动,释心的笑脸便出现在他脑海里。他撑着断腿站起来,大声道:“弟子颜不语,拜见掌门。” 应央冷眼打量他,根本没把这个瘦瘦弱弱的下等弟子放在眼里。 “你来这里干什么。” 颜不语道:“弟子来找人。” “找谁。” “我的小鱼。” “这里没有什么小鱼。” 颜不语努力硬起身子,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卑微:“在认识弟子之时,她叫小鱼,现在她叫释心。” “你来找我的三弟子什么事?” “我——”颜不语犹豫了一下,猛地跪下道,“我知道我们这几日行为有失体统,但我喜欢小鱼,小鱼也喜欢我,我们是两情相悦,我会努力让自己配得上她,请掌门成全我们。” 应央怎么也想不到会听到这一番说词,两情相悦?他冷笑道:“你这小弟子好大的胆子,竟敢诱拐我的幼徒!你知道释心才多大?” 颜不语语塞了一下,他确实不知道释心的岁数,但还是强撑道:“我愿意等她——” 颜不语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应央一道法术直接扔出去,在山阶上连滚几圈,摔得鼻青眼肿,头破血流,倒地不起。 应央听不得颜不语的胡言乱语,返身回了花园,打算教训释心。走近见释心虽然老老实实的跪在原地,手上却不知抓了哪里弄来的果子,正吃得香甜,见他来了,连忙把果子往裙下面塞。 应央在她面前站定,本来是想了一肚子教训她的话,话到了嘴边,却成了一句:“你今年到底多大?” 释心想到自己四百多的高龄,难以启齿,吱吱唔唔道:“我也不知道,我记不得了。” “你喜欢那个小弟子?” “嗯。”释心点点头,见应央的脸色沉下来,似是又要发怒的征兆,忙说:“我还喜欢祈崆师兄,喜欢桂婶,最最喜欢的是师傅!” 应央的脸色稍缓:“以后不许他见面了?” “为什么?” “此人心术不正,我会把他送回青剑山。以后你不许跟他见面,不许跟他说话,不许跟他有任何关系,若让为师知道你们私下偷偷见面,一定严惩。” “师傅……我答应他要陪着他……” “为师说得还不够清楚?” 瞧着应央这次是真生气,表情比之前她闯下祸事都要可怕,她再不敢开口。 等祈崆回来,应央迁怒于他,罚他一月之内将山里的一片紫竹林都伐了,削磨齐整后再给四部送去使用。 祈崆被罚得莫名其妙,瀑布大扫除还没结束呢,怎么又要伐林?问释心:“师傅怎么了?怎么发这么大火,很久没见他这样了。那个小弟子呢?怎么不见了?” 释心摇头叹气。 如此平静过了几日,应央将释心叫到身边道:“过几日便是你沐画师叔的秋季大讲事,这一次你一起去跟着上课。沐画门中都是女弟子,许多师傅教不了你的事情,你多跟她们学习。” 清岳境弟子们的修行,基本是资辈高的弟子教资辈低的弟子,四部尊者很少出面。四部尊者的面授亲传只有大弟子们能享受,当然也有例外。而这个例外,就是清岳境的大事了,这便是大讲事。 大讲事是四部尊者不定期开的大课堂,除了本部弟子外,他部弟子也可以旁听。每每遇到这样的大讲事,整个清岳境都是振奋的,弟子们聚在一起话题无一例外都是关于将举行的大讲事,和举行大讲事的尊者。 大讲事的举行是完全随尊者心意的。比如执剑执塔尊者,两人自恃身份,每隔个三五年才会屈尊举行一次;执鼎尊者闭关百年,上一次大讲事已经是百年之前,遥远得好像上辈子发生的事;只有执琴尊者沐画是四尊者中的例外,十分乐衷举行大讲事,几乎每季度都会举行一次,算是四尊者之中最平易近人的尊者了。 因为沐画大讲事举办得多,教授的内容便越来越接地气。因她门下都是女弟子,大讲事上也会教些舞艺、插花、茶艺、琴技、烹饪、妆容之学。 应央以前对沐画的大讲事并不上心,在他看来教的都是些枝梢末端,但收了释心后,便觉得有这样针对女弟子的大讲事也是挺贴合实情的。 大讲事前一天,祈崆御剑将释心送到瑶琴山,有弟子在路边候着,当下引着释心去了暂住之地。释心虽然入门时间极短,在外人看来连两个月都不到,但必竟是掌门之徒,身份尊贵,是以被安置在了上房。 放下行囊后,释心在房间里坐不住,出了门四处溜达。走了没多远就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九鼎山的绮陌。释心那天醉得厉害,忘记绮陌中间曾照顾她一会,只当两人一年未见,奔上前兴奋道:“绮陌!绮陌!” 绮陌分配的房间比较简单,桌子椅子被子都得去库房里自己领,此刻手上捧着一大堆东西,走路走得微微颤颤的,直到释心出声叫住她才发现她,惊喜道:“释心!你也来听大讲事吗?” “是呀。” “对了,沐画师尊的清宴,你喝醉了,掌门看你的表情可不好,回去没罚你。” “啊,你怎么知道我喝醉了?” 绮陌一听便知她是喝断篇了,道:“是我把你从茅房里拖出来的,还照顾了你一会。” “原来是你,我说总记得中途遇到过什么人,就是想不起来了。” 绮陌翻了她一眼:“行啦,我知道我是小人物,你掌门三弟子能记住我的名字就不错啦!你住在哪里?东西领没领呢?一会我再陪你去领一趟。” 释心伸手指向不远处的一排精致上房:“我住那间。” 绮陌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是我犯蠢了,你来肯定住上房,哪像我们还得自己搬。” “我帮你搬。” “别,我可不敢劳动掌门弟子。”绮陌嘴上说的刻薄,眉眼却是笑的,任释心将她手上的东西都抢了过去。凡是要花力气的事,对释心都不是事。 等绮陌收拾好房间已是傍晚,天色将暗,众人陆陆续续向食堂走去,绮陌拉着释心也一起去了食堂。一年前,绮陌见识过释心的食量,有心理准备,可见着释心吃了一碗米饭就不再动筷子,奇怪道:“你吃饱了?就一碗?” 释心叹口气:“没有,我快饿死了。” 17.第017章 瑶琴讲事 其实释心初来清岳时,不仅弄丢了小乌豆,随身所带的一切包括背包里的离风株都丢失在外海。没有离风株,释心没有一顿真正吃饱过肚子,一直只是维持着最低的饮食摄入,好在她已经靠离风株彻底戒断血肉,清岳境内的清淡饮食还算吃得习惯。 偏偏那日在海底,她无意尝到了应央的血味,虽然很少一点,并没有让她失控,还是勾起了她的食欲。这种对血肉的渴望只能通过离风株来扼止,可现下哪里去找离风株?素食越吃越饿,不如不吃,是以自那日后她连正常饮食都吃得少了。 从食堂里出来,两人回了绮陌的住所,绮陌拿出一碟子红果子推到释心面前。释心瞧了瞧,没什么兴趣的模样。绮陌不由分说拿了一个果子塞进她嘴里,释心也就顺势嚼了嚼,这一嚼,顿时满齿的香甜,甜得要腻开一般,虽然不能填饱肚子,但这味道实在是好极了。 释心这下不用绮陌硬塞,动手抓了两个塞进嘴里,口齿不清道:“绮陌,这是什么果子?真是太好吃了!我从没吃过这么甜的果,比主人当年种的仙果都要甜,比蜜都要甜!” “好吃,就知道你喜欢吃。” 一盘子红果,释心三两下便吃完了,完了咂咂嘴凑上就要示好地舔绮陌。绮陌知道她这大狗一样的毛病,早早地躲开了,笑闹道:“你吃得嘴巴脏死了,别来舔我,我还得洗脸。” “舔一下又不会少块肉,我现在就想舔舔你,绮~陌~” “别这样,你可是掌门三徒,可不能这么随便。哪有正常人有舔人的习惯的,跟掌门在一起时,你可敢如此放肆?” “我经常舔他呀,开心的时候不舔点什么我心里痒痒。” 绮陌惊得目瞪口呆:“高高在上,如神如佛的掌门,你居然也敢舔!人比人真是气死人!你开心时可以舔师傅,我却连师傅的面都未曾见过。”说着叹了一口气,又瞪了她一眼,“好了,我要睡我的寒酸陋室了,你快去睡你的豪华上房。” 释心从她床上跳下来,颇有些舍不得地道:“绮陌,要不干脆我跟你一起睡这?” 绮陌好笑道:“你不嫌弃我,我还嫌弃你呢。快回去,别打扰我休息。” “那我走了,明早再来找你。” “走,我的小师姐大人。” 第二日卯时正,沐画尊者在众女弟子的目光中缓步走入琉璃殿,此期大讲事正式开始。 释心本来应坐在最前排,与沐画的大弟子齐列,却在入席时在大弟子中发现蓓洛欢的身影,想起半年前被她一剑削了头发,心有余悸,趁她还未注意到,偷偷溜到殿末就座,恰好发现角落里的绮陌,便坐到了她身边。 绮陌见释心过来很是惊讶:“你怎么过来了!” 释心道:“躲人。” “谁呀?” “那那,就是那个女人,可凶了。” 绮陌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不是很受执琴尊者宠爱的九弟子,你得罪她了?” 释心叹口气:“唉。” 绮陌笑起来:“你若得罪别人还好说,那位是出了名的脾气大,加上沐画尊者宠着她,在这清岳境内是横着走的,说说,怎么得罪的她?” 释心想了想,摇摇头:“一言难尽,若是知道以后会和她打交道,说什么我也不会挑她下手。” “挑她下手?难道是你主动去招惹她了?那你以后可有罪受了。” 一日讲事结束,释心和绮陌出了琉璃殿,回去的路上不知怎的就与蓓洛欢撞了一个面对面,释心下意识地就朝绮陌背后躲去,蓓洛欢则冷笑一声,挡在她前面道:“贼眉鼠目,畏畏缩缩,世道真是变了,阿猫阿狗竟也成了掌门弟子。” 一听蓓洛欢的口气便是故意来挑事的,周围的弟子们立即围过来看热闹。 释心躲在绮陌后面不出声,绮陌无奈道:“释心年幼无知,得罪了蓓师姐,我在这里替她给蓓师姐赔罪,请蓓师姐大人不计小人过。” 蓓洛欢正找不到地方撒火,当即冲她道:“你算什么东西,我与掌门弟子说话,有你说话的份?滚一边去。臭丫头,你站出来。” 绮陌被释心扯着一步也迈不出去,只得继续赔笑:“蓓师姐,我是鼎部的小弟子,希望你看在齐师兄的面子上,放过我们。” 蓓洛欢冷声道:“搬出齐上年压我?你们鼎部一个连尊者都没有的人,有什么脸面在我面前摆姿作态,滚开,这里没你的事。” “蓓师姐,我们是来听大讲事的,而且这里这么多人——啪——” 蓓洛欢没耐心听一个小弟子罗嗦,直接一巴掌重重向她扇去,这一掌若是打实了,绮陌非得摔出去不可,电光火石之间,释心迅速将绮陌拽到身后,然后抓住蓓洛欢拍过来的手往前一送,蓓洛欢止不住去势往前冲了两步,趴倒在地。 众人哄笑起来,蓓洛欢羞愤得怒不可扼:“臭丫头!今天我非得杀了你!“唰”地抽出配剑向释心冲去,周围同门见事情闹大,立即死死拉住她。 释心则趁乱拉着绮陌低头钻进人群里,跑没了影子。 跑出去一段路后,绮陌叉着腰喘气:“你啊,今日又把她狠狠得罪了,让她在众同门面前出丑,不知道以后还会怎么整你。” 释心长长叹口气。 绮陌抬头瞧了瞧,发现两人跑进了一片深林,眉眼一笑:“哈哈,今日运气好,有口福了。” 释心顺着绮陌的视线看去,便见到几株结着拳头大小的红果子的果子树,正是昨晚绮陌拿给释心吃的红果子。 “哇,这么多果子?”释心正开心着,便见绮陌已经爬上其中一棵。绮陌看着文静,爬起树来也是一把好手,三两下便爬到了树冠上,冲下面道:“我摘果子,你在下面捡。” “好!” 红果子汁多甘甜,两人坐在树下吃了个水饱,还余下一堆,便脱了外衣包上带走准备回去吃。 释心背着果子,很是满足道:“绮陌,这果子叫什么名?” “不知道。我只知道这种果子只在清岳境内有。”说着想到什么一般,眉眼弯弯,“说起来当初我一门心思想进清岳境,可有这果子一份功劳,若不是为了贪这份口欲,我也不会千方百计地进来了。” 两人走回去时,下午的课也快开始了,两人便直接去了琉璃殿。在殿内,两人再次与蓓洛欢打了个照面,蓓洛欢怒目横视,两人则装做不见一般坐到殿末。想这大殿之上,蓓洛欢再放肆,也不会在此地生事。 如此避着蓓洛欢,眨眼过去两日。这日释心听课听得无聊,突然想念起桂婶摊的细面饼。这馋念一起,怎么也扼制不了,满脑子都是桂婶胖胖的身躯在锅灶前忙碌的身影,还有那白白细细的大面饼子。 挨到此日课毕,已是傍晚,日头未落,斜斜地挂在远山上。释心拉了绮陌道:“绮陌,你带我去崇知峰好不好?” 绮陌惊讶道:“去那里干什么?我们是来此地听大讲事的,期间不能擅离此地。” “偷偷地去不就行了。” “等等,你别着急着走,先告诉我你要去干什么,不然我不会带你去。” “绮陌你真是墨迹,做什么事都要有由有头。” 绮陌笑着刮她鼻子:“你我两人一起,总得有一个担任明事理识大体的角色,你做不来,只能我来。” “哪那么多说道。我想桂婶了,想她做的细面饼!” “桂婶是谁?” “我在难民村的养母。其实我跟你第一次见面时,我是偷偷溜进来的。后来被师傅发现就被他赶出去了。海啸过后难民入境避祸,我才又进来了。” 绮陌低头沉默片刻道:“我说呢,难怪外面都传你是从难民村里出来的。唉……原来你命途如此坎坷。” 瞧着绮陌露出一脸同情哀伤的表情,释心起了鸡皮疙瘩,忙道:“快收起那种眼神,别那么看我,好恶心。” 绮陌则是将释心一把拥进怀里:“别难过了,一切都过去了,我悄悄陪你去就是了。” 释心翻了个白眼,终于等绮陌自我感动完了,与她一同去了崇知峰难民村。 此时正值晚饭时间,难民村内炊烟袅袅,耕种的男人们扛着锄头归来,无忧无虑的孩童三三两两地拎着野果野笋从竹林里出来。绮陌收剑落地,孩童们立即炸开了,奔走大叫道:“仙女姐姐又来啦,仙女姐姐又来啦。” 难民村永远是一个无知而简单的地方,敬畏却狂热地崇拜着每一个进来的清岳弟子,将他们视为天神仙女。 小屁孩们跑了一圈后,在两人脚边恭恭敬敬地埋头跪下,释心只觉得好笑,踢了其中看上去最年长的一个道:“瓜仔,你还抢不抢我的笋?” 叫瓜仔的少年小心翼翼地抬头打量了释心几眼,突然大叫道:“丫丫,是丫丫成仙回来啦!快来人啊!” 大人们从屋子里奔出来,桂婶因为胖跑得最慢,身上还系着沾着油渍的围裙,却成了气势最强的一个,拔开人群一把抱住释心,大骂道:“你个死没良心的丫头,离开多久了啦,都不来看看娘啊!死没良心!吃了娘那么多粮食,娘白养你那么久!”骂完又哭,“回来了,终于回来了,只要心里还念着娘这么一点,娘就死而无憾了,娘想死你了。” 绮陌站在一旁,看着一村子人惊天动地声势浩大的模样,颇为尴尬。而释心早习惯了一般,镇定道:“桂婶,我饿。” 桂婶抹了一把泪:“就知道饿,就知道饿,都成仙了还只知道吃,怎么不撑死你个死丫头,走,跟娘回家,娘给你摊饼!” 桂婶拽着释心的手转身往家里走,周围的村民便也跟着聚到了桂婶家门口,盯着在灶前忙碌的桂婶和坐在昏暗屋子里的释心和绮陌。 绮陌坐在局促的屋子里,被人围观得非常不自在,低声对释心道:“村里的人……一直是这样?” 释心道:“是啊,现在已经好多了。以前小仙大人来的时候,他们密密麻麻跪了一地,小仙大人连路都没法走,从晒谷场到我家的这一小段路都得用飞的。” 绮陌咂舌。 不一会桂婶摊了满满一大脸盆的细面饼过来,释心咬了一口,虽然之前馋的厉害,可这面饼一入口完全尝不到之前的美味,如白蜡一般没有一点滋味。转头看了一眼绮陌,见她也是吃得十分勉强,倒不是面饼摊得难吃,而是当着众人狂热的眼神怎么也咽不下去。 桂婶热情道:“小仙女,你是我家丫丫的朋友?是不是这面饼不和你口味?我给你拿辣酱。” 绮陌忙摇头:“不用不用,修仙之人饮食寡淡,不食腥辣油荤。” 桂婶可惜道:“这么可怜?我还以为仙人天天都是山珍海味,美味佳肴。难怪我家丫丫喊饿。”说完怜惜地拍拍释心的头:“诶?丫丫你怎么也不吃啊?你不是喊饿的吗?” “我得回去了,这些面饼……都给我带回去吃。” 18.第018章 路遇何回 从难民村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了,众村民将两人送到村口,桂婶抹着泪将一大包面饼塞进释心怀里,念叨道:“要是饿了就来找娘,娘给你做吃的,以后有机会常回来看看。”说完却又一板脸,训斥道:“好好修仙,不要嫌苦,别一吃不好就往家跑,要是让娘知道你偷懒耍滑,不好好修仙,一定狠狠抽你!” 释心点头:“桂婶你回去,我走了。” 待得释心和绮陌的身影消失在夜幕里,旁边围观的村民抽了一口水烟向桂婶道:“老桂家婶子,照说你对丫丫也算不错了,她怎么就不肯改口叫你一声‘娘’呢。” 桂婶笑道:“抽烟都挡不住你嚼舌根!我家丫丫啊,心气高着呢,我哪有福气当她的娘呢!我一厢情愿地叫她一声女儿就满足啦。嘿,有个成仙的女儿,看你们以后谁还欺负我!” 村民们起哄道:“老桂家婶子,就没成仙的女儿,你那悍妇脾气谁敢惹啊!” 桂婶啐道:“滚滚滚,都给我起开。” 村民们大笑起来,笑闹声隔着老远传进御剑凌空的释心耳中,释心回头望了望难民村的方向。 “怎么了?” 释心扬了扬唇角:“没什么。” 在离瑶琴山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夜空中突然寒光一闪,一声剑刃破空尖啸声划过两人的头顶,稍瞬而逝,都不够两个人反应过来,那光点已经远去了。 饶是释心过人的夜视能力,都未能看清那光是何物。一旁的绮陌道:“这必定是某位修为极高的大弟子经过。”说着低头看了看因载着两人而摇摇晃晃的飞剑,叹口气:“我们何时才能达到那样的境界。” 释心来了兴致:“我们追上去看看是谁飞得这么快。” 绮陌道:“你这不是梦话?就我这三脚猫的功夫,怎么可能追得上。” 释心咧嘴一笑,突然一把环住绮陌的腰:“抱紧了!”说着夺了飞剑的控制权向前急速飞去。 绮陌从未飞得如此快过,耳边皆是风啸声,风扑得眼睛都睁不开,眯着小缝瞧着远处的光点越来越近,近到那一人一剑人已在一丈之内,她急忙道:“停停停,要撞了!” 释心稳稳当当地刹住飞剑,前面之人似乎也觉察到后面有人,回首望了一眼。 黑夜之中绮陌看不清那人面容,释心却看得清楚,大叫道:“哈,何回师兄,果然是你!” 绮陌听着释心的话却吓得手一抖,忙去捂释心的嘴,哪知晚了一步,何回已经掉转剑头,半悬在两人头顶,冷冷道:“你们在追我?” 绮陌慌得忙摇头:“没,没,没有,我们不是追你。” 释心道:“是呀,何回师兄你飞得太快了,还好我鼻子灵敏,闻出来你的气息。” 绮陌暗暗掐释心的手,后者莫名其妙道:“你掐我干什么?” 何回垂眸,目寒如冰,对着微颤的绮陌冷漠道:“你很怕我?” 绮陌只觉得手脚冰冷,连呼吸都要冻住了,牙齿颤得根本说不出话来。释心则奇怪道:“何回师兄,你好奇怪,为什么每次都要问别人怕不怕你?” 何回这才把目光转向释心:“又是你。” 释心喜道:“你还记得我?是呀,是我。” “胆敢一而再再而三讽刺我的人,你是第一个。”何回声音冷如冰雪,未见他有何动作,一股凉辙之意铺天盖地地袭来,释心只觉得这凉意如温风拂过通体舒畅,她体内的戾气被撩拨得几乎也要释放出来,然而转头一看,只见绮陌的眉毛睫毛凝出冰晶,面上罩着一层寒霜,已经生生冻晕了过去。 释心吓了一跳,忙抱住将倒的绮陌,朝何回嚷道:“喂,你干什么,快住手。” 何回冷笑道:“你不是嘲笑我一身戾气么,我便让你尝尝这戾气的滋味。” 释心这才明白自己对他的热情竟被他误解为故意讽刺,忙道:“我没有嘲笑你!快住手,你要死冻她吗?” “惹怒我,这是你们自找的。” 释心狠狠瞪了他一眼,当即也不废话,抱起绮陌迅速飞离。 待两人消失在他的视线里,何回身上的戾气依旧没有平息。 他的戾气伴随怒气而生,他无法控制戾气,只能抑制心情,使自己尽量没有喜悲。却不想今夜见着这个小弟子,被她勾出了滔天怒火。足足在寒风中冻了半宿,心情慢慢平复,他身上的戾气才渐渐散去,这才拖着一身寒露回了住所,此后更是伤风感冒卧床躺了足足半月,无论谁问他如何生病都只字不提,当然这是后话。 却说释心抱着绮陌回了瑶琴山,立即将她捂在棉被里,烧了热水喂了她下去,体温终于慢慢回升了上来,但照这个恢复速度,虽性命无忧,大病一场是肯定的。 释心觉得是自己莽撞,才害了绮陌,犹豫了许久,终是紧锁门窗,幻化成袖珍兽型,钻进绮陌的怀里,以炙热之躯为她逼出全身寒气。 这是她除了原身、人型外可变化的第三种形态,虽是原身的缩小版,却跟原身还是有些区别的,更接近于她刚出生时的模样,乍一看就是一只稍大个的黑猫。 这是释心来清岳境后第一次迫不得已显露兽形,是以特别小心。一宿未睡,待觉出绮陌身子微动似有将醒之意,立即跳下床,变回人身。 不过一会,绮陌眨眨眼,苏醒过来,只觉得浑身温热十分舒适,眯着眼伸了个大懒腰,才看到站在床边的释心,惊讶道:“你怎么睡在我房间?不对,我怎么睡在你房间?”扫了一眼室内布置,绮陌的思路渐渐清晰过来,“我昨晚突然就晕过去了,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释心道:“没什么事,你晕过去,我就带你回来了。” “何回师兄后来有没有为难你?” 释心沉默了一下:“没有。” 绮陌站起来,毫无预兆地弹了释心一个脑嘣。释心忙捂住脑袋,委屈道:“你打我!” 绮陌恨声道:“让你去招惹阎王何!清岳境内所有人看着他都绕道走,偏你还直直撞上去!昨天是我俩幸运,阎王何没为难我们。要是倒霉一点,你我现在都得躺着,三五个月都未必爬得起来!” “阎王何?” “何回师兄的诨号,第一次听说不要紧,现在知道了就记到脑子里去,以后别不知死活地见人就黏,黏掉一层皮你才知道痛!” “何回师兄有那么恐怖吗?” “何回师兄是罕见的戾气之躯,大家都不敢接近他,怕被他戾气所伤。你入门时间短,不知道的事很多,以后你会渐渐听到很多有关阎王何的传闻,就说十年前,有一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塔部小弟子,资质上佳,据传曾被执塔尊者断言‘若是此子,十年后必进吾大弟子之列’,却冒冒失失地冲撞了阎王何,被他戾气所伤,病了足足半年,病愈后伤了根骨,自此在修行上再无进步,听说现在已沦为扫地杂役。众人都知阎王何心胸狭窄阴暗,性格乖张极端,最是记仇!所以,你以后离他远点!” 释心捂着挨打的脑门连连点头:“遵命。” 两人收拾一番去了琉璃殿,刚刚落坐,旁边一名女弟子便冲绮陌道:“绮陌绮陌,你可曾听说?今日之课沐画尊者将祭出傀儡妖琴?” “傀儡妖琴是什么东西?”释心问。 绮陌道:“是一柄可幻化出妖怪幻相的古琴,曾被上一任执琴尊者做为法器降妖,后来被封印了妖性,现在则做教学之用。因为琴音可以幻化出许多罕见的妖怪品种,是清岳境弟子们梦寐以求的学习宝典。” 旁边的几名女弟子围了过来,一人兴奋道:“我到现在还没见过妖怪长什么样呢!就是听说此次大讲事会用到傀儡妖琴,我才千方百计地求了师兄允我过来听课。” “师兄师姐们总说斩妖除魔,安济天下,可我们这些小弟子们成日呆在清岳境内,连花妖草魅都未曾见过,真是无趣!” 绮陌道:“你们别高兴得太早,我听以前见识过傀儡妖琴的师兄师姐们说,这可不是玩闹,妖怪幻象一出,不少弟子被吓病了。” 女弟子不以为意道:“用琴音幻化出来的妖怪,再逼真也是幻象,有什么可怕。” 释心插嘴道:“妖怪?倒底什么是妖怪?”以前在小渔村,释心没少听村民们大肆宣讲神仙诛妖的神迹,在她的理解里,妖怪就是天生理当被仙人斩杀的东西,而这妖怪倒底是何东西,她全无概念。 旁边一名年纪较小的女弟子道:“掌门小师姐,你跟在掌门身边也没见过妖怪吗?总说妖怪天性暴虐,嗜血食肉,屠杀生灵,修炼之法更是与天道相违,而且它们体态丑陋,皮肤长疮流脓,满身蝇虫,与地狱恶鬼一般。” 另一人打断她道:“你说的那只是最低等的妖怪,妖怪的法力越是高强,越是跟常人无异,就算面对面,你也很难发现它是妖非人。” 众人听得咂舌,便听一声“沐画尊者来了。”全都迅速归位坐好。 沐画落座后,吵嚷的琉璃殿立即安静下来。她扫视整个大殿一圈,缓缓道:“你们在座许多人大都是年幼之时来到清岳境,寒暑数载未曾踏出过清岳境一步,我知道你们都很好奇,好奇妖怪长什么样。”说着,沐画一拔琴弦,铮越之声破空惊魂,紧接着便是行云流水般倾泄的音律,随着乐声起伏,凭空出现许多幻相,或是美貌女子,或是英俊男子,或是慈祥老者,或是可爱稚童,在人群间穿梭行走。 女弟子们发出一阵阵惊呼声,许多人试着向幻相伸出手去,那幻相竟如真人一般竟向她们作揖微笑。 一个五六岁蹒跚学步的稚童幻像摇摇晃晃地走到释心身边,张开双臂向她索抱。释心眉头微皱,一把将那凑近女童推开,那幻相竟被她推得跌坐在地嚎哭起来。绮陌立即道:“释心,你这是干什么?这么可爱的孩子你怎么忍气欺负他!”说着便伸手去扶那幻相,却被释心拦住。 释心对着绮陌摇了摇头:“别碰,这不像是幻相,他们身上有讨厌的气味。” “都说是幻相了,怎会有气味。”绮陌不理她,便向那稚子伸出手去,便在此刻,那稚子突然邪笑一下,张大嘴,露出一排尖细密齿,向绮陌咬来。绮陌吓呆了,亏得释心拉了她一把才没被幻相咬到,与此同时殿内发出无数惨叫声,那些刚才看着还人畜无害的幻相们纷纷露出利齿利爪攻击人群,殿内一片混乱。随着如倾盆珠落般的急促音节,那些幻像逐一褪掉人形,变成各种奇形怪状的野兽,一时间殿内鲜血四溅,不少女弟子都受了重伤,残肢遍地。 绮陌和释心被两只幻相围住,绮陌已经吓得完全呆住,释心地将绮陌护在身后,目露狠光,便欲使出兽力撕碎这两只幻相。便在这时,她的目光落向殿前与蓓洛欢遇个正着,后者虽也被三只幻相围住,却一点也不紧张,反而一脸看好戏地看着她。 释心略略思考一番便放弃了抵抗,任那两只幻相咬住她的胳膊,扯下一大块血肉来。绮陌吓得连声惊呼,释心虽然觉出剧痛,却没有闻到属于自己血液的独特味道,是以放下心来,并安慰绮陌道:“假的,是幻相。” “可,可是,你分明在流血……” “这些怪物不是幻相,鲜血和痛感才是幻相。” 绮陌被她点拔明白,便也镇定了下来。 混乱的局面只持续了一柱香时间,随着琴声停止而停息了。原先满殿的鲜血消失无踪,那些断了手臂腿脚的重伤弟子也变回完好无损,只是他们仍处在极度惊骇的情绪中不能平复。 至于那些怪物又变回无害的人形,如木偶一般排队向琴走去,随后一只只融了进去。 沐画双手按着琴弦,此刻道:“刚才你们以为是幻相的人,都曾经是真正的妖,他们被诛杀后,抽了一魄封印进了此傀儡妖琴中。这些妖魄虽然没有了害人的能力,却保留了它们生前的习性。他们本形丑陋,却可幻化人形,以美貌容颜迷惑众生,最终目的都是为了食肉饮血,残害生灵。‘妖’,并不是要让你们为之好奇的字眼,而是与血腥残杀、阴谋诡计并存,让你们重视畏视的极秽之物!” 沐画一字一句,清晰地撞进每一个弟子心底深处,全殿沉默,再没人表现出之前的轻浮之态,而释心也一反常态地陷入沉默之中。 在此之前,释心从未把自己和妖联系在一起,只是懵懂知道自己与旁人不同,直到今日。 食肉饮血,幻化人形……原来……她竟是那些修仙之人口中要被诛除的妖! 19.第019章 学舞受辱 因为许多弟子惊吓过度而病倒缺席,第二日的课便冷清许多。沐画尊者看着殿上稀稀疏疏的弟子道:“今日之课,我本来想着让你们再见识些别的妖怪”见着殿内众人低垂的头,微微一笑道,“也罢,今日的课便轻松些,改为舞技课。既生为女子,便不能失了女子天性的婉柔。婉柔如何可见?一曰声,二曰容,三曰姿。所谓姿,行走坐卧皆是姿仪,而习舞便是练姿最好的方法。洛欢,你上前一步。” 被点名的蓓洛欢走到沐画面前道:“师傅。” “新近整理上来的舞籍中有一套水袖舞,你这就给大家演示一遍。” 洛欢满脸掩饰不住的骄傲道:“是,师傅。” 绮陌凑到释心耳边道:“你想知道为什么蓓洛欢受沐画尊者的喜爱吗?” 释心转头问:“为什么?” “你马上就知道了。” 随着琴声响起,蓓洛欢一个甩袖转身,便随着流动乐律舞动起来,腰肢轻摆,长袖盈风,顾盼间千姿百媚柔媚若水。撇去蓓洛欢得理不饶人的讨厌性格不谈,她的舞姿确实极美,没了盛气凌人的态度,温柔安静,粉腮凤眼,眼波流转间一时稚嫩清纯如无知少女,一时风尘尽现如阅人生百态,美得令人窒息。 殿中的一众女弟子们都看呆了。连释心都忍不住揉了揉眼睛,怀疑起这殿前起舞的美丽俏影还是不是她认识的凶女人! 一曲舞毕后,蓓洛欢落势回收,转身便又是盛气凌人的模样,还不忘朝释心和绮陌投出一道得意的目光。 “很好。”沐画赞道,“洛欢,你的舞艺又精进了。” “谢师傅夸赞。”蓓洛欢退回原位。 “昆婉。” “弟子在。” “今日殿内弟子,每人赐《舞籍》一本。” 大弟子昆婉道:“是。”随即将早已准备好的一叠帛册分发下去。 绮陌和释心各拿到一本帛册,释心翻了几页道:“哇,好神奇,有小人在书上跳舞唉!”再仔细一看,那跳舞的小人竟是蓓洛欢的脸,立即扫兴道:“怎么是她?”厌恶地合上书就想扔掉,一转身看到绮陌如待宝贝一样的将帛册小心捧起,满脸敬畏崇拜,不解道:“这书有这么好看吗?” “你刚入门懂什么!集齐执琴尊者亲制的帛册可是多少弟子的梦想啊!” “集齐?” “执琴尊者做为清岳四尊中最年轻的尊者,思维相对迂腐守成的另外三尊者更加宽容开放些,也更愿意接受新鲜事物,常派弟子去人间搜罗诗词、话本、曲谱、舞谱、甚至还有制花茶的工艺等等,将这些整理成册,以幻术入书,阅书如身临其境,可比那些只有文字的古籍来得有趣得多!” “你收集了几本了?” “算上这个,是第四本了!今天坚持来上课果然是正确的!执琴尊者就是喜欢出奇不意地发福利啊!”绮陌双眼放光道,“你可知上一本百花典,是我用整整三坛朝露果酒才跟还礼师兄换来的。” 释心颠了颠手上的帛册,若有所思道:“原来这书这么值钱啊,我本来还想扔了的。” 绮陌眼睛眨了眨:“扔了?太浪费了,不如给我。” “你不是有一本了?” “我可以拿去换啊!你知道蓓洛欢在男弟子里的人气有多高吗!有了这本舞籍什么东西换不到!” 释心将帛册随手扔给绮陌:“拿去。” 绮陌拿着两本舞籍眼睛都笑弯了:“释心,你记着,我欠你一个人情,以后若你看中了什么,只要我能弄到手,一定双手给你奉上!” 两人正聊着,冷不丁蓓洛欢从旁边走过来道:“你们俩个不照舞籍好好学习,在这里聊什么呢?” 释心第一反应就想躲,可这大殿之上又能躲到哪里去,只得道:“我们聊天,关你什么事。” 蓓洛欢冷哼道:“师傅让我和众姐妹教授你们习舞,你们这几个人归我管。” 绮陌环顾四周,果然见十几名琴部弟子分散进了人群,每个人身边都围绕着十几个小弟子,正手把手的教授她们舞技。 “下面,我做动作,你们跟着我做。” 说着蓓洛欢依次摆出五六个舞姿,众人一一跟着学了,虽没她那般妩媚多姿,也算有点模样。释心也融在众人之中,正努力地扭曲身体摆出姿态,便听一声斥骂道:“释心,你的骨头是木头做的?知道腰肢款摆是什么意思吗?我随手插两根筷子,都比你摆的姿势美。”说着手中红缎便缠上了她的腰,迫着她弯下腰去。 过了一会,便又听她道:“腿举起来!是没吃饭没力气吗!”红缎便又缠了过去,牢牢地束缚住释心,使劲一拉,将她直接拉跌倒地。 “站都站不稳,还谈什么舞,起来。”红缎便又朝着释心身上几处打去。 蓓洛欢的甩过来的红缎十分古怪,一被那缎子卷上,释心就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只能任她摆布。 众人都明白蓓洛欢是公报私仇,但又不敢多言。绮陌看不下去,试图跑过去扶释心,被蓓洛欢的红缎抽到一旁去。 蓓洛欢再次大骂道:“释心,脖子伸出来,缩着干什么,又不是乌龟。”这次红缎直接缠上了释心的脖子,蓓洛欢目露狠光,红缎收紧,释心立即窒息得满脸通红。 旁边的琴部弟子注意到此处异样,连忙过来道:“洛欢,你干什么!” “师姐,我在指导她们学舞啊,不严不为师,我是为她们好。” “快松手,你要勒死她?”那女弟子瞧了一眼释心,惊讶道,“掌门三徒?蓓洛欢,你疯了!快松手。” 蓓洛欢不甘心地松了力道:“大惊小怪什么,我只不过纠正她的姿势,只有这样她才会长记性。” 释心瘫倒在地,脖子上一片青紫,止不住地大咳起来。 便听蓓洛欢冷笑道:“你力气大又怎样,今日这教训便是告诉你,不要以为你成了掌门三弟子,我就没办法对付你。迟早有一日,我会揭穿你的真面目,把你赶出清岳境!” “释心你怎么样?”绮陌扶起她。 “我没事。”释心看了趾高气扬的蓓洛欢,低下头,“我们走。” 两人走出琉璃殿,绮陌道:“不能让她这么欺负你。走,我们去告诉沐画尊者。” 释心倒是想得挺开,摇摇头:“不用了。算啦,我也欺负过她,就当扯平了。也许我服个软,她就不会总找我找麻烦了。” 虽然释心心胸宽大的没有去告状,但殿上发生的事众目葵葵,自然有弟子禀告了沐画。沐画想不到自己宠爱的九弟子居然刁难掌门三弟子,将蓓洛欢叫到身边狠狠训斥了一番。 蓓洛欢只当释心告密,低着头听着师傅训斥,心里想着总有一日要那臭丫头好看。 几日后,大讲事结束。众人便陆陆续续地回各自部中。绮陌见释心早早收拾好了却不离开,问她道:“你怎么不走?” “我等祈崆师兄来接我。” “奇怪,那晚我见你御剑的本事明明比我强多了,怎么不见你御剑。” “师傅不准……反正他不准碰剑,我偷偷御剑的事你千万别说出去。” “那我陪你等会,对了,我听说阎王何自那日后就病了,病得十分严重,到现在还没好。” “病了活该。” “可是我们那夜见到他明明精神十足,怎么会突然病了?我昏过去后……你俩真的什么事都没发生吗?” “没有。” “好。”绮陌不再追问,顿了顿,“祈崆师兄怎么还不来?要不我送你回去,反正也顺路。不过……我想顺道探望一下青剑山交好的同期,你不介意。” “同期?那是什么?” “与我同一期进来的弟子。我们与你不同,都是经由龙骨道入境,在崇知山学习一年后,才各自拜入不同的尊者门下。” “青剑山……”释心脑中出现颜不语干枯瘦削的身影,“正好我在青剑山上也有一位熟人,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一起去看看。” 20.第020章 偷食禁果 青剑山毗邻外海,是释心渡水入境最先进入的地方。两人抵达青剑山后,绮陌道:“怎么了?你一直看那边。” 释心没有回答,目光落向她第一次入境来的海岸,在那里她弄丢了她的小乌豆。时至今日,想起小乌豆,她还是有点心痛,好在她不虚此行,找到了主人。 两人来到一处弟子居所,一名女弟子看见她二人,惊喜道:“绮陌姐姐!真的是你?我远远见你们飞至,还不敢确认!” 很快围过来五六个弟子,有男有女,将绮陌围住,很是兴奋。绮陌与他们寒暄几句,将干站在一边的释心拉过来道:“这是释心,掌门三弟子。” 几名青剑山弟子的神色变得复杂起来,场面冷了下来。绮陌奇怪道:“怎么了?难道你们见过?” 其中一名年纪看起来最大的青年走出来,客气而疏远道:“原来是掌门三徒大驾光临,只是此处偏僻简陋,恐怠慢了掌门弟子,还是请您速速离去。” 释心道:“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我来探望一位朋友。” “不知掌门三徒想见谁?” “颜不语。” 青年的神色`欲言又止,犹豫了片刻道:“颜不语是青剑山弟子,自有青剑山的人管,无需掌门三徒费心,还请掌门三徒速速离去,以免被旁人发现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便见那名年纪最小的女弟子拉了青年的袖子,哀求道:“吕师兄……”又看了一眼释心,一脸想说不敢说的模样。释心立即向她道:“你知道颜不语在哪?” 青年瞪了女弟子一眼,吓得她立即闭了嘴。接着青年冷脸道:“颜不语并不想见你,多说无益,此地不欢迎你,请你离开。”转向绮陌道,“绮陌,我们很高兴你来,但这一次请原谅我们的无礼,请你带着你的同伴立刻离开此地。” 逐客令接二连三下得如此直接直白,绮陌脸皮薄挂不住,拉住释心道:“是绮陌唐突,改日有机会再来拜访。” 释心被绮陌拉走没多远,捕捉到身后人的对话,只听那青年道:“小唐,你别哭了,刚才你若是说了,才真害了颜师弟。” 唤为小唐的女弟子哭泣道:“可是,可是,颜师兄都快死了,若是掌门的弟子,说不定能救他!” “没有人能救他,他走上那条死路也是被他们逼的!” “万一颜师兄熬不过去……呜呜……” 释心道:“绮陌。” “怎么了?” “可以等我一下吗?” 绮陌道:“你还是想找那个叫颜不语的弟子。” “我有点放心不下。” “你别露面了,留在此地等我,我去找几个相识的弟子打听打听,看看能不能问出颜不语的下落。” 释心点点头:“好。” 绮陌离开了半柱香的时间便回来了,释心忙问:“怎么样?打听到没?” 绮陌神色复杂,叹了口气:“原来也不是什么秘密,颜不语他……据说是犯了重罪被执剑尊者扔进了无尽潭。” “无尽潭?是什么地方。” “是青剑山一处深潭,潭底与外海连通。多用来囚禁重犯,不知颜不语犯了何错竟被关进那处。” “你知道无尽潭在哪吗?” “知道,跟我来。”绮陌带着释心御剑来到一处断崖,指着断崖下的水潭道:“就是这里。” 释心低头看了看,便要跳下,被绮陌拉住。 “你不要命了?” “我下去看看他。” 绮陌摇头:“来到这里,你的心意也算到了。无尽潭深浅难测,不是我们能进入的地方,走。” “你在这里等我,我一会就上来。”说完,未等绮陌反应过来,已经跳进无尽潭中。 冰寒的潭水立即将她包围,好在她水性极好,一路向潭底潜去。虽名为无尽潭,潭却是有底的,在潭底有一块巨大的石台,石台四周被法术营造出一个无水的空间,潭水如瀑布般在四周溅下,水滴却无法沾湿石台一分一毫。 释心**地从水里爬上石台,便见石台上卧着一个削瘦的身影,比她见过的最瘦弱的饿狼都要丑。她跑过去,摇了摇那人:“颜不语?你醒醒。” 颜不语眼皮动了动,睁开来,眼睛一片清明,没有一丝疯颠之像,浅浅地笑了:“小鱼,果然有水的地方,就会有你。” 释心犹豫了一下,认真道:“我带你逃出去。” 颜不语摇摇头:“你别费力气了,你能来看我,我便心满意足了。” 释心抿唇,她知道应央不喜欢颜不语,所以顺着他的意,再没有过问起颜不语的去处。但实在想不到只十几日未见,颜不语竟被折磨成现在这个样子。 释心不顾,强硬地撑起颜不语要带他走,被他死死抱住:“不要,小鱼,你听我说,我快死了,魂飞魄散。” 释心停下“什么?” 颜不语笑得苦涩:“小鱼,在临死之前能见你一面真好……” “我不会让你死。” 颜不语摇摇头,惨笑道:“晚了,我知道我没那个命,但我还是想赌一赌,没想到,还是赌输了。” “什么意思?” “小鱼,你不知道,清岳境内诸多弟子,但最后能修出仙根的寥寥无几,大多不过是修得比凡人长寿些,而像我们这些毫无资质的小弟子,别说仙根,连仙缘都修不到,上了岁数就可能被遣送出境,回到人间。”颜不语猛烈地咳了几声,“可是我不想,不想永远当个废物被人踩在脚下,不想被师傅师兄弟们看不起,不想离开清岳境,不想再也见不到你,我用自己的命下了一个赌注,我偷吃了炼魂葵。” “炼魂葵?是什么?” “清岳境九山一百二十七浮陆,其中唯有一处禁地便是烛龙山。这山上长着一种禁果,名为炼魂葵,食之可以重塑经脉,孕化仙根,但是……” “但是什么?”释心焦急地开口。 “成功的机率极低……”颜不语悲笑,“我一直觉得自己运气挺好,你看,清岳境那么多的人,偏偏是我捡到了你;唯一流落在外的炼魂葵也是被我捡到了;我被人打得半死,以为绝无生路,而你刚巧出现救了我……我以为命运之神是眷顾我的,所以决定赌这一次……只是没想到啊……” 释心安静地抱着他,看着他身上模糊动荡的影子,她突然意识到,这便是魂飞魄散的迹象,偷食禁果的后果。她迟疑了一下,开口认真道:“颜不语,我不希望你死。” 颜不语双眼流下泪:“我不想死……可我……连来世都不会再有……魂飞魄散……” 释心放下他退开几步,咬破指尖,绕着颜不语用血画了一个大圈。颜不语虚弱得根本无力阻止她,只能爬到她身边,心疼地执起她流血的手:“你干什么!” 释心挡开他,将手指上残余的血迹舔去:“别碰我的血,有毒。” 颜不语惊疑不定道:“什么意思?” “我的血有毒,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可以震慑一些无形之物,像魂魄之类。这个血圈,你只要不出来,你的魂魄就不会散。” “小鱼……” “嗯?”释心吮着手指转头看他,面庞稚嫩。 颜不语小心翼翼地抱住她:“这一辈子遇上你,我没有后悔。” “我得走了,有人在外面等我,我不能久留。” “好,我的小鱼,再见了。”颜不语面容悲伤而绝望。 释心并没有注意到他是以怎样的心情在向她道别,转身跳入潭水中。离开无尽潭后,释心沉默不语,绮陌便没有追问潭底情形。将释心送回天机山后,她也离开了。 释心刚回到住所,便见祈崆过来道:“我有点事,去得迟了没接到你,你怎么回来的?” “绮陌送我回来的。” “绮陌?” “一个鼎部的女弟子。对了,祈崆师兄,炼魂葵究竟是什么东西?” 祈崆怔了怔:“你从哪里听说的?” “我……听绮陌说的。” “炼魂葵是生长在烛龙山的禁果,可以重塑经脉,孕化仙根,凡人食之可成仙,但其中痛苦非一般人能忍受,凭此方法成仙的清岳境有史所载不过三四人,且那三四人都有别的机缘才阴差阳错重塑了身躯,其它的人全都魂飞魄散消泯于天地间,炼魂葵也因此被列为禁果。” “列为禁果,是不是很难得到啊?” “当然。”祈崆笑道:“无论你听谁说的,都别打那个东西主意。踏踏实实修炼才是正途。不过,说起来,我倒是想起一件事——你还记得一年前的那场大海啸,便是在那场海啸中,两枚炼魂葵被海水卷走。师傅曾命人在外海四处打捞,至今不知所踪。” 释心若有所思:“我明白了。” 21.第021章 夙葭归来 应央不在,祈崆临时有事离了天机山,释心满脑子想着颜不语的处境有些闷闷不乐,索性拿起扫把抹布,打扫起天机殿来。 天机殿分正殿、偏殿、寝殿、配殿。正殿位于整个天机殿中间,是应央平素处理事情以及接见外宾的地方。偏殿分东西偏殿,位于正殿两旁,东偏殿五间屋子,西偏殿五间屋子。寝殿在正殿后方,与正殿隔了一个花园,花园中有水有亭,由曲桥石道衔接。寝殿又有大小房间六间,正中最大的房间为应央住处。而在寝殿之后还有一排配殿,大大小小十几间屋子。 整个天机殿算起来足有三十多间屋子,还不算廊屋阁楼,释心一间一间打扫过去,忙碌得根本没有心思想别的事情。 傍晚的时候,释心打扫完东西偏殿,拎着一桶水经过正殿,便见一个清秀的女子身影站在正殿内。 女子出现得悄无声息,释心完全没有发现,立即放下手中水桶,跑进去道:“什么人?” 女子转过身来,一张精致容颜宛若雕琢,额间镶了一粒水滴型红宝石,霞光流转。一头乌发如瀑,柔顺地垂与身侧。她向释心走了几步,步伐轻盈,姿态高雅。即使释心这个不太能分辩相貌美丑的人,也被这女子容貌气度震撼,只觉得“美若天仙,洛神临世”便是形容面前这样的女子。 女子走到释心面前,微微扬起白皙精巧的下巴,垂着眼帘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打量她片刻,道:“你是哪里来的杂役。退下,天机殿不是你这种人能进来的。” 释心为了打扫方便,将袖口裤脚都卷了起来,衣服上灰一块黑一块,肩上还搭着一长条抹布,模样确实好不到哪去。 “谁是杂役?我是掌门三弟子释心。你是何人,为什么在天机殿内?” 女子音色空灵,却在冷笑:“掌门三弟子?我从未听说过应央有个三弟子。应央人呢?” “不知道。” “祈崆呢?” “也不知道。” 女子转头,斜睨她:“你敷衍我?” 释心道:“我又不认识你,凭什么告诉你。谁知道你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有何居心。”释心还要再说,突然就发不出声了,也未看见这女子动手,便着了她的道,整个人以一个奇怪的姿势定在原地。 女子连一眼都未多看她,走出殿门,捻指施诀,召了一片彩云翩跹离去。 释心见她招来云彩惊讶不已,来清岳境后,众人都是御剑飞行,除了在赤水畔看过千辞乘风御云,她便再也没见人使过。想不到这个来历不明的家伙居然也能乘风御云! 足足花了一个时辰,释心才冲破身上的法术,力竭地坐在泥地上,四脚酸软得仿佛断掉一般。傍晚,祈崆回来,释心迎过去:“祈崆师兄,你回来啦!我跟你说,白天天机殿里闯进了一个奇怪的女人!” “奇怪的女人?” 释心将那女子容貌举止描述出来,祈崆惊讶道:“夙葭回来了?她在哪?” “她很快就走了。”释心顿了顿,这才反应过来,“夙葭?可是师傅的二弟子。” 祈崆道:“正是她。” “哈?她居然是我的二师姐?怎么可能!”释心想着那女子倨傲的神情,一脸不情愿。 “她可交待你什么话?” “没有,她都没正眼看我,我就看到她两鼻孔来着。我告诉她我是掌门三弟子,她居然冷笑。” “她就是这脾气。刚来天机山时,我这个大师兄她也未曾正眼看过,在她眼里,除了师傅,谁都不放在眼里。” “二师姐有那么厉害吗?对了,我看到她是坐着云彩飞走了!” “那是踏云术,她是天生仙骨,与我们这些后天修炼出仙根的凡夫俗子自然不同。” “天生仙骨?” “以后你就慢慢知道了。” 释心一撇嘴,又是这句话! 又过去六日,应央仍未归来。释心趁着祈崆某夜未归,天机山空无一人时,偷偷去他房里拿了一柄剑,御剑溜到无尽潭探视颜不语。 颜不语看起来有了些精神,盘坐着调息打坐,听到声响睁开眼,便见释心自水里游出,趴在石台上只露着个脑袋看他,就如他俩初遇时一般。 “小鱼,你来了。” 释心从水里爬出来,突然野性上来,像以前一样狠狠地甩了甩身上的水,立时水滴四溅,如雨倾盆。颜不语来不及躲避便被她溅得浑身湿透,表情愣愣的,似是有点不相信刚才那么大的动静是面前这个小女孩弄出来的。 释心瞧着水淋淋的颜不语,意识到自己犯了错:“唉?对不起,我一时没忍住。” 颜不语嘴色一咧,却觉得这样毫不掩饰的释心分外可爱,声音温柔道:“小鱼,你的习性好像条大狗啊。” “哈?” “小鱼,你是不是个妖精?” 释心心虚,不自觉地放大声音:“胡说八道什么!谁是妖精!” 颜不语歪着头笑,却突然神色一变,痛苦地捂住脑袋蜷缩起来。 “你怎么了?” “没,没事,一会就好。你……不要过来,会……吓着……你……” 颜不语痛苦地以头撞地,鲜血淋漓。二三缕魂魄从他身上扭动着抽离出来,又因惧着血圈,在这小小的空间里四散挣扎,片刻之后,散落的魂魄因出不去便又不甘心地附回颜不语的身躯,因为附的十分不牢靠,显出好几层叠影来,使他的身影朦朦胧胧的看不清晰。 趁着颜不语忍受着裂魂之痛时,释心咬开手指,将已经有些淡的血圈又加固了一遍。 过了足足一个时辰,颜不语才醒了过来,瞧着坐在身边的释心,气息微弱道:“一睁眼,看见你真好。” “你怎么样?” “没事,现在好多了。我没吓到你。我知道你讨厌疯子,但我现在没疯,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你不要讨厌我。” 释心给他擦了擦额上的血迹:“我知道。” “小鱼,你知道吗。我这一辈子最开心的日子,就是在天机山与你朝夕相处的一月。” “那有什么好开心的。” “你不懂,不懂当生命没有目标时会多么的迷惘和无助。没遇见你之前,我几乎已经可以料想我这一辈子怎样度过。以我平庸的姿质,根本连修习最基础心法的资格都没有。在师兄们的压逼下每日种田干活,年迈老衰后被赶出清岳。或可回到乡下老家,若我父母健在、家族尚存,会给我一个荫避之地,给我取一个村妇,生几个孩子,然后碌碌一生。若无家可归,便四海游荡,潦倒而终。这不是我想要的人生,一想到这样的未来,我恐惧得夜不能寐。” “我不太明白你们人的想法……” 颜不语笑了笑:“小鱼,你不是人,对吗?当初你踏着海浪来到我身边,我就应该发现的。” 释心一惊,忙推开他道:“又胡说八怪!我怎么可能不是人!” “虽然没有人肯教我,但我偷偷看了许多书。我知道的,妖的血不一定都有毒,但天生血毒的,一定是妖。” 释心怔了怔,然后有些无措地站起来,“我得走了。”手却被颜不语抓住:“你不用害怕,我不会说出去。你是我的小鱼,就算让我死,我也不会伤害你。” 释心来到清岳境后,第一次被人识破真身,心情有些复杂,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望着颜不语憔悴的面容,决定死不承认:“你说错了,我是人,是人,不是妖!” “好,”颜不语笑了笑,像宠爱一个坚持不肯认错的小孩一般,“不管你是人是妖,都是我的小鱼。” 释心叹口气:“我真得走了。” “你还会来看我吗?” 释心犹豫了一下:“如果我还能偷偷溜出来。” “好,我等你。”颜不语紧了紧手,又松开:“我一定等到你来。” 释心跳回水中,逆水而上,眼睛突然瞄到石壁上长了一株青白色的植物,随着水流左摇右摆。释心游过去,发现竟是一根离风株的茎!也不是长在石壁上的,而是被水流卷到此处,卡在石壁上的。释心激动地将离风株取下来,然后又四处找了一会,发现只有这么一根被带进了水潭里。 回到天机山后,释心将离风株拿出来仔细查看。这仙草虽然在水里泡了快两年了,一点不见腐烂,而且一端竟还生出了一根短短的根须。看到这个根须,释心突然起了一个念头。手上的一株草或许能让她现在饱腹,可若是她能将它在清岳境内培植出来,岂不是再无饥饿之忧? 释心将离风株小心收好后,一头扎进了书库里,查看各类培植草本的书。这一看便忘了时间,她揉了揉眼睛,才发现已经深夜。她将凌乱四散的书整理好,准备回去睡觉。经过大殿时,她突然闻到一股极浓烈的血腥味。寻着血味走到了书案前,发现应央正斜躺在书案边,以手托额,似是小寐,然而那浓重的血腥气却以他为圆心一阵阵散播出去。 “师傅,师傅?”释心轻声唤着。 应央微微睁开眼,是疲惫的模样:“释心?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里?” “我一直在书库看书。师傅,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受伤了?” “为师没事,有些累了。你回去,不要打扰为师休息。” 应央说着又缓缓闭上眼,气息缓慢,似是入眠。 释心离开几步,犹豫着又折回来,这血味虽然不是应央的,但实在太过浓烈了,她低低唤了声:“师傅?” “嗯?”应央闭着眼,轻轻呼出一口浊气,“还不走?” “师傅,我扶你去寝殿睡。” 应央这才完全睁开了眼,抬头看她:“释心,你过来。” 释心乖巧地坐到他脚边,任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为师没事。” “那我在这里陪着师傅。” 久久没有回答,释心抬起头,看见应央一手抚在她的头上,眼睛却已经闭上,这一次似是真的沉沉睡去。释心乖顺地伏下`身去,如小兽一般安静地盘卧在他脚边。 22.第022章 视肉塑心 第二日,释心醒来发现应央已经不知所踪,揉了揉脑袋,爬起身唤道:“师傅?你在哪?” “书库。”声音远远地传来。 释心走进书库,应央正在翻着书籍,身上血腥味已经淡得几不可闻。 “师傅,你在找什么?” “《山海百兽志》” “那是什么书?” “一本记载了许多世间珍禽异兽的书。” “是这本吗?”释心指着一旁书柜上的一排书简。 应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原来放在这里。” 释心探过头去,看应央从中抽出一卷,只见那一页上写着大大两个字“视肉”,旁边还配了一副画。应央翻完,便将书简放回去,不料碰下角落一册积灰甚重的书简。释心立即上前捡起来,突然不动了。” 应央似是发现她的异常,侧头问她:“怎么了?” 释心指着摊开书简的两个字道:“师傅,这两个字我看着眼熟,可是就是想不起来是什么字。” 应央低头一看,道:“这是饕餮,一种远古凶兽。” “饕餮?”释心读出熟悉无比的发音,神尊教她学了许多字,当然也教她这两个字,只是笔划太过复杂,她从来没真正记到心里。 “饕……餮……”应央重复了一遍。 释心莫名地生出一种仿佛被看穿的窘迫感,忙道:“师傅我累了,昨天晚上没睡好,想先回去休息。” “去。” 释心惊慌失措的走出书库,才发现把那本记载着饕餮的书简也带了出来。释心犹豫了一下,摊开书简,只见上面画了一只十分奇怪丑陋的的野兽,顶着一张人脸,身子却像一只山羊,眼睛更是生到了腋下。释心皱眉,将书简横过来竖过来看了几遍,确定这就是史载的饕餮模样,不禁嘀咕道:“真是胡扯,我才不长这个样子!” 于是不去看那图,看旁边数行文字,只见书简上写着:其状如羊身人面,其目在腋下,虎齿人爪,其音如婴儿,名曰饕餮,是食人。 再往下却是一段红笔批注:清岳建派百年时,钩吾山现身一只饕餮,伏尸千里,血流成河,昆仑、蓬莱、蜀山,三大修真门派伤亡过半,方困住此兽。此兽不堪被俘,自食躯体而亡,仅存零碎残骸,无人见其真容,所遗画像乃残骸拼湊所得。饕餮凶兽,骨血剧毒,性傲贪残,暴虐嗜杀,见必屠之,但凡有一只降生世间,便是天地浩劫。后世之人谨鉴之。——宇空 释心合上书简,心中惊骇,抱着这本书简,却如抱着一个火球一般,烫得她浑身难受。她不仅是一个妖兽,还是那般狠毒的妖兽?性傲贪残,暴虐嗜杀,见必屠之? 释心往回走,越走心跳得越慌,恍惚中,怀里这本书变成了一个张着血盆大口的妖怪,正虎视眈眈地想要吞食了她,画面瞬转,她孤零零地走在天地间,周围突然出现许多人,拿着武器对她挥砍,高呼着“见必屠之”,她拼命逃跑,一转头,一把长剑向她直直刺来,随着长剑而至的还有应央冷漠厌恶的表情。 “啊!”她惊叫一声,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回到房门口,背后出了一身冷汗,释心猛地推门进屋,生了一盆火,没有丝毫的犹豫将那书简投进了火盆里。 看着书页被火舌舔得焦黑成灰,仿佛她是饕餮的真相也彻底消散无形一般。 无尽潭边,寂静得不闻虫鸣风声。两道人影自阴影中走出,其中一人道:“掌门将我约到此处是何用意。”正是执剑尊者秋凌烈。 应央淡淡道:“救人。” “一个下等弟子的性命何时需要掌门来操心了。” “我虽不喜那名弟子,但让他因此魂飞魄散却不是我想见到的。” 秋凌烈冷漠道:“那是他的命,他执念太深,妄念太重,偷食禁果,命数当绝,与旁人何干。” “若秋尊者果真如此心狠,何必要特地将他养在无尽潭极阴地,以阴寒之气养他魂魄?” 秋凌烈被他的话堵住,便见他从袖中取出一块冒着森森寒气的冰匣,打开冰匣,里面赫然放着一块鲜血淋漓的肉块。看到这肉块,秋凌烈的面容终于有了松动:“这是……视肉?” “凶兽视肉,身体之肉割之复生。也是此弟子命不该绝,在灭蒙山恰好出现了一只视肉,我一得到消息便赶了去。” 秋凌烈感慨道:“视肉之肉岂是说割就割的,掌门为了一个死不足惜的小弟子以身犯险,这是我没想到的。”上去接过冰匣:“秋某在此多谢掌门了。” “你也别高兴太早,这视肉只能保住现存的魂魄不散,他已经散去的魂魄是聚不回来了,生生世世都是个缺魂少魄的白痴。” “我知道,他能保得一命已经是他的造化,我们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秋凌烈向潭水边走近一步,转身道,“掌门可要与我一同下去,看看这弟子的结局?” “也好。” 两人说着一起跳入潭水中,辟水直下,落在潭底的石台上。秋凌烈捧着冰匣子向昏迷的颜不语走去,突然听应央道:“慢着。” 秋凌烈转身道:“掌门又有什么吩咐?” 应央走到秋凌烈身前蹲了下来,表情凝重地看着地下的一圈血线。 秋凌烈这才注意到这血圈,惊讶道:“这是什么?” 应央道:“难道不是你设的?” “不是我。” 应央伸手沾了一点干血查看,突然脸色一变,指尖立即腾出一朵火花将血渍烧去,而指尖已经微微发青。他立即催动灵力,将毒气逼出。 秋凌烈瞧他这番模样,问道:“这血有毒?” “沾肤即腐,十分刚猛。” “看来这里除了我,还有第二个人来过。” 应央目光落在血圈内游离的散魂,淡淡道:“无论是谁,那人的目的跟我们一样,都是保这小弟子魂魄不散。” 秋凌烈惊奇地看向血圈之内:“三魂七魄居然一丝未少?” 潭底的状况也是应央始料未及的。他取出一个小瓷瓶,装了些沾了毒血的碎沙,随即扬手击出一道火焰,将毒血尽皆焚去。血圈一消失,圈内的游魂立即四散逃开,然而还没飞出去,尽数被吸进冰匣的视肉之肉里。 颜不语的魂魄几乎已经完全逃离躯体,血圈一除,他立即气绝。秋凌烈不慌不忙地取出吸满魂魄的视肉,用手捏成心脏的模样,随即将那颗心脏埋进了颜不语的胸膛之中。等他收回胳膊,颜不语幽幽的长出一口气,胸膛有规律的起伏起来。 秋凌烈道:“等他醒来,我会问明此间之事。” 应央道:“秋尊者且去,我再看看。” 秋凌烈将无知觉的颜不语拎起,先一步离开了无尽潭。 应央独留在原地,目光落在焚成焦黑的血圈上,若有所思。 应央回到天机山时正是正午,阳光十分浓烈,他刚走到殿门口,便见释心以一个奇怪的姿势趴在台阶上,一动不动,只一双眼珠子咕噜咕噜地打转,看到他后,更是急速地眨眼。 “怎么了?”应央走到释心身边,刚欲扶她,便见不远,祈崆也以一种古怪的姿势抵着龙柱上,似是被人推出去的模样。 应央顿时明了:“夙葭,你回来了。” 殿中传来女子冷冷的声音:“葭儿再不回来,恐怕师傅已经忘了有葭儿这个徒弟了。” “怎么会。”应央说着,解开了释心和祈崆身上的法术,释心立即跳起来抱住应央,委屈道:“师傅,二师姐欺负我和大师兄!” “闭嘴,谁是你的二师姐。”夙葭自殿内走出来,“我不会承认你。” 释心毫不露怯:“谁稀罕你承认!你谁呀!”一转身抱着应央道:“师傅,我也不承认这个二师姐,她连大师兄都打,我们别要她了!” 夙葭沉声道:“信不信我撕了你的嘴!” “你撕呀,我的皮那么厚你撕得开就来撕啊!” 祈崆灰溜溜地站到应央身后,对两位师妹的唇舌之战装聋做哑,以免再被战火波及。 应央听着两个弟子越吵越不像话,按着释心的头,将一副小豹子模样的她强行安抚,然后对夙葭道:“祈崆说你前阵子曾经回来过?” 夙葭素来端庄持重,何时与人这般斗过嘴,努力平息怒火使自己表现得波澜不惊道:“我回来时天机山空无一人,便去瑶琴山呆了些日子。” “谁说空无一人,我不是人吗!”释心不服气地插嘴道。 应央又把释心按了回去:“你回来了也好,我们师徒四人也算是团聚了。你们俩个没有正式见过面。夙葭,这是为师新收的徒弟,你的三师妹释心。释心,这是你二师姐夙葭。” “哪里来的臭丫头,师傅现在收徒可真是不挑。” 应央听了不悦,斥道:“夙葭。” 夙葭终不敢太放肆,转过身去:“师傅收什么样的徒弟,我管不着,只要日后别让她来烦我。” 释心则朝她挤了鬼脸。 “祈崆,你带着释心先回去。我有话与夙葭说。” “是,师傅。”祈崆伸手来牵释心道,“师妹,我们走。” 释心颇有些不甘心,瞪了夙葭一眼,才乖乖地跟祈崆离开。 23.第023章 潭底陷阱 天机殿内,夙葭与应央讲述了离开这两年发生的事情,然后道:“这次回来,葭儿便不走了,静心跟着师傅修行。” “以你的天资,我又教得了你什么。” “师傅乃仙神转世,能得侍你身边,是葭儿修了几世的福气。” “仙神转世么?”应央毫不在乎地笑笑,“时不时地被你这么说,为师差一点都相信了呢。” 夙葭忙道:“这是真的!” “那你说说我到底是哪一尊仙神,仙号什么?” “这……反正,反正师傅便是那仙神转世,我绝对没有认错。”夙葭不敢告诉他,她只是偶然路遇那仙神,被他甩落的一滴神力充盈的血所救,却连一句话也未曾与他说过。 “仙神转世之说,便当是你我师徒间的玩笑话,以后不要再提了。你随我入境修炼,便不要再把我当什么仙神转世,我是你的师傅,就只是一个修仙者而已。” 夙葭道:“是,葭儿明白了。” “你回来得也是时候,没几日便是五十年一度的论道大会,届时天下修真之人齐聚清岳,不下千人。释心刚入门,年纪小不懂事,大会还是得靠你跟祈崆两人操持。” “是,葭儿领命。” 院子里的桂花树下,释心正心不甘情不愿地跟在祈崆身后学习解控术。 释心阴恻恻道:“师兄,你这解控术真的有用吗?我看你分明也被二师姐定了半个时辰。” 祈崆面皮微红:“夙葭两年未归,我便没再练习此术,生疏了。” 释心继续踩他痛脚,凉薄道:“师兄,你是师傅的大弟子,掌门首徒,应该是最厉害的,怎么连二师姐都打不过。” “你长进了,连挑拔离间都学会了?” 释心撇了撇嘴:“那你说,你要是跟二师姐拼尽全力地打,谁胜谁负?” “我不会与她动手。” “为什么?” “不为什么。同门弟子,理应互助互爱,怎能拔剑相向!” “切。”释心一脸不屑,转了转眼珠子,突然拿起一根树枝出其不意地背后偷袭,祈崆仿佛背后长了眼睛,无论释心刺什么方向,他都那么恰好的躲过,还不仅不慢地抖了抖肩上的落桂。 释心屡次不中,索性扔了树枝,一下子扑到祈崆背后。祈崆长得高大,她还只是少女身量,趴在他背上就跟小孩子胡闹一般。 “师兄,拔剑,我们来打!” “不行。” “拔剑!今日我非要跟你分个胜负!” 祈崆用低沉的嗓音浅笑:“师妹,无论发生什么事,师兄都不会拔剑向你。” 论道大会是由清岳境第九任掌门宇空真人订下的规矩,每隔五十年,岳沧境向天下修真之人敞开大门,欢迎他们来到清岳境内交流学习,并且由时任掌门及四部尊者轮流开坛讲道,历时一十九日。这也是天下修真圈内最声势浩大的盛会。 大会在即,整个清岳境内一派繁忙。除了应央的三个徒弟,四部也都派出专门负责大会事宜的弟子,琴部派出首座弟子昆婉和五弟子琉璃珠,剑部派出首座弟子古燎达和七弟子屠满满,塔部派出二弟子聂殊,鼎部派出三弟子暗露。 夙葭素来独来独往,大多时候交待几句话就不见踪影了。祈崆则整日与四部负责弟子协调大会场地、布置、器物、住宿、食物、酒水等繁杂事宜。释心跟在后面打杂,便也时常见到这几人。 其中剑部七弟子屠满满,名字取得十分可爱,但要将名字与真人对上实在有些困难。这屠满满足有一丈高,几乎是两个释心的高度,面容凶悍粗犷,肌肉发达,魁梧如山。秋凌烈派他来的目的也一目了然,就是让这大力士来干重活的。 可谁也想不到的是,释心那小身板居然与屠满满不相上下,当她和屠满满一人举鼎一人顶缸地出现在大家面前,所有人都惊呆了,连素知释心力气大的祈崆也颇为震惊——知道她力气大,却不知道她力气这样大! 自然而然地,两人成为了一对大小金刚搬运组合。这一大一小对比强烈的大小金刚也成为了清岳境最吸引眼珠的一道风景。 这日释心和屠满满各自搬着山高的重物走着,远远见着一人御剑往天机山的方向飞去,释心眼尖,当即道:“满满,那不是你师傅?” 屠满满转动硕大的头颅往那人看去,果然是执剑尊者秋凌烈。 “满满,你师傅到天机山去做什么?” 屠满满转回头,闷不吭声,只做不闻。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你总不说话,真不会憋出毛病么?” “跟你,”屠满满闷声闷气道,“没什么好说的。” 释心知道青剑山的人没几个喜欢她的,这屠满满也不例外,便也不废话了,“那你别说了,有本事,一辈子都别跟我说话!”说完大步走开。 释心将东西送达目的地后,便想起了颜不语。已经有五天未去看他了,也不知他在潭底是什么情况,算算她的血干得也差不多了,是时候去加固一下,眼见四下无人,便起了去探望他的念头。 此处离青剑山较近,乘坐机关陆很快就能到,一来一去,也不会耽搁很长时间。 机关陆并不在清岳境一百二十七陆之内,是由第二任塔部尊者设定出来的机关,旨在使清岳境内交通方便。清岳境内四处可见这样的机关陆,只是这些机关陆行动路线固定,每个机关陆只在两个固定点内移动,所以有时为了到达一个地方要经由好几个机关陆。 天机山这边,秋凌烈进入天机殿对应央道:“颜不语醒了。” 应央正坐在书案边看书,放下书抬头道:“他可有说什么?” 秋凌烈摇摇头:“他醒后对潭底之事闭口不谈。这血圈太过蹊跷,剧毒且能困魂,恐怕是一门邪术,以他的本事断然使不出这等邪术了,必然还有一人在暗中行事。” “秋尊者打算怎么办?” “颜不语复活之事无人知道,那血圈阵法也需要不时加固,我料定那人肯定会再来,已在潭底设了困阵,无论是谁,有进无出。不出意外,这几日应该就会有结果。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在我青剑山内鬼祟行事。” “颜不语呢,你打算怎么处理?” 秋凌烈犹豫了一下,面色凝重道:“我正是为此事来跟掌门商议。” 应央道:“秋尊者请说。” “这小弟子偷食禁果,理当重罚,只是他魂飞魄散在即,我俩只顾着救他性命并未顾及其它。现在他不仅活了下来,体质竟也被炼魂葵炼化,孕出仙根,已是仙躯。这样的人,清岳境有史以来不过三四人,是罚,是留已不是我一人之决,恐怕得召齐三尊者共同商议。” 应央点头:“理应如此。我会给沐画和岭北迈传信,明日我们齐聚此地一同商量那小弟子去留之事。” “正是。”秋凌烈点头,却突然面色一变道,“来了!” “怎么了?” “有人闯进无尽潭困阵。” “这么快?” “掌门可有兴趣与我一起去看看究竟是何人闯入?” “我正有此意。” 两人一刻不缓御剑向青剑山飞去,飞至半途,秋凌烈突然身子一僵,随即迅速划动手指在身前结了印,稳住奔腾内息,片刻之后,叹口气道:“让他跑了。” 应央也很是惊讶:“能逃出秋尊者布下的困阵,看来这人本事不小。” “那人虽破了困阵,必然也受了重伤,我们赶紧去潭底看看清况。” 两人加速飞行,很快抵达无尽潭底。落地后,两人皆为面前情形震惊。只见硕大的石台已被震碎,上面满是又长又深的爪痕,显而易见这里曾困住了一只巨大的野兽。 秋凌烈沉声道:“难道是妖兽?” 应央蹲下`身仔细查看这些爪痕,“爪痕便能如此巨大,这妖兽体格相必更为庞大。” “清岳境出现这样的巨兽,不可能没人发现。” “那只有一个可能……”应央低声。 秋凌烈已猜出他心中所想,开口道:“只希望我们都猜错了,论道大会期近,若是境内混入一只可幻化人形的妖兽,后果不堪设想。” “先从那小弟子入手,那妖兽若真是救他而来,绝不会与他脱了干系。”应央声如寒冰,眸色深沉。 另一边,屠满满将山一般的杂物一股脑倒下,旁边一名弟子调侃他道:“满满师兄,小金刚呢,怎么没跟你在一起?” 屠满满埋头道:“不知道。” 旁边的人笑起来:“每次都是你们两一大一小顶着小山过来,现在就见你一人,真有些不习惯。” “以前只青剑山有一个大金刚,现在又多了一个小金刚!你们说,要是认真比比力气,这大小金刚,哪个力气更大?” “这可真不好说,掌门三弟子天赋异禀,若不有点能耐,怎么当得了掌门弟子。” “你这话我不服了,我们满满师兄难道不是天赋异禀?这体格,这肌肉,是一般人能有的吗!满满师兄你说是不是?” 屠满满拍了拍衣上的灰,不理众人的玩笑,转身返回青剑山。 回到青剑山时,已是傍晚,他推门而入,窗棱紧闭,屋内一片漆黑。他支起窗棱,让余晖洒进屋内,感觉床上似有响动,转身便见一双血红的眼珠子飘浮在黑暗中。 24.第024章 受伤化兽 “什么人!”他随手捡起一张板凳向那红眼珠子砸去。 “嗷呜”一声轻叫,一只白爪黑猫从床上跳下,一咕噜窜出屋子,却没有逃远,站在院子里警惕地看他。 那黑猫十分奇特,说像猫,体形跟猫还是有点区别的,尾巴明显比一般的猫儿长,特别是那一双血目,有猫是红眼珠子的吗?更奇怪的是,原先以为是白爪子,却原来是四个爪子都被白布包扎着,布面上隐隐透着血迹。 原来是一只受了伤的黑猫。 僵持了一会,屠满满先折回屋里,而黑猫见他没什么动作,一跃跳上旁边的树上,趴在枝叉上,将长长的尾巴垂下,舔了舔受伤的四爪,便将头埋进爪间睡起觉来。 树下传来细微动静,黑猫敏锐地竖起脑袋,向树下看去,只见巨人一样的屠满满轻手轻脚地走过来,模样颇有些滑稽,弯下`身,放下一碗剩饭。 “咪咪,来吃饭。” 黑猫瞧了瞧那剩饭,似是不感兴趣,咧嘴打了个哈欠,甩了甩尾巴驱赶蝇虫,便又趴了回去。 屠满满躲在一边看了好一会,见黑猫没有一点下来的意思,跑回屋里,不一会,端了一盆青瓜来,过来一会,又放了一个米饼,又过了一会,拿了几个红果子。 “咪咪,你饿不饿,下来吃点水果。” “咪咪,你爪子受伤了,别爬那么高,小心摔了。” “咪咪,你倒底想吃什么?我给你拿。” “咪咪,你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 “咪咪,天黑了,你呆在树上不安全,跟我回屋。我不会再吓你了。” 黑猫眯着眼瞧着屠满满跑进跑出,实在想不到这么一个面冷寡言的壮汉会是个对小动物同情泛滥的家伙。明明——白天还对她爱理不理。 是的,这只黑猫就是释心。 她进入无尽潭没有找到颜不语,却被法阵困住,便知道大事不妙,不得已化了原身冲出法阵。因为伤了元气,再则一身伤回天机山太过引人注目,便将自己缩小成黑猫大小,躲起来一边自行疗伤一边等天黑。 躲进屠满满的房子只是因为这青剑山内,她唯一称得上认识的人也只有他了。 万万想不到,这壮汉的内心竟藏着一颗柔软怜弱之心。 天很快就黑透,屠满满回了房间,点上蜡烛,仍时不时从窗户向她看来。 觉得力气恢复得差不多,释心跳下树叉窜进了树丛中,随即变回人形,通过机关陆返回了天机山。 天机山只有一处机关陆,在山脚处。释心从机关陆下来,自山脚沿山阶一路走回自己的房间,也不敢点灯,洁面束发换好干净衣裳,这才点了灯。 灯光从窗户映出去,不一会祈崆就来敲门道:“小师妹?你回来了?” 释心若无其事地来开门:“师兄,你这么晚了还不睡?” 祈崆板着脸道:“你下午去哪里了?我到处找你不到。” 释心将早想好的说辞说出:“我搬完东西后有点累,想偷个懒,就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打了个盹,没想到睡过头了。” “让你别逞能,屠满满搬多少你非得要跟他搬得一样,累到了。一个人怎么回来的?” “坐机关陆回来的。师傅呢?” “师傅他也刚从外面回来,没得空来管你。” “师兄,我困了,想睡觉。” 祈崆点点头:“睡,见你没事师兄就放心了,走了。” “嗯,师兄晚安!”释心糊弄走祈崆,连忙将门关上,将身体扔上柔软的床,深深地呼了口气。 今日实在是险中求生,她不得不猜测无尽潭里的法阵代表什么意思,是专门针对她,还是所有偷入潭底的人?颜不语去哪里了?她画的血圈不在了,难道他已经魂飞魄散了吗?颜不语若是没死被人带走,会供出她来吗?除了颜不语,绮陌也知道她下过那个水潭,她会说出去吗? 脑中实在太乱,她在床上辗转反侧,直到了凌晨才昏昏沉沉地睡去。 梦中神尊言笑晏晏:“驽兽,我的小驽兽。又跑到赤水里调皮了?来让本尊抱抱。小驽兽长这么大啦,本尊都要抱不动了……” 睡梦中的释心弯起了嘴角,笑得开心:“主……人……” “主人?谁是你的主人?” 一道清清冷冷的声音撞进耳朵,释心猛地睁开眼,发现天已经亮了,而应央正站在她床边看她。她愣了片刻才反应过现在的情形,忙把受伤的爪子缩进被子里,“师傅?你怎么进我屋了?” “早课时间已经过去半个时辰了。” “啊!我睡过头了,我现在就起床!” “不必了,为师一会与三尊者在天机殿内有要事商议,今日早课就算了。” “哦。” “你梦里一直在叫‘主人’,那是谁?” “哈?我说梦话了吗?我不记得我做什么梦了。” 应央认真看了释心几眼,没有追问下去,淡淡道:“好好休息。” “是。” 应央走出释心房间,关门转身,与祈崆正巧撞上,后者立即行礼道:“师傅。” “正准备出去呢?” “是,还有几间房间差茶具、蒲席等小物,现在采买已经来不及,正要去与鼎部的人协调,先从非闲殿借几套过去。” “夙葭呢?” “一早便出去了,整个论道大会的鲜花、盆景、绿植、苗圃都是她布置,她是最忙的。昨日刚从境外带回许多奇珍异草用来装饰会场大殿。” “释心这几日跟在你身后可曾调皮?” “没有,小师妹很听话,搬运之事都是她和青剑山的屠满满两人齐力扛下。” “看着她点,为师刚见她面色泛白,困乏无力,别让她太辛苦了。” 祈崆道:“是。” 应央交待完便回了天机殿,不一会三尊者陆续抵达,应央与秋凌烈将无尽潭底的事与另两人说了,众人皆面色凝重。 沐画道:“当务之急,是赶紧将那妖兽找出来。论道大会在即,天下修真之人齐聚清岳,若妖兽现身伤人,清岳境英名尽毁。” 岭北迈道:“秋兄,那小弟子可曾招了?” “没有,无论如何他都不肯说。” “我倒是有一个主意,那妖兽既然是奔着那弟子而来,不若以他为饵将那妖兽钓出来。” 秋凌烈道:“我们已经失败了一次,恐怕那妖兽不会愚蠢到再次上当。” 岭北迈道:“既然妖兽不会轻易现身,我们何不假意放那弟子逃走,让他亲自带路帮我们找出妖兽?” 应央道:“这法子可行,既是岭尊者所献,就由你全权负责,我们会配合你行动。” 岭北迈道:“遵命。” 沐画叹口气道:“十日后便是论道大会,希望这件事能在论道大会前完结。” 商议完毕,三尊者陆续离开。释心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正看着沐画尊者最后一个御剑离开天机山。释心不傻,昨日她闯无尽潭法阵,今日应央便召集三尊者议事,两者必有关联。她对着阳光伸出伤痕累累的双手,叹口气,以后行事要更加小心了。 祈崆放了释心半日假,下午又将她叫到身边,交待她任务。这次没让她跟着屠满满干重活,而是让她做一件一点都不废力气的事——跟在聂殊后面盘点物件。 聂殊是塔部二弟子,行事细心且有耐心,而且是个整理神人,无论多么乱的仓库,只要经了他的手,立即整齐有序,条目清晰。 关于聂殊还有个趣闻,据说某日一个塔部的小弟子打扫仓库时在角落翻出十斛散落的菩提手串,因年久绳子腐烂断裂,不同的菩提子完全混在一起,正不知如何处理。聂殊知道后,便将那十斛菩提子搬到院子里,就着清风坐在树下,分了整整一日的珠子。要知道菩提十八子,足有十八种不同的珠子,十斛总计足有数万之数,聂殊不仅按品种分好,连每种的数目都核算准确,最后重新入库。也因此,聂殊得了个外号,“十斛算子”。 盘点的活看起来比搬货轻松,实际却非常繁杂琐碎,论道大会所用之物小到筷子、碗杯、毛笔、绢帛大到香炉、丹鼎、香案都要核对库存,盘点清楚。才盘点了了一个时辰,释心就头晕眼花,恨不得回去搬东西算了。 到了傍晚,释心的情况就更严重了,数数只要超过一百就开始犯恶心,超过两百就开始断数,前一个还默念着“二百九十三”下一个愣是记不得是二百九十四,还是二百九十五,实在受不了偷偷跑到一边树荫下休息,心中不得不佩服聂殊,足足十斛珠子,要是一般人会数到发疯! 便在这时鼻间传来一股熟悉的戾气味,释心立即转过头去,便见何回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正冷着眼看她。有了前车之鉴,释心才不会傻呼呼地上去打招呼,正猜测他出现的用意时,便见他大步向她走来,然后毫无一丝停顿地从她身边经过,径直向聂殊走了过去。释心这才反应过来这两人是师兄弟。 两人交谈了几句,聂殊面露惊讶立即与何回离开了。释心也开心落得没人管,乘机关陆回了天机山。 25.第025章 玉凝石证 沿着山阶爬到天机殿,便见夙葭也从彩云上缓步下来,正眼都没看她一眼,手上捧着一个小匣子,昂首迈步往天机殿走去。 释心好奇她找应央什么事,便也跟了过去。一路跟着她走入天机殿,除了跨入殿门时,夙葭扔给她一个冷眼,全程只当没看见她。 “师傅。”夙葭走进正殿,款款道。 “师傅!”释心不甘落后,直接撒丫子跑到应央身边,一手抱住他的胳膊,“师傅,我想你了!” 应央看了一眼过份热情的释心:“哦?” “突然就想师傅了,明明早上才见过面的,半日不见就好想好想,真想时时刻刻陪在师傅身边!” “不要胡闹了,坐好。”应央道。 “是。”释心应了,身子却还是黏在应央胳膊上,一边一脸挑衅地看向夙葭。 瞧着释心腻歪在应央身上的模样,夙葭脸色阴沉下来,真恨不得一掌拍飞了释心。只是当着应央的面,她不能发作,更不能像释心那样没脸没皮,轻咳了一声道:“师傅,这毒血我已经查清,是妖血无疑。我对比了数百种妖兽,都未找到相符的,不过以这血毒之厉来看,这妖兽必是一只极厉害的妖兽。我已将此血滴入玉凝石内,只要妖兽靠近,玉凝石立即会有反应。” 释心听得身子一僵,看着夙葭缓缓打开小匣,露出里面一块绿色的玉石,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暗骂自己愚蠢,非要跟夙葭斗气,把自己送上门来。 只听应央道:“这玉凝石的作用范围是多大?” 夙葭顿了顿,道:“一尺。” 哈?一尺?释心感觉脑子瞬间活络过来了。 只听夙葭接着道:“血迹已经干涸,效用只能在一尺内发挥……葭儿已经尽力。” “算了,有总比没有好。去给执塔尊者送去。” “是”夙葭临走前不忘剜了释心一眼,释心一点也不露怯地剜回去。等到夙葭走了,应央开口道:“刚才夙葭打开匣子时,你很紧张?” 释心一惊:“呃,没有,我是好奇二师姐带来的宝贝。师傅,你跟二师姐一直在说什么毒血,什么妖兽,什么意思啊?” “这件事你不用多问。” “哦。” “手……怎么受伤了?” 释心心慌意乱之时,忘记藏好双手,这时急忙回缩,却被应央一把抓住。释心收手不及,心又再次提到嗓子眼。好在伤口已经停止流血,又被纱布裹得紧实,从表面上看不出问题。 哪知应央眉头微蹙,便要拆布验伤。释心这哪坐得住,“腾”地站起来,顺势将手抽回:“师傅,我,我,饿了。” 应央的手还停在半空中,看了一眼释心,慢慢收回:“饿了就去吃,指望为师给你做饭吗?” “是!”释心如蒙大赦,立即往外跑去。 如此相安无事了三日。因聂殊临时有事被何回叫走,祈崆便又安排了一人来负责盘点事宜,正是琴部五弟子琉璃珠。这琉璃珠人如其名,长得珠圆玉润、美艳动人,却也是个稀里糊涂的主。本来是帮着昆婉筹备布匹之事,现在临时被叫过来盘点,比释心还要迷惘,数着数着就呆呆地抬起头来问释心:“我刚数到几了?”明明已经入库的东西,帐目上却忘了记,事后到处找;别人问她要三十包香料,她能给人送三百包去。口头禅便是:“大差不差,算啦,算啦。” 就她和释心两人把库存搞得一踏糊涂,祈崆再也抽掉不出别的人手过来帮忙,只得忙完手上的事后过来帮两人善后,常常一弄就到三更半夜。祈崆外表看上去严肃苛刻,内里却是个柔软的人,自然看不得娇滴滴的琴部女弟子和宠爱的小师妹跟着他一宿一宿地熬夜,都是早早地放她二人回去,自己一力扛下所有的事。 这天傍晚,释心照例被祈崆早早地放回去休息,刚从天机山脚下的机关陆出来就闻到颜不语的气息,当即奇怪地沿着气息追寻过去,在离天机山脚还有一里地的小道里看到了一身粗布麻衣的颜不语。 此时的颜不语虽未着青剑山弟子服饰,看上去却更精神了,腿脚有力,眸光精亮,身量看上去也拔高了许多,脸上用一块破麻布围住,身子藏在一处阴影里,似乎在刻意隐藏身形。 此时两人尚有一段距离,以正常人的视力颜不语是不可能发现她的,然而颜不语的头转向了释心的方向,目光也移向了她的藏身之地。释心就要现身,只见颜不语目光直直地看进她的眼里,然后缓慢却坚定地摇了摇头,释心怔住,便见他很快转身离去。 释心虽不明白他的用意,仍是安静地藏在树林里,等他走了以后才出来。 又过了几日,释心去天机殿内找应央,应央不在,而玉凝石正安静地放在他的书案上。 释心奇怪为何这石头又回到这里,四顾无人,小心翼翼地走到玉凝石跟前,绿色的小石头立即红光大盛,她正要退开,只听一声细小的“咔哒”声,那石头竟自中心裂开,露出石头中一滴干涸的血迹,红光也随之湮灭,变成绿盈盈的光。 释心暗骂自己没事找事,拿起裂成两半的玉凝石怎么拼也拼不好,突然听到门口传来脚步声,慌得手足无措,只得将那裂成两半的石头塞回小匣子里摆好。只要不取出来,乍一眼看去至少是完好无损的。 走进来的是应央和夙葭,两人进来后才发现释心也在里面,颇有些惊讶。 应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进来,瞧师傅不在,就看了会书。” “嗯。”应央随口应着,目光却盯着释心,看她就站在玉凝石边上,而玉凝石安静地躺在匣子里毫无动静。 “你来的正好,为师也正有事找你。” “什么事啊,师傅?” “夙葭,你先回去。” “是,师傅。” 夙葭离开后,应央道:“你那日问师傅毒血、妖兽之事,师傅今天便告诉你怎么回事。我们清岳境内混进来了一只妖兽,我们正在设法捕捉它。” “啊!怎么可能!太可怕了!师傅,这妖兽会吃人吗?”释心一脸惊恐。 应央斜睨她:“我们是修仙门派,降妖除魔是职责,一提妖兽,怎么怕成这样?” 释心觉出自己演得有点过火,忙道:“我,我不是怕,只是想不到境内会出现妖兽。” “颜不语,你还记得吗?” 释心苦着脸:“师傅不许我见他,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颜不语逃了。” “逃?为什么逃?” “那小弟子看上去木讷软弱,一度又癫狂若疯,没想到却是个城府极沉的。他大概是猜测出我们的用意,带着我们的人在清岳境内四处兜圈子,然后趁机逃离出境。” “师傅,你说得没头没脑的,弟子听不懂你说什么。” “颜不语在天机山住过一阵子,那时你与他最为亲密,他可有跟你说什么不正常的话?” “师傅,颜不语那时整个人就像个疯子,讲话都是颠三倒四的。你要问我他说过哪些正常的话,我说不定会记得一些。不过师傅,颜不语他倒底怎么啦?他被赶出天机山,难道不应该回青剑峰吗?” “算了。他既已叛逃出境,此后与清岳再无瓜葛。以后他的事你就不要问了。” “我没问,明明是师傅自己突然提起他的。” “好,是为师的错。”应央顿了顿,“这玉凝石也没用了,你把它送到宝物阁放好。” “是。”释心毫不迟疑地捧起匣子,见应央不动声色地盯着他,咧嘴笑道,“师傅,那我这便去了。” “去。” 释心捧着匣子离开天机殿,暗自称幸,若不是这玉凝石突然裂了,她可真要暴露了。这几日的事发生的实在太过侥幸,仿佛冥冥中有股力量在保佑她一般。 颜不语出逃,妖兽的踪迹更加消散无形。眼见论道大会期近,应央和四尊者没有其它策略,只得加派人手,昼夜巡防。 很快到了论道大会举行之日。论道大会的举办地点是崇知峰旁的一座浮陆,名为“芸陆”芸为芸芸众生之意。 大会筹办了很长时间,真正举行时,反而简单起来。大会一共十九日,前四四一十六日由四尊者依次讲道,后三日则是掌门讲道。因执鼎尊者闭关,不能出席,便由应央连讲七日。 讲道之时,首席旁会多置两席,由尊者亲自挑选出器重的大弟子们入席护法。因为这两个席位相当于召告宇内,这是某尊者最看重的弟子,是以无论境内弟子还是来论道的修真之人,目光都紧盯着那两个席位。 自然等到应央讲道时,在他席位下首也置了两席。在另外三尊部下会出现大弟子争这两席之位的事情,而在掌门这里,这情况便不存在。无论是谁来看,那两位置非拥有惊世资质的祈崆和天生仙骨的夙葭所有,根本毫无悬念。 于是到了应央讲道那日,祈崆和夙葭上座,刚入门的释心只能哪凉快呆哪了。释心听应央讲道讲得多了,便也不觉得多有意思,只捡了最末的位置坐了,若是困乏时还能闭眼打个盹。 26.第026章 论道大会 正困得迷迷糊糊间,周围几个衣着不甚讲究的修士开始低声聊起天来。 只听一人道:“五十年前,我初次来听应央掌门讲道,如醍醐灌顶,心神通透。只是当是第一次见时,应央掌门身边便只坐了那一名男弟子,那美若天仙的女弟子不知是哪位。” “你是久居深山修炼孤陋寡闻了。那女弟子不是美若天仙,而正是天上仙子,是二十多年前,拜入应央门下的二弟子。” “鄙人糊涂了,即已是仙人之躯,为何要拜入修真道门。” “二十年前,这件事在修真圈子内传得沸沸扬扬,说符禺仙境的一名小仙子,因恋慕应央掌门入清岳境拜师,故事传得非常离奇波折。看着今日情形,这一师一徒,真是十分般配。” 又一个声音插`进话道:“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落花有意,可流水无情。那小仙子纵是有情,而应央早已修炼至无欲无求,心无悲喜的境界。应央掌门一心一意将她当做徒弟对待,断不会有一丝一毫别的心思。” “你又不是应央,怎知他对他的二弟子就全无情意?” “分明是你思想龌龊。” “你说我?你这酸老道,难道你见到夙葭仙子,没有起别的念头?” …… 释心听到后面睡意全无,只觉得心里有点不舒服,具体哪里不舒服也说不来,就是不开心,很不开心。抬起头向讲坛望去,目光在夙葭和应央身上扫了几个来回,心情更不好了。 傍晚道会结束,祈崆走到她身边道:“怎么坐到末席?师傅以为你未曾出席,还问我来着。” 释心心情不好,话里便带着酸:“师傅有你们两个徒弟就好了,我出不出席有什么区别呢。”说完一转身便发现应央正站在她身后,表情僵了僵,转身便想走。 应央唤住她道:“那个弟子席,你想坐?” 释心其实根本不在乎席位不席位的事,只是突然意识到,应央身边从来没有她的位置。他有祈崆,有夙葭,这就够了,她可有可无。这个想法让她恐慌,也许未来某一天,当应央不得不从三个徒弟中选择时,会毫不犹豫地先划除她。 没等她回答,夙葭冷冷道:“凡人就喜欢这种追名逐利的无聊事情。反正我也不想傻子一样整天坐在那里,你想坐明日便让给你坐。” 释心本来就不是为席位的事置气,一听夙葭这种施舍的口气,更加不乐意了:“谁要你让了?你不要的东西我也不希罕要!” 说完气呼呼地离开,却被祈崆拉了回来:“你往哪里跑?跑回天机山去?” “我坐机关陆回去。” “好了,别闹了。”祈崆说着御剑载起释心。释心不能将决绝离去的气势表现得更强硬些,但至少面子上也要死撑,于是僵着个小脸,一路上就是不看应央和夙葭。 四人很快抵达天机山,释心脚一落地,撒丫子便跑。若是论奔跑的速度,这三人中没一个能跑得过她的。可应央的反应速度更快,直接伸出一臂拦腰把她抱了起来。 释心双脚腾空,气得乱蹬:“放开我!” “好好的,乱发什么脾气。为师哪里做的不如你意了?” 释心安静了,垂下头来,像没了力气的小猫。 “若是有什么不满跟为师直说,师傅不爱猜你们的小心思。” 释心被拦腰挂在他身上,晃了晃腿,“师傅,你硌着我胸了,胸疼。” 应央手一僵,面色尴尬地放手,释心窜的跟猫似的,瞬间没了影子。 “这丫头……” 祈崆道:“师傅,小师妹不会是今日看到师傅只带着我们两个,心里不平衡了?” 夙葭冷冷道:“小小年纪,嫉妒之心就如此重,还指望她静心修仙?就她这无法无天的脾气,迟早一天闯出祸事。” “夙葭。”应央微有不悦。 “葭儿的话越来越不入师傅的耳了。也罢,葭儿累了,告退。”夙葭说完,板着脸走了。 现在只剩祈崆和应央两个大男人留在原地,祈崆叹了一口气道:“师傅,我有一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应央连着被两个徒弟甩脸,心中也有些不快:“说。” “师傅,你刚收释心之时,沐画师叔曾跟弟子开玩笑道,‘若有一日夙葭回来,你这两个师妹啊,迟早得吃醋吃得不可开交’,师傅,现在她们两个,就是在吃醋。” 应央冷冷看了祈崆一眼:“那依你看,为师应该如何做?” “帮谁都不好……”祈崆认真想了想,“要不师傅再收几个徒弟,弟子多了,就不会有这种情况了。” “你倒是替为师着想,一心想着光大师门?” “是,弟子自然希望师弟师妹多多益善。” “那简单,为师干脆放你出师,自成一脉,随你收百八十个弟子,为师都没有意见。” 祈崆看了看应央神色,忙道:“师傅,我开玩笑呢。您,您别跟我一般见识。”说完灰溜溜地跑了。 应央明明是沉着脸,等祈崆走了,便也笑了,步伐轻灵地迈向天机殿。 祈崆回了住所,看见他的小师妹正搬着一个凳子孤零零地坐在桂花树下发呆。 “小师妹,你今天倒底怎么了?是因为弟子席的事?我不觉得你是在乎那些名利之事的人。” 释心转过头,目光触上祈崆关切的眼神,立即一撇嘴委屈道:“祈崆师兄,你跟我讲讲二师姐。” “夙葭她啊,跟我们不一样。你我虽是修仙,却仍是凡躯,而夙葭天生仙骨,是正统的仙人。” “仙人?既是仙人还要来这里修什么仙?” “谁知道,反正她要拜入清岳为徒时,整个修仙界都轰动了。凡人能有几个修成天仙的?却偏偏有天仙自降身份拜入修真门派,可不是天下第一奇事。所以一直有传言——”祈崆神色古怪,欲言又止。 释心急道:“快说,什么传言?” 祈崆摇了摇头:“不说了,回去睡觉。” 释心死死拽住祈崆,一副他不说便休想离开此地的架势。祈崆抵不过她纠缠,为难道:“徒弟八卦师傅,这样不好。” “祈崆师兄~”释心软硬兼施,柔柔唤了一声。 闷骚如祈崆自然敌不过师妹的撒娇之功,道:“世间一直有传闻,说清岳境的掌门都是天人转世。” “然后呢?” “你想啊。若师傅真是天人转世,夙葭师妹又是天仙之姿,她不顾身份来寻他,分明两人前世有过纠隔,师傅转世了,她追寻而至,不离不弃。” 释心听着有些发愣,虽然跟白天那帮修士的话稍有出入,但话听起来怎么那么熟悉,熟悉得——分明就是她的套路! 只是夙葭是仙,她是兽,还是修仙之人最为痛恨的妖兽。更为残酷的现实是,夙葭在她之前找到了他,陪在了他的身边。 释心松开祈崆,手脚有些发凉,呆呆地向住处走去。 祈崆瞧她模样,奇怪道:“你怎么了?怎么这种反应?” 释心被接二连三的打击击得头重脚轻,侧头看他道:“那我应该有什么反应?” “呃……” “师兄,我有点累,先回去休息了。” 释心躺回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祈崆的话,“追寻而至,不离不弃”,她的主人,她的神尊,她的师傅,那个曾在赤水畔陪伴她两百年的人,好像不再是她一个人的了。 释心猛地坐起来,突然意识到,他似乎从未是她一人的。 她以前是一只兽,是他众多宠物之一;现在她变成了人,也只是他众弟子中的一个。看上去对他很重要,其实本质上也是可有可无。 而他对与她来说,却是全部。 饕餮第一次认真思考起了自己存在的意义,懵懂而迷惘。 剩下的六日论道大会,释心索性不去了,整日闷在房间里睡大觉,免得又听到那帮外来的修士们说些乱七八糟的掌门轶事。 不知不觉,让整个清岳境上下紧张忙碌的论道大会就结束了。等到最后一个外人离开清岳境,整个清岳境的气氛都变了。机关陆全部关闭,再不可随意传送。原先每座山门的岗哨看守十分松懈,各部弟子没事窜窜门也无须通牒文书,现在山路之间三里一岗,五里一哨,没有通牒文书寸步难行。天空御剑巡逻的弟子也增加了,每一个御剑而过的弟子都会被拦下来盘问清楚身份才能放行。各部弟子除非有尊者命令,否则严禁离开本部。 清岳境里紧张压抑的气氛连最不懂事的杂役小弟子都感受到了。释心自然也感觉到了清岳境的异常。 颜不语虽然逃了,妖兽的行踪还没有确定。在没有找到妖兽前,一切都还没完。 因为机关陆关闭,释心只能呆在天机山里,无聊得快发霉了,于是又缠起应央“师傅,你就同意我用御剑术。你看,别的大弟子们飞来飞去多威风啊,我好歹是您的三徒弟,到现在都不能单独御剑,说出去丢不丢人?师傅不觉得丢人,我还觉得给师傅丢人呢。” 应央不会所动道:“你凭着一把木剑就摔毁了青剑山的山头,没人敢觉得你丢人。” 释心便又想施展抱腿撒娇功,哪知刚扑过去,夙葭便走了进来。 27.第027章 探望绮陌 夙葭剜她了一眼,对应央道:“师傅。” “布置好了?” “是。” “小心盯着,一有什么情况立即向为师禀报。” “是,葭儿告退。”夙葭退了出去。 释心连忙问:“师傅,你让二师姐布置什么?” “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多问。这阵子呆在天机山不许出去,要是无聊就去书库里看书。” “我不想看书,没意思死了。师傅,我看祈崆师兄这阵子早出晚归的,要不像跟论道大会一样,让我跟在他后面打下手。我力气大,一定帮得上忙。” “祈崆做的事,你掺和不了。收心呆在天机峰内好好修行。” “是~师~傅~”释心瘪着嘴道。 很快过去两个月,妖兽之事仍然毫无头绪,应央和三尊者多次商议,都要怀疑那妖兽是不是跟着颜不语一起逃离了清岳,只是没有确定的把握,万分之一的可能性都不能冒这个险,清岳境内的防卫和巡逻力度不减反增。 释心在天机山一呆又是两个月,已经无聊到要靠数离风株的叶子打发时间了。离风株被释心种在了院子的桂花树下,每日呵护得跟宝贝一样。可这么久过去,离风株只长出两片不足指甲盖大小的小叶子。释心馋得不行也只敢舔舔,压根是舍不得吃的。 长期面对着离风株想吃不能吃的滋味比挨饿还要难忍,释心实在忍不住跑到应央面前道:“师傅,我好无聊啊,你陪我玩。” 应央低着头,根本不看她:“师傅没那闲功夫。” “那师傅你找个人陪我玩。” 应央抬起头:“你要师傅给你找谁?” 释心一听有戏,忙凑上前去:“我知道大师兄、二师姐都忙,肯定不会理我。要不让绮陌来陪我。她话多,跟她在一起一点都不无聊。” “修仙之路漫长平淡,你在天机山才呆了一年就嫌无聊无趣了?” “唉?我没说修仙无聊啊,我是嫌总呆在一个地方无聊!”释心赶忙解释,“师傅,如果你不让绮陌过来,就让我去九鼎山找她玩。” “你想去玩几天?” 释心比了十个指头,看了一眼应央的神色,缩回三根:“七天,就七天!七天我就回来。” 应央低下头提笔写着什么,半天不说话,释心几乎以为他不同意了,凑上前想再争取一把,见应央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将那写上字的玉牌递过去:“通行玉牒,拿去。” 释心第一次见到玉牒,拿在手上反复翻看,惊奇道:“师傅,以前怎么不需要这个?” “规矩一直有,只是这些年清岳境太过安逸,就松懈了。不然当年凭你一个小丫头,怎么可能畅通无阻地走到为师面前?”顿了顿,似是自言自语道,“确实太过松懈了,一个小丫头可以闯进来,连妖兽都混了进来……” 释心一听,生怕他把这两者联系到一起起了怀疑,忙道:“那师傅你忙着,弟子告退了。”急忙跑出大殿。 出了天机殿,释心立即向山脚的机关陆跑去。跑到了才发现机关陆被关了,现在就是一块游离浮沉的普通石陆而已。释心只得一路向九鼎山走过去。好在天机山与九鼎山不是太远,以她的脚程,半天也就走到了。 释心两个月未下山,这才知道境内现在管得有多严,几乎没走几步就有人上前盘查她的身份,没有玉牒寸步难行。她想若是两年前清岳境内就是这光景的话,她估计刚上岸就被巡逻的弟子发现赶出去,也不会遇到颜不语,更不会直接畅通无阻地走到应央面前去。 当九鼎山就在视线里时,释心无意往远处眺了一眼,只见极远处的浓雾之间,居然还有一座雪山模模糊糊,若隐若现。进入九鼎山后,又经过几道岗哨终于问到绮陌所在。 绮陌此时正跟众弟子在演武场练功,听有弟子说天机山派人来找她,一边疑惑一边走出去,见到释心后惊讶道:“释心,怎么是你?” 释心笑得露齿:“我跟师傅讨了七日来找你玩。” 绮陌抿嘴一笑:“我们还真是心有灵犀了,我刚想着要是你在这里就好了,你就真的来了。” “你也想我了吗?” “是呀,想死你这只大狗了!来,我们到一边说去。” 原来这几日正是鼎部评选大弟子资格的日子。 所谓大弟子,虽跟“小弟子”们在称谓上只一字只差,所代表的意义却天差地别。严格来说大弟子才算是尊者真正的入门弟子,可以称本部尊者为“师傅”,称掌门为“师尊”,这两个称呼是小弟子们绝对不允许用的。光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大弟子与小弟子们地位差别来。 清岳境琴剑塔鼎四部每部门下都有数百弟子,而大弟子只有二三十人,如沐画尊者执任时间较短,部下大弟子不足十数,身为九弟子的蓓洛欢就是目前最末位的大弟子。 鼎部尊者焚海是四部中年资最长的,门下大弟子人数原来是最多的,只是百年前闭关之时,失踪了一批后又离开了一批,剩下算上齐上年只余五人。焚海尊者闭关后,首座弟子齐上年代师执政,管理九鼎山,随即便碰到了一个棘手的问题。焚海若是闭关,谁来收大弟子呢?齐上年深思熟虑后,制定下了以考试评定鼎部大弟子资格的规矩,这也是四部中唯一的特例。 现在鼎部大弟子数已经十七人,但从六弟子开始,不可与前五位大弟子同位而语。 绮陌给释心普及完基本常识,随即道:“这次评定考核,我也报名参加了!我已经连考了三年了,希望今年可以通过!” 接下来四日,释心彻底沦为绮陌的陪练,绮陌斗志高昂,每每都要释心陪她练习到半夜才肯休息。释心这下是不无聊了,可也快累趴下了。当然绮陌也跟释心讲了许多事情。绮陌简直是一个‘全知道’,看着文文静静其貌不扬的,偏偏无论什么事她都能说出一点道道。 自然,绮陌也提到了颜不语出逃和妖兽之事,许多释心疑惑没搞懂的地方都在绮陌这里得到了解答。 无尽潭中发现有妖兽闯入的痕迹,颜不语自然无法撇除与妖兽勾结的嫌疑,秋凌烈动了大刑依然没从颜不语的口中得出妖兽的踪迹,正无计可施时,岭北迈献计假意让颜不语逃走,通过跟踪他来追捕妖兽。哪知颜不语已不是当日懦弱任人欺负的小弟子,偷食炼魂葵,体质被改,力量大增,先是带着跟踪他的人四处兜圈子,然后趁众人疲惫之时逃出了清岳不知所踪,至今仍有一队人马在境外负责追捕他。 叙述完这些事后,绮陌双眼精亮地盯着释心:“这件事我之所以打探的这么清楚,是为了你,释心。” 释心心中一惊:“啊?” “我知道你跟颜不语的关系不一般,我也知道你下过无尽潭底。你放心,我不会说出那天的事。但你以后也千万别提颜不语的事了,他现在就是清岳境的禁忌。” “我知道了。”释心顿了顿,岔开话题道,“我来九鼎山时,见着北面隐约还有一座山脉,以前一直没注意过,那是什么山?” “北面?那一定是禁地烛龙山了。那山常年积雪,严寒无比,被云雾覆盖,你能看见是偶然。” “那就是烛龙山?可是因为炼魂葵的原因,被列为禁地?” “那山里的禁忌可不止这点,炼魂葵在烛龙山里都不算什么。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没有人敢闯进去。反正,你知道那山很邪门就行了,别好奇心重去触霉头。” 释心听到这句话,心里却突然起个念头。离风株是当年神尊从北境严寒之地移植回赤水畔的。为了让离风株成活,神尊布置了一个寒冰结界。如果她将这离风株移到严寒的烛龙山上去,会不会生长得更快些? 转眼就是正式考核的日子了。这日早上,释心与绮陌来到考试校场,发现齐上年、昆婉、古燎达都在,连祈崆也在场,五位首座大弟子竟现身四位,愣了愣,低声道:“什么情况?他们都是来观摩的?” 绮陌笑道:“这事我倒忘了跟你讲了,因为是代师择徒,所以由五位首座弟子一起出任主考官,五人都同意通过,才算是通过。不过阎王何素来不喜欢出席这些场合,现在就是四位主考官。” “若是其中有一个不同意,你就通过不了?” 绮陌笑道:“你傻啊,虽然是四位主考官,也只是装装样子,必竟是鼎部内部的事,只要齐师兄点了头,其它三人一般不会为难的。” 绮陌进入考核弟子队列。释心不好跟她一起进入场地,刚准备绕到周围围观的弟子中去,远远看见祈崆朝她召了召手,立即开心地跑到她身边去:“祈崆师兄,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师傅早告诉我你来九鼎山之事。我已经找你好一阵子了。一会考核开始你就站在我身边看着,别调皮捣蛋。” “是,师兄。” 28.第028章 弟子考核 考核很快开始了,第一个弟子上场。一共四道考题,每位首座弟子出一道。齐上年第一个出题道:“请说出五十种使用苏眠草炼丹的禁忌。” 听了题目,释心颇有些惊讶,低声对祈崆道:“师兄,这是什么考题?难道不是考验法术?绮陌这些天都在让我陪她练习法术呀?” 祈崆笑道:“哪有那么简单。法术只是一部分,齐上年是他们的大师兄,最熟知这些人的优点和不足,他出的考题,都有针对性。” 果然便见那名执剑上场的弟子抓耳挠腮,断断续续说出十五种禁忌就再也说不出来了。 齐上年道:“云燕,我一直告诉你,法术固然重要,然而你入我鼎部,采药炼丹这才是根本。去本逐末,如何能有见树?回去把《丹草集撰》抄个两百遍。” 释心“噗”地笑出声来:“师兄,这考核要是不过还要当众受罚,这些鼎部弟子可真惨。” “齐上年治人治心,自有一套。” 叫云燕的弟子信心满满而来,灰头土脑而去。因第一道题未过,后面三题自然连出都不用了。 第二位弟子看上去像个书生,齐上年给他出的题是:“连跨十个火鼎。” 那弟子一听只要跨火鼎如此简单,表情立即就轻松了,志在必得道:“弟子定不负大师兄所望。” 释心又忍不住笑了:“师兄,怎么有这样的题,之前那么壮的弟子,让他背书,这个一看就文质彬彬的,居然让他跨火鼎。” 祈崆道:“那火鼎中不是普通的火,而是炼丹的纯阳之火。这弟子体内阴阳失调,阴火过旺,阳气不足,分明是平日修炼时走上了岔路。齐上年这是借考试点醒他呢。阳火灼体,他根本捱不过五道纯阳之火。” 果然那弟子刚跨过第二道火鼎额上便汗如雨下,跨过四道火鼎后直接一头栽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齐上年命人把他送下去疗伤,随后让下一个人进场。 如此连续考了七八人,都是稀里古怪的题目,看着简单,却偏偏都是那些弟子的死穴,没一个能通过。昆婉、古燎达和祈崆三人连出题的机会都没,闲坐着聊起天来,一副凑热闹的模样,明显是对这种情况已经习以为常了。 到了第九人,齐上年的态度明显变了,总算出了一个在释心看来正儿八经的题目:“为附有邪灵的武器退灵。” 那武器拿出来时,是一柄银柄尖枪,枪刃上反射着妖异的紫光。光这做为试题的枪一拿出来,便知比之前的考题高了许多段位。那弟子也不含糊,立即施法逼出邪灵,在校场上与邪灵斗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将邪灵打散成烟。 那弟子捧着银柄尖枪上前,齐上年淡淡道:“这邪灵既然由你所驱,枪便是你的了。” 就如绮陌所说,只要过了齐上年的题,后面三人出的题都不是问题。古燎达的题目是:“与我以剑过招,百招内不输便通过。”昆婉的题目是:“听我抚琴一曲,若守得心智不迷失便过关。”相较于前两人,祈崆的题目简直动机不纯:“献上生平炼得最成功的丹药一壶”。 释心几乎怀疑那弟子要大骂祈崆趁火打劫了,哪知那弟子有备而来,早奉上巴掌大小的铜炉道:“此铜炉内有辟水丹十粒,是弟子生平最得意之作,请祈崆师兄评定。” 祈崆看也不看,让释心收了,点头:“不错。” 这人喜滋滋地离开了。 释心捧着小铜炉表情复杂:“师兄,怎么觉得他们被你趁火打劫还很开心?” 一旁的昆婉笑道:“释心,你这是第一次参加难怪不知道,除了齐上年出题玩出花儿来,我们三人的题目都是不变的。至于你祈崆师兄的题目,那是师尊定下的。” 祈崆点点头,表示她所言非虚。 释心恍然大悟道:“师傅好狡猾!” “我想,还有一件事你一定不知道。”昆婉笑着附到她耳边低声道,“师尊啊,没成为掌门之前是焚海的徒弟,是当时鼎部大弟子辈中最年幼的一位。师尊什么方面都优异超群,无人可及,偏偏于炼丹一术上……那是一塌糊涂、惨不忍睹啊!” 难怪要讹弟子们的丹丸!释心今日算是对他的师傅有了更深层次的认识。 又考核了七八名弟子,释心看了看绮陌现在的座次,再过四人就是她了。便在这时释心居然闻了何回的气息。她从来不怀疑自己鼻子的灵敏程度,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将目光准确地投向不远处正隐在树冠里的何回身上,而何回此时也正在看她,目光交汇后,两人心中皆是微微一惊。 释心惊的是以现在的情形看,他明显藏在树冠里旁观有一会了,一直掩藏气息观察她是什么意思? 何回惊的是,他刚才只是稍稍起了些怒意,散了一丝戾气出去,怎的释心立即精准无误地发现了他? 释心看他突然扬着嘴角笑起来,戾气也随之瞬间消失无踪,正奇怪时,就见他跳下树冠大步向她走来。 何回走过来时,周围的人明显对他有些畏惧,纷纷给他让了一条路。古燎达第一个迎过来道:“何回师弟,你来啦!” 何回没什么表情地一一扫过他身后的祈崆、昆婉两人:“你们都在呢?看你们的表情,好像我很不受欢迎?”这话是对着两人说的,目光却直接穿透两人落在齐上年身上。 齐上年表情淡淡的,压根没有理他。 古燎达跟何回比较熟悉,上前揽他肩道:“何回师弟,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们五人有好久没聚在一起了。” “是呀,好久了。感觉你们四个人才是一体的,我是多余的。” 齐上年道:“既然来了,就入席观试。来人,给塔部首座弟子置席。” 一个小弟子搬着椅子过来,齐上年道:“请坐。”随即道,“下一位。” 这位弟子入场后,齐上年出的题是:“在一柱香的时间内,找出藏在九鼎山某处的魂器。” 便见那名弟子不急着离开寻找,却闭眼打坐起来。眼见香烧去一半,那人还一动不动。 释心不解道:“师兄,他是要放弃了吗?” 祈崆摇摇头,赞道:“这位弟子是真有些能耐的。他此刻正使用分灵术,这是极高深的法术,需行术者封闭六识进入入定状态,然后将灵识分出去感应魂器位置。越是境界高的人,分出去的灵识感应到的东西就越细微,最后甚至能感应到最普通的花草沙砾,于万物之中精准找到目标。当然,修炼到感应魂器的境界已经很难得了。” 就在香快烧完时,那弟子化成一道光飞了出去,片刻而归,手上拿着一枝细毫毛笔,香也应时而灭。 齐上年点点头:“不错。这狼魂笔即便拿在手里也很难发现它的特殊,你能通过分灵术感应到它十分难得。这一题你过了。下面请你古师兄指点你一二。” 眼看又一个即将考核成功的弟子,古燎达、沐画自然不会为难。最后他走到祈崆面前,递上来一个用白玉瓶子装着的“生灵丸。”所谓生灵丸,是一种可以短时间催发出巨大灵力的丹丸。 释心接了过来,交给祈崆。祈崆点点头:“很好。” 听到祈崆的点评,那弟子喜笑眉开,就等着旁边弟子宣布晋升大弟子的结果了。便在这时坐在一边的何回道:“慢着,你们是不是忘了什么?”他的目光扫了四周一圈,“如果我没记错,我也是考官之一,我还没有出题,你们就要宣布结果?” 他的话令现场众人一惊,齐上年道:“以往几届的大弟子考核,何师弟都不参加,今日为何如此有兴趣?” “齐师兄是在置疑我考官的资格吗?还是说?你在威胁我退出?”何回眯起眼,身上的戾气随之暴发,在场众人都能感受寒风阵阵。 古燎达忙安抚他的情绪道:“齐兄怎会有此意,何师弟你误会了。只是你一直未曾参与此事。今日突然前来,令大家有些意外。” 何回不理他,逼近齐上年道:“我就想问问齐上年齐大师兄,我何回,还是不是塔部首座弟子?有没有当主考官的资格?”随即压低声音在齐上年耳边道,“还是在你眼里,我跟草芥无异,可以任你欺辱不敢还手?” 齐上年神色不变,淡淡道:“我视你为什么你不必知道,你想当主考官就当。本来这里一直有你的位置,是你自己不屑要,或者说——”齐上年转过头正视他,“你怕我,所以不敢要?”被他一激,何回的怒气更盛。便听齐上年又道:“连怒气都控制不好,还敢在我身边出现?一会你控制不了戾气,别怪我把你扔出去。” 何回身上戾气竟慢慢淡了去,他转怒为笑:“很好,有齐上年你一句话,我今日便当一次考官了。对了,考题么——我们塔部以机关阵法著称,这样,我布下天演十八阵中随意一阵,若这弟子能破阵便算通过。” 说着,他迅速在校场上布下一阵,对那弟子道:“请。” 那弟子不敢直视何回的目光,犹豫不定地看向齐上年,只听他道:“去,天演十八阵是最基础的阵法之一,以你的本事通过不难。” “是。”那弟子仿佛吃下一枚定心丸,走入阵法之中。法阵之外的人是看不到法阵里发生什么的,只见不足半柱香`功夫,那名弟子从法阵中跌出来,喷出一团血昏死过去。 29.第029章 绮陌入阵 古燎达与昆婉惊得站起来,祈崆也皱起眉头。便听何回道:“看来这弟子不甚合格,连最简单的天演十八阵都破不了。这样的弟子淘汰了也好,免得日后丢人现眼。” 那名吐血重伤的弟子被周围弟子搀扶下去。昆婉道:“齐师兄,要不今日的考核暂停,改日再——” “昆婉师妹。”何回道,“你师傅沐画见着我都畏着三分,想不到你这个首座弟子胆子比你师傅还大。你觉着我们同为首座弟子,就真的平起平坐了?” 昆婉嘴巴动了动,终是无声地退到一旁去。 齐上年挥了挥手,示意下面弟子考核继续。 这个弟子上场后,齐上年直接出题道:“五方朝归”。 那弟子一愣,随即做了个揖灰溜溜地弃试离开了。 释心道:“师兄,他怎么弃试了?五方朝归是什么意思?很难吗?” 祈崆自然猜到了齐上年的心思,耐心跟释心讲解道:“五方朝归是鼎部高级术法之一,是一门极厉害的攻击类法术。鼎部以炼丹为主,修习的法术也多为防身术或是些驱灵祛魔的法术,这种直接而霸道的攻击术普通弟子一般不学习,考试更没有考过。齐上年这么做,恐怕是故意阻止弟子过关,怕他们会在何回的阵法里吃亏。” “何回的阵法很厉害吗?不是说是最基础的阵法吗?” “阵法确实是基础阵法,但施阵的人修为越高,阵内的伤害也就越高。就好比一把木剑,拿在普通弟子手里就是一把连草都砍不断的木剑,要是拿在师傅手里,你会觉得没有威力吗?” “原来如此。” 紧接着又一个弟子上场,齐上年仍是出题道:“五方朝归”,那人便也弃试了,连着主动放弃了三个人,第四个人上场时,释心眼睛一亮:“师兄你看,那就是绮陌。” 祈崆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那女弟子有点眼熟,记起来她就是在沐画的清宴上抱着酒醉的释心的小弟子。 齐上年似乎也是有些困乏了,根本不关心场下走上来的是哪位弟子,挥了挥手,旁边弟子立即道:“题目,五方朝归,考试开始。” 绮陌的表情与前三个弟子一般沮丧,却并没有直接弃试,而是深吸了一口气,随即拈指画诀,击出一道五彩炫光,只听“砰”的一声,不远处一颗五人抱的大树竟被那五彩炫光击毁。 绮陌似是也没想到自己使出的法术竟有这么大的威力,先是一愣,随即才兴奋道:“我成功了,我成功了。” 齐上年这才抬起头打量下面的女弟子:“五方朝归我并没有教过你们,谁教你的?” “没,没人教我……我……我偶然见……见大师兄使过,便记着了。”绮陌紧张得有些结巴。 “你想成为大弟子吗?” 绮陌点头:“非常想。” “你过了我这关,后面的题你未必能过,之前弟子的结果你也看到了?你确定想继续。” 齐上年的话意有所指,绮陌看了看何回,心里恐惧顿生,却还是镇定道:“弟子愿试。” “好,那继续。”齐上年转头向一旁古燎达道,“请古兄指教我门中这位小弟子。” 古燎达提剑走上场来,绮陌拔出配剑道:“请古师兄指教。” 古燎达点点头,出剑攻来。可以看出古燎达明显比之前认真,根本不给绮陌喘息的机会,剑势凌人,几乎将绮陌逼退出界。绮陌满头大汗,咬着牙硬撑。五十招过后,古燎达压低声音对绮陌道:“现在放弃是为你好,就算你过了前四关,最后一关你过不去,何苦去受那个罪?被何回的戾气所伤可不是玩笑。” 绮陌苦苦坚持道:“无论怎样,我都要试一试。不到最后,谁知道结果?” 古燎达不再说话,剑风呼啸,剑刃却似故意般地只在她四周刺探。百招过后,古燎达收剑长立道:“此关已过,请。” 绮陌向古燎达抱拳谢礼,随后走到昆婉面前。昆婉微笑道:“你这样倔强的女弟子,倒是不多见了。准备好了吗?” 绮陌点头,昆婉便开始抚琴。 绮陌深知琴音惑术的厉害,此前沐画弹奏傀儡魄琴时,营造出的幻境让所有人都迷惑了,此刻更不敢掉以轻心,默念心诀定心,便见眼前出现一片鸟语花香之地,泉水叮咚,百花盛开,如诗如画。身处在这一片详和美景中,她的神智不仅没迷失,反而越来越清醒,就在她因美景而陶醉时,琴声消失,幻境迅速瓦解,校场众人又重新出现在她的面前,昆婉温柔道:“我的题已过,下面靠你自己了。” 绮陌走到祈崆面前,取出腰间一个锦囊,打开取出里面一个彩绘小盒,双手奉上道:“这是弟子炼制的清火丹,请祈崆师兄评定。” 释心就要跑过去接,被祈崆拉住,一个小物件塞进她手里道:“让你的朋友带在身上。”释心摊开手心,发现是祈崆配剑上的剑穗珠子,忙收起来,走到绮陌面前道:“给我。”接过彩绘小盒时,偷偷将剑穗塞进她手里,见她目露惊讶,低声道:“收好了。”然后捧着彩绘小盒回到祈崆身边。 绮陌握着剑穗来到何回面前,忍不住想起那一晚和释心与他相遇时的情景,克制内心的恐惧道:“弟子绮陌,请何回师指教。” “我记得你,那晚跟那个小丫头一起的人。”何回说着,目光不经意地往释心扫了一眼,“呵,没想到在你这小弟子身上,几位首座弟子还真是下了心血,我看看……护身剑气,百花缭音术,嗯,最后一个厉害了,竟然是伏阴珠。各位为了这个小弟子,真是煞费苦心啊。就是不知道这位小弟子能在我的阵法里坚持多久?” 何回的法阵再次在校场上现出,这次法阵明显比之前更厉害了,随着法阵出现,天阴了下来,风起沙扬,温度骤降。绮陌朝何回抱拳行礼,抬步便欲跨进法阵,便听一声道:“慢着。” 绮陌停下,转身向齐上年看去。 齐上年从座位上站起来道:“绮陌,你确定要闯这法阵?不后悔?” “是。”绮陌坚定道。 “很好。”齐上年便又坐了回去,“去。师兄等你出来。” 绮陌认真地凝视齐上年一眼,嘴巴动了动,却没有任何声音发出,随后收回目光,抬腿跨进了法阵。 法阵外的人看不到法阵内的情景,校场上的人只感受到法阵外的阴沉气氛,并不知道法阵内的情形如何。释心担忧道:“师兄,绮陌不会有事?” 祈崆颇为欣赏绮陌的勇气:“释心,你这朋友确实交得不错。就冲她这份胆识,以后必不是池中之物。你来清岳的时间短,并不知道何回的厉害……与其说厉害,不如说可怕比较恰当。反正,日后若是能不与他为敌,就不要触怒他。至于绮陌,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我们三个都在她身上施加了护身术,若是真有意外,我们不会坐视不理。” 半个时辰过去了,法阵仍没有任何动静,校场围观的众弟子心都紧绷起来,便在这时何回冷笑了笑道:“看来两位的法术并没有那么强啊。”话音刚落,古燎达和昆婉齐齐吐出两口血来,分明是护身术被破而遭到反噬,祈崆也同时感应到伏阴珠的异动,面色大变道:“不好,这小弟子有危险。” 齐上年看到此情况后毫不迟疑地向法阵飞去,被何回迎过来拦住。 “让开。” “齐上年,他们三人的举动我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你这么公然帮弟子作弊好吗?光明磊落的你与我这样的不详之人不一样,若是以后传出去,堂堂的鼎部首座弟子,代行尊者位的齐上年是个帮弟子作弊的人,其它人会作何感想?” 齐上年犹豫的片刻,一个人比他们更快,人影一闪而过便窜进了法阵内。 那人动作太快了,众人根本没看清是谁,只听祈崆大叫一声:“释心,回来!”才意识到这快如闪电的人是她。何回冷哼一声,也紧跟着进入法阵,随即将入口关闭。齐上年慢了一步,被挡在法阵外。 祈崆拔剑就要硬闯进去,被齐上年拦住:“祈崆,不要鲁莽,硬闯会破坏法阵,对法阵中三人都造成伤害。” “那怎么办?这何回是不是疯了?” 古燎达道:“我们要不要禀告掌门和三尊者?万一又发生当年那样的事情怎么办?” 齐上年道:“再等一等,若是真将掌门和三尊者叫来,事情就闹大了。先看看情况,何回毕竟有顾忌,不会乱来的。” 然而没过一会,整个法阵都发生变化,无数气流升腾起,法阵散发出绚烂而严寒的光华,齐上年惊道:“千影罗刹阵?” 祈崆再没有任何迟疑,当即头也不回地向天机山飞去。 法阵内,释心四处寻找绮陌的身影,何回紧随而至,挡在她面前道:“你这小丫头真是好大的胆子,连我的阵法你也敢闯,不想活了?” “他们怕你我可不怕。”释心气冲冲道。 他此前冻伤绮陌,她已对他十分不满,今日他竟又刁难绮陌,她如何不气! “既然你自己送死,我也不会客气,便让你尝尝我千影罗刹阵的厉害。”何回不再压抑,释放出源源不断的戾气,整个法阵场景瞬变,狂风猎猎沙石如刀,无数影刹在法阵内嚎叫飞窜。 30.第030章 击败何回 释心怒道:“你这个疯子,如果绮陌有三长两短, 我饶不了你。”她身上猛地爆发出铺天盖地的气压, 硬生生地逼退靠近她的影刹。 “你……”何回震惊道, “你也是戾气之体?” “我不知道什么戾气不戾气。一个连身上气息都不会掩藏的人,实在愚蠢至极。” 何回被羞辱,气极败坏地向释心攻来。若论法术, 释心并不是他的对手, 只能狼狈抵抗, 几招就被他退,抵着一块巨石喘息。 “这么大的口气,我以你有多厉害,根本不堪一击。” 释心不服气,正要冲上去,突然顿住。鼻间传来浓烈的血腥气, 她转过头来,就见绮陌正藏在巨石后,已经晕阙过去。身上满是伤痕,血气正是从她身上散发。 血气一下激发出释心的凶兽心性,在何回再次向她攻来时, 毫不犹豫地挥动着爪子向他扑去。何回没想到自己竟然一下子被释心扑倒在地,不论他如何挣扎,压在他身上的女孩仿佛有雷霆万钧之重,让他根本挣脱不开。 释心眼睛渐渐充血,何回在她血红中瞳孔中看到自己的脸,然而释心却突然放开他,缩到一边去:“不想死就赶紧滚开。” 何回何时受过这样的侮辱,催动游离的三千影身全部向释心攻去,随即化成修罗浮于释心头顶,向她击下一道法术。释心像野兽一般,四肢着地狂奔起来,躲避着他的追杀。当被驱赶到断崖退无可退时,她转过身来,朝何回露出牙齿咆哮。 看着释心此刻野兽一样的举止,何回虽然惊讶,却也顾不得许多,一挥着,三千影身露出狰狞面容,一涌而上,啃噬起她的身子。 释心体力耗尽,眼里沾了血一片腥红,她失神地看着罗刹模样的何回,身体痛得如死去,灵魂却咆哮着要冲出体外。在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刻,释心觉得体内什么东西苏醒了。 “不行。”她猛得意识到什么,“不可以。” 体内的饕餮之力汹涌而出,几乎要吞噬她的意志。释心没想到自己竟会被逼得失控,克制不住体内力量要化出原身。 想到在别人面前化出原身的后果,想到应央知道真相后表情,释心举掌猛地拍向自己的胸膛,狠绝道:“不行——绝不可以——” 这一掌拍下去,释心如一滩烂泥般趴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何回疑惑于释心的反常举动,一直静观其变,待她趴倒在地,才上前一步查看情况。然而未等他靠近,释心却又缓缓地站了起来。 此时站在他面前的释心根本不能算是人的模样,瞳孔血红如兽,发丝倒扬,脸上露出狞笑,左眼泪痣爬出无数细藤,显出藤花缠绕之相,竟爬满她半个脸颊。何回催动三千影身,影身再次厉嚎着向释心扑去,却在靠在释心身体时凄厉惨叫,转身欲逃,却无一例外被释心周身黑焰焚烧殆尽。 何回身化罗刹,而释心根本是从地狱走出的恶鬼! 三千影身灭,罗刹阵破。释心将何回的阵法全部击溃,一掌将他击飞出去。 校场外的情形,狂风吹得人连站立都困难,众人纷纷躲避到遮挡物后,便见法阵猛地崩塌碎裂,一人自破口而出,跌落地面。齐上年一步当先飞了过去,抱住那人,看清那人竟是何回,惊讶无比。狂风停歇,法阵消散,露出里面一个小小瘦瘦的身影,黑发肆意飞扬,遮挡住她的面容。 释心睁着腥红双眼,扫视全场一周,然后仰倒了下去。 在她仰倒的瞬间,一个身影飞至抱住了她身体。 释心兽般已经恢复清彻的双眼映出熟悉的面容,身上兽化的征兆迅速褪去,她低声轻叫了一声:“主人……”彻底失去意识。 释心是在五天后苏醒的,苏醒时夙葭坐在她床边,正捧着药碗喂她。瞧着她醒了,冷冷将药碗一搁:“醒了?醒了就自己爬起来吃。” 说着站起来向门口走去。夙葭走后没一会,祈崆就冲了进来:“小师妹,你醒了?” “师兄,”释心看了看祈崆,目光落向正不紧不慢走过来的应央,沙哑道:“师傅。” 应央道:“你是能耐了,连何回都被你打成重伤。你在床上躺五天也不亏。” 释心一怔:“我把何回师兄打成重伤?”其实她在闻到血味后,脑子就开始糊涂,后来兽性占了上峰,她就彻底记不得发生什么了。 “你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何回被阵法严重反噬,躺在床上至今未醒。阵内情形只有你俩说得清,你是真不记得了,还是不想说?” 释心摇摇头:“真不记得了。我怎么可能打得过何回师兄?” 应央便也不再逼问她,转而问道:“身子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就是没力气……还有……师傅,我好饿,真的好饿。” “夙——”祈崆朝门口喊,刚喊出一个字便被进门的夙葭打断,“叫什么,真把我当杂役了?”夙葭冷着脸端着一碗热米汤进来,“米汤我端来了,谁爱喂谁喂,她醒了,别指望我还会照顾她。” 祈崆看看应央,见他端坐着没有接手的意思,端过米汤:“我来。”坐在床边开始喂饭。 一勺子米汤下肚,释心顿时恶心得想吐,无论如何也咽不下第二口,看到祈崆递到嘴边的勺子:“师兄,我不想吃了。” “刚不是喊饿,怎么就吃不下了?” 夙葭嘲讽道:“生病的女人就爱矫情,你不知道吗?” “我困了,想睡觉。”释心道,尽管腹中辘辘,喝米汤就如吞蜡一般实在无味难吃。 “你们两个先出去。”应央道,“米汤放着。” 夙葭头也不回地离开,祈崆道:“师妹,你好好养伤,我傍晚再来看你。”便也走了。 屋内只剩下释心和应央两人,应央这才移步到床边,拿起汤碗。释心忙道:“师傅,我是真的吃不下去,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这个就恶心。你别逼我吃了。” 应央入下汤碗,拿起一旁的药碗,舀了一勺放到她嘴边:“那把药喝了。” 释心就着应央的手闻了闻药的味道,并不如米汤那么让她反感,舔了一口,也没什么不适,于是喝了下去。 应央一边喂药一边道:“那日的事,你从哪里开始失去记忆的?” “进入法阵没多久,我看到绮陌浑身是血的模样,然后发生的事就记不太清了。对了,绮陌呢,她怎么样?” “祈崆给她的伏阴珠护住了她的心脉,等伤好了就无事了。” “那就好,那她有没有当上大弟子?” “为师不关心这些小事,你若想知道,回头问祈崆去。” “哦。” “你将何回的法阵击毁后的事呢?也不记得了?” “记不得了。”释心道:“师傅,我好累,想睡觉。” 应央把她的手按回被窝里,“睡”。 释心也确实困,似乎应央还在她耳边说了什么,但她困到已经听不进去,不一刻就重新进入梦里。在梦里她回到了何回的法阵中,以第三者的角度,清楚地看着阵内发生过的一切。 看到自己半兽化后失去心智的模样,她惊得冷汗直下,仿佛被洞悉全部的秘密而恐惧得发抖,然后她觉得有什么在舔她的手,她低下头,看到跟自己一模一样的小兽蜷在脚边,瞪着温顺而赤红的眼珠对她道:“饕餮,你饿了,杀了他,吃了他!” 小兽的笑容无邪而狰狞:“我们天生饮肉食血,你在等什么?这里的人都是你的食物啊!你为什么要忍饥挨饿?你已经多久没吃过一顿饱餐了?杀了他们,吃了他们!去啊!你穿着这身皮囊真以为自己是人了吗?”小兽说到最后变成咆哮,整个身体也暴涨成十几丈高的巨兽,血盆大口一口将释心吞下。 31.第031章 雪域植草 释心惊醒了。 她从床上爬起来,她清楚地记起了法阵内发生的所有事。再次沾染血腥气, 她已经不能控制体内的兽性, 如果继续这样饥饿下去, 她最终会失控化兽屠戮清岳。她从床上摇摇晃晃挣扎下地,跌跌撞撞地跑到院子里的桂花树下, 拔出这唯一一株仅长出两片叶子的离风株,放到嘴边的时候她又犹豫了,吃了这一顿, 下一顿呢?没有离风株戒断血肉, 她迟早会发狂。她小心翼翼地将离风株握在手心里,转身回屋, 拿出偷偷藏在床底的剑, 御剑离开了天机山。 一路北去, 温度越来越冷,最终,她收剑落于雪巅, 因为力竭, 一下子跌进了雪里了。天机山的四季出春, 积得这般厚实松软的雪从来没来。这便是禁地烛龙山了, 山上大雪纷飞,却一点风声虫声都没,耳边只有雪花落地的细微声音,寂静得可怕。释心躺了好一会才恢复力气,爬起来将离风株种下,寄希望此地的严寒可以有助于离风株的生长。 回天机山的路上,释心心念一动,转道去了典塔山。这是释心第一次来到此地,可要找到她想去的地方并不困难。刚靠近典塔山,她就闻到了浓浓的戾气,一步步地引导着她来到何回的面前。 此时何回的情况绝对称不上好,嘴唇紧闭,脸上毫无血气。望着他透着森森阴气的面容,释心一瞬间动了杀念。 只要杀了他,就不会有人知道那日法阵里发生了什么。只要现在杀了他,她的身份就不会暴露。 饕餮的暴虐之心随着释心腾起的浓烈杀意而愈发狠辣。她露出嗜血的笑容,伸向他的手指刺出根根利刃,闪着锋利的寒光。杀了他,然后吃了他,大家只会以为他失踪了,没有人会怀疑到她头上。 当尖利指刃即将刺破何回的皮肤时,停住了。释心大喘了几口气,惊恐地缩起身子,充血的赤眼迅速褪去,她不敢相信刚才自己产生了食人这样可怕的念头。 释心不敢再看何回,夺门而出。因为太过慌乱,她并没有发现床上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目光清澈,表情平静,一点不像刚刚苏醒的模样。 释心回到天机山自己的房间,将剑藏好,躺回床上继续装病。第五天祈崆告诉她何回醒了,她的心情变得忐忑而紧张,然而祈崆接着道:“师傅去看了他,问了他法阵内的情形,他跟你一样,失去了那段记忆。真不知道你们在里面究竟打成什么样,竟然打得两个人都失了忆。” 释心这才稍稍放心来,但又担心何回什么时候记起来,心中很是不安。装病的第七日晚上,释心再次偷偷溜进了烛龙山,来到上次种下离风株的地方,令她惊喜的是,喜寒的离风株在此地果然茁壮成长起来,短短七日竟然从根上又抽出三根茎来,茎上密密地长了一圈小叶子。释心喜不自禁,当即摘了一片小叶子放进嘴里,感觉整个人都得到了满足,开心地在雪地上又蹦又跳地大叫起来,发过疯后,又小心地掐了几片嫩叶子收好,带回天机山食用。 回去的路上,释心犹豫要不要去看看何回,又觉得何回已醒,此刻去看他是自找麻烦。于是直接回了住所。 有了离风株,释心对血肉的**彻底被克制住,同时可以进食一些素食,脸上气色也显得好多了。等到半个月后她可以下床后,脸蛋粉扑扑的。 释心伤愈后没几天,祈崆带来一人看望她,正是绮陌。 绮陌看到释心后很激动,立即扑过去道:“释心,你没事吗?我一直想来看你,但齐师兄说你在养病不便打扰。一听说你能下床,我就央着齐师兄让我来探望你!见到你没事实在太好了。我在法阵里晕过去了,醒来后听说你为了救我,跟阎王何在法阵里打得两败俱伤,我都担心死了。你个笨蛋,我告戒过你,不要招惹阎王何你还偏偏撞上去,说不听的呢?” 绮陌一来就倒豆子般说了一大堆,释心这时才插得上嘴道:“我不没事了?再说,你说我,你自己也不是?明明知道他阵法厉害,还非要去闯,不也是自找罪受?” “我的情况不一样。为了成为大弟子,就是刀山火海,我也不会犹豫。” “那你如愿了吗?” 绮陌笑起来:“我现在是大弟子了,排行十九。” “恭喜你了。不过我不明白,当上大弟子有那么重要吗?值得你那么拼命?你之前看到何回连话都不敢说,这次居然有勇气闯他的阵,实在想不通。” “你不知道——”绮陌顿了顿,“你是第一个为了我不顾生死相救的朋友,所以我愿意告诉你这个秘密。其实……我的名字不是绮陌,而是齐陌,齐天下的齐,齐上年的齐。” “齐陌,绮陌,差不多啊,有什么区别吗?” “我与齐师兄同宗同源。齐上年师兄是我齐氏第一百六十四代传人,他自修仙去后,就成了宗族里的传奇人物,每年家中敬祖,都要将他拜一拜,若是按辈份算,我得喊他一声祖祖祖爷爷。十年前,我们齐氏全族大难,齐师兄入世替全族挡去一灾,曾在家中养伤十日。便是那时,我第一次见到了他,彼时我不过六岁。看到他时,我就呆住了,我完全想不到这个只存在长辈们嘴中的老祖宗是这样年轻英俊的男子。那时便暗暗发誓,一定要成为像他那样的人。几年后我便离家出走拜入清岳境,成为大弟子也是为了能离齐师兄更近一些。” 释心想不到绮陌竟与齐上年有如此渊源:“那齐师兄可知道你是他的后人?” “我没告诉他,他应该也没发现。他见我时我还小,容貌变化很大,况且这几年我也只是个默默无闻的小弟子,他根本没注意过我。”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怎么可能说得出口……”绮陌脸一红,“难道我要对他说,‘齐师兄,我是你的曾曾曾孙女?’” 释心“噗”地笑出声,绮陌也跟着笑起来。 “对了,你知道阎王何被重罚关进诛邪山的事了吗?” “不知道。诛邪山不是九山之一吗?” “诛邪山整座山就是一个囚狱,用来关押甚至封印历代犯了大错的弟子。被关进诛邪山的弟子,其罪孽都不会小。诛邪山究竟关押了多少人,除了已逝的上任掌门道火真人和正在闭关的执鼎尊者焚海,没有人清楚。” “有这么严重吗?” “当然了,他差点害死我俩!同门相戮是清岳境大的忌讳!若不是你破了阵,我俩很可能就死在那个法阵里了。” “他要被关多久?” “这个不知道了,应该会关一阵子。” 听到这个的消息,释心不知道是不是该开心。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释心的身体恢复如初,只有背后肩胛骨的位置仍微微的涨痛。初时释心没有在意,那涨痛慢慢变成了奇痒,释心自己挠不到,于是一逮着桌角树干就上去蹭两下。 这情形无意被应央看见了,觉得甚为不雅,皱眉道:“你在干什么?” “师傅,我背后痒。” “可能是伤口结痂,不要乱蹭,会蹭破。” “可是,真的好痒啊。” 应央放下手中书简:“你过来,为师帮你挠挠。” 释心一听开心地跑到应央身边背对他坐好,应央伸手在她背后按了按:“这里?” “不是,上面一点,嗯,左边一点,对,就是这里……另一边也痒,师傅你都挠挠。” 应央力道不轻不重,揉捏得释心很是舒服,闭起眼晃起脑袋来,便在这时,应央按到了一处地方,痛得她像被踩了尾巴一般惨叫一声,跳起来,反手捂住后背。 应央没想到释心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很痛?” 释心痛得眼泪都快下来了,直点头。 “好,为师下次会小心,你过来,为师再帮你揉揉。” “不,不要了。已经不痒了。” 应央却不依她:“过来,为师不会再让你痛了。” “真的?” 释心贪恋刚才的舒服,将信将疑地坐了回去。这一次应央精准无比地直接按上释心的痛处,释心再次惨叫一声,跟猫一样窜了出去,若是她有尾巴,一定连尾巴都是竖炸着的。 “师傅,你骗人!”释心痛得泪水哗啦啦地流下来,大声控诉。 应央神情凝重道:“释心,你骨头上长了点东西,你过来,让为师弄清楚。” 释心摇着头说什么也不肯过去,应央直接猿臂一展,将她捞到怀里,按在腿上伸手在她背后一阵揉捏,释心痛得几乎要晕过去,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只咬着牙刷刷地流眼泪。 夙葭进殿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情景:“你们在干什么?” 应央淡淡道:“没什么,释心背后长了点东西。” 释心趁着应央说话松了力道的功夫,立即窜出了殿门,头也不回地跑了。 应央和夙葭皆想不到释心速度那么快,两人皆是一愣,夙葭皱眉道:“这个丫头,怎么窜得跟个野猫似的。” 应央浅笑起来:“确实有点像。” “她怎么了?” “两边肩胛骨上对称生了三个骨刺,不是什么大问题,磨去就行。” 32.第032章 看脸识人 此后几日,应央一直想着给释心将骨刺去了。可释心吃了上次的亏, 对应央防备得非常厉害, 不但不肯靠近他, 连背后都不会露给他。 应央逮了她几日不成,将她叫到身边试图讲道理:“释心, 你骨头上生了骨刺,师傅用法术给你去了,你就不会痒了。” 释心愤愤道:“骗人!你碰一碰都那么痛, 要是去了更痛。我宁愿让它呆着。” “等骨刺长大了你会更痛。” “那就等它长大了再除, 反正,现在不许碰它!” 释心防备得厉害, 应央观察了一阵子, 见释心除了偶尔抵着桌角挠挠痒也没别的不适的症状, 便将这事放到了一边。 这段时间应央一直在追查妖兽的事情,然而除了无尽潭底的血迹和巨兽的爪印,连一丝妖兽的影子都没有。除了将整个清岳境搞得人心惶惶外, 再没别的收获。不久, 派出境外追捕颜不语的人回报, 彻底寻不到颜不语的踪迹, 将此事进一步推向“不了了之”的结果。 又过了一月,应央宣布恢复机关陆的通行,将原先的巡逻力量撤去一半。同时当天召集三尊者以及齐上年在天机殿中议事。在大殿上,秋凌烈道:“经过此事,我觉得有必要重新考虑当年被中止的提议。” 齐上年道:“家师正在闭关,此提议当年被他一力搁置,若要重提,是不是该等家师出关?” 秋凌烈道:“若是焚海再闭关百年,我们是不是要等他百年?” 岭北迈道:“经过此件事,我们大家都看到了,现在清岳境的防备力量并不能完全阻止妖魔混入。虽然此次之事不了了之,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在我们身边就潜伏着一只化为人形的妖魔。” 沐画道:“可是此事所耗人力物力巨大,甚至会影响清岳境现在的九山一百二七陆的格局,当初进行一半被废止也是因为对清岳境的地脉造成巨大影响,若要继续,这个问题能解决吗?” “有利必有弊。对地脉的影响可以后期靠法术巩固,但若境内频繁有妖魔混入,未等地脉出事,我们恐怕已经从内部被妖魔渗透了。各位必定还记得百年前魔君奇虹之事。若不是当初未察他身份让他混入境内,获知我们诸多内情,我们怎么会在那场战役中损失惨重,上一任执琴尊者玉鸣殒灭,焚海也因此闭关百年?” 应央道:“几位尊者争执不下,便按照规矩,投票决定。焚海尊者闭关,就由齐上年代表他决定。同意继续修建十九层鉴妖塔的请上前一步。” 秋凌烈和岭北迈向前走了一步,沐画犹豫了下未动,齐上年自始至终都没有动的意思。 “好了,鉴妖塔之事暂时不提。妖魔再假装的像人,它们也是妖,总会有妖的习性流露。不是只有鉴妖塔才能使他们现形。这百年来我们日子确实过得□□逸了,各位尊者回去加强门下弟子的修炼。另外,我近日会出境寻找龙冢。龙骨虽不若十九层鉴妖塔一般可使妖魔无所遁形,但一块龙骨足可使方圆百里内妖邪失去力量。若能成功,也保一时无忧。” 沐画惊讶道:“此事非同小可,掌门何时出发?沐画愿助你一臂之力。” “上年愿与掌门同行。” “不必了,人多未必好。我自有安排。” 三尊者离开后,唯独齐上年留了下来。 “还有何事?” “师弟——”齐上年顿了顿,“我又忘了,这称呼已经不能随便叫了。掌门,何回越来越不受控制了,虽然我已经给他食下了剔骨丹,但这些年他魔性复苏是不争的事实,当年你一念之仁,留存下他,可曾想到今日情形?依我看便将他永世囚禁,不要再放出来了。” 应央道:“上年,我有时候也想不明白,你为何对他如此狠心。何回直到十岁都是由你带大,那时你将他日日带在身边,视如亲弟,怎么舍得如此虐待他?” 齐上年沉默片刻道:“掌门,他的出身已经注定了他的命运,就算我再努力也无法将他引上正道,我已经对他很宽容了。这次他伤了你我的徒弟,被关进了诛邪山牢狱中,难不成你还要放他出来?” “他犯的错,按律只需禁闭一月,我没有理由将他一直囚禁。” “所以,掌门,你这次还是要放过他?” “上年,这一百年你做的已经够了,我一直冷眼旁观未有阻止,并不代表我赞同你。何回现在已经塔部首座弟子,在位份上与你平起平坐,便不容你随意处罚!” “既然掌门如此坚决,就当我没说过。” 气氛一时僵持,两人相视无语,过了片刻,气氛稍缓,应央道:“此番龙冢之行,我将带上祈崆与夙葭。释心尚幼,我不在的日子,她就教给你了。我本就出于鼎部,私心里也希望她跟你们亲近些。”口气已软了些许。 齐上年便也不再强硬:“掌门放心。” 齐上年离去后,守候在殿外的夙葭和祈崆走进殿内。夙葭道:“师傅吩咐的东西,葭儿已经备好。” “好,三日后,你俩随我一起出发,此次龙冢之行凶险难测,你们务必做好详尽准备。至于释心,让她一人呆在天机山内不知道胡闹成什么样子,先送到九鼎山,让齐上年代为管教着。” “是。”祈崆应了。 夙葭道:“师傅,真的要去龙冢吗?除了血迹和爪印,谁也没见到过妖兽,也许是有人故布疑阵迷惑众人呢?” “若不取龙骨,以后还会发生这样的事,那时秋凌烈再提重建十九层鉴妖塔的事,那结果未必与今日一样。无论如何,有我应央执掌清岳境一日,十九层鉴妖塔绝对不能让它建起来。” 傍晚时,释心从祈崆处听了应央要去龙冢之事,跑到应央身边道:“师傅,你要出门很久吗?为什么祈崆师兄和夙葭都能去,独独不带我?带我一起去嘛。” “此行凶险无比,不是玩闹,不能带你去。” 释心撇撇嘴:“我没有玩闹啊!我力气大,跑得快,肯定能帮师傅很多忙!” “不行,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应央顿了顿,“另外我不在这几日,你先住到九鼎山去。” 释心本还想缠着应央磨一磨,转念一想九鼎山离禁地烛龙山很近,偷去烛龙山会更容易些,是以没再坚持,道:“是。” 三日后,释心目送应央和祈崆、夙葭三人离去,随后收拾东西,从机关陆传送到九鼎山。绮陌已经在机关陆旁等着,两人见了面一团欢喜,手拉着手上了山。 这次释心要在九鼎山久住,齐上年便让人在绮陌隔壁专门腾出了一间房间给她住。绮陌成为大弟子后,便不在跟着普通弟子每日上早午晚课,而是与其它大弟子一起,由齐上年和三师兄暗露、四师兄风故轮流传授。释心是掌门托付来的,自然可以跟着大弟子一起学习。 释心来了几天都只见齐上年和另一人轮流授课,感到奇怪道:“绮陌,你不是说有三位师兄轮流授课吗?第三位师兄怎么还没出现?” 绮陌笑起来:“一直是三位师兄在授课啊,昨天是暗露师兄,前天是风故师兄。” “昨天和前天明明是一个人!” “哈哈……”旁边的一名大弟子笑起来,“绮陌你这丫头,一定没告诉掌门三弟子这两位师兄是双胞胎。” 绮陌笑道:“释心,你不是自认为感觉敏锐吗?两人虽然外表一模一样,但说话风格、性情脾气都不一样,稍稍观察都能发现的。” “可是——”释心觉得不能理解,“这两人的气息是一模一样的啊,完全就是一个人嘛。” 绮陌捏了捏她的鼻子:“你又不是狗,怎么总用鼻子去判断人?重要的事情要用眼睛去看,眼见为实嘛!” “哼,谁说眼睛看到的就一定准!”释心不服气,连着好几天没事就往风故和暗露两人身边凑,想分辨出两人气息的不同,最后她放弃了,这两人在她的感觉体系中根本就是一个人,完全无法区分出来。 绮陌教她一招:“你记住了,风故师兄不爱笑,看人都是直勾勾的,说话语气没什么起伏,但很容易生气,是个暴脾气;暗露师兄随和爱笑,喜欢跟大家开玩笑,脾气特别好,很少有人看到他发脾气。” 饶是绮陌讲得再清楚,释心仍是分不清两人。在她的眼里,除了应央、齐上年以及祈崆这些容貌突出又长时间相处的,其它人在她眼里都是一样的。就好比人看到一大群绵羊一般,纵然它们的脸千差万别,各有胖瘦,各有脾气,但就是分别不出哪只是哪只,只能通过气味判断。 绮陌道:“若你仍是分不清,你就看两人所配的双卯,风故师兄喜佩金石卯,暗露师兄喜佩珠玉卯。” 所谓双卯,就是男子系在腰间的配饰。男子配卯,女子配璧,清岳境内大部分人都有这样的习惯。 于是释心每次见着两人都先看腰饰双卯,才能区分今日是谁授课。 经历此事之后释心也认识到自己脸盲的问题,开始有意识地屏住呼吸,靠眼睛来观察来往人脸,进行识别。 很快在九鼎山上半个月就过去。释心数了数手上的离风株,只剩两三片了,于是当夜趁着众人熟睡之际,偷偷御剑飞去了烛龙山。到达雪巅,释心发现离风株长势喜人,从原来手指长短长成一尺半高的一大簇,叶子肥厚,竟还冒出几个花苞出来,比在赤水畔时千辞用法术营造的冰冻结界长得还要好。 释心开心坏了,当即奢侈地吃了一个花苞,正要采摘叶子时,突然脑中想到了什么,立即动手干了起来。以离风株为中心清出一块半丈方的空地,仿着赤水畔神尊曾经开垦的菜田形制,在四周还围了一圈篱笆,随后从原株上折了十几根枝茎,规律地插`进雪地里。做完这一切后,释心看着自己的小菜田颇有成就感。 等看够了自家的小菜田,释心小心翼翼地采摘好接下来一个月的食量后,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烛龙山。 33.第033章 化翼而翔 在九鼎山的日子波澜不惊地过着,释心甚至还跟着齐上年学了炼丹术, 炼制个消食键脾的丹丸不成问题。不咸不淡, 两个月过去了, 应央仍没有回来。 释心两个月不见应央,十分想念, 问绮陌道:“绮陌,龙冢很远吗?怎么师傅还不回来。” 绮陌道:“据说世上有两处龙冢,一处在极东的深海, 掩埋在陈腐的淤泥之下, 一处在西北的蛮荒之地,在万年繁茂的密林深处。师尊走时是向着西北方向去的, 应该是去了蛮荒。那地方偏远, 环境又恶劣, 师尊不会那么快回来的。” “蛮荒?那是什么地方。” “蛮荒啊,据说是六界之外最为荒凉凶险之地。” “六界之外?” “最啊,据说那是一片连神仙都不愿意靠近的地方。” “蛮荒, 总觉得名字有些熟悉……”释心喃喃自语几句, “绮陌, 我想回一趟天机山。” “你缺什么东西吗?九鼎山都有的。” “我想去师傅的书库查查蛮荒的资料, 我总觉得这个地名很熟悉。” 绮陌一听是应央的书库,眼睛都亮了,充满期待道:“师尊的书库,天啊,那可是多少弟子梦寐以求的圣域!” “你想去吗?” “当然了!可以带我去吗?” “反正师傅师兄都不在,天机殿里没人!” “好啊好啊,我们可以吃完晚饭后偷偷溜出去,不会有人发现!不能走机关陆,机关陆旁边会有人巡逻,可是御剑肯定会被夜间巡逻的弟子盘问,怎么办?”绮陌苦恼起来。 “这个简单,到时看我的。” 到了晚上,两人来到四下无人的地方,释心道:“你的配剑呢?给我。”绮陌把配剑给她,释心立即御剑载起绮陌,道:“抱紧我,速度会很快。”绮陌之前已经见识过她御剑的本事,立即抱紧她的腰,因为她比释心还高出一个头,看起来反而有点像她保护着她一般。 飞剑一下子窜了出去,快得就像一道滑翔于天际的黑影。释心听觉和视觉敏锐,没等巡逻的弟子发现她们,就已经调转剑身远远地避开,这一路可以说是畅通无阻,不一会就抵达天机殿。 落地后,绮陌的心跳得厉害,喘气道:“天哪,太快了,从来没飞这么快过,我担心了一路,就怕飞剑失控。” “这算什么,我还可以飞得更快。” “别别别,千万不要了,再快我就要吐了。以前听人说有弟子晕剑,一边飞一边吐,当时觉得好笑极了,现在我是深有体会了。” 两人跨入到天机殿内,绮陌突然大叫一声:“啊!” 释心吓了一跳:“怎么了?” “天啊,这就是天机殿啊,上次来探望你,也只在山腰的弟子居所停留一会,远远瞧了几眼,没想到我竟然走进来了!走进来了!这是多少弟子想都不敢想的地方啊!啊!实在难以置信,我居然可以进到天机殿来,太兴奋了!” 文文静静的绮陌发起痴来连释心都受不了,去往书库的一路上,绮陌完全就是一个失去理智的女人,恨不得亲吻殿内的每一根柱子每一块地砖。终于到了书库,绮陌好不容易稳定的情绪又一下崩塌了,仰着头看着与正殿规模不相上下的书库,与其说是书库,书殿更为恰当些,整整一个大殿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帛书绢书简册,书柜一直耸到殿顶,高得不用梯子根本够不到上层的书。 “曾有一句笑话,说师尊上茅房的时候,手上都会捧着一册书简。现在我信了,这么多书,就算一个人能活三四百年也看不完啊!” “这算什么,我见过更大的。”对于应央的书库释心从来没有特别的感觉,想当初赤水畔,神尊几乎把他一半的家当都搬到了那座九进九出的大宅子里,占地面积最大的就是他的书库。神尊寿命实在太过漫长,最大的消遣就是看书了。 “怎么可能还有比师尊的书库更大的书库!” 释心用一副你真没见过世面的表情瞧了一眼绮陌:“我要找书了,你自己随便看。” 于是不再管她,来到地域志处寻找起与蛮荒有关的书籍来。找了半天,最后只找到一本《六界志》在篇尾处提到不属六界的方外之地时,提及了蛮荒之地,大致说这片地域荒凉凶险,遍地深沼毒障。旁边还附了一张蛮荒的地域图,释心瞧着眼熟,猛地想起来,当初她从赤水畔离开,便是遵寻着一张类似此图的地图一路寻了过来,只是那份从神尊书库找出的地图比这份详尽太多了,这张图简略得只记载了沿途的主要几座山脉和河流。 释心万万没想到,应央他们去的地方是她的出生地! 便在这时,释心的背后突然剧痛起来,她惨叫一声,从梯子上跌了下去。绮陌沉浸在记载各种秘术的书籍里,听到声响急忙放下书跑过来:“释心你怎么了?” 此刻释心趴跪在地上,上身拱起成一道紧绷的弧,背后微微凸起,她的表情因剧痛而扭曲,双手紧扣地面,竟生生扣进了坚硬的岩砖中。 “释心!”绮陌忙过去扶她,还未走近,便听释心大叫一声,“别过来——你,你转过身去!别看我!” “你怎么了?是不是摔到哪里了?” “别过来!我——我没事,你先去殿外等我好不好?” “你说什么呀,你这样子我怎么可以丢下你不管!”说着便向释心走了过去。 释心咬了咬唇,感觉自己控制不住了,背上似有什么东西破皮而出,挥手向绮陌击出一道法术,绮陌只来得及看到两片巨大的黑影自释心背后猛地张开,就被那道法术击晕过去,跌卧在一堆书册上。 释心痛得额头满是大汗,巨大的黑影从她背部撕裂出来,挡住灯烛的光线,她伸手摸向背后,只摸到粗长的骨肢和薄薄的肉膜。释心自然知道那是什么,只是万万没想到会是以这种方式长出。 在赤水畔时,千辞每过十年二十年就会念叨:“翅膀呢,怎么还没长出来?倒底要几百岁才会长翅膀?”然后凤鸟会在一旁嘲笑道:“小黑啊,你说万一你生不出翅膀怎么办?远古的大饕餮们都有一双遮天蔽日的巨翼,没有双翼,你就是是超大只的猫,没什么厉害。” 在应央告诉她背后生出骨刺时,她是有预感的。只是她以为那骨刺会慢慢长成翅膀,没想到这翅膀会撕裂肌肤冒出来。 等撕肤裂骨的剧痛过去,释心慢慢地能感觉到这对新生出来的部位,此刻正无力松软的覆盖在她背上,她试着动了动,双翼微微颤颤地晃了晃,却无法完全展开。释心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拖着两扇肉翅走出殿外。迎着漆空夜色,释心再次试着展开双翼,这一次,黑色的巨翼完全舒展开,足足近有两丈长。不同与禽类的羽翅,她这双肉翅更接近蝙蝠的蝠翼,由三根翅骨和覆在上面的肉膜组成。 释心扇了扇翅膀,然后轻盈地飞了起来。用自己翅膀飞行的体验跟御剑飞行是完全不一样的,释心在天空飞了几圈,落了下来,初得翅膀的新奇劲头过去了,她开始思考一个实际的问题——怎么把翅膀收回去。 然而无论她怎么努力,翅膀都无法收回体内。便在这时,大殿方向传来绮陌的呼唤声:“释心,你在哪里?释心,你别吓我,你在哪里?快出来。” 这副模样若是被人看见,连解释都不需要了。释心想也不想,飞跑进了漆黑夜色。 释心躲进了一处树林里,试着控制翅膀将它收回体内。一直到早上,她才成功,顶着一身露水回到天机殿。 绮陌找她找了一夜,找累了不小心趴在山阶上睡着了。释心走到她身边拍拍她的脸:“绮陌,醒醒?” 绮陌睁开眼,瞧见是释心,立即激动地站起来:“你这一夜跑哪去啦,吓死我了!我找了你整整一夜!你的衣服怎么破成这样?天哪,你的身体怎么这么热,好烫!” “我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为什么我会突然昏过去?我昏过去前明明见着你背上有什么东西冒出来。这一夜你上哪去了?” “我……”释心想了想,胡诌道,“我摔下来不小心引起气脉逆行,你来扶我,被我乱串的气脉给震晕过去了。我看你没事就没管你,我浑身燥热难受,就跑出去吹了一夜寒风,现在才好了一点。 “真的?”绮陌将信将疑道,“摔跤能摔出气脉逆行来?” “不然还能是什么?”释心道,“我之前摔跤还把青剑山脉给摔坏了。” 这么一说,绮陌便一点不怀疑了,释心这丫头摔个跤都惊天动的,还真可能摔个气脉逆行出来:“你快去换件衣服,换好我们赶紧回去,天已大亮,再迟会被人发现。” “好。”释心应道。 34.第034章 落棋成局 今日是齐上年授课,两人返回九鼎山后, 上课时间已经快到了, 便急急忙忙地往上课的大殿跑去, 还是迟了,顶着众人的视线走进殿内, 寻到一个角落坐下。 齐上年瞧了一眼匆匆跑进来的两人,将手中的《丹药集》又翻了一页:“把书翻到第四十六页,今日我将传授你们大禹丹的制法。” 释心和绮陌都是一宿折腾, 两人听齐上年讲着讲着就歪着脑袋靠在一起睡着了。齐上年讲完一段配方, 抬头便见两人睡得香甜,便当没看见一般继续讲下去。 直到下课了, 十几名大弟子都散了, 这两人还在睡着。齐上年走到两人身边, 默默站了一会,绮陌最先醒过来,抬头一看见齐上年, 吓了一跳, 赶紧一推释心, 站起来道:“大师兄。” 释心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嗯?怎么了, 下课了吗?” 绮陌用手掐了一下释心,释心这才抬头看到齐上年,忙也站了起来:“齐师兄。” 齐上年看看两人:“昨夜干什么去了?一副都没睡觉的模样。早上还迟到。” “没,没什么。”绮陌道。 “以后晚上都早点睡觉,让你们住在一起,不是让你们晚上玩闹的。”齐上年顿了顿,看向绮陌道,“绮陌,我一直在观察你,你现在是排位最末的大弟子,本事比起你的师兄们差得很多,但胜在好学聪慧,不娇不躁。那日考核,你虽使出五方朝元,却只是皮毛,连第一重初元之境都未到。这门攻击术因为太过霸道,极易自损五气,是已不轻易教授。难得你资质极好,天生便有调动五方之力的能力,随便使出竟也能毁木断石。自明日起,我将单独传授你五方朝元术。” 绮陌惊呆了,直到释心推了她一下,她才反应过来结结巴巴道:“是,是,大师兄!” “好了,回去,今日课上的内容回去都补上,下堂课我会专门抽你们两个考核。” 等齐上年离开后,绮陌脸上的兴奋之态表露无疑。释心道:“有那么开心吗?” “当然了!是齐师兄亲授哎!” “不就每日跟着你的祖祖祖爷爷上课嘛!” 绮陌笑着推了她一把:“敢取笑我?看我怎么收拾你!” 释心在九鼎山一住又是两个月,雪下了十几场,冬季也即将过去,应央还没有回来。释心挂念应央,隔三叉五凑到齐上年身边打探情况。几乎她一贴过来,周围的大弟子们就知道她要问什么了。 这日下课后释心立即奔到齐上年身边道:“齐师兄,有师傅的消息吗?我刚才看到灵鸽飞回来了!信上说什么?” 齐上年整理着书籍道:“你若有功夫日日守着那灵鸽,不若多分一些心思背些丹方,也不会默写时满篇错误。草河车这是驱蛇的药剂,性毒,你居然写成驱体寒的汤剂,这是错得有多离谱!” “师傅他炼丹术也学得不好,我这是……徒弟随师傅!” 齐上年瞧她一眼:“你师傅除了炼丹术外,其它无一不通、悟性极高,也未见你随他般触类旁通?你师傅将你教给我,是要让我督促你学习,可你来了九鼎山后,心思可曾放在修行上?你与绮陌一同受教,为何她能学会的东西,你到现在都没掌握?” 释心瞧了一眼身旁的绮陌,看着她捂着嘴笑,只得低声道:“我只是挂念师傅。” 齐上年便也不再数落她道:“灵鸽传信,你师傅他们刚刚找到蛮荒入口,龙冢在何处还未确定。” 释心一听有些失望道:“才找到么,要是师傅肯把我带着,说不定现在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必竟她自幼在蛮荒长大,对那片区域十分熟悉。 一旁的暗露笑道:“师尊通天的本领,尚需要搜寻月余寻找蛮荒之境,你这小丫头跟去了有什么用。” 释心不能说实话,只能争辨道:“凭什么带着我就没用了,我,我鼻子灵,最善于找东西啊找地方了。” 暗露拍拍一旁自家不苟言笑的兄弟:“正好,风故,前两天你不是丢了只尺镇,让这只小狗找去。”风骨抖了抖肩,躲开黏上来的暗露。 “要说几次,我才不是狗!”释心想了想自己的小兽形态,怎么说也是比较像猫! 齐上年便道:“依着现在的情景还有三五个月的时间你师傅才能回来。马上开春了,惯例是要放几个弟子出境历练的。绮陌今年刚升了大弟子,势必要出境历练一番,你呢?是要跟她一起,还是留在境内等着?” 绮陌惊喜道:“咦,我可以出境历练了吗?” “出境历练?”释心道,“出境历练是什么意思?” 绮陌道:“就让我们到人间城镇去住一阵子,感受一下凡人的生活,以达到锤炼心境的目地。我早就期待着这一天了!释心,你怎么说?” 释心想着若是绮陌也离境了,她一个人呆在九鼎山成日被齐上年逼着背丹方,可不得枯燥死了,干脆出境历练算了,便道:“我也要去。” 齐上年点点头:“那就这般定下了,下课了,都回去。” 回去的路上,绮陌拉着释心的手开心道:“哈哈,我们俩可以一起去人间了。希望运气不差,可以挑到一个稍稍繁华些的城镇,或是山清水秀的地方,那就有得玩了。” 冬日的最后一场雪已经是十天前的事了,地面上的雪迹淡去,露出青褐的草皮。立春之日,天气还是很冷的,释心一大早被绮陌从暖烘烘的被窝里挖出来。两人来到位于浮陆上的大司殿内,抵达陆浮时,上面已经聚集了许多四部弟子,粗数有三十之数,都是即将出境历练的弟子。 进入大司殿内,除去离境的祈崆和被关押的何回,古燎达、昆婉和齐上年三位首座大弟子一个不落地坐镇其中,摆在大殿正中央的是一块巨大的沙盘,上面山川城镇密布,精致而逼真,仿佛就是一个缩小的世界,更为神奇的是,这沙盘一直在细微地不断变化着。释心忍不住伸手去摸,被绮陌拍了回去。 三位首座弟子以齐上年为尊,听他道:“在你们面前就是现在人间的格局,上面所有的城镇都可能成为你们即将去往的历练之所,一会你们每人拿一枚棋子,将棋子丢入沙盘,棋落之地便是去处。” 昆婉执起棋盒依次给众人分发棋子,绮陌和释心各领到一枚黑棋,拿到棋子后,棋子背面自动浮现出两人的名字。绮陌小声道:“一会我先扔,你看我扔哪里你就扔哪里,千万别扔错了。对了,你想去哪里玩?” 释心歪着脑袋认真打量沙盘:“我对人间不熟,实在看不懂,你决定。” “南方繁华,北方严寒,我们齐氏家族就在南方,我想借出境的机会顺路回去探望一番,要不我们挑一个南方的大城镇。你看,那个城怎么样?城池修得那样高大坚固,一定是个繁华重镇。” 释心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好。” 众人依次扔了棋,沙盘上落下稀稀拉拉的黑白棋子。绮陌瞄准选好的位置一扔便中,释心便也照着那地扔出棋子,没想到掷棋的力道没控制好,那白棋竟直接砸毁了一小半城池,滚了滚,落在相隔半尺的地方。殿内齐齐地发出一阵惊呼声。 释心懊恼道:“哎呀,偏了一点。” 绮陌则看着被砸毁的城池,惊呆了:“天!释心你干了什么?” 三位首座弟子表情严肃地迅速围到沙盘周围,释心这才有点后知后觉:“我……是不是又闯祸了?” 绮陌震惊道:“释心,你竟砸毁了浪淘沙盘!这浪淘沙盘是天下之势所化,里面一沙一砾对应的都是人间之貌,若是沙盘上这座城池被毁……那它对应的城池也不复存在。” 释心一边心虚一边争辩道:“既然是这么重要的东西的,为什么要同意让我们随便扔棋子?总会有人不小心砸坏。” 绮陌道:“浪淘沙盘坚固异常,只会随着天下大势自己变化,清岳境有史以来,没有人能撼动它一分一毫。除了你……” “……” “不怪她。”开口的是齐上年,他认真查看了被毁城池的情况,对昆婉道,“昆婉师妹,你即刻去旁边的星轨司查问下人间详情。 星轨司与大司殿各自位于相隔不远的浮陆上,昆婉一来一去用了不足半柱香的功夫,回来道:“我问过负责星轨司的天珐师兄了,早在数日前他已预测到南方将有天灾,就在刚刚,位于南方的某镇天降陨石半城尽毁,时间正是释心掷子之时,地点也对上了……虽然这么说有些太巧了,但确实是一个巧合。” 齐上年早已猜到,所以没有惊讶:“果然如此。”随即转身走回位置,对众人道,“无事了,继续。” 虽然是巧合,后面掷子的弟子一个比一个用的力气小,生怕再遇到一个“巧合”,是以后面人的棋子落的都不甚远,大都落在西北处。 虽是虚惊一场,绮陌忍不住打趣释心道:“你说说你,摔跤摔毁了青剑山脉,掷棋掷毁了一方城池,你要是落个灾星的名头,绝对是祸乱天下的大灾星。” 35.第035章 出境历练 等众人全部掷子完毕,齐上年使了一道法术, 沙盘内散落的棋子立即腾飞到半空, 随后纷射向弟子们。众弟子训练有素, 皆潇洒利落地接住射来的棋子,其中却突兀地掺杂了一声大叫, 原来是一名弟子被那棋子砸中额角摔倒在地,十分狼狈。 众人纷纷侧头去看是谁如此笨拙,却是一个塔部的小弟子, 个子跟释心差不多高, 身体却足有她的两倍宽。 释心的心思都在棋子上,并没有注意那出洋相的胖弟子。她接到棋子后便发现棋子背面浮现出了她的名字, 还有一行城廓名, 她的是“楚国凌夷, ”她忙去翻看绮陌的,上面写着“卫国会泽。” “明明只偏了那么一点点,怎么连国家都不一样了?” 绮陌道:“唉, 我看看。”拿过两枚棋子认真看了看, “叹了口气, 差之毫厘, 谬之千里,我跟你注定不能去同一地历练了。” 齐上年道:“这黑白棋子你们务必收好,进入人间之后,你们的经脉将被封住,无法使用法术,这便是你们与清岳境唯一的联系,我们会通过棋子知道你们所处的位置。记住了,棋在人在,若是丢了棋子,你们很可能永远滞留人间无法回来。” “弟子谨记。”众人齐答。 “好了,回去准备一下,明日出发。” 回到住所后,绮陌拿出早已备好的两个小荷包,递了一个给释心道:“拿去。” “干什么用?”释心拿着那小荷包看着上面密密的针脚,一看就是绮陌花心思缝的。 “装黑棋呀,系在脖子上贴肉放着,千万别丢了。齐师兄在大司殿里的话可不是开玩笑。” 释心想了一会,才记起来她指的是那句“棋在人在”,问道:“以前有弟子弄丢过吗?” “当然有,五十年前有一个弟子下山历练丢了棋子,等清岳境派人找到他时,他已白发苍苍,见着与他同岁却年轻貌美的师兄弟时,当时就跪在地上,捶胸痛哭。” “他笨啊,别人找不到他,他不会自己跑回来?” “怎么跑回来?他经脉被封就是一个普通人,靠脚程跑到清岳你知道这路途有多长有多艰难?没了傍身法术,路上遇到强盗土匪被打劫,被征兵的抓去当兵,被人贩子捉去当奴隶贱卖,各种情况都可能发生。” “……”释心忙乖乖将棋子放好系上脖颈。 夜深人静,众人沉睡之时,释心偷偷爬下了床。屋外除了虫鸣风声再无别的声息,释心偷偷飞向了烛龙山。此次去往人间要三月之久,她必须准备好足够的离风株带上,她可不想在外面饿肚子。 抵到烛龙山后,释心发现离风株菜园已经初俱规模,与当初千辞在赤水畔所种的规模不相上下,可见此地确实极利离风株生长。采完离风株,释心准备离开始时,突然觉察到不远处似乎有什么东西。 她走过去,一丝丝细碎的声音在她脚边响起,是寒雪迅速融化又结冻成冰的声音。以她为中心的白雪以人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融化,一个巨大的黑影在冰面下显现出来。 释心定住了,她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巨大冰湖上,晶莹的冰面映照出幽光的夜空。雪域酷寒,冰封万物,在这巨大浩瀚的白色天地间,仿佛除了她再没有别的活物,而事实上,她也感受不到任何生命的气息。 这是一片生灵绝迹的死域。 冥冥注定般的,她低头看去,目光穿过万仞冰面,与湖底一双血红双眸对上。 那是一双巨大如盖的兽眸,闪着红宝石般纯粹的红光,却没有一丝生命的光采,这是一双死眸。 释心旋顾四顾,发现与其说她站在一片巨大的冰湖之上,不若说她站在一只巨大的兽尸之上比较恰当。这具兽尸如此巨大,即便释心化出原身,也不及它的百分之一! 她忍不住想这样的巨兽是怎么被封印在这冰湖里的?封印它的人得有多厉害!这样的巨兽都能被封印在此地,她这样的小兽若有一日被人察觉,后果会怎样?释心不敢再想,趁着天色未亮,展开翅膀飞了回去。 第二日一大早,九鼎山一共九名出境历练的弟子已在主峰上集合,由齐上年和暗露两人带领着去与其余三部会和。四部会合后,弟子按所去地域分成九组分别由一人负责护送到所去地域。释心绮陌相隔不远被分在同一组,另一名成员正是昨日被棋子砸倒的胖弟子,由齐上年负责护送。 会聚的人群很快又分散开来,陆续向四面八方飞离。 古燎达、昆婉、聂殊、暗露等人向齐上年辞行后,各自带领着弟子离开,直到所有人都离开了,齐上年仍一动不动地站着。 释心忍不住问道:“齐师兄,我们什么时候走?人都走光了。” “还差一人没到。” “谁呀?” “来了。” 释心疑惑地顺着齐上年的目光看去,惊讶道:“何回师兄?” 绮陌则吓了一跳道:“这阎王什么时候被放出来了?” 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正是数月未现身的何回。 何回走到齐上年面前,冷冷道:“叫我过来干什么? “你与他们一起出境历练。”齐上年伸手指了指释心三人。 何回轻屑地瞄了他们一眼,目光落在胖弟子身上更是露出鄙夷的表情:“笑话,我乃塔部首座大弟子,怎可自降身份与这些个小弟子一起出境历练。” 齐上年淡淡道:“你此前犯下大错,我决定让你此次跟着一起出境历练,好好地锤炼下心性。” 何回自嘲地笑笑:“锤炼心性?对我有用吗?” 齐上年又道:“释心不会御剑,你载着她。” 绮陌瞧着何回模样有点可怕,担心释心,便道:“大师兄,其实我可以载着释心的。” 何回却将矛头掉转向绮陌,冷笑道:“你觉得我不如你?”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绮陌吓了一跳。 “那就是嫌弃我?呵~齐上年,你叫我来,就是想看我被你的人羞辱吗?” 绮陌不明白自己随口一句话,怎么惹得何回如此咄咄相逼,也不知如何补救,吓得噤声。 释心便道:“何回师兄,我跟你一起走就是了。” 何回冷冷瞧了一眼释心,没理她,当先一步御剑离开。释心不解道:“这人真奇怪,他倒底是想载我,还是不想载我?”绮陌苦笑着摇摇头,低声道:“是福不是祸,我俩本来就跟他有过结,这一路得小心点,千万别再惹到他。” 众人正式出发,路途遥远,飞了两日后,终于抵达南方,最先抵达的是那个胖弟子所要历练的城镇,众人落地,齐上年将胖弟子刻着塔部印记的手腕露出来,按着焚火印注了几道真气进去,将他经脉封住。 因跟何回同行,胖弟子一路上胆颤心惊,此时被封了经脉后,却如释重负,朝着齐上年行了一个礼,迅速离开了。 “同门尚且对你避之不及,何回,你就没有反省过自己吗?”齐上年看着胖弟子近乎逃离的背影,讽刺出声。 释心才意识过来这胖弟子与何回原来都是塔部的。可一路上胖弟子对他这个大师兄不仅连招呼都不打,反正处处躲着,一副遇到洪水猛兽的惊恐模样。可以想见何回是多么不受别人待见。 何回道:“让所有人都讨厌我,不正是你希望的吗?” 释心听着这话越发觉得两人关系奇怪,小声道:“绮陌,何回跟齐师兄这一路水火不容,是有什么深仇大恨?” 绮陌亦小声答道:“不知道啊,我只听过传闻,说何回师兄曾经是鼎部弟子,后来才转入塔部门下,也是快百年前的事了,虽然阎王何的事被传的沸沸扬扬,但唯独这件事众人讳莫如深,大部分弟子都不知道原委。” 傍晚时又抵达一城,齐上年给绮陌封上筋脉,道:“去,一切小心。” “是,大师兄。”绮陌走到释心身边,有些依依不舍道:“我先走了,三个月后清岳再见,你……”她看了一眼站在释心旁的何回,“万事小心。”说完转身走了,身影迅速融进黑暗里。 齐上年身后只剩何回和释心二人,释心瞧了一眼何回,看他完全没有载自己的意思,便又瞧了瞧齐上年道:“齐师兄,我……上谁的剑?” 齐上年道:“你到我身边来。”说着御剑将她载起。 释心和绮陌所处的城镇在沙盘上只相隔半尺,所以这两这个城镇相隔不远。不一会三人再次落地,齐上年道:“释心是掌门三弟子,年幼且入门时间尚短,第一次出境历练,所以你俩一起在此处历练。” 释心惊讶道:“我要与何回师兄一起呆在这里?” 何回眼眸凌冽得如冰寒的潭水:“你让我跟这丫头一起历练?齐上年,你在打什么主意?” 齐上年给释心封上经脉,走到何回身边:“把手腕伸出来。” 何回完全没有伸手的意思,表情挑衅地看他。 齐上年便收回手:“也好,以你的能力,封不封经脉都一样。我就送你们到此地,三个月后我会来接你们。”转身嘱咐释心道,“人间复杂,万事小心。” 何回却上前一步挡住他欲离的脚步,冷笑道:“齐上年,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知道我的脾气和体质,却把我安排到这小弟子身边,不就是希望我不小心把她给弄死,等应央回来,你就有理由将我永世囚禁?呵呵,齐上年,为了害我,你真是费尽心思!” “没有人逼着你去伤害任何人。”齐上年看着他,“是你控制不住你自己,你若觉得我是要趁机害你,不如想着证明自己不是那样的人!” 何回表情怔了怔,似是没想到这样的话,便见齐上年要走,伸手拉住他,声音一哑,带了一丝颤抖:“——若我能控制得住自己,你会重新看待我吗?” 36.第036章 初入人间 齐上年冷漠道:“等你能控制自己了再说。”说完转身离开。 齐上年的身影消失了有一会,何回仍是站在原地发怔, 释心道:“何回师兄?我们还走不走?” 何回这才似回过神一般, 瞧了释心凑过来的脑袋, 大步向前走去,释心连忙追了上去。 两人是在人烟荒寂的郊外着陆的, 走了小半夜终于走到城镇。城门已经封闭,有守卫来回巡逻,释心问道:“我们怎么进去?” 何回不答, 反而就地找了一块稍平整的地方盘腿坐下, 开始闭目养神。 释心想着要是在人间三个月,何回都这样对她爱理不理, 那得有多难受, 便道:“何师兄, 我知道那日我将你打伤,害你没了面子,我向你道歉, 但你可以不要总阴沉怪气的吗?这样我们很难一起生活哎?” 何回睁开眼, 撩起眼皮, 冷冷看了她一眼:“你若不喜欢我, 可以自己走,齐上年不在,没人逼你一定得留在我身边。” 释心坐到他身边,觉得这次是个机会,好好跟他讲清楚:“何回师兄,我没有不喜欢你,相反,我第一见面就挺喜欢你的,是你一直对我态度冷漠。” 何回懒得与她交流,重新闭上眼睛。 释心见说不动此人,只得打量一下四周。看来今夜是要在这里安置了,便见旁边有一棵树,长得枝叉平整,倒是一个睡觉的好地方。 何回耳边安静下来,却听见一阵阵悉悉索索的磨擦声音,悄无声息地睁开眼,便见释心四肢灵活地攀附着树干爬到一根树叉子上,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瞧着她这副模样,何脑子里浮现出了当日法阵里释心兽化的狰狞模样。 何回重新闭上眼睛,寂静的夜里便只听得见小虫时不时的乱叫声与树上少女绵长轻柔的呼吸声。 第二日释心从睡梦中被吵醒,揉揉眼坐起来,便见不远处的城门已经打开,进出的贩夫走卒形成一道长而喧闹的队伍。何回也似是刚被吵醒,睁开眼望向人群,随即拍拍肩上的露水站起来,向人群走去。 释心立即跳下树,跟在何回身后融进进城的人潮中,穿过城门,进入繁华的城镇。 进入城镇后第一眼,释心新奇不已。 她不是没在人间行走过。无论是刚从蛮荒出来,还是在小渔村居住的那段日子,她接触了不少人间城镇,但是从来没有一个是如此繁华拥挤的城镇,整齐的官道,鳞次栉比的房屋,穿着各式华丽服饰的行人,还有叫卖各式各样货物的商铺。 释心只顾着到处看,等回过神时已经看不到何阎王的身影。释心赶忙拔开人群追过去,跑了没多远,便见何阎王定定地站在原地,戾气迸发,冷热气体激烈碰撞竟在他身边造成了几道小风旋。 刚进城何阎王就怒意大发,什么情况?释心挤到何回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小乞儿捧着一个破碗,跪坐在墙角正对着来往的行人磕头行乞。 人群嫌恶地躲在那乞儿,没有人施舍他一分一毫。而何回身上的戾气越扬越盛,释心搞不懂他为什么会如此生气:“你怎么了?” 何回身上的戾气只增不减,连释心都被冻得打了个哆嗦,别提街上的人了。明明是拥挤的人潮,偏偏在何回身边形成了一个奇怪的空圈。 “你这气息,真是……一点都收敛不住吗?”平心而论,释心还是挺喜欢他身上气息的味道,但是这么浓烈的气息,已经快要造出一个寒冰区域了!想到那夜便是这样的气息冻伤了绮陌,释心扣住他的胳膊道:“喂,你倒底怎么了?突然生什么气?你再不控制,周围的人都要被你吓跑了。” 何回眼神寒森森地盯了她一眼,不再看那乞儿,转身离开,身上的寒气也慢慢消融。释心追上去,试探道:“要不我教你收敛气息的方法?” 收敛气息伏杀猎物本就是饕餮的本能,没有比饕餮更擅长此道的了。可何回毫不领情,抬腿便走,无论释心说什么废话,他都不搭理她。 何回对人间的城镇布局十分熟系,毫不费力地就找到了一处医馆。释心认得那牌匾上大大的“医”字,看了里面满柜子的药便也猜到是什么地方,奇怪道:“何师兄,你来这里干什么,生病了吗?” 便有医馆药僮跑来道:“客官,是看病还是抓药?” 何回道:“你这里收草药吗?” 药僮忙道:“收的收的,客官要贩卖什么药材?” 何回从随身带的口袋里拿出一小把枯草,摆到柜台上:“你看看这些值多少。” 释心瞧了眼那枯草,却是九鼎山上常见的草药,被齐上年逼着背了阵子草药书,便也知道这是有安精神,定魂魄之效的草参,在鼎部来说不是多贵重的药材。 哪知那药僮瞧着那几根草参,眼睛都值了,道:“客官稍等,我去请家师来。”不一会一个看上去五十多岁的微胖男人被药僮引了进来,应该是这医馆郎中,瞧见何回,立即热情地迎上来道:“这位就是贩芘魂参的客官?”随后眼光便被那一把枯草吸引过去,连连咂舌,“这芘魂参十分珍贵,能有一根全须全尾已是罕见,这里竟有一二……六株,哎呀呀,客官真是好大的手笔啊!” 何回道:“你看下这些参值多少钱,我要现钱。” 郎中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象牙小秤,将那几根草参一个个小心翼翼地放上去,待得称完了道:“这六根参,一个九铢六圭,一个十铢三圭,一个——” 何回打断他道:“直接告诉我一共多少钱?” 郎中道:“芘魂参市价一铢参十铢银,这里一共五十四铢零九圭,共计银钱五百六十三铢,也就是我算算啊,二十三两十二株。这个价格,客官可卖?”朗中说后面一句话的时候,眯着眼睛紧紧盯着何回表情,那模样好像何回若有一点犹豫,他立即便要加价似的。 何回很干脆道:“卖。” 郎中立即将那六株小参收起来,命药僮拿钱,吆喝道:“纳芘魂参六根,银二十三两十二株,货收银讫,两相清楚。” 何回接过一把碎银,数也不数便揣进怀里,就要离开,刚走到门口,那朗中便急急追来,挽住何回衣袖道:“客官别走,以后若还有这芘魂参,小店愿尽数收购。” 何回瞧着那郎中抓上他胳膊的手,脸色蓦地变了,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将那郎中震了出去,好在还是控制住了力道的,没有伤着那郎中。 只听郎中“哎呦”一声,向后跌到了地上,有些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跌倒了,被药僮扶起来,还不死心是想与何回谈谈以后的生意。释心一见这阎王何又莫名其妙闹了脾气,赶紧拉着他出了医馆。 出了一医馆后,释心便问道:“你拿那草参换的什么东西?看上去沉甸甸的,干什么用的?是吃的吗?” 何回扫了她一眼,露出鄙夷神色:“你连银钱也不知道?” 释心眼睛一亮:“这便是银钱?我在书上看到过,原来就是这样。听说有银钱可以换很多东西,还能买吃的!”说到吃的,释心鼻子一动,一股热香袭来,寻着香气看去,便见一个卖炒粟子的摊位,口水都快流下来了:“那是什么?我想吃那个,味道好香!” “想买自己挣钱去。”何回冷冰冰丢了一句,直接迈步走开。钱揣在何回兜里,释心没办法,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摊位远去。 “何回师兄,我们现在去哪?” “找房子住。” “找房子?”释心才意识到,在人间生活是要先找个落脚的地方,相较于她的盲目无知,何回则是条理清晰,目标明确,有条不稳。 何回办事效率极高,很快就打听到几个房产中人,依次看了他们手中的几处待租房产,下午便敲定了一处两进两出的小宅子,付了三个月的租金一共九两四株,拿到了钥匙。 因房子后有几块菜田,毗连一块一丈见方的水池子,勉强算是水畔幽居,释心便也挑不出不满意来。 租下房子,何回便让释心在家中打扫卫生,自己出去采买日居用品。释心见何回行事稳当有序,自然是乖乖听话。若不是跟何回同行,她现在指不定跟无头苍蝇一样乱窜呢。 释心一手拿着扫把,一手拿着抹布,打扫得腰酸背痛时,何回推门而入。 看到何回左手拎着锅碗瓢盆,右手顶着藤编箩筐,腋下还夹着几匹碎花布,释心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就笑了起来:“何回师兄,你这个样子,跟刚才路上走过的一个大妈好像啊!好好笑啊!” 何回瞪了她一眼:“笑什么?过来搬。”他这模样,就算表情再冷峻也没有任何威慑力。释心笑够了,才丢下扫帚跑过去接东西:“何回师兄,你对人间生活真是了解!”一看就是凡间生存小能手啊! 何回把最重的铁锅甩给她,寒着脸:“你在讽刺我?” 37.第037章 同居生活 释心知道自己表达的意思又在何回心里被扭成别的模样,颇为无奈道:“何回师兄, 我一直觉得我理解能力已经很差了, 你怎么能比我更差?我实实在在夸你, 哪一点像讽刺?” “我曾被放逐人间十年,你难道不是故意提醒我这段耻辱!” 释心倒是微微一惊:“你被放逐人间?为什么被放逐?你犯了什么错吗?” 瞧着释心真是一副不知道的模样, 何回表情稍缓,便没刚才那般难看:“把布拿回去,裁几个帘子出来把房子里的窗户都挂上, 我不喜欢太亮。” 释心指着自己:“我?” “不是你, 难道是我?” 何回再会讨生活,也不可能像女人一样捏着手指穿针引线, 释心在难民村好歹跟绣娘学过一阵子女红, 这差事除了她也别无二选。 何回把身上东西卸下, 转身出门竟又抱回了四只毛色水润光亮的老母鸡。 释心又震惊又有些期待:“你……你不是想破戒吃荤,我……不能吃,闻个香也行。” 何回没理她, 将鸡栓在院子里, 拿起斧子开始劈木**圈。 在何回巨大的劈木声中, 刚刚乔迁新居的母鸡们终于受惊过度, 一连串的蹦了四个蛋出来。何回放下斧子,将鸡蛋小心翼翼地拿起放到了刚买的扁箩里,便又开始造鸡圈。 “你养鸡……难不成是喜欢吃鸡蛋?” 何回拿斧的手顿了顿,冷冷道:“不行吗?” 释心生怕他又理解为她歧视他喜欢吃鸡蛋这件事,忙道:“没有没有,我也挺喜欢吃的,真的。” 嘴上这么说着,释心还是一时没办法把爱吃鸡蛋和阎王何这两样东西联系在一起,总觉得阎王何给人的感觉就如冷冰冰的一把兵刃,不会有任何感情任何喜好。后来想了想,阎王何也是人,虽然修仙必竟还没修成个仙,凡人吃喝拉撒他也得吃喝拉撒。 就算是她那个被全修真界誉为惊世之资的祈崆师兄,一辟谷能辟个三五个月不吃不喝,一便秘照样整整半个月顶着一张拉不出屎的臭脸。祈崆是那般俗人,这何回又能免俗到哪里? 到了晚上,何回效率极高地不仅做好了鸡圈,顺便把屋后的菜地也给拾掇了一番,撒上了菜种。现在正是开春,菜籽撒下去两三天就能出芽,七八天就能吃到新鲜的蔬菜了。 反观释心这里,这么长时间勉强裁出了两块窗帘,收边针角惨不忍睹就算了,居然连形状都是不规则的。何回拿起她的手工看了看,朝她露出一个鄙视的眼神,无声地说着:半天时间你就缝了这么个破烂玩意? 释心一把夺回,放在窗子上比划了一下,虽然美观不足,但实用用余,就她这不省布料的行事作风,就是十个太阳挂在天上也照不进这么厚的布帘。 晚餐是白米扮大葱鸡蛋花汤,坐在简陋的柳木饭桌上,何回言简意赅地向释心交待了对她未来三个月的要求:“房子租了,住不住随你,若是住下,少吃多睡不要烦我。” 释心对自己入初入人间第二晚就有吃有住已经非常满意,不能苛求更多,点点头:“好。” 相较与释心初入人间的待遇,其余历练的弟子就没那么好运了。西北地区闹旱,地面龟裂得不成形状,一大批落子其间的弟子们就算早做准备带了可换得第一桶金的东西,都换不来生存必须的饮水,日常就是找水,挖水,祈水。北面的旱情轻些,不过春季正是彪悍的游牧民族最强大的时候,有了充兄的草场,游牧民族人强马壮,今天一支异族来打劫一番,明日另一队马帮来敲诈一番,百姓们痛苦不堪,居于其中的清岳弟子们跟着受穷受难,挣扎着要不要组建个马帮反打劫算了;就大环境来讲,选在富饶南方历练的小伙伴们实在是明智之选,但也抵不住天灾**。 绮陌去的那个城镇本是南方最繁华的重镇,偏偏被释心一粒落棋砸成了半城尽毁,一进城看见的就是被陨石摧毁的残垣断壁以及遍地横尸,绮陌的心跟着就凉了。此时正是天灾后的第二日,灾后的种种可怕帷幕正一道道拉开,瘟疫,流匪,饥荒……绮陌心善,又是鼎部大弟子,精通草药医术,便当起了赤脚医生,一边餐风饮露,一边悬壶济世。 至于那个胖胖的塔部小弟子,他的运气也不甚好,去往城镇的第五日便爆发了战争,他孤身寡人地很快被缺粮少人的征兵队瞄上了,直接被捆进了军营里,当新兵狠狠操练起来,没半个月就瘦了一圈,肥肉少了,轮廓都立体了。 一转眼,释心与何回平平稳稳地在人间生活了七八日。这七八日,何回每日早出晚归我行我素,回来时手里总是能带回一些奇巧的机关,或大或小,都是在坊间搜罗到的。塔部弟子修习的,一是机关术,一是阵法,何回身为塔部大弟子,对人间的奇技淫巧自然极感兴趣。 释心也每日串大街逛小巷,一点点积累见识阅历。人间实在是繁华,更是有许多好吃好玩的东西。释心心智尚幼,很难抵住这些东西的诱惑,可偏偏囊中羞涩,只能看买不起。她生性要强,又不想问何回伸手要钱,非常后悔自己没有先见之明的带一些东西出来换钱。她哪里知道清岳境的东西随便拿一些出来,都能换来一个普通人家一年生活无忧。 思来想去,便想找一份挣钱的差事。 可她看上去只是一个瘦弱少女,又无根无底的,谁家敢用?到了傍晚,她就搬着个小板凳坐在门口听左邻右舍的大姐大婶们闲聊,有了在难民村与桂婶等人打交道的经验,释心知道如何应对这些上了年纪的妇女,混了个脸熟后,便开始可怜兮兮地表达自己和哥哥孤身二人来到此城扎根,生活拮据想出去找点活计挣些钱贴补家用,希望诸位大姐大婶能给她指个出路。 一名专给富户洗衣服的大婶道:“可怜见的,娃儿,你吃得了苦不?要不跟着大娘挨个去给城里的大户洗衣去?若是不怕累,一日挣个七八圭钱不成问题。”又一人道:“你瞧这娃儿手嫩的,哪能去干你那糟践活,我看不如跟着我当个厨娘算了,厨娘越老越吃香,多少大户赶着要雇手艺好的厨娘?当然现下你算是学徒挣不了几钱,但你要往长远看,有了厨艺傍身,一辈子都不愁了。”又一人道:“你们讲的都是苦出路,女人啊,最大的出路还是嫁个好男人。我看这娃儿长得尚算伶俐,要不问问大户里面有没有缺童养媳的,若是大老爷相上了,吃喝不愁了。别觉着婶子是卖你了,咱这里有规矩,只要人家有意于你,就会拿出三五十圭的见面礼金,叫留喜。你要是不愿意留下,过两日往地上一躺装个羊癫疯,立马就给你好好地送回来,还白捡三五十圭,多好的差事啊。” 几个大婶越说越没谱,释心的脸越听越黑,洗衣女,厨娘,童养媳……这就是她释心在人间混的出路吗? 晚上等何回回来了,释心打量了他几眼,怨气冲天道:“你天天的往外跑,心野到哪个娘们身上去了?钱也不往回带,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这话是白日听隔壁老娘们冲自家老爷们撒泼时学来的,无论是眼神还是口气都学了个十成十。 何回身子僵了僵了,嫌弃地扫了她一眼,抖了抖鞋上的泥:“大晚上发什么神精。” 释心这才撇了撇嘴,托着腮叹口气:“何回师兄,我心情不好。” 何回懒得理她,把蒙灰的外套脱了,往躺椅上一躺。释心便又凑过来,嗅了嗅鼻子:“师兄,你身上味好大,是白天又生气了?” 何回转了个身,背对她不想理她。 释心无趣地坐回来,拿出一块削整圆滑的木头塞进嘴里磨起来。 何回听着耳边咔哧咔哧磨木头的声音,忍不可忍,转过身来,便见释心含着一个木头磨牙,落了一地的木屑,皱眉道:“你在干嘛?” 释心含糊不清道:“牙疼,磨牙。”顿了顿,“何回师兄,你帮我看看,我里面是不是又长牙了?”说着将脸凑过来张大嘴巴,露出一口尖利白牙。 “……”何回推开释心凑上来的脸,默默起身回房,将房门重重关上。 又过四五天,释心多方游走,终于在位于城南的尼姑庵里找了一个搬货的活计。尼姑庵正在大兴土木,重修地藏殿,释心来应征时管事的尼姑根本没把她当回事,只当她来讨食,留她吃了一端斋饭。没被直接赶出去,释心就有了展示的机会,吃完斋饭后直接当着众尼姑面举起了地藏殿前的巨大香炉,表明自己“力能扛鼎”,在众人目瞪口呆中,成功地获得了人生中的第一份营生。 搬货是苦力活,一日能有十圭的收入,还管中晚饭,释心十分满意。干了两日后,管事尼姑瞧着释心干活卖力,把她叫来问话,得知她小小年纪与哥哥两人相依为命,日子过得十分辛苦,平日里哥哥从不管她,她吃穿用度都得自己挣钱,同情之下,给她长了两圭工钱,还送了她一套半新的麻布修行服。 释心立即把身上这身自清岳出来就没换过的脏衣服脱了,换上修行服。人立马精神了,只差剃了头发即刻就能遁入空门。管事尼姑瞅着穿着修行服的释心越看越顺眼,拉着她的小手,不自禁地问了一句禅语:“施主,你尘缘可了?” 释心愣了愣:“啊?” 管事尼姑笑了:“没什么,我跟你说笑呢。若是有一日你无家可归,此庵便是你家。” 晚上,浑然不知自己已在空门前绕了一圈的释心回到家中。何回也刚回来,正将地上的木屑清扫出去,也不知释心夜里磨了多少木头,地上落得全是木屑,他边扫边皱眉,就这磨牙的架势,哪里像个人? 何回便又想起了释心双目腥红,口露獠牙的模样。便在这时,他听到大门开启的声音,下意识地向门口望去,便见一个尼姑走了进来,愣了一下,才看清那是释心的脸:忍不住皱眉:“穿得不伦不类,像什么样子?” “有吗?”释心走到何回面前,扯了扯身上的修行服,“我觉得挺好看的啊,干活特别方便,还结实。” 纵使何回早已打定主意,与释心相处的三个月,只要保证自己控制好戾气不要伤着她,便算是功德圆满,至于这三个月她想要怎么生活,都不干他的事。可释心这副模样在他面前晃荡,实在让他忍不可忍。 “你白天倒底在干什么?” 一听何回终于对她的行踪有了兴趣,释心立即开心将自己找到活计的事说了,那得意的神态仿佛是终于证明了自己不靠别人也能活下去:“我在尼姑庵里找了一个搬货的活计,每日有十二圭的工钱呢!这身衣裳便是尼姑管事见我干活卖力送我的!” 何回:“……” 清岳境的弟子来到人间历练,纵使法术被封,也能施展十八般手艺谋求生路,身手好的帮官衙捉匪,医术好的治病救人,口才好的摆摊算命,就是再不济的,也能执笔写写文书家信,卖个字画之类,这位掌门三弟子倒是好胸襟,直接当苦工卖起苦力来。 38.第038章 凤凰化鸡 西北的弟子们每日四处挖井,成功地挖到几处地下水源, 被西北百姓恭敬地奉为水神临世, 影响深远。北方的弟子们在对抗游牧民族的骚扰中, 成长为一个个民族英雄,领导着当地百姓奋起发抗。胖弟子历经苦难, 在一次次战争中勇猛表现,很快荣升为大帅手下的一员猛将。绮陌则成了远近闻名的神医,来找她治病求药的人数不盛数。 磨难成就人生, 当其余弟子们经历着脱胎换骨的人生考验时, 释心彻底成了一只安逸的米虫,每日只在家喂喂鸡种种菜, 然后到尼姑庵搬搬东西, 过得平静无波, 分外清闲。 这日释心帮尼姑庵搬完东西,与几个尼姑们一起坐在太阳下吃茶聊天,正聊得开心时, 一个小尼姑慌慌张张地跑来道:“不好了不好了, 我刚带花哥儿去后山玩, 不小心弄丢了, 怎么办,怎么办?” “空行,不是我说你。你好好的带花哥儿去后山干什么。” “我……我看花哥儿这几天情绪不好,我以为它生病了,想带它散散心。” 释心小声问旁边人道:“花哥儿是谁?” 旁人回她道:“是庙里养的一只老芦花鸡,有五六岁了。” 小尼姑被训得泪水涟涟:“我,我知道错了,我,我就是眯了一会,只一会花哥儿就没影了,现在怎么办?” 一人道:“行了,别哭了,花哥儿有灵性着,丢不了。大家都别闲着了,快去后山找。”喝茶的尼姑们一下子就散了,释心爬起来拉住身旁的尼姑道:“我跟你们一起找,我找东西可行了。你先带我到鸡圈去瞧瞧,我闻闻它的味。” 那尼姑笑起来:“怎么着,你这鼻子能有狗鼻子灵?” “着不多。” “你等着。”尼姑跑开不一会拿了一个鸡毛毽子来,“你闻闻这味,这是拿花哥儿的尾毛做的。” 释心拿着毽子在鼻子上一过,皱眉:“你确定这是花哥儿的毛?” “空方师姐偷偷捉着花哥儿拔毛时,我在旁边瞧着呢,错不了。” 这熟悉又讨厌的味道……释心揉了揉鼻子,翻了白眼,心道:应该不可能。 到了后山,释心很快捕捉到花哥儿的味道,在别人漫无目地的四处乱找时,笔直地一路向前,走进了密林深处,没花多少功夫,一只迎风昂首,英姿勃勃的芦花鸡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释心没有惊动它,猫着身躲到一旁的树下,只见花哥儿甩甩鸡冠抖抖羽毛,用嘴将身上沾的杂草碎叶一点点理去,收拾干净后,昂着头打了一个长鸣,随后开始优雅地踱起步子,信步闲庭,那般高傲气势仿佛自己不是一只鸡而是一只凤凰一般。 释心从树后走了出去,喊道:“哟,哪里来的花毛鸡。” 芦花鸡一听见人声,立即缩起傲态,低头啄草。 释心走近,将花哥儿拎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释心穿的是尼姑庵的修行服,花哥儿躲也不躲,乖乖地由她摆布。 释心晃了晃手里的杂毛芦花鸡,唇角微扬,用另一只手缓慢地将它从头一点点摸到了尾,这种摸法,似要把它内里的骨头都给数清一般。 花哥儿被捏得羽毛炸立,极不舒服地发出几声鸡叫,这才意识到不对劲,开始剧烈挣扎起来。 释心将花哥儿牢牢扣住:“正好肚子饿了,是做成烤鸡呢还是叫花鸡呢?炖汤也行,就是费些功夫。” 花哥儿急得用喙去啄她,释心哪能让它得手,捏住鸡喙与它对视道:“听说落毛的凤凰不如鸡,不知拔了毛的鸡又是何等模样。”边说边做,伸手去拔花哥儿的毛。 花哥儿前几日刚惨遭拔毛之罪,尾巴还秃着一块,怎肯乖乖等死,剧烈地扑动翅膀挣脱,一人一鸡便这么打起架来,这时另一名寻至此处的小尼姑开心大喊道:“找到啦,找到啦,花哥儿在这里!”说着跑过来俯身去抱花哥儿。 见有人来了,释心不好再折磨它,便住了手,然后若无其事地拍掉身上乱蓬蓬的鸡毛。 花哥儿逃过一劫,心有余悸,埋在小尼姑胸里瑟瑟发抖。 小尼姑奇怪道:“花哥儿怎么抖成这样?” 释心道:“大概是走丢了害怕。” 回到了庵里,得知是释心找到的花哥儿,管事尼姑把释心夸奖了番,还多给了她五圭钱工钱。释心摸着铜板道:“这花毛鸡有那么重要吗?” 管事尼姑道:“这花哥儿是庵主养的。庵主老了,这几年一直卧病在床,浑浑噩噩的,有时也不知道她是睡了还是死了,说也奇怪,只要听到花哥儿打鸣,庵主就会恢复片刻清明。可见养的老物,总是有感情的。庵主此前甚至说,若是哪日花哥儿不在了,便是她圆寂之时。这花哥儿现在就是庵主在人世上唯一的惦念了。” 管事尼姑冲着站在一旁的几个小尼姑道:“今日幸亏找着花哥儿了,若是找不到,你们一个个都去庵主榻前跪着。” 小尼姑们低着头唯唯诺诺道:“是。” 释心心道:这死鸟倒是享福不浅,变成鸡了还有一庵的尼姑们伺候着它。 瞧着花哥儿窝在美嫩小尼姑怀里,释心突然起了一个歪主意。 第二日等何回出门后,释心从何回养的四只下蛋母鸡里挑了一个又灰又肥的出来,抱进了尼姑庵。旁边人见她抱着个母鸡过来,问她干什么。 她道:“我看花哥儿一只鸡挺寂寞的,抱只母鸡给它解闷。” “不行不行,花哥儿很不合群,以前庵主也养过几只鸡,只要靠近一点,花哥儿就又啄又扑,欺负得它们根本不敢进窝。” “别的鸡不行,我这只可以。” 小尼姑好奇道:“为什么?我看这只鸡没什么特别啊。” “因为这只鸡啊——”释心拉长声音道,“她的名字叫凤鸟!” 小尼姑给释心指了鸡圈的位置。释心寻过去时,花哥儿正懒洋洋地把大半个身子窝在鸡窝里,瞧着是昨日欺负它的女孩,动也不动。 “凤鸟。”释心唤道。 花哥儿猛地竖起鸡冠向释心看去。 释心笑眯眯地摸着怀里的母鸡:“凤鸟,我们来见见新朋友,这是花哥儿。花哥儿,你看这是凤鸟,你看你俩多配啊,一样的又老又丑。凤鸟啊凤乌,你虽然挺会下蛋的,但爱瞎嚷嚷这个毛病不好。你说你一只花毛鸡,毛都掉得差不多了,有什么好嘚瑟的?” 花哥儿整个儿站了起来,一对鸡眼紧紧盯着释心,根本不像普通家禽看人的眼神。 释心料想自己现在这样的容貌,那花毛鸡就是瞪破了眼珠子也认不出来,心里更开心,把母鸡往鸡圈里一扔:“凤鸟,乖乖地跟花哥儿相处哦。”转身蹦蹦跳跳地走开了。 欺负完花毛鸡,释心内一阵暗爽。谁能想到昔日神尊座下最看重的神禽凤凰竟沦落成尼姑庵的一只芦花鸡?若有一日这花毛鸡发现欺负它的,就是当年那只总被他欺负的饕餮幼崽,它又会是何等表情? 释心想想都要笑出声来。 此后的日子,释心的日子过得好不舒心,每日在庵里欺负欺负凤鸟,傍晚拿了工钱就回家逛逛街买些好吃的好玩的,何阎王要是心情好呢,她就冲他露个笑脸,要是心情不好,她也不拿热脸贴他冷屁股,直接窝回自己房间里。 要说这些日子唯一的不顺,就是她长牙牙疼。何回见不得她成日拿牙刨木头,刨得一地的木屑,难得大方地给她买了一麻袋的野生小核桃让她磕。 这日何回回来得晚,释心牙疼得难受,一边磕核桃,一边等,磕着磕着,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半夜里被一股浓重的腥臭味和极冰的寒气熏醒加冻醒,有些迷糊地抬起头,吐出嘴里的核桃道:“何回?” 黑暗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嗯。” 释心捏住鼻子,“好臭啊。你身上这是什么味。” “烧盆热水,送到我房间里来。”随后是一声门轴转动的声音。 释心手脚利索地开始烧水,烧好后拎到何回的房间门口,扣了扣门,门内没有回应。 “何回师兄?何回?”释心叫唤了几声,见无人应答便直接推门而入,门内,何回面朝里侧卧在贵妃榻上一动不动。释心只得弯下腰,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去看他情形,何回突然睁开眼与她来个对视。 释心尴尬地直起身:“我以为你昏过去了。” 何回勉强地撑起身子:“把水放下,你出去。” 释心看着何回身上戾气重得连贵妃榻上都结出一层霜,便知他现在怒气极盛:“你遇到了什么事吗?” “跟你没关系。” 释心很不想贴他的冷屁股,可看他这独自生闷气的模样,不知怎的她就是走不动:“唉,你怎么又发脾气了?是不是被人欺负了?说出来我又不会笑话你,说不定我能帮你报仇呢?” 何回冷瞥了她一眼:“你帮我报仇?” 39.第039章 故人再遇 释心斟酌了一下:“呃……嗯,看情况, 如果对方不是很厉害的话。” “……”何回沉默了片刻, “你这几日出门有没有觉得异常?” “什么异常?” “有没有发现有人跟踪你?” 释心素来对气味和声音敏感, 若是被人根踪立即就能发现,所以很干脆地摇摇头:“没有。”只除了她总是闻到一股幽淡的花香, 因是春天百花齐开,走哪都能闻到花香便也不足为奇,便道:“你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何回站起来, 走到热水盆边洗脸, 手刚伸进水里,原来还热气腾腾地热水竟结出了一层薄冰。 释心实在看不下去了, 心道这人控制气息的本事实在是……太差劲了。想了想, 伸手抱住了何回的胳膊。 何回猝不及防, 突然被一个高热的身躯黏过来,身子剧震,便要将释心推出去, 便听释心道:“何回, 你别动, 我在帮你压制气息。” 何回不喜被人碰触, 释心主动黏上来恶心得他浑身起鸡皮疙瘩,戾气也不受控制地加剧外溢,然而未等戾气成形便立即消散得无形无踪,仿佛被什么东西吸收了,又像是被什么更刚猛的东西给直接打散了。 整个房间的温度很快便回升了上来,何回这下是真的震惊了,看向释心的眼神仿佛看着世间最不可思议的东西一般。 释心觉着自己好心帮何回压抑住了气息,应该会让他对她的看法有所改观,便道:“你现在不会控制气,所以我会帮你压制着。我压制你时,你身体的各个部分都会起不同的反应,你要去感应这些部位的反应,然后试着自己调动内息去压制。放心好了,我多压你几次,你被压习惯了,很快就会学会如何控制气息了。” 何回表情变得古怪。 释心清了清嗓子还要再说,何回一把拎起她的衣服,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直接丢出门外,将门重重地甩在她脸上,甩得她措手不及,一脸懵怔地看着紧闭的房门。 何回将释心丢出去后,怒意也开始渐渐平息,不得不说释心“压”了一下后,他的确觉得体内的气息好控制很多。控制住了怒意,何回便又想起白日遇到的那个人。 他是在五日前隐隐发现有人在跟踪他和释心,于是藏匿身形悄悄地观察了几日,发现那人确切点地说,是在跟踪释心。只要释心出现的地方,总能在附近发现他的踪迹。 那人披着一件黑色的长袍,整个人都隐在阴暗里,看不清面容,大多时候只是远远地站着,朝向释心的方向一动不动。 这日何回发现那黑袍人又悄悄摸摸地跟在释心后面,便追上了去。便见跟那黑袍人走到释心搬货的尼姑庵外便不动了,似是忌惮这尼姑庵一般,不敢进去。 何回觉得此人大有问题,便向那人走去:“你是谁,为什么跟踪我们。” 那男人身子一震,然后缓缓地转过身来,脸依旧隐在黑袍里:“何阎王,真想不到有一日我会以这种面貌与你相见。” 何回直觉觉得这人应该是自己认识的人,然而遍寻记忆也找不出这样的人来:“你认识我?” “我当然认识你。” “那你是谁?” “我?”那人声音悲凉,“我是一个卑微得你连看都不会看一眼的人,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 何回见问不出什么,便也不废话,直接向他攻击过去。哪料到那人一副畏缩消沉模样,却是一个极厉害的对手,两人沉默着过了近百招,不分上下。便在何回要布下阵法与他大斗时,地下突然钻出一堆骷髅死尸,腐臭扑鼻,死死地抱住他的双腿,挡住他的去路。 何回挥剑将骷髅死尸削成肉泥,黑袍人趁机离开,只留下悲凉却又极具惧震慑力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何阎王,我现在还不想要的你命,识相的话,不要管我的事,否则我让你如这地底腐尸一般,死不得息,永不瞑目。” 何回擦洗完身上的腐臭味,推开门出来,便见释心坐在院子里磕着核桃磨牙,看见他出来,赌气一般背过身去。何回将水倒了,进门前脚步迟疑了一下,冷冷道:“这几日出门留心点。”便进屋关门。 释心磨着牙闷闷不乐地想:“他这是什么意思?” 来人间已有两个多月了,算算离回清岳也没有多少时日。释心数了数手自己攒的钱,足有五百圭之多,全是零钱,叮叮哐哐一大把。释心想着难得来人间一趟总不能空手回去,便打算到市集好好逛逛,给自家师傅和师兄各挑件像样的礼物,也算是自己不白出来一趟。 释心拎着沉沉的一大袋零钱逛街的时候,突然想起昨夜何回最后说的话,便留意起身边的动静来。途中她经过一条全是卖酥糕店铺的街道,在充斥着糖香的地方,那道一直被她忽略的若有似无的花香便显得可疑了起来。释心迅速转身,向花香散发的地方望去。 那里是一处人流穿梭的巷子口,巷子口躺着几个乞丐,南角立着一个米糕摊,摊前有三四个行人驻足,释心无法准确分辨花香是从哪一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便立即向巷子口走去。 走到巷子口,一条黑影迅速向巷子深处飘去,行迹十分可疑。释心想也未想追了过去。 “站住,你是谁?为什么跟踪我?”释心全力奔跑起来的速度极快,即使那人使了法术急速移动,也很快被她追上。 此时两人相距不过两丈,那人终于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整个人都隐在黑色的长袍里,看不见面容。 释心亦停下奔跑,犹豫地走近了几步,因为这样近的距离,她从黑衣人身上浓郁的花香里分辨出了熟悉的味道,她迟疑道:“……你是……颜不语?” 黑衣人褪去帽子,露出的正是颜不语的面容。他面容消瘦,表情阴郁,眼圈的乌青将他整个面容衬得越发消极颓废:“小鱼,好久不见。” “你怎么在这里?”释心彻底放下防备走了过去,“为什么悄悄跟着我不现身?” 颜不语一直隐忍着不动,等释心走到他面前,他才伸出手紧紧地抱住她,低声道:“小鱼,每次都是你主动走到我的面前。” “嗯?”释心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颜不语眼神暗了下去,抱着释心的双手散发出一缕缕黑气,缠绕在释心周身,释心只觉得突然困意上涌,身子一软倒进了他的怀里。 等释心再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且精致的房间内。她摸了摸昏沉的脑袋,跌跌撞撞地推门走出。庭院内几个婢女仆人正各自干着手中活计,表情呆滞,动作僵硬,宛如傀儡。 释心分不清方向,胡乱地走着,遇到的皆是傀儡一般的下人,最后她走到一处荷塘,在荷塘中的水亭中发现了颜不语的身影。 此时的颜不语依旧披着一身黑袍,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仿佛一尊亘古不变的雕像。当释心走到他面前时,他才缓缓地抬头:“你醒了?你睡得很香,我没忍心吵醒你。” “这里是哪里?” “只是暂时居住的地方,不重要。” 释心头痛,身体也不舒服,走了这么一会,连站着也坚持不住,脚软了软就要跌倒,被颜不语扶住,抬头望向他道:“你对我做了什么?” “药量很小,只是让你全身没力气,不会伤着你的身体,不用担心。” “颜不语,你要干什么?” “小鱼,留下来,留在这里跟我一生活。” 释心惊讶地看他:“你疯了?” “疯?”颜不语摇摇头,表情是狂热的,声音却极悲伤,“我没有疯,你不喜欢疯子,我便不会发疯,我现在清醒极了。” 释心分不清他现在是疯着还是清醒着,只是觉得他这样的状态实在有些危险,下意识地退了一步。这一步却刺激到了颜不语,他一把扣住她的手:“不许走!答应我,留下来,不要回去了。” 释心去掰他的手:“颜不语,你知道这是不可能,我必须要回去!” 颜不语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小鱼,我从来不是你心中第一位,对吗?” 释心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呵呵……”颜不语阴侧侧地笑了起来,“是啊,你现在是掌门的三弟子,前程远大,怎么舍得放弃一切,跟我这个叛徒离开?你从来没把我进过心里,你一次次地从我身边离开,一次,两次……” “颜不语,你清醒些。我不是你的小鱼,我是释心。” “释心?”颜不语狞笑,“这是掌门给你取的名,明明先遇到你的人是我,是我!为什么你选择的是他!小鱼,你跟他们一样,因为我懦弱无能,所以看不起我,想摆脱我,是不是!” 释心觉得这样的颜不语不仅是疯,而且非常可怕。她不知道离开清岳境的大半年他发生了什么,明明在无尽谭底时,他虚弱得快要死去,没想到再次相见,他已经强大的不似人类。她下意识地去摸脖子间的棋子,却摸了一个空。 颜不语摊开手心的黑棋:“你在找这个吗?” 释心扑身去夺,却脚软地直接扑倒在地,随后一阵粉屑在她头顶扬洒下来。 颜不语碾碎了黑棋,淡淡道:“我一直在等,等你出境,只有这样我才有机会接近你。我以为要等很多年,没想到仅仅半年,他们就把你放了出来。我不会让你回去的。” 40.第040章 躲避庙庵 释心四肢无力地跪在地上,体内的兽性却被颜不语的举动激发了出来。她是凶兽饕餮, 怎可能这般无能地受制于人! 她抬起头, 双目慢慢变得血红, 冷冷盯着颜不语道:“颜不语,你知道我不是人, 你真的准备好接受我了吗?也许知道真相后,你会吓得根本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颜不语弯下腰,摸着她的脸道:“小鱼, 我知道你是妖, 但是我不会害怕你的,无论你是什么, 我都不在乎。” “不在乎?”释心冷笑着, 嘴角往后裂开, 撑在地面的手慢慢长出黑毛,指甲变成锋利的利刃,将坚硬的石砖门面划出一道道深痕。 颜不语瞧着释心半人半兽的模样, 笑了起来:“原来你是走兽啊, 我一直在猜你是飞禽还是走兽, 你不喜欢我叫你小鱼, 因该不是水生。”正说着,一双肉翅从释心的背后破皮而出,辅天盖地,颜不语的双眼蓦地瞪大,是极度的震惊也是极度的兴奋,“小鱼,你有翅膀啊!” 颜不语瞧着释心扇动翅膀的模样只觉得可爱,便要去拥抱她,然而释心的背部弓起,猛地膨胀至两丈高,化出一个黑色巨兽仰首发出咆哮之声,震得地面晃动起来。 颜不语蓦地停止所有动作,瞪大眼,仰望着足有一幢房子大的巨兽惊呆了:“小鱼,你……” 释心用血红的眼珠瞪着他,兽嘴里发出轰鸣之声:“你要留下我?这样的我,你要留在身边吗?你敢留在身边吗?你连我是什么都不知道,就妄想将我束缚?” 饕餮的凶煞之气铺天盖地袭卷过来,颜不语被震摄得心神俱裂,克制不住地连退几步,浑身剧颤。他想过种种释心幻出原身的样子,却万万没想到她的原身如此巨大而恐怖。怎么可能,那么小巧可爱的小鱼,怎么会是这样丑陋的巨兽!看着巨兽露出尖利的牙齿朝他走近,他下意识聚出一道法术向巨兽攻去。 释心经脉被封,又中了他的药力,勉强化出原身,根本没有任何抵抗能力,闷哼一声被他的法术打中,摔飞了出去,鲜血从它身上流了出来。它晃了晃脑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朝着颜不语露出一个复杂的眼神,转身展翅飞走。 直到巨兽远去了,颜不语才回过神来,看着一地的鲜血,猛地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他打伤了小鱼!他竟然因为恐惧出手打伤了他的小鱼! “小鱼!”他大叫一声,立即向释心逃跑的方向追去。 释心受了伤,飞了没多远就体力不支,摔到地面上。脑袋摔进泥地里,突然就觉得自己特别委屈,哪里委屈也说不出来,就是没来由的委屈。她甩了甩脑袋,重新飞上天空,认出不远处就是她干活的尼姑庵,当下收起翅膀,落在了尼姑庵的后山,压倒了一大片密林,将自己缩至成小兽形态,摇摇晃晃地向尼姑庵走去。 刚走近尼姑庵的庙门,她就被拦住了。 一只威风凛凛,摆出一副庵庙守护者模样的芦花鸡挡住了它的去路。 一鸡一兽对视了片刻,芦花鸡冷笑一声,口作人言:“果然是你,小黑。” 这般对恃的情景在两百年前的赤水畔时常发生,那时他是凤凰,她是饕餮,一只飞禽,一只走兽,两人常常打得不可开交。可是现下她没有力气与他争斗,她强撑着身体向前走了几步,摔倒在他面前。 “死了吗?说话。”凤鸟拿翅膀扇了释心几巴掌,确定她彻底昏死过去后,跳到她身上狠狠踩了几脚,才叼着她的尾巴,费力地往门内拖去。 便在这时,给凤鸟喂食的空行经过,咋咋呼呼地叫了起来:“花哥儿,你怎么叼了只死猫回来!”说着便去踢那死猫,被凤鸟狠狠地啄了一口脚,疼得她抱着脚疼得原地直跳,便见那花哥儿绕开她,一点儿一点儿地将死猫拖进了它的鸡窝。 空行脚痛稍缓,对啄她的凤鸟十分不满:“花哥儿你等着,我现在就告诉管事师傅!”说着便去找管事尼姑去了,找到管事尼姑时,她正在教两个小徒弟写字。 空行道:“师傅,这花哥儿越发的无法无天了,刚才居然捡了只死猫回来,你得管管,不能那么宠着它了。” 管事尼姑一听,忙道:“走,去瞧瞧。”两个小徒弟也扔了笔跟着跑去看热闹。路上又遇着两个尼姑,听说花哥儿捡了只死猫,也都好奇得不得了,要跟来看看。众人抵达鸡窝,便见花哥儿如母鸡孵蛋一样坐在死猫身上,歪着脑袋小憩。 管事尼姑露出惊讶神色,绕着鸡窝转了几圈,感叹道:“果然是庵主养出来的家禽,跟庵主一般心怀慈悲。行了,别大惊小怪了,定是哪儿窜出来一只受伤的野猫让花哥儿捡着了。难得它肯跟旁物相处,便让它住下了。去多准备点清水和吃食来。” 等人都走净了,凤鸟睁开眼,从释心身上跳下来,啄了啄她的脸道:“醒了没,小黑?” 黑猫奄奄地睁开眼,将尾巴甩到鼻子前堵住:“凤鸟,你屁股好臭。” “……”凤鸟想打她,见她这般不死不活的模样,犹豫了一下,决定忍了,“总欺负我的那个臭丫头是你,你怎么这么快就化形了?我一开始认出你还有点不敢想信,按理说你还有一百年才能化形的。千辞大人特别嘱托我在你化形后去接引你入天宫。” 释心埋下头,一副不想说话的模样。 凤鸟接着道:“别装死,你怎么来到人间?你可知道你是凶兽,凶兽现世会引起人间动荡!” 释心抬起头,憋屈道:“哪里动荡了?明明是我被人欺负了!” “说说,是谁把你欺负成这样?你也太丢人了,好歹也是远古凶兽,怎被打成死猫一样。” 释心愤愤道:“你是凤凰,现在不也沦落成一只花毛鸡?比我又好到哪去?” “那不一样,我这是历劫。历劫你懂吗?” “不懂。” “算了,跟你一个幼兽讲不起来。从现在开始,你现在老实实呆在我身边,等我历劫结束恢复神力,带你回天庭。” “谁知道你要历劫多久?我才不要陪一只鸡过日子,等我伤好了就走。” “你走去哪里?沦落到尼姑庵里搬货挣钱,现在要被人欺负成死猫样,你在人间过得也太潦倒了。” “我这叫历练!历练你懂吗!”释心不想被凤鸟看扁,“其实我过得可好了,我现在是一个修仙大派的弟子,威风极了!” “修仙?”凤鸟皱眉,“你修个什么仙,你是远古凶兽,本就是神格,只要走有正道,天庭自有你的位置。” “神格?”释心觉得一下子有力气了,翻身撑起来,“你说我是神格?我不是妖兽吗?” 凤鸟鄙夷地看她:“妖兽是低等的兽类修炼成妖,你是凶兽之一,天生便有震天裂地的神力,若是成神必位及高位。不过——”饕餮是嗜杀之兽,比起成神的,成魔的更多一些。 “不过什么?” “没什么,你照着千辞大人给你指的路修炼就没错。人间世故人情太过复杂,又有诸多勾心斗角,阴谋诡计,爱欲情仇,你涉世未深心性未定,不适合在此间修行。半年后我的天劫过去,我就带你离开死地。这半年,你便乖乖留在这里,不许乱跑。” 释心初闻自己不是妖兽而神格,十分高兴,但见凤鸟一副家长模样要对她管束,便不满起来:“我想在哪修行,怎样修行,我自己说了算,我才不要一只鸡对我指手画脚。” “你若不乖乖听话,等见到千辞大人,我一定好好地告你一状。” “你告呗,我怕你呀!”释心有恃无恐,她已拜神尊的转世为师,也相当于在神尊身边修行了! 下午,春日的阳光明媚和煦,释心药力未散,软趴在鸡窝里,晒得骨得都酥了,翻了个身,四脚朝天地把软软的肚子露出来继续晒,在外人看来根本就是大懒猫一只。 凤鸟踱着步子走进鸡窝,瞧着释心这懒样,“哼”了一声:“刚才有个自称是你哥哥的人来寻你了。你什么时候有哥哥了?我可不记得蛮荒里除了你还有别的凶兽。” “是何回师兄来找我了吗?”释心说着便想爬起来,可是腿脚软得根本没力气。 “师兄?那什么修仙道派里的?” “嗯。他人呢?” “被管事的老太婆赶走了。”凤鸟顿了一下,“啧啧,这样魔根深重的人都敢收,你那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道派,赶紧撇清关系,白白耽误你修行。” 释心眨了眨眼:“魔根?什么意思。” 凤鸟摇摇头:“那人啊,天生就是个魔头,至早要堕入魔道。” “你怎么看得出来?” “他的体质被动过手脚,所以魔性显征不是很明显,身上的魔气也极弱,会被当成戾气忽视,但元神是不会改变的,于是我探究了下他的元神,分明是个魔。” 释心瞪大眼:“真的?可是除了你没有人看出他的来历。” “凡人浅薄的眼界能跟我比?凤凰浴火,炙烈之焰淬炼的双眼可看透一切污浊,这世间有什么是我凤凰看不透的。”凤鸟嘲讽着,突然换上严肃的表情道:“小黑,以后不许你跟这人接触。不仅是这人,但凡是魔族之人,一定要远离。” “为什么?” “你心性不坚,正邪未定,且饕餮本就是——反正,不许跟魔族往来,听清楚没有!” “知道了。”释心嘴上答应着,心里却不以为意。 41.第041章 傀儡之宅 跟凤鸟在一起的日子,释心听他讲了许多六界的常识, 比在清岳境了解得都要多得多。 清岳境必竟是一帮想要成仙的凡人, 带着敬畏而又排异的凡心去了解六界。而凤鸟是天界神灵, 俯看众生,从他的角度看到的事物更为透彻精准。 释心自入清岳以后便一直担忧自己妖兽的身份暴露, 问他:“凤鸟,像我们这样的禽兽,若在凡人面前暴露身份, 是不是会很麻烦?若我告诉别人我不是妖兽, 而是有神格的凶兽,会怎样?” 凤鸟被这一声“禽兽”喊得嗓子一堵:“你可以说我是禽, 说你是兽, 但你不能把我俩连起来说, 懂吗!”顿了顿道,“你跟我不一样,凤凰、麒麟、龙等都是瑞兽, 便是看到我们的原身, 也会被视为祥瑞之兆, 而饕餮就不同了, 你可千万别傻傻地告诉别人你是饕餮,要知道对于大部分人来说,饕餮的存在比妖兽还可怕,妖兽杀人,饕餮灭世。与其被人识出饕餮身份,你还不如装成一只妖兽呢。” “哈?”释心还高兴自己不是妖兽呢,怎么听凤鸟这一翻话,觉得自己连妖兽都不如了呢?便问:“饕餮灭世是什么意思?” 凤鸟意识到自己说漏的嘴,忙道:“没什么意思,就是夸你厉害。” “哦。”释心埋下头去,过了一会抬头又问:“凤鸟,你就没有想过去找神尊的转世?” 凤鸟摇摇头道:“千辞大人自封元神入世,现在只是凡躯。我的灵力太过强大,在他身边会对他的命轨有影响,还是不要去打扰他为妙。”顿了顿,似是突然意识到释心这句话的隐藏含义,警告她道:“别动歪心思,乖乖呆在我身边,别想着去找千辞大人,你这么一大头凶兽呆在他身边,指不定把他的命轨乱成什么样子。” 释心吐了吐舌头,决定不告诉他她已经找到了主人。 一眨眼又是三日。释心伤养好了,便想偷偷溜走,趁着凤鸟出窝遛弯的时候偷偷跳上围墙开溜。 刚站在墙头准备跳下去,就与不知何时杵在墙下的颜不语撞了个面对面。 颜不语掩藏气息的本事精进了,以前还要靠花香掩饰,现在即便两人相隔不足三尺,她也闻不出他丝毫气味。 释心暗叫一声“糟糕”,竖起尾巴试图装成野猫踱着步溜走。 “小鱼,是你自己跳下来呢?还是我抱你下来?”颜不语缓缓地仰起头,声音是忧伤的,却是明明白白的威胁之意。 释心的毛炸了起来,想假装未听见走开。 “小鱼,对不起,上次是我错了,我不该打伤你,我只是太震惊了。其实,这样小猫一样的模样,更适合你。” 释心见装不过去,迅速向前跑去,刚跑了两步,背后一痛,失去意识从墙上掉了下去,落进颜不语的怀抱中。 颜不语小心翼翼地抱着,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软毛:“小鱼,我们回家。” 颜不语抱着释心迅速离开了尼姑庵,将她带进了一座大宅子。这宅子曾经是一个富户大宅,里面仆役众多,只是他们现在都死了,被颜不语制成了傀儡,成日在宅子里游荡。 不一会儿,释心醒来,瞧见自己趴在何回膝上,想要跳下去,却被他按住脊背。明明按着她的力道是极轻的,身体却一丝一毫也不动不了。 “颜不语,放开我!” “小鱼,你答应我不逃,我就放开你好不好?” 释心犹豫了一下:“好,我答应你。” 颜不语松开手,便在这时,释心猛地窜了出去,化成人形,展开翅膀便向天空飞去。然而刚飞了几丈高,就被一股力量反弹了回去,重重地跌倒在地。 颜不语望着她:“小鱼,你为什么不懂我的心?还是想着逃?你能逃到哪里去?” 释心被结界反弹的力量震得耳朵嗡嗡直响,望着眼不人不鬼的颜不语,一咬牙再次站起来,向天空飞去,又被重重弹回,一连试了几次,却不能撼动那结界一丝一毫。最后一次被弹落回来,她力竭地趴在地上,看着颜不语露出愤怒的表情。 颜不语走到她身边,俯身将她抱起来:“小鱼,不闹了,好不好?”顿了顿道,“何回已经被清岳境的人接回去了,他们没找到你,已经放弃了。小鱼,别在做无谓的挣扎了。就算你回去了又能怎样,你是妖,永远融入不到那个修仙的世界里去。和我一起生活,没有人会约束我们,折磨我们,我们会活得很开心。” 释心躺在他怀里,看着颜不语突然觉得他好陌生,非常的陌生。然后仔细地想了想,其实她跟他也没有多熟。 两年前她闯入清岳境与他相识,也就相处了十日,再后来是大半年前,他被人打断腿,变得情绪失控,时疯时呆,她照顾他也不过一个月时间。这样浅短的时间,根本不够她了解他。她知道的颜不语,是一个软弱的安静的,总被人欺负的可怜人,而她不知道的颜不语,在孤独而痛苦地忍受着十八年的折磨后,锤炼出一颗坚韧又阴暗心,一次次在疯癫边缘时挣扎着清醒过来。这样的人,其实是非常极端而可怕的。 释心挣开他的怀抱,站起来认直地看着他:“颜不语,你现在把我困住了,然后呢,你不可能困得了我一辈子。我是凶兽,你的力量束缚得了我一时,束缚不了我一世,迟早有一天我会离开你,你不怕那一天到来时,我会一口将你吃掉?” 颜不语执起她的手:“小鱼,若我无法拥有你了,那我宁可被你吃了,那样我便能在你的身体里面与你永远在一起。” “……”释心甩开他的手,转身向屋内走去,“我饿了。我要吃饭。” 颜不语看着释心放弃挣扎,忧伤的面容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好,我去准备。” 释心在这个傀儡大宅子里住了下来,而颜不语每日只做两件事,一是伺候她,二是制造傀儡。 一开始他控制的傀儡只是最低等的行尸走肉,渐渐地,他做出的傀儡越来越鲜活,会有喜怒哀乐,会对外界的刺激做出反应,也能进行些简单的思考,他甚至做成了一个跟活人无异的女童傀儡。 完成女童傀儡的最后一道工序,需要将施术人的一缕魂魄埋进傀儡中。颜不语切开自己的胸膛,剥离魂魄时,释心就在一旁看着,看着他从自己心脏上上抽出一缕魂魄,埋进了傀儡的额头里。瞬间傀儡睁开了眼,眨着水灵灵的大眼道:“主人。” 颜不语摸着傀儡的脸,对释心道:“小鱼,你看她,像不像两年前的你。你那时就是这么个小不点,又可爱又单纯,什么都不懂。” 释心觉得傀儡那声“主人”十分刺耳。她称神尊为主人,主人这词在她心中有神圣的地位,现在从这个傀儡嘴里喊出来,称呼的还是颜不语,仿佛是她在叫着颜不语“主人”一般,实在令她反感。她转身就走。 没几日,那个女童傀儡便从最初只会说简单的词语,变得会蹦会跳,爱玩爱撒娇,看上去根本与活人无异,只除了安静下来时,眼神便出泛出阴沉死气。 颜不语给那傀儡取名“甜宝”,每次听着颜不语“甜宝”地叫唤,释心都要掉一身鸡皮疙瘩。 颜不语不满足将死尸制成傀儡,没几日便带回了一个活人——至少在释心第一次看到他时还是个活人。不过半日后,那个壮硕如牛的男人便成了傀儡,不知是不是法术的原因,变成傀儡的男人变得比之前还要高壮,肌肉仿佛要把皮肤撑爆,整个人看上去就是一堆肌肉和骨骼堆砌成的怪物。 “阿鼻”颜不语叫唤这个肌肉傀儡。阿鼻只是微微移了移眼珠子,对主人的指令并没有过多的反应,倒是对甜宝的话反应跟多一些,大多时候就是呆呆坐在甜宝身边。 颜不语瞧着这个失败的傀儡,叹口气:“果然没有植魂的傀儡还是不成。” 又过了几日,颜不语带回了一只死乌龟。 “小鱼,你还记得我们初次相遇吗?你很伤心,说你弄丢了你的玩伴,一只叫小乌豆的乌龟。你看这只小乌龟怎么样?我把它制成傀儡送给你怎么样?” 释心瞧了一眼乌龟尸体,心生厌恶道:“我才不要你的傀儡,又臭又恶心。” “我知道你的鼻子灵敏,我会努力改进,你看,甜宝身上的味是不是已经淡了很多?” 释心不想跟他交流这样的话题,转身回屋。 42.第042章 应央寻至 那只乌龟还是被颜不语制成了傀儡,释心不要, 扔到院子里的水池子里, 没过几天就臭了, 随后被阿鼻捞走收拾干净。 颜不语的傀儡越做越好,同时之前做的一批残次傀儡也陆续臭了, 被阿鼻拆解成零碎放在地窖里。宅子里便没有那么多傀儡了,大部时间释心只能看到甜宝和阿鼻。 颜不语在气味的掩盖上确实花了大功夫,甜宝被改进的越来越完美, 现在就如她的名字一般, 身上散发着淡淡的糖香,甜甜腻腻的想让人舔一口。而阿鼻则是泥土的气味, 有时释心都分辨不了味道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还是泥土散发出来。 颜不语大多时候呆在傀儡大宅里不出去, 让傀儡替他出去寻找制造傀儡需要的死尸。这日颜不语派出去三个傀儡, 三个傀儡离开后没多久,他便与其中两个傀儡失去了感应,只有一个在急速返回。颜不语觉出异常, 当机立断切断了自己与那个傀儡的感应, 急忙赶到了释心的房间。 释心正准备上床睡觉, 看见颜不语进来, 皱眉道:“我要睡了,你别来烦我。” 颜不语因为傀儡被毁,受了轻微反噬,脸色并不好看,咬着牙道:“小鱼,我们得走了。”说着大步上前,抓住她的胳膊,一把将她从床上拽下来,将甜宝、阿鼻唤到身边,四人迅速离开。 释心不知道颜不语为何如此惊慌,四人在夜空中飞了一段距离,释心正考虑着这是不是一个逃跑的时机时,一声熟悉的呼唤声传了过来:“释心师妹!” 释心惊讶地回头望去,便见祈崆御剑追来,他的身后有何回、齐上年和夙葭,甚至执剑尊者秋凌烈也来了,再往后,她瞪大眼,看着应央后发先至,挡在颜不语身前。 “师傅!”释心许久未见应央,开心极了,几乎忘记自己还被颜不语控制着,就想扑过去,结果手腕被颜不语抓着狠狠拽了回来。 应央看了一眼释心,见她完好无损,稍稍放下心来。这才冷冷看向颜不语:“颜不语,放了她。” 秋凌烈随后而至,瞧着颜不语不人不鬼的模样,气得暴跳如雷道:“你这孽畜,犯下滔天血债,枉费我废尽心力救你,当初不如让你魂飞魄散算了!” 颜不语看着秋凌烈冷笑道:“救我?我被人打断腿快死时你在哪里?若不是小鱼,我便是死在青剑山也无人过问!我后来食下炼魂葵,你救我,不过是怕我的死成为你名声上的污点!我能活下来是我自己的造化!” 秋凌烈怒道:“孽畜,你铸成大错还不知悔改,今日我便打死你,清理门户!” “秋尊者,稍安勿躁。”应央道,“颜不语,你放了我的三徒弟,跟我回清岳境,我会给你一个公正的裁决。” “公正的裁决?”颜不语冷笑,“不必假惺惺了,我知道若不是小鱼在我手里,你第一个就会冲过来杀了我。应央,我永远不会忘记你将我扔出天机山时,看我的眼神,像看着一个丑陋低贱的爬虫,低贱到你连抬腿踩死我都嫌浪费时间!” 应央沉声道:“你存了妄念,赶你出天机山已经是我手下留情,没想到你执迷不悟,食下炼魂葵,一步步走向绝路。” “妄念?”颜不语大笑起来,“怎么就成了妄念?就因为小鱼是你的徒弟,我对你的宝贝徒弟起了心思,就是妄念?你可知道,在她遇到你之前,捡到她的人是我,是我!颜不语!若我没有那样拥有过希望,就不会在希望破灭后那么绝望,而你,就是一脚踩碎我所有希望,将我至于绝望之地罪魁祸首!你们只知道我偷食炼魂葵罪无可恕,可知我在怎样绝望的心情下食下炼魂葵?” “强辞夺理,无论你遭受怎样的不公,这都不是你犯下杀孽的借口。” “哈哈哈,照你意思,我受尽折磨反该放下仇恨,心怀怜悯,救济苍生?对不起,我不是圣人!我没有像人一样被对待,我便不想做人了,无论沧落成鬼还是魔我都不在乎!” “无可救药!掌门,无须与这孽畜废话!”一旁的秋凌烈听不下去,猝然向颜不语发难,一道法光便直直向他打去,只是释心与他站在一起,这一下要是打中了,第一个受伤的反而是释心。应央阻止不及,飞身上前抢人,一旁的傀儡甜宝动作更快,直接挡在释心和颜不语面前,被法光击穿了胸膛,仰面跌倒,瞪着水灵灵的大眼彻底没了动静。 甜宝的胸膛是空的,被颜不语填满了香料,此刻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糖香。 释心不喜欢甜宝,但跟甜宝相处了不少时日,见她这样胸膛贯穿死在面前,心中难免触动,下意识地想去扶她。颜不语只当她要逃跑,压低声音道:“小鱼,不要想着逃跑,你不想他们知道你是妖非人。” 释心一惊,不敢再动。 颜不语把释心推进了阿鼻的怀里,命令他立即带着释心离开,他则专心致志地施放法术,唤来无数傀儡,将应央等人围了起来。 阿鼻抱着释心离开时,瞧了一眼破布娃娃一样的甜宝,把她拎起一并带走了。然而刚跑离战场没多远,便被夙葭追上。 夙葭根本看不上这些低劣的傀儡,一道法光便将阿鼻一劈两半。阿鼻一声未哼地倒了下来,压在了甜宝的身上。 夙葭落在释心面前,轻蔑道:“无能,竟然受制于这样不入流的傀儡。”走了几步回头,“愣着干什么?跟我回去。” 因为颜不语刚才的语言威胁,释心实在不想跟夙葭回到战场,生怕颜不语见她被捉回,受到刺激后,当场说出她是妖兽来,便道:“二师姐,我脚疼,走不动。” 夙葭冷冷道:“现在应央与祈崆都不在,你矫情给谁看?” 释心正巴不得找不到借口拖延:“二师姐,我知道,你讨厌我。我被人捉去,你一定很开心。刚才你杀那傀儡时,差点就劈到我,你根本是想借机除了我。谁知道你要把我带到哪里去,我才不要跟走!” 夙葭柳眉倒竖:“你这臭丫头,胡说八道什么?我来救你,你不知感恩,竟然这般污蔑我?” “你看你,我不过说说,你就一副跳起来要打我的模样,肯定是被我说中心思了!你别过来,你要是敢打我,我找师傅告状去!” 夙葭气得脸色微青:“你这臭丫头,看到是好久没教训过你,你皮痒痒了。”说着便向她施放几道攻击,释心立即反击起来,两人竟这般对打了起来。 等应央等人赶至时,便见这二人打得不可开交,皆有些莫名其妙。应央大喝一声:“住手。” 两人从天空落下来,释心瞧见应央,刚想扑过去,瞧见被他身后被秋凌烈抓在手里的颜不语,便不敢动了。 祈崆道:“夙葭,你不是来救释心的吗?怎么跟她打起来了?” 夙葭不屑于解释,冷冷道:“这个臭丫头就是欠教训,以后她就是死在我眼前,我也不会救她!”说着当先一步,踏云离开。 应央瞧着释心远远站着,不敢过来,只当她害怕颜不语:“释心,颜不语已经被擒,不会再伤害你,到师傅身边来。” 释心看着颜不语,他混身是血,如一滩烂泥般被秋凌烈抓着,眼睛死死地盯着释心,眼神里的浓郁绝望让释心看了心惊肉跳。 颜不语会说出她是妖兽的事吗?还是说他已经说了,这些人在这里都是为了诱捕她? 释心犹豫不前的模样让应央觉得不太对劲,依着他对这个小徒弟的了解,两人半年未见,她肯定会黏呼上来,怎会露出这样惊疑不定的表情? “释心,你怎么了,快过来。”应央再次唤到。 释心将目光从颜不语身上移到应央身上,听着他的呼唤,看着他的容颜,这是她的主人,她的神尊,她的师傅,她不顾一切也要想赖在身边的人。她终是克制不住心中对他的思念,走到他面前,抱住他的腰:“师傅,徒儿想死你了!我还以为要永远见不到你了。” 应央只当她受惊过度:“没事了。以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情。” 释心抱着应央,眼神却与他身后的颜不语相会,颜不语静静地站着,绝望而空洞的眼睛望着她,嘴唇蠕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一个字来。 释心慌忙移开了视线。 43.第043章 重返清岳 重回清岳,恍如隔世。 释心完全没想到她这次出境历练会遇到颜不语, 而颜不语完全疯魔, 成了一个偏激嗜杀的疯子。秋凌烈带走了颜不语, 释心非常担心,现在颜不语的状态她完全无法预估, 这样状态的颜不语,无论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来都不会令人吃惊。 释心担心他会说出自己的身份,这份担心太过沉重, 沉重得将她见到应央的惊喜都压了下去。跟着应央进入天机殿后, 她便一直沉默,完全不是以前那般活泼状态。 应央注意到小徒弟的沉默, 知道她此次出境受了大惊吓, 便也理解她此刻的心情, 安抚她道:“释心过来,到为师身边来。” 释心走过去,低着头:“师傅。” 应央摸摸她的脑袋, 难得解释道:“为师回到清岳, 听说你被人掳去, 便立即前往寻找你, 只是还是废了些时日,让你受苦了,那颜不语可曾虐待你?身上可有伤?让为师瞧瞧。” 释心摇摇头:“没有,师傅,颜不语他……虽然疯魔了,但待我一直很好。” 应央是知道颜不语对释心的心思的,犹豫了一下:“那他……有没有对你做……一些……一些特别事情?” 释心疑惑:“特别的事情指什么事情?” 应央便不知怎么说了,若说的明显,便是疑心自己徒弟不贞。释心好不容易回来,他若有这样的疑问实在不该,便道:“没什么。为师这一次远行了半年,你功课怎样?我交待齐上年好好监督你,你可曾听话?” 刚从囚禁状态被人解救出来,结果一回来就是问功课,果然是自家严厉的师傅,释心只得道:“回师傅,弟子有好好做功课。只是现在很累了,想回去休息。” 应央本也不是想查问她功课之事,只是为了岔开话题而已,此刻顺着道:“也好,你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开始要审问颜不语,你这几日与他呆在一起,少不得入三蜀殿要接受审问。” 释心听了心里咯噔一下,转身离开。 回到清岳的第二日,掌门连同三尊在三蜀殿开始了对颜不语的审判。 释心先是在殿外候着,等到有弟子传唤她进殿时才进去,便见颜不语被锁链锁住脖子和四肢,双目空洞地跪在地下,对周围的视线和声音没有任何反应,只在她走进来时,眼睛亮了一些,显出一丝生气。 释心还未走到他身边,他便试图挣扎起来,晃得铁链巨响,释心惊了一下,远远地绕开他,向高台上的四尊行礼:“弟子释心拜见三位尊者,拜见师傅。” 沐画道:“释心,你被颜不语掳去十日,这日十你是否一直与他呆在一起,这十日发生了什么事,你如实道来。” 释心转身看了一眼颜不语,低头道:“他只是将我囚禁在一个大宅子里……没有伤害我。” 沐画又道:“那宅子里的傀儡,是不是都是颜不语所造?” 释心犹豫了一下:“是的。” 得到确定答复后,三尊者与应央商讨起来。 四人商讨之时,释心犹豫地转身看了一眼颜不语,发现颜不语的眼神一直盯在她身上。释心此前非常担心自己出面指控他,会使他受到刺激说出什么惊天之言来,然而此刻颜不语的脸上竟露出柔和而安详的笑容来,她与他在天机山相处的那一月,他清醒的时候,便总是用这样的笑容看她。 释心陌名地心脏绞痛了一下,转过头不敢再看他。 四人商议完毕后,应央郑重道:“颜不语,你逃离出境后,竟坠入邪道,擅自修习傀儡邪术,杀死无辜百姓制成傀儡,人性灭绝,杀人如麻,罪无可恕!我在此以掌门之名宣布,罚你上鱼龙台受五十鞭刑,打散筋脉,重入轮回!”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释心不太明白这个鞭刑是重是轻,但最后一句“重入轮回”却是听懂了,这是要处死他了。 是啊,他犯下那样重的杀孽,怎可能不死呢? 三蜀殿审结束,颜不语被人拖走了,释心也跟着应央一起离开了。 第六天,颜不语在鱼龙台执行了鞭刑。 秋凌烈认为颜不语的事情十分恶劣,是剑部的奇耻大辱,更是玷污了清岳境的万年清誉,必须当众执行,警戒众人,敬示后世,行刑当天,鱼龙台外挤满了围观的弟子。 鞭是深海鱼龙的刺须所制,长三丈三尺三寸,通体赤红,倒刺密布,一鞭子下去便带起一块血肉,若是肉身凡胎,三鞭下去足可以毁骨断肠,命丧当场。而颜不语被罚了整整五十鞭,行刑时颜不语被粗链锁在突起的石台上,硬气得一声不响,在落下第十鞭时咬断了自己的舌头以免忍受不住酷刑在这帮他痛恨的人面前惨叫出声,围观的弟子没有人敢发出声音,现场只有鞭尾落下的刺耳声,整个刑场甩满了颜不语的血肉,鞭刑结束后,已经完全看不出人形,只剩下一团蠕动的肉团。 鞭刑的过程释心是听祈崆说的,她没有去,她不敢去。她不知道如何面对颜不语。而听说他受完五十鞭后,居然未死,使得三尊者与应央又不得不再一次齐聚商量如何处理他。 因颜不语食下炼魂葵后,又被视肉塑心,就算被碾成血肉,只要心脏不灭便能收拢魂魄,而心脏一旦毁去,便是魂飞魄散。颜不语的罪孽,当死,却不当灭。应央与三尊者斟酌许久后,决定将他永囚海底水牢中,生生世世。 听到这个判决后,释心想起了与他的初识。那时她什么都不懂,踩着浪花游到岸上,遇到同样什么都不懂的颜不语。她虽感情淡薄,却非麻木不仁。她一直在想,颜不语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的结局,倒底是哪里出了错?就如他所说,是因为她给了他不该有的希望,却让他尝尽了绝望,所以他才会疯魔吗? 释心不懂情爱,便也不懂颜不语对她的执着如何而来,她想,人类的感情太过复杂,她这个兽即使行走人世,也永远无法理解人类的感情。 颜不语要被送往海底水牢永世囚禁时,释心犹豫了许久,终是开口求应央让她去见他最后一面。 应央听到这个请求后,沉默了片刻:“你舍不得他?你对他难道有情?” 释心点点头,又摇摇头:“师傅,我不知道我对他是什么感情,他说喜欢我,我也没觉得如何,他现在要被囚禁了,我也不觉得心痛,我只觉得我应该要送送他,我只想去送送他。” 应央看着年幼的释心,此刻她心中的迷惑他是能理解一二的,颜不语这样偏激的存在对释心心境的冲击一定很大。对于修仙者来说,修仙不如说是修心,只有心性坚定,才能修成正果,有多少人在修仙的路上一念成魔。 应央最开始是想将这些干扰他弟子修行的外来因素全部去除,然而总有一些人、事是他这个师傅没办法去除掉的,只能让徒弟们去自己面对。 应央松口:“去,去送送他。让你祈崆师兄陪着。” “谢师傅。”见着应央同意了,释心便告辞了。 第二日在外海边,释心瞧见一团血肉一样的颜不语。饕餮是没有同情心的,然而此刻她的心脏狠狠地一颤:“师兄,我,我想跟他说说话。” 祈崆犹豫了一下:“还是别去了。鞭刑损毁了他肉身,他现在也只是空有一个跳动心脏的空腔而已,除了痛感,他失去了所有感官,不能言,不可视,听不见,闻不到,唯一能感觉到的只有痛,磨骨削肉之痛,被入海底后,他还将受到深海恶鱼的啃噬,永生永世在这样无尽的黑暗痛苦之中煎熬。” 释心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 即使被颜不语囚禁的日子,她都没有真正讨厌过他。而颜不语即使威胁过她,到了最后,也没有将她的秘密说出来。哪怕被她背叛出卖,他还是选择保护了她。 地下的血肉动了动,释心看到了件熟悉的东西,那是在天机山上他过生日时,她送他的一串制做粗糙的石链,原本光滑圆润的石子被刑鞭劈裂磨碎,变得残缺不会,就如它的主人一样。 释心茫然地向前走了一步,觉得自己应该要做些什么。可这样的情况,她又能做些什么? 没有仔细思考,她用法术将辫子齐整地切了下来,撕了裙子一角草草包了,跑到颜不语身边,勉强从那堆血肉里分辨出来哪里是手,将那截包好的头发塞了进去。 “颜不语,我的毛发沾着我的气息,带着它,没有鱼敢咬你。”她想着,至少让他在海底不要再被鱼啃噬,不要那么痛! 然而释心说完了,才意识到他听不见。只能将手紧了紧,然后学着他习惯揉她额头的样子,揉了揉他的额头。 颜不语身子一震,似是感应到了什么,将手中的东西紧紧握紧。 两名青剑峰大弟子推开释心,架起颜不语,要带着他入海,释心冲着颜不语的背影大叫道:“颜不语,再见了!” 44.第044章 天机授业 颜不语的身影消失在海水里,释心转身回到祈崆的身边。 祈崆表情古怪道:“你割下自己的头发送他?” “嗯。” “你知道割发送人是什么意思吗?” “什么意思?”释心想不到自己身上还有哪个部位可以取下又不流血。指甲吗?其实剪几片指甲也是可以的, 只是当时的情况太急, 她根本想不周全。 “……”祈崆无语了。 回到天机峰, 看着释心被蓓洛欢割去后好不容易留长的头发又变得只齐肩的长短,应央自然询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当时有好几个弟子看着, 祈崆想为她遮掩都遮掩不住,只得把释心割发送行的壮举如实说了。 应央听后皱眉,与祈崆问了一样的问题:“你知道割发送人是什么意思吗?” 释心摇头:“不知道。”在赤水畔的时候, 千辞曾剪过她的兽毛做过几柄坚韧的毛刷送给仙友, 所以剪头发送人这种事,她真的没有想太多。 应央跟祈崆一样的无语了片刻, 过了一会道:“算了, 送都送了。以后头发好好养着, 不许剪了,一个女孩子,头发短成这样不成体统。” “是, 师傅。” 颜不语的事便算是彻底结束了。接下来是另一件紧要的事情, 便是分配应央从蛮荒龙冢带回来的十一块龙骨。 释心初时听祈崆说哪怕一块巴掌大的龙骨都会使方圆十里的妖魔失去力量, 十分自危, 但当她看到这些龙骨时,便一点都不担心了。 应央取回来的龙骨,正是散落在离赤水畔不远的密林深处的一处白骨堆里的白骨。释心生活在赤水畔,对周围环境十分熟悉,那一处白骨堆更是她的游乐园。现在想来,原来她小时候嬉戏玩耍的巨大白骨堆,就是世人眼里的龙冢。 自然这些能够抑制妖魔的龙骨对释心一点作用都没有。 龙骨一共只有十一块,而清岳境有九山一百二十七浮陆,只能将整个清岳境按面积分成十一等份,每块区域中间摆上一块。 正在众清岳弟子在忙着修建十一座供奉龙骨的升龙塔时,折磨释心多月的旧牙终于脱落,落地后便化为原貌,变成与释心身高相差无几的巨大獠牙。 释心瞧着杵在自己房间里粗柱子般的掉牙,有些发愁,不扔太显眼,扔了又舍不得。她在神尊身边成长的两百年,见识了威震六界的神尊是多么的勤俭持家,她掉落的毛发被他做成刷子毛掸毛笔,她掉落的牙被他制成各式牙剑,牙雕,牙饰,她断裂的指甲则被他掺揉进各种法器中,做为加强法力的原料。若是此刻神尊在她身边,看她掉下这么大颗牙,肯定开开心地捧回去没日没夜地研究起做个什么器物好,够做几个。 可惜神尊转了世,性格也大变。释心若是捧着自己的大牙放到应央身边,搞不好又会招致清岳境再一次妖兽大搜捕。 释心盯着自己的牙盯了三日,最终从上面敲了指头大小的一小块下来,剩余的悄悄地带到烛龙山上,埋进菜园旁的雪地里。 释心将指头大小的牙骨磨圆了,随后咬开指尖滴了一滴血进去。自己的骨自己的血,血很快就融进了骨里完全看不出一丝痕迹。释心在中间凿了一个孔,串了根绳子,这便完成了。 若是这牙早掉几日,让她有时间做出这么一个牙饰送给颜不语,她也不必慌忙之下剪了辫子。 释心将牙饰收好,只等寻了机会送出去。自然不是送给颜不语,而是借机讨好另一个人。 清岳境内遍地开花般地修建着升龙塔的同时,又迎来了清岳境另一件大事,五年一度的天机授业。 四尊者授课被称为大讲事,而掌门亲自授课则被称为天机授业,届时由四部尊者挑选部内杰出弟子进入天机山中,由掌门亲自授课一月。 应央将名册交到祈崆手上,让祈崆领着夙葭与释心负责接待事宜。 祈崆领命,让夙葭负责一应物品所需,而分配给释心的任务则琐碎些:按照名单人数打扫出山腰闲置的屋子,分配好每个弟子居所,并负责迎送事宜。 有了之前操持论道大会的经验,释心不慌不乱,从容不惊,接过名册翻开,只见上面写道: 执琴尊者门下弟子:昆琬、琉璃珠、蓓洛欢、霜月花。 执剑尊者门下弟子:古燎达、荆华、屠满满,孔雷。 执鼎尊者门下弟子:风故、暗露、绮陌、严色。 执塔尊者门下弟子:何回、聂殊、华泉、秦霏霏。 每位尊者挑了四名弟子,共计十六人进入天机山。名册上有的名字释心没见过,有几个却是极熟,看到风故、暗露、绮陌赫然在列,释心高高兴兴地跑出天机殿,打扫屋子去了。 到了天机授业前日,名册上的弟子陆陆续续来到天机峰山脚。释心自早便站在山阶上,等候众人。 最先到的是鼎部四人,释心在鼎部住了些时日,与鼎部最为熟悉。远远见着风故与暗露两兄弟时便迎了过去。绮陌从两人身后冒出来:“释心,这里这里。” 释心开心地跑过去:“之前你还抱怨每次来天机山都呆不久,现在好啦,你可以在这里住一个月,住到腻。” 绮陌凑她耳边低声道:“这还要多谢你,破了何回的阵法,让我成功位列鼎部大弟子之席。本来以我的资历,无论如何此届天机授业也轮不到我来。” 与绮陌寒暄几句,释心便向绮陌身边的一人道:“风故师兄好。” “风故”笑道:“释心师妹好久不见,暗露携鼎部弟子三人前来报道。” “咦,你是暗露师兄?我以为是风故师兄。”释心忙瞧一眼旁边站得笔直的风故,“风故师兄好!”风故朝她点了点头。 绮陌笑起来:“今日风故暗露师兄穿了一色衣裳,我就猜你要认错人。” 释心将四人领到分配好的住所,又匆匆回到山脚候着。 第二批来的是剑部弟子,古燎达与身后三人同时向释心抱拳行礼,古燎达道:“古燎达携剑部弟子三人前来报道。” 释心一边抱拳回礼,一边歪着脑袋看了看古燎达身后小山一样的屠满满。不知怎的,看到屠满满,释心想起了那个傀儡阿鼻。联想到阿鼻最后被夙葭劈成两半的模样,她垂了垂眼,道:“请诸位师兄师姐随我来。” 安顿好剑部弟子,到了中午,琴部弟子来了。 昆琬、琉璃珠以及蓓洛欢释心皆是认得的,白敏师姐的名字则是听说过,是琴部的二弟子。瑶琴大讲事时,她不在境内,所以释心并未见过她。昆琬首先落地抱拳行礼:“昆琬携琴部弟子三人前来报道。” 蓓洛欢站在最末,看也不看释心一眼,身子侧着,根本没有行礼的打算。 释心并未将她放进眼里,对昆琬道:“昆琬师姐请跟我来。” 一上午接待了三部弟子,便只剩塔部弟子没来,于是释心只好又去山脚等着。正午时间,日头正烈,释心被晒得有些打焉儿,于是坐到一个树荫下等着。 过了一会,天边远远有人御剑而至,却只有三人。为首一人落地后大声道:“聂殊携塔部弟子两人前来报道。” 释心从树荫下跳出来:“何回师兄呢?为何不见他?” 聂珠道:“何回大师兄素来独来独往,让我们三人先行,估计一会也就到了。” “哦。”释心见不着何回,从口袋里掏出来的东西又塞了回去,道:“你们跟我来。” 45.第045章 殿外争执 释心将执塔门三人安置好,又回山脚守着。聂殊说何回“估计一会就到”, 释心足足等到太阳落山也没见着人影, 想到祈崆叮嘱一定要把人接待齐了, 不敢离开,只能一直等着。 太阳落山后, 山风渐起,温度也骤降许多。释心皮糙肉厚不怕冷,但是站在风口上让风吹个一两时辰绝不是件舒服的事, 于是寻了之前避阳的树荫躲进去, 靠着树杆坐了一会,这一坐就睡了过去。 这一觉并没有睡多久, 释心醒来时, 发现身边直直立了一个黑影, 虽然看不清面容,释心却凭直觉道:“何回师兄,你可算来了。” 那人没有回答, 转身走出树荫, 身形露在月光下, 一下就清晰了。释心急忙追出去:“何回师兄我等了你一下午, 你怎么现在才来。” 何回快步走着,熟门熟路,释心追着他的脚步,不像她来迎接何回,倒像他领着她似的。 释心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戾气味,便知他现在心情不好,正在生气。其实这般看来,何回的心思倒是最好猜的一个,有味就是不开心,没味就是心情好,多简单明了。 释心掏出口袋里的牙饰,递到何回面前:“送你的。” 何回终于转过头来看了眼,对这样的小玩意根本不感兴趣,重新收回视线。 释心抱住他的胳膊,拖慢他的脚步:“别急着走,你戴上试试。” “不要。”声音里满是嫌恶。 “你相信我,拿着。”释心说着不由分说地塞进何回的手里,何回厌恶地就要扔掉,被释心拦住,“怎么样,有没有感觉?” 何回一怔,明显地感觉手心里的东西正在吸收自己散发出来的戾气。 释心一脸求表扬道:“是不是好东西?” “哪里来的?” 释心不好说是自己的牙做的,那阵子牙痛得厉害,她刨了一地的木屑没少被何回嫌弃。 “你别管哪里来的。戴着这个,你就再也不用担心不能控制自己的戾气了,就算我不在你身边也没关系。”在人间历练的三个月,何回虽然对她爱理不理,但确实是一直在照顾她。她躲在尼姑庵的时候,从凤鸟嘴里得知他并没有弃她不顾,而是四处寻找她。释心是个讲良心的好孩子,谁对她好,她便也对谁好。 何回停下脚步,眯着眼打量手心里的小玩意,又顺便瞧了一眼献宝般的释心,只觉得这丫头虽然看着不讨喜,但这爱讨主人欢喜的小狗习惯,倒是有些可爱。便把牙饰收了起来。 将何回带到他住的房间,她便来到天机殿复命。 应央正在殿中整理书册,都是接下来一个月要讲授的东西。释心走到他案边道:“师傅。” “怎么回来得这么晚,人都来齐了?” “是,师傅,一共十六人都来了。我已安排他们住下。” “明早别迟到了,你也得跟着众人一起上课。” “咦,我也要吗?”顿了顿,“祈崆师兄和夙葭师姐也要上课吗?” “就你一人。祈崆随为师修行百年,我已没什么可以教他,你二师姐夙葭自命不凡,自然是不屑与众人同坐一堂。”走到释心身旁,顺手将她头上沾的草叶摘去,“师傅回来后这一阵子一直忙,没有时间管你。为师知道你面上总是装着开开心心,可是心里却不是,对吗?” 释心低头:“师傅……” “颜不语的事已经过去了,那弟子心术不正,落得这般后果也是咎由自取,你不要再想他了,于你修行无益。” “师傅我有时想想,虽然他在你们眼中杀生无数罪大恶极,可他并没有伤害我,若我都不记着他,这世间恐怕再没有人记得他了。而且师傅,颜不语真的很可怜,虽然他众叛亲离,却独对我一人呵护备至。若有一日,有一人宁可背负天地苍生只对师傅一人好,师傅难道不会感动?” “不会。”应央淡淡道,“天理有道,是非界明,如此孤桀疯狂之人不容天地,又怎可容于人心。” 释心憋闷地瞪了应央一眼,他这副无情无欲看透一切的模样,倒是跟神尊千辞一模一样。什么不容于人心,就他那颗心,就算是肉长,在两百年的漫长岁月中也风干成了老腊肉了! 第二日,众弟子齐候殿中。不一会应央自北门走进正殿,众人起身行礼道:“拜见师尊。” 应央摆了摆手:“坐。”缓步走至最前面的桌案坐下,“你们今日能坐在这里,必定都是我派弟子中的精英。于我们修炼之人,道即是一,一即是道。道为苍生万物共有,法为智者所思虑,术乃依法证道之手段。道只有一,法则三分其优劣,术更有古今、仙魔、强弱、缓恶之不同。道言于口,著于书。法授于徒,分资质。术择天地人时,量法度。故曰:上士学道,体之于身,中士学道,索之于言。下士学道,求之于术……” 傍晚下课后。众人陆续离开天机殿,便在这时夙葭从外面进来,裙裾拖地,肤白如脂,额间水滴型宝石反射着夕阳余晖,直把几名弟子看呆了。众人中不乏极少见到夙葭之人,也有如昆琬、古燎达、何回,对夙葭十分熟悉之人。 古燎达上前一步道:“夙葭师妹,好久未见。” 夙葭根本没侧眼看他一眼,直接踏进门槛。 古燎达十分尴尬,万年不变的古铜脸色居然红了一红。 昆琬在一旁笑道:“古师兄,师尊二弟子的高傲,你不是第一日知道,偏偏每次见了她就什么忘了,非要凑上去挨她冷眼。” 聂殊道:“磨砺出青锋,要论这百折不饶的功夫,哪有人能及青剑锋首座弟子?” 古燎达红着脸,不争不论,快步离开了。众人调笑完古燎达,自然要将夙葭也拎出来讨论一番。便这时一道刺耳的声音传出来:“师尊收徒也真是有意思,收了一个绝色的二弟子,又收了奇丑的三弟子,不知道日常授课时,看着这一美一丑两位弟子坐在面前,心里会想些什么。”原来是蓓洛欢借机挖苦。 众人惊愕过后,纷纷小声议论起来。有人觉得她所言刻薄,释心因年幼确实没什么女人韵味,但贵在眉清目秀,干净清爽,如何也不至于奇丑。却也有人觉得蓓洛欢讲得甚是解气,非得夙葭这般姿色气度才能成为掌门之徒,那释心是什么乡野丫头,哪配有如此地位。 整个清岳境内不乏看不起释心,或是嫉妒她的人,但大多只敢在背后小声议论,如此不避讳场合,点名道姓地讥讽的,蓓洛欢是第一个。 释心自然不会骂不还口,上次在瑶琴山的地界被人欺负也就算了,来到自己的山头,她还能被别人欺负了去? “原来蓓师姐想知道我师傅想什么呀,那简单,你随我去问一问不就行了。”释心一把抓住蓓洛欢的手腕将她拽向殿内。 “你干什么,松手。”蓓洛欢自恃清高,见不得旁人对她动手动脚,当即挥拳而上。 依着释心现在的身手,自然不是蓓洛欢的对手,但她胜在力气大,不然第一次见面也不会让蓓洛欢吃那么大的亏。当即假装被她打中跌倒,直接将她扑倒在地。 释心这身板看着轻薄,摔下来青剑山的山脉都裂了几分,更何况是压在蓓洛欢的身上,蓓洛欢背硌在门槛上,直接惨叫一声,整张脸都煞白了。 释心慌忙爬起来去扶蓓洛欢:“蓓师姐,你怎么样?”身子隔开旁边要扶她的人,然后又是一跟头扑倒在她身上,故意将四肢的重量全甩在她身上。 蓓洛欢两眼一翻,直接给压晕了过去。 释心这才从她身上爬起来,捂着额头,故做痛苦地站在一边,把抢救的位置让给旁人。昆婉和琉璃珠急切地扶起蓓洛欢,又是揉穴又是掐人中,过了半天蓓洛欢才幽幽醒来,头重脚轻,眼神迷离。 首先挑衅的是蓓洛欢,释心又是不小心跌倒,琴部众人无法归责她,只能扶着意识模糊的蓓洛欢回去疗伤。 绮陌将释心拉到一边,低声道:“你呀。” 释心朝她吐了吐舌头偷笑,转头却与站在身边的何回视线撞个正着,后者冷冷吐了两个字:“幼稚。” 释心心情好,一手拉着绮陌,一手去挽他的胳膊道:“走,何回师兄,一起吃饭去。” 绮陌如何也无法当着阎王何的面吃下饭去,忙抽手:“风故和暗露师兄再等我,你们先去。” 何回瞧着绮陌逃跑般的步伐道:“也就你不怕我。” 释心摸准了何回的脾气,嬉皮笑脸道:“好哥哥,日子都跟你过过了,怕你做甚。” 46.第046章 杀人毁迹 蓓洛欢被释心两下压出了走路胸闷的毛病,这几日走路时, 时不时要停下步子揉揉胸口, 释心在不远处看着, 笑得几乎要滚到地下。绮陌幽幽道:“别高兴太早,她蓓洛欢是什么脾气, 能白白在你手下吃亏?迟早要报复回来。” 释心道:“没事,我还怕没人陪我玩呢。” 过了几日,蓓洛欢养好了伤, 果然不安份地开始找释心的麻烦。 恰释心正在山溪处洗脚, 蓓洛欢新仇连着旧恨,远远瞧见了她, 直接提剑冲她走去。 释心也不含糊, 瞧着情形不利, 拔起腿撒脚丫子开跑。双人一跑一追,沿着山溪从山腰跑到山脚,绕了一个弯, 又跑回了山腰。释心太能跑了, 蓓洛欢追得上气不接下气, 胸口又隐隐做痛起来, 怒喝道:“光顾逃跑算什么英雄,拔剑,我们来战!” 释心与她隔着一条小溪的距离,光着脚丫子得意地向她挤了个鬼脸:“谁要跟你打,你能追上我再说。” 蓓洛欢眼神一暗,抽出腰间蛇绫向释心甩去。这蛇绫是沐画送给蓓洛欢的法器,被蓓洛欢当成至宝,轻易不舍得用。那日在琉璃殿内,她便是用此物打得释心毫无招架能力。 释心自然认得蛇绫,见她祭出此物,便也不逗她了,转身就跑。 蓓洛欢只当她害怕了,得意得不行,蛇绫直奔释心后腰而去。 眼见蛇绫就要打中释心,释心突然转身,伸手拽住蛇绫,用力绞扯起来。 “不自量力。”蓓洛欢冷笑。 释心见撕扯不开,直接下嘴撕咬。饕餮的利齿有什么咬不穿,三两下,蛇绫一端就被释心撕咬成碎片。释心吐掉嘴里碎绫,连着过往被她欺负的怨气一起发泄了出来,挑衅道:“你还有什么本事,放马过来。” 蓓洛欢急忙收回蛇绫,摸着被咬得不成样子的法器,心疼不已,暴怒道:“我非杀——”杀字刚吐出口,蓓洛欢面色一僵,直直向后倒去。 “哈哈哈,你不会被我气晕过去了。别装啦,我才不会上当。”释心等了片刻,不见蓓洛欢坐起来,正犹豫要不要过去看看,突然觉得手上微微有些刺痛,举起手一看,手背破了一块,正缓缓地流出一滴滴血来。 发现自己流血的瞬间,释心并没有意识到什么,然而下一刻,她浑身一震,急忙跳过小溪向蓓洛欢跑去。 蓓洛欢仰躺在地,双目圆瞪,七窍流血,已然毒发而亡,而双手还紧握着沾上她毒血的蛇绫。 释心只觉得全身的力气一下子被抽空了,软坐在蓓洛欢身边。 死了!她死了! 她杀人了! 神尊不止一次告诫她,她的骨血剧毒,一定要万分小心。好在她皮糙肉厚,鲜少破皮流血,伤口愈合也快,除了毒死些小虫小树,根本没毒死过什么大的生灵。哪想到撕扯蛇绫时竟被绞破了皮肤,一个子便毒死了人! 释心大脑一片空白,她杀了人,怎么办! 向应央坦白吗?说她不是故意的,是不小心流血毒死了她,她没有想杀她。然后呢?应央发现她的血毒,联系到无尽潭底出现的妖兽,一切都大白于天下,她会被当成妖兽直接处死。 逃跑吗?被当成杀戮同门的逃犯被整个清岳境追杀,此生此世再也无法接近应央,除非千年后他重返神坛恢复记忆。 又或者——将尸体处理掉,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撇清自己? 尸体怎么处理?埋了?扔到外海?还是——直接吃了? 脑海里一个可怕的念头生起,反复道:“吃了她,吃了她什么罪证都没有了,一丝残骸都不会找到,没有人会知道她死了,只会以为她失踪了。吃了她,吃了她!” 释心魔怔了一般,拿起蓓洛欢的手,真的缓缓向嘴里送去。嘴辱碰上柔软的皮肤,她感觉自己的獠牙已经顶了出来。 便在这时一人拍掉她的手,把她一把拉起来,扳着肩强迫着她与他对视,“释心,你在干什么!” 释心涣散的瞳孔重新开始聚焦,看清了面前的人,茫然道:“何回,我杀人了,我杀了蓓洛欢。” 何回丢下释心,转身去看躺着的蓓洛欢的情况,探了探她的脉息,已经死得透透的了。何回表情冷峻:“发生了什么事?”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流血了,她,她沾上了我的血。”释心伸出受伤的手,鲜血正沿着她的指缝滴下。 何回后退一步:“自己把伤口包上,还嫌毒血流得不够多吗?” 释心后知后觉,将手背在衣服上擦了擦,无措道:“我要把尸体藏起来,不能让别人知道。” “藏尸?你藏得住吗?” 如只她与这尸体一起,自然是藏得住的,可现在何回出现,但凡有第三人知道的事从来不保险。饕餮狠绝杀伐之心突然就冒了出来,释心想,为什么何回要出现?他不出现多好,只要吃一具尸体就好,现在要吃两具。一具是吃,两具也是吃,有什么不好?反正她饿了好久好久。 兽性压倒了理智,释心嘴角微扬,露出不合时宜的阴森笑容:“何回师兄,你怎么在这里?你出现得真不是时候。” 觉察到释心的异常,何回转过身,盯着她,她这模样与那夜偷偷潜入他房间时的样子一模一样:“释心,你心里在想什么?” “我没想什么,何回师兄以为我想什么呢?” 何回沉默了片刻:“你想连我一起杀?” 释心的嘴巴快要笑裂了,露出森森獠牙:“何回师兄,心里已有答案,为什么要问我呢?” 何回冷笑:“蓓洛欢不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自己找死,但你凭何觉得你能杀得了我?” 释心理智便又回来了,兽化的迹象褪去,颓然坐倒。 何回低头看她,她此刻的表情跟哭没什么区别,上一刻还恶狠狠地露出一副吃人的面孔,下一刻却委屈的像个小孩子。 “我没想杀她,神尊知道了肯定不会怪我。可是神尊不是神尊了……师傅他不会相信我,他会把我当成妖兽,讨厌我,憎恶我,甚至杀了我。我该怎么办!我等了两百年,好不容易才与他重聚,我不想走。我弄丢了小乌豆,我不能再没有师傅。” 这一番话讲得没头没脑,乱七八糟,释心只顾着哭,压根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等她哭完了,何回也已经布置完毕。 蓓洛欢睁开双眼,缓缓地站了起来。 释心不哭了,瞪大眼看着眼前发现的一切,“她——没死?”顿了顿,明白这是不可能的,想到颜不语那一宅子的傀儡,“你把她做成了傀儡?” “不是傀儡,只是一种简单的机关。我在她身体各大关节埋置了小机关,可以让她如活人一般行动五个时辰,五个时辰后她会重新变成一具尸体。” 何回擦去了蓓洛欢脸上的血迹,乍一眼看去除了双眼无神没有表情外,与常人无异。 “去。”何回说完,蓓洛欢立即转身,御剑向天机山外飞去。 “她要去哪里?”释心连忙站起来,追着她的身影跑了几步。 “她不能死这里,否则你摆脱不了嫌疑。这个时间肯定会有人看到她,证明她自己独自离境后失去踪迹。” “她离境后会怎样?” 何回看她一眼:“我在她身体里还埋了引爆机关,她会在一个无人的地方自爆,一丝灰烬都不会剩下。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除了你我。” 何回的处理手段如此缜密,让释心心惊肉跳,“为什么这么做?”顿了顿,“为什么帮我,你明知道我——” 何回扬了扬唇角,露了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你是个什么东西,那日与你在阵中相杀时我便已猜到。我那时未揭穿你,现在也不会,你可以把心放肚子里去。不过说起来——”何回顿了顿,阴森森道,“这不是你第一次对我起了杀心,我猜得没错,你这小丫头看着可爱,心也挺毒的。” 释心被他戳破,挂不住脸,小声嘟囔道::“……对,我不是人,我是妖,我心肠毒,你又何尝是人。” 何回转过声:“你说什么?” “没什么。”释心便要离开,被何回拉着胳膊拽回来,“最后一句话,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你说的哪句话。” 何回咄出相逼道:“‘你又何尝是人’这句,什么意思!”后半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释心被他吓了一跳,身子一震,不及细想,便道:“我是妖,你是魔,我们俩彼此彼此。” 何回想不到这种情况下能听到这样的话,向她逼近一步,咬牙道:“你凭什么说我是魔,凭什么!” 释心被他癫狂的模样吓了一跳:“你自己是什么东西自己都不知道吗!” 何回踉跄后退一步,自言自语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释心看他这副模样,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说了不该说的话:“你……你不知道吗?我以为你跟我一样都是悄悄隐藏身份。” 释心还想再说些什么补救,何回却转身头也不回地飞离了。 释心重重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暗骂自己是蠢货,别人好心帮你处理尸体,你怎么反而把人家刺激成那样呢! 47.第047章 诉说伤痛 第二日上课时蓓洛欢的缺席引起了应央的注意,但有弟子见到她离开天机山, 皆认为她可能有事回去了瑶琴山, 并没有引起过多的关注。三四天后蓓洛欢依旧未归, 昆婉担心回了一趟瑶琴山,发现蓓洛欢根本没有回去, 一问之下,有弟子看见蓓洛欢离开天机山后径直飞离了清岳境,不知去向。 昆婉将蓓洛欢擅自离境之事禀告了沐画。 蓓洛欢性子骄纵, 比其它大弟子更受沐画宠爱些, 有时便不是很守规矩,任性离境的事也不是第一次发生。沐画便没当回事, 只道:“可能又使小性子了, 随她去, 等她回来了再好好教训她。” 而这一等就是大半个月,天机授业已经结束,蓓洛欢仍不见踪影。沐画终于意识到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派人出境寻找, 却一无所获。派去蓓洛欢家乡查探情况的人回来后也证明她并没有回家。 蓓洛欢失踪了, 更像是彻彻底底的消失了。当众人意识到这点时, 已经是两个月后的事。 因为蓓洛欢独自御剑离开清岳境的事很多弟子都亲眼目睹,所以她的失踪被认定为擅自离境不知去向。即便查到她在离境前与释心有过摩擦,但那事情实在小到不值一提,没有人怀疑到她头上。 应央并没有把蓓洛欢的事情放在心上,但多少知道她与自家三徒弟的一些纠葛,当初蓓洛欢一剑削了她的头发,便是他及时出现,将她救下,便旁敲侧击地问过释心一些话。 释心神色如常,皮猴一样没得安份,盘腿坐在案几边,手里捧着一个大果子啃着:“失踪了?失踪了好,再没有人找我麻烦了。” “在她离开天机山前几天,许多弟子都看到你跟她在天机殿外打了一架。” 释心不愤道:“师傅,是她先嘲笑我丑的,我不过小小惩戒了她一下,她根本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你知道她为会么突然离开天机山吗?” 释心垂着眼,撕了果子的毛皮:“师傅你问我?那你干脆顺便问我知不知道二师姐最近又给我摆脸色是什么原因。” 应央本就是随便问问,见问不出来便道:“没个正行,出去。” 释心便蹦蹦跳跳地离开了,出了天机殿,释心吐了果肉,活泼的表情消失无踪,整张脸都阴沉了下来。 蓓洛欢最后双目圆瞪,七窍流血的模样成了她心底最深的噩梦。无数次梦中惊醒,蓓洛欢流着两行血泪控诉道:“为什么杀我?为什么杀我!” 神尊告诉释心在她很小的时候,曾经开过一次杀戒,屠杀了方圆百里的飞禽走兽。 时间太过久远,释心早已忘记屠杀的感觉,加上数百年的修身养性,道法浸染,纵使她做不到慈悲心肠,却也有了对生命的敬畏之心。 蓓洛欢是她双手沾染的第一条亡魂,一张上一刻还鲜活生动的面容,下一刻便永寂无声。 有时释心认真地想想,蓓洛欢也不是多么讨厌的人,一开始就是她先欺负了她,所以她才会处处刁难她。若她忍一忍,会不会后来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那日何回离开后,半个月后在深夜里敲开了释心的门。 释心将脑袋从被窝里伸出来,一脸困意地看他:“你干什么?这么晚让不让人睡觉了?” 何回一声不哼,站在释心床边低头对她对视,那眼神中流露出的阴寒简直要把她冻死。 释心最先撑不住了:“你有什么话就说,别这么看我,太吓人。” 何回的声音低沉如石,“跟我走。”说着拉起释心冲出了屋子。释心还穿着睡衣,不知被他带到什么地方,一下子推倒在坚硬的地面,衣服都擦破了。 “你跟我说的话,你再说一遍!” 释心揉了揉被他捏疼的胳膊:“我跟你说了很多话,你要听哪句?” “你知道我要听的是哪句。” “我不知道。”释心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 “你知不知道这一百多年我是怎么过来的?”何回突然道。 “我不知道。”释心继续摇头。 “所有人都怕我,怕我身上的戾气,为了拔除我身上的戾气,齐上年喂了我蚀骨丹。你知道食下蚀骨丹有多痛苦吗!我一个人在地狱里整整苦熬了七日,就是在这个地方,我撞破了额头,磨碎了指骨,皮肤一层层掉落,骨头翻离出血肉,我都不敢看自己,怕被自己的模样吓死!我终于熬过了蚀骨丹的药力,却没有磨去身上的戾气。眼见蚀骨丹无用,他又将我放逐到人间。 我在人间艰难求生,没有人同情我,没有人关心我,我整日饥不饱腹,席草睡泥,当过乞丐,当过小工,只要能换口吃的,什么都做。整整十年,我像一个畜生,生活在最肮脏腐臭的角落。你知道那时我才多大吗?十岁!我才十岁!我不懂我为什么要被这么对待,我生于清岳境,长于清岳境,为什么要被这样对待? 是应央把我重新接回了清岳,齐上年把我从鼎部除名,他便把我安置到了塔部。没有人肯跟我说话,所有人都避着我。一个弟子因为我不小心碰了他一下,恶心地要洗一天手。我有那么让人恶心吗!我用几十年的时间爬上了首座弟子的位置。然而,没有变化,没有任何变化,所有人都怕我,怕我的戾气。 哪怕我与齐上年平起平坐,他看我的眼神依旧满是厌恶,仿佛我是这世界上令人最不耻的存在! 直到你跟我说了那句话,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我明白齐上年一直在用什么眼神看我!原来他看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魔,一个令所有修仙者不耻的魔!” 释心瞪大眼,一口气不敢出,等他说完了才道:“我不明白。若齐师兄早知道你是魔,为何还要把你留在清岳?” “很简单,因为——”何回转身指了指旁边的石门,“因为没有我的血,他活不下去。” 何回扒开衣领,露出遍布伤痕的胸膛,“一年一碗心口血,保那老不死的家伙足足活了百年。什么闭关,什么尊者。不过一具活尸!而我就是一个血鼎,供着这具活尸的血鼎!” 释心惊呆了,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洞口:“你是说,这里面是——焚海尊者?”那个绮陌嘴里百年未现身的师傅,整个九鼎山的人都翘首以盼归的执鼎尊者? 何回的癫狂慢慢敛去,他平静下来,站在那里,目光定定地看着那扇石门,不知想些什么。释心想安慰他,但实在不知如何说起,若不是她一时口快,怎会让何回知晓真相情绪崩溃。归根结底要怪那只死鸟,没事探究人家元神干什么,看就看了,干嘛还要告诉她! 便在这时何回猛地举起手掌向自己胸膛剜去。释心吓了一跳,以为他要自戕,忙扑上去阻止,大叫道:“你要干什么!”因为动作太猛,她直接将他扑倒在地,压在了他的身上。 何回似是没想到释心会扑过来,把她从身上掀下去。释心翻倒在地,硌到腰痛得龇牙,却又迅速爬回何回身上,重新压住他的四肢:“何回,你要干什么?你别做傻事!” 何回被她压得动弹不得,嘴角扯开,一边与她距离极近地对视,一边冷笑:“你以为我要做什么?自杀?呵,我没那么蠢。” “你真的不会自杀?” “蠢货,从我身上下去!” 释心知道自己想多了,讪讪地从他身上爬下来。 何回坐起来,揉了揉双手,然后不慌不忙地扯开了衣襟,用指甲划开胸口,拿起旁边一个铜樽接了满薄一樽血。 释心注意到他袒露的胸口上满是纵横交错的伤疤,伤疤有新有旧,交织成一张触目惊心的密网。释心有些磕巴道:“你,你要干什么?” 何回笑得恶毒:“既然要我的血来养他,那就索性多养点。我倒要看看日日被我这魔物的血滋养,会养出个什么东西出来。”说着端着血樽站起来,按动机关,走进了石门。 过了一柱香的时间,何回从石门走了出来。 “你没事吗?” 何回摇了摇头,似是什么话都不想说,搂着释心,御剑将她载回天机山,丢在院子里便离开了。 释心觉得这一夜何回的模样实在太可怕了,最后他放血走入石门的举动总觉得会造成什么可怕的后果。可是释心无人可诉。告诉应央吗?何回帮她逃过一劫,她怎么能出卖他! 裹紧睡衣推门走回屋子,释心又是一宿未睡。 此后何回经常来找释心,大多时候只是让她在一旁静静陪着,再没有那夜疯狂失去理智的模样。只是从那天起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简直就像是失血过多的模样。想及那夜他说的话,他不会真的天天跑到那个石门里放胸口血。 释心颤身打了个哆嗦,强迫自己不要多想。 48.第048章 浮生偷闲 没有什么事是时间化解不了的,如果有, 那只需要更长的时间而已。 寻找蓓洛欢的事情断断续续地持续了很久, 所有派出去的弟子都一无获。最后一波境外弟子无功而回, 沐画彻底断了寻找的念头。 半年后,弟子们茶余饭后的闲谈都不会聊起蓓洛欢的失踪, 这事情便算是彻底过去了。 这日祈崆拉着释心去瑶琴山帮忙,回天机山带着她绕到了一处人迹甚至的地方。看位置应该处在烛龙山与诛邪山两山之间。因这两山很少有人经过,这地方显得十分荒凉。 而在这两山之间, 有一块很特别的浮陆。 说它特别是因为, 与其说是它是浮陆,还不如说是一块漂浮的土块比较合适。清岳浮陆细数一百二十七座, 大小各异, 大得建宫立殿, 小的植花种木,但像面前这般珍袖玲珑的却没有。 眼前这浮陆纵横不过二三丈,人站在上面走几步便到了头。更奇特的是, 这浮陆竟是一块罕见水陆, 三尺浅水自东向西顺势而流, 到了浮陆边缘不是落下而是逆流成瀑自天空重新落回浮陆之上。 两人缓缓落在水陆上, 祈崆脚尖沾水悬浮而立,释心则重重一脚踩进浅水中,鞋袜尽湿。 “祈崆师兄,这浮陆真有意思,叫什么名字?” “这块浮陆不在清岳一百二十七陆之列,是一块新生浮陆,我十年前经过此地还没有,五年前来时,便只一丈方圆,今年来看,倒是大了不少。” 释心惊奇道:“难道这里的浮陆不是很久以前便有的,而是一点点长大来的?” “这天地间有什么东西是天生就存在的?又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清岳境内会形成新的浮陆,也会有旧的浮陆慢慢崩塌。” 祈崆说时语意深沉,话语间对是时间流逝,新旧交替的感伤。释心没听耐心听他啰嗦,起了玩心,便在浅水里蹦跳起来。 这水陆虽小,五脏齐全,水中鱼、螺、虫、草、礁无一不有。释心踩着水走到水陆中心,便见礁石围绕间,冒出一枝清莲,骨朵饱满,盈盈欲绽。 释心想也未想,伸手去摘,还没碰到莲茎就被祈崆拍了手。 “每一座浮陆上都会生出一样灵物,便是一座浮陆的精魄,一但精魄被毁,浮陆便会失去灵性,重新化为浮尘飘散四方。这浮陆的精魄便是这株莲花。” 释心第一次听到浮陆还有精魄之说,奇道:“若师兄所言,这浮陆竟是活的?” “天地山川,一花一草皆有精魄,哪有死活之分?” 释心听不得他讲禅机,改摘为摸,轻轻抚上莲花骨朵,看它在自己手中颤颤摇晃,轻声道:“你长得这样好看,我不摘你,你快点长大。” 两人在水陆周边转了转,眼见红日偏西,便御剑返回。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正殿,应央盘坐着,夙葭则跪坐在他旁边正给他沏茶。 祈崆、释心走到应央跟前行礼道:“师傅。” 应央道:“后日是符禺仙境的百草会,符禺仙境是夙葭的故乡,我打算和她一同回去看看,你们两个怎么说?” 祈崆道:“说起来,我还记得第一次去符禺仙境的情景。那时二师妹一意拜师,我便随师傅一同去考察你的家境,真是不去不知道,一去吓一跳。我只道你性子高傲目空一切,却没想到你是个仙子。想起那时情状,记忆犹新哪!” 夙葭骨子里仙家的高傲一直未变,淡淡道:“非我目空一切,而是这世间庸俗粗鄙,确实没什么事物能入得了我眼。” 释心道:“师傅,我也要去!不能每次你都只带大师兄和二师姐出门,我还是你小徒弟吗!” 应央看着自己的小徒弟,点点头:“这趟行程并无危险,我本意也准备带你出境见识见识,开阔眼界。” 夙葭冷冰冰道:“符禺仙境虽处地界,却是一块天地灵气汇聚的宝地,盛产各种仙草,往来全是仙骨醇正的仙家。别怪我没提前警告你,若是你这丫头冒冒失失地冲撞了某位仙家,仙家责罚下来,我也兜不住你!” 释心不服气道:“我才不会!” 离开天机殿后,一只机关鸟落在了释心的面前,张嘴吐出来的却是何回的声音:“来竹陆。” 竹陆,顾名思异就是一块长满竹子的浮陆,在天机山南侧,位置偏,很少有人过去。最近几次何回约她出来,都约在了那里。 释心御剑抵达竹陆,一人正在林里编着竹篾子,释心悄悄自后走近,发现他编的是一个扁壶。在人间制**窝时,释心就看出来何回是个动手能力极强的人。后来才知道塔部擅长的除了各种阵法,还有各种机关器械。精通机关阵法的何回,绝对算得上心灵手巧。最近不知怎的,他迷上了做这些小物件,哪怕手指被戳得满是血孔也毫无所觉。 “叫我来什么事?” 何回双手不停:“没事不能叫你?” 释心受宠若惊道:“你一下这么亲切,我真有点不习惯。” 何回刮了她一眼:“我竹篾子不够了,你去,帮我再劈些。”原来是找她当劳力的。 释心拿起篾刀:“你怎么有编这些小玩意的爱好?要是那些惧怕你的弟子们知道你私底下是这样的,一定大呼受骗。” “那我应该有些什么爱好?杀人吗?” 释心甩脸瞪他:“能不能别提!” 何回做好了扁壶放到一边,顺手摘了几朵花放进去,便重新抽出几个篾子开始编下一个小玩意。 释心瞧着那插花扁壶虽然没什么实用性,但确实好看,道:“那扁壶挺好看的,给我也做一个呗,我放床头。” 何回便将那个扁壶直接扔了过去,释心接住放在手里把玩了一会道:“你这手艺,留在清岳境可惜了,就应该到人间摆地摊去!” 何回对她的调侃不以为忤,道:“那你呢,一个妖为什么要死赖在清岳境。” 释心沉默了片刻:“不要你管。” 何回似乎也对真相不甚感兴趣,走到释心身边俯身抱起一捆新的蔑子。释心注意到他的脸色苍白的可怕,嘴唇几乎没有一丝血色,简直像一个重病患者。释心很想问他是不是日日去放血了,可话到嘴边又吞了下去。他这情形还要问吗? 两人一个编,一个劈,无声无息地就对坐了太阳西落。 “我得回去了。”释心瞧了瞧日头,擦了擦额头的汗,“再一会天黑了,你也回去。” “嗯。”何回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站起来,踢开脚边编了半天的心血,两手空空地直接御剑离开了。 释心已经习惯他这样,仿佛他享受的只是编织的过程,而不是最终的结果。 释心从地下挑捡了些喜欢的,便也返回了天机山。 释心把那竹编扁壶放在了床头,剩余的随便找了个地方安置了。其中有个竹筒做得很精致,恰好前几日她不小心打碎了应央案上的瓷笔筒,正好可以将此物拿去代替。 释心来到天机殿,将竹筒放上应央的书案,把凌乱放着的笔都收归筒里,又在书案边看了一会书,一不小心便趴着睡了一觉,醒来后迷迷糊糊地往外走,却走错了方向,走到了后殿,正准备退回来,便见不远处,应央赤足散发,胸襟大敞地走了过来。 瞧着自家师傅结实的胸肌,凌乱的衣服,如瀑垂下的黑发,释心迷糊的脑子猛地清醒了,不知怎的心里起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应央正准备就寝,似是没想到有人进后殿,瞧着是自家三徒弟,便稍稍拢了扰衣裳,问道:“这么晚找为师——”便见自家徒弟啪嗒啪嗒地流起了鼻血,“何事”两字便改成了,“你哪里不舒服?”语毕上前查看她情况。 释心后知后觉,抹了一手血才意识到自己竟丢脸地流了鼻血,下一刻脑子警钟一响,她猛地捂住口鼻,对靠近的应央大叫一声:“你别过来!” 这声音太过惊恐而惨烈,简直像控斥他要对她做什么一样。 应央的脸一黑:“大半夜的胡闹什么,让为师看看哪伤了。” 应央进一步,她退一步,这一时之间,倒分不清是谁闯了谁的香闺了。 释心因为再次流血而大脑一片浆糊,生怕被应央看出端倪,之前脑子里生出的一点奇怪心思被打消得干干净净,狼狈地转身,跌跌撞撞地跑开了。 应央赤着足,吹着冷风,看着自家小徒弟狂奔而去的背影,实在不明白她抽的又是哪门子的风。 释心一路奔回了自己的房间,赶紧将门关上,背对着门板,内心砰砰直跳,要死了要死了,她怎么会莫名其妙地流起鼻血?还嫌她之前闯的祸不够大吗? 49.第049章 福气满满 释心苦恼到大半夜,终于犯了困意再次睡去。第二日起的迟, 精神也不好, 顶着两个黑黑的眼圈,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鼻血流多了,走路都有点脚软。 祈崆自院子外进来, 把一个竹篮子重重放到释心面前。 释心低头瞧了瞧:“采这么多野梨干什么?” “你不是上火了吗?” 释心莫名其妙道:“没有啊。” “那奇怪了,师傅一大早把我叫过去,说你上火得都流鼻血了, 让我去采些野梨回来。天机山哪有野梨啊, 我一直找到典塔山才找到一片梨林。你看我一大早就只忙了这一篮子的梨。” 释心脸一红,下意识地捂住鼻子:“嗯……可能是有点上火。” 下午的时候, 机关鸟又来传话。释心便捡了几日大梨带去了竹陆。去时, 何回的脚边又多了一堆刚做好的小物件。 释心自己咬了一个梨, 给何回递过去一个。 何回手里忙着,抬眼扫了一下:“祈崆摘的?” “这都能看出来?”释心惊了。 何回埋下头继续忙:“他一大早便急呼呼地来典塔山摘梨,好多弟子瞧见了, 正在猜是他上火, 还是师尊上火。看来, 是你上火了。” 释心把梨扔进他怀里:“我明天要跟师傅离开清岳境一阵子。” “去哪?” “符禺仙境, 参加什么草会。” 何回的动作顿了顿:“你还真是个不怕死的。” “嗯?” “你一只妖,住进了全是修仙者的道派也就算了。要是进了全是仙人的地方,还能全身而退?万一有人看穿你的真身呢?” “我小心一点就是了。”释心犹豫了一下,“到是你,你真的没事吗?你的手——” 何回的指头被竹篾子戳得满是血口,乍看一下特别恐怖,何回现在的举动实在有点自虐的嫌疑。 何回淡淡道:“若有一日你尝过蚀骨丹,便会知道这皮肉上的痛,都不算是痛。” 释心想起凤鸟说过,这何回体质被动过手脚,所以魔性显征不是很明显,会不会就是这蚀骨丹的作用?齐上年知道他是魔后,为了将他留在清岳,用用蚀骨丹改变了他的体质,以防被外人察觉? 傍晚,释心走进后殿,正见着应央与夙葭对弈,两人面对而坐,皆是绝色容貌,一个翩跹落子,一个峨眉微蹙,仿佛自带结界一般,隔绝了所有外界事物。 释心突然就醋了,凭什么她跟夙葭都是仙骨,都是追寻神尊而来。她可以活得任性自我,被应央器重,受众人吹捧,而她却要躲躲闪闪,生怕暴露了真身遭群起围攻? 这简直就像光明与黑暗的两个极端,一个明媚高洁,一个阴暗丑陋。 ——只因她是凶兽饕餮? 若她是如凤凰、麒麟、大鹏一般的神兽,即便真身被人知晓也是祥瑞之兆,又有何畏惧? “师傅。” “嗯。”应央应了一声,注意力全集中在棋盘上,“何事?” “我想问师傅明日离境,可还有什么事要交待。” “没有,早些休息,别晚上熬夜白天不睡,没力气赶路。” 释心瘪了瘪嘴,再次试图将师傅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师傅。” “还有何事?” “师傅,我……我给你们泡茶。”说着便要去拿茶具。 “行了,别折腾了。”应央伸手招了招,“过来。” 释心乖乖地坐到他身边去。 夙葭没好脸色道:“师傅一心两用,这盘棋恐怕要输啊。” “输赢乃天意,不可强求。释心,这下一步棋,你来替师傅落子。” “我?”释心不会下棋,执起白棋,看了一个顺眼的位置便毫不犹豫地落了下去。 夙葭冷笑:“这盘棋我本落于下风,勉强才能凑个平局,偏师傅让一完全不通棋理的笨蛋落子,只这一步棋,天下尽失,属地沦丧,师傅再无翻身之望。” 释心皱眉,这话听着怎么有些怨毒啊,便有些不悦:“我落子错了是我的错,你话何必说得那么难听。” 夙葭冷冷看她一眼:“难听?星相占卜的话更难听,你这臭丫头要不要听?” “什么星相占卜?” “师傅主星本在紫微垣虚宿中,一直明亮清晰,近日却被横插出来的一颗凶星撞偏了轨道,以至主星晦暗辅星渐隐。凶星夺路乃是大凶之兆。” 释心不悦道:“你什么意思?说我是那颗凶星?” 应央道:“就你这点本事,当不了夺路的凶星。” 释心不满地瞪应央一眼:“师傅,你是帮我还是损我!” “这凶星出现的突兀,并不是自别出而来,分明是辅星化凶,试图弑主。师傅,非葭儿危言耸听,请师傅一定小心身边之人。” “好了,为师知道了,你下去。” 夙葭离开后,应央对释心道:“你最近跟何回走得挺近?” 释心满脑子都是那颗凶星,师傅身边的人会伤害他,会是谁呢?听见应央此问,心里突然一惊,不可避免地把两者联系到一起:“我,我跟他一起出境历练,所以……有了些交情。师傅——是否不喜欢我与他亲近?” 应央举起手中棋子,长叹一口气:“为师没什么喜不喜欢,他跟颜不语不一样,虽然性子阴沉些,却拎得清楚。” 释心想了想何回胸口取血的癫狂模样,觉得师傅这“拎得清楚”的评价可能说偏了。 “倒是齐上年让何回同你一起历练的目的,为师琢磨不透。”应央转动的指间棋子,神色有些晦暗。 释心于是道:“齐师兄说我是第一次出境历练,让何回同行可以照顾我。” 应央淡淡道:“齐上年的心思没那么简单,很多时候,为师也不能猜透他倒底再想些什么。” 释心瞧着应央这个模样,心里起了疑问,师傅他倒底知不知道何回是个魔?若是知道,按他现在的身份来说,不可能容许一个魔留在清岳。难不成齐上年为了将何回留下来给焚海供血,不仅对所有人,连对应央都隐瞒了他的身份? 释心离开后,应央仍坐在原地,想着齐上年近年来的作为。齐上年为人忠正却独断,当年为了救焚海他使出的那些手段,在应央看来甚至有些不择手段,让他不能赞同。但齐上年必竟曾与他同门,当了他二十年的大师兄,平素为人随和亲切,处事公正明断,只在这一件事上偏激得有些过头。是以这些年对于齐上年的行事,应央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然而齐上年却趁他不在,将何回送到他的小徒弟身边,这倒底是打的什么主意?应央叹口气,焚海闭关,算上今年整整百年未出,这百年来齐上年的心思越发深沉,连应央也有些琢磨不透了。 第二日一早师徒四人便出发去了符禺仙境。释心跟在后头,瞧着应央和夙葭两人一个踏云,一个御剑,比肩而立言笑甚欢,便忍不住酸酸地想这她这天神之格的师傅和天仙之姿的二师姐之间究竟有没有流言所说的绮丽纠葛。 这般想着,释心脑中又浮现出了昨日应面敞着胸膛的模样,一个声音突然插`进来:“小师妹,你怎么了?” “嗯?”释心看了一眼询问的祈崆,才觉出鼻间又是一阵淅沥,有了经验,这次便镇定许多,不慌不恼地从袖中抽出一方锦帕捂在鼻间。 应央觉察身后动静,放缓了速度等着释心追上:“怎的上火如此严重?” 释心瞧了一眼自家师傅胸前层层叠叠的衣领,若不是前日一见,她哪能想到捂得如此严实的衣领底下是那般健硕的肌肉和光滑的皮肤! “大概天气干燥。” 应央想拿开帕子瞧瞧她鼻子情况,可释心摆出防备以及随时逃跑的姿态,整个人明明白白摆出三个大字“别碰我” 应央知道自家这徒弟有时会闹别扭性子,便也不强她:“到了符禺,为师给你找点清热败火的草药。” 释心嗡着声音:“嗯。” 符禺仙境与清岳境一样是座海中仙岛。师徒四人在海边着陆,便有伶俐小童上前询问应央道:“敢问是何处仙家?” 夙葭从应央身后走出:“是我。” 百草会近,每日都有仙家来此乘渡,那小童也是忙得糊涂了,这才看清来人,恭敬道:“小奴拜见夙葭仙子。” 小童将四人引上一条巨船,柁楼七重,首尾高昂,船只无人驾驶,却能劈水疾行,不一刻便离岸几里有余。只一个时辰后,巨船便抵了岸,已有一行人在渡口等着,上前施跪礼道:“恭迎夙葭仙子回来。” 夙葭道:“起来。” “韶君得知夙葭仙子归来十分高兴,特派仙奴前来迎接。相必同行的,便是仙子的师傅应央先生。韶君对应央先生仰慕已久,正在玉河殿等候。” 夙葭皱眉:“哥哥回来了?”对应央道,“师傅,家兄对我拜师的事过于好奇,总想看看师傅是何模样。若师傅觉得冒犯,我便回了他。” 应央道:“我们来此地坐客,若是你的父兄,理应拜会。” 仙奴道:“请仙子与三位贵客随我来。” 释心与祈崆走在后面,低声道:“师兄,二师姐的排场好生大,你怎没说过?” 祈崆也很吃惊:“我上次来时,只是听说夙葭师妹是符禺仙境的一名小仙子,并不知道她身份尊贵于否。” 给两人领路的仙奴嗤笑一声:“你们凡人真是有眼无珠,夙葭仙子可是符禺仙境之主韶君之妹,身份显赫,年纪轻轻便以是玄仙之位。多少人巴结都巴结不上呢,你们因缘巧合与仙子成了同门,那真是十世都修不来的造化。” 释心听了不已为然,祈崆却惊讶得连连咂舌,根本没想到这天仙之姿的二师妹竟然在仙界有些来头。而前面的应央面色如常,不知是早已知道所以不惊讶,还是刚刚知道但不以为然。 50.第050章 收徒往事 玉河殿内,一位英俊青年坐于殿上, 模样竟与夙葭有着三分相似, 配着同样的额饰, 只那垂坠是闪电形状。众人进殿后,夙葭道:“葭儿拜见哥哥, 这位便是家师应央。” 应央道:“小民拜见韶君。”祈崆与释心跟在其后躬身行礼。 韶君饶有兴趣地打量应央,想见识一下是什么样的人能够降服他这傲慢清高的妹妹。夙葭他从小看着长大,对她脾气甚是了解, 最初听闻妹妹居然在人间给自己寻了一位师傅, 十分惊讶,细问之下妹妹才吞吞吐吐说出这人现在虽非仙身, 却定当初那救她的神君转世。 夙葭因缘际会幼时被一位神君所救, 却并不知其真名。韶君虽是一境之主, 但仍只是个地界仙人,仙人与神君身份天差地别,后者位份尊贵, 能力强大, 大多不受天帝官爵, 各有领地宫殿。今日终于见到应央, 却感受不到一丝神君的气息,不禁对夙葭的话存了疑虑。 况且就算他曾经是哪位仙神,现在都只是一个连仙家都不算的修仙者而已。当下便也不是很上心了,道:“无需多礼,应央先生是我符禺的贵客,请务必在我境内多住几日,让我能尽地主之谊。”顿了顿,目光落在应央身后的两人身上:“葭儿,这两位是?” 夙葭瞥了两人一眼,完全没有介绍的意思,倒是祈崆主动上前:“拜见韶君,我是应央的大弟子祈崆,这位是我的三师妹释心。” 韶君愣了愣:“大弟子?三师妹?这么说来,葭儿你只是应央的二弟子?哈哈,真是百年难得一见,我家葭儿居然愿意同人分享一个师傅,竟也甘心屈居人后?” 夙葭被自家哥哥揭了痛处,露了小女儿的娇态:“哥哥!” 应央道:“夙葭已有仙号仙位,在我门下受教确实委屈了。”客套话还没说完,释心插嘴道:“所以干脆韶君你把你家妹妹收回去,别再放出来祸害我们师门了。” 夙葭瞪她,韶君却大笑了起来:“葭儿你这师妹个性率真,十分有趣。” 夙葭冷眼道:“哥哥,这哪里是有趣,分明是粗俗不堪,不知礼数!” “好了好了,你们师门的事,我可不掺和。我这个主人只负责招待客人,今日起便是为期半月的百草会,我会派仙奴带领三位贵客在境内四处游览,参观植园,赏鉴仙草。若有何需要,直接跟本君说,本君一定满足。” 拜见完韶君,仙奴将三人带到安置之所,夙葭与应央告别后回了自己的府邸。祈崆忍不住念叨释心:“今日大殿之上,小师妹你太失礼了,韶君乃是仙君,你怎可在他面前那般说话,若非韶君为人随和,定要治你无礼之罪。” 祈崆性子闷沉,闷沉过了头便有些拘谨,拘谨过了头便有些婆妈。释心当即道:“师傅都没说什么!祈崆师兄,你有没有发现你最近越来越像个老妈子了?” 祈崆自尊心受到巨大伤害:“我哪里像老妈子!” “你总想着师傅多收几个弟子,可现在就我一个师妹,师兄你已经如此婆妈,多来几个,师兄岂不是整日围着师弟师妹们团团转了!” 祈崆不甘心地辩解:“胡说,夙葭入门时,我没这样。” “二师姐你敢当师妹待吗?那是我们师门请回来的祖宗!” 释心此话一出,不仅祈崆笑了起来,连在一旁看着两个徒弟斗嘴的应央也忍不住笑了。随后说了些琐碎话,各自安歇。 第二日便有仙奴来引三人游览此地。因为境内来了许多仙家,韶君一人接待犹自不暇,夙葭回来更是把一大半应酬推给她,夙葭一时抽身无暇,派人与应央说明情况,便不陪同了。趁着夙葭不在,释心道:“师傅,师兄,既然来到此地,你们跟我讲讲当年收二师姐入门的事情,我总是听这个传言那个谣言的,听来听去都不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释心实在太好奇这个跟她一样套路的仙子,倒底是怎么当上应央的徒弟。 仙奴正领着三人逛进一处园林,但见园林奇石盘藤,竹簇花锦,景色怡人,只是看多了却也审美疲乏,释心起了此话头,祈崆看应央没有反对之意,便顺口说了:“其实也没甚特别,夙葭与当年同一届学子一起通过龙骨道进入清岳,每届学子通过入门试炼后,便送到崇知山上修行一年,在修行的过程中,各尊者会派弟子或是亲自去挑选一些品优资高者收入门下,而那些一直没被挑中的,一年修行期满后便被充做杂役,分配给各部。夙葭那时瞒着身份无人知道她是仙子,只道她天生慧根,乃绝顶人材。在崇知峰只待了半个月,三尊者便先后驾临崇知山欲收她为徒,可她眼界甚高,将三尊全部拒绝了,只言自己‘若为人徒只奉极尊’,这么一来众人便都知她是冲着掌门师傅而来。” “师傅呢,师傅听说了什么反应?” 祈崆苦笑:“师傅能有什么反应?当年收我为徒后,他便觉得收徒甚是麻烦,绝了收徒的心思,我差点以为我要成为师傅的关门弟子。听闻了夙葭的事后,没有任何表示,便连见也没去见一面。一年期满后,未被三尊选中的人便被配成杂役,我想她那般高傲性子定是不肯为奴,必已离境另择良师了,哪知一月后竟在天机山看到已成杂役的她。那时她已经在山脚种了一个月的田。师傅听闻此事,也没有召见她,而是带着我去了她的家乡符禺,到那打探一番才知这是人间仙境,往来皆是仙家,而夙葭正是境内的一名小仙子。听闻夙葭是仙子,天生仙骨,师傅这才起了好奇,招见了夙葭,半年后便收为二弟子。当然,半年之间也发生了很多事……”祈崆一边说一边打量一声未吭的应央,一副有所顾忌,当面不敢尽言的模样。 释心想了想夙葭张扬冷傲的模样,完全想不到她竟也有自甘为奴的一天。可见当初她为了留在神尊身边,也算是忍辱负重。这么一想,自己当初遇见应央,反而有种被应央一眼相中求着她当徒弟似的感觉,至少在这一点上她完胜夙葭,心里顿时平衡许多。 讲完了夙葭,释心便又问祈崆拜师的过程,祈崆窘迫一下:“这个——” 一直未发言的应央道:“怎么不说了,你拜师的经过可比夙葭的更有讲头。” “咦,真的?我要听,我要听!” 祈崆脸色赧然:“这……我看师傅也走累了,我们去那边亭子坐坐?” 释心是不依不饶的性格,三人一坐下来便有仙奴沏茶,释心捧着冒热气的茶杯道:“师兄,有什么好吞吞吐吐的,讲给我听嘛!” 祈崆百般推辞,架不住释心纠缠只得道:“我也没甚好讲,那时我避难入清岳,得执塔尊者和执剑尊者器重,后被师傅看中,便收归门下,自此长伴师傅左右。” 这般一讲,确实没甚意思。释心注意力便要移向别处,只见应央长腿一伸,踹了一脚自己的大徒弟,斜睨一眼:“当年若不是秋凌烈和岭北迈为你掐架掐到我天机山上,毁了天机殿顶,还差点造成清岳境两部绝裂,我又何至为解两人心结,收你为徒,白白招惹两人仇恨。现在倒好,他二人同仇敌忾,同进同退,我反而里外不是人。” 祈崆尴尬道:“是弟子不是。” “师傅,为何秋凌烈和岭北迈要为师兄掐起来?” “这就要问你师兄了。” 祈崆吞吐道:“我……” “呵,看来你是不肯自己说了,”应央道,“你这师兄来历可大,是颗帝王星,八岁被封太子,八岁帝崩,十岁娶妻,十岁丧偶,十二岁登基,十二岁被赶下王位,一路逃难到清岳寻求避护。谁都没想到这倒霉透顶的帝王星没有一统人界的运道,却是块修仙的好材料,在清岳当了四年的逍遥废帝,一日房屋失火,他竟召唤出九只神龙盘踞天空降下暴雨,轰动全境。秋凌烈和岭北迈一个自称渡他入境,一个自称授他法术,理应收他为徒,两人因此争执不休,最后打上天机山。” 释心看了一眼祈崆,一脸不敢相信:“师兄,你真是不动声色。” 祈崆眼神四顾,站起来道:“那里景色不错,我……我去瞧瞧。”慌忙逃走。 51.第051章 禽皇驾到 百草会是符禺仙境的盛会,届时将有各式各样的仙草展览会, 仙草贸易集市, 同时邀请许多身位尊贵的神仙来符禺仙境坐客, 品仙草茶、喝仙草酒、食仙草饼。 这日夙葭终于抽了空,亲自陪同应央去仙草集市游览, 没逛一会,便有仙奴匆匆赶来道:“夙葭仙子,有贵客来境, 韶君已带众下属前去迎接, 境内众仙听闻也去海边等候,韶君命奴来请夙葭仙子速去。” 夙葭好不容易抽出时间与应央相处, 被人打扰十分不悦:“什么贵客?如此大的排场。” 仙奴道:“是禽皇获风。” 夙葭惊讶:“禽皇?他不在他的重明城待着, 怎么会来我们这个小地方!师傅, 葭儿先告辞了。”说着急匆匆地跟着仙奴离开。 “禽皇?”祈崆转身问应央,“师傅,你知道那是谁吗?” 应央随意欣赏着摊位上的货品:“不知道, 那是他们仙界的事, 与你我都没关系。” 释心也未在意谁谁来了, 注意力全在售卖的仙草上, 她甚至看到了以前神尊曾种给她吃的仙草,当下馋瘾就犯了,拉着应央道:“师傅师傅,那个那个,我要买那个还有那个!” 应央顺着她的手指看了看那几种仙草:“你认识这几味仙草?有什么效用?” “好吃!”释心觉着口水都要流下来了,“超好吃!” 买这种价格昂贵的珍稀仙草当食物吃?祈崆在一旁调侃道:“那你打算怎么吃?” “生嚼!”释心顿了顿,“凉拌味道也不错,就是不能煮,一煮就不香了。” “师妹你怎么说得跟你吃过似的。” “我当然吃过……呃……小的时候。师傅,买一点,一株也好,一片叶子也行!” 应央自然不可能为了满足小徒弟的口腹之欲,而花大价钱买下那些仙草,当即连拖带踹地把释心拉走了。 禽皇驾到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符禺,集市上的游客纷纷离开了,甚至有些摊贩店铺也辙了摊子关了店铺去看热闹。应央三人逛了没一会,集市上不仅游客没有,连摊贩都没了,估计一大半符禺仙境的人都围到海边看热闹去了。 祈崆道:“反正这里也没什么意思,不如师傅我们也去凑个热闹。” “你带释心去,我没什么兴趣。” 释心因吃不到好吃的沮丧:“师兄你一个人去,我也没什么兴趣,不就是一个鸟王么,有甚看头。”要知道他们走兽可向来看不起飞禽。 祈崆离开了,便只剩师徒两人逛着空无一人的集市。释心还记恨着应央的小气,却听他道:“刚才你指的那些仙草,都不是常见之物,你小时候怎么会有机会吃到?” 释心的馋瘾一下子跑个没影,重重地拍了一下额头,暗骂自己一见着吃的就没了脑子,这话现在怎么圆?正想着,应央又道:“可是你的主人给你吃的?” 释心只能点头:“是的。” “看来你之前的主人颇有些来头,这样珍贵的仙草能当饭喂。他是什么样的人?” 释心可没法把神尊之话说出口,定了定心神,“主人收留我时,我尚小,对幼时的记忆早已模糊了,便连他样子也不大记得起来,好多东西都是师傅你提到,我才意识到。比如我以为是主人爱静坐原来是修行者打坐的姿态,而那些我以为是好吃的东西原来是珍稀仙草,我真的不太清楚主人的事,说不定主人就是一个普通的会种仙草的修行者呢?” 这种可能不能排除,应央见问不出什么,便也没再问下去。 傍晚时候祈崆围观回来,直呼大开眼界。释心玩着手上七巧锁,漫不经心道:“有什么眼界可开?难不成鸟王长着一对很花俏的翅膀?” “自然是仙神排场令人大开眼界啊!”祈崆细诉海边见闻,“禽皇未至,便有百鸟搭路,雀鸽报信,禽皇身披朱光踏着百鸟路出现,前有女奴打五彩羽幡,后有男奴执金银玉杖,捧着器物的仙奴从百鸟路一直排到了天边,禽皇每踏一步,脚尖便有夹着绒羽的波纹荡开,纷散下来,那些绒羽一沾着东西便化为金光消散,那些跪拜的仙家们被绒羽碰上便都喜极而涕,大呼‘禽王恩泽’。” 释心脑补了下画面,对祈崆如此崇拜的模样十分不屑,“不就是一只边走边掉毛的鸟吗?至于吗!” “……”祈崆一愣,忍不住“噗”了一声,“这么一说,好像真是啊。”随即还想讲禽皇落地后的神迹,看应央和释心皆是兴趣乏乏的模样,便住了口。 第二日一大早祈崆和释心打算外出时被门口的仙奴拦了下来:“今日禽皇要游览全境,凡人规避,请两位在府中安歇一日。” 祈崆耸耸肩,颇有些无力道:“我们清岳境里的人个个修仙,把人间那些挣扎生存的老百姓视为庸碌凡人,而到了这些纯正仙家的眼里,我们也不过只是个凡人,与他们又有何异。” 释心试图与那仙奴沟通:“我们也不稀罕那啥鸟王,他游他的,我们逛我们的,他在东边玩,我们就去西边转转,难道这都不行?” 仙奴因着夙葭对应央恭敬便也对他恭恭敬敬的,但对释心和祈崆这两个凡人就实在瞧不进眼了,毕竟就算是仙奴,也比凡人不知尊贵了多少,当即不悦道:“哪有那么多话扯,禽皇如此尊贵的身份,万一被你们冲闯了神威,责罚下来,我们整个符禺都担不了。请两位客人有些自知之明,就不要给我们添麻烦了。” “释心、祈崆,进来。”应央的声音从内院远远地传出来,显然是听到了门口的动静。 释心不高兴地被祈崆拉回去,嘴上愤愤道:“要是那劳子鸟王在境内住个七八日的,是不是我们七八日都不能出门?不公平!” 应央已洁面束发,收拾得整整齐齐,明显也是准备出门的模样,现在往堂内一坐,一副安然处之的神态。 “师傅!”释心凑到他身边,一脸的不高兴。 应央淡淡道:“我们是客人,主家不让出门,理应尊重主家,其中道理不用我教你。” 释心本不是刁蛮任性的人,但想到自己竟然为了规避一个鸟王而躲在屋子里不能出去,这走兽的自尊心实在平息不下来。想当初,便是与凤鸟掐架她都没输过阵仗。这个号称禽皇的获风还能比凤鸟厉害? 应央从来不是虚度时间之人,竟不知从哪找出了几本符禺仙草集录,打算给祈崆和释心上课。 让释心记哪种仙草是咸的,哪种是甜的,哪个可以炸,哪个只能煮,这还好说,让她记哪个可化瘀活血,哪个可以生肉续骨,哪个可以明眸亮目,这就头疼极了。听没一会,便尿遁了。 跑到门口,发现客府里的仙奴们都没有了,全跑去瞻仰禽凰去了,连之前拦着不让他们出门的仙奴都不见了踪影。释心心道这禽皇真是好大的威风,不如干脆去瞧瞧,回头还能借机嘲笑凤鸟。于是出了门,往那人潮涌动的地方去了。 人实在太多了,乌压压地挤满了大街小巷,释心没经历过这场面,只能被挡在最外围,别说禽皇了,连鸟毛都看不见一根。放眼望去除了人头就是人头。心中不禁气起那拦阻的仙奴来。这阵仗,别说他们三个凡人冲撞不了,便是来一百一千个凡人都冲撞不了。分明是那仙奴借机挖苦刁难。 难得生起的一丝兴趣都被这乌压压的人潮挤没了,正转身要离开之际,人群突然传来一声惊呼声,一道金光骤然自远而近,金光所至地方的人全都依次跪了下来,一下子就跪到了她的身边,只她一个人怔怔地站着,着着金光在她身旁落地,化成一个赤发华服的男子。 “果然是你。”男子盯着她,恶狠狠道。 释心仔细瞧着男子熟悉容颜,惊讶道:“……凤……鸟?”此时的凤鸟已不是尼姑庵里那只落魄的芦花鸡模样,而是一个翩翩男子,英俊儿郎。神尊离开后的两百年,凤鸟经常去往赤水畔探望她,是以她对他人形的像貌记得特别深刻。 “不是我是谁!”凤鸟明显心情不好,上来就扯起释心的胳膊,拽着她前行。 释心一脸受骗的模样,抵着不肯走:“不是说是什么禽皇什么获风吗,怎么是你这只死鸟。” 凤鸟转头,笑得冷森:“我就是禽皇,获风是我的本名,你不会以为叫习惯了凤鸟,我连个大名都没有。” “你拉着我干什么,放手!” “那日给你逃了走,功夫不负有心人,在这里把你逮着了,跟我回天宫去。” “不要!”释心挣扎起来,四顾一看,祈崆和应央正往这边赶来,忙叫道,“师傅,师兄救我!” 然而未等应央和祈崆赶至,韶君带着夙葭先过来了,韶君瞧着禽皇抓着释心怒气冲天的模样,只当是被人冒犯发怒,立即跪下道:“禽皇息怒,是小仙管束无方,让下人冲撞了神威,请禽皇责罚。”凤葭也跟着跪了下来,“禽皇明察,此事与家兄无关,这凡人是小仙带入境的,并不知道她竟这样胆大妄为,小仙这就命人把她带走。来人,还愣着干什么,把这目无尊上的凡人拖下去。” 52.第052章 人鸟相争 便有两个仙奴来拉扯释心,还没走近呢, 就被一道风卷了出去, 禽皇高傲道:“滚一边去, 这是本君的人,有你们什么事。” 此言一出, 韶君与夙葭皆露出震惊的神色看向释心,不远处的祈崆停住脚步,一脸不敢置信的模样, 而站在他旁的应央, 虽没如前者般露出惊诧表情,但眉头却紧紧蹙了起来。释心的脸一黑, 只能小声道:“凤鸟, 你别闹, 我跟你回去,你现在什么都别说,我们私下说行不?” 凤鸟冷哼了一声:“这才像话, 走。” 身这的人立即给凤鸟让出道来, 韶君和夙葭乖乖地低着头在后面跟着, 走没几步, 不动了,凤鸟冷冷地看着前方:“你是什么人,敢挡本君的路?” 应央立在路中间,不畏不惧道:“仙君要带走的是在下的徒弟,在下虽然身份卑微,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徒弟被人不明不白地带走。” 凤鸟压根没将眼前这人放在眼里,看向释心道:“这就是你拜的那个修仙道派的师傅?你是什么眼神选这样的货色当师傅?” 释心满心怨气地回瞪他,心里恨恨道,等有一日一定将此话原封不动地回敬回去,骂人眼神不好,你是什么眼神连自家神尊都认不得!这般想着,心里便有了挑拨之意:“我拜师我乐意,你管得着吗?我警告你,我这师傅厉害得很,若你得罪了他,总有一日你哭都来不及!” “那我倒要领教一下你这师傅有什么厉害。”说着一臂猛张,却是数十支羽箭自他臂上射出,向应央射去,释心大惊,想不到他猝然发难,刚呼一声“师傅小心!”夙葭已经一个箭步挡在了应央面前,十根羽箭深深刺进了她的身体,立即留下十个血窟隆,她仰首喷出一口血倒在了应央的怀里。 释心用力踹了凤鸟一脚:“你疯了!” 凤鸟被踹得龇牙咧嘴,表情扭曲道:“你才疯了,用这么大力干什么!” 在场众人觉得一定是自己疯了,居然看到一个凡人丫头踹了不可一世的禽皇! “你想杀了我师傅吗!” 凤鸟似是也没想到十支箭都射中了,嘀咕道:“这一帮人脑子坏掉了,往旁边躲一下不就射不到了?我又没使多大劲!” 夙葭满身是血地挣扎着在凤鸟面前跪下:“请禽皇息怒,此人也是小仙的师傅,请禽皇念在小仙已将惩罚全部承受的份上,放过家师。” “也罢,既然你为他求情我就放他这一回。”凤鸟顺势而下,“那凡人,还不把路让开。” 夙葭唇角带血地拉了拉应央的衣角,这回应央没再坚持,扶起夙葭退到了一旁。 凤鸟拽着释心从应央面前走过,释心叫唤了一声“师傅”,可怜的模样活像被恶霸抢夺的良家女,然而一回了禽皇暂居的宫殿,屏退众人关上殿门只剩她与凤鸟两人时,她凶相毕露,直接化身成黑毛巨兽,压倒在凤鸟身上撕咬起来,凤鸟自然也不甘落后,金光一闪,羽翼铺展已经是光芒万丈的凤凰真身,一兽一禽打得不可开交,直把整个宫殿的龙柱都撞裂了几根,才停歇下来,变回人形,各自趴着喘气。 释心道:“你这死鸟体力大不如前了,果然是越老越虚。” 凤鸟的腰扭着了,痛得直揉腰,面上强撑道:“我刚历完劫回归神位,神力还未恢复,你等着我神力恢复,看我怎么收拾你!” “你历完劫不回你的鸟窝,来这里摆什么谱。” 凤鸟道:“你以为我愿意!这韵君是我凤凰族七兜八绕的一个远房族亲,非要将此地呈献做凤凰族领地,不要还不行,我回归神位,巡视领地,奔波了两个多月,才来了这穷酸地方。不过也算是老天有眼,让我在这里把你逮着了。明日我便回天宫,你跟我一起回去。你若不愿在神尊的天宫住着,跟我回凤凰族的重明城也行。” “不要!”释心站起来,大声道,“我不要!” 凤鸟冷哼:“这由不得你。” 宫殿外跪了一地的仙奴,便连韶君也跪在外面。他知道禽皇发怒了,却不知那怒火竟是如此大,光看那宫殿里传出来的野兽般的吼鸣声、重物倾倒的声音,摇晃的宫殿,地面的龟裂纹一直延伸到众人脚边,不难猜测殿内现下是如何情景。 在如禽皇这类身份尊贵的神君眼里,他这符禺仙境虽带着“仙境”二字,可着实跟山沟沟没什么区别。他跑断了腿,求遍了各种关系,好歹与不知道拐了多少弯的凤凰神族搭上了一点关系,自请降为凤凰神族领地,希望可以借着凤凰神族的荫蔽高枕无忧,哪知竟然惹怒了凤凰神族至高无上的禽皇,禽皇雷霆怒火之下,便是毁了他整个符禺仙境都不废吹灰之力。 当下心里埋怨起妹妹带回来的三个卑贱师门,也不知那个小丫头是什么来历,怎么就能惹恼了禽皇?便在此时,禽皇打开了殿门,虽然站得笔挺,但那手托着腰的模样,怎么都像腰上有伤似的。 韶君将头深深埋下,高呼:“禽皇息怒!” 凤鸟疼得龇牙,寒着声音道:“把与这个丫头一起的人都给本君带进来。” 因为禽皇话说得模糊,韶君犹豫他妹妹倒底算不算“一起的人”迟疑了一下,徇了私,将受伤的夙葭藏了起来,只将应央、祈崆送进了殿内。 两人送进殿时,殿内已经稍稍收拾过了,但仍看得出来这殿内发生了什么。但看那一根三人抱的龙柱裂成那样,便知禽皇出手有多狠了,之前的十支羽箭简直就是小儿科。 恐怕众人想破脑袋也想不到,那根裂开的龙柱是禽皇被人拍飞出去后亲自用尊贵的脑袋砸裂的。 而扔他的人此刻一脸受气包模样的跪在一边,低着头似在反省。 “小民应央拜见禽皇。” “小民祈崆拜见禽皇。” 凤鸟摆摆手:“本君没兴趣知道你们的名字,也不想知道你们跟小黑什么关系,本君叫你们来就是跟你们说一声,小黑是本君的人,本君接走了,本君也非不讲情理的神,你们在人间照顾了她不少时日,这些便是赏你们的东西,拿好了滚,不要再在本君面前出现。” 四个仙奴鱼贯而出,捧着一堆珍奇仙物摆在应央和祈崆两人眼前,祈崆瞧着那些仙物,眼睛都直了,小声道:“师傅,你说我们撞的什么邪,上一次来符禺得知二师妹乃是天姿仙骨是个了不得的人物,怎的这次来小师妹也这般来头显赫,竟比夙葭还要厉害?” 应央皱着眉,没有即刻表态,抬头打量着禽皇,心里却在想这禽皇是否就是释心所言的主人。若是对方是禽皇,释心那些无意显漏的细节便也都说得过去了。 应央推开赏赐,一副富贵不能屈的模样:“释心是我的徒弟,照顾他是我的责任,便是没有这些奖赏,我也会好好待她。同样,我也不会容允别人随随便便把我的徒弟从我身边带走。” 释心正想着怎么甩开凤鸟呢,听到应央这番话,感动得膝行到应央身边,抱着他的胳膊,委屈道:“师傅,你别丢下我,是他强迫我,我才不要跟他走。” 凤鸟瞪眼:“擅自去往人间,你还有理了?你难道不知道你自己是——” “凤鸟!”释心立即打断他,“闭嘴。” 释心这一句顶嘴一下子惊了全殿的人,韶君不禁对她刮目相看,原只以为她无礼莽撞,现在看来倒是有几分胆色的,光冲着禽皇这声响亮的“闭嘴”就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凤鸟知道释心暴怒是因为她不想在她那个师傅面前暴露身份,凤鸟原本也没打算说。神尊当年育养凶兽饕餮招致许多非议,只因这凶兽调`教好了确实是一名猛将,一旦没养好便是杀戮血腥之兽,是已神尊育养饕餮处处费心,同时嘱托凤鸟轻易不要泄出他在蛮荒养了一只饕餮的事情。若论要隐瞒她的真身,他甚至会比她更尽心。 当即凤鸟危胁地看了释心一眼:“知道怕就好,不要再忤逆我,乖乖到我身边来。” 释心犹豫了片刻,松了应央的胳膊,刚走一步便被应央拉住,同样是危胁的口气:“你不要师傅了?”释心便又不动了。 凤鸟瞧着应央越看越不顺眼,她好歹是神尊的宠物,这凡人哪配有资格当她的师傅,便有心要震慑他一下,冷冷地甩出一句:“你有什么资格当她的师傅”,随着话语而至的,还有百枚羽箭。 这次没有扑身救师的夙葭,数量之多也不是躲能躲过去的,应央只能生受。哪知羽箭到了应央面前,突然齐齐掉头向凤鸟射去,速度比之前还快!凤鸟惊讶之下一手化为羽翅,接纳回那百枚羽毛,用力一扇,狂风摧枯拉朽地卷着地砖向应央扑去。 应央飞身入半空,不忘先一脚踹开跪在一边的祈崆,一手将释心推到一旁安全角落,然后催动法术将那狂风碎砖齐齐兜住,凝结成一个巨大的风球向凤鸟砸了去。两人你来我往,旁若无人地在这大殿内斗起法来,竟不分高下。 53.第053章 被驱仙境 应央这身手一出竟与禽皇打得平手,凤鸟震惊了, 韶君震惊了, 除了释心, 整个宫殿内的人都震惊了。 韶召原先对夙葭所说这应央是神君转世抱了几分犹疑,现在一点都不怀疑了。而释心从没真正见过应央出手所以并不知他的深浅, 现在见到他吃不了亏,反而生出一丝幸灾乐祸的心,只恨两人不能打得更激烈一点, 让凤鸟完完全全把应央得罪透了, 等有一日应央恢复记忆,定给不了他好果子吃! 这一番术法打斗可比之前释心与凤鸟两人靠蛮力掐架有意思多了, 不一会, 殿顶就被掀翻了, 两人直接打上了天,引得所有人昂着头观仰。 便在这时一个仙奴惊呼道:“殿塌了,殿塌了!”这宫殿先时被一鸟一兽撞裂了根基, 现在又被一人一鸟掀翻了殿顶, 再也支撑不住轰然倒塌。仙奴们簇拥着心痛不已的韶君慌忙逃开, 而祈崆也拽起释心跑了出去。 墙柱倾倒的轰鸣声不绝于耳, 不一刻钟,气势恢弘的宫殿只剩一堆巨大的废墟,应央与凤鸟缓缓落在废墟上,两相遥望对恃。 “现在禽皇觉得在下可有资格当她的师傅?”应央表情平静,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凤鸟深深吸了一口气,落到释心身边,拽起她的胳膊就往天上飞,竟是要强行掳人的姿态。应央眸色一暗,飞身挡到凤鸟面前:“众目睽睽之下,禽皇这么做,恐怕有失神君威仪了。既然我们打不出胜负,不如问问我这徒弟,她是要跟我走,还是跟你这个鸟人走。” 释心“噗嗤”一声就笑了,应央之前一口一个“禽皇”,现在却和她一样说了一声“鸟人”,活脱脱就是神尊在面前骂凤鸟的模样,当即抱住应央胳膊道:“当然是跟师傅回家!” 凤鸟神色复杂地看了几眼释心,转身,化出双翅竟是头也不回地直接飞出了符禺。惊得韶君在后面大呼道:“禽皇别走!禽皇别走!” 那一边韶君带人去追禽皇时,应央带着释心回了暂住的府第,刚跨进门槛,应央直接闭眼一头往前栽去,释心和祈崆手忙脚乱地将他扶上床,祈崆探了探他的脉息,脸色便沉了下来,释心忙问:“如何?师傅有没有大碍?” 祈崆摇摇头:“非常不好,经脉受损,元气大伤。” “让开。”一个声音插`进来,夙葭不知何时走到了门口,一副伤重气虚的模样,推开扶着她的两个仙奴,半跌半爬地坐在应央床边,执起他的手探脉,然后命仙奴拿来纸笔,刷刷写下一串药名,吩咐仙奴立即按方备药。写药方的过程中还吐了一口血,血直接溅到药方上,看得人触目惊心,祈崆不忍道:“夙葭师妹,你身体不好,别操心了。” “别操心?”夙葭推开祈崆瞪了一眼释心,竟是十分怨毒的神情,“师傅为了你跟禽皇斗法,两败俱伤!我当初说过什么,你在这里闯了祸我都兜不住你,你看看你把师傅害成什么模样!” 释心被骂得低了头:“我看师傅那么威风,以为他没事……” “没事?”夙葭撑起身来,表情凶狠似乎想揍释心一般,吓得释心连退一步,她却无力地又跌坐下去,“师傅是在损耗元气与他恶斗,若是再损几分,师傅以后能不能醒来都不好说!” “葭儿,我没事……”床上的应央缓缓地睁开眼,竟是醒了,夙葭赶紧转身查看他情况,眼睛眨了眨,两串泪珠汹涌而下,“师傅,若是你在我境内发生什么事,你让我如何是好!” 夙葭真情流露的模样令在场众人动容,应央安慰她道:“我心中有数,这点伤服些补元聚气的汤药就无大碍了。” “师傅放心,我境内多的是这些滋补的仙草,我已命人去准备,师傅安心休息。”夙葭慢慢止了哭泣,过了片刻道,“刚才葭儿观了星相,发现那夺路的凶星已经消失了。葭儿有些奇怪,师傅应了劫难,而行凶之人是禽皇……难道这凶星指的竟是禽皇?若是禽皇,怎可能是辅星化凶?” 夙葭不解,应央、祈崆也未必想得到解释。释心却是知道得清清楚楚,之前还担心这辅星化凶的星兆会应在谁的身上,完全没想到会是突兀出现的凤鸟身上。 凤鸟大概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他会糊里糊涂狠狠揍了自家神尊大人一顿! 韶君带人追不回禽皇,越想越后怕,连夜跑到客府外,要将应央与释心绑去给禽皇赔罪。 大批人马围了府邸,夙葭听闻后立即从病床上爬起来去阻拦。韶君大怒道:“你这不知好歹的,还是我妹妹吗?现在因你带回来的人,我们符禺将遭受灭顶之灾,你怎么帮着外人不维护家族!让开!” 夙葭阻拦不住哥哥,被他推倒在地,又吐了一口血。仙奴们又是救人,又是捉人,场面顿时一团混乱。正有几个仙奴要去砸开房门,房门自内打开,应央一手扶着祈崆,一手挽着释心,冷冷道:“那禽皇尚未能从我手中带走我的徒弟,你们谁敢上前?” 此言一出,韶君犹豫了,试图讲理道:“应央先生,你现在只是一区区的修仙者,你也不想与显赫威重的凤凰神族交恶,只要你将释心交出,并愿意亲自向禽皇赔罪,我韶君愿在其中调解一二。” 释心实在听不下去,原先她还觉得这韶君人不错,竟是这样一个欺弱怕硬的骨头,当即道:“你算什么东西,我与禽皇的交情需要你来调解一二?禽皇待我如何,你们众人皆见到了,如果你继续咄咄相逼,他日我与禽皇相见,定不忘今日之辱!” 释心这狐假狐威的模样确实把韶君镇着了。虽然禽皇未明言他与释心的关系,但话语行动确实处处偏袒于她,想了想道,“本君得罪不起禽皇以及他身后的凤凰神族,众位既然不愿随本君去向禽皇赔罪,便请立即离开此境,我们符禺庙小池浅不敢收留诸位。”便是毫无情面地下了逐客令。 祈崆愤愤道:“我师傅与师妹皆有伤在身,你现在让我们怎么离开!” “夙葭是吾妹,本君自会照拂。她本是仙子却拜入凡人道派实在是仙人耻辱,本君现在便替她了断这份师徒关系,以后她与你们再无瓜葛。来人,把他们的行李都扔出去,即刻送他们出境。” 祈崆还要争论,被应央拦住:“我们走。” 三人离境后没飞多远,便下起了大雨,祈崆与释心赶忙扶着应央进了一处山里的废屋,祈崆道:“夜里天气太糟糕了,这雨不知何时能停,师傅有伤在身,今夜是不能再赶路了,我们今日就住在这里。”顿了顿,叹了一口气,“前几日来符禺时意气风发,谁会想到今夜如此狼狈地被人赶出去,连个落脚地都没有。” 应央靠着释心站着,大半个重量都压在她身上,衣服发丝皆被雨淋湿,一脸病色,声音微弱。释心何曾见过应央如此虚弱模样,内心愧疚得恨不得把自己吃了,像只小猫一样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胸膛:“师傅对不起,都是我把你害成这样。” 应央淡淡道:“行了,师傅没怪你,只是没想到你原先的主人来头如此显赫,弄了个禽皇给师傅下马威。” 释心一愣,明白应央是把凤鸟当成她的主人了,当下也不辩解,顺着他的话道:“我原先遇着他的时候也不知道他是何人。现在我遇着师傅了,心里便只有师傅一人!” “也不知道夙葭如何。”想到韶君最后说出来的决绝之话,应央再次深深叹口气。 废屋寒酸,漏风渗雨,祈崆布了一个结界挡住风雨,勉强能住得下人。三人安歇,一夜无话。 第二日雨停,彩虹从东天一直挂到西边,释心推门,闻着雨后泥土夹着青草的芳香,深深吸了一口气,便是这一口气让她闻出不对劲,分明夹着一股极重的尸臭气。她顺着血腥气寻去,在烂泥里发现一具尸体。她踢了踢那尸,尸体翻过来,露出一小角干净的袖口。释心越看那袖口花纹越熟悉,那不是塔部弟子的衣服吗!她不敢延误,立即返回废屋将发现告诉应央和祈崆。 三人重新返回发现尸体的地方,祈崆查勘一番后道:“被人震碎心脉而亡,死了已有七八日了。” 应央沉吟:“正是你我来符禺仙境的时间。” “这里虽离清岳境不远,但位置偏僻,除非去往符禺,很少会从这个地方走。” 三人重新上路,每过一段时间,释心都会叫停,在她所指的地方,必会发现一名塔部弟子的尸体,死亡时间都是七八日前。这一路上,释心竟然找到了七八具尸体,完整地刻画出一条自清岳境到符禺仙境的路线。不难猜到肯定是有人派塔部弟子去往符禺仙境寻找应央报信,却全部被屠杀在路上。现在七八日已过,也不知清岳境现下什么个情形。 三人皆感觉事态严重,加速往回赶去。飞抵清岳境时,三人皆感到气氛明显不对,无论是天上还是地下都很少见到往来的弟子,安静得有些可怕。恰一名剑部弟子经过,祈崆立即拦下道:“发生什么事了?” 那弟子见到应央立即半跪:“掌门你可回来了,快去九鼎山,焚海尊者出关了!” 54.第054章 焚海殒灭 焚海闭关百年未出,按理出关应该是好事, 但应央脸色一变, 催促祈崆道:“速去九鼎山感悟崖!” 三人抵达感悟崖时, 崖边乌压压跪满了人,秋凌烈、岭北迈、沐画以及齐上年皆在其中。释心依稀觉得此地甚是熟悉, 仔细想了想,回忆起正是何回那夜里发疯带她来的地方,她在九鼎山住了好几个月, 竟不知这山上还有此处地方。 应央出现后, 沐画最先迎了上来:“掌门你可算回来了!” “怎么回事?” 齐上年随后而至:“九道禁制已破八道,最后一道禁制破掉, 焚海尊者即将出关。” 应央不及细问, 率先向焚海闭关的山洞走去。释心被三尊者挤到后面, 便没跟上去,环顾人群,发现各部首座弟子都在, 唯不见了何回身影。 围观的鼎部弟子们一派欢喜模样。绝大部分鼎部弟子至今未见过焚海, 此时终于等得师傅出关, 可不得欢呼雀跃! 便在这时, 人群传来一阵惊呼声,最后一道禁制破裂成碎片消散无形,一阵金光含着猛烈的气流震荡开来,应央与齐上年同时施术阻挡,而身后的鼎部弟子纷纷跪了下来,大声呼道:“恭迎师傅出关!” 在一片高呼声叫,洞口一片片坍塌成灰飞散,露出深处的一道石门,石门崩裂,一个仙风道骨、英俊非凡的年轻男人缓缓走了出来,然而未等众人高兴,年轻男人迅速衰老下去,青发变白,皮肤塌陷,身形萎缩,片刻便成白发苍苍,垂暮老者之态。 齐上年见状大惊,奔上前扶住他道:“师傅!怎么会这样!不可能!发生了什么!” 焚海尊者倚靠在齐上年身上,勉力支撑住身躯,拍了拍齐上年的手,另一旁应央推开祈崆的搀扶,走到他身边,恭敬道:“师傅。” 焚海道:“凡人修仙,不老不病,却终有寿尽,今日便是我的大限。”说话的同时,焚海尊者的身形又萎缩了几分,白发脱落,牙齿掉下。 眼见一个风华正茂的年轻男子在极短的时间衰老颓败,众弟子全都惊呆了,片刻前的喜悦气氛现在满是呜咽抽泣之声。 应央克制胸膛内的血气翻涌:“师傅可还有遗愿。” 焚海幽幽呼出一口气,声音缓涩:“大弟子齐上年听命。” 齐上年立即跪下,声音悲伤道:“弟子在!” 焚海将手抵在他额上:“你为我鼎部首座弟子,德行端正,慧睿智善,替我者执掌鼎部百年,较德焯勤,受人尊崇,今日传我尊者之位于你,愿你执鼎掌丹,发扬道义。” 齐上年跪下磕头道:“弟子齐上年领命。” 焚海点点头,身上的皮肤开始一块块剥落,焚烧化灰。交待完尊位更迭之事,他对两名爱徒道:“年儿,央儿,当年为师诛杀魔君奇虹,以身饲魔,以至魔气入体,骨血尽蚀,虽苟延残喘百年,终是避不过此劫。待我殒灭后,你们一定要以为师为戒,万不可如为师当年一般,对妖魔心存仁慈,以致累及清岳,生灵涂炭,最终落得身死无状!” 应央与齐上年悲怆地同口道:“弟子谨记。” 焚海四肢已经烟散,只余半个身躯浮于半空,高呼道:“妖魔狡猾伪善,最擅蛊惑人心,绝不可心慈手软,为师今日之状,便是你们的前车之鉴。”最后一个字音消失,焚海整个身躯都消散了。 贵为四尊之一,最终却是灰飞烟灭的结局。面对这样的惨状,在场众人无不悲痛。 良久沉寂后,沐画走到应央身边道:“焚海尊者已去,请节哀。”又对跪在地下的齐上年道:“焚海尊者传位于你,从现在起你就是四尊之一,沉溺悲伤无益,当务之急,一是操办焚海尊者身后之事,二是举行执鼎尊位更迭仪式。” 齐上年起身,悲痛欲绝,艰难出声道:“一切听凭掌门及三位尊者安排。” 释心挤在人群中,完全没想到一回清岳便会见到这样悲壮的场面。整个清岳境都笼罩在焚海殒灭的阴霾中,哭泣之声处处可闻。 过了一会,弟子们陆续散了,三尊者也都回了各部,只余齐上年和应央仍呆立在原地,望着焚海殒灭的地方出神。应央最先收起悲意,去扶齐上年:“走,师兄。” 这一声“师兄”已有近两百年未叫出口,喊出时仿佛带着两人幼年相识的情谊扑面而来。齐上年紧紧地抓住了应央的手:“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不应该这样……哪里错了……” 应央不语。焚海最后消逝的模样,分明是魔气蚀体而亡。当初焚海被奇虹打伤,魔气入体,药石罔效。为了救他,齐上年假称他闭关修炼,将他安置于此地,用法术使他沉睡,百年来一点点为他剥离魔气,若再有十几年,便可痊愈出关。怎会今日突然出关,并且带着如此浓烈的魔气而亡?这其中必有蹊跷。只是事实究竟如何,应央一时也不敢断言。 齐上年似是想到什么,猛地腾空离去。 释心与祈崆扶着应央回了天机山,天山殿内,岭北迈正在等候,一见着应央便急道:“刚才那场面我也不好多说,掌门,我一连派了九人去通知你,你怎的现在才回来,那些弟子呢?没跟你一起回来?” “他们都死在了路上……”应央顿了顿,“岭尊者这么急着找我是何事?” 岭北迈叹了口气:“原来如此。如此想来,一切也不是我多心了。何回虽是我的首座弟子,当初将他送入我门下的却是掌门,因为有掌门的嘱托,我悉心栽培他。然而这两个月他越来越不对劲,频繁地夜夜外出。我偷偷派人跟踪他,才发现他竟然是去了感悟崖。我觉得事有蹊跷,又不好声张,便派人通知掌门,哪知没等回来掌门,焚海尊者他就——这两者之间恐怕大有联系!” 听了岭北迈的话,其中关节不难想通,应央忙问道:“何回现在何处?” “被我禁足在房中。” “我们现在就过去。”应央身子突然一顿,竟是向前吐出一口血来,晕了过去。他伤重未愈又因焚海死于面前,悲意侵肺,身体终于撑不住。便有塔部的二弟子聂殊来禀报:“师傅,师尊,大事不好,齐师——齐尊者要杀何回!” “什么!”岭北迈当即御剑离开,祈崆瞧着事态紧急,对释心道:“你留下来照顾师傅,我去看看。”说完匆匆跟着岭北迈离开。 释心手忙脚乱地将应央扶上床,喂了汤药,探了探他的脉息,虽虚弱却平稳规律,提着的心放了下来。只是何回那边……认出感悟崖就是何回那夜带她去的地方,她就猜到了一切。焚海死前身上的魔气重得几乎可以熏死她,可见这两个月,何回没少给他喂胸口血。焚海分明是受不住何回的魔血,爆体而亡。 她不禁想,若是何回第一次取胸口血时,她就告诉应央,让他早有防备,是不是便不会害得自己的师傅没了师傅?可这并不是她能控制的,她与何回之间的纠隔说不清楚,出卖他便是暴露自己。 只是他既然害了焚海,为何还不逃?不怕齐上年想通前后去找他算帐吗?释心随即想到一个可能,何回就是要让齐上年知道是他做的,他不逃也不躲,明明白白地嘲笑齐上年这百年来的心血都付之东流,他在向他报仇! 释心叹了口气,这些事本来就与她没有关系,何回最后结局怎样,都不是她能影响。但不知为何,她想到了颜不语被执行鞭刑后的模样,她救不了颜不语,也救不了何回吗? 她犹豫了,站起来看了一眼床榻上的应央,御剑向典塔山飞去。 隔着远远的距离,她便看到被众人围攻满身是血的何回,他披头散发,戾气冲天,冲着执剑的齐上年癫狂地笑着:“你不是要取我的血喂他吗?来啊,取啊!你要多少,我给你多少!哈哈哈……你也体会到心痛了?每次你剖开我的胸膛,从我胸口取血时有没有想过我会多痛?我有多痛!在我十岁那岁,一切都变天了,对我呵护疼惜的哥哥变成了魔鬼,逼我吃下蚀骨丹,挖开我的胸膛取血后又把我放逐人间!这一百年,我就是一只喂养那个老不死的血牛……哈哈哈,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只有我被这么对待。直到后来我终于明白了!我是魔啊,我是一个魔!我为什么那么傻?那么努力地活着像个人?无论我多么努力,我在你眼里就是一个魔!一个魔!” 齐上年无话,只招招往死里揍他,眼见何回如破败的布偶一样自半空摔到地面,毫无抵抗能力,释心再也看不下去了。趁着周围无人,猛地化出原身,黑色巨兽仰天长啸,一时间将现场众人全部震住。 55.第055章 化兽救何 释心知道若是这些人团起围攻,她根本不是对手, 只盼自己这妖兽模样能震惧众人哪怕一小会也好, 当下扑腾着巨大肉翅飞入人群中, 用前肢将何回拎起,迅速往境外飞去。 众人未料到会有妖兽出现, 震惊之下一时都忘了动作,直到有一个弟子恐惧得大叫:“是妖兽啊,妖兽出现啦!”众人才回过神来, 齐上年当先一步, 向黑色巨兽追去。 巨兽飞翔的速度极快,远远地把身后那帮御剑的清岳弟子甩在身后。 何回被巨兽拎在天上, 没有一丝恐惧, 吐出嘴中血水, 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道:“想不到,我何回一辈子无人肯爱,最后救我的, 是你这个臭丫头。” 释心从鼻孔里呼出一口粗气, 翅膀扇得有些累了。这还是她第一次用翅膀飞这么长的距离。 “臭丫头, 没想到你长得这么丑, 唉,太吓人了,真是不想看你第二眼。” 话唠的阎王何就是不是阎王何了,释心拎得手酸,用力甩了下前肢,将何回甩上后背,瞧着何回一瞬间露出来惊恐的模样,心里觉得好笑,从巨大的兽嘴里发出“霍霍”的兽笑声。 何回抱住巨兽的脖颈,心安定下来,原来它不是要丢弃他,将身子俯下来,紧紧贴着温暖的兽毛,沉沉睡去。 天明之时,巨兽降落在了一处无人草原,落地后幻化为一个少女。何回默默地坐在一边,看着那般巨大的野兽变成身前这个小巧玲珑的少女。即使早已猜到,若不是现在亲眼所见,他还是很难把这个臭丫头跟那个恐怖巨大的妖兽连联在一起。 释心初变回人身,脸上的花形印记还没收缩回去,在她脸上蠕动着就像藤蔓攀爬一般急速地往她眼角收缩,最终化成一颗暗紫色的泪痣,为她俏丽的容颜平添几分忧郁。 “这里应该安全了,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你自己逃命去,别再回清岳境了。” “你呢?你不跟我一起走?你离开了一夜,身份已经暴露,还要回去吗?” “我自有办法。” 释心转身欲走,何回死死地拽住她,眼神闪现出狠戾:“为什么还要回去!那种地方有什么值得留恋的!我们都不是属于那里的人,我双手沾满血腥,你的双手又干净到哪去!” 释心反握住他的手:“何回,救你是我对你当初相助恩情的报答。我跟你不一样,那里有我留恋的人。也许有一天,我不得不离开,但不是现在。” 何回撑着身子站起来:“你留恋着谁?你的师傅吗?那个伪君子吗?齐上年这百年来对我做的一切,他都知道,但是他什么也没有做,眼睁睁地看着齐上年一点一点地折磨我,这样的人你不觉得可怕吗?若有一日他们知晓了你的妖兽身份,你有没有想过会是什么结果?应央会践行他的天道正义,亲手杀了你!” “……”释心不是没想过这人后果,但是她好不容易找到神尊转世,根本不可能就此放弃,“我走了,何回,希望你一个人能过得好好的。” 释心再次化出兽身,飞上天空。何回大叫道:“若有一日,你在清岳境呆不下去,就来找我,我们可以一起在这世上活下去!” 释心最后看了他一眼,振翅飞走。 直到第二日正午,释心才回到了天机山,身上收拾得齐齐整整,完全看不出一丝凌乱。她走进后殿,应央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喝药,祈崆端着一盆水经过,惊讶道:“小师妹,你这两天两夜跑哪里去了?你知不知道清岳境出大事了,境内……”祈崆看了应央一眼,止了口。 应央放下药碗,抬眼打量释心一眼,淡淡道:“去哪了?” 清岳境再次出现了妖兽,依着之前的判断这妖兽是幻成人形藏在境内。妖兽带着何回离开后,全境上下立即开始排查少了哪些弟子。各部都有弟子报上来,而掌门三弟子这时候不知去向,自然也有了嫌疑。 释心装做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模样,开心地跑到应央床边:“师傅,你看,我带了什么回来。”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把仙草,“我前夜看师傅旧伤复发,一时着急连夜去了趟符禺取了仙草回来。” “那韶君将我们三人赶出来,怎肯与你仙草?” 释心道:“自然不是光明正大进去的,我偷偷溜进去找了夙葭,夙葭一听师傅病重,捡了最好的仙草让我带回,我一拿到仙草便急急回来了。” 应央道:“真是如此?” “当然是真的,我又不是偷溜出去玩,干嘛骗师傅。咦,师傅,师兄,你们这是什么眼神看我?” 祈崆道:“算算时间,差不多来一来一回,既然释心去见了夙葭,等夙葭回来自然可以为她做证,还有这么多仙草在这里,小师妹应该是没有嫌疑了。” “什么嫌疑?”释心坐到床上,急不可耐地拿了茶杯喝水,“一路没停,渴死我了。你们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小师妹,前天夜里,清岳境出现了一只妖兽,将何回救走了。” 释心道:“妖兽?怎么又有妖兽,十一座升龙塔不是已经建好了吗?还有,为什么说将何回师兄‘救’走,难道不是妖兽掳人?有人去救何回师兄了吗?救回来了吗?” 释心的话说得滴水不漏,至少表面上应央是不得不相信她。 应央慢慢将药咽下:“这些事回头让你师兄跟你解释,为师累了,睡一会。你们都出去。” 释心跟着祈崆出了后殿,祈崆一路上便把这两日发生的事都跟释心讲了。释心一边听着,一边想着刚才自己的表现可有错漏的地方。她这借口在打算出手救何回时便已想好。以去符禺取仙草为由,解释自己为何不在境内。当然她并没有去符禺,仙草是她离开时随手顺的,回程狼狈,便忘了跟应央说,现在正好当作借口。唯一的漏洞就是为了让自己的话显得真实可靠,她提了夙葭的名字,让夙葭成为了她的证人。 若是夙葭在现场一定会当众揭穿她,但韶君已经放下狠话,让夙葭与应央断绝师徒关系,夙葭回不回得来还是一说,只要夙葭回不来,没人知道她撒了谎! 焚海殒灭,尸骨无存,只得立了衣冠冢。全派上下斋戒百日,以示悼念。应央与三尊者商议,将执鼎尊位的继位仪式定在一个月后。商议之时,齐上年一直沉默不言,静静坐在一旁,托额垂目,似是发呆又似沉思,但凡旁人问他意见,他只道:“一切听凭掌门及三尊者决断。”似是对自己即将继任尊者之事毫不在意。 这一个月内除了筹备鼎部尊者更迭之事,自然还有搜捕妖兽之事。之前只是发现了妖兽的爪痕便引发全境戒严搜捕,更别提这次众目睽睽之下,妖兽现身将何回掳走。这次的搜捕重点除了日夜巡逻外,还加强了对最近不在境内的弟子的排查,然而查来查去,始终查不出个端倪来。 应央半个月后伤愈下床,言自己在房中养病太闷,让释心陪他去散散步。两人散着散着就散到了天机山上供奉的一座升龙塔边。 这升龙塔高十丈,玉石所砌,塔尖呈躺月状,嵌着一块白骨。 应央抚摸着升龙塔冰凉的玉石道:“我费尽心思取回十一块龙骨,建成这升龙塔,为何没有用呢?” 释心知道应央试探她,便也走过来摸着玉石道:“师傅,我连妖魔都还没见过呢,要是下次您出境除妖,把我带着可好?” 应央欠身咳了几声,释心连忙来扶:“师傅,这里风大,我们别在风口上吹了,我扶你去那边转转?” 应央却顺势将体重压到了释心身上:“为师腿酸走不动。” 若释心只是一个普通小女孩,应央此时传递过来的重量足可以把她压塌下。释心翻了翻白眼,心知今日她师傅是要试探到底了,既然这样,可别怪她下手太重,于是道:“师傅走不动,那徒儿抱师傅过去。”说着直接打横抱起了应央,在应央没反应过来时还颠了一下,“师傅,你好轻。” 龙骨可使妖魔乏力,应央本意也只是试探下释心可有力虚的症状,哪料竟被自己的小徒弟直接抱了起来,他堂堂八尺男儿,被不足六尺的小丫头横抱在怀,那模样当真滑稽,便顺势一个翻身落地,可释心偏不给他机会,在他脚步落地腰身露出时,再次顶着他的腰把他举了起来。应央力虚是真,挣扎一番居然没挣扎得开,又不能一路大叫着“放为师下来”这样丢脸的话,便只能把心一横,调整了下姿势,摆出一模气定神闲的模样。 释心便顶缸般顶着自家八尺长的师傅,一路跑回了天机殿,看得经过的祈崆一愣,直至目送两人身影远去,都没回过神来。 释心将应央放下后便要跑,被应央拽着衣领拉回来:“长能耐了,连师傅都敢戏耍?” 释心嘟嘴道:“是师傅先怀疑我的,我不就是去取仙草了吗,明明都跟师傅解释清楚了,师傅不仅不称赞还怀疑我、试探我,我也是有脾气的!” 应央便笑了:“脾气还不小。好了,师傅再不会怀疑你了,听闻那妖兽近十丈高,就你这小身板也未必变幻得出来。” 56.第056章 误翻仙册 好歹将应央糊弄过去,没半个月便迎来了齐上年继任鼎部尊位的仪式。 仪式当天, 应央领着二徒抵达问天殿, 浮陆上已经聚了不少人。沐画、秋凌烈与岭北迈迎上来, 行礼道:“拜见掌门。” 应央回礼:“三位尊者不必客气。” 沐画道:“夙葭还未回来吗?” 应央摇了摇头。符禺境内发生的事应央没有说得详细,沐画只当夙葭暂时在家乡多留一阵子, 便也没有追问。 继任大典即将开始,应央打发释心与祈崆去下面观礼,自己入了主座, 三位尊者依次入座, 一阵密集的锣鼓声中,执鼎尊位继任大典正式开始。 齐上年换上尊者服饰, 玉带束冠, 玄袍加身, 身后跟着两列弟子,沿着百层台阶走到应央面前:“齐上年拜见掌门,见过沐画尊者, 见过秋凌烈尊者, 见过岭北迈尊者。” 应央起身将他扶起, 将手中物件递到他手上:“前任执鼎尊者焚海殒灭, 传位于你。今日我以清岳掌门之名,授你鼎玺,籍你名入清岳仙名册,为清岳第二十七任执鼎尊者,执鼎玺,掌丹义,管理执鼎门所有事务。” 齐上年接过鼎玺高举过顶道:“齐上年承继执鼎尊位,必兢兢业业,恪守法度,不负先师所托,不负掌门厚望。” 一旁掌仪弟子唱喝道:“尊位继任大典启,跪,祭天地!” 接下来便是各种祭天地敬祖宗告鬼神的仪式。 一个时辰后礼毕,沐画、秋凌烈、岭北迈纷纷起身向齐上年道贺,并送上贺礼。 岭北迈道:“前任执鼎尊者焚海闭关百年,百年来一直是你与我们三尊一同处理境内大小事务,我们早已将你视为同辈。”又道,“百年来一直四尊缺一,如今你继位,我们四尊也总算是四方齐全了。” 沐画道:“今日齐尊者继位,希望以后我们四尊同心协力,辅佐掌门,治理清岳,除魔卫道。” 秋凌烈道:“齐师侄,恭喜恭喜。此后你我同为尊位,愿守望相助,同进共退。” 当齐上年走到应央面前,应央只简单说道:“鼎部交给你我放心。” 齐上年道:“世事变迁,造化无常,以前你我同为鼎部弟子,谁能想到今日,你为一派掌门,而我继任了执鼎尊位。” 应央道:“花开花落,夏露冬雪,天地一切都会在不断变化,何况你我。” 当祭台上齐上年与应央说话之时,释心在台下观礼众人看到了绮陌。两人自大半年前天机授业后就再没见过。 在她看绮陌的时候,绮陌也正好转头看向了她,两人视线相交,先是一愣,随后却都笑了,心有灵犀地往对方走去。 “释心,好久不见。” “绮陌,好久不见,你好像瘦了?” “嗯,有吗,我自己倒没觉得。”绮陌微微笑,“最近怎么样?我听说前阵子师尊带你去了符禺仙境,好玩吗?” 释心想想符禺的混乱遭遇摇摇头:“没意思,不如不去。你……齐师兄继任尊位了,你很开心。” “开心吗?应该是开心的。可是齐——师兄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开心。”绮陌的表情看上去有些忧郁,“释心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看到齐师兄他伤心我也伤心,看到他因为师傅殒灭悲恸自伤的模样,我的心也像裂开了一般,痛得不能控制。而且我以后也不能叫他师兄了,说实在话,改口叫师傅真的好痛苦,好像他一下子去往了我不能触及的距离。” “绮陌,我听不懂。” 绮陌叹口气,甩开心中阴郁,“今天是喜庆的日子,我这么多愁善感可不好。你别被我影响了心情。对了,我听说了何回的事情,你没事吗?” “我?我能有什么事。”释心连忙撇清自己 “你与何回自人间历练回来便走得很近,这次又发生那样的事情……那妖兽究竟是哪里冒出来的,居然众目睽睽将何回掳走。也不知道何回师兄现在怎么样,是不是还活着。” 何回害死焚海尊者的事情隐情太多,他是魔的真相更不可以让下面弟子们知道,所以这件事被压了下来,当时在场的人也一齐被封了口。众人知道的只是何回被妖兽掳走生死不明。 释心道:“他一定还活着,在某处活得好好的。” 绮陌只当她自我安慰:“颜不语变成那样,何回师兄又生死不明,我知道你一定很伤心。行了,别强撑着了。要是心里难受,以后就常来九鼎山找我,我会一直陪着你。” “谢谢你,绮陌。” “你我之间说什么谢,你是我在清岳最好的朋友,没有你就没有今日的我……”绮陌顿了顿,开玩笑道,“你可知道你不顾生死破了何回的阵法救我,当时我恨不得把你奉为再生父母,可是一见你面,就实在生不出敬畏之心,只想当妹妹一般疼爱。我的掌门小师姐,我绮陌何德何能,能认识你这样的奇女子!” 释心心中亦是感叹不已,她已非当初不通世故的小丫头。她初出蛮荒,远至清岳,遇见的第一个人是颜不语,第二人就是绮陌。现在两人之中,颜不语被关海底再不见天日,若是可能,她希望绮陌这一辈子都平平安安,不要经历风浪,就这样当个普普通通的弟子便好。 从问天殿回来的路上,祈崆向应央禀道:“下个月便是十年一度的招新期,这阵子清岳境内事情不断,妖兽之事尚未查清,可要将招新延期?” 应央道:“早半年那些人已经聚到了境外渔村守候,若是延期对我清岳名声不利,也容易影响境内弟子的情绪。照常举行,只是入门试炼一定要严格执行,万不可有鱼目混珠之人进入。” “招新之事照例是由我与四位首座弟子负责,塔部首座弟子由原二弟子聂殊继任,鼎部的首座弟子位还空置着,齐——尊者可曾有属意人选?” 应央沉默片刻道:“此事我会与齐上年商议,尽快选定,招新的事你们四人便先操持着。” “是。” 回到天机殿后,祈崆自去忙事,夙葭不在,释心便一直侍奉在应央身边,为他端茶递水。 这日应央坐在书案前,将目光从繁密的书简中移开,打量了空荡荡的天机殿一眼,又瞧了一眼跪在他身边打瞌睡的小徒弟,长叹了一口气。 释心立即坐正了身子:“师傅有什么吩咐?” 应央环顾四周:“这天机殿真的太空旷了。” 释心顺着应央的目光巡视一圈:“不还跟以前一样吗,哪里空旷?” “释心,你可觉得天机山沉闷无趣?夙葭不在,祈崆又多有事务缠身,没有人陪你说话,也没有人陪你练习?以前师傅嫌麻烦,便不喜欢天机山热闹,可现在想想,这么做实在有些自私。” 值此清岳境即将招收新弟子入境之时,应央发出这样的感慨可不是好兆头,释心不是祈崆,可不想应央收一串师弟师妹排在她屁股后面分了师宠。 “师傅,我觉得这样挺好的呀,我也不喜欢人多。” 应央不再说话,不知是打消了此念还是别有心思,挥笔列了一串书单,让释心去书库取来。释心拿了梯子架上书柜,取下那几册积灰甚重的典册,目光无意中落向了另一排书柜最顶端一册厚厚的书册上。 那书以羊皮为面,精缎为页,虽然积满落灰,但露出来的一两页纸明显白皙如新。释心好奇地伸手取来,灰尘纷扬冲得她连打了几个喷嚏,她皱着眉毛翻开第一页,才看了第一眼,便直接惊得从梯子上摔了下去,重重地发出“扑通”一声。 应央的声音远远传来:“怎么了?” 释心忙答:“没事没事”。手忙脚乱地从书堆里爬起来,抓起那边羊皮书再次翻看,书上鲜亮的色彩宛若新绘,浓浓的肉`欲`淫`靡之息通过浓墨重彩劈头盖脸地袭来。 释心看了两页,脸就烧得不成样子。 此前她总听人说男女有别,男女有别,究竟怎么个“别”法,完全不得要领。今日看到这本画册,才明白这男女的“别”有多大。便见这册上将男女那处都刻化得极尽细致且夸张,男物硕大,女器若瓣,两相拥对,肢体缠绕。 且男女姿势多变,极尽奇巧,更有甚者男立拎女,夹腿而动,那一招一似尽现肢体舒展极限,根本不是普通人能完成的,再看那画里人,长发披散,身覆绫罗,男子面目如玉似天上神佛,女子眉心点砂似人间谪仙,两人纠缠的位置也是云端涯边、山泉瀑布、花海草垦这些匪夷所思之地。 这书因有灵力入注,画上场景竟是微动的,花叶纷洒,雨水飞溅,一双妙人相拥而动,两器紧契,浓欲扑面。释心连翻了几页,仿佛洞开新世界的大门,这男女私下之间竟然可以这般模样! 57.第057章 身份暴露 便在这时应央的催促声再次传来,她赶忙将画册合上, 只见上面写着“仙人双修术”, 也顾不得是什么意思, 直接塞进了一边的书柜里,匆匆抱着其余的书跑了出来。 将十几本书重重地放在应央的书案上, 应央注意到她的脸色:“怎么了?脸怎么这样红?” “我……我有点热,水没了,我去打水。”释心目光闪烁实在不敢看应央, 捧着空壶转身出门。一边走一边想应央的书库里怎会有这样的书?难道自家这无欲无求的师傅也有这种爱好?那书上积灰甚重, 可见至少数十年没被翻过了,只是应央此世也有二百多岁了, 谁知道他年轻时候有没有翻过?那书里的姿势可曾学得一二?可曾过找女人修一修? 释心越想脸越热, 感觉热气蒸腾着脑子, 连思考都不能了,赶紧摸了一把鼻子,好在这次不曾流鼻血。到了泉水边, 拿壶取了水, 顺便用冷泉水打了打脸, 这才清醒一点, 重新回到殿内。虽然人重新坐到了应央身边,可这头低着,眼睛根本就不敢看应央。 “为师脸上可是长了瘤子?” 应央突然出声,吓了释心一跳,忙道:“啊?没有,没有。” “那你怎么自取书回来就一直不敢看为师?” “我没有啊。”释心强撑着将目光与应央视线对上,只一眼,面前这个俊朗非凡的师傅立即与画册里神佛之面的男子重叠,“轰”的一声,释心只觉得一团火瞬间从她屁股下面窜上来,烧得她猛地跳起:“师傅,我肚子痛,要去如厕!” 跑没两步被应央拉回来,因为力道用得点大,直接将她拉进了怀里,应央大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低声道:“没发烧呀?” 释心的身子一跌进应央的怀抱便彻底软了,拿双手捂住自己的脸,羞愤得几乎有些生无可恋:“师傅我没事,你放开我。” “没事就好。”应央松开她,把她身子扶正,她就跟个木头柱子一般僵硬地杵着。过了一会应央疑惑道:“你不是内急?还不去?”释心这才浑浑噩噩地爬起来,“哦。”跑出了大殿。 晚上释心做了一个梦,梦见山颠云海,彩霞漫天,两个身子叠在一起,衣裳凌乱,发丝成瀑,那压在下面的女子面容隐在乌丝之下,垂头低泣,而那男子肩膀宽广,腰身纤细,动作用力。释心想看清这两人面容时,突然天旋地转,发现自己竟变成被那男子压在身下的女子,仰面看去,便见覆在身上的赤`裸胸膛剧烈起伏着,带动了薄薄的汗珠,俊美如仙的容颜分明是那日夜相见的男子,便听他声音吵哑而磁性道:“释心,师傅教你。” 释心猛地睁开心,梦境全散,眼前是冰冷的房梁。释心猛地翻了个身面朝下,把口鼻埋进松软的枕头里,哀嚎道:“天哪!” 她怎么会做这样的梦啊! 到了第二日,释心借口去九鼎山看望绮陌,早早地离了天机山,只留了一张纸条给应央。应央起床后瞧见纸条,并没放在心,自去做自己的事了。 释心抵达了九鼎山,山上的气氛有些奇怪。按理齐上年新任尊位,一部上下应该是高兴的,可前执鼎尊者殒灭,有不少老弟子还记得前尊者的好,加上齐上年自身也是一副痛失爱师的悲切模样,整个山的气氛都十分萧条冷清。 释心没在绮陌的屋子里找到她,最后在丹房找到她,见到她时,她正在调配丹药,一手拿着小秤,一手捏着一撮子碎丝草,就保持这样的姿势双瞳无神地发呆,直到释心出声叫唤她才回过神来,丢下手中物件道:“你怎么突然来了?” “来看你。你在想心事?” “唉……哪有什么心事,不过是无聊发呆而已。”顿了顿,“过来坐,口渴不?我这几日刚学会荔枝膏水的配方,要不要尝一尝?。” “好。”释心停顿了一下,犹豫了地开了口,“……绮陌,你知不知道双修术是什么意思?” “双修术?”绮陌也是个单纯的,“是不是指两个弟子一起修炼?我看许多术法一人无法完成都是需要两人甚至多人配合的。” 释心想想那画册内容,那等动作一个人确实做不到。 “你可是想学什么双修术了吗?可有秘籍,我给你参考参考。” “没……我随便问的。”那等画册,她可没脸皮拿出来给别人欣赏。 绮陌动作迅速地调配出一杯荔枝膏水递到她面前,“你先坐一会,等我把这几味丹方配好就有时间陪你了。” “好,你忙你的,我也没什么事,随便看看。”说着在丹房里随意转悠起来,转了一会,目光落在绮陌放在旁边的一小叠药丸上,只见那药丸下压着一张纸,写着“烟花丸”。 “烟花丸?”释心好笑道,“难道这药丸能够放出烟花?” 绮陌瞥了一眼:“那个啊,那是我照古方调配出来逗趣的玩意,因为效用比一个烟花绽放的时间还短暂,所以取了这个名字。” “什么效用啊?” 绮陌转了转眼珠子:“你要不尝一颗试试看?” 瞧着绮陌不怀好意的模样,释心直觉地察觉到阴谋:“不了,肯定不好吃。” 绮陌却起了玩心,捏起金闪闪一粒放在手心,一脸坏笑道:“吃一颗!来,小心心,来。” 释心转身边跑边笑,绮陌一个跟头翻到她身前,将丹丸扔进了她的嘴里,然后点了她颈间穴位,便见她喉咙一动,丹丸顺着食管直接进了腹腔。 “不用担心,这烟花丸会让人在短时间内身躯放松,如踏步于松软云端,还会见到梦寐以求的人和事。” 瞧着释心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绮陌笑道:“是不是药力上来了?你看到谁了?” 释心眨了一下眼,绮陌觉得自己眼花了,怎么释心的眼珠变成了血红色?便在这时,只听一声“砰”的一声,一双巨大肉翼自释心背后展开,因丹房空间有限,那双翅膀直接击碎了两侧木柜。 绮陌看到血眸和一对肉翼,一瞬间反应过来,身子整个软了下来,眼睛瞪得死大,嘴唇嗫嚅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释心看到了神尊千辞,仍是前世的模样,熟悉的发色,熟悉的气息,坐在赤水畔言笑晏晏,她开心想要飞扑进他怀里,然而未至身前,药效就散去了,果然是如烟花般短暂的快乐啊。她回过神疑惑地看了跌坐在自己身前表情惊恐的绮陌:“你怎——”说话的同时,她感到了身体的异样,动了动肩便觉出身后两扇肉翅扑腾,她瞬间明白过来,正要解释,绮陌猛地爬起来向门外冲去,大叫道:“来——” 58.第058章 虚逃一场 声音被释心死死捂进喉咙,她飞扑过去, 压在绮陌的身上, 双翼几乎将两人完全覆盖。 绮陌整个人都吓傻了, 浑身止不住的颤抖,她的恐惧传递到释心身上, 释心比她更慌:“绮陌,你,你先别叫, 我跟你解释好不好?我松手了, 你不要叫行不行?” 绮陌瞪大眼,惊恐地点了点头。 释心松开手, 绮陌果然没叫, 然而就释心起身将她从她的双翼下释放出来时, 绮陌一个蹬地飞身向门口扑了出去。释心慌得只拉住了她的脚,急着往回一拉,绮陌便如布娃娃一般被甩上一侧墙壁, 直接震出了一口血。 释心飞过去, 在她还未落地前, 抵着她的脖颈把她钉在墙壁上。 绮陌刚才的反应说明了一切, 释心一瞬间起了杀心!她想,像蓓洛欢一样处理了,弄成失踪就行了。 指尖抵上绮陌的脖颈,她犹豫了,她真的要做一个嗜杀的恶兽吗,蓓洛欢是失手,如果她杀了绮陌,她还能原谅自己吗?神尊若有一日知道还会原谅她吗?而且,她是绮陌,是她来清岳境第二个认识的人,是她曾经不顾生死保护的人,她真的下得了手伤害她吗? 她抱着惊恐的绮陌缓缓落到地面,松开她,“对不起,绮陌,我吓着你了。我出手重了,伤到你了吗?” “妖……”绮陌的牙齿都在打架,表情既恐惧又厌弃,“你是妖怪!” “我——”释心不知道如何解释,双翅迅速收回体内,眼睛血色裉去,向她走近一步,“我不知道如何跟你解释,我不会伤害你,我不会伤害任何人……你不要怕我。” 绮陌缩起身,尖叫:“走开,妖怪,别碰我!” 释心受伤地退了几步:“绮陌,这不是我第一次在你面前兽化,你还记得我们偷溜出瑶琴山遇到何回那次吗?你被何回的戾气冻晕了过去,我变回原身给你捂了一夜,你才安然无恙。虽然我是……,但我没有恶意,你相信我。” 绮陌的表情出现一丝松动,然而释心一走近,她又情绪崩溃地大叫起来,手上胡乱地捡起东西向她砸去,释心被她扔过来的木盒砸中额角,跌坐在地,她便趁机头也不会回地冲出了房间。这次释心没拦她,看着绮陌逃跑的背影,她可以想像其他人知道真相后的模样。她呆呆地坐在原地,脑子里乱得一塌糊涂。绮陌应该会告诉齐上年,齐上年应该很快就带人来捉她了。 不能呆在这里,她的理智告诉她,她不能束手就擒,她必须得逃。 她茫然地站起来走到门口,一个声音在她脑子里道:“离开,离开清岳,只要离开这里,没人会怕你,没人会伤害你。” 可是……就这样离开应央吗?她猛地回过神,御剑飞回天机山。 抵达天机殿时,应央正在花园里修剪花草,她躲在游廊柱子后面,远远地看着他,似乎怕他发现一般连呼吸都屏住了。再看一眼,看完这一眼她就离开,她默默地对自己说。可是腿却仿佛不授控制般地定在了原地,她挪不开一步。 为什么呢?她问自己,为什么自己对师傅会不舍到这个地步,明明只要静静地等待,总会在未来与他重逢。可是,那要等好久好久,等到岁起岁终,等到沧海桑田,等到自己都不知道等待的意义是什么了。 最终释心转身迈开了步子。 便在这时应央提着直颈花浇走上游廊:“一直躲在那里不出来干什么?” 释心身子一僵,却没有勇气转过身面对他。 “不是去九鼎山找人玩了,怎么这么快就回来?” 脚步声向她靠近,释心再也无法静默:“师傅,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你身边了,你会想我吗?” “突然说什么奇怪话。” “师傅,你会吗?” “你是不是又闯祸了?” “我……”便在这时齐上年的声音从正殿方向远远地传来,“齐上年有要事启禀掌门。”应央掉转视线时,释心知道再不能拖延,立即御剑离开。 齐上年连声催促,应央只得将释心先放一边,搁了花浇,理了理衣裳向在正殿走去。 释心飞出天机山后迅速以最快的速度向境外飞去,已经抵达外海时,便听一人在身后喊道:“释心,你回来。”释心转身一看,是绮陌御剑追了过来。她不急细想,急催飞剑。 “释心,你站住,你别跑!”绮陌追不上释心,被她甩在身后,却依旧不依不饶。两人一追一赶飞到外海上空,海风肆虐,波浪起伏,便在这时一道飓风吹来,伴着一个大浪摧枯拉朽的向两人袭来。释心猛地拔高飞剑,直冲天际躲过大浪,而她身后的绮陌却躲避不及,一下子被浪拍进水里。 释心发现绮陌消失在海浪下的瞬间,调转方向扎进了水里。海水中绮陌被卷入漩涡中往下沉去,释心动作敏捷,抱住绮陌向海面游去。浮上海面时,绮陌一边呛水,一边挣扎着说:“释心,我没说……我……什么都没说,你别走!”一臂死死地缠着释心,似是怕她逃跑一般。 释心的脑子瞬间空了,呆呆地看着绮陌,所有动作都停止了。 “你,你别不动啊!快游,浪又来了!”绮陌着急地催促她,后者才恍然大悟地奋勇地拖着绮陌游回海边。两人湿漉漉地爬上海岸,力竭地躺倒在地,半晌无话。 过了好一会,释心幽幽开口:“你不是来捉我的吗?” 绮陌喉咙被海水呛得有些哑了,出口却是一声诚恳的“对不起,”顿了顿道,“我当时太害怕了,脑子一片空白,没有想太多。释心,我伤你心了。”随后又是埋怨的口气,“都怪你,事先多少也给我一点心理准备啊,突然就变成红眼珠子,还有那么大的翅膀,我要是心理脆弱些,说不定当场就被你吓死了。” 释心翻身直接压到绮陌身上,眼珠子瞬间赤红:“你知道我不是人了,不揭穿我吗!” 绮陌浑身的肌肉猛地紧缩却又很快松弛下来:“我知道,释心,你不会伤害我。如果你是妖,从我们认识起,你就是了,但你从没有伤害我,还一次次地救我,就像刚才你又救了我。那夜在书库里,我在昏迷前看到你背后展开了一片巨大的黑影,现在想来就是你的翅膀。那晚你消失了一整夜,就是怕吓到我。释心,无论你是人是妖,我认识的那个人一直没有变过。” 释心呼出一口气,却不知说什么,只是小心翼翼地伸出了舌头舔了舔绮陌的脸颊。 绮陌痒得直躲:“好了,别舔了,我可算知道你哪来这大狗一样毛病。”两人笑闹了一阵,释心抱住了绮陌的脖子,闷闷道:“绮陌你真好。” 绮陌拍拍释心的背安慰她:“好了,没事,不过有几件事我必须问清楚……那个,掳走何回的妖兽……” “是我。”释心点点头,“何回是魔,他害死了焚海,齐上年要杀他,我迫不得已将现身将他救走。” 这句话的信息量太大,绮陌一时不能反应,眼睛瞪大道:“什么?” “说来话长,我以后慢慢跟你说。” “这么说,阎王何知道你是……” “是的,我入阵救你那次被他看出端倪,他一直知道。” “那颜不语他……” “他知道。” 绮陌皱眉:“所以相传颜不语与妖魔勾结,那个妖魔也是指你了?” 释心低声道:“是的。” 绮陌抚额:“天哪,我到底知道了多少的真相。”过了一会,似乎想起了什么,紧道道:“那失踪的蓓洛欢,她——” 不得不说绮陌的直觉实在太强,一下子就戳到释心最不想回答的问题上,释心低着头沉默了片刻:“她因为我而死,但我没想杀她。” “这么说,这么说她果然……”绮陌的心一下子紧起来,“还有别人知道吗?” “除了何回师兄,就只有你了。” 绮陌反抱住释心:“放心,你的一切到我这里为止,我指天为誓,绝对不会说出去。” 险情化解,与绮陌和解后,两人各自回了各山。释心回到天机山时,发现应央正坐在弟子居所院子里的树下饮茶。释心推开篱笆门进去,他听到声音投来目光:“玩得知道回来了?” “师傅,你怎么来了。”半天之前她还躲在柱子后面,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绝望悲伤得仿佛坠入无尽深渊,没想到仅仅半天一切又回归平静,师傅在这里,她也在这里,她还可以唤他一声“师傅。” “白天师傅忙着与齐上年商量事情没来得及问你,说,你又闯什么祸了。” “没有啊。”释心故作轻松地走到应央身边,一下子扒上他的背,“师傅,背背我!” 这个娇撒得有点“沉重”,应央的背立即被压矮了一分,“快下来,也不知道吃什么东西长的这么重。” 释心便乐了:“哈哈,师傅好没用,连徒弟都背不动,那换徒弟来背师傅!”说着从应央背上跳下来,作势要背他,应央反手拉住她把她拎到身前,“行了,别闹了,又不是小孩子,背什么背。今日玩了一天,功课落下的,明日都要补齐,不许偷懒。” 释心瘪了瘪嘴,趁着应央训斥她时,凑上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舔了应央下巴一下。 应央一愣,已经很久没被她偷袭成功,本是要板的脸却板不下来,笑怒不得道:“你说你这不上台面的坏习惯倒底是跟谁学来的?” 59.第059章 心生爱恋 四年前,饕餮寻主, 懵懵懂懂闯进了清岳;四年后, 释心心智渐熟, 却没了以前的天真烂漫。这次事情虽然最后绮陌谅解了她,替她瞒了下来, 但是绮陌开始时最本能的反应说明了一切。 纵使她费劲心思赖在此地,待得一日东窗事发,她便众叛亲离。 她不敢去想那一天的到来, 只催眠着自己走一步算一步。 很快到了清岳的招新日。这一天清岳全境将如海市蜃楼一般显露出来, 凡人隔着外海可以遥看到九山一百二十七陆全貌,同时海水宛若被一柄巨大的斧刃劈开一般, 断裂成东西相拒的高耸巨浪, 露出底下蜿蜒的龙骨道。这便是世人口中的“开山门, 退海水。” 因为退海水需要启动巨**阵,需合沐画、秋凌烈、岭北迈、齐上年、应央五人之力完成。应央与凤鸟斗法受伤,虽然伤愈, 但这么短的时间再次损耗体力终是对身体不利, 祈崆担心道:“师傅, 要不此次由弟子来?” 应央摆摆手道:“无事, 为师能应付。” 应央在符禺受伤之事秘而不宣,秋凌烈不知内情,加上对祈崆当年不肯拜他为师之事耿耿于怀,十分不满地看了一眼祈崆,斥道:“掌门还在,你急着出什么风头。就算你法术高强,也不能越俎代庖。” 祈崆素来沉闷的性子让他没有当场反驳,但回头与释心说起此事来,义愤填膺:“我是担心师傅身体,怎会生出那等龌龊心思。秋师伯这么说不仅羞辱了我,还挑拔了我跟师傅的关系,当真可恶!” 释心拍他肩道:“行了,我跟师傅懂你就行了。不是,我说师兄,你以后要是有什么不满能不能当场发作?不要回头找我来倒苦水,我不是马桶啊!” 祈崆扫了眼自家不贴心的小师妹一眼:“我若当场反驳必被当成心怀怨怼,你可知这掌门首徒有多难当,我的一言一行众目所视,稍有错漏丢的可是天机山的脸。” 对于祈崆的拘谨与迂腐,释心已经习惯,以前不理解,后来听说他是废帝后瞬间就明白了,毕竟在红尘中摔得那么深,怎么可能超脱得出来。 五人施术启动法阵,一片耀眼光彩中,海水退开,龙骨道显露于世。 只见对岸乌压压的人向海底涌去,瞧这模样,真的有点万人抢过独木桥的壮观,可许多人踏进去没多久便躺着被人抬了出来。 这龙骨不仅可使妖魔乏力,体质不好的人,也会承受不住这样醇正的灵气威压而晕倒,只有那些能完整走完这一条龙骨道的人才算通过考验,进入清岳修仙。 这龙骨道释心在初遇应央时便被他带领着走过一遭,可今日才算是见着这龙骨道的全貌,分明是一条无首无尾的龙腔子。而且这龙骨与十一座升龙塔供奉的龙骨一模一样,当即奇怪道:“既然海底有这样的龙骨道,为何还要冒险去龙冢去龙骨?” 祈崆用看无知小儿的眼神瞧她:“这龙骨自清岳形成之初便已存在,与清岳地脉完全融合一体,若动了龙骨道,地脉必毁,清岳全境立时崩塌。只有脑子坏掉的人,才会打这龙骨道的主意。” 释心恍然大悟,也难怪境内出现妖魔后,应央会想到取龙骨的法子。 按理来说,任何拜入清岳境的弟子都经过了龙骨道的考验,绝无可能是妖魔之躯。只是这些人必竟见识有限,不知道像饕餮这类自身灵气强大的远古凶兽,压根就不惧这所谓的龙骨。这才让她有机可趁,一开始便在应央面前糊弄过去。若非如此,她可能早就暴露了。 龙骨道十年显露一次,一次持续十日,这十日内任何想进入清岳的人无论男女老少都可以来试这条路。祈崆等一众首座弟子也将在此地连守十日,监视众人以防有人鱼目混珠,只有从龙骨道出来的人才能接入清岳境。 应央在岸边看了一会,便带着释心回来了。虽然他人前撑着若无其实,回到天机山后便掩饰不住,体乏步虚,倚靠在释心身上,脸色变得十分不好,明显是强摧气脉的缘故。释心把他扶回寝殿,为他端来仙草熬的汤。应央喝下汤后,脸色稍缓,闭眼浅眠过去。 释心便又端来热水替应央擦脸,擦着擦着,释心忍不住拿手指沿着师傅坚毅的面部线条描画,仿佛要一笔笔在脑子里画出这么一个人来,画着画着,释心就想上去舔一口。脸凑到应央下巴处了,目光却不知怎地落在了师傅那水润柔软的双唇上,瞧着这鲜红而饱满的双唇,释心竟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便在这时应央静静地睁开眼,一时间两人距离太近,双目相视,鼻尖相抵,惧是一愣。释心的舌头还伸着,哈喇都快掉到他脸上了,一脸猥琐模样,便听应央沉声道:“你在干什么?” 释心猛地起身,结果脚下一滑,直接打翻了水盆摔到了地下,淅淅沥沥浇了自己一身水。她迅速爬起来,灰溜溜地想跑,被应央叫住了。 “你过来,师傅有话跟你说。” 释心羞愤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却不敢违拗师命,乖乖站过去。 应央今日瞧见许多人争先恐后地挤进龙骨道,深有感触,一转眼,他这小徒弟在他身边也有四年了。他还记得这小丫头初见时瘦瘦小小的模样,心智也是个无法无天的孩子心性,而现在她长大了,行事虽然鲁莽依旧,却也不再如之前那般无知无畏,四年的成长显而易见。只是她有时的行事,实在没有女孩子的自觉。今日却是个说道的好契机:“释心,你也不小了,若按你我初识时十岁来说,你现在已经十四岁了,普通女子十五及笄就是大姑娘了,这随随便随舔人可不是女子能为之事。以后再不许如此。” 释心从善如流:“好,那我不再随随便便舔人。”顿了顿,小心翼翼道,“那只舔师傅一人可好?” 应央一愣,却是气笑了:“就算是师傅也不行。只要是男子你都不可以舔。”想起以前看她舔绮陌的样子,“女子也不能舔,谁都不能舔。” 释心委屈道:“为什么?遇到喜欢的不能舔一舔我心里难受。” “憋着。” “憋不住!” “为师不管你憋不憋得住,这个毛病必须戒掉。若是戒不掉,为师帮你戒,为师会在你舌头上施一个雷击术,一舔就遭雷击,你考虑好了要不要为师这么做。” 天啊!怎么有这样的师傅!释心内心哀嚎,捂住嘴巴直摇头。 “知道怕就好。”应央欣慰,“好了,把地上收拾了,出去。” 释心恨恨地提起空盆跑出门槛,早知道要被下禁舔令,她刚才就应该不管不顾地舔下去的,师傅双唇那么饱满,也不知道舔起来是什么滋味! 然而没走几步,释心突然顿住脚步,只觉得一道闪电从头顶直劈而下,她刚才在想什么?若是那么舔下去,那就不是舔而是亲了。她竟然想着亲她的师傅! 释心看了仙人的春宫开了窍,一些男女之事自然而然地便想通了。只觉得满脸热浪,全身燥热。她真是个不知羞的,居然想亲他的师傅!也难怪应央要下禁舔令,那画册上,似乎就有那么一页讲的便是舔拭之趣。 “啊啊啊——”释心觉得自己要疯魔了! 释心跌跌撞撞地跑回自己的屋子,闷头呆到天黑,一会觉得心乱如麻,一会又觉得脸烫燥热,反正整个人就是平静不下来。最后实在没办法,想着离风株快吃完了,当即趁着夜色飞去了烛龙山。 严寒风雪扑面而来,释心被吹得个透心凉,心里那点绮丽心思立即被严寒冻灭了火苗,消失得没影没踪。释心定下心来,颇有成就感地巡视了一圈自己的菜园,采摘了丰盛的成果,又去冰湖上溜达一圈,瞧了一眼湖底的兽尸。足足挨了一个时辰的冻后,觉得自己由里到外都冷静下来了,再不会胡思乱想后,御剑返回天机山。 然而刚飞近天机山,远远地便见着正在花园里散步的应央,只见他披散着长发垂到腰际,衣着不整,衣襟大敞,肩上盖着薄薄的外套,将那赤`裸的胸膛半遮半掩,顿时脑子里一阵眩晕,只觉得呼吸困难,心情焦躁,目光再次落向自家师傅那紧抿的双唇,恨不得直接将他扑倒在地,好好地舔个够。 释心越想越魔怔,强迫自己飞回到院子里时,脑子里还是自家师傅美好的唇部轮廓,直接往泥地里一扑,捂住自己的脸哀嚎道:“我不活了!” 60.第060章 洛欢归来 龙骨道已经开放七日,这日释心正在院子里清扫落叶, 挥舞着等身高的扫帚, 一扫一收间放空脑子, 陶冶性情,愉悦身心, 还能锻炼忍耐力,实在是修身养性的不二良方。便在这时远远一人一剑向她飞来,她认出了是绮陌, 便不紧不慢地将落叶都归拢到树下。 绮陌一落地便急呼呼地拉起释心道:“释心, 你快跟我走一趟。” 释心地还没扫完呢,道:“别~着~急~, 等~我~一~会~。”绮陌哪里能等, 一张俏丽小脸上大写着一个“急”字, “你还有心思扫地,快跟我走,出大事了!” “能~有~什~么~大~事~啊~”释心慢悠悠道, 能比她居然想亲自家师傅这件事大? “你知道我看见谁了!” “谁~啊~” “蓓洛欢!” 释心的身子一震, 一扫萎靡散漫的姿态, 握着扫把的手不自觉地紧缩, 说话语气也回归正常:“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再说几遍都一样,如果只我一个人看见,那是可能是幻觉,可所有人都见到了!” “在哪里?” “就在崇知峰上!已经有人去禀告沐画尊者了,哎呀你怎么还拿着扫把,都什么时候了!”绮陌去夺她手上扫把。 “不可能!”释心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看着蓓洛欢气绝,看着何回把她送走,她不可能回来。 “若不是我知道她已经……所以我看到时也是吓了一大跳,你现在赶紧跟我过去。” 两人当即御剑向崇知峰飞去,抵达时,崇知峰上聚满了人,除了通过龙骨道顺利进入清岳的新生,便是一堆来看热闹的四部弟子,执琴尊者沐画带着两名弟子也在其中。 绮陌拉着释心躲在一边,指着沐画拉着的那人道:“你看,可不是蓓洛欢!” 释心往那人望去,只一眼,她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那眉眼神态,分明就是蓓洛欢啊!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她亲眼看着她死去,她怎么可能完好地站在那里! 绮陌碰到释心手,冰得如冰块一般,再看她一脸惊恐的神色,微微有些讶异,在她的印象里释心从来没有露出过这样的表情,她低声问道:“你确定她……死了?或许她侥幸未死?” 释心艰难地开口:“我确定。” “那这人的存在就很可疑了,怎么办?” “我,我不知道,我现在脑子很乱。” 释心的记忆又回到了那日,蓓洛欢七窍流血躺在她面前,甚至眼睛都没有闭上,她死不瞑目!她为什么回来?来向她报仇的吗?来揭穿她的吗?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沐画尊者带着两名弟子离开了,并没有接蓓洛欢回瑶琴山。 “怎么回事?沐画尊者找到蓓洛欢不接她回去吗?”绮陌也是一脸疑惑,“释心,你在这等着,我过去问问情况。” 不一会绮陌回来了,脸上是如释重负的模样,看着释心道:“释心,那不是蓓洛欢。” 释心觉着自己的血液慢慢开始流动,便听绮陌又道:“她是蓓洛欢的亲侄女宁小叶。” “侄女?就像风故和暗露师兄一样?” “不不不,风故和暗露是同胞兄弟,所以长得一模一样。这宁小叶跟蓓洛欢是姨侄关系,宁小叶的母亲和蓓洛欢是亲姐妹。我刚近前看了,若是仔细看,这宁小叶跟蓓洛欢还是有些不同的,只是她这发型妆容跟蓓洛欢如出一辙,明显是刻意模仿,加上本就九分相似,乍一看,还真分不出来。” 释心长长地舒出一口气,目光落向宁小叶,心里酝着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两日后,阵法关闭,海水重新填回,龙骨道重归海底。此期一共有四十八名新弟子进入清岳,入住崇知峰。而此期弟子中有一个几乎跟失踪的蓓洛欢长得一模一样的弟子,吸引了许多弟子前去崇知峰围观。 释心因着心结,偷偷地往崇知峰去了好多次,躲在暗中观察宁小叶的一言一行。这宁小叶跟蓓洛欢长得实在太像了,加上她似乎有点刻意模仿她的姨母,从外貌上几乎是区分不出来。但脾气却没有蓓洛欢那么张扬,内向而温顺,被人围观着指指点点时,会露出腼腆的笑容,谈及她的姨母也是一派崇拜尊敬的神情。 释心频繁出入崇知峰的事情自然瞒不过应央,一日她自崇知峰回来后,应央对她道:“你对此届新生挺上心的,为师让你去给他们上课可好?” 释心怔了怔:“我?我什么本事也没,能教他们什么?” 严格来说,释心也不过入门三年,自己还没学出个明白来,当老师明显有误人子弟的嫌疑。 但应央有他自己的考量。每届招新各部都会派出一两名弟子担任授课老师,因为涉及到挑选人材,四部尊者都争着去当主要课程的老师。应央没有收徒的心思,往年都是派祈崆去担个虚职。今年既然有释心在,应央便想着这差事让释心做算了,可以让祈崆腾下时间去做别的事情。他现在身体欠安,夙葭不在,许多事务都要祈崆代他处理。 “你不必担心,尽管去就好。” 最后算上她一共七人担当此届新生的老师,共七个课程,分别为道、乐、剑、御、书、算、息,因初入境的弟子是不教授法术的,只在息课上传授一些基础的调息之术。而释心被分配去教授御课。 释心也是第一次听到御课的说法,比新生都要懵,问教授乐课的琉璃珠道:“琉璃珠师姐,这御课是干什么的?” 琉璃珠只在算术上较差,其他时候还是很精干的,指点她道:“所谓御指的是体御,身体自身的御能,包括体力、耐受、息量、举力等等,虽然包括繁杂,但授起课来很简单,你只要没事带着他们跑跑跳跳,锻炼身体就行啦!” 释心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对于有怪力小金刚之称的释心来说,确实没有比她更适合教授这个课程的人了。 为了显得郑重一些,释心还列了一串授课纲程,拿去给应央审阅。应央看到第一行“课一:举鼎”便笑了,扫了一眼,将纲程扔还给她道:“随你,你看着办。” 释心既然得了掌门首肯,便照着这纲程上课了。 新生入住清岳境半月后,熟悉新的环境,便开始正式上课。释心的课被排在每日下午的申时。释心走出来时,新弟子们皆是没想到教授御课的不是位四肢发达的壮汉,而是个未成年的小丫头,但没有人敢提出异议或是轻视嘘声,因为释心的出场实在太震撼了。 她左右手各举着一个直径足有五尺的铜鼎,一脸轻松地模样走到众生面前道:“我叫释心,是你们的御课老师,我的课很简单,对你们的要求也很简单,只要听我的话,你们这门课就很容易过。但谁要是不听话……”释心顿了顿,将两只鼎放到地面,震得地面一颤,尘土翻腾,“我不会折磨人,但我折磨起人来不是人。” 看到一众新生煞白的表情,释心很满意,她自然知道自己这身板模样震慑不住新生,所以故意第一堂课便给大家一个下马威,瞧着众人反应便知效果很好。 “今日是大家第一堂课,所以我也不为难大家。这校场之上一共有四只鼎,我一人可举两个,你们嘛,就分成四组,十二个人举一个应该没问题了。哪一组先把鼎举起来,便可以下课。举不起来的,吃完晚饭,绕着山跑两圈。” 四十八名新生面面相觑后立即开始各自抢人组队,因是以组为单位,只要同组的人都身体强壮,那举个鼎便不成问题。 不多时四组人就分好了,各自围在一个鼎前,释心瞧着每组之间悬殊的身高体格,只扬了扬唇角没说话。四组很快各自努力开始举鼎,释心散步一般在四鼎之间穿梭。 便见校场上,一个鼎边一圈肌肉发达的男弟子,咬牙切齿肌肉爆出,一个鼎边一圈娇花般的女弟子使力使得面目狰狞,一个鼎边高瘦矮胖参差不齐错落有致,一个鼎边有老者有稚子不知道是来上课还是来享天伦之乐的,那场面真是好看极了。 教授剑课的古燎达和息课的荆华去食堂吃饭经过此地,瞧见了校场的情形,忍不住皱起眉毛,对释心这般授课方式实在有些不赞同。御课往年都是由剑部弟子教授,光屠满满就担任过三届御课老师,在他们看来释心的做法简直就是胡闹了。 “这御课虽然不甚紧要,但也不能由着掌门三弟子这般胡闹。这哪里是上课,简直就是群魔乱舞,这般丑态百露,哪还有一点清岳的体面?五禽戏、阴阳步、龟伏、兽奔,这些往届弟子必学的锻炼之术不知道教吗!” 教授算课的聂殊和乐课的琉璃珠从相反方向过来,与古燎达和荆华撞见,听了荆华的评价,自认为是释心授课顾问的琉璃珠道:“荆华师姐这话就不对了,百年来御课是最没意思的,教来教去就那么几式假把式,一旦这些弟子学了术法之后就抛之脑后,还不若这般真刀真枪的实在!” 61.第061章 纨绔子弟 半个时辰后,三组新生陆续举起鼎后坐在一旁休息, 便只剩老幼这一组还在挣扎。释心瞧了一眼, 有两个年轻人夹在其中, 十分扎眼,其中之一便是那娇滴滴的宁小叶。 宁小叶顶着一张蓓洛欢的面容, 给释心第一印象就是飞扬跋扈高傲不可一世,然而却意外地十分娇弱,分组时被人挤了一下便摔了一个大跤, 没抢着好组, 只能并到这一组老幼中去,此时咬着一口贝齿, 露着纤细的胳膊努力去搬那粗重的鼎足, 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瞧这模样就算天黑也别想举起那铜鼎来。释心道:“剩余三组解散下课, 这一组绕着山跑两圈。” 瞧着这一帮老幼相偎相扶地走出校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荆华又道:“这些人还是凡躯,老的头发都白了, 小的路还走不利索, 别两圈一跑跑出人命来。” 释心压根当没听见, 跟着十二个新生走出了校场。琉璃珠连忙追上来小声道:“释心释心, 这些人有的确实上了年纪,你注意点,别真把他们累死了!” 释心笑道:“我心里有数。” 释心带着他们与其说跑还不如说是散步,一路欣赏着崇知山的花花草草,聊聊天说说话,就差拿出点零食出来吃了。等带完这十二个老弱病残散完步,天已经黑得透透的。 释心犯困地哈了口气,把众人送回新生住所,瞧了一眼宁小叶一副精疲力尽的模样摇摇晃晃地走回自己的房间,眸光暗了暗。 到了第二日释心上课时,瞧着校场上摆着四根巨大的树干,觉得已经深谙授课老师套路的新生们自发地与昨日一样分成了四组。释心来到校场上,看到众人如此自觉十分欣慰,言:“想必你们都知道我是掌门三弟子,师傅对我说过一句话,我深以为然,曰‘因材施教’,所以,以后上课你们都按此分组分为四组进行。”释心目有深意地巡视众人一圈,“比起昨日铜鼎,今日这树干不算重,第一组举着树干绕校场跑二十圈,第二组,举着树干跑十圈,第三组举着树干跑五圈,至于第四组嘛……坐在树干上休息就好。” 此言一出,全场一片哀嚎。 尤其那些要跑二十圈的精壮弟子们,当他们一圈圈在校场上挥洒着汗水时,看着坐在树干上舒服地晒太阳的那组弟子们,一个个嫉妒的脸都红了。 老幼那一组唯二的年轻人,除了宁小叶便是一个叫辛纬的男弟子,长得瘦瘦高高,看上去二十出头模样,身强体健,不知怎的也沦落到跟这一帮老幼呆在一组。 不过看他这身打扮,也难怪别的组不要他,他衣着精致,却是骚眼的鲜嫩颜色,头发梳成顶髻,插着两支金玉簪,散下一缕头发垂到面颊,敷粉描眉,精心描摹过的容貌竟比女人都要精致。还未靠近,释心就被他身上浓重的脂香气熏着了,忍不住捂住了鼻子。释心并不知道人间的纨绔子弟便是这般形状,所以并不像那些一身正气自许清高的新生们对他鄙视不屑,只单纯不喜欢他而已。 连着几日授课,释心这因材施教的作法成效显著,那些本来想着看掌门三弟子出笑话的人们瞧她课上得有模有样,便噤了声。 借着在崇知山授课的便利,释心回了一趟难民村。当年那些一起采笋的小孩们都已长成大人,一个个高高壮壮的围着释心十分兴奋。其中一人道:“说起来,当年除了你还有毛豆和豁嘴儿都被仙人们收了去,毛豆倒是回来探过一次亲,却使终不见那豁嘴儿回来,老铁匠这些年病得越来越重,成日躺在床榻上想儿子,可怜极了。” “要我看,那豁嘴儿就是个没良心的,定是成了仙就忘了本了,不肯认自己这老鄙父亲,不然怎的一次都未回来过?” “你们别这么说他,我们几个人中数他最孝顺,以前挖笋时他最积极,说要多挖点带回去给父亲吃,喊他玩他也不肯出门,要帮父亲看炉子。他肯定是有什么苦衷。” “丫丫,你能见到豁嘴儿吗?要是见到告诉他一声他爹病重,想他回来看一眼。” 释心点点头:“好。”这时桂婶听到释心回来的消息,忙不迭地跑来拽着释心,驱赶着众人道:“去去去,别挡着老娘的路,都一边瞧热闹去,大惊小怪,没见过神仙啊!”将释心拽回屋里后,便堆出一褶子笑脸:“丫丫啊,想死娘了,给娘瞧瞧,又长高啦,长漂亮啦!我家丫丫成大姑娘了。饿了不?等着啊,娘这就下厨。” 释心陪桂婶吃了晚饭便走了,临走前让一人领到老铁匠门口,远远瞧了眼那躺在厚厚褥子里,脸色呈铁灰色的老男人。 “已经有小仙人来看过了,说快不行了,就是这一个月的事。我跟芋仔每日都来帮衬着,可终归不是亲儿子。老铁匠现在唯一的挂念就是那成仙的小儿子,梦里都喊着他小名。要是你有办法把豁嘴儿带回来,让他临终前看一眼也好,总不能让老人家死不瞑目。” 释心点点头:“好,我尽力。” 豁嘴儿当年是被青剑山的弟子带走了,要找他只能问青剑山的人。释心等古燎达下课后走到他身边道:“古师兄,我想向你打听你部中的一名弟子。”一旁的荆华嘲讽道:“呦,我剑部有什么人值得你掌门三弟子挂心的?” 释心只觉得这女弟子实在是聒噪,拉起古燎达的手往旁边走去,那荆华立即就恼了,上前来阻止道:“有什么话不能当着人说,要偷偷摸摸地说?掌门三弟子这行事作风实在令人不耻。” 说句话,拽个手就作风不耻了,释心也是受够这女弟子了。当初天机授业时,荆华也在其中,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从不给好脸色,只不过顾忌着身在天机山,言行没有太过份,然而到了这崇知山上,遇着她便是一顿冷嘲热讽,简直恨不得把这一张大嘴丢到她身上一般。 释心一直没把她当回事,可此刻与古燎达谈正事她梗在中间就实在令人讨厌了,但现在有求于古燎达便不能对他的师妹甩脸,只能压下怒气道:“古师兄,四年前难民村有一个比我大几岁的男孩被青剑峰的弟子带走再未回去过,可否请师兄帮我打听下那男孩去向?” 古燎达道:“他叫什么?” 释心想了想,“赵刚。”虽然众人都叫他豁嘴儿,但他也是有大名的。 “释心师妹放心,若有消息我一定告诉你。” “大师兄,你干嘛理她,我们青剑山的人难道还要听她差遣?” 古燎达道:“荆华师妹,释心师妹人挺好的,你不应该像别的弟子一样对她有偏见。” “师兄忘了当初是谁损了青剑山脉?而且若不是她,那颜不语——” 释心听着荆华的话就像一只苍蝇一直在耳边嗡嗡嗡,见她又要絮叨那些陈年旧事,赶紧离了此地图个清净。 新弟子当中不免有顽劣霸道、不服管教之人,释心因材施教,惩罚手段也很别致,遇着不守规矩的弟子直接当球一样抛上半空颠着玩,玩一会对方就老实了。这么力大惊人的少女众新生明显第一次遇见,一个个对她五体投地。 在这届弟子中,辛纬绝对算得上垫底的坏胚子,不仅打扮风骚,性子也十分娇横,常常与其它弟子发生口角争斗,他还有一个非常不好的毛病,喜欢调戏美貌女弟子,便连给他授课的琉璃珠和荆华都被他言语调戏了一番,没几天众女弟子看着他都绕道走。 可能释心这等大力的少女在他眼里算不得个女人,面对释心他还是挺收敛的,没有露出他色狼的一面。但这并不妨碍他依然被释心狠狠收拾了一顿。 起因是一堂课上释心让两人一组练习摔跤,辛纬被匹配到一个六十岁的老头,当场翻脸胡闹起来,拽着宁小叶,要与她一组。宁小叶自然不愿与他一起,可却被他握住手腕怎么都挣扎不开,小脸憋得都快哭了,引得一众弟子围观。 释心过来直接踹了辛纬一脚,把他踹了连滚几圈才停下来。 释心力气太过惊人,辛纬敢怒不敢言,灰溜溜地跑开了。 没过几天,新生的服饰量身订做好后分配了下来,众新生都换上了统一服饰,看上去整齐顺眼许多。尤其是辛纬,换上朴素的衣服后,身上纨绔气息都仿佛褪掉一些,只是笑容里的浪荡还是让人看不顺眼。 回了天机山,应央问她这几日上课情况如何,释心答:“挺好的,有不听话的,不过整治了几回就听话多了。” “新生中是不是有个叫辛纬的?资质如何?” 释心想了想,借用了琉璃珠对他的评价:“纨绔子弟,放浪形骸,沾花惹草,朽木难雕!” 应央皱眉:“怎会这样?” “师傅怎么会知道他?”难道他戏蝶弄花的名声都传到掌门耳朵里了? 62.第062章 辛纬其人 应央从书案里抽出一纸信笺递给释心。 释心接过:“这是谁的信?” “云渚城主,他几天前修书于我, 言他的儿子今年拜入清岳境内, 希望为师收他为徒。” 那信上云渚世子名字那写的正是“辛纬”二字, 释心不悦道:“这云渚城主是何人?怎有脸皮提这等要求。那辛纬若入门,指不定闯出多大的乱子。” 应央瞟了释心一眼:“这话我怎么听着耳熟, 当年为师收你为徒,这些话可没少听。” 释心嘟了嘟嘴:“他能跟徒儿比?” “云渚之城,在云之端, 是一个非常古老的部族历经千年繁衍生息而成, 据传他们是神族后裔,大多数人都有异能, 血统越纯正者异能越强大, 那辛纬是云渚城主之子, 拥有最纯正的血统,若身赋异能,聪颖睿智, 为师收他为徒也无不可。” 释心想了想辛纬追逐在女弟子身后的猥琐模样:“师傅, 你是没见着他人, 哪有什么异能, 还聪颖睿智?分明就是个浪荡子!” “他是否藏了拙?” “藏拙?”释心想了想辛纬那浪荡的模样,若这都算藏着掖着,他本性得有多放浪不羁? “别说他了”释心道,“师傅,我帮你捶捶背,捶捶腿可好?” 应央侧头看她:“怎么突然如此殷勤?” “徒儿当了老师,才明白为师的不易,想要好好孝敬师傅。” “行了,别做这些虚的了,师傅又不是老人家,捶什么捶,你要是真有心,替师傅把这几本污了的典籍重新眷抄。” 释心瞧了一眼案头那厚如石砖的残损古卷,立即面无表情地站起来:“师傅,我明日还要带众新生上课,特别耗力气,得早点睡,先回去了,师傅你也早点休息,别累着。”说完立即跑出了天机殿。 应央瞧着她仓皇跑出的身影,轻轻捋了捋额角垂下的乌发,唇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眉眼里满是笑意。 第二日释心上课看到辛纬,便有些不待见。这样追逐妇人裙裾的人怎配当她的师弟?突然就有点理解夙葭当年看到她时的心情了。 因为应央言他藏了拙,释心便想试探一下,上课时借机折腾了他一番。他本是白面小生,虽徒长了个子,却是一副弱不禁风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模样,被释心强迫着爬高上低,举拉重物,跑跳蹲爬,浑身湿漉漉地跟水里捞出来一翻,四肢酥软,如一滩烂泥瘫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一双眼直勾勾地瞪着释心,喘着气道:“你等……着,有一天……你落到我……手上,我定……会……折腾得你……生不如死!” 释心见他到最后也只是吐了一句不软不硬的狠话,一点身负异能的迹象都没有,不觉有些无趣。倒是宁小叶今日课上表现得有些奇怪,用一脸期待雀跃的表情看着释心,双眼神采闪烁,若是释心向她看去,便仿佛被夸赞了一般两眼都在发光,毫不掩饰地直愣愣地盯着释心。 释心不能忍受蓓洛欢的脸却用这样神采飞扬而又纯净无邪的表情看自己,生硬地扭转了视线。 下课之时,释心遣散众人收拾校场,宁小叶待众人都走了,扭扭捏捏地走到释心面前道:“释心师姐,谢谢你。” 释心虽然一直关注宁小叶,却不主动与她接触。这是释心第一次听到她跟自己说话,恍惚之下有种跟蓓洛欢对话的感觉,只觉得心里一紧,那个七窍流血的人仿佛站在她面前对着她笑。 “我……这是我做的荷包,送给释心师姐,希望释心师姐别嫌弃。” 那荷包递到释心面前,艳丽的红色,灼眼得像那日沾了她血的蛇绫。释心直愣愣地盯着那荷包,直到宁小叶唤道:“释心师姐?释心师姐?你怎么了?” 释心仿佛看着什么厌恶的东西一般转开脸,“拿走,我不需要这种东西。”说完丢下宁小叶一阵风般地跑出了校场。 宁小叶本就性子内向,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感谢那日课上释心的袒护之情,却没想到释心这般不领情,孤零零地站在原地,手里绞着荷包,眼睛里已是一片水气氤氲。然而一转身,便见辛纬站在不远处,眼睛滴溜溜地盯着自己,也不知刚才情形看了多少,脸上笑容愈发猥琐,宁小叶吓了一跳,赶紧低头跑回了自己的房中。 说起辛纬,那真是一个色中好手。在他看来,此届弟子中如论容貌最优者,非宁小叶莫属。宁小叶一入境便引起哄动,甚至连四尊之一的沐画尊者都亲临慰问,老弟子们都知原委,新生们却并不知情。只觉得这宁小叶必是依托了什么家世背景,言语之间对其便有了许多偏见与冷眼。宁小叶性子内向而多愁,与新生相处的并不开心,时常一人独坐,观落叶碎花叹息。辛纬便常常借机凑到她身边呤风颂雅。 辛纬若去了那一身的脂粉气,容貌在男子中也算皎颜,偏偏入不了宁小叶的眼。宁小叶每每见着他靠过来,躲犹不及。可辛纬却越见她躲她,越是欢喜,便如遇着一只柔软可捏的小白羊一般,有话没话都得调戏一番,有时言行过于孟浪,惊得她小脸煞白,仓皇欲逃。辛纬却是霸道性子,直拽着她的手不让她离去。 辛纬欺负宁小叶,令那些嫉妒宁小叶的弟子心生快慰,自然无人相帮。倒是释心撞见过几次,也不说什么,上去就是一脚将辛纬踹了几丈远,踹得他捂着胸埋在地上,一脸憋痛。 可每每受了色字这一把刀的苦,他却不知收敛,反而变本加利,一遇着释心的课便开始调戏宁小叶,也不知他是真的喜欢宁小叶到宁可自虐的程度,还是就享受释心那一脚戳心的痛快。 释心对辛纬是从来不手软的,知道这人居然妄想成为她的师弟,跟她抢师傅,没过错都得踹几脚,更何况他那一身乌气八糟的坏毛病。而那宁小叶被释心解救过几次,自然对释心心存感激。 感激累积便成了崇拜向往。然而宁小叶不解的是,释心明明处处帮着她,每每当她想要靠近表示感谢时,释心便落慌而逃,连一句话都未曾跟她说过,令她十分受伤。后来瞧着释心对其它弟子也是一般,不放眼里,只管斥喝,才稍稍平衡一些。 新生入境后三月,清岳迎来了一个贵客。掌门应央带着两位徒弟亲自出境迎接。听闻是云渚城主拜访,释心顿时没了好脸:“师傅,当初你连那凤凰神族的禽皇都不放在眼里,怎的对这云渚城主如此热情?” 应央淡淡道:“云渚城主和禽皇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应央似是不想回答这样的问题,负手不言,祈崆在一旁解释道:“小师妹,这你就不懂了。那禽皇虽然厉害,但那是神族的君王,再厉害也影响不到我们清岳,可这云渚,虽然偏居一隅,但富饶丰硕,地产厚积。百年前妖域入侵清岳,琴部尊者殒灭,沐画执尊,焚海伤重闭关,全境元气大伤,若非师傅千方百计寻得云渚城主支持,清岳哪有现在这般昌盛光景。” 释心这才明白为何那云渚城主能厚着脸皮写出那样一封信来,原来是与应央有这样的私交,心道,难道这四师弟非收不可了? 应央将云渚城主接迎至专门用来安置贵宾的浮陆生辉陆,释心一路打量那云渚城主,见他分明就是一个老了二十岁的辛纬,一样的脂粉香气,一样的不恭神态,一路见了年轻貌美的女弟子,便摸了一路的胡子,咂嘴评价道:“果然是处人杰地灵之所啊,瞧这些水灵灵的弟子们,实在令人赏心悦目。”那表情神态与那辛纬一般猥琐极了。 释心恶心得不行时,听应央吩咐道:“你去崇知峰将辛纬接来。” 释心只得从命。抵达崇知峰时,正是琉璃珠给众人上乐课。那琉璃珠也是个整治人的好手,便见一众弟子优雅抚琴而奏时,那辛纬被几根琴弦缚吊在树枝下晃晃荡荡,明明已是那般狼狈,那眼神还不忘滴溜溜地在琉璃珠胸口腰肢来回。 “师姐。” “释心,你怎么来了,有事?”琉璃珠停下拔弦的手指,看向释心。 “师傅唤我叫辛纬过去。” “师尊为何唤他?”琉璃珠皱眉,心道难不成师尊也听了他的胆色,要会一会? 释心附耳小声道:“云渚城主来了,要见他儿子。” 琉璃珠也是个不问世事的,并不知道云渚与清岳有何干系,只道:“他想看儿子便来,怎的要掌门插手?况且这才入境几月啊,便来探亲。” 一听琉璃珠这话便知是个不知情的,释心也不欲多说:“师姐,你先别问,回头我跟你细说,人我先带走了。” “好。”琉璃珠一扬手,那缚着辛纬的琴弦便蛇一般灵活地钻进了琉璃珠的袖口,可见也是一样法器。 辛纬重重地摔在地上,哀嚎了一声。释心可不会惜香惜玉,拎着他踏剑而飞。辛纬道:“释心师姐要带我去何处?” “云渚城主来了,师傅叫我接你与他团聚。” 辛纬一凛,站正了身子,吊儿郎的模样立刻消失无踪,正色道:“原是家父来了,有劳师姐带路。” 63.第063章 择师之争 抵达生辉陆,除了应央, 剑塔琴三尊也在, 独不见鼎部尊者齐上年。焚海殒灭后, 齐上年哀悼恩师,所有宴会应酬全都不参加, 所以此刻不在也是情理之中。 云渚城主正与秋凌烈和岭北迈两人把酒欢颜,相谈甚欢,只沐画微沉着脸坐在一旁, 似是被云渚城主言语间冒犯, 有些不悦。 辛纬进门后,云渚城主立即挥手道:“纬儿快来, 见过你两位叔伯, 还有这位美貌的婶婶。” 云渚城主与秋、岭二人称兄道弟, 自然可以让辛纬以“叔伯”称之,可沐画还是第一次被人叫为“婶婶”,她堂堂一部尊者, 哪能忍受这般接地气的称呼, 当即脸又沉了几分, 隐隐有甩袖离席之意。 辛纬来的路上理了发髻, 此时一丝不苟的束在头顶,连着模样看上去也端正许多,跪下铿锵有力道:“弟子辛纬拜见掌门,拜见执剑尊者,拜见执塔尊者,拜见执琴尊者。” 见到辛纬还算识大体,没说出什么刺耳的话,沐画的脸色才好了点。 秋凌烈立即道:“果然是一表人材,虎父无犬子啊。云渚城主能将爱子送入清岳修行,是我们清岳的荣幸。只是城主为何不一早言明,好让秋某派人照顾一二?” “说来惭愧,某教导无方致犬子顽劣,不堪重任。眼见他一日日年长,不能任他那般放纵下去,思虑再三,欲给犬子寻一位严厉老师,特地将他送来清岳。他来总是要吃些苦的,所以未曾提前与诸尊者言说。” “城主为爱子择师是好事,不知城主心中可有属意人选?” “某今日来正是为了此事,听闻应央掌门教徒有方,门中弟子虽少,却皆人中龙凤,威名远播,恳请掌门收下犬子。” 秋凌烈一听这云渚城主想将儿子送到应央门下,心有不悦:“城主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咱们这掌门收徒严苛,未必能看得上你的儿子啊。虽说云渚与清岳亲厚,因着这份恩情,应央不得不收下令郎,但勉强收徒,不知他传授学识时能有几分真心。”这话毫不避讳地当应央等众人面说出,不仅有几分挑拨之意,还是当众下了应央的面子,不收是看不上人家儿子,收是迫于两境关系,无论他与不收,都落不得好听。 秋凌烈这人,辈高而资重,然而有时候明明不是多大的事,却就爱和应央争一口气。今日众人瞧他这番模样,便知他又隐隐着想跟应央计较一番。 应央自然知道秋凌烈的心思,便道:“云渚城主高看应央了,应央生性淡泊,收徒甚少,天机山冷清无人,令郎是活泼性子未必愿意随我清修,若是憋屈了本心,恐怕适得其反。清岳境内四尊与掌门同尊,皆是良师所选,不如先听听令郎所愿?” 云渚城主也是个主见不坚,人云亦云的,听应央这般一说,甚觉有理:“掌门所言有理,纬儿,你来清岳也有些时日了,可有什么想法?” 众人便都将视线转向辛纬,便听他道:“纬儿仰慕清岳境以久,今年终于入得境内,虽时日尚短,却已有属意老师,弟子冒昧,请拜沐画尊者为师。” 这一番话说出来众人皆是惊讶,完全没想到他中意的居然是沐画。 而沐画一听大怒,琉璃珠此前跟她汇报过此批新生情况,特别把辛纬这贪色胚子拎出来说了说,辛纬想入琴部,不想也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荒唐,我琴部素来只收女弟子,从不收男子。” 辛纬却道:“纬儿早有听闻,前几任执琴尊者门下虽女弟子偏多,但还是收了几位男弟子的,便是上一任执琴尊者玉鸣就收有四位男弟子,只是到了后来,男丁式微,琴部再无男子。况清岳并无禁令言琴部不可收男子,恳请沐画尊者摒弃性别歧视,收辛纬为徒。” “非我歧视,瑶琴山上皆是女子,你一男子入内,诸事不便。” “瑶琴山上至今仍有供男弟子居住的丁苑,虽年久失修,条件简陋,弟子愿自费修葺,入住其中。弟子可以人格为誓,弟子为修仙而来,清心寡欲,淡泊名利,入琴部后,必恪守本份,潜心修行。” “便是这样也不行,你男子之身,混迹女子堆中,谁知你安的何等心思?” 辛纬露出羞愤欲死的表情道:“难不成尊者竟是不信弟子品性德行,觉得弟子是那等龌龊之人?若是被尊崇敬仰的尊者如此看待,纬儿再无颜面苟存于世,愿自戕以证清白!”说着便要以头抢柱。 辛纬这番话讲的郑重其事,若不是释心见过他追在那宁小叶身边是何种德性,真要相信他是个光明磊落、清清白白的君子了。 云渚城主还在此地,他儿子就被羞辱得自戕,他如何丢得下这脸?他自己是个恋花慕柳的风流之人,儿子侍在他身边也学了一身浪荡习气,却绝容不得别人拿此事说道。当即沉脸一本正经道:“沐画尊者,我敬你是一部尊者,说话怎的如此难听?吾儿难道在你眼中如此不堪?既然你这般不屑于吾子,某又何必腆着脸来此地寻这番羞辱!” 秋凌烈立即劝和道:“沐画,云渚城在我们清岳危难之时出手相助,如今清岳强盛,怎能忘了当初雪中送炭之恩?城主将爱子送入清岳是对我们清岳的相信。他便是要拜掌门为师,掌门也得同意,如今中意于你,你怎好推脱不受?况且这弟子一见便是谦谦君子,说的话有理有据,令人信服,可谓知理懂事之人。再者,我青剑山男弟子居多,却也有十几名女弟子,也未生出什么事来,若我也与你有一般心思,阻扰女子入门,那些想拜入我门下的女弟子岂不是耽误了,你说是不是?” 秋凌烈自然从古燎达口中听过辛纬的事迹,知道他是个什么胚子。秋凌烈因当初想收祈崆未得而一直耿耿于怀,那辛纬再不济也是云渚世子,是下一任的云渚城主,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这便宜给应央捡了,为他那一门添金烁彩。好在那浪荡子另有想法,拜入琴部总比归入应央门下要好,便有了这一番话。 执塔尊者岭北迈本来是看戏一般,但听着秋凌烈的言语,便知他是不想让应央捡这个便宜。岭北迈虽然并不记恨应央,但对当年之事还是有点介怀,眼见着应央若是再收云渚世子,可真是满门显赫,天妒人怨了!便也趟了趟水,顺势而下道:“沐画,这未尝不是一个好的开端?以后便会有越来越多的男弟子拜入你门下。琴部本就没规定只能女子入门,想当年玉鸣手下最器重的大弟子,便是勾扁,那勾扁虽为男子,琴艺却远超女子,所施琴音惑术无人可及。依我看,这辛纬便有勾扁之材!” 两人一喝一唱,将沐画堵得哑口无言,只能望向应央,向他求助。 应央乐得甩了这烫手的山芋,用最后一根稻草安抚沐画道:“两位尊者所言有理,沐画你还是听两位前辈的话。” 尘埃落定,沐画长叹一口气:“即然掌门及两位尊者都这么说,沐画便不推辞了。” 云渚城主虽是为儿子拜掌门为师而来,但见着儿子最后拜了这美貌师傅,也十分满意,连连抚掌道:“好,很好。” 辛纬未成为自己的小师弟,释心看他便也没有那么不顺眼了。觉得这辛纬至少还有自知之明,与其拜入不受师姐待见的掌门门下,还不如另择明路,拜入娇花满山的琴部当一株独立的绿草。 目的达成的云渚城主与众人再次举杯畅饮,至晚方归。应央等人相送,待送走人后,命释心将辛纬送回崇知山。 在去崇知山的路上,释心遇到了古燎达,想到那日所托之事,便叫住他问道:“古师兄,我拜托你找的人可曾找到?” 古燎达道:“我正准备找时间与你说,只是——你确定要见他?” “当然,他老父病危,邻舍托我来问,这种小忙我总要帮一帮的。” “我正要回青剑山,你现在可有空,我带你过去。” 释心瞧了瞧身后的辛纬,此时不在人前,他又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模样,“你可答应了掌门先送我回去的,别半途把我丢下!” 释心想反正不是见不得人的事,带着辛纬也无妨,便道:“有劳古师兄带路了。” 辛纬兴奋道:“我们去哪里?是去青剑山吗?其实我爹本来也有意让我拜执剑尊者为师,只是听说那老家伙太严厉了,我怕日子过得拘束,便不想去了。” 古燎达也是辛纬的授课老师之一,自然知道他什么德行,冷哼道:“便是你想拜师傅为徒,师傅也未必想收你。” 辛纬道:“古师兄这就错了,今日我瞧着执剑尊者对我很是满意,若不是与掌门不和出言相激,我还入不得这琴部门下。” 辛纬虽人前一副浪荡子模样,却没想到是一颗七窍玲珑心,今日生辉陆上的口舌之争他竟看明白了,这点是释心没想到的,对他稍有些刮目相看。 古燎达将他们带到一个山壁处,刚靠近释心便觉得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待得落地后,那热浪就更猛了,明明是春日里的凉爽气候,偏生如酷暑一般,仿佛身处蒸笼之中。 “这里是剑庐,锤炼烧制剑器之处。那唤为赵刚的弟子因是铁匠之后,被这里管事的弟子看中,挑来烧炉子。他就在里面,你自己去看。我就不陪你进去了。” 山壁上开了一个巨大的门,可以看见里面红光跳动,金鸣相激之声不绝于耳,热浪也正是从这门内吹了出来。 64.第064章 红尘凡人 释心忍耐着热浪踏进门内,便听身后辛纬道:“热死了热死了, 天哪, 这温度可以蒸熟人了。” 释心没好气道:“嫌热就在外面等着, 没叫你跟进来。” “我舍不得师姐呀。”辛纬那调戏妇女的纨绔习性又上来了,“师姐, 你说这火海我都陪你下了,你是不是应该对我稍改辞色?” 释心压根没理他,往里走去。路上连问几个弟子, 终于找到了烧炉的位置, 风箱的声音听得人十分不舒服,在风箱一旁, 释心看到了正烧炭拉风箱的弟子。 释心叫他, 他仿佛听不见一般只顾机械地拉着风箱, 释心伸手在他侧脸前晃了晃,他也没什么反应,直到她把手拍上他的肩, 他才意识到有人过来, 转过身向释心看去。映着火光, 释心看清那弟子的模样, 眼前的男人除了那豁嘴,哪还有一点以前的影子,因长年拉风箱背已经佝偻畸形,脸被炉火吹得又黑又糙,皮肤褶子里全是煤渣,一只眼珠子被火烫瞎了,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另一只眼珠子里蒙了一块白翳,整个人看上去比他那打了一辈子铁的老父还要老,简直就是一个小老头。 辛纬当即就嚷道:“妈呀,吓死人了,这是人是鬼,怎么这么丑!” 释心惊着了,完全想不到当年被大家开开心心送走的豁嘴儿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这哪是去修仙,简直是在地狱里走了一遭。 她听绮陌讲过剑部里苛刻的等级制度,但完全想不到这里是一个只用四年便可把朝阳般开朗的孩子折磨成老头的地方。 释心将来意跟豁嘴儿讲了,豁嘴儿未瞎的眼珠子动了动,从喉咙间发出沙哑的声音,明显也是被火熏坏了,“你看我这模样,还有脸去见我爹吗?就让他抱着儿子成仙去的心愿去。这辈子,我没出息,对不起他。” 释心犹豫了一下:“或者你有什么东西可以送给你父亲,让他心安。” 豁嘴儿迟钝地想了想,走到不远处堆着一大堆杂物的墙角翻了翻,拿着一把手掌长的匕首走到释心面前:“这是我刚来时,趁着师兄们不注意,偷了点铁矿打的,爹每次割肉时都嫌那把烂了木柄的旧刀不够锋利,所以我偷偷打了把新的,想等回去探亲的时候送给他。可惜我一直没有机会回去。你帮我交给他。” 释心收起匕首:“好,我会交到你爹手上的。” “谢谢。”豁嘴儿咳了几声,有着白翳的眼珠子翻到释心身上,“请问师姐是哪部弟子,为何愿意帮我?” “我……”释心顿了顿,“我是丫丫。” “丫……丫……”豁嘴儿重复着这两个字,似是猛地记了童年玩伴,惊叫了一声“丫丫!”却随之而来地猛烈咳起来,咳得满脸是泪。释心要去扶他,他仿佛无颜见人一般,一手捂着脸,一手胡乱舞着:“你走,你走!” 辛纬便趁机拉着释心往外走道:“走了走了,快热死人了。与这丑八怪哪有那么多话说。” 回崇知山的路上,释心一言不发。难得刚才还鼓噪不休的辛纬,此刻十分安静,仿佛体谅她的心情一般没有吵她。将辛纬放下后,释心去了难民村,将匕首交到了老铁匠手里,只说豁嘴儿正是修炼的紧要关头不能回来,特地将亲手打制的匕首带回来以表孝心。老铁匠将匕首按在胸口老泪纵横,床榻边的几位村民安慰他道:“别哭啦,你儿子成仙去了,光宗耀宗,你还有什么遗憾的。就算以后下了阎王殿,跟那阎王说道起来,你养了个成仙的儿子,是极大的功德,来世啊肯定投户好人家。” 老铁匠双唇颤抖,不知是喜是悲。 释心见不得这场面,出了屋子。先前托她带话的两人将她拉到一边道:“丫丫,那豁嘴儿当真那般没良心?老爹快死了,他就送把匕首回来,都不来看看?这哪里修仙,连良心都修没了。” 释心不想解释,也不想在此地继续呆下去。人世间的情感实在太沉重,太复杂,许多事根本无法分对错,也根本无对错。对错是什么?善恶又是什么? 晚上回到天机山,释心将豁嘴儿的事告诉应央,末了道:“师傅,徒儿不懂。” 应央看她沮丧模样:“不懂什么?” “徒儿不懂为什么豁嘴儿会有那般遭遇。” 应央想了想:“一树花飞,落案前,落阶上,落沼池,哪有为什么。这人世本就是不公平的。” “师傅明明知道剑部等级划分太过严格,上级苛难下级,为何不管!” 应央缓缓道:“剑部冶炼的铁剑,非供他一部所用,清岳境内的一应用度,大部分都是靠剑部所锻造的剑器换取,秋凌烈为何那么自大,一是他资历最高,二是他所掌剑部为四部利益之首。我们修仙,却未成仙,逃不开这世俗之事。师傅可以提点执剑尊者注意分寸,却无法干涉他部内事务。” 释心有些愤愤道:“就像你看着齐上年对何回的所做所为一样吗?只能看着,从不干涉?” 应央本是有意开解徒弟,听到释心突然说出这样的话,除了惊讶外,也有些感慨,看向释心:“你一直都知道?” “我……”释心才意识到自己一时口快,说了不该说的话,“何回师兄跟我提过一些。” “他提了哪些?” “他……他说齐尊者每年都要挖开他的胸口取血给……给那谁。” 应央叹口气道:“你觉得为师应该怎么做?阻止齐上年行事,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师傅死去?以血养躯之事我知道时已经晚了,我无法阻止齐上年,只能善待何回,这是为师唯一能做的。师傅有时也会思考自己做得对不对,但许多事根本就分不了对错,为师能做的只能是在当时的情况下,选择损害最小的做法。” 应央话语中深深的无奈之感,释心也感觉到了。这一刻,她突然深刻地明白到此时的师傅也只是一个争扎在红尘中的凡人,他有他的立场,有他的职责,他所做的一切都必须要从他身为掌门的职责出发,不能随心所欲,不能不计后果。 他已不是那个赤水畔睥睨六界、不受拘束的神尊。 辛纬虽然已经内定为琴部弟子,但仍要在崇知山学满一年后再入琴部。沐画被迫收下辛纬很是无奈,第二日来到崇知山亲眼见了辛纬追逐女弟子的模样,脸都青了。将琉璃珠叫来严肃吩咐道:“这辛纬已被内定为琴部弟子,这一年学习中,为师要你无论用什么办法,必须把他这么浪荡公子的毛病给治了!” 琉璃珠苦着脸道:“这种人脸皮厚得要死,弟子也不是没治过他,根本拿他没办法。师傅怎要收这种人为徒?” 沐画叹口气:“为师也是迫于无奈,为免他以后入门犯下荒唐事,你尽管放开了去调`教,不必担心,若发生什么事,为师替你担着。” 就算沐画丢了这样的话,除了用琴弦将他吊到树上外,琉璃珠也不知道如何调`教他,听说这弟子对释心倒有几分畏惧,便拉了释心道:“好妹妹,你帮帮我!” 释心奇怪道:“怎么了?” 琉璃珠将沐画的话原封不动讲了,释心想了想道:“这也不是难事,只要教他一近着女弟子的身就怕不就行了。” “这话讲起来轻松,怎样才能让他怕?” 释心想了想:“我听闻有一种雷击术可以使受术者不能接近某样东西。现在新生当中有十三个女弟子,便为这十三个女弟子统一配上同一物件,在辛纬身上种下雷击术,只要他一接近那物件,便如雷击,保准治得他服服帖帖。” 琉璃珠佩服道:“这雷击术我闻过一二,但不知竟有如此用处,师妹怎么想到这个方法的?” 释心不好说自己师傅就是这么整治自己的,只道:“你别管我怎么想到的,只要有效就行。” 琉璃珠将此法禀告给沐画,沐画也是极其重视这件事情,没几日便制出了十三枚一模一样的手镯出来,命十三名女弟子戴上。这些新生并不知道内情,只当是尊者赏赐,一个个开开心心地戴上了,叫她们摘都舍不得摘下来。 只苦了辛纬,不懂为何之前追逐的女弟子现在碰都碰不得了,轻者浑身发麻肌肉酸痛,重者如遭雷击浑身炸裂。 不担心辛纬与她分师宠后,释心对他和颜悦色许多,犹其看到他被雷击时倒在地上爬不起来的样子,甚至有些同病相怜,遂走过去劝他道:“既然碰不得女弟子便别碰了,女人重要,还是命重要。” 辛纬叹口气:“以前也有人问过我这句话,若是这一生不能随心所欲,敢爱敢恨,就算留着一条命有什么用。” “那你来修什么仙,修仙本就是清心寡欲。” “非也,清心寡欲,寡的是物欲、财欲、权欲、贪欲,可不是色`欲,你可知便是修仙,也有双修之法,不然玉帝和他的各宫娘娘们是一起捏泥巴捏的一堆公主皇子?那些神族后裔都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我现在虽然拜入清岳当弟子,可总不会在这里呆一辈子,总要回去继承家业,自然是要娶妻生子,现在开始物色几房适宜姬妾有何不可?” 65.第065章 玄武再现 释心脑子里浮现那本《仙人双修法》,恍然大悟, 原来双修是这个意思。只是这辛纬前半段讲得还算在理, 后半段就完全是鬼扯了。 回到天机山后, 释心忍不住又想起辛纬说的那双修之法,便想去书库里将那本书再找出来看一看。偷偷进了书库, 寻着上次放书的位置看去,那《仙人双修法》已不见踪影,又翻了其它地方, 都找不见此书。这书库除了她只有应央和祈崆会进来, 是祈崆收起来了,还是应央收起来了?若是应央收起来, 可会察觉到她偷偷看了此书? 释心觉得脸又开始发烫, 那日翻书出来后她的反应实在太大, 若是应央收起此书,那肯定是发现她偷看了此! 释心走出书库,见着应央正在后花园的亭子里弹琴, 他弹的是五弦琴, 左右手各执一玉雕小棍轻轻弹拨, 琴音圆润而清雅, 声音不大,音色只停留在这亭廊附近,稍远一点便几不可闻。 释心听了一会,很想过去,可一想到自己翻看那书册的事可能被自家师傅发现了,当下实在没有脸面过去面对他,转身跑开了。 亭中乐音不停,那执玉棍人的视线却落向片刻之前释心停驻之地。 这日释心正跟往常一样给众新生上课,带着他们绕着山脚缓缓地跑步。跑在最后的便是辛纬,因为上课前不死心想抓宁小叶的手,被雷击得四肢酥麻,找不着北。释心嫌他拖慢了队伍速度,那番涕泪四流的狼狈模样也实在没办法催促他快点,干脆把他像布袋一样甩上肩,追上了队伍。 辛纬被甩上释心肩时,挣扎了一下:“男子汉大丈夫怎能如此无用。”一会后便不知怎的安静了下来,释心转头看了一眼,见垂下去的双手成爪放在她的臀前,一副想抓又不敢抓的模样。释心当然知道他心中龌龊,狠狠拍了拍肩上的屁股:“老实点,要是碰了不该碰的,我剁了你这对爪子。” 那辛纬便垂头丧气地垂下手,认命地随着释心跑动的步伐颠动身子。 一群弟子御剑自天空飞过,向外海飞去。新生们目光还比较短浅,没怎么见识过御剑飞行,全都兴奋地驻足观望。释心却知这样多的弟子出动,绝对是有大事发生,当即拦住一人问他发生何事。 那弟子道外海海面现出九个巨大漩涡,他们前去调查。 释心听到外海出事,自然就联想到关押到外海海底的颜不语,于是命令其中一名新生带着众新生回去,今日课暂停,然后向外海飞去。 抵达外海上空时,释心着着海面惊呆了,每个漩涡的直径足有千丈,如在海面上画了一个个巨大的圆圈,便见外海上整整齐齐地排列出九个圆圈。释心看见齐上年和岭北迈两人站在一个漩涡之上,而祈崆也在另一个漩涡上空查看。释心向祈崆飞去道:“师兄,发生了什么事?” 祈崆见是释心,道:“几天前有弟子在海面上发现了几个小漩涡,只是当时漩涡很小没有引起重视,到今天,这漩涡竟然扩张至如此之大。” “师傅呢?可曾来?” “师傅一早便来了,刚还在那里查看,是不是下海了?” 释心听闻应央下海,便要跳下去,被祈崆拦住:“我知道你水性好,但这九个漩涡起的奇怪,海底说不定有什么变故,你修为尚浅,不可妄下。” 两人在一旁守了一会,始终不见应央出水,便在这时,那九个漩涡最外圈的八个开始缩小,而中间的却急速扩张起来,不一会面积便有原先的九个那么大,就在那八个小漩涡要被中间的吞噬时,从其中之一飞出一人,正是应央。 释心和祈崆赶忙飞过去,扶住应央道:“师傅,你没事。” 应央施放的护身罩被击破一个小口,身上被海水淋湿此许,摆摆手表示自己没事。便在这时周围众人传出一声惊呼,只见巨大漩涡中露出一块满是水草的石碑,随后一只巨大的乌龟从漩涡里露出头背和四肢,那石碑正是以粗链锁在它厚重的背甲上,石碑所立的龟壳被生生压凹了下去。 已有人喊道:“玄武兽,是四年前造成海啸的玄武兽!” “不是说已将这玄武兽镇压到海眼处了吗,怎么会浮出来?” 释心站得远,听不见众人所说,目光落在到巨大的乌龟身上,不敢相信道:“小……乌豆?” 应央望着这曾经造成巨大海啸导致生灵涂炭的玄武兽,目光一沉,身行一动已向它飞去。另一边齐上年、岭北迈也带领着众弟子向玄武兽发出攻击。 瞧着众人攻击巨龟,释心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大叫道:“住手!住手!”可是此时哪有人理会她,她追到应央身边,抱住应央的胳膊,惊得脸色煞白道:“师傅,住手,你不能伤它!” 应央只当她又使小性子,斥道:“别胡闹了,现在情况危急,你到一旁等着去,不要添乱。” 那玄武出水后就剧烈挣扎,似要甩开背上重碑,搅得海水四溅,巨浪翻腾。应央虽然被释心拖延住,另一边齐上年和岭北迈已对巨龟下手,便见巨龟仰首惨叫,背甲被削裂,脖子上被剑刺得鲜血直流,不一会,一大片海域都被鲜血染红。 听到巨龟的惨叫声,释心脚一软,跪了下来:“师傅,求求你,让他们住手,别在伤害它了!” 祈崆来扯释心道:“小师妹你干什么!快放开师傅,再有一会,这巨型玄武便摆脱控制了。若不现在制服它,定又是一场海难!” 几名弟子被巨浪拍出战场,一人捂着受伤的胸口跪在应央面前道:“师尊,控制不住了,这玄武已失心智狂性大发。” 齐上年和岭北迈的两人见玄武兽发狂,合力施放出法阵暂时困住它动作,齐上年大叫道:“应央,你还在磨蹭什么,快过来杀了这妖兽。” 应央当即甩开释心,持剑飞去,释心却重新扑到他脚边:“师傅,不能杀它!它,它是——” “让开!”应央被释心一而再再而三的阻挠,耐心尽失,“释心,你胡闹什么!” “不!”释心挡在他的剑前,语无伦次道,“师傅,师傅,你不能这么做,它,它是您亲手送给我的……您不能杀它!” 便在这时玄武发出一声惨叫,释心转头去看,它的一只眼睛竟被一名弟子击出去的剑刺穿,巨大的疼痛让它挣扎惨叫,海水四溅。释心情绪崩溃,再也不顾得其它,飞到巨龟脑袋上,张开双臂护住它的脑袋,大叫道:“不许过来,你们谁都不许过来。” 眼见掌门三弟子突然挡在巨龟身前,众人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暂停了攻势向应央看去。 齐上年落到应央身边道:“怎么回事,你的徒弟怎么袒护一只妖兽?” 应央眸子沉了沉,冲释心冷声道:“释心,过来。” “师傅,我求您了,放了它好不好,这是你送给我的小乌豆啊!” 祈崆道:“小师妹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小乌豆,你知道这妖兽一旦逃脱,会有多少无辜人命死于它手。” “我……”释心脑子一片混乱,“那我带它走,我现在就带它走,离开这里,远远的离开,行不行!” 释心转身看向玄武兽:“小乌豆……对不起,对不起,我不应该把你弄丢……” 似是感应到原先主人的声音,玄武兽停止了挣扎,喉咙间发出哀鸣之声。哀鸣之声响彻天地,在众场人心中莫名生起一阵悲意。 释心贴在小乌豆巨大的脑袋边道:“小乌豆,我们回赤水,我带你回家!” 玄武甩了甩背,猛地发力挣碎了铁链,将背上的巨碑甩进海底,载着释心腾空而起。 “不好,那妖兽要跑!”一名弟子大叫着,当即挥剑向巨龟刺去,那剑已挥至眼前,释心扑过去阻挡,便见那巨龟猛地一甩脖子,一口将那弟子咬下,那弟子半边身子入了龟腹,半个身子挂在利齿间,肠脏乱飙。 看到小乌豆当众食人,释心惊呆了,转身一看,果然应央和齐上年两人气势汹汹地挥剑攻来,她飞到两人身前,抵着剑不让他二人靠近。 应央沉声道:“释心,让开!” 释心觉得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小乌豆出事,当下也不顾忌了,直接握住应央的剑尖,一脸决绝的模样:“师傅,就算此刻死在你的剑下,我也不会让你靠近小乌豆一步。” “你竟然袒护一只妖兽!” “我不管它对你们而言是什么,它是我的小乌豆,没有人能伤害他。” 释心挡在应央剑前,令众人根本没办法靠近。而齐上年瞧着这个情形,朝应央露出一个眼神示意,应央垂下眼:“释心,你给为师一个理由,为什么不能杀他。” “因为……”释心想着,要不全说了,不管师傅信不信,此刻全都告诉他,这玄武兽不是妖兽,是他还是神尊时,收养的宠物,她也是他的宠物,她不是人,是饕餮。 然而便是这一犹豫的功夫,一声戛然而止的悲呜声自背后传来,释心不敢置信地回头,映入她眼帘,是七八名清岳弟子组成剑阵,将巨龟的脑袋直接砍了下来,脑袋掉进海里击起巨大的水花,鲜血如泉涌般喷溅出一丈高,触目满是刺眼的血红。 “不——”释心大叫一声,向那龟尸飞去,而那龟尸已然没有任何气息。释心茫然地抬头望向天空中那几名弟子持剑的冷漠模样,只觉得心中一空,仿佛被生生地剜去了一大块。 龟尸缓缓地沉入海中,释心跪在龟甲上,所有知觉都丧失了一般,一动不动,眼见就要被那海水渐渐淹没。祈崆赶紧过来拉她:“师妹,快离开。” 释心呆呆地转向祈崆,眼睛是血红的赤色,眼角的泪痣伸出一根根细细的藤蔓,一转眼便爬满了释心半场脸,形成一张妖艳的繁花图腾,然而片刻的功夫,那些藤蔓又爬回了她眼角的泪痣,眼睛也恢复清辙的颜色。她仰首望了望明媚的天空,直直向后倒去,晕倒在了祈崆的怀里。 66.第066章 万念俱灰 清岳境的外海是一片蔚蓝如晴空般明媚的大海,一眼望去, 如一面无边无际巧夺天工的巨大镜面, 又如一匹天上织女织出的柔滑丝绸。而这样美好的外海, 在一夕之间成了血色的海洋,就如她出生, 成长,熟悉了四百年的赤水畔。 释心第二天在自己的床上醒了过来。门窗紧闭,一丝艳阳透过门缝窗隙照进来, 像一把把极细的利刃切割着黑暗的房间, 也将床上的她切割成片。 而应央正坐在她床边,见着她醒来, 直接盘问道:“你和那玄武兽是什么关系。” 释心觉得自己反应有些迟顿, 好半天才意识到那玄武兽说的是她养的小乌豆。难怪她小时候叨着它玩时, 不会咬破它的龟甲,原来它本就不是凡龟。她早应该想到的,神尊千辞给她这远古凶兽养的宠物怎可能是一只普普通通的乌龟。便听应央再次厉声道:“老实交待, 你跟那玄武兽是什么关系!” 释心笑了, 她知道应央在怀疑她, 能和玄武兽有关系的她会不会就是他们找了许久的妖兽呢?她多想脱口而出, 冲他大叫道:“是,我就是那只你们要找的那只妖兽,我是饕餮,是你转世前养的宠物,你的前世是神尊千辞,小乌豆是身为神尊的你亲手送给我的,他们杀了你亲手送给我的小乌豆!” 然而她只是笑,笑出了眼泪,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你哭什么?那个妖兽对你很重要吗?” 释心看着眼前的应央,只觉得陌生,其实他一直是陌生的,只是她一厢情愿地把他当成那个熟悉的人。她翻了一个身,不想看见他。 “你昨日说‘它是我送给你的’,是什么意思?”眼见释心翻了个身,面朝里,一副拒不交待的模样,应央心中微有些恼怒,伸手扣释心的肩膀,强迫她转过头来,“你不说,以为师傅没办法治你?你可知道你当着众弟子的面维护妖兽,犯了多重的罪!” “那你要怎样?”释心冷冷道,“像砍了小乌豆一样,砍了我的脑袋吗?” 释心终于开口了,然而那声音中的冷漠以及眼神里的恨让应央心中微惊,这样的释心像极了三年前她逃跑时的模样。他还记得他追上她时,在她眼中看不到任何情绪,那时她一点没有把他当成师傅,只想逃离他的身边。 “小乌豆?你给还给它取了名字?你还不承认跟它有关系?” “是,我是和它有关系,那又怎样?它犯了什么错,你们为什么要杀它。就算它是妖兽怎么了,它害过人吗!” 应央冷声道:“它没害过人吗?你亲眼看到它一口咬碎了一名弟子的身躯,你为那妖兽伤心,可曾怜悯那个曾经跟你一同学习过的鼎部弟子!你同情一只妖兽,却弃你的同门不顾?” “那是因为你们咄咄相逼!原来我可以带它离开这里,是你们不依不饶!你们砍碎了它的甲壳,刺瞎了它的眼睛,它都是被逼的!哪有你们这么不讲理的,明明是你们先要杀它,它才还击,你,你这个大骗子!你……滥杀无辜!”释心越说越急,眼泪哗哗地流下来。 看着释心这般伤心气愤,连“滥杀无辜”这词都蹦出来了,应央反而缓和下脾气,“好,你说为师滥杀,指它无辜。师傅今日便跟你辩这个理。你可还记得四年前,外海发生了一场巨大的海啸,那场海啸摧毁了外海边的村庄,吞噬了数千生命,你也是那时随着难民进了清岳避难,你可知道那海啸是谁造成的?” 释心不明白他为什么突提这个话,恨恨地盯着他。 “四年前,海啸发生,为师深入海底探查原因,在海眼附近发现了这只巨型玄武,正因为它在海眼附近的活动造成了巨大海啸,为平息海啸,为师将它用石碑镇在了海眼处。” “……”释心惊住,完全没想到那场大海啸竟是小乌豆造成的,“可是,那也不是它本意……说不定它根本就不知那是海眼……不知道会造成海啸……” “就算玄武兽心无恶念,但苍生因它而亡,罪业由它而生,这是无可争辩的事实,它必须承担起它所犯下的杀孽。”顿了顿,“现在你还认为它无辜吗?” “我……”释心一时间脑子乱极了,根本跟不上应央的思路,便听他又道,“现在告诉为师,你跟那玄武兽倒底是什么关系!” 释心低下头,再次沈默。 “既然不肯说,就好好地呆在屋子里反省,什么时候想说了,什么时候出来。” 应央起身走出屋子。坐在院子里的祈崆听到声响立即站起来,紧张地向应央看去,走过去道:“师傅,小师妹说什么了?” 应央摇摇头,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祈崆,为师要你立即去一趟符禺,无论如何见夙葭一面。” 祈崆不明白:“去见她干什么?” 应央沉默了片刻:“我要你当面问清楚,何回被妖兽掳走那夜,释心有没有去见她。” 听着应央和祈崆的脚步声远去,释心从床上坐了起来。刚才两人的对话她听得清清楚楚,应央一旦开始怀疑她,不打消他的疑念,那么他会彻彻底底地追查下去。若是以前的释心会愿意撒一个弥天大谎把这个事情圆过去。比如将此事都推到凤鸟身上,便说这玄武兽是禽皇曾经养的宠物,所以她才认识,完全合情合理。然而现在她却不想这么做了。 她亲眼看到小乌豆被杀,她恨那些杀了它的人,最恨的却是自己,若不是自己执意带着小乌豆离开蛮荒,小乌豆怎么会死在异乡。她不得不认真思考,她执意呆在应央身边是对的吗? 凤鸟曾经警告她道:“你这么一大头凶兽呆在他身边,指不定把他的命轨乱成什么样子。”她当时听了便忘了,现在想来却认真地思考自己的出现是不是真的乱了他的命轨? 没有她,就不会有小乌豆引发海啸,造下无数杀孽,以至惨死外海;没有她,凤鸟便不会与他大战一场,害得应央受伤,而夙葭脱离师门;没有她,何回便不会知道自己是魔,焚海也不会死;没有她,蓓洛欢不会死,继续骄傲跋扈,却明媚飞扬;没有她,颜不语不会捡到炼魂葵,一念成痴后妄食禁果,永囚海底水牢。 这么一想,原来没有她,那么多人都会变得幸福。果然她就是一只凶兽,会给身边的人带来凶厄。想通了一切,释心的心渐渐变得无比平静,她走下床,推了推门,果然整个屋子都被应央下了结界。 她握了握手,瞬间五道利刃从指尖伸出,只轻轻一撕,结界便破了一道口。飞出天机山的时候,她心里很清楚,结界一破,应央很快就能发现她逃跑了,这样的逃跑根本一点胜算都没有。 于是她没有逃跑,而是沉入了外海,站在海底巨大龟尸的面前,静静地看它一点点被海底的大鱼蚕食。掉落在一旁的龟脑袋上,一只眼睛插着一把剑,一只眼睛圆瞪着。她想小乌豆临死前会是什么心情呢?是恨,是不甘心,还是……委屈?它会知道杀了它的人中,有曾经养育它的神尊吗? 若是应央知道她也是妖兽,也会毫不留情地像杀了小乌豆一样杀了她。 没过一会,释心便感觉到应央追了过来,然而他只远远地立在海水里观察她,并没有追上来。两人都互相知道对方的存在,却都装聋作哑一般不打破这份默契。 释心在海底呆了三天,三天后,鲜红的海水终于褪去,重新变成瓦蓝清辙的色彩,小乌豆的骨血彻底消融在这一片深海中,便只余巨大的骨架立在那里。释心看着这副骨架,想到了那条被清岳境奉为恩赐的龙骨道。没头没尾的龙腔子,与清岳的地脉连系在一起,成为清岳弟子圣神所在,可是谁又知道几千几万年前,那条龙会不会正是被人砍头去尾绝望地死在这深海里的呢?而玄武兽的背甲会不会又在几千几万年后,又成为清岳弟子供奉的另一个神迹? 释心很惊讶自己居然会想这么多,明明是毫无道理的胡思乱想,毫无意义。她转过身,看到不远处的应央。她在海底呆了三天,而他也在那里站了三天。唯一不同的是,他立在一个气罩里,而她是全部浸在海水中,头发衣裙随着海水晃动。 她游到他身边,那气罩便也把她纳了进去,她一身湿漉漉地站到了应央面前,抬起头,看向她曾经无论如何也舍不得离开的神尊。 “释心,那夜你没去符禺,也没见过夙葭对吗?” “无尽潭底的爪印是你留下的。” “救走何回的也是你。” “你原来的名字叫驽兽,你其实就是——” 67.第067章 妖魔入侵 应央没有说下去,而是紧紧地盯着释心, 等着她回答。如果可以, 他最不想怀疑的人就是她, 他的三弟子,然而一切都指向了她, 而她拒绝给出理由。 释心突然上前一步,抱住了应央,轻声叫了一声:“主人……” 应央明显没料到她在这种情况不仅不解释, 还有这样亲昵的动作, 那声称呼更是奇怪。然而他只是不动声色,看着他的小徒弟倒底要做什么。 然而释心只是抱着他, 抱到他的衣服都被她沾湿了, 她才松开他道:“师傅, 我要走了。” 应央皱眉:“你走去哪里?” “不知道,也许会回赤水。可是小乌豆不在了,你又不回来, 回那里也没什么意思。也许我会在这世间走走看看, 好好地学习怎么做人。也许会去找凤鸟, 可是他真的好烦, 我不想被他管着。” 释心说得认真,一点不像开玩笑的模样,可是应央却一句话也听不懂。 “没给出解释前,你哪里也不许去。” “解释?”释心苦笑,“师傅你愿意听我解释吗?可是你不记得我了,你不会相信我。” 释心的眼睛慢慢变红,眼角的泪痣迅速攀爬成繁花缭绕,最后清楚完整地展现成一朵莎蔓花印记。释心瞪着一对腥红兽眼,轻轻抚着左脸的印记:“师傅,这是你给我烙下的印记,你真的一点都记不得了吗,哪怕只有一点点……” 看着应央眼神流露出的厌恶和震惊的神色,释心的心一点点凉了下去,她后退一步,猛地转过身要逃,而应央也反应迅速地使出一道法术向她击去。 打斗就这在这样狭小的气罩中开始了,两人都不说话,只一招招向对方打去,气罩很快禁受不住两人的法术炸裂开来,海水瞬间将应央包裹,而释心也趁机迅速地向前游出。应央很快适应了海水,向释心追去,两人一追一赶,游入到了玄武兽巨大的骨架内。 “释心,跟为师回去,你必须给所有人一个解释。” “我不欠任何人解释!”释心犹豫了一下,一字一句道,“从这一刻起,我释心,跟你应央师徒之缘已断,再无关系。” 应央明显地僵了僵身子,待再要上前,突然面色一变,只见释心竟然举起巨大的玄武兽龟甲向他砸来,他躲避不及,使出法术顶住龟甲却还是被它压入了海底污泥中。龟甲甚厚,法术打上去也不过划出一道深痕,若是等他破开龟甲飞出海面,释心肯定早已逃之夭夭。 “释心!”应央被困在龟甲里,发怒地大喊一声。他很快便想明白,释心一早便已打定了逃跑的念头,在海底三日也只是故意示弱让他放松警惕,然后以龟甲将他困住好拖延时间逃跑。这一刻应央心里升腾起的是无边的愤怒,他恨不得立即将这逆徒抓回来好好整治一番。这小丫头装乖卖傻,叫他大骗子,到最后她却是最大的骗子,骗过了所有人! 然而这怒气只持续了一刻便消散无形。抓到她然后呢?亲手杀了她了吗?必竟师徒四年,他下得了手吗?还是把她教给四尊审判?像玄武兽一样被处死吗? 也许让她逃了更好。 应央站在漆黑的龟甲里长长叹了口气。 释心成功困住应央,当即浮出海面,头也不回地往外游去。便在这时,天空传来一声惊雷,随即巨大的轰鸣之声响彻天地,大地剧烈颤动,整个外海也被震动得波浪起伏,释心被几个大浪狠狠地拍进水里,好一会才浮上水面。转身朝发出声响的地方望去,只见最靠近外海上的天空出现一个漩涡一样的破口,无数面貌诡丑的妖魔骑着妖兽源源不断地从破口中飞出来,见人必屠,一时间喊杀声震天动地。 释心很快明白是有妖魔入侵。这简直是天赐良机,此时是清岳境最混乱的时候,只要她逃跑根本不会有人追她。就在她要转身离开时,却突然意识到那些妖魔竟是向最靠近外海的崇知山奔赴而去。那里只有刚入门连最基本的法术都不会的新生以及难民村的普通百姓。 释心浑身打了个冷颤,心里分出两只小兽,一只是残暴的天性,“走,你连应央都可以不要,还在乎那些蝼蚁的性命干什么”,而另一只却是被神尊以佛法禅机熏陶百年的善念,“快去救他们,他们不是蝼蚁,是你的朋友、亲人、同门、玩伴!就像小乌豆一样!快去救他们!” 释心挣扎一番,终是调转了方向,向崇知山游去。 赶到崇知山脚,整座山都成了战场,放眼望去,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浓烈的血腥气冲进释心鼻腔,让她血脉沸腾。便在这时,十几名琴部女弟子掩护着一群新生从一条小道上跑了下来,释心连忙跑过去,那女弟子一看着释心开心道:“释心师姐你来了!可是掌门也来了?” 释心不能说掌门此刻正被她扔过去的巨大龟甲扣在海底,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出来,只能道:“就我一个人,怎么只有这么几个新生?别的人呢?难民村的人呢?” “新生人数众多,我们紧急分成了三批分批护送离开。难民村的人还不知道,应该有人去保护了。” 正说话间,三只妖魔发现此处飞了过来,五名琴部弟子立即上前抵御,剩下的人迅速带着新生逃离。释心上前帮忙,将那三只妖魔赶走后,五名琴部弟子便向她告辞,迅速往新生辙退方向跑去,释心则继续前行。 走没多远,释心瞧着不远一只妖魔抓着一人飞上天空撒欢,那人被妖魔抡着膀子甩动,连连尖叫。释心认出那正是浪荡子辛纬,立即捡起一块石头,瞄准那妖魔所骑飞兽的眼睛砸去。飞兽被砸中眼睛,因巨痛在空中挣扎乱飞,那妖魔也被颠得失了控制,手劲一松,辛纬立即惨叫着坠落下来。 眼见就要落地,忙捂住双眼待死,却出乎意外地落出一个柔软的怀抱。辛纬拿开双手一看,立即毫无形象地抱住释心的脖子开心道:“释心师姐!你来救我太感动人了!”顿了顿,蓦地想起什么:“快,快去救宁小叶。她,她跟我一样被妖魔抓走了。” 一听宁小叶有事,释心心里一紧,朝着辛纬指的方向便要飞去,衣服却被人拽住了,“你别丢下我啊!” 释心带着辛纬继续前进,一路上干翻了几个妖魔,便见远处齐上年和沐画两人向天空破口飞去,似乎是想堵住那源源不断输送妖魔的通道。 “释心!”一人自远呼唤她,正是紧随齐上年而来的绮陌,她飞到释心身边,,焦急道:“释心,师尊在哪里?齐师——到处派人找他,清岳出了这么大的事,师尊怎么偏偏这时候没了踪影?咦,你眼睛怎么了?这么红?” 释心没时间与她解释,把辛纬推进她怀里:“帮我照顾他,我要去救人。”辛纬是第一次见绮陌,见她长得美丽,也顾不得释心了,便连身在危险中也忘了,一把握起绮陌的手道:“师姐好,初次见面,我叫辛纬。” “释心,你回来,我还有话要说,你——”释心已经飞远了。 绮陌只得做罢,转身看了一眼辛纬,只觉得这弟子的眼神看着怎么那么让人不舒服? 释心寻找了半天,也没见着宁小叶的身影,倒是救下了几名别的弟子,正猜她会不会已被人救起了,突然便见脚下的密林里,一个衣裳不整的女子正在狂奔,分明是那宁小叶。只是她身上的衣服被撕扯得不成样子,袖子裤脚都没了,背后露出一大块。在她身后一个面相丑陋的妖魔正淫`笑着追逐,似是享受这种捕猎的乐趣。 宁小叶体力耗尽,摔倒在地,见那妖魔一步步走近,崩溃得大喊大叫,却不能阻止那妖魔将她拽到身下。 释心看到这一幕,就要冲过去,就在这时,一把剑自后贯穿了那妖魔的胸口,妖魔转头看去,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仿佛根本不相信自己会被那人杀死一般,缓缓侧倒下去。 释心看清杀死那妖魔的,亦是妖魔,只是那人与其它妖魔不同,带着一个狰狞的恶鬼面具,看上去竟比那些本相丑鄙的妖魔还要可怖。释心正奇怪那人怎会杀死同伴救下宁小叶,便见那面具人走到宁小叶身边,抽出插在同伴身体上的剑,高高举起,剑尖朝下,竟是要杀宁小叶的模样。 释心急忙将剑甩了出去。 面具人反应极快,退后几步躲开释心的飞剑,释心趁机落到宁小叶身边,抱起她狂奔而前。跑了几步,发现身后没有人追来,回首一看,那面具人只定定地站在原地,下颌微扬,双眼看着她,一动不动。 68.第068章 黑色妖兽 释心跑到一处暂时安全的地方,将宁小叶放下来休息片刻。宁小叶惊惧太深, 抱着释心死活不撒手, 哭嚷道:“释心师姐, 吓死我了……还好你来了……我还以为我要被那个东西……释心师姐,还好你来救我……吓死我了……” 宁小叶哭得毫无形象, 直到这一刻,释心才觉得看她不像在看蓓洛欢。她自己也许都没有意识到,一直救助照顾宁小叶, 是她心底最深处所渴望的赎罪。她拍了拍宁小叶的背, 见她背后都露了出来,上面还布着血痕, 便脱下了一件外衣给她裹上, 然后扛上肩, 又迅速往后方未失守的地方退去,然后跑出去没几步,一群飞箭带着极大的力道自后向她射来, 她只来得及将宁小叶丢开, 自己躲闪未及, 一支箭深深地插`进了她的肩膀, 化成一只扭曲攒动的黑蛇,向她伤口里钻去。 释心眼疾手快,抓着黑蛇的尾巴把它从身体里拉了出来,黑蛇掉在地上,挣扎了一下,就腐烂成了一滩黑血。宁小叶惊恐地拿出一方手帕就要去捂释心肩头的伤口,释心看着自己受伤流血,瞬间一个激灵,一把将靠过来的宁小叶推开,“别碰我!” 这一下力道太大,宁小叶直接被推倒在地,她一脸受伤又委屈的表情道:“师姐,我只是想帮你包扎伤口。” 释心捂住自己的伤口,觉得体内兽性沸腾,竟是隐隐控制不住要化出原身,立即意识到是那蛇毒引发她体内的兽性。她不能在宁小叶面前变身,只能迅速窜进密林中,才跑出没几步,只觉得浑身发涨,整个身体开始膨胀开来,双翅展开,不一会化成一只巨大黑兽。 释心迫不得已在清岳境内化出原身,自知不能久留,展开双翅飞上天空便欲离开,这时宁小叶的尖叫声再次传来,释心远远望去,她竟又被两只妖魔捉住了,释心没办法弃她不顾,俯冲过去,用后爪抓起宁小叶。那两个妖魔明显被突然出现的黑色巨兽震惧到了,一时不知是敌是友,并没有攻击她。 释心本打算将宁小叶丢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再离开,哪知后腹一痛,宁小叶竟将一把短剑便刺进了她的腹中。 释心肩腹受伤,体力迅速流失,又不能扔掉宁小叶,亦不能让她沾染上自己的毒血落得跟蓓洛欢一样的死法,只能使了一道法术束住她手脚,然后把她甩上后背。宁小叶被甩到它背上,动弹不得,却不停大叫道:“妖怪,放开我,放开我!” 这一刻,她真心觉得自己是欠蓓洛欢的。 不远处的浮陆上有一大群清岳弟子,若将宁小叶丢在那里,她就安全了。然而释心现在是兽身,根本无法靠近,一过去便会被当成妖兽遭受攻击。释心无法,寻思着带着宁小叶一起离开清岳,将她丢在外面安全的地方,她总能自己找回来。 飞出去没多远,她就被一群鼎部弟子围住了。 “那妖兽抓走了一个女弟子,快,杀了它!” “这妖兽怎么那么眼熟?我想起来了!这就是掳走何回师兄的妖兽!” “快去禀告齐尊者!” 弟子们叫嚣着追赶着她,释心见此情况便将宁小叶甩落下背,立时有人将她接住救下,见再无顾虑,释心便要逃离。可那群鼎部弟子不依不饶,持剑追了上来。 应央去龙冢取龙骨时,她在九鼎山住了好多个月,与这些人甚为熟识,然而现在他们一个个举着剑看着她,全然是陌生的模样,眼里既有面对妖兽无法抑制的本能恐惧,亦散发着浓浓的杀意。 释心不想与他们为敌,只是挥动翅膀掀飞了他们。 一人自他们身后如箭一般飞了出来,正是齐上年。释心不欲与齐上年为敌,张嘴喷出一声气吼,猛烈的气流将身前的弟子全部卷飞了出去,她转身便逃。 齐上年将剑挡在身前,抵挡住气流,随即瞬移到那意欲逃跑的妖兽头顶,认出这真是当日救走何回的那只黑色妖兽,眸光一沉,剑光夹着滔天气势毫不留情地向那妖兽劈去。 释心感觉背上一阵巨痛,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失去平衡摔到下面的浮陆上,庞大的身躯砸出一个巨坑,几乎将那浮陆压沉了三尺,而与她一同摔落的还有一只还在抽搐的断翅。 释心痛苦地撑起身子,看了一眼已经离体的断翅,又看了一眼杀气腾腾立在半空中的齐上年,才明白过来自己竟被他砍去了翅膀! 断骨削肉之痛几乎让她晕厥过去,可齐上年明显没有放过她的意思,一点也不给她喘息的时间,再次瞬移到她身边,又是一道剑气挥落,释心就地滚了两圈,将将躲过,勉强挣起身体向前狂奔逃跑,齐上年持剑在后紧追不舍。 释心身负重伤,体力消耗怠尽,根本无法躲避齐上年的追击,背上被他剑气砍得血肉模糊,当即强摧体力,挥动单翼,边飞边跑,跑到浮陆边缘,纵身跳下。 浮陆下便是外海,释心落进海里,毒血迅速从伤口大量溢出,随着水流扩散开来,毒血流经之处,立即有无数鱼尸浮了上来,可见这饕餮血毒之烈。这外海此刻吸融了她大量的毒血,恐怕数十年都无法肃清,从此外海将成为生灵死绝的死海。 然而此刻的释心根本无法顾及这么多,她潜入深水,奋力向外游去。齐上年似也是意识到它的血有剧毒,不敢擅入水中,只浮在天空中,判断着她的方向,朝着水面胡乱地挥出剑气。释心痛得意识已经开始渐渐迷糊,只撑着最后一口气让自己不要晕死过去,只要游出去,她就能活下去。 然而命运却再次给了她致命一击。 一把剑突兀地自海底飞出,当她看见时,那剑已经飞到了她眼前,她避无可避被那剑当胸穿过,瞪大眼看着那飞剑后慢慢浮上来的人脸。 应央! 应央被困龟甲之中没多久,那声惊天巨响亦传入到海底,整个龟甲因震动而发出轰鸣之声,应央知道外面必出了大事情,立即奋力摧损龟甲,终于在龟甲上开出一个洞逃脱,却发现这海水异样,当即化了一个护身气罩罩住周身,寻着毒血浓郁的方向追去,果不其然,一只巨大的妖兽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他没有多想,当即便朝那慌乱逃窜的妖兽击出飞剑。 飞剑直接贯穿妖兽的胸腔,然后飞回了应央的手中,便见那妖兽停止了一切动作,摊开单翼,缓缓向海底沉去,只是那车轮般巨大腥红的双眼却死死盯着他,明明是恐怖丑陋的兽眼却莫名地带着一种绝望的气息。 应央被那兽眼盯得浑身起了一种怪异的感觉,正奇怪间,突然注意到那妖兽左脸的斑纹。一身纯黑的巨兽只在左脸有一块杂色毛皮,然而应央定盯一看,那哪是杂毛,分明是一个繁花缭绕的印记,那印记虽放大许多,但分明与之前释心在他面前刻意显现出来的一模一样。 他记得她当时摸着这印记问他:“师傅,这是你给我烙下的印记,你真的一点都记不得了吗,哪怕只有一点点……” 难道这妖兽就是—— 应央不敢相信,追着那妖兽一起向海底沉去,便见那失去意识的妖兽闭上眼睛,身形迅速缩小,最终化成一个遍体伤痕的赤`裸少女。 释心! 应央不敢相信,不愿相信,不得不相信。纵使他怀疑释心,甚至确认她是妖兽,都不及此刻亲眼所见的震撼!这样的巨兽,就算是当初被他斩杀的凶兽视肉,也不及它体积的一半,遍寻脑中所有有名可载妖兽的形象,无一与之相匹。这样大的巨兽,若不是亲眼在他面前幻化成少女,他根本无法把它跟他的三徒弟联系在一起! 便在这时,一个人影动作比他更快,迅速游到那赤`裸少女身边,用一件披风将她裹住,应央只看见那人戴着一个面具,下一刻一阵黑气夹着无数气泡迅速弥散开来,将这一方水域搅得浑浊不堪,不可视物。待他冲到那浑水中心,那面具人带着释心已不知去向。 应央毫不迟疑地飞出海面,正见着持剑立在海上的齐上年。 “你怎么会从海里出来?”齐上年看到他,眉头蹙起。 应央看着远处混乱的场面:“发生何事?” “外海上空被打开一个界道,妖魔正大肆入侵清岳!我追杀一只黑色妖兽,它逃进了海里,你看到它没有” 应央怔了怔,想到那妖兽化成少女缓缓沉入海底的画面,沉声道:“不必追了,它已经死了,被我一剑杀了。” 此时的天空破口在沐画和岭北迈的合力控制下,已缩至原来的三分之一大小,但仍不能阻止妖魔出入。应央与齐上年飞至二人身边,两人见着他俩均露出松一口气的表情,岭北迈当即道:“掌门你终于出现了,快点,我跟沐画快顶不住了!” 沐画的修为是四尊者中最弱的,已出现灵虚之状,此刻看到应央纵是有千万话要说,也无法说出。只因她若松出这口气,便立时顶不住溃散开来。 应央知她不济,也不废话,与齐上年立即运功施术,终于集四人之力将通道关闭,剩下未从通道逃回去的妖魔死的死逃的逃,到了傍晚,整个清岳境终于重归平静。 然而这样的平静却是用血与肉堆砌出来的。妖魔纵然伤亡大量,而清岳弟子更是死伤惨重。最后清点出了三百多具尚算完整的尸体,其中一些尸体被妖兽啃噬,或是法术炸伤烧伤,面目全非根本分不清是谁,而那些只余残肢碎肉的更是数不过来。 各部清点失踪弟子,最后一共少了三百六十五人,掌门的三弟子赫然在列。 祈崆不相信释心战死,一具具去分辨那些无法辨认的尸体,连着几夜不眠不休,确认释心不在那些弟子之中。他心存侥幸地向应央回禀:“师傅,我确认了,没有小师妹的尸体,她一定还活着!” 应央却没有丝毫的喜悦,冷冷道:“你的小师妹已经死了。” “师傅!” “我说了,她死了,以后谁也不许提起她!”应央说完,看也不看他一眼,拂袖离开。 祈崆很惊诧也很不解,应央虽对释心严厉,但偏袒爱护她却是不争的事实,为什么现在对她的失踪甚至可能死亡的事如此冷漠? 他联想到三天前应央命他去符禺找夙葭询问那日情况,夙葭明明白白道她根本从未见过释心。 难道…… 祈崆不敢再深想,也许,就让世人以为掌门的三弟子战死在这一场人魔大战中更好。 一百年前,魔君奇虹伪装成鼎部弟子混入清岳,自内打开妖域通道,率妖众两万入侵,鼎部与琴部损失最为惨重,弟子十去其五,执鼎尊者重伤闭关,执琴尊者殒灭,百年后,妖魔再次强行打开妖域通道,八千妖魔入侵清岳,三百弟子亡,掌门三弟子亦在阵亡之列。 69.第069章 这里是六界内最肮脏阴暗的角落,光明永远抵达不到的绝域, 不是荒凉寒冷的冰地就是炎浆沸腾的火壤, 极端贫瘠的土地生长不出任何美丽的植物, 散发恶臭的黑色河流中漂浮着腐烂的尸体,沼泽毒障密布, 纵使有连绵起伏的山也只是一堆巨石与泥土组合而成的怪物而已,这里见不到象征生命的绿色,闻不到新鲜芬芳的空气, 也看不到赏心悦目的美景, 这里是比地狱还要可怕的地方,这里就是妖域。 而在这里生活的是一群被诸天神佛唾弃的生物——妖魔。 妖域, 魔宫。 大殿内站着二十多个面容诡谲的妖魔, 要么妖艳俊美无比, 要么奇形怪状丑得不可言说。不同与这些容貌独特的下属,高台之上坐着一个黑发青年,长发披散着却不凌乱, 直直地垂落于背后, 只有一缕乌丝垂在胸前被他捻在手心, 身上衣着虽华丽繁复却不夸张, 再看他的面容,轮廓鲜明、弯眉星目,堪称清秀,却清秀得过了头,便失了特色,完全是过眼就忘的大众容貌。 若不是坐在魔宫至尊的位置,被一群妖魔下属簇拥着,很难会有人相信他就是魔君峁宇。此时青年唇角微扬,一指捻着手心发丝,一副心情不错的样子,但众妖一见他这表情便全都冒了冷汗。峁宇性情诡异颠倒,他若笑,那便说明他已经愤怒到极点,有人要倒霉了。便听他笑道:“馁饿,本君好不容易再次打开人界与妖域的界道,你的两千妖魔军却立于后方,迟迟不动,你是何居心?” 馁饿双手被套上锁链,跪在大殿之上,争辩道:“界道打开,一团混乱,本使是担心你们没有后缓,所以按兵不动,以待时机。” “装孙子还能这么振振有词——”说话的是女妖鸾红,娇笑一声道:“以待时机,待的什么时机?我看你分明是想等殿下元气大伤,你正好可以坐收渔翁之利,带军反咬一口。若不是殿下发现你的企图,鸣金收鼓,你恐怕已经得偿所愿了!” 馁饿被戳破心思,暴怒道:“你这骚老娘们给我闭嘴,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爷爷我叱咤一方时,你还不知在哪双脏腿下浪`叫呢!” 鸾红走到馁饿面前冷笑:“饿鬼使这是提起裤子不认人啊,姑奶奶怎么记得当年想往我裙下爬的人也有饿鬼使一个呢?可惜你下面那半截糟烂玩意,姑奶奶没瞧得上。” 众妖听了鸾红的话都笑了起来,馁饿被嘲讽得下不来台,暴起向鸾红扑过去。鸾红狼狈退了一步,便见高台上的人轻轻挥了一下手,一道掌气重重向馁饿打去,将他直接打翻在地。 鸾红妖娆地躬下身子,声音娇羞道:“谢殿下相救。” 峁宇收回手:“馁饿,你心怀不轨,还不知悔改,本殿不得不杀了你,以儆效尤。” 馁饿躺在地上,满脸的怨恨:“这大殿上之上,哪个是心甘情愿臣服你峁宇的!”说着扫视众妖一眼,“你们现在看我身死,总有一日这也是你们的结局!峁宇为君,妖域不宁!” 峁宇双手交叠,轻轻抚弄自己纤长的手指:“人参,他是你的了。” 一丝脆生生的稚嫩声音在大殿上空响起:“好呀好呀,正好饿了呢,谢主人,嘻嘻嘻……” 馁饿望向大殿上空,那孩童般的笑声无处不在,他根本无法辨别发出声音的东西在哪里,眼睛惊恐瞪圆。而大殿上的众妖听到这声音亦是遍体生寒,低头噤声,远远地躲开馁饿的位置,怕被误伤。 馁饿爬起来乱跑,仿佛在躲避什么无形的东西,便见门窗紧闭的大殿内,一道疾风毫无规律地冲着馁饿刮去,没一会,馁饿身上被划得满是伤口,鲜血直流。那风在空中转了一个弯,再次向馁饿刮去时,馁饿突然鼓起肺腑之力,猛地大吼一声,吼声带着极大的劲道掀起地砖向前袭去,竟将那风的来势阻了一阻。 眼见逮到机会,馁饿毫不迟疑,撞翻两个妖魔,一头撞向一旁的殿墙,直接撞塌一个大洞逃了出去。那道风便要跟着窜出去,便听一声“回来,这种小事无须你出手。” 那风便一下子散得无影无踪。 峁宇调了下坐姿,悠闲地歪倚在座椅上,将一手轻轻搁在雕着兽面的扶手上:“鸾红,你带着手下去剿了馁饿的老巢,将他擒回来。” 鸾红心里一喜,上前一步道:“那馁饿的领地?” “你带兵去清剿,自然就是你的东西。” “谢殿下。” 鸾红正要离开,一个妖魔上前道:“殿下,那馁饿此前霸占了我三百里地盘,恳请殿下允许我收回。” 鸾红一听到手的肥肉要被人生生割去一大块,柳眉倒竖:“吏妖,那三百里地两百年前就不是你的地盘了,你不出一兵一卒,嘴皮子动动就想占这么大的便宜?没门。” 吏妖丝毫不让道:“那三百里地从一开始就是我的,不管多少年过去都是我的!大不了我带着五百妖魔兵与你一同剿除馁饿。” “吏妖,你要点脸不,你是白占便宜占上瘾了?占到姑奶奶身上来了?” 吏妖嘲讽道:“就你那一身的骚味,老子稀罕占你的便宜?” “你——信不信姑奶奶现在就刨花你的脸!” “来呀,老子正好下面痒痒,就缺你这爪子挠挠!” “够了!”峁宇面无表情地瞪了两人一眼,“说出去一个个也是有头有脸的大妖王,跟市井小民一般对骂有脸了?” 两人互瞪一眼,没了声音。 “本殿最讨厌断这些乱七八糟的破事,你俩各自带兵,谁先提了馁饿的脑袋来,馁饿的地盘就归谁。” 吏妖受宠若惊道:“谢殿下!” 鸾红一听都气炸了,恶狠狠地剐了吏妖一眼。 “好了,都退下。” “是。”众妖正要转身离开,便听殿门“砰”地一声自外被人推开,一个带犄角的巨大头颅滚了进来,在众妖脚下停住,正是刚刚逃跑出去的馁饿的脑袋。 众妖面面相觑,目光全都落到了进殿那人身上。 那是一个高瘦的短发青年,低着头,身影笼在殿门的阴影里,令他的样子看上去有些模糊,声音却铿锵有力道:“小人已诛杀逆徒馁饿,特来禀告殿下!” 馁饿的头颅双目怒瞪,眼珠满是血丝,瞪得几乎要脱出眼眶,震惊又暴怒的表情表明直到临死的一刻,他都不相信自己会死在这人手中。 馁饿叱咤风云一生,为恶无数,万万想不到逃出魔宫后,准备接应他的下属居然反叛,趁他不备砍下他的头颅,拿到魔君面前邀功。 满殿寂静的时候,吏妖傻傻地问了鸾红一个问题:“馁饿的头颅在此,那他的领地到底归你还是归我?” 鸾红狠狠地踢了不识好歹的吏妖一脚,便听座上人道:“你叫什么?” 短发青年跪了下来,恭敬道:“小人不归,是馁饿身边的副将。” “不归,无家不归?”峁宇嘴角微提,“明明无家不归,还弑主无情,分明是头养不熟的狗崽子,呵,我就喜欢像你这样狼心狗肺之徒,我说过,谁先提了馁饿的脑袋来,他的地盘就归谁,从现在开始他的一切都是你的了,你就是新的饿鬼使。” “小人领命,谢殿下。”那短发青年不慌不忙地给峁宇行了一个叩拜礼,抬起头时,众妖才看清他的容貌,那双眼睛里透露出的阴狠嗜杀不比他们这些舔血啖肉的大妖王们少。 鸾红眼见即将到手的肥肉没了,表情一瞬间变得恶毒无比,却又瞬间笑起来,如三月春花,娇艳无比:“呦,这饿鬼使的位置总算等来了一个英俊公子哥,不归公子,奴家就喜欢你这般像貌堂堂又心狠手辣的人物,奴家府中有好酒好菜,公子可愿赏脸?” 女妖鸾红的恶毒与她美貌同样出名,如果这个新上任的饿鬼使咬了这块美人饵,只怕当天便尸骨无存。还好不归是个不识花娇的,压根没看搔首弄姿的女妖一眼,冷冷道,“馁饿新死,小人还要收整部下,诸事紧急,请殿下恕小人无理,先告辞了。” “去。” 不归退下后,鸾红咬着唇跺脚生气,又恨恨地看了吏妖一眼,若不是他突然搅局,怎的会有这般结果,白白将到手的大好江山送于人手,咬着牙低声道:“吏妖,咱俩没完!” 吏妖摊了摊手,一副我也没有想到的无辜表情。 不归走出魔宫后,立即有一个小妖走过来:“启禀不归大人,馁饿的家宅已经抄了,按您的咐唤,里面杂七杂八的东西都给清理出去了。不归大人随时可以入住。” 不归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空:“她怎么样?” “呀,就是不归大人救回来的那个少女吗?太可怕啦,太可怕啦!”小妖忍不住碎嘴念,“毒死了一个,又毒死了一个!女奴们吓得都不敢靠近。实在太可怕啦!” 不归沉默片刻:“……去馁饿的库房里找找,结实不透的布或是随便什么能防止渗血的东西,给她们戴上。” 小妖道:“不归大人好聪明,残两这就去办!” 70.第070章 这是一座极尽奢侈的府邸,除了各种奇珍异玩, 还有无数价值连城的夜明珠镶嵌在墙壁、屋梁、柱子、树木之中, 使整个府邸都笼罩在柔和的光线里。在最深处的一间豪华房间里, 一张铺垫着厚厚软绸的大床上,趴睡着一个全身赤`裸的少女。 本应是一张**养眼的画面, 但看清那少女的身躯,便再也觉不出任何绮丽。少女赤`裸的身躯上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整个背部更是被划得血肉模糊, 仿佛被生生剥掉了皮肤, 露出鲜红的血肉,左琵琶骨被砍去一截, 露出灰白的断骨茬子。将将偏离心脏的地方更是一个深深的贯穿伤, 分明是被人挨着心脏一剑戳了个窟窿。 旁边站着两个女奴, 戴着特制的鳞织手套小心翼翼地替少女换药,昏迷中的少女时不时会因为剧痛抽搐一下,她一动, 伤口便重新冒出鲜血, 吓得两个女奴慌忙撤后, 仿佛怕被那污血溅上一般。 房门打开, 新任饿鬼使走了进来,两名女奴立即跪下行礼:“拜见不归大人。” “退下。” “是。”两名女奴替少女盖上质地轻盈地薄纱后退出了房间。 饿鬼使坐到床边,伸手抚上少女安静的睡脸,沿着她的眉毛轻轻地描画过去,指尖停在了左眼角的泪痣处,轻声道:“释心,你还不醒来吗?你的梦已经碎了,你该醒了。” 躺在床上的少女是释心,而他,妖域新的饿鬼使不归,便是曾经的清岳叛徒何回。 释心被齐上年砍去一翼后坠海,又被应央一剑差点刺穿心脏,若不是他及时出现,将她救回,她已经死了,死在她最亲的师傅手上。 “释心,我不懂,你一只妖为什么要执着于清岳境那种地方?那里有什么好?”昏迷的少女自然不会回答他,他顿了顿,自言自语地接上,“是呀,有什么好,一群伪君子,假仁假义,嘴里说着什么天道正义,所做的勾当与这妖域里的妖魔又有什么区别!”扣着床沿的手不自觉地慢慢收紧,将木边一点点捏碎了下来。 “不过现在好了,你我都摆脱那个鬼地方了,那里再也束缚不了我们了。迟早有一天,清岳境会被荡为平地!这妖域里的妖魔们会将那些假仁假义的修仙者们全部撕碎!” 床边的铜镜里印出男人几乎扭曲的笑容,原本就阴沉的面容,此刻满是如浓墨般化不开的怨毒,而他仿佛根本没察觉自己此刻的表情有多可怕一般,痴痴地看着床上的少女。 两个女奴如往常一般给床上的少女清洁伤口,敷上药膏,然后点燃了三足金炉里有镇痛凝神效果的熏香,紫烟袅袅而出,整个房间都充斥着清淡的香味,便在此时床上的少女睫毛微微颤了颤,缓缓地睁开了眼睛,迷茫地瞪着前面,过了好一会瞳孔才聚焦,望着眼前陌生而妖艳的女人:“你们是谁?” 两个女奴一阵惊慌失措,望着她仿佛看着什么可怕的事物一般,手足无措地推门跑了出去。 释心初醒,脑子还很迷糊,不一会身上的痛感复苏,便感觉浑身如火烧一般,痛得根本动弹不得,忍不住呻`吟出声。 门轴吱呀一声打开,一人大步流星地跨进来:“你醒了?” 因是趴着,她脖子无法移动,视线范围有限,便只看到男人的腰部以下,看不见男人的脸,但声音和气息却是极熟悉的,她喉咙动了动,用沙哑的声音问道:“何……回?” “是我,你身体感觉怎么样?” 何回在她床边坐下,释心终于看到他的脸,她又不确定了:“你是?何回?” 便见男人身上披着不知什么动物的兽皮大氅,玄色毛领随他的动作微微轻动,发型再不是清岳弟子那简单齐整的顶髻,而是削得只剩半寸的短发,张扬地一簇簇竖立着,并且原先乌黑的头发竟变得银白如霜。他身上已经完全看不出一点修仙大派首座弟子的模样,分明就是一个张扬傲慢的妖魔。 何回伸手将她慢慢扶成侧卧的模样,让她不那么难受。释心还是迷糊的厉害,大脑一片混沌,瞧着陌生的何回,陌生的屋子,“这里是哪里?” “这是我们的新家。” “新家?难道一切都是我在做梦?我们根本没有回清岳,还在人间历练?只是何回你为什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何回沉默了片刻:“你做了什么梦?” 她皱着眉回想那可怕的梦境:“何回,我做了一个好可怕的梦啊。太可怕了,还好,只是梦。”顿了顿道,“何回,我梦见我们回了清岳境,然后发生了好多不开心的事……颜不语被抓了回来,用鞭子抽得血肉模糊,被关到了外海底;我梦见我失手杀了蓓洛欢;我梦见你杀了焚海尊者;我梦见我的小乌豆被杀死了——”讲到这里,释心的心悸了一下,梦里逼真的场景袭来,愤怒夹着悲伤一齐涌上心头,眼泪忍不住流下,“我还梦见……齐上年砍断了我的翅膀……还有……师傅拿剑杀了我……”讲到后来,释心的思维清晰了,梦里的一切都填塞进脑子里那块名叫现实的地方,她喃喃道,“原来不是梦啊,是真的啊……” 何回淡淡道:“别想太多,现在养身体最重要。” 释心将脸埋进枕头里,过了一会低声再次问了同样的问题:“这是哪里?” “我们的家。”何回仍是同样的回答,顿了顿,“妖域。” 释心不再说话,何回陪了她一会,见她再次昏睡过去,便静静地退出门外。 又过了半个月,释心恢复得很好,伤口已经全部结痂,只是琵琶骨那里的伤口因为伤到骨头,恢复的速度有些慢。 为免她躺在床上憋闷,每日女奴们给她换好药后,何回便抱着她到屋外院子里的池塘边坐一坐,因为妖域没有日月星辰,天空一直是一片灰蒙蒙的烟青色,释心新长出来的皮肤白得有些发青,不同与以前那种带着红润的健康的白皙,这样的白让人看了很不舒服。 释心很不喜欢这样的肤色,便也不喜欢这个没有日月的妖域。 深夜无人的时候,她对着镜子展开双翅,看着背后只剩一翼扑腾的模样,只觉得滔天的委屈涌上心头,这是她等了四百年才长出来的翅膀,当年神尊念念叨叨地要她赶紧长翅膀,她还未来得及给他一眼,便被人砍了一半。脑中回想起那一幕幕可怕的画面,她明明已经选择了逃跑,却依旧没有逃过被剑刃相向的命运。她被齐上年砍断一翼,被应央贯穿了胸膛,这残忍的两剑狠狠地催毁了她曾经的天真,她曾经以为长伴神尊身边是一件很简单很容易的事,现在却明白那是多么脆弱的假像。 她闭上眼,伤心地低喃,“师傅……” “那种师傅不要也罢。”声音突兀自门口传来,释心慌忙收翅转身,便见何回倚在门口,也不知站了多久。 “你怎么来了?”释心爬上床,赶紧用纱被盖住自己,一副羞愤欲死的模样,仿佛被人看见她的断翼,比看见她全身赤`裸都要让她觉得羞耻。 “我刚回来,看你屋灯亮着来看看你,还不睡?” “就睡了,你,你快走。” 何回却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踏步进门,坐到床边,拽出她的手探了探脉息:“不错,恢复得挺好。” 释心不耐烦道:“我没事了,我要睡了,你走走。”说着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表明自己真要睡了,何回便也不打扰她,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又养了七八天,释心行动无碍,便自己走出房门四处溜达,开始认地方。宅子很大,分为东西两个院子。她住在西院,院子里有一块池塘,池塘里没有鱼虾,池塘边也没有花草,撇除那些奢侈的夜明珠和奇珍异宝的点缀,根本就是一处光秃秃的土地。出了西院往东院走,东院比西院大得多,但情况跟西院没什么区别,都是光秃秃的地,突兀林立的石堆。 释心一路上遇见不少女奴仆役,见着她都毕恭毕敬,躬身行礼。只是这些女奴仆役的穿着实在太花哨了,打扮得也极为妖艳,释心见惯了清岳境简练低调的打扮风格,见着这些妖魔鬼怪实在有些辣眼睛,不过这里毕竟是妖域,连素来清冷孤傲的阎王何也是那般魔性酷炫的打扮,要是一个个都穿成良家人的模样才会更奇怪。 释心走到东院偏南的角落,发现那里站着一个农夫。 释心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看错。在那黑黝黝的泥地上,一个肤色棕褐,体魄健壮,穿着寻常百姓服饰的农夫正挥着铁锹松地。 在一群妖魔鬼怪里见着一个正常人真不容易,释心走过去打招呼:“嗨!” 农夫听到声音却吓了一大跳,第一反应就是缩起身子躲,瞧见来者是一个普通少女,稍稍壮了胆子:“泥似虽?(你是谁)” “我叫释心,你是谁?” “俺……”农夫犹豫了一下,大概是看释心一副无害的模样,放下警惕心,“俺似阿牛,泥也似不小醒掉哈来的银?(我是阿牛,你也是不小心掉下来的人?) “嗯……你再重复一遍?” 农夫的口音实在太重,一口的地方话,释心费了老大的功夫才跟他交流成功。 原来他真的是一个农夫,小半年前不小心跌进一个地洞,醒来时就在这片不见日月的鬼地方,吓都吓死了,还差点被魔物吃掉。幸好他命大,跟他一起跌进地洞的男人有大能耐,一路披荆斩棘,降妖杀魔,才囫囵苟活了下来。 他口中那个一路披荆斩棘,降妖杀魔的人便是何回。 像他这样的普通人,在这种随随便便一个人伸一个指头都能捏死他的地方,惶惶不可终日,便连面对府里的妖奴也怕得要死,从来不出这个院子的角落,所以并不知道释心的存在,乍一眼见了只当她也是被何回捡回来的人类。 “太厚咧,俺总于见到一过火银咧!(太好了,我终于见到一个活人了)”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阿牛来到妖域后第一次见到同类,一时激动地抱住释心痛哭流涕,释心见他这模样也不好立即开口说她其实也不是人,便任他误会了下去。 71.第071章 从东院出来后,释心便直接出了府门。 一到外面, 没有夜明珠照亮, 整个世界都灰暗了下来, 释心这才明白原来没有日月的妖域一直是日落后到夜色初临时的模样,朦胧阴暗而闷沉死气, 虽然昏暗的光线不影响她视物,却无形地积聚了她心底的阴郁,如果常年生活在此地, 内心想不抑郁阴暗都难。 逛了一会, 释心深深觉得这不是一个适合久居的好地方,无论是蛮荒赤水, 还是清岳群山, 那里都拥有广阔的天空, 洁白的云彩,广袤的海洋,她喜欢那样明媚光亮的世界, 而不是这里, 放眼望去, 穷山恶水, 那些游窜其中的肮脏丑陋的魔物们简直像群活在阴暗下水道的老鼠。 释心走在路上,不停地有一些不长眼的魔物龇牙咧嘴地围拢过来。释心也不是懦弱畏事的,在这里她无需再隐瞒身份,直接露出腥红兽眼,嘴巴裂到耳根露出尖利的獠牙,身上散发出浓重的凶兽气息,瞬间将这些老鼠般的魔物吓得仓皇而逃。 看到自己随随便便吓跑了一堆魔物,令他们狼狈逃窜,释心忍不住觉得好玩,捂着肚子笑了一会,却又笑不出来了。难道只有在这阴暗的妖域,她才能随心所欲地显露自己的本性?她叹了口气,觉得不能这样“自甘堕落”,于是便避开那些魔物往无人的地方走去。 释心走没多远,听到了微弱的求饶声,寻声望去,却是三两个魔物抓了一个看上去只有七八岁的小孩子正打算开荤。那小孩子也不知是人是妖,长得白白净净的,两个眼珠子咕噜咕噜直转,看上去很可爱。 释心走过去时,那小孩子已经被碾在泥里,魔物们举着利爪,看样子正准备来个开膛破腹。小男孩徒劳地挣扎惨叫,脸恰好转向释心,两人视线对上,男孩一瞬间露出看到救命稻草的表情,大叫道:“救命,救命啊!小姐姐救命!” 释心向前踏了一步,鼻子嗅到一股淡淡的气味,身子便僵住了,犹豫了一下决定不要横生枝节,退了回来,仿佛没看见一般目不斜视地走了。漫无目地的也不知走了多久,她看到眼前流淌过一条黑河,定睛一看,那根本不是河水,而是无数条细小的黑蛇组成的巨大蛇群在移动,远远望去就像流动的河水一样。 释心认出这蛇正是清岳境内咬了她后害她化出原身的黑蛇,不自禁地吓得后退一步,却未曾想后背撞上一个柔软的东西,转身看去,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个身着灰色长衫的男人,容貌清秀却太过寻常,她看了好几眼,都记不住他长什么模样。 释心警醒地退后几步,冷眼打量那灰衫男人。能在如此近的距离出现而不让她发现,这男人绝对不像他的外表表现出来的那般普通。 “看你的样子,是第一次见到蛇海?这么多蛇,是不是很可爱?” 男人说话了,声音明明是低沉的,却总觉得有一丝尖锐的啸声夹在每一句的字末,十分惊悚。释心不欲与他多言,转身便跑,跑没几步,那蛇群却突然转了方向,从她面前浩浩荡荡地游过去,就像是一条河流突然直角转弯一样,将她的去路完全挡住。 “跑什么,小姑娘?不知道第一次见面这样做很失礼吗?” 释心转过身,眼睛已经变得血红,她试图像刚才吓跑那些魔物一样吓跑眼前这个男人,可面对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浓浓凶兽气息,这个男人不仅没逃,反而笑了起来,然而这一笑,明明是普通至极的容貌硬生生地笑出了恐怖惊悚的感觉,简直就像是一个死人在笑一般。 释心后无退路,冷冷道:“让开,不然我吃了你!” “哈哈哈,好久没听到这样的威胁了。”男人大笑起身,竟真的听话地侧开了身子让出了一条道,释心想也未想,直接狂奔出去,跑了一段路转身看去,那人站在原地未动,目光直直地看着她。释心被这目光盯得忍不住打了个冷颤,迅速跑出他的视线。 等少女的身影跑出了视线,男人对着空气道:“是她吗?” 明明除了他再无一人,风中却传出稚气的声音:“是呀是呀,跟我那天感觉到的气息一样。嘻嘻,好像是同类呢,主人,要抓起来吗?” “不急,先弄清楚她是什么。” “那不简单,”一道疾风绕着男人转了两圈,落地后化为一个七八岁的男童,手上还抓着一块鲜血淋漓的肉啃着,啃得稚嫩可爱的脸上全是血污,“抓着她逼她化出兽身就行啦!” “不要鲁莽,这个女孩是新的饿鬼使带进妖域的,那个不归,没那么简单。”男人说着低头瞧了一眼小男孩 ,皱眉,“都说了那些路边摊又脏又臭,吃了会坏肚子。魔宫里那些上等吃食满足不了你吗?” 小男孩用一种享受的表情吃着血肉道:“正好遇到了嘛。对了,主人,那应该是个幼兽呦,估摸着连五百岁都没有。” “幼兽啊……”男人眸子一瞬间亮了一下,又迅速暗沉了下去,浓稠得如妖域的天空,他抬头朝着无垠无际的天地望去,也不知想起什么。 释心回去的路上,经过了刚才遇到小男孩的角落,那里现在只剩一堆碎肉,臭不可闻。释心远远瞧了一眼,便绕道走开,原路返回府邸,进门后便见院子里跪了一地的妖奴,一个个身上蒙着白霜,被何回身上的魔气冻得瑟瑟发抖,恨不得将头埋进泥地里,似乎这样就可以避免何回的怒火波及到他们身上一般。 释心被那寒气激了一下,瞧着何回发怒的模样也有点发怵,躬起身子蹑手蹑脚走上一旁的廊道,想避开众人回到西院里,便听何回冷冷道:“回来了?” 释心被抓个现形,只得讪讪地转身,干笑:“何回。” “去哪里了?” “我闷得慌,就,就随便出去转了转。” 何回越过众奴,大步流星地走到释心身边,身上的寒气重得几乎要将她冻住:“随便转了转?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是你能随便乱转的?你知道外面有多么危险吗?你要是死在外面,我都未必能找到你的残骸!” “我知道……这是妖域,可又不是我自己想来妖域的……”释心低头不服气地嘀咕。 “什么?”何回的声音更寒,“你的意思是干脆让你死在外海里算了?我救你救错了?不该把你带到这个地方来?” 释心蔫了,讨好道:“何回,我错了。若不是你救了我,我早死了,我应该感激你,不该那么说,何回,别生气了,我知错了。” 何回不理会她的道歉,转身就走,释心连忙追去,一路上极尽讨好:“好啦,何回,别气了,我只是想看看妖域什么样子嘛。况且,你知道我的,我很厉害的,不会有事。” 何回停住脚步,“你以为你很厉害?你若真的厉害,怎会被伤成那样?” 释心强撑道:“那是我还没长大嘛,能力有限,主人说我千岁才算成年,那时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可威风了。” 对这小孩儿吹牛一般的言论何回根本不屑一听,释心说完也觉得自己有些底气不足,闭了嘴巴不再开口。 到了晚上用饭的时间,女奴没有如往常一般把饭菜送到西院,而是把释心带到了大堂与何回一起用膳。进了大堂,一桌菜肴旁除了何回,还坐着那个农夫。 农夫一见释心,激动得站起相迎:“丫头,泥业来次烦咧?”(丫头,你也来吃饭啦?) 释心点点头,坐下去。 农夫在这个府里连妖奴都怕,唯一不怕的就只有与他一起进入妖域的何回,也只有与何回在一起时他才敢从他住的角落出来。现在不怕的人又多了一个释心,开心得不行,一边吃饭一边叽里呱啦地说话。可那一口的方言,释心压根没听懂几话,只能胡乱地“嗯,啊,好”应着。 农夫一开了话匣子就停不下来,何回嫌他聒噪,道:“闭嘴,吃饭。” 农夫委屈道:“太舅没银跟俺缩花,开行咧!”(太久没人跟我说话,开心啊) 农夫本就是个老实本份的庄稼汉,掉入妖域没死没疯简直是奇迹,心理的压力可想而知。何回是个冷面阎王,虽然顺手救了他,但没办法满足他的心理需求。他成日憋着话快憋出毛病了,现在终于有一个可以一吐为快的对象,他可不得好好疏解一番。 释心咬着筷子,望着眼前一个魔,一个农夫,一只兽的奇怪组合,犹豫了一下:“何回——” 何回道:“嗯?” “何回,我想离开这里。” 农夫一听此话,立即就安静了下来,闷着头低头扒饭,比何回叫他“闭嘴”都有用。 何回沉默了一下,对农夫道:“你先出去。” 农夫瞧了一眼何回的表情,干脆利落地夺门而出。等得堂内就剩两人,何回面无表情道:“你想离开这里?” “嗯,何回,我们离开妖域,这里无日无月,环境那么糟糕,为什么要留在这里?我不喜欢这里。” 何回垂着眼道:“不喜欢这里?喜欢哪里?清岳境?你回得去吗?” 释心觉得胸口被扎了一根刺,隐隐做痛:“回不了……但是——”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除了清岳境,除了妖域,我们还有很多地方可以去呀。何回,你还记得我们俩在人间生活的那段日子?其实我挺喜欢那段时间的,要不我们一起去人间生活,那里有朝升日落的太阳,比这个阴暗的妖域强了千百倍。” 72.第072章 何回沉默了,他的内心已经是一片冰雪绝域, 释心的话语根本无法捂热一丝一毫:“这天地虽然广阔, 却已经没了你我二人的容身之地。” “我不懂, 这天地间怎么就没有你我的容身之地了?”释心想不通,非得给何回掰这个理, “我们哪里不能去?哪里不能活?你有手艺,我有力气,到人间我们肯定饿不死, 像以前一样租一间依水傍田的小院子多好呀?就算你不喜欢人间, 你可以跟我回蛮荒赤水畔,那里虽然沉闷但吃穿不愁, 再不济, 我们还能去找凤鸟, 凤鸟好歹也是禽皇,怎么也亏待不了你我。” 释心这番话真的可以说是掏心掏肺了,在她之前预想的离开清岳后的日子里, 从来没有何回的位置, 阴差阳错, 她被何回所救, 总觉得不能任他在这个阴暗不见天日的地方过一辈子,愿意带着他一起离开。 可何回完全没有丝毫的感动,只冷冷道:“不可能。”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释心便道:“那你不肯离开,我自己一个人走总行了。” 何回瞥她一眼:“你要丢下我自己离开?” “我——”释心噎了一下,“是你不肯跟我一起离开,才不是我丢下你!” 何回不与她绕这口舌上的弯子:“就算你想走也走不不了,你离不开这里。” 释心疑惑:“为什么?” 何回站起来,背着手踱步到绘着精美壁画的墙面前:“你知道这墙上的壁画画的是什么吗?” 因为这大堂装饰得太过奢华,释心并没有注意这大堂内的细节,此时听何回说起,才认真去看绘满整个大堂墙壁的壁绘,只见天上飞的是神仙,地上乌压压的是妖魔鬼怪,双方似是在大战,电闪雷鸣,狂风大浪,思考了一下道:“是……神仙打妖怪?” “是神魔大战。万年前,天庭众神征讨妖魔,妖魔大败,被驱赶出天地二界,不得以逃到这个六界的夹缝处,便是妖域。众妖据守妖域使得众神无法进入,于是众神便将妖域通往其它六界的界道全都关上,自此躲在妖域的妖魔们便再没办法离开妖域。” 释心怔了怔,指出何回话语中的谬论:“若无法出去,那日魔族是怎么入侵清岳的?我分明看到外海上空的缺口。” “那便是界道。清岳境所处的位置正是人界与妖域的接壤,为了打开那样一个狭窄的界道,峁宇献祭了两万魔物元神!” 释心惊了一下,献祭两万元神,这峁宇是多么的残暴!顿了顿,“那你当初是怎么进入妖域的?” 何回踱了几步,走到另一别壁画前:“众神封闭了妖域向外的出口,却保留了几个通往妖域的入口,但那个入口只进不出,是单向界道,被称为弃仙道——用来放逐堕仙。我和阿牛便是从其中一个弃仙道进入此地。” 释心更不明白了:“我都将你救出清岳了,你为何还要自己进来这囚笼一样的妖域?” 何回转身看向释心,眸色中的深沉让释心看得莫名觉得心中一紧:“因为——只有这个囚笼才是我真正的归属,也只有在这里,我才能做我想做的事。” 此后几日,释心一直情绪低沉,得知妖域是个只进不出的囚笼,她几乎有些生无可恋,她不会成为第一只因受困妖域抑郁而终的饕餮。 众所周知魔界贫竭的土壤长不出任何作物,可祖辈世世代代都是农民的阿牛除了犁地也不会干别的,只能日复一日犁着东院南角的一块黑地,将种子拨下去,施肥浇水,期待根本不可能长出来的植物。对于他来说,种不种得出庄稼不重要,不干活,他会因为没有希望而死。 释心无事,每日来东院看阿牛犁地。这日她如往常一般百无聊赖地与阿牛聊天,便见远处一朵乌云速度极快地向此处飘来。阿牛也注意到了,搓了搓粗糙的手,搭了个凉棚远眺:“奇拐咧,责要语咋害下玉咧?”(奇怪了,这妖域咋还下雨呢?) 释心也站了起来,望着那瞬息而至的乌云,皱起眉头:“你进屋去,别出来。” 阿牛也看清楚了,哪是什么乌云,分明是无数如肠子般搅在一起的魔物,立即动作娴熟地往屋里一窜,门重重地关上,便再也没出来。 释心走出东院,看见何回站在前方,神情凝重地望着由无数魔物组成的乌云。 “何回,怎么回事?” 何回瞧着那群魔物行进的方向,正是向他的府邸而来,心知来者不善:“你在家里呆着,别出去。”说着化成一道白光飞上天空,挡在乌云面前,不一会天空中下起了纷扬大雪。 释心伸手接住雪花,仔细一看,这哪里雪,分明是何回散发出的浓郁魔气凝结成了实体。那些被雪花粘上的魔物们立刻惨叫着消失无形。释心是见过何回出手的,只是此前他多用机关阵法之术,就算用身上的魔气伤人也只是将敌人冻一冻,没想到现在变得如此厉害,连魔气都能实体化了。 魔物们根本不是何回的对手,如被屠戮的猪羊一般毫无抵抗能力,却胜在数量惊人,一波一波送死般地扑上来,简直就像是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驱赶着它们不得不前进一样。 数量太多,何回阻止不了,便有不少魔物落进了府邸,横冲直撞将妖奴们吓得四处乱逃,将整个府邸踩踏得不成样子。 释心冲上前阻挡,可她的小身板都抵不过一只大魔物的脚大,眼见源源不断的魔物闯进来,她根本来不及阻挡,索性化出原身,暴长成近四丈高的巨兽,抖了抖一身硬毛,仰首高吼一声。饕餮一吼,地动山摇,凶兽气息迅速充斥在整个天地之间,那些魔物感知到可怕的凶兽气息,瞬间整齐地掉转方向,那般仓皇逃窜的模样,简直与赤水畔那些感受到她气息就四窜奔逃的飞禽走兽们无异,一瞬间,浩浩荡荡的魔物大潮便消失得干干净净。 何回落回地面,神色复杂地看向释心。这便是她原身的力量吗?光凭气息就可以吓退数万魔物?她究竟是什么妖兽? 小妖残两落到了何回身边:“不归大人。” “怎么回事?” “似乎是栖息在息壤的魔物们受到了巨大的恐吓,正在大面积的逃窜。”边说边用躲躲闪闪的眼神瞧释心。 释心已经幻回人形,也是第一次见到残两,见他跟她差不多个头,头生犄角,皮肤呈赭色,大眼睛尖嘴巴,长得十分古怪。释心觉得这个小妖有些可爱,忍不住想伸手摸摸他的犄角。哪知残两却不领情,闪到了何回的身后,看向她的眼神分明跟那些魔物一样,满是恐惧,恨不得马上离开一般。 何回挥挥手:“你去查查是什么东西惊扰了息壤的魔物。” 残两如蒙大赦,迅速离去了。 这时旁边传来“轰隆”一声,原来刚才被魔物们踩踏坏的房子终于坚持不住坍塌了一大半,便见尚还完整的半间房子里,阿牛捂着嘴,露出一张惊恐万分的脸。 释心这才意识到她和何回正站在阿牛住的房屋前,道:“喂,你没事?”便要进去将阿牛救出来。 哪知阿牛看着她走近,七尺长的魁梧汉子直接吓得涕泪飙飞,大叫着“妖怪啊啊啊……”撞开斜倾的大门,飞奔远去。 释心的动作僵在原地,一脸的尴尬。 在离何回府邸不远的一处阴暗角落立着一人,静静地将刚才发生的一切收尽眼底,一道疾风袭来,落地化成一个稚嫩男童。男人淡淡道:“看清楚了吗?” 男童的脸上绽放着异样兴奋的光芒,因为太过兴奋,他的眼珠子变成了金眸,嘴巴也不自禁地咧到了耳后,“主人,你完全想不到那是什么。” “哦?小人参,你也学会卖关子了?” “咯咯咯咯……”男童发出一连串诡异的笑声,“是饕餮啊,主人,是凶兽饕餮!” “什么?”男人似是不敢相信,“你确定?” “我确定,这分明是一只饕餮幼兽啊,主人,这简直是上天送到我们面前的宝贝!” “饕餮,饕餮……”峁宇默念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字眼,“竟然是饕餮,本殿也只是听说过,没想到竟然在妖域里会遇到一只,果真是个天赐之宝。” “那要抓起来吗?”小男孩一副饥渴难耐的模样,“我现在就能把她抓起来。” “别着急,饕餮不是那容易驯服的凶兽,我们要一步一步来。”峁宇闭上眼搜罗自己久远得几乎遗忘的记忆,“魔尊夫轼……他身边那只老饕餮叫什么名字来着?” “回主人,是烛。” “烛……,对了,是烛啊。”峁宇阴侧侧地笑了起来,时隔万年,上天竟将一只饕餮送到了他峁宇面前,这意味什么呢? 73.第073章 魔物过境,新任饿鬼使的府邸宛若被砸抢一番, 一团糟糕, 接下来全府上下都忙着重建家宅。阿牛住的房子也被毁了, 可他害怕妖奴,不准妖奴进他的小院子, 自己挑起水泥砖块,一点点地修葺自己的小破屋。 释心瞧他费力地搬着个梯子抱着瓦片爬上爬下,就他那个进度, 整个府邸都修整好了, 他那屋顶都未必盖得好,便过来帮忙。阿牛站在梯子上, 转头一见释心, 吓得大叫一声, 差点从梯子上摔下来,还是释心扶住了梯子才保全了他的小命。他稳住身子,立即爬上屋顶, 拿着一块砖护在胸口:“泥, 泥, 瘪过来!”(你, 你,别过来。) 释心只能扯出笑脸哄他:“阿牛,别怕,我不会伤害你。我帮你修房子好不好?” “妖怪啊啊啊啊——”阿牛再次尖叫起来,也只有“妖怪”这两个字他发得字正腔圆,毫无口音。释心被他尖锐刺耳却又绵延不绝的惨叫声折服,只能捂着耳朵跑出了小院。 一出来,便见一个风骚的女人从坍塌的院墙直接跨了进来,妩媚笑道:“哟,瞧瞧,这是怎么了,太吓人了!” 释心很不喜欢这女人身上的味道,那是一种说不出来腥骚味,有点熟悉,是羽禽类身上特有的味道。凤鸟身上也有这样的味道,只是没她这么浓。 带着天生对飞禽的厌恶,她捏着鼻子道:“你是谁?” 女人没回答她,四顾了一圈,啧啧道:“真是太惨了,馁饿是众妖王中最会享受的,他的府邸也是最奢侈豪华的,可现在,啧啧啧,这新任饿鬼使也太不懂得爱护了。” 何回出现在廊道的尽头:“姑获使,你来干什么?” 鸾红瞳孔紧缩了一下,又瞬间张大,露出一脸妩媚神色,向他款款走去,“听闻新任饿鬼使府邸遭难,特来探望。不归公子,那日殿上一见,便再无机会与公子说说话,奴家每日茶饭不思,可真是想你呀。” 说着拈着手指抚额做出忧伤表情,另一手状似不经意地按了按胸口,却是撩开了衣领,将本就不堪蔽体的领口又往下扯了扯,那两团白团子般圆润的东西简直要挤爆了出来。 何回对这等香艳画面没有任何反应,一旁的释心却瞪直了眼珠子,目光赤`裸地盯着鸾红波涛汹涌的物件。 那等体积的物件她只在那本《仙人双修术》上见过,一直以为夸张的成分居多,却没想到在此地见着一个真货,恨不得把脑袋贴上去看看那物件到底有多壮观。 “你看什么?” 何回的声音打断释心的遐想,她立即移开眼睛,掩饰刚才的失态,假装左顾右盼。 鸾红对自己的身材十分自傲,瞧着释心的模样轻笑一声:“不归公子,你府上的女奴也实在太干瘪了,日日瞧着这样的货色,你可食得下饭菜?” 释心低头瞧了瞧自己的,又看了看鸾红的,自觉羞愧转身便走,走没一步,被何回拽住了衣裳,“我正找你,跟我来。”然后转向鸾红,“姑获使,今日前来若无旁事,便恕在下府中混乱,诸事烦忙,不招待了。来人,送客。”便有两个妖奴走过来挡在了鸾红的面前。 “不归公子,你——”鸾红想追过去,却被人拦住,瞧着远去的男女背影,尖利的指甲绞在一起,眸中满是杀意。 第二日释心起床后,便去找东院找何回一起去吃早膳。走到东院,正见着那残两将一封请帖递到何回手里,瞧见释心后慌不择路地竟直接跳墙而出。 释心奇怪道:“他怎么那么怕我?” 何回打开请帖,随意道:“那日你化出原型之后,这府里还有谁不怕你?便是阿牛也不理你了。” 释心叹口气,吓着阿牛是她万万没想到的。虽然阿牛很啰嗦,但有人说话总比没人搭理强啊。脑袋凑到何回面前:“什么东西。” 何回把请帖合上:“魔君请我下午去魔宫赴宴。” 释心听了没什么兴趣,将脑袋缩回来,拿起桌上一块糕点塞进嘴里,瞧见何回侧头盯着她,奇怪道:“看什么?” 何回缓缓开口:“魔君要求我带着妹妹一同进宫。” “妹妹?你什么时候有妹妹了?我怎么不知道。”顿了顿,反应过来,指着自己鼻子,“难不成是说我?” “不错。” 释心惊讶:“魔君怎么会请我?” “不知道。”何回探究地看向她,“你来妖域,有没有私下招惹什么人?” “没有,除了你和阿牛,连府里的妖奴我都不熟,能招惹什么人?”说完又有点期待道,“魔宫什么样子?是不是跟人间的皇宫一样?祈崆师兄当过皇帝,他说皇宫里三宫六院,住的全是他的妃子,魔宫是不是也一样,里面住着的全是魔君的女人?” “魔宫里没有女人。” “啊,那魔君岂不是很惨?” 何回敲了敲她的脑袋:“你脑子里想的什么乱七八糟的。”顿了顿,朝门外道,“来人。” 便有两个女奴上前,听他吩咐道:“将她带下去好好打扮一下,下午随我入宫赴宴,嗯……打扮得别那么显眼,。” “是。”两位女奴齐声领命。 女奴得了何回的吩咐,极为仔细地将释心精心打扮了一番。等释心看到镜子自己的容貌后,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眼前这个妖艳得几乎辣眼情的女人是谁?一头恶俗乖戾的发饰,用鲜艳颜色的布纱堆砌的衣裙,浓眉艳唇,哪一处“不显眼”?这要是让应央看到了,别说她是兽非人了,就算是人,也得一剑劈了她。 意识到自己无意又想起了应央,释心心情陡然失落了一下,又深深吸口气,振作起来。 顶着这幅容貌,释心成功地吓退了刚鼓起勇气准备踏出院门的阿牛,来到何回面前,道:“何回。” 何回抬头看了一眼,点点头:“挺好。” 释心扶住快要晃掉下来的的半截骷髅头发饰道:“这叫还好?简直像个妖怪。” “你本来不就是个妖怪吗?” 释心无语。 何回这才微微扬了扬唇角:“今日魔君设宴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你打扮成这样放在群妖之中也不会太显眼,到时你乖乖跟在我后面,不要出风头,一切有我。” 原来是用心良苦,释心点了点头。 傍晚两人进了魔宫,一名仆从上前道:“魔君已在清泉边等候,请饿鬼使随我来。” 释心还在好奇这妖域里竟然会有清泉,等到了地点才发现哪是什么清泉,分明是一条血泉,中间的泉眼缓缓不断地冒出鲜血,使得血池从内自外呈现出由鲜到乌的渐变色。血泉流淌之处,两边铺了华贵的金丝编席,然而那席间露出的地面却是乌黑发硬的泥土。清泉边没有任何高大的树木和芳香的花草,只有妖域特有的妖藤缠扭成令人不舒服的姿势,装点其间。 只瞧了这一眼,释心就无比怀念起当年沐画在瑶琴山上设的清宴,真是一个仙境,一个地狱啊! 血泉边已经聚了不少妖魔,有几个妖魔过来跟何回打招呼,释心恭敬地站在他身后,倒真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皆只把她当成何回身边的女奴。 释心数了数到场的人,足有二十多人,低声问何回道:“何回,这些都是魔君手下的大妖王?” “峁宇虽居妖域,心却比天高,仿着天宫十二道,给妖域划出了二十四道,他们分别是二十四道的妖使。” “我听他们叫你饿鬼使,所以你是饿鬼道的妖使了?” “是的。” “饿鬼使……这个称呼真难听啊……简直在骂你是饿死鬼投胎一样。” “……” 释心在众妖中瞧见昨日闯进她家的女妖,激动道:“那个,那个——”释心实在想不起来她叫什么,“大胸妇!” 何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是鸾红,姑获道的妖使,真身是只鸾鸟,据传曾是仙神身边的侍女,后堕魔。” 释心想着昨日闻到的讨厌气息,“果然是个鸟人啊。” 这时众妖王们安静下来,魔君峁宇走了出来。魔君长得清朗俊秀,可是无论看几眼,只要移开视线,释心就记不住他长什么样子。想到在蛇海边遇到的那个略显诡异的灰衫男人,那人的面容已经完全模糊在她的脑海里,但那种怎么记也记不住容貌的感觉跟眼前这个男人一模一样。 魔君出现,众妖簇拥上去讨好,何回交待释心呆在席位上不要乱走,便也加入到众妖之中。释心一个人盘坐在案桌边无聊,便转着眼珠子四处打量,便见几步外一棵妖藤后,一个男童半露着脑袋怯生生地打量她。 难得在魔宫里发现年纪如此小的孩童,她便也好奇地向那男童看去。那男童瞧着她也在看他,咧嘴一笑,从妖藤后走了出来,直直地向她走去。 “小姐姐,我们又见面了!” 释心奇怪:“我们认识吗?” 小男孩泫然欲泣:“小姐姐心好狠,看见人家被坏蛋欺负,都不肯救我?” 释心陌名其妙道:“我压根没见过你。” 小男孩坐到释心身边,将白白嫩嫩的脸蛋凑上去,几乎是贴着她的脸问:“小姐姐,你仔细看看我,真的不记得了吗?” 释心正搜索记忆,猛地见那男童一眨眼,瞳孔变成金色立眸,一股强烈凶悍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压来。释心一惊,猛地推开男童,冷着脸道:“是你!” 74.第074章 男孩被她推倒在地上,索性趴在地下, 撑着大脑袋笑:“小姐姐, 你想起我啦?果然我能感受到你的气息, 你也能感受到我的气息。” 释心记了起来,这男孩分明就是那日她撞见被几个魔物欺负的孩童。当时她就察觉到了一股危险的气息萦绕在附近, 那气息给她的感觉十分不好。长这么大以来,她还没有遇到过如此凶煞的气息,甚至连她都有点心生畏意。她知道附近一定存在极为危险的人物, 所以那时她并没有出手相救, 却没有想到那被欺负的孩童就是令她忌惮之人。 在释心摆出戒备神色的时候,小男孩却摆出一副讨好的表情:“上次见面太过仓促, 没来得及跟小姐姐说上话。我叫人参, 姐姐你叫什么?” 释心不开口。 “哈, 小姐姐不肯说,可我猜得到,是饕餮对不对?姐姐叫饕餮对不对?”小男孩说着, 诡异的金瞳急速地收缩着, 脸上笑容兴奋得甚至显得癫狂。 “我是饕餮, 你是什么?” “嘻嘻嘻, 小姐姐对我有兴趣吗?那我们来玩个游戏好不好?你来猜我是什么,你猜出来,我就满足你一个心愿。” 释心可不想陪一个孩子玩这么无聊的游戏,况且见到面前只是一个孩子,顿时心生轻屑,眦了眦牙道:“到一边玩去,别来烦我,否则我一口吃了你!” “呀,小姐姐你恐吓我!”小男孩脸上却一点没有害怕的神色,反而更兴奋了。 释心怎么觉得这小男孩有点不知死活呢,索性拿起他的小手放到嘴边,做出咀嚼的动作:“看到没?我是饕餮,我一口,你这只小手就没有了,怕不怕?害怕赶紧滚!” 男孩被逗弄得咯咯地笑,两只藕断般的小手围到了释心脖子上,身子也顺势挂到了她身上。释心一看这小男孩不知进退地挂到她身上,忙拎着他的领子扯他:“下去,下去!” “不嘛,不嘛,小姐姐抱抱!” 便在这时何回的声音插了进来:“你们在干什么?” 释心转过头,才发现众妖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围了过来,而被众妖簇拥着的正是魔君,做为新任饿鬼使的何回就站在魔君旁边。 “何……哥哥,不知哪里来的小孩子缠着我不放。” 何回瞧着那攀附在释心身上的男孩,微微疑惑,他也不知魔宫中还有这样小的孩子。 一众的大妖王们无人出声,低头噤声,便听魔君峁宇淡淡道:“人参,过来,没有礼貌。” 小男孩这才听话地松开手,走到峁宇身边,牵起魔君的手:“主人,人家好喜欢这个小姐姐呀。” 峁宇揉了揉小男孩的脑袋,漫不经心地扫了释心一眼,对何回道:“饿鬼使,想必这位就是你的妹妹。” 何回恭敬道:“是。” “难得人参与你妹妹有缘,不如让令妹在宫中住些日子,陪陪人参可好?” 何回虽是第一次见到人参,并不清楚这男孩底细,但直觉还是让他拒绝道:“家妹性子胆小孤僻,离不得我,请殿下见谅。” “那简单,饿鬼使也一同留在魔宫里住几日。” 何回犹豫不答,峁宇笑道:“难不成本殿如此诚意相邀,饿鬼使不给面子?” “属下不敢。” “很好,人参,带你的新朋友去玩。走,我们去那里转转。” 何回不敢当众违抗魔君的命令,低声嘱咐释心道:“不要鲁莽,等我回来。”便与众妖一起跟魔君离开了。 人参牵起释心的手,笑得像得到新玩具的孩子:“小姐姐,跟我走。” 释心被人参带到一间宫殿前,进入宫殿后便见整个宫殿里立满了无数柱子。这些柱子有粗有细,高耸入顶,杂乱无续地排列,更为奇特的是,每个柱子都是中空的,上下都有细窄的槽沟。 “这是什么地方?” “这里啊……是我的游乐园。”人参笑道,“姐姐,要一起玩吗?”说完不待释心回答,便牵着她的手,把她拖进了柱阵之中。 释心原地转了一圈,全是些空心的柱子,有些无聊道:“这有什么好玩的?” “姐姐,别着急,很好玩的!”声音却是从空荡的殿顶传来,释心一惊,侧身去看,哪有人影。这是却听一道道水流声响起,竟是那些空心柱子间对口的槽沟流出水来,形成了一幕幕平整的水帘。 有了水帘的阻挡,视线再不能一望到头。释心绕了几圈,发现这水帘柱成一个迷宫,根本走不出去,她大叫道:“人参,你搞什么鬼?出来。” “嘻嘻嘻,小姐姐,游戏开始了,准备好了吗?” “什么玩意?别闹了,出来!” 便在这时一道疾风在柱阵中乱窜了起来,便见疾风所到之处,水帘如被刀切一般整齐地滞下一截。释心反应敏锐,瞧着身边的水帘一滞,立即弯下腰去,疾风擦着她的发稍削下几根发丝。 “小姐姐反应好快,真棒。不过,这才是开始哦。”短短的一句话说出来,声音发出的地方已经变了七八处。 释心视觉再敏锐,却也无法捕捉那疾风一样的身影。眼见那疾风又向她刮来,刮得一排边的水帘齐整地削断,她拔腿逛奔起来,在柱阵中曲折穿梭。 “对了,就是这样逃跑,小姐姐,你好聪明。” 释心捕捉到声音最后出现的地方,击出一道法术,可惜没打中,法术打在柱子上,削下一块漆屑。那东西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快到像一阵风,释心从没遇见过速度如此之快的东西。眼见那疾风阻断水帘的位置只到腰部,她赶紧窜上一根柱子,三两下爬了上去,避免被拦腰截断的厄运。 爬上柱子后,释心仰头望了望,看到了出路。既然这迷宫般的柱阵出不去,她就从上面突破殿顶跑出去,当下手脚并用地迅速往上爬去。 疾风似是觉察到她的意图,更加迅速猛烈地对她发起攻击。释心在柱子间弹跳着躲避,仍是不可避勉地身上被划出几条血痕。鲜血一滴滴落到地面,本来青灰的地砖立刻亮了起来,显出一个巨大的兽形图腾。无数鲜血在图腾脉落里游走,连水帘也瞬间变成了血红色。整个大殿充斥着鲜血的腥臭。人参被鲜血的香味刺激得更加兴奋,笑声萦绕殿柱之间,而释心也被这鲜血味冲击得大脑一阵阵眩晕,体内的兽性奔腾咆哮似要破体而出。 她抬头看了看殿顶,再有几步,她就能冲上去了。然而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鲜血滴下去,整个宫殿都闪着妖异的红芒,冲击得她连视线都开始模糊。 人参的声音再次响起:“小姐姐,你逃呀,逃呀,你能逃到哪里去?这里是我的宫殿,你哪里也去不了,去不了!” “不——”释心从喉间吼出一声,觉得脸颊上的印记莫名地开始发烫,咬着牙齿,攀到殿顶,用法术轰开一个窟窿,便见阳光直泄而下,成一道耀眼的光柱贯穿整个宫殿投到地砖上。窟窿外,青天白云,仙鹤翱翔,释心许久不见阳光,几乎被这样鲜亮的场景灼烫两眼,双手攀着殿顶碎砖,便要爬出去,却猛然觉得脚下一重。 她低头看去,小小的孩童抱住了她的左脚,手上拿着一个奇怪的枷锁套上她的脚踝,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小姐姐,你逃不掉的。”说完松开手,向无尽的深渊坠去。 释心不及细想,手忙脚乱地爬出殿顶,刚完全离开那窟窿,窟窿瞬间合拢,释心摸着完好的檐瓦一时没明白发生了什么。等她站起来,围视四周,发现自己竟然站在一个大殿殿顶,头顶是蓝天,地面是草地,放眼望去,群山浩淼、云雾缭绕,大大小小的浮陆掩映云雾山巅之间。 这无比熟悉的场景……分明是清岳境! 她低下头,看着熟悉的殿顶,这分明是天机殿殿顶! 释心惊呆了,完全没反应过来她怎么会回到了天机山! 便在这时,地面一人向殿门走来,正是祈崆。释心吓得连忙矮下身子,躲到翘檐后。 祈崆走进了天机殿,并没有注意到殿顶之人。释心躲在檐角后平复下砰砰乱跳的心,然后起身踩着屋檐向后殿走去,才走一步,左脚上的重物便带动了一块檐瓦掉了下去,发出“砰”的一声,释心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脚踝,才想起那里被套着了一个枷锁,她蹲下用劲掰了掰,丝毫无损。 殿内传来祈崆的声道:“师傅,殿顶上好像有东西?我出去看看。” 释心四顾根本没有藏身的地方,逃也来不急了,立即缩化身型化成小兽形态,装做懒洋洋的模样趴在瓦上舔着前爪。 祈崆跃上殿顶,远远看到是只纯黑色的野猫,又四顾一番,没见着别的动静回到天机殿内。 “怎么回事?” “是一只野猫蹿上了殿顶。” “野猫?”应央缓声道,“天机山什么时候有了野猫?” 75.第075章 殿顶上的释心听到应央的声音,一瞬间什么心思都没有了。脑子里全是最后他一剑刺穿她的胸口, 又追着她缓缓落下去的情景, 她很想记起那时应央脸上是什么表情, 可是无论怎么回忆,他的面容都笼罩在一串细碎水泡后, 模糊不清。 祈崆与应央一直在殿内交谈着,释心不敢妄动,那个枷锁牢牢地套在她左脚上, 让她无法悄无声息地离开。她打算等两人离开后再做打算, 哪知她刚才在柱阵中消耗了太多体力,这一等就趴在屋檐上睡着了。等她再睁眼时, 天已经黑了。 在无日无月的妖域呆有两个月, 没有白天没有黑夜, 乍然见到天黑,释心还有些不习惯。将耳朵贴在瓦上听了听,听不见任何声音, 似乎殿内已经无人了, 于是摇摇晃地站起来, 拖着重重的枷锁, 沿着重檐一层一层往下跳,落到了前后殿中间的花园里。 释心想不通为什么自己从魔宫殿顶爬出来后就来到了天机山,但现下情况也不容她细仔思考,当务之急是赶紧离开清岳。然而当释心往外跑了一段距离后,左脚上的枷锁竟然陡然重到无法拖动的地步。 释心知道这枷锁有古怪,可无论她怎么撕扯咬砸,那枷锁纹丝未损。释心累瘫在地上,往里走了走,枷锁上的重量开始锐减。释心摸索了一下,发现以她冒出来的地方为圆心,直径五十丈内行动无碍,超过五十丈范围,枷锁重量就会成倍地加重,走到八十丈开外后,枷锁重得根本无法移动分毫。这意味着她根本无法离开此地,活动范围只有天机殿的这个花园内。 释心想哭,好不容易离开了妖域,却被这一个破枷锁困在这方寸之地,何其倒霉。虽然她现在变化成小兽模样,看着似猫,但仔细看跟猫还是有些区别的,要是被应央识破她的身份……她不敢再想一次后果。 听到不远处有脚步声传来,释心一个激灵赶紧钻进了一旁的花丛中,只从草叶缝隙中露出两只眼睛谨慎地打量着外面。 不一会,一双腿走到了她所藏花丛的前面,释心盯着熟悉的衣摆,不敢抬头看。 “还不出来吗?” 释心一惊,几乎以为自己被识破了,师傅会怎么做,会继续上次未完成的事,一剑杀了她吗? “算了,你不敢见人也是正常。” “这天地广阔,哪里不热闹,你为何要跑到这清冷的天机山。” 释心的心里一阵阵发凉,几乎以为下一刻应央就要拨开花丛,把她拎出来好好教训。然而那双腿却走开了,释心疑惑,却不敢出去,不一会,应央又走了回来,弯腰放了两个碗,一碗清水,一碗饭菜。他弯腰的时候,长发垂落下来,释心的视线便只看到那几缕长发在她眼前晃了晃,然后就离开了,再没回来。 释心望着那两个碗发呆,原来他只是把她当成迷路的野猫了。 释心叹口气,看着嗟来之食,很没骨气地伸出两个爪子把碗扒拉到了花丛里,等吃喝完毕后,又把碗推了出去。花园里传来琴音,是应央在亭中抚琴,琴声悠扬犹如天籁,清冽而筝筝,释心听得心也渐静了下来,瞧着这一簇花丛,狭小拥挤,却是她今夜所眠之所了,趴下身来,伴着琴音缓缓睡去。 释心在阳光与鸟鸣的叫醒声中醒来,而这样的叫醒久违得仿佛已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一般。释心觉得有些气闷,钻出了花丛,然而刚伸出脑袋与前爪,伸了个大懒腰,眼睛一睁就与眼前一人眼对眼,吓得“嗷呜”一声又缩回了花丛。 “师傅,这野猫胆子果然小。不过长得是真可爱。”祈崆声音轻快道。 “让你别守着,把它吓回去了。你这个性子什么时候能改。” 祈崆叹口气:“师傅,这天机山又只剩我们两个老爷们了,真是没意思。二师妹回不来,小师妹又——” “说了多少遍,以后不许提她。” “是,弟子知道错了。”祈崆站起来,酸酸道,“虽然没了师妹们,现在好歹有只野猫,也不算寂寞。” 应央刮了他一眼:“如果有这闲工夫哀怨,不如想想怎么把你夙葭师妹接回来。一大早来这招猫逗狗的,有意思?” 祈崆一听,兴奋道:“师傅愿意接夙葭回来了?我还以为师傅被那韶君当众下了脸,摆不下身段。” 应央叹口气:“什么身段不身段,师傅只是不想那么急,给韶君平息怒火的时间,夙葭是我的徒弟,却也是他的妹妹,我不想因为为师的关系,弄得他们兄妹失和。现在时机差不多了,自家的徒弟,总要接回来的。” “是,弟子这就去办。”祈崆大步走了。 躲在花丛中的释心一阵阵地心里淌酸,她跟夙葭都是他徒弟,他那么替夙葭着想,筹谋着如何接她回来,用心良苦,而到了她这一边,便是连提也不准提,是把她当成一段耻辱吗!她从来不是他唯一的宠物,更不是他唯一的徒弟,从来没被他摆在心里! 释心用爪子挠了挠脸,发现毛上湿乎乎的,只当沾了花叶上的晨露,根本不承认这是自己眼里流出来的液体。 不争气地哭了一会,释心听到外面又传来动静,赶紧停止一切动作,等过了一会脚步远去,她才敢探出半个脑袋来看了看,发现应央又在花丛边摆了一碗清水,一碗饭菜。 唉,是真把她当野猫喂了。 好不容易,等到应央也御剑离开了天机山,释心才小心翼翼地爬出了花丛,活动了下筋骨。然后在有限的活动范围内寻找着可以打开脚上枷锁的东西。可这花园里都是些花草砖土,哪有什么利器,释心想到了应央的珍宝阁。 珍宝阁在应央寝殿的旁边,与寝殿连通,放着应央收藏或是亲制的各式法宝。然而释心悲剧地发现,她的活动范围刚好到应央寝殿的门内三尺,连珍宝阁的门都靠近不了。她使出了吃奶的劲往前踏出一步,那枷锁竟把她的脚腕磨出了一道血痕。 释心放弃,拖着受伤的脚往回走,走到寝殿的门槛,突然觉得那门槛看上去怎么那么高那么平整,渐近正午的阳光正好洒在上面,暖洋洋的,好想上去躺一躺啊。然后就抵不住诱惑趴了上去。因为门槛的宽度有限,只够她把肚皮搁上,四肢则像面条一样软垂了下来。 释心被久违的阳光晒得骨头都酥了,心里道:再晒一会,再晒一会就去想办法去了这该死的枷锁。 应央去而复返,想起落一个东西在寝宫,便又折返回来。还未落地便见着趴在他门槛上晒太阳的懒猫,那猫眼儿闭着,尾巴时不时甩一下,看上去实在是悠闲。终于见着这只误入天机山的野猫真容,只见它脸儿圆圆得有些富态,耳朵塔拉着,耳朵倒是尖而细长,尾巴也长,皮毛水润光滑,一色纯黑,确实有几分可爱,只是跟寻常的野猫实在有些区别,难不成是山猫? 应央想凑近细看,哪知这野猫生性警醒,他不过刚落地,那猫脑袋就竖了起来,瞧见他,毛从头炸到尾,吓得从那不堪高的门槛上直接滚了下来,摔得脑袋都似乎懵了,爬了几下没爬起来,终于爬起来后,一瘸一拐地窜进了一旁的花丛中。 应央一边觉得这猫儿的反应好笑,一边又觉察出它动作不甚便利的左脚似乎有伤,那脚上分明扣了一个铁疙瘩,难不成这猫是被人捉住后逃出来的?当下也来不及细想,去寝殿取了东西后再次离开。 躲在花丛中的释心简直要吓出心脏病来,完全没想到晒个太阳都会被抓现行,还好应央没有察觉出她的异常。等确定应央这次真的离开了,她立即在活动范围内寻找一切可以用的利器,再在这里呆下去,她的小命迟早要吓死。 一边像一个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团团转,释心一边感叹自己怎么沦落到如此境地,竟连自己曾经最爱的师傅都不敢面对。 现实就是师傅要杀她,并且真的出了手。她不是傻子,她再思念神尊,也不会傻到将自己的命赔上。她有她的自尊,转世的神尊不要她,不要拉倒,天地广阔,她难道无路可去? 天地广阔……释心低头看了下左脚的枷锁,叹口气,就算是天涯海角,不解开这玩意,她就是只困兽。 释心找着花园周边的房子,居然连一把锋利点的刀剑都没找到,倒是在一间屋子的角落翻到一把积灰的木剑,瞧着木剑上的雕纹和剑穗十分熟悉,她记起这正是她缠着祈崆要学御剑术时,他送给她的木剑。她闯祸后就被应央没收了,一直以为已经扔了,没想到一直放在这里。 释心又翻了翻,没想到竟然翻出一堆自己这几年被应央没收的小玩意,都是些破烂,一把五颜六色的石头,一只开裂的黑色木雕小狗,一个毛球,一只截断了只剩毛的毛笔,一个装着白色鹤羽的布袋,和一堆不知所谓的金属亮片,在最底下,她掏出三个大核桃来。 看着这三个核桃,释心有一刻的出神。 76.第076章 那一日祈崆得了一对莹润如玛瑙一般的玲珑核桃,恰被她瞧见, 喜欢得不得了, 得知只要将核桃放在手里每日盘玩, 便能盘成如此,立即摘了三个野桃去肉存核, 日日放在手中盘玩,甚至上课、睡觉、走路、吃饭也不肯放手。 应央瞧见了,觉着她玩物丧志, 钻营这些奇巧偏门, 当时就给没收了,害得她伤心了好一阵子。 现在望着曾被自己当宝贝一样的果核, 释心完全找不回当初盘玩它的心情, 拿起一个核桃轻轻一捏, 便碎成一块块,露出里面干瘪丑陋的核肉。 眼见着日头渐西,释心还是没找到打开枷锁的方法, 估摸着应央应该快回来, 重新钻回到昨日睡的花从里, 用软草花叶简单铺了一个软适的窝, 心叹自己要是打不开枷锁,不会一辈子在这里当野猫打地铺。 傍晚应央回来,在她藏身的花丛间摆上新鲜饭食,他弯腰时,释心注意到他的腰上别着剑。释心瞧着那柄剑,却打起了别的主意。若是师傅的剑,应该可以削断脚上的枷锁。 这么想着,她踩着肉垫无声无息地跟了出来。应央走她走,应央停她停,应央走上了走廊,她则窜上了走廊顶,隔着十步距离警惕地盯着前面的人,随时做好逃跑的准备。 应央听着身后细碎的动作,走到转角处微微侧了一下头,瞥见廊顶上垂下来一截毛绒绒的尾巴,装作不知道继续向前走去。 应央走到了花园东北角的清泉边停住了,解开配剑挂在了一旁的树梢上。释心的眼睛瞄着那剑立即就直了,正满脑子想着如何接近那树,突然注意到一旁的人竟然解开了前襟,将整个上衣褪下,露出赤`裸的上半身,正慢条斯理地解着裤带。 释心的眸孔立了起来,一股热流上脸。幸亏它现在是兽形,满身是毛看不出脸红。她万万想不到会有一日跟踪着师傅亲眼见他在清泉沐浴。 释心下意识地用肉垫蒙住眼睛,心里却在挣扎着倒底要不要看?看自家师傅沐浴好像有点怪怪的,不看好像又可惜了。那仙人双修册上女人的胸部是真的,那男人那物可也是那般?师傅这曾经的神尊,在那方面可也是仙神典范? 危机感一下子忘得干干净净,脑子里完全被这些乌七八糟的念头填塞满了。 内心挣扎着,终究是忍不住爪子松了一个缝,缝隙里没看到人影,缝隙扩大些,仍没见着人,释心松开爪子,探出脑袋去看,眼前空无一人。师傅呢?没听到水声啊,师傅应该还没下水。 就在这时,她觉得尾巴似乎扫到了什么东西,不敢相信地一卡一顿地转过头,便见身后立着一个高大的男人,她的毛再次竖炸,向前窜去,可这次她没跑得了。应央挥出去的法术凝结成一道绳索拘了她的四肢,她身子跳到半空中,被束四脚立即向地面摔去,眼看就要摔个狗吃`屎,身子却落进了男人赤`裸的胸膛里。 释心很清楚现在是生死悠关的时候,要是不想办法逃出去,小命可能就交待在这里了,可是挨到师傅健硕的胸肌,她竟然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算了,就这样死在师傅怀里,也挺好的。” 怎么办,她好像突然开了窍,识了男色! 应央将怀里的小兽翻来覆去查看了一遍,除了左脚上套着枷锁的地方被磨破了皮,并没有其它异常。摸完了一遍,又拎起来放在眼前晃了晃:“是猫又有点不像,小家伙,你是什么东西?” 释心刚才被应央摸遍了全身,特别是肚子那被揉了半天,揉得她骨头都酥了,现在被他单手拎着,毫无反抗能力,只能弱弱地从嘴里学出一声猫叫“喵呜。” “叫声也不像猫,难不成是山狸?” 释心狠狠鄙视了自己,没想到自己连猫叫都学不像,只能装傻地又“喵呜”了几声。 “长得倒是挺讨喜,你是从哪里跑来的?” 释心没法回答,被应央抱在怀里,只觉得脑子一阵阵发晕,跟浆糊一般完全无法思考,应央便把它放下了:“算了,不管是什么,你愿意在这山里住便住下。” 释心被丢到地下后才意识到要赶紧逃跑,哪知没看清路,直接撞上一根树杆被弹了回来,撞得头晕目眩,也不敢回头看应央的反应,分外丢脸地赶紧跑回草丛里,稳了下跳的剧烈的心脏,这才犹犹豫豫地往泉水边看去,只见衣服搁在泉水边,蒸腾水汽里,应央已经全身沉入到水中,只余脑袋露在水面上,靠在一块石头上闭目养神。 释心顿时觉得有些惋惜,刚才只顾逃跑没看到自家师傅的香艳画面。好在看不了美人入浴图可以等芙蓉出水图,释心盯着那水波一层层荡开的水面,想像师傅常年包裹在清冷面容下的是怎样一副禁欲的身躯。 正想着,释心猛地一拍自己脑袋,她这是在干嘛?鬼迷了心窍不成?这种时候还有心情想这个心思?那泉水里泡的是她的师傅,是她的神尊主人,她怎能起了这种龌龊心思?脑子一下子清醒过来,立即转身往花丛深处钻去。 释心心思太乱,走路便也没留神,从花丛另一边钻出来后,一脚迈空,正落进下面的小水塘里。她正要游上岸,却没想到那枷锁突然变得极重,拖着她下水底沉去。 释心明明记得这个小水塘很浅,此刻却仿佛变成万丈深渊一般,她控制不住地一直下沉下沉,枷锁发出红光,一个缥缈的声音在四周响起:“小姐姐,你逃不掉的……” 那枷锁不仅变重,而且释放出居大的威压,压迫得释心痛苦不已,便听那声音又道:“回来,回到我身边来,回来你就不痛苦了!” “不要,我不回去!”释心化出人形,双手掰住左脚,眼睛冒着红光,“我不要回去!” “回来,别抵抗了,没用的。”枷锁再次释放出巨大的力量,释心浑身一阵,痛苦地惨嚎一声,便见脚底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一下子把她吞噬进去,穿过漩涡,她看到了熟悉的柱阵,血红的水帘,还有悬浮在半空中一只巨大的金毛兽。 金毛兽瞪着一对金眸,咧嘴笑:“小姐姐,欢迎回来。” 释心看着熟悉的宫殿,一时有点迷糊,难道之前都是她在做梦?她根本没离开过这里?可是那逼真的场景,根本不可能是梦境啊。 金毛兽化出人参的样子,笑嘻嘻道:“小姐姐,逃去哪里玩了?玩得可开心?” “什么?”释心还糊糊着,压根听不懂他的意思,便在这时,轰鸣摇晃的殿门终于被撞开,何回气势汹汹地冲进来,凌厉的眼神一扫而去,落到释心身上,沉声道:“释心,过来。” 人参走过来道:“你这人真没礼貌,都说了小姐姐在陪我玩,你看,你把我的殿门都弄坏了,你赔你赔!” 何回瞧了一眼殿内这可怕的阵柱,可不相信这娃娃嘴里的“陪我玩”会是字面上的意思。 那日魔君设宴,众妖兴致高昂,一直玩乐到第二日。何回被众妖拽着灌酒,也醉卧在了宴席上。第二日醒来,想起一夜未见踪影的释心,便去寻找,却被一旁俯卧的男人拦住了脚步。 那人唤为宵明,也是二十四妖之一,是凌宵道的凌宵使。昨夜便是他拉着何回续续叨叨说了不少话,又喝了不少酒。此时将软绵绵的身子立起来,捋了一下垂发,“饿鬼使,这是要去哪呀?来,我们继续喝。” 何回不想理他,跨步便走,那宵明却闪身到何回的面前,笑道:“饿鬼使别这么不给我面子嘛,大家好歹是同僚了,来,我再敬你三杯。” 何回推开酒杯:“家妹还在宫中,不归急着寻她,恕不奉陪。” “饿鬼使,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明明已经送了妹妹去讨好人参大人,现在又要去讨人?此刻恐怕皮肉都不剩一丝一毫,去有什么意义?我劝你还是别去打扰人参大人进食,人参大人最不喜欢进食时被人打扰了。” 何回怔了怔:“人参大人是谁?什么进食?” “哈哈哈,果然是新来的,你也太不了解妖域了。人参大人就是昨日那个小男孩呀,没人知道它的真身是什么,只知道他是这魔宫里最可怕的存在,二十四妖各有神通为什么愿意臣服峁宇?都是因为他呀!” “什么意思?” 宵明摇摇头,露出一副你真是无知的表情:“别看我现在孤家寡人,当年我可是有一百六十九房姬妾,每位都是妖域美人,外面盛传妖娆惑人,秀色可餐,被众妖嫉妒羡慕不已,你知道为什么现在一个都不剩?” 何回不接话,后者笑着接道:“便因那句秀色可餐,峁宇与群妖打赌,验证我那些姬妾是否那般绝色,将人参大人送到我家小住了些日子,全给吃啦,呵呵,当真是秀色可餐!” 77.第077章 何回一听此话,立即疾驰而去。 宵明收回笑脸, 望着他的背影冷冷道:“现在去不过捡些骨头罢了, 蠢货。” 何回抵达人参住的宫殿, 与宫殿外守着的妖兵打了起来,以一人之力对抗众多妖兵, 直到强行打开殿门。 此时望着眼前完好无损的释心,他一把将她拽到了身后,冲着面前的小男孩, 宵明口中的“人参大人”冷冷道:“家妹已经陪了你玩了一夜, 我这便接走了。” “慢着。”魔君峁宇不急不慢地从转角处走出来道,“昨夜饿鬼使已答应与令妹在魔宫多住几日, 怎的现在就要走?” “不归想起府中还有要事, 不便久留, 请殿下赎罪。” 峁宇笑着威胁道:“饿鬼使,本殿留令妹做客是给你面子,你却这般不给本殿面子?”说话间涌出无数妖兵将他和释心围了起来。 何回态度坚决道:“不归今日必须要带着家妹回去, 若有冒犯, 请殿下恕罪。” 两人谁也不肯退让, 形势一度剑拔弩张, 便在这时人参走到峁宇身边:“主人,小姐姐是我的客人,你别吓着她。”向释心道:“小姐姐玩了这么长时间,也累了,回去休息,过几天我会去找你玩的。” 人参说着一只眼半眨了眨,一脸讨好的模样。说完转身走到峁宇身边,拉住他的手:“主人,走啦,我肚子好饿,带我去吃好吃的,一天一夜,饿死我啦!” 峁宇宠爱地拍拍人参的脑袋:“好,听你的。”说完看向何回与释心,“你们可以走了。”便牵起人参离开了,那些妖兵们也让开了路。 何回与释心两人回到府里后,阿牛窝在门边蹲着,见着何回回来开心不已,就想迎上来,但瞧着一旁的释心又不敢上前了。 何回看到阿牛出了院子,问他:“你有什么事?” “泥……泥一天莫回来,俺饿。”(你……你一天没回来,我饿。) 原来何回跟释心没回来,女奴们便没准备食物,阿牛也不敢跟她们要吃的,就可怜兮兮地蹲在门口守了一天一夜。 “我让下人去准备,你去大堂等着。” 阿牛开心地跑开了。 等阿牛走了,何回将释心带到屋子里,询问她道:“昨夜究竟怎么回事?那人参对你做了什么?” 释心到现在还有些迷糊,完全想不通自己怎么回到清岳,又回来这里。想到何回对清岳那么排斥,犹豫了一下,决定将那段隐去,只道:“我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他把我带到那个全是血柱的宫殿里,跟迷宫一样,以追逐我取乐,后来你就来了。” 因隐去的情节时间跳跃太大,何回疑惑道:“他追逐你追逐了一天一夜?”想想两人一追一跑整整一天一夜,那画面有点滑稽。 释心只得道:“是呀,他跟神精病一样追在我屁股后面。看,这都是他弄伤的。” 释心把胳膊上被人参划破的伤口露给何回看,伤口纵横交错,看上去吓人,其实很浅,现在已经基本全愈和了,没有大碍。 何回看着伤口,眉头皱起。那人参果然个性情诡异残忍的东西,竟将释心弄得满身是伤。不过好在释心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何回想想都能猜到这一天一夜,释心跟人参打架打成什么样子。 “回去好好养伤,这阵子不要调皮乱跑了。” 从魔宫回来后过了几日平静生活,这日释心起床后自己一个人去大堂吃了早饭,瞧着阿牛没有出现,于是去了他的住所看他。到了东院南角,那破屋被他改建得有模有样,原先十分有妖域特色的魔宅被他改建成了朴实憨厚的农屋风格,甚至借着重修,他将屋子后面扩出去一圈,劈出了一个畜牲圈,也不知他想养什么。 “嗨,阿牛。”释心故做轻松地打招呼。 阿牛正在给檐角挂上风铃,看到释心反应没有之前那么大,却还是防备地盯着她:“小妖怪,不徐进赖。”(小妖怪,不许进来) 释心站在院门处,摊开双手:“好,我不进来,我们聊会天呗?” “不跟泥料。”(不跟你聊) “为什么?” “偏子。”(骗子) “……”释心不服气,“我哪里骗你了?明明是你自己一厢情愿把我当人的。” “让银无悔不结实,就似偏子。”(让人误会不解释,就是骗子。) “可我没有伤害你呀。” “泥商海了俺地干情。”(你伤害了我的感情) “……”释心瞧着阿牛这副别扭的表情,怎么那么像当初初遇应央的自己呢?也是一口一个“骗子”地骂着应央,明明他就是她要找的掌门,却不肯点破,任着她误会。这么一想,自己似乎也真是个骗子。然而很快意识到自己又想起了应央,释心立即甩了甩头把那人甩出脑海,“好了,我保证,我以后不骗你了。” 阿牛犹豫了一下,壮着胆子道:“那泥老色搞苏俺,泥吃不吃银?”(那你老实告诉我,你吃不吃人?) “……”释心无语了,她若是吃人,还会站在这里跟他讨论这个问题?每天跟他一起吃饭的时候,他挑着碗里的红烧肉,她在一旁拣着青菜萝卜,他是眼瞎看不到吗? 便在这时,她瞧见阿牛身边闪现出一个小小的身影,看清那人样子后,她惊呼道,“阿牛,快下来!” “俺才不腰。”(我才不要)阿牛一扭头,瞧见身边站着一个白白嫩嫩的小男孩,奇怪道,“咦,那家滴笑娃儿?”(咦,哪家的小娃儿?) 释心急忙向阿牛奔去,边跑边喊:“笨蛋,快跑!” 人参咯咯地笑,伸出粉红色的小舌头舔上还没搞清楚状况的阿牛脸上,只听一声惨叫,阿牛捂着脸从屋顶滚了下来,摔昏了过去,那舌头舔过的地方直接被舔掉了一层皮,露出皮下肌肉,鲜血淋漓。 “好香啊,是纯种的人类唉!好久没吃过人肉了,太香了。” 释心跑过去,一把将阿牛扛了起来,转身便跑,人参动作奇快,一阵风过便挡在了释心面前,委屈道:“小姐姐,你怎么看到我就跑?人家不开心啦!” “让开。” “小姐姐,陪我玩嘛!” 释心冷冷盯着他:“你究竟是什么东西,缠着我有什么目的?” “咦,小姐姐你不知道我是什么吗?我明明都显出原身给你看了呀。”顿了顿似是明白过来,“原来小姐姐没认出人家来啊,人家是狰啦。” “狰?”释心明显没听过这种兽名,露出茫然的表情。 人参委屈道:“也是,小姐姐是饕餮那样的凶兽,怎会将我这只狰放在眼里?不过,呵呵,以你那日表现出来的实力来看,比我差得远呢,我要是想吃你易如反掌。” 释心警惕地退后两步,但凡他表现出一点攻击的意图,她立即就做好反击的准备。 人参看她这副紧张模样反而咯咯笑起来了:“小姐姐,我逗你呢,你那一身的胾朱,除了你自己,谁敢吃你呀。” “胾朱?什么意思?” 人参摇摇头:“看来小姐姐真的很没常识呢。胾朱,就是你的血啊,饕餮血,六界至毒之一,更是炼制神丹的珍稀材料,你流下一滴胾朱,不知道多少仙魔要抢破了脑袋!” “……” “小姐姐,你那天逃到哪里去了?幸亏人家早做准备给你套上了缚元梏,不然真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缚元梏?” “是呀。”人参的眼睛眯成月牙而状,透着一丝阴邪,“只要这缚元梏在,无论你跑到天涯海角,都会被拽回到我身边。咦,这么说来,这不就是不离不弃吗?哇,好开心啊!小姐姐,我们要不离不弃哦!” “……”释心无语,“谁要跟你不离不弃!快给我把我这破东西解了。” “不行哦,小姐姐,要是让你跑了,主人会不高兴的,主人一不高兴,人参就会伤心,人参一伤心,肚子就会饿,肚子饿了,这饿鬼府里的人恐怕一个都不会剩下。” “……”释心怎么觉得这人参比她这饕餮还能吃呢? 人参仿佛猜到了她心中所想一般,狰狞笑道:“小姐姐,你是饕餮,背身双翼却不如我御风千里。我是狰,贪食却没有你残暴。你现在这般维护别人的模样,真让人怀疑你还是不是只饕餮。这些东西可都是你的食物呀,整日与食物打交道,你可忍得下食欲?我们虽可幻化人形,但也不必受这人形束缚,随心所欲多好。” 释心跟这种没受过良好教育的凶兽`交流不起来,扛着阿牛拔腿就跑。 这次人参没有追她,立在半空中,盯着她疾跑出去的身影两眼发光,不一会化成一阵风消散了。 78.第078章 何回正从屋内走出来,见着释心扛着满脸是血的阿牛慌张地跑进来:“怎么回事。” 释心将阿牛放到榻上:“那个神精病又来了, 要吃阿牛, 我没拦得住, 让他舔了一口。” 何回蹙眉:“人参?” “是他。” 何回查看了阿牛的伤情,只是脸上被撕掉了一层皮, 身上倒没有别的伤口:“他现在在哪里?” “已经走了。”释心道,“阿牛他有没有事?” “没事,只是皮肉之伤。”顿了顿, 表情凝重:“从现在起, 你和阿牛都呆在我这个院子里不要随便离开。那人参缠着我们也不知有什么目的,现在外面处处危险, 切不可大意。” 释心点点头:“好。” 阿牛被救了回来, 虽然性命无虞, 却被人参舔没了小半张脸,就算伤口结痂也会落疤。破了相的阿牛躺在床上嚎:“俺莫脸了,可咋么火?”(我没脸了, 可怎么活。) 释心觉得自己能将阿牛从人参嘴里救出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安慰他道:“鼻子嘴巴眼睛一个都没少, 已经很不错啦, 况且你本来就很丑啊!” 阿牛哭得更伤心了:“俺本来就凑,现在又拉了爸,一厚更莫清八瓜女肯嫁给俺了!”(我本来就丑,现在又落了疤,以后更没清白姑娘肯嫁给我了!) 恰好经过的残两随口插了一口嘴道:“妖域里哪来的清白姑娘。” 阿牛一愣,不哭了,绝望了。 这几日释心仔细回想那日她回到清岳的情形。当时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她根本没有弄清楚状况,人就已经在天机殿顶了。回想起来,除了穿过一道殿顶,好像也没别的什么特别。 她试着重现那日的情景,爬上了房子屋顶,将好好的屋顶拆了个洞,回想着那日的情形,从洞里钻了出去,然而试了无数次,依然在原地。 释心奇怪的举动起来了阿牛的注意,他病歪歪地躺在床上,抬头看向屋顶只有半截身子的释心:“丫头,泥作啥?”(丫头,你做啥?) 释心半个身子探出了屋顶的窟窿,瞧着天空时不时飞过的一群群秃鹫,叹口气:“看风景。” 阿牛:“……” 院子里,何回一个人坐着,似是在沉思事情,表情凝重,对相距几步的屋内发生的事毫无察觉。没一会,残两从院墙翻了进来,落在了他的面前:“不归大人。” “打探到雁镰的下落没有?” “不归大人,这雁镰是上一任魔君奇虹的神兵,当初魔君奇虹用雁镰强行打开界道后离开,后奇虹身死,这雁镰便随之消失无踪,已经失传百年,大人怎么就能那么肯定这雁镰还在妖域?” “我自有我的消息渠道。” “按大人给的线索,初步判断雁镰掉落在妖域南境的乐莒山再向西五百里的鳐泽附近,若是运气好点,在西面的搏兽丘上,运气不好,可能就掉进东面的魇渊了。” 何回侧身望了一眼屋内的两人,在人参几番意义不明的试探之下,此处多待一日就是一日危险,便道:“一会你随我进魔宫一趟。” “是,不归大人。” 何回带着残两进了魔宫,被妖奴领到峁宇面前,峁宇斜躺在兽皮椅上,任四个女奴或站或跪地给他按摩,道:“饿鬼使一大早来见本殿有什么要紧事?” “启禀殿下,属下不负殿下所望,查探到了当年奇虹所遗神兵的下落。” 峁宇稍稍摆正了身子,玩味道:“奇虹……嗯,这个名字已经好久没有人敢在本殿面前提起了。奇虹的神兵……你是说——你找到了雁镰?在哪里?” 何回不急不忙道:“具体位置还不清楚,需得属下亲自前去寻找,属下有信心一定能将神兵寻回,恳请殿下允许属下亲去南境一趟。” “你想离开北境?”峁宇上下打量着何回,慢悠悠道,“雁镰遗失百年,众妖遍寻不至,你一个初入妖域的小妖,凭什么找到它的下落?饿鬼使不会是找借口想逃离本殿的掌握?” 何回似是早猜到峁宇有所怀疑,将一块金属碎片奉上道:“这是属下找到的雁镰一角,请殿下明鉴。” 峁宇将那物吸入手中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那块金属似是沉于污泥很久,毫无光泽,乍一看根本就是废铜烂铁一块,然而只一眼,峁宇的眼睛一亮,却故作不在意道:“一个破碎片而已,能说明什么……这碎片是哪里找到的?” 何回依然是刚才的话:“具体位置还不清楚,属下不敢妄言,请殿下允许属下亲去南境将神兵取回。” 峁宇磨梭着手上碎片,沉思良久:“好,本殿便允你离开,只是……饿鬼使,可不要辜负本殿对你的信任啊。” 何回将头埋下:“属下必不负殿下所望。” 何回离开后,一只金毛兽从房梁上跳下来:“主人,那短发小子想逃跑呢。不阻止他吗?” 峁宇那将兵器碎片放在眼前,如对待珍宝一般仔细研究,眼睛里是异样的神采,语气却淡淡的:“他肚子里那点花花肠子,本殿能猜不到?他想要逃,也要看他有没有本事逃出本殿的手掌心。拥有一只饕餮却不知如何利用,真是好笑。不过能得到雁镰的下落真是意外之喜呢。若同时拥有了饕餮和雁镰,我峁宇何愁不能解开妖域封印,重返人间!” 第二日何回带着释心、阿牛出门,残两以及一辆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残两身边还站着一个跟他一样大眼睛尖嘴巴的人。释心看到后奇怪道:“你是谁?怎么没见过?” 那人明显比残两胆子大些,脑子看上去也比残两好使,看到释心也不畏惧,一开口便称呼她道:“释心大人,我是不罔。” 释心一听这称呼就乐了,感觉在自己名字后加上“大人”二字,瞬间就霸气了呢:“哈,这称呼我喜欢。” 何回看了一眼不罔:“离迟呢?” “他已在路上等候接应不归大人。” “行,出发。”何回说完后,第一个登上了马车。 虽说是马车,造型上跟普通的马车却有很大的不同,首先它的体积便比一般马车大得多,几乎就是一间袖珍的木头房子,里面陈设一应齐全,只是都被固定在地板上。马车四脚没有轮子,替代的是四根横穿出去的粗棍。 阿牛紧随其后上了马车,释心最后登上马车,不罔一吹口哨,便有四只分别长着三个脑袋的巨大怪鸟落到马车旁边,分别叼起一根粗棍,将马车整个带上天空向前飞去,每当一只鸟首累了,就会换一首来衔木棍。释心从窗户探出脑袋,看着下面振翅的三首鸟惊奇道:“这太神奇了,怎么能让这怪鸟这么听话?” 何回道:“这里是妖域,最混乱最不讲道理的地方,谁有力量谁就是主宰。这三首鸟也是一种妖怪,被降服了自然要听主人的话。” 飞了没多远,一旁的阿牛突然刷刷地落泪,吓了释心一跳,“你好好的哭什么?” 阿牛拥有最朴实的庄稼人性格,一生的目标就是有田有房,一个媳妇生一群娃。后半句来了妖域都是一群女妖精是不想指望了,前半句前几天好不容易实现了,现在却又化成了泡沫。庄稼人不是游牧民族,只喜欢抱着一个地方长久一生,颠簸的旅程给不了他脚踏实地的安稳感,想到遥遥无望的未来,阿牛再一次崩溃了。 然而鸟车上除了阿牛外,没有一个人是人,所以大家都不理解他突然的崩溃和闹情绪是怎么回事。 不罔道:“残两,你又把不归大人的宠物吓哭了!” 残两赶紧摇头:“没有没有,不是我,是不罔你。” “我离他那么远,关我什么事。” “肯定是你,当初就是你怂恿我去吃他,害我被不归大人打个半死。” “蠢货,要不是你笨手笨脚,我们怎么会被不归大人发现。” 释心听这两人说话觉得好笑,原来阿牛也是被何回身边的妖魔们觊觎已久。 不罔凑过来小声道:“释心大人,您是否也觊觎那人肉的鲜美?若是哪日释心大人忍不住开了荤,可否赏赐小妖一些?不奢求多少,三斤血肉足矣!” 释心:“……” 飞了小半天后,三首鸟在一个生长满妖藤的树林降落下来。不罔吹了声口哨,那四只三首鸟便展翅飞向了藤林深处。 释心问:“它们去哪去?” 不罔答:“觅食。” “它们吃什么?” “就是您眼前看到的这些妖藤的叶子。” “吃藤叶?”释心惊讶,“它们长了三个头,又丑又凶,我还以为是吃肉的。”看到一旁的残两飞上藤树摘叶子,奇怪道:“他干什么?难不成他也吃这个?” 何回走过来道:“那是储存在路上给三首鸟吃的,南境的气候与北境迥异,像这么大片的妖藤林越往南越少。休息一下,等三首鸟吃饱后,我们就继续上路。” 何回说话的同时,不罔也飞到树冠上开始摘藤叶。释心左右瞧瞧也没别的忙可以帮,便也爬上了树藤开始摘藤叶。 三人一齐动手,简直跟蝗虫一般,一会功夫就摘光了一树的藤叶,转战下一个目标,便在这时地面传来阿牛的惨叫声:“救命啊,救命啊。” 释心双腿正挂在一个粗藤上,倒着身子看去,便见阿牛站在原定仿佛被施了定身术一般,两根细藤卷住了他的脚腕正延着他的腿往上爬,惊得他手足无措,哇哇大叫。 “塔们回懂啊,回懂啊,妖怪啊!”(它们会动啊,会动啊,妖怪啊!) 何回走过去,随意一脚便捻碎了不足指头粗的藤蔓,将阿牛拎到一旁的空地。 瞧着连植物都敢欺负他的阿牛,释心真心觉着他能在妖域活到今天太不容易了。 79.第079章 一个时辰后,三首鸟吃饱了飞回来, 重新叼起马车, 众人再次踏上南下的路程。路上三首鸟轮换着脑袋反刍, 释心瞧着它们吃得有滋有味的模样,食欲上来了, 忍不住拿起一片藤叶放在嘴里嚼了一口,立即吐了出去,直呸嘴:“天哪, 太难吃了, 什么鬼东西。”将那咬了一口的叶子扔开,便有一只三首鸟将长长的脖子伸进车窗内, 将那片叶子叼了出去。 飞了不知几个时辰后, 三首鸟开始轮换着脑袋睡觉, 鸟车里的人也陆续进入了梦乡。残两和不罔两人的睡姿比较奇特,是倒挂在车顶上睡觉,何回端坐着闭上眼, 分不清是熟睡还是只是闭眼休息, 阿牛用一层层被子把自己裹成了茧, 缩在远离残两和不罔两人的角落, 而释心则干脆将成堆的藤叶当成草垫,睡在了上面。 正睡得香甜之时,鸟车颠了一下,释心迷迷糊糊醒了一下,鼻间嗅到一股熟悉的气味,瞬间就清醒了过来,立即推开手边的窗户向外望去,灰蒙蒙的天空中除了呼啸的风声没有任何东西。虽然看不见东西,但释心相信自己的判断,向那风里扔出一个石头。 一个声音在释心的脑海里响起:“哈哈哈,小姐姐果然很敏锐呢,我藏的这样深都被你发现了。” 释心转身就要去叫醒何回,那声音又传进了她的脑海:“小姐姐,别做蠢事哦,我现在还不想大开杀戒。” 释心犹豫了一下,那风直接卷进了窗口,将她裹起卷了出去。 释心在风里颠了几下,落到一个满是软毛的兽背上,真是金毛兽人参。 “你着我们有什么目的?”释心看着他,一脸戒备。 “当然是想你啦,小姐姐,你走前都不跟人家告别一声,人家很伤心呢。” 释心半点也不相信:“你又想耍什么花招?” “人家就是喜欢小姐姐啊,小姐姐不喜欢人家吗?” “我要叫人了。” “你叫啊,本来没想吃他们的,你这么一叫,不得不吃,我也很苦恼呢。” “……” 见他这样三句话三句都是胡扯的,根本问不出个明堂来,释心从兽背上站起来:“你要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 人参笑眯眯道:“小姐姐,再陪我玩一会嘛,反正他们不会那么快醒。” 释心不理他,直接跳离它背。 就在这时三首鸟除了衔车的四只头,其余九只头齐齐竖直朝天,发出尖利的啸声,然后猛地掉转方向回路飞去。因为转向太急,一只鸟尾直接甩上正要接近鸟车的释心,将她抽飞了出去,还好金毛兽及时飞过来,接住了她。 释心有点懵:“怎么回事?” 金毛兽抬头,觉察到了天地间的异状,眸孔紧缩:“不好。” 释心还没反应过来他这句“不好”是什么意思,就被他载着急速向外飞去。 就在这时飓风突起,天空落下无数天雷,密集得吓人,那阵势似乎要将区域内所有的东西都劈得灰飞烟灭一般。 在三首鸟受惊的时候,车里的人便全醒了,何回反应最快,立即走出车门外查看,见着三首鸟惊恐乱飞,立即飞身落到一只三首鸟的身上,试图操控着脱离轨道的鸟车。 因为情况紧迫,他没有注意到车内少了一人, 然而天雷实在太密集了,不一会鸟车便被天雷打中,燃成一堆火球,三首鸟再也不受何回控制,丢下鸟车,四散逃开。何回挽不回三首鸟,只能飞进着火急速下坠的鸟车内救人,不罔和残两早就机灵的逃了出去,只剩躲在角落的阿牛徒劳地拍着被子上的火,看到何回进来,还搞不清状况道:“火,火,造火咧!块灭火咧!”(火,火,着火了,快灭火啊!) 何回一手拎起阿牛,没瞧见释心,只当她已经逃了出去,带着阿牛跳下了鸟车。 这一阵电闪雷鸣,飓风横扫,暴雨滂沱,仿佛天神发怒摧毁万物一般来势凶猛,近两个时辰后才停歇,天地之间一片疮痍。何回护着阿牛躲在一块巨石后,等得风雨停歇才走出来,便见周围的巨石大部分被天雷击中,崩裂倒塌,不远处是摔得粉碎的鸟车残骸,残骸上还燃着火星。 何回花了一些时间找到藏在地洞里的残两和不罔,却没见着释心身影。当下四人分散开寻找释心。 寻找了足足一个时辰,也没见着释心身影,残两道:“她不会是被天雷劈成灰了?” 何回转身瞪了他一眼,不罔抢先训斥他道:“蠢货,闭嘴。” 何回正心情烦躁,瞧着不远处阿牛拎着个东西走过来,皱眉道:“你捡了个什么东西?” 阿牛开心道:“俺渐到一字狗,看,毫大一字,又狗肉次了!”(我捡到一只狗,看,好大一只,有狗肉吃了。) 残两看了一眼道:“咦,这狗还没死。” 阿牛十分霸气地踹了一脚狗头:“一晃爸咧踏滴屁,九四咧。”(一会扒了它的皮,就死了) 那黄狗似乎也是刚从恶劣的环境中死里逃生,身上不少地方的毛都被烧焦了,翻露出焦黑的血肉,萎靡着身子,看上去特别虚弱,此时刚刚苏醒过来,“嗷~”一声就又被阿牛一脚踹晕了过去。 何回等人继续寻找释心的时候,阿牛便开心地捡起碎枝搭起火堆,并将这死狗拎到一处水洼子边准备宰杀,动作那叫一个老练娴熟,不是他自夸,要不是来到妖域这种妖魔乱舞的地方,他也算是一个打猎的好手,什么狼、熊、野猪、狍子,没他猎不到的,剥起皮来麻利顺溜,削骨剔肉更是不在话下。他掏出匕首正要在黄狗头上开一道,那狗却突然醒了,金色瞳孔死死地盯着阿牛,完全不像一只畜生的眼神,竟把他瞪得手一哆嗦,匕首就滑进了水洼子里,阿牛暗骂一声“晦气”只能撸起胳膊将手伸进水洼子里捞匕首。 捞着捞着,阿牛觉得不对劲,水洼子底下似乎有什么软绵绵的东西拉住了他的手,他就要缩回手,结果那东西的劲道极大,竟要将他拉进水里,他大叫起来:“救明咧,救明咧,又水龟拉俺!”(救命啊,救命啊,有水鬼拉我!) 何回听到求救声,回望了一眼,那水洼子不过三尺见方,有没有三尺深都不好说,见着阿牛夸张地呼救只当他又发什么神经,没去管他,移开了视线,但过了一刻再去看时,那阿牛竟大半个身子都被拉进了水洼子里,已经不能呼救,只不住地扑腾挣扎,而他身边那只黄狗竟颇通人性地咬着他的裤脚往外拽。 何回迅速飞至他身边,握住他的脚,一把将他拉了出来,同时也带出了水里的一人,那人脸露出来后,一脸崩溃地看着何回和阿牛:“啊,不要啊,我怎么又回来了!”说着便要沉进水洼里,何回眼疾手快地拉住释心的手,而那黄狗也迅速跳进水洼里,咬住释心的胳膊不让她沉下去。 “释心!你干什么!”何回万万想不到释心会藏在水洼里,猛地一提,释心便被他拎了出来,“你躲在水底干什么?” 释心被何回硬扯了回来,看了周围人一眼,叹了一口气,认命地看清现实:她好不容易回去了趟清岳,短短几个时辰竟又被拽回了妖域! 原来刚才打雷闪电之时,何回带着阿牛在巨石堆后躲了起来,而释心和人参就没那么好运了。天雷几乎是追着两人打,纵使人参速度如风,也被天雷击了好几次,劈得皮开肉绽,冒起白烟。 “喂,这天雷怎么追着我们打?你是不是犯了什么事惹得天怒了?” 人参大怒道:“呸,这分明是有老妖在这里渡劫,吾倒霉正好闯进来了,被当正主劈了。” 释心:“……噗”憋了下笑,没憋住。 人参寒气森森道:“你很开心嘛?也好,这被天雷追着劈的苦楚,吾也让你尝一尝。” 释心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就被人参甩飞了出去,同时追着两人劈的天雷一下子分成两波,一波追着她带着一阵电光闪烁当头落下。 释心躲避不及被一道雷电击中,混身一震,感觉每一个毛孔都炸开来,刺辣辣地痛,心脏更是一阵剧烈缩张,要蹦出胸膛一般,喉口一阵腥甜,吐了一血出来,这才知道原来被天雷劈是如此痛苦,然而脑子里却瞬间记起一段几乎快要遗忘的记忆来。 还是她刚满百岁那年,一日她百无聊赖地趴在神尊脚边,大爪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挠着他拖地的衣摆玩耍,用刚开始学说话而不甚清楚的口辞结巴道:“主人……陪……我……万(玩)……” 千辞正忙着,烦不胜扰,敷衍道:“自己去赤水里玩一会。” “不咬(要)……我……咬(要)主人……陪……我万(玩)。” 千辞放下毛笔,故意板起脸:“驽兽,本尊教导过你什么?为兽要识大体察言色,本尊有正事忙时,你不可任性,去,不要烦本尊,不然不给你吃晚饭!” 小兽不开心,大爪子一巴拉,神尊衣摆就被扯了下来。自从养了只凶兽,神尊的衣袍就没一件齐整的,不是缺一块少一截,就是被勾了丝戳了洞。小兽瞧了一眼爪子上的布料,知道自己又犯错了,不待他训斥,转身便跑,便是这时,一道天雷落了下来,正正好的击中了神尊的头顶,将他顺直的长发劈得炸起,身上的衣服也焦胡一片。 小兽“啊”了一声,不逃了:“主人,你,怎么了?” 神尊哭笑不得,将桌上推演了半天的帛卷撕去:“还算什么算,原来就是今天。行了,今天你就呆在本尊身边,半步也不许离开。”说完便气定神闲地带着小兽去了赤水畔玩耍. 那一日每过一会天上便落道雷下来,不偏不倚直直地向千辞劈去,准得小兽甚至以为这是神尊自己招雷自劈着玩呢,不知轻重道:“主人……我也咬……万……万……” 神尊被劈得一脸焦黑,哭笑不得地着摸摸小兽的头:“等你长大一些再给你玩,你现在小,经不住。这次本尊便戴你受了。” 释心当时不懂,现在才明白,那便是她的第一次天劫。 80.第080章 第一道天雷落下后,第二道天雷毫不迟疑地向她劈来, 第三道天雷也紧随而至。 释心被连劈两下, 整个人都不好, 看着追着屁股后面的第三道天雷,心知自己要是再被劈一下, 一定劈散得渣渣也不剩,便在第三道天雷追过来时,释心将自己缩小至小兽形态, 四肢刨地, 咬着牙关猛地窜了出去。 一道白光闪过,释心眼前一亮, 被白光刺得不得不闭上眼睛, 以为还是被雷追上了, 却意外地撞进了一个又硬又软的墙上,身体也被牢牢兜住了。 “哈哈,我就说它肯定还藏在花丛里, 看, 果然在这里。” 释心睁开眼, 发现自己竟是被一人抱在怀里, 仰头一看,比被天雷劈了还要震惊。 竟然是应央!她正被应央牢牢抱在怀里! 没等她想明白怎么回事,便被人捏着脖颈的嫩肉拎了起来。 应央微微皱眉:“脏死了。” 祈崆脑袋凑过来瞧了一眼:“奇怪,怎么脏成这样,小东西,你去哪里玩了一身泥?肚子饿不饿啊?”一边逗弄小猫,一边对应央道,“师傅,这小东西挺可爱的,它能来到天机山也算是一段机缘,要不我们把它留下来养。” 应央嫌弃地将释心抛进祈崆的怀里:“这么脏,你拎回去养。” 祈崆乐滋滋道:“谢师傅!小东西,给你取个名字,叫什么好呢?不如叫黑蛋?咪宝?球球?你喜欢哪一个?” 释心一爪子拍过去,她一个都不喜欢! 祈崆只当小猫在撒娇,捏住小猫甩过来的爪子:“好可爱的爪子,要不就叫爪爪。” 突然一只手斜伸过来,把小猫给拎了回去。 祈崆疑惑道:“师傅?” 应央淡淡道:“这野猫你不许养了。” “为什么?” 应央用一种“你自己知道为什么的表情”瞪了他一眼。 他意识到刚才自己爱心泛滥的模样太过失态,讪讪道:“弟子一时没忍住。可是师傅,这小猫真的好可爱啊,总不能让它自生自灭。” “留在天机殿里养着。” 祈崆一听,开心起来:“太好了,谢师傅。”嘴里唤着“爪爪”,便要去抱那猫。 应央抱着猫侧开身了,躲过他的手,声音平平道:“驽兽。” 祈崆:“啊?” 应央沉默了一下,缓缓出声,声音平平,却似掺杂着一股复杂的情绪:“以后它就叫驽兽。” 驽兽,愚驽之兽。 祈崆这才意识到应央亲自给它取了名。能让清岳掌门命名的东西非尊即贵,哪怕一只野猫,以后也是一只披上光环的野猫,掌门育养的野猫。 “驽兽?”祈崆并不知道这个名字曾被另一个人所拥有,只道,“好可爱的名字,驽兽,你以后就叫驽兽了。” 而释心听到这个名字时,身子一震,不可置信地看向应央,是应央认出她来了吗?不可能!那么,应央为何要将她曾经的名字赋予捡回来的野猫?难道——他其实是舍不得她的? “行了,你别皮驽兽了,夙葭刚回来,许多事情要处理,你若闲得慌就去帮她。” 祈崆一听夙葭的名字,也顾不得玩猫了:“是,弟子这就去。” 祈崆走后,应央似是又嫌弃它脏一般,将它扔到了地上,走开了。 释心被放到地上,刚还心存奢念应央是舍不得她的,现在听了两人对话,心里便又不舒服了,这才几日,应央就将夙葭接了回来?果然是有了这两个徒弟就够了,哪还记得他曾有过一个三徒弟! 释心拖着被天雷劈散的骨头又准备往花丛里钻,便听应央道:“驽兽,过来。”释心停住脚步,转过小脑袋看见他去而复返,手上还挂着一条干布,在来与去之间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向他走去。 应央俯身重新将她抱起来。 释心故意将脏兮兮的脑袋在他胸襟上蹭了蹭,蹭得他胸口一片乌泥。应央不仅没生气,反而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脑袋,随后将它带到清泉边,用清水清洗去她身上的脏污,然后用刚取来的干布将它湿漉漉的身子包起来,放在石桌上。 释心甩了甩身子,将未擦尽的水珠甩出去,故意甩了应央一脸,应央神态柔和,未见怒意。不一会便端来了吃食,还拿出一个竹编浅篮道:“以后这就是你的窝,别睡花丛了。”说着将竹篮放在了花园亭内。 释心倒想不到应央会做到这一步,果然哪怕应央没了前世的记忆,喜欢养宠物的习惯也一点没有变化,心道真是做徒弟不如做宠物。这般想着,索性躺下来,袒露出肚皮,将四爪折在胸前,露出一副享受的倦懒模样。 应央似是很喜欢它这般模样,伸出手捏了捏它的肉垫,看着它的表情都带着柔和宠爱的神`韵,活脱脱就是神尊附体。释心便觉得心口那处被他戳的窟窿其实也不是那么疼了,若是应央此刻能揉揉她的肚皮,她甚至觉得一辈子赖在这里当只猫让他伺候着也不错。 只是好不容易混成了他的徒弟,现在又当回宠物,是不是有些掉价? 应央逗弄了释心一会就离开回了寝殿。释心在窝里乖巧地趴了一会,见寝殿内一直没有动静,轻声轻脚地从猫窝里爬出来,探索了一阵子,果然枷锁的束缚范围还在,不过这次着陆的圆心偏了一些,正好将整个后殿包括进了她的活动范围。 释心立即跑进了寝殿旁的珍宝阁,里面琳琅满目地摆着无数珍宝法器,有的造型奇特得释心根本不知道使用方法,只捡那些刀啊剑啊有刃的兵器,将左脚枷锁放到上面打磨,然而磨了半天却连一道划痕也没有。 释心沮丧,用后脚狠狠踹了那放着兵器的架子,哪知那架子一点都不厚重,一下子被她踹倒,倒在地上发出一阵“叮铛哐啷”声,便听应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驽兽?”,她自知闯祸,下意识地跳窗便逃,哪知窗户外正是一个养着睡莲的水缸。 她一头扎进了水缸里,感觉脚上的枷锁突然变得无比沉重,明明小小的水缸却变成了无限宽广的水域,只当又要被拽回妖域里去,赶紧向上伸手抓去,恰碰着一只手在水里搅动,只当应央来救它,立即抱住那手,可是肉爪根本就握不住那大手,她情急之下化出人身,双手死死抱住那手不肯撒开。 然后她就被阿牛拽回到妖域了…… 何回遍寻释心不至,正着急上火,没想到她一直藏在水洼子里,十分不悦道:“你一直躲在水里?刚才我们到处在找你,你没听见?” 阿牛也道:“丫头,泥多在碎娃子里修人哟!”(丫头,你躲在水洼子里吓人哟!) 释心不能说自己一不小心又回到清岳了,只得道:“我,我没听见。” 何回冷冷道:“没听见?你是在水里睡着了吗?” “嗯。” “……”何回懒得与她计较,转身道,“人齐了,现在出发。” 释心低着头,湿漉漉地跟在阿牛身后,走没几步,注意到他怀里抱着的东西,不知怎的有种奇怪的感觉,问他:“哪里来的大黄狗?” “则似俺集赖滴大晃狗!”(这是我捡来的大黄狗!)阿牛仿佛抱着一个宝贝的样子抱着那只黄狗,“刚菜,聊不色它哈着俺,俺居白你拉克水里克了。则狗通银性,似条号狗。白七了,俺要样它!”(刚才要不是它拉着我,我就被你拉到水里去了。这狗通人性,是条好狗!不吃了,我要养它。) 释心又瞧了那狗几眼,眼睛一瞪圆,认出他来,顿时明白自己怎么又被枷锁拉回了妖域,冷冷笑道:“还真是条好狗,不吃可惜。” 黄狗轻蔑地瞥了释心一眼,用头讨好地蹭了蹭阿牛的胸。 既然释心能化成小兽形态,人参自然也有这样的能力。对他们来说,小兽形态是最省力气的体形,同时也是最适合掩藏身迹的状态。 “阿牛,把这狗给我。” 大牛一脸戒备道:“白给!”(不给。) “你给不给?” “白给!”(不给。) 释心逼近一步,他就抱着狗退后一步,释心露出恐吓的表情,阿牛立即躲到了何回背后告状:“摁银,丫头弃妇俺!”(恩人,丫头欺负我) 何回看着追闹的两人斥道:“都什么时候了,胡闹什么。” “何回,那狗是——”释心刚要当场揭穿他,便见那人参将一爪子按到了阿牛的胸口,侧着狗脸,用眸子邪气森森地瞪她。 “什么?” 释心只得住口:“没什么。” 何回环顾四周,但见虫雀无声,寂静得可怕,沉声道:“三首鸟没了,我们速度有限,必须赶紧离开此地。“ 不罔接道:“是啊,刚才分明是有老妖渡劫引发天雷。现在天劫过了,运气好,那老妖已经被劈死了,或者劈得元气大伤藏着修养身体,运气不好,那老妖便会急着出洞觅食补充能量。能引发这么大的天劫,那老妖的道行一定不浅,若是不小心撞见了就是个大`麻烦,我们还是赶紧跑。” 阿牛一听那渡劫老妖可能会出来捕食,顾不得跟释心纠缠,立即抱起黄狗当先一步跑了出去。 81.第081章 人参将脑袋搁在阿牛肩上,看着释心脸上的不甘心, 竟然厚着脸皮笑起来。 释心追到阿牛身后, 咬牙切齿道:“阿牛, 你确定要养它?你不怕它有一日反咬你一口?” “狗通银性,才白会牙主银, 大黄,以后俺九似泥嗲主银,泥记住晾, 乖, 停主银话哈!俺白会让任喝银伤喝泥滴。”(狗通人性,才不会咬主人, 大黄, 以后我就是你的主人, 你记住了,乖,听主人话啊!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 阿牛说这番话的时候, 头也不回, 自信满满。 人参则将脑袋转过来, 伸出舌头, 舔了舔阿牛脸上的大疤,复又挑衅地向释心看去。 释心气结,阿牛你个笨蛋,就等着被对方吃掉! 众人徒步走了有五六个时辰,阿牛实在累得再也走不动了,瘫在地上:“俺白揍咧,白揍咧,噶似又妖怪咦俺也白揍咧。”(我不走了,不走了,就是有妖怪来我也不走了。) 何回看了看释心残两和不罔,或多或少都面露疲惫。走了这么远,已经出了刚才落天雷的区域,那老妖刚渡完劫,应该不会贸然追出领地捕食,遂道:“原地休息一下,残两你去找找附近有没有干净的水源以及吃的。不罔,我们现在何处?距离目的地还有多远?” 不罔道:“离南境还有四千公里,要是三首鸟在,两日便能飞到,若是用走的……恐怕十天也走不到。不过此地离我与离迟约定的地方相距仅三百里,他应该在约定地点等着我们。” “好,那你现在就去找离迟,让他想办法来接应我们。” “是,不归大人。”不罔得令后离开。 阿牛动作娴熟地开始捡柴生火,把黄狗丢在一旁的老树下睡觉。释心趁着阿牛不注意,从树干后绕到人参身边,一把掐住它的脖子把它拎起来,恶狠狠道:“快,给我将脚上的枷锁去了,不然我就告诉何回你的真实身份!” 黄狗翻着眼睛装死,释心重重拍了它脑袋:“别装死!” 黄狗翻着白眼开始口吐白沫,释心侧身躲过他喷出来的恶心液体:“你居然还敢吐我口水!” 一旁的阿牛正好往这里看了一眼,瞧见释心在虐待大黄狗,惊得赶紧拿着一根柴木跑过来,气势汹汹道:“丫头,送手,泥送白送手,泥白送手俺大泥咧!”(丫头,松手!你松不松手,你不松手我打你了啊!) 释心压根没把阿牛放在眼里,只专注着威胁手里的臭狗,哪知阿牛拿着柴木在她身后比划了几下,竟然真的壮着胆子一下子砸了下去。 “啊!”释心猝不及防,身子往前一冲,懵住了,虽然阿牛那小身板砸人并没有多痛,但自己被人“当头棒喝”却是开天劈地头一遭,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向阿牛。 一旁的残两也恰好瞧到此处,见着与食材同等地位的阿牛居然逞威棒打了释心大人,手里拿着的水果“啪”地一声掉到了地下。 “泥泥泥泥泥……干净送开,白白白然……俺俺俺俺,白可气了!”(你你你你你……赶紧松开,不不不然……我我我我,不客气了。) 阿牛自己也被自己的举动吓了一跳,嘴巴都开始结巴,瞧着释心似是有点发懵,立即跑过去将黄狗从她手里夺下。 释心看着阿牛竟然如此围护这臭狗,一时也拿他没办法,只能恶狠狠地瞪他一眼。 大黄一反刚才装死口吐白沫的模样,生龙活虎地在阿牛怀里扭动,一边晃尾巴,一边又舔了阿牛那大疤几口。 这贱狗撒娇的模样,哪有一点狰的威严。 释心多少忌惮人参的手段,真要拼个鱼死网破,阿牛首先逃不掉,也只能慢慢等机会了。 不一会残两摘了些野果回来,众人吃了些东西便各自找了自认为舒适的地方躺下养精神。因为妖域无日无月,昼夜之分微乎其微,释心爬上一棵树美美地睡了一个大觉,睡醒后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长时间,便见不远处何回一个人站在烟青的穹宇下,仰首望着天空,不知在看什么,面露忧伤,身影寂寥,仿佛天地间孤零零的只他一人一般,形单影只,十分寂寞。 释心望着他出神,一不小心身子滑了一下,发出响声。何回听到声音转过头来,视线与她对个正着,便向她走来,立在树下道:“醒了?” 释心趴在树枝上,自高俯视他道:“你刚才在看什么?” “没什么,随便发呆而已。” “哦。” 两人一时无语,释心总觉得似乎自己又不小心看到了何回不为人知的一面。何回在她面前一直是冷漠阴沉的,便连悲伤的神情都很少有,只除了那夜他把她从床上拽到了焚海闭关的地方,情绪崩溃地斥说伤痛,此后,她便再也没见过他露出那样的神情。 而刚才她再次看到了他的忧伤,他此刻的忧伤又是为了什么人或是事呢? 不远处阿牛抱着黄狗睡得正香,残两倒挂在树下,被风吹得时不时摇晃一下。释心没话找话道:“要不你也睡一会,我来望风?” “不用了,我睡不着,你可以再睡一会。” “好,那我再睡一会。”释心说着翻了一个身,闭上眼装做假寐。听到树下脚步声远去,释心又偷偷往何回看去,见他坐到火堆边,随意地捡起碎枝往火堆里扔去,发出“噼里啪啦”的烧裂声。明明有炙热的火焰映照着,可他的身形看起来还是那么清冷萧飒。 阿牛这一觉睡了足足有五个时辰,被卷进天劫里死里逃生的情绪得到了极大的缓解。他一醒便闻知一个噩耗——不罔带回了离迟。瞧着曾经想吃了他的妖怪们一个个地齐聚,他抱着阿黄远远地躲开了。 当然,这对除了他以外的其它人都是好消息。 离迟长得与不罔和残两没什么区别,都是大眼睛尖嘴巴,只是体形上稍比两人魁梧些。离迟带来了五只两人高的大鸟,唤为驼雀,雁身驼蹄,长颈雀头,有苍黑两色,虽有翅但不能翔,奔跑起来的速度极快,可日行千里。 离迟道:“情况紧急,属下一时也找不到像样的驯兽,便只找来五只驼雀,可暂时顶替一用,等进入南境再做打算。” 有总比没有好,何回点点头:“辛苦了。”从其中挑出一只看上去温顺些的驼雀,拉到阿牛身边道:“我扶你上去,骑过马吗?。” 阿牛愣了愣:“抹油。”(没有) “骡子,驴子,水牛,总骑过。” 阿牛犹豫了一下:“七过,九似抹七过尿,责尿白熊,白会要俺咧,白会把俺甩下卡,万一它咗俺咋办?啊啊啊,号搞啊,忒苦爬咧,俺要下卡!”(骑过,就是没骑过鸟,这鸟不凶,不会咬我,不会把我摔下去,万一它啄我怎么办?啊啊啊,好高啊,太可怕了,我要下去!) 何回把他按在鸟背上,转头:“残两,你跟阿牛同骑。” 残两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不归大人,我怕我把持不住啊,他一直在我眼前晃,万一我一时没忍住咬一口怎么办?算他勾引的我,还是算我没控制得住自己?” 众人:“……” 何回又看向离迟,不罔二人,两人齐齐退后一步,都怕经不起诱惑不肯跟阿牛同骑。 众人的视线便都看向释心,释心大义凛然地上前一步:“好,我跟他同骑。” 说着不用何回扶,直接跳上去坐在阿牛身前,牵起了缰绳,十分镇定自若,然而问题来了,释心上“鸟”后,那鸟彻底软了腿,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下不敢起来。 阿牛奇怪道:“责尿咋咧?白会似背白动。”(这鸟咋了?不会是背不动。) 离迟一口否定:“不可能,驼雀力大耐久,便是十倍其重也堪重负,怎可能载着两人便软了腿?” 释心瞧了一眼阿牛怀里抱着的人参,又看了看自己,背上驼着一只饕餮一只狰也不怪这驼雀吓软了腿,遂道:“阿牛,把那死狗扔了。” 阿牛将人参抱得更紧:“白要,责似俺滴够,俺样定咧,谁也白嫩人咧它!”(不要,这是我的狗,我养定了,谁也不能扔了它!) “我和这狗五行相克,我俩骑一只鸟,打死这鸟也不敢飞了,你把狗给别人拿着。” “白信,俺白相信他们,他们脸俺度测,晚一路桑把大黄测了咋办!”(不行,我不相信他们,他们连我都吃,万一路上把大黄吃了怎么办!) 何回伸出手:“狗给我,我带着。” 阿牛犹豫权衡了一下,对于何回,他还是十分信任的,乖乖地把大黄交了出去。 人参的眼睛露出一丝慌乱,紧紧地咬住阿牛的胳膊不肯撒开,可惜他现在依附的也是一个不能自主之人,无可奈何地被何回抓了这去,眼睛里一瞬间闪过一道狠光,便似要暴起伤人,然而片刻后,似是权横了现在的情势,将凶性收敛起来,夹着尾巴垂着脑袋,一副丧家犬的模样。 何回抱着黄狗骑上一只驼雀,三妖分别骑上另外三只,一声口哨声后,五只驼雀立即拔腿狂奔起来,因急速奔跑带动泥沙扬起了五道沙墙,看上去分外壮观。 阿牛之前坐在鸟车里看不到外面所以感觉尚好,此刻直面如此疯狂的速度,吓得“哇哇”大叫,叫了没一会就开始吐,吐了一会后直接虚弱地晕了过去。 82.第082章 如此行进两日后,一行六人进入一片广阔的山脉。这山脉绵长连贯, 从东向西如一道巨大的屏风般将南北截断。山上郁郁葱葱长满了焦褐色的草植, 看上去死气沉沉。 六人刚刚走到山脚下, 人高的密集草丛里就窜出两只魔物。何回反应极其迅速,挥出两道剑气刺穿了它们的胸膛, 那魔物死前连叫声都没发出就倒在了地上。 不罔上前拨弄死尸察看,那死尸十分奇特,全身上下只有一只腿, 嘴巴奇大, 几乎占了脑袋的二分之一,看上去就像一个细杆大头的棒槌。 离迟道:“是两只幼夔, 我们已经进入罢谷山山域了。此时正是夔兽大量繁殖的季节, 它们群居狩猎, 并一起扶养幼崽。有两只幼兽现身表明附近肯定有一个带着大量幼兽的族群,我们这一路必须提高警惕。” “夔”是一种只栖息在罢谷山的魔物,它们虽只长了一条腿却极善跳跃, 吼叫时会从喉间击出雷电, 体形不大, 成年的夔不过与牛差不多大小, 捕猎时常群起围攻,以雷电杀死猎物,是一种既聪明又残暴的妖怪。若是遭遇成群的夔兽,无异于陷入雷电阵中,生不如死。 罢谷山连绵起伏约有一百公里,幅员辽阔,山上便生荆棘刺藤,十分难走。何回翻身落地,将黄狗抛回给阿牛,对众人道:“所有人下来,把雀头拉低,放缓速度,小心跟在我后面,不要走散,若是发现落单夔兽立即击杀,不要给它们报信的机会。” 众人艰难地走了小半个时辰,或多或少身上衣服都被划破了。阿牛胳膊上不小心被一片锋利的叶子划出一道血痕,他自己倒没觉得什么,他怀里的大黄反而不老实起来,望着那缓缓渗出血滴的胳膊蠢蠢欲动。 释心瞧在眼里,伸出手道:“狗给我,我给你抱着。” 阿牛照例不肯,倒是他怀里的大黄突然挣扎起来,摆脱他的双手,窜进了释心的怀里。看来人参也是怕自己禁不住诱惑,当场将这个喷香四溢的人类吃掉。 何回高举一手,示意众人停下,同时将驼雀拉跪下来,掩低身形,“别出声。” 众人立即噤声,连释心怀里的大黄都感觉到气氛的凝滞,没有乱动。 诡异的寂静后,便听一声惊雷,前不久遭遇天劫的恐惧还记忆犹新,众人顿时齐齐被吓得身子一颤,便见四周足有人高的植物疯狂摆动,几十只成年夔兽单足而立,在草丛中显出身形,竟是悄无声息地将六人围了起来。 何回当机立断道:“你们先走!保护好驯兽!我断后!”说着一掌拍地,凝出一道气墙,挡住夔兽。 三妖立即骑上驼雀,释心把阿牛扔上驼雀,将黄狗重新塞回他怀里,也不顾他有没有准备好,大叫一声:“拉住缰绳,别摔下去!”重重一拍鸟屁股,驼雀便载着吓得乱叫的阿牛向前跑去。 释心便要爬上另一只驼雀,突然一只夔兽从一旁扑了过来,一下子就将她扑倒了,张嘴就咬。释心用脚将它踹飞,再次要爬上驼雀,却有一只夔兽朝那驼雀喷出一道雷电,将它当场击毙。释心眼见驼雀暴死横尸,想及那日被天雷击中的痛苦,心里怒意大盛,瞳孔紧缩,当即向那只夔兽扑了过去。 何回守着气墙,举剑杀死五六只夔兽,然而那些夔兽前仆后继,无数雷电向他击了过来,气墙隐隐呈现崩裂之相,他立即又凝出第二道气墙阻挡。挡住夔兽进攻的间隙,他转身看去,便见不远处释心被一群夔兽围住,表情暴虐,三两下便撕烂一只壮硕的成年夔兽,满身的血污而不自知,望着那些夔兽反而露出兴奋嗜杀的表情。 何回望着这样的释心,回想起了之前她在他面前暴露妖性的模样。 知道释心是妖后,他就一直在观察她。她虽看起来单纯而无害,然而暴露妖性后的嗜血模样,即便是他看了也心生惊惧。他能感觉得到释心本性绝非良善,然而她却一直刻意压抑着暴虐而嗜杀的本性。 一个人行事若不遵从本性,那么一定是有别的东西在约束着她。 约束世人的是道德礼教,约素修仙者的天道正义,那么约束释心这个妖兽的,会是什么? 释心将包围他们的夔兽一只不落地杀死后,怒意渐渐平息,才意识到自己大开杀戒了。望着自己一身的血污,她有一刻的失神。她对杀戮本身是没有罪恶感的,只是觉得自己没控制好情绪违背了神尊不可杀生的训戒,十分心虚。 何回走过来道:“走。” 释心把脸上的血擦了擦:“嗯。” 两人寻着驼雀踩踏出来的痕迹很快找到了另外四人。他们藏身在一个山洞里,瞧见何回和释心安然无恙地回来都很高兴。 何回将割下来的夔兽腿扔到阿牛脚边:“处理一下,晚上吃肉。” 阿牛害怕夔兽,却不怕食物,当即乐颠颠地拎起腿肉开始剥皮,将切割下来的零碎扔到大黄脚边。大黄闻了闻那零碎,似是很嫌弃一般地扭过头,于是阿牛切了一块带骨的生肉扔过去,大黄这才低下骄傲的头颅,趴下来开始曼丝条理地啃起骨头。 阿牛烤好肉后,众人开始分食。释心坐在一边,了无趣味地啃着几个果子,离迟拿了一块喷香的肉递到释心手边:“释心大人,你不来点?” 释心闻着肉香很是心动,然而想到自己已经违背主人的训戒开了杀戒,此刻万万不能再破口腹之戒,摇摇头:“我不吃肉。” 残两、不罔与离迟三人一听此话皆惊呆了。 残两早见识过释心血毒的可怕,后来魔物过境,他更是看到了释心可怕而巨大的原身,一直对她心怀畏惧。不罔和离迟虽未见过她的真身,但从残两口中知道她是一个极厉害的妖兽,也是敬畏对待。一路上众人都以野果干粮为食,未注意到她竟是一直食素。如果释心现在说她饿了想吃他们三个,他们都不会露出这样震惊的表情。 而一旁趴在地下啃骨头的大黄反应更大,从鼻孔里呼出“哼哧哼哧”的笑声,笑得浑身颤抖,原地打滚。 堂堂一只饕餮居然是食素的,简直是天方夜谭!它快要笑傻了。 释心闻着肉香有些烦躁,索性抱起几个果子,跑出洞口,跳到一棵树上默默地啃起果子。不一会人参晃着尾巴出来,三两下也窜上了树,蹲坐在释心身边。 没外人在,人参口做人言道:“你是不是傻?身为饕餮,居然不吃肉?简直是凶兽界的耻辱。” 释心瞪他道:“你也是堂堂凶兽,现在扮成一只狗跟在阿牛身后,成日摇尾乞怜,难道不是耻辱?” 人参一反之前神精病似的语气,摆起谱来:“吾乃妖域第一凶兽,多少妖魔臣服于吾的脚下。那人类心甘情愿地伺候吾,怎能说吾摇尾乞怜?不过,吾倒有点庆幸当初没一口把他吃掉,他还真是挺会伺候人,伺候得吾兽心大悦。” 释心拿起一个果子向他砸去:“去你的妖域第一凶兽,妖域第一狗还差不多!” 人参一口叼住果子,乐滋滋地跳下树跑回洞里,继续缠着阿牛去了。 释心在树上坐了一会,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一丝细微的声音,此时山林里起了大雾,加上光线本就暗淡,视物非常有限,她根本就分辨不出什么,于是跳下树,往外走了几步。当她想拨开草丛看个清楚时,一个夔兽猛地跳了出来,张口就朝她喷了一个雷电。释心下意识地伸手交叉挡在头前,便有一柄剑飞了过来,将那雷电挡去,释心也迅速回过神来,趁机迅速伸手刺进那夔兽胸膛,精准无比地把它的心脏拽了出来。 看到手上攥着的还在跳动的心脏,释心血脉贲张,咽了下口水,便听何回道:“别发呆。左边两只,前方四只。” 释心赶紧将那心脏扔掉,听声而动,下手极其果断凌厉。两人连手将偷袭的十几只夔兽全部杀死,何回看了一眼她沾满血污的手,“去洗洗。”释心血液还是沸腾的,心却出奇地静,“哦”了一声,跑到附近的浅水边将手上血污洗去。 众人休整了几个时辰后继续前进,这罢谷山路实在难走,只能在平地奔跑的驼雀根本发挥不了作用,路上甚至有些累赘,遇到断崖沟壑之类要爬高下低的地方,还得众人将它们一只只抱过去。好在队伍里有释心这个体力担当,扛着两个驼雀跳过断崖还真不是难事。 唯一的麻烦就是一路上总是被夔兽袭击,虽然夔兽并不难对付,但成群结对,一上来就是一通电闪雷鸣,众人或多或少都挨了几下雷击,那滋味着实不好受。阿牛这一路不停地抱怨道:“责糖路白吉利,俺们棕似造乐皮,似白似烙天爷在警搞俺们,白让俺们前气了?要白俺们会去!”(这趟路不吉利,我们总是遭雷劈,是不是老天爷在警告我们,不让我们前进了?要不我们回去!) 这要是行军打仗,阿牛这等动摇军心的言论直接可以斩于旗下。还好他在队伍里的地位跟宠物食材没什么区别,压根没人理会他的话。 83.第083章 众人走走停停,走了三日, 这才走出了罢谷山。若不是遭遇天劫失去了三首鸟, 这山本来小半日就可以飞越, 白白浪费了大量的时间和体力。 出了罢谷山后,无论人雀都需要好好休整, 离迟远眺了一眼,看了看地形道:“再往前五十里便是金玉部落,据传是被放逐到妖域的神族遗民。他们不受魔君统制, 在远离魔宫地方建立家园, 繁衍生息,且生性彪悍残暴, 不太好应付。” 何回是第一次听说金玉部落, 对于妖域的认识, 他明显没有这三个土生土长的小妖清楚,问道:“有没有别的路能绕过去?” 离迟道:“部落周围被他们种满了迷树,是一种会吞吐雾气使人迷失方向的妖树, 死在迷树林里的妖魔不计其数, 绕道的风险更大。此前我已经打听过了, 这些神族遗民虽然彪悍残暴, 但好金银,只需多用金银之物贿赂,他们便会大开方便之门” 释心在人间生活过一阵子,知道金银之于生活的重要,那阵子被何回制住钱脉,要什么没什么,十分憋屈,此时听离迟说这神族遗民也好金银之物,顿时大奇道:“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没想到在这里也能派得上用场。” 离迟道:“他们喜欢金银是因为金银乃是他们的食材,他们以矿物为食,可汲取矿物中的能量,矿物所蓄能量之首便是金银。只是妖域不产金银,大多都是外界带来,所以分外罕见。他们一般也就食些丹砂赭铁之物。” 释心问了一个实际的问题:“我们有带金银出来吗?” 离迟一愣:“没有吗?”停顿了片刻,见无人回答,“一点也行。你们没有一个人带?” 当时众人出行勿忙,就算有带,大部分行李都在鸟车里,现在早已丢失。见众人面面相觑,离迟懊恼道:“那可怎么办?难道真要走迷树林?” 何回目光落向一旁眼神闪烁的阿牛身上:“阿牛——” 阿牛陡然被点名,身子一震,连忙摇头摆手:“抹油抹油,俺抹油透透带金银粗赖,增抹油,俺白偏银!”(没有没有,我没有偷偷带金银出来,真没有,我不骗人!) 释心抓住阿牛的手腕,将袖口褪下,顿时露出两只金光闪闪的大镯子,再一掀领口,乖乖,指头粗的银制长生锁,看到阿牛把左脚往右腿后面藏,释心便也蹲下身挽起了他的裤脚,一圈金银项链密密地缠在他浓密的腿毛上。 释心这是真佩服他了,难怪他走几步就喊累,身上挂了这么多阿堵物,能不累? 阿牛看到残两和不罔上来便解他身上金银,急得都哭了:“白星,白星,白嫩拿,责可似俺样老滴笨咧!俺抹戏服抹二子,邓到又一日会到递面,九靠责谢动西样老咧,责似俺滴名哪,名哪!”(不行,不行,不能拿,这可是我养老的本啊!我没媳妇没儿子,等到有一日回到地面,就靠这些东西养老啊,这是我的命啊,命啊!) 残两和不罔跟打劫似的,将阿牛身上洗劫一空,居然从他腰上又掏出来几个用布包包得好好的金蛋,都是从馁饿的宅子里带出来的。阿牛捶着心窝子嚎:“昨孽咧,责么多银拿七葛银测掉,真似昨孽咧!”(作孽啊,这么多银拿去给人吃掉,真是作孽啊!) 众人根本不理会他嚎什么,拿着金银便进了部落城门。进去后,城镇的气氛有些古怪,街上竟一个人都没有。那些风格奇特的房屋全部门窗大开,房屋里也没有人。宽敞的大街一眼望到头,不仅看不见人,连个活物都没有,安静得有些可怕。 离迟和不罔分别进了几个房子查探,出来后道:“屋子里陈设都很整齐,不见凌乱,就是居民都不在了。” 残两猜测道:“会不会是陷阱?人全偷偷藏起来了,等着埋伏我们?” 不罔敲他的脑袋:“我们才几个人,他们一整个部落的人,有必要偷偷藏起来埋伏?” 何回也捉摸不清眼前的情况,略微思考一下:“既然没人阻拦,我们就赶紧离开,此城大有古怪,所有人骑上驼雀,不要停留,迅速离开此地。” 因为路上被夔兽击毙了一只驼雀,便只剩四只,不罔和残两不得不同骑了一雀,一挥缰绳,驼雀便撒丫子狂奔起来。这部落城池并不算很大,以驼雀的速度,半个时辰便也横穿过去。就在众人走到紧闭的城池南门时,毫无预照地从天空落下来一堆带着翅膀的人,密密麻麻地栖在城墙上,将众人去路挡住。 残两忍不住得意道:“我说,果然是埋伏!” 这下连离迟都忍不住嫌弃残两的脑子了:“我们行走妖域这么多年,这神族遗民什么时候长出翅膀来了?看清楚,分明是一群羽妖!” 释心几乎被辅天盖地的羽毛腥味给熏过去,抱怨道:“怎么走哪都有鸟人!” 从众鸟人中走出一人,没了初见面时风骚暴露的装扮,一身戎甲十分威风,只是那胸口甲衣明显做得不太服贴,释心看着都替她的胸觉得挤。 何回冷冷瞧着老熟人:“姑获使,你是什么意思?” 鸾红落到众人面前,娇笑道:“不归公子可真是不够意思,远行之前怎么都不跟人家道个别?人家追了你五天五夜,可算追上了。哟,瞧瞧,不归公子你也太寒酸了,怎么出行就带这么几个人?一个黄毛丫头,一个凡夫俗子,三只小妖,……啧啧,还有一条狗,您这是走亲还是访友啊?便连坐骑都这么寒酸。” “让开。” “不归公子使别动怒嘛,人家千里迢迢地赶来了,便是想为不归公子分一分忧,干脆由我的属下一路护送你们可好?” 何回冷冷看她:“不必。” “别跟人家客气嘛,这一路凶险万分,不归公子不会真指望这几只不会飞的驼雀可以载你们到达目的地?不若由我的属下们背着你们前进,可好?” 说着从鸾红身后走出七八个身体魁梧肌肉纠结的羽妖,裸`露着上身,用拳头敲了敲自己的胸肌,展现他们有多么强壮。 阿牛一听要被那样的壮汉背一路,恶心得起了鸡皮疙瘩,立即反对道:“俺白要!”(我不要!) 鸾红听懂了他的话,直接向他击出一排羽箭:“你一个砧板上的鱼肉,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何回拉回阿牛,一甩袖子掀了一道气流出去,那几个羽箭被气流改了方向,齐整整地在地面上嵌了一排。释心瞧着那地上的羽箭,觉得这招式有些眼熟,凤鸟也爱这么攻击人,难不成鸟人都爱拔自己的羽毛为箭?这羽箭射着射着真的不会秃吗? “鸾红,你最好给我让开,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哈哈哈!”鸾红仰头大笑,“不归公子,奴家就是喜欢你这样盲目的自信,你现在孤家寡人一个,拿什么跟我的羽族大军比!我告诉你,今日你要么乖乖顺从于我,带着我去找雁镰的下落,我或许念你识得好歹,让你当我身边的一条狗;要么就等着我杀光你身边这群废物,再将你囚禁起来,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能乖乖地听我的话!无论你哪种选择,你不归都是我鸾红的爪中之物!” 鸾红笑得面容狰狞,栖在城门上的羽族们齐齐目露凶光,蠢蠢欲动,就等她一声令下俯冲过来。 何回简洁利落地对释心道:“我负责解决鸾红,你保护好阿牛他们。”说完便抽剑向鸾红攻去。 释心还没反应过来,大战便开始了,一瞬间那些羽族大军全部扑了过来。释心迎面解决了两人,便见一个鸟人叼起阿牛就往天上飞,吓得阿牛哇哇大叫,另一边,离迟和不罔还有点战斗力,与几个羽妖打斗在一起,残两则被两只羽妖追逐得在街道上狂奔。而那人参竟凭着自己现在是一个狗的模样,无人在意,跑到了战场外,悠闲地趴着,摆出一副隔岸观火的惬意模样。 释心费力地将阿牛救回来,一转头残两便又被抓上了天空,而离迟也被三个羽妖按在了地下,她一个人哪顾得了四个人,转头向何回求救,却见他与鸾红打在一起,也是难分难解,想了一下,俯下身子迅速地化出原身,狂奔起来,一下子将羽妖们冲得七零八落。有几个摔在地上没来得及飞起来的,竟被她四蹄胡乱踩死。 鸾红听到兽吼,往那巨兽方向望去,瞳孔瞬间放大:“这是……饕餮?你,你手中竟有一只饕餮?” 鸾红见着饕餮,心神俱被所夺,立时没了斗志,尖啸一声命令部下撤退。何回却不给她机会,一剑向她胸口刺去,被她侧身躲避偏了一些,只刺上了她的肩头。 何回持着剑柄,将剑身整个刺进她的肩部,抵着她飞到城墙上,将她死死钉在了城墙上。 鸾红当即又是一声尖啸,呼唤众部下来救她,可是那些羽族竟都被饕餮吓破了胆,毫无纪律地四散逃开。 何回紧贴着鸾红:“饕餮是什么意思?” 鸾红惊恐道:“你不知道?那就是凶兽饕餮!”手指颤颤地指向释心幻化成的巨兽。 何回看向黑兽,眸光一暗,完全想不到在会这种情况下得知她就是饕餮! 84.第084章 就在此时,整个城墙剧烈地晃动了起来, 碎砖瓦片刷刷地往下掉, 地面裂开无数裂缝, 整个大地都在震动。 难不成是地动?何回刚冒出这个念头,便被眼前的画面打消了。只见整个城池都向下坍陷下去, 而一个巨大的黑影正从地下钻出来。 “这城池里的人是不是你们杀光的?” “啊?”鸾红没想到这种时候何回会问她这种话,没反应过来。 “快回答!” “没,没有, 我们来时, 这城就已经没人了。” 何回顾不上钉在城墙上的鸾红了,落到地面, 一手拎起阿牛, 一手捡起残两, 跳上幻化成巨兽的释心背上:“离迟、不罔快上来。释心,立刻离开这里!跑!不要回头!” 不用何回多言,释心也感觉到了那正从地下钻出来的东西的可怕, 撞开城墙, 急速往外跑去。 释心奔跑的同时, 那人参竟然也化出了原形自后追了上来, 逃得比她还快。 这人参自那日天劫中被劈伤了元气,一直化成狗蓄养精神,却不想此时强催着自己化出原身奔跑,可见那城池底下的东西连他都惧怕不已。 兽背上众人看见突然出现的人参皆是一愣,阿牛直接一翻眼被吓晕了过去,而何回则皱着眉看向人参,猜测它突然出现在此地的原因。 何回一直没弄明白人参为何三番两次针对释心,现在从鸾红嘴里得知释心是饕餮,那么人参此前的行为也就好理解了。若不是忌惮他拥有一只饕餮想除之后快,就是觊觎这只饕餮,想据为己有! 不一会,城池几乎全部崩塌,陷入地坑,从地底下钻出来几条巨大的蛇躯,每一条都有释心此刻原形的三四倍粗,跟这几条巨蛇一比,释心简直就像一只奔跑的猫咪。 残两转身看了一眼,尖叫道:“呀呀呀,好多蛇,蛇群追过来了!” 离迟见多识广,强自镇定道:“那不是好多蛇,是一条,这是八头螣蛇,每千年历一次天劫长出一头,九千年后长成九头螣蛇便可以欺龙霸水,震慑八荒!” 残两道:“欺龙霸水是什么意思?” “就是连龙神都不怕,可与之一敌,争抢天下水域,总之很厉害很凶残就对了。还好现在只是八头螣蛇,我们还可能逃的出去。” 残两一听总觉得心里有些发慌,回头仔细地数起来,“一二三……七八”正要松口气,却见又一蛇头猛地从倒塌的城门下钻了出来,正好将钉在上面的鸾红抽飞了出去,另一个蛇头反应迅速地张口,将鸾红吞进了腹中。 “啊啊啊,是九头,九头螣蛇!快逃啊!”残两大叫起来,离迟惊讶地转身数了数,“一二……八`九!真是九头螣蛇,难不成我们那日遭遇的天劫便是这九头螣蛇渡劫?” 不罔道:“肯定是了,距离如此近的地方不可能同时出现两个厉害的老妖。那老蛇定是历完天劫后自地底游到了此地,将一城池的神族遗民都当食物进补了。我就说那日为何自始至终没见那老妖现身,原来是压根不希罕我们几个残渣剩肉!” 螣蛇整个从地底钻出来后,向释心他们追来,腾云驾雾,速度奇快。 残两道:“不是说他不希罕我们这几个残渣剩肉吗?怎么追着我们不放啊!” “你蠢啊,释心大人现在原型显露,那人参也跟了过来,要是吃了这两只凶兽,大补啊!” 不罔说完,所有人顿时都意识到了一个问题,九头螣蛇追的不是他们,而是饕餮和人参!离迟当即道:“不归大人,我们必须分头逃跑!” 何回将昏迷的阿牛推到三人身边:“你们带着阿牛先走,我会在拉唐河等你们。”顿了顿似是想起这三妖的未遂前科,沉声道,“你们三个不要动不该动的心思,若我发现阿牛少一根指头,定不轻饶!” 三妖听了唯唯诺诺地应,阿牛恰好苏醒,正听着何回要将他交给三妖,吓得立即扑过来道:“俺白要!憋丢下俺!恩银九民!”(我不要!别丢下我!恩人救命!)何回绝情一推,把他推回那三妖身边,三妖立即带着他朝另一个方向离开了。 何回趴在饕餮背上,揪住它颈间的软毛:“释心,听我说,你将螣蛇引到那处峡谷里,一定要将它引到峡谷的深沟里,记住没有?” 释心跑得气喘:“为什么?” “不为什么,记着我的话。”说完直接御剑升空先一步向那峡谷飞去。 释心转身看了看,那蛇头都快追到她屁股了,离那峡谷还有那么远,怎么来得及。她跑得四肢酸麻,冲着跑在前面的人参道:“喂,你逃什么?你不是自诩妖域第一凶兽吗?他不过是一条蛇,你回头跟它打啊!” 人参没命的跑:“吾又不是傻子,那螣蛇九头便有九千年的修为,就算蛇妖不是多厉害的妖怪,修炼九千年也称得上妖尊了,我俩加起来都没活满三千年,怎么跟他打!” 就说话的片刻功夫,那几只蛇头吐出了无数焰弹,将整个平原都烧燎了起来,两兽不得不在火焰中躲避奔跑,释心嗅了嗅鼻子:“喂,你屁股着火啦,肉都熟了!” 人参转身,便见屁股上一团火焰呲呲烧着,它立即对着猛吹了一口气,那火非但未灭,反而被风一吹火势更大了。人参赶紧在地上连打几个滚,才把火焰扑灭。这一停滞,便被释心追上了。释心道:“喂,这样逃,我们两个一个都逃不出去,不如我俩合作,将那东西引到那边大峡谷的深沟里去?” “为什么引到那里去,那里是水沟,螣蛇见了水,还不更加风生水起!” “这样没头没脑地逃跑,咱俩迟早要给这螣蛇祭五脏庙。不若听我的话,赌一赌,总还有一线生机。” 人参犹豫了一下:“你说,怎么办?” 释心迅速化出人形,跳上人参后背,你载着我往那里跑,我来攻击它!说着开始默念口诀,手结道印,一连设下三道屏障。 那知那三道屏障形同虚设,被螣蛇直接撞得粉碎,连片刻功夫都没拖延下来。人参道:“你行不行?这也太废了!” 又一道火焰向两人喷射来,释心击出掌气将那火焰定在空中,然后再次结印施术,将纷射过来的火焰一一控制住,待得火焰聚得太多太大实在顶不住了,便使出全部力量将那堆火焰反砸了过去。 两人已经越来越接近峡谷了,在他们身后是一片火场硝烟,完全看不到螣蛇追过来的身影。释心暗暗祈祷那螣蛇直接被她反扔过去的火焰烧死,便在这时火焰中飞出一个全身披着鳞甲的男人,跳上了人参的背,与释心相拒三步,面容邪狞。 释心立即倒退几步,颤声道:“你是——螣蛇!” “呵呵,小东西,那日你跟这畜牲替本尊挡了几道天雷,本尊本来想留你们一条小命,却没想到今日你们又自己送上门来,那就别怪本座不客气了。不过本座倒真是看走了眼,饕餮,呵,真想不到在这妖域里能让本座逮着个活饕餮。” 螣蛇阴笑着逼近几步,释心连连后退,退到了人参的脑袋上。 “别挣扎了。”螣蛇看着眼前的少女,“至少本座可以保证你死得没有痛苦。饕餮的内丹啊,不知道吃下去能增长多少修为?” 释心强撑道:“就凭你一条臭蛇还想吃我的内丹?妄想!” “小东西,道行不深,嘴巴倒挺凶,不知道一会嚼起来,这身上的血肉是不是也这么有劲!” 释心瞧了一眼就在不远处的峡谷,把心一横,能拖延一刻就拖延一刻,道:“我一身的血毒,你敢吃吗!” 螣蛇舔了舔舌头:“你那一身的胾朱,若是吃就太浪废了。本座会割开你的喉咙,放净你身体里的每一滴胾朱,好好地收藏起来,然后掏出你的心肝,剥出内丹,再震碎你的元神!” 释心颤身打了一个冷颤:“你,你……”想了半天不知道找什么话,便放狠话道:“你若敢杀我,有一日被我主人知晓了,定不饶你!” 螣蛇听了她的话,饶有兴致道:“主人?你这小东西已经认主?能收服饕餮的必不是凡人,你的主人在哪里,我倒要会会,说不定又是一块大补的食材。” 释心一听有机会,忙道:“我的主人你刚才也见到了,哼,他可利害了,就凭你还想吃他?真是痴人说梦话!” 螣蛇微微侧头想了想:“那个银发小子?” “不错。” “呵……”螣蛇冷笑,“他若真是厉害怎会丢下你自己逃走?” “他没有逃,他在那里等你!”释心伸手一指峡谷,兵行险招,“他就在那里等你,你敢去吗?” “激我?”螣蛇咧开嘴,鲜红的舌信子吐出来,一瞬变成蛇瞳,“我倒要看看他有什么能耐!”说着拎起释心,直接向大峡谷飞去。而人参一见螣蛇带着释心离开它的背,立即转向逃离。 螣蛇将释心拎到峡谷上空,悬在半空中,俯视着地面的深沟道:“你的主人在哪里呢?小东西,不会是害怕得逃跑了。” 释心看到这情形也有些发愣,峡谷里一片安静,根本空无一人,她大叫了几声:“何回,何回!”声音在峡谷里一重重回荡,却无人回答。 “小东西,看来你被你的主人抛弃了呢。”螣蛇笑得邪气森森。 释心不敢相信何回竟然欺骗她自己逃走:“何回!你给我滚出来!” 85.第085章 便在这时,峡谷两侧山峰突然崩裂开来, 山石混着深沟里的水流, 形成一个巨大的阵法将释心和螣蛇困在里面。释心隐隐觉得此阵格局熟悉, 突然记起来,这阵法正是当年绮陌考核大弟子时, 何回所布下的三千影刹阵。只是当时以校场的沙石空气布阵,今日却以巨大的峡谷山水布阵,气势恢弘。 “何回!”释心惊喜地叫出来, 便见化身修罗的何回显出身形, 同时三千影身从他身上飞了出去,向螣蛇攻击。 螣蛇松开释心, 向闪躲在山石水墙后的何回杀过去。几招过合, “何回”被他打中, 散成一股烟,化成一只影身尖啸而去,当螣蛇回头再看时, 身边的少女已经不知去向! 他发起狂来, 将所及之处的阵墙和影身一起崩裂, 他不信毁了所有阵墙后, 法阵不破! 何回带着释心跳离阵外,喷出一口血,脸色十分难看。破阵会对布阵者造成极大的反噬,此时螣蛇在阵内的破坏,无异于在他的心口上插上一把把刀。 释心扶着他,紧张道:“何回,你怎么样?” 何回擦去嘴角的血:“无妨。” “我们得快点逃,对了,这阵能困他多久。” “至多一刻钟。” “什么?”释心想哭,千方百计引螣蛇来了峡谷,也只是将他困个一刻钟,有什么用!一刻钟,他们能逃到哪里去! 何回毫无慌乱地从怀里拿出手掌大小的两个木头小人。那木头小人做得十分灵活,头躯干四肢手足都可以活动,看上去像是一件十分精巧的玩具。然而这种时候何回取出这两件东西,肯定不是为了玩。他将自己的血涂满其中一个木头小人全身,又将另一只扔给释心,“跟着我做,将你的血涂上去。” 时间紧迫,根本不容释心多问,她手上本就有伤,三两下便将那木头小人涂满血,道:“然后呢?” 何回不敢去碰释心涂血的小人:“扔出去。”说着先一步将自己的小人扔了出去,释心也紧接着扔出自己的,便见两个木头小人飞到天空,却化成两个肉嘟嘟的小娃娃,拉着手向远处飞去,一会就飞得没了踪影。而何回则拉起她向相反的方向飞去。 这时释心终于有机会问他:“那两个小娃娃是我们的替身?” “嗯。” “瞒得过去吗?” 何回沉默一下:“若是直接用瞒不过去,但我在影刹阵中的影刹身上放了草河车,他杀的影刹越多,身上沾到的草河车便越多。” “草河车?”释心惊讶,“这不是九鼎山的驱蛇剂吗?有用?” “有用没有,看运气了,只要草河车能影响他一点点判断力,去追替身,我们就能逃出去。” 释心只能祈祷九鼎山的弟子们都是良心弟子,制出来的草河车精纯好用,无添加,不含水,不然她这条小命就要交待在一条蛇肚子里了。 两人一路往东南逃去,这一跑就是十二个时辰,一刻也未停下来过,直跑得释心双腿发软,口腔腥甜。若是妖域有日月,释心便能看见太阳东升西落,月亮西落东升,正好一个轮回,可眼前只有一团青灰色的天空和苍茫无边的大地,有时释心会恍惚怀疑自己是不是一直在原地踏步。直到跑到一条大河边,两人终于停下来喘了一口气,释心瘫在地下道,“不行了,累死了,让我躺会!” 何回虽也累得脸色发黑,却催促着释心道:“还没脱离危险,得赶紧离开这里。” 释心平躺着摊开四肢,喘着气道:“不行了,真跑不动了,要不你再多做几个替身去干扰那老蛇的视线?这样跑下去,没被老蛇追上,我们先累死了。” 释心躺了一会,没听到何回的回答,却闻到一股浓重的血味,她赶紧半坐起身子向何回看去,便见他似乎隐忍着什么巨大的痛苦一般,死死咬着嘴唇,脸色发黑,全身上下崩开无数裂口,鲜血直流,看上去十分瘆人。 “何回你怎么了?” “替身——”何回艰难开口,“已死——快——跑”说完眼睛闭上,仰倒下去。释心急忙托住他的身躯,“何回,何回?你醒醒!” 何回彻底昏死过去,毫无知觉。 释心抱着何回不知所措,看着一望无遮的河岸,顿时感觉到几分危机感,强撑着背起何回钻进大河边植被繁茂的丛林中。 自北往南的这一路上,释心明显感到了气温的上升。北域的气温跟清岳的秋天差不多,而越往南边,天气越热,这片密林内的气温更是严热。释心背着何回,脚下踩着赤热的泥土,浑身不停地冒汗。 释心跨过了几条很深的沟壑,在沟壑的深处,她看到了火红的熔浆在地底下缓慢地流动。释心越走意识越模糊,两只腿跟灌铅一样,每踏出一步都很艰难,可心里有一个声音不停地告诉她:不能停,不能停。 然而眼皮子却越来越重,不眠不休十二个时辰,她早已经透支了极限。终于,她被一根不起眼的根蔓绊住,向前扑倒,背后的何回直接顺着斜坡滚了下去,而她摔进了漂浮着腐烂草叶的沼泽里,慢慢向下沉去。 释心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神智迷糊间,身体不自觉地变成了小兽状,当淤泥封到她的眼睛时,她只觉得世界一暗,然后又瞬间大亮了起来,她眨了眨眼,便见一个锃亮的铁锹向她兜头切来,她太累了,累得连躲避的想法都生不出来,呆呆地看着铁揪落下。 好在关键时刻,那铁揪停了下来,移开,露出一张熟悉的脸,祈崆一脸惊讶道:“驽兽,你怎么钻到土里玩去了?天啊,你这身上脏死了!师傅,驽兽找到了。” 释心瞬间身躯一震,消磨的神智立即清醒起来,她竟然第三次回到了清岳! 祈崆叉着小猫的两只胳膊举起来,左看右看,皱眉:“驽兽,你也太不爱干净了,你看看泥巴都饼在身上了,咦?怎么有血?驽兽你是不是哪里受伤了?”说着便要去掸糊在她胳膊上的泥巴。 释心躬身蓄力,两只后腿弹伸出去,动作极快地蹬上祈崆英俊的脸庞。 祈崆大叫一声,松开手,捂住自己的脸,释心趁机跳到地面,飞也似地蹿进了花丛里。 应央闻声过来,四顾了一下,没见着小猫,问:“你不是说找到驽兽了?在哪?” 祈崆抬起头,露出两个黑乎乎的猫爪印,盖章盖得都没这么清晰,叹口气指了指花丛:“又钻进去了,我刚才挖水渠竟把它从泥里挖了出来,你说它好好的钻土里干什么去?” 应央摆手示意他噤声,然后往花丛走了几步。 释心从缝隙里看到应央的衣摆划过,向深处又躲了躲。 便见应央的衣摆远离,走上走廊道:“祈崆,是不是到了去瑶琴山赴宴的时间了?” 祈崆莫名其妙道:“啊?” 应央斜眼看他:“一会迟到你沐画师叔又要不高兴了。” 何回这才反应过来:“是,是到时间了,师傅我们得赶紧走了。” 两人前后离去。释心在丛草里趴着眼皮直打架,本想趁机好好休息一下,睡个大觉,可皮毛上沾着沼泽里的腐泥,又黏腻又厚重,还有何回流下来的血,这一身恶臭将她熏得实在难受,瞧着四下无人,钻了出来,跑到泉水边清理自己。 那泥巴都结块结在毛上了,小爪子根本搓不下来,释心犹豫了一下,化出了人身。她知道若是沐画设宴,师傅跟师兄肯定不会很快回来,她有充足的时间清洗身上的泥污和血渍。 另一边应央和祈崆出了天机山随便转了一圈,祈崆道:“师傅,我们这样真能把它骗出来?它一只山猫,哪听得懂人话。” 应央道:“你去一趟瑶琴山,给为师拿一坛朝露果酒回来。” “啊?酒窖里应该还有几坛,师傅都喝完了吗?” “让你去就去,哪那么多话。” 祈崆只得道:“遵命。”先一步离开了。 应央等祈崆走远了,施了一个隐身咒,悄无声息地重新回到天机殿花园中。泉水边,一个赤`裸的少女背对着他曲跪于地,刚过肩的墨发被拨到一边,露出脊线起伏的美丽背部,腰肢如柳细柔,两个可爱的腰窝一左一右随着她的动作移动。便在这时少女稍稍侧过身来,胸部莹润如脂玉,盈盈不足握,腹部平坦,双腿笔直纤长,脚踝细瘦,玉足玲珑。 应央只觉得脑中轰鸣,若雷直击,万万想不到回来会看到这样一副画面,那少女微微侧向他的侧脸上,皮肤光滑如凝脂,眼角边的泪痣清晰冶艳,不是别人,正是他的三徒弟释心! 她不是被他杀死在海底了吗?怎么会堂儿皇之地出现在天机殿内! 这时释心清洗干净自己,又变成小兽形态,重新钻进了花丛里。 他瞪大眼,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那只误闯进天机山的山猫竟然是释心?他的三徒弟? 86.第086章 那日在海底,他初知释心为妖便看她身死, 在感觉到悲伤或是愤怒之前, 便强迫自己将她彻底沉封于记忆深处, 不要再提起。 他不愿意承认自己堂堂清岳掌门竟收了一个妖孽为徒。 然而此刻突发的一切,却让他再次措手不及, 他的三徒弟没死,而且还变成一只野猫偷偷地潜回了天机殿! 她为什么会在此处?她想干什么? 无论她来此有何目的,应央都明白此刻他最应该做的就是出手杀了这妖孽。只要他现在出其不意地出手, 这妖孽绝无再次生还的机会!然而望着那小猫无邪的模样, 不知怎的,他的身子竟无法动弹。纵使释心是妖, 也当了他将近四年的徒弟, 他对释心的爱护之情如师如父, 怎可能彻底放下。 那日在海底,他不知那黑色妖兽是释心,所以可以毫不留情地痛下杀手, 此刻明明白白地知晓这妖孽就是释心, 他如何下得了手? 释心钻进花丛后左拱拱, 右扒扒, 攒出一堆软草叶,便将脑袋搁在上面呼呼大睡了起来。已经十几个时辰未合眼了,释心身心疲惫,真恨不得睡个三天三夜。然而才睡了一个时辰,她便醒来,肚子咕噜噜直叫,原来是饿醒了。 去哪里弄吃的呢?释心想着,便见应央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花丛外,望着她的方向如一尊雕塑一般一动不动。 释心想着今日沐画的宴会结束得挺快,犹豫了一下,钻出花丛走到他身边,用毛绒绒的身子在他裤腿边又蹭又挠,嘴里“喵呜喵咆”地叫唤。 她觉得自己表现得很明显了,师傅应该知道她是饿了。可是应央似乎完全不懂她的意思般,站在原地,低着头目有深意地打量她。 释心于是张开嘴巴,轻轻地啃了啃应央的鞋子,无声地说:“你看,我饿得都啃你的脚了,知道下面该怎么做了。” 应央内心在杀与不杀的平衡之间左右摇摆,面若寒霜地望着小猫无耻撒娇的模样。最终他缓缓地蹲了下去,略有些地迟疑地向她伸出手去,释心赶紧乖巧地将脑袋伸到他掌下蹭了蹭,然后又伸出尖尖的牙佯装咬了咬他的食指,“喵呜”一声,再一次暗示他,她是真的饿得不行啦! 心中的天平咔哒一声,倒向了一边。 应央将释心抱了起来,缓缓呼出了一口气:“驽兽。” 释心见应央理睬他,立即撒欢地应了一声“喵呜……”继续努力地卖着萌讨吃,完全想不到此时自家师傅心里一念善一念杀,已经挣扎过了多少念头。 应央犹记得于花园中初遇此猫,无端的就起了一个念头,觉着这只稀里糊涂闯进天机殿的野猫跟当年无知无畏闯进鹤山的释心很像,所以他才会给它取名“驽兽”。 不会有人知道他叫着这名字时内心真正的想法,驽兽,驽兽,是他对亡徒的悼念。 必竟四年师徒,他清冷却非冷血,怎能不念。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命运跟他开了一个多大的玩笑。 驽兽,从来都只有一个驽兽。 他将她放在黑檀木架子上,走进了灶屋里,挑捡了一些剩菜放入锅里热了热,很快锅里冒出蒸腾雾气,他隔着雾气向窗外看去,小猫乖乖地蹲在架子上,姿势端正,两眼圆圆,又期待又焦急,时不时吐出粉红的小舌头。 应央熄了灶火,端着两大碗饭食出来,放在一旁的石桌上,小猫立即从架子上跳到石桌上,迫不及待地吃了起来。 应央在她对面椅子上坐下,静静地看她毫无吃相地吞扒。 释心吃得满脸米粒时,抬眼看了应央一眼,心里不知怎的觉得此时坐在对面的师傅跟以前有一点不一样。明明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是就觉得有些阴郁,也有点模糊,仿佛隔着一层薄雾完全看不透。吃着吃着释心觉得眼皮越来越重,困意又上来了,好想再睡一觉啊,可是肚子还没吃饱,再吃一口再睡。 脑子里迷迷糊糊地想着,小猫含着一口饭,身子晃了晃,软倒在了桌上。 应央望着药晕过去的小猫,盯了足有一刻钟,终于带着一身寒气站起来,将小猫抱进了怀里,走进寝殿内,打开机关,平整的地砖裂开一道门,露出向下延深下去的台阶。 应央改成一手托着小猫,踏上了台阶,随着他的深入,嵌在墙壁上的油灯一盏盏亮起又熄灭,只将他与眼前的几个台阶照得清亮,就好像无限的黑暗中,有一个光源在一直追着他一般。不知走了多久,一直深入的台阶终于走到了尽头,眼前是一个宽敞而巨大的山洞,是天机山体的最中心处,也是天机山脉的中枢所在,整个天机山脉的灵气全部聚集于此。 山洞内有一条很窄的暗河,可以听到水流缓缓流动的声音,洞顶是无数倒垂的钟乳石,水沿着石尖一滴滴落下,击穿下面的石头,发出清脆的声音。 山洞的最正中是一个浑然一体的玉石台,不大,仅够一个成年人躺上去而已。石台上雕满了繁复的符咒,符咒脉落里可看见莹光的液体缓缓流动。石台四脚被粗大的铁锁链锁着,四根铁锁链向四个方向延伸出去,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黑暗中。 应央将小猫放上玉石台上,玉石台瞬间亮了起来,发出翠绿剔透的光芒,而那些流动的莹光液体则浓郁得显出深青色。 外海至今仍是一片剧毒之海,整个外海上飘满了腐臭的鱼尸,普通弟子们根本不敢靠近,无数沿海村民因沾染了毒海水生病甚至死亡,毒水渗入到清岳的土壤中,引起植物枯死,动物暴毙,境内景像一片萧条。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她。 他可以不杀她,却不能放任她。 他默默地念起口决,无数光芒从玉台上游离出来在空荡的山洞里乱窜,随后融入了小猫的身躯里,每融入一道光芒,小猫的身躯便抽搐一下,脸上露出十分痛苦的表情,整个身子也无意识地紧蜷了起来,当最后一丝光芒消失在小猫体内时,应央没有收手,而是又从自己的额上逼出了三道光芒埋进了她的额头。 做完这一切后,他低头目光深沉地看着晕睡的小猫:“绞杀咒……释心,为师亲手在你身体里施下如此恶毒禁忌的咒杀之术,希望永不会有开启它的一天! 既然舍不得杀她,那么他必须这样做。这是他的残忍,也是他的慈悲。 做完这一切后,应央身形摇晃了一下,一手撑住玉石台,力虚而疲,便在这时玉台上的小猫身形扩大,竟幻回人形,赤条条地坐了起来,应央怔愣一下,与释心视线对上,便见她瞪着血红的双眼,邪气森森地看着他。 应央直觉觉得这样的释心有些不对,身子刚动,释心的反应比他更快,直接从玉石台扑向他,将他重重压倒在地,四肢分别按住他的手足,他一时力虚竟被她制住,动弹不得。 释心低下头,脸上的邪气褪去,似是搞不清状况一般,表情迷茫地打量着身下的男人。 应央别过头去,然而即便不看她,也无法忽略覆在他身上赤`裸柔软的身躯传递过来的阵阵触感,好不容易会聚起的一丝力量立即被纷乱的情绪打散,应央强做镇定道:“释心,胡闹什么,下去!” 释心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将身子撑起来一点,却又猛地压了下去,鼻子贴鼻子,近到彼此的呼吸热热地扑在对方身上。 应央一惊,用力推开她。释心却如一只正在捕猎的猎豹,四肢绷张,蓄满力量,猎物一反抗,她立即将他又压了回去,然后动作迅速地伸出舌头在他下巴上舔了一口。 应央惊厄之余竟觉出几分好笑来,许久未见,这小徒弟爱舔人的毛病还真是没改,便道:“别闹了,放开为师。”下一刻他便笑不出来了,释心竟然直接用那水润润的舌头舔上了他的唇,如灵活的小鱼一般钻了进去,有滋有味地啃咬了起来。 应央清心寡欲两百多年,何曾被人如此对待,一怔愣之后,便觉羞愤难当,一道法术将释心整个弹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墙壁上。 释心被撞得背后剧痛,却同时被激得凶性大发,四肢着地,从鼻子里呼着两道粗气,便要再次向应央扑去。然而应央没有给她机会,再次向她击出一道法光,她的身子直直一挺,便软倒了下去,不一会,身型又缓缓地缩回为小猫。 应央从地上起来,拢了拢被释心扯坏的衣裳,走到小猫身边,将她拎起晃了晃,只恨自己当初“禁舔令”没有早一点实施,没给她把这个坏毛病揪正过来,一直担心她不懂事被别人占了便宜,却没想到把自己这两百年的老便宜白白送给她占了。 87.第087章 第二天清晨,释心幽幽地醒来, 迷迷糊糊地从猫窝里坐起来, 似乎不明白自己怎么到了猫窝里一般, 记忆里最后一刻自己明明还在吃着饭。四处望了望,然后目光落向正坐在园子里饮茶的应央, 讨好地“喵呜”了一声,露出一模乖萌的模样。 绞杀咒是一个极强大的封印术,施术时会造成被施术者神智短暂迷失, 神智迷失时做过什么事大多不会记得。 应央瞧着自家小徒弟努力装猫卖萌的模样, 确定她并不记得昨晚发生的事。 事实上,释心也确实不记得昨晚的事, 只是恍惚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梦, 梦里自己赤身**地压着师傅, 得偿所愿地亲在了那双饱满红润的双唇上。 释心又羞又躁,不明白自己怎的无端做起了那春宫般的梦,只是, 为何做了那般的春宫梦, 师傅都还穿着衣服?可见是心底深处, 师傅的积威还在, 亲一亲唇就算了,要扒光神尊主人师傅,还早着呢。 想到反正现在自己不是人,不需要什么脸,释心直接跳进应央的怀里,双爪按着应央的胸膛就伸了一个懒腰。 一边伸懒腰一边想,神尊主人师傅这胸肌硬挺的,真是没话说!既然梦中都不让她看,她干脆现在好好摸一摸。摸着摸着,释心身子不动了。 应央任着释心在他怀里撒娇打滚,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事情,过了一会,觉察到她安静下来,便低头看她,就见她端正地蹲在他腿上,高举一爪想落未落,低着头望着他身体某处一副两眼冒光的模样。 应央并没意识到那自家徒弟兼宠物的脑子里正想着什么龌龊心思,恰好自己脑中想法已初步成形,便顺势拎着她的爪子把她拎了起来,说道:“驽兽,为——”应央顿了顿,将说顺嘴的“为师”二字咽了下去,改成“我以后便是你的主人,你既然在我天机山里住下,就必须守这天机山规矩。” 释心正懊恼差点就有机会碰到那很可能是仙神典范的物件,却被应央及时阻止,此时听着应央口中自称为她“主人”,突然就愣住了,扬起小脸看他,一脸的痴迷。 “从现在起,第一,没有主人的允许,不许四处乱跑。第二,主人不允许你做的事情,你绝对不可以做。第三,晚上睡觉要睡到窝里,不要再睡花丛。”应央想了想,其它的大道理现在讲起来太奇怪,便先不说了,还是先约束好她不让她乱跑才是紧要的。 小猫愣愣地看他,没有反应,应央等了一下,心想倒底教宠物不比教徒弟,说一大堆话连个反应也没有,应央不能期待她像以前一样跟他说话,便给她台阶道:“我知你是有灵气的,听得懂人言,若是懂了,便点个头。” 释心想了想,一边觉得自己既然装做野猫便要装死到底,假装完全听不懂,一边又觉得若是自己装得太过愚笨了,师傅不喜欢了就不好了,于是控制着度,“喵呜”了一声,小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心。 应央得到反应很满意,摸了摸她的脑袋:“很好。” 给她喂完早饭,应央便将她丢下,去忙自己的事情了。等到中午应央回来,释心立即迎了上去,刚想“喵呜”一声卖萌,便见他身后跟着一个女子,正是夙葭,声音便卡在了嗓子眼。 夙葭一直不喜欢释心,而释心对夙葭也一直有敌意。这种互不喜欢在两人相处时表现为无足轻重的小打小闹,然而此刻再遇,释心则有一种滔天的醋意涌上心头。 同为弟子,应央毫不留情地举剑杀了她,便连提也不准旁人再提,却派祈崆专门接回了夙葭,与她情深日日相处!这样天上地下的歧视对待,她如何能忍。 释心心里难受,直接窜上了廊顶,一溜眼跑得没影。 应央走进走廊看到小猫迎过来,却又突然窜得没影,猜不透她心思,便听身后夙葭紧跟上来道:“哪里来的畜生,到处乱窜!” 应央听着“畜生”二词觉得有些刺耳,便有些不悦道:“是为师养的猫。” 夙葭道:“师傅,你怎么想到养猫了?这猫在人间被视为不忠,贪图口欲,嫌贫爱富,谁家有施舍吃的便认谁为主,可谓朝秦暮楚,且成日与鼠虫交道,哪有好物?而且黑猫很易招染邪祟,养之无益,师傅还是别养了。” 释心趴在屋瓦上将这话听得清清楚楚,心里那个气啊,可见是不管她变成什么模样,夙葭对她永远没有好评价,当即从屋顶上捡了一只毛毛虫向夙葭扔去。 夙葭只当一片绿叶向她飘来,没有在意,落到身上才发现是一只毛毛虫。 夙葭的母亲在生她时身负重伤,以至于她刚出生就元神碎裂,形体不聚。上一任韶君,她的父君便将她化成一株灵草,送入天界百花庭中,以天界仙气滋养她的元神。她以草植之态活了数十年,对啃食草叶的虫子有天性的畏惧,此刻乍然见到一只毛虫落在她肩上,吓得尖叫一声,花容失色地坐倒在地,虫子被颠到地上,她立即手足并用地退了两三步远。 “葭儿,你怎么了?”应央没注意到那虫豸,更不会想到自己仙子之躯的二弟子会被虫豸吓着,只觉得她突然跌坐于地十分奇怪。 夙葭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不动声息地施出一道法术将那虫子击成了粉尘,镇定地站起来,向应央道:“许是葭儿这几日修行太累,一时体内气脉流窜,没站稳得脚,有失仪态,请师傅原谅。”便又是高傲的仙子模样。 然而她刚才过激的反应却被释心看得清清楚楚,释心没想到歪打正着找到了自己这看似不惧一切的二师姐的弱点,当即心喜不已。 夙葭与应央迈入亭中下棋,刚要坐下,便见石凳上赫然又是一只毛毛虫,虽然她这次镇定许多,不动声色地施法将那虫子击成粉屑,坐下去时心里却膈应不已,总觉得如坐针砧。她和应央各执黑白棋布子,落了几子后,她伸手进棋盒中拿子,却意外地碰到一个柔弱且蠕动的东西,转过眼去一看,便见自己手指夹了一个绿色的长虫,顿时恶心得整个人都跳了起来,不停地甩手。 “葭儿?”应央抬头。 夙葭将虫甩了出去,又补了一记挫骨扬灰,这才回到“没事”,镇定地坐下,继续执子落子,只是总觉得那手指尖有那虫子恶心的触感,导致她根本没办法集中注意力,落子完全没有章法,溃不成军。而且时不时便有“落叶”被风吹落到亭子里,夙葭被弄得草木皆兵,但凡有“落叶”飘过来,没近她身,便燃起一朵小火花,未落地前就烧成了灰。 便见夙葭四周空气里不停地冒出小火球来,乍现乍灭,连应央想假装看不到都不行了,只能一推棋盘:“今日没什么兴致,改日再下,你若不舒服,便先回去。” 夙葭如蒙大赦,飞也似地离开了漫天落虫的花园。 等夙葭离开了,应央看向趴在屋顶上一副悠然晒太阳模样的小猫,刚才她可劲地向夙葭扔虫子的德行他全看在眼底。按理说她是妖兽,就凭她血毒能将整个外海污染,便知她是多么凶煞厉害,可看看她刚才的行为,也实在幼稚得可笑。 “驽兽,下来。”应央唤到。 释心听了,不太想下去。贴心徒弟走了,这才想到她,把她当什么?可硬气了没一会,便硬不下去,乖乖地跳落他身边,蹭着他裤脚撒娇,一副刚才发生的事我不知道谁干的模样。 应央把她抱起来,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呀,当个宠物都不肯安份。” “喵呜~” “扔虫子,你幼不幼稚?你多大了!” “喵呜~” “以后不许扔虫子,听到没有?” “喵呜~” 应央说不下去了,“喵呜”表示她到底是认错了还是死不悔改?应央深深觉得假装不知道她会说话,还要交流教育她真是困难重重。 释心在天机山一住便是三日,虽然过得衣食无忧,悠闲自得,但心却越来越慌。此前两次来到清岳,短的几个时辰,长的一天一夜就回到了妖域,现在已经三天过去了,她怎么还回不去? 倒不是说她想回到妖域,而是她离开前,何回状况非常不好,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而且有这枷锁在,她的活动范围小得可怜,跟囚禁有什么区别? 她开始焦躁起来,时不时就用牙去磨那枷锁。 她的模样自然落在了应央的眼里,他将焦躁的小猫抱进了怀里,安抚着她的情绪,看她闭上眼睛舒服地趴了下来,眼光便落到那枷锁上。 他早已经注意到她腿上的枷锁,这个有种囚禁意味的东西,究竟是谁给她戴上的?他静静看着释心,觉得自己这个三徒弟身上实在有太多的迷团。 她自知为妖兽为何要执意进入清岳这个不容妖魔的修仙之地?那日海底是谁将她救了走?离开清岳的日子她又是在哪里生活?为何会突然出现在天机殿,又突然离开?最为关键的,应央瞧着眼前的小猫模样,联想那日海底所见的黑色巨兽,她倒底——是什么东西? 88.第088章 应央将释心放下来,向书库里走去。小猫似乎很享受她的抚摸, 见他将它放下, 明显不过瘾, 跟着他边走边撒娇,走到书库门口就不再跟了, 趴在那里开始晒太阳。应央见它不再跟着,也没在意,转身进了书库。 不是释心不想跟进去, 而是这已经到了她活动范围的边界, 她只能在这里等他。释心一个人在地上趴了一会,觉得有些无聊, 站起来晃着尾巴转了几圈, 就在这时, 她脚下的地面突然凹陷下去,就像流沙一般瞬间将她卷了进去,脚上的枷锁如重砣一般拉着她向地底坠去。 释心已经十分熟悉这种感觉, 所以没有惊慌, 片刻之后等她再睁开眼时, 便发现自己落进一个山洞里, 山洞中心趴着一只巨大的金毛兽,身上满是伤口,奄奄一息。 那金毛兽看向她,有气无力道:“嗨,小姐姐。” “你怎么伤成这样?”释心看到他这副伤重模样,十分惊讶。 “你和那短发小子逃了,螣蛇便追上了我,我与他大战一场,好不容易才逃脱。” 人参说着,身子慢慢缩小化成幼童模样,牙齿颤抖着:“我好冷。” 这般模样明显不是两人初遇时,他刻意装出来的可怜模样,而是真实表现,可见他现在伤得真的非常的重。释心的体温本就比常人高些,听了人参的话,便伸手将他拉进怀里。 人参触到热源,体寒明显得到了缓解,感叹道:“小姐姐,你的怀抱好暖和,你对我真好。” 释心道:“你若觉得我对你好,就快给我把脚上的枷锁解了。以你现在的情况,我想杀你易如反掌。” 人参虚弱地睁开眼:“小姐姐,你能让我感动一会再说出这样煞风景的话吗?人家好不容易感受到一丝温暖。” 释心犹豫了一下,决定忍了,不再说话。 人参偎在释心怀里很快就睡着了,释心却没丝毫的睡意,在天机殿内这几日她休息充足,现在精神非常好,瞪着眼睛想下面应该怎么办。人参此刻虽然表现得十分虚弱且可怜,但这都是表象,同为凶兽,她明白这样的表象下隐藏的是怎样凶狠的本性。 被天雷击中时他虚弱化成小兽状,但实力还在,现在的他才是真真正正的毫无抵抗能力,怎样逼迫他解开脚上的枷锁好呢?若他不愿意——释心眯着眼睛,望着怀里的幼童,若他不愿意,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将他杀了,枷锁的主人都不在了,就更不会将她束缚在身边了。 释心动了杀心,凶兽气息便浓烈地溢散了出来,人参感受到浓重的杀气,无奈地睁开眼道:“小姐姐,你真是连觉都不让我好好睡。你就别妄想着可以趁我虚弱无力时杀了我,我若死了,你就会被束缚在我死去的地方永生永世。现在对你最有利的,就是祈祷我快点康复起来,我若伤重不治,你也别想再离开这里。” 释心眯眼道:“我怎么觉得你这是怕我杀了你,而诳我的话?我不相信你死了,我会被束缚在此地。” 人参一副不担心的模样,坦然地转了个身子,在释心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你若不信,可以杀了吾试试。若那缚元梏是那样就能解开的东西,吾会傻傻地给你用?那不跟催命符一样?吾可不是傻瓜。”那放松模样似是完全不担心释心会动手。 释心瞧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犹豫再三,终是敛了杀心,伸手缓缓地拍了拍幼童的背,哄他睡觉一般:“你遇到螣蛇是怎么脱逃的?” 人参低声嘟囔道:“唉,别提了,要了老命。真是想不到在妖域里还有比吾更厉害的老东西。” 释心心念一动,想起当时逃亡时,人参说了一句“我俩加起来都没有三千岁”,虽然他说话的语气有时候跟神精病似的,可有时语气沉稳苍桑得却仿佛看尽世间炎凉,遂问:“你倒底多少岁?” 人参睁开眼,瞳孔扩散无神,望着岩石粗糙的洞顶,缓缓道:“自吾跟主人被驱入妖域,这青灰天空吾便已看了有两千多年了。两千多年啊,主人时时刻刻想着杀回地界,将当初放逐我们的家伙全部杀掉,可是太难了,太难了……” 释心对他话语后半句的感叹没有任何感觉,只觉得这个足有两千多岁的老东西,摆出一副稚嫩孩童的模样,一口一个地“小姐姐”唤她,当真是脸皮厚到极处。 人参睡着后,释心抱着他抱了一会,便也靠在洞壁上睡着了,不知道过了多久醒来,摸着怀里的幼童身躯不是那么冰凉了,脸色看起来也好看许多,便将他放到一边平整的地上,起身向外走去。 走到山洞边,释心发现人参藏身的是一处悬崖峭壁,洞外便是万丈深渊,深渊底下是流动的岩浆,她踢了一块石头下去,那石头落进岩浆里,连波纹都没激起就直接被融掉了。 人参的声音从深洞中传出:“小心一点,你若掉下去,结局会比那石头还惨。” 释心转过身:“你醒了?还死不死得掉?” 人参扯着苍白无血色的嘴唇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多谢小姐姐一夜照顾,人家死不掉了。” “接下来我们怎么办?你应该把那螣蛇甩掉了?不会在附近埋伏我们?” 人参道:“当然把他甩掉了,不然我怎会将你召回,我可舍不得你死。” 释心想到那日螣蛇突然出现,他化成金毛兽将她甩在身后疯狂逃跑的模样,嘲讽道:“是吗?” 人参站起来:“走。” “去哪里?” 人参走到她身边,牵起她的手:“自然是去找你家那个短发小子了。” 释心从残两口里知道何回此次南行是为了峁宇寻回一个什么兵器,奇怪道:“你追着我跟何回不放,到底要干什么?就为了抢那个兵器。” “雁镰是必须要拿到手的,小姐姐你也是我的重要目标。你知道吾主有多喜欢你吗?那短发小子的价值,找到雁镰后就没用了,迟早死路一条,小姐姐不如趁此另择主人,跟着吾主好了。” 释心嗤笑道:“你家主人连模样都让人记不住,谁要跟他!” 人参:“……” 从悬崖边飞到地面,一路前行的路上,人参时不是地停下来,蹲在地上拨弄一下腐烂的草叶。 “你干什么?”释心捂起鼻子,嫌恶地看他。 人参望着一个方向露出邪气森森的笑容:“当然是先补充体力啊!” 人参带着释心来到密林深出,指着一个足有五人抱的参天大树道:“小姐姐,我现在没力气,你帮我推倒它。” 释心一拳击向树身,树冠剧烈晃动起来,树叶簌簌落下,一瞬间将两人从脚一直埋到了胸。同时树上飞出无数蝙蝠,如一片黑云一般密密麻麻地向不同方向逃窜。 释心将头顶的落叶拨开,爬出落叶堆,在那树上又大力捶了几拳,树干终于坚持不住,折断开来,高耸树身,向旁边轰然倒下。 人参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倾倒的树干,在树干倒底的一瞬间,化成风飞了过去,片刻后落在树干一处,现出身形,直接用肉嘟嘟的小手徒手撕开树皮,从里面拖出一只足有成人般高大的蝙蝠。 那大胖蝙蝠剧烈挣扎,双翅铺展开用力扇动,却无法摆脱背上小小的孩童身躯。这场面看上去就像一个小孩子骑着一个巨大的蝙蝠在玩耍一般,颇有点滑稽的感觉。然而下一刻,滑稽感便消失的无影无踪,人参直接从蝠妖厚实的后背将手伸了进去,血肉迸飞,溅得他白嫩的脸庞上全是鲜血,心脏连着五脏六腑都被他直接拽了出来,塞进了嘴里。 释心见不得人参如此野蛮的捕食方式,倒不是看着碜人,而是怕自己会被勾出凶性来,走到一边坐下来等他进食结束。 蝠妖刚被掏了内脏后翅膀还会时不时抽搐一下,不一会就一动也不动了。人参慢丝条理地将蝠妖吃了大半,打了饱嗝,擦净脸上的血污,走到释心身边,咯咯笑道:“好了,走。”转眼又是一个白白嫩嫩的可爱孩童。 两人一路往南,释心路上摘些果子吃,人参则专捡那些成了精的大妖怪们捕食,三天后两人抵达乐莒山,此时人参的伤势已经恢复大半,至少外表上看十分健康圆润。 又走了两个时辰后,两人抵达了鳐泽。这是一片广阔水域,似是死水,水面连一丝波纹也无,漂浮着一层黑叶浮萍,时不时有几只黑鸦落在浮萍上饮水。人参环顾四周,嗅了嗅鼻子:“奇怪,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按理这么长时间,那短发小子应该抵达此处了。” 释心道:“你不会是走错路了。” 人参摇头:“不会错,就是这里。”低着头看了一眼水面,“会不会是在水里?要不我们下水看看。” 释心道:“要去你去,这水臭死了,我才不要下去。” 有枷锁在,人参也不担心释心逃跑,化出兽身一头扎进了水里。 释心在岸边等了一会,不见人参上来,猜测他估计得在水底找一会,于是沿着水边慢慢地打量此处地形,便见这死水西面是两座山丘。那山丘形状十分特别,看上去就像是两只长角的野兽在打架。 89.第089章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丫头, 责遍”(丫头, 这边) 释心回头, 便见阿牛藏在几片巨大的树叶后,残两蹲在他旁边, 朝她招手道,“释心大人,快过来。”释心跑过去:“何回呢?” 残两道:“我们跟不归大人约了在拉唐河相见, 可是一直没等到大人, 所以就来了鳐泽,看大人是不是先行一步。可等到现在, 大人还是没有出现。” “何回还没有来?”释心担心起来, 不会是那日他摔下了斜坡, 出了什么事。就在这时,水面突然晃动起来,无风却掀起巨大的水浪, 直接拍上岸边, 将他们几人淋得半湿。 释心向水面看去, 便见一只蛇头从水面窜了出来, 紧随其后又有两只蛇头窜出了水面,直搅得波浪滔天,大水涌动。 “是螣蛇!”残两惊得站都站不稳,“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我们在这里守了好几天,完全没有看到他追过来啊。” 释心拽起阿牛与残两,拔腿就跑。跑出去没多远,便听到一声兽吼惊天动地,转身看去,金毛兽已与螣蛇打斗起来,被撕咬得满身鲜血,明显不敌。 照这情势,不消一刻钟,那螣蛇便能吞食了人参。释心将已软了腿脚的阿牛推进残两怀里,“你带着他快跑。” 残两道:“释心大人,你呢?” 人参若被螣蛇杀死,她也迟早会被螣蛇追上,与其被螣蛇个个击破,不若她现在冲上去,与人参合力,拼死一搏。 “我去帮他!”释心说着转身向鳐泽跑去,边跑边化出原身,趁着螣蛇全部注意力都在人参身上,没注意到她出现时,一口咬在它的蛇尾上,将它整个从水里拖出来,连抡两圈,甩飞了出去。 螣蛇不察被人偷袭,被抡得晕头转向,不得不吐出了人参,摔出去后看清偷袭的是饕餮,当即九头腾跃,十八眼怒立,向她攻击过来。 释心叼起人参便跑。 人参虚弱不堪道:“真是倒霉,怎么又撞见这妖尊。今日吾命休矣。” 释心转身看了一眼追过来的螣蛇,立即撒出去一大片粉剂,如满天雪花一般,正是鼎部特制草河车。 释心为防回到妖域后再遇螣蛇,早做准备地将天机殿内所有驱蛇的草河车都搜罗来了。因是特供掌门的草河车,其精纯度及效用比之前何回的强了十倍不止,虽不能伤害螣蛇,却使得它九个头齐齐开始控制不住地打喷嚏,喷嚏打得太过猛烈导致九个蛇头互相碰撞,缠绕一起,一时竟追不上释心的脚步。 见释心往那造型如斗牛的山丘跑去,螣蛇暴怒不已,直接甩动蛇尾,将地面一块巨大石山连根铲起,打向释心。那石山重万钧,若压下去,再坚硬的东西都会被压成粉屑。 释心突然觉得头顶笼罩了一个巨大的黑影,抬头便见一座十倍与她体型的石山砸下,再要逃时已然不及,惧得闭眼之时,那石山落至她的头顶却从中间裂开两半劈落于地,发出轰隆巨响,震得地动山摇。 释心忙睁开眼看,就见一人手持七尺黑柄双头镰立在空中,那双头镰,镰身四棱,有三个倒刺,十分霸气,那持镰之人更是身材挺拨,气势凛凛。 “何回!”释心惊喜叫道。 何回手持雁镰,回望释心一眼:“躲一边去。”说完直接挥着双头镰向螣蛇攻去。 释心立即叼着人参躲到一处安全地观战,便见几日之前见到螣蛇还逃避不及的何回,此时手执神兵,毫无怯弱,与那螣蛇天上地下打斗起来,在九个蛇头中穿梭,难分难解。 释心看着这样惊天动地的打斗场面,只觉得热血澎湃。而她怀中的人参眯着眼,望着何回露出阴沉的表情。 何回仗着神兵为器,与那螣蛇斗得波浪滔天,足足半个时辰后,镰刃一闪,一道鲜血划破天空,一个巨大的蛇头被生生割断,坠入鳐泽内。 九头螣蛇哪料到会在此处遇到劲敌,惨遭大败,痛失一头,八头齐嘶,一头自水里叼起那蛇嘴还开合的断头,当即毫不恋战地遁水而逃。 何回看着那螣蛇逃跑,没有一丝要追的意思,只浮在半空中,冷冷看着它远去。 眼见螣蛇落败,释心大喜,便要出去迎接,她怀里一直不动的人参却突然暴动起来,化成一阵风跟那螣蛇一般逃了没影。 释心也顾不得其它,迎到何回身边道:“何回,你好厉害!这是什么东西,竟能将那螣蛇的头砍下来!” 何回落地,抚着镰身,如抚着爱人一般道:“这是雁镰——”顿了顿,缓缓道:“是我父亲的遗物。” 释心并不知道雁镰的来历,便也不知道何回后半句包含的是怎样惊骇的内情,而追寻过来的残两、不罔和离迟听到这句话后,却如雷劈一般震惊无比,不罔道:“不归大人,难不成你是魔君奇虹的后人?” 而那离迟恍然大悟道:“难怪不归大人知道雁镰在何处,原来如此!” 这残两离迟不罔三妖原本都是馁饿的手下,何回叛背馁饿将他斩首,他们三人才投靠于他,对他并没有过多的忠诚与信赖,只因他是妖域的饿鬼使而顺从于他。此时得知他乃上一任魔君奇虹的后人,比起敬畏,更多的是惊惧。 奇虹当年在妖域内的威名,是现任魔君峁宇根本无法比拟的,若非奇虹身死域外,峁宇凭借手里一只凶兽逞恶,这妖域根本轮不到他统治。此时面对奇虹后人,三妖彻底臣服:“恭喜大人喜得神兵!” 释心瞧着这三人恭敬模样,总觉得有些奇怪。之前三人对何回也是毕恭毕敬,然而现在这种恭敬模样简直就像是被震摄得失了所有主见,完全无条件顺从的模样。 何回走到她身边,突然出声道:“释心,你是饕餮?” 释心一惊:“啊?” 何回冷冷道:“是不是?” 释心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问题,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何回沉默,他见过释心的真身,却一直没问过她究竟是什么东西,在他看来,她就是一只超大只的妖兽而已,若不是鸾红临死前的话,他万万没想到她会是凶兽饕餮。 饕餮,这个名字若是在人间听到,那便是一场劫难的预兆,而在妖域,这个名字更有十足的震惧意味。传说中,万年前开拓妖域的是魔尊夫轼,而伏于他身侧的正是一只名为“烛”的大饕餮,在烛的帮助下,夫轼一统鬼魔妖三界,便是仙界的半壁江山差点也沦为魔属,后来烛被众神合力击杀,夫轼不敌,这才率领众妖魔部下避入妖域,而他最后也伤重而亡。 可以说夫轼的成败,最关键的因素就是那只凶兽饕餮。 而现在,上天把一只饕餮送到了他的面前,这几乎是与雁镰不相上下的巨大助力,是否意味着,他可以利用这只饕餮来成全他的复仇之路? 释心猜不到何回心里想什么,全部心思都落到了那雁镰之上,望着那锃亮的双刃,两眼放光道:“何回,这雁镰能不能借我使一使?” “你要干什么?” “你别管啦,借我用一下!” 何回看着她,缓缓地将雁镰递了过去。 一旁的不罔和离迟惊得瞪掉了眼睛。这神兵雁镰便是当初魔君奇虹拿着也寸步不离身,更是绝对不允许别人触碰,而不归大人居然将雁镰这么轻易地送到另一人手上?若对方心存歹念,他命休矣。 释心拿起雁镰,满脸掩饰不住的兴奋,这雁镰比她的身高还要长出近三尺,被她拿在手里显得十分巨大。她握着黑柄随意地挥舞两下,然后猛地提起向身侧挥砍下去。 离迟和不罔的心都要提起来了,以为片刻之内,就要见识到一场为夺神兵两相残杀的局面。哪知那雁镰落下后,却是直接砍向了释心自己的左脚腕,便听“咔嚓”一声脆响,她脚腕上的一个金属枷锁裂成了两半,随后化成几缕烟消散无形。 何回这才注意到她脚上竟然有这个东西:“你左脚上是怎么回事?” 释心终于摆脱了缚元梏,开心极了,将雁镰交还给何回的手里,敷衍道:“没什么。” “我刚才看到人参了,他人呢?” “跑了,他看你拿着这东西威力惊人,吓跑了。” “你怎么会跟他在一起?” 释心随口道:“我路上被他捉着了,他好像是冲着你手上的兵器来的,所以带我来了这里。” 何回便没有再问。众人原地休息,不一会,离迟就从搏兽丘捉来了一只山象。 这山象看上去几乎就是一个小肉山,虽然走得很慢,但步伐极其稳健,背上空间很大,五人坐于其上不仅不拥挤,坐乏了还可以站起来在上面翻个跟头,跑个四五步没有一点问题。 众人跳上象背,任由山象晃晃荡荡迈着步伐,载着众人离开鳐泽 何回一路上一直闭着眼打坐,对外界事物不闻不问。 不罔有些着急道:“大人,我们不去追那人参吗?若是让他逃回,峁宇知道大人取得雁镰之事,很快就会派其它妖使带着妖魔大军在来征讨大人。” 离迟道:“不罔,别打扰大人休息。大人刚取回雁镰还未与神兵磨合,又遭遇螣蛇强行催动神兵杀退它,早已气力耗尽,哪有力气去与那人参纠缠。此时大人需要的是好好地养精蓄锐,以备大战。” 不罔一听有理,自知自己不若离迟想事情全面周到,便闭了嘴巴。 90.第090章 而一旁释心根本没心思听他们说了什么,缚元梏一去, 她自然生起了别的心思—— 她要彻底离开这妖域。 只是…… 释心想到了何回。她若离开, 何回会怎样? 她忍不住想, 当初若不是她说出他是魔的真相,他会不会还是克己地当一个修仙派的大弟子?无论遭遇怎么的苦难都会咬着牙坚持下去?可是她却毫不留情地打碎了他坚持下去的所有信念, 这么说来,她岂不是一个害人坠魔的罪魁祸首? 释心很想问何回,会不会后悔认识她。 释心是一个心思致细之人, 她或许不懂很多事, 但事情发生后,她却会仔细分析自己做的是对是错。凤鸟说过, 饕餮入世会引起人间动荡。现在虽然后果没这么严重, 但确实, 她的出现给许多人的命运带来了巨大的改变。 颜不语,蓓洛欢,小乌豆, 何回…… 这都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例子。 释心心内隐隐开始退却, 当初走出蛮荒寻主, 她没有丝毫的犹豫, 现在人世间滚了一遭,她却不想再留下来了,也许远离所有人,才是正确的。 众人走了两日后,何回元气恢复,自山象上站了起来,将三妖叫到身边吩咐几句。 离迟和不罔得到命令后朝着两个方向离开了,只有残两留了下来。 何回走到阿牛身边道:“阿牛,我送你回去。” 阿牛怔了一下:“啊?” 何回便又重复了一遍:“我送你回人间。” 阿牛听懂了,激动得站起来:“增滴?恩银,啥么四后?”(真的?恩人,什么时候?) “马上。” 释心听了何回的话十分惊讶:“我们可以离开了?怎么离开?” 何回将雁镰拿到身前,抚着它的寒刃:“雁镰的威力巨大,可以破坏妖域的封印,开劈出一个界道让我们出去。” 何回说着举起雁镰,朝着天空气势恢弘地一划,便见青灰色的天空先是出现一条黑线,随即那黑线越来越粗,很快变成一个极窄的裂缝,裂缝逐渐扩大,气流激烈碰撞起来,天地间无缘无故地刮起大风。何回一手拎起阿牛,朝残两释心道:“你俩跟好我。”说着向那裂缝飞去,钻了进去。两人紧随其后,进入裂缝。 裂缝内是一个幽蓝无物的空间,空间的碎片在他们脚下铺出了一条延伸向无边尽头的路。释心前几次往来两界都是一瞬间的事,此时走着脚下绵长的路,感觉十分奇怪。释心不由自主地思考起前三次她是怎么回到清岳的。每次离开妖域,地点都不一样,就算妖域与清岳接壤,她也不应该穿到同一个地方去?或者说,穿到同一个人身边去? 便在她这么想时,她脚的路陡然叉出了一个分支,延伸向另一个尽头。释心忙道:“你们快看,有第二条路?” 残两道:“释心大人,你在说什么?不就一条路,哪有第二条路?” 何回与阿牛停下脚步,望着她的眼神也是充满不解。 难道这条路他们都看不到? 释心心里隐隐觉察到了一些东西,犹豫了一下,抬脚跨上那条支路,向前走了两步。 此时释心的模样在众人看来就是踩在一片虚空之上,何回眼睛一眯,声音发寒:“释心,你干什么?回来。”虽然嘴上说着,身体一动也不动。 阿牛见何回只说不动,便要去拉她,脚刚抬离正路,就被何回拽了回来:“别乱走,这条道是雁镰给我们指的路,若是乱走,不知道会坠入到六界哪个地方去,很可能再也无法回到自己的世界。”这句警告不仅是说给阿牛听,也是给释心听的。 可释心已经打定了主意,朝何回摆了摆手:“何回,我得走了,谢谢你这一阵子对我的照顾,我会记得你的。” 何回盯着她,似是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变故,身上散发出浓重的寒气:“你要去哪?” 释心想了想:“去哪我还没想好,反正与你无关了。何回,我一直想跟你说对不起,我真的没想到,我的话会改变你的命运。若有机会,我希望能好好补偿你。若无机会,我希望你以后会越过越好。” “你要扔下我?” “没有扔与不扔,道不同不相为谋,我是兽,你是魔,我们注定不会走一条路。” 何回掩藏在袖中的拳头紧紧握紧,指节发白:“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释心摇摇头:“希望不要再见面了,这样对你比较好。” 说完再不看何回,沿着脚下的路走了出去,走到尽头时,她穿过那道白光,眼前变得明媚起来。释心环顾四周,发现这不是天机殿,也不是天机山,一群仙鹤在不远处信步闲庭。释心依稀觉得眼前的画面有些眼熟,向前走了几步,便见不远处的山崖边的石亭内,一人背身而立,抚弄着几只幼鹤。 看着那熟悉的背影,释心摸了摸脸颊上发烫的印记,证实了自己的猜想,果然牵引她从妖域回到清岳的是神尊亲手烙印与她元神之上的印记。细想每一次回来,都是她濒临绝境时,一股力量将她送到了神尊身边,就像是送到安全的避风港一般。 时隔四百年,直到这一刻,释心才真正接受自己身上有别人的烙印这件事。这不是不耻的俘虏象征,而是避佑她生生世世的护身符。 她走到应央背后,身边的仙鹤们如她第一次闯入鹤山一样,纷纷逃散飞上天空。 应央手中的幼鹤也受了惊吓,挣脱开他的怀抱飞了出去。应央注意到鹤群的惊动,转过身来。 两人隔着短短几步无言相望,仿佛隔绝了千山万水。 释心从喉咙里哽咽道:“师傅……” 应央盯着她,面无表情。 “师傅……”释心明白自己不应该出现在他面前,这简直是自寻死路,她应该在没有人发觉她的时候,立即头也不回地离开这个是非地。然而,理智在看到他的身影时便荡然无存,尤其知道是这烙印将她每每带回到他身边,保护着她,她感动得恨不得直接扑进他的怀里。 “师傅,我想你。” 应央听着她的话,却没有任何感动,眼眸积聚出一层阴霾。 若是释心此刻以小猫形态出现,他可以蒙蔽双眼包庇她,然而此刻她以人的模样出现在清岳,却绝对不行。他没有多言,直接向她击出一道法光。 释心已经想到了应央会直接出手杀她的可能,所以这一幕发生时,她没有一丝惊讶,更没有躲避,生生将那道法术受下,倒退几步,委顿于地,捂住胸口露出痛苦模样。 也许只有这样,深切认识到转世的神尊不可能接受她,她才能死心地离开,再不打扰他的人生。 应央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终于开口:“为什么回来?为什么不躲?为什么不还手?” 释心摇摇头,还是那句话:“师傅,我想你。” 应央的心动摇了一下,蹲下身,直直地看着自己的小徒弟:“释心,你忘记了,当初在外海底,你已亲口断绝了我们的师徒关系。” 释心苦笑笑:“师傅,你永远都是我的师傅,我的主人。”她说着,俯跪下身子,以人躯摆出一个兽表示顺服的姿势,用额头轻轻碰触了他的脚尖。 今日之后,她要彻底死心地离开他,不要再给他添任何烦恼! 应央没想到她会有这样的举动,仿佛被烫了一样,退后一步:“你——” 释心一拜后,抹开嘴角的血站起来:“师傅,我们八百年后再见。” 没等应央反应过来,她转身迅速离开了。 91.第091章 释心担心应央不会放过她,然而出乎她的意料, 应央没有追上来, 而是定在原地, 眼睛里流露出她看不懂的情绪,静静目送着她离去。 释心飞了一会, 远远瞧见外海岸时,惊得停住了脚步。 曾经蔚蓝清澈的外海此刻竟然变成一片黑水,散发着恶臭, 上面还漂浮着无数鱼尸, 怎么会这样? 释心猛地记了起来,当初她被齐上年砍断双翼, 慌不择路跳海, 毒血浸染外海, 竟然造成了这样可怕的结果!她无意之举,竟造成生灵涂炭! 就在她心乱如麻时,她感觉到身体内突然气脉乱窜, 一阵剧痛袭来, 如万针入体, 一瞬间失去所有力气, 从天空直直摔落了下来。她撑着身体想要再次离开,却使不出一点力气。便见不远处有一支巡逻弟子向这里走来,连忙化成小兽状,趴在地下。 那支队伍走到她面前,一色妃衣女子,正是瑶琴山的弟子,而中间有一个人看着却有些古怪。 看了几眼,释心意识到这古怪之处了,那竟是一个穿着独属琴部女弟子的妃衣的男子。释心盯着那男子面容瞧了几眼,果不出所料,正是那纨绔子弟辛纬。释心看习惯了妃衣女子,现在猛然见着一个身高七尺的大个子套在粉嫩嫩的衣裳里觉得十分不习惯。 当然辛纬穿的并不是女装,他身上衣服的制式还是男子的制式。 释心趴在地下,装成野猫,耐心等着这群弟子离开,哪想到辛纬眼尖,竟一眼看到她,叫起来:“好漂亮的黑猫啊。”说着跑过来将她抱了起来。 释心身体骇痛未消,根本没办法抵抗,被他抱进了怀里。 辛纬身边的女弟子用不待见他的口吻冷冷道:“辛纬,你做什么?” “绿白师姐,这小猫好像受伤了,我们把它带回去。” “你把瑶琴山当什么?你来是修仙的,还是来养宠物的。” 辛纬忙奉承道:“绿白师姐貌美如花,心肠善良,看这小猫多可怜啊,若我们不管它,它说不定会饿死在这偏僻山林里。师姐,就让我带回去。” 那唤为绿白的女弟子压根不理会辛纬的甜言蜜语,看了小猫一眼,没丝毫的怜悯:“别废话,快扔了。” 辛纬还是新弟子时就是一个屡教不改的硬骨头,此时却明显忌惮这唤为绿白的女弟子,神色沮丧道:“绿白师姐,真的不能商量吗?” 绿白道:“师傅把你交给我教导,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辛纬揉了揉释心的脑袋:“小猫咪,对不起啦,我没办法带你回去了。” 绿白瞧他恋恋不舍的模样,不耐烦地催促道:“快点,我们还要去接班,要迟到了。” “切,就没见过这么没有女人味的女人……”辛纬小声嘀咕抱怨,正要将释心放回地面,一个声音插`进来道:“把它给我。” 听到声音,一队弟子齐齐吓了一跳,转过身躬身行礼道:“拜见师尊(掌门)。” 应央自人群后缓缓走到辛纬身边,将黑猫从他怀里小心翼翼地抱过。 辛纬立即兴奋道:“掌门,你也觉得这猫好可爱对,我的眼光一向不错!”竟觉得这也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一般看向绿白,绿白则是甩了他一个白眼。 应央道:“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绿白道:“是师尊,弟子告退。”带着众人离开。 这时只剩下应央与释心两人,释心痛得脑子都有点迷糊了,不明白她刚打定主意离开应央,这才多久啊,怎么又与他见面了? “驽兽,你跑到哪里去了?让我好找。”明明是斥责她不乖乱跑的口气,可是眼神中的深沉却完全不是那样。 释心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当师傅是把她当成宠物寻回,于是乖顺地“喵呜”了一声。 应央看着这只妖兽装乖的模样,心里却想着,若他狠不下心杀她,为免她祸害世间,就必须将她拘在身边严格监视!这——也是他能护她周全唯一的方法! 他缓缓地摸着小猫的背:“驽兽,我们回家。” 释心抖然听到这熟悉的话怔了一怔,以前在赤水畔,当它玩性大发赖在外面不肯回家时,神尊就会来寻它,摸着它硕大的脑袋道:“驽兽,我们回家。” 释心再闻这句话,内心情感涌动得几乎想脱口而出道:“好!”然而她只能摇了摇尾巴,“喵呜”了一声。 应央抱着释心回了天机山天机殿,释心因为那一阵莫名其妙的剧痛,身体还是不能动,整个身躯软得跟没骨头一般,被应央放在桌上,因那桌石是玉石,仿佛怕她被冰着一般,他先铺了一块厚厚的绒布,才将她放上去。 释心躺着,试着抬起自己的爪子,根本没有力气,这痛楚出现得太奇怪,她想她不会是生什么病了。 不一会应央去而复返,将一个药丸递到她嘴边:“乖,吃药。” 释心闻了闻,一股药味,大概是补元养气一类的滋补药丸,心想师傅真是大方,连喂猫都舍得拿出这样好的药丸来,伸出舌头舔了舔,便卷进了肚子里。 吃下药丸后,释心立即觉得肚子里暖暖的,浑身舒畅,流失的力气一点点恢复,连痛感都远去了。 应央摸着她的脑袋:“驽兽,你乖乖的,以后呆在我身边,不要再乱跑,好不好?” 释心此时被药丸暖着肚子,身子又被应央温柔抚弄,便是此刻有人拿剑刺她,她都不想动一动! “喵呜~” 应央沉默了一下:“驽兽,你可知道,我曾经有过一个小徒弟,跟你一样也叫驽兽。初见面时,我就不甚喜欢她,因为她心术不正,然而我最终还是收她为徒,希望自己可以将她一步步引上正道,成为一个正真的人。然而我失败了,因为她连人都不是,而是妖,我别无选择,只能杀了她。” 应央缓缓地说着,手心里的猫儿也出奇的安静:“杀了她,我很伤心,真的非常伤心,但不后悔,哪怕回到那日,我也不会改变选择。但是我常常想,如果我早一点发现真相,也许,我会震惊,会愤怒,会伤心,但不会杀了她。我非不通情理之人,当年那只玄武兽造成海啸之时,我念它无心之失,也只是将他封印,未曾斩杀。然而我的小徒弟,我连让她改过的机会都没有。如果可以重来,我希望好好教育她,即便是妖,也有妖的出路。” 应央说完后一直盯着小猫,期待她的反应,而小猫只着低着头,仿佛心无旁骛一般舔着自己的爪子。 应央等不到释心的回应,将她抱得与自己视线齐平,强迫它看着自己:“驽兽,你虽为兽,却有灵性,答应我,乖乖的好不好?只要你乖乖的,留下来,主人养你一辈子。” 小猫大眼圆润润,仿佛罩着一层水膜般晶莹剔透,如果她此刻是人形,便能看到她感动得无以复加的模样。有什么比绝望地打定主意要彻底离开心爱的主人,独自过完八百年的漫长兽生时,听到主人对她说“留下来,主人养你一辈子”这句话更让人感动呢。 撇去他此世严苛寡淡的性格,以及被道义所拘束的身份,他还是那个会宠她疼她的神尊主人! 他已经说了这样的话,她便愿意舍弃一切,死心踏地的重新当只宠物留在他身边! “喵呜~” 应央低着头看它,将它抱进了怀里。 释心在应央温暖的怀里趴着,加上腹中药力的作用,困意上涌,很快睡着了。醒来时,发现应央已经不在,自己被放在绒垫上。她站起来摇摇身子,发现身体的力气已经完全恢复,没有任何不适的感觉,原地蹦跳几下,便从高台上一下子跳到地面。 走到游廓上,便听夙葭的声音传来:“你着急催我也没有用,那妖兽的画像我已经给符禺众仙看了,皆没认出是个什么玩意。那妖兽的血毒之烈,更是匪夷所思。按理来说,再毒的毒素,用十八味清静草总能解去,可对这妖兽的血毒却完全无效。” 接紧着便是祈崆的声音:“沿岸渔民已经全部迁走了,但海水之毒已经污染到整个周围区域的土壤,若是再找不到法子去毒,此地将生灵死绝,寸草不生,百年荒芜。” 祈崆说着叹了口气,抬眼便见不远处转角露出一截毛绒绒的黑色尾巴,惊喜道:“驽兽,可是你回来了?”连忙跑过去,那伏在地上的黑色小猫可不正是驽兽。 释心听见夙葭的声音本来想溜走不理,随后又听到祈崆的声音,便没有动,乖顺地被他抱起来。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总是跑个没影,知道我跟师傅有多担心你吗?这几日在外面有没有饿肚子?可曾被别的野兽欺负了去?” 夙葭瞥了她这位一见软萌毛团便瞬间软化的大师兄,不屑道:“真不懂这丑猫有什么可养的,师傅这些年的品味真是越来越奇怪。天机殿里养野猫,若是让外人知道,真是丢死人了。还有你,有没有个出息,抱着一个猫嘘寒问暖?” 祈崆道:“夙葭师妹,难道你见着这样的软绒毛团就一点都不觉得可爱?” “有什么可爱的。你们这些凡人将畜生的笨拙视为可爱真是不可理喻。这野猫儿三天两头不回家,一看就是在外面有窝了,指不定是跟着哪里的公猫到处厮混,就你还把它当个宝,依我看早点扔了,不然等它过几窝小猫出来,还真把天机殿当猫窝了?” 祈崆没想到这点,语气竟有些期待:“如果真生出一窝小猫就太好了,这小东西软软团团的,有一窝得多可爱啊——”最后一个“啊”字不是感叹,而是被怀中的小猫狠狠在脸上拍了一爪,立时显出三道浅红的爪印。 92.第092章 夙葭听到他突然惊叫一声,连忙走过来查看情况, 瞧见他脸上的爪痕, 顿时生气道:“这野猫这般难驯粗俗, 养什么养,趁着师傅不在, 赶紧扔了,扔得远远的。” 那爪痕虽然不深,但必竟破了皮, 有点火辣辣的, 祈崆赶忙将释心护进怀里:“没事没事,几道印子而己, 擦点生肌药就没事了。你别欺负驽兽, 它懂什么。” “懒得理你, 你一个人去见师傅。”夙葭跟祈崆讲不通,见他脸上被挠成那样还把这个野猫当宝护在怀里,实在看不下去, 转身离开。 祈崆抱着释心走到后殿, 见应央从一间屋子走出来, 唤道:“师傅。” 应央手上拿着一个盒子一开始没注意到祈崆的脸, 看着他抱着释心,道:“我听到夙葭的声音,她人呢?” “她先走了。师傅,这驽兽何时寻回来的?” “也就是刚刚。”应央不经意地抬头,这才注意到祈崆的脸,“脸上怎么回事?” “没事。”祈崆笑,“大概抱的驽兽不舒服,被它挠了一下。” 应央皱眉看向释心,见她闲适地窝在祈崆怀里,一点没有意识到犯错的模样,心道这小家伙真是当猫都不安份,把她师兄的脸挠成这样,也不怕破了他的相!也就是仗着祈崆宠她。 说完又十分感叹,无论她是人是猫,难得祈崆不知内情,也能发自内心地爱护她。 他的这个大徒弟啊,除了守陈迂腐些,堪称完美无暇的弟子典范。 “行了,把驽兽放下,去拿药把脸擦一下,这样子太难看了。” 祈崆道:“是,师傅。对了,我来是要跟师傅说,外海那里——” “让你去擦药,擦完药去正殿等我。”应央瞧了一眼释心,打断他。 祈崆放下释心:“是,那弟子先告辞了。” 释心本来竖起耳朵,想听师兄要跟师傅说什么,哪知应央却不让祈崆说下去。祈崆走后,应央走到她身边,低头看她,脸上表情有些严肃。 释心便要逃跑,结果没跑几步便撞着一个气墙被弹回来,应央捏着她脖颈的嫩肉将她提起来:“长本事了?开始挠人了?” 释心用爪子盖住眼睛:“喵呜。” “若不是祈崆一开始想养你,非要把你留下来,这天机山哪有你一席之地?现在好了,反过来欺负起他来了?” 释心没法解释挠人是因为祈崆居然说想让她生一窝小猫出来,只能再次“喵呜”一声。 “若是以后还敢挠人,这爪子就别留了,我给你全剪了,看你还怎么上房揭瓦。” 释心一想自己要是没了爪子,那还能玩啥,赶紧伸出舌头舔了舔应央的手心,以示屈服讨好。 应央训了释心一顿,瞧她认错模样很满意,将她放回猫窝里:“乖乖呆着,我一会回来。” 说完去了正殿,祈崆已经擦完药,在那候着了,见到应央过来道:“师傅。” 应央道:“说,情况如何?” 祈崆将外海沿岸居民迁徙的情况说了,叹口气:“五年前一场大海啸后,百姓们好不容易休养生息重建了城镇,却没想到时隔五年外海会变成这个样子,现在外海周边已无人居住,景象实在萧条。另外——弟子在外海边遇到一支刚从境外回来的琴部弟子,得到一个消息。”说到这里祈崆停顿了一下,表情有些沉重。 “什么消息?” “沐画师叔她……她的九弟子找到了。” 应央想了想,记起那个几乎快遗忘的跋扈女弟子蓓洛欢:“这是好事,你怎么这副模样。” 祈崆沉默了片刻:“派出去的弟子找到的是她的残骸。” 应央微惊:“死了?” “是。具体什么情况弟子也不甚了解,我离开时,他们正将那弟子的残骸送回瑶琴山。” 应央来回踱了几步,思虑一会:“你现在就跟我去一趟瑶琴山。” “是。” 两人当即去了瑶琴山,抵达瑶琴殿时,殿内已经聚齐了大量的弟子,殿堂中央摆着一个小台子,上面的寒冰盒子里放着一块残污不堪的断腕,血迹发黑,皮肤萎缩,唯那刻着琴部玲珑五弦印的一小块皮肤完好无损,十分显眼。在高台边跪着一个女子,哭得十分伤心。 应央看了那女子一眼,记起她正是与死去蓓洛欢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宁小叶,蓓洛欢的亲侄女。他对这宁小叶本来全无印象,若非宁小叶来到清岳后,释心对她十分在意,他便也关注了这么一个人,不然完全记不起来还有这么一个人物。 沐画正神色凝重地与一名弟子交谈,见着应央进来立即迎过来道:“掌门你怎么来了。” 应央道:“我得到消息,便过来看看你,可有什么发现?” 沐画神情有些悲伤,死去的是她曾经最宠爱的九弟子,原以为她是一时任性溜出境外,哪知再见之时,对方竟是这般惨死。 “我用法术窥探过残躯上仅存的一些灵识,死亡时间正是掌门授业那段时间,没办法确定是在境内遇害还是境外遇害,另外在她的骨结中发现了机关术的痕迹。”沐画指着放在断腕旁的几个零碎金属小机关,“我命弟子拿去请塔部的人辨识,已确定是何回的机关。这种机关一般是用来操纵人体关节,是在洛欢生前被放入还是死后被放入现在无法判断,但若是生前被放入……那么洛欢很可能是在境内便已遇害,后被这机关术控制尸体离境,做出是她擅自离境的假像。只是何回自被妖兽掳去后踪迹全无,生死不明,以现有的线索,根本没法知道他二人间发生了什么。” 这时一个女弟子进殿,瞧了应央一眼跪下道:“弟子琉璃珠拜见师尊,启禀师傅,弟子已查明,洛欢师妹体内的毒与外海水毒一样。” 沐画道:“你们带着这残躯回来时,确定没有误沾染毒水?” 琉璃珠道:“我已跟搜寻的弟子们确认过,他们寻到这残肢就用冰匣装了,立即送回清岳,一路上未曾耽搁,更没有打开过冰匣,不可能误沾上外海毒水,而且这残肢所寻到的位置与清岳境相距甚远,也不可能是在我们找到之前被毒水浸染,只可能……洛欢师妹死时便已中此毒。” 应央听完琉璃珠的话,心中微惊,看向沐画:“她是中毒而死?” 沐画走了几步,显得有些憔悴:“生前中毒还是死后沾毒无法确定,但联系起来现在的线索,多半……是被毒杀后,用机关术假造成活着的假想,然后在境外被毁尸灭迹。奇怪的是,她身上的毒却与外海的水毒一样。外海的水毒是当日魔族入侵时,那黑色妖兽留下来的,而那黑色妖兽又曾经掳走何回,且何回的机关又在洛欢的体内被发现,这三者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难道何回不是被掳走,而是早跟那妖兽有勾结?” 沐画猜测着事情因果的时候,应央心内却烧起了一团怒火。 他决定将释心以兽形留在身边的前提,是他相信她并没有为恶。她跟蓓洛欢的仇怨他一直知道,然而他想不到她竟然心肠歹毒到杀了蓓洛欢。若是这样,就算他将她拘在身边教育又有什么用! 原来她早就犯下不可饶恕的罪孽!他竟然还违背自己清岳掌门的职责,想要包庇她!她在他面前的乖巧良善都是装出来的! 应央面上不动声音,心里却怒意渐盛,恨不得立即回去问问他的好徒弟究竟有没有杀害蓓洛欢。 就在这时,他感应到释心离开了天机殿。 上次释心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这一次将她寻回来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偷偷在她身上施放了一个追踪术,这样就可以时刻监视她的位置。 应央闭上眼感应着她的去向,发现她离开天机山后竟一路向北,那个方向——烛龙山! 应央猛地睁开眼,不发一言地立即向殿外走去。沐画道:“掌门?发生何事?” “我有事先行离开,你们继续调查,不必管我。” 说话的功夫,人已经跃以了殿门口,祈崆就要跟上他,被他拒绝:“你在这里守着,蓓洛欢的事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是。”祈崆只得停下脚步。 释心等应央带着祈崆离开,这才又悄悄跑出了天机山,却是因为馋瘾犯了,去了烛龙山,想着难得回来清岳又不受枷锁束缚,正好去摘食一些离风株,也好过自己总饥一顿饱一顿的。 好在她现在对自己兽性的控制力慢慢加强,就算断食了大半年离风株,还沾染了血腥,却并没有引起兽性失控。 飞到烛龙山后,释心踩着厚厚的积雪一步一个脚印往前走着,完全没注意到在她落地的瞬间,她身后一处的积雪也被稍稍压沉了一些,显出一道浅得几乎不易察觉的脚印。 释心跑到了离风株的菜园,因为很久没人打理,菜园被积雪埋得很厚,篱笆都被积雪压塌了,但里面的离风株却似野草疯长一般,几乎长成了一簇灌木丛。释心饱食一顿后,抖了抖身上的落雪,想了想,将翅膀从骨肉里伸展了出来。 93.第093章 因为断翅的自卑,释心除了在妖域刚苏醒时将翅膀露出来过, 就再没有看过, 怕看了伤心。 不同与羽翼类的羽翅, 她的肉翅就是一层薄薄的肉膜,孤零零一只, 挂在她的右琵琶骨上。 释心将自己的翅尖拉展身前,颇为疼惜地摸了摸,心里感叹, 多漂亮的翅膀啊, 怎么自己就没爱护好,让人给砍了呢。 隐在释心身后的应央默默看着释心抚摸翅膀的模样, 目光渐渐暗沉下去。 那日他在海中杀死释心后, 回到地面, 看到落在浮陆上的断翅,才知道释心在坠入海里前已经被齐上年重伤,甚至还砍断一翼。事后他得知那黑色妖兽曾挟持了一个女弟子, 便命祈崆将那女弟子叫到身边问话。 看到那女弟子是宁小叶时, 应央就明白了。 宁小叶见着掌门, 惊惧不定地将那日事情俱细说出, 言一开始确实是释心在保护她,然而后来释心就不知所踪,而她也被一个黑色妖兽挟持了。 应央让她仔细想想那黑色妖兽究竟有没有伤害她。 宁小叶认真回想,当时她的心情太过惊惧,以为那黑色妖兽定是不善,可现在想起来,那妖兽虽然抓了她,但确实没有伤害她,反而将她从其它妖魔爪牙下救出,即使她惊恐之下刺了它腹部一剑,它也没有伤害她。 宁小叶的话证实了应央心中所想,释心是妖兽,但她不仅没有伤人,还救了人。就算她导致整个外海成为毒海,铸成不可饶恕的错误,也是因为她被齐上年重伤慌不择路而跳海的缘故。 他一直知道一切,正因为知道,他再遇释心的时候,才会心性动摇,没有将她揭穿。 然而他想不到的是,她竟然杀了蓓洛欢! 巡视完了菜园子,释心习惯性地又去看冰湖里的兽尸。走到冰湖边,释心低头瞧了瞧那巨大的兽尸,无论看见几次,这兽尸给她的震摄都如初见一般强烈。她一直在想,这样体形的兽,生前想必非常厉害,怎会死在这里,也是被清岳境的人当成妖兽杀了,封印在这里的吗?释心很想看清那兽的全貌,可是大部分`身躯都隐在了阴影里,只有一双血红巨眼可在冰面上清晰地看见。 释心想了想,突然莫名地觉得这地方有些可怕起来。清岳境在凡人眼里是修仙的地方,被奉为仙境,然而在仙人眼里,却只是一群碌碌平凡的修仙者们建立的小门派,并不被他们放在眼里。然而便是这片不被仙家放在眼里的海中群岛,外海中有龙骨遗骸,烛龙山里有冰湖兽尸,而它的地底连接着六界夹缝妖域,就像一个瓶塞子一般,塞住了整个妖域的出口。 难不成这清岳境就是妖域的封印? 释心随即想到,为什么神尊转世后,不去别的地方,偏来到此地当掌门。他转世的目的,该不会就是要守住这一方领域千年无事? 释心站在冰湖兽尸前胡思乱想时,应央站在不远处心里也是一团乱麻。 他没有想到释心能进入烛龙山,从那颇具规模的菜园子来看,她偷偷来到烛龙山已不是一两日的事,根本就没将禁令放在眼里。 烛龙山,这山被列为禁地,不是因为它环境严寒恶劣,也不是因为它会产出“炼魂葵”这等邪果,而是如其名所示,这里关着清岳建派初期降服的凶兽“烛”。 “烛”是这只凶兽的名字,刻在一旁的石碑上。每一任清岳掌门即位,必须知晓的清岳机要秘闻里,这“烛”便是第一位,然而这烛倒底是何凶兽,记载却十分模糊,有许多分歧,只因这兽尸损毁的太过严重,除了一张脸完好无损,整个身体都被扯碎了,乱砌在一起,根本分不清楚。 若是修为尚浅的弟子偷偷来到此地,很可能会被那烛尸还未散尽的魔气影响,走火入魔。即便是他应央,也需仗着修为深厚有罡气护体才能在此地不受影响,而且就算是妖兽,来到此地,也很容易发狂失去心智。 然而释心却完全不受影响。 若她不惧这烛尸魔气,自然也不惧龙骨灵气,所以她可以顺利通过龙骨道,所以十二座升龙塔奈何不了她,所以他一次次怀疑她,却都被打消了疑虑。 若不是她自露马脚,根本不会有人想到她会是妖。 他站在她身后几步之遥,冷眼看着她跪地祭拜那只烛尸。 释心祭拜完那兽尸,便起身离开,没飞多远,瞧着不远处一队清岳弟子御剑过来,急忙调转身形,落进附近的浮陆里掩藏身形。躲了一会,见那队弟子飞远了,她重新走出来,恰好看见对面是一座水陆,正是当初祈崆带她玩的新生浮陆。几年过去,这水陆的面积大了一倍有余,植物长势喜人,水流逆流成瀑,美得不似人间。 释心被那美景吸引,情不自禁地再次踏上水陆。 释心自幼爱水,这水陆简直是为她而生,她没按耐住玩心,在浅水里玩耍一会,淋了衣衫半湿,兴尽后正要离开,一抬头便见应央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地看她。 释心乍然见着应央出现,条件反射地便想上去蹭他裤脚,身子刚动,突然意识到现下情景,冷汗立即涔涔而下。 她现在是人形,不是兽形! 释心转身就逃,应央早有准备地布下一个气障,释心一头撞在气障上,向后摔倒,转身瞧了一眼应央,怯怯道:“师傅。” 应央冷冷道:“不是说八百年后再见?你怎么还在此地?” 释心脸一红:“我,我——” “我问你,蓓洛欢是不是你杀的。” 释心的脸刷的一白。 看到她的表情,应央便什么都明白了。亏他还想包庇她,想着重新好好教育她,哪知她早就犯下不可饶恕的杀戮同门之罪! “师傅,我不是故意的——” “不要叫我师傅,我没有你这个徒弟。”应央一路跟踪释心,压抑了半天的怒火陡然暴发出来,“为师万万没想到,你是妖兽便也罢了,若是心存善念师傅还可以渡你入正道,可是,你竟然早已犯下杀孽。” “我没想杀她!这是个意外!”释心急忙道,“我只是与她打闹着玩,哪想到她会不小心沾了我的血,中毒而亡。师傅,你相信我,我没想过要杀她!” 这种时候应央哪还听得下释心解释,从第一次见面她口中就没一句真话,谁知道这是不是她见真相败露后的推脱之言,直接伸手擒拿她道:“走,跟我去瑶琴殿认罪!” 果然是听不下她的解释啊!释心心里刺痛了一下,凶性随之显露出来,打开他伸过来的手,露出血红兽眼,狞笑道:“认什么罪?我是妖兽,杀人不是很正常吗!在你眼里我不就是一个食血饮肉的妖怪吗!对,我杀了蓓洛欢!你若狠得下心,现在就杀了我给她偿命!” “你以为我舍不得杀你?”应央瞧着释心露出这般狰狞模样,气得额筋突起,果然妖兽就是妖兽,便是再花心思训导,本性难改! “哈哈哈,我怎么会以为师傅你舍不得杀我?”释心一点点兽化,脸上刺出根根硬毛,半面桃花半面恶鬼,“师傅啊,你忘了,海底之下,已经杀了我一次!” 应央被她这故意露出这样的恶鬼模样气得肝火大盛,直接挥剑刺去,两人再次打斗起来。 释心看着他招招狠劲的模样,他是直想杀了她。 片刻之后长剑刺穿了她的肩膀,而她也趁着长剑入体之时拉近她与他的距离,伸手做出拥抱的姿势,却是按住了他的后心。 应央又急又怒,便要抽剑推开她,她却轻笑道:“师傅,我劝你最好别动。我的利爪只要轻轻用点力,你的心就会被我自后挖出。” 应央听着她恶毒的话:“你这孽畜!” 释心将头搁在应央肩上,贴着他的耳边,让他看不见她此刻悲伤欲哭的表情:“师傅,你若知道我这孽畜还起了别的心思,恐怕连杀了我都不够解恨。” 热气呼呼地喷在应央耳朵,她体温本就比别人高些,从她唇齿间呼出的热气简直要烫伤他的皮肤。应央不知怎的,竟在这种时候回想起了那日将她带入山体中心施加绞杀咒时,她神智迷糊,赤身**将他按在地下亲咬的模样。 这念头一起,当下便觉得丹田一团热火上涌,随着她喷到他脖颈间的热气,火燎燎地烧遍了他的全身。 应央一把将她推了出去,长剑也从她的肩上抽了出来。 释心当然舍不得伤害他,手从他的后心移开,借着他将她推出去的力道,迅速退后,捂着肩头伤口扭头便跑。 应央只是一迟疑的功夫,眼见已经完全没有释心的踪迹。 没有关系,只要她身上的追踪术还在,就永远逃不开他的掌控。他再次闭上眼,集中意识感应她的位置,片刻后,睁眼,御剑飞离。 一路追着她飞回到天机殿,应央在天机山花园内落地,感应到她就在附近。想不到她竟然如此托大,是觉得灯下黑,故意躲到天机殿里的吗? 就在这时,一阵草叶拨动的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一只黑猫从花从里钻出来,仿佛是见到主人回来十分欣喜的模样,蹦蹦跳跳地过来欢迎他,只是一只前脚明显动作不利索。 应央冷着眼看黑猫跑到他脚边,蹭着他的衣摆,没想到她刚被他打伤,居然还有胆子主动出现在他眼前。她是笃定自己身份没有暴露,妄图骗过自己,还是…… 释心蹭了他几下,见他没有反应,抬头看了看他,见他表情冷漠,心内终是有些怯意,晃了晃尾巴转身向猫窝走去。 “驽兽,过来。” 释心听到叫唤,停下离开的脚步,转头看去,就见他将剑收起,敛了杀气。 她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他裤脚边转了两圈,看他没有什么发怒的征兆,便在他脚边趴了下来,将脑袋搁在他鞋子上。 “师傅,你可知道,即使知道你要杀我,可我还是贪恋你身上的温暖,不想离开……” 释心心里默默想着,下意识地用小爪子揉了揉自己被应央打伤的地方,闭上眼慢慢昏睡过去。 应央一动不动,低头看她。 天色慢慢黑了下来,夜风寒凉,树叶瑟瑟,应央四肢被夜风吹得一点点凉下来。他使了一道法术将小猫浮起,抱进了怀里,这小东西的体温一直很高,靠上他的胸膛,将那一颗被寒风吹冷的心一点点捂热了起来。 他忍不住想,到了这般境地她还不逃走,也许她不是逃不掉,而是……不想逃。 也罢也罢,徒弟收了,宠物养了,他杀过她,伤过她,够了,从今以后,只要她乖乖地呆在他身边,不再犯错,他既往不咎! 他低头,看着怀里小东西蜷缩的可怜模样,受伤的肩部被黑而浓密的毛发掩着看不出来,然而为怕压着伤口,她扭曲的姿势便显得十分委屈。 应央的心终是软成一滩水,伸手抬起小家伙受伤的爪子,渡了几丝灵气进去,帮她疗伤。 94.第094章 祈崆从瑶琴山回来,告诉应央基本确定是何回和那妖兽连手杀了蓓洛欢。只是何回和蓓洛欢并无交集, 他杀人的动机实在让人想不通。正讲着, 祈崆陡然沉默, 一模欲言又止的模样。 “有什么话直说。” 祈崆犹豫了一下:“三日前有一个塔部小弟子起夜,听到附近的树林里隐有人声, 悄悄跟过去,见着两人窃窃私语,并认出其中一人很像失踪已久的前首座弟子何回。他迅速将事情禀告给上面的师兄, 但当弟子们赶过去时, 树林里已经没人了。因为那夜天黑,那小弟子也不敢十分确定看见的一定是何回, 所以事情没有即时报上来, 直到沐画师叔派人去塔部调查何回的事情, 才有人说了这件事。” 应央想了想,三天前,正是释心突然出现的时间。 “你去找到那个小弟子, 细细询问那夜所见。” “是。” 待祈崆离开后, 应央将目光投向不远处正趴在屋檐上晒太阳的黑猫, 他基本确定了事情的全部经过:释心失手杀死蓓洛欢后, 何回为她掩饰罪行,做出了蓓洛欢自己离境的假相。只是他想不通的是,何回连那样严重的事情,都帮她隐瞒,这两人之间倒底有何关系,他是否那时已经知道释心是妖非人?此番两人同时出现在境内,会不会是有什么阴谋? 释心趴在屋檐上一边晒着太阳,一边养伤,眯着眼正昏昏欲睡时,便听一声:“哪里来的黑猫?”眼睛猛地睁开,朝立在下面的人狠狠瞪去。 来人正是齐上年。 看着他,释心愤怒得全身的毛都炸立了起来,眼角瞪得几欲裂开,血色从眼睑处一点点溢散开来——便是眼前这人砍断了她的左翼,让她痛不欲生!她真恨不得跳下去将他的胳膊也咬下一截来,让他尝尝这削肉断骨的断翼之痛。 可是——若她这么做了,恐怕应央永远也不会原谅她了。 这般想着,心内的凶性竟然奇迹般地被压制了下去。她站起来,朝齐上年眦了眦牙,随后从另一边屋檐跳了下去,离他远远的,眼不见为净。 应央恰时走进来:“上年?你什么时候来的?” 齐上年转过身:“刚刚。你殿里怎么会有一只猫?” “我养的。”应央四顾一眼,没见到释心的身影,“你来是有什么事?” 齐上年便没心思管那野猫,正色道:“掌门应该听说了那件事。” “最近事情很多,你指哪件事情。” “何回。” 应央点点头:“听说了。” “我确定,他回来了。”齐上年顿了顿,“我去了感悟崖,师傅闭关的地方有外人进入的痕迹,就在这两天内,除了何回,没有人会去那里。” 应央沉默了一下:“你觉得他为什么回来?” “还能为什么,”齐上年冷笑起来,“肯定是来向我复仇的。这几十年来,我与他之间早已是水火之势,他对我恨之入骨,而我也永远不能原谅他犯下的弑尊之罪!我与他,不共戴天。” 应央:“……” 齐上年收起冷笑,怔了片刻后,却用悲伤的口气道:“应央,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一直觉得我对他的做法太过残忍,可你知道我那么对他时,我心中有多矛盾?我一手将他从襁褓婴儿带大成懵懂稚子,我将他视为亲弟,可知晓真相后,我只能让自己变得冷血,不让他再对我露出那样天真无邪的笑容,我才能下得了手!” 应央沉默片刻,口气中似有埋怨:“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我他是魔子,如果你早点告诉我,也许不会是现在这番境地。” “……”齐上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直到他十岁那年,我与你一样,只以为他是戾气之躯。那日师傅突然苏醒,将我唤至感悟崖,告诉我何回的真正身世,并命我立下重誓不得泄露给第二个人知道。我不是不想说,而是不能说。师傅那时魔气入体,已是油尽灯枯之状,将我叫来只是为了交待身后事,随后便陷入昏迷。你知道我当时面临怎样两难的处境吗?师傅将死,而我一手带大的弟弟居然是个魔子。我没有办法,只能取了他的心头血去救师傅。” 应央道:“何回……是师傅的血脉。” 齐上年苦笑笑:“我知道,你肯定会想到这一点。只有血脉相连,才能用心口血续命。所以无论我怎样对他,将他放逐人间,你还是执意将他接回了清岳,安置在塔部。只是你怎么也不会想到,师傅的血脉会是一个魔子。” “是白藏她……” “我不能再说了。”齐上年摇摇头,“我答应了师傅,这一辈子都不会将何回的身世说出去。何回已经不是师傅的血脉,而是他的耻辱,我会亲手将这段耻辱斩杀!” “……” 两人一时无话,各自心思重重。 片刻后,齐上年道:“应央,你还记得师傅殒灭前最后说的话吗?” “待我殒灭后,你们一定要以为师为戒,万不可如为师当年一般,对妖魔心存仁慈,以致累及清岳,生灵涂炭,最终落得身死无状!”齐上年缓缓的一字一句复述焚海的话,“这句话是说给我听的。也未尝不是说给你听的,对妖魔,我们不能心慈手软!应央,希望你永远不会遇到与我一样的处境,感受到与我一样的痛苦。” 另一边,释心从屋檐一头跳下,见着齐上年跟应央在正殿里说话,便绕开了正殿,去殿外转悠,便见一个俏生生的女子在殿门外站着。释心抬起的爪子又落回去,盯着那女子看了片刻,犹豫了一下,调转方向向那女子走去。 绮陌站在殿外似是等得也有些无聊,垫着脚来回晃荡着身子,不经意看到墙壁上一只黑猫优雅地踱着步子走过来。她看它时,那猫的眼珠子也直直地看着她。 她心里莫名地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觉得这眼神看上去怎么那么熟悉?想想又觉得荒唐,一只野猫而已,怎会觉得熟悉。 “小家伙,你是哪里来的?怎会在天机殿里?快下来,若是被师尊看见,说不定会把你扔出去。” 那小黑猫一点都不怯生地跳到了她肩上,伸出毛绒绒的脑袋讨好地蹭了蹭她的脸颊:“喵呜~” “你好可爱,一点都不怕人呀!”绮陌的心顿时被萌化了,在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一把花生来,“来得匆忙,没带吃的,小家伙,你吃花生不?” 释心舔了舔那花生壳,绮陌忙道:“别急,我给你剥壳。” 说着捏开花生壳,取出里面的红衣果仁,放到释心嘴边。释心伸出舌头将那花生仁卷进嘴里,嚼了嚼,将那红衣皮子吐了出来。 绮陌见了,笑得不行:“你这小猫,古灵精怪的,吃个花生还吐皮!”说着又剥了两个花生,细心地替她把红衣皮子捻了,才送去它嘴里。 释心就着绮陌的手吃完一把花生时,应央和齐上年从正殿出来了。 绮陌下意识地就要把黑猫藏起来,便听应央道:“驽兽,过来。” 见着应央出来,释心便弃了绮陌,跳到了应央肩上,蹲了下来。 驽兽?绮陌瞪大眼,怀疑自己听错了,驽兽——那不是……看着那野猫竟然跳到了掌门肩上,一副亲密模样,更是惊讶无比。难道这黑猫竟是掌门养的? 齐上年:“上年告辞。” 应央点点头:“去。” 齐上年转身,对绮陌道:“走了。”抿着唇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离开。 绮陌边走边回头,望向那黑猫,心中惊疑不定。那野猫怎么跟释心以前的名字一样?看着黑猫心无旁骛地舔着爪子,难道只是巧合? 典塔山上,祈崆正在询问那名声称见过何回的小弟子。 那弟子道:“我也不能确定是不是何回师兄,但是侧脸真的看上去很像。只是——” “只是什么?” “何回师兄的样貌变化得极大,一头银发,剪得极短,身上的衣着也特别奇怪。” “你说看见两个人?还有一个人是谁?” “那人比何师兄矮一个头,没看到脸。不过,我好像隐约看到他脑袋上有角,天太黑了,看不清楚,我也不确定是不是真的有角还是树影什么的。” 祈崆疑惑:“有角?难不成是妖?” 便在这时,一旁一队弟子匆匆御剑落下,其中领头的正是剑部大弟子古燎达,见到祈崆在此地,立即迎过来道:“祈崆,在这里看到你太好了。” 祈崆看他匆忙模样:“发生什么事?怎的行事如此匆匆?” “外海出事了!师傅从连接外海地脉的椒珠中感应到海底有异动,担心毒水侵蚀龙骨道造成清岳境地脉受损,命我带着几名修为深厚的弟子下海查看龙骨道情形。” 祈崆一听龙骨道出事,心中一惊:“龙骨道怎么样?有没有被腐蚀?”这龙骨道是清岳的根基,若是龙骨受损,后果不堪设想。 古燎达摇头:“不是龙骨出事,那毒虽烈还不至于动摇龙骨。检查完龙骨,我顺道去看了看被关押在海底水牢的颜不语,发现那水牢铁链被利器削断,颜不语他不知所踪!” 祈崆惊讶道:“颜不语逃了?” “是的。我已经禀告了师傅。师傅正带人去海底查看情况,派我来通知其它三部尊者和掌门。你在这里正好,赶紧回去告诉掌门。我通知完岭尊者后便去瑶琴山和九鼎山。” “好,我这就回去。” 95.第095章 海底水牢,位于鱼窟深处, 沉沦在万仞水下, 堆积满残骸碎骨,永世是一片黑幽的绝域, 不见一丝光芒。一根三丈高三尺直径的铁柱深深地插入海底,从柱顶垂下一根铁链, 栓着一个人。那铁链只有两丈长短,那人被倒吊着,沾不到地面,被水流带动着摇摆晃动, 一下一下撞击着铁柱。 那人半垂着眼, 眼神失焦无光,仿佛就是一具死尸一般,只有那胸腔处明显的起伏证明他还是个活人。事实上, 除了那强健有力地跳动的心脏, 这个人的身体连着灵魂都已经死了。 比绝望更绝望的事,便是连绝望都是一种奢望。 他麻木地睁着眼, 那眼神像是看着幽黑的水域苍穹, 又或是看着自己永生永世不被救赎的命运。直到他费力地将倒垂的右手举到眼前,望着手上一把黑色头发,眼神中才迸发出一丝光彩。 他看着黑发,像看着九天之上风姿绰约的神女,像品尝着着这世上最浓烈沉郁的陈酒,像听着古老的乐器弹奏出空灵悦耳的音色,死去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生气,连随海水流出去的血液都带了一丝醇香。 就在这时,一个银白短发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海底,冷冷地看着眼前囚徒的落魄模样。 “颜不语。” 僵硬的眼珠慢慢向上移动,机械得仿佛只是一个傀儡,只瞧了一眼,便失了任何兴趣,又机械地转回到他手上的黑发上,似乎比那突然的访客,还是这一束陪伴他无数个煎熬日月的头发更重要。 “颜不语,你看起来真像一条腐烂在地狱里的死鱼。” “……”颜不语毫无反应,仿佛根本没听见一般。 地狱,从来清岳的第一天起,他就已经跌入地狱了,每次以为从地狱里爬了出去,最后却都落入更深的地狱,他已经不再对人生抱有希望,希望就是绝望。 “看来这种惩罚手段很有用,你的求生意志已经完全被消磨掉了。” “……” “颜不语,你打算就这样痛苦地活着,永生永世不得解脱吗?” “……” “那么,释心呢,你还想再见到她吗?” 听到这句话,颜不语终于有了一丝回应,将无神的眼珠重新转到他身上,喉咙动了动,吐出如垂暮老者般沙哑苍桑的声音:“何回,你来干什么?是不是掌门觉得这样还不能弥补我的罪孽,派你来结果我吗?” 何回淡淡道:“我已经不是清岳弟子,你成了不死的妖人,我成了魔,我们俩是一样的。” “你是魔?”颜不语的声音没有一丝情感,仿佛痴呆的老者说话一般,“你是魔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已经死了,不要来烦我。” “呵呵……”何回轻笑,“你的人死了,你的心死了吗?视肉塑心,应央和秋凌烈对你还是不错的,至少没让你魂飞魄散。” “这与你无关,若是专程来嘲讽我,看到我这模样,你应该满意了。” “哼,我可没有那闲功夫来嘲讽一个废物。”何回看着他,“我有办法救你出去,你愿不愿意跟我离开。” 颜不语的眼睛瞬间一亮,又很快暗淡下去:“就凭你?锁住我的乃是注入法力的精钢铁链,坚固异常,根本没有人能破坏它。” “如果我能呢。” 颜不语抬头看他:“我这样的废人,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我要你的所有,你给吗?” 颜不语沉默了一下:“若你能将我从这地狱里带出去,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何回笑了:“你虽脑子不好使,却也是个识时务的人,成交。” 何回取下背上系着的雁镰,执着长柄道:“你躲开些。” 等到祈崆赶回天机山通知了应央,两人赶到海底水牢时,秋凌烈与岭北迈已经在了。 粗壮直嵌入海底的铁柱上,铁链在水流的作用下轻轻晃动,铁链上还沾染着新鲜的血迹,显示犯人还没有离开太久。祈崆落在海底,捡起半截铁链道:“师傅,秋师伯,岭师伯你们看。” 这铁链为精钢掺入龙骨所制,并被施以强大的束缚术,是清岳建派初期便留存下来的法器之一,坚固得难以相像,纵是山崩地裂,这铁链都未必能损一丝一毫,现在竟然被人一刀砍断,切口平整光滑,不见一丝豁口,可见毁去它的东西是多么的锋利。 “肯定是有人救走了他,他不可能有切断这铁链的能力。”秋凌烈道,“会是谁救走了他?” “掌门。”齐上年也赶了过来,又看了一眼执剑执塔尊者,“秋尊者,岭尊者,怎么样了?” 应央将被砍断的铁链递给齐上年:“毫无头绪。” 齐上年看了看铁链的切面,沉默了一下,大胆猜测道:“会不会是何回将他救走?” 岭北迈道:“何回是否真的回来,还没有完全证实。就算他回来了,他为什么要救颜不语?这两个人根本没有任何交集。” “我们不知道这两人有交集,不代表他们没有。别忘了,这两个人先后都被同一个妖兽救走,至少从这一点看来,他俩是有关系的。” 岭北迈道:“何回和颜不语都属于性格偏激执着之人,这两人又都深恨着清岳,若真是何回出现救走颜不语,两个人肯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大阴谋!而且,这不是最让人担心的——” 岭北迈将话尾拖了一拖,秋凌烈道:“快说,什么时候了,还拽你的慢性子。” “我担心,这两人要是在一起了,那只荼毒外海的妖兽,说不定也出现了。必竟当初那妖兽被砍断一翼坠海后,没有人发现它的尸体。” 应央听了岭北迈的话,心里一沉,想着天机殿内的那只黑猫,缓缓道:“现在都只是猜测,近日请各尊者加派人手在沿海周围区域巡逻,发现任何可疑之人务必盘查清楚。” 应央回到天机山后,从殿门到花园的一路,都没有见到释心的踪影,只有铺着软垫的猫窝孤零零地摆在青砖上。他一脚踏进寝殿,便见释心正在他床上撒欢一样刨着床垫。 他皱眉:“驽兽,你干什么?” 小猫的身子一震,立即僵住了,抬头看了门口的人一眼,似是犯了错事被人抓个现行一般,立即跳下床,擦着他的衣摆极快地窜出了门外。。 却说应央跟着匆匆回来的祈崆离开后,她睡不着觉,正在愈合的伤口又痒得厉害,她便满殿地乱转起来。转着转着,就转到了应央的寝殿里。看着自家师傅日夜躺卧的床,鬼迷了心窍一般跳了下去,闻着床铺上沾着的独属于师傅的淡淡体息,忍不住在上面打起滚来。 滚了一会儿,眼光无意落到放在床头专门放书的扁木匣上。 释心好奇应央每日入睡前在床上看的是什么睡前读物,于是用爪子拨开了木匣,上面几本无甚特别,都是些静心炼气的道法书,而在这些道法书下面露出一个羊皮封的边角,释心觉得有些眼熟,将被压在最底下的那本书抽了出来,只一眼,释心便觉得脸烫得快要滴血了。 竟然是那本《仙人双修术》! 这本书后来她就找不到了,果然是被师傅藏了起来! 可是师傅将这书放在床头是什么个意思?难不成夜夜入睡前都要翻一翻? 这么一想,释心整个人都不好。难不成自家无欲无求的师傅私底下竟有这般欲求? 释心不敢再想下去,忙将那书放回扁木匣子底部。放进去后,内心却无法平静,习性上来了,忍不住埋头刨起床来。 可没想到偏偏在这时应央回来了。 96.第096章 应央走到床边,看了一眼被释心弄得一踏糊涂的床, 这刨床刨被子的习性, 还真是一只猫。目光一斜便落到床头的书匣上。那书匣明显被人动过了。他走过去,打开书匣, 便见最下面的书反着被压在底下,刚才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 应央想不到时隔两年, 自己这小徒弟不仅再一次偷看小黄书,还再一次被他逮个正着。心里又好气又好笑。回想那日,释心去书库取书回来后,神色太过异常, 他在她离开后就去了一趟书库, 结果发现这本被他束之高阁的羊皮书居然被她无意翻了出来。 这本《仙人双修术》讲的都是双修术里最深奥的密术,是不可多得的孤本,若能压制住淫念以书中姿势双修, 男女都可修为大增。然而看到这本书而不动淫念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在没摒除红尘欲念之时强行修行此术, 对修行者而言是毁灭性的灾难。 应央担心释心误翻此书动摇修道心性,只能将书藏起来, 因是孤本, 必须好好保存,想来想去,放到了寝殿床边的书匣里。他的寝殿本就不允许外人进来,更不会有人胆敢翻看掌门的床头,本是一处绝不可能被发现的地方。却没想到释心仗着猫形无所忌讳,在这天机殿内倒处乱跑,连他的床也敢翻! 应央抽出那本书准备重新找个地方存放起来,然而手刚碰到那书皮,便有几缕光丝从书上窜出,沿着他的胳膊攀爬,没入他体内,他身子一震,心智竟然被这几缕光丝搅得动荡起来,一瞬间无数淫`糜画面在他脑中迅速闪过,他惊得手一抖,将整个书匣打翻在地,那些画面也瞬间消散无形。 应央站在原地半天不动,望着那地下的仙册,神色凝重。 这本书数十年前他曾翻阅过一次,当时他看着书中男女相交,完全没有任何欲念,还能气定神闲地分析阴阳双体这般姿势是如何交融精气,滋长修为。 而现在他便只是了碰一下,便起了秽念? 应央觉察到自己心念的动摇,脸色愈发难看,他无求无欲了两百年,怎会突然动摇心性?刚才脑子里闪过的画面,分明是释心在溪水畔裸身洗浴以及神智不清时压在他身上的模样。 他从窗外看出去,那个动摇他心性的罪魁祸首大概是觉得没事了,又悠闲地从花丛中窜了出来,跳上房檐,上下蹦跳着去够那出墙的树枝,一副无忧无虑的天真模样。 应央看着她,心情复杂。 释心在屋檐上玩了一会,见应央在屋内呆了半天还不出来,觉得奇怪,可又不好意思进去看个究竟,总觉得自己刚才那撒欢刨窝的德行实在太丢人了。 然而等了半个时辰后,应央仍然没有出来。释心又等了一会,肚子饿了,忍不住走到寝殿门口,将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屋内静得简直像没有人在一样。 难道师傅睡着了? 释心用一只爪子拨开大门,轻手轻脚地踏了进去,殿内竟空无一人。 释心非常确定没有看到自家师傅出来,那就奇怪了,师傅去哪里了?便在这时,脚底转来一丝极轻微的震动,释心感觉敏锐,觉察到那动静来自地底,似乎在地下有一个巨大的空洞。 释心将鼻子凑到地面上仔细闻了一圈,想分辨出应央的行踪。然而整个屋子里都是应央的气息,根本分不清楚。释心确定应央就在地下,可是转了几圈,都没有找到任何机关。释心想了想以前学过的瞬移术,这个法术只能进行短距离的传输,而且也有一定的风险,若是预估错误,很容易将自己传送进土里墙里树里,被活埋什么的,十分尴尬。 释心将眼睛闭上,假想着脚底一两丈的地下有一个巨大空间,然后猛地催动法术,再睁时,眼前一片幽暗,似乎是一个地道,还好没有被活埋。 她沿着地道向下走去,眼前出现几粒跳跃的明灭不定的幽光,追着那幽光走了一段路,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巨大的山洞。山洞内充斥着层层迷雾,厚重得三尺外便不能视物。而在这一片迷雾中,释心感应到了应央的气息。 她穿过重重迷雾,终于看见不远处有一个散发着莹光的人形轮廓。 她开心地跑过去,便见应央闭着眼坐在一块七尺见方的玉石台上,身上的莹光是玉石台里流动的微光打在身上反射出来的光线。 应央此刻看上去似乎有点痛苦,双眼紧闭,额头渗出一滴滴汗珠,唇线紧抿着,唇皮干燥得翘起,完全没有以前那般光泽水润。 释心这才明白他突然消失,是来到密室中闭关练功。 这模样分明是练功到要紧处,外表看着平静,身体内已是惊涛骇浪,便不打算打扰他,要退出去。然而未等她退后,从那玉石台里突然溢出几缕微光埋入她的体内,她身体一颤,竟克制不住地瞬间幻回了人形,全身赤`裸地趴跪在了玉石台边。 释心未懂男女之事时,赤身**行走在天地间也不觉得任何不妥,后懂了男女之事,每次从兽型变幻回来,都会用法术变出一件衣裳遮挡身躯。然而此时她被迫化成人形,身体的法术也似被束缚住了一般,竟全然使不出来。 就在她觉得奇怪时,全然没想到应央竟在此刻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两人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释心一时连羞耻都未顾及,傻傻呆在原地,连逃跑也忘记了,便见应央从玉石台走下来,缓步到她面前道:“魇。” 释心一怔。 “你是我滋生出来的魇魔,贪、嗔、妄、执、怨、傲、色,想不到七念魇魔,我应央滋生出来的第一个魇魔,居然是色魇。” 应央伸手抚上释心的下巴,用手指轻轻捻动,如触玉脂,温润滑腻。他的目光一点点下移,少女不着一缕的玲珑**宛若玉雕。刚刚开始发育的部位小巧可爱,却又肉感实足,呈现出一个圆润而挺俏的弧度,*仿佛刚被染了绯色的花汁一般,鲜艳粉嫩得要滴下来。 他想不到前两次短短一瞥,竟在心中将她的**重现得如此清晰逼真。 “色魇,我一时未察,竟让你在我心内暗暗滋生到了成形的阶段。” 释心惊得动也不敢动,怔怔地看着应央的手抚摸完她的脸颊,竟沿着她的脖颈一点点抚过,轻轻点在了胸骨之间微微凹下去的骨头上。 “在你进一步壮大之前,我必须把你彻底除去!”应央声音陡然变得冷寒,那轻点在释心胸骨上的指头猛地向里一按,力道大的几乎要按碎那截骨头。 “痛!”释心惨叫起来,拍开应央的手,捂住胸口赶紧退了一步,瞧见应央身上的杀气抖然猛增,吓得立即转身便跑,然而没跑出去一步,腰肢便自后被应央抱住,被紧紧按进他的身躯里。释心觉得背后的身躯简直烫得不像话,奋力挣脱,哪知另一只手竟直直扼住了她的脖颈。 她被掐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此时的应央既火热又可怕,一点不像平常清冷的模样,那双手上的力道是真要将她掐死。 “师……傅……不,不要……”释心艰难地出声,双手徒劳地去抠颈间的大手,发现根本撼动不了,来到这山洞里,她身上所有的力气都似被抽掉了一般,根本使不出来。她反手在身后摸索着,痛苦而无助地圈住了应央的脖子,身子整个向外弓起,这般模样,不像她被应央扼着喉咙半举,倒像是她贴身挂在他脖子上一般,“师……傅……放……开……师傅……” 听着这一声声哀求的“师傅”,应央的手再也使不出力气,松开她,倒退两步,额上汗珠已凝得豆大,一滴滴沿着他脸颊滑落。 明知是色魇,明知是心魔,明知是幻像,他却狠不下心扼除她! 释心跌落在地上,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将气缓了上来,转身看向应央,便见他站着,满脸赤红,双目血丝密布,额头青筋暴突,一副几近癫狂的模样。 “师傅……你——”话还没说完,便见应央猛地仰首爆喝一声,一道强烈的气劲从他身上爆发出去,震得整个山洞剧烈摇晃,无数碎石落了下来,地面也开始迸裂。 分明是走火入魔的模样! --------------------- 97.第097章 释心大惊,也顾不得身上的痛, 爬起来扑到应央身上:“师傅, 快住手,快控制住自己!” 应央看到色魇扑过来, 伸手便去推她,然而手掌抵上她的锁骨, 却如沾上粘稠的糖浆一般,甜酥到骨子里,根本办法下手,理智瞬间崩塌, 明明是她压住他, 他却反客为主,翻身将她下在身底,沾染着情`欲的脸露出从来没有过的凶恨表情道:“色魇, 你盘踞在我心底的阴暗角落, 我倒要看看你能奈我何!”猛地压下脑袋,将唇狠狠地咬在她嘴唇上。 这是一个极度霸气而猛烈的吻, 释心还没反应过来, 双唇就被夺去了。 释心被吻得整个身子都软了,如藤蔓一般攀附在他身上。如何也想不到自己翘想了师傅那么久,会有一日师傅主动吻上她。 哪怕她心底非常明白,应央此刻是走火入魔,失了理智。 “师傅……”她从喉间呢喃出一声呻`吟,感觉到应央的身体更加炽热,若不是被他死死压着,那热度便要将她烫得如一尾活鱼般弹跳不已。 唇齿相缠已经满足不了被心魔控制的应央,他的唇一路下向,沿着女子皎好起伏的曲线游走,然后轻轻地咬起了她心窝处的一层皮肉,要将它吸入口腹般用力研磨。 那力道隔着血肉一直渗入到释心的心腔里去,仿佛心脏也被他吸近了几寸,隔着一层皮囊,与他紧挨跳动。 “释心……”应央从唇齿间幽幽吐出一声叹息,“对不起。” 哪怕是心魇幻像,他终归是对自己的小徒弟起了邪念。他一定会将这个心魇彻底拔除,但此时此刻,让他沉沦一晌。 *** 当应央再次睁开眼时,洞内空空荡荡又一团混乱,只他一人衣衫齐整地端坐在玉石台上。 幻像里的一切清晰在目,他本来觉察到心中初生秽念,竟至成魇,来此地想借着天机山醇正的地脉灵气驱除魇魔,却想不到自己竟然败给了心魇,对那心魇行出荒唐的亵渎之事。 他沿着黑暗梯道走上地面,自暗门回到寝殿。 天已经黑透了,他踏出寝殿,不远处的猫窝里,黑猫盘卧着,几乎与黑夜融为了一体,身体微微起伏,睡得正香甜。 他立在远处,深深地看了它一眼,随即转身飞出天机殿,去了山腰的弟子住所。 祈崆已经睡了,没想到应央会大半夜的出现在他床边,盯着那人影,双眼朦胧道:“师傅?” “祈崆,为师要闭关七日。” “啊?这么急,师傅是修行上遇到瓶颈了吗?” “这七日我不在,你照顾好驽兽。” “是。”祈崆等了一下,等他继续说,哪知应央竟再没有别的交待,转身要走,忙道,“师傅,除了照顾驽兽,没有别的事情要交待吗?” 应央愣了一下:“没有,看好它,别让它乱跑。” 祈崆想不到应央深夜过来,突然说要闭关七日,随后居然交待的事情只有一件“照顾驽兽”? 想了想,还是追问了一句:“师傅还是像以往一样在天机地心的山洞内闭关吗?” 应央沉声道:“为师要去栖离岩。” “栖离岩?”祈崆惊讶道,“师傅难道到了破灵元的阶段?” 栖离岩是一座灵气醇正的浮陆,被八座辅陆围在中心,是历代掌门及尊者在修行上遇到破灵元或是除魇魔的大事时,所去的闭关修炼之所。 祈崆潜意识里觉得自己无欲无求的师傅根本不会心生魇魔,所以没往那个方向想,只当师傅修为又精进了。修为每上一重天,便须相应地拓宽一次灵气壁垒,便是破灵元。 应央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你一会就去天机殿把驽兽接过来。为师先走了。” “是,师傅。” 应央看一眼自己的大弟子,转身离开。 祈崆等应央走后,连夜上了天机殿,在花园里寻着正在睡觉的驽兽。 驽兽一听来人立即就竖起了耳朵,待看清来人是谁时,便又没什么精神地趴了回去。 不知怎么的,祈崆竟然从这小猫身上看到一种叫“失望”的神色。 “驽兽,我来接你。” 驽兽仿佛没听见,动也不动。 “师傅闭关去了,这几日不在山中,你先随我回山腰弟子居所居住。” 听到这话,驽兽终于有了反应,立起脑袋,“喵呜~”了一声,似是疑惑的模样。 祈崆抱起她:“走了。” 释心被祈崆抱在怀里,脑子里忍不住回想半日前发生的事。 在山洞内,应央唤她为“魇”,那时她没明白,现在却反应过来,他说的“魇”是修仙者的七大业障,称为七魇魔,是许多修行者在漫漫修仙路途上或多或少都会遇到的心魔。应央曾经告诫过她修行必须端正心态,如觉察到魇魔滋生,必须当机立断,立即拔除。 应央唤她为“色魇”,又对她做出那番行为,难道他竟是生了七魇魔中的色魇? 祈崆抚摸着黑猫柔软的背毛,碎碎道:“驽兽啊,这几天跟我住,我会好好照顾你,顿顿弄好吃的,一定要把你养得肥肥胖胖……” 释心没心思听他念叨什么,心里想着会是谁勾起应央的色`欲?这天机殿内除了夙葭也没有别的女人,难道师傅是——不可能,若是被夙葭勾起的色`欲,他怎会把她误认成色魇? 可是师傅怎么会突然对她起了欲念? 释心想不通,纵使想不通,心情却是愉快的。若不是她误打误撞进去,怎能知道自己那无欲无求的师傅,也会有动情的一日! 泥泞的小道上,三人在后面走着,一人在前面走着。 走在前面那人全身裹着破烂的麻布,帽兜大得垂在两肩,将脸完全挡在阴影里,若不是勉强可以看出一个人形,简直就像一个成精的大`麻袋在路上走着。 阿牛不停地打量那个麻袋,这个人是不归大人两日前带回来的,第一眼看到他时,饶是他已经在妖域里见多了丑陋妖魔,也被他的模样恶心吐了。这人一身脓疮,**腐臭得简直连尸体都不如,皮肤已经与骨肉分离,不过是用手擦脸这样简单的动作,那脸颊上的一块皮竟然就被指头捻了下来,露出发黑的肌肉。而他似乎完全不在意地将那一块脸皮甩到地上,就如甩掉一块破布一般。 残两当时便道:“不归大人,你捡一个活死人回来干什么?” 何回将一套整齐的衣裳扔到那活死人身上,看他的眼神没有他俩那般嫌弃:“换上干净衣裳,至少看上去像个人。” 哪知那人根本没理他,佝偻着身子走到街边一堆放满废弃杂物的角落,翻出一张灰蓬蓬的大`麻袋,徒手撕扯出形状,便将身子全裹了进去,从一个活死人,变成了一个麻袋人。 阿牛听他用沙哑的声音道:“我要去找回我的傀儡。” “傀儡?不是在你被抓时全都毁了吗?” “植入我一缕魂魄的傀儡除非我死,是不死不灭的。我能感应到她的位置。” 说着麻袋人拎着一身零零碎碎,向前走去,每走一步便留下一个沾水的脚印和一小滩零碎,看得阿牛又是干呕几声。 自外海成为毒海后,沿海岸周边的百姓全部迁徙走了,连鸟兽也似灭绝了一般,只留下一座破败的空镇,纵横狭窄的街道间,便只这四人沉默前行。 此时正是万物蓬勃的初春,触目却满是萧条,一株株光秃秃的参天大树孤零地向天空伸着无数枝丫,像临死前不甘而挣扎求救的触手。 颜不语看着久违的人间,仰起头,闭起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当他被刚关进海底水牢时,每日都有无数的深海恶鱼被他血肉的香气吸引,在他身边流连不绝,却是忌惮着什么,不敢靠近。 每日每夜,他的生活就是与一群想吞食他的恶鱼群们对恃,然后突然有一天,甚至不是一个缓慢过渡的时间,而是瞬息之内,随着一股洋流带来的毒海水,围绕在他身边的恶鱼们一瞬间全部死了,落在他的脚下,而他也被这毒海水毒得浑身溃烂,形状可怖。 可即便如此,他依然活了下来。那颗强劲跳动的心脏自埋入他的胸膛起,就一直尽心尽力地跳动着,哪怕整个身躯都变成死尸,它都不会停止它的使命。 他看着脚边巨大的鱼尸堆一点点腐烂,成为海底里的污泥,从那一天起,这海底之下,他再也见不到一个活物。 他一边活着,一边腐烂着,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两个月,也是三个月,终于有一个活物出现在他眼前。那人穿着青剑山大弟子的服饰,他动了动很久没想过事情的脑袋,才记起眼前这人是剑部仅次于古燎达的大弟子,他的厚行二师兄。 “这样都死不掉?啧啧,果然成了一个怪物。颜不语,师傅让我下来看看你的情况,看到你死不了,师傅就放心了,不过你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与其这样,还不如当初直接魂飞魄散来个痛快。” 颜不语木然地看着他,对他的话没有太多的反应。 厚行带着护身气罩走近了一步,捂着鼻子露出厌恶的表情:“你知道你现在有多恶心吗?颜不语,当初你要是乖乖将那炼魂葵交出,又怎会被打断腿,又何至于落在此番境地。要怪就怪你痴心妄想,一个杂役一般的低等弟子,还做成仙的梦!” 颜不语终于将眼珠子移向他。 “想不到你这下贱之人居然有那等运气捡到炼魂葵,只可惜了那仙果,被你这废物食下,白白浪费!” 颜不语沙哑出声:“原来是你,让那些弟子打断了我的腿。” “打断你的腿都是轻的,只怪我当时心软,没有直接弄死你。呵呵,说起来,我若当时弄死你,说不定还是积了德,让你在那时就得到解脱,不必像现在这样生不如死。” 海底的鱼尸堆突然翻动起来,将海水搅得浑浊不堪,两只还未腐化殆尽的鲨鱼尸从鱼尸堆里钻了出来,向厚行袭去。 厚行看着鱼尸傀儡冷笑道:“你也就这点本事,废物就是废物。”说着击出几道法术,将那鱼尸炸得粉碎,还恶意地将血肉全部喷溅在他身上。 “你就陪着你的鱼尸傀儡在这永无天日的海底生生世世!” 厚行无情嘲讽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颜不语抬起头,从回忆里出来,看着眼前晦暗的前路:“外海为什么会变成那个样子?” 何回道:“那是释心的血毒。” 颜不语的脚步猛地停住,转过身来:“什么意思。” “你当初囚禁释心,应该知道她是什么东西。” 颜不语的眼睛从麻布袋的阴影里露出来,死死地盯着他。 “大半年前,妖域的妖魔入侵清岳,释心化兽救人,却被误认为妖魔,被齐上年砍断一翼,重伤坠入外海,血毒污染了海水。” “小鱼她——被齐、上、年砍掉了翅膀?”齐上年三个字几乎是咬着牙齿吐出来。 “不仅如此,她坠入海中后,又被应央在胸口刺了一剑,差点死于海底。”何回语气冷漠地复述着当日的事。 颜不语的眼睛开始发红,咬着牙齿,整个人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一旁的残两看着颜不语逐渐癫狂的神情,没想到他对自己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全不在乎,倒是听到释心大人的情况却如此在意,也不知他跟释心大人什么关系。一边又觉得自家大人果然厉害,摸准了这人的软肋,三言两语就将他的情绪完全撩拨起来。 “小鱼她……现在怎么样?” 何回回想分别时她绝情的模样:“应该在哪处过得自由自在,她是一只不肯受束缚的兽,比你我二人活得都自在。” 听到释心没事,颜不语终于控制住身体的抖动,缓缓道:“我一定会找到她。” “……”何回侧头瞥了一眼他,没有再说话。 清岳境内,夙葭连着数日与古燎达等弟子在外追踪颜不语的行踪,毫无所获,于第四日一早回到天机山,却没有找到应央,只看了在院中悠闲自在的祈崆,问他道:“师傅呢?” 祈崆难得清闲下来,正在晾晒书籍,一边将沉积在屋内数十年的老书搬到院子里铺开,一边道:“师傅闭关去了。” “这时候闭什么关?”夙葭疑惑,目光随即落到趴在一旁的释心身上,“这死猫怎么在这里?” “师傅闭关前把它交给我照顾。” 夙葭看那黑猫盘卧在院子里,明明是一副温驯安静的模样,但就是怎么看怎么觉得不顺眼,莫名地心生厌恶,于是使出法术凝出一个气泡将她困里面,悬浮到了半空中。 “夙葭,你干什么?” 夙葭连日奔波却徒劳无功,本就心情不好,如今瞧这黑猫越发的心情烦躁。 “师傅不在,正是处理它的好机会。我现在就把这个死猫扔出去,勉得碍事。” 祈崆皱眉,看着夙葭这模样完全不像开玩笑:“夙葭,别胡闹了,快放开它!” 夙葭压根没将祈崆放在眼里,将裹着黑猫的气泡束缚在身侧,招唤来云彩,便要离开。 祈崆一个箭步挡在她面前,阻止她踏上云彩。他做为大师兄,以前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让着她也就罢了,这件事,他无论如何也不能随了她的性子。 “祈崆,让开,你难道要为一只野猫跟我动手?”夙葭斜睨他,心里压根不相信这个一直没底线宠师妹的师兄会因为这种小事跟她动手。 果然祈崆身子僵了僵:“你是我的师妹,我永远不会对你出手。但是你今日必须将驽兽放下,否则休想离开此地一步。” 夙葭不与他废话,一道法术便向他打去。他有顾忌,她可没顾忌。 祈崆虽说不对她出手,却没说不作为,当即动作敏捷地躲过她的攻击,劈手来夺驽兽。 夙葭躲过,一手拽着云彩边缘,就要飞走。 祈崆眼神一暗,手指拈诀,一条疾光飞出去,一下将那云彩撕得粉碎。 夙葭见他竟毁了祥云,怒道:“也好,即然走不掉,我便在此地结果了这畜牲,看你怎么拦我!”说着将气泡吸入手掌心,用力一捏,气泡炸开,她的手指直接扼住了黑猫的脖子,便要将它掐死。 黑猫在她手指间剧烈挣扎起来,四只软垫同时冒出利爪,似要去挠她的脸。 没等到黑猫自救,天却突然暗了下来。便见刚才还晴朗无比的天空,此时乌云急聚,云层间电闪雷鸣,轰隆声不绝于耳。 夙葭疑惑地抬头看了看这阴晴不定的天气,收回视线,这才注意到眼前的祈崆的表情似乎有些异样。 “夙葭,我最后再说一遍,放开驽兽。” 祈崆的脸上完全没有往日对她的温柔与宽容,一派威严之色,那眼神仿佛一位高傲的帝王在俯视他的臣奴般不容一点忤逆。 夙葭冷笑,就凭他一个凡人,也敢用这样的眼神看她?她再次收紧了扼着猫脖子的手。 便听一声龙吟响彻天地,一条金光闪闪的长龙自乌云中飞出,落到天机山上,绵延数百丈的龙躯如一层层围墙般将山腰这处院落层层围了起来,大如房屋的龙头搁在祈崆身侧,顺服地低下了头颅。 祈崆伸手按上龙头轻柔地抚摸着,眼睛却盯着夙葭未有移开,眼神中满是威胁之意。 夙葭被这龙神之威震慑,彻底动弹不得。 夙葭听说过祈崆当年召唤出神龙的壮举,却没有当回事。她是仙子,除了应央,又怎会将别人放进眼里,说不定只是在天空中营造出几个飞龙幻相,便被见识浅薄的凡人当成了真龙临世。却没想到今日竟亲眼见到祈崆召唤来一条神龙。 夙葭纵是仙子,也无法抵抗神龙,身体被龙威压制得动弹不得,眼睁睁地看着祈崆走到她身边,将黑猫从她手里接过,小心翼翼地抱进怀里。 夙葭虽然身子动弹不得,脸上却摆出冷笑嘲讽道:“为了一只野猫,你大动干戈地召唤神龙入世,祈崆,你还真是看得起这只野猫。” 祈崆安抚着怀里受惊的黑猫:“这跟驽兽是不是野猫没有关系。”他认真的表情上带着几分饱经苍桑的淡泊,“她是师傅命了名的宠物,便是你我的一员。在这世间,我无可奈何的事太多,但是只有一样我不能容忍,便是身边的亲人被伤害。师傅,你、驽兽,还有……释心,你们都是我的亲人,无论是谁伤害你们我都绝不容许。若有一日,你有危险,我也会奋不顾身地救你,哪怕拼掉性命也再所不惜。” 夙葭一怔,表情变得有些窘迫,似是被他的话直击中心腔的柔软处,面上却仍强撑着:“漂亮话谁不会说,真到了危难时刻,谁知道你会怎么做。” 祈崆看着夙葭,目光深沉:“夙葭,我知你是仙子,对我们这些凡人不屑,但你入了我们师门,我们便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一家人,我希望你从内心里能真正地接受我们。我这个人其实没有多大的抱负,也不指望将来能修成仙身,唯愿在我的一生中,我所爱所关心的人都能平平安安。” ”……“夙葭哑了哑声,别扭地移开视线,“行了,我知道了,我不会再动这野——驽兽,你,先放开我。” 祈崆挥了挥手,那金龙又是一声龙吟,起身飞向天空,不一会就消失在云层间。 夙葭身上的压制顿时消失,她整个身子都轻松了起来,虽然因着祈崆一番掏心掏肺的话没了脾气,但总归是丢了面子,要挽回些气场,顺口嘲讽一句道:“这点小事就召唤神龙,也不怕损耗修为。” 祈崆淡淡道:“我宁愿自损修为,也不愿与你争斗而伤害到你,那样我亦会心痛。” 夙葭:“……” 夙葭突然真心觉得自己这闷骚的大师兄,若不是修仙后清了心寡了欲,放在人间肯定是一撩花高手。 夙葭离开后,祈崆便抵不住身体虚乏,打坐调息起来。 释心在他脚边转了两圈,看他暂时没有精力管她,犹豫了一下趁机偷跑出了院子。 释心并不知道应央会去哪里闭关,但琢磨着,若是不在天机山上,多半是去了栖离岩。于是化出人形,向栖离岩飞去。 栖离岩离天机山并不远,释心飞了没一柱香的时间,远远地便看见九陆想连的宏大景观。 若是栖离岩内无人,那八座辅陆就会零散地布在它周围,晃晃荡荡,与一般浮陆无异,但若栖离岩内有人闭关,那八座辅陆便呈八卦阵形状排布,构建出一个坚固的屏障阻止一切外人进入,自外看去,呈现出九陆相连,浑然一体的模样。 而处在中间的栖离岩便会在阴阳两极间来回摆动,汲天地之阴阳灵气助力其内修行的人。 释心用爪子试图撕裂八卦陆上的屏障,然而这屏障坚固异常,明显不是她的爪子可以撕裂的。 若是她使力冲撞几下,这屏障或许会被饕餮之力冲碎,然而她担心自己这样贸然硬闯,会对里面闭关的应央造成伤害。正犹豫时,突然感应到一股强烈的气息,分明是熟悉无比的,属于神尊千辞的强大醇正的仙气。 释心惊讶无比,应央身上残留的神尊气息是非常薄弱的,怎么可能释放出如此强烈的仙气? 她抬头,看见一道气势恢弘的灵气柱自天空源源不断地注入栖离岩内,神尊的气息便是从那灵气柱上散发出来的。 释心突然起了一个荒唐的想法,难道神尊的本体并没有转世,转世的是他的元神?他的神身还在九天之上?而此刻应央正在汲取本体的力量? 释心脑子灵机一动,飞到那垂直的灵气柱边,试着伸手碰了一下。 那灵气若是遇着别的东西惊扰,灵气柱会毫不留情地将那东西震飞出去,甚至当场震碎。可释心身上带着神尊的印记,那灵气柱丝毫没有排斥她,还慢慢地溢散开来,将她包裹进去。 释心一喜,立即踏入灵气柱内。 灵气柱自外看是一道垂滞的气流形成的气柱,而踏进去则是一片只有光芒没有空间的世界。释心能感觉到自己的身子在慢慢地下坠,然而视觉上却是一直悬浮在原地,没有变化。直到她看到应央的身影由远及近地慢慢放大,她才感觉到空间距离的变化。 不多一会,她落到了应央身边。 灵气倾注到他体内后,气柱便消失了,耀眼的光芒也随之消失,释心看清这是一片仿若仙境的美妙花园,无数奇石耸立,绿植成荫,花蝶相缠,莺歌虫鸣。应央只着一身轻薄素雅的纱衣盘腿悬浮在水面上,离着水面不过一尺,垂落的衣角落进水里,清澈得不见一丝颜色的池水便沿着那一片衣角晕染上来,显出一片明显的湿痕。沾湿的布料紧贴在他的后腰上,将那一块肌骨轮廓贴合得无比清晰。 明明不是多诱人的景像,可释心只瞧了那一眼湿布,红晕便不受控制地爬上脸颊。 等得脸上燥热褪去,她想了想,变出与应央一色的素色长袍,踩着水面走到他身边道:“师傅。” 应央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又闭上。 释心便又唤了一声:“师傅。” “不要叫我师傅。”应央冷冷道,“你是我的心魇,休想迷惑我。” 释心突然起了玩心,觉得把她当成心魇的师傅也真是挺好玩的,忍不住逗弄他道:“我是你的心魇,是你生出了我,所以你心中是有我的。” 应央:“……” “你心生色魇,偏不是别的女子,而是你的小徒弟,可见你对我亦动了真情。” 应央:“……” 释心见撩不动他,咬了咬下唇,走到他身边,伸手摸上他的肩:“师傅,你既对我有情,我又是你心中之念,便是你对我做什么,也不过是虚幻一场,你又何必摆出这副拘束模样,那日山洞中的愉悦,你不想重温一次吗?”释心说着,自己脸先红了一把。 应央身子一震,终于睁开眼,看着眼前的女子露出复杂的神色。 “心魇,无论你如何勾引我,我再也不会失控受你摆布。” 什么受她摆布,释心红着脸,那日明明是他失控在先! 其实释心是不太明白自己现在的举动算什么的,但听了应央的话反而被点醒了,原来这便是“勾引”,她在“勾引”她的师傅!她的主人!她的神尊! 释心觉得自己本来就皮糙肉厚,现在干脆不要脸算了。男女之事,本来就要一方主动,他既不愿,那就让她来。 她曲跪在他背后,直立起身子,双臂环上他的脖子,脸自后贴上,轻吐气息,看着他形状圆润的耳垂,心念一动,伸出润湿的舌头舔了舔,又放在齿间轻咬一下。 应央身子一震,将两眼紧紧闭上,额上青筋暴起,一滴汗沿着鬓角缓缓流下。 释心见这样他都没有反抗,胆子大了起来,缠绕在他脖子上的手一路向下,沿着他宽松的衣襟伸进去,触着剧烈起伏的胸膛,她有种被电流窜过全身的感觉,整个人都羞耻得不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到了这种地步,她怎能退缩! 贪婪的饕餮尝到情爱的甜美,又怎可能放过嘴边的美味! “师傅,你承认了,你心里有我,你对我起了色`欲,你爱上了我,你爱上了你的小徒弟!” 应央牙关紧咬,身体的温度越来越高,释心被这温度烫得十分舒服,刚想将身子再贴近几分,突然一阵气劲猛地从他背后暴出,她猝不及防,直接被震飞出去,跌进浅水边的草丛里,摔得一身草泥。 释心发懵地爬起来,尴尬感一瞬间冲破天际。哪有人会像她这样狼狈,如此不要脸地极尽撩拨之事时,被对方不留情面地震飞出去。 释心爬起来,捂着摔痛的屁股重新走到应央身边,决定再接再励。然而这一次,无论她做什么说什么,应央再没有丝毫反应。 释心奇怪,走到他面前蹲下,认真地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眼,这才发现他已进入闭识状态。 所谓闭识,就是封闭所有感知,断绝外界的一切干扰,进入幽静的内心世界,是一种修炼者经常用来净化心灵的修炼之法。很有效,但也很危险,因为闭识状态的人几乎没有任何自保能力。 释心不甘心地又撩拨了一会。这种自己一个劲地发功,对方却毫无反应的挫败感很快让她坚持不下去了,她觉得自己像个神精病,索性放开他,退后一步坐下,趴在他腿上打起盹来。 一个时辰后,应央悠悠地从鼻间呼出一口气,从万古沉寂的内心世界出来,整颗心都平静了。 然而一低头,他又看见趴在他腿上睡得香甜的魇魔。 魇魔成形,迷惑宿主。 然而魇魔的所作所为,却是宿主内心邪恶**的真实表现。看着这魇魔的举止,他才明白,原来他竟是有了那样多卑劣的念头。 看着魇魔熟睡,他伸手摸了摸魇魔的脸:“魇魔……三日你未出现,我以为已将你除去,却没想到你仍根植于我心底,不过是一丝情念流露,你便再次化形而出……天雷无妄,无妄而得……原来这无妄卦占的不仅是你,亦是我……难道只有那一种办法能将你从我心里剔掉吗?” 鼻间传来一股浓烈的血腥味,释心睁开眼,看着眼前的画面怔了一下,瞬间反应过来,伸手去夺应央的手:“师傅,你疯了!” 应央一手插`进自己的胸膛里:“心魇,我狠不下心杀你,那我便剜心剔魇,我不信我应央无法断绝此念。” 释心握住他的手,浑身颤抖:“师傅,不要!” “你是我修炼时产生的色魇,若不是你,也会是别的魇魔,我非受制于你,而是受制于仙途上的千百障业!” “师傅,你别这样!”释心慌得声音都在颤抖,“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这样对你,你不要伤害你自己。” 应央却不理由她,坚定地将手指一点点伸进胸膛,又慢慢取出,一颗散发着淡淡黑气的晶莹小珠被取了出来,那小珠不过指头大小,里面有一个小小的影子,似是活物一般在里面动着。 释心瞳孔紧缩,仔细一看,那影子竟是一个缩小到极致的自己,乖巧地跪坐在小珠内,一派天真无知的模样。 这就是……魇念? 应央却是俯身一咳,吐出一滩血来。 “师傅!”释心惊得忙去扶他,一手慌乱地去捂他不停流血的胸口,心痛懊恼恨不得将自己吃了,“师傅,你有没有事?要不要紧。” “无论你是人是妖,你都是我的徒弟,我怎么能够对你动情!这只是一时邪念侵体,让我迷失心智,我应央,此生此世,断不会对你生出一丝一毫有悖伦常的情愫。” 应央仰起头,冷冷地看着眼前的心魇,指尖微微用力,那小珠便被捻成了碎片,化成无数黑气消散了,而那心魇也随着黑气一同化成了虚无,消失在他面前。 98.第098章 应央重新闭上眼,心思宁静, 气息平和。 百丈外, 释心现出身形,跌跪在地下, 四肢无力,大脑一阵阵发白。 只是因为应央神智不清做出的一些举动, 她怎能如此脸大地觉得应央会是喜欢她的呢? 她来这里倒底是想干什么的?逼着她最爱的师傅自残吗? 释心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八卦陆的结界会阻止一切想闯进来的人,却不会阻止从内部出去的人。释心走到陆地边缘,回首望了一眼正坐闭目的应央,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此时他是一个修仙者, 与他人妖殊途, 待得他重返神坛,她与他身份有别,她跟他怎么可能有未来。 释心失神的飞着, 等到她回过神来时, 发现自己已经飞到了外海上空。她看了一眼散发着恶臭的外海,又看了一眼沿海破败的城镇。 神尊转世来守护的地方, 她却将它搞得一踏糊涂。 她究竟是为什么要来到他的身边?她究竟凭什么敢来到他的身边? 释心回头望了一眼天机山的方向, 转身毫不迟疑地飞出了清岳境。 漆黑夜色下,星辰繁缀,照亮这一方安宁小镇。寂静无人的小道上,除了角落偶尔被冷风吹醒的乞丐翻动下身子,便再不见一丝动静。 万籁俱寂之时,街角的乞丐被突然刮起的一阵寒风冻醒了,翻了个身,抬眼瞧见了一旁的巷子内悄无声息地走出来四人。走在前头的那人,星光洒在他身上,将那一身麻布袋上的污渍照得清晰不已。那乞丐只当时同行找住处,打了个哈欠,便要睡去,眼光无意落在那麻布袋的身后,身子一震,冷汗就涔涔流了下来。 那麻布袋身后跟着的根本就不是一个人,那人头生犄角,大眼睛尖嘴巴,眼睛四处乱瞄咕噜噜直转,那嘴巴更是发出“咻咻”的声音,就像是在夜里出来觅食的妖魔鬼怪。走在这尖嘴人后面的是一个短发男人,一头银丝在星光下十分明显,简直就是像勾命的无常鬼。至于最后一人,乞丐已经没有勇气去看。眼见那四人快要走到他身边,他赶紧闭起眼,浑身吓得瑟瑟发抖,口中里念叨道:“神佛保佑,鬼神不近,神佛保佑,鬼神不近……” 夜风虽然寒凉,却不刺骨,然而当那四人从他身边经过去,温度骤降,寒风凌彻若严冬腊月,将他沾着津液的口唇都给冻上了,眉毛也冻出了一层寒霜。 好在那四人很快就走过去了,乞丐小心翼翼地睁开眼,将手赶紧放在脸上搓了搓,才觉得被冻僵的脸恢复了一点知觉。然后去推身边的两名同伴,推了两下,那两人动也不动。 乞丐这才觉得不对劲,他的手已经冻得极冰,怎么这两人身上的温度比他的手还要冰?他哆哆嗦嗦地去探那两人鼻息,手指伸过去后,人就吓呆了,两人竟已生生冻死,吓得一屁股坐倒在地。过一会,爬起来,惊恐至极地跑开了。 “到了,就是这里。”沙哑的声音陡然响起,身后三人同时止住脚步,停在了一座看上去十分富庶的大户宅门前。 何回走颜不语身边:“你确定你的傀儡在里面?” “嗯。”颜不语应了一声,沿着台阶走到朱漆门前,伸手在那镶嵌满铜钉的大门上推了推,发现门自内被锁上了,于是他将手按在门上,不一会大门就被腐蚀出一个大洞,上面的铜钉也变成一堆铜水流到地下。颜不语跨进门槛,本就脏污不堪麻布在那铜水上拖过,沾染上一些铜汁,瞬间凝固在麻布下摆,远远看去反着星光,仿佛镶了十几片鳞片。 后面三人鱼贯进入,沿着青砖道走到深院,整个大宅房屋无数,却都是漆黑一片,只除了偏院的一间小屋从窗户上透出一层昏黄的烛光来。 颜不语刚走到那屋前,那屋门便自内自己打开了,一个穿着绫罗绸缎的娇小女童走了出来,长得白白嫩嫩,十分甜美。 屋内传来柔和的女子声音道:“甜宝,外面冷,别乱跑,快回阿妈怀里来。” 便有一个女子从门内探出身子,来抱那女童。 那女子的穿着打扮得体且华贵,梳着妇人的发髻,看上去约摸二十出头,似乎是这大户人家的媳妇。然而当她跨出门槛,看到门口四个陌生人时,脸一下子变得苍白,扶着门框,身子便软倒在了地下,已是惊惧得言语不能。 女童转身,看了那女人这般模样,似是很不满道:“阿妈,我说了,不许这样,我不喜欢你害怕的样子,好没意思。” 那女人立即跪正身子,头如捣蒜:“大仙饶命,大仙饶命,看在我伺候您这么多日的份上,请您放过我家相公。” 走在最后的阿牛见着那少妇,眼睛一亮,他已经很久没看到过正常人类了,更何况是如此美貌娇柔的女子。他不忍心让她这样自残似的磕头,便要去扶她,身子刚动,便被何回按住了胳膊。 阿牛道:“讷古娘可恋见的,惨嘘嘘刀,憋嚷她磕头咧!”(那姑娘可怜见,惨兮兮的,别让她磕头了!) 何回摇摇头,不说话。阿牛瞧了瞧他的神色,没敢坚持,退了回去。 甜宝没理会身后不停磕头求饶的女子,走到颜不语身边,挽起他的胳膊,甜甜道:“主人,您终于来接我了。”那亲密模样,似是一点都没注意到颜不语已经变成现在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 “甜宝。” “嗯!”女童扬着笑脸。 颜不语低头看她明媚的笑容:“走。” 甜宝道:“等等。主人,还有阿鼻,我去叫他。” 颜不语沙哑的声音微带一丝疑惑:“阿鼻?” 甜宝跑进了屋子,不一会抱着一个比她身体大了两倍不止的魁梧男人出来:“主人,你看,阿鼻也在呢!” 那女子一见那男人,立即扑过去,跑着那男人的腿,惨嚎道:“大仙求您放过我相公,求您放了他。” 甜宝冷冷瞪了那女子一眼,表情十分不悦:“说了多少次,这不是你相公,这是我的阿鼻,你的相公已经死了。” 女子不肯松手,一边哭,一边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全是血。 阿牛探身看了看被这美貌女子称为相公的男人,只一眼,吓得他赶紧缩到了何回的身后。 这人哪是一个人,分明是不同的肢块缝合起来的一具碎尸,更夸张地是那人手脚都给缝错了位置,胳膊的位置缝着双腿,双腿的位置缝着胳膊,头与胸腔也缝反了,明明是趴在地下,头却是朝上。乍一看去,简直就像一个小孩子做出来的糟糕布偶娃娃。 实事上,这也确实是小孩子做出来的东西。 甜宝抱着那怪尸,邀功一般看着颜不语:“主人,你看,我有好好地修补阿鼻。” 怪尸的眼珠子居然随着甜宝的动作缓缓动了动,移向了颜不语,这具怪尸居然是活的! 颜不语看了一眼丑陋傀儡,除了被他处理过的胸膛还基本完好,其它部份甚至脑袋都已经不是原来的了。 甜宝和阿鼻本就是傀儡,没有生死之说。甜宝体内有他的一缕魂魄,只要他不死,甜宝就不会死也不会腐,就算受伤也能慢慢恢复。而阿鼻不同,没有植魂的傀儡,说到底也只是一具尸体而已,过一阵子就会慢慢腐烂掉,化成尘泥。 他没想到甜宝会一直给阿鼻缝补新鲜的肢体,把他给保留了下来。 “主人——”甜宝眼睛突然一亮,盯着躲在何回身后的阿牛,稚声稚气道,“那个人的身体好漂亮,我要他的身体做阿鼻。” 阿牛突然被点名,吓了一跳,看着一个漂漂亮亮周周整整的小姑娘,说的话却恶毒得跟魔鬼一般,吓得又往何回身后缩了缩。 颜不语看了一眼阿牛,又看了一眼他身边站着的银发男人:“他不行。把阿鼻放下,你去找些新鲜材料来。” 说完也不避讳众人,直接蹲在地下开始支解那怪尸。那女子看到如此血腥的场面,眼睛一翻,直接晕了过去。不一会甜宝拖拽来一堆男尸,颜不语在那些男尸身上挑拣了一番,取下需要的部件,缝到了阿鼻身上。 身体很快就重组好了,腿脚都在该在的位置,看上去竟不是那般吓人了。 颜不语瞧了一眼阿鼻的脑袋,这个脑袋看上去面容清秀,也算是个美男子,但跟这肌肉魁梧的身躯实在不配,便想将那头颅折了,重新换一个,甜宝赶紧抱住那头颅道:“这是甜宝挑的,甜宝喜欢这个脑袋。” 颜不语便没有坚持。 不一会,阿鼻站了起来,木然地转动着眼珠子看了看在场几人,随后目光落到一旁的甜宝身上。 甜宝立即张开双臂,像一个撒娇的孩子道:“阿鼻,抱抱,阿鼻,抱抱。” 阿鼻俯身将她抱了起来,放在肩上。甜宝开心地拍手晃脚道:“阿鼻,耶耶,阿鼻,耶耶!” 那女子恰好醒来,瞧见自家夫君已不是怪尸模样,全手全脚地站起来走动,激动地爬过去,抱住她的腿:“相公——”声音却嘎然止在喉间,便见顶着她夫君脑袋的男人伸手扼住了她的脖子,直接将她脖骨捏碎了。 她连悲鸣都没有发出一声,直接歪着脑袋死去。 颜不语转身:“我们走。” 阿鼻扛着甜宝跟了上去。 何回也转身离开,残两追上他,发现身后一人没跟上,回头道:“阿牛,你还站着干什么,走了。” 阿牛看着那女子的尸体,以及一地的碎尸,牙齿打颤浑身发抖。 他在妖域里不止一次见到残忍血腥的画面,但像现在这样,亲眼看见像他一样的无辜人类毫无理由地被屠戮却是第一次。人命就这般被这他们视为草芥虫豸,毫无尊严,毫无价值,这样荒诞的情景难道真的不是在地狱里吗? “恩银,俺白揍了,俺邀六下克。”(恩人,我不走了,我要留下来) 何回停住脚步,转身:“你说什么?” 阿牛犹豫了一下,眼神微有闪躲地避开何回的视线,深吸了一口气,坚定地点点头:“俺九似哥农夫,俺担子小,俺跟泥们白一痒,俺白能理脚泥们滴象法,也白干阻责泥们嘬滴似,俺九象平平凡凡滴火责,又哥家,又哥婆娘,生两亥子,俺白想跟责泥们揍咧,方咧俺。”(我就是个农夫,我胆子小,我跟你们不一样,我不能理解你们的想法,也不敢阻止你们做的事,我就想平平凡凡的活着,有个家,有个婆娘,生两孩子,我不想跟着你们走了,恩人,放了我。) 何回看着他:“你想好了?” “嗯,像号了。” 何回转过身,没有什么表情地向前走去:“你想留在这里,就留下来。” 残两追上他道:“诶?不归大人,真要把阿牛宝贝一个人留下?相处这么久,突然分离,我有点舍不得啊。”残两说着,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 何回理他,连再看阿牛一眼都没有,直接走了出去,残两颇有些不舍地一步三回头:“阿牛宝贝,好好活着,若有机会,我一定会来看你的。 ”——看你还是不是很好吃。 等到人全走了,阿牛孤零零地站在一地残尸中间,环视了黑漆漆的四周,走到那下场悲惨的女子身边,摸了摸她的手,这一会功夫,她的手已经凉透了。这是一个美丽的女子,与他的交集不过片刻,甚至连话都没有说上,但她就那么死了,死得就像是一只蝼蚁。 他从没意识到生命如此轻贱,直到此刻。 他在院子里一棵大树下挖了一个坑,连夜将那女子埋下。天色将明之时,他带着一身疲倦,走上街上,挤在拥挤早市的人潮里,听着各种各样的说话声,这才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将这一段噩梦般的经历彻底叹出了心腔。 符禺仙境。 因为无法成为凤凰族的领地,整个符禺笼罩在一层低压之中。且因为上次禽皇获风是一怒之下离开仙境,许多仙家害怕受到禽皇怒火波及,都暂时搬离符禺去往别的地界居住,整个仙境都萧条了,境内几乎看不到几个人在路上行走。 玉河殿内,韶君愁眉苦脸地坐在龙椅上,自禽皇离开后就没有过好心情,总是不是哀声叹气一番,不明白明明即将到手的辉煌前景,怎么就莫名其妙地弄没了,还赔上他一整座宫殿。 想来想去,都怪夙葭带回来的卑贱师门。 更可气的是,夙葭竟然不思悔改,在符禺困难之时,不顾全境的荣辱和他的反对,又回到了那个什么破修仙派去。他真恨不得亲自过去将她抓回来,好好教育一番。可一想到夙葭执拗的脾气,他又叹了一口气。 现在整个仙境萧条不兴,他已经愁碎了心,哪还有精力去管教不懂事的妹妹。 正想着要不要腆着脸与毗邻的几个仙境君主开口寻求帮助,便听仙奴进来禀报道:“启禀韶君,那,那惹怒禽皇的人又来了。” 韶君站起来,只当是应央竟敢再次踏进他的领域,露出冷笑表情道:“他还有脸来?他人在何处!”便要出门好好教训他一番。 那仙奴道:“就在大殿门口等着呢。” 韶君立即大步走了出去,走到殿门口却见着一个少女立在那里,模样焦急地等候着,正是夙葭那个举止粗俗的师妹,也是当初应央与禽皇大战的罪魁祸首。 只是这少女与禽皇的关系不明,虽然不喜她,韶君也不能将她怎样,摆着姿态缓步走过去道:“哪里来的杂碎?” 释心听到人声,转过身来,见到韶君两眼放光:“你知道禽皇在哪里对不对?我要见禽皇。” “可笑!”韶君冷哼,“你那日与你那卑贱师傅将禽皇气走,居然今日敢到我仙境内来要见禽皇?” 释心道:“我真的有要紧事要找他,求你了,告诉我怎么才能见到他。” “哼,你将我符禺害得如此惨,我凭什么帮你。” 释心想了想,定下心神道:“你不是想将我送给他赔礼道赚吗?现在就是你的机会。” 韶君面露怀疑地打量起她。他本来一直懊恼那日没能狠下手段,将释心与应央抓到禽皇面平息他的怒气,却没想到此刻她这般主动提起。若是现在将她抓起来送给禽皇赔礼道歉,就算晚了点说不定还能挽回禽皇的心意。 只是不知这少女与禽皇是亲是仇,是仇倒还好说,若是亲近之人,那日他将她的师傅带伤赶出去,又对她素无好脸,她若对他心生怨对,到禽皇面前再挑拨一二,那他的境遇就更艰难了。 这么一想,又有点犹豫起来:“你上一次死都不肯跟禽皇离开,现在为何突然要去找他?你与禽皇倒底是何关系?” 释心想了想自己跟凤鸟的关系应该怎么形容,总不能说是同一个主人养的两只总是互相争宠的宠物。 片刻后道:“他看着我长大的。” 这句话也不太好判断两人的关系倒底是亲是疏,但至少说明两人相识已久。韶君斟酌了一下道:“小姑娘,我并非无理绝情之人,上次你与你师傅在我境内与禽皇争执,我只是一个地界小君,自然无法违逆禽皇。今日既然你主动来我符禺求见本君,本君就不计前嫌,帮你这个忙,只盼你识得好歹,不要恩将仇报。” 释心多少听出点韶君话里的意思,点点头:“你放心。” “禽皇此刻正在重明城内,重明城乃隐密重要之地,不可随意向凡人透露位置,我自然不能违背凤皇神族的禁令将送你过去,但可以帮你传递信件一封,能否将禽皇请来,就看你的本事了。” 释心略微思考一下:“好,我现在就写一封信,烦劳你给禽皇送去。” “跟我进来。” 韶君将释心带入殿内一间书房。释心走到桌案边,拿起笔,想了想,在帛绢上写道:“凤鸟,见信速来。”落款:小黑。写完后就将信送到韶君手上。 韶君进屋后正准备坐下慢慢等着她写信,没想到屁股还没落到椅子上,她这信就写好了。他惊讶地接过,看见墨迹未干的帛绢寥寥几字,皱眉道:“这个……凤鸟指的难不成是禽皇获风?” 释心点头:“是他。” 韶君看着这粗俗的称呼:“要不抬头恭敬些,写上‘乾宇兆天烈焰翼风神君获风尊圣’” “……” 韶君又道:“落款处可有印玺?” “没有。” “若是无印玺,信物也可,空口无凭,禽皇如何能相信你的身份。” 释心道:“这样就行了,他看到便会明白。” 韶君总觉得这样一封措辞粗俗,毫无内容的信件恐怕都送不到禽皇面前,就得被下面的人给拦去。可瞧着释心笃定的模样,又觉得这信真能将禽皇叫来。当即将信蜡封,命境内一名腿脚极快的仙奴连夜出发送信去了。 只是脚程再快,一来一去,也得七日时间。释心这七日便在韶君安排的府邸里住了下来。 而这府邸正是当日召待他们师门三人的院子。住进这院子里,释心不自禁地又想起了应央。 那日栖离岩内,应央剔魇的模样让她心痛不已,她从没想到自己会将他逼到那一步,她宁可自己体无无肤也不愿他受一点伤害,可是她却逼得他剜了心。 释心捂上胸口,只觉得心里针扎一样的痛。她突然明白爱上一个人最痛苦的事,不是他无法回应你,而是意识到自以为是的爱,对对方来说却是灭顶的灾难。 也罢,她与他的身份注定不可能有结果,他要成他的仙,成他的神,就让她默默地爱着他,守护他就好了。 99.第099章 七日后,符禺全境再一次轰动, 禽皇真的再次驾临此境。所有岛上仙人全都出来观瞻禽皇威仪, 只是这次没有百鸟搭路,也没有雀鸽报信, 禽皇进入境内后,直接冲进了释心所住的院子, 将带着一批臣民准备迎接他的韶君干巴巴地晾在了外面。 “小黑!果然是你写的信。”凤鸟都不用仙奴带路,直接就冲到了最里面找到释心,“这一次不会让你再逃掉了,现在就跟我回重明城。”说着抓起了释心的胳膊就往外拽。 释心早猜到凤鸟一见面会干什么, 忙反拽住他道:“我会跟你回去, 但你必须帮我一个忙。” 凤鸟道:“你还学会讨价还价了?” “你帮不帮。” 凤鸟先是沉着脸盯着她,片刻后嘴唇一扬,松了手:“说, 什么大事, 宁可让你‘自投罗网’也要我出手。” 释心低头,像承认犯错的孩子:“我的血毒不小心污染了一条海, 你帮我把那海里的血毒除去, 我就跟你走。” 凤鸟随手拿起桌上的桃子啃起来,漫不经心道:“我当多大的事。当年你老在赤水里玩耍,神尊便担心你哪里不小心污染了赤水,早已备了解毒之剂,回赤水的旧宅里就能找到。” 释心一愣。 “那……那我们……我们现在就回赤水取。”她本以为自己的血被称为六界至毒的胾朱,肯定很难解毒,却没想到如此顺利,一时惊讶得话都有点说不利索。 凤鸟拦住她:“着什么急,把事情交待清楚了。你把哪里的海给污染了?你那个凡人师傅呢?怎么没跟你一起?想不到你随便拜个师都能拜到那样厉害的人物,当这一帮村仙野民把我这凤凰族的老脸丢的呀。太难看了。”凤鸟回想起当时情形,脸又往下掉了掉。 释心讷讷道:“是主人。” “嗯?” “师傅就是主人。” “什么师傅,什么主人,你我的主人不就是神尊大人么。” “嗯。” “嗯什么嗯。”凤鸟一口啃在桃核上,牙震了一下,突然反应过来,跳起来道,“你的意思不会是——” 释心看着他。 “你,你,你……”凤鸟震惊无比,“你拜的那个修仙道派不会是……清岳境?” 释心点头。 “你的师傅是清岳掌门?” 释心点头。 凤鸟将桃子扔掉,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在释心身边快速来回踱步:“胡闹!你,你竟然去找转世的神尊!你可知你犯下大错!” 释心低头,承认错误的姿态摆得非常好。 凤鸟一直知道神尊将转世何处,这些事在神尊转世前的最后几日,都跟他说,而且上一任清岳派的道火真人离世的消息就是他带回给赤水畔的神尊,神尊掐着日子,万分不舍,这才离开了赤水。 其实本来该在此世转世成清岳境掌门的仙神已早有人选,不是神尊千辞,而是五方帝君中的紫微天君。 紫微天君昔年有一位爱徒,那徒弟命轨奇异,不在天地轨道之间,命途坎坷,最终也落得个元神俱碎的结果,唯剩一滴血泪被封存在一颗石头间。 那紫微神君不惜以自身元神滋养那泪石,养了五万年,那血泪终于再次凝聚出实体,化成一只魅灵。可那日偏偏千辞来探望他,将一只刚驯服的神兽也带了去,那神兽不知轻重,将那刚成形的魅灵冲撞了一下,那好不容易成形的魅灵便又散成了雾气。 紫微天君的脸当时就黑了,当即不留情面地将千辞与那神兽一起赶出了出去。因那魅灵刚成形便被冲散,就算再养五万年,也未必能养得回来。紫微天君逆天违命,带着那魅灵闯了混沌墟,希望以混沌灵气来滋养那魅灵。结果进入混沌墟后双双不知去向。 依着天地命册,紫微天君需入世千年,执掌清岳,可他仿佛蒸发了一般,六界之内无人能找到他。那转世之所虽处凡间,却是一处对天界人界来说都至关紧要的地方,若是无人主持,后果不堪设想。 因此事是由千辞而起,千辞责无旁殆,只能代他入世。 这也是神尊千辞入世的前因后果。 转世后的地点,身份,天地命册上早已定下,所以凤鸟完全清楚千辞去向。只是他万万想不到这饕餮竟然也能寻了去。想到那日与他大战的竟是神尊,他的头更痛了。 “你,你,真是,我说你什么好!” 释心低头一声不吭。 凤鸟叹口气,内心已无波澜道:“你口中被你血毒污染的海,不会就是清岳外海。” “……嗯。” 凤鸟又是长叹一口气:“当初真应该拦着神尊别将你捡回来!” 当下,凤鸟也顾不得与释心说话了,拎起她就要出发去赤水。 走到门口,被跪了一地的人拦住 ,韶君当头道:“禽皇殿下,小君已备好丰盛酒菜给禽皇接风洗尘。” 凤鸟哪还有心思吃宴:“我有急事,这丫头我先接走了。” 韶君一看禽皇竟是说走就走,连一点说话的机会都不给他,着急之下就去拽他的袖子:“禽皇请留步,小君,小君有点小事请禽皇腾些许时间。” 凤鸟自然知道他要说什么,不耐烦地抽走袖子:“就这么一点小事,我看你翻来覆去的折腾也真是累。行了,此次你立了大功,待我回去后,便会将‘符禺’二字添到凤凰族地域志内,你安心。” 韶君大喜,跪下磕头道:“多谢禽皇,禽皇荣恩浩荡,小君感激不已。” 去往赤水的路上,释心在凤鸟的盘问下,将这几年发生的事差不多都跟他交待了,只隐瞒了她被砍断翅膀,以及对应央已生暗生爱恋之心的事。 听闻释心离开赤水畔后竟发生了那么多事,凤鸟也很感慨。 “没想到,我不过是离开了几年,你竟遭遇了那么多事。小乌豆竟然也死了……”凤鸟沉默一下,似是为小乌豆哀悼,片刻之后道,“小乌豆的事,你就别太伤心了。它最初被神尊捡来,给你这饕餮玩耍,也是因为它在人间犯下大错,搅得一方洪灾泛滥,这才被神尊捉了回来。没想到四百多年后,它还是铸成大错,不得善终。” 释心道:“他们说小乌豆是玄武兽。” “不错,神尊当年将它捉回来后,便用法术封印了。大概是你将它带入清岳境时,它身上的封印被解开,所以才会化出原身。” 释心沉默起来,也不知想着什么。 两人御风腾云,花了半个月的时间抵达赤水畔。 赤水还是那片赤色的海洋,水面平静,岸柳成荫。坐落在水畔九进九出的大宅子因为多年没人居住,屋内积满了尘灰。不过多少有凶兽和神尊的气息残留,倒没有什么鸟雀蛇虫胆敢进来。 释心看着挂在门口老树上的藤网,她的窝,回想起自己跟神尊一起生活的日子,那时它什么都不懂,每日只知吃和睡,要么就是缠着神尊要他陪她玩耍,从未想过未来会怎样。 哪会想到有一日,她会爱上这朝夕相处之人。 凤鸟走进大宅,从一间屋子里的壁橱里取出一个酒坛子般的小坛子,回到门口,发现释心呆呆地站在门外呆着自己的藤窝看。 “你不进去看看?” 释心回过神,摇摇头:“不进去了,里面都是神尊的痕迹,怕看了想哭。” 凤鸟莫名其妙道:“有什么好哭的,神尊转世已经两百多年了,你又不是才一个人过。” 是啊,她又不是才一个人渡过了这么漫长的风月,为何偏偏到了现在才不能忍受了呢? 她叹口气,看了一眼凤鸟手上抱着的坛子:“这里面就是可解我血毒的解药?这么一点够吗?” 凤鸟道:“足够了,你就是将天上银河污染了,这一坛子也够了。” 释心点头:“嗯,那走,我们去清岳。” 喧哗热闹的茶馆里,茶客们就着一壶清茶就能坐完一整个悠闲春日的下午,毫无营养地讨论着当地发生的事情,从芝麻粒大的街头吵架斗殴到惊天动地的杀人大案,一一品谈,充做聊资。 此时茶馆里的茶客讨论得最多的,是最近城镇里的一位富户被灭门的惨案,那案发现场太过诡异与可怕,数十人口无一生还,还有几具尸体被肢解成碎片,铺了一地,也不知是多大的怨多大的仇。甚至有人怀疑这根本就不是人能做出来的,而是妖魔行祟。茶客们聊来聊去,也只是聊个新鲜,咂嘴叹道:“真是太可怜了,太可怜了……”可一转脸,便又是嬉皮笑脸地与旁人道:“你可听说那坊里刚进来几个漂亮姑娘?那身段,那眉眼,啧啧……” 终归是别人家的惨,别人家的痛,叹一两声,便再无干系。 茶馆外是一条繁华的街市,一个打扮土气的农夫拎着一个跨包走上街头,眼睛左右瞄瞄,在一个卖菜籽的小摊前停了下来,操着一口浓重的口音,与那摊贩交流。 摊贩根本听不懂他说什么,比手划脚了一番,那农夫丢下了几铢钱,挑捡了几包菜籽,慢吞吞地往回走。走了没几步,踢到一块砖上摔了一跤,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小心翼翼地捡起地上的菜籽包,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回走。 一旁的巷子口,残两见着那农夫摔了一跤,嘴里“哎呦”了一声,嘬着腮帮子道:“阿牛宝贝还是这么笨乎乎的,看上去好想咬一口啊。不归大人,我们真的不要把他接回来吗?几天后,这个镇子可就一个活人都没有了。难不成大人你同意让他离开,是猜到城空之时,他不得不回来?” 何回站在残两后边,倚着墙望着青蓝的天空,并没有看那渐行渐远的人影,只淡淡道:“颜不语动手的时候,你去阿牛身边守着,别让他出事。” “是,不归大人。” 阿牛捧着菜籽回到已成鬼屋的大宅。 被腐蚀的大门被几块破木板封上,上面贴着官衙的封条。阿牛从狭巷里的小门进了大宅。大宅里的尸体已经都被官衙清理了出去,因为死状太过惨烈,这里成了鬼宅,根本没有人敢进来,他便暂时在这里住了下来。 宅子里原先种了许多娇贵花草,无人照顾便都枯萎了。阿牛庄稼汉的毛病又犯了,见不得土地荒废,更何况这里的泥土可比妖域的富饶许多,于是特地出去买回来许多菜籽打算将闲置的土地都种上。也算是将小日子过起来。 等将菜籽全部播种完毕,阿牛又掏出一小包花籽来,来到了埋着那女子尸体的树下,将花籽洒了上去。 阿牛与那惨死女子只一面之缘,却对她的遭遇十分同情。她与他一样,都是本本份份地活着,却突然被无辜牵扯进妖魔的世界,他运气好,遇着的是何回,活了下来,而这个女子,却没有他这样的好运。 给花籽浇上水后,他又在她坟前磕了三个头,这才离开了。 黑夜降临,城镇里一株千年老银杏树上,迎着月亮伸出的枝梢上挂着一个麻布袋,若不是仔细,几乎很难看出那是一个人。那人似乎很累,很倦,蜷着身子动也不动,连呼吸声都没有。 “主人”一声脆嫩嫩的叫声打破寂静,麻布袋里的人疲惫地睁开眼,看着被阿鼻扛在肩上的女童傀儡,沙哑道,“如何。” 甜宝嘻嘻笑道,“都按照主人的吩咐做好啦,天明之前,这镇上再无一个活人。” 颜不语麻木地将视线伸展出去,看着地面纵横交错的街道,以及座落其中高矮不一的房屋,每个房屋就是一个家庭,一个家庭就是三五人丁,这纵横交错的线条勾化出的便是成百数千条鲜活的生命。若是以前,他看到这些鲜活的生命,会有各种各样的情绪,而现在,他只有麻木。他的心还跳动着,可是已经与腐朽的身体一起死了,他的心里再没有同情,没有怜悯,没有善恶,没有是非,有的只冷漠。 “我知道了,你下去。” “是。” “你听到了,何回。” 甜宝和阿鼻离开后,颜不语冲着黑暗的天空说了一句。便有一人从黑暗的夜空中显出身形,一脚踏上他坐着的那根枝叉,将那根枝叉又压弯了一弯。 “我以为你会犹豫。” 颜不语将滑落的的麻布条拽了拽,裹住脚底:“有什么好犹豫的,我的人性已经在海底被腐蚀殆尽了,我对活人已经没有了怜悯,只对死尸有兴趣。我答应你的五千傀儡军一个都不会少,不过,没有植魂的傀儡在稍有道行人的眼里与死尸无异,基本没有任何战斗力,你真的有把握找到五千妖魂?” 何回在他身旁坐了下来,将雁镰放置身前,拿出一块白布缓缓擦拭着着:“五千妖魂已经备好,只待你的傀儡制好。” 颜不语转头看了看他,又木然地转回来:“何回,你为何坠魔?你与我不一样,你是塔部的首座弟子,有显赫的身份,众人敬仰,你为什么还要背叛清岳?” 何回冷冷道:“我没有坠魔,我本就是魔。众人敬仰?哼,那不过是假相而已,自始至终,我从来没被那人当成人过。你觉得你是这世上最悲惨的人?却不知道比你承受更多苦难的人是活在怎样的地狱里。” 说完这句话,两人都默契地不再开口。 两人都是不善言辞之人,更不喜欢将伤口血淋淋地剥离出来,让别人舔舐着血腥虚情假意地说一声“可怜”,他们最不需要的,就是“可怜”二字。他们失去的,会用自己沾满鲜血的手,亲手夺回来。 寂静的夜空下,一道道黑烟夹着凄厉的尖啸声在纵横交错的房屋间放肆穿梭,黑烟所及之处,生命全部黯淡,整个城镇从黑烟散布的地方开始,逐渐变成了一座死城。无数灵魂张着大嘴悲呜哀嚎,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甜宝看着灵魂从一间间房屋里飘出又被黑烟卷走,咯咯地笑起来:“阿鼻,好开心啊,这个城镇的里人马上都要变成跟你我一样的人了。我们的同伴越来越多了哦,不过阿鼻你不要担心,甜宝最最喜欢的还是你。” 阿鼻魁梧的身躯踏着沉重的步子缓慢走着,他不会说话,只转了转眼珠子,算是对她的回应。 “也不知道那个人怎么样了。阿鼻,我喜欢他的四肢,看上去肌肉紧实,很匀称,很诱人诶,就是脸不好看,有块大疤丑死了,不过反正也不要他的脑袋。趁着那个冷面叔叔不在,我去把他抢来,给你换上好不好?” 阿鼻一个脚步踩下去地面便微动一下,扬起几缕灰尘。 甜宝笑得晃脑袋:“我就知道你会喜欢,走,我们去找那个人,他好像还呆在那间大宅子里呢。” 甜宝来到了那间她住了一段时日的大宅。无数黑烟在大宅上空飞窜,试图冲撞进去,却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阻止了,不一会便放弃此间宅子向街道上别的房屋飞去。 甜宝抬头,便间房檐上站着一个人。 甜宝很不开心道:“丑八怪,你怎么在这里。” 残两在屋檐来回踱着步子,将试图闯入的黑烟全部挡出去,一副守卫者的模样:“小丫头,别以为你心里打的那点小心思我家大人看不出来。想动阿牛宝贝的牛鬼蛇神多了去了,你这杂碎傀儡还排不上名。快滚,不要逼着我家大人亲自对你动手。” 甜宝不甘心地瞧了一眼黑洞洞的大宅:“没意思,阿鼻,我们走。” 残两赶走甜宝,轻手轻脚地跳到阿牛住的那间房子的屋檐上,倒挂下身子,从半开的窗户内看到阿牛正手脚麻利地刨着一根木头,似乎是做铁锹的柄。 残两想着外面全城屠杀的模样,再看看屋内这人无知悠闲的模样,低声嘀咕了一句:“阿牛宝贝,大人对你可真好,你怎么就舍得抛下大人,没良心的。” 第二日天刚亮,阿牛便醒来了,热了两个冷馒头吃饱后,便从偏门出了巷子,想去街市上买些东西,然而走到街上才发现整个城镇安静得诡异,所有的房屋全都门窗大敞,却没有一个活人。阿牛走了几条街,发现所有的人都消失了,只留下无数家禽鼠蛇的死尸。 意识到整个城镇成了一个空城,一个死城,阿牛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爬到了他的后脑,整个人似从寒水里打捞出来一般。 他下意识地回头,果然,道路的尽头,站着两个熟悉的人影。 残两笑着朝他招招手道:“阿牛宝贝,回来啦。” 阿牛看着他就像看到地狱的收魂使,再看他身边的何回。在妖域里,他当着他的面杀过很多妖怪,他却从没觉得他可怕过,然而这一刻,他对他却产生的极大的恐惧,这个银白短发的男人在他心里已经不再是恩人的雄伟模样,而是一个冷漠收割的死神。 何回盯着他,看着这个卑贱的农夫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再到极度恐惧,倒退几步,转身狂奔离去。 残两惊讶道:“诶,阿牛宝贝怎么跑了?不归大人,我去把他追回来。” 何回的脸陡然沉了几分,转身冷冷道:“随他去,我们走。” 100.第100章 凤鸟与释心连夜赶路,从赤水畔回到了清岳, 在外海岸边停了下来。 凤鸟瞧了一眼外海的凄惨景象, 居然感叹道:“真没想到,被你血毒污染会是这副模样。真不愧是饕餮的血毒, 太厉害了。” 释心到了这里本来心情便不好,听着凤鸟这样说话, 瞪了他一眼。 凤鸟将那坛解毒剂递到释心手里:“你来。” 释心接过药坛:“我该怎么做?” “将解毒剂倒进水里就行了。” 释心犹豫了一下,向前走了几步,一脚踩进黑色的浅水里,打开坛塞, 一股浓郁清香满溢出来。她将坛子倾斜, 浆露倾滞而下,流入黑色水里。浆露一接触黑水,便立即扩散开来, 所及之处黑水立即变得清澈透明, 蒸腾一缕缕彩色霞光,不一会, 整个海面都被笼罩出一层七彩霞光, 黑色的海面终于恢复曾经的碧波荡漾。 凤鸟拉着释心道:“好了,我们得赶紧走了。这动静太大了,我们再不走,就会被人发现。” 释心道:“等等,我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释心低头看了看深海:“这海底囚着一个人,我不知道他怎么样了,想进去看看他。” 凤鸟直接道:“不必去了,去了也白去。” 释心不解:“为什么?” “你有脑子没有?这海水中了你的毒那么久,这人关在海底还能活?恐怕早死了,说不定都已经烂了。” 释心一怔,这才想到有这样的可能,颜不语该不会真的被她的血毒毒死了。她便要跳下海去,被凤鸟拉着:“别节外生枝了,你不能再跟清岳有任何关系,现在就跟我离开。” 释心若是没想起颜不语也就罢了,此刻如何也放心不下他:“凤鸟,你就让我下去看看,那人体质特殊,说不定还没死。那人很可怜的,被关进海底也有我的缘故,我不能置之不理。。” 凤鸟犹豫了一下:“好,那我跟你一起下去。” 得到凤鸟同意,释心立即跳进了海里。凤鸟看她那着急模样,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套上一个避水罩,这才进入海里。他跟释心可不一样,被水打湿羽毛是一件很讨厌的事情。 就在两人入海后的片刻,便有弟子注意到外海的动静,迅速向四尊者与应央禀告。 听闻有异动,应央立即带着祈崆与夙葭赶来。远远的众人见着海水竟变得清彻无比,皆是无比惊讶,祈崆道:“奇怪了,早上我从海上经过时,海水还是黑的,怎么这么一会竟得如此清彻,难不成是血毒已解?” 应央瞧着海面也疑惑不解,就在这时,他心念一动,惊讶不已,他竟然感应到释心就在这海底!释心失踪多日,施加在她身上的追踪术有距离限制,超出范围后,他根本无法感应到她在何处。他一度怀疑她是不是趁他闭关时逃走了,却没想到时隔一个多月,她再次出现。 四尊随后而至,看到外海情况都面露惊讶,沐画道:“有弟子说外海出事了,我还当是又出了什么变故,哪能料到竟是变好了。奇怪了,我们想了那么多方法来解这水毒都没用,逼不得以只能大动干戈将沿海城镇百姓迁走,怎么突然之间,血毒就全解了?可是你们谁找到了解毒良方?” 另外三尊互看一眼,都摇了摇头。 应央却不理会身边之人的对话,心里只想着释心在海里,这是她的血毒,难不成是她解了这血毒?可是她解了血毒后为何不走,还留在海底? 沉思了片刻,对众人道:“无论是谁解了外海血毒,这都是好事。这半月,你们好好观察一下,若沿海周边被污染的土壤也能重新恢复,便让那些背井离乡的百姓们回来,别在外面流浪了。” 四尊点点头,秋凌烈道:“虽然有些突然,不过总算……清岳最大的危机终于能解除了。” 众人陆陆续续离开,祈崆见应央仍在海边站着,问道:“师傅,你不回去吗?” “你跟夙葭先回去,我有点事要办。” 夙葭便道:“师傅,我与你一起。” 应央摇摇头:“不用,为师一个人即可。你们先走。” 两人行礼后离开,应央在海边感应着释心在海里的行动,发现她的行动毫无轨迹,似乎在到处转转,更像是找着什么东西。 应央心念一动,难不成她是在找颜不语? 她并不知道颜不语已经被何回救走,所以解了血毒之后,就下海救人? 应央望着水面的七彩霞光,犹豫了片刻,布下一个气罩,跳进了海里。 感应着她的位置,他很快发现了她的踪迹,只是在她身侧竟然还有一人。 他定睛一看,微微惊诧,那人与他一样站在一个气罩里,一身嵌金红袍,一脸的张扬神色,正是那禽皇获风。 获风,他怎么会在这里? 释心没头没脑地在海底乱转着,凤鸟跟着她绕了好几圈,有些不耐烦道:“小黑,你能找到那人吗?这都找了多久了?” “肯定能找到,那人身上有我的毛发,只要走到他附近,我就听闻到自己的气味。” 凤鸟翻了一个白眼:“你送它毛发?你真当自己长的是羊毛啊,能随便薅的?” 释心反嘲道:“说我,你难道不是总拿羽毛当箭,也不怕秃噜了。本来就掉毛掉得厉害。” 凤鸟被她讽得嗓子一堵,下意识地抓了抓脑袋,结果一摊手又是一撮绒羽。 “要是找不到就走,再不走,就被主人发现了。而且你当这里的人都跟你一样笨啊,这海水又不是毒了一两天,你要找的那人不是烂没了,就是被转移出去,关到别的地方去了。” 释心找不到也有些丧气,只能希望颜不语没有被毒死,而是被秋凌烈关到别的地方去。 “好,我们回去。” 释心有些沮丧地向前走了一两步,下意识地抬头往前看了一眼,只一眼,她的身子僵住了。 凤鸟见她走得好好的突然停住,推她肩道:“不是说走了,发什么呆。” “师……傅……” 不远处,应央站在一个气罩子里,冷冷地看向这边。 凤鸟听了她的话,眼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一怔,下意识地小声地叫了一声:“神尊大人……” 这一声应央没听见,他走到两人面前,先是看了看释心,然后将注意力转移到凤鸟身上:“不知禽皇突然驾临我清岳是有何事,为何不派人告知,而是偷偷摸摸地在我海底行事。” 上一次见面时,凤鸟面对应央时还趾高气昂,摆出一副神君的模样,现在低着头简直像犯错的小孩子:“我,我就是随便路过。” 释心听着凤鸟找的这破借口,恨不得咬他一口,有随便路过,路到到人家海底的吗? “是你解了外海的血毒。” 凤鸟“嗯”了一声,似是想起什么,一推身前的释心,“是小黑,小黑解的毒,我就是陪她过来,没我什么事。” 应央听到这番回答,重新看向释心,沉默着不说话,也不知心里再想些什么。 凤鸟看着应央目光深沉,附到释心耳边小声道:“小黑,他不会是还想杀你?要不我带着你赶紧溜?” 释心瞧着应央模样,想着那日栖离岩上他剜心剔魇的模样,眼神一暗,点点头。 凤鸟拎起释心的肩膀,准备破水而出,便听应央道:“禽皇留步……” 凤鸟身子一顿,竟乖乖地停了下来。 应央走近几步,看着凤鸟与释心的亲密模样,心里的一团迷雾突然就解开了。 既早知释心的主人是禽皇,一只凤凰,他怎会没想到她可能也非人呢。只怪自己先入为主,思维狭隘,没想到这点。若是能跟在禽皇身边,且让他这般器重呵护的,多半是灵兽了。 这么一想,应央心情瞬间轻松起来,一块梗在心口的巨石终于落下。他本以为自己识人不察,误收妖兽为徒,又不忍心杀她,内心一直处在矛盾的边缘。 现在只要有一个人好好地管教着释心,那他担心的一切都不会发生。只是这个人,不会是他了。 “你,你还有什么事。”凤鸟强撑着摆出禽皇威严。 “请问释——我的小徒弟,是否是禽皇座下的灵兽。” 凤鸟怔了怔,表情古怪地看了释心一眼,犹豫一下道:“那是自然,她乃本君所养的灵兽之一,一时调皮误入你清岳,若是给你惹了麻烦,还请多担待。” 应央得到证实,点点头:“果然如此……既然这样,她以后就劳烦禽皇管教了。她跟在你身边修行,才是正途。” 上一次两人见面还为了她的归属问题打得天翻地覆,今日再见,他却是将她拱手相让。 释心听到应央的话,不知怎么,心里有些难受。 凤鸟道:“既然你想通了也好,那我这便将她接走了。” 应央深深地看了释心一眼,退后一步,让开道路。 “师傅……我……” 应央看着释心,想着小猫模样的她在他脚边撒娇的模样,眸光深沉地看着她,暗暗抹去了他留在她身上的追踪术:“再见了,驽兽。” “师傅……” 凤鸟见她不走,推了推她。 “走。”应央挥了挥手。 凤鸟拽起她飞出了海面,她看着还沉在海底的人,大叫一声:“师傅!”可是再没人回应她了。 飞出去很远后,释心还是没回过神,显得有些呆呆的。 凤鸟安慰她道:“你应该高兴,本来主人把你当妖兽,现在把你当灵兽,至少不会总想杀你了。” 释心讷讷道:“凤鸟,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师傅好像不要我了。” 凤鸟剜她一眼道:“你身份暴露后就被他一直当成妖兽,他什么时候要过你。” 释心摇摇头:“不是的,就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奇怪感觉。就是觉得就算我是妖兽,他还是把教育我当成他的责任,可现在他好像已经完全放弃我了。” “行了,别胡思乱想了。” 释心点点头:“嗯。”顿了顿,“凤鸟,你那重明城里住的是不是全是鸟人?跟你一个鸟人相处已经够烦了的,住到那里去,岂不是要跟一大堆鸟人相处?” 凤鸟冷哼一声:“你以为我多喜欢你,要不是神尊非得养你,非让我来照顾你,我也不想理你。” 释心听着他抱怨,移开视线,重新回望清岳。 101.第101章 漆黑的夜色中,无数黑烟在天空咆哮肆虐, 将一个个灵魂卷入黑暗。 天明之前, 又一座小镇在黑烟的肆虐下成为一座死城。 “如何?”何回走进这小镇里的破庙里,问盘坐在泥塑神像前的人。 “这个小镇子有九百人, 能做出五百个傀儡就不错了。” “五百个。”何回默算了算,“那么还差两千人, 下一个城镇得挑大一点的下手。” 颜不语扯了扯麻布袋, 似是累得有点坐不正身子, 向佛龛靠了靠:“那十几名道士处理掉了吗?” “嗯, 一清宗的弟子, 不是多厉害的人物。” “已经是第三波发现我们的人马,我们的动静太大,行踪暴露得很快, 恐怕没等我们带着傀儡大军杀上清岳,清岳的人就会找到我们。” 何回冷笑笑:“我还怕他们不来。” 颜不语沉默了一下:“你的妖魂准备好了吗?今夜我将给第一批成熟的傀儡植入妖魂。” 何回从怀里掏出一块透明的水晶牌, 方方正正的,里面光彩流动, 正面刻着一张兽头, 背面刻着一个字“封”。 “这水晶牌里面封印了两千妖魂,你先拿去。” 颜不语接过妖牌,在指尖轻屑地转动了动:“我很好奇,你上哪去找到这么多妖魂。” “我自然有我的办法。”何回掸了掸身上的寒露,不欲多言。 颜不语将水晶牌塞进胸口麻布里,歪着身子:“我累了,再休息一会。” 何回走出破庙,抬头看了看天上半残的下弦月,又看了一眼坐在倒塌牌坊上玩耍的甜宝和阿鼻,垂下眼,身子慢慢消融进夜色里。 凤鸟带着释心离开后,没有立即就回重明城,而是向南行进,来到一座南方城镇。释心认出这正是当年她历练住的城镇,也是在这里,她在尼姑庵里“偶遇”凤鸟。 “为什么来这里?”她不解。 凤鸟道:“我在此地还有些事情没处理完,要留一些时日。我们先找个地方住下。” 释心不关心他要干什么,只道:“你忙你的去,我不管,不过,住的地方我来定。” 于是带着凤鸟来到当初何回租下的农屋,此时正是深夜,两人直接落进院子里。 凤鸟皱眉看了看这简陋的小院子:“这么寒酸的地方,本君才不住。” “尼姑庵里的鸡窝你都住了,现在挑什么挑。”释心没理他,走了几步,发现不对劲,这屋里似乎有人居住着。 凤鸟也发觉了,嘲讽道:“这里有人住着,你怎么住?” 释心将脑袋贴到窗户外,正见着里面床上一对小夫妻相拥而眠,立即变出一身白衣,披散下头发,摩拳擦掌道:“这有什么,把他们吓跑就行了。” 凤鸟把她拽回来:“恐吓凡人,为仙神不耻。” “谁是仙神?” “本君。” “那关我什么事。”释心说着便又凑到床头,想着要不要干脆把舌头也拉出来一截。 凤鸟实在不耻她的行径,拽着她的领口一直将她拖出门外:“你在人间这几年都学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明天白天过来,我自有办法。” 到了第二日,凤鸟化身成一个锦衣华服的富家公子哥,带着释心敲开了农户的门,在那对小夫妻莫名其妙的眼神中,丢下一两金子,客气地请他们换一个地方住一住。 看到那一两金子,那小夫妻的眼睛都直了。对于普通农户来讲一辈子都不一定能存上三五十两银子,更别提金子了。当即什么东西都不要,立即把房子扛手相让。 释心瞧着凤鸟财大气粗的金主做派,突然十分感慨当初自己为了挣几十铢的零花钱跑到尼姑庵里去搬东西,当真是挺没出息。 释心把房子大致收拾了下,其实也不用怎么收拾,跟她住时的变化不大。她缝的粗糙窗帘还在窗户上挂着,何回劈出来的鸡圈依旧养着鸡。 可以看出这对小夫妻的生活十分清贫,没有什么闲钱添置东西,也没舍得把屋子里上一个租户的东西扔出去。 释心将自己的房间收拾出来,又打算把何回的房间,也是那对后来小夫妻睡的房间收拾一下给凤鸟住。 凤鸟嫌弃地看了一眼那床:“这些凡人睡过的床,本君怎么可能睡。你要住就住这,本君宁可睡树上,也不睡这床。” 释心觉着最近凤鸟总是在她面前拉架子,以前从来不提自己是禽皇的事,现在动不动“本君本君”似是生怕她不知道似的。 “那你就睡树上,正好后院有棵树,那树枝叉子够你睡了,也省得满屋子一股鸟骚味。” 凤鸟:“……” 释心便在这间曾经住过三月的房子住了下来,有了凤鸟这个金主,也不用担心生活问题,想买什么买什么,想吃什么吃什么,到了晚上就搬个凳子出来继续跟左邻右舍的大妈们唠嗑。 在凤鸟看来,人间确实没什么好玩的,当初若不是他为避天劫化身成一只芦花鸡躲到尼姑庵里,他压根就不想来这里。 然而释心却觉得这样的日子挺好的。 她喜欢这样平淡平静的生活,闲散得就如当年赤水畔神尊育兽一样。没有任何别的事情干扰,不要管什么修仙,什么大道,什么妖兽,什么正邪,简单纯粹地就好像全世界的意义只有“过日子”三个字。 左邻右舍见她搬回来住,自然问她哥哥上哪去了。 释心随口道:“哥哥娶老婆,不要我了。” 周围人一阵唏嘘,之前那个曾想把她介绍给大户当童养媳挣钱的妇人道:“可怜的小丫头,一个人日子不好过,要不婆子我帮你介绍一个婆家?” 释心便道:“有中意的人,可惜身份有别,不能在一起。” “你是不是瞧上大户人家的公子了?唉,丫头,婆子跟你掏心窝子讲,那些公子哥,看看养眼就好,千外别一门心思非君不嫁什么的,要嫁人啊,还是得挑一个老实本份能吃苦的能养家的。” 释心点点:“嗯。” 恰这时,凤鸟从门内走出来,瞧见释心坐在一堆老女人中间,也不知干嘛,唤了一声:“小黑,你干嘛呢。” 凤鸟出门便会隐藏身影,不会在凡人面前显露模样。周围的邻居便都一直以为释心是一个人住着,此时突然瞧见门内走出一个俊俏男子,简直如画里的神仙一般英俊不凡,一众妇女齐齐老脸一红,眼神游走,便听一人道:“丫头,这位不会就是你那个身份有别的意中人,你俩……这咋都没羞没臊地住一起了?” 释心看了凤鸟一眼:“他不是。” “那他是谁?孤男寡女住一块可不好听。” 释心想了想道:“他是我意中人的仆人,现在暂时照顾我。” 一听这等神仙相貌的男子都沦为仆人,那这丫头的意中人得是多么的貌美?众人齐齐惊得咂舌。 “小黑,你回不回来?”凤鸟等得有点不耐烦,看着那一群妇女的眼神又实在不想走过去把她拽回来。 “来了。”释心站起来,搬起自己的小板凳,“我回家了,婶婶大姐明天见。” 释心离开后,一众妇女面面相觑,皆是想不到这小丫头这次回来,身边居然带了这么一个英俊的男子,一人道:“说起来,这丫头先前那个哥哥,虽然阴沉得有些可怕,但举止气质看上去也不太像是普通人。” “也是奇了怪了,这丫头看上去普普通通的,怎么身边一个两人都是那般姿色的男子?” “不会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千金。” “不好说,别是私奔出来的。” 凤鸟先一步转身回去,斜靠在树上,看着被外面一群妇女揣测为“大户千金”的少女低头拎着个板凳推门进来,一身接地气的碎花衣裙拖到地上,头发也是简简单单地扎了一个马尾束在脑后,总觉得她这副模样,有着说不出来的寒碜感。当年神尊养的可是一头凶悍贪残的野兽,怎么现在变成这个样子? “小黑,你这德性实在是……你是饕餮,是有神格的凶兽,你看你,哪有点饕餮的样子。” 释心丢了一个白眼给他:“在鸡圈里住过的凤凰,没有姿格嘲笑别人。” “你……”凤鸟噎了一下。 释心倒是突然被点醒了:“你说来这里有要办事,不会是跟那尼姑庵有关,你难不成是专程来报复那些欺负过你的小尼姑们?” 凤鸟冷笑一声:“你把我堂堂禽皇当什么?我禽皇的心胸比海阔,比山高,那些无知凡人见识粗鄙而冒犯我的小事,我根本不会放在眼里。像拔了我三根尾羽做毽子这种事,用隔夜的水给我喝这种事,拿剩菜剩饭给我当伙食这种事,把我丢到蟑螂窝里捉蟑螂这种事,抽我窝里的砖去垫桌腿这种事,我全都没放在心里。” 释心:“……”她现在真有点怀疑他回来是不是真的来报复尼姑的了。 第二日,释心照常在夕阳夕落时,拎了一个凳子出门,准备继续听周围的邻居们没话扯话的唠嗑。 然而今日不知怎的,门外椅着一棵大树的豆棚下,居然一个人都没有。释心拎着凳子孤零零地站着,抬头看了看天,也不像要下雨的样子,怎么会没人出来呢?便是连每日雷打不动,要在豆棚下一边聊天一边剥一篮毛豆的赵家娘子都没有来。 释心只好搬着凳子又回家去,回去的时候,便见一旁的赵家娘子将门开了一小扇,招呼她道:“丫头,你来。” 释心跑过去,赵家娘子赶紧将她拉进门,把门紧紧关上,似乎是害怕门外有东西进来一般,道:“丫头,我知道你才搬回来,消息不灵。你听着啊,以后天一黑千万别出门,就是天没黑,看着太阳要落了,也赶紧回家。” “怎么了?”释心有些奇怪。 “就是这几个月,已经有好几个城镇某名其妙地一夜之间成了空城,人畜什么都没有了,连个尸体都没,可玄乎了,都说是阎王爷开鬼门大肆收人。本来那几个出事的城镇离我们这里远着呢,也不必担心,哪知今早传来消息,就在离咱这不到三百里地的一个城镇一夜之间也成了空镇。你说这事情整的,大家伙都人心恍恍,想着要不要干脆搬家得了。丫头,这几日你就别乱跑了,乖乖呆在家里。小心被阎王爷的鬼差顺道收了去。” 释心道:“哦,好。” 回家后,释心便把赵家娘子的话跟凤鸟讲了。 凤鸟正躺树叉子上面修理绒羽,便见他横躺于树上,一臂化成羽翅状跟被子一样覆在身上,另一只手还是人手,一根根地梳理着羽毛,听到释心的话后,动作不停:“不可能是阎王收人,一城镇一城镇的人消失,依我看恐怕是有什么鬼怪妖魔在屠杀人类修炼妖法。” 释心一惊道:“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凤鸟将羽翅抬起翻看了翻,似是在检验自己的成果一般,漫不经心道:“这跟我们没关系。这人世间的妖魔自有人世间的人来管,以本君的身份冒然插手,不好。” 释心不懂:“有什么不好?” “唔……”凤鸟翻着眼睛想了想,“大概不是本君的领地,本君管着嫌麻烦。” “……”释心跳上树,一把揪住他的羽翅,“去不去?” “疼疼……小黑你好好说话,拔我羽毛干什么,我又没说不去。” 释心这才松了手,顿了顿:“你别叫我小黑了,神尊给我起了大名,叫释心,老叫小黑真难听。” 凤鸟将翅膀化成人手,心疼地摸了摸被她揪痛的一块皮肤:“神尊也给我取了大名,叫获风,你以后也别凤鸟凤鸟地叫我,叫我获风。” “获风没有凤鸟叫着顺口。” “释心也没小黑叫着顺口。” “……” 两人互相伤害了一波,凤鸟不再跟她耍嘴皮子,从树上跳下来:“走,去看看。三百里地,要飞也得一阵子。” 两人向那座空城飞去,凤鸟照例变出翅膀飞翔,看着释心御着剑便道:“对了,有一件事一直没问你。我前几日发现,你背后已经生了翅骨,翅膀应该已经长出来了,怎么没见你露出来过?” 释心表情一暗:“没有翅膀。” “我那日都瞧见你右边的翅骨了。”凤鸟扇着翅膀,促狭笑道,“不会是你那肉翅太丑,羞得不敢在本君面前露出来。” 释心扭头懒得与他多说。 两人半个时辰后便抵达了那个空城,栖在这镇里最高的一座九层佛塔上,俯看整个城镇的情况。 “奇怪了,并没有妖魔的气息,也没有尸体的臭味,很干净 ,干净得简直不像是人类居住的地方。但是——” 释心忙道:“但是什么?” 凤鸟猛地瞪开眼,凤凰炎眸一亮,如两道火焰一般直喷出去,便见被火光照亮的地方,无数扭曲的人影攒动挣扎,张着嘴惨叫,却没有声音发出。 释心看到这个恐怖场景,惊了一下,很快火光消失,片刻前挤满人影的地方又变成了空无一物的漆黑夜空。 “什么东西?好吓人。” “人的魂魄。”凤鸟闭着眼,深深地吸气,似是在平复刚才打开凤凰炎眸的消耗。 “魂魄?” “是的。很奇怪,若是妖魔以邪法吞噬人类魂魄修炼,不应该在空城里留下这么多魂魄。仿佛魂魄不是他们的目的,**才是。可是比起直接食肉饮血,绝对是魂魄比较大补一些啊!想不通。” 释心道:“有办法追踪到他们吗?” 凤鸟缓缓睁开眼:“太干净了,追踪不到。不过——也许不需要我们去找,他们会自己送上门来。” 说着凤鸟抬起头,冷冷地看向前面。 释心后知后觉,顺着凤鸟的视线看去,便见不远处的天空站着一个人,身上披着月亮的银辉,将面容照得清晰无比,短发簇立,反射着月辉,显出银靛相间的诡异颜色。 102.第102章 第四十章前尘(上) 阿爹阿娘常在我耳边说的,便是这样一句充满自豪的话:“我们是陆吾的后人, 是高贵而神圣的神族之后。” 小时候,整日做的便是在山林里游荡,无聊时会到族里的祠堂里去见见自家的老祖宗。一只破旧的香炉供着一张泛黄的画卷, 画上画着一个人面虎身九尾的怪物。阿爹说这便是我们的老祖宗陆吾。 我转身看看自己的尾巴,诚然我的真身是有尾巴的, 但也仅长长的肥肥的一条而已, 冬天可以从肩上拉过护到胸口, 确实暖和实用。但虎身, 这也差太远了些。虽然与画上的老祖宗长得不太像,但神之后人这个论断却是确确实实,有天帝赐的神族血券为证。 在我看来, 不过也一块破铁皮, 被搁在老祖宗画卷旁的案桌上,用一把青草供着。 族人皆自豪我们身为神族之后,我却不明白这“神族之后”跟这片山木里其它的妖怪精兽有什么区别,诚然,也确实没什么区别。我每日能做的事, 便只有跟着身边的小妖精们在山林里乱转, 摘野果、猎野兽吃,要不然就用藤条系在腰上,学那些蝙蝠倒挂在树枝上,晃晃荡荡,晒一日的大好阳光。 许多族人一辈子都没有出过这片山林。如果不出意料,我也会这样过一辈子。直到一天,一群魔物杀进了我们祖祖辈辈生存的山林,曾经美好的一切都破灭了…… 看着阿爹阿娘还有我的六个兄弟姐妹们几乎毫无反抗之力地倒在血泊中,我才明白我们这群自诩尊贵的神族之后们,是活在怎样可笑的信仰之下。我们生来有着神族高贵的血统,但是我们的力量,便是连那些修炼成精的妖怪们都抵不上,更惶论魔物。 阿娘把我藏在供着老祖宗画像的香炉里。等我出来时,全族两百多人死得一个不剩,那支流窜的魔物军队已经袭击下一个生灵聚集区去了。我抹去满脸的血,悄悄地跟在魔物军队后面。一个月的时间内,我看着它们消灭了无数生灵,有妖,有精魅,有灵兽,有神族,也有像我们这样的神族之后。军队就像一片肆虐的熊熊毒焰,所及之处硝烟废墟生灵涂炭。 但是像这我们陆吾族这般弹指尖轻松消灭的,却没有一个。神族之后,委实是个天大的讽刺。 我跟在魔军后一直掩藏的很好,直到魔军入了北极之后,我耐不住严寒,晚上生了一小堆火,被一只魔物发现了形迹。我的剑□□它的胸膛之中时,它的手将我的腰上撕了一个大口子。 我从雪山上滚了下来,一直滚到山崖底,落进了个冰水潭里。我睁着眼睛思考,为什么我会是血统尊贵的神族后人,为什么我一点力量都没有,为什么我这么没用? 冰水淹进了我的耳鼻中,我摒着一口怨气,死死不肯闭眼。七日后,我顺着冰潭连着的小溪流到了另一座雪山下。这座山真高,山顶已经完全被云雾掩盖,仿佛上面有天宫一般。听阿爹讲过,天上是有天宫的,东西南北中,五方帝君统领五方领域,他们统治下的神仙们便住在天宫里。我那时还傻傻的问:“我们也是神族,为什么我们不住在天上?” 却不知,神族,天底下多的是神族,神族也分三六九等,我们陆吾族便在那九等之后。 或许天不绝我,随冰溪流到雪山底下不久,冰面开始溶化,山上的雪水汇成几缕山溪流下,水过之处,草绿花开,不多时整座白茫茫的雪山就变成了青山,一派春意盎然绿意萌发的景像。 气温暖和了,我缓回了一口气,湿漉漉地从溪里爬了出来,靠坐在一棵松柏下,用剑刃剔除腰上的腐肉。好在伤口不深,又有冰水镇着,没有恶化。包扎完伤口,我以剑做拐开始爬山。 躺在冰水中的我,本已心如死灰走投无路,但看到这座高耸入云的雪山,想起阿爹曾跟我说的话,我便重新有了活下去的力量。阿爹说,北极之巅建着北极天宫,北极天宫住着紫微天君,紫微天君是整个神界的战神。 战神呀,那他该有怎样强大的力量? 爬到半山腰,我遇到了一个人。那人懒懒散散地坐斜躺在桃树下饮酒,树叶落在他身上,像点缀着的翠绿玉石。红发用一根黑色的发簪松松束着,垂落了许多,倾泻在他胸前。 他一手拿着金樽,小饮了一口,笑道:“山顶天宫冰寒无趣,方化了这漫山寒雪,想欣赏下春之盛景,竟不料还能有伴同赏。只可惜,守在树下百年,方才盼来了一人,却是你一个瘦瘦小小的小丫头。” 我放平了剑跪倒:“小人藏迟,特来北极紫微天宫拜师,请紫微天君收我为徒!” 红发男子笑笑,转了转酒杯:“我又不是紫微天君,你拜我做什么?” 我一时懵了,长得这么英俊非凡,又使紫微山积雪尽融、枯树吐绿、百花齐放,这么大的能力及权力他竟不是紫微天君?我咬了咬牙,将头埋得更低:“小人辗转千山万水而来,一心拜师,绝不退缩。” 我听不到红发男子的回答,只能小心翼翼地抬了头,正对上红发男子的双眸,他浅浅一笑:“你要拜紫微天君为师,所为何求?” 我声音铿锵郑重道:“我要跟他学武,我要拥有巨大力量,我要像他一样成为战无不胜的神话!” 红发男子仰头大笑:“小丫头,你才多大?是哪片偏远林子来的小山妖?口气倒不小。” 我想起祠堂里的老祖宗,想起那块被族人视为珍宝的破铁片,我怒瞪了双目:“我不是山妖,我是神族后人,我是神!” 红发男子伸手点了我的额头,我头一痛,便缩在地下现了真身。老祖宗是虎身,而我,充其量也就是一只猫身。我挣扎,被红发男子抱进怀里,依次捏了捏我脊梁骨上的皮毛,我用尾巴抽他,他笑道:“我当是什么,原来是一只坏脾气的小猫,唔,这尾巴倒有一点陆吾九尾的样子,看来还真有点神族血统。” 我眦牙冲他咆哮,他把我的尾巴握住在手里玩弄:“不是想要拜师嘛?真心想的话,就乖乖听话。” 我眨了眨眼,立刻用小爪子抱住脑袋郑重磕了一个头:“谢紫微天君。”可惜我这副模样,怎样郑重都显得滑稽可爱,红发男子捏了捏我的小爪子道:“都说了我不是紫微天君。” 我抬头,有些迷茫。他却越发笑得开心:“我只是一个守山人,守着这片山不让一些乱七八糟的小妖们闯进紫微天宫去。小东西,你想上山嘛?” 我连忙点头。 “良辰佳景,一个人喝酒真无趣,可惜没人陪我共饮。” 看着红发男子递来的酒杯,我毫不犹豫地接过灌了下去。我满脑子想着先把他讨好了,他便会放我上山。 这便是我缮尤的初次相遇,被他一口气灌了两坛酒后,醉死了过去,朦朦胧胧间就这样被他拎回了紫微天宫。 在紫微天宫呆了五十年后,一个风花雪月的夜晚,他又拎了几坛子酒找我喝酒。那时我已经拜得紫微天君门下,除了武艺灵力的增长外,就是被他三天两头的灌酒训练出来的大酒量。这一夜,我喝了七坛子兰花酿,终于撑不住倒了下去,头在桌角上磕了一下,痛得我又清醒了几分,然后就被人点了额头,化了真身,又被当成暖手的炉子抱进了怀里。我颇有些幽怨地抬头看他,这家伙喝的明明是我的三倍,为什么我每次都先被灌倒,不服气,真不服气。 他抚着我毛绒绒的大尾巴,也有些幽怨地说:“现在呀,也只有把你灌醉了,才能抱到这么可爱的小猫咪。” 第四十一章前尘(中) 在紫微天宫日子里,除了每日跟师父习武就是被缮尤捉弄得团团转。日子过得飞快,无忧无虑,幸福到我几乎忘记我为什么会来到北极紫微宫。 陆吾族惨剧的时候,我只是个孩童,无数个日月过去,悲恨深深刻在心中,反而记得并不是那么清晰了。脑中记得便只有初入天宫,跪在紫微天君脚下磕头拜师时,心中发下的狠誓:“我藏迟这一生定要功成名就,成为一代战神!” 又五十年后,我五百岁了,迎来第一次天劫,二十四道天雷,不仅没把我劈散,反给我多劈出一条尾巴来。我有些郁闷地看着身后两条长长的尾巴,虽然北极天冷,多一条尾巴御寒的效果会更好,但五百年看惯了自己的真身模样,突然间多了条尾巴,实在碍眼。不过,比我更郁闷的是缮尤,估计是看到我已经长到豹子大小的真身,再也没法抱进怀里当猫咪玩耍了。 师父摸了摸我的尾巴,低头沉思。天劫过后半月,我恢复了元气,重新化出了人形,稚子模样已经完全褪去,变成了豆蔻年华的少女模样。此时缮尤的忧郁期也过了,他不再喜欢动不动就化出我的真身抱在怀里,却喜欢上了直接将我揽进怀里。 我一门心思却放在武艺上,每日缠着师父恨不得一下将他的本领全部学会。只道缮尤还是喜欢欺负我,见了他便避之不及,小打小闹便又过了百年。 那时年幼,并不懂情。 只记得那一夜清风醉月,青草拂香,我满身大汗的练武归来,又被缮尤抓住揽进了怀里,我挣扎间,不知师父与他说说笑笑地谈了什么,便定下了我与他的婚事。 事后,师父将单独叫进房里,问我是不是真的爱上了缮尤。我只晃了晃脑袋,问:“师父,爱是什么?” 还记得师父当时的表情,他认真地盯着我,一直儒雅平静的面孔凝重如霜,他摸了摸我的脑袋:“缮尤小孤五千岁,出身便是众神羡慕的至尊地位,天君之弟。数千年来,他从没有真正遇上过什么大劫大难。他将你带回天宫,我便知他情劫已至,却不知竟是落在你这个懵懂无知的幼女身上。收你为为徒,不知是吉是凶。” 我说:“师父若要我嫁他,我便嫁他,师父若要我爱他,我便爱他。” 师父的神色变得更加凝重,他的手指点上我的额头,柔柔的光从我额头刺进,我闭上眼睛,听见师父平静的声音:“藏迟,你的心里装的是什么?” 许久不曾记起的灭族后的惨景在脑海里浮现,我只平静地说:“我要像师父一样,拥有无上的力量,成为战神,无坚不摧,无所畏惧。” “陆吾,我会如你所愿,我会倾尽全力教授你武艺仙术,但你必须答应我,无论轮回转世,无论前世前生,你的心里永远只有缮尤一个人,哪怕你不爱他,你的心里只能有他。” 师父将我跟他的婚期定在了四百年后,我千岁之时。 其后每过一个百年劫,我便长出一条尾巴,九百岁时,身后已然拖了六条尾巴,夜里即使不盖被子也不会着凉了。看着自己与老祖宗的画像越来越像,我不知是喜是忧。喜的是,自己真的陆吾的后人,看样子还是继承得不错的后人。阿爹身为族长,最后也不过长了三条尾巴,而许多族人终其一生,也只有一尾。忧的是,我的真身实在是越来越丑,越来越像个怪物了…… 此时我已经不是不懂世事,不知情爱为何物的少女了。缮尤对我一如既往的好,我也明白他的好意味着什么。我也如我答应紫微天君的那样,这心里便只装缮尤这一个男人。 装的人,的确只有他,但是事,却塞满我整个胸腔,充斥了在我脑中九百年来每日每夜。 变强,成为战神,一定要成为战神! 103.第103章 其后每过一个百年劫,我便长出一条尾巴, 九百岁时, 身后已然拖了六条尾巴, 夜里即使不盖被子也不会着凉了。看着自己与老祖宗的画像越来越像,我不知是喜是忧。喜的是,自己真的陆吾的后人,看样子还是继承得不错的后人。阿爹身为族长, 最后也不过长了三条尾巴, 而许多族人终其一生, 也只有一尾。忧的是,我的真身实在是越来越丑,越来越像个怪物了…… 此时我已经不是不懂世事, 不知情爱为何物的少女了。缮尤对我一如既往的好,我也明白他的好意味着什么。我也如我答应紫微天君的那样,这心里便只装缮尤这一个男人。 装的人, 的确只有他, 但是事,却塞满我整个胸腔,充斥了在我脑中九百年来每日每夜。 变强, 成为战神,一定要成为战神! 一夜月圆,我隐瞒了性别偷偷潜出了紫微天宫。我跑到了天庭征讨魔族的战场中,凭着手中七尺长的红柔剑斩杀了百只魔物。毫无顾忌的杀戮,鲜血畅快的喷溅。我明白了,当年那一支不足二十只魔物的军队屠杀我陆吾族时是怎样痛快心情。 战争结束后,我血淋淋地回到紫微山,在山底,我看到了紫微天君。不知从何时起,我已经不叫师父,而叫他天君。我跪在他面前,郑重道:“天君,请允许藏迟参军。” 紫微天君神色复杂地看我,最终他点下头:“我给你一百年,百年后,你必须得回来,完成与他的婚约。” 我带着一身鲜血重新回到了天庭,我拜在地坛元帅第三十六部之下,一个小小的天兵。我没有说出我与北极紫微天君的关系,与这里所有天兵一样,我只一个普普通通接了天庭征兵令,想战场建功的无名小卒。 一个月后的一个傍晚,我们地坛第三十六部军消灭了一支魔军回来的路上,被人挡了去路。天兵跪了一地,磕头道:“拜见北极虹极上君。” 虹极上君,真是有些陌生的名字,九百年间,我记得我只叫他“缮尤”。我随众天兵一起跪在地下,微微抬头看他,他的目光正落在我身上,红发静静地垂在一旁,他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他说我像山里的泥猴子,一日蹦跶个不闲,却不知,我是被另一只顽猴欺负的不得不四处蹦跶。 他只微微看了这一支普通军队一眼,便在众天兵的恭送中离去了。夜里,我习武归来进了房间,发现他静静立在我床边,不知等了多久。 面面相对,无语沉寂。 良久,他走近我,执起我的手握在手心里,拂开我凌乱的发丝,叹了一句:“这便是你一心所求,功名仙阶?何苦这样委屈自己,只要你一句话,我便可以给你你想要的一切。” 我摇摇头。他是尊贵的虹极清君,帝君之弟,生来便是至尊无上的地位,他无法体会我急欲建功扬名的心境。他不会知道当一个小小的陆吾缩在脏兮兮的香炉中一边小声压抑地哭,一边想为什么她是神族还这么懦弱无能。 我反握住他的手,靠进他的怀里,将脸贴着他的胸膛,感受他身上的温暖。他抱着我,问我:“百年后,你一定会回来。” 我点点头。 又一百年后,经过无数次战场搏杀,我凭着自己的本事,从一个普通无势的天兵升至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将领,可以调动百名天兵。天劫后,我又长了一尾。我知道每当我生出一尾,我的灵力便数倍的增长。我想,当我九尾完全生出时,我的灵力必将臻至极境,到时,我一定可以在战场上大显神通。前途对于我来说,似乎阳光普照一片光明。 天劫后一月的恢复时间时,我躺在床上不能动弹,便没有随军出征。上面派过来照料我的两名天女在我屋外的花园里聊天,我听到她们聊到了北极宫将要举行盛大的婚礼。 “是紫微天君的弟弟虹极上君的婚礼,办得十分隆重,各地各洞的神仙都请到了,天帝也收到了喜帖,其余三方天君也正往那里赶。” “据说新娘只是一个山林里的小小地神,好像带了点神族血统。偏紫微天宫里的人小气,到现在都没有放新娘出来见客,大家都好奇得不得了,不知道这新娘究竟长什么模样,能让虹极上君看上。” 我疲惫地躺在床上,费力地晃了晃七条尾巴。原来我已经一千岁了,与缮尤的婚期也到了。我顺了顺自己毛绒绒的大尾巴,咬了咬牙。 现在我还只是一个小天将,这完全不够,不够。只差两百年,两条尾巴。 天女说,婚期是下个月初六,不到十天。 我拖着真身,趁着天女不在时,悄悄溜下凡间,回到我们陆吾族祖辈生生世世活着的山林,山林依旧树木茂盛,鸟兽热闹,却再没有曾经庇护这里数数千年的陆吾族了。我吃力地爬进了破败的祠堂,那里是山里最深的一个洞,当年的魔物没有找到那里,这一次,也不会有人找到我。我盘卧在已经锈成灰尘的香炉下,睡了十日。 初七,我回到了天上。天庭里一片安静,与往日一样,与往日又不一样。照料我的天女仍常坐在花园里聊天,却再没听她们提起北极紫微宫这几个字,仿佛关于那场盛大的婚礼,只是一阵雾花,散了就什么都没有发生。 恢复元气后,我带着我手下的百名天兵继续征讨魔族。再生一尾后,我的力量已经非常强大,红柔剑的威力益发惊人,一剑之下,地裂三十丈。我打了一个漂亮的仗,地坛元帅提我做了他的亲随,地坛右将军。庆功宴上,我喝得酩酊大醉。 回到自己的房间,黑呼呼的似乎立着一人,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把手中的红柔剑握紧,警惕地问:“谁?” 那人不说话,只静静立着,我退后,却发现身后不知何时结了一道结界,我只能进不能退。红柔剑发出暗红的光,我挥剑砍下,结界纹丝不动,我突然感到恐惧,明明我的灵力已经那么强大,为什么我十成的力气,居然连一道结界都破不开? “在紫微天宫里,灌了你五百年的酒,终是把你的酒量给练出来,宴上喝了那么多酒,也没有醉。” 烛火亮了起来,缮尤背身立着,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我感觉到他身散发出的强大压力,几乎压得我喘不过气,我从没有对他这么恐惧过。然而恐惧过后,我甚至有一点怨恨,为什么他身来就拥有尊贵的身份,强大到令人无法抵抗的力量,而我即使努力了这么久,连他随意布下的结界都毁不去。 他转过身,伸手将我揽进怀里,我的恐惧及怨恨在碰到他的刹那间抛到九霄云外,这个熟悉与温暖的胸膛让我安心。从幼时他将我当成猫咪抱在怀里起,我就喜欢上他结实温暖的胸膛。多少次站在尸横遍野的战场边缘,我握着冰凉的剑柄,渴望的就是他的胸膛。 黑暗中,他抬起了我脸,用手细细地描摹我的轮廓,他说:“你失约了,我们的婚礼,你没有来。” 我心紧紧缩了一下,手中的红柔剑掉地,我紧紧抱住了他,将头埋进他的脖子。 “对不起,对不起……”我低声说着,“再给我两百年,我还需要两百年,两百年后,我会褪去这身戎服,回到紫微宫,做你虹极上君的夫人。” “两百年……还要两百年吗?我等你出现,在紫微山腰的桃树下坐了一百年;等你从稚子长大,等了两百年;大哥定了我们的婚约,我等着婚期,等了四百年;现在,你让我再等两百年……” “对不起……” “好,两百年,我等你。” 这一夜,我没有点灯,就在黑暗里与他相拥一宿。天明时,我挣了他的怀抱跑出屋去,再回来时,屋内空空荡荡。来是夜色沉沉,去时亦沉沉。 第四十二章前尘(下) 又一百年过去了,我记得不得我究竟打了多少胜仗,杀了多少魔物。只记得天帝坐在高高的御座上,赐给我一块蟠龙玉诀,玉诀上刻着“地”。我成了天地中三坛元帅中的地坛元帅,与天坛元帅、中坛元帅,两帅齐名,豪气万仗,意气风发。 我却仍是觉得不够,不够。 再一百年过去了,两百年之约要到,我却还没有达到我的目标,而我现在所拥有的,我也不想放弃。 第八百个天劫过去了,我长出了第九只尾巴,我的真身就跟供在祠堂里的老祖宗一模一样了,人面,虎身,九尾,硕大无比的怪物,我看着却欣慰。 九尾已经长齐,我体内充斥着强大的灵气,我觉得前所未有的振奋。战场上,只要我出现,就像惊天动地的厉雷,将魔物震得心神俱碎。我无往不胜,无坚不摧,节节大败魔族军队,次次凯旋。天帝再次给了我无上的荣誉,他提了我的仙阶,封我为藏迟星君! 封为星君第二日,天帝便给我了命令,让我带领五千天兵,征讨正纠集靠近北极的上古魔族部落窫窳,那是一群凶猛无比的兽魔,上古时于龙族本属同宗,龙首兽身,非常强大,先前天庭没有足够的把握,一直没有与它们正面交锋。现在,天帝把这个艰巨的任务交给了我。 我带着五千天兵奔赴北极,每接近一步,我的心愈加不安,与缮尤的两百年之约已到,我不知他什么时候会出现,我现在不能跟他走,也不想跟他走。这对我将是至关重要的一役,这一役后,我藏迟星君的名号将传遍天界,永享尊崇。 我不知道我跟缮尤交手的话,谁会赢。我从没真正见识过他的身手,两百年前那一夜,他随意布下的结界便震撼了我所有心神。 终于接近了上古魔族部落窫窳的领域,我命天兵们原地驻扎,不要轻举妄动,我必须侦察清敌人的情况,定下阵局,才能稳操胜券。 深夜,我仍在研究着这周围的地势气场,拿捏着施什么阵法。 风吹起我的营帐帘子,案边的红烛摇摇欲灭。我抬头,他站在我的案桌对面,居高临下的看我。两百年未见,重见他的那一刻,我一直以为我是会恐惧的,怕他将我带走。但真正看到他,我才发现心中的压抑的思念是那么涌汹,心一下下地紧缩,从不知道心可以这样疼,我想他,我真的想他。 我站起来,扑进了他的怀里,我能感觉他心中跟我一样的激动。我们紧紧抱在一起,不愿分开。从定下与他的婚约开始,我就知道这一辈子,我能爱的只有他一人。我一直不明白爱是什么,这一刻,我却知道,我虽然不明白爱是什么,但我应该是爱他的。拜入紫微天宫,与他相伴五百年的时光,怎么可以割舍! 他抱着我,胸膛剧烈起伏着:“藏迟,两百年到了,跟我走,不要再管这些了,跟我走。” 我被他温暖的胸膛包裹,情迷意乱的几乎要点头答应,却猛然一头冷水泼下。我推开他:“不行,我不能走。” 烛光照得他的脸明明暗暗,就如他的表情阴晴不定。 “为什么,你要失约吗?” “缮尤,我好不容易得到现在的地位,完全凭我自己的努力,我不能舍弃。” 104.第104章 “缮尤,我好不容易得到现在的地位,完全凭我自己的努力, 我不能舍弃。” “够了, 这些东西, 只要你说要,我全给你, 哪怕是我虹极上君的封号,你要, 我也可以给你!” 我站起来, 愤然:“我不要, 我不要你施舍,我是神族之后,我是上古神陆吾之后, 我可以拥有强大力量,我可以自己证明自己,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施舍?我宁可骄傲地死,也不要平凡卑微的活着!” 就像我那两百名族人一样, 最终化成一滩滩腐肉,灰飞烟灭。 “那你的心中, 可曾有过我!藏迟,你的心中有没有过我缮尤,我们的婚礼成了天庭的大笑话,我无所谓,你要我等两百年,我等。但是现在,你却说不愿随我离开!我只知道我再不将你带走,你将越陷越深,离我越来越远,这一次,我无论如何都要将你带走。” 我倒退两步,苦笑:“缮尤,你究竟为什么这么喜欢我?” 他怔了怔,自我嘲笑道:“喜欢你?我不知道,自你闯进了我的桃花树下,变成一只小猫,我便知你这一辈子都是我的了。大哥说这只是一场情劫,真是可笑……情劫?这两个字怎么道得尽我这几百年来的欢喜与心碎?” 我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狠了心,一把挥起红柔剑,一头长发倾刻削断凌乱地散在地下。 “割发断情,缮尤,我无法放弃我现在所拥有的一切,我还要拥有更多。我自入紫微山便说过,我要成为战神,天上地下唯我独尊,这是我一世心愿,我绝不会半路放弃。我们……取消婚约。” 不愿看对面人震惊的表情,我拿着红柔剑快速走过他向帐外走去,还未至帐门,肩上一痛,已经被他捏着肩膀拉回,我转身挥剑,红光闪过,他看着流血的左手,不可置信。我将剑横在胸前:“不要逼我,我不会跟你走。” “取消婚约……情份断绝……藏迟……你真以为你要断便可断!” 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凛然气势,红发张扬飞起,他脸上露出一丝阴邪,向我伸出手,红柔剑被强大的力量夺去,我身子向他飞去,被他箍进怀里。 “怎么断!你我生生世世都断不了!” 我从腰间摸出一张玉符迅速贴上他的胸口,他震惊的看着我,怒声长吟。玉符发出强烈的白光,将他包裹进去,他痛苦地挣扎,红发被气流倒冲而上,他伸手去揭胸口的玉符,却惨叫一声,化成一道白光消散在玉符中。 玉符落地,发出清脆的声音。 我蹲下身,将玉符捡起。这是我临出发前问天帝讨要的。这枚玉符可以束缚住神仙的元神,将他强行送至别处。我将缮尤送回了紫微山。 第二日,军队向魔族部落窫窳进军,我挥着红柔剑一马当先冲进战场。傍晚时,我们打退了窫窳第一波约一千人军队,赢得了初次胜利。战争打得很艰苦,胜利的喜悦却像蜜糖。 突然,不远处窫窳部落的中心地发出剧大的爆炸声,强烈的气场波散开,甚至震飞了我身后的十几名天兵。我急忙飞上天空俯望前方,远处整个窫窳的聚居地成了一个深陷的大洞。 我不顾后面身边天将的劝阻向那大洞飞去。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是谁,是谁释放了这么强大的灵力,将窫窳族移为平地! 飞近了,我看见一人迎着硝烟背立,红发刺得我睁不开眼。他转过身,平静地看着我。 我在他面前落下:“这是你做的。” 他笑了笑:“你真以为一道玉符便可束缚我了吗?我哥哥是紫微天君,是你一心想当的战神。而我的灵力不在其下。我说过你想要的东西,我挥挥手指头就可以给你,看见了吗?对于你来说棘手紧迫的魔族窫窳,对于我来说,只要释放一点灵力便可完全摧毁,你要战神之位,我便送你。” 我突然觉得无穷无尽的耻辱,我努力了这么久,在他眼里看来,不过是孩童的无理取闹,而他只需要凭借他的天赋神力,便可将我所有努力的功劳抹尽。 我不发一言,转身离开。 “站住。”他跳到我面前,挡住我的去路,“事情已经过去了,昨夜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你跟我回去。” 我冷笑,指着自己及肩的短发:“昨夜已经说清楚,你我的婚约已经取消,你我再没有关系。” “藏迟,你的心里装的是什么?”他怒吼。 我冷笑:“你还记得我入紫微天宫两百年时,你与师父定下你我的婚事,从始至终,我都没有插上一句话吗?这婚约本就是你一厢情愿!后来,师父把我叫去单独谈话,我对他说‘师父若要我嫁他,我便嫁他,师父若要我爱他,我便爱他。’我根本从来就没爱过你!师父后来问了跟你一模一样的话,我当时的回答是‘我要像师父一样,拥有无上的力量,成为战神,无坚不摧,无所畏惧。’当时是,现在仍是!” 缮尤看着我,脸上是震惊与愤怒:“藏迟,你——不行,你不可以走,你不可以离开我!” 我抽出红柔剑:“好,那你我今日便在这里做个了结,我输了,生死由你,我赢了,放我离开。” 缮尤仰天大笑:“藏迟,到最后,你要跟我兵戎相见吗?好,我便陪你一战。” 话音落,天空瞬时电闪雷鸣,强大的结界迅速形成,将我与他包在其中,结界中属于他强大的灵力将我压迫得喘不气来,衣袍被狂风卷起,他如一颗坠落的殒石向我冲来,我挥剑而上。红柔剑光激荡出万千气波,结界被我俩强大的灵力碰撞迸发出来的强大力量震出裂痕。 从未真正跟他交过手,我从不知道他的力量可以强成这样。红柔剑一次次挥出,他挥袖以灵力成剑做挡,瞬时之间已过百招。我恍惚想起,幼时崖边练剑,他便是这样陪我。我挥剑挥得满身大汗,他轻松无比,仿佛只是逗弄一只愚笨小兽。最后我精疲力尽倒在他怀里,他替我抹一把汗,笑道:“这么努力干什么,嫁了为夫,还怕有人欺负你不成?” 我委屈,我愤恨,他从来就不明白我心中真正的追求是什么。 灵力激荡得结界摇摇欲坠,若非这结界,我想以我两人这样释放强大灵力的相斗,方圆千里将移为平地。他没有表情,动作轻松,一道道强光打在我右手腕上,几乎要将我的红柔剑打落。我气得满脸通红,恨他的平静,恨他稳操盛券的模样。我高呼一声,高举着红柔剑逆流而上。 剑身没入他腹中时,我有一瞬间的怔愣,我呆呆的握着剑柄,看着鲜血顺着剑柄流到我手上。 我抬头看他,我以为会看到他愤怒的表情,却没想到他在笑,笑得灿烂明媚,风华绝代。 “你挥剑上来的时候,我一直再想,你会不会真的一剑刺进来……会不会心狠至此……是不是心里一点也没有我……是不是真的厌我至此……现在不用想了。” 我喉间哑涩,说不出话来,随即胸口一痛,已经被他震飞。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天边,我茫然地坐倒在地下,怔怔地看着天边。待夕阳落尽的时候,我弯下身,抱着膝盖,蜷成一团,痛哭出声。 我从来不想这个结局,我从来不想。却终是我负了他。 陆吾族灭的时候,我的心就已经死了,我根本就没有情,没有爱,不知道怎么回应他,怎么爱他。然而他消失在我面前时,我再一次感到心一点点死去的痛苦。我想不懂爱,我不知道怎么爱,但是我的心里,一直是有他的。 “无论轮回转世,无论前世前生,你的心里永远只有缮尤一个人,哪怕你不爱他,你的心里只能有他。” 回到天庭后,又过了五百年,我终于天上地下再无敌手。前所未有的被封为三坛元帅,统领天地中三坛,天庭中所有天兵天将皆在我号令之下,我成了名副其实的战神,缔造了天庭战将新一代神话。站在荣耀的顶端,我原该满心欢喜,却总觉得心中空落,仿佛丢了什么。 我回到了北极紫微山,被天女引进了空空荡荡的紫微天宫,我恍然失神,他还是没有回来。 那日那一剑,他是可以躲过的,他没有躲。他想看我是不是真狠的下心刺下去,我刺了。从此自后,他再没有出现过。他躲了起来,他不想再见我,连紫微天宫,他也不愿回去。 紫微天君在花园里见我,教了我几式剑招,叹了一口气,便弃了树枝。 又两百年后,平静了许久的魔族们又开始蠢蠢欲动起来,天帝命我带兵征讨,我接了军令后领着天兵天将浩浩荡荡地出征。 然后,在一片肮脏的沼泽林中,我终于看到了他。 他一如紫微山下初见面时的随性,笑容绽放。他斟了一杯酒,遥遥向我举起。 “藏迟,好久不见。没想到会再见到我,这一次,天上地下,你再也逃不开我了,我等这一天很久了……” 我泪流满面,举起了手中的红柔剑。 当日紫微天君授我几招剑式后,弃下树枝,长叹了一声:“天轨星相,缮尤注定难渡情劫,一念成魔。我偷窥得天命,逆天而行,将你留在身边,寄希望于你们自幼相处,可以日久生情。然而你和他,却还是走到这一步……陆吾族灭,全族怨气积归你身上,唤醒了你体内的陆吾神性。” “陆吾性暴,英勇无比;陆吾性娇,高傲自尊;陆吾性淡,无情无爱。” “缮尤成魔,魔君重临。魔道无法,天地不容。陆吾重现,注定嗜魔。” 泪水滴在火红的红柔剑上,顺着剑身凝成血红滴下,紫微天君最后两句话飘在我耳边:……魔君重临……陆吾重现…… 红柔剑出,洒下万千红泪。缮尤,你可知,我等今日亦等了五百年…… 这一次,天上地下,我的确再也逃不开你了…… 藏迟会缮尤于昆仑巅,战,亡魔众三万,再战银月谷,夜坠流星万灵哀恸,亡魔众一万,至混沌墟,红柔剑催燬缚阵,尤摧之,迟弃剑碎元神束尤,玉石俱焚。红柔剑失。 105.第105章 第一札:【骨姬】 寂静深夜响起几声扣门声,京郊古宅门外来了一位客人。 “我乃凫丽山下的一具枯骨,赤沙埋骨百年,唤为骨姬,听闻鬼仙人居于此地,特来拜见。“ 微的门缝中伸出一柄铜杆灯笼, 青白光辉照亮门口站着的骇人骷髅,惨白的头骨上只剩下两个深深的黑洞, 空茫地看着前方。 灯笼收回, 片刻之后, 沉重的乌木大门缓缓打开。青衣侍女侧立廊柱之旁:“客人请进。” 灯笼微弱的光线只照亮周身寸步的范围, 长长的曲廊看不见尽头, 一切都被夜的黑暗吞噬。不知走了多久, 引路的侍女停了下来,将灯笼提了提, 几缕昏黄烛光从前面一扇雕花木窗中透出。 “夫人,有客人拜访。” 投影在窗下青砖上的光线颤了颤,映出一道人影。 “凫丽骨姬, 找我何事?” 骷髅躬身行了一个礼,头颅微侧,尖细的五指骨节叠在腰侧,礼数周全,可惜一具骨头已不复曾经风情。 “我本农家女儿,生于蝗灾盛行之时,父母亡后辗转流浪几地,苦难迭至,后被卖于勾栏,受尽红尘苦楚,二十色衰之时被富户赎为贱妾,被正妻折辱,为奴为婢,幸得上天垂怜,让我遇见命中良人,怎知私奔途中被歹人掠去,奸杀荒野。我一生坎坷卑微,最终轮落赤沙掩埋,肉腐骨存,怨念无法抿灭,魂魄执念枯骨,不入轮回。此后百年,我万念俱灰,只以此落魄姿态隐居凫丽山中。谁知月余前,我偶尔救得一名落水男子,竟是我前世良人的转世,于是日日于床榻之前悉心照料。我自知形貌骇人,只得披宽袍,戴帷帽,如此掩饰。明日之后,他伤病痊愈将离开凫丽山,我知人鬼殊途,没有结果,只求在他离开之前,能以前世像貌与他见得一面,恳请鬼仙人怜悯,复我肉身。” “枯骨生肉,不是难事。但我凭何帮你?” 颚骨动了动,骷髅曲膝跪于地上:“鬼仙人心怀慈悲,渡妖济鬼,在妖鬼之中名声远扬。只要夫人答应帮我,骨姬愿为夫人奴役,炼狱蛮荒,血池火窟,只要夫人吩咐,骨姬万死不辞。” “奴役吗?”屋内之人沉默了片刻,“我最近确实想再收一个奴役。好,我答应你。木娑,让她进来。” 青衣侍女没有表情地侧头,目光在骷髅的头颅上淡淡地掠过便收了回来,躬身:“是,夫人。” 天明之时,薄雾笼罩了满山草木,一个体态丰腴的美貌女子走出了京郊古宅。 重获肉身的骨姬如初到人世的婴儿一般,用鲜活的肺呼吸了重生的第一口清新空气。她的双手不自禁地抚上自己的脸,是她渴望已久的柔软触感。 “骨姬,记住你的承诺。” 随着声音从曲廊尽头幽幽传来,沉重的乌木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 激动的心在胸膛中跳动,她一刻不停地赶回了凫丽山。透过窗户,她看到了端坐在书桌前读书的清秀书生。 她永远记得与他第一次相遇的情景,她陪着老爷在花园湖畔散步,他在水榭中安静读书。目光偶然相接,他望向她的视线纯净如湖畔的幽淡水香。 那一世,她是染尽污浊的贱妾,而他是一尘不染的富家公子。他晨曦般的美好像貌映进了她的眼,而她的卑贱污秽在他的熠熠双眸中无所遁形。 刻骨之爱,百年不忘,她静立在门外良久凝视。直到门内的书生发现她,仓皇站起,她才涩涩一笑,隔着窗户向他哽咽道:“良人,你可知我这一等,等了多久……” 深夜的长安街,空洞得连夜风也消匿无踪。灯笼微弱的火光随着迎面走来的女子脚步摇晃而颤动,周围的黑影也跟着扭曲蠕动,天地间听不到一丝虫鸣叶动之声,安静得如一潭死水。 七月半,长安街,骨姬如约而至。 “骨姬,你将是这场盛宴中的饵。炼鬼之时,所有鬼物尽为食料,无一幸免。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不后悔?” 骨姬提了提手中的灯笼,照亮前方黑暗的前途,她看到了他,盛开的桃花丛中,他面庞如玉,唇角微扬,言笑明媚。 她扬眉一笑,媚姿冶艳:“我不后悔。“ 她向前方走了一步,仿佛是宣告盛宴开始的讯息,灯笼的烛火突然熄灭了,黑暗一瞬间放纵地吞噬了天地。属于黑夜的子民们迎来了他们最盼望的时刻,撕咬、搏杀、殴斗,贪婪饥饿的鬼物们在扑向饵料的同时互相残杀。 鬼物临死前的尖啸如尖锐的金鸣之声,开启了血的仪式,她的身影瞬间被无数黑影掩没。沉沉浮浮间,她又忆起了前世,干净的男子静卧软榻之上,她替他将落在发上的柳絮捡去,轻轻爬上软榻偎进他怀里,在他耳畔低语。 骨姬扶上自己平坦的腹部,蜷起身子,表情变得柔和。过了今夜,所有罪孽都结束了,执着百年的心愿啊,她终将与他永不分离。 长安街已经被无数鬼物重重包围,七月半鬼门大开,无数挣脱逃出地狱的饿鬼终于跨出门槛而获自由,却被美味饵料吸引而邪性大发、见血杀戮——重获自由的一刻,便永远消逝。 空巷中起了一阵风,墙上的砖块被风卷落到地下,摔得碎裂,同时传出女子平平没有起伏的声音。 “火蝶,住手,时候未到。” 一个紫衣少女从空巷之中走出来,稚嫩的脸庞完全如不通世事的深闺之女所有,双眼明亮而晶莹,望着前方的表情宛如见到希世珍宝般惊奇不已——如果她看向的不是地狱般的场景。 跟在她身后,缓缓走出一个素衣女子,及地的长发如一滩墨色瀑布垂落在她身后,将她的半边身影完全吞入不详的黑色之中。她穿着式样简单朴素的长袍,只在额头镶着一块黑色的水滴型宝石。 “夫人,等骨姬从祭坛出来,你真的要收她为奴役?” 鬼仙人看着几步外的修罗场,沉默片刻淡淡道:“她出不来。“ 惨叫声渐渐平息,当最后一只鬼惨嘶着消散,枯姬挑着灯笼疲惫地站起来,身子晃了晃,扶着墙壁站稳,她望向鬼仙人的方向躬了一身,端庄得体:“夫人,骨姬已完成承诺。” “吾之奴役,尔名土啻。” 骨姬跪下叩谢,身子却蓦然僵在了原地,一缕黑血沿着她的唇角流下。 鬼仙人的视线落在骨姬身上,但表情却像透过她看着别的人:“土啻,出来。” 巨大的痛楚袭来,骨姬瞪大眼,看着腹部如十月怀胎般高高隆起,随即从内部撕裂,升出一只细嫩小手。 “怎么可能……怎么会……” 美丽光滑的脸庞瞬间凹陷下去,她痛苦地挣扎,却阻止不了婴儿从她腹腔内一点点爬出,“怎么回事!鬼仙人,救我——” “炼鬼之时,所有鬼物尽为食料,无一幸免。我已经警告过你。” “不,我已经不是鬼物,你给了我肉身,我已成凡人,你承诺了我……” “你当然不是鬼物。”鬼仙人蹲下身子,向婴儿缓缓伸出手,“但你腹中有鬼,自然得剖腹取之。” 骨姬瞪大双眼,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不,不可能,不可能的……我……” “你身为人妾却勾引继子,被拒绝后恼羞成怒不惜暗通匪贼洗劫夫家,将一家百十口人全数杀害,最终你也未逃恶报,被杀荒野。你怨念不消而成鬼物,百年后又执着于你的继子,为求永世相守,不惜将他生魂食下,生生世世禁锢于体内。也是你的执迷不悟让你成为这阵法中的最后一只鬼物。” 骨姬怔愣片片,却是苦涩一笑:“还是瞒不过啊……”她抬起头,看向暗无星辰的夜空,喃喃自语:“即便如此——我爱的良人啊,我们还是永远在一起了,永远。 随着话音落下,她鲜活美满的身躯倾刻化为粉尘,随风而去,如前世她将刀刺进他的胸膛,血花飞溅;如今生,她将他食下,骨肉拆离。 生命终结瞬间爆发的惊艳光华,瞬间湮灭。 鬼仙人将手中一张写着“枯姬”二字的黄符扔出,火舌卷着纸边,瞬间便烧得连灰都不剩。 “红颜命薄,荒野枯骨。由贪妄而身死,因执念而化鬼,便只为一句‘求不得’,可笑可笑。” 鬼仙人转身,下一刻,狭窄的巷道与拥挤的房屋建筑间,再见不到一丝人影。 长安街头又恢复了平日的宁静,仿佛刚才的血腥一幕什么都没有发生。 〇二【冥荷】 亲王府的小厮三苦一大早便来到京城郊西的一座古朴老宅前拜访。这座老宅不知何时而建,何人所建,好像很突然的,它就那么大大方方地出现在了山脚下,用一扇常年紧闭的乌木阔门迎接宾客。三苦停下马车,将马栓在大宅门口的石柱上,拿出亲王的信笺向前走去。 三苦的手还没扣上门上的铜环柄,宅门便打开了。一脸淡然的侍女侧身:“进来。” 在侍女的带领下,三苦走过长长的曲廊进入院中,正中央是一个花藤架,绿色的藤蔓缠绕着支起了一块四四方方的小空间,花架上开满了各色花朵,藤架下漂亮的侍女们正 106.第106章 〇二【冥荷】 亲王府的小厮三苦一大早便来到京城郊西的一座古朴老宅前拜访。这座老宅不知何时而建,何人所建, 好像很突然的, 它就那么大大方方地出现在了山脚下, 用一扇常年紧闭的乌木阔门迎接宾客。三苦停下马车,将马栓在大宅门口的石柱上,拿出亲王的信笺向前走去。 三苦的手还没扣上门上的铜环柄, 宅门便打开了。一脸淡然的侍女侧身:“进来。” 在侍女的带领下,三苦走过长长的曲廊进入院中,正中央是一个花藤架,绿色的藤蔓缠绕着支起了一块四四方方的小空间, 花架上开满了各色花朵,藤架下漂亮的侍女们正围着中央的什么东西嘈嘈嚷嚷。三苦站在侍女身后, 侧身探了探脑袋, 想看清被侍女们围着的是什么,恰一个侍女让开位置向他们所站之处迎了过来, 三苦正好可以看看得清清楚。 那是一个漂亮可爱的童子, 只有五六岁的模样,男女难辨,面团一样的小脸上镶着双颗黑宝石般的瞳仁, 脸上一副委屈得快要哭的可怜表情,无论谁说话都不理睬。 三苦看他的时候,那幼童也转过头看他,两眼眨了眨,似对他起了兴趣,跌跌撞撞地向他奔来。三苦却没来由地浑身一阵发寒,忙缩到了侍女身后,就听廊道上一道声音传来:“土啻,回来。” 幼童停下脚步,看了看廊道的人,看了看三苦,似是比较谁对他更有吸引力,片刻后张着双臂,呓呓吖吖地向廊道上的人奔去。 那人走近了,三苦从侍女身后走出来,站正身子,躬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三苦见过夫人,我家王爷遣小人给夫人送信。” 语毕,直起身从怀中掏出信笺恭敬地递出去。 鬼仙人一手牵着幼童,一手接过信,只掂了掂,便似已知信中内容一般,将信交到一旁侍女的手上:“金磐,准备一下,下午随我入城。” 唤为金磐的侍女应声下去了,鬼仙人又对给三苦引路的青衣侍女道:“木娑,你带三苦去客堂里歇着。” “是,夫人。” 木娑应了,引着三苦离去。 两名侍女各司其职去了,庭院里剩下的另外两个闲散侍女便围到了鬼仙人身边。 火蝶道:“夫人,都半个月了,他怎么还是童子模样,灵识还没开吗?这也太晚了。夫人挑的这个新奴役,也太没用了。” 水阑道:“夫人,是不是因为他半个月未进食?是否要——” “不必。”鬼仙人打断她,牵着幼童走到花架下,随意抬手摘下一颗拳头大小的青果子。幼童掂着脚尖伸手去够,她便顺手塞进了他嘴里,“他食百鬼而生,自有他的能耐,不必着急。” 一颗青果子明显不能满足幼童的食欲,他努力地张开短小的胳膊,嘴中咿咿呀呀地叫着,向鬼仙人伸去,嘴角的口水线几乎滴落下来。心性举止跟人间稚子并无区别。 鬼仙人又摘了几颗青果子,坐上石凳,任幼童软软地身子趴靠在她腿上,看他接过青果子当宝贝一般小口嚼着。 如此连吃四五个,幼童撑得打了一个咯,犹自贪吃地不肯放下手中的果子。 鬼仙人把他手中啃了一半的果子拿走,幼童立刻露出恼色,小嘴扁了下来,伸了手来抢。鬼仙人轻轻将他推开,站起身,将剩下的几颗果子放进水阑手里,吩咐:“晚点时给他,一次不要让他吃太多。我下午去一趟予亲王府,他就交给你俩照顾。” 事情交待完毕,鬼仙人起身离开,走了几步转身,便见幼童立在几步外,面团儿般白嫩的小脸纠结着,五官挤成一堆,模样十分可怜地看她。 下午,三苦驾着马车回到亲王府,领着鬼仙人从正门向内,径直来到王府的书斋。书斋内装饰得极其奢侈,墙上挂着名家画作,瓶壶器皿皆是珍品,家具桌椅雕饰繁多、做工考究。正对着门口的墙上挂着一幅龙凤揽云画轴,以金丝绣龙银丝绣凤,一龙一凤在团团白云间戏耍遨游,十分逍遥。 画轴下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身上穿着是京城时下最流行的服饰款式,在领口与袖口处绣了复杂的花纹,并以兽皮、玉石、鸟羽为饰,腰上系着一寸宽的玉带,在腰侧用金银双缕线缀着着鱼袋与玉牌。 见三苦领着客人进屋,男子迅速站起,拱手相迎:“碧莆夫人。” 鬼仙人点头回礼:“参见予亲王。” 予亲王笑呵呵道:“下面上贡了一盆从西域带回的珍稀银瞳荷,今早刚运抵府中。我曾无意听到三苦谈起,说夫人居所里的池塘种满了荷花,知夫人也是爱荷之人,所以巴巴地请夫人过府献宝。传闻银瞳荷的叶子在深夜月升之时,便会呈现淡淡的银色,并有淡色雾气蒸腾于荷叶之上,吸收月光,美丽若降临人界的仙子,不知夫人可愿此夜暂宿王府,陪我夜赏银荷,看看这盆珍稀的荷花是否真如传言所说般神奇?” 有丫环进来倒茶,对予亲王和鬼仙人分别行了礼,退了出去。鬼仙人拿起茶杯,小饮了一口,沉思片刻道:“既然王爷诚心相邀,我自当从命。” “碧蒲夫人独居偏僻荒郊,不便之处众多,何不搬于城内。我在京城有几处不错的空宅,若夫人愿意,尽管挑选一处,权当本王的赠礼。” “王爷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这人喜静,还是城郊山林比较适合。若说赠礼,我正好有一样东西无处可寻,想向王爷讨要。” “哦?你想要什么,只要我给得起的,但说无妨。” “我府上近日新收养了一个童子,我十分喜爱于他,正想替他裁件新衣,可否请王爷赏赐一些锦绢,三尺足已。” “这个容易,我现就让管家将库房打开,里面有锦绢数百匹,夫人看中的皆可搬去。” “不用,这事情权且先搁着,待到适当的时候,我会向王爷讨要,到时请王爷不要吝啬食言。” 王爷大笑:“不过三尺之绢,我怎会吝啬。” 鬼仙人起身,左手顺开脸颊的碎发,嘴角微微向上弯起,眼角斜挑:“那么说定了,王爷,三尺之绢,请您谨记。” 夜深,银月一轮高挂半空,空旷的庭院正中,有什么东西正隐隐发着银光,几乎可与月光媲美,柔柔地洒满整个池塘。可以清晰地看见,池塘中央浮着四片巴掌大的银色荷叶,细细的茎条在水下若隐若现。养在池塘中的锦鲤被荷叶上的雾气吸引,在荷叶下拥挤游动。 “银盖细枝迎月盈,斓雾莹露画檐影,不愧是西域银瞳,果然如传言般神奇。碧蒲夫人,你看呢?” “确实异乎神奇,仅我平生所见,也没见过如此生气勃发的银瞳,只是——将这东西养在池塘里却是错了。” “哦?荷花不养在水中,应该养在哪里?” “是水却也不是水。” “什么?” 鬼仙人走到池塘边,伸手在银荷的雾气上轻轻一搅,顿时聚拢的雾气迅速四散开来,荷叶也失去银色,变成普通的墨绿色,颜色比白日里更深,在鬼仙人看来就如墨砚一般。 “咦,这是怎么回事?” 予亲王效妨前者所做,将手伸进荷叶上的雾气中,雾气不见扩散,反而更加浓稠,蠢蠢欲动般向他聚拢过来。男人不解,询问地看向身旁女子。 “为什么我碰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鬼仙人握住予亲王的手,执着他的手覆上荷叶,这一次雾气迅速退避开,却不散开,仿佛是有灵性般静静地蜷在一边等待。 予亲王好奇的还要伸手去拨,却被她止住。面对一朝尊贵的王爷,她并无顾忌地拍开他的手,将他从池塘边带离。 当两人走到石阶上时,池塘上的雾气更大了,紧跟在予亲王身后,几乎将半个院子都罩了进去。 予亲王吃惊地出声:“这是——”。 鬼仙人的指尖跳跃出一朵火花,“啪”地炸开,四散的如莹火虫般细小的火星向雾中飞去,膨胀的雾气立刻收缩,如遇到强敌般缩回到池塘小小的一片区域之中。 “难道这荷花是妖物?”予亲王震惊。 “不是。”鬼仙人出声否定。 “那这是怎么回事?” “这盆银瞳荷其实并不是什么珍奇品种,它在某些地方很常见。” “某些地方?指哪里?” 鬼仙人伸出胳膊在身前横着缓慢拂过,仿佛再安抚什么无形的东西。 “幽冥之地,或者用你们所能领悟的名称——阴间。银瞳不是凡间之物,它是生长在阴阳交界的冥河中的冥荷,其本身并无恶念,但会吸引残魂碎魄。院中这些白色的雾气,就是聚过来的破碎魂魄。” “这些魂魄会攻击人?” “不会,它们是无主离魂,没有思想,没有**,只会凭本能聚集浮游消散,没有攻击性,但是——银瞳的魔性会使接近它的凡人魂魄被它吸引,一点点慢慢分离,最后全部失去,成为离魂之人。” 予亲王惊骇道:“若非碧蒲夫人识得此荷,本王岂不为此冥荷所害,成为行尸走肉。” “王爷不必惊慌,你身为皇族,有龙神加护,魂魄并不会被这么低等的冥花吸引。” 鬼仙人看着池塘雾气漫漫,顿了片刻道:“也许对方只是想确定一下王爷是否还受龙神庇护,是否还是王者之尊。” “原来如此。”予亲王怆然一笑,“想我三十年病榻眠卧,与废人无异,却依旧无法释去那人猜忌,□□皇室,却容不下血肉之亲,可悲,可笑。” 107.第107章 〇三 【玉蝉】 京城的贵族女眷们喜爱的活动之一,就是在风和日丽的天气,驾着奢侈华丽的马车出外踏青。然而在暴风雨即将到来前的阴晦天气, 在空无一人的荒野出游的却十分少见。 此刻,崎岖的深山老林中, 一辆马车正顶着狂风向西奔驰着、。驾车的是一个年轻女子, 拥有娇小的体形与柔弱的像貌的她, 出人意料地将两匹壮硕的棕马控制得服服帖帖。棕马在快速奔跑,几乎要脱缰而去, 强劲腿肢上肌肉震荡着, 四只铁蹄交替踩踏。明明是布满了碎石泥坑的坎坷道路,急驰的马车却行驶得非常平稳。 驾车的女子穿着一身素雅长裙,侧脸精致美丽, 然而不知为何, 她的另一边侧脸上却有着一道深色的伤疤,伤疤平滑,从眼角划了一道圆弧,自颧骨处一直沿伸进脖颈, 消失在掩好的衣领之间。 “木娑,怎么了?” “夫人,道路有些奇怪,有东西在阻止我们前进。” 风变得更加猛烈了,森林的树木被齐齐吹向一侧,夸张的弯折角度让人怀疑这些粗壮的参天古树会不会下一刻就拦腰折断。天空黑了下来,前方的道路一点点缩小,又向前延伸,尽头处是被风搅在一起的碎石、沙土、断枝、残叶等形成的黑色漩涡,如野兽的张大了嘴巴等待食物自投落网。 两匹棕马变得狂躁,发出刺耳的马嘶声。因为要花费比刚才更大的力气去控制受惊的马儿,驾车的女子脸色不像刚才般轻松,握着缰绳的双臂紧紧绷着。眼见黑色漩涡越来越近,她的眉头深深皱起,长发被气流吹得向后四散,眼角的伤疤变得狰狞,如急速生长的藤蔓般在她的皮肤上长出细枝与长叶,几乎是瞬间就爬满了半张脸。 马车离漩涡越来越近,可以预见下一刻马车就会被漩涡吞噬,却突然的,一切都平静了。如前一刻正掀着巨浪咆哮的海面,下一刻却突兀地变成夕阳斜照下波光鳞鳞的平静姿态。 狂风停熄,乌云散开,前面的道路重新显现,黑色的漩涡消失无踪,被细微水汽净化纯粹的空气清新得可以闻见泥土之香。 “木娑,没事了,继续走。” 平平没有起伏的女人声音再次从马车中传出。声音拥有着神奇的力量,周围的草木虫兽都得到安抚,变得柔顺乖巧,低伏于道路两侧,恭送着马车的离去。驾车女子的表情也变得柔和,狰狞的伤疤迅速褪去,只剩下留细小如绣线般的淡淡的红印。 马车出了山林,行驶了半个时辰,远远可以看见包围着城镇的高大城墙与城门。马车在城门口被守城的士兵拦了下来,门帘掀开,从马车中探出一个少女的脑袋,带着好奇的表情从城门口向里打量着城中的情景,与她并排的,还有一颗更小的脑袋。稚童转动不歇的大眼睛显示他对周围一切的好奇。 “夫人,我们到城镇了。” 少女将片刻也不肯安份的童子抱进怀里,走出门帘外,与驾车的女子并排而坐,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终于到了,这几天一直呆在马车里闷坏我了。土啻这小家伙不听话,连累我被夫人一起斥责。土啻,别在我腿上乱动,重死了——咦,木娑,你看,这几天,土啻是不是又长高了?” 驾车的女子侧头,仔细看着土啻,点头:“好像是的。” 马车进了城,沿着主街道向西,最后在一片庄园前停了下来。木娑下车,将来意道明,请看门的老仆进去通报,不多一会,一个头发半白男人在两个仆从的跟随下,从围墙里走出。 “我是相柳庄的管家,请问阁下是?” “我家夫人自京城而来,特地来拜访相柳庄的故人。” “请问尊夫人是——” “碧蒲。” 平平的声音□□来,鬼仙人从车上走下,装束朴素,除了额上镶嵌的一枚宝石,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任何饰品。 管家仔细打量她几眼,躬身做揖:“来者是客,碧蒲夫人,请随老奴这边走。” 马匹被庄园的仆人牵进马房,鬼仙人一行人被管家领着进了一间四面开窗的纯木质阁楼,置有木屐、草席、茶几,门口守着两名身着粉红色衣裳的小婢女。 “请夫人在茶室稍坐,容老奴进去通禀。” 两名小婢女不过十五岁左右,泡茶的动作娴熟。茶沏好后,不多一会,一个身着褐衣头戴高帽的中年男子匆匆踏进茶室,目光落上鬼仙人脸庞,立刻惶恐近前:“竟真是碧蒲夫人!鄙人不知夫人光临寒舍,未曾远迎,多有怠慢,请夫人随我入大堂歇坐。” 鬼仙人依旧闭目静坐:“此间庄主呢?让他出来见我。” 中年男子垂目,眼角细纹满是岁月沧桑:“家父早已在十年前过世了。” 鬼仙人睁眼,方正眼打量了面前男人:“你是谁?” “一晃五十年,也难怪夫人不记得我了。尚记幼时,鄙人曾跟在家父身后见过夫人几面。” 鬼仙人收回视线:“你是他收养的那个孩子。”顿了片刻,似是自言自语道:“竟是死了么。” 现任庄主依旧面容恭敬:“家父去世时年过七十,已是高寿。 鬼仙人站起来,语气淡漠得似乎并不在乎凡人寿尽之逝,甩了甩广袖:“那么,约定就由你来完成。” “约定?”现任庄主抬头,“家父一睡未醒,走得平静,却未来得及交待任何后事。不知这约定夫人指的是什么?” “蝉,我来取回我的蝉。” 庄主便又低下头去:“能否请夫人详细说一下,这蝉具体是指什么,形状、大小、颜色?” “一寸长、半寸宽,赤色的玉蝉。” “好,我这就派人四处搜找。日渐黄昏,山庄之外树林荒凉,十里无人,不如夫人在此留住一日,明日一定给夫人一个答复。” 茶几上纹丝未动的茶水早已凉透,鬼仙人转身走出茶室:“也好。” 庄主先行离去,先前领路的庄园老管家在前带路,一行人经过一幢房子,走在众人最后的鬼仙人突然停下来,将目光投向一旁闭实的厚实大门。 老管家沿着小径折回:“夫人?” “屋子里躺的是谁?” “这是小公子的屋子,小公子久病未愈,一直卧床不起。” “病?” “是,小公子自出生就体弱异常,而后又得了怪病,病情时好时坏,神智也是时醒时昏。这里药味太重了,夫人,请这边走。” 火蝶对那屋子也似是非常好奇,瞧了几眼,心直口快地插嘴道:“什么病,里面分明躺了一个死人。” 管家露出震惊神色,瞪大眼看向火蝶:“客人莫要胡说,怎么能诅咒我家小公子!” 鬼仙人似对火蝶的话没放在心上,只淡淡吩咐:“火蝶,不得多嘴。” 火蝶不情愿道:“……是。” 傍晚的时候,一个小丫头拎着饭盒来送饭。火蝶刚让她进门,屋内一直睡着的土啻醒了过来,跌跌撞撞跑向火蝶,张开双臂,流着口涎口齿不清地叫唤乞食。 火蝶嫌他粘人,从饭盒里捡几块糕点丢给他。土啻贪食,却不挑食,几乎给什么吃什么。待得把土啻打发走,火蝶转身,送饭的小丫头不知为什么远远地一直退到了山石屏风后,身子倚着墙,脸色苍白,嘴唇抖动,一副受到极大惊吓的样子,随即慌慌张张地跑出了屋子。 “夫人,她怎么了?刚刚还好好的。” 火蝶向正从屋里走出的主人询问,鬼仙人淡淡道:“孩童七窍通透,灵感较强,幸许她能感受到土啻身上的鬼气。” 鬼仙人随意坐下,将视线投落进院中的夜空之中,自言自语道:“离上一次来这里,已经隔了太久了,这里已经没有熟悉的人,熟悉的东西,便连笼罩着整个庄子的气都变得混浊不堪。真是讨厌的气息。” “夫人,那玉蝉究是什么厉害东西,让我们千里迢迢赶到这处偏野荒地?那庄主表面对夫人恭恭敬敬的,但就算他表情掩饰得在好,我也感觉到他的手和腿在剧烈颤抖,他似乎十分惧怕夫人。” “惧怕么?这倒未必。” 火蝶诧异:“这怎么说?” 鬼仙人不答,却绕过她向门口走了几步,门适时被推开,木娑用铜柄挑着一只白色灯笼从外面走进来,恭敬道:“夫人,蝉回来了。” “嗯,给我。” 鬼仙人从她手中接过白色灯笼,将它挑高至头顶,片刻之后,一个拇指般大小的红色昆虫振着翅膀,顺着灯笼昏暗的光线从天空飞下来,绕着灯笼飞了几圈,在鬼仙人摊开的手掌上停下,瞬间变成一块蝉形的红玉,质地莹润,玉间的红色如血丝般一层层沁开。 火蝶惊呼:“玉蝉!它是活的吗?” 木娑道:“夫人,玉蝉已寻回,我们是否现在就离开?白日里我们在山林受到袭击,此地不宜久留。” 木娑突然住口,侧耳倾听。黑暗之中充斥着沙沙的声音,似乎有一大群东西向这边围聚过来。 木娑的身影瞬间消失,不过眨眼功夫,又出现在原地,禀道:“夫人,是庄主带着几十个家丁来将院子围了起来。” 已经可以听见屋外纷乱的脚步声,包围的人越来越近。鬼仙人起身向门外走去,木娑拦住她道:“夫人,我出去挡住他们。” “不用。” 鬼仙人走出门外,家丁手中明亮的火把将整个天空照得亮如白昼。她立在众人面前,神态平静。众人让开一条路,庄主缓慢地走到她面前,火把将他半边侧脸照得苍白阴沉。 “庄主深夜过来,什么事?” 庄主阴沉看她片刻,却猛地跪下:“隐瞒夫人实情是鄙人不对,只请夫人饶小儿一命,将玉蝉返还。” “你儿子自己生了重病,又何须我来饶命?” “我儿多年前生了一场大病,自此一卧不起,只能含着玉蝉吊着一口气。请碧蒲夫人念在与家父相识一场,怜他唯一的后人,放过小儿。只要小儿病愈,一定亲自将玉蝉奉还。” “用玉蝉吊命?”鬼仙人扬了扬嘴角。 庄主覆首于地:“起死回生的宝器本不应为凡人所拥,鄙人知道此举是大逆不道,但为了小儿,鄙人愿逆天而行!” “起死回生?”鬼人冷笑,“不过一个镇尸的死物,什么时候成了起死回生的宝贝了?你儿子尸身已经保存了十年,也是适时候好好下葬了。” “不,绝不可能!”庄主浑身剧烈颤抖起来,双眼充血,“小儿没有死,他只是睡了!只要你把玉蝉还给我,他一定会活过来!还给我,还给我!” 随着他的怒吼,十几名身材壮硕体形高大,手持长剑的大汉从他身后窜了出来,向鬼仙人冲去。一个个面容凶恶,眼中满是嗜血之色,恶狠得根本不像正常人。 鬼仙人掩鼻:“果然,是混进来了一群又脏又臭的东西呢。” “夫人!请退后!”木娑与火蝶迅速奔上前,将自家主人挡在身后。 鬼仙人感到有人拉她的裙角,转过身看到困得糊涂的土啻揉着眼睛从门里出来,一脸不明状况的样子。 鬼仙人难得地对幼童露出一个宠溺的笑容,俯身将他抱进臂弯。 壮汉们猛地齐齐退后,一人率先惊呼道:“是鬼物!” “什么,有鬼物!” “怎么会有鬼物出现在这里。” “不可能,不可能……” “鬼物,逃——快逃——是鬼物——!” “退开,退开,快逃。” 慌乱嘈杂的声音在夜空中响起,人群产生巨大骚动。 “木娑,火蝶,你们退下,这里交给土啻。”鬼仙人上前一步,揉了揉土啻的脑袋,亲切地说,“饿很久了,去。” 仿佛是开启地狱大门的咒语,稚童懵懂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一团团黑气渐渐从他身上溢出,双眼宛如野兽一般在黑夜之中放出红光,动作敏捷地从鬼仙人的臂弯跳下。随着他一步步前进,他身上的黑气越溢越多,片刻已是一团硕大黑云,将幼童身躯完全包住。 黑云缓慢前行,所到之处,家丁纷纷惨叫着蜷伏在地上,仿佛无法移动般,痛苦地仰着仰着脖子惨叫,同时身上衣服尽皆炸裂,黑毛翻出,化成一只只半丈高的灰毛野狗。 “嗷——”土啻长啸一声,向最近的一个家丁扑去,片刻之后,地面满是黑血与野狗破碎的肢体。 一场屠杀不过眨眼便已结束,只余一片死气。 土啻身上的黑气散去,又化成一个天真无邪的童子模样,蹒跚着步子向鬼仙人奔去,撒娇地伸开双臂。 鬼仙人俯身将他抱起,一步步地走向蜷缩在地上恐惧得动也不敢动的庄主身边。 “早听闻西方有妖兽肆虐,却想不到你们竟会聚集在这个庄园里……我只问你一个问题,是不是这些妖兽迷惑了你,才让你做出轼父之举。” 庄主喉咙发出诡异的声音,如野兽惨嘶悲嗷,浑身颤动得如抖筛,待他抬起头来,将惨青又阴沉的脸露出来时,鬼仙人才发现他竟是不是将死之前恐惧不能自控,而是在放声大笑。 “什么生死,什么天命……”庄主诡异地大笑着,从嘴里吐出断断续续的句子,“想活的活不了,想死的死不去……这种命运……哈哈哈……” 随着他的笑声,他的脸上开始长出黑毛,身形暴长,全身的骨骼似乎都活了一般,将他的身子拱成扭曲的形状。 然而没有等他完成妖化,木娑已经面无表情地瞬间移他身前,袖中窜出两根藤蔓,如出鞘利剑直刺进的心脏。藤蔓抽出之时,鲜血淋漓,从胸口大洞看去,整个心脏已经碎成烂肉。 鬼仙人平静地上前一步,低头看萎顿在地的他:“想死的死不去,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哈哈哈……”庄主骇笑着,面容已经不再是人,“碧蒲夫人,你大概永远也想不到,当我将刀□□家父心口时,他是笑着的。四十年,整整四十年,他求死求了四十年!” 原以为残酷的话的会在鬼仙人身上引起一丝情绪震动,但她只保持着冷冷的姿态,如看着草芥蝼蚁般看他。 庄主摇摇头,眼泪不可抑制地流下来,惨然而笑:“我从幼童长成青年,直至而鬓生白发,家父却依旧青春永驻,在他的眼里,我只是他捡回来的东西,什么都不是。我多么希望他能回过头来,看我一眼,哪怕只有一眼。父子之情,实在可笑。可我不能,不能像他一样冷漠,我有了我自己的儿子,我要给他所有的父爱,我不要让他像我一样,可是,可是……我还没有给他我所有的一切,他却要离我而去,我无法承受,无法承受……与妖魔为伍又怎样,弑父又怎样,只要能救回我的爱子……我窥视了家父的秘密了,我杀了他,我拿到了玉蝉,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还是救不回我的爱子,为什么……” 血液从心脏的大洞奔涌了出来,庄主的表情变得迷离,眼神无焦地看向前方,嘴里低喃着“为什么,为什么……”声息渐止,终成妖魔尸堆里又一具尸体。 走出妖魔盘踞的庄园,鬼仙人站在庄园高墙外,掏出怀中玉蝉,自言自语道:“终于还是要回来了……” 火蝶不解道:“夫人当年为什么把玉蝉寄放这样一户人家?” 鬼仙人停住脚步,望向身后庞大的庄园,神情在那么一瞬间显出一丝柔和,平静道:“我生性畏寒,五十年前在这里被暴风雪困住了脚步,是这庄园的主人将我自雪里挖出带回,那时的庄园里是一片荒凉景色,只有一间简陋的房屋与枯竭的田地。即使这样,潦倒的庄园主也慷慨地伸出援手,为了使我持续泡在热水中不至僵硬而昼夜不停烧水换水,用了十日方将我救醒。他是一个开朗的年轻人,拥有强烈的感情与缜密的心思,总相信自己将来一定可以出人头地,将祖上留下的产业扩张繁盛,在我昏迷的十日,是他的声音陪伴着我,讲着他的身世,他的故事,他的理想。待我终于睁眼之际,却一眼看出他病入膏肓,仅有不到一年的寿命。感其恩情,我将玉蝉留下,让他拥了足够的时间完成他的心愿。” “玉蝉不是只能镇尸吗?怎么续寿?” “的确,那个人在一年后其实已经死了,只不过我在他身上下了固魂的法术,又用玉蝉镇住他的尸身,所以他与活人无异,却已是行走在人间的活死人。只是,我当年许了他五十年尘缘,没想到时间未到,他已死于养子之手。区区一个死物竟也引得父子相戮。” 鬼仙人不再说话,陷入长久的沉思。身后是妖魔盘踞的庄园,空气中满是腥浊的气息,让她觉得窒息。这五十年来,这里发生了什么,她想不出。麻木地在这世间行走了太久,遇到的事情太多,福禄变成灾祸、恩赐变成厄运、 108.第108章 【〇四离魂】 恐怖的野兽低吠声在身后响起, 前方的道路如柔软的丝绢般被弯曲成奇异的形状。黑色狂唳的野狗和脚下如此不真实的触感, 让他怀疑他是躺在富丽堂皇的房间大床做着噩梦,而不是在空无一人的深林中被野兽追杀。他像一个玩偶一样,被投入没有出口的迷宫,奇怪的植物, 扭曲的道路, 残暴的野兽,他拼尽一切奔跑, 却只是徒劳地挣扎。 最后的画面, 他的眼前映出一高一低两个身影。孩童清脆的笑声在他耳畔响起,却如地狱恶鬼的狞笑般令整个幻境震荡。 “木娑,前日里绣庄送来的衣服你放哪去了?我找了几处都没看到,里面有一件大红石榴裙,火蝶吵着要。” “在箱子里收着呢。火蝶你这丫头看什么喜欢什么,真麻烦, 我去找来。水阑, 天气凉了,你要不要也裁件新衣?予亲王昨个又送猎物来了,其中有几只毛色光滑的死鹿, 足够缝件鹿皮外套了。” “火蝶,你捂着肚子趴在那里干什么?土啻呢?夫人把他交给你照顾,你别只顾着自己轻松, 把他扔到一边。 “这几天吃野味吃得得我快吐了, 好想换口味。土啻估计又躺到哪块大石头上睡觉了, 懒得管他。吃饱了睡,睡醒了吃,他哪里鬼,分明是猪。” “秋天到了,京城里那些王公大臣、皇亲贵胄成日呆在皇家围场里狩猎,予亲王每日送来的猎物都没快地放了。待回等三苦来了,告诉他这里够了,请王爷别再送了。” “这时候正是京城每年一度的狩猎盛季,贵族们连日狩猎,互赠猎物以示礼仪。上流人士狩猎成风,普通贵族及百姓们纷纷效仿,搅得城郊及周边城镇的山林都不得平静。” “水阑,你昨夜里捡回来的年轻人怎么样了?” “还没醒。” “估计是城里的贵族,在山上狩猎时发生了意外,昏倒在宅门外。夫人不喜欢生人,他要是醒了,就打发出去。” 长着奇花异草的宽敞庭院四周围着木质画廊,廊壁上挂着水墨画轴、雕着精美壁画,巨石假山与碧水池塘坐落在庭院西侧,中央是绿色藤蔓缠绕而成的方型花架,美貌的侍女们在花架下画廊上石桌旁或走或坐或卧,手上或捧着精致的瓷器茶壶、或是名贵的绢帛,或空手摆姿,愉悦畅快地交谈。 宛若仙境一般的赏心悦目的画面,是他清醒后见到的第一眼。 “这里是……哪里?你们是什么人?” 他坐起身,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方藤席榻上,盖着褚色薄被,正对着门口繁茂庭院。一个岁数稍长的侍女微笑着向他走来,美丽的像貌有着令人安心的亲和魅力。 “公子,你醒了。” “我发什么了什么事,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昏倒在房子外面,是我们把你救回来的。” “我——我记起来了,我遇到了怪事,山林里的妖怪追杀我,我跌到了山崖下。” “妖怪,是么……公子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我很好。多谢姑娘的救命之恩,不知可否让我见一见贵宅主人,亲自道谢?” “我家主人正在书房静卧,不想受人打搅。寒舍简陋,公子要是没有不适,就请回去。” “我——” 年轻人还欲再说,旁边又走来一个侍女,神色冷漠,没有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便让他把想说的话吞了回去,动作变得拘谨起来。 “水阑,你来的正好,这位公子劳烦你送出去了。”温柔的侍女又转身对年轻人道,“公子,请随我这位姐妹出去。” 两人出了大宅,年轻人躬手做揖道,“我乃京城司天监蔡侍郎家七子,今日蒙贵宅相救,明日我定携重礼登门致谢,敢问贵宅主人怎么称呼。” 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冷漠的侍女伸手指着东方。与其说她冷漠,更像是没有感情的人偶。 “沿着这条路一直向前,你就可以走出这里。” “那么,我明日——” “不用,你不用过来道谢,你也不会再找到这里。” “在下不明白?等等——你!” 年轻人一时情急拉住对方双手止住她的离去,待与她双目相视时,一个平静无波,一个双脸通红,吱唔道:“我字斐玉,家中排行老七,朋友常称我蔡七,刚才我隐约听到你们对话,请问是水阑姑娘将我救回的吗?” 侍女脸上略显出对他表情态度以及举动的不解,但还是平静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是。” “那么水阑姑娘,明日我一定亲自来向你道谢。” 年轻人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前方,水阑仍能感觉到被他握过的指尖上传来的淡淡的温暖。 水阑回到庭院中时,鬼仙人已经从书房里出来,正沿着画廊走着。土啻闻到了主人的气息,顶着一头乱发碎草从花丛中爬起来,短小的四肢跑得摇晃,如获至宝般地捉了一片她拖曳至地的裙摆,扬着一张天真无邪的笑脸,跟在鬼仙人身后乐得手舞足蹈。 鬼仙人在庭院中石凳上坐下,金磐端来花汁放在石桌上,土啻矮小的身子爬上了鬼仙人的膝盖,乖巧地趴着。鬼仙人端起花汁饮了一口,土啻竖起脑袋,伸手抱住了鬼仙人的脖子,将小脸贴上过去,咿咿呀呀地也要喝。 “土啻越来越会撒娇了,不知道是跟谁学的。”木娑一边说一边看向火蝶。 火蝶脸一红,辩解道:“才不是我,我才不会这样黏着夫人。分明是夫人近日里太宠他了,让他胆子越发大了。土啻小归小,很会察言观色,看人心思。我的话他根本不听进耳里,除了夫人,他谁也不怕。” “也是奇怪,他出生已经有近三月了,怎么还不会说话。即使他稚子形态,心智也不应停留在孩童的年纪。” “难道是炼鬼之时,没把他的魂魄炼全,成了傻子?”火蝶也被自己的说话吓了一跳,说完后,不安地看向鬼仙人和土啻。 鬼仙人默默将侍女们的对话听下,将目光落向正抱着花汁喝得开心的稚童脸上。稍沉思片刻后,她拿走土啻手中的杯子,起身将土啻丢下,退后一步,自上俯视趴在地下一脸迷惑的稚童。 鬼仙人看他,他也看向她,迟迟不见她把花汁递回,伸着手去够,发现根本够不到,脸上露出委屈的表情。 “开口求我。”鬼仙人说。 稚童向前爬了几步,抱住鬼仙人的双腿站起身子,伸手去够花汁。鬼仙人将他弹离,手臂举高,再次说道:“开口。” 土啻向前,鬼仙人便用法术把他推回原地,如此三番,土啻腿一软坐在地下,看着欺负他的对象泪水涟涟。 没有结果的试探,鬼仙人不再浪费精力时间,手一扬,欲将手中的花汁泼向草丛,土啻意识到什么,突然冲向前,猛然开口喊道:“咿,咿,咿,娘——” 金磐动作迅速地一把捂住稚童的嘴巴,把他的尾音死死捂了回去。 “不对。”鬼仙人没有生气,依旧是刚刚平静的语气。 紧张不已的火蝶跪到土啻身边,低声道:“喊夫人,是夫人,夫人。” “爹——” 金磐刚松开的手又再一次狠狠捂过去,手重得在土啻的小脸上掐出了几道红印子。 “不对。” 连木娑也变得紧张起来,喊道:“这些乱七八糟的称呼是哪里听来的!叫夫人,夫人。” 稚童的表情变得迷惘了,呆呆望着俯视他的美丽而又冷静的女人,瞪大了黑白分明的双眼。 “碧,碧,碧——莆,碧……莆,碧莆,碧莆……” 出人意料的名字被人叫起,鬼仙人沉默了片刻,垂下眼帘,将花汁递到幼童手上。“很好,你还记得。”留下不解的侍女们转身离开庭院。 经过水阑身边时,她喊道:“水阑。” “在。” “你跟我到书房来一趟,我需要一些资料。” “是。” 水阑的神情让鬼仙人停下脚步,多看了她一眼,轻声问:“你怎么了?” “夫人,我没事。” 水阑跪坐在书桌旁,双手合石放在手心,自手心中发出淡淡的白光,白光之中黑色如虫蚁的东西成一条条细线流动,水阑缓缓睁开眼睛,以手指点白纸,白皙的手指变得漆黑,一个个豆大的黑字从她的指尖流出,不一会便爬满了整张纸面。黑字很快就不动了,溶进宣纸中,散发出淡淡的墨香。 “蓬莱詹宇的束寿阁中收藏有西之妖魔的记载,我将文字偷了过来。请夫人过目。” “……其西三百五十里,曰天砂之泽。水多堞浮,畔多菅枝。有兽焉,其状如狐,赤目紫皮,喜□□魄,逢百年增一尾,其啼如婴泣,其名曰商止,披其皮者不惘……” 等鬼仙人读完后,水阑再次将手指点于文首,黑字呈细线缠绕上她手,随着淡淡的白光消失在她手心中。 “在相柳庄园围堵我们的妖魔,就是商止之狐的手下吗?”鬼仙人低声自语几句,又想起什么道,“受邀于京城贵妇的宴会,明日我要进京一趟,会晚些回来。” “明白了。” 第二日清早,鬼仙人坐上木娑驾驶的马车上向城门的方向离去。众人将主人送离后,回到宅子各行其职。水阑在门口站着,目光不知望向什么地方,金磐自后喊她,她没有回答,返而向西北方的树林间走了几步。 深林间长满参天的古树,地下铺着厚厚的枯叶,仰躺在柔软地面上的是一个俊朗英气的年轻男子,闭着眼不知是死了还是睡了。水阑盯着他,目光落向他的指尖,迟疑了片刻,俯下身去用手去碰触他手,就在这时年轻英俊的男子睁开双眼,与她目光堪堪相接。 水阑收回手,恢复站直的身姿,年轻男子坐起,慌乱地掸开身上的碎叶,尴尬地笑了笑:“水阑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水阑转身,年轻男子急忙站起拉住她的袖角:“对,对不起,不知道为什么,昨日我离开后却怎么也绕不出这个山林,远远可以看见你家宅子,可是无论怎么走都接近不了,我,我最后累得只能在这里睡着了。” “我给你指了方向。”水阑平静地陈述。 “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眨眼,眼前的路就没了,我就迷路了。” 水阑不再说话,疾步向山林外走去,年轻男子急忙追了上去。 待两人回到宅子,迎面走来走来的俏丽少女惊讶道:“水阑,你又带了人进宅子?咦,怎么还是这个年轻男人?” “我,我——” “金磐现在庭院里吗?” “在的。” 水阑径直进入庭院,对站在池塘边正在喂鱼的侍女喊道:“金磐。” 金磐转过身来,看清来人后,露出一丝惊讶:“水阑,这是怎么回事?” “有东西拘着他,不让他离开那片山林。” “这样吗。那就有些麻烦了——原以为只是普通的迷失,现在看来是有东西作祟,此事不宜拖延,我现在就设法通知夫人。” 年轻人虽是听不懂她说什么,但还是向她道谢道:“有劳金磐姑娘了。” 金磐笑得温柔:“你不应谢我,你该谢的是水阑。你一旦出了这个宅子,没有人指引,你无法再进来,而你又出不了那片山林,只会永无止境地迷失在那里。你运气好,两次都是水阑找到你,把你带了回来。” “我……多谢水阑姑娘。”年轻人转向水阑低头一谢。 “今天且先留公子再住一日,不过,我有几句话请公子记住。除了这个庭院,别的地方请你不要乱闯,也请不要擅自走出大门。” 蔡七对美丽侍女的话语感到奇怪不解,但还是顺从点头。 一下午的光景,蔡七只能坐在庭院石亭里,除了趴在一旁假山上睡觉的稚童,四名侍女各有事做不在庭院之中。不多会,蔡七便觉得无聊,想找人说话又不好意思叫住侍女,记着金磐的话不敢随处走动,恐有失礼之处,只能在庭院中随便走走看看景色。走着走着,蔡七便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这片与大门相连的庭院,虽然极大但站在画廊上一眼便可收进全貌,然而当走在其中时,却仿佛走进了一个浩大的空间。仿佛各种空间交叠在一起,水塘、叠石、竹林、竹廊、水廊、花圃、绿树、藤架、亭台……每走出一处景致,便又叠了另一番景致来,根本无法想像一眼收尽全貌的庭院怎么可以摆下如此多的园景。当他觉得迷路时,突然的,只不过从一棵巨大的银杏树下走出,他又看到了他最初所在的石亭和藤架,一旁的假山上,熟睡的稚童依然如白日里的懒猫般蜷着身子晒着阳光。 蔡七走到假山下,抬头看那稚童模样,粉嫩白净的小脸煞是可爱。蔡七捡了一块平坦的石头坐下,也不管那稚童,自顾自道:“我这几日一直做一个同样的梦,梦到我在空无一人的山林间奔跑,被妖怪追杀,还有小孩子的哭叫声,结果梦醒来后,发现真的在山林间狂奔,被妖怪追杀。走不出的山林,奇怪的屋宅,我现在已分不清什么是现实什么是梦,也许我现在所呆的奇怪庭院与美貌侍女,也只是我梦里存在的。” 蔡七抬头看稚童,却被稚童睁开的乌黑瞳孔吓了一跳。土啻撑起双臂,将头探出半空中俯视他,明明一刻前还可爱的童子此刻面无表情的样子竟让蔡七觉得心里发麻浑身冷颤。 “你,你怎么了?” 蔡七伸出双手去抱他,却被人自后握住手,回头一看,水阑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冷声道:“不要碰他。” 蔡七脸红了一红急忙将手缩回,再去看水阑表情,只见她若有所思地看着指尖,不知再想什么。 “水阑姑娘,你怎么了?” “你——”水阑顿了顿,“我闻到你身上有砚墨之香,你平日里是不是常与砚墨接触?” “家父任司天监之职,家中典籍甚多,我平日里或是在家父书房翻阅书籍,或是帮家父抄写书文,想必是这个原因。” 水阑静了静,道:“庭院里起风了,请随我入屋中安置。” 将蔡七送入屋中后,水阑迎面遇上正匆匆走来的金磐,说道:“我已将他送入屋内,与土啻分开。” 金磐点头:“险些大意,原以为他只是迷失之魂,此刻却突然化鬼,不是他肉身将死,便是他心性动摇。刚才若非你出手,他必被土啻食下。” “我——似乎能感应到他的心情与声音。” 金磐怔了怔:“这倒是怪了,你我皆化石而来,无血无肉,本无法理解世间感情。我因成妖已久年岁比你大多而通人情世故,你成妖不过数十载,情感匮乏,心性单一,怎能感应到区区凡人情感?” “我不知道,但我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 “温度?”金磐笑出来,“魂魄之体,何来的温度?” 水阑愣了愣,无法反驳。 “对了,你说他是司天监蔡侍郎家七子?这似乎有些印像……” 京城。 园林里的贵妇女眷们正在喝茶闲聊,突听一人喊道:“予亲王来了”纷纷站起向园门方向看去,便见尊贵的皇族亲王在两个小婢的带领下沿着大理石阶走进花园中心。宴会主人让出首席之位,与予亲王亲切交谈几句,邀请他坐下。等他坐下之后,花园里的女眷们迅速回到位置坐好,宴会被短暂的打断又重新开始,与会众人不仅没有丝毫拘谨反而更加热闹起来。 予亲王的英俊与和善一直是京城上流贵族共同的认识,能进入到予亲王出席的场合,更是许多贵族女子所乐此不疲的。此刻被众多女眷围住的风雅王爷谈吐恢谐,一派风流倜傥的才子模样。而远离园林热闹中心的低湿湖畔却是另一幅安静淡雅的天地。 从岸边延伸至湖面的木曲廊上,两名女子一坐一站,四目落向碧色湖面,皆不发一言。须臾,空无一物的湖面上传来一阵极大水声,水花溅出水面半尺来高,并在水面中央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远处的贵妇及仆从们看了皆惊呼起来,曲廊上的两位女子却没有丝毫惊讶。静坐的女子只是露了一个微笑,对着搅着漩涡的湖面道:“金龙,不要调皮。” 有仆人气喘吁吁起跑上曲廊问:“福阳夫人派我来问候夫人,刚才湖上起风,恐惊着夫人,请夫人还是到亭中去。予亲王也来,正在亭里坐着呢。” 站着的侍女道:“谢福阳夫人关心,这点小风小浪无妨,我家夫人有些气闷,正好在湖上吹吹风,稍后过去。” 仆人躬身行了礼离开,没跑到岸边,却不小心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差点跌倒,慌慌张张地稳住身子,颇不好意思地回头又朝曲廊上静坐的女子行了一个礼,这才真正离去。 若是他可以看见,那么那便知刚才绊倒他的东西不是别的什么,而是一只金光灿灿的巨大龙趾。若他可以看见,他必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而胆敢走上曲廊一步。浮在湖面上的狭长曲廊上盘踞着一只巨大的金龙,龙身慵懒地躺着,几乎将曲廊铺满,龙鳞闪着耀眼的金光,龙首正安静地伏在静坐女子的腿上,享受着她轻轻的抚弄。 “夫人,龙神比先前所见更加巨大了。” 鬼仙人宛若注视着自己的孩子般用温柔的眼神看着膝上的巨龙,片刻又将目光移向远处亭中,被众人围着倜傥王爷。 “夫人,你既这么喜欢这条金龙,索性便养着就是,也烦得总要来皇城里看它。” “木娑,王者之龙,吐气为泽,哺涎为川,翻云覆雨,纵横天地,它还远远不够。待得它成了气势,我自然会将它收为己有,只是现在——还不到时候。” “金龙虽罕见,前朝帝王也非没有。但金龙大都生性懒散,成为王者之龙的更没记载。这条龙神幼时被邪法伤害得太严重,今时今日能长成这般模样,权赖夫人悉心照料,只怕再有精进也难了。” “木娑,古来今往,龙神寄生与人间帝王,人间帝王又依赖与龙神,你可知为何?” 侍女露出疑惑的表情,期待地看向自家主人。鬼仙人却并不解答,只道:“这个予亲王,初见他时,我惊讶与其他重病缠身却毅力惊人,与守护龙神分离竟也活了二十九年。而现在我看来,得 109.第109章 【〇五 刻心】 “铭石之心——石之蠢物, 自天开地辟始存,糟糟淹于洪流, 万年复度不知数, 冥冥无识, 凭何有心?” 恰门外传来侍女的声音, 鬼仙人将手中墨轴放下,只见上书“铭石之心”四字小篆,笔锋浑圆, 巍巍大气,只是不知为何那“心”字极淡, 笔痕仍在墨色却褪去了。 秋高气爽,最宜登山远望, 极目畅怀。每到这个时候鬼仙人都要带着府里众人登山游玩, 因而侍女金磐一清早就过来问主人今年怎么安排,是否往年一般进行。 金磐去书房与鬼仙人商量出游事宜的同时,其余众人皆在庭院里热烈交谈, 兴奋异常,就连一向冷漠的水阑也面色红润脸带笑容。一旁的蔡家老七初来乍到, 自然不明白众人缘何如此兴奋, 火蝶笑他道:“便宜你了,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恩典, 等明日里你跟我们一起登山就知道了。” 蔡七受宠若惊:“莫非连我也有份同行?” 金磐从鬼仙人处出来, 正走在画廊上, 对蔡七道:“你在此处住了也有半月了, 我问过夫人,夫人同意你同行,不过明日登山,你不同于我们,得吃些苦头。” 花藤架下安静坐着的水阑想起什么,站起来道:“不知道今年夫人会不会请千瑜大人同游。” 这一番话勾起了众人的回忆,金磐叹了气道:“我都快忘了,以前每每这时候,夫人定是要连千瑜大人也请上的。” 木娑道:“夫人的脾气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自五十年前千瑜大人不知做了何事惹恼了夫人,夫人便跟他断了一切来往。五十年来千瑜大人来找夫人三次,都被拒之门外。夫人是铁了心不再见千瑜大人了。” “千瑜大人虽然放荡不羁,常常捉弄我们几个妖物,但他在夫人身边时,夫人的笑容真是多很多呢。你们有没有觉得夫人这几年心事越来越重,越来越沉默了。” 火蝶好奇道:“金磐,你跟夫人最久,你知不知道夫人跟千瑜大人成仙前的事?我曾听夫人无意提起过,说她还是凡人之时就已与千瑜大人相识了。” 金磐想了想,摇头道:“五百年前当夫人找到我时,她已经是鬼仙人之姿,而千瑜大人从那时起就陪在她身边了,我只知道他俩是交情非常好的仙友,别的事情我也说不清楚。” 众侍女交谈时,也未避讳着蔡七,只听得他嘴巴越张越大。虽早知这大宅里住的不是凡人,听到这样的话,还是忍不住惊愕。 侍女们聊着聊着便散了,蔡七便也回了自己的屋子。到了第二日天亮,他早早地起床梳洗,随后被水阑领着向大宅深处走去。 虽说蔡七在其中已住了半月有余,却一直住在靠近大门的左进小院落中,活动范围也只有庭院,此刻随着水阑沿大宅中轴线穿过庭院,连续穿过九道门楼,一直走到最后面书有“朝岳门”的正北大门处才停下,在朝岳门的两侧相距不远还有两道侧门。蔡七这才惊觉这间宅子竟然是间九进院落的大宅子,在房子外面的促然一瞥见到的大门和院墙不过是极渺小的部分,很难想像这城郊深林中竟然建了这么大的一间房子。 在朝岳门等了片刻,等众人到齐后,鬼仙人对金磐道:“去开门。” 九尺高的大门缓慢打开,镀金的门钉在朝阳下闪闪发光,朝岳门外雄巍峨的山脉突入众人眼帘,属于高山的清凉空气与威严气势扑面而来,肃穆之情油然而生。 城郊何来如此壮观的山脉!蔡七惊呆在原地,他记得此宅虽然依山而建,但那不过是城郊的一个稍高些的土山而已。这一道门的打开,仿佛打开了另一个世界的入口,高高的漆木门槛连接了两个世界的声音。 “走。”鬼仙人当先跨过门槛,“我抱着土啻,水阑,你扶着蔡公子。” 蔡七连忙摆手:“不用,不用。”身为一个健壮男子怎需要女子搀扶。 鬼仙人只是侧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随后俯身将腿边的稚童抱起,稚童立刻撒娇地抱住她的脖颈。水阑来扶他,他连声说:“不用。”抢先一脚刚跨出门槛,几乎时迈脚的同时,一股巨大的压力扑天盖地向他压来,周身传来阵阵刺疼,痛得似要将他皮肉剥离,双腿一软差点跌倒。适时水阑双手一托,他便觉得身上的负担立刻化解,再无之前疼苦之感。 蔡七知道有此地有异象,再不敢逞强,只得红着脸说:“多谢水阑姑娘。” 缠绕在山上的薄雾渐渐散去,站在山脚下可以清晰地看见散落的山间的庙宇檐角和红墙青瓦。 途中众人在山边的亭中休歇。鬼仙人坐在临崖的一边眺望远方,土啻蜷在她腿上熟睡,她时不时地用手轻拂土啻的额发。 “蔡公子,听闻你博览群山,遍阅诗文,你看这山脉云海如何?” 鬼仙人转过头问话,蔡七连忙道:“浩瀚壮阔,穷斐玉毕生之识所未见。” “那你可知这是什么山?” 蔡七怔了怔,如此雄极巍峨的山脉人间罕有,莫不是哪里的仙山?蔡七也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但想到这半月与这些言行举止奇怪的侍女童子住在一起,便是真是登了哪处的仙山也不无可能。 “禹曰:天下名山,经五千三百七十山,六万四千五十六里,居地也,主其《五臧》,盖其传递小山甚众,不足记云。天地之东西二万八午里,南北二万六千里,出水者八千里,受水者八千里。出铜之山四百六十七,出铁之山三千六百九十。此天地之所分壤树縠也,弋矛之所发也,刀铩之所起地,能者有余,拙者不足,封于太山,禅于梁父,七十二家,得失之数,皆在此内,是谓国用。”【注1】 蔡七很难得听到鬼仙人说这么一大段话,惊讶之余一时不知如何接话,见她对天下名山分布如此了解,略思索了一会道:“远古之时,大禹为治水而游走四方山川湖海,对天下地理自然了若指掌。” “夏禹治水入蛮荒,头戴斗笠,右手执耒吕,回首顾望,山川连绵。此山便是当年大禹治水途经的其中一山,唤为阳华之山。” “阳华之山?果真是仙山,鄙人材疏学潜,闻所未闻。” 一旁的火蝶插嘴:“当然,此山在凡间有凡名,阳华这名可不是凡人能知道的的。” 凡人一词说得蔡七面色发窘,想到面前这几位美貌女子不知是仙是妖,而自己只是区区寿数有终的凡人,便觉得自己更加卑微渺小起来。 鬼仙人起身道:“我们继续上山。” 众人继续未完的路程,趁被水阑扶着在湿滑的石阶上攀爬的时机,蔡七问她:“火蝶刚才说这山有凡名,是什么?” 水阑道:“此山又被世人称为岱,在人间被奉为五岳之尊。”【注2】 “岱,岱宗!”蔡七结结巴巴道,“你,你是说我们正在攀爬泰山……但,但是,泰山远距京城三万九千里,我们只是从宅子后门出来——”蔡七顿时打住,蓦地醒悟,脸上露出震惊的表情:“大宅的门后竟是泰山!” 一旁的火蝶抢道:“此处正是山道十八盘,再爬一个时辰,我们就到山巅的玉皇顶了。” “……”蔡七突然觉得腿有些发软,竟是比之前还要无力,连一步也跨不上去。 水阑觉察到他的异状,看着他发白的脸色道:“你怎么?” “你,你们可知道……”蔡七声音发抖,“此道是帝王登泰山封禅时的必经之途,是帝王之路。” “那又怎样。” 蔡七面对一脸迷茫的水阑,心思一滞,心道:“是了,她不是凡人,又怎会了解帝王之尊,君臣之道。便是告诉她们,擅走此道者是大逆之罪,她们又岂会在意。” “公子。”听水阑唤他,蔡七把心中乱七八糟的念头驱去,道:“没事了,我们走。” 便在此时,水阑没头没脑说了一句话:“我就是这座山里的。” 是出生在这里?是曾经住过里?蔡七在心中暗自猜测。 水阑不再说话,扶着他沉默前行。 路途之上,蔡七总控制不住地偷偷地打量水阑。初时他有点畏怕她的冷漠,而后每日的接触下来,他明白非她天性如此,若说她是面无表情,则更像她根本就不拥有喜怒哀乐的情感一样。她给他如初生婴童般纯净无暇的感觉,但又并不完全是这样。婴童至少会哭会闹,而她更像是一块没有生命,没有知觉的石头,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无论做什么都那么安安静静,缺乏应有的生气。 在更深一步地接触下来,蔡七发现,在匮乏人类感情的同时,她却拥有惊人的学识。几次交谈下来,令被京城之人推崇为大才子的他也自愧弗如,一直引以为傲的丰富学识阅历在她面前根本是沧海一粟。当认识到这一点时,他深深地感到自尊心受到强大的冲击,为此还情绪低落了半天。 然而没过多久,他便意识到她在匮乏情感的同时,必然会缺少应有的常识,以前一些怪异疏僻的举动也在此得到解释。这段时日以来,她与他渐渐亲近之后,经常会和他讨论一些话题,尤其谈到常识的话题时,她出来的话无知到要么令他瞠目结舌,要么便是哭笑不得。 110.第110章 何回沉默了, 他的内心已经是一片冰雪绝域, 释心的话语根本无法捂热一丝一毫:“这天地虽然广阔, 却已经没了你我二人的容身之地。” “我不懂, 这天地间怎么就没有你我的容身之地了?”释心想不通,非得给何回掰这个理,“我们哪里不能去?哪里不能活?你有手艺,我有力气, 到人间我们肯定饿不死, 像以前一样租一间依水傍田的小院子多好呀?就算你不喜欢人间,你可以跟我回蛮荒赤水畔,那里虽然沉闷但吃穿不愁,再不济,我们还能去找凤鸟, 凤鸟好歹也是禽皇, 怎么也亏待不了你我。” 释心这番话真的可以说是掏心掏肺了, 在她之前预想的离开清岳后的日子里, 从来没有何回的位置,阴差阳错,她被何回所救, 总觉得不能任他在这个阴暗不见天日的地方过一辈子,愿意带着他一起离开。 可何回完全没有丝毫的感动,只冷冷道:“不可能。”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释心便道:“那你不肯离开, 我自己一个人走总行了。” 何回瞥她一眼:“你要丢下我自己离开?” “我——”释心噎了一下, “是你不肯跟我一起离开, 才不是我丢下你!” 何回不与她绕这口舌上的弯子:“就算你想走也走不不了,你离不开这里。” 释心疑惑:“为什么?” 何回站起来,背着手踱步到绘着精美壁画的墙面前:“你知道这墙上的壁画画的是什么吗?” 因为这大堂装饰得太过奢华,释心并没有注意这大堂内的细节,此时听何回说起,才认真去看绘满整个大堂墙壁的壁绘,只见天上飞的是神仙,地上乌压压的是妖魔鬼怪,双方似是在大战,电闪雷鸣,狂风大浪,思考了一下道:“是……神仙打妖怪?” “是神魔大战。万年前,天庭众神征讨妖魔,妖魔大败,被驱赶出天地二界,不得以逃到这个六界的夹缝处,便是妖域。众妖据守妖域使得众神无法进入,于是众神便将妖域通往其它六界的界道全都关上,自此躲在妖域的妖魔们便再没办法离开妖域。” 释心怔了怔,指出何回话语中的谬论:“若无法出去,那日魔族是怎么入侵清岳的?我分明看到外海上空的缺口。” “那便是界道。清岳境所处的位置正是人界与妖域的接壤,为了打开那样一个狭窄的界道,峁宇献祭了两万魔物元神!” 释心惊了一下,献祭两万元神,这峁宇是多么的残暴!顿了顿,“那你当初是怎么进入妖域的?” 何回踱了几步,走到另一别壁画前:“众神封闭了妖域向外的出口,却保留了几个通往妖域的入口,但那个入口只进不出,是单向界道,被称为弃仙道——用来放逐堕仙。我和阿牛便是从其中一个弃仙道进入此地。” 释心更不明白了:“我都将你救出清岳了,你为何还要自己进来这囚笼一样的妖域?” 何回转身看向释心,眸色中的深沉让释心看得莫名觉得心中一紧:“因为——只有这个囚笼才是我真正的归属,也只有在这里,我才能做我想做的事。” 此后几日,释心一直情绪低沉,得知妖域是个只进不出的囚笼,她几乎有些生无可恋,她不会成为第一只因受困妖域抑郁而终的饕餮。 众所周知魔界贫竭的土壤长不出任何作物,可祖辈世世代代都是农民的阿牛除了犁地也不会干别的,只能日复一日犁着东院南角的一块黑地,将种子拨下去,施肥浇水,期待根本不可能长出来的植物。对于他来说,种不种得出庄稼不重要,不干活,他会因为没有希望而死。 释心无事,每日来东院看阿牛犁地。这日她如往常一般百无聊赖地与阿牛聊天,便见远处一朵乌云速度极快地向此处飘来。阿牛也注意到了,搓了搓粗糙的手,搭了个凉棚远眺:“奇拐咧,责要语咋害下玉咧?”(奇怪了,这妖域咋还下雨呢?) 释心也站了起来,望着那瞬息而至的乌云,皱起眉头:“你进屋去,别出来。” 阿牛也看清楚了,哪是什么乌云,分明是无数如肠子般搅在一起的魔物,立即动作娴熟地往屋里一窜,门重重地关上,便再也没出来。 释心走出东院,看见何回站在前方,神情凝重地望着由无数魔物组成的乌云。 “何回,怎么回事?” 何回瞧着那群魔物行进的方向,正是向他的府邸而来,心知来者不善:“你在家里呆着,别出去。”说着化成一道白光飞上天空,挡在乌云面前,不一会天空中下起了纷扬大雪。 释心伸手接住雪花,仔细一看,这哪里雪,分明是何回散发出的浓郁魔气凝结成了实体。那些被雪花粘上的魔物们立刻惨叫着消失无形。释心是见过何回出手的,只是此前他多用机关阵法之术,就算用身上的魔气伤人也只是将敌人冻一冻,没想到现在变得如此厉害,连魔气都能实体化了。 魔物们根本不是何回的对手,如被屠戮的猪羊一般毫无抵抗能力,却胜在数量惊人,一波一波送死般地扑上来,简直就像是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驱赶着它们不得不前进一样。 数量太多,何回阻止不了,便有不少魔物落进了府邸,横冲直撞将妖奴们吓得四处乱逃,将整个府邸踩踏得不成样子。 释心冲上前阻挡,可她的小身板都抵不过一只大魔物的脚大,眼见源源不断的魔物闯进来,她根本来不及阻挡,索性化出原身,暴长成近四丈高的巨兽,抖了抖一身硬毛,仰首高吼一声。饕餮一吼,地动山摇,凶兽气息迅速充斥在整个天地之间,那些魔物感知到可怕的凶兽气息,瞬间整齐地掉转方向,那般仓皇逃窜的模样,简直与赤水畔那些感受到她气息就四窜奔逃的飞禽走兽们无异,一瞬间,浩浩荡荡的魔物大潮便消失得干干净净。 何回落回地面,神色复杂地看向释心。这便是她原身的力量吗?光凭气息就可以吓退数万魔物?她究竟是什么妖兽? 小妖残两落到了何回身边:“不归大人。” “怎么回事?” “似乎是栖息在息壤的魔物们受到了巨大的恐吓,正在大面积的逃窜。”边说边用躲躲闪闪的眼神瞧释心。 释心已经幻回人形,也是第一次见到残两,见他跟她差不多个头,头生犄角,皮肤呈赭色,大眼睛尖嘴巴,长得十分古怪。释心觉得这个小妖有些可爱,忍不住想伸手摸摸他的犄角。哪知残两却不领情,闪到了何回的身后,看向她的眼神分明跟那些魔物一样,满是恐惧,恨不得马上离开一般。 何回挥挥手:“你去查查是什么东西惊扰了息壤的魔物。” 残两如蒙大赦,迅速离去了。 这时旁边传来“轰隆”一声,原来刚才被魔物们踩踏坏的房子终于坚持不住坍塌了一大半,便见尚还完整的半间房子里,阿牛捂着嘴,露出一张惊恐万分的脸。 释心这才意识到她和何回正站在阿牛住的房屋前,道:“喂,你没事?”便要进去将阿牛救出来。 哪知阿牛看着她走近,七尺长的魁梧汉子直接吓得涕泪飙飞,大叫着“妖怪啊啊啊……”撞开斜倾的大门,飞奔远去。 释心的动作僵在原地,一脸的尴尬。 在离何回府邸不远的一处阴暗角落立着一人,静静地将刚才发生的一切收尽眼底,一道疾风袭来,落地化成一个稚嫩小男孩。男人淡淡道:“看清楚了吗?” 小男孩的脸上绽放着异样兴奋的光芒,因为太过兴奋,他的眼珠子变成了金眸,嘴巴也不自禁地咧到了耳后,“主人,你完全想不到那是什么。” “哦?小人参,你也学会卖关子了?” “咯咯咯咯……”小男孩发出一连串诡异的笑声,“是饕餮啊,主人,是凶兽饕餮!” “什么?”男人似是不敢相信,“你确定?” “我确定,这分明是一只饕餮幼兽啊,主人,这简直是上天送到我们面前的宝贝!” “饕餮,饕餮……”峁宇默念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字眼,“竟然是饕餮,本殿也只是听说过,没想到竟然在妖域里会遇到一只,果真是个天赐之宝。” “那要抓起来吗?”小男孩一副饥渴难耐的模样,“我现在就能把她抓起来。” “别着急,饕餮不是那容易驯服的凶兽,我们要一步一步来。”峁宇闭上眼搜罗自己久远得几乎遗忘的记忆,“魔尊夫轼……他身边那只老饕餮叫什么名字来着?” “回主人,是烛。” “烛……,对了,是烛啊。”峁宇阴侧侧地笑了起来,时隔万年,上天竟将一只饕餮送到了他峁宇面前,这意味什么呢? 魔物过境,新任饿鬼使的府邸宛若被砸抢一番,一团糟糕,接下来全府上下都忙着重建家宅。阿牛住的房子也被毁了,可他害怕妖奴,不准妖奴进他的小院子,自己挑起水泥砖块,一点点地修葺自己的小破屋。 释心瞧他费力地搬着个梯子抱着瓦片爬上爬下,就他那个进度,整个府邸都修整好了,他那屋顶都未必盖得好,便过来帮忙。阿牛站在梯子上,转头一见释心,吓得大叫一声,差点从梯子上摔下来,还是释心扶住了梯子才保全了他的小命。他稳住身子,立即爬上屋顶,拿着一块砖护在胸口:“泥,泥,瘪过来!”(你,你,别过来。) 111.第 111 章 何回一听此话, 立即疾驰而去。 宵明收回笑脸,望着他的背影冷冷道:“现在去不过捡些骨头罢了,蠢货。” 何回抵达人参住的宫殿, 与宫殿外守着的妖兵打了起来,以一人之力对抗众多妖兵, 直到强行打开殿门。 此时望着眼前完好无损的释心,他一把将她拽到了身后, 冲着面前的小男孩,宵明口中的“人参大人”冷冷道:“家妹已经陪了你玩了一夜, 我这便接走了。” “慢着。”魔君峁宇不急不慢地从转角处走出来道, “昨夜饿鬼使已答应与令妹在魔宫多住几日,怎的现在就要走?” “不归想起府中还有要事,不便久留,请殿下赎罪。” 峁宇笑着威胁道:“饿鬼使,本殿留令妹做客是给你面子, 你却这般不给本殿面子?”说话间涌出无数妖兵将他和释心围了起来。 何回态度坚决道:“不归今日必须要带着家妹回去,若有冒犯, 请殿下恕罪。” 两人谁也不肯退让,形势一度剑拔弩张, 便在这时人参走到峁宇身边:“主人,小姐姐是我的客人, 你别吓着她。”向释心道:“小姐姐玩了这么长时间, 也累了, 回去休息, 过几天我会去找你玩的。” 人参说着一只眼半眨了眨,一脸讨好的模样。说完转身走到峁宇身边,拉住他的手:“主人,走啦,我肚子好饿,带我去吃好吃的,一天一夜,饿死我啦!” 峁宇宠爱地拍拍人参的脑袋:“好,听你的。”说完看向何回与释心,“你们可以走了。”便牵起人参离开了,那些妖兵们也让开了路。 何回与释心两人回到府里后,阿牛窝在门边蹲着,见着何回回来开心不已,就想迎上来,但瞧着一旁的释心又不敢上前了。 何回看到阿牛出了院子,问他:“你有什么事?” “泥……泥一天莫回来,俺饿。”(你……你一天没回来,我饿。) 原来何回跟释心没回来,女奴们便没准备食物,阿牛也不敢跟她们要吃的,就可怜兮兮地蹲在门口守了一天一夜。 “我让下人去准备,你去大堂等着。” 阿牛开心地跑开了。 等阿牛走了,何回将释心带到屋子里,询问她道:“昨夜究竟怎么回事?那人参对你做了什么?” 释心到现在还有些迷糊,完全想不通自己怎么回到清岳,又回来这里。想到何回对清岳那么排斥,犹豫了一下,决定将那段隐去,只道:“我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他把我带到那个全是血柱的宫殿里,跟迷宫一样,以追逐我取乐,后来你就来了。” 因隐去的情节时间跳跃太大,何回疑惑道:“他追逐你追逐了一天一夜?”想想两人一追一跑整整一天一夜,那画面有点滑稽。 释心只得道:“是呀,他跟神精病一样追在我屁股后面。看,这都是他弄伤的。” 释心把胳膊上被人参划破的伤口露给何回看,伤口纵横交错,看上去吓人,其实很浅,现在已经基本全愈和了,没有大碍。 何回看着伤口,眉头皱起。那人参果然个性情诡异残忍的东西,竟将释心弄得满身是伤。不过好在释心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何回想想都能猜到这一天一夜,释心跟人参打架打成什么样子。 “回去好好养伤,这阵子不要调皮乱跑了。” 从魔宫回来后过了几日平静生活,这日释心起床后自己一个人去大堂吃了早饭,瞧着阿牛没有出现,于是去了他的住所看他。到了东院南角,那破屋被他改建得有模有样,原先十分有妖域特色的魔宅被他改建成了朴实憨厚的农屋风格,甚至借着重修,他将屋子后面扩出去一圈,劈出了一个畜牲圈,也不知他想养什么。 “嗨,阿牛。”释心故做轻松地打招呼。 阿牛正在给檐角挂上风铃,看到释心反应没有之前那么大,却还是防备地盯着她:“小妖怪,不徐进赖。”(小妖怪,不许进来) 释心站在院门处,摊开双手:“好,我不进来,我们聊会天呗?” “不跟泥料。”(不跟你聊) “为什么?” “偏子。”(骗子) “……”释心不服气,“我哪里骗你了?明明是你自己一厢情愿把我当人的。” “让银无悔不结实,就似偏子。”(让人误会不解释,就是骗子。) “可我没有伤害你呀。” “泥商海了俺地干情。”(你伤害了我的感情) “……”释心瞧着阿牛这副别扭的表情,怎么那么像当初初遇应央的自己呢?也是一口一个“骗子”地骂着应央,明明他就是她要找的掌门,却不肯点破,任着她误会。这么一想,自己似乎也真是个骗子。然而很快意识到自己又想起了应央,释心立即甩了甩头把那人甩出脑海,“好了,我保证,我以后不骗你了。” 阿牛犹豫了一下,壮着胆子道:“那泥老色搞苏俺,泥吃不吃银?”(那你老实告诉我,你吃不吃人?) “……”释心无语了,她若是吃人,还会站在这里跟他讨论这个问题?每天跟他一起吃饭的时候,他挑着碗里的红烧肉,她在一旁拣着青菜萝卜,他是眼瞎看不到吗? 便在这时,她瞧见阿牛身边闪现出一个小小的身影,看清那人样子后,她惊呼道,“阿牛,快下来!” “俺才不腰。”(我才不要)阿牛一扭头,瞧见身边站着一个白白嫩嫩的小男孩,奇怪道,“咦,那家滴笑娃儿?”(咦,哪家的小娃儿?) 释心急忙向阿牛奔去,边跑边喊:“笨蛋,快跑!” 人参咯咯地笑,伸出粉红色的小舌头舔上还没搞清楚状况的阿牛脸上,只听一声惨叫,阿牛捂着脸从屋顶滚了下来,摔昏了过去,那舌头舔过的地方直接被舔掉了一层皮,露出皮下肌肉,鲜血淋漓。 “好香啊,是纯种的人类唉!好久没吃过人肉了,太香了。” 释心跑过去,一把将阿牛扛了起来,转身便跑,人参动作奇快,一阵风过便挡在了释心面前,委屈道:“小姐姐,你怎么看到我就跑?人家不开心啦!” “让开。” “小姐姐,陪我玩嘛!” 释心冷冷盯着他:“你究竟是什么东西,缠着我有什么目的?” “咦,小姐姐你不知道我是什么吗?我明明都显出原身给你看了呀。”顿了顿似是明白过来,“原来小姐姐没认出人家来啊,人家是狰啦。” “狰?”释心明显没听过这种兽名,露出茫然的表情。 人参委屈道:“也是,小姐姐是饕餮那样的凶兽,怎会将我这只狰放在眼里?不过,呵呵,以你那日表现出来的实力来看,比我差得远呢,我要是想吃你易如反掌。” 释心警惕地退后两步,但凡他表现出一点攻击的意图,她立即就做好反击的准备。 人参看她这副紧张模样反而咯咯笑起来了:“小姐姐,我逗你呢,你那一身的胾朱,除了你自己,谁敢吃你呀。” “胾朱?什么意思?” 人参摇摇头:“看来小姐姐真的很没常识呢。胾朱,就是你的血啊,饕餮血,六界至毒之一,更是炼制神丹的珍稀材料,你流下一滴胾朱,不知道多少仙魔要抢破了脑袋!” “……” “小姐姐,你那天逃到哪里去了?幸亏人家早做准备给你套上了缚元梏,不然真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缚元梏?” “是呀。”人参的眼睛眯成月牙而状,透着一丝阴邪,“只要这缚元梏在,无论你跑到天涯海角,都会被拽回到我身边。咦,这么说来,这不就是不离不弃吗?哇,好开心啊!小姐姐,我们要不离不弃哦!” “……”释心无语,“谁要跟你不离不弃!快给我把我这破东西解了。” “不行哦,小姐姐,要是让你跑了,主人会不高兴的,主人一不高兴,人参就会伤心,人参一伤心,肚子就会饿,肚子饿了,这饿鬼府里的人恐怕一个都不会剩下。” “……”释心怎么觉得这人参比她这饕餮还能吃呢? 人参仿佛猜到了她心中所想一般,狰狞笑道:“小姐姐,你是饕餮,背身双翼却不如我御风千里。我是狰,贪食却没有你残暴。你现在这般维护别人的模样,真让人怀疑你还是不是只饕餮。这些东西可都是你的食物呀,整日与食物打交道,你可忍得下食欲?我们虽可幻化人形,但也不必受这人形束缚,随心所欲多好。” 释心跟这种没受过良好教育的凶□□流不起来,扛着阿牛拔腿就跑。 这次人参没有追她,立在半空中,盯着她疾跑出去 112.第112章 魔物过境, 新任饿鬼使的府邸宛若被砸抢一番,一团糟糕, 接下来全府上下都忙着重建家宅。阿牛住的房子也被毁了, 可他害怕妖奴,不准妖奴进他的小院子, 自己挑起水泥砖块, 一点点地修葺自己的小破屋。 释心瞧他费力地搬着个梯子抱着瓦片爬上爬下,就他那个进度, 整个府邸都修整好了,他那屋顶都未必盖得好,便过来帮忙。阿牛站在梯子上, 转头一见释心, 吓得大叫一声, 差点从梯子上摔下来,还是释心扶住了梯子才保全了他的小命。他稳住身子,立即爬上屋顶,拿着一块砖护在胸口:“泥, 泥,瘪过来!”(你, 你, 别过来。) 释心只能扯出笑脸哄他:“阿牛, 别怕, 我不会伤害你。我帮你修房子好不好?” “妖怪啊啊啊啊——”阿牛再次尖叫起来, 也只有“妖怪”这两个字他发得字正腔圆, 毫无口音。释心被他尖锐刺耳却又绵延不绝的惨叫声折服,只能捂着耳朵跑出了小院。 一出来,便见一个风骚的女人从坍塌的院墙直接跨了进来,妩媚笑道:“哟,瞧瞧,这是怎么了,太吓人了!” 释心很不喜欢这女人身上的味道,那是一种说不出来腥骚味,有点熟悉,是羽禽类身上特有的味道。凤鸟身上也有这样的味道,只是没她这么浓。 带着天生对飞禽的厌恶,她捏着鼻子道:“你是谁?” 女人没回答她,四顾了一圈,啧啧道:“真是太惨了,馁饿是众妖王中最会享受的,他的府邸也是最奢侈豪华的,可现在,啧啧啧,这新任饿鬼使也太不懂得爱护了。” 何回出现在廊道的尽头:“姑获使,你来干什么?” 鸾红瞳孔紧缩了一下,又瞬间张大,露出一脸妩媚神色,向他款款走去,“听闻新任饿鬼使府邸遭难,特来探望。不归公子,那日殿上一见,便再无机会与公子说说话,奴家每日茶饭不思,可真是想你呀。” 说着拈着手指抚额做出忧伤表情,另一手状似不经意地按了按胸口,却是撩开了衣领,将本就不堪蔽体的领口又往下扯了扯,那两团白团子般圆润的东西简直要挤爆了出来。 何回对这等香艳画面没有任何反应,一旁的释心却瞪直了眼珠子,目光赤`裸地盯着鸾红波涛汹涌的物件。 那等体积的物件她只在那本《仙人双修术》上见过,一直以为夸张的成分居多,却没想到在此地见着一个真货,恨不得把脑袋贴上去看看那物件到底有多壮观。 “你看什么?” 何回的声音打断释心的遐想,她立即移开眼睛,掩饰刚才的失态,假装左顾右盼。 鸾红对自己的身材十分自傲,瞧着释心的模样轻笑一声:“不归公子,你府上的女奴也实在太干瘪了,日日瞧着这样的货色,你可食得下饭菜?” 释心低头瞧了瞧自己的,又看了看鸾红的,自觉羞愧转身便走,走没一步,被何回拽住了衣裳,“我正找你,跟我来。”然后转向鸾红,“姑获使,今日前来若无旁事,便恕在下府中混乱,诸事烦忙,不招待了。来人,送客。”便有两个妖奴走过来挡在了鸾红的面前。 “不归公子,你——”鸾红想追过去,却被人拦住,瞧着远去的男女背影,尖利的指甲绞在一起,眸中满是杀意。 第二日释心起床后,便去找东院找何回一起去吃早膳。走到东院,正见着那残两将一封请帖递到何回手里,瞧见释心后慌不择路地竟直接跳墙而出。 释心奇怪道:“他怎么那么怕我?” 何回打开请帖,随意道:“那日你化出原型之后,这府里还有谁不怕你?便是阿牛也不理你了。” 释心叹口气,吓着阿牛是她万万没想到的。虽然阿牛很啰嗦,但有人说话总比没人搭理强啊。脑袋凑到何回面前:“什么东西。” 何回把请帖合上:“魔君请我下午去魔宫赴宴。” 释心听了没什么兴趣,将脑袋缩回来,拿起桌上一块糕点塞进嘴里,瞧见何回侧头盯着她,奇怪道:“看什么?” 何回缓缓开口:“魔君要求我带着妹妹一同进宫。” “妹妹?你什么时候有妹妹了?我怎么不知道。”顿了顿,反应过来,指着自己鼻子,“难不成是说我?” “不错。” 释心惊讶:“魔君怎么会请我?” “不知道。”何回探究地看向她,“你来妖域,有没有私下招惹什么人?” “没有,除了你和阿牛,连府里的妖奴我都不熟,能招惹什么人?”说完又有点期待道,“魔宫什么样子?是不是跟人间的皇宫一样?祈崆师兄当过皇帝,他说皇宫里三宫六院,住的全是他的妃子,魔宫是不是也一样,里面住着的全是魔君的女人?” “魔宫里没有女人。” “啊,那魔君岂不是很惨?” 何回敲了敲她的脑袋:“你脑子里想的什么乱七八糟的。”顿了顿,朝门外道,“来人。” 便有两个女奴上前,听他吩咐道:“将她带下去好好打扮一下,下午随我入宫赴宴,嗯……打扮得别那么显眼,。” “是。”两位女奴齐声领命。 女奴得了何回的吩咐,极为仔细地将释心精心打扮了一番。等释心看到镜子自己的容貌后,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眼前这个妖艳得几乎辣眼情的女人是谁?一头恶俗乖戾的发饰,用鲜艳颜色的布纱堆砌的衣裙,浓眉艳唇,哪一处“不显眼”?这要是让应央看到了,别说她是兽非人了,就算是人,也得一剑劈了她。 意识到自己无意又想起了应央,释心心情陡然失落了一下,又深深吸口气,振作起来。 顶着这幅容貌,释心成功地吓退了刚鼓起勇气准备踏出院门的阿牛,来到何回面前,道:“何回。” 何回抬头看了一眼,点点头:“挺好。” 释心扶住快要晃掉下来的的半截骷髅头发饰道:“这叫还好?简直像个妖怪。” “你本来不就是个妖怪吗?” 释心无语。 何回这才微微扬了扬唇角:“今日魔君设宴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你打扮成这样放在群妖之中也不会太显眼,到时你乖乖跟在我后面,不要出风头,一切有我。” 原来是用心良苦,释心点了点头。 傍晚两人进了魔宫,一名仆从上前道:“魔君已在清泉边等候,请饿鬼使随我来。” 释心还在好奇这妖域里竟然会有清泉,等到了地点才发现哪是什么清泉,分明是一条血泉,中间的泉眼缓缓不断地冒出鲜血,使得血池从内自外呈现出由鲜到乌的渐变色。血泉流淌之处,两边铺了华贵的金丝编席,然而那席间露出的地面却是乌黑发硬的泥土。清泉边没有任何高大的树木和芳香的花草,只有妖域特有的妖藤缠扭成令人不舒服的姿势,装点其间。 只瞧了这一眼,释心就无比怀念起当年沐画在瑶琴山上设的清宴,真是一个仙境,一个地狱啊! 血泉边已经聚了不少妖魔,有几个妖魔过来跟何回打招呼,释心恭敬地站在他身后,倒真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皆只把她当成何回身边的女奴。 释心数了数到场的人,足有二十多人,低声问何回道:“何回,这些都是魔君手下的大妖王?” “峁宇虽居妖域,心却比天高,仿着天宫十二道,给妖域划出了二十四道,他们分别是二十四道的妖使。” “我听他们叫你饿鬼使,所以你是饿鬼道的妖使了?” “是的。” “饿鬼使……这个称呼真难听啊……简直在骂你是饿死鬼投胎一样。” “……” 释心在众妖中瞧见昨日闯进她家的女妖,激动道:“那个,那个——”释心实在想不起来她叫什么,“大胸妇!” 何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是鸾红,姑获道的妖使,真身是只鸾鸟,据传曾是仙神身边的侍女,后堕魔。” 释心想着昨日闻到的讨厌气息,“果然是个鸟人啊。” 这时众妖王们安静下来,魔君峁宇走了出来。魔君长得清朗俊秀,可是无论看几眼,只要移开视线,释心就记不住他长什么样子。想到在蛇海边遇到的那个略显诡异的灰衫男人,那人的面容已经完全模糊在她的脑海里,但那种怎么记也记不住容貌的感觉跟眼前这个男人一模一样。 魔君出现,众妖簇拥上去讨好,何回交待释心呆在席位上不要乱走,便也加入到众妖之中。释心一个人盘坐在案桌边无聊,便转着眼珠子四处打量,便见几步外一棵妖藤后,一个小男孩半露着脑袋怯生生地打量她。 难得在魔宫里发现年纪如此小的孩童,她便也好奇地向那小男孩看去。那小男孩瞧着她也在看他,咧嘴一笑,从妖藤后走了出来,直直地向她走去。 “小姐姐,我们又见面了!” 释心奇怪:“我们认识吗?” 小男孩泫然欲泣:“小姐姐心好狠,看见人家被坏蛋欺负,都不肯救我?” 释心陌名其妙道:“我压根没见过你。” 小男孩坐到释心身边,将白白嫩嫩的脸蛋凑上去,几乎是贴着她的脸问:“小姐姐,你仔细看看我,真的不记得了吗?” 释心正搜索记忆,猛地见那小男孩一眨眼,瞳孔变成金色立眸,一股强烈凶悍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压来。释心一惊,猛地推开小男孩,冷着脸道:“是你!” 男孩被她推倒在地上,索性趴在地下,撑着大脑袋笑:“小姐姐,你想起我啦?果然我能感受到你的气息,你也能感受到我的气息。” 释心记了起来,这男孩分明就是那日她撞见被几个魔物欺负的孩童。当时她就察觉到了一股危险的气息萦绕在附近,那气息给她的感觉十分不好。长这么大以来,她还没有遇到过如此凶煞的气息,甚至连她都有点心生畏意。她知道附近一定存在极为危险的人物,所以那时她并没有出手相救,却没有想到那被欺负的孩童就是令她忌惮之人。 在释心摆出戒备神色的时候,小男孩却摆出一副讨好的表情:“上次见面太过仓促,没来得及跟小姐姐说上话。我叫人参,姐姐你叫什么?” 释心不开口。 “哈,小姐姐不肯说,可我猜得到,是饕餮对不对?姐姐叫饕餮对不对?”小男孩说着,诡异的金瞳急速地收缩着,脸上笑容兴奋得甚至显得癫狂。 “我是饕餮,你是什么?” “嘻嘻嘻,小姐姐对我有兴趣吗?那我们来玩个游戏好不好?你来猜我是什么,你猜出来,我就满足你一个心愿。” 释心可不想陪一个孩子玩这么无聊的游戏,况且见到面前只是一个孩子,顿时心生轻屑,眦了眦牙道:“到一边玩去,别来烦我,否则我一口吃了你!” “呀,小姐姐你恐吓我!”小男孩脸上却一点没有害怕的神色,反而更兴奋了。 释心怎么觉得这小男孩有点不知死活呢,索性拿起他的小手放到嘴边,做出咀嚼的动作:“看到没?我是饕餮,我一口,你这只小手就没有了,怕不怕?害怕赶紧滚!” 男孩被逗弄得咯咯地笑,两只藕断般的小手围到了释心脖子上,身子也顺势挂到了她身上。释心一看这小男孩不知进退地挂到她身上,忙拎着他的领子扯他:“下去,下去!” “不嘛,不嘛,小姐姐抱抱!” 便在这时何回的声音插了进来:“你们在干什么?” 释心转过头,才发现众妖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围了过来,而被众妖簇拥着的正是魔君,做为新任饿鬼使的何回就站在魔君旁边。 “何……哥哥,不知哪里来的小孩子缠着我不放。” 何回瞧着那攀附在释心身上的男孩,微微疑惑,他也不知魔宫中还有这样小的孩子。 一众的大妖王们无人出声,低头噤声,便听魔君峁宇淡淡道:“人参,过来,没有礼貌。” 小男孩这才听话地松开手,走到峁宇身边,牵起魔君的手:“主人,人家好喜欢这个小姐姐呀。” 峁宇揉了揉小男孩的脑袋,漫不经心地扫了释心一眼,对何回道:“饿鬼使,想必这位就是你的妹妹。” 何回恭敬道:“是。” “难得人参与你妹妹有缘,不如让令妹在宫中住些日子,陪陪人参可好?” 何回虽是第一次见到人参,并不清楚这男孩底细,但直觉还是让他拒绝道:“家妹性子胆小孤僻,离不得我,请殿下见谅。” 何回虽是第一次见到人参 113.第113章 “缚元梏?” “是呀。”人参的眼睛眯成月牙而状, 透着一丝阴邪,“只要这缚元梏在,无论你跑到天涯海角,都会被拽回到我身边。咦,这么说来, 这不就是不离不弃吗?哇,好开心啊!小姐姐, 我们要不离不弃哦!” “……”释心无语, “谁要跟你不离不弃!快给我把我这破东西解了。” “不行哦, 小姐姐, 要是让你跑了, 主人会不高兴的,主人一不高兴, 人参就会伤心,人参一伤心,肚子就会饿, 肚子饿了,这饿鬼府里的人恐怕一个都不会剩下。” “……”释心怎么觉得这人参比她这饕餮还能吃呢? 人参仿佛猜到了她心中所想一般,狰狞笑道:“小姐姐,你是饕餮,背身双翼却不如我御风千里。我是狰,贪食却没有你残暴。你现在这般维护别人的模样, 真让人怀疑你还是不是只饕餮。这些东西可都是你的食物呀, 整日与食物打交道, 你可忍得下食欲?我们虽可幻化人形,但也不必受这人形束缚,随心所欲多好。” 释心跟这种没受过良好教育的凶□□流不起来,扛着阿牛拔腿就跑。 这次人参没有追她,立在半空中,盯着她疾跑出去的身影两眼发光,不一会化成一阵风消散了。 何回正从屋内走出来,见着释心扛着满脸是血的阿牛慌张地跑进来:“怎么回事。” 释心将阿牛放到榻上:“那个神精病又来了,要吃阿牛,我没拦得住,让他舔了一口。” 何回蹙眉:“人参?” “是他。” 何回查看了阿牛的伤情,只是脸上被撕掉了一层皮,身上倒没有别的伤口:“他现在在哪里?” “已经走了。”释心道,“阿牛他有没有事?” “没事,只是皮肉之伤。”顿了顿,表情凝重:“从现在起,你和阿牛都呆在我这个院子里不要随便离开。那人参缠着我们也不知有什么目的,现在外面处处危险,切不可大意。” 释心点点头:“好。” 阿牛被救了回来,虽然性命无虞,却被人参舔没了小半张脸,就算伤口结痂也会落疤。破了相的阿牛躺在床上嚎:“俺莫脸了,可咋么火?”(我没脸了,可怎么活。) 释心觉得自己能将阿牛从人参嘴里救出来已经很不容易了,安慰他道:“鼻子嘴巴眼睛一个都没少,已经很不错啦,况且你本来就很丑啊!” 阿牛哭得更伤心了:“俺本来就凑,现在又拉了爸,一厚更莫清八瓜女肯嫁给俺了!”(我本来就丑,现在又落了疤,以后更没清白姑娘肯嫁给我了!) 恰好经过的残两随口插了一口嘴道:“妖域里哪来的清白姑娘。” 阿牛一愣,不哭了,绝望了。 这几日释心仔细回想那日她回到清岳的情形。当时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她根本没有弄清楚状况,人就已经在天机殿顶了。回想起来,除了穿过一道殿顶,好像也没别的什么特别。 她试着重现那日的情景,爬上了房子屋顶,将好好的屋顶拆了个洞,回想着那日的情形,从洞里钻了出去,然而试了无数次,依然在原地。 释心奇怪的举动起来了阿牛的注意,他病歪歪地躺在床上,抬头看向屋顶只有半截身子的释心:“丫头,泥作啥?”(丫头,你做啥?) 释心半个身子探出了屋顶的窟窿,瞧着天空时不时飞过的一群群秃鹫,叹口气:“看风景。” 阿牛:“……” 院子里,何回一个人坐着,似是在沉思事情,表情凝重,对相距几步的屋内发生的事毫无察觉。没一会,残两从院墙翻了进来,落在了他的面前:“不归大人。” “打探到雁镰的下落没有?” “不归大人,这雁镰是上一任魔君奇虹的神兵,当初魔君奇虹用雁镰强行打开界道后离开,后奇虹身死,这雁镰便随之消失无踪,已经失传百年,大人怎么就能那么肯定这雁镰还在妖域?” “我自有我的消息渠道。” “按大人给的线索,初步判断雁镰掉落在妖域南境的乐莒山再向西五百里的鳐泽附近,若是运气好点,在西面的搏兽丘上,运气不好,可能就掉进东面的魇渊了。” 何回侧身望了一眼屋内的两人,在人参几番意义不明的试探之下,此处多待一日就是一日危险,便道:“一会你随我进魔宫一趟。” “是,不归大人。” 何回带着残两进了魔宫,被妖奴领到峁宇面前,峁宇斜躺在兽皮椅上,任四个女奴或站或跪地给他按摩,道:“饿鬼使一大早来见本殿有什么要紧事?” “启禀殿下,属下不负殿下所望,查探到了当年奇虹所遗神兵的下落。” 峁宇稍稍摆正了身子,玩味道:“奇虹……嗯,这个名字已经好久没有人敢在本殿面前提起了。奇虹的神兵……你是说——你找到了雁镰?在哪里?” 何回不急不忙道:“具体位置还不清楚,需得属下亲自前去寻找,属下有信心一定能将神兵寻回,恳请殿下允许属下亲去南境一趟。” “你想离开北境?”峁宇上下打量着何回,慢悠悠道,“雁镰遗失百年,众妖遍寻不至,你一个初入妖域的小妖,凭什么找到它的下落?饿鬼使不会是找借口想逃离本殿的掌握?” 何回似是早猜到峁宇有所怀疑,将一块金属碎片奉上道:“这是属下找到的雁镰一角,请殿下明鉴。” 峁宇将那物吸入手中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那块金属似是沉于污泥很久,毫无光泽,乍一看根本就是废铜烂铁一块,然而只一眼,峁宇的眼睛一亮,却故作不在意道:“一个破碎片而已,能说明什么……这碎片是哪里找到的?” 何回依然是刚才的话:“具体位置还不清楚,属下不敢妄言,请殿下允许属下亲去南境将神兵取回。” 峁宇磨梭着手上碎片,沉思良久:“好,本殿便允你离开,只是……饿鬼使,可不要辜负本殿对你的信任啊。” 何回将头埋下:“属下必不负殿下所望。” 何回离开后,一只金毛兽从房梁上跳下来:“主人,那短发小子想逃跑呢。不阻止他吗?” 峁宇那将兵器碎片放在眼前,如对待珍宝一般仔细研究,眼睛里是异样的神采,语气却淡淡的:“他肚子里那点花花肠子,本殿能猜不到?他想要逃,也要看他有没有本事逃出本殿的手掌心。拥有一只饕餮却不知如何利用,真是好笑。不过能得到雁镰的下落真是意外之喜呢。若同时拥有了饕餮和雁镰,我峁宇何愁不能解开妖域封印,重返人间!” 第二日何回带着释心、阿牛出门,残两以及一辆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残两身边还站着一个跟他一样大眼睛尖嘴巴的人。释心看到后奇怪道:“你是谁?怎么没见过?” 那人明显比残两胆子大些,脑子看上去也比残两好使,看到释心也不畏惧,一开口便称呼她道:“释心大人,我是不罔。” 释心一听这称呼就乐了,感觉在自己名字后加上“大人”二字,瞬间就霸气了呢:“哈,这称呼我喜欢。” 何回看了一眼不罔:“离迟呢?” “他已在路上等候接应不归大人。” “行,出发。”何回说完后,第一个登上了马车。 虽说是马车,造型上跟普通的马车却有很大的不同,首先它的体积便比一般马车大得多,几乎就是一间袖珍的木头房子,里面陈设一应齐全,只是都被固定在地板上。马车四脚没有轮子,替代的是四根横穿出去的粗棍。 阿牛紧随其后上了马车,释心最后登上马车,不罔一吹口哨,便有四只分别长着三个脑袋的巨大怪鸟落到马车旁边,分别叼起一根粗棍,将马车整个带上天空向前飞去,每当一只鸟首累了,就会换一首来衔木棍。释心从窗户探出脑袋,看着下面振翅的三首鸟惊奇道:“这太神奇了,怎么能让这怪鸟这么听话?” 何回道:“这里是妖域,最混乱最不讲道理的地方,谁有力量谁就是主宰。这三首鸟也是一种妖怪,被降服了自然要听主人的话。” 飞了没多远,一旁的阿牛突然刷刷地落泪,吓了释心一跳,“你好好的哭什么?” 阿牛拥有最朴实的庄稼人性格,一生的目标就是有田有房,一个媳妇生一群娃。后半句来了妖域都是一群女妖精是不想指望了,前半句前几天好不容易实现了,现在却又化成了泡沫。庄稼人不是游牧民族,只喜欢抱着一个地方长久一生,颠簸的旅程给不了他脚踏实地的安稳感,想到遥遥无望的未来,阿牛再一次崩溃了。 然而鸟车上除了阿牛外,没有一个人是人,所以大家都不理解他突然的崩溃和闹情绪是怎么回事。 不罔道:“残两,你又把不归大人的宠物吓哭了!” 残两赶紧摇头:“没有没有,不是我,是不罔你。” “我离他那么远,关我什么事。” “肯定是你,当初就是你怂恿我去吃他,害我被不归大人打个半死。” “蠢货,要不是你笨手笨脚,我们怎么会被不归大人发现。” 释心听这两人说话觉得好笑,原来阿牛也是被何回身边的妖魔们觊觎已久。 不罔凑过来小声道:“释心大人,您是否也觊觎那人肉的鲜美?若是哪日释心大人忍不住开了荤,可否赏赐小妖一些?不奢求多少,三斤血肉足矣!” 114.第114章 殿顶上的释心听到应央的声音, 一瞬间什么心思都没有了。脑子里全是最后他一剑刺穿她的胸口, 又追着她缓缓落下去的情景, 她很想记起那时应央脸上是什么表情,可是无论怎么回忆,他的面容都笼罩在一串细碎水泡后,模糊不清。 祈崆与应央一直在殿内交谈着, 释心不敢妄动,那个枷锁牢牢地套在她左脚上,让她无法悄无声息地离开。她打算等两人离开后再做打算,哪知她刚才在柱阵中消耗了太多体力, 这一等就趴在屋檐上睡着了。等她再睁眼时,天已经黑了。 在无日无月的妖域呆有两个月, 没有白天没有黑夜,乍然见到天黑,释心还有些不习惯。将耳朵贴在瓦上听了听,听不见任何声音,似乎殿内已经无人了,于是摇摇晃地站起来,拖着重重的枷锁,沿着重檐一层一层往下跳,落到了前后殿中间的花园里。 释心想不通为什么自己从魔宫殿顶爬出来后就来到了天机山, 但现下情况也不容她细仔思考, 当务之急是赶紧离开清岳。然而当释心往外跑了一段距离后, 左脚上的枷锁竟然陡然重到无法拖动的地步。 释心知道这枷锁有古怪, 可无论她怎么撕扯咬砸,那枷锁纹丝未损。释心累瘫在地上,往里走了走,枷锁上的重量开始锐减。释心摸索了一下,发现以她冒出来的地方为圆心,直径五十丈内行动无碍,超过五十丈范围,枷锁重量就会成倍地加重,走到八十丈开外后,枷锁重得根本无法移动分毫。这意味着她根本无法离开此地,活动范围只有天机殿的这个花园内。 释心想哭,好不容易离开了妖域,却被这一个破枷锁困在这方寸之地,何其倒霉。虽然她现在变化成小兽模样,看着似猫,但仔细看跟猫还是有些区别的,要是被应央识破她的身份……她不敢再想一次后果。 听到不远处有脚步声传来,释心一个激灵赶紧钻进了一旁的花丛中,只从草叶缝隙中露出两只眼睛谨慎地打量着外面。 不一会,一双腿走到了她所藏花丛的前面,释心盯着熟悉的衣摆,不敢抬头看。 “还不出来吗?” 释心一惊,几乎以为自己被识破了,师傅会怎么做,会继续上次未完成的事,一剑杀了她吗? “算了,你不敢见人也是正常。” “这天地广阔,哪里不热闹,你为何要跑到这清冷的天机山。” 释心的心里一阵阵发凉,几乎以为下一刻应央就要拨开花丛,把她拎出来好好教训。然而那双腿却走开了,释心疑惑,却不敢出去,不一会,应央又走了回来,弯腰放了两个碗,一碗清水,一碗饭菜。他弯腰的时候,长发垂落下来,释心的视线便只看到那几缕长发在她眼前晃了晃,然后就离开了,再没回来。 释心望着那两个碗发呆,原来他只是把她当成迷路的野猫了。 释心叹口气,看着嗟来之食,很没骨气地伸出两个爪子把碗扒拉到了花丛里,等吃喝完毕后,又把碗推了出去。花园里传来琴音,是应央在亭中抚琴,琴声悠扬犹如天籁,清冽而筝筝,释心听得心也渐静了下来,瞧着这一簇花丛,狭小拥挤,却是她今夜所眠之所了,趴下身来,伴着琴音缓缓睡去。 释心在阳光与鸟鸣的叫醒声中醒来,而这样的叫醒久违得仿佛已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一般。释心觉得有些气闷,钻出了花丛,然而刚伸出脑袋与前爪,伸了个大懒腰,眼睛一睁就与眼前一人眼对眼,吓得“嗷呜”一声又缩回了花丛。 “师傅,这野猫胆子果然小。不过长得是真可爱。”祈崆声音轻快道。 “让你别守着,把它吓回去了。你这个性子什么时候能改。” 祈崆叹口气:“师傅,这天机山又只剩我们两个老爷们了,真是没意思。二师妹回不来,小师妹又——” “说了多少遍,以后不许提她。” “是,弟子知道错了。”祈崆站起来,酸酸道,“虽然没了师妹们,现在好歹有只野猫,也不算寂寞。” 应央刮了他一眼:“如果有这闲工夫哀怨,不如想想怎么把你夙葭师妹接回来。一大早来这招猫逗狗的,有意思?” 祈崆一听,兴奋道:“师傅愿意接夙葭回来了?我还以为师傅被那韶君当众下了脸,摆不下身段。” 应央叹口气:“什么身段不身段,师傅只是不想那么急,给韶君平息怒火的时间,夙葭是我的徒弟,却也是他的妹妹,我不想因为为师的关系,弄得他们兄妹失和。现在时机差不多了,自家的徒弟,总要接回来的。” “是,弟子这就去办。”祈崆大步走了。 躲在花丛中的释心一阵阵地心里淌酸,她跟夙葭都是他徒弟,他那么替夙葭着想,筹谋着如何接她回来,用心良苦,而到了她这一边,便是连提也不准提,是把她当成一段耻辱吗!她从来不是他唯一的宠物,更不是他唯一的徒弟,从来没被他摆在心里! 释心用爪子挠了挠脸,发现毛上湿乎乎的,只当沾了花叶上的晨露,根本不承认这是自己眼里流出来的液体。 不争气地哭了一会,释心听到外面又传来动静,赶紧停止一切动作,等过了一会脚步远去,她才敢探出半个脑袋来看了看,发现应央又在花丛边摆了一碗清水,一碗饭菜。 唉,是真把她当野猫喂了。 好不容易,等到应央也御剑离开了天机山,释心才小心翼翼地爬出了花丛,活动了下筋骨。然后在有限的活动范围内寻找着可以打开脚上枷锁的东西。可这花园里都是些花草砖土,哪有什么利器,释心想到了应央的珍宝阁。 珍宝阁在应央寝殿的旁边,与寝殿连通,放着应央收藏或是亲制的各式法宝。然而释心悲剧地发现,她的活动范围刚好到应央寝殿的门内三尺,连珍宝阁的门都靠近不了。她使出了吃奶的劲往前踏出一步,那枷锁竟把她的脚腕磨出了一道血痕。 释心放弃,拖着受伤的脚往回走,走到寝殿的门槛,突然觉得那门槛看上去怎么那么高那么平整,渐近正午的阳光正好洒在上面,暖洋洋的,好想上去躺一躺啊。然后就抵不住诱惑趴了上去。因为门槛的宽度有限,只够她把肚皮搁上,四肢则像面条一样软垂了下来。 释心被久违的阳光晒得骨头都酥了,心里道:再晒一会,再晒一会就去想办法去了这该死的枷锁。 应央去而复返,想起落一个东西在寝宫,便又折返回来。还未落地便见着趴在他门槛上晒太阳的懒猫,那猫眼儿闭着,尾巴时不时甩一下,看上去实在是悠闲。终于见着这只误入天机山的野猫真容,只见它脸儿圆圆得有些富态,耳朵塔拉着,耳朵倒是尖而细长,尾巴也长,皮毛水润光滑,一色纯黑,确实有几分可爱,只是跟寻常的野猫实在有些区别,难不成是山猫? 应央想凑近细看,哪知这野猫生性警醒,他不过刚落地,那猫脑袋就竖了起来,瞧见他,毛从头炸到尾,吓得从那不堪高的门槛上直接滚了下来,摔得脑袋都似乎懵了,爬了几下没爬起来,终于爬起来后,一瘸一拐地窜进了一旁的花丛中。 应央一边觉得这猫儿的反应好笑,一边又觉察出它动作不甚便利的左脚似乎有伤,那脚上分明扣了一个铁疙瘩,难不成这猫是被人捉住后逃出来的?当下也来不及细想,去寝殿取了东西后再次离开。 躲在花丛中的释心简直要吓出心脏病来,完全没想到晒个太阳都会被抓现行,还好应央没有察觉出她的异常。等确定应央这次真的离开了,她立即在活动范围内寻找一切可以用的利器,再在这里呆下去,她的小命迟早要吓死。 一边像一个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团团转,释心一边感叹自己怎么沦落到如此境地,竟连自己曾经最爱的师傅都不敢面对。 现实就是师傅要杀她,并且真的出了手。她不是傻子,她再思念神尊,也不会傻到将自己的命赔上。她有她的自尊,转世的神尊不要她,不要拉倒,天地广阔,她难道无路可去? 天地广阔……释心低头看了下左脚的枷锁,叹口气,就算是天涯海角,不解开这玩意,她就是只困兽。 释心找着花园周边的房子,居然连一把锋利点的刀剑都没找到,倒是在一间屋子的角落翻到一把积灰的木剑,瞧着木剑上的雕纹和剑穗十分熟悉,她记起这正是她缠着祈崆要学御剑术时,他送给她的木剑。她闯祸后就被应央没收了,一直以为已经扔了,没想到一直放在这里。 释心又翻了翻,没想到竟然翻出一堆自己这几年被应央没收的小玩意,都是些破烂,一把五颜六色的石头,一只开裂的黑色木雕小狗,一个毛球,一只截断了只剩毛的毛笔,一个装着白色鹤羽的布袋,和一堆不知所谓的金属亮片,在最底下,她掏出三个大核桃来。 看着这三个核桃,释心有一刻的出神。 释心找着花园周边的房子,居然连一把锋利点的刀剑都没找到,倒是在一间屋子的角落翻到一把积灰的木剑,瞧着木剑上的雕纹和剑穗十分熟悉,她记起这正是她缠着祈崆要学御剑术时,他送给她的木剑。她闯祸后就被应央没收了,一直以为已经扔了,没想到一直放在这里。 释心又翻了翻,没想到竟然翻出一堆自己这几年被应央没收的小玩意,都是些破烂,一把五颜六色的石头,一只开裂的黑色木雕小狗,一个毛球,一只截断了只剩毛的毛笔,一个装着白色鹤羽的布袋,和一堆不知所谓的金属亮片,在最底下,她掏出三个大核桃来。 看着这三个核桃,释心有一刻的出神。 鹤羽的布袋,和一堆不知所谓的金属亮片,在最底下,她掏出三个大核桃来。 看着这三个核桃,释心有一刻的出神。 鹤羽的布袋,和一堆不知所谓的金属亮片,在最底下,她掏出三个大核桃来。 看着这三个核桃,释心有一刻的出神。 115.第115章 何回正从屋内走出来, 见着释心扛着满脸是血的阿牛慌张地跑进来:“怎么回事。” 释心将阿牛放到榻上:“那个神精病又来了, 要吃阿牛, 我没拦得住,让他舔了一口。” 何回蹙眉:“人参?” “是他。” 何回查看了阿牛的伤情,只是脸上被撕掉了一层皮,身上倒没有别的伤口:“他现在在哪里?” “已经走了。”释心道, “阿牛他有没有事?” “没事,只是皮肉之伤。”顿了顿,表情凝重:“从现在起,你和阿牛都呆在我这个院子里不要随便离开。那人参缠着我们也不知有什么目的, 现在外面处处危险,切不可大意。” 释心点点头:“好。” 阿牛被救了回来, 虽然性命无虞,却被人参舔没了小半张脸,就算伤口结痂也会落疤。破了相的阿牛躺在床上嚎:“俺莫脸了,可咋么火?”(我没脸了,可怎么活。) 释心觉得自己能将阿牛从人参嘴里救出来已经很不容易了,安慰他道:“鼻子嘴巴眼睛一个都没少,已经很不错啦,况且你本来就很丑啊!” 阿牛哭得更伤心了:“俺本来就凑,现在又拉了爸, 一厚更莫清八瓜女肯嫁给俺了!”(我本来就丑, 现在又落了疤, 以后更没清白姑娘肯嫁给我了!) 恰好经过的残两随口插了一口嘴道:“妖域里哪来的清白姑娘。” 阿牛一愣, 不哭了,绝望了。 这几日释心仔细回想那日她回到清岳的情形。当时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她根本没有弄清楚状况,人就已经在天机殿顶了。回想起来,除了穿过一道殿顶,好像也没别的什么特别。 她试着重现那日的情景,爬上了房子屋顶,将好好的屋顶拆了个洞,回想着那日的情形,从洞里钻了出去,然而试了无数次,依然在原地。 释心奇怪的举动起来了阿牛的注意,他病歪歪地躺在床上,抬头看向屋顶只有半截身子的释心:“丫头,泥作啥?”(丫头,你做啥?) 释心半个身子探出了屋顶的窟窿,瞧着天空时不时飞过的一群群秃鹫,叹口气:“看风景。” 阿牛:“……” 院子里,何回一个人坐着,似是在沉思事情,表情凝重,对相距几步的屋内发生的事毫无察觉。没一会,残两从院墙翻了进来,落在了他的面前:“不归大人。” “打探到雁镰的下落没有?” “不归大人,这雁镰是上一任魔君奇虹的神兵,当初魔君奇虹用雁镰强行打开界道后离开,后奇虹身死,这雁镰便随之消失无踪,已经失传百年,大人怎么就能那么肯定这雁镰还在妖域?” “我自有我的消息渠道。” “按大人给的线索,初步判断雁镰掉落在妖域南境的乐莒山再向西五百里的鳐泽附近,若是运气好点,在西面的搏兽丘上,运气不好,可能就掉进东面的魇渊了。” 何回侧身望了一眼屋内的两人,在人参几番意义不明的试探之下,此处多待一日就是一日危险,便道:“一会你随我进魔宫一趟。” “是,不归大人。” 何回带着残两进了魔宫,被妖奴领到峁宇面前,峁宇斜躺在兽皮椅上,任四个女奴或站或跪地给他按摩,道:“饿鬼使一大早来见本殿有什么要紧事?” “启禀殿下,属下不负殿下所望,查探到了当年奇虹所遗神兵的下落。” 峁宇稍稍摆正了身子,玩味道:“奇虹……嗯,这个名字已经好久没有人敢在本殿面前提起了。奇虹的神兵……你是说——你找到了雁镰?在哪里?” 何回不急不忙道:“具体位置还不清楚,需得属下亲自前去寻找,属下有信心一定能将神兵寻回,恳请殿下允许属下亲去南境一趟。” “你想离开北境?”峁宇上下打量着何回,慢悠悠道,“雁镰遗失百年,众妖遍寻不至,你一个初入妖域的小妖,凭什么找到它的下落?饿鬼使不会是找借口想逃离本殿的掌握?” 何回似是早猜到峁宇有所怀疑,将一块金属碎片奉上道:“这是属下找到的雁镰一角,请殿下明鉴。” 峁宇将那物吸入手中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那块金属似是沉于污泥很久,毫无光泽,乍一看根本就是废铜烂铁一块,然而只一眼,峁宇的眼睛一亮,却故作不在意道:“一个破碎片而已,能说明什么……这碎片是哪里找到的?” 何回依然是刚才的话:“具体位置还不清楚,属下不敢妄言,请殿下允许属下亲去南境将神兵取回。” 峁宇磨梭着手上碎片,沉思良久:“好,本殿便允你离开,只是……饿鬼使,可不要辜负本殿对你的信任啊。” 何回将头埋下:“属下必不负殿下所望。” 何回离开后,一只金毛兽从房梁上跳下来:“主人,那短发小子想逃跑呢。不阻止他吗?” 峁宇那将兵器碎片放在眼前,如对待珍宝一般仔细研究,眼睛里是异样的神采,语气却淡淡的:“他肚子里那点花花肠子,本殿能猜不到?他想要逃,也要看他有没有本事逃出本殿的手掌心。拥有一只饕餮却不知如何利用,真是好笑。不过能得到雁镰的下落真是意外之喜呢。若同时拥有了饕餮和雁镰,我峁宇何愁不能解开妖域封印,重返人间!” 第二日何回带着释心、阿牛出门,残两以及一辆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残两身边还站着一个跟他一样大眼睛尖嘴巴的人。释心看到后奇怪道:“你是谁?怎么没见过?” 那人明显比残两胆子大些,脑子看上去也比残两好使,看到释心也不畏惧,一开口便称呼她道:“释心大人,我是不罔。” 释心一听这称呼就乐了,感觉在自己名字后加上“大人”二字,瞬间就霸气了呢:“哈,这称呼我喜欢。” 何回看了一眼不罔:“离迟呢?” “他已在路上等候接应不归大人。” “行,出发。”何回说完后,第一个登上了马车。 虽说是马车,造型上跟普通的马车却有很大的不同,首先它的体积便比一般马车大得多,几乎就是一间袖珍的木头房子,里面陈设一应齐全,只是都被固定在地板上。马车四脚没有轮子,替代的是四根横穿出去的粗棍。 阿牛紧随其后上了马车,释心最后登上马车,不罔一吹口哨,便有四只分别长着三个脑袋的巨大怪鸟落到马车旁边,分别叼起一根粗棍,将马车整个带上天空向前飞去,每当一只鸟首累了,就会换一首来衔木棍。释心从窗户探出脑袋,看着下面振翅的三首鸟惊奇道:“这太神奇了,怎么能让这怪鸟这么听话?” 何回道:“这里是妖域,最混乱最不讲道理的地方,谁有力量谁就是主宰。这三首鸟也是一种妖怪,被降服了自然要听主人的话。” 飞了没多远,一旁的阿牛突然刷刷地落泪,吓了释心一跳,“你好好的哭什么?” 阿牛拥有最朴实的庄稼人性格,一生的目标就是有田有房,一个媳妇生一群娃。后半句来了妖域都是一群女妖精是不想指望了,前半句前几天好不容易实现了,现在却又化成了泡沫。庄稼人不是游牧民族,只喜欢抱着一个地方长久一生,颠簸的旅程给不了他脚踏实地的安稳感,想到遥遥无望的未来,阿牛再一次崩溃了。 然而鸟车上除了阿牛外,没有一个人是人,所以大家都不理解他突然的崩溃和闹情绪是怎么回事。 不罔道:“残两,你又把不归大人的宠物吓哭了!” 残两赶紧摇头:“没有没有,不是我,是不罔你。” “我离他那么远,关我什么事。” “肯定是你,当初就是你怂恿我去吃他,害我被不归大人打个半死。” “蠢货,要不是你笨手笨脚,我们怎么会被不归大人发现。” 释心听这两人说话觉得好笑,原来阿牛也是被何回身边的妖魔们觊觎已久。 不罔凑过来小声道:“释心大人,您是否也觊觎那人肉的鲜美?若是哪日释心大人忍不住开了荤,可否赏赐小妖一些?不奢求多少,三斤血肉足矣!” 释心:“……” 飞了小半天后,三首鸟在一个生长满妖藤的树林降落下来。不罔吹了声口哨,那四只三首鸟便展翅飞向了藤林深处。 释心问:“它们去哪去?” 不罔答:“觅食。” “它们吃什么?” “就是您眼前看到的这些妖藤的叶子。” “吃藤叶?”释心惊讶,“它们长了三个头,又丑又凶,我还以为是吃肉的。”看到一旁的残两飞上藤树摘叶子,奇怪道:“他干什么?难不成他也吃这个?” 何回走过来道:“那是储存在路上给三首鸟吃的,南境的气候与北境迥异,像这么大片的妖藤林越往南越少。休息一下,等三首鸟吃饱后,我们就继续上路。” 何回说话的同时,不罔也飞到树冠上开始摘藤叶。释心左右瞧瞧也没别的忙可以帮,便也爬上了树藤开始摘藤叶。 三人一齐动手,简直跟蝗虫一般,一会功夫就摘光了一树的藤叶,转战下一个目标,便在这时地面传来阿牛的惨叫声:“救命啊,救命啊。” 释心双腿正挂在一个粗藤上,倒着身子看去,便见阿牛站在原定仿佛被施了定身术一般,两根细藤卷住了他的脚腕正延着他的腿往上爬,惊得他手足无措,哇哇大叫。 “塔们回懂啊,回懂啊,妖怪啊!”(它们会动啊,会动啊,妖怪啊!) 何回走过去,随意一脚便捻碎了不足指头粗的藤蔓,将阿牛拎到一旁的空地。 瞧着连植物都敢欺负他的阿牛,释心真心觉着他能在妖域活到今天太不容易了。 何回走过去,随意一脚便捻碎了不足指头粗的藤蔓,将阿牛拎到一旁的空地。 瞧着连植物都敢欺负他的阿牛,释心真心觉着他能在妖域活到今天太不容易了。 瞧着连植物都敢欺负他的阿牛,释心真心觉着他能在妖域活到今天太不容易了。 116.第116章 魔物过境, 新任饿鬼使的府邸宛若被砸抢一番,一团糟糕,接下来全府上下都忙着重建家宅。阿牛住的房子也被毁了,可他害怕妖奴,不准妖奴进他的小院子, 自己挑起水泥砖块, 一点点地修葺自己的小破屋。 释心瞧他费力地搬着个梯子抱着瓦片爬上爬下,就他那个进度,整个府邸都修整好了,他那屋顶都未必盖得好,便过来帮忙。阿牛站在梯子上,转头一见释心,吓得大叫一声,差点从梯子上摔下来,还是释心扶住了梯子才保全了他的小命。他稳住身子,立即爬上屋顶,拿着一块砖护在胸口:“泥,泥, 瘪过来!”(你, 你, 别过来。) 释心只能扯出笑脸哄他:“阿牛,别怕, 我不会伤害你。我帮你修房子好不好?” “妖怪啊啊啊啊——”阿牛再次尖叫起来, 也只有“妖怪”这两个字他发得字正腔圆, 毫无口音。释心被他尖锐刺耳却又绵延不绝的惨叫声折服,只能捂着耳朵跑出了小院。 一出来,便见一个风骚的女人从坍塌的院墙直接跨了进来,妩媚笑道:“哟,瞧瞧,这是怎么了,太吓人了!” 释心很不喜欢这女人身上的味道,那是一种说不出来腥骚味,有点熟悉,是羽禽类身上特有的味道。凤鸟身上也有这样的味道,只是没她这么浓。 带着天生对飞禽的厌恶,她捏着鼻子道:“你是谁?” 女人没回答她,四顾了一圈,啧啧道:“真是太惨了,馁饿是众妖王中最会享受的,他的府邸也是最奢侈豪华的,可现在,啧啧啧,这新任饿鬼使也太不懂得爱护了。” 何回出现在廊道的尽头:“姑获使,你来干什么?” 鸾红瞳孔紧缩了一下,又瞬间张大,露出一脸妩媚神色,向他款款走去,“听闻新任饿鬼使府邸遭难,特来探望。不归公子,那日殿上一见,便再无机会与公子说说话,奴家每日茶饭不思,可真是想你呀。” 说着拈着手指抚额做出忧伤表情,另一手状似不经意地按了按胸口,却是撩开了衣领,将本就不堪蔽体的领口又往下扯了扯,那两团白团子般圆润的东西简直要挤爆了出来。 何回对这等香艳画面没有任何反应,一旁的释心却瞪直了眼珠子,目光赤`裸地盯着鸾红波涛汹涌的物件。 那等体积的物件她只在那本《仙人双修术》上见过,一直以为夸张的成分居多,却没想到在此地见着一个真货,恨不得把脑袋贴上去看看那物件到底有多壮观。 “你看什么?” 何回的声音打断释心的遐想,她立即移开眼睛,掩饰刚才的失态,假装左顾右盼。 鸾红对自己的身材十分自傲,瞧着释心的模样轻笑一声:“不归公子,你府上的女奴也实在太干瘪了,日日瞧着这样的货色,你可食得下饭菜?” 释心低头瞧了瞧自己的,又看了看鸾红的,自觉羞愧转身便走,走没一步,被何回拽住了衣裳,“我正找你,跟我来。”然后转向鸾红,“姑获使,今日前来若无旁事,便恕在下府中混乱,诸事烦忙,不招待了。来人,送客。”便有两个妖奴走过来挡在了鸾红的面前。 “不归公子,你——”鸾红想追过去,却被人拦住,瞧着远去的男女背影,尖利的指甲绞在一起,眸中满是杀意。 第二日释心起床后,便去找东院找何回一起去吃早膳。走到东院,正见着那残两将一封请帖递到何回手里,瞧见释心后慌不择路地竟直接跳墙而出。 释心奇怪道:“他怎么那么怕我?” 何回打开请帖,随意道:“那日你化出原型之后,这府里还有谁不怕你?便是阿牛也不理你了。” 释心叹口气,吓着阿牛是她万万没想到的。虽然阿牛很啰嗦,但有人说话总比没人搭理强啊。脑袋凑到何回面前:“什么东西。” 何回把请帖合上:“魔君请我下午去魔宫赴宴。” 释心听了没什么兴趣,将脑袋缩回来,拿起桌上一块糕点塞进嘴里,瞧见何回侧头盯着她,奇怪道:“看什么?” 何回缓缓开口:“魔君要求我带着妹妹一同进宫。” “妹妹?你什么时候有妹妹了?我怎么不知道。”顿了顿,反应过来,指着自己鼻子,“难不成是说我?” “不错。” 释心惊讶:“魔君怎么会请我?” “不知道。”何回探究地看向她,“你来妖域,有没有私下招惹什么人?” “没有,除了你和阿牛,连府里的妖奴我都不熟,能招惹什么人?”说完又有点期待道,“魔宫什么样子?是不是跟人间的皇宫一样?祈崆师兄当过皇帝,他说皇宫里三宫六院,住的全是他的妃子,魔宫是不是也一样,里面住着的全是魔君的女人?” “魔宫里没有女人。” “啊,那魔君岂不是很惨?” 何回敲了敲她的脑袋:“你脑子里想的什么乱七八糟的。”顿了顿,朝门外道,“来人。” 便有两个女奴上前,听他吩咐道:“将她带下去好好打扮一下,下午随我入宫赴宴,嗯……打扮得别那么显眼,。” “是。”两位女奴齐声领命。 女奴得了何回的吩咐,极为仔细地将释心精心打扮了一番。等释心看到镜子自己的容貌后,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眼前这个妖艳得几乎辣眼情的女人是谁?一头恶俗乖戾的发饰,用鲜艳颜色的布纱堆砌的衣裙,浓眉艳唇,哪一处“不显眼”?这要是让应央看到了,别说她是兽非人了,就算是人,也得一剑劈了她。 意识到自己无意又想起了应央,释心心情陡然失落了一下,又深深吸口气,振作起来。 顶着这幅容貌,释心成功地吓退了刚鼓起勇气准备踏出院门的阿牛,来到何回面前,道:“何回。” 何回抬头看了一眼,点点头:“挺好。” 释心扶住快要晃掉下来的的半截骷髅头发饰道:“这叫还好?简直像个妖怪。” “你本来不就是个妖怪吗?” 释心无语。 何回这才微微扬了扬唇角:“今日魔君设宴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你打扮成这样放在群妖之中也不会太显眼,到时你乖乖跟在我后面,不要出风头,一切有我。” 原来是用心良苦,释心点了点头。 傍晚两人进了魔宫,一名仆从上前道:“魔君已在清泉边等候,请饿鬼使随我来。” 释心还在好奇这妖域里竟然会有清泉,等到了地点才发现哪是什么清泉,分明是一条血泉,中间的泉眼缓缓不断地冒出鲜血,使得血池从内自外呈现出由鲜到乌的渐变色。血泉流淌之处,两边铺了华贵的金丝编席,然而那席间露出的地面却是乌黑发硬的泥土。清泉边没有任何高大的树木和芳香的花草,只有妖域特有的妖藤缠扭成令人不舒服的姿势,装点其间。 只瞧了这一眼,释心就无比怀念起当年沐画在瑶琴山上设的清宴,真是一个仙境,一个地狱啊! 血泉边已经聚了不少妖魔,有几个妖魔过来跟何回打招呼,释心恭敬地站在他身后,倒真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皆只把她当成何回身边的女奴。 释心数了数到场的人,足有二十多人,低声问何回道:“何回,这些都是魔君手下的大妖王?” “峁宇虽居妖域,心却比天高,仿着天宫十二道,给妖域划出了二十四道,他们分别是二十四道的妖使。” “我听他们叫你饿鬼使,所以你是饿鬼道的妖使了?” “是的。” “饿鬼使……这个称呼真难听啊……简直在骂你是饿死鬼投胎一样。” “……” 释心在众妖中瞧见昨日闯进她家的女妖,激动道:“那个,那个——”释心实在想不起来她叫什么,“大胸妇!” 何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是鸾红,姑获道的妖使,真身是只鸾鸟,据传曾是仙神身边的侍女,后堕魔。” 释心想着昨日闻到的讨厌气息,“果然是个鸟人啊。” 这时众妖王们安静下来,魔君峁宇走了出来。魔君长得清朗俊秀,可是无论看几眼,只要移开视线,释心就记不住他长什么样子。想到在蛇海边遇到的那个略显诡异的灰衫男人,那人的面容已经完全模糊在她的脑海里,但那种怎么记也记不住容貌的感觉跟眼前这个男人一模一样。 魔君出现,众妖簇拥上去讨好,何回交待释心呆在席位上不要乱走,便也加入到众妖之中。释心一个人盘坐在案桌边无聊,便转着眼珠子四处打量,便见几步外一棵妖藤后,一个小男孩半露着脑袋怯生生地打量她。 难得在魔宫里发现年纪如此小的孩童,她便也好奇地向那小男孩看去。那小男孩瞧着她也在看他,咧嘴一笑,从妖藤后走了出来,直直地向她走去。 “小姐姐,我们又见面了!” 释心奇怪:“我们认识吗?” 小男孩泫然欲泣:“小姐姐心好狠,看见人家被坏蛋欺负,都不肯救我?” 释心陌名其妙道:“我压根没见过你。” 小男孩坐到释心身边,将白白嫩嫩的脸蛋凑上去,几乎是贴着她的脸问:“小姐姐,你仔细看看我,真的不记得了吗?” 释心正搜索记忆,猛地见那小男孩一眨眼,瞳孔变成金色立眸,一股强烈凶悍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压来。释心一惊,猛地推开小男孩,冷着脸道:“是你!” 释心瞧他费力地搬着个梯子抱着瓦片爬上爬下,就他那个进度,整个府邸都修整好了,他那屋顶都未必盖得好,便过来帮忙。阿牛站在梯子上,转头一见释心,吓得大叫一声,差点从梯子上摔下来,还是释心扶住了梯子才保全了他的小命。他稳住身子,立即爬上屋顶,拿着一块砖护在胸口:“泥,泥,瘪过来!”(你,你,别过来。) 释心只能扯出笑脸哄他:“阿牛,别怕,我不会伤害你。我帮你修房子好不好?” “妖怪啊啊啊啊——”阿牛再次尖叫起来,也只有“妖怪”这两个字他发得字正腔圆,毫无口音。释心被他尖锐刺耳却又绵延不绝的惨叫声折服,只能捂着耳朵跑出了小院。 一出来,便见一个风骚的女人从坍塌的院墙直接跨了进来,妩媚笑道:“哟,瞧瞧,这是怎么了,太吓人了!” 释心很不喜欢这女人身上的味道,那是一种说不出来腥骚味,有点熟悉,是羽禽类身上特有的味道。凤鸟身上也有这样的味道,只是没她这么浓。 带着天生对飞禽的厌恶,她捏着鼻子道:“你是谁?” 女人没回答她,四顾了一圈,啧啧道:“真是太惨了,馁饿是众妖王中最会享受的,他的府 117.第117章 因为断翅的自卑, 释心除了在妖域刚苏醒时将翅膀露出来过,就再没有看过,怕看了伤心。 不同与羽翼类的羽翅, 她的肉翅就是一层薄薄的肉膜,孤零零一只,挂在她的右琵琶骨上。 释心将自己的翅尖拉展身前, 颇为疼惜地摸了摸,心里感叹,多漂亮的翅膀啊,怎么自己就没爱护好,让人给砍了呢。 隐在释心身后的应央默默看着释心抚摸翅膀的模样,目光渐渐暗沉下去。 那日他在海中杀死释心后, 回到地面, 看到落在浮陆上的断翅, 才知道释心在坠入海里前已经被齐上年重伤,甚至还砍断一翼。事后他得知那黑色妖兽曾挟持了一个女弟子, 便命祈崆将那女弟子叫到身边问话。 看到那女弟子是宁小叶时,应央就明白了。 宁小叶见着掌门,惊惧不定地将那日事情俱细说出,言一开始确实是释心在保护她, 然而后来释心就不知所踪, 而她也被一个黑色妖兽挟持了。 应央让她仔细想想那黑色妖兽究竟有没有伤害她。 宁小叶认真回想, 当时她的心情太过惊惧, 以为那黑色妖兽定是不善, 可现在想起来,那妖兽虽然抓了她,但确实没有伤害她,反而将她从其它妖魔爪牙下救出,即使她惊恐之下刺了它腹部一剑,它也没有伤害她。 宁小叶的话证实了应央心中所想,释心是妖兽,但她不仅没有伤人,还救了人。就算她导致整个外海成为毒海,铸成不可饶恕的错误,也是因为她被齐上年重伤慌不择路而跳海的缘故。 他一直知道一切,正因为知道,他再遇释心的时候,才会心性动摇,没有将她揭穿。 然而他想不到的是,她竟然杀了蓓洛欢! 巡视完了菜园子,释心习惯性地又去看冰湖里的兽尸。走到冰湖边,释心低头瞧了瞧那巨大的兽尸,无论看见几次,这兽尸给她的震摄都如初见一般强烈。她一直在想,这样体形的兽,生前想必非常厉害,怎会死在这里,也是被清岳境的人当成妖兽杀了,封印在这里的吗?释心很想看清那兽的全貌,可是大部□□躯都隐在了阴影里,只有一双血红巨眼可在冰面上清晰地看见。 释心想了想,突然莫名地觉得这地方有些可怕起来。清岳境在凡人眼里是修仙的地方,被奉为仙境,然而在仙人眼里,却只是一群碌碌平凡的修仙者们建立的小门派,并不被他们放在眼里。然而便是这片不被仙家放在眼里的海中群岛,外海中有龙骨遗骸,烛龙山里有冰湖兽尸,而它的地底连接着六界夹缝妖域,就像一个瓶塞子一般,塞住了整个妖域的出口。 难不成这清岳境就是妖域的封印? 释心随即想到,为什么神尊转世后,不去别的地方,偏来到此地当掌门。他转世的目的,该不会就是要守住这一方领域千年无事? 释心站在冰湖兽尸前胡思乱想时,应央站在不远处心里也是一团乱麻。 他没有想到释心能进入烛龙山,从那颇具规模的菜园子来看,她偷偷来到烛龙山已不是一两日的事,根本就没将禁令放在眼里。 烛龙山,这山被列为禁地,不是因为它环境严寒恶劣,也不是因为它会产出“炼魂葵”这等邪果,而是如其名所示,这里关着清岳建派初期降服的凶兽“烛”。 “烛”是这只凶兽的名字,刻在一旁的石碑上。每一任清岳掌门即位,必须知晓的清岳机要秘闻里,这“烛”便是第一位,然而这烛倒底是何凶兽,记载却十分模糊,有许多分歧,只因这兽尸损毁的太过严重,除了一张脸完好无损,整个身体都被扯碎了,乱砌在一起,根本分不清楚。 若是修为尚浅的弟子偷偷来到此地,很可能会被那烛尸还未散尽的魔气影响,走火入魔。即便是他应央,也需仗着修为深厚有罡气护体才能在此地不受影响,而且就算是妖兽,来到此地,也很容易发狂失去心智。 然而释心却完全不受影响。 若她不惧这烛尸魔气,自然也不惧龙骨灵气,所以她可以顺利通过龙骨道,所以十二座升龙塔奈何不了她,所以他一次次怀疑她,却都被打消了疑虑。 若不是她自露马脚,根本不会有人想到她会是妖。 他站在她身后几步之遥,冷眼看着她跪地祭拜那只烛尸。 释心祭拜完那兽尸,便起身离开,没飞多远,瞧着不远处一队清岳弟子御剑过来,急忙调转身形,落进附近的浮陆里掩藏身形。躲了一会,见那队弟子飞远了,她重新走出来,恰好看见对面是一座水陆,正是当初祈崆带她玩的新生浮陆。几年过去,这水陆的面积大了一倍有余,植物长势喜人,水流逆流成瀑,美得不似人间。 释心被那美景吸引,情不自禁地再次踏上水陆。 释心自幼爱水,这水陆简直是为她而生,她没按耐住玩心,在浅水里玩耍一会,淋了衣衫半湿,兴尽后正要离开,一抬头便见应央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地看她。 释心乍然见着应央出现,条件反射地便想上去蹭他裤脚,身子刚动,突然意识到现下情景,冷汗立即涔涔而下。 她现在是人形,不是兽形! 释心转身就逃,应央早有准备地布下一个气障,释心一头撞在气障上,向后摔倒,转身瞧了一眼应央,怯怯道:“师傅。” 应央冷冷道:“不是说八百年后再见?你怎么还在此地?” 释心脸一红:“我,我——” “我问你,蓓洛欢是不是你杀的。” 释心的脸刷的一白。 看到她的表情,应央便什么都明白了。亏他还想包庇她,想着重新好好教育她,哪知她早就犯下不可饶恕的杀戮同门之罪! “师傅,我不是故意的——” “不要叫我师傅,我没有你这个徒弟。”应央一路跟踪释心,压抑了半天的怒火陡然暴发出来,“为师万万没想到,你是妖兽便也罢了,若是心存善念师傅还可以渡你入正道,可是,你竟然早已犯下杀孽。” “我没想杀她!这是个意外!”释心急忙道,“我只是与她打闹着玩,哪想到她会不小心沾了我的血,中毒而亡。师傅,你相信我,我没想过要杀她!” 这种时候应央哪还听得下释心解释,从第一次见面她口中就没一句真话,谁知道这是不是她见真相败露后的推脱之言,直接伸手擒拿她道:“走,跟我去瑶琴殿认罪!” 果然是听不下她的解释啊!释心心里刺痛了一下,凶性随之显露出来,打开他伸过来的手,露出血红兽眼,狞笑道:“认什么罪?我是妖兽,杀人不是很正常吗!在你眼里我不就是一个食血饮肉的妖怪吗!对,我杀了蓓洛欢!你若狠得下心,现在就杀了我给她偿命!” “你以为我舍不得杀你?”应央瞧着释心露出这般狰狞模样,气得额筋突起,果然妖兽就是妖兽,便是再花心思训导,本性难改! “哈哈哈,我怎么会以为师傅你舍不得杀我?”释心一点点兽化,脸上刺出根根硬毛,半面桃花半面恶鬼,“师傅啊,你忘了,海底之下,已经杀了我一次!” 应央被她这故意露出这样的恶鬼模样气得肝火大盛,直接挥剑刺去,两人再次打斗起来。 释心看着他招招狠劲的模样,他是直想杀了她。 片刻之后长剑刺穿了她的肩膀,而她也趁着长剑入体之时拉近她与他的距离,伸手做出拥抱的姿势,却是按住了他的后心。 应央又急又怒,便要抽剑推开她,她却轻笑道:“师傅,我劝你最好别动。我的利爪只要轻轻用点力,你的心就会被我自后挖出。” 应央听着她恶毒的话:“你这孽畜!” 释心将头搁在应央肩上,贴着他的耳边,让他看不见她此刻悲伤欲哭的表情:“师傅,你若知道我这孽畜还起了别的心思,恐怕连杀了我都不够解恨。” 热气呼呼地喷在应央耳朵,她体温本就比别人高些,从她唇齿间呼出的热气简直要烫伤他的皮肤。应央不知怎的,竟在这种时候回想起了那日将她带入山体中心施加绞杀咒时,她神智迷糊,赤身**将他按在地下亲咬的模样。 这念头一起,当下便觉得丹田一团热火上涌,随着她喷到他脖颈间的热气,火燎燎地烧遍了他的全身。 应央一把将她推了出去,长剑也从她的肩上抽了出来。 释心当然舍不得伤害他,手从他的后心移开,借着他将她推出去的力道,迅速退后,捂着肩头伤口扭头便跑。 应央只是一迟疑的功夫,眼见已经完全没有释心的踪迹。 没有关系,只要她身上的追踪术还在,就永远逃不开他的掌控。他再次闭上眼,集中意识感应她的位置,片刻后,睁眼,御剑飞离。 一路追着她飞回到天机殿,应央在天机山花园内落地,感应到她就在附近。想不到她竟然如此托大,是觉得灯下黑,故意躲到天机殿里的吗? 就在这时,一阵草叶拨动的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一只黑猫从花从里钻出来,仿佛是见到主人回来十分欣喜的模样,蹦蹦跳跳地过来欢迎他,只是一只前脚明显动作不利索。 应央冷着眼看黑猫跑到他脚边,蹭着他的衣摆,没想到她刚被他打伤,居然还有胆子主动出现在他眼前。她是笃定自己身份没有暴露,妄图骗过自己,还是…… 释心蹭了他几下,见他没有反应,抬头看了看他,见他表情冷漠,心内终是有些怯意,晃了晃尾巴转身向猫窝走去。 “驽兽,过来。” 释心听到叫唤,停下离开的脚步,转头看去,就见他将剑收起,敛了杀气。 她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他裤脚边转了两圈,看他没有什么发怒的征兆,便在他脚边趴了下来,将脑袋搁在他鞋子上。 “师傅,你可知道,即使知道你要杀我,可我还是贪恋你身上的温暖,不想离开……” 释心心里默默想着,下意识地用小爪子揉了揉自己被应央打伤的地方,闭上眼慢慢昏睡过去。 应央一动不动,低头看她。 天色慢慢黑了下来,夜风寒凉,树叶瑟瑟,应央四肢被夜风吹得一点点凉下来。他使了一道法术将小猫浮起,抱进了怀里,这小东西的体温一直很高,靠上他的胸膛,将那一颗被寒风吹冷的心一点点捂热了起来。 他忍不住想,到了这般境地她还不逃走,也许她不是逃不掉,而是……不想逃。 也罢也罢,徒弟收了,宠物养了,他杀过她,伤过她,够了,从今以后,只要她乖乖地呆在他身边,不再犯错,他既往不咎! 他低头,看着怀里小东西蜷缩的可怜模样,受伤的肩部被黑而浓密的毛发掩着看不出来,然而为怕压着伤口,她扭曲的姿势便显得十分委屈。 应央的心终是软成一滩水,伸手抬起小家伙受伤的爪子,渡了几丝灵气进去,帮她疗伤。 “师傅,我不是故意的——” “不要叫我师傅,我没有你这个徒弟。”应央一路跟踪释心,压抑了半天的怒火陡然暴发出来,“为师万万没想到,你是妖兽便也罢了,若是心存善念师傅还可以渡你入正道,可是,你竟然早已犯下杀孽。” “我没想杀她!这是个意外!”释心急忙道,“我只是与她打闹着玩,哪想到她会不小心沾了我的血,中毒而亡。师傅,你相信我,我没想过要杀她!” 这种时候应央哪还听得下释心解释,从第一次见面她口中就没一句真话,谁知道这是不是她见真相败露后的推脱之言,直接伸手擒拿她道:“走,跟我去瑶琴殿认罪!” 果然是听不下她的解释啊!释心心里刺痛了一下,凶性随之显露出来,打开他伸过来的手,露出血红兽眼,狞笑道:“认什么罪?我是妖兽,杀人不是很正常吗!在你眼里我不就是一个食血饮肉的妖怪吗!对,我杀了蓓洛欢!你若狠得下心,现在就杀了我给她偿命!” “你以为我舍不得杀你?”应央瞧着释心露出这般狰狞模样,气得额筋突起,果然妖兽就是妖兽,便是再花心思训导,本性难改! “哈哈哈,我怎么会以为师傅你舍不得杀我?”释心一点点兽化,脸上刺出根根硬毛,半面桃花半面恶鬼,“师傅啊,你忘了,海底之下,已经杀了我一次!” 应央被她这故意露出这样的恶鬼模样气得肝火大盛,直接挥剑刺去,两人再次打斗起来。 释心看着他招招狠劲的模样,他是直想杀了她。 片刻之后长剑刺穿了她的肩膀,而她也趁着长剑入体之时拉近她与他的距离,伸手做出拥抱的姿势,却是按住了他的后心。 应央又急又怒,便要抽剑推开她,她却轻笑道:“师傅,我劝你最好别动。我的利爪只要轻轻用点力,你的心就会被我自后挖出。” 应央听着她恶毒的话:“你这孽畜!” 释心将头搁在应央肩上,贴着他的耳边,让他看不见她此刻悲伤欲哭的表情:“师傅,你若知道我这孽畜还起了别的心思,恐怕连杀了我都不够解恨。” 应央一把将她推了出去,长剑也从她的肩上抽了出来。 释心当然舍不得伤害他,手从他的后心移开,借着他将她推出去的力道,迅速退后,捂着肩头伤口扭头便跑。 没有关系,只要她身上的追踪术还在,就永远逃不开他的掌控。他再次闭上眼,集中意识感应她的位置,片刻后,睁眼,御剑飞离。 一路追着她飞回到天机殿,应央在天机山花园内落地,感应到她就在附近。想不到她竟然如此托大,是觉得灯下黑,故意躲到天机殿里的吗? 就在这时,一阵草叶拨动的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一只黑猫从花从里钻出来,仿佛是见到主人回来十分欣喜的模样,蹦蹦跳跳地过来欢迎他,只是一只前脚明显动作不利索。 应央冷着眼看黑猫跑到他脚边,蹭着他的衣摆,没想到她刚被他打伤,居然还有胆子主动出现在他眼前。她是笃定自己身份没有暴露,妄图骗过自己,还是…… “驽兽,过来。” 118.第118章 从东院出来后, 释心便直接出了府门。 一到外面,没有夜明珠照亮,整个世界都灰暗了下来, 释心这才明白原来没有日月的妖域一直是日落后到夜色初临时的模样,朦胧阴暗而闷沉死气,虽然昏暗的光线不影响她视物, 却无形地积聚了她心底的阴郁,如果常年生活在此地,内心想不抑郁阴暗都难。 逛了一会,释心深深觉得这不是一个适合久居的好地方,无论是蛮荒赤水,还是清岳群山, 那里都拥有广阔的天空, 洁白的云彩, 广袤的海洋,她喜欢那样明媚光亮的世界, 而不是这里,放眼望去,穷山恶水,那些游窜其中的肮脏丑陋的魔物们简直像群活在阴暗下水道的老鼠。 释心走在路上, 不停地有一些不长眼的魔物龇牙咧嘴地围拢过来。释心也不是懦弱畏事的, 在这里她无需再隐瞒身份, 直接露出腥红兽眼, 嘴巴裂到耳根露出尖利的獠牙, 身上散发出浓重的凶兽气息,瞬间将这些老鼠般的魔物吓得仓皇而逃。 看到自己随随便便吓跑了一堆魔物,令他们狼狈逃窜,释心忍不住觉得好玩,捂着肚子笑了一会,却又笑不出来了。难道只有在这阴暗的妖域,她才能随心所欲地显露自己的本性?她叹了口气,觉得不能这样“自甘堕落”,于是便避开那些魔物往无人的地方走去。 释心走没多远,听到了微弱的求饶声,寻声望去,却是三两个魔物抓了一个看上去只有七八岁的小孩子正打算开荤。那小孩子也不知是人是妖,长得白白净净的,两个眼珠子咕噜咕噜直转,看上去很可爱。 释心走过去时,那小孩子已经被碾在泥里,魔物们举着利爪,看样子正准备来个开膛破腹。小男孩徒劳地挣扎惨叫,脸恰好转向释心,两人视线对上,男孩一瞬间露出看到救命稻草的表情,大叫道:“救命,救命啊!小姐姐救命!” 释心向前踏了一步,鼻子嗅到一股淡淡的气味,身子便僵住了,犹豫了一下决定不要横生枝节,退了回来,仿佛没看见一般目不斜视地走了。漫无目地的也不知走了多久,她看到眼前流淌过一条黑河,定睛一看,那根本不是河水,而是无数条细小的黑蛇组成的巨大蛇群在移动,远远望去就像流动的河水一样。 释心认出这蛇正是清岳境内咬了她后害她化出原身的黑蛇,不自禁地吓得后退一步,却未曾想后背撞上一个柔软的东西,转身看去,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个身着灰色长衫的男人,容貌清秀却太过寻常,她看了好几眼,都记不住他长什么模样。 释心警醒地退后几步,冷眼打量那灰衫男人。能在如此近的距离出现而不让她发现,这男人绝对不像他的外表表现出来的那般普通。 “看你的样子,是第一次见到蛇海?这么多蛇,是不是很可爱?” 男人说话了,声音明明是低沉的,却总觉得有一丝尖锐的啸声夹在每一句的字末,十分惊悚。释心不欲与他多言,转身便跑,跑没几步,那蛇群却突然转了方向,从她面前浩浩荡荡地游过去,就像是一条河流突然直角转弯一样,将她的去路完全挡住。 “跑什么,小姑娘?不知道第一次见面这样做很失礼吗?” 释心转过身,眼睛已经变得血红,她试图像刚才吓跑那些魔物一样吓跑眼前这个男人,可面对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浓浓凶兽气息,这个男人不仅没逃,反而笑了起来,然而这一笑,明明是普通至极的容貌硬生生地笑出了恐怖惊悚的感觉,简直就像是一个死人在笑一般。 释心后无退路,冷冷道:“让开,不然我吃了你!” “哈哈哈,好久没听到这样的威胁了。”男人大笑起身,竟真的听话地侧开了身子让出了一条道,释心想也未想,直接狂奔出去,跑了一段路转身看去,那人站在原地未动,目光直直地看着她。释心被这目光盯得忍不住打了个冷颤,迅速跑出他的视线。 等少女的身影跑出了视线,男人对着空气道:“是她吗?” 明明除了他再无一人,风中却传出稚气的声音:“是呀是呀,跟我那天感觉到的气息一样。嘻嘻,好像是同类呢,主人,要抓起来吗?” “不急,先弄清楚她是什么。” “那不简单,”一道疾风绕着男人转了两圈,落地后化为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手上还抓着一块鲜血淋漓的肉啃着,啃得稚嫩可爱的脸上全是血污,“抓着她逼她化出兽身就行啦!” “不要鲁莽,这个女孩是新的饿鬼使带进妖域的,那个不归,没那么简单。”男人说着低头瞧了一眼小男孩 ,皱眉,“都说了那些路边摊又脏又臭,吃了会坏肚子。魔宫里那些上等吃食满足不了你吗?” 小男孩用一种享受的表情吃着血肉道:“正好遇到了嘛。对了,主人,那应该是个幼兽呦,估摸着连五百岁都没有。” “幼兽啊……”男人眸子一瞬间亮了一下,又迅速暗沉了下去,浓稠得如妖域的天空,他抬头朝着无垠无际的天地望去,也不知想起什么。 释心回去的路上,经过了刚才遇到小男孩的角落,那里现在只剩一堆碎肉,臭不可闻。释心远远瞧了一眼,便绕道走开,原路返回府邸,进门后便见院子里跪了一地的妖奴,一个个身上蒙着白霜,被何回身上的魔气冻得瑟瑟发抖,恨不得将头埋进泥地里,似乎这样就可以避免何回的怒火波及到他们身上一般。 释心被那寒气激了一下,瞧着何回发怒的模样也有点发怵,躬起身子蹑手蹑脚走上一旁的廊道,想避开众人回到西院里,便听何回冷冷道:“回来了?” 释心被抓个现形,只得讪讪地转身,干笑:“何回。” “去哪里了?” “我闷得慌,就,就随便出去转了转。” 何回越过众奴,大步流星地走到释心身边,身上的寒气重得几乎要将她冻住:“随便转了转?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是你能随便乱转的?你知道外面有多么危险吗?你要是死在外面,我都未必能找到你的残骸!” “我知道……这是妖域,可又不是我自己想来妖域的……”释心低头不服气地嘀咕。 “什么?”何回的声音更寒,“你的意思是干脆让你死在外海里算了?我救你救错了?不该把你带到这个地方来?” 释心蔫了,讨好道:“何回,我错了。若不是你救了我,我早死了,我应该感激你,不该那么说,何回,别生气了,我知错了。” 何回不理会她的道歉,转身就走,释心连忙追去,一路上极尽讨好:“好啦,何回,别气了,我只是想看看妖域什么样子嘛。况且,你知道我的,我很厉害的,不会有事。” 何回停住脚步,“你以为你很厉害?你若真的厉害,怎会被伤成那样?” 释心强撑道:“那是我还没长大嘛,能力有限,主人说我千岁才算成年,那时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可威风了。” 对这小孩儿吹牛一般的言论何回根本不屑一听,释心说完也觉得自己有些底气不足,闭了嘴巴不再开口。 到了晚上用饭的时间,女奴没有如往常一般把饭菜送到西院,而是把释心带到了大堂与何回一起用膳。进了大堂,一桌菜肴旁除了何回,还坐着那个农夫。 农夫一见释心,激动得站起相迎:“丫头,泥业来次烦咧?”(丫头,你也来吃饭啦?) 释心点点头,坐下去。 农夫在这个府里连妖奴都怕,唯一不怕的就只有与他一起进入妖域的何回,也只有与何回在一起时他才敢从他住的角落出来。现在不怕的人又多了一个释心,开心得不行,一边吃饭一边叽里呱啦地说话。可那一口的方言,释心压根没听懂几话,只能胡乱地“嗯,啊,好”应着。 农夫一开了话匣子就停不下来,何回嫌他聒噪,道:“闭嘴,吃饭。” 农夫委屈道:“太舅没银跟俺缩花,开行咧!”(太久没人跟我说话,开心啊) 农夫本就是个老实本份的庄稼汉,掉入妖域没死没疯简直是奇迹,心理的压力可想而知。何回是个冷面阎王,虽然顺手救了他,但没办法满足他的心理需求。他成日憋着话快憋出毛病了,现在终于有一个可以一吐为快的对象,他可不得好好疏解一番。 释心咬着筷子,望着眼前一个魔,一个农夫,一只兽的奇怪组合,犹豫了一下:“何回——” 何回道:“嗯?” “何回,我想离开这里。” 农夫一听此话,立即就安静了下来,闷着头低头扒饭,比何回叫他“闭嘴”都有用。 何回沉默了一下,对农夫道:“你先出去。” 农夫瞧了一眼何回的表情,干脆利落地夺门而出。等得堂内就剩两人,何回面无表情道:“你想离开这里?” “嗯,何回,我们离开妖域,这里无日无月,环境那么糟糕,为什么要留在这里?我不喜欢这里。” 何回垂着眼道:“不喜欢这里?喜欢哪 119.第119章 何回正从屋内走出来, 见着释心扛着满脸是血的阿牛慌张地跑进来:“怎么回事。” 释心将阿牛放到榻上:“那个神精病又来了,要吃阿牛, 我没拦得住, 让他舔了一口。” 何回蹙眉:“人参?” “是他。” 何回查看了阿牛的伤情,只是脸上被撕掉了一层皮,身上倒没有别的伤口:“他现在在哪里?” “已经走了。”释心道,“阿牛他有没有事?” “没事, 只是皮肉之伤。”顿了顿,表情凝重:“从现在起, 你和阿牛都呆在我这个院子里不要随便离开。那人参缠着我们也不知有什么目的, 现在外面处处危险, 切不可大意。” 释心点点头:“好。” 阿牛被救了回来, 虽然性命无虞, 却被人参舔没了小半张脸, 就算伤口结痂也会落疤。破了相的阿牛躺在床上嚎:“俺莫脸了,可咋么火?”(我没脸了,可怎么活。) 释心觉得自己能将阿牛从人参嘴里救出来已经很不容易了,安慰他道:“鼻子嘴巴眼睛一个都没少, 已经很不错啦, 况且你本来就很丑啊!” 阿牛哭得更伤心了:“俺本来就凑,现在又拉了爸, 一厚更莫清八瓜女肯嫁给俺了!”(我本来就丑, 现在又落了疤, 以后更没清白姑娘肯嫁给我了!) 恰好经过的残两随口插了一口嘴道:“妖域里哪来的清白姑娘。” 阿牛一愣, 不哭了,绝望了。 这几日释心仔细回想那日她回到清岳的情形。当时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她根本没有弄清楚状况,人就已经在天机殿顶了。回想起来,除了穿过一道殿顶,好像也没别的什么特别。 她试着重现那日的情景,爬上了房子屋顶,将好好的屋顶拆了个洞,回想着那日的情形,从洞里钻了出去,然而试了无数次,依然在原地。 释心奇怪的举动起来了阿牛的注意,他病歪歪地躺在床上,抬头看向屋顶只有半截身子的释心:“丫头,泥作啥?”(丫头,你做啥?) 释心半个身子探出了屋顶的窟窿,瞧着天空时不时飞过的一群群秃鹫,叹口气:“看风景。” 阿牛:“……” 院子里,何回一个人坐着,似是在沉思事情,表情凝重,对相距几步的屋内发生的事毫无察觉。没一会,残两从院墙翻了进来,落在了他的面前:“不归大人。” “打探到雁镰的下落没有?” “不归大人,这雁镰是上一任魔君奇虹的神兵,当初魔君奇虹用雁镰强行打开界道后离开,后奇虹身死,这雁镰便随之消失无踪,已经失传百年,大人怎么就能那么肯定这雁镰还在妖域?” “我自有我的消息渠道。” “按大人给的线索,初步判断雁镰掉落在妖域南境的乐莒山再向西五百里的鳐泽附近,若是运气好点,在西面的搏兽丘上,运气不好,可能就掉进东面的魇渊了。” 何回侧身望了一眼屋内的两人,在人参几番意义不明的试探之下,此处多待一日就是一日危险,便道:“一会你随我进魔宫一趟。” “是,不归大人。” 何回带着残两进了魔宫,被妖奴领到峁宇面前,峁宇斜躺在兽皮椅上,任四个女奴或站或跪地给他按摩,道:“饿鬼使一大早来见本殿有什么要紧事?” “启禀殿下,属下不负殿下所望,查探到了当年奇虹所遗神兵的下落。” 峁宇稍稍摆正了身子,玩味道:“奇虹……嗯,这个名字已经好久没有人敢在本殿面前提起了。奇虹的神兵……你是说——你找到了雁镰?在哪里?” 何回不急不忙道:“具体位置还不清楚,需得属下亲自前去寻找,属下有信心一定能将神兵寻回,恳请殿下允许属下亲去南境一趟。” “你想离开北境?”峁宇上下打量着何回,慢悠悠道,“雁镰遗失百年,众妖遍寻不至,你一个初入妖域的小妖,凭什么找到它的下落?饿鬼使不会是找借口想逃离本殿的掌握?” 何回似是早猜到峁宇有所怀疑,将一块金属碎片奉上道:“这是属下找到的雁镰一角,请殿下明鉴。” 峁宇将那物吸入手中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那块金属似是沉于污泥很久,毫无光泽,乍一看根本就是废铜烂铁一块,然而只一眼,峁宇的眼睛一亮,却故作不在意道:“一个破碎片而已,能说明什么……这碎片是哪里找到的?” 何回依然是刚才的话:“具体位置还不清楚,属下不敢妄言,请殿下允许属下亲去南境将神兵取回。” 峁宇磨梭着手上碎片,沉思良久:“好,本殿便允你离开,只是……饿鬼使,可不要辜负本殿对你的信任啊。” 何回将头埋下:“属下必不负殿下所望。” 何回离开后,一只金毛兽从房梁上跳下来:“主人,那短发小子想逃跑呢。不阻止他吗?” 峁宇那将兵器碎片放在眼前,如对待珍宝一般仔细研究,眼睛里是异样的神采,语气却淡淡的:“他肚子里那点花花肠子,本殿能猜不到?他想要逃,也要看他有没有本事逃出本殿的手掌心。拥有一只饕餮却不知如何利用,真是好笑。不过能得到雁镰的下落真是意外之喜呢。若同时拥有了饕餮和雁镰,我峁宇何愁不能解开妖域封印,重返人间!” 第二日何回带着释心、阿牛出门,残两以及一辆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残两身边还站着一个跟他一样大眼睛尖嘴巴的人。释心看到后奇怪道:“你是谁?怎么没见过?” 那人明显比残两胆子大些,脑子看上去也比残两好使,看到释心也不畏惧,一开口便称呼她道:“释心大人,我是不罔。” 释心一听这称呼就乐了,感觉在自己名字后加上“大人”二字,瞬间就霸气了呢:“哈,这称呼我喜欢。” 何回看了一眼不罔:“离迟呢?” “他已在路上等候接应不归大人。” “行,出发。”何回说完后,第一个登上了马车。 虽说是马车,造型上跟普通的马车却有很大的不同,首先它的体积便比一般马车大得多,几乎就是一间袖珍的木头房子,里面陈设一应齐全,只是都被固定在地板上。马车四脚没有轮子,替代的是四根横穿出去的粗棍。 阿牛紧随其后上了马车,释心最后登上马车,不罔一吹口哨,便有四只分别长着三个脑袋的巨大怪鸟落到马车旁边,分别叼起一根粗棍,将马车整个带上天空向前飞去,每当一只鸟首累了,就会换一首来衔木棍。释心从窗户探出脑袋,看着下面振翅的三首鸟惊奇道:“这太神奇了,怎么能让这怪鸟这么听话?” 何回道:“这里是妖域,最混乱最不讲道理的地方,谁有力量谁就是主宰。这三首鸟也是一种妖怪,被降服了自然要听主人的话。” 飞了没多远,一旁的阿牛突然刷刷地落泪,吓了释心一跳,“你好好的哭什么?” 阿牛拥有最朴实的庄稼人性格,一生的目标就是有田有房,一个媳妇生一群娃。后半句来了妖域都是一群女妖精是不想指望了,前半句前几天好不容易实现了,现在却又化成了泡沫。庄稼人不是游牧民族,只喜欢抱着一个地方长久一生,颠簸的旅程给不了他脚踏实地的安稳感,想到遥遥无望的未来,阿牛再一次崩溃了。 然而鸟车上除了阿牛外,没有一个人是人,所以大家都不理解他突然的崩溃和闹情绪是怎么回事。 不罔道:“残两,你又把不归大人的宠物吓哭了!” 残两赶紧摇头:“没有没有,不是我,是不罔你。” “我离他那么远,关我什么事。” “肯定是你,当初就是你怂恿我去吃他,害我被不归大人打个半死。” “蠢货,要不是你笨手笨脚,我们怎么会被不归大人发现。” 释心听这两人说话觉得好笑,原来阿牛也是被何回身边的妖魔们觊觎已久。 不罔凑过来小声道:“释心大人,您是否也觊觎那人肉的鲜美?若是哪日释心大人忍不住开了荤,可否赏赐小妖一些?不奢求多少,三斤血肉足矣!” 释心:“……” 飞了小半天后,三首鸟在一个生长满妖藤的树林降落下来。不罔吹了声口哨,那四只三首鸟便展翅飞向了藤林深处。 释心问:“它们去哪去?” 不罔答:“觅食。” “它们吃什么?” “就是您眼前看到的这些妖藤的叶子。” “吃藤叶?”释心惊讶,“它们长了三个头,又丑又凶,我还以为是吃肉的。”看到一旁的残两飞上藤树摘叶子,奇怪道:“他干什么?难不成他也吃这个?” 何回走过来道:“那是储存在路上给三首鸟吃的,南境的气候与北境迥异,像这么大片的妖藤林越往南越少。休息一下,等三首鸟吃饱后,我们就继续上路。” 何回说话的同时,不罔也飞到树冠上开始摘藤叶。释心左右瞧瞧也没别的忙可以帮,便也爬上了树藤开始摘藤叶。 三人一齐动手,简直跟蝗虫一般,一会功夫就摘光了一树的藤叶,转战下一个目标,便在这时地面传来阿牛的惨叫声:“救命啊,救命啊。” 释心双腿正挂在一个粗藤上,倒着身子看去,便见阿牛站在原定仿佛被施了定身术一般,两根细藤卷住了他的脚腕正延着他的腿往上爬,惊得他手足无措,哇哇大叫。 “塔们回懂啊,回懂啊,妖怪啊!”(它们会动啊,会动啊,妖怪啊!) 何回走过去,随意一脚便捻碎了不足指头粗的藤蔓,将阿牛拎到一旁的空地。 瞧着连植物都敢欺负他的阿牛,释心真心觉着他能在妖域活到今天太不容易了。 “吃藤叶?”释心惊讶,“它们长了三个头,又丑又凶,我还以为是吃肉的。”看到一旁的残两飞上藤树摘叶子,奇怪道:“他干什么?难不成他也吃这个?” 何回走过来道:“那是储存在路上给三首鸟吃的,南境的气候与北境迥异,像这么大片的妖藤林越往南越少。休息一下,等三首鸟吃饱后,我们就继续上路。” 何回说话的同时,不罔也飞到树冠上开始摘藤叶。释心左右瞧瞧也没别的忙可以帮,便也爬上了树藤开始摘藤叶。 三人一齐动手,简直跟蝗虫一般,一会功夫就摘光了一树的藤叶,转战下一个目标,便在这时地面传来阿牛的惨叫声:“救命啊,救命啊。” 释心双腿正挂在一个粗藤上,倒着身子看去,便见阿牛站在原定仿佛被施了定身术一般,两根细藤卷住了他的脚腕正延着他的腿往上爬,惊得他手足无措,哇哇大叫。 “塔们回懂啊,回懂啊,妖怪啊!”(它们会动啊,会动啊,妖怪啊!,妖妖 120.第120章 魔物过境,新任饿鬼使的府邸宛若被砸抢一番, 一团糟糕, 接下来全府上下都忙着重建家宅。阿牛住的房子也被毁了,可他害怕妖奴, 不准妖奴进他的小院子, 自己挑起水泥砖块,一点点地修葺自己的小破屋。 释心瞧他费力地搬着个梯子抱着瓦片爬上爬下, 就他那个进度,整个府邸都修整好了, 他那屋顶都未必盖得好,便过来帮忙。阿牛站在梯子上,转头一见释心, 吓得大叫一声, 差点从梯子上摔下来,还是释心扶住了梯子才保全了他的小命。他稳住身子,立即爬上屋顶, 拿着一块砖护在胸口:“泥, 泥,瘪过来!”(你,你, 别过来。) 释心只能扯出笑脸哄他:“阿牛,别怕, 我不会伤害你。我帮你修房子好不好?” “妖怪啊啊啊啊——”阿牛再次尖叫起来, 也只有“妖怪”这两个字他发得字正腔圆, 毫无口音。释心被他尖锐刺耳却又绵延不绝的惨叫声折服,只能捂着耳朵跑出了小院。 一出来,便见一个风骚的女人从坍塌的院墙直接跨了进来,妩媚笑道:“哟,瞧瞧,这是怎么了,太吓人了!” 释心很不喜欢这女人身上的味道,那是一种说不出来腥骚味,有点熟悉,是羽禽类身上特有的味道。凤鸟身上也有这样的味道,只是没她这么浓。 带着天生对飞禽的厌恶,她捏着鼻子道:“你是谁?” 女人没回答她,四顾了一圈,啧啧道:“真是太惨了,馁饿是众妖王中最会享受的,他的府邸也是最奢侈豪华的,可现在,啧啧啧,这新任饿鬼使也太不懂得爱护了。” 何回出现在廊道的尽头:“姑获使,你来干什么?” 鸾红瞳孔紧缩了一下,又瞬间张大,露出一脸妩媚神色,向他款款走去,“听闻新任饿鬼使府邸遭难,特来探望。不归公子,那日殿上一见,便再无机会与公子说说话,奴家每日茶饭不思,可真是想你呀。” 说着拈着手指抚额做出忧伤表情,另一手状似不经意地按了按胸口,却是撩开了衣领,将本就不堪蔽体的领口又往下扯了扯,那两团白团子般圆润的东西简直要挤爆了出来。 何回对这等香艳画面没有任何反应,一旁的释心却瞪直了眼珠子,目光赤`裸地盯着鸾红波涛汹涌的物件。 那等体积的物件她只在那本《仙人双修术》上见过,一直以为夸张的成分居多,却没想到在此地见着一个真货,恨不得把脑袋贴上去看看那物件到底有多壮观。 “你看什么?” 何回的声音打断释心的遐想,她立即移开眼睛,掩饰刚才的失态,假装左顾右盼。 鸾红对自己的身材十分自傲,瞧着释心的模样轻笑一声:“不归公子,你府上的女奴也实在太干瘪了,日日瞧着这样的货色,你可食得下饭菜?” 释心低头瞧了瞧自己的,又看了看鸾红的,自觉羞愧转身便走,走没一步,被何回拽住了衣裳,“我正找你,跟我来。”然后转向鸾红,“姑获使,今日前来若无旁事,便恕在下府中混乱,诸事烦忙,不招待了。来人,送客。”便有两个妖奴走过来挡在了鸾红的面前。 “不归公子,你——”鸾红想追过去,却被人拦住,瞧着远去的男女背影,尖利的指甲绞在一起,眸中满是杀意。 第二日释心起床后,便去找东院找何回一起去吃早膳。走到东院,正见着那残两将一封请帖递到何回手里,瞧见释心后慌不择路地竟直接跳墙而出。 释心奇怪道:“他怎么那么怕我?” 何回打开请帖,随意道:“那日你化出原型之后,这府里还有谁不怕你?便是阿牛也不理你了。” 释心叹口气,吓着阿牛是她万万没想到的。虽然阿牛很啰嗦,但有人说话总比没人搭理强啊。脑袋凑到何回面前:“什么东西。” 何回把请帖合上:“魔君请我下午去魔宫赴宴。” 释心听了没什么兴趣,将脑袋缩回来,拿起桌上一块糕点塞进嘴里,瞧见何回侧头盯着她,奇怪道:“看什么?” 何回缓缓开口:“魔君要求我带着妹妹一同进宫。” “妹妹?你什么时候有妹妹了?我怎么不知道。”顿了顿,反应过来,指着自己鼻子,“难不成是说我?” “不错。” 释心惊讶:“魔君怎么会请我?” “不知道。”何回探究地看向她,“你来妖域,有没有私下招惹什么人?” “没有,除了你和阿牛,连府里的妖奴我都不熟,能招惹什么人?”说完又有点期待道,“魔宫什么样子?是不是跟人间的皇宫一样?祈崆师兄当过皇帝,他说皇宫里三宫六院,住的全是他的妃子,魔宫是不是也一样,里面住着的全是魔君的女人?” “魔宫里没有女人。” “啊,那魔君岂不是很惨?” 何回敲了敲她的脑袋:“你脑子里想的什么乱七八糟的。”顿了顿,朝门外道,“来人。” 便有两个女奴上前,听他吩咐道:“将她带下去好好打扮一下,下午随我入宫赴宴,嗯……打扮得别那么显眼,。” “是。”两位女奴齐声领命。 女奴得了何回的吩咐,极为仔细地将释心精心打扮了一番。等释心看到镜子自己的容貌后,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眼前这个妖艳得几乎辣眼情的女人是谁?一头恶俗乖戾的发饰,用鲜艳颜色的布纱堆砌的衣裙,浓眉艳唇,哪一处“不显眼”?这要是让应央看到了,别说她是兽非人了,就算是人,也得一剑劈了她。 意识到自己无意又想起了应央,释心心情陡然失落了一下,又深深吸口气,振作起来。 顶着这幅容貌,释心成功地吓退了刚鼓起勇气准备踏出院门的阿牛,来到何回面前,道:“何回。” 何回抬头看了一眼,点点头:“挺好。” 释心扶住快要晃掉下来的的半截骷髅头发饰道:“这叫还好?简直像个妖怪。” “你本来不就是个妖怪吗?” 释心无语。 何回这才微微扬了扬唇角:“今日魔君设宴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你打扮成这样放在群妖之中也不会太显眼,到时你乖乖跟在我后面,不要出风头,一切有我。” 原来是用心良苦,释心点了点头。 傍晚两人进了魔宫,一名仆从上前道:“魔君已在清泉边等候,请饿鬼使随我来。” 释心还在好奇这妖域里竟然会有清泉,等到了地点才发现哪是什么清泉,分明是一条血泉,中间的泉眼缓缓不断地冒出鲜血,使得血池从内自外呈现出由鲜到乌的渐变色。血泉流淌之处,两边铺了华贵的金丝编席,然而那席间露出的地面却是乌黑发硬的泥土。清泉边没有任何高大的树木和芳香的花草,只有妖域特有的妖藤缠扭成令人不舒服的姿势,装点其间。 只瞧了这一眼,释心就无比怀念起当年沐画在瑶琴山上设的清宴,真是一个仙境,一个地狱啊! 血泉边已经聚了不少妖魔,有几个妖魔过来跟何回打招呼,释心恭敬地站在他身后,倒真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皆只把她当成何回身边的女奴。 释心数了数到场的人,足有二十多人,低声问何回道:“何回,这些都是魔君手下的大妖王?” “峁宇虽居妖域,心却比天高,仿着天宫十二道,给妖域划出了二十四道,他们分别是二十四道的妖使。” “我听他们叫你饿鬼使,所以你是饿鬼道的妖使了?” “是的。” “饿鬼使……这个称呼真难听啊……简直在骂你是饿死鬼投胎一样。” “……” 释心在众妖中瞧见昨日闯进她家的女妖,激动道:“那个,那个——”释心实在想不起来她叫什么,“大胸妇!” 何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是鸾红,姑获道的妖使,真身是只鸾鸟,据传曾是仙神身边的侍女,后堕魔。” 释心想着昨日闻到的讨厌气息,“果然是个鸟人啊。” 这时众妖王们安静下来,魔君峁宇走了出来。魔君长得清朗俊秀,可是无论看几眼,只要移开视线,释心就记不住他长什么样子。想到在蛇海边遇到的那个略显诡异的灰衫男人,那人的面容已经完全模糊在她的脑海里,但那种怎么记也记不住容貌的感觉跟眼前这个男人一模一样。 魔君出现,众妖簇拥上去讨好,何回交待释心呆在席位上不要乱走,便也加入到众妖之中。释心一个人盘坐在案桌边无聊,便转着眼珠子四处打量,便见几步外一棵妖藤后,一个小男孩半露着脑袋怯生生地打量她。 难得在魔宫里发现年纪如此小的孩童,她便也好奇地向那小男孩看去。那小男孩瞧着她也在看他,咧嘴一笑,从妖藤后走了出来,直直地向她走去。 “小姐姐,我们又见面了!” 释心奇怪:“我们认识吗?” 小男孩泫然欲泣:“小姐姐心好狠,看见人家被坏蛋欺负,都不肯救我?” 释心陌名其妙道:“我压根没见过你。” 小男孩坐到释心身边,将白白嫩嫩的脸蛋凑上去,几乎是贴着她的脸问:“小姐姐,你仔细看看我,真的不记得了吗?” 释心正搜索记忆,猛地见那小男孩一眨眼,瞳孔变成金色立眸,一股强烈凶悍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压来。释心一惊,猛地推开小男孩,冷着脸道:“是你!” 释心陌名其妙道:“我压根没见过你。” 小男孩坐到释心身边,将白白嫩嫩的脸蛋凑上去,几乎是贴着她的脸问:“小姐姐,你仔细看看我,真的不记得了吗?” 小男孩坐到释心身边,将白白嫩嫩的脸蛋凑上去,几乎是贴着她的脸问:“小姐姐,你仔细看看我,真的不记得了吗?” 释心正搜索记忆,猛地见那小男孩一眨眼,瞳孔变成金色立眸,一股强烈凶悍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压来。释心一惊,猛地推开小男孩,冷着脸道:“是你!” 地地压来。释心一惊,猛地推开小男孩,冷着脸道:“是你! 121.第121章 何回沉默了,他的内心已经是一片冰雪绝域, 释心的话语根本无法捂热一丝一毫:“这天地虽然广阔, 却已经没了你我二人的容身之地。” “我不懂,这天地间怎么就没有你我的容身之地了?”释心想不通, 非得给何回掰这个理, “我们哪里不能去?哪里不能活?你有手艺,我有力气,到人间我们肯定饿不死,像以前一样租一间依水傍田的小院子多好呀?就算你不喜欢人间,你可以跟我回蛮荒赤水畔,那里虽然沉闷但吃穿不愁,再不济, 我们还能去找凤鸟,凤鸟好歹也是禽皇, 怎么也亏待不了你我。” 释心这番话真的可以说是掏心掏肺了, 在她之前预想的离开清岳后的日子里, 从来没有何回的位置,阴差阳错, 她被何回所救, 总觉得不能任他在这个阴暗不见天日的地方过一辈子,愿意带着他一起离开。 可何回完全没有丝毫的感动,只冷冷道:“不可能。”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释心便道:“那你不肯离开, 我自己一个人走总行了。” 何回瞥她一眼:“你要丢下我自己离开?” “我——”释心噎了一下, “是你不肯跟我一起离开, 才不是我丢下你!” 何回不与她绕这口舌上的弯子:“就算你想走也走不不了,你离不开这里。” 释心疑惑:“为什么?” 何回站起来,背着手踱步到绘着精美壁画的墙面前:“你知道这墙上的壁画画的是什么吗?” 因为这大堂装饰得太过奢华,释心并没有注意这大堂内的细节,此时听何回说起,才认真去看绘满整个大堂墙壁的壁绘,只见天上飞的是神仙,地上乌压压的是妖魔鬼怪,双方似是在大战,电闪雷鸣,狂风大浪,思考了一下道:“是……神仙打妖怪?” “是神魔大战。万年前,天庭众神征讨妖魔,妖魔大败,被驱赶出天地二界,不得以逃到这个六界的夹缝处,便是妖域。众妖据守妖域使得众神无法进入,于是众神便将妖域通往其它六界的界道全都关上,自此躲在妖域的妖魔们便再没办法离开妖域。” 释心怔了怔,指出何回话语中的谬论:“若无法出去,那日魔族是怎么入侵清岳的?我分明看到外海上空的缺口。” “那便是界道。清岳境所处的位置正是人界与妖域的接壤,为了打开那样一个狭窄的界道,峁宇献祭了两万魔物元神!” 释心惊了一下,献祭两万元神,这峁宇是多么的残暴!顿了顿,“那你当初是怎么进入妖域的?” 何回踱了几步,走到另一别壁画前:“众神封闭了妖域向外的出口,却保留了几个通往妖域的入口,但那个入口只进不出,是单向界道,被称为弃仙道——用来放逐堕仙。我和阿牛便是从其中一个弃仙道进入此地。” 释心更不明白了:“我都将你救出清岳了,你为何还要自己进来这囚笼一样的妖域?” 何回转身看向释心,眸色中的深沉让释心看得莫名觉得心中一紧:“因为——只有这个囚笼才是我真正的归属,也只有在这里,我才能做我想做的事。” 此后几日,释心一直情绪低沉,得知妖域是个只进不出的囚笼,她几乎有些生无可恋,她不会成为第一只因受困妖域抑郁而终的饕餮。 众所周知魔界贫竭的土壤长不出任何作物,可祖辈世世代代都是农民的阿牛除了犁地也不会干别的,只能日复一日犁着东院南角的一块黑地,将种子拨下去,施肥浇水,期待根本不可能长出来的植物。对于他来说,种不种得出庄稼不重要,不干活,他会因为没有希望而死。 释心无事,每日来东院看阿牛犁地。这日她如往常一般百无聊赖地与阿牛聊天,便见远处一朵乌云速度极快地向此处飘来。阿牛也注意到了,搓了搓粗糙的手,搭了个凉棚远眺:“奇拐咧,责要语咋害下玉咧?”(奇怪了,这妖域咋还下雨呢?) 释心也站了起来,望着那瞬息而至的乌云,皱起眉头:“你进屋去,别出来。” 阿牛也看清楚了,哪是什么乌云,分明是无数如肠子般搅在一起的魔物,立即动作娴熟地往屋里一窜,门重重地关上,便再也没出来。 释心走出东院,看见何回站在前方,神情凝重地望着由无数魔物组成的乌云。 “何回,怎么回事?” 何回瞧着那群魔物行进的方向,正是向他的府邸而来,心知来者不善:“你在家里呆着,别出去。”说着化成一道白光飞上天空,挡在乌云面前,不一会天空中下起了纷扬大雪。 释心伸手接住雪花,仔细一看,这哪里雪,分明是何回散发出的浓郁魔气凝结成了实体。那些被雪花粘上的魔物们立刻惨叫着消失无形。释心是见过何回出手的,只是此前他多用机关阵法之术,就算用身上的魔气伤人也只是将敌人冻一冻,没想到现在变得如此厉害,连魔气都能实体化了。 魔物们根本不是何回的对手,如被屠戮的猪羊一般毫无抵抗能力,却胜在数量惊人,一波一波送死般地扑上来,简直就像是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驱赶着它们不得不前进一样。 数量太多,何回阻止不了,便有不少魔物落进了府邸,横冲直撞将妖奴们吓得四处乱逃,将整个府邸踩踏得不成样子。 释心冲上前阻挡,可她的小身板都抵不过一只大魔物的脚大,眼见源源不断的魔物闯进来,她根本来不及阻挡,索性化出原身,暴长成近四丈高的巨兽,抖了抖一身硬毛,仰首高吼一声。饕餮一吼,地动山摇,凶兽气息迅速充斥在整个天地之间,那些魔物感知到可怕的凶兽气息,瞬间整齐地掉转方向,那般仓皇逃窜的模样,简直与赤水畔那些感受到她气息就四窜奔逃的飞禽走兽们无异,一瞬间,浩浩荡荡的魔物大潮便消失得干干净净。 何回落回地面,神色复杂地看向释心。这便是她原身的力量吗?光凭气息就可以吓退数万魔物?她究竟是什么妖兽? 小妖残两落到了何回身边:“不归大人。” “怎么回事?” “似乎是栖息在息壤的魔物们受到了巨大的恐吓,正在大面积的逃窜。”边说边用躲躲闪闪的眼神瞧释心。 释心已经幻回人形,也是第一次见到残两,见他跟她差不多个头,头生犄角,皮肤呈赭色,大眼睛尖嘴巴,长得十分古怪。释心觉得这个小妖有些可爱,忍不住想伸手摸摸他的犄角。哪知残两却不领情,闪到了何回的身后,看向她的眼神分明跟那些魔物一样,满是恐惧,恨不得马上离开一般。 何回挥挥手:“你去查查是什么东西惊扰了息壤的魔物。” 残两如蒙大赦,迅速离去了。 这时旁边传来“轰隆”一声,原来刚才被魔物们踩踏坏的房子终于坚持不住坍塌了一大半,便见尚还完整的半间房子里,阿牛捂着嘴,露出一张惊恐万分的脸。 释心这才意识到她和何回正站在阿牛住的房屋前,道:“喂,你没事?”便要进去将阿牛救出来。 哪知阿牛看着她走近,七尺长的魁梧汉子直接吓得涕泪飙飞,大叫着“妖怪啊啊啊……”撞开斜倾的大门,飞奔远去。 释心的动作僵在原地,一脸的尴尬。 在离何回府邸不远的一处阴暗角落立着一人,静静地将刚才发生的一切收尽眼底,一道疾风袭来,落地化成一个稚嫩小男孩。男人淡淡道:“看清楚了吗?” 小男孩的脸上绽放着异样兴奋的光芒,因为太过兴奋,他的眼珠子变成了金眸,嘴巴也不自禁地咧到了耳后,“主人,你完全想不到那是什么。” “哦?小人参,你也学会卖关子了?” “咯咯咯咯……”小男孩发出一连串诡异的笑声,“是饕餮啊,主人,是凶兽饕餮!” “什么?”男人似是不敢相信,“你确定?” “我确定,这分明是一只饕餮幼兽啊,主人,这简直是上天送到我们面前的宝贝!” “饕餮,饕餮……”峁宇默念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字眼,“竟然是饕餮,本殿也只是听说过,没想到竟然在妖域里会遇到一只,果真是个天赐之宝。” “那要抓起来吗?”小男孩一副饥渴难耐的模样,“我现在就能把她抓起来。” “别着急,饕餮不是那容易驯服的凶兽,我们要一步一步来。”峁宇闭上眼搜罗自己久远得几乎遗忘的记忆,“魔尊夫轼……他身边那只老饕餮叫什么名字来着?” “回主人,是烛。” “烛……,对了,是烛啊。”峁宇阴侧侧地笑了起来,时隔万年,上天竟将一只饕餮送到了他峁宇面前,这意味什么呢? “别着急,饕餮不是那容易驯服的凶兽,我们要一步一步来。”峁宇闭上眼搜罗自己久远得几乎遗忘的记忆,“魔尊夫轼……他身边那只老饕餮叫什么名字来着?” “烛……,对了,是烛啊。”峁宇阴侧侧地笑了起来, 122.第122章 齐上年正要将调动的五方之力推出去, 眼睛一眨,瞧见那个从他袖口滚出来的陈旧的木球, 愣了一下。 那是……他送给他曾经最心爱的小师弟的玩具,他还记得那小小的孩童抱着那木球连睡觉都不肯撒开的模样。 “阿回最最喜欢大师兄了,大师兄, 阿回要抱着这个球睡, 等明天阿回睁开眼, 第一个眼就能看到它。大师兄,你明天也来陪我玩好不好?” “好。” 齐上年眼光一暗,五方之力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道向前袭去,路径上的一切草木岩石都被炸裂成了碎片。 残两没有跑开,而是抱着他的脖颈瑟瑟发抖。何回的睫毛动了动,耀眼的流光从眼角刺入,他从喉间叹出一口气:“真不想……我何回……会跟你这个聒噪的家伙一起死啊……” 当身体被五方之力的耀眼光芒全部包裹时,世界突然整个安静了下来, 何回感觉到脸上有一阵绒羽抚过的柔软。他睁眼, 发现他和残两被一片巨大的白色绒羽包在里面, 而那五方之力尽数被那绒羽挡住了。 随即他看到一个男人拿着一把黑色双头镰站在了他的面前,他的背影高大得像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年幼时流落人间, 无数次深夜在无人的街头哭泣,他如所有男孩一般一直幻想着有一日会有一个英雄从天而降, 将他救离苦海。那时, 他脑海里幻想的英雄还是齐上年的面容, 直到后来彻底死心, 从希望他出现,到看到他就恐惧不已。 那人转过身,何回看清那人面孔,明显身子僵了一下,随即冷声嫌弃道:“怎么会是你?” 凤鸟抚着手上的雁镰,一派神君威仪:“果然,你这小魔也就仗着雁镰逞凶,没了雁镰就被人揍得跟孙子一样,真是丢人。” “滚。” 凤鸟轻蔑地扫他一眼,高高在上道:“你以为我想救你?不知死活的东西。”随即将那绒羽连带着里面的两人缩成手掌大小,纳于袖中。 齐上年看着这朱赤一身光芒耀眼的男人从天而降,轻轻松松化解了他全力使出的五方之力,惊疑道:“你是何人?” “这只小魔,本君收下了。”凤鸟淡淡扫他一眼,似是根本没把他放在言里,随即双臂一展,化出一对赤色羽翼,扑腾几下,尖啸一声,化成一只火凤飞上天空。 齐上年看到凤凰显身,被震慑住所有心神,呆呆看着它飞向天际。 村民们走下山来到海边,看着茫茫大海道:“没有船,我们要怎么渡海出去?” 众人便将视线全都转向走在最后的释心身上。 释心越过众人走到海边,双手放平摆在海上,不一会便见海上大风渐起,海浪层层。 见多识广的教书先生道:“姑娘你不会是想分海水?我见那些大仙人使过那法术,可厉害!可是每十年清岳才会分一次海水,你真的能行?” 在众人疑惑的眼光中,释心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将手举起,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一副巨大的龙骨架从海底浮了上来,横贯外海,稳稳地架成了一条长桥。 释心收手,转身对众人道:“走,离开这里,不要再回来了。” 众村民见着释心竟然能使龙骨浮出海面,只当仙神现世,仙迹降临,纷纷跪在地上磕头,高呼:“仙女啊!仙女显灵!” 释心飞身立到一块高耸的龙骨上,转身背对他们,似是不想接受这些人的跪拜。 村民们磕完头互相扶持着踏上了骨道,向外走去。 不远处,祈崆与应央跟踪至此。祈崆瞪大了眼珠子,震惊道:“师傅!那女子倒底是何人,竟能使龙骨道浮出海面!这在清岳历史上绝无仅有!难道真是仙神现世?” 应央望着那女子孤立桀骜的身影,想着她降服烛尸时的情景,面无表情道:“不知道。” “师傅,她要将那些村民带出去,真不去阻止吗?” 应央一动不动地看着释心,看着海风将她的纱衣吹得扬起,乌发迎风缭绕:“烛尸被毁,妖域封印破损,清岳将不复太平……我们已经没有能力再庇护他们了。” “师傅……” 应央收回视线,转身:“走。” 这一战,颜不语亡,何回重伤不知所踪,而清岳也元气大伤。 十日后,战场清理完毕,比起三年前妖魔入侵,这一次的伤亡更加惨重,然而这样惨烈的战争只是一个小小的开端开已。 从那日起,每时每刻都会从地底传来巨大的震动,仿佛一只沉睡在地底的巨兽终于苏醒,焦躁不安地刨动爪子试图突破层层地壳逃脱出来。山脉移位,山层断裂,岩峰劈裂,每隔一日便有一座浮陆崩塌成雨尘。 即便是最不懂事最迟钝的小弟子也感受到清岳迎来了史无前例的存亡危机。 应央将四尊召集到天机殿,将清岳乃妖域封印这个传承万年的机密告诉了众人。 “烛尸已毁,封印正在逐渐崩塌,也许用不了半年,清岳就会重归雨尘,而妖域也将重现人间。” “这……怎么会这样……”一向镇定沉稳的岭北迈这时也控制不住情绪,声音颤抖道,“山川不再,清岳……难道真要亡了……” 应央沉声:“有我应央在一日,便不会眼睁睁看着清岳一点崩塌。现在只有一个方法,可以阻止清岳崩塌。” 秋凌烈急道:“什么方法,快说。” “重新寻找一头力量强大的妖兽镇入烛龙山冰湖底,就算不能与烛尸之力相比,但也可以延续清岳几年太平!” “我去。”齐上年站出来,“哪怕踏遍南蛮北荒,我齐上年也会定会寻来一头可以镇入冰湖的妖兽!” 沐画亦站出来道:“上年,我与你一起!” 应央点头:“我会亲入烛龙山冰湖底加固封印,可保清岳半年平安,半年后如果你们回不来——” “我们一定会回来。”齐上年打断他的话,“应央,清岳变成这样,我难辞其咎。清岳在,我在,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一定会寻回一只封印之兽。” 第二日,齐上年与沐画准备妥当后,各自带着二十名弟子离开清岳,踏上了寻找封印之兽的征途。而同时应央在祈崆与夙葭的陪同下,再次进入烛龙山。 来到冰湖边时,夙葭抓住应央的袖子:“师傅,你真的非下去不可吗?也许,有别的方法,让葭儿回符禺找找看有没有别的方法……你身中烛尸之毒还未痊愈,此时万万不能强行释放大量灵力来稳固封印,万一镇不住体内之毒,使得毒素侵入经脉,一身修为毁于一旦啊!” 应央道:“纵使功力尽废,元基受损,我也必须去。夙葭,祈崆,这是为师身为掌门的职责,这清岳山川,是为师不顾性命也必须守护下去的东西!” 祈崆喉咙梗了梗:“师傅……” 应央转身,望着幽蓝如镜的湖面,纵身跳下。 身体在水里不停地下沉,下沉,一直沉到湖底。他看着这片曾经埋葬着一只饕餮的湖底,不知怎的,想起了那日黑衣女子的话。 “凭什么,它死了万年,凭什不能瞑目,凭什么要被你们镇在湖底做为妖域的封印?”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可能弄错了,我现在做的事,是同情这只饕餮,不是同情你们这些人……” “不知道……碎成这样又被封存万年,不可能再聚齐,大概是遍布在这世界的各个角落,伴日升伴月落,随花开随风逝。” “那是当然,比停留在千万年前濒死一刻的绝望中,好千倍万倍。” 这是万年前那只魔烛的结局,如果他不是应央,而是另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站在别人的立场上,或许,他会与她一样同情魔烛,然而,没有如果。他是应央,整个清岳的重担都压在他身上,所有人都能动摇,只有他不能。他必须坚定如山地站在这个立场上,做出符合他立场的决定。 避无可避地,他想起另一只被他亲手杀死的饕餮。 他没有看到她临死时的模样,但他知道绞杀咒发动后,被咒杀的人会遭受怎样的痛苦。 如果她不是当着他的面那样大开杀戒,如果她没有吐露哪样狠毒的话,如果她不是拒绝与他离开…… 他是清岳掌门,他有他的立场,他有他的职责,他必须那样做,他只能那样做。 一千一万次回想起那日的情景,他都不后悔那日的决定! 他在湖底盘腿坐下,将杂念摒除,闭上眼,运功将自身的灵力散出体外。一缕缕光线从他的身上流出来,随着冰凉的湖水柔缓荡漾开,渐渐地填满了整个湖底。 七日后,应央睁开眼,感受着四周充盈着他灵力的湖水缓缓流动,而一直剧烈震动的地底终于安静下来,仿佛那头苏醒的野兽再次沉睡过去。 随后,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原来只到指尖的毒线,现在已经蔓延到手腕,指尖不停地溢散着星星点点的黑气。他将手握起缩回袖中,不再看一眼,站起来向水面浮去。 然而浮到一半,他突然觉得心脏一阵剧痛,胸口那个他根本没放在眼里的小伤口此时如被毒蛇咬噬一般,痛不欲生。他控制不住地在水中剧烈挣扎起来,挣扎引起湖水剧烈地震荡起来,水波一直传递到湖面上,击打着冰面。可惜厚实的冰面完全阻挡住了一切,从外面看来,湖面一片宁静。 湖边此时等着一男一女两个人,祈崆看着已经结得有三寸厚的冰面道:“七日时间已到,师傅怎么还不上来。” 夙葭等得也有些心急:“师傅不会是在湖底出什么事了,要不我们下去看看。” 祈崆犹豫了一下:“才超出半个时辰,我们耐心点,再等等。” 便在这时,冰面全部震碎,一个人影从水底跳出,稳稳当当地立在了一块漂浮的冰面上。 祈崆与夙葭看清出来的人,惊喜道:“师傅!您终于出来了!” 应央点点头,平静道:“没事了。” 祈崆立即欢喜道:“我立即去通知秋尊者和岭尊者!” 夙葭道:“我这就回去给师傅熬仙草汤补身子。” 两人火急燎燎地御剑离开,应央瞧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眸色暗沉,嘴角微扬,扯出一个完全不属于他的阴沉笑容。 123.第123章 从东院出来后, 释心便直接出了府门。 一到外面,没有夜明珠照亮, 整个世界都灰暗了下来, 释心这才明白原来没有日月的妖域一直是日落后到夜色初临时的模样,朦胧阴暗而闷沉死气, 虽然昏暗的光线不影响她视物,却无形地积聚了她心底的阴郁,如果常年生活在此地, 内心想不抑郁阴暗都难。 逛了一会, 释心深深觉得这不是一个适合久居的好地方,无论是蛮荒赤水, 还是清岳群山,那里都拥有广阔的天空,洁白的云彩,广袤的海洋, 她喜欢那样明媚光亮的世界,而不是这里, 放眼望去, 穷山恶水,那些游窜其中的肮脏丑陋的魔物们简直像群活在阴暗下水道的老鼠。 释心走在路上,不停地有一些不长眼的魔物龇牙咧嘴地围拢过来。释心也不是懦弱畏事的,在这里她无需再隐瞒身份, 直接露出腥红兽眼, 嘴巴裂到耳根露出尖利的獠牙, 身上散发出浓重的凶兽气息,瞬间将这些老鼠般的魔物吓得仓皇而逃。 看到自己随随便便吓跑了一堆魔物,令他们狼狈逃窜,释心忍不住觉得好玩,捂着肚子笑了一会,却又笑不出来了。难道只有在这阴暗的妖域,她才能随心所欲地显露自己的本性?她叹了口气,觉得不能这样“自甘堕落”,于是便避开那些魔物往无人的地方走去。 释心走没多远,听到了微弱的求饶声,寻声望去,却是三两个魔物抓了一个看上去只有七八岁的小孩子正打算开荤。那小孩子也不知是人是妖,长得白白净净的,两个眼珠子咕噜咕噜直转,看上去很可爱。 释心走过去时,那小孩子已经被碾在泥里,魔物们举着利爪,看样子正准备来个开膛破腹。小男孩徒劳地挣扎惨叫,脸恰好转向释心,两人视线对上,男孩一瞬间露出看到救命稻草的表情,大叫道:“救命,救命啊!小姐姐救命!” 释心向前踏了一步,鼻子嗅到一股淡淡的气味,身子便僵住了,犹豫了一下决定不要横生枝节,退了回来,仿佛没看见一般目不斜视地走了。漫无目地的也不知走了多久,她看到眼前流淌过一条黑河,定睛一看,那根本不是河水,而是无数条细小的黑蛇组成的巨大蛇群在移动,远远望去就像流动的河水一样。 释心认出这蛇正是清岳境内咬了她后害她化出原身的黑蛇,不自禁地吓得后退一步,却未曾想后背撞上一个柔软的东西,转身看去,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个身着灰色长衫的男人,容貌清秀却太过寻常,她看了好几眼,都记不住他长什么模样。 释心警醒地退后几步,冷眼打量那灰衫男人。能在如此近的距离出现而不让她发现,这男人绝对不像他的外表表现出来的那般普通。 “看你的样子,是第一次见到蛇海?这么多蛇,是不是很可爱?” 男人说话了,声音明明是低沉的,却总觉得有一丝尖锐的啸声夹在每一句的字末,十分惊悚。释心不欲与他多言,转身便跑,跑没几步,那蛇群却突然转了方向,从她面前浩浩荡荡地游过去,就像是一条河流突然直角转弯一样,将她的去路完全挡住。 “跑什么,小姑娘?不知道第一次见面这样做很失礼吗?” 释心转过身,眼睛已经变得血红,她试图像刚才吓跑那些魔物一样吓跑眼前这个男人,可面对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浓浓凶兽气息,这个男人不仅没逃,反而笑了起来,然而这一笑,明明是普通至极的容貌硬生生地笑出了恐怖惊悚的感觉,简直就像是一个死人在笑一般。 释心后无退路,冷冷道:“让开,不然我吃了你!” “哈哈哈,好久没听到这样的威胁了。”男人大笑起身,竟真的听话地侧开了身子让出了一条道,释心想也未想,直接狂奔出去,跑了一段路转身看去,那人站在原地未动,目光直直地看着她。释心被这目光盯得忍不住打了个冷颤,迅速跑出他的视线。 等少女的身影跑出了视线,男人对着空气道:“是她吗?” 明明除了他再无一人,风中却传出稚气的声音:“是呀是呀,跟我那天感觉到的气息一样。嘻嘻,好像是同类呢,主人,要抓起来吗?” “不急,先弄清楚她是什么。” “那不简单,”一道疾风绕着男人转了两圈,落地后化为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手上还抓着一块鲜血淋漓的肉啃着,啃得稚嫩可爱的脸上全是血污,“抓着她逼她化出兽身就行啦!” “不要鲁莽,这个女孩是新的饿鬼使带进妖域的,那个不归,没那么简单。”男人说着低头瞧了一眼小男孩 ,皱眉,“都说了那些路边摊又脏又臭,吃了会坏肚子。魔宫里那些上等吃食满足不了你吗?” 小男孩用一种享受的表情吃着血肉道:“正好遇到了嘛。对了,主人,那应该是个幼兽呦,估摸着连五百岁都没有。” “幼兽啊……”男人眸子一瞬间亮了一下,又迅速暗沉了下去,浓稠得如妖域的天空,他抬头朝着无垠无际的天地望去,也不知想起什么。 释心回去的路上,经过了刚才遇到小男孩的角落,那里现在只剩一堆碎肉,臭不可闻。释心远远瞧了一眼,便绕道走开,原路返回府邸,进门后便见院子里跪了一地的妖奴,一个个身上蒙着白霜,被何回身上的魔气冻得瑟瑟发抖,恨不得将头埋进泥地里,似乎这样就可以避免何回的怒火波及到他们身上一般。 释心被那寒气激了一下,瞧着何回发怒的模样也有点发怵,躬起身子蹑手蹑脚走上一旁的廊道,想避开众人回到西院里,便听何回冷冷道:“回来了?” 释心被抓个现形,只得讪讪地转身,干笑:“何回。” “去哪里了?” “我闷得慌,就,就随便出去转了转。” 何回越过众奴,大步流星地走到释心身边,身上的寒气重得几乎要将她冻住:“随便转了转?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是你能随便乱转的?你知道外面有多么危险吗?你要是死在外面,我都未必能找到你的残骸!” “我知道……这是妖域,可又不是我自己想来妖域的……”释心低头不服气地嘀咕。 “什么?”何回的声音更寒,“你的意思是干脆让你死在外海里算了?我救你救错了?不该把你带到这个地方来?” 释心蔫了,讨好道:“何回,我错了。若不是你救了我,我早死了,我应该感激你,不该那么说,何回,别生气了,我知错了。” 何回不理会她的道歉,转身就走,释心连忙追去,一路上极尽讨好:“好啦,何回,别气了,我只是想看看妖域什么样子嘛。况且,你知道我的,我很厉害的,不会有事。” 何回停住脚步,“你以为你很厉害?你若真的厉害,怎会被伤成那样?” 释心强撑道:“那是我还没长大嘛,能力有限,主人说我千岁才算成年,那时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可威风了。” 对这小孩儿吹牛一般的言论何回根本不屑一听,释心说完也觉得自己有些底气不足,闭了嘴巴不再开口。 到了晚上用饭的时间,女奴没有如往常一般把饭菜送到西院,而是把释心带到了大堂与何回一起用膳。进了大堂,一桌菜肴旁除了何回,还坐着那个农夫。 农夫一见释心,激动得站起相迎:“丫头,泥业来次烦咧?”(丫头,你也来吃饭啦?) 释心点点头,坐下去。 农夫在这个府里连妖奴都怕,唯一不怕的就只有与他一起进入妖域的何回,也只有与何回在一起时他才敢从他住的角落出来。现在不怕的人又多了一个释心,开心得不行,一边吃饭一边叽里呱啦地说话。可那一口的方言,释心压根没听懂几话,只能胡乱地“嗯,啊,好”应着。 农夫一开了话匣子就停不下来,何回嫌他聒噪,道:“闭嘴,吃饭。” 农夫委屈道:“太舅没银跟俺缩花,开行咧!”(太久没人跟我说话,开心啊) 农夫本就是个老实本份的庄稼汉,掉入妖域没死没疯简直是奇迹,心理的压力可想而知。何回是个冷面阎王,虽然顺手救了他,但没办法满足他的心理需求。他成日憋着话快憋出毛病了,现在终于有一个可以一吐为快的对象,他可不得好好疏解一番。 释心咬着筷子,望着眼前一个魔,一个农夫,一只兽的奇怪组合,犹豫了一下:“何回——” 何回道:“嗯?” “何回,我想离开这里。” 农夫一听此话,立即就安静了下来,闷着头低头扒饭,比何回叫他“闭嘴”都有用。 何回沉默了一下,对农夫道:“你先出去。” 何回沉默了一下,对农夫道:“你先出去。” 124.第124章 那一日祈崆得了一对莹润如玛瑙一般的玲珑核桃, 恰被她瞧见, 喜欢得不得了,得知只要将核桃放在手里每日盘玩, 便能盘成如此,立即摘了三个野桃去肉存核, 日日放在手中盘玩,甚至上课、睡觉、走路、吃饭也不肯放手。 应央瞧见了,觉着她玩物丧志,钻营这些奇巧偏门,当时就给没收了,害得她伤心了好一阵子。 现在望着曾被自己当宝贝一样的果核,释心完全找不回当初盘玩它的心情,拿起一个核桃轻轻一捏, 便碎成一块块,露出里面干瘪丑陋的核肉。 眼见着日头渐西, 释心还是没找到打开枷锁的方法, 估摸着应央应该快回来,重新钻回到昨日睡的花从里, 用软草花叶简单铺了一个软适的窝,心叹自己要是打不开枷锁, 不会一辈子在这里当野猫打地铺。 傍晚应央回来,在她藏身的花丛间摆上新鲜饭食, 他弯腰时, 释心注意到他的腰上别着剑。释心瞧着那柄剑, 却打起了别的主意。若是师傅的剑,应该可以削断脚上的枷锁。 这么想着,她踩着肉垫无声无息地跟了出来。应央走她走,应央停她停,应央走上了走廊,她则窜上了走廊顶,隔着十步距离警惕地盯着前面的人,随时做好逃跑的准备。 应央听着身后细碎的动作,走到转角处微微侧了一下头,瞥见廊顶上垂下来一截毛绒绒的尾巴,装作不知道继续向前走去。 应央走到了花园东北角的清泉边停住了,解开配剑挂在了一旁的树梢上。释心的眼睛瞄着那剑立即就直了,正满脑子想着如何接近那树,突然注意到一旁的人竟然解开了前襟,将整个上衣褪下,露出赤`裸的上半身,正慢条斯理地解着裤带。 释心的眸孔立了起来,一股热流上脸。幸亏它现在是兽形,满身是毛看不出脸红。她万万想不到会有一日跟踪着师傅亲眼见他在清泉沐浴。 释心下意识地用肉垫蒙住眼睛,心里却在挣扎着倒底要不要看?看自家师傅沐浴好像有点怪怪的,不看好像又可惜了。那仙人双修册上女人的胸部是真的,那男人那物可也是那般?师傅这曾经的神尊,在那方面可也是仙神典范? 危机感一下子忘得干干净净,脑子里完全被这些乌七八糟的念头填塞满了。 内心挣扎着,终究是忍不住爪子松了一个缝,缝隙里没看到人影,缝隙扩大些,仍没见着人,释心松开爪子,探出脑袋去看,眼前空无一人。师傅呢?没听到水声啊,师傅应该还没下水。 就在这时,她觉得尾巴似乎扫到了什么东西,不敢相信地一卡一顿地转过头,便见身后立着一个高大的男人,她的毛再次竖炸,向前窜去,可这次她没跑得了。应央挥出去的法术凝结成一道绳索拘了她的四肢,她身子跳到半空中,被束四脚立即向地面摔去,眼看就要摔个狗□□,身子却落进了男人赤`裸的胸膛里。 释心很清楚现在是生死悠关的时候,要是不想办法逃出去,小命可能就交待在这里了,可是挨到师傅健硕的胸肌,她竟然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算了,就这样死在师傅怀里,也挺好的。” 怎么办,她好像突然开了窍,识了男色! 应央将怀里的小兽翻来覆去查看了一遍,除了左脚上套着枷锁的地方被磨破了皮,并没有其它异常。摸完了一遍,又拎起来放在眼前晃了晃:“是猫又有点不像,小家伙,你是什么东西?” 释心刚才被应央摸遍了全身,特别是肚子那被揉了半天,揉得她骨头都酥了,现在被他单手拎着,毫无反抗能力,只能弱弱地从嘴里学出一声猫叫“喵呜。” “叫声也不像猫,难不成是山狸?” 释心狠狠鄙视了自己,没想到自己连猫叫都学不像,只能装傻地又“喵呜”了几声。 “长得倒是挺讨喜,你是从哪里跑来的?” 释心没法回答,被应央抱在怀里,只觉得脑子一阵阵发晕,跟浆糊一般完全无法思考,应央便把它放下了:“算了,不管是什么,你愿意在这山里住便住下。” 释心被丢到地下后才意识到要赶紧逃跑,哪知没看清路,直接撞上一根树杆被弹了回来,撞得头晕目眩,也不敢回头看应央的反应,分外丢脸地赶紧跑回草丛里,稳了下跳的剧烈的心脏,这才犹犹豫豫地往泉水边看去,只见衣服搁在泉水边,蒸腾水汽里,应央已经全身沉入到水中,只余脑袋露在水面上,靠在一块石头上闭目养神。 释心顿时觉得有些惋惜,刚才只顾逃跑没看到自家师傅的香艳画面。好在看不了美人入浴图可以等芙蓉出水图,释心盯着那水波一层层荡开的水面,想像师傅常年包裹在清冷面容下的是怎样一副禁欲的身躯。 正想着,释心猛地一拍自己脑袋,她这是在干嘛?鬼迷了心窍不成?这种时候还有心情想这个心思?那泉水里泡的是她的师傅,是她的神尊主人,她怎能起了这种龌龊心思?脑子一下子清醒过来,立即转身往花丛深处钻去。 释心心思太乱,走路便也没留神,从花丛另一边钻出来后,一脚迈空,正落进下面的小水塘里。她正要游上岸,却没想到那枷锁突然变得极重,拖着她下水底沉去。 释心明明记得这个小水塘很浅,此刻却仿佛变成万丈深渊一般,她控制不住地一直下沉下沉,枷锁发出红光,一个缥缈的声音在四周响起:“小姐姐,你逃不掉的……” 那枷锁不仅变重,而且释放出居大的威压,压迫得释心痛苦不已,便听那声音又道:“回来,回到我身边来,回来你就不痛苦了!” “不要,我不回去!”释心化出人形,双手掰住左脚,眼睛冒着红光,“我不要回去!” “回来,别抵抗了,没用的。”枷锁再次释放出巨大的力量,释心浑身一阵,痛苦地惨嚎一声,便见脚底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一下子把她吞噬进去,穿过漩涡,她看到了熟悉的柱阵,血红的水帘,还有悬浮在半空中一只巨大的金毛兽。 金毛兽瞪着一对金眸,咧嘴笑:“小姐姐,欢迎回来。” 释心看着熟悉的宫殿,一时有点迷糊,难道之前都是她在做梦?她根本没离开过这里?可是那逼真的场景,根本不可能是梦境啊。 金毛兽化出人参的样子,笑嘻嘻道:“小姐姐,逃去哪里玩了?玩得可开心?” “什么?”释心还糊糊着,压根听不懂他的意思,便在这时,轰鸣摇晃的殿门终于被撞开,何回气势汹汹地冲进来,凌厉的眼神一扫而去,落到释心身上,沉声道:“释心,过来。” 人参走过来道:“你这人真没礼貌,都说了小姐姐在陪我玩,你看,你把我的殿门都弄坏了,你赔你赔!” 何回瞧了一眼殿内这可怕的阵柱,可不相信这娃娃嘴里的“陪我玩”会是字面上的意思。 那日魔君设宴,众妖兴致高昂,一直玩乐到第二日。何回被众妖拽着灌酒,也醉卧在了宴席上。第二日醒来,想起一夜未见踪影的释心,便去寻找,却被一旁俯卧的男人拦住了脚步。 那人唤为宵明,也是二十四妖之一,是凌宵道的凌宵使。昨夜便是他拉着何回续续叨叨说了不少话,又喝了不少酒。此时将软绵绵的身子立起来,捋了一下垂发,“饿鬼使,这是要去哪呀?来,我们继续喝。” 何回不想理他,跨步便走,那宵明却闪身到何回的面前,笑道:“饿鬼使别这么不给我面子嘛,大家好歹是同僚了,来,我再敬你三杯。” 何回推开酒杯:“家妹还在宫中,不归急着寻她,恕不奉陪。” “饿鬼使,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明明已经送了妹妹去讨好人参大人,现在又要去讨人?此刻恐怕皮肉都不剩一丝一毫,去有什么意义?我劝你还是别去打扰人参大人进食,人参大人最不喜欢进食时被人打扰了。” 何回怔了怔:“人参大人是谁?什么进食?” “哈哈哈,果然是新来的,你也太不了解妖域了。人参大人就是昨日那个小男孩呀,没人知道它的真身是什么,只知道他是这魔宫里最可怕的存在,二十四妖各有神通为什么愿意臣服峁宇?都是因为他呀!” “什么意思?” 宵明摇摇头,露出一副你真是无知的表情:“别看我现在孤家寡人,当年我可是有一百六十九房姬妾,每位都是妖域美人,外面盛传妖娆惑人,秀色可餐,被众妖嫉妒羡慕不已,你知道为什么现在一个都不剩?” 何回不接话,后者笑着接道:“便因那句秀色可餐,峁宇与群妖打赌,验证我那些姬妾是否那般绝色,将人参大人送到我家小住了些日子,全给吃啦,呵呵,当真是秀色可餐!” 何回不接话,后者笑着接道:“便因那句秀色可餐,峁宇与群妖打赌,验证我那些姬妾是否那般绝色,将人参大人送到我家小住了些日子,全给吃啦,呵呵,当真是秀色可餐!”那般绝色,将人参大人送到我家小住了些日子,全给吃啦,呵呵,当真是秀色可餐!”呵呵,当真是秀色可餐!”可餐!” 125.第125章 订阅30%的可直接看, 否则要等等, 谢谢支持正版,么么哒  桂婶啐道:“滚滚滚, 都给我起开。” 村民们大笑起来, 笑闹声隔着老远传进御剑凌空的释心耳中, 释心回头望了望难民村的方向。 “怎么了?” 释心扬了扬唇角:“没什么。” 在离瑶琴山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 夜空中突然寒光一闪, 一声剑刃破空尖啸声划过两人的头顶, 稍瞬而逝,都不够两个人反应过来, 那光点已经远去了。 饶是释心过人的夜视能力, 都未能看清那光是何物。一旁的绮陌道:“这必定是某位修为极高的大弟子经过。”说着低头看了看因载着两人而摇摇晃晃的飞剑, 叹口气:“我们何时才能达到那样的境界。” 释心来了兴致:“我们追上去看看是谁飞得这么快。” 绮陌道:“你这不是梦话?就我这三脚猫的功夫, 怎么可能追得上。” 释心咧嘴一笑, 突然一把环住绮陌的腰:“抱紧了!”说着夺了飞剑的控制权向前急速飞去。 绮陌从未飞得如此快过,耳边皆是风啸声,风扑得眼睛都睁不开,眯着小缝瞧着远处的光点越来越近,近到那一人一剑人已在一丈之内,她急忙道:“停停停, 要撞了!” 释心稳稳当当地刹住飞剑, 前面之人似乎也觉察到后面有人, 回首望了一眼。 黑夜之中绮陌看不清那人面容, 释心却看得清楚, 大叫道:“哈,何回师兄,果然是你!” 绮陌听着释心的话却吓得手一抖,忙去捂释心的嘴,哪知晚了一步,何回已经掉转剑头,半悬在两人头顶,冷冷道:“你们在追我?” 绮陌慌得忙摇头:“没,没,没有,我们不是追你。” 释心道:“是呀,何回师兄你飞得太快了,还好我鼻子灵敏,闻出来你的气息。” 绮陌暗暗掐释心的手,后者莫名其妙道:“你掐我干什么?” 何回垂眸,目寒如冰,对着微颤的绮陌冷漠道:“你很怕我?” 绮陌只觉得手脚冰冷,连呼吸都要冻住了,牙齿颤得根本说不出话来。释心则奇怪道:“何回师兄,你好奇怪,为什么每次都要问别人怕不怕你?” 何回这才把目光转向释心:“又是你。” 释心喜道:“你还记得我?是呀,是我。” “胆敢一而再再而三讽刺我的人,你是第一个。”何回声音冷如冰雪,未见他有何动作,一股凉辙之意铺天盖地地袭来,释心只觉得这凉意如温风拂过通体舒畅,她体内的戾气被撩拨得几乎也要释放出来,然而转头一看,只见绮陌的眉毛睫毛凝出冰晶,面上罩着一层寒霜,已经生生冻晕了过去。 释心吓了一跳,忙抱住将倒的绮陌,朝何回嚷道:“喂,你干什么,快住手。” 何回冷笑道:“你不是嘲笑我一身戾气么,我便让你尝尝这戾气的滋味。” 释心这才明白自己对他的热情竟被他误解为故意讽刺,忙道:“我没有嘲笑你!快住手,你要死冻她吗?” “惹怒我,这是你们自找的。” 释心狠狠瞪了他一眼,当即也不废话,抱起绮陌迅速飞离。 待两人消失在他的视线里,何回身上的戾气依旧没有平息。 他的戾气伴随怒气而生,他无法控制戾气,只能抑制心情,使自己尽量没有喜悲。却不想今夜见着这个小弟子,被她勾出了滔天怒火。足足在寒风中冻了半宿,心情慢慢平复,他身上的戾气才渐渐散去,这才拖着一身寒露回了住所,此后更是伤风感冒卧床躺了足足半月,无论谁问他如何生病都只字不提,当然这是后话。 却说释心抱着绮陌回了瑶琴山,立即将她捂在棉被里,烧了热水喂了她下去,体温终于慢慢回升了上来,但照这个恢复速度,虽性命无忧,大病一场是肯定的。 释心觉得是自己莽撞,才害了绮陌,犹豫了许久,终是紧锁门窗,幻化成袖珍兽型,钻进绮陌的怀里,以炙热之躯为她逼出全身寒气。 这是她除了原身、人型外可变化的第三种形态,虽是原身的缩小版,却跟原身还是有些区别的,更接近于她刚出生时的模样,乍一看就是一只稍大个的黑猫。 这是释心来清岳境后第一次迫不得已显露兽形,是以特别小心。一宿未睡,待觉出绮陌身子微动似有将醒之意,立即跳下床,变回人身。 不过一会,绮陌眨眨眼,苏醒过来,只觉得浑身温热十分舒适,眯着眼伸了个大懒腰,才看到站在床边的释心,惊讶道:“你怎么睡在我房间?不对,我怎么睡在你房间?”扫了一眼室内布置,绮陌的思路渐渐清晰过来,“我昨晚突然就晕过去了,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释心道:“没什么事,你晕过去,我就带你回来了。” “何回师兄后来有没有为难你?” 释心沉默了一下:“没有。” 绮陌站起来,毫无预兆地弹了释心一个脑嘣。释心忙捂住脑袋,委屈道:“你打我!” 绮陌恨声道:“让你去招惹阎王何!清岳境内所有人看着他都绕道走,偏你还直直撞上去!昨天是我俩幸运,阎王何没为难我们。要是倒霉一点,你我现在都得躺着,三五个月都未必爬得起来!” “阎王何?” “何回师兄的诨号,第一次听说不要紧,现在知道了就记到脑子里去,以后别不知死活地见人就黏,黏掉一层皮你才知道痛!” “何回师兄有那么恐怖吗?” “何回师兄是罕见的戾气之躯,大家都不敢接近他,怕被他戾气所伤。你入门时间短,不知道的事很多,以后你会渐渐听到很多有关阎王何的传闻,就说十年前,有一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塔部小弟子,资质上佳,据传曾被执塔尊者断言‘若是此子,十年后必进吾大弟子之列’,却冒冒失失地冲撞了阎王何,被他戾气所伤,病了足足半年,病愈后伤了根骨,自此在修行上再无进步,听说现在已沦为扫地杂役。众人都知阎王何心胸狭窄阴暗,性格乖张极端,最是记仇!所以,你以后离他远点!” 释心捂着挨打的脑门连连点头:“遵命。” 两人收拾一番去了琉璃殿,刚刚落坐,旁边一名女弟子便冲绮陌道:“绮陌绮陌,你可曾听说?今日之课沐画尊者将祭出傀儡妖琴?” “傀儡妖琴是什么东西?”释心问。 绮陌道:“是一柄可幻化出妖怪幻相的古琴,曾被上一任执琴尊者做为法器降妖,后来被封印了妖性,现在则做教学之用。因为琴音可以幻化出许多罕见的妖怪品种,是清岳境弟子们梦寐以求的学习宝典。” 旁边的几名女弟子围了过来,一人兴奋道:“我到现在还没见过妖怪长什么样呢!就是听说此次大讲事会用到傀儡妖琴,我才千方百计地求了师兄允我过来听课。” “师兄师姐们总说斩妖除魔,安济天下,可我们这些小弟子们成日呆在清岳境内,连花妖草魅都未曾见过,真是无趣!” 绮陌道:“你们别高兴得太早,我听以前见识过傀儡妖琴的师兄师姐们说,这可不是玩闹,妖怪幻象一出,不少弟子被吓病了。” 女弟子不以为意道:“用琴音幻化出来的妖怪,再逼真也是幻象,有什么可怕。” 释心插嘴道:“妖怪?倒底什么是妖怪?”以前在小渔村,释心没少听村民们大肆宣讲神仙诛妖的神迹,在她的理解里,妖怪就是天生理当被仙人斩杀的东西,而这妖怪倒底是何东西,她全无概念。 旁边一名年纪较小的女弟子道:“掌门小师姐,你跟在掌门身边也没见过妖怪吗?总说妖怪天性暴虐,嗜血食肉,屠杀生灵,修炼之法更是与天道相违,而且它们体态丑陋,皮肤长疮流脓,满身蝇虫,与地狱恶鬼一般。” 另一人打断她道:“你说的那只是最低等的妖怪,妖怪的法力越是高强,越是跟常人无异,就算面对面,你也很难发现它是妖非人。” 众人听得咂舌,便听一声“沐画尊者来了。”全都迅速归位坐好。 沐画落座后,吵嚷的琉璃殿立即安静下来。她扫视整个大殿一圈,缓缓道:“你们在座许多人大都是年幼之时来到清岳境,寒暑数载未曾踏出过清岳境一步,我知道你们都很好奇,好奇妖怪长什么样。”说着,沐画一拔琴弦,铮越之声破空惊魂,紧接着便是行云流水般倾泄的音律,随着乐声起伏,凭空出现许多幻相,或是美貌女子,或是英俊男子,或是慈祥老者,或是可爱稚童,在人群间穿梭行走。 女弟子们发出一阵阵惊呼声,许多人试着向幻相伸出手去,那幻相竟如真人一般竟向她们作揖微笑。 一个五六岁蹒跚学步的稚童幻像摇摇晃晃地走到释心身边,张开双臂向她索抱。释心眉头微皱,一把将那凑近女童推开,那幻相竟被她推得跌坐在地嚎哭起来。绮陌立即道:“释心,你这是干什么?这么可爱的孩子你怎么忍气欺负他!”说着便伸手去扶那幻相,却被释心拦住。 释心对着绮陌摇了摇头:“别碰,这不像是幻相,他们身上有讨厌的气味。” “都说是幻相了,怎会有气味。”绮陌不理她,便向那稚子伸出手去,便在此刻,那稚子突然邪笑一下,张大嘴,露出一排尖细密齿,向绮陌咬来。绮陌吓呆了,亏得释心拉了她一把才没被幻相咬到,与此同时殿内发出无数惨叫声,那些刚才看着还人畜无害的幻相们纷纷露出利齿利爪攻击人群,殿内一片混乱。随着如倾盆珠落般的急促音节,那些幻像逐一褪掉人形,变成各种奇形怪状的野兽,一时间殿内鲜血四溅,不少女弟子都受了重伤,残肢遍地。 绮陌和释心被两只幻相围住,绮陌已经吓得完全呆住,释心地将绮陌护在身后,目露狠光,便欲使出兽力撕碎这两只幻相。便在这时,她的目光落向殿前与蓓洛欢遇个正着,后者虽也被三只幻相围住,却一点也不紧张,反而一脸看好戏地看着她。 释心略略思考一番便放弃了抵抗,任那两只幻相咬住她的胳膊,扯下一大块血肉来。绮陌吓得连声惊呼,释心虽然觉出剧痛,却没有闻到属于自己血液的独特味道,是以放下心来,并安慰绮陌道:“假的,是幻相。” “可,可是,你分明在流血……” “这些怪物不是幻相,鲜血和痛感才是幻相。” 绮陌被她点拔明白,便也镇定了下来。 混乱的局面只持续了一柱香时间,随着琴声停止而停息了。原先满殿的鲜血消失无踪,那些断了手臂腿脚的重伤弟子也变回完好无损,只是他们仍处在极度惊骇的情绪中不能平复。 至于那些怪物又变回无害的人形,如木偶一般排队向琴走去,随后一只只融了进去。 沐画双手按着琴弦,此刻道:“刚才你们以为是幻相的人,都曾经是真正的妖,他们被诛杀后,抽了一魄封印进了此傀儡妖琴中。这些妖魄虽然没有了害人的能力,却保留了它们生前的习性。他们本形丑陋,却可幻化人形,以美貌容颜迷惑众生,最终目的都是为了食肉饮血,残害生灵。‘妖’,并不是要让你们为之好奇的字眼,而是与血腥残杀、阴谋诡计并存,让你们重视畏视的极秽之物!” 沐画一字一句,清晰地撞进每一个弟子心底深处,全殿沉默,再没人表现出之前的轻浮之态,而释心也一反常态地陷入沉默之中。 在此之前,释心从未把自己和妖联系在一起,只是懵懂知道自己与旁人不同,直到今日。 食肉饮血,幻化人形……原来……她竟是那些修仙之人口中要被诛除的妖! 释心跑过去道:“师傅,你回来啦!” 应央正烧了一壶滚水,热腾腾地往壶里倒,隔着蒸腾雾气,看着释心猴子一样窜到他面前,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倒了一盏,又给释心倒了一盏。 释心坐到他对面拿起茶盏一口饮尽:“师傅,我怎么睡到你殿里来了?我记得昨晚我明明睡在自己屋里呀!” “你还记得昨晚睡在哪里?那你还记不记得你昨晚身边睡了谁?” “颜不语呗。” 应央想不到释心答得如此爽快且理所当然,拿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昨晚你怎么稀里糊涂跟他睡了一张床去?” 释心想也不想道:“他这几晚都跟我睡一张床。” “……”应央一时不能消化这句话,茶盏里的茶泼了几滴,“你是说——为师不在的日子,你一直跟他睡一张床?” “嗯。” 应央重重放下茶盏,站起来,这茶是喝不下去了,他沉声道:“祈崆呢?他怎么没看着你!” 释心迟迟等不得应央给自己倒茶,便自己拎了壶倒了一盏,捧着茶盏仰头望他道:“师兄被古燎达师兄叫走了,现在——好像还没回来。” 应央此刻的心情十分复杂,他一个没留神,他的三徒弟便睡到了男人的床上去。他怒声道:“跪下!” 释心被他一吓,手一滑茶都撒在身上:“啊?” “跪下!” 释心瞧着应央是真发怒了,虽不知他因何而怒,但也顺从地跪下了。 “跪着反省,没有为师的允许不准起来。”说完,转身离开。 那一边让释心跪着反省,这一边应央离开便直接去了释心的房间,见一见这从头到尾他都没放在心上过的断腿弟子。 然而才出了天机殿,在殿外的山道上,他便撞见了正拖着一条残腿攀爬山阶的颜不语。 昨夜释心一离开怀抱,颜不语就醒了,只是他畏着对方是掌门师尊,从骨子里害怕得出不了声,等得应央拎着释心走了,颜不语便立即下床追了过去。只是应央能飞,他拖着伤腿却只能连走带爬,用了一夜才爬到天机殿门外。 一整夜的寒凉入骨,登天山阶艰涩难行,颜不语如朝拜的苦行僧一般一阶一阶地爬,爬得半身泥泞半身寒露,心却在这类似自我折磨的苦行中变得越来越艰定。 126.第126章 订阅30%的可直接看, 否则要等等,谢谢支持正版,么么哒 夙葭忙道:“这是真的!” “那你说说我到底是哪一尊仙神, 仙号什么?” “这……反正, 反正师傅便是那仙神转世,我绝对没有认错。”夙葭不敢告诉他,她只是偶然路遇那仙神,被他甩落的一滴神力充盈的血所救, 却连一句话也未曾与他说过。 “仙神转世之说, 便当是你我师徒间的玩笑话,以后不要再提了。你随我入境修炼,便不要再把我当什么仙神转世, 我是你的师傅,就只是一个修仙者而已。” 夙葭道:“是,葭儿明白了。” “你回来得也是时候, 没几日便是五十年一度的论道大会, 届时天下修真之人齐聚清岳,不下千人。释心刚入门,年纪小不懂事, 大会还是得靠你跟祈崆两人操持。” “是, 葭儿领命。” 院子里的桂花树下,释心正心不甘情不愿地跟在祈崆身后学习解控术。 释心阴恻恻道:“师兄, 你这解控术真的有用吗?我看你分明也被二师姐定了半个时辰。” 祈崆面皮微红:“夙葭两年未归, 我便没再练习此术, 生疏了。” 释心继续踩他痛脚,凉薄道:“师兄,你是师傅的大弟子,掌门首徒,应该是最厉害的,怎么连二师姐都打不过。” “你长进了,连挑拔离间都学会了?” 释心撇了撇嘴:“那你说,你要是跟二师姐拼尽全力地打,谁胜谁负?” “我不会与她动手。” “为什么?” “不为什么。同门弟子,理应互助互爱,怎能拔剑相向!” “切。”释心一脸不屑,转了转眼珠子,突然拿起一根树枝出其不意地背后偷袭,祈崆仿佛背后长了眼睛,无论释心刺什么方向,他都那么恰好的躲过,还不仅不慢地抖了抖肩上的落桂。 释心屡次不中,索性扔了树枝,一下子扑到祈崆背后。祈崆长得高大,她还只是少女身量,趴在他背上就跟小孩子胡闹一般。 “师兄,拔剑,我们来打!” “不行。” “拔剑!今日我非要跟你分个胜负!” 祈崆用低沉的嗓音浅笑:“师妹,无论发生什么事,师兄都不会拔剑向你。” 论道大会是由清岳境第九任掌门宇空真人订下的规矩,每隔五十年,岳沧境向天下修真之人敞开大门,欢迎他们来到清岳境内交流学习,并且由时任掌门及四部尊者轮流开坛讲道,历时一十九日。这也是天下修真圈内最声势浩大的盛会。 大会在即,整个清岳境内一派繁忙。除了应央的三个徒弟,四部也都派出专门负责大会事宜的弟子,琴部派出首座弟子昆婉和五弟子琉璃珠,剑部派出首座弟子古燎达和七弟子屠满满,塔部派出二弟子聂殊,鼎部派出三弟子暗露。 夙葭素来独来独往,大多时候交待几句话就不见踪影了。祈崆则整日与四部负责弟子协调大会场地、布置、器物、住宿、食物、酒水等繁杂事宜。释心跟在后面打杂,便也时常见到这几人。 其中剑部七弟子屠满满,名字取得十分可爱,但要将名字与真人对上实在有些困难。这屠满满足有一丈高,几乎是两个释心的高度,面容凶悍粗犷,肌肉发达,魁梧如山。秋凌烈派他来的目的也一目了然,就是让这大力士来干重活的。 可谁也想不到的是,释心那小身板居然与屠满满不相上下,当她和屠满满一人举鼎一人顶缸地出现在大家面前,所有人都惊呆了,连素知释心力气大的祈崆也颇为震惊——知道她力气大,却不知道她力气这样大! 自然而然地,两人成为了一对大小金刚搬运组合。这一大一小对比强烈的大小金刚也成为了清岳境最吸引眼珠的一道风景。 这日释心和屠满满各自搬着山高的重物走着,远远见着一人御剑往天机山的方向飞去,释心眼尖,当即道:“满满,那不是你师傅?” 屠满满转动硕大的头颅往那人看去,果然是执剑尊者秋凌烈。 “满满,你师傅到天机山去做什么?” 屠满满转回头,闷不吭声,只做不闻。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你总不说话,真不会憋出毛病么?” “跟你,”屠满满闷声闷气道,“没什么好说的。” 释心知道青剑山的人没几个喜欢她的,这屠满满也不例外,便也不废话了,“那你别说了,有本事,一辈子都别跟我说话!”说完大步走开。 释心将东西送达目的地后,便想起了颜不语。已经有五天未去看他了,也不知他在潭底是什么情况,算算她的血干得也差不多了,是时候去加固一下,眼见四下无人,便起了去探望他的念头。 此处离青剑山较近,乘坐机关陆很快就能到,一来一去,也不会耽搁很长时间。 机关陆并不在清岳境一百二十七陆之内,是由第二任塔部尊者设定出来的机关,旨在使清岳境内交通方便。清岳境内四处可见这样的机关陆,只是这些机关陆行动路线固定,每个机关陆只在两个固定点内移动,所以有时为了到达一个地方要经由好几个机关陆。 天机山这边,秋凌烈进入天机殿对应央道:“颜不语醒了。” 应央正坐在书案边看书,放下书抬头道:“他可有说什么?” 秋凌烈摇摇头:“他醒后对潭底之事闭口不谈。这血圈太过蹊跷,剧毒且能困魂,恐怕是一门邪术,以他的本事断然使不出这等邪术了,必然还有一人在暗中行事。” “秋尊者打算怎么办?” “颜不语复活之事无人知道,那血圈阵法也需要不时加固,我料定那人肯定会再来,已在潭底设了困阵,无论是谁,有进无出。不出意外,这几日应该就会有结果。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在我青剑山内鬼祟行事。” “颜不语呢,你打算怎么处理?” 秋凌烈犹豫了一下,面色凝重道:“我正是为此事来跟掌门商议。” 应央道:“秋尊者请说。” “这小弟子偷食禁果,理当重罚,只是他魂飞魄散在即,我俩只顾着救他性命并未顾及其它。现在他不仅活了下来,体质竟也被炼魂葵炼化,孕出仙根,已是仙躯。这样的人,清岳境有史以来不过三四人,是罚,是留已不是我一人之决,恐怕得召齐三尊者共同商议。” 应央点头:“理应如此。我会给沐画和岭北迈传信,明日我们齐聚此地一同商量那小弟子去留之事。” “正是。”秋凌烈点头,却突然面色一变道,“来了!” “怎么了?” “有人闯进无尽潭困阵。” “这么快?” “掌门可有兴趣与我一起去看看究竟是何人闯入?” “我正有此意。” 两人一刻不缓御剑向青剑山飞去,飞至半途,秋凌烈突然身子一僵,随即迅速划动手指在身前结了印,稳住奔腾内息,片刻之后,叹口气道:“让他跑了。” 应央也很是惊讶:“能逃出秋尊者布下的困阵,看来这人本事不小。” “那人虽破了困阵,必然也受了重伤,我们赶紧去潭底看看清况。” 两人加速飞行,很快抵达无尽潭底。落地后,两人皆为面前情形震惊。只见硕大的石台已被震碎,上面满是又长又深的爪痕,显而易见这里曾困住了一只巨大的野兽。 秋凌烈沉声道:“难道是妖兽?” 应央蹲下`身仔细查看这些爪痕,“爪痕便能如此巨大,这妖兽体格相必更为庞大。” “清岳境出现这样的巨兽,不可能没人发现。” “那只有一个可能……”应央低声。 秋凌烈已猜出他心中所想,开口道:“只希望我们都猜错了,论道大会期近,若是境内混入一只可幻化人形的妖兽,后果不堪设想。” “先从那小弟子入手,那妖兽若真是救他而来,绝不会与他脱了干系。”应央声如寒冰,眸色深沉。 另一边,屠满满将山一般的杂物一股脑倒下,旁边一名弟子调侃他道:“满满师兄,小金刚呢,怎么没跟你在一起?” 屠满满埋头道:“不知道。” 旁边的人笑起来:“每次都是你们两一大一小顶着小山过来,现在就见你一人,真有些不习惯。” “以前只青剑山有一个大金刚,现在又多了一个小金刚!你们说,要是认真比比力气,这大小金刚,哪个力气更大?” “这可真不好说,掌门三弟子天赋异禀,若不有点能耐,怎么当得了掌门弟子。” “你这话我不服了,我们满满师兄难道不是天赋异禀?这体格,这肌肉,是一般人能有的吗!满满师兄你说是不是?” 屠满满拍了拍衣上的灰,不理众人的玩笑,转身返回青剑山。 回到青剑山时,已是傍晚,他推门而入,窗棱紧闭,屋内一片漆黑。他支起窗棱,让余晖洒进屋内,感觉床上似有响动,转身便见一双血红的眼珠子飘浮在黑暗中。 饕餮的词汇里没有“绑架”这个词,但她却精准而无师自通地领悟绑架的精髓:在不被别人发现的情况捉一个弟子下来,用暴力强迫他带自己入境。 想要不被人发现,白天肯定不行得等夜晚,而且对方还得是落单的人。主意既定,饕餮立即开始守株待兔。守株守了足足一个月,兔子终于踏着夜色飞过来了。 饕餮的兽眼在夜间视觉敏锐,见天空中一抹粉影一闪而过,立即腾空跃起,一下子扑到那人背上。她是一只兽,天生拥有强大的捕猎能力,一击即中后,立即死死抱住那人不撒手。 那人明显受了惊吓,控制不了飞剑,双双从天空坠落下来。因怕不小心把那人摔死造了杀孽,饕餮在半空中把两人姿势掉了个,垫在那人下面。那人却毫不领情,直接肘击饕餮几下,挣脱她的束缚,紧接着一掌拍上她胸膛,把她拍飞了出去。 饕餮重重摔到地下,浑身被石头硌得疼。对方收回飞剑,翩跹落地,一袭妃色衣裳,明艳高傲,正是瑶琴门的女弟子。 女弟子落地后,立即挥剑指向饕餮,厉声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偷袭我?” 饕餮爬起来,忍着痛道:“我要你带我进入清岳境。” 女弟子冷哼道:“痴心妄想!一个凡人居然胆大妄为地袭击清岳弟子,今天我就让你知道清岳弟子的厉害!”说着挥剑刺了上来。 127.第127章 订阅30%的可直接看, 否则要等等, 谢谢支持正版, 么么哒 整个天机殿算起来足有三十多间屋子,还不算廊屋阁楼,释心一间一间打扫过去, 忙碌得根本没有心思想别的事情。 傍晚的时候, 释心打扫完东西偏殿, 拎着一桶水经过正殿, 便见一个清秀的女子身影站在正殿内。 女子出现得悄无声息,释心完全没有发现,立即放下手中水桶,跑进去道:“什么人?” 女子转过身来,一张精致容颜宛若雕琢, 额间镶了一粒水滴型红宝石, 霞光流转。一头乌发如瀑,柔顺地垂与身侧。她向释心走了几步, 步伐轻盈,姿态高雅。即使释心这个不太能分辩相貌美丑的人, 也被这女子容貌气度震撼,只觉得“美若天仙,洛神临世”便是形容面前这样的女子。 女子走到释心面前,微微扬起白皙精巧的下巴, 垂着眼帘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打量她片刻, 道:“你是哪里来的杂役。退下, 天机殿不是你这种人能进来的。” 释心为了打扫方便,将袖口裤脚都卷了起来,衣服上灰一块黑一块,肩上还搭着一长条抹布,模样确实好不到哪去。 “谁是杂役?我是掌门三弟子释心。你是何人,为什么在天机殿内?” 女子音色空灵,却在冷笑:“掌门三弟子?我从未听说过应央有个三弟子。应央人呢?” “不知道。” “祈崆呢?” “也不知道。” 女子转头,斜睨她:“你敷衍我?” 释心道:“我又不认识你,凭什么告诉你。谁知道你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有何居心。”释心还要再说,突然就发不出声了,也未看见这女子动手,便着了她的道,整个人以一个奇怪的姿势定在原地。 女子连一眼都未多看她,走出殿门,捻指施诀,召了一片彩云翩跹离去。 释心见她招来云彩惊讶不已,来清岳境后,众人都是御剑飞行,除了在赤水畔看过千辞乘风御云,她便再也没见人使过。想不到这个来历不明的家伙居然也能乘风御云! 足足花了一个时辰,释心才冲破身上的法术,力竭地坐在泥地上,四脚酸软得仿佛断掉一般。傍晚,祈崆回来,释心迎过去:“祈崆师兄,你回来啦!我跟你说,白天天机殿里闯进了一个奇怪的女人!” “奇怪的女人?” 释心将那女子容貌举止描述出来,祈崆惊讶道:“夙葭回来了?她在哪?” “她很快就走了。”释心顿了顿,这才反应过来,“夙葭?可是师傅的二弟子。” 祈崆道:“正是她。” “哈?她居然是我的二师姐?怎么可能!”释心想着那女子倨傲的神情,一脸不情愿。 “她可交待你什么话?” “没有,她都没正眼看我,我就看到她两鼻孔来着。我告诉她我是掌门三弟子,她居然冷笑。” “她就是这脾气。刚来天机山时,我这个大师兄她也未曾正眼看过,在她眼里,除了师傅,谁都不放在眼里。” “二师姐有那么厉害吗?对了,我看到她是坐着云彩飞走了!” “那是踏云术,她是天生仙骨,与我们这些后天修炼出仙根的凡夫俗子自然不同。” “天生仙骨?” “以后你就慢慢知道了。” 释心一撇嘴,又是这句话! 又过去六日,应央仍未归来。释心趁着祈崆某夜未归,天机山空无一人时,偷偷去他房里拿了一柄剑,御剑溜到无尽潭探视颜不语。 颜不语看起来有了些精神,盘坐着调息打坐,听到声响睁开眼,便见释心自水里游出,趴在石台上只露着个脑袋看他,就如他俩初遇时一般。 “小鱼,你来了。” 释心从水里爬出来,突然野性上来,像以前一样狠狠地甩了甩身上的水,立时水滴四溅,如雨倾盆。颜不语来不及躲避便被她溅得浑身湿透,表情愣愣的,似是有点不相信刚才那么大的动静是面前这个小女孩弄出来的。 释心瞧着水淋淋的颜不语,意识到自己犯了错:“唉?对不起,我一时没忍住。” 颜不语嘴色一咧,却觉得这样毫不掩饰的释心分外可爱,声音温柔道:“小鱼,你的习性好像条大狗啊。” “哈?” “小鱼,你是不是个妖精?” 释心心虚,不自觉地放大声音:“胡说八道什么!谁是妖精!” 颜不语歪着头笑,却突然神色一变,痛苦地捂住脑袋蜷缩起来。 “你怎么了?” “没,没事,一会就好。你……不要过来,会……吓着……你……” 颜不语痛苦地以头撞地,鲜血淋漓。二三缕魂魄从他身上扭动着抽离出来,又因惧着血圈,在这小小的空间里四散挣扎,片刻之后,散落的魂魄因出不去便又不甘心地附回颜不语的身躯,因为附的十分不牢靠,显出好几层叠影来,使他的身影朦朦胧胧的看不清晰。 趁着颜不语忍受着裂魂之痛时,释心咬开手指,将已经有些淡的血圈又加固了一遍。 过了足足一个时辰,颜不语才醒了过来,瞧着坐在身边的释心,气息微弱道:“一睁眼,看见你真好。” “你怎么样?” “没事,现在好多了。我没吓到你。我知道你讨厌疯子,但我现在没疯,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你不要讨厌我。” 释心给他擦了擦额上的血迹:“我知道。” “小鱼,你知道吗。我这一辈子最开心的日子,就是在天机山与你朝夕相处的一月。” “那有什么好开心的。” “你不懂,不懂当生命没有目标时会多么的迷惘和无助。没遇见你之前,我几乎已经可以料想我这一辈子怎样度过。以我平庸的姿质,根本连修习最基础心法的资格都没有。在师兄们的压逼下每日种田干活,年迈老衰后被赶出清岳。或可回到乡下老家,若我父母健在、家族尚存,会给我一个荫避之地,给我取一个村妇,生几个孩子,然后碌碌一生。若无家可归,便四海游荡,潦倒而终。这不是我想要的人生,一想到这样的未来,我恐惧得夜不能寐。” “我不太明白你们人的想法……” 颜不语笑了笑:“小鱼,你不是人,对吗?当初你踏着海浪来到我身边,我就应该发现的。” 释心一惊,忙推开他道:“又胡说八怪!我怎么可能不是人!” “虽然没有人肯教我,但我偷偷看了许多书。我知道的,妖的血不一定都有毒,但天生血毒的,一定是妖。” 释心怔了怔,然后有些无措地站起来,“我得走了。”手却被颜不语抓住:“你不用害怕,我不会说出去。你是我的小鱼,就算让我死,我也不会伤害你。” 释心来到清岳境后,第一次被人识破真身,心情有些复杂,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望着颜不语憔悴的面容,决定死不承认:“你说错了,我是人,是人,不是妖!” “好,”颜不语笑了笑,像宠爱一个坚持不肯认错的小孩一般,“不管你是人是妖,都是我的小鱼。” 释心叹口气:“我真得走了。” “你还会来看我吗?” 释心犹豫了一下:“如果我还能偷偷溜出来。” “好,我等你。”颜不语紧了紧手,又松开:“我一定等到你来。” 释心跳回水中,逆水而上,眼睛突然瞄到石壁上长了一株青白色的植物,随着水流左摇右摆。释心游过去,发现竟是一根离风株的茎!也不是长在石壁上的,而是被水流卷到此处,卡在石壁上的。释心激动地将离风株取下来,然后又四处找了一会,发现只有这么一根被带进了水潭里。 回到天机山后,释心将离风株拿出来仔细查看。这仙草虽然在水里泡了快两年了,一点不见腐烂,而且一端竟还生出了一根短短的根须。看到这个根须,释心突然起了一个念头。手上的一株草或许能让她现在饱腹,可若是她能将它在清岳境内培植出来,岂不是再无饥饿之忧? 释心将离风株小心收好后,一头扎进了书库里,查看各类培植草本的书。这一看便忘了时间,她揉了揉眼睛,才发现已经深夜。她将凌乱四散的书整理好,准备回去睡觉。经过大殿时,她突然闻到一股极浓烈的血腥味。寻着血味走到了书案前,发现应央正斜躺在书案边,以手托额,似是小寐,然而那浓重的血腥气却以他为圆心一阵阵散播出去。 “师傅,师傅?”释心轻声唤着。 应央微微睁开眼,是疲惫的模样:“释心?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里?” “我一直在书库看书。师傅,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受伤了?” “为师没事,有些累了。你回去,不要打扰为师休息。” 应央说着又缓缓闭上眼,气息缓慢,似是入眠。 释心离开几步,犹豫着又折回来,这血味虽然不是应央的,但实在太过浓烈了,她低低唤了声:“师傅?” “嗯?”应央闭着眼,轻轻呼出一口浊气,“还不走?” “师傅,我扶你去寝殿睡。” 应央这才完全睁开了眼,抬头看她:“释心,你过来。” 释心乖巧地坐到他脚边,任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为师没事。” “那我在这里陪着师傅。” 久久没有回答,释心抬起头,看见应央一手抚在她的头上,眼睛却已经闭上,这一次似是真的沉沉睡去。释心乖顺地伏下`身去,如小兽一般安静地盘卧在他脚边。 待得释心和绮陌的身影消失在夜幕里,旁边围观的村民抽了一口水烟向桂婶道:“老桂家婶子,照说你对丫丫也算不错了,她怎么就不肯改口叫你一声‘娘’呢。” 桂婶笑道:“抽烟都挡不住你嚼舌根!我家丫丫啊,心气高着呢,我哪有福气当她的娘呢!我一厢情愿地叫她一声女儿就满足啦。嘿,有个成仙的女儿,看你们以后谁还欺负我!” 128.第128章 订阅30%的可直接看, 否则要等等, 谢谢支持正版,么么哒  “那是什么书?” “一本记载了许多世间珍禽异兽的书。” “是这本吗?”释心指着一旁书柜上的一排书简。 应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原来放在这里。” 释心探过头去, 看应央从中抽出一卷, 只见那一页上写着大大两个字“视肉”,旁边还配了一副画。应央翻完, 便将书简放回去,不料碰下角落一册积灰甚重的书简。释心立即上前捡起来,突然不动了。” 应央似是发现她的异常, 侧头问她:“怎么了?” 释心指着摊开书简的两个字道:“师傅,这两个字我看着眼熟, 可是就是想不起来是什么字。” 应央低头一看, 道:“这是饕餮, 一种远古凶兽。” “饕餮?”释心读出熟悉无比的发音,神尊教她学了许多字,当然也教她这两个字,只是笔划太过复杂, 她从来没真正记到心里。 “饕……餮……”应央重复了一遍。 释心莫名地生出一种仿佛被看穿的窘迫感,忙道:“师傅我累了, 昨天晚上没睡好,想先回去休息。” “去。” 释心惊慌失措的走出书库,才发现把那本记载着饕餮的书简也带了出来。释心犹豫了一下, 摊开书简, 只见上面画了一只十分奇怪丑陋的的野兽, 顶着一张人脸,身子却像一只山羊,眼睛更是生到了腋下。释心皱眉,将书简横过来竖过来看了几遍,确定这就是史载的饕餮模样,不禁嘀咕道:“真是胡扯,我才不长这个样子!” 于是不去看那图,看旁边数行文字,只见书简上写着:其状如羊身人面,其目在腋下,虎齿人爪,其音如婴儿,名曰饕餮,是食人。 再往下却是一段红笔批注:清岳建派百年时,钩吾山现身一只饕餮,伏尸千里,血流成河,昆仑、蓬莱、蜀山,三大修真门派伤亡过半,方困住此兽。此兽不堪被俘,自食躯体而亡,仅存零碎残骸,无人见其真容,所遗画像乃残骸拼湊所得。饕餮凶兽,骨血剧毒,性傲贪残,暴虐嗜杀,见必屠之,但凡有一只降生世间,便是天地浩劫。后世之人谨鉴之。——宇空 释心合上书简,心中惊骇,抱着这本书简,却如抱着一个火球一般,烫得她浑身难受。她不仅是一个妖兽,还是那般狠毒的妖兽?性傲贪残,暴虐嗜杀,见必屠之? 释心往回走,越走心跳得越慌,恍惚中,怀里这本书变成了一个张着血盆大口的妖怪,正虎视眈眈地想要吞食了她,画面瞬转,她孤零零地走在天地间,周围突然出现许多人,拿着武器对她挥砍,高呼着“见必屠之”,她拼命逃跑,一转头,一把长剑向她直直刺来,随着长剑而至的还有应央冷漠厌恶的表情。 “啊!”她惊叫一声,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回到房门口,背后出了一身冷汗,释心猛地推门进屋,生了一盆火,没有丝毫的犹豫将那书简投进了火盆里。 看着书页被火舌舔得焦黑成灰,仿佛她是饕餮的真相也彻底消散无形一般。 无尽潭边,寂静得不闻虫鸣风声。两道人影自阴影中走出,其中一人道:“掌门将我约到此处是何用意。”正是执剑尊者秋凌烈。 应央淡淡道:“救人。” “一个下等弟子的性命何时需要掌门来操心了。” “我虽不喜那名弟子,但让他因此魂飞魄散却不是我想见到的。” 秋凌烈冷漠道:“那是他的命,他执念太深,妄念太重,偷食禁果,命数当绝,与旁人何干。” “若秋尊者果真如此心狠,何必要特地将他养在无尽潭极阴地,以阴寒之气养他魂魄?” 秋凌烈被他的话堵住,便见他从袖中取出一块冒着森森寒气的冰匣,打开冰匣,里面赫然放着一块鲜血淋漓的肉块。看到这肉块,秋凌烈的面容终于有了松动:“这是……视肉?” “凶兽视肉,身体之肉割之复生。也是此弟子命不该绝,在灭蒙山恰好出现了一只视肉,我一得到消息便赶了去。” 秋凌烈感慨道:“视肉之肉岂是说割就割的,掌门为了一个死不足惜的小弟子以身犯险,这是我没想到的。”上去接过冰匣:“秋某在此多谢掌门了。” “你也别高兴太早,这视肉只能保住现存的魂魄不散,他已经散去的魂魄是聚不回来了,生生世世都是个缺魂少魄的白痴。” “我知道,他能保得一命已经是他的造化,我们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秋凌烈向潭水边走近一步,转身道,“掌门可要与我一同下去,看看这弟子的结局?” “也好。” 两人说着一起跳入潭水中,辟水直下,落在潭底的石台上。秋凌烈捧着冰匣子向昏迷的颜不语走去,突然听应央道:“慢着。” 秋凌烈转身道:“掌门又有什么吩咐?” 应央走到秋凌烈身前蹲了下来,表情凝重地看着地下的一圈血线。 秋凌烈这才注意到这血圈,惊讶道:“这是什么?” 应央道:“难道不是你设的?” “不是我。” 应央伸手沾了一点干血查看,突然脸色一变,指尖立即腾出一朵火花将血渍烧去,而指尖已经微微发青。他立即催动灵力,将毒气逼出。 秋凌烈瞧他这番模样,问道:“这血有毒?” “沾肤即腐,十分刚猛。” “看来这里除了我,还有第二个人来过。” 应央目光落在血圈内游离的散魂,淡淡道:“无论是谁,那人的目的跟我们一样,都是保这小弟子魂魄不散。” 秋凌烈惊奇地看向血圈之内:“三魂七魄居然一丝未少?” 潭底的状况也是应央始料未及的。他取出一个小瓷瓶,装了些沾了毒血的碎沙,随即扬手击出一道火焰,将毒血尽皆焚去。血圈一消失,圈内的游魂立即四散逃开,然而还没飞出去,尽数被吸进冰匣的视肉之肉里。 颜不语的魂魄几乎已经完全逃离躯体,血圈一除,他立即气绝。秋凌烈不慌不忙地取出吸满魂魄的视肉,用手捏成心脏的模样,随即将那颗心脏埋进了颜不语的胸膛之中。等他收回胳膊,颜不语幽幽的长出一口气,胸膛有规律的起伏起来。 秋凌烈道:“等他醒来,我会问明此间之事。” 应央道:“秋尊者且去,我再看看。” 秋凌烈将无知觉的颜不语拎起,先一步离开了无尽潭。 应央独留在原地,目光落在焚成焦黑的血圈上,若有所思。 应央回到天机山时正是正午,阳光十分浓烈,他刚走到殿门口,便见释心以一个奇怪的姿势趴在台阶上,一动不动,只一双眼珠子咕噜咕噜地打转,看到他后,更是急速地眨眼。 “怎么了?”应央走到释心身边,刚欲扶她,便见不远,祈崆也以一种古怪的姿势抵着龙柱上,似是被人推出去的模样。 应央顿时明了:“夙葭,你回来了。” 殿中传来女子冷冷的声音:“葭儿再不回来,恐怕师傅已经忘了有葭儿这个徒弟了。” “怎么会。”应央说着,解开了释心和祈崆身上的法术,释心立即跳起来抱住应央,委屈道:“师傅,二师姐欺负我和大师兄!” “闭嘴,谁是你的二师姐。”夙葭自殿内走出来,“我不会承认你。” 释心毫不露怯:“谁稀罕你承认!你谁呀!”一转身抱着应央道:“师傅,我也不承认这个二师姐,她连大师兄都打,我们别要她了!” 夙葭沉声道:“信不信我撕了你的嘴!” “你撕呀,我的皮那么厚你撕得开就来撕啊!” 祈崆灰溜溜地站到应央身后,对两位师妹的唇舌之战装聋做哑,以免再被战火波及。 应央听着两个弟子越吵越不像话,按着释心的头,将一副小豹子模样的她强行安抚,然后对夙葭道:“祈崆说你前阵子曾经回来过?” 夙葭素来端庄持重,何时与人这般斗过嘴,努力平息怒火使自己表现得波澜不惊道:“我回来时天机山空无一人,便去瑶琴山呆了些日子。” “谁说空无一人,我不是人吗!”释心不服气地插嘴道。 应央又把释心按了回去:“你回来了也好,我们师徒四人也算是团聚了。你们俩个没有正式见过面。夙葭,这是为师新收的徒弟,你的三师妹释心。释心,这是你二师姐夙葭。” “哪里来的臭丫头,师傅现在收徒可真是不挑。” 应央听了不悦,斥道:“夙葭。” 夙葭终不敢太放肆,转过身去:“师傅收什么样的徒弟,我管不着,只要日后别让她来烦我。” 释心则朝她挤了鬼脸。 “祈崆,你带着释心先回去。我有话与夙葭说。” “是,师傅。”祈崆伸手来牵释心道,“师妹,我们走。” 释心颇有些不甘心,瞪了夙葭一眼,才乖乖地跟祈崆离开。 “师傅,你在找什么?” “《山海百兽志》” 129.第129章 订阅30%的可直接看, 否则要等等, 谢谢支持正版,么么哒  从难民村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了,众村民将两人送到村口, 桂婶抹着泪将一大包面饼塞进释心怀里, 念叨道:“要是饿了就来找娘, 娘给你做吃的,以后有机会常回来看看。”说完却又一板脸, 训斥道:“好好修仙,不要嫌苦,别一吃不好就往家跑,要是让娘知道你偷懒耍滑, 不好好修仙, 一定狠狠抽你!” 释心点头:“桂婶你回去, 我走了。” 待得释心和绮陌的身影消失在夜幕里, 旁边围观的村民抽了一口水烟向桂婶道:“老桂家婶子,照说你对丫丫也算不错了,她怎么就不肯改口叫你一声‘娘’呢。” 桂婶笑道:“抽烟都挡不住你嚼舌根!我家丫丫啊,心气高着呢, 我哪有福气当她的娘呢!我一厢情愿地叫她一声女儿就满足啦。嘿, 有个成仙的女儿, 看你们以后谁还欺负我!” 村民们起哄道:“老桂家婶子, 就没成仙的女儿, 你那悍妇脾气谁敢惹啊!” 桂婶啐道:“滚滚滚,都给我起开。” 村民们大笑起来,笑闹声隔着老远传进御剑凌空的释心耳中,释心回头望了望难民村的方向。 “怎么了?” 释心扬了扬唇角:“没什么。” 在离瑶琴山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夜空中突然寒光一闪,一声剑刃破空尖啸声划过两人的头顶,稍瞬而逝,都不够两个人反应过来,那光点已经远去了。 饶是释心过人的夜视能力,都未能看清那光是何物。一旁的绮陌道:“这必定是某位修为极高的大弟子经过。”说着低头看了看因载着两人而摇摇晃晃的飞剑,叹口气:“我们何时才能达到那样的境界。” 释心来了兴致:“我们追上去看看是谁飞得这么快。” 绮陌道:“你这不是梦话?就我这三脚猫的功夫,怎么可能追得上。” 释心咧嘴一笑,突然一把环住绮陌的腰:“抱紧了!”说着夺了飞剑的控制权向前急速飞去。 绮陌从未飞得如此快过,耳边皆是风啸声,风扑得眼睛都睁不开,眯着小缝瞧着远处的光点越来越近,近到那一人一剑人已在一丈之内,她急忙道:“停停停,要撞了!” 释心稳稳当当地刹住飞剑,前面之人似乎也觉察到后面有人,回首望了一眼。 黑夜之中绮陌看不清那人面容,释心却看得清楚,大叫道:“哈,何回师兄,果然是你!” 绮陌听着释心的话却吓得手一抖,忙去捂释心的嘴,哪知晚了一步,何回已经掉转剑头,半悬在两人头顶,冷冷道:“你们在追我?” 绮陌慌得忙摇头:“没,没,没有,我们不是追你。” 释心道:“是呀,何回师兄你飞得太快了,还好我鼻子灵敏,闻出来你的气息。” 绮陌暗暗掐释心的手,后者莫名其妙道:“你掐我干什么?” 何回垂眸,目寒如冰,对着微颤的绮陌冷漠道:“你很怕我?” 绮陌只觉得手脚冰冷,连呼吸都要冻住了,牙齿颤得根本说不出话来。释心则奇怪道:“何回师兄,你好奇怪,为什么每次都要问别人怕不怕你?” 何回这才把目光转向释心:“又是你。” 释心喜道:“你还记得我?是呀,是我。” “胆敢一而再再而三讽刺我的人,你是第一个。”何回声音冷如冰雪,未见他有何动作,一股凉辙之意铺天盖地地袭来,释心只觉得这凉意如温风拂过通体舒畅,她体内的戾气被撩拨得几乎也要释放出来,然而转头一看,只见绮陌的眉毛睫毛凝出冰晶,面上罩着一层寒霜,已经生生冻晕了过去。 释心吓了一跳,忙抱住将倒的绮陌,朝何回嚷道:“喂,你干什么,快住手。” 何回冷笑道:“你不是嘲笑我一身戾气么,我便让你尝尝这戾气的滋味。” 释心这才明白自己对他的热情竟被他误解为故意讽刺,忙道:“我没有嘲笑你!快住手,你要死冻她吗?” “惹怒我,这是你们自找的。” 释心狠狠瞪了他一眼,当即也不废话,抱起绮陌迅速飞离。 待两人消失在他的视线里,何回身上的戾气依旧没有平息。 他的戾气伴随怒气而生,他无法控制戾气,只能抑制心情,使自己尽量没有喜悲。却不想今夜见着这个小弟子,被她勾出了滔天怒火。足足在寒风中冻了半宿,心情慢慢平复,他身上的戾气才渐渐散去,这才拖着一身寒露回了住所,此后更是伤风感冒卧床躺了足足半月,无论谁问他如何生病都只字不提,当然这是后话。 却说释心抱着绮陌回了瑶琴山,立即将她捂在棉被里,烧了热水喂了她下去,体温终于慢慢回升了上来,但照这个恢复速度,虽性命无忧,大病一场是肯定的。 释心觉得是自己莽撞,才害了绮陌,犹豫了许久,终是紧锁门窗,幻化成袖珍兽型,钻进绮陌的怀里,以炙热之躯为她逼出全身寒气。 这是她除了原身、人型外可变化的第三种形态,虽是原身的缩小版,却跟原身还是有些区别的,更接近于她刚出生时的模样,乍一看就是一只稍大个的黑猫。 这是释心来清岳境后第一次迫不得已显露兽形,是以特别小心。一宿未睡,待觉出绮陌身子微动似有将醒之意,立即跳下床,变回人身。 不过一会,绮陌眨眨眼,苏醒过来,只觉得浑身温热十分舒适,眯着眼伸了个大懒腰,才看到站在床边的释心,惊讶道:“你怎么睡在我房间?不对,我怎么睡在你房间?”扫了一眼室内布置,绮陌的思路渐渐清晰过来,“我昨晚突然就晕过去了,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释心道:“没什么事,你晕过去,我就带你回来了。” “何回师兄后来有没有为难你?” 释心沉默了一下:“没有。” 绮陌站起来,毫无预兆地弹了释心一个脑嘣。释心忙捂住脑袋,委屈道:“你打我!” 绮陌恨声道:“让你去招惹阎王何!清岳境内所有人看着他都绕道走,偏你还直直撞上去!昨天是我俩幸运,阎王何没为难我们。要是倒霉一点,你我现在都得躺着,三五个月都未必爬得起来!” “阎王何?” “何回师兄的诨号,第一次听说不要紧,现在知道了就记到脑子里去,以后别不知死活地见人就黏,黏掉一层皮你才知道痛!” “何回师兄有那么恐怖吗?” “何回师兄是罕见的戾气之躯,大家都不敢接近他,怕被他戾气所伤。你入门时间短,不知道的事很多,以后你会渐渐听到很多有关阎王何的传闻,就说十年前,有一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塔部小弟子,资质上佳,据传曾被执塔尊者断言‘若是此子,十年后必进吾大弟子之列’,却冒冒失失地冲撞了阎王何,被他戾气所伤,病了足足半年,病愈后伤了根骨,自此在修行上再无进步,听说现在已沦为扫地杂役。众人都知阎王何心胸狭窄阴暗,性格乖张极端,最是记仇!所以,你以后离他远点!” 释心捂着挨打的脑门连连点头:“遵命。” 两人收拾一番去了琉璃殿,刚刚落坐,旁边一名女弟子便冲绮陌道:“绮陌绮陌,你可曾听说?今日之课沐画尊者将祭出傀儡妖琴?” “傀儡妖琴是什么东西?”释心问。 绮陌道:“是一柄可幻化出妖怪幻相的古琴,曾被上一任执琴尊者做为法器降妖,后来被封印了妖性,现在则做教学之用。因为琴音可以幻化出许多罕见的妖怪品种,是清岳境弟子们梦寐以求的学习宝典。” 旁边的几名女弟子围了过来,一人兴奋道:“我到现在还没见过妖怪长什么样呢!就是听说此次大讲事会用到傀儡妖琴,我才千方百计地求了师兄允我过来听课。” “师兄师姐们总说斩妖除魔,安济天下,可我们这些小弟子们成日呆在清岳境内,连花妖草魅都未曾见过,真是无趣!” 绮陌道:“你们别高兴得太早,我听以前见识过傀儡妖琴的师兄师姐们说,这可不是玩闹,妖怪幻象一出,不少弟子被吓病了。” 女弟子不以为意道:“用琴音幻化出来的妖怪,再逼真也是幻象,有什么可怕。” 130.第130章 阿九良与绣娘进了七哥儿的屋子半天没有出来, 释心浮在半空中, 看着不远处阿香焦躁不安地在一片草地上蹲着,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地下的小草, 脸上的表情一会羞涩一会担忧, 一会又不知想到什么事开心得自个乐了起来, 一会又伸手捂住臊红的两颊,将一个情窦初开的小女儿之态展现得淋漓尽致。 释心忍不住想, 当年自己在应央身边受教, 情窦初开, 四下无人时,可也是这般小女儿之态。当时自己想着应央傻乐的模样,是否与眼前这个少女一般无二? 今日大概是被七哥儿与阿香的事触动到了内心最深处的柔软, 释心终是没克制得住自己,再次来到了天机殿。 望着眼前熟悉万分的场景,释心突然明白,那夜听了应央那一番话后, 她迟早都会忍不住自己回来。 除非她无心无念, 断情绝爱, 否则应央的一举一动永远都会紧紧地牵动着她的心。 释心在一棵枯死的树上站了一会,没有等到应央出现。却见着祈崆与夙葭两人向天机殿方向走来,因此时还是白天,释心想了想, 便再次化成了一只黑猫盘卧在树梢间, 让粗枝挡住她的身影, 悄无声息地观察着两人。 祈崆与夙葭没走进天机殿,而是停在了殿门外。 天机正殿门外一东一西本各有一眼清泉,此时泉水已经干竭,裸`露着龟裂的灰褐色的土壤。两人就站在西泉眼处,开始低声交谈。 夙葭道:“我听说首座弟子古燎达已经被关进了诛邪山,我虽不喜那莽汉,但他的为人我还是清楚的,那样忠厚老实的人怎会被关进诛邪山那种地方。” 祈崆面色沉重:“我几日前偷偷进了青剑山一次,除了古燎达,二十四名大弟子,有一半的人都被下了狱,底层的小弟子被囚的更是不计其数,甚至有些直接被处死了。青剑山一部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 夙葭皱眉:“那个秋凌烈不会是疯了?师傅怎么也不管?” 祈崆叹口气:“我将事情与师傅说了,师傅却说那是剑部的事,秋尊者整治部众,肃清奸细,他没有资格插手。” 夙葭惊讶:“师傅怎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祈崆摇摇头:“师傅最近的做法,我也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古燎达被下了狱,现在剑部众弟子由谁统领?” “是剑部二弟子。” “厚行?”夙葭脑中闪出那人轻浮不正经的模样,“那种小人,能管束得了一部弟子?” “你有所不知,我在青剑山时听到了一个传言,说秋尊者现在极其信任这个厚行,几乎将他带在身边寸步不离,厚行说什么,秋尊者信什么,厚行说谁是妖魔,秋尊者连审都不审,直接下狱。” 夙葭惊了一下:“这个厚行有什么通天的手段,能让秋凌烈对他言听计从?” “也许是真的,也许只是传言。秋尊者那般暴躁脾气与凌厉手段,他的行事岂是一个区区大弟子能干涉的。可是现在师傅不让我插手,我也不好再去青剑山了调查清楚。另外……我还有一个不详的预感” “是什么?” “塔部大弟子与二弟子恐怕也出事了。” 夙葭皱眉:“怎么回事?” “岭尊者闭关,这种时候,塔部最重要的两人怎会突然离境执行任务?现在掌事的是三弟子禹非,虽然塔部不像剑部那样混乱,但我去典塔山后,发现整座山的气氛十分奇怪。然而我还没调查到什么,便被禹非发现,再无所获。” “我不信,剑塔两部成这样了,师傅都不管。一会进去,我俩无论如何一定要劝服师傅。” 祈崆道:“我也是此意。师傅身体不适,自言没有精力管两部之事,可是两部这般情形,师傅怎么能袖手旁观了?我总觉师傅最近似乎性情大变了。” 两人又交谈了一会,便进了正殿,向后面的寝殿走去。 释心听了两人的对话,光是只字片语,便能感觉到此时清岳的情势有多动荡混乱。 这清岳本就是妖域的封印,现在封印打开,清岳消亡是迟早的事情,先是山裂水竭,再是人心崩坏,释心明白,清岳此时还能维持住大体骨骼,定是有人强行加固了封印,延缓了消亡的速度。 而那个人是谁不言而喻。 没过一会,夙葭与祈崆便退出了寝殿,两人都阴沉着一张脸,想来是在应央那里并没有得到预想的答复。 释心隐隐觉得奇怪,按应央的习惯,一般白日里都是在正殿里呆着,若是召见夙葭与祈崆也是在正殿商量事情,怎么她来了这么长时间,他却一直呆在寝殿不出来? 而且应央并不喜久坐,除非是打坐练功,否则静坐一个时辰后,他肯定会出来在花园里走动走动,换换心情。 莫非应央真的如祈崆与夙葭刚才所说,身体不适,所以闭门不出? 夙葭和祈崆很快消失在视线里,释心趴在树上等到黄昏,都没有见着应央踏出寝殿一步。等到天黑了,才见寝殿门打开,而应央一身素衣缓缓走进了花园,在那日与她相见的地方附近的亭子里坐了下来,仰望夜空,一副静候故友的模样。 释心在树上趴了大半天,心里纷乱无绪的情绪早就趴没了,倒是满脑子都在想祈崆与夙葭的话。 她非常明白自己这个师傅有多么的尽职尽责,在他的眼里,没有东西能重要过他的掌门之任。就算是为了拯救清岳,让他坠入地狱他都不会犹豫,怎会突然对外界之事不管不问起来? 而且祈崆提到了应央性情大变,释心也觉得那夜他对她说的那番话,转变太过突兀。 当时心思太乱,没有深想,现在回忆,却是疑点重重。 释心犹豫了一下,终是没有下去与他相见,从树杆上跳下,钻进灌木从中,迅速离开了天机殿。 出了天机殿后,释心便幻回人身,正要离开,突然觉得似乎有一双视线在黑夜里注视着自己,她立即转身四顾,然而黑漆的夜色里空无一物。 释心只当自己多疑,不再久留,迅速离去。 释心回到难民村时,已经是深夜了,难民村的灯火基本都熄了,阿香跟绣娘住的房子灯火还亮着,隐隐约约有女人的哭泣声传出来。 释心便又瞧了一眼七哥儿住的茅屋,见他烛灯也还亮着,想了想,径直推门而入。 此时屋内的人斜倚着身子,正拿着一本书看着,听见有人进来后,抬头看了一眼,见是释心,微微挑了挑眉道:“我听村里人说,白日里看你飞走了,还以为你又不告而别了。” “我不会不告而别。”释心道,“我至少会等到参加完你与阿香的婚礼。” 应央的表情变得古怪:“你就那么想参加我跟阿香的婚礼?” 释心道:“我没见识过凡人成亲,挺好奇的。” 应央:“……” 释心目光落在他手上的书上:“你在看书?” “瓜仔今天跟着康叔和远帆哥去了河下游的村镇采买各种物件,我托他给我带几本书好打发时间。”应央翻了翻书皮,有些好笑道,“却没想到都是些志怪妖谈,讲些精啊妖的,故事有趣,但值不得深究。” “本就是打发时间读的书,要深究什么。有什么有趣的故事,说说。” “我刚看了一个狐妖报恩的故事。那狐妖与一个凡人相恋,凡人寿终之时约定要来世相守,那狐妖守着约定历经百年千辛万苦寻找到了凡人的转世,哪知那人转世后失去记忆,并不记得自己与狐妖的约定,只当那狐妖要害他,请了一名道士将那狐妖杀了。” 应央讲这段话时,单纯只是叙述故事,并没有多少情感在里面。在他看来,这就是一个开头俗套,情节曲折,结局出人意料的故事而已,权只当消磨时间随便读一读。 释心听了这个故事,却怔了怔,良久道:“真是一个振聋发聩、发人深醒的好故事。” “哦?哪里振聋发聩、发人深醒了?” 释心淡淡道:“夜已经很深了,你身体不好,别熬夜看书了,我先走了。” 应央点点头,便也十分听话地将书合上放到了一边:“那明天见。” 看到他这模样,释心突然意识他这么晚不睡,很可能是在等她,确认她是不是又离开了。 她退到门口,正要推门离开,下意识地又回头看了床上的病秧子,发现他低着头似是在想着什么心事,双手交叠在一起,右手放在左手上面,用食指一下一下轻敲起手背。 释心看到这个动作,心脏猛地揪了一下。 这个习惯性的小动作,简直太熟悉了。 当年应央为了管教刚入门的她,将她的书案搬到了正殿内,与他的案桌一步之遥,那时她埋在一堆道经术典里学得枯燥无味时,抬头打量自己的师傅消磨时间,便常常见到他思考事情时,会无意识地做出这个习惯性的小动作。 释心瞧着那病秧子连手指骨结都消瘦得病态的双手,一时停下了所有动作。 床上人注意到释心在门口停住了,双手便也停止了敲击动作,疑惑道:“怎么?还有事?” 释心眼眸垂了垂:“没有。” 131.第131章 订阅30%的可直接看, 否则要等等, 谢谢支持正版,么么哒 “鄙人糊涂了, 即已是仙人之躯, 为何要拜入修真道门。” “二十年前, 这件事在修真圈子内传得沸沸扬扬,说符禺仙境的一名小仙子, 因恋慕应央掌门入清岳境拜师, 故事传得非常离奇波折。看着今日情形, 这一师一徒,真是十分般配。” 又一个声音插`进话道:“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落花有意, 可流水无情。那小仙子纵是有情,而应央早已修炼至无欲无求,心无悲喜的境界。应央掌门一心一意将她当做徒弟对待,断不会有一丝一毫别的心思。” “你又不是应央, 怎知他对他的二弟子就全无情意?” “分明是你思想龌龊。” “你说我?你这酸老道, 难道你见到夙葭仙子, 没有起别的念头?” …… 释心听到后面睡意全无,只觉得心里有点不舒服,具体哪里不舒服也说不来,就是不开心, 很不开心。抬起头向讲坛望去, 目光在夙葭和应央身上扫了几个来回, 心情更不好了。 傍晚道会结束,祈崆走到她身边道:“怎么坐到末席?师傅以为你未曾出席,还问我来着。” 释心心情不好,话里便带着酸:“师傅有你们两个徒弟就好了,我出不出席有什么区别呢。”说完一转身便发现应央正站在她身后,表情僵了僵,转身便想走。 应央唤住她道:“那个弟子席,你想坐?” 释心其实根本不在乎席位不席位的事,只是突然意识到,应央身边从来没有她的位置。他有祈崆,有夙葭,这就够了,她可有可无。这个想法让她恐慌,也许未来某一天,当应央不得不从三个徒弟中选择时,会毫不犹豫地先划除她。 没等她回答,夙葭冷冷道:“凡人就喜欢这种追名逐利的无聊事情。反正我也不想傻子一样整天坐在那里,你想坐明日便让给你坐。” 释心本来就不是为席位的事置气,一听夙葭这种施舍的口气,更加不乐意了:“谁要你让了?你不要的东西我也不希罕要!” 说完气呼呼地离开,却被祈崆拉了回来:“你往哪里跑?跑回天机山去?” “我坐机关陆回去。” “好了,别闹了。”祈崆说着御剑载起释心。释心不能将决绝离去的气势表现得更强硬些,但至少面子上也要死撑,于是僵着个小脸,一路上就是不看应央和夙葭。 四人很快抵达天机山,释心脚一落地,撒丫子便跑。若是论奔跑的速度,这三人中没一个能跑得过她的。可应央的反应速度更快,直接伸出一臂拦腰把她抱了起来。 释心双脚腾空,气得乱蹬:“放开我!” “好好的,乱发什么脾气。为师哪里做的不如你意了?” 释心安静了,垂下头来,像没了力气的小猫。 “若是有什么不满跟为师直说,师傅不爱猜你们的小心思。” 释心被拦腰挂在他身上,晃了晃腿,“师傅,你硌着我胸了,胸疼。” 应央手一僵,面色尴尬地放手,释心窜的跟猫似的,瞬间没了影子。 “这丫头……” 祈崆道:“师傅,小师妹不会是今日看到师傅只带着我们两个,心里不平衡了?” 夙葭冷冷道:“小小年纪,嫉妒之心就如此重,还指望她静心修仙?就她这无法无天的脾气,迟早一天闯出祸事。” “夙葭。”应央微有不悦。 “葭儿的话越来越不入师傅的耳了。也罢,葭儿累了,告退。”夙葭说完,板着脸走了。 现在只剩祈崆和应央两个大男人留在原地,祈崆叹了一口气道:“师傅,我有一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应央连着被两个徒弟甩脸,心中也有些不快:“说。” “师傅,你刚收释心之时,沐画师叔曾跟弟子开玩笑道,‘若有一日夙葭回来,你这两个师妹啊,迟早得吃醋吃得不可开交’,师傅,现在她们两个,就是在吃醋。” 应央冷冷看了祈崆一眼:“那依你看,为师应该如何做?” “帮谁都不好……”祈崆认真想了想,“要不师傅再收几个徒弟,弟子多了,就不会有这种情况了。” “你倒是替为师着想,一心想着光大师门?” “是,弟子自然希望师弟师妹多多益善。” “那简单,为师干脆放你出师,自成一脉,随你收百八十个弟子,为师都没有意见。” 祈崆看了看应央神色,忙道:“师傅,我开玩笑呢。您,您别跟我一般见识。”说完灰溜溜地跑了。 应央明明是沉着脸,等祈崆走了,便也笑了,步伐轻灵地迈向天机殿。 祈崆回了住所,看见他的小师妹正搬着一个凳子孤零零地坐在桂花树下发呆。 “小师妹,你今天倒底怎么了?是因为弟子席的事?我不觉得你是在乎那些名利之事的人。” 释心转过头,目光触上祈崆关切的眼神,立即一撇嘴委屈道:“祈崆师兄,你跟我讲讲二师姐。” “夙葭她啊,跟我们不一样。你我虽是修仙,却仍是凡躯,而夙葭天生仙骨,是正统的仙人。” “仙人?既是仙人还要来这里修什么仙?” “谁知道,反正她要拜入清岳为徒时,整个修仙界都轰动了。凡人能有几个修成天仙的?却偏偏有天仙自降身份拜入修真门派,可不是天下第一奇事。所以一直有传言——”祈崆神色古怪,欲言又止。 释心急道:“快说,什么传言?” 祈崆摇了摇头:“不说了,回去睡觉。” 释心死死拽住祈崆,一副他不说便休想离开此地的架势。祈崆抵不过她纠缠,为难道:“徒弟八卦师傅,这样不好。” “祈崆师兄~”释心软硬兼施,柔柔唤了一声。 闷骚如祈崆自然敌不过师妹的撒娇之功,道:“世间一直有传闻,说清岳境的掌门都是天人转世。” “然后呢?” “你想啊。若师傅真是天人转世,夙葭师妹又是天仙之姿,她不顾身份来寻他,分明两人前世有过纠隔,师傅转世了,她追寻而至,不离不弃。” 释心听着有些发愣,虽然跟白天那帮修士的话稍有出入,但话听起来怎么那么熟悉,熟悉得——分明就是她的套路! 只是夙葭是仙,她是兽,还是修仙之人最为痛恨的妖兽。更为残酷的现实是,夙葭在她之前找到了他,陪在了他的身边。 释心松开祈崆,手脚有些发凉,呆呆地向住处走去。 祈崆瞧她模样,奇怪道:“你怎么了?怎么这种反应?” 释心被接二连三的打击击得头重脚轻,侧头看他道:“那我应该有什么反应?” “呃……” “师兄,我有点累,先回去休息了。” 释心躺回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祈崆的话,“追寻而至,不离不弃”,她的主人,她的神尊,她的师傅,那个曾在赤水畔陪伴她两百年的人,好像不再是她一个人的了。 释心猛地坐起来,突然意识到,他似乎从未是她一人的。 她以前是一只兽,是他众多宠物之一;现在她变成了人,也只是他众弟子中的一个。看上去对他很重要,其实本质上也是可有可无。 而他对与她来说,却是全部。 饕餮第一次认真思考起了自己存在的意义,懵懂而迷惘。 剩下的六日论道大会,释心索性不去了,整日闷在房间里睡大觉,免得又听到那帮外来的修士们说些乱七八糟的掌门轶事。 不知不觉,让整个清岳境上下紧张忙碌的论道大会就结束了。等到最后一个外人离开清岳境,整个清岳境的气氛都变了。机关陆全部关闭,再不可随意传送。原先每座山门的岗哨看守十分松懈,各部弟子没事窜窜门也无须通牒文书,现在山路之间三里一岗,五里一哨,没有通牒文书寸步难行。天空御剑巡逻的弟子也增加了,每一个御剑而过的弟子都会被拦下来盘问清楚身份才能放行。各部弟子除非有尊者命令,否则严禁离开本部。 清岳境里紧张压抑的气氛连最不懂事的杂役小弟子都感受到了。释心自然也感觉到了清岳境的异常。 颜不语虽然逃了,妖兽的行踪还没有确定。在没有找到妖兽前,一切都还没完。 因为机关陆关闭,释心只能呆在天机山里,无聊得快发霉了,于是又缠起应央“师傅,你就同意我用御剑术。你看,别的大弟子们飞来飞去多威风啊,我好歹是您的三徒弟,到现在都不能单独御剑,说出去丢不丢人?师傅不觉得丢人,我还觉得给师傅丢人呢。” 应央不会所动道:“你凭着一把木剑就摔毁了青剑山的山头,没人敢觉得你丢人。” 释心便又想施展抱腿撒娇功,哪知刚扑过去,夙葭便走了进来。 每当天空中有御剑飞过的清岳弟子,小渔村的人就跟朝圣一般跪下来磕头。饕餮住了七八天后,见御剑过境的弟子挺多,慢慢起了歪心思。 既然水路不能走,那就走空路。大骗子可以载她御剑飞行,别人也能。问题在于这个“别人”从哪里找。饕餮瞧着天上陆陆续续飞过几拨弟子,思来想去,只有绑架了。 饕餮的词汇里没有“绑架”这个词,但她却精准而无师自通地领悟绑架的精髓:在不被别人发现的情况捉一个弟子下来,用暴力强迫他带自己入境。 132.第132章 订阅30%的可直接看, 否则要等等,谢谢支持正版,么么哒  释心一个床位一个床位走过去, 没走近, 那些受伤的小弟子们就如见着仇人一般,不是冷眼相视,就是讥讽谩骂, 更有的直接捡起床边的东西向她砸去。 这里一共有八间屋子,每个屋子里置了三到四张床, 一共收容了二十几名伤员。释心转完了八间屋子, 都被伤员赶了出来,孤零零地站在院子中间。 那边负责弟子走过来道:“掌门三弟子看来颇不受待见啊。也是,我要是看见把我伤得断手断腿的人, 我也恨不得让她断手断腿!呵。”冷笑一声后,“既然这里无处可容掌门三弟子,便请掌门三弟子随我到这边草棚里来。伤员太多,这里房间安置不下, 有几位不得不安置在草棚里。” 负责弟子将释心领到一座简陋破败的草棚里,捏着鼻子指着躺在里面的三个道:“人手不足,这里便劳烦掌门三弟子一人看顾了。”说完, 嫌恶地离开了。 释心鼻子灵敏,早在靠近草棚的第一刻, 就闻到混着屎尿的恶臭味。走进草棚, 里面又暗又黑, 气流不通,恶臭冲天。连床也没有,三个人便如三具软躯一样躺在草垫上,一动不动,几无气息。 释心可夜视,依次俯身察看三人情况。第一人满身水泡,面目全非;第二个人面白如纸,似是重疾,第三个人断了一条腿,伤口模样却像是被棍棒打伤。 三人模样瞧着都很年轻,身上皆穿着青剑山最低级弟子的服饰。 释心没照顾过伤员,不过对人生存的几项基本需求还是了解的。先在草棚顶上徒手撕了一个天窗,增加光线和通风。然后打了一桶清水来,依次给病人清理伤口。 第一个人满身水泡,连嘴唇上都烧着泡,释心拿着毛巾不知从哪下手,想了想,便放弃了,来到第二个人面前。 这身倒还算干净,脸上白白净净的,嘴角眼角透着紫青。释心拿毛巾给他擦手擦脚,然后喂了他一杯清水。那人喉咙居然自己动了动,将水喝下,末了干枯的嘴唇蠕动着似是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到了第三个人这里,这是一个削瘦的少年,将头掩在手臂里,释心扒了一下没扒开,意识到这人是三人中唯一还算精神的,遂道:“你还有没有力气?我帮你清理伤口。” 那人声音沙哑如粗陶:“滚。” 释心便想依言不管这人,但想了想,这第三人的伤是三人当中最轻的,只是断了腿没受到照顾,前两个是指望不上了,这第三个人要是能救活,她也不会显得太没用。 释心走到那人腿边,蹲下一把撕开被血糊住的裤脚。少年明显剧痛难忍,浑身剧颤,却一声惨叫也没有,只从喉咙里又艰涩地挤出一个字:“滚。” 释心不为所动,拿着毛巾把腿上的污血烂脓清理干净,然后摸了摸他的骨头,一点一点感觉断骨的走向——她想给他接骨。 释心诚然没学过接骨,但任由这人骨头这样歪着肯定不行,死马当活马医。摸着这条断腿摸了足足两个时辰,几乎把里面的血管肌肉分布都摸得清清楚楚了,连腿上几根腿毛都快数清时,释心手上一使劲,将断骨掰了回去。 少年惨叫起来,却是埋着头,压抑着发出:“荷啊——克克——”这种奇怪的呻`吟声。 释心道:“痛就大叫出来。你这样叫真难听。”说完这一句,那少年反而一声不哼了。 释心又开始摸他腿骨,觉出是有点掰过了,得再掰回去一点,于是这敲敲那推推,足足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才觉得把骨头接正了停了手。而少年早已经昏了过去。 释心找来夹板给少年腿部固定,然后把少年的身子扳正放平,这一番动作,少年的脸从臂弯里露出来,释心愣了愣,又仔细看了看,确定这人真是个老相识,正是她初入清岳时将她养在海边的小弟子颜不语。 那时他就常被上面的师兄欺负,没想到一年多不见,他竟沦落到这样的境地。释心将他脸擦净,盯着这熟悉的面容好一会。虽然离开他后她一点没想起过他,但此刻重逢,她还是挺喜欢他的。 她低下头,捏了捏他的脸。 颜不语的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失焦的瞳孔盯住释心,慢慢聚出光采,脸上的死气也在一瞬间迸发出活力,他艰难地开口:“你是——小鱼……”泪水从他满是血丝的眼睛里汹涌而出,“小鱼,我的小鱼……我找了你好久……小鱼……” “颜不语,你过得不好。” 颜不语终于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抱住释心的双腿,将头埋了进去。 傍晚的时候,释心去要了一些吃食和一些疗伤的药,以及一套干净的衣服回来。青剑山的人虽刁难她,但并不敢太过份,她要东西,奚落她几句,也都给了。 回到草屋时,满身水泡的人已经没了呼吸。释心把那人尸体拖了扔到外面,瞧了瞧另外一个一脸病气的病人,便想连他一起扔了,给颜不语腾出舒适空间来。那人在移动过程中醒来,呻`吟了一句:“救救我。” 释心犹豫了一下,没把他扔出去,却也没再问过他。神尊千辞一直教导她不可杀生、不食荤腥,她能守戒,却做不到慈悲为怀,那人的死活是他的命,她不会同情更不会有罪恶感。随后她走到颜不语身边,将食物和清水拿出来给他。 颜不语一直静静躺在一边,瞪着大眼珠观察释心。面前这个少女与一年前分别时的模样完全不一样了,不仅长高了五官也长开了,几乎让他认不出来,他露出悲伤的表情:“小鱼,你要是再离开久一些,说不定我都认不出你了……你为什么要离开我……” 释心正想着如何把他糟糕的外表打理得顺眼些,心不在焉道:“忘记了。” 喂他吃了点食物后,释心拿出新衣服要给颜不语换上。刚解了他的腰带,颜不语受惊一般扭动身躯抗拒,释心按住他:“你乱动什么。” “你干什么!” “给你换衣服。” “你,你背过去,我,我自己换。” “你有力气自己换吗?” 颜不语两颊显绯:“男女授受不轻!” 释心不明白男女授受之事,毫不在意道:“你早就见过我的**,我见一见你的有什么关系。” 颜不语脸更红了,一年前释心看起来就是个孩童,可现在面前的是个芳华少女,若是在普通人家,便已到了定亲的年纪,过两三年便可嫁人为妻了。可惜他体力有限,避不过释心,上衣很快被脱光了,眼见她的手落到他的裤子上,他猛地迸住出一股力气,握住释心的手:“小鱼——” 释心瞪着纯洁无知的眼神看他。 少年内心挣扎着,最后下了决心般道:“小鱼,你愿意只当我一人的小鱼吗。” “我同意了,你就让我换衣服吗?” “嗯。” “好,我只当你一人的小鱼。” 释心答应得爽快,颜不语却怕她反悔一般,紧握着她的手不肯松开。释心想硬抽又怕伤着他,皱眉嚷道:“你松手呀,你不松手,我怎么帮你换衣服。” 颜不语却一使劲,将释心的身子拉近,几乎是小心翼翼地将唇碰上释心的额头,柔软的触感让他心一点点地痛裂又愈合,他在最绝望的深渊遇到了救恕,他如获新生。 “小鱼,你是我的小鱼。” 释心不懂他此刻的举动,只乖顺的任他动作。等他放开她,她一刻不停地开始脱他的裤了——灵敏的嗅觉让她实在受不了他身上的味道了。 终于把颜不语打理得干净整洁,释心像完成了一项艰苦的工作,累得躺倒在地。换衣服的过程中,释心的动作绝对算不上温柔,几次都碰到了他的伤口,还差点扭伤了他的胳膊。颜不语臊红了脸,连痛也顾不得,只想将头埋进地里去。等释心累得躺倒在他身边,他移过来,用身躯环住她。 刚满十七的他,正是疯狂蹿个子的年纪,已经初步显出成年男子的高大体格和粗壮骨结,环着怀里还是初具少女体态的释心,他心里只想着:“小鱼,我一个人的小鱼,我养的小鱼……” 两人相拥,沉沉睡去。 第二日早上,两人是被人用脚重重踹醒的。释心窝在颜不语怀里,揉了揉眼睛,望着挤满一屋子的弟子,有点莫名其妙。而颜不语则惊恐地护住释心,敌视地看着周围人道:“你们想干什么?滚开!” 一个弟子冷笑道:“这下贱弟子是得了失心疯了,敢抱着掌门三弟子不撒手,快放手。” 颜不语则急红了眼:“你们打断我一条腿还不够,非要我的命是。行,我的命给你们,放了我的小鱼,跟她没关系。” 133.第133章 订阅30%的可直接看, 否则要等等, 谢谢支持正版, 么么哒 绮陌凑到释心耳边道:“你想知道为什么蓓洛欢受沐画尊者的喜爱吗?” 释心转头问:“为什么?” “你马上就知道了。” 随着琴声响起,蓓洛欢一个甩袖转身, 便随着流动乐律舞动起来, 腰肢轻摆, 长袖盈风, 顾盼间千姿百媚柔媚若水。撇去蓓洛欢得理不饶人的讨厌性格不谈, 她的舞姿确实极美, 没了盛气凌人的态度, 温柔安静,粉腮凤眼, 眼波流转间一时稚嫩清纯如无知少女,一时风尘尽现如阅人生百态, 美得令人窒息。 殿中的一众女弟子们都看呆了。连释心都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怀疑起这殿前起舞的美丽俏影还是不是她认识的凶女人! 一曲舞毕后,蓓洛欢落势回收, 转身便又是盛气凌人的模样, 还不忘朝释心和绮陌投出一道得意的目光。 “很好。”沐画赞道, “洛欢,你的舞艺又精进了。” “谢师傅夸赞。”蓓洛欢退回原位。 “昆婉。” “弟子在。” “今日殿内弟子, 每人赐《舞籍》一本。” 大弟子昆婉道:“是。”随即将早已准备好的一叠帛册分发下去。 绮陌和释心各拿到一本帛册, 释心翻了几页道:“哇, 好神奇, 有小人在书上跳舞唉!”再仔细一看,那跳舞的小人竟是蓓洛欢的脸,立即扫兴道:“怎么是她?”厌恶地合上书就想扔掉,一转身看到绮陌如待宝贝一样的将帛册小心捧起,满脸敬畏崇拜,不解道:“这书有这么好看吗?” “你刚入门懂什么!集齐执琴尊者亲制的帛册可是多少弟子的梦想啊!” “集齐?” “执琴尊者做为清岳四尊中最年轻的尊者,思维相对迂腐守成的另外三尊者更加宽容开放些,也更愿意接受新鲜事物,常派弟子去人间搜罗诗词、话本、曲谱、舞谱、甚至还有制花茶的工艺等等,将这些整理成册,以幻术入书,阅书如身临其境,可比那些只有文字的古籍来得有趣得多!” “你收集了几本了?” “算上这个,是第四本了!今天坚持来上课果然是正确的!执琴尊者就是喜欢出奇不意地发福利啊!”绮陌双眼放光道,“你可知上一本百花典,是我用整整三坛朝露果酒才跟还礼师兄换来的。” 释心颠了颠手上的帛册,若有所思道:“原来这书这么值钱啊,我本来还想扔了的。” 绮陌眼睛眨了眨:“扔了?太浪费了,不如给我。” “你不是有一本了?” “我可以拿去换啊!你知道蓓洛欢在男弟子里的人气有多高吗!有了这本舞籍什么东西换不到!” 释心将帛册随手扔给绮陌:“拿去。” 绮陌拿着两本舞籍眼睛都笑弯了:“释心,你记着,我欠你一个人情,以后若你看中了什么,只要我能弄到手,一定双手给你奉上!” 两人正聊着,冷不丁蓓洛欢从旁边走过来道:“你们俩个不照舞籍好好学习,在这里聊什么呢?” 释心第一反应就想躲,可这大殿之上又能躲到哪里去,只得道:“我们聊天,关你什么事。” 蓓洛欢冷哼道:“师傅让我和众姐妹教授你们习舞,你们这几个人归我管。” 绮陌环顾四周,果然见十几名琴部弟子分散进了人群,每个人身边都围绕着十几个小弟子,正手把手的教授她们舞技。 “下面,我做动作,你们跟着我做。” 说着蓓洛欢依次摆出五六个舞姿,众人一一跟着学了,虽没她那般妩媚多姿,也算有点模样。释心也融在众人之中,正努力地扭曲身体摆出姿态,便听一声斥骂道:“释心,你的骨头是木头做的?知道腰肢款摆是什么意思吗?我随手插两根筷子,都比你摆的姿势美。”说着手中红缎便缠上了她的腰,迫着她弯下腰去。 过了一会,便又听她道:“腿举起来!是没吃饭没力气吗!”红缎便又缠了过去,牢牢地束缚住释心,使劲一拉,将她直接拉跌倒地。 “站都站不稳,还谈什么舞,起来。”红缎便又朝着释心身上几处打去。 蓓洛欢的甩过来的红缎十分古怪,一被那缎子卷上,释心就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只能任她摆布。 众人都明白蓓洛欢是公报私仇,但又不敢多言。绮陌看不下去,试图跑过去扶释心,被蓓洛欢的红缎抽到一旁去。 蓓洛欢再次大骂道:“释心,脖子伸出来,缩着干什么,又不是乌龟。”这次红缎直接缠上了释心的脖子,蓓洛欢目露狠光,红缎收紧,释心立即窒息得满脸通红。 旁边的琴部弟子注意到此处异样,连忙过来道:“洛欢,你干什么!” “师姐,我在指导她们学舞啊,不严不为师,我是为她们好。” “快松手,你要勒死她?”那女弟子瞧了一眼释心,惊讶道,“掌门三徒?蓓洛欢,你疯了!快松手。” 蓓洛欢不甘心地松了力道:“大惊小怪什么,我只不过纠正她的姿势,只有这样她才会长记性。” 释心瘫倒在地,脖子上一片青紫,止不住地大咳起来。 便听蓓洛欢冷笑道:“你力气大又怎样,今日这教训便是告诉你,不要以为你成了掌门三弟子,我就没办法对付你。迟早有一日,我会揭穿你的真面目,把你赶出清岳境!” “释心你怎么样?”绮陌扶起她。 “我没事。”释心看了趾高气扬的蓓洛欢,低下头,“我们走。” 两人走出琉璃殿,绮陌道:“不能让她这么欺负你。走,我们去告诉沐画尊者。” 释心倒是想得挺开,摇摇头:“不用了。算啦,我也欺负过她,就当扯平了。也许我服个软,她就不会总找我找麻烦了。” 虽然释心心胸宽大的没有去告状,但殿上发生的事众目葵葵,自然有弟子禀告了沐画。沐画想不到自己宠爱的九弟子居然刁难掌门三弟子,将蓓洛欢叫到身边狠狠训斥了一番。 蓓洛欢只当释心告密,低着头听着师傅训斥,心里想着总有一日要那臭丫头好看。 几日后,大讲事结束。众人便陆陆续续地回各自部中。绮陌见释心早早收拾好了却不离开,问她道:“你怎么不走?” “我等祈崆师兄来接我。” “奇怪,那晚我见你御剑的本事明明比我强多了,怎么不见你御剑。” “师傅不准……反正他不准碰剑,我偷偷御剑的事你千万别说出去。” “那我陪你等会,对了,我听说阎王何自那日后就病了,病得十分严重,到现在还没好。” “病了活该。” “可是我们那夜见到他明明精神十足,怎么会突然病了?我昏过去后……你俩真的什么事都没发生吗?” “没有。” “好。”绮陌不再追问,顿了顿,“祈崆师兄怎么还不来?要不我送你回去,反正也顺路。不过……我想顺道探望一下青剑山交好的同期,你不介意。” “同期?那是什么?” “与我同一期进来的弟子。我们与你不同,都是经由龙骨道入境,在崇知山学习一年后,才各自拜入不同的尊者门下。” “青剑山……”释心脑中出现颜不语干枯瘦削的身影,“正好我在青剑山上也有一位熟人,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一起去看看。” 二百岁的老乌龟有个同样正好两百岁的主人,也爱在傍晚夕阳余晖斜洒之时,没骨头般地赖在神尊身边,让他帮它梳毛洗澡。 此时的饕餮体形巨大,无疑是座小肉山,千辞甚至没有它一条腿粗。有时饕餮玩得兴起,忘记自己体形巨大,如幼时般窜进千辞怀里,即便是神尊之躯,也要被撞得晃一晃。 望着眼前被他养得肥肥壮壮的饕餮,神尊尊心甚慰。 自那日还是幼崽的饕餮第一次尝到血肉之味后,鱼虾便再不能满足它的味口。纵使千辞喂食它各种珍希仙草灵果,都无法像血肉那样填饱它的肚子。因食不到血肉,小兽变得极度暴躁难驯,总是试图逃跑。因此在抚养小兽后不久,千辞便亲自奔赴极北冷寒之境,移植回一种名为“离风株”的草植。 离风株的奇特之处就在于它的果饱满汁多,尝之如血,它的叶肥厚油腻,尝之如肉,靠食离风株的果和叶便可彻底戒断肉食。更为特别的是离风株的茎。只需一根筷子长短的草茎,便可使食量如山的饕餮饱腹。 让贪残的饕餮吃素,这只是第一步。 134.第134章 订阅30%的可直接看, 否则要等等, 谢谢支持正版, 么么哒  二百年后的赤水畔与二百年前并无区别, 只除了水畔边多了一座颇有规模的小庄园。 神尊亲自入蛮荒育养珍兽,行事作派自然不能简易草率。原先的三间小木屋翻新了几轮现在已成一个九进九出的大宅子。小兽原先的简单的草垫窝也翻新成了由粗壮的藤条编织的巨大吊网, 吊挂在一棵古树下,非常古朴气派。宅子四周开垦了九块菜田,三块种仙草,三块种蔬菜, 三块种水果,一年四季, 时蔬瓜果不断。 大宅前的泥径边摆了一个浅口大缸, 里面养着一只两百岁的老乌龟。老乌龟性子慢吞懒散,每日里只在傍晚夕阳余晖照着这条泥径时,方肯爬出来绕着泥径活动老胳膊老腿。 二百岁的老乌龟有个同样正好两百岁的主人, 也爱在傍晚夕阳余晖斜洒之时,没骨头般地赖在神尊身边, 让他帮它梳毛洗澡。 此时的饕餮体形巨大, 无疑是座小肉山, 千辞甚至没有它一条腿粗。有时饕餮玩得兴起,忘记自己体形巨大,如幼时般窜进千辞怀里, 即便是神尊之躯, 也要被撞得晃一晃。 望着眼前被他养得肥肥壮壮的饕餮, 神尊尊心甚慰。 自那日还是幼崽的饕餮第一次尝到血肉之味后,鱼虾便再不能满足它的味口。纵使千辞喂食它各种珍希仙草灵果,都无法像血肉那样填饱它的肚子。因食不到血肉,小兽变得极度暴躁难驯,总是试图逃跑。因此在抚养小兽后不久,千辞便亲自奔赴极北冷寒之境,移植回一种名为“离风株”的草植。 离风株的奇特之处就在于它的果饱满汁多,尝之如血,它的叶肥厚油腻,尝之如肉,靠食离风株的果和叶便可彻底戒断肉食。更为特别的是离风株的茎。只需一根筷子长短的草茎,便可使食量如山的饕餮饱腹。 让贪残的饕餮吃素,这只是第一步。 为了让饕餮能心生怜悯,千辞还试着捉了些小动物让它养着。只可惜那些小动物光远远看见饕餮原身就心胆俱裂而死,只余了一只性子温吞反应迟顿的乌龟活了下来。最主要的是,当饕餮馋瘾犯时将它含进嘴里时,那一身坚硬的龟壳不会让它被咬碎。 当饕餮百岁之时,第一次吐出模糊的字眼后,神尊便开始引导教授它说话。 饕餮学会的第一个词便是:“主人。” 说得最顺溜的话是:“我饿了。” 看到自己的宠物乌龟会叫它:“小乌豆。” 就这样,神尊撇去一切烦恼,随性地呆在这赤水畔养养宠物、种种花草,两百年转瞬而过。这一日,他座下灵禽凤鸟带来了清岳道火真人仙逝的消息,千辞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便将饕餮唤来身边交待后事。 如往日一般,千辞一边给它洗澡梳毛,一边缓缓道:“饕餮,本尊明日要离开蛮荒了。”顿了顿,怕它听不懂,“这次本尊走了,就不回来了。以后你要一个人生活。” 自出生这两百多年,饕餮与千辞未曾分离过,突然听得这话懵了,瞪着巨大血红的双眼讷讷盯着千辞。 “本尊一直教导你,不动杀念,不食血腥,收敛气息,平心静气。日后本尊不在了,你也要谨记本尊的训导,万不可沾染血腥,坏了修行,知道吗?” “主人……你是不要我了吗?” 千辞笑道:“本尊怎么舍得不要你,只是本尊要去一个地方很久很久,本尊跟你讲你也听不懂,等千年后本尊重返神坛便来寻你。” “千年……”对一只才两百岁的饕餮来说,千年漫长得根本无法想像。饕餮呜咽:“主人就是不要我了……” “你这驽兽……”千辞叹息,花了两百年日夜陪伴精心驯养,他殿中最受他看重的凤鸟都没有这待遇,他怎么舍得不要,“这赤水畔虽然是处清静地,却也偏僻荒凉,本尊走后,你一个人生活难免孤独,不如去本尊的天宫住着,由凤鸟照顾你可好?” “不去……我有小乌豆,不是一个人……”饕餮从鼻子里喷出两道粗气,“天宫,不去,那只花毛鸡……可恶!” 千辞并不关心饕餮为何不喜欢凤鸟,在他看来不过是两只宠物间的小纠葛,卑微得根本不值得上心,只是饕餮这般赌气的模样实在可爱,他仍不住逗它道:“为什么不喜欢凤鸟?你以前不是挺喜欢他的?上次他来看你还带了甜枝,你不是很喜欢吃?” 饕餮一甩尾巴,一头扎进水里,再不肯浮出来。 傍晚时,饕餮仍沉在水底生气,只露了两只耳朵尖尖突在水面上,不时抖两下驱赶栖落在耳尖上的蚊蝇。千辞踏水而至,弯腰捏了捏肉嘟嘟的耳尖子:“还不出来?晚饭时间到了,肚子不饿?” 饕餮抖了抖了耳尖,如驱赶蚊蝇般闪躲千辞的触碰,千辞逗了它一会,便使了法术将它巨大的身躯托举出水面,望着水淋淋的巨兽道:“这脾气还发得没完了?” 饕餮体形太过巨大雄壮,即便心情低落也摆不出楚楚柔弱之姿,两只车轮般大小的巨眼倒是水气朦胧,显出几分娇气可怜。 “主人……你带我走……” “你愿意去天宫了?等你去了天宫就知道了,可比这蛮荒有趣多了。” 饕餮摇头:“不是,主人,我要跟你一起去你去的地方。一千年……太久了,一千年见不到主人,我不敢想。一想……就……心里疼。” 听到饕餮心声,千辞稍稍惊讶。虽然一直知道自己这只大宠物有一颗不同于粗犷外表的致细敏感的内心,但它对自己竟然依赖到这种程度是他没想到的。 “饕餮,我去的地方,你不能去。” “为什么?” “我将转生凡间。而你是饕餮,原身现凡间会引起天地动荡。” “那主人转生后,不能来看我吗?” “饕餮,你知道转生是什么意思吗?转生意味着本尊会失去此世的所有记忆,拥有全新的身躯,经历另一种生活轨迹,甚至脾气、性格、思想、感情都会大变。可以说,本尊会变成一个完完全全的陌生人。” “主人是主人,怎么会变成陌生人。” “这里……”千辞指了指自己的脑子,“本尊入世后,这里不会有任何有关你的记忆。” 饕餮听懂了千辞的话,然而短浅的认识让它并没有真正理解话中的深意,它在心中喃喃道:“主人记不得我有什么关系,我记得主人就好了。” 千辞变得忙碌起来,频繁往返天宫与蛮荒,抓紧剩下的事情安排好他离开后的诸多事务。他忙碌得无瑕关心饕餮的内心感受,于是饕餮睹气般地,总将自己浸在赤水中不肯出来。等到千辞注意到时,饕餮已经被水泡得有些脱毛,背上还斑秃了一小块。 饕餮自己看不到不觉得什么,千辞瞧了心疼不已,便禁止它下水。 既然下不了水,饕餮便上了天,每天盘在参天古树的树冠上,只高高在上拿屁股和尾巴对着神尊。神尊每日忙累了,想摸摸自家宠物光滑柔顺的毛皮来顺顺心情,还得费力地把它从树冠上抱下来。 “驽兽啊……”千辞心疼地摸着它背上的秃毛,“你这样子,我怎么放心留你一个人在这的赤水畔生活。跟凤鸟去天宫一起住可好?” “不去。” “三百年后,你会化形成人,倒时我再让凤鸟来接你入天宫可好?” “不好。” “天宫比这里繁华,有街有市,除了凤鸟,你还会见到许多仙神,还有跟你一样修炼的神兽。你现在因为身边只有本尊一人,所以觉得离不开本尊,待你去了天宫,在那里交到朋友,便不会总想着本尊了……” 没等神尊说完,饕餮已经自顾自地睡了,压根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在它两百年积累的认识里,赤水畔,千辞,小乌豆,这便是它的全部,少了一样,它都不能承受。 既然说不通饕餮,千辞只得唤来了凤鸟,吩咐他照顾好饕餮,并且无论如何在它五百岁化形后接引它入仙宫。对于饕餮的心性,千辞一直心存忧虑。这种天生凶性张扬的神兽,心性动摇很容易一念成魔。他不能放任它一人终日在赤水畔游荡,万一心性不坚沾了血腥动了杀念,那他两百年的心思就全部白废。 离开的前一晚,神尊一夜未眠,殚精竭虑。 他仍记得他初遇饕餮时,因为轻敌中毒,不得不在仙障中逼毒疗伤半月;又不察饕餮心性,妄自刻下莎蔓花印记,害它差点自戕;又忘记饕餮贪残本心,任它伤愈后无人看管大肆杀戮。 许多事都是行差一步,失之千里。他现在能做的就是铺平以后的路,让饕餮平安无波地度过千年,等他重返神坛。 然而无论此刻千辞计划得多么周密详尽,他终是漏算了天意,更漏算了饕餮的心。 135.第135章 订阅30%的可直接看, 否则要等等, 谢谢支持正版, 么么哒  “鄙人糊涂了,即已是仙人之躯, 为何要拜入修真道门。” “二十年前, 这件事在修真圈子内传得沸沸扬扬, 说符禺仙境的一名小仙子,因恋慕应央掌门入清岳境拜师, 故事传得非常离奇波折。看着今日情形,这一师一徒, 真是十分般配。” 又一个声音插`进话道:“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落花有意, 可流水无情。那小仙子纵是有情, 而应央早已修炼至无欲无求, 心无悲喜的境界。应央掌门一心一意将她当做徒弟对待,断不会有一丝一毫别的心思。” “你又不是应央, 怎知他对他的二弟子就全无情意?” “分明是你思想龌龊。” “你说我?你这酸老道,难道你见到夙葭仙子, 没有起别的念头?” …… 释心听到后面睡意全无,只觉得心里有点不舒服, 具体哪里不舒服也说不来,就是不开心, 很不开心。抬起头向讲坛望去, 目光在夙葭和应央身上扫了几个来回, 心情更不好了。 傍晚道会结束,祈崆走到她身边道:“怎么坐到末席?师傅以为你未曾出席,还问我来着。” 释心心情不好,话里便带着酸:“师傅有你们两个徒弟就好了,我出不出席有什么区别呢。”说完一转身便发现应央正站在她身后,表情僵了僵,转身便想走。 应央唤住她道:“那个弟子席,你想坐?” 释心其实根本不在乎席位不席位的事,只是突然意识到,应央身边从来没有她的位置。他有祈崆,有夙葭,这就够了,她可有可无。这个想法让她恐慌,也许未来某一天,当应央不得不从三个徒弟中选择时,会毫不犹豫地先划除她。 没等她回答,夙葭冷冷道:“凡人就喜欢这种追名逐利的无聊事情。反正我也不想傻子一样整天坐在那里,你想坐明日便让给你坐。” 释心本来就不是为席位的事置气,一听夙葭这种施舍的口气,更加不乐意了:“谁要你让了?你不要的东西我也不希罕要!” 说完气呼呼地离开,却被祈崆拉了回来:“你往哪里跑?跑回天机山去?” “我坐机关陆回去。” “好了,别闹了。”祈崆说着御剑载起释心。释心不能将决绝离去的气势表现得更强硬些,但至少面子上也要死撑,于是僵着个小脸,一路上就是不看应央和夙葭。 四人很快抵达天机山,释心脚一落地,撒丫子便跑。若是论奔跑的速度,这三人中没一个能跑得过她的。可应央的反应速度更快,直接伸出一臂拦腰把她抱了起来。 释心双脚腾空,气得乱蹬:“放开我!” “好好的,乱发什么脾气。为师哪里做的不如你意了?” 释心安静了,垂下头来,像没了力气的小猫。 “若是有什么不满跟为师直说,师傅不爱猜你们的小心思。” 释心被拦腰挂在他身上,晃了晃腿,“师傅,你硌着我胸了,胸疼。” 应央手一僵,面色尴尬地放手,释心窜的跟猫似的,瞬间没了影子。 “这丫头……” 祈崆道:“师傅,小师妹不会是今日看到师傅只带着我们两个,心里不平衡了?” 夙葭冷冷道:“小小年纪,嫉妒之心就如此重,还指望她静心修仙?就她这无法无天的脾气,迟早一天闯出祸事。” “夙葭。”应央微有不悦。 “葭儿的话越来越不入师傅的耳了。也罢,葭儿累了,告退。”夙葭说完,板着脸走了。 现在只剩祈崆和应央两个大男人留在原地,祈崆叹了一口气道:“师傅,我有一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应央连着被两个徒弟甩脸,心中也有些不快:“说。” “师傅,你刚收释心之时,沐画师叔曾跟弟子开玩笑道,‘若有一日夙葭回来,你这两个师妹啊,迟早得吃醋吃得不可开交’,师傅,现在她们两个,就是在吃醋。” 应央冷冷看了祈崆一眼:“那依你看,为师应该如何做?” “帮谁都不好……”祈崆认真想了想,“要不师傅再收几个徒弟,弟子多了,就不会有这种情况了。” “你倒是替为师着想,一心想着光大师门?” “是,弟子自然希望师弟师妹多多益善。” “那简单,为师干脆放你出师,自成一脉,随你收百八十个弟子,为师都没有意见。” 祈崆看了看应央神色,忙道:“师傅,我开玩笑呢。您,您别跟我一般见识。”说完灰溜溜地跑了。 应央明明是沉着脸,等祈崆走了,便也笑了,步伐轻灵地迈向天机殿。 祈崆回了住所,看见他的小师妹正搬着一个凳子孤零零地坐在桂花树下发呆。 “小师妹,你今天倒底怎么了?是因为弟子席的事?我不觉得你是在乎那些名利之事的人。” 释心转过头,目光触上祈崆关切的眼神,立即一撇嘴委屈道:“祈崆师兄,你跟我讲讲二师姐。” “夙葭她啊,跟我们不一样。你我虽是修仙,却仍是凡躯,而夙葭天生仙骨,是正统的仙人。” “仙人?既是仙人还要来这里修什么仙?” “谁知道,反正她要拜入清岳为徒时,整个修仙界都轰动了。凡人能有几个修成天仙的?却偏偏有天仙自降身份拜入修真门派,可不是天下第一奇事。所以一直有传言——”祈崆神色古怪,欲言又止。 释心急道:“快说,什么传言?” 祈崆摇了摇头:“不说了,回去睡觉。” 释心死死拽住祈崆,一副他不说便休想离开此地的架势。祈崆抵不过她纠缠,为难道:“徒弟八卦师傅,这样不好。” “祈崆师兄~”释心软硬兼施,柔柔唤了一声。 闷骚如祈崆自然敌不过师妹的撒娇之功,道:“世间一直有传闻,说清岳境的掌门都是天人转世。” “然后呢?” “你想啊。若师傅真是天人转世,夙葭师妹又是天仙之姿,她不顾身份来寻他,分明两人前世有过纠隔,师傅转世了,她追寻而至,不离不弃。” 释心听着有些发愣,虽然跟白天那帮修士的话稍有出入,但话听起来怎么那么熟悉,熟悉得——分明就是她的套路! 只是夙葭是仙,她是兽,还是修仙之人最为痛恨的妖兽。更为残酷的现实是,夙葭在她之前找到了他,陪在了他的身边。 释心松开祈崆,手脚有些发凉,呆呆地向住处走去。 祈崆瞧她模样,奇怪道:“你怎么了?怎么这种反应?” 释心被接二连三的打击击得头重脚轻,侧头看他道:“那我应该有什么反应?” “呃……” “师兄,我有点累,先回去休息了。” 释心躺回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祈崆的话,“追寻而至,不离不弃”,她的主人,她的神尊,她的师傅,那个曾在赤水畔陪伴她两百年的人,好像不再是她一个人的了。 释心猛地坐起来,突然意识到,他似乎从未是她一人的。 她以前是一只兽,是他众多宠物之一;现在她变成了人,也只是他众弟子中的一个。看上去对他很重要,其实本质上也是可有可无。 而他对与她来说,却是全部。 饕餮第一次认真思考起了自己存在的意义,懵懂而迷惘。 剩下的六日论道大会,释心索性不去了,整日闷在房间里睡大觉,免得又听到那帮外来的修士们说些乱七八糟的掌门轶事。 不知不觉,让整个清岳境上下紧张忙碌的论道大会就结束了。等到最后一个外人离开清岳境,整个清岳境的气氛都变了。机关陆全部关闭,再不可随意传送。原先每座山门的岗哨看守十分松懈,各部弟子没事窜窜门也无须通牒文书,现在山路之间三里一岗,五里一哨,没有通牒文书寸步难行。天空御剑巡逻的弟子也增加了,每一个御剑而过的弟子都会被拦下来盘问清楚身份才能放行。各部弟子除非有尊者命令,否则严禁离开本部。 清岳境里紧张压抑的气氛连最不懂事的杂役小弟子都感受到了。释心自然也感觉到了清岳境的异常。 颜不语虽然逃了,妖兽的行踪还没有确定。在没有找到妖兽前,一切都还没完。 因为机关陆关闭,释心只能呆在天机山里,无聊得快发霉了,于是又缠起应央“师傅,你就同意我用御剑术。你看,别的大弟子们飞来飞去多威风啊,我好歹是您的三徒弟,到现在都不能单独御剑,说出去丢不丢人?师傅不觉得丢人,我还觉得给师傅丢人呢。” 136.第136章 订阅过30%的可直接看, 否则要等等,谢谢支持正版, 么么哒  走进天机殿的一刻,释心被眼前这巍然耸立的庞大建筑吸引了。她从未见过如此气派的宫殿, 蟠龙殿柱足有百丈之高, 斗拱交错, 殿顶绘着气势恢弘的图案, 整个地面和墙壁都由青白玉砖雕砌而成, 殿内一应陈设,无不大气庄重。 正殿最里面是一个两丈见方的高台,上面安放着一个书案, 一个屏风,一个斜榻。斜榻上一名男子正侧卧浅眠。 有那么一瞬,释心将那个人浅眠的模样, 与她脑中神尊千辞的模样重叠在了一起。然而当那人睁开眼,用微带檀色的瞳珠看她时,她又确定他不是她的主人。 瞳色发色肤色都不一样,连身上的气味都不一样。她是兽,分别一样东西最直接的方式就是判断气味。 这人身上,没有她熟悉的气味。 “醒来了?”斜榻上的人刚从小睡醒来,声音有些慵懒。 “嗯, 师傅, 我是怎么了?” “你睡着了。”应央顿了顿, “你睡了整整一个夏天。” “我在哪里?” “天机殿。” 天机殿?为何这般耳熟。释心觉得自己应该是要察觉一些事的, 但刚刚苏醒的脑子还是糊里糊涂,压根什么都想不起来。 “饿了么,我让你祈崆师兄备些吃食过来。” 祈崆师兄?释心想,这是谁?是指小仙大人吗? 释心迷迷糊糊地走到了斜榻边,一个踉跄,便跌进他怀里,应央扶住她,将她拉离几分:“怎么走路都走不稳?” 释心露出可怜的表情,糯糯道:“师傅,我身上好痛。骨头硌得我痛。” 应央性子清冷,并不喜欢徒弟黏着自己,但释心的年纪摆在那里,便也不强硬地拒绝,伸手将她抱上斜塌:“哪有人被自己骨头硌得痛的?哪里痛?” “师傅,我指头痛,手指头痛,脚趾头也痛。” 释心说着把手脚伸到应央面前,手掌明显大了一圈,指头也长长了,但蜷着伸展不开,如鸡爪一般,脚趾头更是紧绷绷地蜷着,看上去分外可怜。 应央不禁有些好笑:“哪有人长身体是你这个长法,为师算是长见识了。” 不多一会,得知释心苏醒的祈崆来到天机殿中。 “小仙大人,你来啦。”释心盯着的却是他手中的吃食。 应央道:“把汤药拿来。” “是,师傅。”祈崆从食盒里拿出一碗绿色的汤汁。 应央从祈崆手里接过,端到释心嘴边:“先把药喝了。” 释心闻了闻,一股浓重的药味,不过她不反感,一口饮尽,伸手去抓食盒里的糕点。然后才反应过来,小仙大人喊她的师傅,也叫做师傅。 释心咬着糕点,瞧一眼应央,瞧一眼小仙大人,突然转过脑筋来。 天机山是掌门居所,这里是天机殿。 祈崆自称掌门首徒,却总在师傅不在时代他传授她功课。 理清思路,释心明白过来,原来眼前这人,真是清岳的掌门。 ——而清岳掌门……果然不是她的神尊主人。 释心深深地叹了口气。 “吃得好好的,叹什么气?” 释心道:“师傅,我发现我从一开始就弄错了一件事的方向,觉得自己浪费了好多时间。” “在这浪费的时间里,你有没有收获,有没有值得回忆的事情,有没有遇上值得珍惜的人?如果有,你这时间便不算浪费。人生在世,怎么可能永远都找准正确的方向,永远都走着正确的道路?只要这一段路上,你有所得有所思,便是正途。” 听着应央认真地说教,释心叹口气,无比怀念起赤水畔宠溺她包容她的神尊主人。 释心的手指脚趾又用了三四天的时间才完全伸展开,不再像个学走路的小孩般东摇西摆。等她能站稳时,才发现自己又窜了个子,此刻比她初成人形的样子更成熟了,五官也长开了,看上去几乎就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女。 经过此事,应央确定释心体质特异不凡,既然已经将她接回了天机山,便也不打算再放她回去,对她道:“释心,明日我会昭告全境收你为徒,以后你就在天机山修行,不必再回难民村了。” 释心想了想,摇摇头:“我不想留在这里。” 应央没想到她有这样的回答:“你还是想回难民村?” 释心继续摇头:“我想离开清岳。” “为什么?”应央隐隐不悦,总觉得释心知道他就是掌门后的反应与他料想的并不一样,她不是一直想见他,想拜入他的门下吗?怎么知道真相后,不仅不激动,反而有些意志消沉? “因为——”你不是我要找的人。不知怎么的,释心当着应央的面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因为什么?” “没什么。”释心突然凑上前,对着应央的脸舔了一口。这是她示好和撒娇的习惯,虽然应央不是她要找的人,平素又待她严厉,但她并不是不知好歹之人,这半年来应央对她的关心和照顾她都看在眼里。 应央愣了,还没被弟子这般示好过,伸手抹去脸上的口水:“你这是干什么?” 释心“嘿嘿”笑了两声,如奸计得逞一般,便想趁他不备再上去舔了一口,结果被他捂着嘴巴推得老远,板着脸训斥:“干什么,没大没小。去把脸洗一下,一会祈崆来带你回崇知峰报平安。” “知道了。”释心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祈崆带着释心回了难民村,桂婶见着不仅完好无损,还窜了一大截个子的释心,又喜又惊,哭号道:“我的丫丫,你可算活着回来啦!娘没你不活了啊!丫丫啊,你吓死娘了!感谢神仙保佑,感谢神仙保佑。” 祈崆道:“我师傅看中释心,欲带她入天机山上修行,传她神通。今天来也是跟你们告别的。” 桂婶一愣,哭声还卡在嗓子里,眼泪还挂在脸上,突然就大笑起来,抱着释心道:“丫丫,娘就知道你是个有福的,是个能成仙的!你哪里不比那豁嘴和毛豆强!好好跟着大仙后面修行,你要是修成仙了,娘就是祖坟冒青烟了!” 顿了顿,又嚎哭起来:“丫丫啊,你这一走,娘就见不到你啦,娘要是想你怎么办?你要是想娘怎么办?你可得认真修行啊,快点修成仙身就能来看娘啦!娘舍不得你啊!” 眼见着桂婶又哭又笑地开始唠叨起来,众村民把她拉到一边安慰起来。 “释心,看完了?我们走。” 释心点点头:“好,小仙大人。” 祈崆犹豫了一下,觉着今日说这番话应该差不多了,僵硬的面容又绷了绷,内心却爱心泛滥得快要决堤:“释心,要不,你今后唤我一声师兄?好不好?” 释心抬头,与他的视线对上,露齿一笑:“好,师兄。” 祈崆觉得自己有点绷不住了,克制而又隐忍地摸了摸释心的脑袋:“小师妹,师兄以后一定会好好照顾你。” 第二日,掌门收了三弟子的消息便传遍了全境,天机山热闹起来,不是四部的大弟子们借故来拜访祈崆,就是三部尊者亲临探望掌门。目的都是一个,瞧瞧掌门这个新收的三弟子是何模样。 应央时年二百一十五岁,执掌清岳境一百九十五年,于八十岁那年收大徒弟祈崆,为首座弟子,其后百年未再收徒,后于一百九十岁那年收二徒弟夙葭,在众人以为其百年之内都不会收徒之时,仅隔二十五年,他便收了三弟子,便是释心。 对这从难民村中走出来的掌门三弟子,清岳全境既震惊又好奇,都想着见一见她的真容,看看是如何的本事,竟让掌门未满百年再次收徒。 那些借故探望祈崆的大弟子们见着释心,左右上下都挑不出个特别来,这么个长像平凡普通的小丫头,究竟有何异禀天赋? 三部尊者先后探望应央,也都见着了释心。 执琴尊者沐画便是先前在难民村欲收释心为徒的大仙人,只一眼便认出她来:“原来是你,没想到这么快我们又见面了。”随后对应央笑道,“掌门啊掌门,我之前便看中了此人,想收入门下,可惜机缘未到未能如愿,没想到时隔半年,这便宜被你捡了去。” 释心在殿下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弟子释心,拜见沐画师叔。” 沐画微笑着点点头,随即将压低声音对应央道,“掌门,你既收她为徒,她体带戾气之事,你也必定发现了?” 应央点头:“我知道。” “戾气之躯虽常被修仙者视为不详,近年来却也有不少转戾为灵的例子。戾气与灵气同宗同源,体内之气,刚硬锐猛便为戾,温润细缓即为灵,若是戾气之体修仙得道,转戾为灵,便是极好的修仙资质。只是转戾为灵哪有那么容易,塔部那位便是例子。这丫头与他体质相似,我一开始未执意将她收徒,便是担心能力有限未必能引她正途,会把她养成为与那位一样的性情。一想到那人模样……唉,如今掌门将她收归门中,也算是个好归宿。” 应央调侃道:“执琴尊者执位也有百年,看来还是逃不开当年被欺负的阴影啊。” 沐画苦笑摇头:“他对你们来说就是一个性子阴沉的大弟子,可对于我来说……算了,不说了,免得又让你取笑。” 执琴尊者走后,执剑尊者和执塔尊者结伴而至。 执剑尊者秋凌烈,不苟言笑,是个庄重严肃的性子,剑眉深目,棱角分明,蓄着络腮胡子,外表看上去约摸三十岁男子的模样。执掌剑部很是严厉,剑部也是四部当中等级划分最严明的一部。 执塔尊者岭北迈看上去比秋凌烈还要大一些,是个四十岁男子的模样,性子中庸和煦,鲜少发怒,与秋凌烈性子互补。 两人都比应央长了百岁以上,若非应央继任掌门与他俩平起平坐,这两人论辈份都是他的师叔,是以平常架子端得比应央这个掌门都要大些。 应央让释心见视,释心一一行礼道:“弟子释心,拜见秋凌烈秋师伯,拜见岭北迈岭师伯。” 秋凌烈打量了释心几眼,眉头皱起:“我说应央老弟,你怎么能不声不响地就收了个三徒弟呢?怎么也不问问我们的意见?你可知掌门收徒是大事,关乎我们清岳境的脸面!” 岭北迈道:“秋兄你别这么说,掌门行事自有他的道理。况且他以前收祈崆和夙葭不也都没跟我们说么。” 秋凌烈道:“这丫头能跟祈崆和夙葭比吗?祈崆的资质,大家有目共睹。当初你我二人争他一个,结果这小子捡了个大便宜。夙葭,那更是仙姿仙骨,拜入我们清岳境都算是屈就了。这小丫头能跟他俩比吗?面相上来看,这丫头是凶煞之骨,绝非良善,留在清岳恐酿大祸。” 应央端起茶,慢悠悠地饮了口热茶:“清岳脸面之事,两位尊者担着就好。我生性清冷,不爱热闹,门中弟子疏零,自然也撑不起什么脸面。至于面相之说,并非绝对,我的徒弟,我自会好好教导,未来之事也请秋尊者不要杞人忧天。” 137.第137章 订阅过30%的可直接看,否则要等等, 谢谢支持正版, 么么哒 “丫头, 你醒啦。”一个约摸四十岁的大婶抱着一个扁箩经过, “你这一觉睡得真长,吓坏了。” 饕餮立即追上去:“这里是哪里?你们在干什么?” “这里是仙境啊!不晓得我们修了几辈子的福报住了进来!做梦一样!杨老头, 把那个也稍上,快点快点……丫头,你不用搬东西,身子刚好,坐那里歇歇, 收拾的事让我们大人来……下午有个大仙人来布道, 听说会教我们延年益寿的法子……丫头你饿不饿,那里有吃的, 自己去拿……这几天已经有好多漂亮的仙子仙女来看我们啦,帮了我们很多忙, 上苍保佑啊,让我这么大岁数还能住到仙境来……” 饕餮听说有吃的,弃了唠叨的大婶,跑过去掀开蒸笼拿起两个大馒头塞进嘴里,不知不觉吃完一笼, 再想要掀开第二笼, 看到周围人的表情, 讪讪地放了手。 饕餮左转转右转转, 看村民忙碌地收拾家园,便也帮着搬起东西。一开始众人都觉着她年纪小,让她到一旁跟同样岁数的小孩玩去,她却觉得跟小屁孩实在没什么好玩的,还是帮着搬东西,听大人们天南地北地聊天吹牛有意思。 村民先时只给小东西让饕餮搬,什么锅碗瓢盆之类,搬着搬着,就搬成锄头凳子椅子,再搬着,饕餮便一人顶起四五个人才搬得动的水磨台到处跑,把村民们都看傻了。 之前的大婶看到后目瞪口呆,喃喃自语道:“仙兆啊,仙兆啊,病怏怏的小孩一觉醒来成了大力士,真是仙兆啊……神仙保佑!” 到了下午,村民口中期待不已的大仙人出现了,身后还带着一队小仙人,全部都是女仙。村民全部虔诚地跪了下来,饕餮跪在人群中,微微抬头打量这些村民口中的大仙人。只见这些人都穿着妃色衣服,与她捉的那个女弟子的装束一模一样,而被称为大仙人的女子则在妃色上镶着正红。 一名小仙人开口:“这位是执琴尊者,今天过来赐福众人。” 村民齐人大喊:“仙尊慈悲!” 大仙人依次走到每个村民面前,将手放在他们额上,口中念念有词,便见五彩华光从大仙的掌间流泻而下,将村民整个包围其中,村民身上的外伤逐渐愈合恢复。 亲眼见着仙人施法治伤,村民们惶恐震惊,匍匐身躯,将头深深埋进泥里。 等大仙人站在饕餮面前,饕餮不惧不畏,昂着头看她。 大仙人道:“好水灵的孩子。”伸手放上她额头,随即华光再次从她掌间溢出。 饕餮不知她要干什么,便任她动作,一边上上下下打量她。 过了好一会,大仙人的手依旧未从她额头拿开,一旁的小仙人却发出“咦”的声音,“师傅,奇怪,她竟能抗拒你的法术?”只见华光一倾泄出掌,便如被狂风吹散一般四散开来,如烟消散。 饕餮被她摸得痒,见她还不收手,忍不住拍掉她的手:“好了吗?痒。” “放肆,竟敢对尊者无礼!” “无事。”大仙人不已为杵。面前这孩子身上覆盖着一层极浓的戾气,难得的是她隐藏得极好,若不是她对她施术造成她本能排斥而至戾气溢出,她都发现不了。 “你是个特别的孩子,来到清岳境也许是你命中的机缘,可有兴趣跟着我修仙?” “修仙?”饕餮想了想“修仙是什么?” “修仙就是——修成仙身,不老不病,得享昌荣。” 饕餮觉得自己这个身体就很好,要什么仙身,干脆地摇头:“没有兴趣。” “放肆!”一旁的小仙人们怒目而视,大仙人却一摆手制止她们责难,依旧温和地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饕餮想起上一个问她名字的大骗子,也是这般和蔼可亲,转眼就把她害得生不如死,便不想说了。 “尊者问你话,怎么不回答!” 还未等弟子们继续责难,饕餮的后脑勺被人重重一拍,先前的大婶跑过来扑跪到执琴尊者面前道:“大仙,这丫头刚病好病糊涂了,若能得大仙指点,哪怕给您端屎端尿都是她的福气!您千万别计较她刚才说的话,她小不懂事,以后后悔都来不及!修仙!修!必须修!怎么能不修!大仙,您大人大量,忘了她刚才说的话,收她为徒!” 因这大婶说话粗俗,一众弟子们纷纷露出鄙夷表情。饕餮刚想反驳她道:“我才不希罕当她的徒弟。”话没说出一个字,就被大婶一下把头按到泥土里,啃了一嘴泥,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听她训斥道:“闭嘴,婶子是为你好。将来你谢婶子都来不及!快,诚心诚意地给大仙磕头赔罪!” 执琴尊者微笑,迈步到下一个村民面前。饕餮和那大婶立即被她身后的弟子们挤到一旁去了,半分也靠近不了。 傍晚时候,饕餮坐在她搬来的石磨上懒散地晃腿,缠绕在她耳边的是桂婶愤怒的数落。 “你个笨丫头,你要是我闺女我得被你活活气死,你是不是病傻了,怎么能那样跟大仙说话!” “你知不知道多少人哭着喊着想拜入清岳修仙?你居然说你不想修?你分明是脑子要修修!” “你别怪婶子现在念叨你,等你长大了,后悔得哭都来不及,就知道婶子现在是为你好了!” “多难得的机会啊,清岳十年才收一次徒,那时开山门退海水,乌压压的人往里挤,最后没几个人坚持走完那骨头路!你倒好,摆在面前的机会不要!” “你跑啥,小丫头片子,回来,婶子为你好你还不乐意!回来,一会吃晚饭啦……” 饕餮一口气跑到附近的竹林里,觉得耳边清静了。她从来没想到原来凡人可以这么唠叨!跑到竹林后,耳尖动了动,敏锐地捕捉到一个细微的声音。她抬起头向竹林上空望去,却见着一人站在竹林高处,而那人也正在低头看她。 她奇怪道:“你站那么高干什么?是上面空气新鲜吗?” 竹林上的人似是很惊讶道:“你居然能发现我?” “你那么大的个站在上面,想不发现都难。你也是这里的小仙人吗?” 男子沉默片刻道:“我乃掌门首座弟子祈崆。” “掌门首座弟子?”饕餮仿佛见到了希望,“那你知道掌门在哪里吗,能带我去吗!” 男子没有回答,视线似乎被远方的什么吸引了,眺望一下,随即掂叶飞起,迅速消失在饕餮的视线里。 饕餮望着远去的身影,略有些失望。 接下的日子,陆陆续续有各式衣色的清岳弟子过来帮村民修建家园,饕餮试着向他们打听掌门的消息,但他们都只把饕餮当一个胡闹无知的小孩子,并不理会她。又过十天,来了一男一女两名弟子。 那名男弟子道:“我是执剑尊者门下首座弟子古燎达。”又介绍旁边站着的女弟子道,“这位是执琴尊者门下大弟子昆婉,此后半月,我俩每日都会过来给你们上课,教授你们必须知道的规矩和禁忌。” 等到下课后,饕餮凑到昆婉和古燎达身边,想打听掌门的事情。话没问出口,只听远远一声“师姐!”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天空落到了昆婉身边,看到那人时,饕餮心虚得下意识背过身去。 “洛欢师妹,你怎么过来了?” “我听说师傅派大师姐来给这帮村夫愚民上课,来看看你。” “你这是刚才境外回来,事情都办完了?” “嗯,师傅交待的事都妥了,我还想着说——”洛欢突然止住,眯着眼看旁边蹑手蹑脚走开的饕餮,“那谁,站住。我怎么见你有点眼熟?转过身来。” 饕餮一听,直接拔腿就跑。 蓓洛欢刚想追去,被昆婉拉了回来:“你干什么?” “我觉得那丫头的身形好熟悉,她是什么来历?” “难民村的孤儿,哪有什么来历。不过听说这孩子吃得多力气也大,几个成年男人都抵不过她一个人的力气。”顿了顿,“哦,你这么说我想起来了,师傅曾经对她施术,却不知为何无法成功。” “力气大?”蓓洛欢默念着关键的词,回想起那夜朦胧月光下不足五尺的身影,野兽一般的力气…… 饕餮是坐在石磨上大口大口吃馒头时,被人兜头领起,当着众村民的面被带走的。 蓓洛欢御剑将她带到无人的竹林中,重重扔在地上。 “是你。” 饕餮在看到蓓洛欢的第一眼便知大事不妙,此时只装傻道:“我听不懂你说什么。” “那夜袭击我的人是你!” 饕餮拎起裙摆,爬起来往回跑,被一把剑挡住去路。 “你究竟是什么人?千方百计混进清岳境有什么目的!” “小仙人,你是不是找错人了。” “别以为装傻我就没有办法收拾你!”蓓洛欢一脚狠狠向她踹去,饕餮反应极快,一把抱住她踹过来的脚,用劲往上一提,蓓洛欢直接向后摔倒。 “你——竟敢——”蓓洛欢摔得四仰八叉,完全没想到她竟敢还手,眼中似要喷出火来,“好,我今天非要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个臭丫头!”语毕跳起,挥剑刺出,毫不留情。 饕餮自知打不过她,转身便跑,往竹林深处跑。两人一追一逃,竹子不知被削了多少,饕餮身上衣服被划得破破烂烂,便见一道剑光闪过,饕餮一歪脑袋,一头长发被齐肩削断,散披开来。 竹林尽头是一处断崖瀑布,饕餮见着蓓洛欢御剑而至,当即毫不犹豫地纵身跳下万丈瀑布。 在她跳下的瞬间,一人从天空落了下来,接住她将她稳稳当当地放在水中石台上。饕餮瞧见救他的人正是身着缥青衣的男子,一时不知道是逃跑要紧,还是抓住这个害她差点死在海水里的大骗子报仇要紧。 蓓洛欢在一丈外的地方落下,一脸怨毒地看她。饕餮被她盯得身上发寒,正要接着逃跑,蓓洛欢却在她面前半跪下来。 “弟子拜见师尊。” 师尊?饕餮打量眼前这个男子,戒备道:“师尊是什么意思?你们是一伙的?” 应央自外海返回天机山,想起那个被他施下雷击术的女孩此时应该住进了难民村,有几日未见,便想顺道去看看她情况怎样,没想到刚到此地便看见她慌不择路地跳下瀑布,赶紧出手救起。将她救回来后,心里十分不悦,之前她就差点死在海里,今日若他不是正好过来,她是不是就坠崖而亡了?怎么这么不省心! “你们在干什么?” 蓓洛欢高声道:“启禀师尊,这人是个心思歹毒的奸细,偷偷潜入清岳必定有不可告人的阴谋。还请师尊明察。” “奸细?”应央听到这个词皱眉,“有何凭据,你据实道来。” “弟子半月前出境办事,被此奸细夜里偷袭擒住,她胁迫我带她入境,弟子宁死不从,借机逃跑。此事我门中姐妹都能证明。不想这奸细竟然混入灾民之中,潜入境内意图不轨,今日被弟子撞破,她才仓皇逃跑。恳请师尊查明真相,严惩此等恶徒,以儆效尤!” 应央听完后,侧目打量饕餮小小的身躯,他是真没想到这小丫头被他赶出清岳境后,不仅不知悔改,还胆大妄为地犯下了一起绑架他境内弟子的恶行,对她道:“她说的可是实话?” 若是在旁人面前,饕餮定是抵死不认的,偏偏遇着的是罪魁祸首,恼怒道:“若不是你这个大骗子把我赶出去,还在我身上捣了鬼,让我碰不得海水,我怎么会落到要捉人的地步!” 138.第138章 订阅过30%的可直接看, 否则要等等, 谢谢支持正版,么么哒  饕餮现在的处境绝对算不上好, 虽然如愿登上清岳内岛, 她却觉得自己已经死过一遍。 身上被海水电击的剧痛感还在, 加上在海浪里搅了好几天,整个人如踩在棉花上,头重脚轻, 视线模糊,两耳轰鸣。迎接灾民入境的浩大场面, 在她眼里就是一团团模糊的颜彩, 她根本看不清任何东西,分不清任何人。 然后有人执起了她的左手, 在她左腕按了按。她看不清那人面容,也听不清身边人说什么, 坚持到走下鹤桥, 她踉踉跄跄往前跑了一大步, 咧着嘴笑着, 然后重重栽倒下去。 饕餮这一昏就是一天一夜,醒来时躺在一间陈设简单的陌生房间里。她坐起来,发现身上已经被收拾干净,穿着一件合身的粗布衣服。她走下床, 推门而出, 便见屋外人来人往, 吵嚷热闹,每个人都在搬运东西重建家园。 “丫头,你醒啦。”一个约摸四十岁的大婶抱着一个扁箩经过,“你这一觉睡得真长,吓坏了。” 饕餮立即追上去:“这里是哪里?你们在干什么?” “这里是仙境啊!不晓得我们修了几辈子的福报住了进来!做梦一样!杨老头,把那个也稍上,快点快点……丫头,你不用搬东西,身子刚好,坐那里歇歇,收拾的事让我们大人来……下午有个大仙人来布道,听说会教我们延年益寿的法子……丫头你饿不饿,那里有吃的,自己去拿……这几天已经有好多漂亮的仙子仙女来看我们啦,帮了我们很多忙,上苍保佑啊,让我这么大岁数还能住到仙境来……” 饕餮听说有吃的,弃了唠叨的大婶,跑过去掀开蒸笼拿起两个大馒头塞进嘴里,不知不觉吃完一笼,再想要掀开第二笼,看到周围人的表情,讪讪地放了手。 饕餮左转转右转转,看村民忙碌地收拾家园,便也帮着搬起东西。一开始众人都觉着她年纪小,让她到一旁跟同样岁数的小孩玩去,她却觉得跟小屁孩实在没什么好玩的,还是帮着搬东西,听大人们天南地北地聊天吹牛有意思。 村民先时只给小东西让饕餮搬,什么锅碗瓢盆之类,搬着搬着,就搬成锄头凳子椅子,再搬着,饕餮便一人顶起四五个人才搬得动的水磨台到处跑,把村民们都看傻了。 之前的大婶看到后目瞪口呆,喃喃自语道:“仙兆啊,仙兆啊,病怏怏的小孩一觉醒来成了大力士,真是仙兆啊……神仙保佑!” 到了下午,村民口中期待不已的大仙人出现了,身后还带着一队小仙人,全部都是女仙。村民全部虔诚地跪了下来,饕餮跪在人群中,微微抬头打量这些村民口中的大仙人。只见这些人都穿着妃色衣服,与她捉的那个女弟子的装束一模一样,而被称为大仙人的女子则在妃色上镶着正红。 一名小仙人开口:“这位是执琴尊者,今天过来赐福众人。” 村民齐人大喊:“仙尊慈悲!” 大仙人依次走到每个村民面前,将手放在他们额上,口中念念有词,便见五彩华光从大仙的掌间流泻而下,将村民整个包围其中,村民身上的外伤逐渐愈合恢复。 亲眼见着仙人施法治伤,村民们惶恐震惊,匍匐身躯,将头深深埋进泥里。 等大仙人站在饕餮面前,饕餮不惧不畏,昂着头看她。 大仙人道:“好水灵的孩子。”伸手放上她额头,随即华光再次从她掌间溢出。 饕餮不知她要干什么,便任她动作,一边上上下下打量她。 过了好一会,大仙人的手依旧未从她额头拿开,一旁的小仙人却发出“咦”的声音,“师傅,奇怪,她竟能抗拒你的法术?”只见华光一倾泄出掌,便如被狂风吹散一般四散开来,如烟消散。 饕餮被她摸得痒,见她还不收手,忍不住拍掉她的手:“好了吗?痒。” “放肆,竟敢对尊者无礼!” “无事。”大仙人不已为杵。面前这孩子身上覆盖着一层极浓的戾气,难得的是她隐藏得极好,若不是她对她施术造成她本能排斥而至戾气溢出,她都发现不了。 “你是个特别的孩子,来到清岳境也许是你命中的机缘,可有兴趣跟着我修仙?” “修仙?”饕餮想了想“修仙是什么?” “修仙就是——修成仙身,不老不病,得享昌荣。” 饕餮觉得自己这个身体就很好,要什么仙身,干脆地摇头:“没有兴趣。” “放肆!”一旁的小仙人们怒目而视,大仙人却一摆手制止她们责难,依旧温和地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饕餮想起上一个问她名字的大骗子,也是这般和蔼可亲,转眼就把她害得生不如死,便不想说了。 “尊者问你话,怎么不回答!” 还未等弟子们继续责难,饕餮的后脑勺被人重重一拍,先前的大婶跑过来扑跪到执琴尊者面前道:“大仙,这丫头刚病好病糊涂了,若能得大仙指点,哪怕给您端屎端尿都是她的福气!您千万别计较她刚才说的话,她小不懂事,以后后悔都来不及!修仙!修!必须修!怎么能不修!大仙,您大人大量,忘了她刚才说的话,收她为徒!” 因这大婶说话粗俗,一众弟子们纷纷露出鄙夷表情。饕餮刚想反驳她道:“我才不希罕当她的徒弟。”话没说出一个字,就被大婶一下把头按到泥土里,啃了一嘴泥,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听她训斥道:“闭嘴,婶子是为你好。将来你谢婶子都来不及!快,诚心诚意地给大仙磕头赔罪!” 执琴尊者微笑,迈步到下一个村民面前。饕餮和那大婶立即被她身后的弟子们挤到一旁去了,半分也靠近不了。 傍晚时候,饕餮坐在她搬来的石磨上懒散地晃腿,缠绕在她耳边的是桂婶愤怒的数落。 “你个笨丫头,你要是我闺女我得被你活活气死,你是不是病傻了,怎么能那样跟大仙说话!” “你知不知道多少人哭着喊着想拜入清岳修仙?你居然说你不想修?你分明是脑子要修修!” “你别怪婶子现在念叨你,等你长大了,后悔得哭都来不及,就知道婶子现在是为你好了!” “多难得的机会啊,清岳十年才收一次徒,那时开山门退海水,乌压压的人往里挤,最后没几个人坚持走完那骨头路!你倒好,摆在面前的机会不要!” “你跑啥,小丫头片子,回来,婶子为你好你还不乐意!回来,一会吃晚饭啦……” 饕餮一口气跑到附近的竹林里,觉得耳边清静了。她从来没想到原来凡人可以这么唠叨!跑到竹林后,耳尖动了动,敏锐地捕捉到一个细微的声音。她抬起头向竹林上空望去,却见着一人站在竹林高处,而那人也正在低头看她。 她奇怪道:“你站那么高干什么?是上面空气新鲜吗?” 竹林上的人似是很惊讶道:“你居然能发现我?” “你那么大的个站在上面,想不发现都难。你也是这里的小仙人吗?” 男子沉默片刻道:“我乃掌门首座弟子祈崆。” “掌门首座弟子?”饕餮仿佛见到了希望,“那你知道掌门在哪里吗,能带我去吗!” 男子没有回答,视线似乎被远方的什么吸引了,眺望一下,随即掂叶飞起,迅速消失在饕餮的视线里。 饕餮望着远去的身影,略有些失望。 接下的日子,陆陆续续有各式衣色的清岳弟子过来帮村民修建家园,饕餮试着向他们打听掌门的消息,但他们都只把饕餮当一个胡闹无知的小孩子,并不理会她。又过十天,来了一男一女两名弟子。 那名男弟子道:“我是执剑尊者门下首座弟子古燎达。”又介绍旁边站着的女弟子道,“这位是执琴尊者门下大弟子昆婉,此后半月,我俩每日都会过来给你们上课,教授你们必须知道的规矩和禁忌。” 等到下课后,饕餮凑到昆婉和古燎达身边,想打听掌门的事情。话没问出口,只听远远一声“师姐!”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天空落到了昆婉身边,看到那人时,饕餮心虚得下意识背过身去。 “洛欢师妹,你怎么过来了?” “我听说师傅派大师姐来给这帮村夫愚民上课,来看看你。” “你这是刚才境外回来,事情都办完了?” “嗯,师傅交待的事都妥了,我还想着说——”洛欢突然止住,眯着眼看旁边蹑手蹑脚走开的饕餮,“那谁,站住。我怎么见你有点眼熟?转过身来。” 饕餮一听,直接拔腿就跑。 蓓洛欢刚想追去,被昆婉拉了回来:“你干什么?” “我觉得那丫头的身形好熟悉,她是什么来历?” 139.第139章 订阅过30%的可直接看, 否则要等等, 谢谢支持正版,么么哒 几名青剑山弟子的神色变得复杂起来, 场面冷了下来。绮陌奇怪道:“怎么了?难道你们见过?” 其中一名年纪看起来最大的青年走出来,客气而疏远道:“原来是掌门三徒大驾光临, 只是此处偏僻简陋,恐怠慢了掌门弟子,还是请您速速离去。” 释心道:“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我来探望一位朋友。” “不知掌门三徒想见谁?” “颜不语。” 青年的神色`欲言又止,犹豫了片刻道:“颜不语是青剑山弟子,自有青剑山的人管,无需掌门三徒费心, 还请掌门三徒速速离去, 以免被旁人发现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便见那名年纪最小的女弟子拉了青年的袖子,哀求道:“吕师兄……”又看了一眼释心,一脸想说不敢说的模样。释心立即向她道:“你知道颜不语在哪?” 青年瞪了女弟子一眼,吓得她立即闭了嘴。接着青年冷脸道:“颜不语并不想见你,多说无益, 此地不欢迎你, 请你离开。”转向绮陌道,“绮陌, 我们很高兴你来,但这一次请原谅我们的无礼, 请你带着你的同伴立刻离开此地。” 逐客令接二连三下得如此直接直白, 绮陌脸皮薄挂不住, 拉住释心道:“是绮陌唐突,改日有机会再来拜访。” 释心被绮陌拉走没多远,捕捉到身后人的对话,只听那青年道:“小唐,你别哭了,刚才你若是说了,才真害了颜师弟。” 唤为小唐的女弟子哭泣道:“可是,可是,颜师兄都快死了,若是掌门的弟子,说不定能救他!” “没有人能救他,他走上那条死路也是被他们逼的!” “万一颜师兄熬不过去……呜呜……” 释心道:“绮陌。” “怎么了?” “可以等我一下吗?” 绮陌道:“你还是想找那个叫颜不语的弟子。” “我有点放心不下。” “你别露面了,留在此地等我,我去找几个相识的弟子打听打听,看看能不能问出颜不语的下落。” 释心点点头:“好。” 绮陌离开了半柱香的时间便回来了,释心忙问:“怎么样?打听到没?” 绮陌神色复杂,叹了口气:“原来也不是什么秘密,颜不语他……据说是犯了重罪被执剑尊者扔进了无尽潭。” “无尽潭?是什么地方。” “是青剑山一处深潭,潭底与外海连通。多用来囚禁重犯,不知颜不语犯了何错竟被关进那处。” “你知道无尽潭在哪吗?” “知道,跟我来。”绮陌带着释心御剑来到一处断崖,指着断崖下的水潭道:“就是这里。” 释心低头看了看,便要跳下,被绮陌拉住。 “你不要命了?” “我下去看看他。” 绮陌摇头:“来到这里,你的心意也算到了。无尽潭深浅难测,不是我们能进入的地方,走。” “你在这里等我,我一会就上来。”说完,未等绮陌反应过来,已经跳进无尽潭中。 冰寒的潭水立即将她包围,好在她水性极好,一路向潭底潜去。虽名为无尽潭,潭却是有底的,在潭底有一块巨大的石台,石台四周被法术营造出一个无水的空间,潭水如瀑布般在四周溅下,水滴却无法沾湿石台一分一毫。 释心**地从水里爬上石台,便见石台上卧着一个削瘦的身影,比她见过的最瘦弱的饿狼都要丑。她跑过去,摇了摇那人:“颜不语?你醒醒。” 颜不语眼皮动了动,睁开来,眼睛一片清明,没有一丝疯颠之像,浅浅地笑了:“小鱼,果然有水的地方,就会有你。” 释心犹豫了一下,认真道:“我带你逃出去。” 颜不语摇摇头:“你别费力气了,你能来看我,我便心满意足了。” 释心抿唇,她知道应央不喜欢颜不语,所以顺着他的意,再没有过问起颜不语的去处。但实在想不到只十几日未见,颜不语竟被折磨成现在这个样子。 释心不顾,强硬地撑起颜不语要带他走,被他死死抱住:“不要,小鱼,你听我说,我快死了,魂飞魄散。” 释心停下“什么?” 颜不语笑得苦涩:“小鱼,在临死之前能见你一面真好……” “我不会让你死。” 颜不语摇摇头,惨笑道:“晚了,我知道我没那个命,但我还是想赌一赌,没想到,还是赌输了。” “什么意思?” “小鱼,你不知道,清岳境内诸多弟子,但最后能修出仙根的寥寥无几,大多不过是修得比凡人长寿些,而像我们这些毫无资质的小弟子,别说仙根,连仙缘都修不到,上了岁数就可能被遣送出境,回到人间。”颜不语猛烈地咳了几声,“可是我不想,不想永远当个废物被人踩在脚下,不想被师傅师兄弟们看不起,不想离开清岳境,不想再也见不到你,我用自己的命下了一个赌注,我偷吃了炼魂葵。” “炼魂葵?是什么?” “清岳境九山一百二十七浮陆,其中唯有一处禁地便是烛龙山。这山上长着一种禁果,名为炼魂葵,食之可以重塑经脉,孕化仙根,但是……” “但是什么?”释心焦急地开口。 “成功的机率极低……”颜不语悲笑,“我一直觉得自己运气挺好,你看,清岳境那么多的人,偏偏是我捡到了你;唯一流落在外的炼魂葵也是被我捡到了;我被人打得半死,以为绝无生路,而你刚巧出现救了我……我以为命运之神是眷顾我的,所以决定赌这一次……只是没想到啊……” 释心安静地抱着他,看着他身上模糊动荡的影子,她突然意识到,这便是魂飞魄散的迹象,偷食禁果的后果。她迟疑了一下,开口认真道:“颜不语,我不希望你死。” 颜不语双眼流下泪:“我不想死……可我……连来世都不会再有……魂飞魄散……” 释心放下他退开几步,咬破指尖,绕着颜不语用血画了一个大圈。颜不语虚弱得根本无力阻止她,只能爬到她身边,心疼地执起她流血的手:“你干什么!” 释心挡开他,将手指上残余的血迹舔去:“别碰我的血,有毒。” 颜不语惊疑不定道:“什么意思?” “我的血有毒,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可以震慑一些无形之物,像魂魄之类。这个血圈,你只要不出来,你的魂魄就不会散。” “小鱼……” “嗯?”释心吮着手指转头看他,面庞稚嫩。 颜不语小心翼翼地抱住她:“这一辈子遇上你,我没有后悔。” “我得走了,有人在外面等我,我不能久留。” “好,我的小鱼,再见了。”颜不语面容悲伤而绝望。 释心并没有注意到他是以怎样的心情在向她道别,转身跳入潭水中。离开无尽潭后,释心沉默不语,绮陌便没有追问潭底情形。将释心送回天机山后,她也离开了。 释心刚回到住所,便见祈崆过来道:“我有点事,去得迟了没接到你,你怎么回来的?” “绮陌送我回来的。” “绮陌?” “一个鼎部的女弟子。对了,祈崆师兄,炼魂葵究竟是什么东西?” 祈崆怔了怔:“你从哪里听说的?” “我……听绮陌说的。” “炼魂葵是生长在烛龙山的禁果,可以重塑经脉,孕化仙根,凡人食之可成仙,但其中痛苦非一般人能忍受,凭此方法成仙的清岳境有史所载不过三四人,且那三四人都有别的机缘才阴差阳错重塑了身躯,其它的人全都魂飞魄散消泯于天地间,炼魂葵也因此被列为禁果。” “列为禁果,是不是很难得到啊?” “当然。”祈崆笑道:“无论你听谁说的,都别打那个东西主意。踏踏实实修炼才是正途。不过,说起来,我倒是想起一件事——你还记得一年前的那场大海啸,便是在那场海啸中,两枚炼魂葵被海水卷走。师傅曾命人在外海四处打捞,至今不知所踪。” 释心若有所思:“我明白了。” 几名青剑山弟子的神色变得复杂起来,场面冷了下来。绮陌奇怪道:“怎么了?难道你们见过?” 其中一名年纪看起来最大的青年走出来,客气而疏远道:“原来是掌门三徒大驾光临,只是此处偏僻简陋,恐怠慢了掌门弟子,还是请您速速离去。” 140.第140章 订阅过30%的可直接看, 否则要等等, 谢谢支持正版, 么么哒  便在此时,饕餮化形,以十岁女童之姿现身于世。 饕餮初入人世, 心性单纯, 天真烂漫。看着新奇的世界什么都想尝试, 但心里牢记着千辞不可杀生, 收敛气息的教训, 将心中贪欲硬生生忍了下来。 照着自千辞书库里翻出的地图, 饕餮一路跌跌撞撞、坎坎坷坷,却毫无偏移地朝着清岳境走去。虽然离风株的量足够它吃好久不会饿肚子, 但初入人间,饕餮馋瘾大发, 几乎是一路走一路吃,什么没见过就吃什么。引得附近百姓都以为闹了蝗灾, 不然怎么半柱香的功夫,一片片的田地被啃成了秃垦。 走走停停, 花去了足足一年时间,饕餮才走到清岳境。 昔年在赤水畔时,千辞和凤鸟说话从来不避饕餮。饕餮年幼没心没肺,一直不关心凤鸟自外界给千辞带来什么消息, 直到得知千辞要转世, 它才存了心眼留意起两人的对话。从只字片语的“道火真人离世”, 到摆在千辞案边的几封书信,再到书库里千辞最后翻阅的几本凡间地形书,饕餮花了两百年的时间,竟也琢磨出自家主人非常可能转世在清岳境内这条讯息。 虽然知道是清岳境内,但投生境内何处何人,她无从得知。 清岳境四面环海,是一座海中孤岛,这凶险难测的大海便断绝了一切外人妄想进入的念头。自幼生长在赤水畔的饕餮在看到这一片汪洋时,却开心不已,直接一个猛扎进了水底,一口气游出百丈远,再浮出水面时,已变成足有一间房子大小的黑色巨兽。 饕餮千岁成年,体形可以至近百丈高,此时的饕餮不过一两丈高,离她最终的形态还差得远。 饕餮虽现出原身,却记得千辞教导的敛息之术,将周身饕餮气息尽皆隐藏,否则她原身一出,这方圆千里都禽畜无踪了。 饕餮在海水里玩了好一会,直搅得漩涡涌动波浪滔天才尽了兴,收了玩心向海岛游去。 清岳境内,一名小弟子奉了师兄的命令去送东西,经过海边时被海上突然掀起的巨浪给吓了一跳,便见一座小山高的浪花雷霆万军地向岸边扑过来,海浪中有一道模糊的巨大黑影忽隐忽现,还未等这小弟子反应过来,浪花就重重地拍打在岸边,还拍上来一条白花花的大白鱼。 小弟子盯睛一看,哪里是什么大白鱼,分明是一具赤`裸的孩童尸体。小弟子胆大,见四处无人,便上前一步查看那尸体,哪知那尸体翻了个身,竟甩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坐了起来。小弟子这才被狠狠吓着了,往后一坐跌倒下去。 声音惊动饕餮,她一瞧着有人立刻手脚俱用地爬过去问:“这里是不是清岳境内了?” “是是……是……”小弟子吓得舌头打结,“你,你,是人人人人人是鬼,禁禁禁禁敢擅擅擅擅闯清岳境!” “鬼?那是什么?”饕餮站起来转了个身,“我当然是人,你看,我有胳脯有腿,有手有脚。” 饕餮毫不在意地扭动自己赤`裸的身躯,向对方证明自己是个人,那小弟子却突然涨红了脸,闭紧眼睛道:“你羞不羞,怎么不穿衣服!” “衣服,啊,衣服被海浪冲走了。”顿了顿猛地想起什么,“小乌豆!小乌豆还在口袋里!”说着重新跳进水里,一朵水花溅起,便再没了身影。 小弟子傻坐了好一会回过味来,站起来探头探脑地向海里望去,哪还有什么人。他急忙捡起散落一地的东西匆匆跑开。 回去后,小弟子自然挨了师兄们的一顿骂,责骂他路上贪玩耽误时间不说,还把好好的东西弄得脏兮兮的。小弟子自认有错,低着头挨完了师兄们的骂,便跑回菜园子里,继续挑水除草。 清岳是修仙门派不假,可派中弟子众多,鱼龙混杂,最底层的小弟子们别说修仙了,日子都过得艰难,一边受师兄师姐的气,一边还要干杂役农夫的活。 这小弟子唤为颜不语,名字颇有些书卷气。他来自江南书香门弟,曾经也是一位锦衣玉食世事无忧的小少爷。偏偏老父受顽疾困绕数十载,信奉起了巫蛊妖仙之道,得知清岳境的存在后,不顾全家反对拉关系找门路千辛万苦把宝贝独子送入境内修仙,只盼望他能修成仙家法身光宗耀祖,鸡犬升天。 六岁的颜不语懵懵懂懂地被送入清岳境,身份一下子从小少爷变成了小杂役,每天起早贪黑一边上课一边种田,转眼就是十年。 傍晚时候,颜不语挑完最后一担水,想起了白日里海边撞见的奇怪女孩。这一旦想起来,念头扼制不住,满脑子都是那女孩的模样,在床板上翻来翻去了半宿,索性穿了衣服偷偷跑去了海边。 颜不语走到白天撞见女孩的岸边看了看,又沿着附近海岸来回找了一遍,没见着人影。这么离开总觉得有点不放心,于是试着小声喊道:“小鱼人,你在不在?” 连喊了几声出去,回应他的只有海风海浪。 正当他失望地转身准备回去之时,只听背后传来水花溅开的声音。他忙转过身去,便见撒着银光的水面,浮出一个披头散发的小脑袋,小脸白白润润的,两只乌黑的眼珠炯炯有神地盯着他。 “小鱼人,你果然还没走!”颜不语开心地跑过去。 女孩的表情却十分伤心,声音细细的:“小乌豆……丢了……,我把小乌豆弄丢了,主人还没有找到,我把小乌豆也给弄丢了……” “小乌豆是什么?” “小乌豆是我的玩伴。” “那你是谁?” “我是驽兽。” “驽兽?好奇怪的名字。……算了我还是叫你小鱼,你泡在海水里冷不冷?要不要上岸来?” 饕餮摇摇头:“我要找小乌豆。” “你的玩伴长什么样?我帮你一起找。” 饕餮用双手圈出一个脑袋大的圆:“它长这么大,有脑袋,有四只脚,还有尾巴,有一个厚厚的壳。” “啊,那是什么?壳?”颜不语一拍脑袋,“是乌龟,你的玩伴是一只乌龟?” “嗯。” “哈,那你就不用担心啦,乌龟丢到海里是死不掉的。但人泡在海水里会冻死,你先上岸来。” 饕餮听话的走上岸。颜不语早有准备地拿出床单一下子把露出水面的饕餮给紧紧裹了起来。 饕餮不明所以,因为在来时的路上曾被坏人用网子捉过,此刻见自己被整个包起来,问道:“你要抓我?” 颜不语又掏出一块毛巾盖在她头上:“我抓你做什么?你得小心千万别被别的师兄们抓到。” 饕餮见对方不是抓他,便放下心来,任他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地抱到平坦的地面上。 “你是怎么进来的?这四面都是海,最近的渔村都在七八百里外。” “我游过来的。” 颜不语瞪大眼:“你水性真好,果真是小鱼人。” 饕餮眯着眼睛笑:“我从小就喜欢在水里玩。” “你的家在哪里?父亲母亲呢?” “家?什么是家?父亲母亲又是什么?” 颜不语听了只当她无父无母无家可归,同情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原来你是个孤儿。” 孤儿这个词饕餮听懂了,忙摇摇头:“我不是孤儿,我有主人,还有小乌豆——”顿了顿,又开始伤心,“主人没找到……小乌豆又丢了……” “你的主人呢?” “主人他走了,不肯带着我。” 颜不语没办法把饕餮带回去,只叮嘱她小心在海边藏好,千万不要被人发现,他明天会再过来看她。 第二天颜不语果然又来了,还带了个大包裹。 海边除了他昨晚带来的床单和毛巾,没有了饕餮的身影。他只得又沿着海岸小声呼唤了好一会,饕餮才打着浪花游过来。 “怎么又跳到海里去了?水里这么冷,你要冻出病的。” 饕餮划着圈靠近他,十分惬意自得。 颜不语真心感叹道,“小鱼,你真像条鱼!” 饕餮大半身子沉在水里,双手扒在岸边上,认真道:“我才不是鱼,那种软弱无骨的东西,怎配与我相提并论。” “哈,小鱼呀小鱼,你还是条有骨气的鱼!” 眼见着饕餮要走上岸,颜不语忙背过身去,从包里掏出一套衣服摆到身后:“我给你带了一套衣服来,是我几年前的旧衣服,压在箱底翻了好久才翻到,你穿应该正好。” 听着身后悉悉索索的穿衣声,颜不语心想:“这小丫头会不会穿衣服啊?看着虽然有十岁的模样,但说话语气行为举止都很奇怪,心智也看着挺低的。”又等了一会,忍不住转身去看。 只见饕餮已经把衣服穿好了,穿得有模有样还算齐整,末了听她自言自语道:“好丑,比主人的衣服丑多了。” 饕餮化形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兴冲冲地跑去了千辞的房间,将他的衣服全都穿了个遍,就像刚长大的小孩趁家长不在家偷穿家长衣服鞋子一样。无论是幼童还是幼兽,许多兴趣都是一样的。 141.第141章 订阅过30%的可直接看, 否则要等等,谢谢支持正版, 么么哒  “当然,我是师傅首徒, 你是三弟子,在你之上的二弟子唤为夙葭, 你未见过。她这阵子不在清岳境内, 等她回来, 你便看到了。” 释心问道:“是不是整个天机山,除了师傅大师兄二师姐,就没有别的人了?” 祈崆道:“是, 师傅喜静,并不喜欢外人打扰。” “那岂不是整日无聊死了。” “师傅知道你贪玩静不下来,允诺,只要你在天机山中静心修行,以后每半年可以去崇知峰的难民村探望一次。” 这对释心来说并不是多大的诱惑, 所以她也并未表现出多欢喜的表情。 在天机山修行的日子与在瀑布边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那时,她只要上一个下午的课, 不想去的时候还可以逃课。在天机山就不行了,几乎眼睛一睁,祈崆便拉她起床与他一起做早课。 做早课的时候,释心旧话重提:“小仙大人, 你就教我御剑术。我都搬进天机山了, 为何还不教我?小仙大人, 求你了,好不好?” “是师兄。”祈崆沉着一张脸,看着释心不住乞求的模样满心怜爱,嘴上却干巴巴地道,“按清岳规矩,弟子入门修仙必须先修心术奠定基础,然后要学习各种道学经书。以后每日上午,你都得在书阁中研读典籍。直到你根基深厚了,方能学习御剑术。” “什么叫根基深厚?不能现在就教我吗?” “不行。御剑术是非常强大的法术,在四部当中,也只有各尊者的大弟子和少部分姿质奇佳的弟子能学习。此术一要求弟子心性坚定,二要求弟子修为深厚。这两样你都未拥有。冒然学习会有性命之忧!” “我怎么没有!” 祈崆低头,打量属于十二三岁少女的小身板,“你没有。” 释心换了策略,一把抱住祈崆的胳膊:“小仙——师兄,你偷教我好不好?我们不让师傅知道。” “不行。”祈崆面容冷峻,口气不容置疑。 释心却从祈崆眼神中看到松动,大半年的时间她多少琢磨出一点这个面冷内热的小仙大人的性子,当即死缠烂打道:“师兄,答应我。反正都是你在教我,师傅他最近都不管我的。比起师傅,我明明跟师兄更亲近。师兄难道不想我早点学会御剑术,跟师兄并肩齐飞吗?” 祈崆脑补了一下跟可爱的师妹御剑遨游天际的画面,有些绷不住了。 此前他对夙葭也曾有过这样的幻想。可惜夙葭一是性子冷傲,对他不屑一顾,二是她仙姿仙骨,天生便能腾云驱雾,根本无须学习御剑术,害得他期待破灭,心灵饱受摧残。释心的出现,简直是填补他内心创伤的一剂良药! 最终,他抵不过内心的蠢动,道:“我教你可以,但没有我的看管,不准擅自御剑飞行。” 释心笑得眉眼弯弯:“好。” 下午的时候,沐画在瑶琴山举行宴会,派人送了一张帖子来给应央。应央左右无事,便带着释心和祈崆一同赴宴。 宴会摆在瑶琴山旁一座附属浮陆上,是一个有泉有林如诗如画的好地方。 清岳的四部尊者最老的是已闭关百年不出的焚海,最年轻的便是沐画了。沐画是在焚海尊者闭关的同时接替已逝的上任执琴尊者登上尊位,年岁较轻,平素与另两位尊者并不投机,反而与应央更热络些。 除了应央,沐画把焚海的首座弟子齐上年也邀了来。一共五人坐于首席,其余的则在泉水边设席,让随行弟子们随意入坐。 祈崆和释心寻了一处枫叶林边的席位坐了。此时正是秋末,枫叶似火,煞是漂亮。案几上摆着各式水果和一壶清酒。祈崆把水果给释心吃了,却不准她动酒。 释心道:“师兄,让我尝一尝呗,之前在村里,洪伯伯酿了新酒出来,总拿筷子沾了喂我们,挺好喝的。” 祈崆于这一事上不容半分妥协:“不行,你才多大,不能碰酒。” 释心最怕别人拿她年纪说事,她觉着自己的岁数比这里所有的人都大,怎么每每在这上面被人捏着痛脚呢?可每每被捏住了,她也不能说什么。她不傻,自己这兽身人形的事要是被这一帮修仙的老家伙们知道了,不得活削了她。 正这时,应央远远地朝她招了招手,唤道:“释心,过来。” 释心拎着裙摆一溜烟跑到了应央身边。 “这是我新收入门下的三弟子,释心。”应央向对面的三人介绍释心,又对释心道:“这位是南海来的斧钺真人,这位是邱山来的丁虹居士,这两位都是你的长辈。”指着边上第三人道,“这位是鼎部的首座弟子齐上年,你唤他一声齐师兄便可。” 释心依次行了礼。 斧钺真人比较会说话:“早就听闻应央掌门收了一对龙凤徒弟,威名在外,今日拜会,竟有幸得知掌门再收一徒,实在是可喜可贺!掌门慧眼识玉,大弟子祈崆姿质绝佳,二弟子夙葭仙骨天生,想必这三弟子将来一定也是个声名显赫的人物。” 丁虹居士则没斧钺真人那么会说话了,加之喝了点酒,便有些糊涂:“应央掌门,你那二弟子夙葭我是见过的,美得天人一般,也是,人家本来就是天人,有这么个美貌无比的二弟子在前,你咋能看上这么个干瘪的黄毛丫头——”话没说得下去,便被斧钺真人打断:“丁兄,你醉了,要不我扶你去泉水边坐坐?”说完不顾丁虹居士的意愿,扶着他离席醒酒去了。 释心瞧着场面有些冷,便想溜回原座,被应央按坐在身边,亲手给她夹了一道菜肴,“你就陪在为师身边,无须离开。”这便是有点护犊子的意思了。 应央就算觉得自己这徒弟不甚拎得上台面,也容不得别人说她不好。让她陪着自己,便是告诉众人,对这个新收的小弟子,他十分器重疼爱。 在场的沐画和齐上年都瞧得分明,便岔了话题,聊起南海那边的异闻趣事。释心坐着无趣,趁着应央不注意,偷偷拿起桌上清酒,喝了一小口,觉得味道不错,便又喝了一口,一口接一口,等应央拿起酒壶给自己倒酒时,才发现一壶酒竟都被释心灌了下去。 释心不见醉样,一本正经地坐着,脸上不红,气息不乱,只咧着嘴笑。 应央伸手去摸她脸,手伸过去,释心照着就舔了一口。应央知道释心这个毛病,皱了皱眉,将手在衣上擦了擦,便去扶她身子,结果释心照着他凑过来的下巴又舔了一口。应央这才觉出释心是醉了,醉得厉害,便将她抱起来往外走。 释心环着应央的脖子,傻笑道:“你不是我主人。” “什么?” “我找了你好久,原来你不是我主人。” “释心,你醉了。” 释心咯咯地笑了,把嘴巴凑到应央耳边:“等我学会御剑术,嘿嘿嘿……” 应央顺着她的话问:“学会了御剑术要干什么?” “我就——‘嗖’想去哪去哪!‘嗖’想飞哪飞哪!主人在哪,我就往哪飞!再也不用在这破地方呆着了!” 应央的动作顿了顿,侧头看她。 释心突然埋着头闷声道:“师傅——” “嗯。” “我内急。” “……” 应央将她抱到茅厕外放下来,她立即往里跑去,跑得跌跌撞撞的。应央见着一个身着鼎部服饰的女弟子探头探脑的站在远处,招手把她唤来:“你进去,帮我照看着她。” 女弟子道:“遵命。” 释心解决完内急就开始吐,吐得昏天暗地,一边吐一边心疼,这么多好吃的,怎么能吐掉,太浪费了。 “你没事?你站得起来不?” 听着身边的人唤她,释心努力让双眼聚焦,看清面前女弟子的面容:“你……是……啊,绮陌!” 这正是当初释心混进清岳九鼎山时,帮助过她的女弟子。 “……驽兽?你是驽兽对,我没认错人!远远瞧着像你,但又不敢确定。你不是青剑山的小弟子吗?怎么成了掌门三弟子了?大半年不见,你个子窜得真快。” “我,嗝,一不小心,嗝,就,嗝,认了个,嗝,师傅。”释心毫无预照地开始打嗝。 “好了好了,你别说了,我知道了,我扶你出去。” 绮陌扶着释心出去。释心瞧着门外杆子般立着的师傅,又看了一眼身娇体软的绮陌,往绮陌怀里一扑:“嗝,要你抱,嗝,不要师傅,嗝。” 绮陌瞧了一眼应央的表情,惶恐道:“掌门。” 应央本也不想理会这酒醉无状的徒弟:“你是九鼎门的弟子。你帮我照看着她,别让她发酒疯。” “是,掌门。” 应央回了席位,醒酒去的丁虹居士也在斧钺真人的搀扶下回了座席,这下酒是真醒了,绝口不提刚才之事,只满脸堆着笑附和众人。 绮陌把释心扶到她的座席上,倒了清水给她灌下去。今天齐上年过来赴宴,一共带了六个弟子来,本来以绮陌的资历,不够格参加此宴。偏偏临行之时,一名弟子突然身体不适不能前往,齐上年随手一点,便把奉物经过的她叫上了。 绮陌面上诚惶诚恐,心里却开心极了。只她万万没想到,出现在应央和齐上年身边的掌门三弟子,竟然是穿走她衣服的青剑山小弟子! 绮陌百思不得其解,这个青剑山的小弟子怎么会突然成为掌门三弟子了? 不多一会,祈崆寻了过来。瞧着枕在绮陌腿上睡得正香的释心,轻声唤到:“释心?你怎么在这里?” 释心明显是被吵着了,把头埋进绮陌的怀里,不肯出来。 绮陌远远见过这个传言中严肃冷漠的掌门首徒很多次,却从没有如此近距离的说过话,顿时紧张道:“祈,祈崆师兄好。” “她怎么了?” “她醉了,掌门让我照顾她。” “把她交给我。”祈崆俯身去抱释心,释心本来拽着绮陌不松手,歪头瞧着来抱她的是祈崆不是应央,便松了手投进他的怀里:“小仙大人,你来啦。” 142.第142章 订阅过30%的可直接看, 否则要等等, 谢谢支持正版,么么哒  蛮荒,六界之外最为荒凉凶险之地。境内恶兽四伏,毒草丛生。一日蛮荒上空乌云翻滚, 电闪雷鸣, 兽禽奔逃,天地一片异相, 便在此时, 赤水中诞出一只周身乌黑的小兽。小兽破浪而出,仰首狂吼一声, 吼声惊天裂地, 传至整个蛮荒之境。 片刻云散风停, 蛮荒重归一片宁静。小兽刚刚出世, 不过一只小牛犊大小。蹄落大地,新奇地踩了踩, 便发足狂奔起来。绕着赤水畔足足奔了一个来回, 犹未尽兴,又一头钻进赤水里, 踩着水花扑腾着四爪畅泳, 游着游着, 猛地扎进水里, 浮出来时, 嘴里咬着一尾翻腾的小鱼。 如此捕了十几尾鱼, 小兽吃得餍足,爬上岸,寻着一处阳光直射的石台,仰举四肢、翻露肚皮懒懒地晒起太阳。 自小兽破赤水而出,赤水畔方圆百里的飞禽走兽逃的干净。小兽未见过同类,也未曾想过自己是个什么玩意,每日只凭本能生存,饿了吃鱼虾,困了睡草皮,遇着花丛草堆,总要扎进去滚一圈,滚得周身满是碎叶花汁,日子过得十分悠闲。 如此便过去半个月。 这一日,吃胖了一圈的小兽正趴着梳理毛发,天边悠悠飘落一团水云。水云上跳下一个披着青色皮毛,前肢离地后肢站立行走的怪物。 小兽灵智未开,并不知道此刻站在它面的怪物其实是个着青衫的神仙,更不知这个神仙不仅仅是一个神仙,还是一名显赫六界法力无边的神尊。 小兽初生于世,不知畏惧。蛮荒里的妖魔兽禽们早在看到神尊缠绕周身的绚丽法光时就逃得一干二净,偏它冲着神尊竖起全身硬毛,眦牙咧嘴,从喉间发出咕噜噜的低吼声。 神尊在小兽三步外站住,道:“耗了本尊半月时日,遍寻不至,原来是生在这赤水之畔,倒是一处地灵水媚的好地方。” 小兽听不懂,仰首长吼一声。吼声震得赤水畔的树林瑟瑟抖动。 神尊又言:“通体乌沉如墨,密实如缎,没有一丝杂毛,真是漂亮。” 小兽瞪着神尊,一串串涎液沿着口角滑落,摆出攻击姿势,四只利爪在地下焦躁地刨动,鼻唇间呼出阵阵腥风,猛地跃起,张牙舞爪地向神尊扑去。 小兽十分彪悍,不费吹灰之力将神尊扑倒在地,迫不及待地伸出湿湿的大舌头沿着神尊的脸上舔了一口。咂咂嘴,小兽似是没尝出味道,又舔了一口,随即张嘴露齿,试图咬开皮肤尝尝骨血之味。 “这般贪吃,果然是饕餮。” 神尊笑着,将小兽弹开。 小兽摔落在地,晃着脑袋爬起来,再次向神尊扑去。 神尊怕伤了小兽,又有心试这初生饕餮的神力,敛了法力,只与小兽武斗。一兽一神斗了足足一个时辰。小兽终是不敌,被神尊制服在地。 神尊看着踩在脚底的乌黑小兽道:“今后,我便是你的主人,可记住了。” 小兽红着双眼怒瞪神尊,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算了,你灵智未开,本尊现在跟你说什么你也听不懂。”神尊不再多言,取出绳索套于它脖颈上,牵着它向前走去。 绳索被绷得笔直,神尊拉了几下,小兽四肢抵地,死活不前。 神尊再拉时,便动了法力,小兽被硬拖着行了两三丈,若不是这绳索好歹算个法器,还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名号,唤为碎引,根本套不住狂暴中的小兽。 小兽虽是幼兽,心性却极高,出生以来第一次遇到强敌,体内凶性皆被激起,眼珠瞬间变得血红,周身扩出一圈黑气屏障,黑气所及之处,植被瞬间枯萎凋零。 看小兽挟着铺天盖地的黑气扑来,神尊虽及时后辙,还是被黑气熏了一口,立即化了个仙障将周身罩住,打坐逼毒疗伤。 小兽被仙障阻挡在外,绕着琉璃罩子般的仙障转了几圈,非常新奇。刚才对它十分坏的青皮怪物闭着眼坐在里面一动不动,它当被它毒死了,“嗷呜”一声,以示开心。 可惜看得到,吃不到。任它如何撞、咬、扯、撕,那琉璃罩子光滑坚硬,没有一点损坏。流连许久,小兽伸出舌头在琉璃罩子上舔了几口,权当过过嘴瘾,一步三回头、念念不舍地离开了。 神尊千辞,神位尊崇,傲世轻物,昔日纵横六界,所向披靡,今日却不想栽在一只生不足月的饕餮幼崽手上。 饕餮骨血剧毒,千辞轻敌,只当这饕餮刚刚出生不足为惧,没想到它竟能释放毒障,这毒不容小觑,立时将他毒得四肢麻痹,反应迟缓。幸他法力高强,有法光护身,若是寻常仙家,只怕此刻已骨血尽毁。 小兽回到赤水畔,刚才的一场恶斗并没有影响她的好心情,事实上,对它来说人生的第一场仗胜了,即使胜得有些艰难,它也很开心。 在赤水里捞了些鱼吃,在附近的花草丛里打滚玩耍了一阵,见天黑了,小兽没有去往日睡的树洞,却是衔了些软草在千辞的仙障外搭了个简单的窝。 在小兽的认识里,这琉璃罩子里头的可是它的猎物,不能让别的野兽趁它睡着了偷吃了去。 小兽在琉璃罩子外一住就是半个月,这半个月,小兽版图探索扩大至赤水畔方圆百里,仍见不着一只活物。它哪知它出生那日的吼叫,将这方圆百里的飞禽走兽都吓破了胆,纷纷逃走。 饕餮为远古龙神后裔,骨血剧毒,凶猛鸷悍。如果是一只成年饕餮不隐藏自己的气息,方圆万里都不会有一只活物胆敢靠近。对于饕餮来说,成长的困难不是如何适应凶险恶劣的环境,而是能否收敛气息接近猎物从而捕获猎物。 小兽才出生月余,自然不懂收敛气息,反而随性张扬。所以除了赤水畔里的鱼虾,小兽再没捕到过别的猎物,看琉璃罩子里的神尊更加眼馋,每日不舔罩子舔个七八遍不肯罢手。 这日清晨,小兽朦胧醒来,照例翻个身先抱着琉璃罩子舔一口。这一抱却抱了个空,小兽立即睁眼,琉璃罩子不知所终,而它心心念念的猎物就坐在它身边,正低头看它。 小兽兴奋地“嗷”了一声,扑到猎物身上张口欲咬,却不知怎的再没办法接近猎物一分一毫。 贵为神尊,自然不会同一个坑里栽两次。 饕餮是凶兽却也是珍兽,驯服一只饕餮收为己用是多少神仙想都不敢想的奢念。 千辞傲睨自若,早就将这只饕餮幼崽视为囊中之物。只是有了先前的教训,捉住它不难,驯服却要些日子。且这小兽太小,灵智未开,灵识未生,性子野又体带剧毒,强行带走势必是个大`麻烦。 神尊思虑片刻道:“既然你不愿随本尊走,本尊且留你在这赤水畔养些时日。”顿了顿又道,“你既已是本尊之物,本尊就留个印记于你。” 说完,千辞伸出手指在小兽左脸颊上描画几笔,华光散去,现出一朵自颧骨攀爬至左眼边缘的暗紫莎蔓花印记。刻好印记,千辞招了片水云,如来时一般,踏着云悠悠然离开了。 小兽望着千辞离去的身影好一会没缓过神,不明白到手的食物怎么就飞了。在原先琉璃罩子的地方绕了几圈,恹恹地跑回了赤水畔。 小兽趴在水边,沮丧地用爪子拨着水,拨着拨着,小兽瞧见了水里自己的模样,顿时发狂起来,狠狠地用爪子打破水面,跑到另一处水边,往水里瞧自己的模样,然后打破水面,再次跑到另一处。然而无论它打破多少水面,沿着水畔跑得多远,赤水明晃晃地映出它脸颊上的莎蔓花印记。 饕餮生性自傲要强,小兽虽幼,却明白被别人烙印于身是怎样一种巨大耻辱。 当水面再次映出同样的面貌时,小兽毫不犹豫地举起利爪将自己左颊血肉撕下。 一个月后,千辞想起了赤水畔自己放养的宠物,招了片水云前去探望。远远见到小兽模样,千辞惊得差点从水云上跌下来。面前瘦骨嶙峋,一身腐臭的小兽哪还有上次见面时的活泼? 小兽趴在当初他设下仙障的地方,一动不动,气息奄奄。千辞蹲下,将趴着的小兽翻过身,左脸已经流脓腐烂,上面全是被利爪撕扯的伤痕,十分惨烈。 饕餮虽幼,遍寻蛮荒也没有任何一只野兽有能耐伤它。看到散发着暗紫华光的莎蔓花印记,千辞立即明白过来。 饕餮高傲心坚,不堪耻辱宁可自毁骨肤! 千辞叹了口气,他虽为神尊,生平却没驯服过一只饕餮。他只当如降服寻常猛兽,打败它制服它即可,哪里会想到饕餮竟是宁死不屈的性格。 眼见这只饕餮幼崽气息微弱,怕是不活。 如何也舍不得放弃这万年难遇的饕餮珍兽,千辞想了想,定了主意。 不过半日功夫,千辞在赤水畔搭了三间木屋,屋顶铺满软软的藤蔓,看着就很舒适。贵为神尊,无所不能,木匠活自然是精细。又在木屋前用软草编了个大垫子,边角还用五彩花枝做了些装饰,比小兽自己胡乱铺的草窝不知华丽多少倍。 将小兽抱到草垫上,千辞抵着它的额心给它渡了些仙气,又将它左脸颊上的伤口处理干净敷上药膏包扎好。小兽昏迷着,千辞捏开它的嘴巴,将药汁和能恢复灵气的仙丹一齐喂了下去。 143.第143章 订阅过30%的可直接看, 否则要等等, 谢谢支持正版,么么哒 如此便过去半个月。 这一日, 吃胖了一圈的小兽正趴着梳理毛发,天边悠悠飘落一团水云。水云上跳下一个披着青色皮毛,前肢离地后肢站立行走的怪物。 小兽灵智未开, 并不知道此刻站在它面的怪物其实是个着青衫的神仙,更不知这个神仙不仅仅是一个神仙, 还是一名显赫六界法力无边的神尊。 小兽初生于世, 不知畏惧。蛮荒里的妖魔兽禽们早在看到神尊缠绕周身的绚丽法光时就逃得一干二净,偏它冲着神尊竖起全身硬毛,眦牙咧嘴, 从喉间发出咕噜噜的低吼声。 神尊在小兽三步外站住, 道:“耗了本尊半月时日, 遍寻不至,原来是生在这赤水之畔,倒是一处地灵水媚的好地方。” 小兽听不懂, 仰首长吼一声。吼声震得赤水畔的树林瑟瑟抖动。 神尊又言:“通体乌沉如墨,密实如缎, 没有一丝杂毛,真是漂亮。” 小兽瞪着神尊, 一串串涎液沿着口角滑落, 摆出攻击姿势, 四只利爪在地下焦躁地刨动, 鼻唇间呼出阵阵腥风,猛地跃起,张牙舞爪地向神尊扑去。 小兽十分彪悍,不费吹灰之力将神尊扑倒在地,迫不及待地伸出湿湿的大舌头沿着神尊的脸上舔了一口。咂咂嘴,小兽似是没尝出味道,又舔了一口,随即张嘴露齿,试图咬开皮肤尝尝骨血之味。 “这般贪吃,果然是饕餮。” 神尊笑着,将小兽弹开。 小兽摔落在地,晃着脑袋爬起来,再次向神尊扑去。 神尊怕伤了小兽,又有心试这初生饕餮的神力,敛了法力,只与小兽武斗。一兽一神斗了足足一个时辰。小兽终是不敌,被神尊制服在地。 神尊看着踩在脚底的乌黑小兽道:“今后,我便是你的主人,可记住了。” 小兽红着双眼怒瞪神尊,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算了,你灵智未开,本尊现在跟你说什么你也听不懂。”神尊不再多言,取出绳索套于它脖颈上,牵着它向前走去。 绳索被绷得笔直,神尊拉了几下,小兽四肢抵地,死活不前。 神尊再拉时,便动了法力,小兽被硬拖着行了两三丈,若不是这绳索好歹算个法器,还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名号,唤为碎引,根本套不住狂暴中的小兽。 小兽虽是幼兽,心性却极高,出生以来第一次遇到强敌,体内凶性皆被激起,眼珠瞬间变得血红,周身扩出一圈黑气屏障,黑气所及之处,植被瞬间枯萎凋零。 看小兽挟着铺天盖地的黑气扑来,神尊虽及时后辙,还是被黑气熏了一口,立即化了个仙障将周身罩住,打坐逼毒疗伤。 小兽被仙障阻挡在外,绕着琉璃罩子般的仙障转了几圈,非常新奇。刚才对它十分坏的青皮怪物闭着眼坐在里面一动不动,它当被它毒死了,“嗷呜”一声,以示开心。 可惜看得到,吃不到。任它如何撞、咬、扯、撕,那琉璃罩子光滑坚硬,没有一点损坏。流连许久,小兽伸出舌头在琉璃罩子上舔了几口,权当过过嘴瘾,一步三回头、念念不舍地离开了。 神尊千辞,神位尊崇,傲世轻物,昔日纵横六界,所向披靡,今日却不想栽在一只生不足月的饕餮幼崽手上。 饕餮骨血剧毒,千辞轻敌,只当这饕餮刚刚出生不足为惧,没想到它竟能释放毒障,这毒不容小觑,立时将他毒得四肢麻痹,反应迟缓。幸他法力高强,有法光护身,若是寻常仙家,只怕此刻已骨血尽毁。 小兽回到赤水畔,刚才的一场恶斗并没有影响她的好心情,事实上,对它来说人生的第一场仗胜了,即使胜得有些艰难,它也很开心。 在赤水里捞了些鱼吃,在附近的花草丛里打滚玩耍了一阵,见天黑了,小兽没有去往日睡的树洞,却是衔了些软草在千辞的仙障外搭了个简单的窝。 在小兽的认识里,这琉璃罩子里头的可是它的猎物,不能让别的野兽趁它睡着了偷吃了去。 小兽在琉璃罩子外一住就是半个月,这半个月,小兽版图探索扩大至赤水畔方圆百里,仍见不着一只活物。它哪知它出生那日的吼叫,将这方圆百里的飞禽走兽都吓破了胆,纷纷逃走。 饕餮为远古龙神后裔,骨血剧毒,凶猛鸷悍。如果是一只成年饕餮不隐藏自己的气息,方圆万里都不会有一只活物胆敢靠近。对于饕餮来说,成长的困难不是如何适应凶险恶劣的环境,而是能否收敛气息接近猎物从而捕获猎物。 小兽才出生月余,自然不懂收敛气息,反而随性张扬。所以除了赤水畔里的鱼虾,小兽再没捕到过别的猎物,看琉璃罩子里的神尊更加眼馋,每日不舔罩子舔个七八遍不肯罢手。 这日清晨,小兽朦胧醒来,照例翻个身先抱着琉璃罩子舔一口。这一抱却抱了个空,小兽立即睁眼,琉璃罩子不知所终,而它心心念念的猎物就坐在它身边,正低头看它。 小兽兴奋地“嗷”了一声,扑到猎物身上张口欲咬,却不知怎的再没办法接近猎物一分一毫。 贵为神尊,自然不会同一个坑里栽两次。 饕餮是凶兽却也是珍兽,驯服一只饕餮收为己用是多少神仙想都不敢想的奢念。 千辞傲睨自若,早就将这只饕餮幼崽视为囊中之物。只是有了先前的教训,捉住它不难,驯服却要些日子。且这小兽太小,灵智未开,灵识未生,性子野又体带剧毒,强行带走势必是个大`麻烦。 神尊思虑片刻道:“既然你不愿随本尊走,本尊且留你在这赤水畔养些时日。”顿了顿又道,“你既已是本尊之物,本尊就留个印记于你。” 说完,千辞伸出手指在小兽左脸颊上描画几笔,华光散去,现出一朵自颧骨攀爬至左眼边缘的暗紫莎蔓花印记。刻好印记,千辞招了片水云,如来时一般,踏着云悠悠然离开了。 小兽望着千辞离去的身影好一会没缓过神,不明白到手的食物怎么就飞了。在原先琉璃罩子的地方绕了几圈,恹恹地跑回了赤水畔。 小兽趴在水边,沮丧地用爪子拨着水,拨着拨着,小兽瞧见了水里自己的模样,顿时发狂起来,狠狠地用爪子打破水面,跑到另一处水边,往水里瞧自己的模样,然后打破水面,再次跑到另一处。然而无论它打破多少水面,沿着水畔跑得多远,赤水明晃晃地映出它脸颊上的莎蔓花印记。 饕餮生性自傲要强,小兽虽幼,却明白被别人烙印于身是怎样一种巨大耻辱。 当水面再次映出同样的面貌时,小兽毫不犹豫地举起利爪将自己左颊血肉撕下。 一个月后,千辞想起了赤水畔自己放养的宠物,招了片水云前去探望。远远见到小兽模样,千辞惊得差点从水云上跌下来。面前瘦骨嶙峋,一身腐臭的小兽哪还有上次见面时的活泼? 小兽趴在当初他设下仙障的地方,一动不动,气息奄奄。千辞蹲下,将趴着的小兽翻过身,左脸已经流脓腐烂,上面全是被利爪撕扯的伤痕,十分惨烈。 饕餮虽幼,遍寻蛮荒也没有任何一只野兽有能耐伤它。看到散发着暗紫华光的莎蔓花印记,千辞立即明白过来。 饕餮高傲心坚,不堪耻辱宁可自毁骨肤! 千辞叹了口气,他虽为神尊,生平却没驯服过一只饕餮。他只当如降服寻常猛兽,打败它制服它即可,哪里会想到饕餮竟是宁死不屈的性格。 眼见这只饕餮幼崽气息微弱,怕是不活。 如何也舍不得放弃这万年难遇的饕餮珍兽,千辞想了想,定了主意。 不过半日功夫,千辞在赤水畔搭了三间木屋,屋顶铺满软软的藤蔓,看着就很舒适。贵为神尊,无所不能,木匠活自然是精细。又在木屋前用软草编了个大垫子,边角还用五彩花枝做了些装饰,比小兽自己胡乱铺的草窝不知华丽多少倍。 将小兽抱到草垫上,千辞抵着它的额心给它渡了些仙气,又将它左脸颊上的伤口处理干净敷上药膏包扎好。小兽昏迷着,千辞捏开它的嘴巴,将药汁和能恢复灵气的仙丹一齐喂了下去。 养了三两日,小兽醒来,第一件事就去撕扯左脸上的莎蔓花印记,狠决执着之心令千辞感叹不已。 莎蔓花印记虽显露于肌肤,却是烙印于元神之上。出自神尊之手的印记更是无论削肉磨骨、千年万年、轮回转世都无法消去。千辞自知行差一步悔恨已晚,只得束了小兽四爪,令它无法自残,每日喂它各种珍奇仙草,并渡它仙气助它开蒙。 如此半年,小兽不再如先前那般排斥他,心情好时还会勉为其难地让他摸摸毛。 千辞瞧着小兽情绪好了许多,也慢慢接受脸上印记不再自残,于是回了天界一趟。 待得三日后千辞返回,隔着十里外就闻着赤水畔弥天血腥,惊得他以为小兽出了什么事,也顾不得慢悠悠地驾云,疾弛而落。 小木屋俨然成了一个屠宰场,地上躺着无数飞禽走兽的尸体,或躯体不全,或开膛剖腹,惨不忍睹。而罪魁祸首正挺着圆滚滚的肚子一边打着饱嗝,一边用爪子翻弄身边一具黑熊死尸玩耍。那黑熊全身的骨头都被抽了出来,整个皮腔软瘫得根本看不出原貌。 饕餮是远古神龙后裔,自远古至今,世间诞生不足十只,古籍记载更是简略,除却大部分对其凶恶外貌的记载,只余一句话记载其性情:“饕餮,性傲贪残!” 饕餮,心性高傲,贪食残暴! 千辞怎么也想不到,古籍里寥寥两字“贪残”,直接面对时画面竟是如此震憾。 不足岁的小兽在还没明白什么叫残暴嗜杀时,便凭本能,将目之所及的野兽全部杀死,不是饿,而是贪;身在血污中不觉得肮脏反而玩耍得开心,不是无邪而是残暴! 千辞握着手中配剑,一瞬间起了杀意。 小兽发现了千辞,先是开心地原地扑腾几圈,然后叼着一具它认为很有趣的白瑟鹭尸体向他奔去。奔到他面前时,看到他手中的剑,本能地感受到他身上浓浓的杀意,谨慎地退了几步。 千辞足足盯了小兽一柱香的时间,终是将杀气收敛,用手指点住小兽额心,使它沉睡过去。 若不是小兽身上沾染了他的仙气,盖过了它身上凶兽气息,这些野兽也不会出现此地,从而引得小兽大开杀戒。此时此刻,千辞终于意识到,驯服一只凶兽饕餮,远不只打败它或是喂养它那么简单。 女子转过身来,一张精致容颜宛若雕琢,额间镶了一粒水滴型红宝石,霞光流转。一头乌发如瀑,柔顺地垂与身侧。她向释心走了几步,步伐轻盈,姿态高雅。即使释心这个不太能分辩相貌美丑的人,也被这女子容貌气度震撼,只觉得“美若天仙,洛神临世”便是形容面前这样的女子。 女子走到释心面前,微微扬起白皙精巧的下巴,垂着眼帘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打量她片刻,道:“你是哪里来的杂役。退下,天机殿不是你这种人能进来的。” 释心为了打扫方便,将袖口裤脚都卷了起来,衣服上灰一块黑一块,肩上还搭着一长条抹布,模样确实好不到哪去。 “谁是杂役?我是掌门三弟子释心。你是何人,为什么在天机殿内?” 女子音色空灵,却在冷笑:“掌门三弟子?我从未听说过应央有个三弟子。应央人呢?” “不知道。” “祈崆呢?” “也不知道。” 女子转头,斜睨她:“你敷衍我?” 释心道:“我又不认识你,凭什么告诉你。谁知道你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有何居心。”释心还要再说,突然就发不出声了,也未看见这女子动手,便着了她的道,整个人以一个奇怪的姿势定在原地。 女子连一眼都未多看她,走出殿门,捻指施诀,召了一片彩云翩跹离去。 释心见她招来云彩惊讶不已,来清岳境后,众人都是御剑飞行,除了在赤水畔看过千辞乘风御云,她便再也没见人使过。想不到这个来历不明的家伙居然也能乘风御云! 144.第144章 订阅过30%的可直接看, 否则要等等,谢谢支持正版,么么哒 天机殿分正殿、偏殿、寝殿、配殿。正殿位于整个天机殿中间,是应央平素处理事情以及接见外宾的地方。偏殿分东西偏殿,位于正殿两旁, 东偏殿五间屋子, 西偏殿五间屋子。寝殿在正殿后方, 与正殿隔了一个花园, 花园中有水有亭, 由曲桥石道衔接。寝殿又有大小房间六间, 正中最大的房间为应央住处。而在寝殿之后还有一排配殿, 大大小小十几间屋子。 整个天机殿算起来足有三十多间屋子,还不算廊屋阁楼,释心一间一间打扫过去, 忙碌得根本没有心思想别的事情。 傍晚的时候, 释心打扫完东西偏殿, 拎着一桶水经过正殿, 便见一个清秀的女子身影站在正殿内。 女子出现得悄无声息,释心完全没有发现, 立即放下手中水桶,跑进去道:“什么人?” 女子转过身来, 一张精致容颜宛若雕琢, 额间镶了一粒水滴型红宝石, 霞光流转。一头乌发如瀑, 柔顺地垂与身侧。她向释心走了几步,步伐轻盈,姿态高雅。即使释心这个不太能分辩相貌美丑的人,也被这女子容貌气度震撼,只觉得“美若天仙,洛神临世”便是形容面前这样的女子。 女子走到释心面前,微微扬起白皙精巧的下巴,垂着眼帘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打量她片刻,道:“你是哪里来的杂役。退下,天机殿不是你这种人能进来的。” 释心为了打扫方便,将袖口裤脚都卷了起来,衣服上灰一块黑一块,肩上还搭着一长条抹布,模样确实好不到哪去。 “谁是杂役?我是掌门三弟子释心。你是何人,为什么在天机殿内?” 女子音色空灵,却在冷笑:“掌门三弟子?我从未听说过应央有个三弟子。应央人呢?” “不知道。” “祈崆呢?” “也不知道。” 女子转头,斜睨她:“你敷衍我?” 释心道:“我又不认识你,凭什么告诉你。谁知道你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有何居心。”释心还要再说,突然就发不出声了,也未看见这女子动手,便着了她的道,整个人以一个奇怪的姿势定在原地。 女子连一眼都未多看她,走出殿门,捻指施诀,召了一片彩云翩跹离去。 释心见她招来云彩惊讶不已,来清岳境后,众人都是御剑飞行,除了在赤水畔看过千辞乘风御云,她便再也没见人使过。想不到这个来历不明的家伙居然也能乘风御云! 足足花了一个时辰,释心才冲破身上的法术,力竭地坐在泥地上,四脚酸软得仿佛断掉一般。傍晚,祈崆回来,释心迎过去:“祈崆师兄,你回来啦!我跟你说,白天天机殿里闯进了一个奇怪的女人!” “奇怪的女人?” 释心将那女子容貌举止描述出来,祈崆惊讶道:“夙葭回来了?她在哪?” “她很快就走了。”释心顿了顿,这才反应过来,“夙葭?可是师傅的二弟子。” 祈崆道:“正是她。” “哈?她居然是我的二师姐?怎么可能!”释心想着那女子倨傲的神情,一脸不情愿。 “她可交待你什么话?” “没有,她都没正眼看我,我就看到她两鼻孔来着。我告诉她我是掌门三弟子,她居然冷笑。” “她就是这脾气。刚来天机山时,我这个大师兄她也未曾正眼看过,在她眼里,除了师傅,谁都不放在眼里。” “二师姐有那么厉害吗?对了,我看到她是坐着云彩飞走了!” “那是踏云术,她是天生仙骨,与我们这些后天修炼出仙根的凡夫俗子自然不同。” “天生仙骨?” “以后你就慢慢知道了。” 释心一撇嘴,又是这句话! 又过去六日,应央仍未归来。释心趁着祈崆某夜未归,天机山空无一人时,偷偷去他房里拿了一柄剑,御剑溜到无尽潭探视颜不语。 颜不语看起来有了些精神,盘坐着调息打坐,听到声响睁开眼,便见释心自水里游出,趴在石台上只露着个脑袋看他,就如他俩初遇时一般。 “小鱼,你来了。” 释心从水里爬出来,突然野性上来,像以前一样狠狠地甩了甩身上的水,立时水滴四溅,如雨倾盆。颜不语来不及躲避便被她溅得浑身湿透,表情愣愣的,似是有点不相信刚才那么大的动静是面前这个小女孩弄出来的。 释心瞧着水淋淋的颜不语,意识到自己犯了错:“唉?对不起,我一时没忍住。” 颜不语嘴色一咧,却觉得这样毫不掩饰的释心分外可爱,声音温柔道:“小鱼,你的习性好像条大狗啊。” “哈?” “小鱼,你是不是个妖精?” 释心心虚,不自觉地放大声音:“胡说八道什么!谁是妖精!” 颜不语歪着头笑,却突然神色一变,痛苦地捂住脑袋蜷缩起来。 “你怎么了?” “没,没事,一会就好。你……不要过来,会……吓着……你……” 颜不语痛苦地以头撞地,鲜血淋漓。二三缕魂魄从他身上扭动着抽离出来,又因惧着血圈,在这小小的空间里四散挣扎,片刻之后,散落的魂魄因出不去便又不甘心地附回颜不语的身躯,因为附的十分不牢靠,显出好几层叠影来,使他的身影朦朦胧胧的看不清晰。 趁着颜不语忍受着裂魂之痛时,释心咬开手指,将已经有些淡的血圈又加固了一遍。 过了足足一个时辰,颜不语才醒了过来,瞧着坐在身边的释心,气息微弱道:“一睁眼,看见你真好。” “你怎么样?” “没事,现在好多了。我没吓到你。我知道你讨厌疯子,但我现在没疯,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你不要讨厌我。” 释心给他擦了擦额上的血迹:“我知道。” “小鱼,你知道吗。我这一辈子最开心的日子,就是在天机山与你朝夕相处的一月。” “那有什么好开心的。” “你不懂,不懂当生命没有目标时会多么的迷惘和无助。没遇见你之前,我几乎已经可以料想我这一辈子怎样度过。以我平庸的姿质,根本连修习最基础心法的资格都没有。在师兄们的压逼下每日种田干活,年迈老衰后被赶出清岳。或可回到乡下老家,若我父母健在、家族尚存,会给我一个荫避之地,给我取一个村妇,生几个孩子,然后碌碌一生。若无家可归,便四海游荡,潦倒而终。这不是我想要的人生,一想到这样的未来,我恐惧得夜不能寐。” “我不太明白你们人的想法……” 颜不语笑了笑:“小鱼,你不是人,对吗?当初你踏着海浪来到我身边,我就应该发现的。” 释心一惊,忙推开他道:“又胡说八怪!我怎么可能不是人!” “虽然没有人肯教我,但我偷偷看了许多书。我知道的,妖的血不一定都有毒,但天生血毒的,一定是妖。” 释心怔了怔,然后有些无措地站起来,“我得走了。”手却被颜不语抓住:“你不用害怕,我不会说出去。你是我的小鱼,就算让我死,我也不会伤害你。” 释心来到清岳境后,第一次被人识破真身,心情有些复杂,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望着颜不语憔悴的面容,决定死不承认:“你说错了,我是人,是人,不是妖!” “好,”颜不语笑了笑,像宠爱一个坚持不肯认错的小孩一般,“不管你是人是妖,都是我的小鱼。” 释心叹口气:“我真得走了。” “你还会来看我吗?” 释心犹豫了一下:“如果我还能偷偷溜出来。” “好,我等你。”颜不语紧了紧手,又松开:“我一定等到你来。” 释心跳回水中,逆水而上,眼睛突然瞄到石壁上长了一株青白色的植物,随着水流左摇右摆。释心游过去,发现竟是一根离风株的茎!也不是长在石壁上的,而是被水流卷到此处,卡在石壁上的。释心激动地将离风株取下来,然后又四处找了一会,发现只有这么一根被带进了水潭里。 回到天机山后,释心将离风株拿出来仔细查看。这仙草虽然在水里泡了快两年了,一点不见腐烂,而且一端竟还生出了一根短短的根须。看到这个根须,释心突然起了一个念头。手上的一株草或许能让她现在饱腹,可若是她能将它在清岳境内培植出来,岂不是再无饥饿之忧? 释心将离风株小心收好后,一头扎进了书库里,查看各类培植草本的书。这一看便忘了时间,她揉了揉眼睛,才发现已经深夜。她将凌乱四散的书整理好,准备回去睡觉。经过大殿时,她突然闻到一股极浓烈的血腥味。寻着血味走到了书案前,发现应央正斜躺在书案边,以手托额,似是小寐,然而那浓重的血腥气却以他为圆心一阵阵散播出去。 145.第145章 订阅过30%的可直接看, 否则要等等,谢谢支持正版, 么么哒  “是, 葭儿告退。”夙葭退了出去。 释心连忙问:“师傅,你让二师姐布置什么?” “大人的事, 小孩子不要多问。这阵子呆在天机山不许出去,要是无聊就去书库里看书。” “我不想看书,没意思死了。师傅, 我看祈崆师兄这阵子早出晚归的, 要不像跟论道大会一样,让我跟在他后面打下手。我力气大, 一定帮得上忙。” “祈崆做的事,你掺和不了。收心呆在天机峰内好好修行。” “是~师~傅~”释心瘪着嘴道。 很快过去两个月, 妖兽之事仍然毫无头绪, 应央和三尊者多次商议, 都要怀疑那妖兽是不是跟着颜不语一起逃离了清岳,只是没有确定的把握,万分之一的可能性都不能冒这个险, 清岳境内的防卫和巡逻力度不减反增。 释心在天机山一呆又是两个月, 已经无聊到要靠数离风株的叶子打发时间了。离风株被释心种在了院子的桂花树下, 每日呵护得跟宝贝一样。可这么久过去, 离风株只长出两片不足指甲盖大小的小叶子。释心馋得不行也只敢舔舔, 压根是舍不得吃的。 长期面对着离风株想吃不能吃的滋味比挨饿还要难忍, 释心实在忍不住跑到应央面前道:“师傅, 我好无聊啊,你陪我玩。” 应央低着头,根本不看她:“师傅没那闲功夫。” “那师傅你找个人陪我玩。” 应央抬起头:“你要师傅给你找谁?” 释心一听有戏,忙凑上前去:“我知道大师兄、二师姐都忙,肯定不会理我。要不让绮陌来陪我。她话多,跟她在一起一点都不无聊。” “修仙之路漫长平淡,你在天机山才呆了一年就嫌无聊无趣了?” “唉?我没说修仙无聊啊,我是嫌总呆在一个地方无聊!”释心赶忙解释,“师傅,如果你不让绮陌过来,就让我去九鼎山找她玩。” “你想去玩几天?” 释心比了十个指头,看了一眼应央的神色,缩回三根:“七天,就七天!七天我就回来。” 应央低下头提笔写着什么,半天不说话,释心几乎以为他不同意了,凑上前想再争取一把,见应央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将那写上字的玉牌递过去:“通行玉牒,拿去。” 释心第一次见到玉牒,拿在手上反复翻看,惊奇道:“师傅,以前怎么不需要这个?” “规矩一直有,只是这些年清岳境太过安逸,就松懈了。不然当年凭你一个小丫头,怎么可能畅通无阻地走到为师面前?”顿了顿,似是自言自语道,“确实太过松懈了,一个小丫头可以闯进来,连妖兽都混了进来……” 释心一听,生怕他把这两者联系到一起起了怀疑,忙道:“那师傅你忙着,弟子告退了。”急忙跑出大殿。 出了天机殿,释心立即向山脚的机关陆跑去。跑到了才发现机关陆被关了,现在就是一块游离浮沉的普通石陆而已。释心只得一路向九鼎山走过去。好在天机山与九鼎山不是太远,以她的脚程,半天也就走到了。 释心两个月未下山,这才知道境内现在管得有多严,几乎没走几步就有人上前盘查她的身份,没有玉牒寸步难行。她想若是两年前清岳境内就是这光景的话,她估计刚上岸就被巡逻的弟子发现赶出去,也不会遇到颜不语,更不会直接畅通无阻地走到应央面前去。 当九鼎山就在视线里时,释心无意往远处眺了一眼,只见极远处的浓雾之间,居然还有一座雪山模模糊糊,若隐若现。进入九鼎山后,又经过几道岗哨终于问到绮陌所在。 绮陌此时正跟众弟子在演武场练功,听有弟子说天机山派人来找她,一边疑惑一边走出去,见到释心后惊讶道:“释心,怎么是你?” 释心笑得露齿:“我跟师傅讨了七日来找你玩。” 绮陌抿嘴一笑:“我们还真是心有灵犀了,我刚想着要是你在这里就好了,你就真的来了。” “你也想我了吗?” “是呀,想死你这只大狗了!来,我们到一边说去。” 原来这几日正是鼎部评选大弟子资格的日子。 所谓大弟子,虽跟“小弟子”们在称谓上只一字只差,所代表的意义却天差地别。严格来说大弟子才算是尊者真正的入门弟子,可以称本部尊者为“师傅”,称掌门为“师尊”,这两个称呼是小弟子们绝对不允许用的。光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大弟子与小弟子们地位差别来。 清岳境琴剑塔鼎四部每部门下都有数百弟子,而大弟子只有二三十人,如沐画尊者执任时间较短,部下大弟子不足十数,身为九弟子的蓓洛欢就是目前最末位的大弟子。 鼎部尊者焚海是四部中年资最长的,门下大弟子人数原来是最多的,只是百年前闭关之时,失踪了一批后又离开了一批,剩下算上齐上年只余五人。焚海尊者闭关后,首座弟子齐上年代师执政,管理九鼎山,随即便碰到了一个棘手的问题。焚海若是闭关,谁来收大弟子呢?齐上年深思熟虑后,制定下了以考试评定鼎部大弟子资格的规矩,这也是四部中唯一的特例。 现在鼎部大弟子数已经十七人,但从六弟子开始,不可与前五位大弟子同位而语。 绮陌给释心普及完基本常识,随即道:“这次评定考核,我也报名参加了!我已经连考了三年了,希望今年可以通过!” 接下来四日,释心彻底沦为绮陌的陪练,绮陌斗志高昂,每每都要释心陪她练习到半夜才肯休息。释心这下是不无聊了,可也快累趴下了。当然绮陌也跟释心讲了许多事情。绮陌简直是一个‘全知道’,看着文文静静其貌不扬的,偏偏无论什么事她都能说出一点道道。 自然,绮陌也提到了颜不语出逃和妖兽之事,许多释心疑惑没搞懂的地方都在绮陌这里得到了解答。 无尽潭中发现有妖兽闯入的痕迹,颜不语自然无法撇除与妖兽勾结的嫌疑,秋凌烈动了大刑依然没从颜不语的口中得出妖兽的踪迹,正无计可施时,岭北迈献计假意让颜不语逃走,通过跟踪他来追捕妖兽。哪知颜不语已不是当日懦弱任人欺负的小弟子,偷食炼魂葵,体质被改,力量大增,先是带着跟踪他的人四处兜圈子,然后趁众人疲惫之时逃出了清岳不知所踪,至今仍有一队人马在境外负责追捕他。 叙述完这些事后,绮陌双眼精亮地盯着释心:“这件事我之所以打探的这么清楚,是为了你,释心。” 释心心中一惊:“啊?” “我知道你跟颜不语的关系不一般,我也知道你下过无尽潭底。你放心,我不会说出那天的事。但你以后也千万别提颜不语的事了,他现在就是清岳境的禁忌。” “我知道了。”释心顿了顿,岔开话题道,“我来九鼎山时,见着北面隐约还有一座山脉,以前一直没注意过,那是什么山?” “北面?那一定是禁地烛龙山了。那山常年积雪,严寒无比,被云雾覆盖,你能看见是偶然。” “那就是烛龙山?可是因为炼魂葵的原因,被列为禁地?” “那山里的禁忌可不止这点,炼魂葵在烛龙山里都不算什么。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没有人敢闯进去。反正,你知道那山很邪门就行了,别好奇心重去触霉头。” 释心听到这句话,心里却突然起个念头。离风株是当年神尊从北境严寒之地移植回赤水畔的。为了让离风株成活,神尊布置了一个寒冰结界。如果她将这离风株移到严寒的烛龙山上去,会不会生长得更快些? 转眼就是正式考核的日子了。这日早上,释心与绮陌来到考试校场,发现齐上年、昆婉、古燎达都在,连祈崆也在场,五位首座大弟子竟现身四位,愣了愣,低声道:“什么情况?他们都是来观摩的?” 绮陌笑道:“这事我倒忘了跟你讲了,因为是代师择徒,所以由五位首座弟子一起出任主考官,五人都同意通过,才算是通过。不过阎王何素来不喜欢出席这些场合,现在就是四位主考官。” “若是其中有一个不同意,你就通过不了?” 绮陌笑道:“你傻啊,虽然是四位主考官,也只是装装样子,必竟是鼎部内部的事,只要齐师兄点了头,其它三人一般不会为难的。” 绮陌进入考核弟子队列。释心不好跟她一起进入场地,刚准备绕到周围围观的弟子中去,远远看见祈崆朝她召了召手,立即开心地跑到她身边去:“祈崆师兄,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师傅早告诉我你来九鼎山之事。我已经找你好一阵子了。一会考核开始你就站在我身边看着,别调皮捣蛋。” “是,师兄。” 那黑猫十分奇特,说像猫,体形跟猫还是有点区别的,尾巴明显比一般的猫儿长,特别是那一双血目,有猫是红眼珠子的吗?更奇怪的是,原先以为是白爪子,却原来是四个爪子都被白布包扎着,布面上隐隐透着血迹。 146.第146章 订阅过30%可直接看, 否则要等官方防盗时间过去, 谢谢支持正版 随后释心又开始想, 这骗子在这清岳境倒底是什么身份呢?穿着不是任何一部弟子的服饰,身手还那么厉害, 是绮陌曾经讲过的尊者大弟子之一吗?还是四部尊者之一?亦或是—— 释心不是没有猜想过这个骗子是清岳掌门的可能性, 但她认定神尊转世到清岳必定是清岳的至尊——掌门,而骗子真的没有一点像她的神尊啊, 而且性格还不好,清冷而严厉,完全不像宠爱她的神尊,所以这两人只可能是两个人! 她又不禁想, 若是最后发现清岳掌门根本不是她找寻的主人, 主人也并未转世在清岳境内, 她的方向一开始就错了该如何? 那也只有换个地方继续找了。 释心虽不明白很多道理, 却知道自己拥有着比旁人无限多的时间。她可以用两百年来等待, 便是再花百年来找寻又如何呢? 这么一想, 释心的心定了下来, 伴着桂婶的叨叨声沉沉睡去。 继铁匠家的小豁嘴,灾民中又一个十四五的少年被九鼎门的一个大弟子看中, 带回了九鼎山。那名叫毛豆的少年离开当日,难民村如举行大典一般隆重。毛豆双眼含泪地拥抱每一个村民, 如接受了神圣的使命即将踏上征途一般。最后他狠狠拥抱了释心:“丑丫, 我会想你的。” 释心认真地回抱他:“毛豆, 我一点也不丑, 我才不会想你!” 当天她在瀑布随应央修行,突然说道:“师傅,你怎么不带我走?” 应央道:“什么?” “你们这些仙人如果挑中了谁就会带他们走,豁嘴和毛豆都被你们带走了。我知道我被你挑中了,但你为什么不带我走呢?” 应央未将释心带离难民村,一是觉得释心现在这般模样若昭告全境收为掌门弟子,恐怕不能服众,再者也有另一层更深的担心。释心心智尚幼,性格活泼,而天机山空荡无人,便是祈崆住着都嫌寂寞,她又如何能捱得过清冷。 便问:“你可想随为师回去?” “我——”释心犹豫了,她一向是无牵无挂的,这世间除了千辞和小乌豆,没有会让她停留的事物,哪里对她都一样。但不知为何,此刻她脑中出现的是那个一边唠叨不停,一边在屋里忙活的矮胖老妇身影。 她是饕餮,天生情感淡泊,不懂感恩,不懂回报。但是,想到桂婶给她省细面烙饼儿,在灯下纳针钱给她做衣服鞋子,一边骂她一边又疼她的模样,她就有点放不下。她想,她即便不能回报她什么,至少,至少可以陪在她身边,让她有个对象可以日日念叨,哪怕她总想着赶她去大仙人身边修仙。 她认真道:“我现在还不想离开。” 听到这个答案,应央也没有意外:“你还年幼,诸事懵懂,应该呆在人群中学习成长。放心,为师不会那么快接你走的。” 应央开始教授释心修炼之法,皆是些主调内息净化五气的心术,并没有教授她可制外敌的攻击法术,甚至连剑也未曾让她拿起过。在他看来,释心太小心性未定,此时最重要的是为她打好根基。 转眼便是半年,又是一朝春风动绿叶,而释心毫无预照地进入了迅猛成长的生长期。每天睡觉都听得到自己骨头摩擦的声音,骨桩子戳得她肉疼,总觉得自己的身躯要被自己的骨头架子顶出去。 释心兽形的四百年期间,也曾有几次这样的时期,狂吃疯睡窜个子。释心知道自己大概又到了生长期了,只是现在受制人躯,生长得格外艰辛。如果可以,她真想找个无人知道的地方,化出原身痛痛快快地长个够。 她这般艰幸成长的模样落在别人眼里,特别是桂婶眼里,简直就是好吃懒做了。被桂婶成日拿扫把追着打,最后索性跑到无人的瀑布边,坦着肚皮躺在清凉的石台上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呼呼大睡。 应央过来时,见到的就是释心毫无形象地露着肚皮,四脚朝天的模样。应央微微皱眉,一瞬间产生了一个念头,觉得自己收的这个三徒弟就算严厉教育,恐怕也很难拎得上台面了。 “起来了。” “小仙大人,你来了吗?带吃的了吗?”释心揉了揉眼,只当是祈崆来了。应央最近事务繁忙,有时十天半个月不见身影,都是祈崆隔三差五来给她授课。若说她师傅是应央,还不如说是小仙大人贴切些。不仅如此,知道释心能吃,小仙大人每次来都带一大堆吃的东西,偏偏脸上还是挂着一副难以接近的表情。 “睁开眼,看清楚我是谁。” 释心撩开眼皮,瞧着应央一眼,没觉着自己应该恭敬些,反而悠悠吐了一口气:“大骗子!” 许久未听到这个称呼,应央微有不悦:“你说什么?” 半年过去了,这大骗子都没有让她见到掌门,可不是大骗子! 释心认命地爬起来,跪好:“师傅回来啦,弟子恭迎师傅回来。” “你这没骨头的德行,像什么样子。有一阵子没见你,怎么变得怏怏无力?” “长身体,难受。” 应央低头认真地打量释心几眼,确见着胳膊腿儿长了一截,“你站起来,让为师瞧瞧。” 释心站起来,脑袋已过了应央的腰,确实长了一截。还没站一会,便往应央怀里一倒,竟是站不动的模样,眼睛也闭上,迷迷糊糊起来。 “站好,成什么样子。” “难受,站不动。” “别人长身体也没见你这样。” “别人也没我窜这么快。” “别人骨头往硬了长,你怎么往软了长?” 释心闭着眼便拿起应央的手住胸口一摆:“师傅,你摸摸这是硬是软。” 释心本意是让他看看自己胸骨发育得多结实,哪知世人有男女之分便有男女之别,身上几处是万万不能让异性碰的。 只听应央一声呵斥:“站好。”身子也被推了出去。 释心这才是清醒了,莫名其妙地看他:“师傅,你怎么突然生气了。” 应央是被释心突兀的举动给惊着了,倒不是生气,此刻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着释心:“以后不许有那样的举动。” “什么举动?”释心是真没明白。 应央贵为一派掌门,没想到有一日还得给徒弟讲授男女大防之事,果然收的徒弟太小便会有这等烦恼,“你是女子,需与男子保持距离,身上有几处地方万不可让男子碰触。” 释心为兽四百多年,没有身为女子的自觉,道:“啊,身上有地方不能让男人碰吗?哪里,师傅你指给我看看。” 应央执位两百年,哪遇过这样荒唐的请求,抚额:“算了,你把上次教你的法术演练一遍。” 释心没等来祈崆的加餐,此刻又饿又困,软绵绵地舞起手足,成功地在胸前结出一个护身罡法出来。只是这罡法坚持了没一会,噗地化成一朵小烟花消散无形,释心又垂着脑袋站着睡着了。 释心在终日浑浑噩噩的状态下,于半个月后陷入长睡。 而这一开始并没有引起外人的觉察,甚至连桂婶也觉得她只是贪睡,当她沉睡一天一夜也唤不醒时,桂婶有些担心,先是叫了村里粗通医术的老杨头来看病。老杨头掐眼摸头,诊了半天没诊出毛病来,只说就是睡觉,大概是太累了。 桂婶别无他法,只能让着她睡。又给她灌一些米汤,却根本灌不下去。如此不吃不喝的躺了五天五夜,桂婶彻底崩溃了,哭着喊着要闯出去找仙人救命。刚奔到村外,就见一个清岳弟子御剑而至,忙跪下来,泣不成声道:“小仙大人,救救我家丫丫,求您救救我家丫丫!” 御剑而来的是祈崆。因着五天没在瀑布边见着释心,便来难民村看看,哪知进门就遇到这种情况。养育释心的桂婶他是认得的,当即随着桂婶进了屋,瞧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释心,问了桂婶情况后,将她抱起来:“释心我先带走了。” 桂婶哪还有别的主意,见着祈崆出现就觉着自家丫头有救了,跪在地下头如捣蒜:“谢小仙大人救命,谢小仙大人救命!” 祈崆抱着释心回了天机山天机殿。 天机山是掌门领地,天机殿是掌门居所。此时应央正在正殿书案前阅卷,瞧着祈崆急匆匆进来,手上还抱着释心,问道:“怎么回事?” 祈崆道:“照顾释心的桂婶说释心昏睡了五日,汤药不进,一直未醒。”顿了顿,“这一阵子释心看上去总是怏怏无力的模样,我也没想到她病得如此严重。” 应央走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并无发热,又探了她的脉息,规律有力,一点不像大病之兆:“这模样不像是病,反倒像是睡着了。” 147.第147章 订阅过30%可直接看, 否则要等官方防盗时间过去, 谢谢支持正版  那名吐血重伤的弟子被周围弟子搀扶下去。昆婉道:“齐师兄,要不今日的考核暂停, 改日再——” “昆婉师妹。”何回道, “你师傅沐画见着我都畏着三分, 想不到你这个首座弟子胆子比你师傅还大。你觉着我们同为首座弟子, 就真的平起平坐了?” 昆婉嘴巴动了动, 终是无声地退到一旁去。 齐上年挥了挥手, 示意下面弟子考核继续。 这个弟子上场后,齐上年直接出题道:“五方朝归”。 那弟子一愣, 随即做了个揖灰溜溜地弃试离开了。 释心道:“师兄,他怎么弃试了?五方朝归是什么意思?很难吗?” 祈崆自然猜到了齐上年的心思, 耐心跟释心讲解道:“五方朝归是鼎部高级术法之一, 是一门极厉害的攻击类法术。鼎部以炼丹为主, 修习的法术也多为防身术或是些驱灵祛魔的法术,这种直接而霸道的攻击术普通弟子一般不学习,考试更没有考过。齐上年这么做,恐怕是故意阻止弟子过关,怕他们会在何回的阵法里吃亏。” “何回的阵法很厉害吗?不是说是最基础的阵法吗?” “阵法确实是基础阵法,但施阵的人修为越高, 阵内的伤害也就越高。就好比一把木剑,拿在普通弟子手里就是一把连草都砍不断的木剑, 要是拿在师傅手里, 你会觉得没有威力吗?” “原来如此。” 紧接着又一个弟子上场, 齐上年仍是出题道:“五方朝归”,那人便也弃试了,连着主动放弃了三个人,第四个人上场时,释心眼睛一亮:“师兄你看,那就是绮陌。” 祈崆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那女弟子有点眼熟,记起来她就是在沐画的清宴上抱着酒醉的释心的小弟子。 齐上年似乎也是有些困乏了,根本不关心场下走上来的是哪位弟子,挥了挥手,旁边弟子立即道:“题目,五方朝归,考试开始。” 绮陌的表情与前三个弟子一般沮丧,却并没有直接弃试,而是深吸了一口气,随即拈指画诀,击出一道五彩炫光,只听“砰”的一声,不远处一颗五人抱的大树竟被那五彩炫光击毁。 绮陌似是也没想到自己使出的法术竟有这么大的威力,先是一愣,随即才兴奋道:“我成功了,我成功了。” 齐上年这才抬起头打量下面的女弟子:“五方朝归我并没有教过你们,谁教你的?” “没,没人教我……我……我偶然见……见大师兄使过,便记着了。”绮陌紧张得有些结巴。 “你想成为大弟子吗?” 绮陌点头:“非常想。” “你过了我这关,后面的题你未必能过,之前弟子的结果你也看到了?你确定想继续。” 齐上年的话意有所指,绮陌看了看何回,心里恐惧顿生,却还是镇定道:“弟子愿试。” “好,那继续。”齐上年转头向一旁古燎达道,“请古兄指教我门中这位小弟子。” 古燎达提剑走上场来,绮陌拔出配剑道:“请古师兄指教。” 古燎达点点头,出剑攻来。可以看出古燎达明显比之前认真,根本不给绮陌喘息的机会,剑势凌人,几乎将绮陌逼退出界。绮陌满头大汗,咬着牙硬撑。五十招过后,古燎达压低声音对绮陌道:“现在放弃是为你好,就算你过了前四关,最后一关你过不去,何苦去受那个罪?被何回的戾气所伤可不是玩笑。” 绮陌苦苦坚持道:“无论怎样,我都要试一试。不到最后,谁知道结果?” 古燎达不再说话,剑风呼啸,剑刃却似故意般地只在她四周刺探。百招过后,古燎达收剑长立道:“此关已过,请。” 绮陌向古燎达抱拳谢礼,随后走到昆婉面前。昆婉微笑道:“你这样倔强的女弟子,倒是不多见了。准备好了吗?” 绮陌点头,昆婉便开始抚琴。 绮陌深知琴音惑术的厉害,此前沐画弹奏傀儡魄琴时,营造出的幻境让所有人都迷惑了,此刻更不敢掉以轻心,默念心诀定心,便见眼前出现一片鸟语花香之地,泉水叮咚,百花盛开,如诗如画。身处在这一片详和美景中,她的神智不仅没迷失,反而越来越清醒,就在她因美景而陶醉时,琴声消失,幻境迅速瓦解,校场众人又重新出现在她的面前,昆婉温柔道:“我的题已过,下面靠你自己了。” 绮陌走到祈崆面前,取出腰间一个锦囊,打开取出里面一个彩绘小盒,双手奉上道:“这是弟子炼制的清火丹,请祈崆师兄评定。” 释心就要跑过去接,被祈崆拉住,一个小物件塞进她手里道:“让你的朋友带在身上。”释心摊开手心,发现是祈崆配剑上的剑穗珠子,忙收起来,走到绮陌面前道:“给我。”接过彩绘小盒时,偷偷将剑穗塞进她手里,见她目露惊讶,低声道:“收好了。”然后捧着彩绘小盒回到祈崆身边。 绮陌握着剑穗来到何回面前,忍不住想起那一晚和释心与他相遇时的情景,克制内心的恐惧道:“弟子绮陌,请何回师指教。” “我记得你,那晚跟那个小丫头一起的人。”何回说着,目光不经意地往释心扫了一眼,“呵,没想到在你这小弟子身上,几位首座弟子还真是下了心血,我看看……护身剑气,百花缭音术,嗯,最后一个厉害了,竟然是伏阴珠。各位为了这个小弟子,真是煞费苦心啊。就是不知道这位小弟子能在我的阵法里坚持多久?” 何回的法阵再次在校场上现出,这次法阵明显比之前更厉害了,随着法阵出现,天阴了下来,风起沙扬,温度骤降。绮陌朝何回抱拳行礼,抬步便欲跨进法阵,便听一声道:“慢着。” 绮陌停下,转身向齐上年看去。 齐上年从座位上站起来道:“绮陌,你确定要闯这法阵?不后悔?” “是。”绮陌坚定道。 “很好。”齐上年便又坐了回去,“去。师兄等你出来。” 绮陌认真地凝视齐上年一眼,嘴巴动了动,却没有任何声音发出,随后收回目光,抬腿跨进了法阵。 法阵外的人看不到法阵内的情景,校场上的人只感受到法阵外的阴沉气氛,并不知道法阵内的情形如何。释心担忧道:“师兄,绮陌不会有事?” 祈崆颇为欣赏绮陌的勇气:“释心,你这朋友确实交得不错。就冲她这份胆识,以后必不是池中之物。你来清岳的时间短,并不知道何回的厉害……与其说厉害,不如说可怕比较恰当。反正,日后若是能不与他为敌,就不要触怒他。至于绮陌,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我们三个都在她身上施加了护身术,若是真有意外,我们不会坐视不理。” 半个时辰过去了,法阵仍没有任何动静,校场围观的众弟子心都紧绷起来,便在这时何回冷笑了笑道:“看来两位的法术并没有那么强啊。”话音刚落,古燎达和昆婉齐齐吐出两口血来,分明是护身术被破而遭到反噬,祈崆也同时感应到伏阴珠的异动,面色大变道:“不好,这小弟子有危险。” 齐上年看到此情况后毫不迟疑地向法阵飞去,被何回迎过来拦住。 “让开。” “齐上年,他们三人的举动我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你这么公然帮弟子作弊好吗?光明磊落的你与我这样的不详之人不一样,若是以后传出去,堂堂的鼎部首座弟子,代行尊者位的齐上年是个帮弟子作弊的人,其它人会作何感想?” 齐上年犹豫的片刻,一个人比他们更快,人影一闪而过便窜进了法阵内。 那人动作太快了,众人根本没看清是谁,只听祈崆大叫一声:“释心,回来!”才意识到这快如闪电的人是她。何回冷哼一声,也紧跟着进入法阵,随即将入口关闭。齐上年慢了一步,被挡在法阵外。 祈崆拔剑就要硬闯进去,被齐上年拦住:“祈崆,不要鲁莽,硬闯会破坏法阵,对法阵中三人都造成伤害。” “那怎么办?这何回是不是疯了?” 古燎达道:“我们要不要禀告掌门和三尊者?万一又发生当年那样的事情怎么办?” 齐上年道:“再等一等,若是真将掌门和三尊者叫来,事情就闹大了。先看看情况,何回毕竟有顾忌,不会乱来的。” 然而没过一会,整个法阵都发生变化,无数气流升腾起,法阵散发出绚烂而严寒的光华,齐上年惊道:“千影罗刹阵?” 祈崆再没有任何迟疑,当即头也不回地向天机山飞去。 法阵内,释心四处寻找绮陌的身影,何回紧随而至,挡在她面前道:“你这小丫头真是好大的胆子,连我的阵法你也敢闯,不想活了?” “他们怕你我可不怕。”释心气冲冲道。 他此前冻伤绮陌,她已对他十分不满,今日他竟又刁难绮陌,她如何不气! “既然你自己送死,我也不会客气,便让你尝尝我千影罗刹阵的厉害。”何回不再压抑,释放出源源不断的戾气,整个法阵场景瞬变,狂风猎猎沙石如刀,无数影刹在法阵内嚎叫飞窜。 便在此时,饕餮化形,以十岁女童之姿现身于世。 饕餮初入人世,心性单纯,天真烂漫。看着新奇的世界什么都想尝试,但心里牢记着千辞不可杀生,收敛气息的教训,将心中贪欲硬生生忍了下来。 照着自千辞书库里翻出的地图,饕餮一路跌跌撞撞、坎坎坷坷,却毫无偏移地朝着清岳境走去。虽然离风株的量足够它吃好久不会饿肚子,但初入人间,饕餮馋瘾大发,几乎是一路走一路吃,什么没见过就吃什么。引得附近百姓都以为闹了蝗灾,不然怎么半柱香的功夫,一片片的田地被啃成了秃垦。 走走停停,花去了足足一年时间,饕餮才走到清岳境。 148.第148章 订阅过30%可直接看,否则要等官方防盗时间过去, 谢谢支持正版  渔村名为村, 其实比一般城镇都要大。此地虽地处偏僻, 但毗邻清岳外海,受仙境庇护, 自然繁荣昌盛。渔村中的外来人非常多,都是奔着清岳境而来,有的想修仙,有的想求药,也有的只是想浸一浸仙泽。慕名而来的人最后都聚在这个渔村里,使得渔村成了各式人等聚集的地方, 饕餮的突兀出现便显得不那么突兀了。 每当天空中有御剑飞过的清岳弟子,小渔村的人就跟朝圣一般跪下来磕头。饕餮住了七八天后,见御剑过境的弟子挺多,慢慢起了歪心思。 既然水路不能走,那就走空路。大骗子可以载她御剑飞行, 别人也能。问题在于这个“别人”从哪里找。饕餮瞧着天上陆陆续续飞过几拨弟子, 思来想去,只有绑架了。 饕餮的词汇里没有“绑架”这个词, 但她却精准而无师自通地领悟绑架的精髓:在不被别人发现的情况捉一个弟子下来,用暴力强迫他带自己入境。 想要不被人发现,白天肯定不行得等夜晚, 而且对方还得是落单的人。主意既定, 饕餮立即开始守株待兔。守株守了足足一个月, 兔子终于踏着夜色飞过来了。 饕餮的兽眼在夜间视觉敏锐,见天空中一抹粉影一闪而过,立即腾空跃起,一下子扑到那人背上。她是一只兽,天生拥有强大的捕猎能力,一击即中后,立即死死抱住那人不撒手。 那人明显受了惊吓,控制不了飞剑,双双从天空坠落下来。因怕不小心把那人摔死造了杀孽,饕餮在半空中把两人姿势掉了个,垫在那人下面。那人却毫不领情,直接肘击饕餮几下,挣脱她的束缚,紧接着一掌拍上她胸膛,把她拍飞了出去。 饕餮重重摔到地下,浑身被石头硌得疼。对方收回飞剑,翩跹落地,一袭妃色衣裳,明艳高傲,正是瑶琴门的女弟子。 女弟子落地后,立即挥剑指向饕餮,厉声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偷袭我?” 饕餮爬起来,忍着痛道:“我要你带我进入清岳境。” 女弟子冷哼道:“痴心妄想!一个凡人居然胆大妄为地袭击清岳弟子,今天我就让你知道清岳弟子的厉害!”说着挥剑刺了上来。 饕餮赤手空拳接了她几招,被打得连连后退,才意识到自己计谋失策,没预想过万一打不过猎物怎么办。直到跑进了一处树林,饕餮才逮到反攻机会,趁着对方看不清复杂环境又不能御剑时,自背后偷袭,全凭着一身蛮力将女弟子死死压在泥地里,动弹不得。 女弟子完全没想到一直只顾逃跑的敌人会突然奇袭,还有如此大的力气,气得怒声道:“你这卑鄙小人,背后偷袭下流无耻!” 饕餮把她的剑踢到一边,把她四肢用藤条捆了,蹲在她身边道:“你带我进清岳,我就放了你。” “做梦!你就算杀了我,我也不会向你这种卑鄙小人屈服!” “我杀你做什么,我不杀生。只要你带我进清岳,我保证不会伤害你!” “呸!” 饕餮不懂严刑逼迫,也生不出那种恶毒的念头。她以为捉住对方就能逼对方就范,哪知对方是个宁死不屈的性子,她反而不知如何是好。气得一跺脚站起来:“你真的不肯带我进去?” “休想!” “真的真的不肯?” “无耻!” 饕餮气得转身就跑,竟直接回了住处闷头睡觉了。她又不能真的怎么样那名女弟子,这次不行,大不了下次换一个人捉就是了。倒是那女弟子警醒了半夜,以为歹人会带着后招去而复返,哪知竟是一去不归。 饕餮忙了一晚,这一觉一直睡到正午,直到被街上的喧闹声吵醒。饕餮揉着眼睛从草屋走出来,只见地上乌压压跪的全是人,天上则飞来几十名妃色衣裳的女弟子。昨天被她袭击的女弟子也在其列,除了身上衣裳有些脏,精神看上去不错。 为首的妃衣女弟子道:“昨夜我境一名弟子在渔村被恶徒袭击,恶徒穷凶极恶,试图胁迫弟子带其闯入清岳境,未遂后逃跑。恶徒力大无穷,体形矮瘦如侏儒,声音稚细偏雌,若有人遇到可疑之徒迅速向我们报告。在此,我代表清岳境发出严厉警告,若有人胆敢袭击清岳弟子,我们绝不姑息,追查到底!” 伏跪的百姓们一听竟有人大胆到对清岳仙人出手,震惊无比,纷纷附合着怒骂起来。 饕餮头一缩,缩回了草屋里。 绑架的路断了,饕餮在渔村里安份好一段时间。没事时就四处转转,听这些将清岳奉为仙境,将清岳之人奉为神灵的老百姓们的论调,陆陆续续也打听到不少清岳境的事。老百姓谈论最多的自然是清岳仙人们的神迹。所谓神迹,要么治好了谁谁谁的绝症,要么是如何四处斩妖除魔弘扬正道。 哪地出了一只妖魔,派了几个弟子出去;哪地妖魔屠了城,某某尊者亲自前去斩杀;饕餮听得竖起耳朵,终于听到一人说书般讲起一百多年前清岳掌门亲手斩杀一只魔头的故事。 故事大概是说某个大城出了一个魔头,十分厉害,手里沾了数万人命,更是折了许多佛、道好手。应央掌门听闻妖魔肆虐,不忍人间受难,远赴异地与那魔头斗了三天三夜,将魔头斩于城下。 周围听众拍手称快,饕餮则又起了一念。若是她进不去,可不可以等应央掌门离境的时候去找他呢?有了这个念头,她立即四处打听了一番,得知现在天下太平,过去一百年没有值得深居简出的一派掌门亲自出面的魔头,其后一百年也不会有。 饕餮只好罢了此念。 正当饕餮无计可施时,以为要在这小渔村消磨年月时,转机出现了。 清岳境外海起了变故,突如其来的巨大海啸袭击了沿线海岸,小渔村也在其列。饕餮还在睡梦中就被海水淹没。身上被缥青衣男子施加的法术立即让她如被五雷轰顶痛不欲生,还没来得及跑,直接痛晕过去,随着海浪不知被卷到什么地方。 清岳境自然也遭到海啸袭击。这次海啸声势浩大非一般寻常海啸可比,摧枯拉朽般摧毁万物。三部尊者联手施法才结出足够强大的结界与海啸对抗,避免清岳境遭到更大的破坏。 清岳弟子全境出动,协助周遭城镇渔村对抗海啸,掌门应央责无旁怠地亲自深入海底探查原因。最后在海眼处发现一只巨型玄武,用铁链锁住玄武四肢并头尾,再以巨碑将其镇压在海眼深处,才平息了此次海啸! 此时沿岸城镇十去其九,人畜几无生还。 当应央凌空俯视灾后大地时,才突然想起那个满嘴谎言,被他施了雷击术女孩。这世间无数人想成为他应央的弟子,不少弟子为此钻营不休,像那个女孩那般笨拙得连撒谎都撒不好的,也是少见。 他为人正派,并不喜欢心机复杂之人,那女孩虽然没一句实话,看起来却不像有城府的,也许只是太想成为他的徒弟,才会撒出那样的谎来。所以他才愿意给她一次机会,亲自带她走了那龙骨道。一身戾气却不受龙骨道排斥,可见她确实是个修仙的好苗子。待得四年后招新之时,她堂堂正正地自龙骨道进入清岳,即便不能成为他的徒弟,在其它四部中修行,也能小有造化。 然而他一时的严厉却害去了她的性命。 她的好水性本来可以让她逃过海啸水淹之劫,然而他为了阻止她渡海入境,在她身上施下了苛刻的雷击术,海啸袭来,就算她不淹死,也会被雷击术生生痛死,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一念之差,这便无端便害去一个小小的还没长大的生命。 大灾过去,整个清岳外海沿岸城毁人亡,数千生灵瞬成水中亡灵,仅存不足半百。清岳境决定将这四十多人纳入仙境庇护。清岳历史上,也曾有大灾过后,清岳接纳凡人入境避护的先例,最多一次曾纳两百人入境,安置在崇知山,直至老死。 四十多名衣衫褴褛的灾民依次踏上仙鹤组成的鹤桥,心怀敬畏口诵功德,千恩万谢地登上清岳内岛。 应央站在鹤桥尽头,身穿掌门正服,依次在每一个灾民的左腕上刻下印记,做为他们的身份证明。当应央执起一只柔软纤细的胳膊时,他看到了整个胳膊全是雷击术造成的伤疤。 他抬头,打量面前脏得完全看不出模样的女孩,突然便笑了。 也许这就是天意,在他以为自己一念之差害死她的时候,又将她完完整整地送到他面前来。 他手指轻拂,抹去雷击术,一笔一笔描摹出一道印记,不同于其它灾民的水曜印记,而是一个淡淡浅浅的月牙印,在整个清岳境内,有这样印记的,也只三人而已。 被点名的蓓洛欢走到沐画面前道:“师傅。” “新近整理上来的舞籍中有一套水袖舞,你这就给大家演示一遍。” 洛欢满脸掩饰不住的骄傲道:“是,师傅。” 149.第149章 订阅过30%可直接看, 否则要等官方防盗时间过去, 谢谢支持正版  走进天机殿的一刻,释心被眼前这巍然耸立的庞大建筑吸引了。她从未见过如此气派的宫殿, 蟠龙殿柱足有百丈之高, 斗拱交错, 殿顶绘着气势恢弘的图案,整个地面和墙壁都由青白玉砖雕砌而成,殿内一应陈设, 无不大气庄重。 正殿最里面是一个两丈见方的高台,上面安放着一个书案, 一个屏风,一个斜榻。斜榻上一名男子正侧卧浅眠。 有那么一瞬, 释心将那个人浅眠的模样, 与她脑中神尊千辞的模样重叠在了一起。然而当那人睁开眼,用微带檀色的瞳珠看她时, 她又确定他不是她的主人。 瞳色发色肤色都不一样,连身上的气味都不一样。她是兽, 分别一样东西最直接的方式就是判断气味。 这人身上,没有她熟悉的气味。 “醒来了?”斜榻上的人刚从小睡醒来,声音有些慵懒。 “嗯, 师傅,我是怎么了?” “你睡着了。”应央顿了顿, “你睡了整整一个夏天。” “我在哪里?” “天机殿。” 天机殿?为何这般耳熟。释心觉得自己应该是要察觉一些事的, 但刚刚苏醒的脑子还是糊里糊涂, 压根什么都想不起来。 “饿了么,我让你祈崆师兄备些吃食过来。” 祈崆师兄?释心想,这是谁?是指小仙大人吗? 释心迷迷糊糊地走到了斜榻边,一个踉跄,便跌进他怀里,应央扶住她,将她拉离几分:“怎么走路都走不稳?” 释心露出可怜的表情,糯糯道:“师傅,我身上好痛。骨头硌得我痛。” 应央性子清冷,并不喜欢徒弟黏着自己,但释心的年纪摆在那里,便也不强硬地拒绝,伸手将她抱上斜塌:“哪有人被自己骨头硌得痛的?哪里痛?” “师傅,我指头痛,手指头痛,脚趾头也痛。” 释心说着把手脚伸到应央面前,手掌明显大了一圈,指头也长长了,但蜷着伸展不开,如鸡爪一般,脚趾头更是紧绷绷地蜷着,看上去分外可怜。 应央不禁有些好笑:“哪有人长身体是你这个长法,为师算是长见识了。” 不多一会,得知释心苏醒的祈崆来到天机殿中。 “小仙大人,你来啦。”释心盯着的却是他手中的吃食。 应央道:“把汤药拿来。” “是,师傅。”祈崆从食盒里拿出一碗绿色的汤汁。 应央从祈崆手里接过,端到释心嘴边:“先把药喝了。” 释心闻了闻,一股浓重的药味,不过她不反感,一口饮尽,伸手去抓食盒里的糕点。然后才反应过来,小仙大人喊她的师傅,也叫做师傅。 释心咬着糕点,瞧一眼应央,瞧一眼小仙大人,突然转过脑筋来。 天机山是掌门居所,这里是天机殿。 祈崆自称掌门首徒,却总在师傅不在时代他传授她功课。 理清思路,释心明白过来,原来眼前这人,真是清岳的掌门。 ——而清岳掌门……果然不是她的神尊主人。 释心深深地叹了口气。 “吃得好好的,叹什么气?” 释心道:“师傅,我发现我从一开始就弄错了一件事的方向,觉得自己浪费了好多时间。” “在这浪费的时间里,你有没有收获,有没有值得回忆的事情,有没有遇上值得珍惜的人?如果有,你这时间便不算浪费。人生在世,怎么可能永远都找准正确的方向,永远都走着正确的道路?只要这一段路上,你有所得有所思,便是正途。” 听着应央认真地说教,释心叹口气,无比怀念起赤水畔宠溺她包容她的神尊主人。 释心的手指脚趾又用了三四天的时间才完全伸展开,不再像个学走路的小孩般东摇西摆。等她能站稳时,才发现自己又窜了个子,此刻比她初成人形的样子更成熟了,五官也长开了,看上去几乎就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女。 经过此事,应央确定释心体质特异不凡,既然已经将她接回了天机山,便也不打算再放她回去,对她道:“释心,明日我会昭告全境收你为徒,以后你就在天机山修行,不必再回难民村了。” 释心想了想,摇摇头:“我不想留在这里。” 应央没想到她有这样的回答:“你还是想回难民村?” 释心继续摇头:“我想离开清岳。” “为什么?”应央隐隐不悦,总觉得释心知道他就是掌门后的反应与他料想的并不一样,她不是一直想见他,想拜入他的门下吗?怎么知道真相后,不仅不激动,反而有些意志消沉? “因为——”你不是我要找的人。不知怎么的,释心当着应央的面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因为什么?” “没什么。”释心突然凑上前,对着应央的脸舔了一口。这是她示好和撒娇的习惯,虽然应央不是她要找的人,平素又待她严厉,但她并不是不知好歹之人,这半年来应央对她的关心和照顾她都看在眼里。 应央愣了,还没被弟子这般示好过,伸手抹去脸上的口水:“你这是干什么?” 释心“嘿嘿”笑了两声,如奸计得逞一般,便想趁他不备再上去舔了一口,结果被他捂着嘴巴推得老远,板着脸训斥:“干什么,没大没小。去把脸洗一下,一会祈崆来带你回崇知峰报平安。” “知道了。”释心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祈崆带着释心回了难民村,桂婶见着不仅完好无损,还窜了一大截个子的释心,又喜又惊,哭号道:“我的丫丫,你可算活着回来啦!娘没你不活了啊!丫丫啊,你吓死娘了!感谢神仙保佑,感谢神仙保佑。” 祈崆道:“我师傅看中释心,欲带她入天机山上修行,传她神通。今天来也是跟你们告别的。” 桂婶一愣,哭声还卡在嗓子里,眼泪还挂在脸上,突然就大笑起来,抱着释心道:“丫丫,娘就知道你是个有福的,是个能成仙的!你哪里不比那豁嘴和毛豆强!好好跟着大仙后面修行,你要是修成仙了,娘就是祖坟冒青烟了!” 顿了顿,又嚎哭起来:“丫丫啊,你这一走,娘就见不到你啦,娘要是想你怎么办?你要是想娘怎么办?你可得认真修行啊,快点修成仙身就能来看娘啦!娘舍不得你啊!” 眼见着桂婶又哭又笑地开始唠叨起来,众村民把她拉到一边安慰起来。 “释心,看完了?我们走。” 释心点点头:“好,小仙大人。” 祈崆犹豫了一下,觉着今日说这番话应该差不多了,僵硬的面容又绷了绷,内心却爱心泛滥得快要决堤:“释心,要不,你今后唤我一声师兄?好不好?” 释心抬头,与他的视线对上,露齿一笑:“好,师兄。” 祈崆觉得自己有点绷不住了,克制而又隐忍地摸了摸释心的脑袋:“小师妹,师兄以后一定会好好照顾你。” 第二日,掌门收了三弟子的消息便传遍了全境,天机山热闹起来,不是四部的大弟子们借故来拜访祈崆,就是三部尊者亲临探望掌门。目的都是一个,瞧瞧掌门这个新收的三弟子是何模样。 应央时年二百一十五岁,执掌清岳境一百九十五年,于八十岁那年收大徒弟祈崆,为首座弟子,其后百年未再收徒,后于一百九十岁那年收二徒弟夙葭,在众人以为其百年之内都不会收徒之时,仅隔二十五年,他便收了三弟子,便是释心。 对这从难民村中走出来的掌门三弟子,清岳全境既震惊又好奇,都想着见一见她的真容,看看是如何的本事,竟让掌门未满百年再次收徒。 那些借故探望祈崆的大弟子们见着释心,左右上下都挑不出个特别来,这么个长像平凡普通的小丫头,究竟有何异禀天赋? 三部尊者先后探望应央,也都见着了释心。 执琴尊者沐画便是先前在难民村欲收释心为徒的大仙人,只一眼便认出她来:“原来是你,没想到这么快我们又见面了。”随后对应央笑道,“掌门啊掌门,我之前便看中了此人,想收入门下,可惜机缘未到未能如愿,没想到时隔半年,这便宜被你捡了去。” 释心在殿下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弟子释心,拜见沐画师叔。” 沐画微笑着点点头,随即将压低声音对应央道,“掌门,你既收她为徒,她体带戾气之事,你也必定发现了?” 应央点头:“我知道。” “戾气之躯虽常被修仙者视为不详,近年来却也有不少转戾为灵的例子。戾气与灵气同宗同源,体内之气,刚硬锐猛便为戾,温润细缓即为灵,若是戾气之体修仙得道,转戾为灵,便是极好的修仙资质。只是转戾为灵哪有那么容易,塔部那位便是例子。这丫头与他体质相似,我一开始未执意将她收徒,便是担心能力有限未必能引她正途,会把她养成为与那位一样的性情。一想到那人模样……唉,如今掌门将她收归门中,也算是个好归宿。” 150.第150章 订阅过30%可直接看, 否则要等官方防盗时间过去, 谢谢支持正版 僵持了一会,屠满满先折回屋里, 而黑猫见他没什么动作,一跃跳上旁边的树上,趴在枝叉上,将长长的尾巴垂下,舔了舔受伤的四爪,便将头埋进爪间睡起觉来。 树下传来细微动静, 黑猫敏锐地竖起脑袋,向树下看去,只见巨人一样的屠满满轻手轻脚地走过来, 模样颇有些滑稽,弯下`身, 放下一碗剩饭。 “咪咪,来吃饭。” 黑猫瞧了瞧那剩饭,似是不感兴趣,咧嘴打了个哈欠, 甩了甩尾巴驱赶蝇虫, 便又趴了回去。 屠满满躲在一边看了好一会,见黑猫没有一点下来的意思,跑回屋里, 不一会, 端了一盆青瓜来, 过来一会,又放了一个米饼,又过了一会,拿了几个红果子。 “咪咪,你饿不饿,下来吃点水果。” “咪咪,你爪子受伤了,别爬那么高,小心摔了。” “咪咪,你倒底想吃什么?我给你拿。” “咪咪,你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 “咪咪,天黑了,你呆在树上不安全,跟我回屋。我不会再吓你了。” 黑猫眯着眼瞧着屠满满跑进跑出,实在想不到这么一个面冷寡言的壮汉会是个对小动物同情泛滥的家伙。明明——白天还对她爱理不理。 是的,这只黑猫就是释心。 她进入无尽潭没有找到颜不语,却被法阵困住,便知道大事不妙,不得已化了原身冲出法阵。因为伤了元气,再则一身伤回天机山太过引人注目,便将自己缩小成黑猫大小,躲起来一边自行疗伤一边等天黑。 躲进屠满满的房子只是因为这青剑山内,她唯一称得上认识的人也只有他了。 万万想不到,这壮汉的内心竟藏着一颗柔软怜弱之心。 天很快就黑透,屠满满回了房间,点上蜡烛,仍时不时从窗户向她看来。 觉得力气恢复得差不多,释心跳下树叉窜进了树丛中,随即变回人形,通过机关陆返回了天机山。 天机山只有一处机关陆,在山脚处。释心从机关陆下来,自山脚沿山阶一路走回自己的房间,也不敢点灯,洁面束发换好干净衣裳,这才点了灯。 灯光从窗户映出去,不一会祈崆就来敲门道:“小师妹?你回来了?” 释心若无其事地来开门:“师兄,你这么晚了还不睡?” 祈崆板着脸道:“你下午去哪里了?我到处找你不到。” 释心将早想好的说辞说出:“我搬完东西后有点累,想偷个懒,就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打了个盹,没想到睡过头了。” “让你别逞能,屠满满搬多少你非得要跟他搬得一样,累到了。一个人怎么回来的?” “坐机关陆回来的。师傅呢?” “师傅他也刚从外面回来,没得空来管你。” “师兄,我困了,想睡觉。” 祈崆点点头:“睡,见你没事师兄就放心了,走了。” “嗯,师兄晚安!”释心糊弄走祈崆,连忙将门关上,将身体扔上柔软的床,深深地呼了口气。 今日实在是险中求生,她不得不猜测无尽潭里的法阵代表什么意思,是专门针对她,还是所有偷入潭底的人?颜不语去哪里了?她画的血圈不在了,难道他已经魂飞魄散了吗?颜不语若是没死被人带走,会供出她来吗?除了颜不语,绮陌也知道她下过那个水潭,她会说出去吗? 脑中实在太乱,她在床上辗转反侧,直到了凌晨才昏昏沉沉地睡去。 梦中神尊言笑晏晏:“驽兽,我的小驽兽。又跑到赤水里调皮了?来让本尊抱抱。小驽兽长这么大啦,本尊都要抱不动了……” 睡梦中的释心弯起了嘴角,笑得开心:“主……人……” “主人?谁是你的主人?” 一道清清冷冷的声音撞进耳朵,释心猛地睁开眼,发现天已经亮了,而应央正站在她床边看她。她愣了片刻才反应过现在的情形,忙把受伤的爪子缩进被子里,“师傅?你怎么进我屋了?” “早课时间已经过去半个时辰了。” “啊!我睡过头了,我现在就起床!” “不必了,为师一会与三尊者在天机殿内有要事商议,今日早课就算了。” “哦。” “你梦里一直在叫‘主人’,那是谁?” “哈?我说梦话了吗?我不记得我做什么梦了。” 应央认真看了释心几眼,没有追问下去,淡淡道:“好好休息。” “是。” 应央走出释心房间,关门转身,与祈崆正巧撞上,后者立即行礼道:“师傅。” “正准备出去呢?” “是,还有几间房间差茶具、蒲席等小物,现在采买已经来不及,正要去与鼎部的人协调,先从非闲殿借几套过去。” “夙葭呢?” “一早便出去了,整个论道大会的鲜花、盆景、绿植、苗圃都是她布置,她是最忙的。昨日刚从境外带回许多奇珍异草用来装饰会场大殿。” “释心这几日跟在你身后可曾调皮?” “没有,小师妹很听话,搬运之事都是她和青剑山的屠满满两人齐力扛下。” “看着她点,为师刚见她面色泛白,困乏无力,别让她太辛苦了。” 祈崆道:“是。” 应央交待完便回了天机殿,不一会三尊者陆续抵达,应央与秋凌烈将无尽潭底的事与另两人说了,众人皆面色凝重。 沐画道:“当务之急,是赶紧将那妖兽找出来。论道大会在即,天下修真之人齐聚清岳,若妖兽现身伤人,清岳境英名尽毁。” 岭北迈道:“秋兄,那小弟子可曾招了?” “没有,无论如何他都不肯说。” “我倒是有一个主意,那妖兽既然是奔着那弟子而来,不若以他为饵将那妖兽钓出来。” 秋凌烈道:“我们已经失败了一次,恐怕那妖兽不会愚蠢到再次上当。” 岭北迈道:“既然妖兽不会轻易现身,我们何不假意放那弟子逃走,让他亲自带路帮我们找出妖兽?” 应央道:“这法子可行,既是岭尊者所献,就由你全权负责,我们会配合你行动。” 岭北迈道:“遵命。” 沐画叹口气道:“十日后便是论道大会,希望这件事能在论道大会前完结。” 商议完毕,三尊者陆续离开。释心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正看着沐画尊者最后一个御剑离开天机山。释心不傻,昨日她闯无尽潭法阵,今日应央便召集三尊者议事,两者必有关联。她对着阳光伸出伤痕累累的双手,叹口气,以后行事要更加小心了。 祈崆放了释心半日假,下午又将她叫到身边,交待她任务。这次没让她跟着屠满满干重活,而是让她做一件一点都不废力气的事——跟在聂殊后面盘点物件。 聂殊是塔部二弟子,行事细心且有耐心,而且是个整理神人,无论多么乱的仓库,只要经了他的手,立即整齐有序,条目清晰。 关于聂殊还有个趣闻,据说某日一个塔部的小弟子打扫仓库时在角落翻出十斛散落的菩提手串,因年久绳子腐烂断裂,不同的菩提子完全混在一起,正不知如何处理。聂殊知道后,便将那十斛菩提子搬到院子里,就着清风坐在树下,分了整整一日的珠子。要知道菩提十八子,足有十八种不同的珠子,十斛总计足有数万之数,聂殊不仅按品种分好,连每种的数目都核算准确,最后重新入库。也因此,聂殊得了个外号,“十斛算子”。 盘点的活看起来比搬货轻松,实际却非常繁杂琐碎,论道大会所用之物小到筷子、碗杯、毛笔、绢帛大到香炉、丹鼎、香案都要核对库存,盘点清楚。才盘点了了一个时辰,释心就头晕眼花,恨不得回去搬东西算了。 到了傍晚,释心的情况就更严重了,数数只要超过一百就开始犯恶心,超过两百就开始断数,前一个还默念着“二百九十三”下一个愣是记不得是二百九十四,还是二百九十五,实在受不了偷偷跑到一边树荫下休息,心中不得不佩服聂殊,足足十斛珠子,要是一般人会数到发疯! 便在这时鼻间传来一股熟悉的戾气味,释心立即转过头去,便见何回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正冷着眼看她。有了前车之鉴,释心才不会傻呼呼地上去打招呼,正猜测他出现的用意时,便见他大步向她走来,然后毫无一丝停顿地从她身边经过,径直向聂殊走了过去。释心这才反应过来这两人是师兄弟。 151.第151章 订阅过30%可直接看, 否则要等官方防盗时间过去,谢谢支持正版  释心连忙问:“师傅, 你让二师姐布置什么?” “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多问。这阵子呆在天机山不许出去, 要是无聊就去书库里看书。” “我不想看书,没意思死了。师傅,我看祈崆师兄这阵子早出晚归的, 要不像跟论道大会一样, 让我跟在他后面打下手。我力气大,一定帮得上忙。” “祈崆做的事,你掺和不了。收心呆在天机峰内好好修行。” “是~师~傅~”释心瘪着嘴道。 很快过去两个月, 妖兽之事仍然毫无头绪,应央和三尊者多次商议,都要怀疑那妖兽是不是跟着颜不语一起逃离了清岳,只是没有确定的把握,万分之一的可能性都不能冒这个险,清岳境内的防卫和巡逻力度不减反增。 释心在天机山一呆又是两个月,已经无聊到要靠数离风株的叶子打发时间了。离风株被释心种在了院子的桂花树下, 每日呵护得跟宝贝一样。可这么久过去,离风株只长出两片不足指甲盖大小的小叶子。释心馋得不行也只敢舔舔,压根是舍不得吃的。 长期面对着离风株想吃不能吃的滋味比挨饿还要难忍,释心实在忍不住跑到应央面前道:“师傅, 我好无聊啊, 你陪我玩。” 应央低着头, 根本不看她:“师傅没那闲功夫。” “那师傅你找个人陪我玩。” 应央抬起头:“你要师傅给你找谁?” 释心一听有戏,忙凑上前去:“我知道大师兄、二师姐都忙,肯定不会理我。要不让绮陌来陪我。她话多,跟她在一起一点都不无聊。” “修仙之路漫长平淡,你在天机山才呆了一年就嫌无聊无趣了?” “唉?我没说修仙无聊啊,我是嫌总呆在一个地方无聊!”释心赶忙解释,“师傅,如果你不让绮陌过来,就让我去九鼎山找她玩。” “你想去玩几天?” 释心比了十个指头,看了一眼应央的神色,缩回三根:“七天,就七天!七天我就回来。” 应央低下头提笔写着什么,半天不说话,释心几乎以为他不同意了,凑上前想再争取一把,见应央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将那写上字的玉牌递过去:“通行玉牒,拿去。” 释心第一次见到玉牒,拿在手上反复翻看,惊奇道:“师傅,以前怎么不需要这个?” “规矩一直有,只是这些年清岳境太过安逸,就松懈了。不然当年凭你一个小丫头,怎么可能畅通无阻地走到为师面前?”顿了顿,似是自言自语道,“确实太过松懈了,一个小丫头可以闯进来,连妖兽都混了进来……” 释心一听,生怕他把这两者联系到一起起了怀疑,忙道:“那师傅你忙着,弟子告退了。”急忙跑出大殿。 出了天机殿,释心立即向山脚的机关陆跑去。跑到了才发现机关陆被关了,现在就是一块游离浮沉的普通石陆而已。释心只得一路向九鼎山走过去。好在天机山与九鼎山不是太远,以她的脚程,半天也就走到了。 释心两个月未下山,这才知道境内现在管得有多严,几乎没走几步就有人上前盘查她的身份,没有玉牒寸步难行。她想若是两年前清岳境内就是这光景的话,她估计刚上岸就被巡逻的弟子发现赶出去,也不会遇到颜不语,更不会直接畅通无阻地走到应央面前去。 当九鼎山就在视线里时,释心无意往远处眺了一眼,只见极远处的浓雾之间,居然还有一座雪山模模糊糊,若隐若现。进入九鼎山后,又经过几道岗哨终于问到绮陌所在。 绮陌此时正跟众弟子在演武场练功,听有弟子说天机山派人来找她,一边疑惑一边走出去,见到释心后惊讶道:“释心,怎么是你?” 释心笑得露齿:“我跟师傅讨了七日来找你玩。” 绮陌抿嘴一笑:“我们还真是心有灵犀了,我刚想着要是你在这里就好了,你就真的来了。” “你也想我了吗?” “是呀,想死你这只大狗了!来,我们到一边说去。” 原来这几日正是鼎部评选大弟子资格的日子。 所谓大弟子,虽跟“小弟子”们在称谓上只一字只差,所代表的意义却天差地别。严格来说大弟子才算是尊者真正的入门弟子,可以称本部尊者为“师傅”,称掌门为“师尊”,这两个称呼是小弟子们绝对不允许用的。光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大弟子与小弟子们地位差别来。 清岳境琴剑塔鼎四部每部门下都有数百弟子,而大弟子只有二三十人,如沐画尊者执任时间较短,部下大弟子不足十数,身为九弟子的蓓洛欢就是目前最末位的大弟子。 鼎部尊者焚海是四部中年资最长的,门下大弟子人数原来是最多的,只是百年前闭关之时,失踪了一批后又离开了一批,剩下算上齐上年只余五人。焚海尊者闭关后,首座弟子齐上年代师执政,管理九鼎山,随即便碰到了一个棘手的问题。焚海若是闭关,谁来收大弟子呢?齐上年深思熟虑后,制定下了以考试评定鼎部大弟子资格的规矩,这也是四部中唯一的特例。 现在鼎部大弟子数已经十七人,但从六弟子开始,不可与前五位大弟子同位而语。 绮陌给释心普及完基本常识,随即道:“这次评定考核,我也报名参加了!我已经连考了三年了,希望今年可以通过!” 接下来四日,释心彻底沦为绮陌的陪练,绮陌斗志高昂,每每都要释心陪她练习到半夜才肯休息。释心这下是不无聊了,可也快累趴下了。当然绮陌也跟释心讲了许多事情。绮陌简直是一个‘全知道’,看着文文静静其貌不扬的,偏偏无论什么事她都能说出一点道道。 自然,绮陌也提到了颜不语出逃和妖兽之事,许多释心疑惑没搞懂的地方都在绮陌这里得到了解答。 无尽潭中发现有妖兽闯入的痕迹,颜不语自然无法撇除与妖兽勾结的嫌疑,秋凌烈动了大刑依然没从颜不语的口中得出妖兽的踪迹,正无计可施时,岭北迈献计假意让颜不语逃走,通过跟踪他来追捕妖兽。哪知颜不语已不是当日懦弱任人欺负的小弟子,偷食炼魂葵,体质被改,力量大增,先是带着跟踪他的人四处兜圈子,然后趁众人疲惫之时逃出了清岳不知所踪,至今仍有一队人马在境外负责追捕他。 叙述完这些事后,绮陌双眼精亮地盯着释心:“这件事我之所以打探的这么清楚,是为了你,释心。” 释心心中一惊:“啊?” “我知道你跟颜不语的关系不一般,我也知道你下过无尽潭底。你放心,我不会说出那天的事。但你以后也千万别提颜不语的事了,他现在就是清岳境的禁忌。” “我知道了。”释心顿了顿,岔开话题道,“我来九鼎山时,见着北面隐约还有一座山脉,以前一直没注意过,那是什么山?” “北面?那一定是禁地烛龙山了。那山常年积雪,严寒无比,被云雾覆盖,你能看见是偶然。” “那就是烛龙山?可是因为炼魂葵的原因,被列为禁地?” “那山里的禁忌可不止这点,炼魂葵在烛龙山里都不算什么。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没有人敢闯进去。反正,你知道那山很邪门就行了,别好奇心重去触霉头。” 释心听到这句话,心里却突然起个念头。离风株是当年神尊从北境严寒之地移植回赤水畔的。为了让离风株成活,神尊布置了一个寒冰结界。如果她将这离风株移到严寒的烛龙山上去,会不会生长得更快些? 转眼就是正式考核的日子了。这日早上,释心与绮陌来到考试校场,发现齐上年、昆婉、古燎达都在,连祈崆也在场,五位首座大弟子竟现身四位,愣了愣,低声道:“什么情况?他们都是来观摩的?” 绮陌笑道:“这事我倒忘了跟你讲了,因为是代师择徒,所以由五位首座弟子一起出任主考官,五人都同意通过,才算是通过。不过阎王何素来不喜欢出席这些场合,现在就是四位主考官。” “若是其中有一个不同意,你就通过不了?” 绮陌笑道:“你傻啊,虽然是四位主考官,也只是装装样子,必竟是鼎部内部的事,只要齐师兄点了头,其它三人一般不会为难的。” 绮陌进入考核弟子队列。释心不好跟她一起进入场地,刚准备绕到周围围观的弟子中去,远远看见祈崆朝她召了召手,立即开心地跑到她身边去:“祈崆师兄,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152.第152章 订阅过30%可直接看,否则要等官方防盗时间过去, 谢谢支持正版  释心坐到他对面拿起茶盏一口饮尽:“师傅, 我怎么睡到你殿里来了?我记得昨晚我明明睡在自己屋里呀!” “你还记得昨晚睡在哪里?那你还记不记得你昨晚身边睡了谁?” “颜不语呗。” 应央想不到释心答得如此爽快且理所当然,拿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昨晚你怎么稀里糊涂跟他睡了一张床去?” 释心想也不想道:“他这几晚都跟我睡一张床。” “……”应央一时不能消化这句话, 茶盏里的茶泼了几滴,“你是说——为师不在的日子,你一直跟他睡一张床?” “嗯。” 应央重重放下茶盏,站起来,这茶是喝不下去了, 他沉声道:“祈崆呢?他怎么没看着你!” 释心迟迟等不得应央给自己倒茶, 便自己拎了壶倒了一盏,捧着茶盏仰头望他道:“师兄被古燎达师兄叫走了, 现在——好像还没回来。” 应央此刻的心情十分复杂, 他一个没留神, 他的三徒弟便睡到了男人的床上去。他怒声道:“跪下!” 释心被他一吓, 手一滑茶都撒在身上:“啊?” “跪下!” 释心瞧着应央是真发怒了,虽不知他因何而怒,但也顺从地跪下了。 “跪着反省,没有为师的允许不准起来。”说完, 转身离开。 那一边让释心跪着反省,这一边应央离开便直接去了释心的房间, 见一见这从头到尾他都没放在心上过的断腿弟子。 然而才出了天机殿, 在殿外的山道上, 他便撞见了正拖着一条残腿攀爬山阶的颜不语。 昨夜释心一离开怀抱, 颜不语就醒了,只是他畏着对方是掌门师尊,从骨子里害怕得出不了声,等得应央拎着释心走了,颜不语便立即下床追了过去。只是应央能飞,他拖着伤腿却只能连走带爬,用了一夜才爬到天机殿门外。 一整夜的寒凉入骨,登天山阶艰涩难行,颜不语如朝拜的苦行僧一般一阶一阶地爬,爬得半身泥泞半身寒露,心却在这类似自我折磨的苦行中变得越来越艰定。 便在这时,他的视线和应央的对上了,他先是吓得一哆嗦,第一反应就是要跪下磕头,然而身子一动,释心的笑脸便出现在他脑海里。他撑着断腿站起来,大声道:“弟子颜不语,拜见掌门。” 应央冷眼打量他,根本没把这个瘦瘦弱弱的下等弟子放在眼里。 “你来这里干什么。” 颜不语道:“弟子来找人。” “找谁。” “我的小鱼。” “这里没有什么小鱼。” 颜不语努力硬起身子,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卑微:“在认识弟子之时,她叫小鱼,现在她叫释心。” “你来找我的三弟子什么事?” “我——”颜不语犹豫了一下,猛地跪下道,“我知道我们这几日行为有失体统,但我喜欢小鱼,小鱼也喜欢我,我们是两情相悦,我会努力让自己配得上她,请掌门成全我们。” 应央怎么也想不到会听到这一番说词,两情相悦?他冷笑道:“你这小弟子好大的胆子,竟敢诱拐我的幼徒!你知道释心才多大?” 颜不语语塞了一下,他确实不知道释心的岁数,但还是强撑道:“我愿意等她——” 颜不语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应央一道法术直接扔出去,在山阶上连滚几圈,摔得鼻青眼肿,头破血流,倒地不起。 应央听不得颜不语的胡言乱语,返身回了花园,打算教训释心。走近见释心虽然老老实实的跪在原地,手上却不知抓了哪里弄来的果子,正吃得香甜,见他来了,连忙把果子往裙下面塞。 应央在她面前站定,本来是想了一肚子教训她的话,话到了嘴边,却成了一句:“你今年到底多大?” 释心想到自己四百多的高龄,难以启齿,吱吱唔唔道:“我也不知道,我记不得了。” “你喜欢那个小弟子?” “嗯。”释心点点头,见应央的脸色沉下来,似是又要发怒的征兆,忙说:“我还喜欢祈崆师兄,喜欢桂婶,最最喜欢的是师傅!” 应央的脸色稍缓:“以后不许他见面了?” “为什么?” “此人心术不正,我会把他送回青剑山。以后你不许跟他见面,不许跟他说话,不许跟他有任何关系,若让为师知道你们私下偷偷见面,一定严惩。” “师傅……我答应他要陪着他……” “为师说得还不够清楚?” 瞧着应央这次是真生气,表情比之前她闯下祸事都要可怕,她再不敢开口。 等祈崆回来,应央迁怒于他,罚他一月之内将山里的一片紫竹林都伐了,削磨齐整后再给四部送去使用。 祈崆被罚得莫名其妙,瀑布大扫除还没结束呢,怎么又要伐林?问释心:“师傅怎么了?怎么发这么大火,很久没见他这样了。那个小弟子呢?怎么不见了?” 释心摇头叹气。 如此平静过了几日,应央将释心叫到身边道:“过几日便是你沐画师叔的秋季大讲事,这一次你一起去跟着上课。沐画门中都是女弟子,许多师傅教不了你的事情,你多跟她们学习。” 清岳境弟子们的修行,基本是资辈高的弟子教资辈低的弟子,四部尊者很少出面。四部尊者的面授亲传只有大弟子们能享受,当然也有例外。而这个例外,就是清岳境的大事了,这便是大讲事。 大讲事是四部尊者不定期开的大课堂,除了本部弟子外,他部弟子也可以旁听。每每遇到这样的大讲事,整个清岳境都是振奋的,弟子们聚在一起话题无一例外都是关于将举行的大讲事,和举行大讲事的尊者。 大讲事的举行是完全随尊者心意的。比如执剑执塔尊者,两人自恃身份,每隔个三五年才会屈尊举行一次;执鼎尊者闭关百年,上一次大讲事已经是百年之前,遥远得好像上辈子发生的事;只有执琴尊者沐画是四尊者中的例外,十分乐衷举行大讲事,几乎每季度都会举行一次,算是四尊者之中最平易近人的尊者了。 因为沐画大讲事举办得多,教授的内容便越来越接地气。因她门下都是女弟子,大讲事上也会教些舞艺、插花、茶艺、琴技、烹饪、妆容之学。 应央以前对沐画的大讲事并不上心,在他看来教的都是些枝梢末端,但收了释心后,便觉得有这样针对女弟子的大讲事也是挺贴合实情的。 大讲事前一天,祈崆御剑将释心送到瑶琴山,有弟子在路边候着,当下引着释心去了暂住之地。释心虽然入门时间极短,在外人看来连两个月都不到,但必竟是掌门之徒,身份尊贵,是以被安置在了上房。 放下行囊后,释心在房间里坐不住,出了门四处溜达。走了没多远就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九鼎山的绮陌。释心那天醉得厉害,忘记绮陌中间曾照顾她一会,只当两人一年未见,奔上前兴奋道:“绮陌!绮陌!” 绮陌分配的房间比较简单,桌子椅子被子都得去库房里自己领,此刻手上捧着一大堆东西,走路走得微微颤颤的,直到释心出声叫住她才发现她,惊喜道:“释心!你也来听大讲事吗?” “是呀。” “对了,沐画师尊的清宴,你喝醉了,掌门看你的表情可不好,回去没罚你。” “啊,你怎么知道我喝醉了?” 绮陌一听便知她是喝断篇了,道:“是我把你从茅房里拖出来的,还照顾了你一会。” “原来是你,我说总记得中途遇到过什么人,就是想不起来了。” 绮陌翻了她一眼:“行啦,我知道我是小人物,你掌门三弟子能记住我的名字就不错啦!你住在哪里?东西领没领呢?一会我再陪你去领一趟。” 释心伸手指向不远处的一排精致上房:“我住那间。” 绮陌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是我犯蠢了,你来肯定住上房,哪像我们还得自己搬。” “我帮你搬。” “别,我可不敢劳动掌门弟子。”绮陌嘴上说的刻薄,眉眼却是笑的,任释心将她手上的东西都抢了过去。凡是要花力气的事,对释心都不是事。 等绮陌收拾好房间已是傍晚,天色将暗,众人陆陆续续向食堂走去,绮陌拉着释心也一起去了食堂。一年前,绮陌见识过释心的食量,有心理准备,可见着释心吃了一碗米饭就不再动筷子,奇怪道:“你吃饱了?就一碗?” 释心叹口气:“没有,我快饿死了。” “仙神转世么?”应央毫不在乎地笑笑,“时不时地被你这么说,为师差一点都相信了呢。” 夙葭忙道:“这是真的!” “那你说说我到底是哪一尊仙神,仙号什么?” “这……反正,反正师傅便是那仙神转世,我绝对没有认错。”夙葭不敢告诉他,她只是偶然路遇那仙神,被他甩落的一滴神力充盈的血所救,却连一句话也未曾与他说过。 “仙神转世之说,便当是你我师徒间的玩笑话,以后不要再提了。你随我入境修炼,便不要再把我当什么仙神转世,我是你的师傅,就只是一个修仙者而已。” 夙葭道:“是,葭儿明白了。” 153.第153章 订阅过30%可直接看, 否则要等官方防盗时间过去, 谢谢支持正版  鹤山, 如名所述,就是一座千鹤栖居之山。 山上栖着各式仙鹤, 或是散步, 或是戏水,或是闭目养息,十分怡然自得。然而当饕餮走进鹤群时,仙鹤们产生巨大的骚动, 这骚动仿佛波浪一般绕着整个鹤山荡漾出去,仙鹤们纷纷展翅飞向空中, 仿佛避让什么可怕的东西一般。数百只仙鹤,没有一只敢落地, 一边环绕山巅飞翔,一边凄厉鸣叫。 饕餮不是第一次见到被她吓坏的动物群, 只觉得好玩,索性狂奔起来,驱赶着仙鹤到处飞。正玩得起劲,一个清幽如空谷翠竹的声音撞进她的耳朵里:“哪里来的疯丫头, 惊扰了我的鹤群。” 饕餮询着声音望去, 只见溪水边的石亭里坐着一个缥青色衣裳的男子,玉带簪发, 表情闲适, 身边围着几只朱顶白羽的仙鹤, 背依着山海云雾,怡然若仙。 这一路上饕餮经常遇到四部弟子,哪部弟子穿什么式样的衣服她已经能分清,唯独这男子身上的衣服她从未见过。 “我,我是九鼎山的弟子,你是谁?” 男子斜目打量了她一眼,并未将她放在眼里,继续拿起一撮嫩芽喂着两只乖巧的幼鹤:“你一个鼎部的小弟子,不在九鼎山呆着,来鹤山做什么?” “我,我迷路了……你是这里的养鹤人?”饕餮瞧着他喂鹤,“你居然可以养这么多只?怎么做到的?我想养一只小乌豆都难!它们都不肯接近我。” 男子将一只羽翼尚未丰满的幼鹤抱进怀里,温柔抚摸:“我没有养它们,养它们的是这天地灵气,雨露风霜。” 饕餮瞧着那幼鹤可爱,便想上前一步,结果还没走近,围在男子身边的幼鹤便全部跑开了,被他抱在怀里的幼鹤也似受了惊吓一般,挣扎起来,男子露出不悦表情:“你站住,别过来。” 饕餮一听,定住脚步,便见男子站起来,风将挂在亭檐上的落花吹落,纷扬飘洒,他迈出亭中一步,举手挥袖,一缕柔光从他的袖间飞上天空,散成无数星辉,那些受惊的仙鹤们齐齐受到安抚般镇定了下来,向他围扰过去,以他为中心跪在地上。 千鹤跪拜,百里白雪,场面异常壮观。 “哇!太漂亮了。”饕餮惊叹,忍不住起了攀比之心,“若是这样,我也能做到。”说着控制体内的气息,猛地迸发出浓烈的戾气:“起!” 便见片刻前安宁伏跪的仙鹤全部慌乱地扑着翅膀飞起来,明明被吓破了胆,却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迫着不敢逃跑,只在饕餮头顶不停地盘旋呖叫。 饕餮用手一指,气势恢弘地大叫一声,“一字长蛇阵!”仙鹤们立即拍着翅膀乖乖排成一条长蛇,“二龙出水阵!”仙鹤们排出两条小龙形状,“天地三才阵!”仙鹤们立即围出一个巨大的三角形,“四门呃四——”饕餮记不得下面是什么了,随口喊道:“四门乌龟阵!”仙鹤在天空组成一个巨大的乌龟造型。 “哈哈哈,真好玩!”饕餮玩得开心,冷不丁指挥仙鹤排队的手被人捏住,只见那缥青衣男子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边,捏住她的手腕,目光深邃地打量她。 “你干什么?” 缥青衣男子的视线从她的脸上扫过,落到她纤细的手腕上:“你不是四部弟子,你是什么人?” 饕餮辨道:“你凭什么说我不是,你看,我穿着这身衣服呢。” “跟我过来。“男子压根不理会她的解释,拖着她向前走去。 “你——放开我?”饕餮挣扎起来,虽不知道自己是哪里露了破绽,却敏锐地觉察到了威胁,“放开我,放开我!你谁啊,凭什么抓我!”奈何那人手劲极大,手腕被他握在手里纹丝不动。 眼见抽身无望,饕餮急得张口就咬上那人手背,牙齿贴上皮肉的一刻,她却犹豫了,没咬得下去。 饕餮全身是毒,她的牙囊有剧毒,她的骨血亦是剧毒。千辞不止一次地告诫她,千万不可毒杀生灵。她犹记得幼时长牙难耐,抱着一棵万丈高的老树磨牙,然后那树就死了。连着树根周围一大片区域寸草不生。 若是现在她一口咬下去,这人必死无疑。想了又想,饕餮在那人手背上舔了一口,砸砸嘴,又舔了一口。 男子本来看着这丫头撒泼哭闹十分不悦,便要出手教训,却见她舔了他手背两下,一时有些莫名其妙:“你干什么?” 饕餮扬起小脸可怜巴巴地望着他讨饶道:“你别捉我好不好?我是来找人的,没有恶意。可不可以放我走?就当没见过我?” 男子停下脚步:“你找什么人?” “我要找主,呃,是掌门,我要去天机山找掌门。” “……找掌门?”男子似是没想到这个回答,顿了顿道,“你见过掌门吗?” “当然见过啊,不仅见过,还跟他很熟呢!” 男子皱眉,只觉得这丫头满口谎言,半点也不信:“你找他有什么事?” 饕餮都不用过脑袋:“当然是让他养我啊!” “养你?”男子听她越讲越荒唐,不禁冷笑起来,“凭什么养你?你这丫头来历不明,小小年纪一身的戾气,一看就不是好养的东西。” 饕餮恼道:“好不好养他说了算,你说了不算!等我见到他,他肯定会养我!他最喜欢的宠——呃,人,就是我了!” 男子目露疑惑,上上下下前前后后仔细地将饕餮打量了一遍,也没觉出几分“喜欢”来,想了一下道:“我有办法让你见到掌门,你跟我走如何?” “真的?”饕餮开心起来,又有些警惕起来,“你不会骗我?” 男子正了正衣襟,淡淡道:“我从不骗人。”言罢丢出飞剑,拎着饕餮跳上去,“站稳了?” “嗯!”饕餮这几日时常看到天空有人御剑飞行,早就好奇得不得了,此刻站于剑上,又新奇又惊讶,小心翼翼地动都不敢动,生怕踏空了摔下去。 两人一直飞到海边才落地,男子收剑后,在两人身边布了一个圆溜溜的气罩,饕餮好奇地用指头戳那罩壁,便被男人拉着跳进了海底,在一副巨大且绵延看不见尽头的龙骨前站定。 饕餮探头朝龙骨里看了看,黑漆漆的:“这是什么地方?”说着看了男子一眼。 “进去。”男子用命令的口气道。 饕餮犹豫了一下,踏步走进那骨道。男子站在她身后,等她进去了,才跟着走进去。 龙骨道里除了黑就是黑,但饕餮是野兽可在夜间视物,这骨道在她眼里跟平地无异。如此走了一柱香的时间,男子打破沉默的气氛道:“你不难受吗?” 饕餮道:“不难受啊,走路有什么难受的?” “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没有。”饕餮觉得他问的奇怪,转身看他,见他低着头似是沉思什么,“你带我到这里来干什么呀?掌门在这里吗?” “你叫什么名字。” “驽兽。” “驽……兽……”男子拉长着声音重复了一遍,“你一个小孩子,是怎么孤身进入清岳境内来的?” “我啊,游进来的。” “游?”男子似是没想到得到这样的答案,“看来你水性不错。你听说过清岳境龙骨道吗?” “没听说过。” “龙骨道便是你此刻脚下走着的路。此龙骨是远古龙神的遗骸,只有被龙神认可的人才能进入清岳。你现走的路,是所有清岳弟子都要走过的路。你若想进来,只能走正当的路,歪门斜道不会走得长远。便是见着掌门,他也不会收你。” 男子话语中的深意饕餮当然听不懂,疑惑道:“我走哪条路跟掌门收不收我有什么关系?可以带我去见掌门了吗?” 便听男子道,“到了”,饕餮终于走到龙骨道的尽头,踏步出去,眼前仍是一片海底水域,无数漂亮的鱼群在她面前游过,珊瑚海草缓缓摆动着身躯,与之前进入龙骨道时的景象并无区别。 “到了是到哪里了?”饕餮不解,“这不还是海底吗?” 男人搭住饕餮的肩膀,带着她急速浮上海面,便见不远处是热闹的渔村海岸,可以看到来来往往的人群走动。 饕餮后知后觉:“你骗我!” 男子一推,将饕餮直接推到了岸边,自高而下地俯视她,用高高在上的冷漠态度道:“清岳境不是什么人都能闯的地方,你非我境中弟子,不可留于境内。修仙需得心正影直,念在你年幼无知,又是初犯,我不追究你擅闯之罪。如果你还想进入清岳,只能从我身后这条所有弟子都走过的路进来,这,是你唯一的路。” “骗子!你答应带我见掌门的,却把我骗出来!骗子!”饕餮憋了一下,才想起四个字的词,“言而无信,食言而肥!” 男子显然没有兴趣与一个孩子纠缠,转身直接御剑离开。 饕餮瞧着男子消失在她的视线里,恨恨道:“你管我怎么进去!”便重新往海水里走去。 被骗出来又怎样,她总能游回去。 然而脚丫子刚碰到海水,饕餮如被电击一般整个人都倒了下去,痛得直在地上翻滚。她不甘心,又试了一次,根本无法触水。饕餮立即猜到必定是那个骗子偷偷在她身上施了什么法术,阻止她渡海入境。 “骗子!”饕餮生平没有受过这么大的委屈,痛得泪水哗哗地流,所有委屈愤怒懊恼都汇成一个词,“大骗子!” 清岳境内,缥青衣男子在鹤山降落,便见那亭内已有一名年轻男子等候,见他回来恭敬道:“师傅,你上哪去了,弟子等了你好一会。沐画师叔请你即刻前往瑶琴山一趟。” “沐画找我何事?” 那等候的男子道:“似乎是沐画师叔察觉到海底有异样,要与师傅商议。” “那就走。”缥青衣男子踏出去几步,却突然停下,问跟在身后的男子道,“下一次退海水开山门是什么时候?” “我想想,上一届已是六年前,还有四年。师傅怎么突然问起这事?” “没什么,走。” 神尊亲自入蛮荒育养珍兽,行事作派自然不能简易草率。原先的三间小木屋翻新了几轮现在已成一个九进九出的大宅子。小兽原先的简单的草垫窝也翻新成了由粗壮的藤条编织的巨大吊网,吊挂在一棵古树下,非常古朴气派。宅子四周开垦了九块菜田,三块种仙草,三块种蔬菜,三块种水果,一年四季,时蔬瓜果不断。 大宅前的泥径边摆了一个浅口大缸,里面养着一只两百岁的老乌龟。老乌龟性子慢吞懒散,每日里只在傍晚夕阳余晖照着这条泥径时,方肯爬出来绕着泥径活动老胳膊老腿。 二百岁的老乌龟有个同样正好两百岁的主人,也爱在傍晚夕阳余晖斜洒之时,没骨头般地赖在神尊身边,让他帮它梳毛洗澡。 此时的饕餮体形巨大,无疑是座小肉山,千辞甚至没有它一条腿粗。有时饕餮玩得兴起,忘记自己体形巨大,如幼时般窜进千辞怀里,即便是神尊之躯,也要被撞得晃一晃。 望着眼前被他养得肥肥壮壮的饕餮,神尊尊心甚慰。 自那日还是幼崽的饕餮第一次尝到血肉之味后,鱼虾便再不能满足它的味口。纵使千辞喂食它各种珍希仙草灵果,都无法像血肉那样填饱它的肚子。因食不到血肉,小兽变得极度暴躁难驯,总是试图逃跑。因此在抚养小兽后不久,千辞便亲自奔赴极北冷寒之境,移植回一种名为“离风株”的草植。 离风株的奇特之处就在于它的果饱满汁多,尝之如血,它的叶肥厚油腻,尝之如肉,靠食离风株的果和叶便可彻底戒断肉食。更为特别的是离风株的茎。只需一根筷子长短的草茎,便可使食量如山的饕餮饱腹。 让贪残的饕餮吃素,这只是第一步。 为了让饕餮能心生怜悯,千辞还试着捉了些小动物让它养着。只可惜那些小动物光远远看见饕餮原身就心胆俱裂而死,只余了一只性子温吞反应迟顿的乌龟活了下来。最主要的是,当饕餮馋瘾犯时将它含进嘴里时,那一身坚硬的龟壳不会让它被咬碎。 当饕餮百岁之时,第一次吐出模糊的字眼后,神尊便开始引导教授它说话。 饕餮学会的第一个词便是:“主人。” 说得最顺溜的话是:“我饿了。” 看到自己的宠物乌龟会叫它:“小乌豆。” 就这样,神尊撇去一切烦恼,随性地呆在这赤水畔养养宠物、种种花草,两百年转瞬而过。这一日,他座下灵禽凤鸟带来了清岳道火真人仙逝的消息,千辞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便将饕餮唤来身边交待后事。 如往日一般,千辞一边给它洗澡梳毛,一边缓缓道:“饕餮,本尊明日要离开蛮荒了。”顿了顿,怕它听不懂,“这次本尊走了,就不回来了。以后你要一个人生活。” 154.第154章 订阅过30%可直接看, 否则要等官方防盗时间过去, 谢谢支持正版 应央似是没想到释心会对他骤然出手, 身子晃了晃,险些跌落飞剑,手却死死扣着释心的手腕, 不敢相信道:“你跟为师动手?” “放开!”释心决心离开,便不再畏惧他, 连师傅也不叫, 直呼道:“大骗子,放开我, 我不要当你徒弟了,我要离开这里。” 应央本只当她畏罪潜逃, 现在看来并不是他想的那样:“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不要当你的徒弟了, 我要离开这里!” “什么意思?”应央眸色渐暗,“我应央的徒弟岂是你想当就当, 想不当就不当的!” 释心道:“我什么时候想当你徒弟的,分明是你威胁我。” 应央觉得他跟她的理解似乎产生了偏差:“我威胁你?当初一门心思想进清岳的人不是你?想找掌门的人不是你!你自己找上门来,也是我威胁的吗?” 释心不想跟他解释, 只想赶紧离开, 可是她终归不是应央的敌手,没几招就被他逼坠下落,便在这时释心突然软软道:“师傅, 你要杀了徒儿吗?” 应央迟疑了, 便是这片刻的功夫, 释心猛地抱住应央,将他一起拖入海里。 到了水里,释心便如一尾灵活的小鱼顺着洋流游了出去,应央持剑追上挡在她面前,如一尊神佛。 释心吐了一串水泡,直接朝海底潜去,奋力潜下去数十丈,释心不仅没甩掉应央,反而距离越来越近,眼见两人相隔不过半尺,他的长发几乎缠绕上她的裙角时,她猛地一个转身,游进珊瑚丛中。 珊瑚丛茂密而鲜艳,无数小鱼在其中游动。释心左转右绕,很快把应央甩掉,随即混进一个密集的鱼群中,掩藏着行迹向前游去。便在这时,一丝淡淡的血腥味随着海水流进了她的鼻腔内。 如醍醐灌顶一般,她停止所有动作,露出震惊的表情,下一刻,她调转方向,寻着血液的味道游去。 血味将她引回珊瑚丛,逆着水流,左绕右转,应央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她的面前。两人目光相视时皆是一愣,释心第一反应是逃,然而很快,她意识到鲜血来自应央身上,她便不那么想逃了。 此刻的应央正站在一堆手臂粗的触角上,那是一只栖息在珊瑚丛里的巨大八爪鱼怪。释心刚才从它身边经过时,惊动了它,只是畏着她身上的凶兽的气息,它没敢贸然捕猎,应央紧随其后经过,它感知不到他的厉害,于是不识好歹地动手了。 八爪鱼只是生得巨大,并未成妖,潜藏在珊瑚丛中依着习性捕食猎物。应央被缠住后略施法术便脱了身,只是这片刻功夫的耽搁,他便失了释心的踪迹。然而没过多久,释心重新出现在了他的视线里。 他微微一动,释心动如脱兔,立刻往后一缩,却没有逃跑,而是隔着珊瑚礁犹犹豫豫地看他。 应央迅速游到她身边,抓住她的胳膊。这一次释心没有反抗挣扎,反而张开双臂抱住着他。应央托着她向海面迅速浮去,浮出水面后未等应央动作,释心便一口舔在了他裸`露的脖子上。 应央摸了摸脖子,才发现脖子被八爪鱼的触角缠住时划破了一点皮,出了血。 释心还要再舔,应央一手捂住她的脸,将她推开。 “主——师傅!” “你还认我这个师傅?” 刚才还拼得你死我活的两个人,此刻默默对视,一个冷眼相对,一个满心喜悦。 绝对不会错的,释心尝着嘴里丝丝甜甜的血味,这是神尊的血,虽然稀淡许多,但这味道是绝对不错的! 兜兜转转,原来眼前这个人真的是神尊千辞的转世。 正因突如其来的真相而欢喜之时,释心压根没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处境,在浮出水面的瞬间,她和应央就被四面八方飞来的弟子包围了。 为首一名弟子率着身后众弟子恭敬道:“师尊。” 应央看了她一眼,随即将她推了出去。 释心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人擒住手脚,她急忙喊道:“师傅,别丢下我!”见应央转身漠然离去,她一急,便使出蛮力想要挣脱束缚,忽然背后一痛,瞬间失去了知觉。 释心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处水心莲花台上,左脚被拷了铁链拴在莲花台上,四周布下了结界。 这是清岳境对待重囚的做法,释心这一逃几乎坐实了她谋害同门之罪。 释心趴在莲花台上,只觉得浑身无力,背部痛得几乎直不起腰来。傍晚时候天空飘起小雨,到了深夜,淅沥小雨渐成滂沱大雨之势,水面漫过莲花台三寸,释心卧伏在石台上,全身浸在水里,一动也不动。 应央踏夜冒雨而来,见到就是释心被暴雨浇得奄奄一息的模样。她蜷着小小的身子,本来圆润光采的脸失去血色苍白如纸,眼睛微闭着,密实纤长的睫毛微微颤抖,将将及肩的短发凌乱盖在脸上。 应央静静地站着,周身雨水不沾,脸上看不出是鄙视还是怜悯,只用他一贯俯视苍生、无情无欲的眼神将一切收进眼底。 凝视许久,释心终于觉察到来人,抬起头。 “师傅!”释心向他爬过去,却被铁链拴住,靠近不了。 “为什么逃跑。” “我——” “原来一直是为师自做多情,你并不想当我的徒弟。”本以为这丫头千方百计进入清岳找掌门是想拜他为师,到头来彻头彻尾是他自做多情。 “不是,我,我没有,我只是以为——” “够了!“应央深吸了一口气,他堂堂清岳掌门不至于沦落到强迫一个小丫头当他徒弟的地步,“你不想当我的徒弟,我便也不会强留你在此地,待查清那两名弟子的死因,我会遂你心愿,昭告全境,将你逐出师门!” “不要,师傅,你别赶我走!”释心这才明白自己犯了多么愚蠢的错误,怎么能一直陪伴在应央的身边,却认不出来他就是神尊呢? “师傅,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不要赶我走,无论什么责罚我都认,只要不逐我出师门!师傅,我找你找得好辛苦,你别让我离开你!” 应央没想到释心会如此嚎哭起来,微微皱眉,低下`身,抬起她的脸,擦了她眼角的泪水,柔软的指腹拂过那粒泪痣,这一次,释心颤了颤,却没有躲开。 “释心,那日我摔你下剑,你是否心恨为师?” “我……”释心哭得抽抽搭搭,顿了顿,违心道,“我没有。” “修仙之路枯燥而漫长,需心艰且性定,你有修仙的根骨,却没有忍受寂寞的心性。那日我摔你下剑便是警告,没想到你真动了逃跑的念头!” “师傅我错了,我不会逃了,我再也不会逃了,你别逐我出去,真的,我真的知错了!” 应央看向释心左手腕上的术印,一个浅淡简约的残月形状,暗暗流转着光辉。 四部弟子身上都有这样的印记,琴部是玲珑五弦印,剑部是晖日长剑印,鼎部是琉璃八卦印,塔部是炙焰焚火印,而这烟青孤月之印便是掌门弟子的印记。 给她刻下此印的那一刻,他已经做好抚养她一生一世的准备,结果却换来她的叛逃,何其讽刺!然而看着她现在哭嚎伤心的模样,他又狠不下心来。 徒弟养着养着总会有感情,除非一开始就不要养她! 应央将手覆上术印:“释心,为师最后问你,你要走,还是要留。” “我要——” “不要急着回答,想好了再说。你若离开此地,天南海北,逍遥自在。你若留在此地,清规戒律,必须严守,日后若你再犯大错,为师绝不袒护。此刻决定的,便是你的一生。” 释心毫不犹豫道:“我要留下!我要留在师傅身边!日后无论发生什么,我都绝不会再离开师傅!” 三日后,释心被去除铁链,离开水心莲花台,带到了三蜀殿内。 三位尊者沐画、秋凌烈、岭北迈以及掌门应央依次坐在上位。 秋凌烈道:“释心,我念你是初犯又是无心,未追究你引发地动毁山之责,只做稍稍惩罚,却没想到你一夕之间又害死我门下两名弟子!同门相杀乃是大忌,你可知罪。” “我没有杀他们,是他们自己死的。”释心小声道。 “狡辩!若不是你杀的,你为何要畏罪潜逃?” “我,我是害怕,不是畏罪潜逃!” 沐画瞧了瞧应央脸色,咳了一声,打断他道:“秋师兄,我们已经查清死去的两名弟子一人死于痘症,一人死于心疾,皆是病死。剩下一人,断腿已被小师妹接上,并无大碍。这小弟子只是一时害怕才慌不择路地逃跑,也是一场误会。这样的小事进行三尊审裁,也未免太小提大做了。” 岭北迈也劝道:“既然查清真相,人不是这小弟子杀的,关也关了,罚也罚了,这事便就此了结。秋兄,你说呢?” 155.第155章 订阅过30%可直接看, 否则要等官方防盗时间过去, 谢谢支持正版 第四日傍晚, 饕餮闯进了鹤山。 鹤山, 如名所述,就是一座千鹤栖居之山。 山上栖着各式仙鹤,或是散步,或是戏水, 或是闭目养息,十分怡然自得。然而当饕餮走进鹤群时, 仙鹤们产生巨大的骚动,这骚动仿佛波浪一般绕着整个鹤山荡漾出去,仙鹤们纷纷展翅飞向空中,仿佛避让什么可怕的东西一般。数百只仙鹤, 没有一只敢落地, 一边环绕山巅飞翔, 一边凄厉鸣叫。 饕餮不是第一次见到被她吓坏的动物群,只觉得好玩,索性狂奔起来,驱赶着仙鹤到处飞。正玩得起劲, 一个清幽如空谷翠竹的声音撞进她的耳朵里:“哪里来的疯丫头, 惊扰了我的鹤群。” 饕餮询着声音望去, 只见溪水边的石亭里坐着一个缥青色衣裳的男子, 玉带簪发, 表情闲适, 身边围着几只朱顶白羽的仙鹤,背依着山海云雾,怡然若仙。 这一路上饕餮经常遇到四部弟子,哪部弟子穿什么式样的衣服她已经能分清,唯独这男子身上的衣服她从未见过。 “我,我是九鼎山的弟子,你是谁?” 男子斜目打量了她一眼,并未将她放在眼里,继续拿起一撮嫩芽喂着两只乖巧的幼鹤:“你一个鼎部的小弟子,不在九鼎山呆着,来鹤山做什么?” “我,我迷路了……你是这里的养鹤人?”饕餮瞧着他喂鹤,“你居然可以养这么多只?怎么做到的?我想养一只小乌豆都难!它们都不肯接近我。” 男子将一只羽翼尚未丰满的幼鹤抱进怀里,温柔抚摸:“我没有养它们,养它们的是这天地灵气,雨露风霜。” 饕餮瞧着那幼鹤可爱,便想上前一步,结果还没走近,围在男子身边的幼鹤便全部跑开了,被他抱在怀里的幼鹤也似受了惊吓一般,挣扎起来,男子露出不悦表情:“你站住,别过来。” 饕餮一听,定住脚步,便见男子站起来,风将挂在亭檐上的落花吹落,纷扬飘洒,他迈出亭中一步,举手挥袖,一缕柔光从他的袖间飞上天空,散成无数星辉,那些受惊的仙鹤们齐齐受到安抚般镇定了下来,向他围扰过去,以他为中心跪在地上。 千鹤跪拜,百里白雪,场面异常壮观。 “哇!太漂亮了。”饕餮惊叹,忍不住起了攀比之心,“若是这样,我也能做到。”说着控制体内的气息,猛地迸发出浓烈的戾气:“起!” 便见片刻前安宁伏跪的仙鹤全部慌乱地扑着翅膀飞起来,明明被吓破了胆,却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迫着不敢逃跑,只在饕餮头顶不停地盘旋呖叫。 饕餮用手一指,气势恢弘地大叫一声,“一字长蛇阵!”仙鹤们立即拍着翅膀乖乖排成一条长蛇,“二龙出水阵!”仙鹤们排出两条小龙形状,“天地三才阵!”仙鹤们立即围出一个巨大的三角形,“四门呃四——”饕餮记不得下面是什么了,随口喊道:“四门乌龟阵!”仙鹤在天空组成一个巨大的乌龟造型。 “哈哈哈,真好玩!”饕餮玩得开心,冷不丁指挥仙鹤排队的手被人捏住,只见那缥青衣男子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边,捏住她的手腕,目光深邃地打量她。 “你干什么?” 缥青衣男子的视线从她的脸上扫过,落到她纤细的手腕上:“你不是四部弟子,你是什么人?” 饕餮辨道:“你凭什么说我不是,你看,我穿着这身衣服呢。” “跟我过来。“男子压根不理会她的解释,拖着她向前走去。 “你——放开我?”饕餮挣扎起来,虽不知道自己是哪里露了破绽,却敏锐地觉察到了威胁,“放开我,放开我!你谁啊,凭什么抓我!”奈何那人手劲极大,手腕被他握在手里纹丝不动。 眼见抽身无望,饕餮急得张口就咬上那人手背,牙齿贴上皮肉的一刻,她却犹豫了,没咬得下去。 饕餮全身是毒,她的牙囊有剧毒,她的骨血亦是剧毒。千辞不止一次地告诫她,千万不可毒杀生灵。她犹记得幼时长牙难耐,抱着一棵万丈高的老树磨牙,然后那树就死了。连着树根周围一大片区域寸草不生。 若是现在她一口咬下去,这人必死无疑。想了又想,饕餮在那人手背上舔了一口,砸砸嘴,又舔了一口。 男子本来看着这丫头撒泼哭闹十分不悦,便要出手教训,却见她舔了他手背两下,一时有些莫名其妙:“你干什么?” 饕餮扬起小脸可怜巴巴地望着他讨饶道:“你别捉我好不好?我是来找人的,没有恶意。可不可以放我走?就当没见过我?” 男子停下脚步:“你找什么人?” “我要找主,呃,是掌门,我要去天机山找掌门。” “……找掌门?”男子似是没想到这个回答,顿了顿道,“你见过掌门吗?” “当然见过啊,不仅见过,还跟他很熟呢!” 男子皱眉,只觉得这丫头满口谎言,半点也不信:“你找他有什么事?” 饕餮都不用过脑袋:“当然是让他养我啊!” “养你?”男子听她越讲越荒唐,不禁冷笑起来,“凭什么养你?你这丫头来历不明,小小年纪一身的戾气,一看就不是好养的东西。” 饕餮恼道:“好不好养他说了算,你说了不算!等我见到他,他肯定会养我!他最喜欢的宠——呃,人,就是我了!” 男子目露疑惑,上上下下前前后后仔细地将饕餮打量了一遍,也没觉出几分“喜欢”来,想了一下道:“我有办法让你见到掌门,你跟我走如何?” “真的?”饕餮开心起来,又有些警惕起来,“你不会骗我?” 男子正了正衣襟,淡淡道:“我从不骗人。”言罢丢出飞剑,拎着饕餮跳上去,“站稳了?” “嗯!”饕餮这几日时常看到天空有人御剑飞行,早就好奇得不得了,此刻站于剑上,又新奇又惊讶,小心翼翼地动都不敢动,生怕踏空了摔下去。 两人一直飞到海边才落地,男子收剑后,在两人身边布了一个圆溜溜的气罩,饕餮好奇地用指头戳那罩壁,便被男人拉着跳进了海底,在一副巨大且绵延看不见尽头的龙骨前站定。 饕餮探头朝龙骨里看了看,黑漆漆的:“这是什么地方?”说着看了男子一眼。 “进去。”男子用命令的口气道。 饕餮犹豫了一下,踏步走进那骨道。男子站在她身后,等她进去了,才跟着走进去。 龙骨道里除了黑就是黑,但饕餮是野兽可在夜间视物,这骨道在她眼里跟平地无异。如此走了一柱香的时间,男子打破沉默的气氛道:“你不难受吗?” 饕餮道:“不难受啊,走路有什么难受的?” “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没有。”饕餮觉得他问的奇怪,转身看他,见他低着头似是沉思什么,“你带我到这里来干什么呀?掌门在这里吗?” “你叫什么名字。” “驽兽。” “驽……兽……”男子拉长着声音重复了一遍,“你一个小孩子,是怎么孤身进入清岳境内来的?” “我啊,游进来的。” “游?”男子似是没想到得到这样的答案,“看来你水性不错。你听说过清岳境龙骨道吗?” “没听说过。” “龙骨道便是你此刻脚下走着的路。此龙骨是远古龙神的遗骸,只有被龙神认可的人才能进入清岳。你现走的路,是所有清岳弟子都要走过的路。你若想进来,只能走正当的路,歪门斜道不会走得长远。便是见着掌门,他也不会收你。” 男子话语中的深意饕餮当然听不懂,疑惑道:“我走哪条路跟掌门收不收我有什么关系?可以带我去见掌门了吗?” 便听男子道,“到了”,饕餮终于走到龙骨道的尽头,踏步出去,眼前仍是一片海底水域,无数漂亮的鱼群在她面前游过,珊瑚海草缓缓摆动着身躯,与之前进入龙骨道时的景象并无区别。 “到了是到哪里了?”饕餮不解,“这不还是海底吗?” 男人搭住饕餮的肩膀,带着她急速浮上海面,便见不远处是热闹的渔村海岸,可以看到来来往往的人群走动。 饕餮后知后觉:“你骗我!” 男子一推,将饕餮直接推到了岸边,自高而下地俯视她,用高高在上的冷漠态度道:“清岳境不是什么人都能闯的地方,你非我境中弟子,不可留于境内。修仙需得心正影直,念在你年幼无知,又是初犯,我不追究你擅闯之罪。如果你还想进入清岳,只能从我身后这条所有弟子都走过的路进来,这,是你唯一的路。” “骗子!你答应带我见掌门的,却把我骗出来!骗子!”饕餮憋了一下,才想起四个字的词,“言而无信,食言而肥!” 男子显然没有兴趣与一个孩子纠缠,转身直接御剑离开。 饕餮瞧着男子消失在她的视线里,恨恨道:“你管我怎么进去!”便重新往海水里走去。 被骗出来又怎样,她总能游回去。 然而脚丫子刚碰到海水,饕餮如被电击一般整个人都倒了下去,痛得直在地上翻滚。她不甘心,又试了一次,根本无法触水。饕餮立即猜到必定是那个骗子偷偷在她身上施了什么法术,阻止她渡海入境。 “骗子!”饕餮生平没有受过这么大的委屈,痛得泪水哗哗地流,所有委屈愤怒懊恼都汇成一个词,“大骗子!” 清岳境内,缥青衣男子在鹤山降落,便见那亭内已有一名年轻男子等候,见他回来恭敬道:“师傅,你上哪去了,弟子等了你好一会。沐画师叔请你即刻前往瑶琴山一趟。” “沐画找我何事?” 那等候的男子道:“似乎是沐画师叔察觉到海底有异样,要与师傅商议。” “那就走。”缥青衣男子踏出去几步,却突然停下,问跟在身后的男子道,“下一次退海水开山门是什么时候?” “我想想,上一届已是六年前,还有四年。师傅怎么突然问起这事?” “没什么,走。” “师傅。”夙葭走进正殿,款款道。 “师傅!”释心不甘落后,直接撒丫子跑到应央身边,一手抱住他的胳膊,“师傅,我想你了!” 应央看了一眼过份热情的释心:“哦?” “突然就想师傅了,明明早上才见过面的,半日不见就好想好想,真想时时刻刻陪在师傅身边!” “不要胡闹了,坐好。”应央道。 “是。”释心应了,身子却还是黏在应央胳膊上,一边一脸挑衅地看向夙葭。 瞧着释心腻歪在应央身上的模样,夙葭脸色阴沉下来,真恨不得一掌拍飞了释心。只是当着应央的面,她不能发作,更不能像释心那样没脸没皮,轻咳了一声道:“师傅,这毒血我已经查清,是妖血无疑。我对比了数百种妖兽,都未找到相符的,不过以这血毒之厉来看,这妖兽必是一只极厉害的妖兽。我已将此血滴入玉凝石内,只要妖兽靠近,玉凝石立即会有反应。” 156.第156章 订阅过30%可直接看, 否则要等官方防盗时间过去,谢谢支持正版  这个弟子上场后, 齐上年直接出题道:“五方朝归”。 那弟子一愣, 随即做了个揖灰溜溜地弃试离开了。 释心道:“师兄,他怎么弃试了?五方朝归是什么意思?很难吗?” 祈崆自然猜到了齐上年的心思,耐心跟释心讲解道:“五方朝归是鼎部高级术法之一,是一门极厉害的攻击类法术。鼎部以炼丹为主, 修习的法术也多为防身术或是些驱灵祛魔的法术,这种直接而霸道的攻击术普通弟子一般不学习, 考试更没有考过。齐上年这么做, 恐怕是故意阻止弟子过关, 怕他们会在何回的阵法里吃亏。” “何回的阵法很厉害吗?不是说是最基础的阵法吗?” “阵法确实是基础阵法, 但施阵的人修为越高,阵内的伤害也就越高。就好比一把木剑, 拿在普通弟子手里就是一把连草都砍不断的木剑,要是拿在师傅手里,你会觉得没有威力吗?” “原来如此。” 紧接着又一个弟子上场, 齐上年仍是出题道:“五方朝归”,那人便也弃试了,连着主动放弃了三个人, 第四个人上场时, 释心眼睛一亮:“师兄你看, 那就是绮陌。” 祈崆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见那女弟子有点眼熟, 记起来她就是在沐画的清宴上抱着酒醉的释心的小弟子。 齐上年似乎也是有些困乏了,根本不关心场下走上来的是哪位弟子,挥了挥手,旁边弟子立即道:“题目,五方朝归,考试开始。” 绮陌的表情与前三个弟子一般沮丧,却并没有直接弃试,而是深吸了一口气,随即拈指画诀,击出一道五彩炫光,只听“砰”的一声,不远处一颗五人抱的大树竟被那五彩炫光击毁。 绮陌似是也没想到自己使出的法术竟有这么大的威力,先是一愣,随即才兴奋道:“我成功了,我成功了。” 齐上年这才抬起头打量下面的女弟子:“五方朝归我并没有教过你们,谁教你的?” “没,没人教我……我……我偶然见……见大师兄使过,便记着了。”绮陌紧张得有些结巴。 “你想成为大弟子吗?” 绮陌点头:“非常想。” “你过了我这关,后面的题你未必能过,之前弟子的结果你也看到了?你确定想继续。” 齐上年的话意有所指,绮陌看了看何回,心里恐惧顿生,却还是镇定道:“弟子愿试。” “好,那继续。”齐上年转头向一旁古燎达道,“请古兄指教我门中这位小弟子。” 古燎达提剑走上场来,绮陌拔出配剑道:“请古师兄指教。” 古燎达点点头,出剑攻来。可以看出古燎达明显比之前认真,根本不给绮陌喘息的机会,剑势凌人,几乎将绮陌逼退出界。绮陌满头大汗,咬着牙硬撑。五十招过后,古燎达压低声音对绮陌道:“现在放弃是为你好,就算你过了前四关,最后一关你过不去,何苦去受那个罪?被何回的戾气所伤可不是玩笑。” 绮陌苦苦坚持道:“无论怎样,我都要试一试。不到最后,谁知道结果?” 古燎达不再说话,剑风呼啸,剑刃却似故意般地只在她四周刺探。百招过后,古燎达收剑长立道:“此关已过,请。” 绮陌向古燎达抱拳谢礼,随后走到昆婉面前。昆婉微笑道:“你这样倔强的女弟子,倒是不多见了。准备好了吗?” 绮陌点头,昆婉便开始抚琴。 绮陌深知琴音惑术的厉害,此前沐画弹奏傀儡魄琴时,营造出的幻境让所有人都迷惑了,此刻更不敢掉以轻心,默念心诀定心,便见眼前出现一片鸟语花香之地,泉水叮咚,百花盛开,如诗如画。身处在这一片详和美景中,她的神智不仅没迷失,反而越来越清醒,就在她因美景而陶醉时,琴声消失,幻境迅速瓦解,校场众人又重新出现在她的面前,昆婉温柔道:“我的题已过,下面靠你自己了。” 绮陌走到祈崆面前,取出腰间一个锦囊,打开取出里面一个彩绘小盒,双手奉上道:“这是弟子炼制的清火丹,请祈崆师兄评定。” 释心就要跑过去接,被祈崆拉住,一个小物件塞进她手里道:“让你的朋友带在身上。”释心摊开手心,发现是祈崆配剑上的剑穗珠子,忙收起来,走到绮陌面前道:“给我。”接过彩绘小盒时,偷偷将剑穗塞进她手里,见她目露惊讶,低声道:“收好了。”然后捧着彩绘小盒回到祈崆身边。 绮陌握着剑穗来到何回面前,忍不住想起那一晚和释心与他相遇时的情景,克制内心的恐惧道:“弟子绮陌,请何回师指教。” “我记得你,那晚跟那个小丫头一起的人。”何回说着,目光不经意地往释心扫了一眼,“呵,没想到在你这小弟子身上,几位首座弟子还真是下了心血,我看看……护身剑气,百花缭音术,嗯,最后一个厉害了,竟然是伏阴珠。各位为了这个小弟子,真是煞费苦心啊。就是不知道这位小弟子能在我的阵法里坚持多久?” 何回的法阵再次在校场上现出,这次法阵明显比之前更厉害了,随着法阵出现,天阴了下来,风起沙扬,温度骤降。绮陌朝何回抱拳行礼,抬步便欲跨进法阵,便听一声道:“慢着。” 绮陌停下,转身向齐上年看去。 齐上年从座位上站起来道:“绮陌,你确定要闯这法阵?不后悔?” “是。”绮陌坚定道。 “很好。”齐上年便又坐了回去,“去。师兄等你出来。” 绮陌认真地凝视齐上年一眼,嘴巴动了动,却没有任何声音发出,随后收回目光,抬腿跨进了法阵。 法阵外的人看不到法阵内的情景,校场上的人只感受到法阵外的阴沉气氛,并不知道法阵内的情形如何。释心担忧道:“师兄,绮陌不会有事?” 祈崆颇为欣赏绮陌的勇气:“释心,你这朋友确实交得不错。就冲她这份胆识,以后必不是池中之物。你来清岳的时间短,并不知道何回的厉害……与其说厉害,不如说可怕比较恰当。反正,日后若是能不与他为敌,就不要触怒他。至于绮陌,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我们三个都在她身上施加了护身术,若是真有意外,我们不会坐视不理。” 半个时辰过去了,法阵仍没有任何动静,校场围观的众弟子心都紧绷起来,便在这时何回冷笑了笑道:“看来两位的法术并没有那么强啊。”话音刚落,古燎达和昆婉齐齐吐出两口血来,分明是护身术被破而遭到反噬,祈崆也同时感应到伏阴珠的异动,面色大变道:“不好,这小弟子有危险。” 齐上年看到此情况后毫不迟疑地向法阵飞去,被何回迎过来拦住。 “让开。” “齐上年,他们三人的举动我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你这么公然帮弟子作弊好吗?光明磊落的你与我这样的不详之人不一样,若是以后传出去,堂堂的鼎部首座弟子,代行尊者位的齐上年是个帮弟子作弊的人,其它人会作何感想?” 齐上年犹豫的片刻,一个人比他们更快,人影一闪而过便窜进了法阵内。 那人动作太快了,众人根本没看清是谁,只听祈崆大叫一声:“释心,回来!”才意识到这快如闪电的人是她。何回冷哼一声,也紧跟着进入法阵,随即将入口关闭。齐上年慢了一步,被挡在法阵外。 祈崆拔剑就要硬闯进去,被齐上年拦住:“祈崆,不要鲁莽,硬闯会破坏法阵,对法阵中三人都造成伤害。” “那怎么办?这何回是不是疯了?” 古燎达道:“我们要不要禀告掌门和三尊者?万一又发生当年那样的事情怎么办?” 齐上年道:“再等一等,若是真将掌门和三尊者叫来,事情就闹大了。先看看情况,何回毕竟有顾忌,不会乱来的。” 然而没过一会,整个法阵都发生变化,无数气流升腾起,法阵散发出绚烂而严寒的光华,齐上年惊道:“千影罗刹阵?” 祈崆再没有任何迟疑,当即头也不回地向天机山飞去。 法阵内,释心四处寻找绮陌的身影,何回紧随而至,挡在她面前道:“你这小丫头真是好大的胆子,连我的阵法你也敢闯,不想活了?” “他们怕你我可不怕。”释心气冲冲道。 他此前冻伤绮陌,她已对他十分不满,今日他竟又刁难绮陌,她如何不气! “既然你自己送死,我也不会客气,便让你尝尝我千影罗刹阵的厉害。”何回不再压抑,释放出源源不断的戾气,整个法阵场景瞬变,狂风猎猎沙石如刀,无数影刹在法阵内嚎叫飞窜。 “突然就想师傅了,明明早上才见过面的,半日不见就好想好想,真想时时刻刻陪在师傅身边!” “不要胡闹了,坐好。”应央道。 “是。”释心应了,身子却还是黏在应央胳膊上,一边一脸挑衅地看向夙葭。 瞧着释心腻歪在应央身上的模样,夙葭脸色阴沉下来,真恨不得一掌拍飞了释心。只是当着应央的面,她不能发作,更不能像释心那样没脸没皮,轻咳了一声道:“师傅,这毒血我已经查清,是妖血无疑。我对比了数百种妖兽,都未找到相符的,不过以这血毒之厉来看,这妖兽必是一只极厉害的妖兽。我已将此血滴入玉凝石内,只要妖兽靠近,玉凝石立即会有反应。” 释心听得身子一僵,看着夙葭缓缓打开小匣,露出里面一块绿色的玉石,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暗骂自己愚蠢,非要跟夙葭斗气,把自己送上门来。 只听应央道:“这玉凝石的作用范围是多大?” 夙葭顿了顿,道:“一尺。” 哈?一尺?释心感觉脑子瞬间活络过来了。 只听夙葭接着道:“血迹已经干涸,效用只能在一尺内发挥……葭儿已经尽力。” “算了,有总比没有好。去给执塔尊者送去。” “是”夙葭临走前不忘剜了释心一眼,释心一点也不露怯地剜回去。等到夙葭走了,应央开口道:“刚才夙葭打开匣子时,你很紧张?” 释心一惊:“呃,没有,我是好奇二师姐带来的宝贝。师傅,你跟二师姐一直在说什么毒血,什么妖兽,什么意思啊?” “这件事你不用多问。” “哦。” “手……怎么受伤了?” 释心心慌意乱之时,忘记藏好双手,这时急忙回缩,却被应央一把抓住。释心收手不及,心又再次提到嗓子眼。好在伤口已经停止流血,又被纱布裹得紧实,从表面上看不出问题。 哪知应央眉头微蹙,便要拆布验伤。释心这哪坐得住,“腾”地站起来,顺势将手抽回:“师傅,我,我,饿了。” 应央的手还停在半空中,看了一眼释心,慢慢收回:“饿了就去吃,指望为师给你做饭吗?” “是!”释心如蒙大赦,立即往外跑去。 如此相安无事了三日。因聂殊临时有事被何回叫走,祈崆便又安排了一人来负责盘点事宜,正是琴部五弟子琉璃珠。这琉璃珠人如其名,长得珠圆玉润、美艳动人,却也是个稀里糊涂的主。本来是帮着昆婉筹备布匹之事,现在临时被叫过来盘点,比释心还要迷惘,数着数着就呆呆地抬起头来问释心:“我刚数到几了?”明明已经入库的东西,帐目上却忘了记,事后到处找;别人问她要三十包香料,她能给人送三百包去。口头禅便是:“大差不差,算啦,算啦。” 就她和释心两人把库存搞得一踏糊涂,祈崆再也抽掉不出别的人手过来帮忙,只得忙完手上的事后过来帮两人善后,常常一弄就到三更半夜。祈崆外表看上去严肃苛刻,内里却是个柔软的人,自然看不得娇滴滴的琴部女弟子和宠爱的小师妹跟着他一宿一宿地熬夜,都是早早地放她二人回去,自己一力扛下所有的事。 这天傍晚,释心照例被祈崆早早地放回去休息,刚从天机山脚下的机关陆出来就闻到颜不语的气息,当即奇怪地沿着气息追寻过去,在离天机山脚还有一里地的小道里看到了一身粗布麻衣的颜不语。 此时的颜不语虽未着青剑山弟子服饰,看上去却更精神了,腿脚有力,眸光精亮,身量看上去也拔高了许多,脸上用一块破麻布围住,身子藏在一处阴影里,似乎在刻意隐藏身形。 此时两人尚有一段距离,以正常人的视力颜不语是不可能发现她的,然而颜不语的头转向了释心的方向,目光也移向了她的藏身之地。释心就要现身,只见颜不语目光直直地看进她的眼里,然后缓慢却坚定地摇了摇头,释心怔住,便见他很快转身离去。 释心虽不明白他的用意,仍是安静地藏在树林里,等他走了以后才出来。 又过了几日,释心去天机殿内找应央,应央不在,而玉凝石正安静地放在他的书案上。 释心奇怪为何这石头又回到这里,四顾无人,小心翼翼地走到玉凝石跟前,绿色的小石头立即红光大盛,她正要退开,只听一声细小的“咔哒”声,那石头竟自中心裂开,露出石头中一滴干涸的血迹,红光也随之湮灭,变成绿盈盈的光。 释心暗骂自己没事找事,拿起裂成两半的玉凝石怎么拼也拼不好,突然听到门口传来脚步声,慌得手足无措,只得将那裂成两半的石头塞回小匣子里摆好。只要不取出来,乍一眼看去至少是完好无损的。 157.第157章 订阅过30%可直接看, 否则要等官方防盗时间过去,谢谢支持正版 二百岁的老乌龟有个同样正好两百岁的主人, 也爱在傍晚夕阳余晖斜洒之时,没骨头般地赖在神尊身边, 让他帮它梳毛洗澡。 此时的饕餮体形巨大, 无疑是座小肉山, 千辞甚至没有它一条腿粗。有时饕餮玩得兴起,忘记自己体形巨大, 如幼时般窜进千辞怀里, 即便是神尊之躯,也要被撞得晃一晃。 望着眼前被他养得肥肥壮壮的饕餮,神尊尊心甚慰。 自那日还是幼崽的饕餮第一次尝到血肉之味后, 鱼虾便再不能满足它的味口。纵使千辞喂食它各种珍希仙草灵果,都无法像血肉那样填饱它的肚子。因食不到血肉,小兽变得极度暴躁难驯, 总是试图逃跑。因此在抚养小兽后不久, 千辞便亲自奔赴极北冷寒之境,移植回一种名为“离风株”的草植。 离风株的奇特之处就在于它的果饱满汁多, 尝之如血,它的叶肥厚油腻,尝之如肉,靠食离风株的果和叶便可彻底戒断肉食。更为特别的是离风株的茎。只需一根筷子长短的草茎, 便可使食量如山的饕餮饱腹。 让贪残的饕餮吃素, 这只是第一步。 为了让饕餮能心生怜悯, 千辞还试着捉了些小动物让它养着。只可惜那些小动物光远远看见饕餮原身就心胆俱裂而死,只余了一只性子温吞反应迟顿的乌龟活了下来。最主要的是,当饕餮馋瘾犯时将它含进嘴里时,那一身坚硬的龟壳不会让它被咬碎。 当饕餮百岁之时,第一次吐出模糊的字眼后,神尊便开始引导教授它说话。 饕餮学会的第一个词便是:“主人。” 说得最顺溜的话是:“我饿了。” 看到自己的宠物乌龟会叫它:“小乌豆。” 就这样,神尊撇去一切烦恼,随性地呆在这赤水畔养养宠物、种种花草,两百年转瞬而过。这一日,他座下灵禽凤鸟带来了清岳道火真人仙逝的消息,千辞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便将饕餮唤来身边交待后事。 如往日一般,千辞一边给它洗澡梳毛,一边缓缓道:“饕餮,本尊明日要离开蛮荒了。”顿了顿,怕它听不懂,“这次本尊走了,就不回来了。以后你要一个人生活。” 自出生这两百多年,饕餮与千辞未曾分离过,突然听得这话懵了,瞪着巨大血红的双眼讷讷盯着千辞。 “本尊一直教导你,不动杀念,不食血腥,收敛气息,平心静气。日后本尊不在了,你也要谨记本尊的训导,万不可沾染血腥,坏了修行,知道吗?” “主人……你是不要我了吗?” 千辞笑道:“本尊怎么舍得不要你,只是本尊要去一个地方很久很久,本尊跟你讲你也听不懂,等千年后本尊重返神坛便来寻你。” “千年……”对一只才两百岁的饕餮来说,千年漫长得根本无法想像。饕餮呜咽:“主人就是不要我了……” “你这驽兽……”千辞叹息,花了两百年日夜陪伴精心驯养,他殿中最受他看重的凤鸟都没有这待遇,他怎么舍得不要,“这赤水畔虽然是处清静地,却也偏僻荒凉,本尊走后,你一个人生活难免孤独,不如去本尊的天宫住着,由凤鸟照顾你可好?” “不去……我有小乌豆,不是一个人……”饕餮从鼻子里喷出两道粗气,“天宫,不去,那只花毛鸡……可恶!” 千辞并不关心饕餮为何不喜欢凤鸟,在他看来不过是两只宠物间的小纠葛,卑微得根本不值得上心,只是饕餮这般赌气的模样实在可爱,他仍不住逗它道:“为什么不喜欢凤鸟?你以前不是挺喜欢他的?上次他来看你还带了甜枝,你不是很喜欢吃?” 饕餮一甩尾巴,一头扎进水里,再不肯浮出来。 傍晚时,饕餮仍沉在水底生气,只露了两只耳朵尖尖突在水面上,不时抖两下驱赶栖落在耳尖上的蚊蝇。千辞踏水而至,弯腰捏了捏肉嘟嘟的耳尖子:“还不出来?晚饭时间到了,肚子不饿?” 饕餮抖了抖了耳尖,如驱赶蚊蝇般闪躲千辞的触碰,千辞逗了它一会,便使了法术将它巨大的身躯托举出水面,望着水淋淋的巨兽道:“这脾气还发得没完了?” 饕餮体形太过巨大雄壮,即便心情低落也摆不出楚楚柔弱之姿,两只车轮般大小的巨眼倒是水气朦胧,显出几分娇气可怜。 “主人……你带我走……” “你愿意去天宫了?等你去了天宫就知道了,可比这蛮荒有趣多了。” 饕餮摇头:“不是,主人,我要跟你一起去你去的地方。一千年……太久了,一千年见不到主人,我不敢想。一想……就……心里疼。” 听到饕餮心声,千辞稍稍惊讶。虽然一直知道自己这只大宠物有一颗不同于粗犷外表的致细敏感的内心,但它对自己竟然依赖到这种程度是他没想到的。 “饕餮,我去的地方,你不能去。” “为什么?” “我将转生凡间。而你是饕餮,原身现凡间会引起天地动荡。” “那主人转生后,不能来看我吗?” “饕餮,你知道转生是什么意思吗?转生意味着本尊会失去此世的所有记忆,拥有全新的身躯,经历另一种生活轨迹,甚至脾气、性格、思想、感情都会大变。可以说,本尊会变成一个完完全全的陌生人。” “主人是主人,怎么会变成陌生人。” “这里……”千辞指了指自己的脑子,“本尊入世后,这里不会有任何有关你的记忆。” 饕餮听懂了千辞的话,然而短浅的认识让它并没有真正理解话中的深意,它在心中喃喃道:“主人记不得我有什么关系,我记得主人就好了。” 千辞变得忙碌起来,频繁往返天宫与蛮荒,抓紧剩下的事情安排好他离开后的诸多事务。他忙碌得无瑕关心饕餮的内心感受,于是饕餮睹气般地,总将自己浸在赤水中不肯出来。等到千辞注意到时,饕餮已经被水泡得有些脱毛,背上还斑秃了一小块。 饕餮自己看不到不觉得什么,千辞瞧了心疼不已,便禁止它下水。 既然下不了水,饕餮便上了天,每天盘在参天古树的树冠上,只高高在上拿屁股和尾巴对着神尊。神尊每日忙累了,想摸摸自家宠物光滑柔顺的毛皮来顺顺心情,还得费力地把它从树冠上抱下来。 “驽兽啊……”千辞心疼地摸着它背上的秃毛,“你这样子,我怎么放心留你一个人在这的赤水畔生活。跟凤鸟去天宫一起住可好?” “不去。” “三百年后,你会化形成人,倒时我再让凤鸟来接你入天宫可好?” “不好。” “天宫比这里繁华,有街有市,除了凤鸟,你还会见到许多仙神,还有跟你一样修炼的神兽。你现在因为身边只有本尊一人,所以觉得离不开本尊,待你去了天宫,在那里交到朋友,便不会总想着本尊了……” 没等神尊说完,饕餮已经自顾自地睡了,压根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在它两百年积累的认识里,赤水畔,千辞,小乌豆,这便是它的全部,少了一样,它都不能承受。 既然说不通饕餮,千辞只得唤来了凤鸟,吩咐他照顾好饕餮,并且无论如何在它五百岁化形后接引它入仙宫。对于饕餮的心性,千辞一直心存忧虑。这种天生凶性张扬的神兽,心性动摇很容易一念成魔。他不能放任它一人终日在赤水畔游荡,万一心性不坚沾了血腥动了杀念,那他两百年的心思就全部白废。 离开的前一晚,神尊一夜未眠,殚精竭虑。 他仍记得他初遇饕餮时,因为轻敌中毒,不得不在仙障中逼毒疗伤半月;又不察饕餮心性,妄自刻下莎蔓花印记,害它差点自戕;又忘记饕餮贪残本心,任它伤愈后无人看管大肆杀戮。 许多事都是行差一步,失之千里。他现在能做的就是铺平以后的路,让饕餮平安无波地度过千年,等他重返神坛。 然而无论此刻千辞计划得多么周密详尽,他终是漏算了天意,更漏算了饕餮的心。 千辞入世后又两百多年,四百多岁的饕餮在一夜睡醒后,发现自己化成了人形,比千辞预料的整整早了一百年。而此刻的凤鸟因为三生石上一段尘缘跌落轮回盘转世成了一只尼姑庵里的芦花鸡,不知道赤水畔正发生的一切。 千辞在赤水畔施加的限制饕餮行动的封印,在饕餮化形的当夜,被蛮荒的又一次剧烈地动中,释放出的自远古积聚至今的煞气彻底冲垮消散无痕。 千辞临行前以防万一,拜托了一位交情颇深的仙僚自水镜中日夜监视饕餮行为,偏那夜,这位仙僚与酒神斗酒,喝下酒神酿的一壶梦三世,生生醉了三百三十三日。 千辞千算万算,没算得过天意。 于是在化形后的第二日,饕餮穿上在宅子里留着的千辞旧衣,将九块菜地里的离风株尽皆采摘打包,捞起浅缸里的老乌龟塞进布袋,跌跌撞撞地踏出了万里寻主的征程。 果然便见那名执剑上场的弟子抓耳挠腮,断断续续说出十五种禁忌就再也说不出来了。 齐上年道:“云燕,我一直告诉你,法术固然重要,然而你入我鼎部,采药炼丹这才是根本。去本逐末,如何能有见树?回去把《丹草集撰》抄个两百遍。” 释心“噗”地笑出声来:“师兄,这考核要是不过还要当众受罚,这些鼎部弟子可真惨。” “齐上年治人治心,自有一套。” 叫云燕的弟子信心满满而来,灰头土脑而去。因第一道题未过,后面三题自然连出都不用了。 第二位弟子看上去像个书生,齐上年给他出的题是:“连跨十个火鼎。” 那弟子一听只要跨火鼎如此简单,表情立即就轻松了,志在必得道:“弟子定不负大师兄所望。” 释心又忍不住笑了:“师兄,怎么有这样的题,之前那么壮的弟子,让他背书,这个一看就文质彬彬的,居然让他跨火鼎。” 祈崆道:“那火鼎中不是普通的火,而是炼丹的纯阳之火。这弟子体内阴阳失调,阴火过旺,阳气不足,分明是平日修炼时走上了岔路。齐上年这是借考试点醒他呢。阳火灼体,他根本捱不过五道纯阳之火。” 果然那弟子刚跨过第二道火鼎额上便汗如雨下,跨过四道火鼎后直接一头栽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齐上年命人把他送下去疗伤,随后让下一个人进场。 如此连续考了七八人,都是稀里古怪的题目,看着简单,却偏偏都是那些弟子的死穴,没一个能通过。昆婉、古燎达和祈崆三人连出题的机会都没,闲坐着聊起天来,一副凑热闹的模样,明显是对这种情况已经习以为常了。 到了第九人,齐上年的态度明显变了,总算出了一个在释心看来正儿八经的题目:“为附有邪灵的武器退灵。” 那武器拿出来时,是一柄银柄尖枪,枪刃上反射着妖异的紫光。光这做为试题的枪一拿出来,便知比之前的考题高了许多段位。那弟子也不含糊,立即施法逼出邪灵,在校场上与邪灵斗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将邪灵打散成烟。 那弟子捧着银柄尖枪上前,齐上年淡淡道:“这邪灵既然由你所驱,枪便是你的了。” 就如绮陌所说,只要过了齐上年的题,后面三人出的题都不是问题。古燎达的题目是:“与我以剑过招,百招内不输便通过。”昆婉的题目是:“听我抚琴一曲,若守得心智不迷失便过关。”相较于前两人,祈崆的题目简直动机不纯:“献上生平炼得最成功的丹药一壶”。 释心几乎怀疑那弟子要大骂祈崆趁火打劫了,哪知那弟子有备而来,早奉上巴掌大小的铜炉道:“此铜炉内有辟水丹十粒,是弟子生平最得意之作,请祈崆师兄评定。” 祈崆看也不看,让释心收了,点头:“不错。” 这人喜滋滋地离开了。 释心捧着小铜炉表情复杂:“师兄,怎么觉得他们被你趁火打劫还很开心?” 一旁的昆婉笑道:“释心,你这是第一次参加难怪不知道,除了齐上年出题玩出花儿来,我们三人的题目都是不变的。至于你祈崆师兄的题目,那是师尊定下的。” 祈崆点点头,表示她所言非虚。 释心恍然大悟道:“师傅好狡猾!” “我想,还有一件事你一定不知道。”昆婉笑着附到她耳边低声道,“师尊啊,没成为掌门之前是焚海的徒弟,是当时鼎部大弟子辈中最年幼的一位。师尊什么方面都优异超群,无人可及,偏偏于炼丹一术上……那是一塌糊涂、惨不忍睹啊!” 难怪要讹弟子们的丹丸!释心今日算是对他的师傅有了更深层次的认识。 158.第158章 订阅过30%可直接看, 否则要等官方防盗时间过去, 谢谢支持正版 有那么一瞬, 释心将那个人浅眠的模样, 与她脑中神尊千辞的模样重叠在了一起。然而当那人睁开眼, 用微带檀色的瞳珠看她时,她又确定他不是她的主人。 瞳色发色肤色都不一样,连身上的气味都不一样。她是兽, 分别一样东西最直接的方式就是判断气味。 这人身上,没有她熟悉的气味。 “醒来了?”斜榻上的人刚从小睡醒来,声音有些慵懒。 “嗯, 师傅, 我是怎么了?” “你睡着了。”应央顿了顿,“你睡了整整一个夏天。” “我在哪里?” “天机殿。” 天机殿?为何这般耳熟。释心觉得自己应该是要察觉一些事的, 但刚刚苏醒的脑子还是糊里糊涂, 压根什么都想不起来。 “饿了么,我让你祈崆师兄备些吃食过来。” 祈崆师兄?释心想,这是谁?是指小仙大人吗? 释心迷迷糊糊地走到了斜榻边, 一个踉跄,便跌进他怀里, 应央扶住她, 将她拉离几分:“怎么走路都走不稳?” 释心露出可怜的表情, 糯糯道:“师傅, 我身上好痛。骨头硌得我痛。” 应央性子清冷, 并不喜欢徒弟黏着自己, 但释心的年纪摆在那里,便也不强硬地拒绝,伸手将她抱上斜塌:“哪有人被自己骨头硌得痛的?哪里痛?” “师傅,我指头痛,手指头痛,脚趾头也痛。” 释心说着把手脚伸到应央面前,手掌明显大了一圈,指头也长长了,但蜷着伸展不开,如鸡爪一般,脚趾头更是紧绷绷地蜷着,看上去分外可怜。 应央不禁有些好笑:“哪有人长身体是你这个长法,为师算是长见识了。” 不多一会,得知释心苏醒的祈崆来到天机殿中。 “小仙大人,你来啦。”释心盯着的却是他手中的吃食。 应央道:“把汤药拿来。” “是,师傅。”祈崆从食盒里拿出一碗绿色的汤汁。 应央从祈崆手里接过,端到释心嘴边:“先把药喝了。” 释心闻了闻,一股浓重的药味,不过她不反感,一口饮尽,伸手去抓食盒里的糕点。然后才反应过来,小仙大人喊她的师傅,也叫做师傅。 释心咬着糕点,瞧一眼应央,瞧一眼小仙大人,突然转过脑筋来。 天机山是掌门居所,这里是天机殿。 祈崆自称掌门首徒,却总在师傅不在时代他传授她功课。 理清思路,释心明白过来,原来眼前这人,真是清岳的掌门。 ——而清岳掌门……果然不是她的神尊主人。 释心深深地叹了口气。 “吃得好好的,叹什么气?” 释心道:“师傅,我发现我从一开始就弄错了一件事的方向,觉得自己浪费了好多时间。” “在这浪费的时间里,你有没有收获,有没有值得回忆的事情,有没有遇上值得珍惜的人?如果有,你这时间便不算浪费。人生在世,怎么可能永远都找准正确的方向,永远都走着正确的道路?只要这一段路上,你有所得有所思,便是正途。” 听着应央认真地说教,释心叹口气,无比怀念起赤水畔宠溺她包容她的神尊主人。 释心的手指脚趾又用了三四天的时间才完全伸展开,不再像个学走路的小孩般东摇西摆。等她能站稳时,才发现自己又窜了个子,此刻比她初成人形的样子更成熟了,五官也长开了,看上去几乎就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女。 经过此事,应央确定释心体质特异不凡,既然已经将她接回了天机山,便也不打算再放她回去,对她道:“释心,明日我会昭告全境收你为徒,以后你就在天机山修行,不必再回难民村了。” 释心想了想,摇摇头:“我不想留在这里。” 应央没想到她有这样的回答:“你还是想回难民村?” 释心继续摇头:“我想离开清岳。” “为什么?”应央隐隐不悦,总觉得释心知道他就是掌门后的反应与他料想的并不一样,她不是一直想见他,想拜入他的门下吗?怎么知道真相后,不仅不激动,反而有些意志消沉? “因为——”你不是我要找的人。不知怎么的,释心当着应央的面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因为什么?” “没什么。”释心突然凑上前,对着应央的脸舔了一口。这是她示好和撒娇的习惯,虽然应央不是她要找的人,平素又待她严厉,但她并不是不知好歹之人,这半年来应央对她的关心和照顾她都看在眼里。 应央愣了,还没被弟子这般示好过,伸手抹去脸上的口水:“你这是干什么?” 释心“嘿嘿”笑了两声,如奸计得逞一般,便想趁他不备再上去舔了一口,结果被他捂着嘴巴推得老远,板着脸训斥:“干什么,没大没小。去把脸洗一下,一会祈崆来带你回崇知峰报平安。” “知道了。”释心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祈崆带着释心回了难民村,桂婶见着不仅完好无损,还窜了一大截个子的释心,又喜又惊,哭号道:“我的丫丫,你可算活着回来啦!娘没你不活了啊!丫丫啊,你吓死娘了!感谢神仙保佑,感谢神仙保佑。” 祈崆道:“我师傅看中释心,欲带她入天机山上修行,传她神通。今天来也是跟你们告别的。” 桂婶一愣,哭声还卡在嗓子里,眼泪还挂在脸上,突然就大笑起来,抱着释心道:“丫丫,娘就知道你是个有福的,是个能成仙的!你哪里不比那豁嘴和毛豆强!好好跟着大仙后面修行,你要是修成仙了,娘就是祖坟冒青烟了!” 顿了顿,又嚎哭起来:“丫丫啊,你这一走,娘就见不到你啦,娘要是想你怎么办?你要是想娘怎么办?你可得认真修行啊,快点修成仙身就能来看娘啦!娘舍不得你啊!” 眼见着桂婶又哭又笑地开始唠叨起来,众村民把她拉到一边安慰起来。 “释心,看完了?我们走。” 释心点点头:“好,小仙大人。” 祈崆犹豫了一下,觉着今日说这番话应该差不多了,僵硬的面容又绷了绷,内心却爱心泛滥得快要决堤:“释心,要不,你今后唤我一声师兄?好不好?” 释心抬头,与他的视线对上,露齿一笑:“好,师兄。” 祈崆觉得自己有点绷不住了,克制而又隐忍地摸了摸释心的脑袋:“小师妹,师兄以后一定会好好照顾你。” 第二日,掌门收了三弟子的消息便传遍了全境,天机山热闹起来,不是四部的大弟子们借故来拜访祈崆,就是三部尊者亲临探望掌门。目的都是一个,瞧瞧掌门这个新收的三弟子是何模样。 应央时年二百一十五岁,执掌清岳境一百九十五年,于八十岁那年收大徒弟祈崆,为首座弟子,其后百年未再收徒,后于一百九十岁那年收二徒弟夙葭,在众人以为其百年之内都不会收徒之时,仅隔二十五年,他便收了三弟子,便是释心。 对这从难民村中走出来的掌门三弟子,清岳全境既震惊又好奇,都想着见一见她的真容,看看是如何的本事,竟让掌门未满百年再次收徒。 那些借故探望祈崆的大弟子们见着释心,左右上下都挑不出个特别来,这么个长像平凡普通的小丫头,究竟有何异禀天赋? 三部尊者先后探望应央,也都见着了释心。 执琴尊者沐画便是先前在难民村欲收释心为徒的大仙人,只一眼便认出她来:“原来是你,没想到这么快我们又见面了。”随后对应央笑道,“掌门啊掌门,我之前便看中了此人,想收入门下,可惜机缘未到未能如愿,没想到时隔半年,这便宜被你捡了去。” 释心在殿下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弟子释心,拜见沐画师叔。” 沐画微笑着点点头,随即将压低声音对应央道,“掌门,你既收她为徒,她体带戾气之事,你也必定发现了?” 应央点头:“我知道。” “戾气之躯虽常被修仙者视为不详,近年来却也有不少转戾为灵的例子。戾气与灵气同宗同源,体内之气,刚硬锐猛便为戾,温润细缓即为灵,若是戾气之体修仙得道,转戾为灵,便是极好的修仙资质。只是转戾为灵哪有那么容易,塔部那位便是例子。这丫头与他体质相似,我一开始未执意将她收徒,便是担心能力有限未必能引她正途,会把她养成为与那位一样的性情。一想到那人模样……唉,如今掌门将她收归门中,也算是个好归宿。” 应央调侃道:“执琴尊者执位也有百年,看来还是逃不开当年被欺负的阴影啊。” 沐画苦笑摇头:“他对你们来说就是一个性子阴沉的大弟子,可对于我来说……算了,不说了,免得又让你取笑。” 执琴尊者走后,执剑尊者和执塔尊者结伴而至。 执剑尊者秋凌烈,不苟言笑,是个庄重严肃的性子,剑眉深目,棱角分明,蓄着络腮胡子,外表看上去约摸三十岁男子的模样。执掌剑部很是严厉,剑部也是四部当中等级划分最严明的一部。 159.第159章 订阅过30%可直接看,否则要等官方防盗时间过去, 谢谢支持正版  这里一共有八间屋子, 每个屋子里置了三到四张床,一共收容了二十几名伤员。释心转完了八间屋子, 都被伤员赶了出来, 孤零零地站在院子中间。 那边负责弟子走过来道:“掌门三弟子看来颇不受待见啊。也是,我要是看见把我伤得断手断腿的人, 我也恨不得让她断手断腿!呵。”冷笑一声后,“既然这里无处可容掌门三弟子, 便请掌门三弟子随我到这边草棚里来。伤员太多,这里房间安置不下,有几位不得不安置在草棚里。” 负责弟子将释心领到一座简陋破败的草棚里,捏着鼻子指着躺在里面的三个道:“人手不足, 这里便劳烦掌门三弟子一人看顾了。”说完, 嫌恶地离开了。 释心鼻子灵敏, 早在靠近草棚的第一刻,就闻到混着屎尿的恶臭味。走进草棚, 里面又暗又黑,气流不通, 恶臭冲天。连床也没有,三个人便如三具软躯一样躺在草垫上,一动不动, 几无气息。 释心可夜视, 依次俯身察看三人情况。第一人满身水泡, 面目全非;第二个人面白如纸,似是重疾,第三个人断了一条腿,伤口模样却像是被棍棒打伤。 三人模样瞧着都很年轻,身上皆穿着青剑山最低级弟子的服饰。 释心没照顾过伤员,不过对人生存的几项基本需求还是了解的。先在草棚顶上徒手撕了一个天窗,增加光线和通风。然后打了一桶清水来,依次给病人清理伤口。 第一个人满身水泡,连嘴唇上都烧着泡,释心拿着毛巾不知从哪下手,想了想,便放弃了,来到第二个人面前。 这身倒还算干净,脸上白白净净的,嘴角眼角透着紫青。释心拿毛巾给他擦手擦脚,然后喂了他一杯清水。那人喉咙居然自己动了动,将水喝下,末了干枯的嘴唇蠕动着似是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到了第三个人这里,这是一个削瘦的少年,将头掩在手臂里,释心扒了一下没扒开,意识到这人是三人中唯一还算精神的,遂道:“你还有没有力气?我帮你清理伤口。” 那人声音沙哑如粗陶:“滚。” 释心便想依言不管这人,但想了想,这第三人的伤是三人当中最轻的,只是断了腿没受到照顾,前两个是指望不上了,这第三个人要是能救活,她也不会显得太没用。 释心走到那人腿边,蹲下一把撕开被血糊住的裤脚。少年明显剧痛难忍,浑身剧颤,却一声惨叫也没有,只从喉咙里又艰涩地挤出一个字:“滚。” 释心不为所动,拿着毛巾把腿上的污血烂脓清理干净,然后摸了摸他的骨头,一点一点感觉断骨的走向——她想给他接骨。 释心诚然没学过接骨,但任由这人骨头这样歪着肯定不行,死马当活马医。摸着这条断腿摸了足足两个时辰,几乎把里面的血管肌肉分布都摸得清清楚楚了,连腿上几根腿毛都快数清时,释心手上一使劲,将断骨掰了回去。 少年惨叫起来,却是埋着头,压抑着发出:“荷啊——克克——”这种奇怪的呻`吟声。 释心道:“痛就大叫出来。你这样叫真难听。”说完这一句,那少年反而一声不哼了。 释心又开始摸他腿骨,觉出是有点掰过了,得再掰回去一点,于是这敲敲那推推,足足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才觉得把骨头接正了停了手。而少年早已经昏了过去。 释心找来夹板给少年腿部固定,然后把少年的身子扳正放平,这一番动作,少年的脸从臂弯里露出来,释心愣了愣,又仔细看了看,确定这人真是个老相识,正是她初入清岳时将她养在海边的小弟子颜不语。 那时他就常被上面的师兄欺负,没想到一年多不见,他竟沦落到这样的境地。释心将他脸擦净,盯着这熟悉的面容好一会。虽然离开他后她一点没想起过他,但此刻重逢,她还是挺喜欢他的。 她低下头,捏了捏他的脸。 颜不语的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失焦的瞳孔盯住释心,慢慢聚出光采,脸上的死气也在一瞬间迸发出活力,他艰难地开口:“你是——小鱼……”泪水从他满是血丝的眼睛里汹涌而出,“小鱼,我的小鱼……我找了你好久……小鱼……” “颜不语,你过得不好。” 颜不语终于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抱住释心的双腿,将头埋了进去。 傍晚的时候,释心去要了一些吃食和一些疗伤的药,以及一套干净的衣服回来。青剑山的人虽刁难她,但并不敢太过份,她要东西,奚落她几句,也都给了。 回到草屋时,满身水泡的人已经没了呼吸。释心把那人尸体拖了扔到外面,瞧了瞧另外一个一脸病气的病人,便想连他一起扔了,给颜不语腾出舒适空间来。那人在移动过程中醒来,呻`吟了一句:“救救我。” 释心犹豫了一下,没把他扔出去,却也没再问过他。神尊千辞一直教导她不可杀生、不食荤腥,她能守戒,却做不到慈悲为怀,那人的死活是他的命,她不会同情更不会有罪恶感。随后她走到颜不语身边,将食物和清水拿出来给他。 颜不语一直静静躺在一边,瞪着大眼珠观察释心。面前这个少女与一年前分别时的模样完全不一样了,不仅长高了五官也长开了,几乎让他认不出来,他露出悲伤的表情:“小鱼,你要是再离开久一些,说不定我都认不出你了……你为什么要离开我……” 释心正想着如何把他糟糕的外表打理得顺眼些,心不在焉道:“忘记了。” 喂他吃了点食物后,释心拿出新衣服要给颜不语换上。刚解了他的腰带,颜不语受惊一般扭动身躯抗拒,释心按住他:“你乱动什么。” “你干什么!” “给你换衣服。” “你,你背过去,我,我自己换。” “你有力气自己换吗?” 颜不语两颊显绯:“男女授受不轻!” 释心不明白男女授受之事,毫不在意道:“你早就见过我的**,我见一见你的有什么关系。” 颜不语脸更红了,一年前释心看起来就是个孩童,可现在面前的是个芳华少女,若是在普通人家,便已到了定亲的年纪,过两三年便可嫁人为妻了。可惜他体力有限,避不过释心,上衣很快被脱光了,眼见她的手落到他的裤子上,他猛地迸住出一股力气,握住释心的手:“小鱼——” 释心瞪着纯洁无知的眼神看他。 少年内心挣扎着,最后下了决心般道:“小鱼,你愿意只当我一人的小鱼吗。” “我同意了,你就让我换衣服吗?” “嗯。” “好,我只当你一人的小鱼。” 释心答应得爽快,颜不语却怕她反悔一般,紧握着她的手不肯松开。释心想硬抽又怕伤着他,皱眉嚷道:“你松手呀,你不松手,我怎么帮你换衣服。” 颜不语却一使劲,将释心的身子拉近,几乎是小心翼翼地将唇碰上释心的额头,柔软的触感让他心一点点地痛裂又愈合,他在最绝望的深渊遇到了救恕,他如获新生。 “小鱼,你是我的小鱼。” 释心不懂他此刻的举动,只乖顺的任他动作。等他放开她,她一刻不停地开始脱他的裤了——灵敏的嗅觉让她实在受不了他身上的味道了。 终于把颜不语打理得干净整洁,释心像完成了一项艰苦的工作,累得躺倒在地。换衣服的过程中,释心的动作绝对算不上温柔,几次都碰到了他的伤口,还差点扭伤了他的胳膊。颜不语臊红了脸,连痛也顾不得,只想将头埋进地里去。等释心累得躺倒在他身边,他移过来,用身躯环住她。 刚满十七的他,正是疯狂蹿个子的年纪,已经初步显出成年男子的高大体格和粗壮骨结,环着怀里还是初具少女体态的释心,他心里只想着:“小鱼,我一个人的小鱼,我养的小鱼……” 两人相拥,沉沉睡去。 第二日早上,两人是被人用脚重重踹醒的。释心窝在颜不语怀里,揉了揉眼睛,望着挤满一屋子的弟子,有点莫名其妙。而颜不语则惊恐地护住释心,敌视地看着周围人道:“你们想干什么?滚开!” 一个弟子冷笑道:“这下贱弟子是得了失心疯了,敢抱着掌门三弟子不撒手,快放手。” 颜不语则急红了眼:“你们打断我一条腿还不够,非要我的命是。行,我的命给你们,放了我的小鱼,跟她没关系。” “哈哈,这下贱弟子是真给打傻了。嘿,傻子,你小鱼小鱼的叫什么呢,看清楚,这可是掌门新收的三弟子,咱们的释心小师姐呀,你快撒手,不然我把你另一条腿也打断了!” 颜不语这才真傻了,愣愣地看向释心:“小鱼……你……” 释心皱眉,目光落在对面弟子再次踹过来的脚上。颜不语的腿断了,她并不心疼,但有人当着她的面欺负颜不语,她不能容忍。在那人再次重重踢腿过来时,她抬起腿挡住,只听“咔嚓”一声后便是惊天动地的惨叫声,那人竟捂着扭成奇怪角度的腿骨躺倒在地,痛得又叫又滚。 旁边弟子立即围上来怒狠狠道:“你竟敢伤人!” 160.第160章 订阅过30%可直接看,否则要等官方防盗时间过去, 谢谢支持正版 释心好奇她找应央什么事, 便也跟了过去。一路跟着她走入天机殿, 除了跨入殿门时,夙葭扔给她一个冷眼, 全程只当没看见她。 “师傅。”夙葭走进正殿,款款道。 “师傅!”释心不甘落后,直接撒丫子跑到应央身边, 一手抱住他的胳膊,“师傅,我想你了!” 应央看了一眼过份热情的释心:“哦?” “突然就想师傅了,明明早上才见过面的, 半日不见就好想好想,真想时时刻刻陪在师傅身边!” “不要胡闹了,坐好。”应央道。 “是。”释心应了, 身子却还是黏在应央胳膊上, 一边一脸挑衅地看向夙葭。 瞧着释心腻歪在应央身上的模样,夙葭脸色阴沉下来,真恨不得一掌拍飞了释心。只是当着应央的面,她不能发作,更不能像释心那样没脸没皮, 轻咳了一声道:“师傅, 这毒血我已经查清, 是妖血无疑。我对比了数百种妖兽, 都未找到相符的,不过以这血毒之厉来看,这妖兽必是一只极厉害的妖兽。我已将此血滴入玉凝石内,只要妖兽靠近,玉凝石立即会有反应。” 释心听得身子一僵,看着夙葭缓缓打开小匣,露出里面一块绿色的玉石,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暗骂自己愚蠢,非要跟夙葭斗气,把自己送上门来。 只听应央道:“这玉凝石的作用范围是多大?” 夙葭顿了顿,道:“一尺。” 哈?一尺?释心感觉脑子瞬间活络过来了。 只听夙葭接着道:“血迹已经干涸,效用只能在一尺内发挥……葭儿已经尽力。” “算了,有总比没有好。去给执塔尊者送去。” “是”夙葭临走前不忘剜了释心一眼,释心一点也不露怯地剜回去。等到夙葭走了,应央开口道:“刚才夙葭打开匣子时,你很紧张?” 释心一惊:“呃,没有,我是好奇二师姐带来的宝贝。师傅,你跟二师姐一直在说什么毒血,什么妖兽,什么意思啊?” “这件事你不用多问。” “哦。” “手……怎么受伤了?” 释心心慌意乱之时,忘记藏好双手,这时急忙回缩,却被应央一把抓住。释心收手不及,心又再次提到嗓子眼。好在伤口已经停止流血,又被纱布裹得紧实,从表面上看不出问题。 哪知应央眉头微蹙,便要拆布验伤。释心这哪坐得住,“腾”地站起来,顺势将手抽回:“师傅,我,我,饿了。” 应央的手还停在半空中,看了一眼释心,慢慢收回:“饿了就去吃,指望为师给你做饭吗?” “是!”释心如蒙大赦,立即往外跑去。 如此相安无事了三日。因聂殊临时有事被何回叫走,祈崆便又安排了一人来负责盘点事宜,正是琴部五弟子琉璃珠。这琉璃珠人如其名,长得珠圆玉润、美艳动人,却也是个稀里糊涂的主。本来是帮着昆婉筹备布匹之事,现在临时被叫过来盘点,比释心还要迷惘,数着数着就呆呆地抬起头来问释心:“我刚数到几了?”明明已经入库的东西,帐目上却忘了记,事后到处找;别人问她要三十包香料,她能给人送三百包去。口头禅便是:“大差不差,算啦,算啦。” 就她和释心两人把库存搞得一踏糊涂,祈崆再也抽掉不出别的人手过来帮忙,只得忙完手上的事后过来帮两人善后,常常一弄就到三更半夜。祈崆外表看上去严肃苛刻,内里却是个柔软的人,自然看不得娇滴滴的琴部女弟子和宠爱的小师妹跟着他一宿一宿地熬夜,都是早早地放她二人回去,自己一力扛下所有的事。 这天傍晚,释心照例被祈崆早早地放回去休息,刚从天机山脚下的机关陆出来就闻到颜不语的气息,当即奇怪地沿着气息追寻过去,在离天机山脚还有一里地的小道里看到了一身粗布麻衣的颜不语。 此时的颜不语虽未着青剑山弟子服饰,看上去却更精神了,腿脚有力,眸光精亮,身量看上去也拔高了许多,脸上用一块破麻布围住,身子藏在一处阴影里,似乎在刻意隐藏身形。 此时两人尚有一段距离,以正常人的视力颜不语是不可能发现她的,然而颜不语的头转向了释心的方向,目光也移向了她的藏身之地。释心就要现身,只见颜不语目光直直地看进她的眼里,然后缓慢却坚定地摇了摇头,释心怔住,便见他很快转身离去。 释心虽不明白他的用意,仍是安静地藏在树林里,等他走了以后才出来。 又过了几日,释心去天机殿内找应央,应央不在,而玉凝石正安静地放在他的书案上。 释心奇怪为何这石头又回到这里,四顾无人,小心翼翼地走到玉凝石跟前,绿色的小石头立即红光大盛,她正要退开,只听一声细小的“咔哒”声,那石头竟自中心裂开,露出石头中一滴干涸的血迹,红光也随之湮灭,变成绿盈盈的光。 释心暗骂自己没事找事,拿起裂成两半的玉凝石怎么拼也拼不好,突然听到门口传来脚步声,慌得手足无措,只得将那裂成两半的石头塞回小匣子里摆好。只要不取出来,乍一眼看去至少是完好无损的。 走进来的是应央和夙葭,两人进来后才发现释心也在里面,颇有些惊讶。 应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进来,瞧师傅不在,就看了会书。” “嗯。”应央随口应着,目光却盯着释心,看她就站在玉凝石边上,而玉凝石安静地躺在匣子里毫无动静。 “你来的正好,为师也正有事找你。” “什么事啊,师傅?” “夙葭,你先回去。” “是,师傅。” 夙葭离开后,应央道:“你那日问师傅毒血、妖兽之事,师傅今天便告诉你怎么回事。我们清岳境内混进来了一只妖兽,我们正在设法捕捉它。” “啊!怎么可能!太可怕了!师傅,这妖兽会吃人吗?”释心一脸惊恐。 应央斜睨她:“我们是修仙门派,降妖除魔是职责,一提妖兽,怎么怕成这样?” 释心觉出自己演得有点过火,忙道:“我,我不是怕,只是想不到境内会出现妖兽。” “颜不语,你还记得吗?” 释心苦着脸:“师傅不许我见他,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颜不语逃了。” “逃?为什么逃?” “那小弟子看上去木讷软弱,一度又癫狂若疯,没想到却是个城府极沉的。他大概是猜测出我们的用意,带着我们的人在清岳境内四处兜圈子,然后趁机逃离出境。” “师傅,你说得没头没脑的,弟子听不懂你说什么。” “颜不语在天机山住过一阵子,那时你与他最为亲密,他可有跟你说什么不正常的话?” “师傅,颜不语那时整个人就像个疯子,讲话都是颠三倒四的。你要问我他说过哪些正常的话,我说不定会记得一些。不过师傅,颜不语他倒底怎么啦?他被赶出天机山,难道不应该回青剑峰吗?” “算了。他既已叛逃出境,此后与清岳再无瓜葛。以后他的事你就不要问了。” “我没问,明明是师傅自己突然提起他的。” “好,是为师的错。”应央顿了顿,“这玉凝石也没用了,你把它送到宝物阁放好。” “是。”释心毫不迟疑地捧起匣子,见应央不动声色地盯着他,咧嘴笑道,“师傅,那我这便去了。” “去。” 释心捧着匣子离开天机殿,暗自称幸,若不是这玉凝石突然裂了,她可真要暴露了。这几日的事发生的实在太过侥幸,仿佛冥冥中有股力量在保佑她一般。 颜不语出逃,妖兽的踪迹更加消散无形。眼见论道大会期近,应央和四尊者没有其它策略,只得加派人手,昼夜巡防。 很快到了论道大会举行之日。论道大会的举办地点是崇知峰旁的一座浮陆,名为“芸陆”芸为芸芸众生之意。 大会筹办了很长时间,真正举行时,反而简单起来。大会一共十九日,前四四一十六日由四尊者依次讲道,后三日则是掌门讲道。因执鼎尊者闭关,不能出席,便由应央连讲七日。 讲道之时,首席旁会多置两席,由尊者亲自挑选出器重的大弟子们入席护法。因为这两个席位相当于召告宇内,这是某尊者最看重的弟子,是以无论境内弟子还是来论道的修真之人,目光都紧盯着那两个席位。 自然等到应央讲道时,在他席位下首也置了两席。在另外三尊部下会出现大弟子争这两席之位的事情,而在掌门这里,这情况便不存在。无论是谁来看,那两位置非拥有惊世资质的祈崆和天生仙骨的夙葭所有,根本毫无悬念。 161.第161章 订阅过30%可直接看, 否则要等官方防盗时间过去,谢谢支持正版  释心没有回答, 目光落向她第一次入境来的海岸,在那里她弄丢了她的小乌豆。时至今日, 想起小乌豆, 她还是有点心痛,好在她不虚此行, 找到了主人。 两人来到一处弟子居所,一名女弟子看见她二人, 惊喜道:“绮陌姐姐!真的是你?我远远见你们飞至, 还不敢确认!” 很快围过来五六个弟子, 有男有女, 将绮陌围住,很是兴奋。绮陌与他们寒暄几句, 将干站在一边的释心拉过来道:“这是释心, 掌门三弟子。” 几名青剑山弟子的神色变得复杂起来, 场面冷了下来。绮陌奇怪道:“怎么了?难道你们见过?” 其中一名年纪看起来最大的青年走出来,客气而疏远道:“原来是掌门三徒大驾光临, 只是此处偏僻简陋,恐怠慢了掌门弟子,还是请您速速离去。” 释心道:“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我来探望一位朋友。” “不知掌门三徒想见谁?” “颜不语。” 青年的神色`欲言又止, 犹豫了片刻道:“颜不语是青剑山弟子, 自有青剑山的人管, 无需掌门三徒费心, 还请掌门三徒速速离去,以免被旁人发现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便见那名年纪最小的女弟子拉了青年的袖子,哀求道:“吕师兄……”又看了一眼释心,一脸想说不敢说的模样。释心立即向她道:“你知道颜不语在哪?” 青年瞪了女弟子一眼,吓得她立即闭了嘴。接着青年冷脸道:“颜不语并不想见你,多说无益,此地不欢迎你,请你离开。”转向绮陌道,“绮陌,我们很高兴你来,但这一次请原谅我们的无礼,请你带着你的同伴立刻离开此地。” 逐客令接二连三下得如此直接直白,绮陌脸皮薄挂不住,拉住释心道:“是绮陌唐突,改日有机会再来拜访。” 释心被绮陌拉走没多远,捕捉到身后人的对话,只听那青年道:“小唐,你别哭了,刚才你若是说了,才真害了颜师弟。” 唤为小唐的女弟子哭泣道:“可是,可是,颜师兄都快死了,若是掌门的弟子,说不定能救他!” “没有人能救他,他走上那条死路也是被他们逼的!” “万一颜师兄熬不过去……呜呜……” 释心道:“绮陌。” “怎么了?” “可以等我一下吗?” 绮陌道:“你还是想找那个叫颜不语的弟子。” “我有点放心不下。” “你别露面了,留在此地等我,我去找几个相识的弟子打听打听,看看能不能问出颜不语的下落。” 释心点点头:“好。” 绮陌离开了半柱香的时间便回来了,释心忙问:“怎么样?打听到没?” 绮陌神色复杂,叹了口气:“原来也不是什么秘密,颜不语他……据说是犯了重罪被执剑尊者扔进了无尽潭。” “无尽潭?是什么地方。” “是青剑山一处深潭,潭底与外海连通。多用来囚禁重犯,不知颜不语犯了何错竟被关进那处。” “你知道无尽潭在哪吗?” “知道,跟我来。”绮陌带着释心御剑来到一处断崖,指着断崖下的水潭道:“就是这里。” 释心低头看了看,便要跳下,被绮陌拉住。 “你不要命了?” “我下去看看他。” 绮陌摇头:“来到这里,你的心意也算到了。无尽潭深浅难测,不是我们能进入的地方,走。” “你在这里等我,我一会就上来。”说完,未等绮陌反应过来,已经跳进无尽潭中。 冰寒的潭水立即将她包围,好在她水性极好,一路向潭底潜去。虽名为无尽潭,潭却是有底的,在潭底有一块巨大的石台,石台四周被法术营造出一个无水的空间,潭水如瀑布般在四周溅下,水滴却无法沾湿石台一分一毫。 释心**地从水里爬上石台,便见石台上卧着一个削瘦的身影,比她见过的最瘦弱的饿狼都要丑。她跑过去,摇了摇那人:“颜不语?你醒醒。” 颜不语眼皮动了动,睁开来,眼睛一片清明,没有一丝疯颠之像,浅浅地笑了:“小鱼,果然有水的地方,就会有你。” 释心犹豫了一下,认真道:“我带你逃出去。” 颜不语摇摇头:“你别费力气了,你能来看我,我便心满意足了。” 释心抿唇,她知道应央不喜欢颜不语,所以顺着他的意,再没有过问起颜不语的去处。但实在想不到只十几日未见,颜不语竟被折磨成现在这个样子。 释心不顾,强硬地撑起颜不语要带他走,被他死死抱住:“不要,小鱼,你听我说,我快死了,魂飞魄散。” 释心停下“什么?” 颜不语笑得苦涩:“小鱼,在临死之前能见你一面真好……” “我不会让你死。” 颜不语摇摇头,惨笑道:“晚了,我知道我没那个命,但我还是想赌一赌,没想到,还是赌输了。” “什么意思?” “小鱼,你不知道,清岳境内诸多弟子,但最后能修出仙根的寥寥无几,大多不过是修得比凡人长寿些,而像我们这些毫无资质的小弟子,别说仙根,连仙缘都修不到,上了岁数就可能被遣送出境,回到人间。”颜不语猛烈地咳了几声,“可是我不想,不想永远当个废物被人踩在脚下,不想被师傅师兄弟们看不起,不想离开清岳境,不想再也见不到你,我用自己的命下了一个赌注,我偷吃了炼魂葵。” “炼魂葵?是什么?” “清岳境九山一百二十七浮陆,其中唯有一处禁地便是烛龙山。这山上长着一种禁果,名为炼魂葵,食之可以重塑经脉,孕化仙根,但是……” “但是什么?”释心焦急地开口。 “成功的机率极低……”颜不语悲笑,“我一直觉得自己运气挺好,你看,清岳境那么多的人,偏偏是我捡到了你;唯一流落在外的炼魂葵也是被我捡到了;我被人打得半死,以为绝无生路,而你刚巧出现救了我……我以为命运之神是眷顾我的,所以决定赌这一次……只是没想到啊……” 释心安静地抱着他,看着他身上模糊动荡的影子,她突然意识到,这便是魂飞魄散的迹象,偷食禁果的后果。她迟疑了一下,开口认真道:“颜不语,我不希望你死。” 颜不语双眼流下泪:“我不想死……可我……连来世都不会再有……魂飞魄散……” 释心放下他退开几步,咬破指尖,绕着颜不语用血画了一个大圈。颜不语虚弱得根本无力阻止她,只能爬到她身边,心疼地执起她流血的手:“你干什么!” 释心挡开他,将手指上残余的血迹舔去:“别碰我的血,有毒。” 颜不语惊疑不定道:“什么意思?” “我的血有毒,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可以震慑一些无形之物,像魂魄之类。这个血圈,你只要不出来,你的魂魄就不会散。” “小鱼……” “嗯?”释心吮着手指转头看他,面庞稚嫩。 颜不语小心翼翼地抱住她:“这一辈子遇上你,我没有后悔。” “我得走了,有人在外面等我,我不能久留。” “好,我的小鱼,再见了。”颜不语面容悲伤而绝望。 释心并没有注意到他是以怎样的心情在向她道别,转身跳入潭水中。离开无尽潭后,释心沉默不语,绮陌便没有追问潭底情形。将释心送回天机山后,她也离开了。 释心刚回到住所,便见祈崆过来道:“我有点事,去得迟了没接到你,你怎么回来的?” “绮陌送我回来的。” “绮陌?” “一个鼎部的女弟子。对了,祈崆师兄,炼魂葵究竟是什么东西?” 祈崆怔了怔:“你从哪里听说的?” “我……听绮陌说的。” “炼魂葵是生长在烛龙山的禁果,可以重塑经脉,孕化仙根,凡人食之可成仙,但其中痛苦非一般人能忍受,凭此方法成仙的清岳境有史所载不过三四人,且那三四人都有别的机缘才阴差阳错重塑了身躯,其它的人全都魂飞魄散消泯于天地间,炼魂葵也因此被列为禁果。” “列为禁果,是不是很难得到啊?” “当然。”祈崆笑道:“无论你听谁说的,都别打那个东西主意。踏踏实实修炼才是正途。不过,说起来,我倒是想起一件事——你还记得一年前的那场大海啸,便是在那场海啸中,两枚炼魂葵被海水卷走。师傅曾命人在外海四处打捞,至今不知所踪。” 释心若有所思:“我明白了。” 第二日释心醒来,见着陌生的房间愣了愣,爬起来跳下床,推门而出,才认出自己是在天机殿的偏殿里。穿过游廊,往正殿走去,在花园的竹亭里发现了正在泡茶的应央。 释心跑过去道:“师傅,你回来啦!” 应央正烧了一壶滚水,热腾腾地往壶里倒,隔着蒸腾雾气,看着释心猴子一样窜到他面前,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倒了一盏,又给释心倒了一盏。 释心坐到他对面拿起茶盏一口饮尽:“师傅,我怎么睡到你殿里来了?我记得昨晚我明明睡在自己屋里呀!” “你还记得昨晚睡在哪里?那你还记不记得你昨晚身边睡了谁?” “颜不语呗。” 应央想不到释心答得如此爽快且理所当然,拿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昨晚你怎么稀里糊涂跟他睡了一张床去?” 释心想也不想道:“他这几晚都跟我睡一张床。” “……”应央一时不能消化这句话,茶盏里的茶泼了几滴,“你是说——为师不在的日子,你一直跟他睡一张床?” 162.第162章 订阅过30%可直接看, 否则要等官方防盗时间过去, 谢谢支持正版 齐上年道:“云燕,我一直告诉你, 法术固然重要, 然而你入我鼎部, 采药炼丹这才是根本。去本逐末,如何能有见树?回去把《丹草集撰》抄个两百遍。” 释心“噗”地笑出声来:“师兄, 这考核要是不过还要当众受罚, 这些鼎部弟子可真惨。” “齐上年治人治心,自有一套。” 叫云燕的弟子信心满满而来,灰头土脑而去。因第一道题未过,后面三题自然连出都不用了。 第二位弟子看上去像个书生,齐上年给他出的题是:“连跨十个火鼎。” 那弟子一听只要跨火鼎如此简单, 表情立即就轻松了, 志在必得道:“弟子定不负大师兄所望。” 释心又忍不住笑了:“师兄,怎么有这样的题,之前那么壮的弟子,让他背书,这个一看就文质彬彬的, 居然让他跨火鼎。” 祈崆道:“那火鼎中不是普通的火,而是炼丹的纯阳之火。这弟子体内阴阳失调, 阴火过旺, 阳气不足, 分明是平日修炼时走上了岔路。齐上年这是借考试点醒他呢。阳火灼体, 他根本捱不过五道纯阳之火。” 果然那弟子刚跨过第二道火鼎额上便汗如雨下,跨过四道火鼎后直接一头栽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齐上年命人把他送下去疗伤,随后让下一个人进场。 如此连续考了七八人,都是稀里古怪的题目,看着简单,却偏偏都是那些弟子的死穴,没一个能通过。昆婉、古燎达和祈崆三人连出题的机会都没,闲坐着聊起天来,一副凑热闹的模样,明显是对这种情况已经习以为常了。 到了第九人,齐上年的态度明显变了,总算出了一个在释心看来正儿八经的题目:“为附有邪灵的武器退灵。” 那武器拿出来时,是一柄银柄尖枪,枪刃上反射着妖异的紫光。光这做为试题的枪一拿出来,便知比之前的考题高了许多段位。那弟子也不含糊,立即施法逼出邪灵,在校场上与邪灵斗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将邪灵打散成烟。 那弟子捧着银柄尖枪上前,齐上年淡淡道:“这邪灵既然由你所驱,枪便是你的了。” 就如绮陌所说,只要过了齐上年的题,后面三人出的题都不是问题。古燎达的题目是:“与我以剑过招,百招内不输便通过。”昆婉的题目是:“听我抚琴一曲,若守得心智不迷失便过关。”相较于前两人,祈崆的题目简直动机不纯:“献上生平炼得最成功的丹药一壶”。 释心几乎怀疑那弟子要大骂祈崆趁火打劫了,哪知那弟子有备而来,早奉上巴掌大小的铜炉道:“此铜炉内有辟水丹十粒,是弟子生平最得意之作,请祈崆师兄评定。” 祈崆看也不看,让释心收了,点头:“不错。” 这人喜滋滋地离开了。 释心捧着小铜炉表情复杂:“师兄,怎么觉得他们被你趁火打劫还很开心?” 一旁的昆婉笑道:“释心,你这是第一次参加难怪不知道,除了齐上年出题玩出花儿来,我们三人的题目都是不变的。至于你祈崆师兄的题目,那是师尊定下的。” 祈崆点点头,表示她所言非虚。 释心恍然大悟道:“师傅好狡猾!” “我想,还有一件事你一定不知道。”昆婉笑着附到她耳边低声道,“师尊啊,没成为掌门之前是焚海的徒弟,是当时鼎部大弟子辈中最年幼的一位。师尊什么方面都优异超群,无人可及,偏偏于炼丹一术上……那是一塌糊涂、惨不忍睹啊!” 难怪要讹弟子们的丹丸!释心今日算是对他的师傅有了更深层次的认识。 又考核了七八名弟子,释心看了看绮陌现在的座次,再过四人就是她了。便在这时释心居然闻了何回的气息。她从来不怀疑自己鼻子的灵敏程度,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将目光准确地投向不远处正隐在树冠里的何回身上,而何回此时也正在看她,目光交汇后,两人心中皆是微微一惊。 释心惊的是以现在的情形看,他明显藏在树冠里旁观有一会了,一直掩藏气息观察她是什么意思? 何回惊的是,他刚才只是稍稍起了些怒意,散了一丝戾气出去,怎的释心立即精准无误地发现了他? 释心看他突然扬着嘴角笑起来,戾气也随之瞬间消失无踪,正奇怪时,就见他跳下树冠大步向她走来。 何回走过来时,周围的人明显对他有些畏惧,纷纷给他让了一条路。古燎达第一个迎过来道:“何回师弟,你来啦!” 何回没什么表情地一一扫过他身后的祈崆、昆婉两人:“你们都在呢?看你们的表情,好像我很不受欢迎?”这话是对着两人说的,目光却直接穿透两人落在齐上年身上。 齐上年表情淡淡的,压根没有理他。 古燎达跟何回比较熟悉,上前揽他肩道:“何回师弟,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们五人有好久没聚在一起了。” “是呀,好久了。感觉你们四个人才是一体的,我是多余的。” 齐上年道:“既然来了,就入席观试。来人,给塔部首座弟子置席。” 一个小弟子搬着椅子过来,齐上年道:“请坐。”随即道,“下一位。” 这位弟子入场后,齐上年出的题是:“在一柱香的时间内,找出藏在九鼎山某处的魂器。” 便见那名弟子不急着离开寻找,却闭眼打坐起来。眼见香烧去一半,那人还一动不动。 释心不解道:“师兄,他是要放弃了吗?” 祈崆摇摇头,赞道:“这位弟子是真有些能耐的。他此刻正使用分灵术,这是极高深的法术,需行术者封闭六识进入入定状态,然后将灵识分出去感应魂器位置。越是境界高的人,分出去的灵识感应到的东西就越细微,最后甚至能感应到最普通的花草沙砾,于万物之中精准找到目标。当然,修炼到感应魂器的境界已经很难得了。” 就在香快烧完时,那弟子化成一道光飞了出去,片刻而归,手上拿着一枝细毫毛笔,香也应时而灭。 齐上年点点头:“不错。这狼魂笔即便拿在手里也很难发现它的特殊,你能通过分灵术感应到它十分难得。这一题你过了。下面请你古师兄指点你一二。” 眼看又一个即将考核成功的弟子,古燎达、沐画自然不会为难。最后他走到祈崆面前,递上来一个用白玉瓶子装着的“生灵丸。”所谓生灵丸,是一种可以短时间催发出巨大灵力的丹丸。 释心接了过来,交给祈崆。祈崆点点头:“很好。” 听到祈崆的点评,那弟子喜笑眉开,就等着旁边弟子宣布晋升大弟子的结果了。便在这时坐在一边的何回道:“慢着,你们是不是忘了什么?”他的目光扫了四周一圈,“如果我没记错,我也是考官之一,我还没有出题,你们就要宣布结果?” 他的话令现场众人一惊,齐上年道:“以往几届的大弟子考核,何师弟都不参加,今日为何如此有兴趣?” “齐师兄是在置疑我考官的资格吗?还是说?你在威胁我退出?”何回眯起眼,身上的戾气随之暴发,在场众人都能感受寒风阵阵。 古燎达忙安抚他的情绪道:“齐兄怎会有此意,何师弟你误会了。只是你一直未曾参与此事。今日突然前来,令大家有些意外。” 何回不理他,逼近齐上年道:“我就想问问齐上年齐大师兄,我何回,还是不是塔部首座弟子?有没有当主考官的资格?”随即压低声音在齐上年耳边道,“还是在你眼里,我跟草芥无异,可以任你欺辱不敢还手?” 齐上年神色不变,淡淡道:“我视你为什么你不必知道,你想当主考官就当。本来这里一直有你的位置,是你自己不屑要,或者说——”齐上年转过头正视他,“你怕我,所以不敢要?”被他一激,何回的怒气更盛。便听齐上年又道:“连怒气都控制不好,还敢在我身边出现?一会你控制不了戾气,别怪我把你扔出去。” 何回身上戾气竟慢慢淡了去,他转怒为笑:“很好,有齐上年你一句话,我今日便当一次考官了。对了,考题么——我们塔部以机关阵法著称,这样,我布下天演十八阵中随意一阵,若这弟子能破阵便算通过。” 说着,他迅速在校场上布下一阵,对那弟子道:“请。” 那弟子不敢直视何回的目光,犹豫不定地看向齐上年,只听他道:“去,天演十八阵是最基础的阵法之一,以你的本事通过不难。” “是。”那弟子仿佛吃下一枚定心丸,走入阵法之中。法阵之外的人是看不到法阵里发生什么的,只见不足半柱香`功夫,那名弟子从法阵中跌出来,喷出一团血昏死过去。 二百岁的老乌龟有个同样正好两百岁的主人,也爱在傍晚夕阳余晖斜洒之时,没骨头般地赖在神尊身边,让他帮它梳毛洗澡。 此时的饕餮体形巨大,无疑是座小肉山,千辞甚至没有它一条腿粗。有时饕餮玩得兴起,忘记自己体形巨大,如幼时般窜进千辞怀里,即便是神尊之躯,也要被撞得晃一晃。 望着眼前被他养得肥肥壮壮的饕餮,神尊尊心甚慰。 自那日还是幼崽的饕餮第一次尝到血肉之味后,鱼虾便再不能满足它的味口。纵使千辞喂食它各种珍希仙草灵果,都无法像血肉那样填饱它的肚子。因食不到血肉,小兽变得极度暴躁难驯,总是试图逃跑。因此在抚养小兽后不久,千辞便亲自奔赴极北冷寒之境,移植回一种名为“离风株”的草植。 离风株的奇特之处就在于它的果饱满汁多,尝之如血,它的叶肥厚油腻,尝之如肉,靠食离风株的果和叶便可彻底戒断肉食。更为特别的是离风株的茎。只需一根筷子长短的草茎,便可使食量如山的饕餮饱腹。 让贪残的饕餮吃素,这只是第一步。 为了让饕餮能心生怜悯,千辞还试着捉了些小动物让它养着。只可惜那些小动物光远远看见饕餮原身就心胆俱裂而死,只余了一只性子温吞反应迟顿的乌龟活了下来。最主要的是,当饕餮馋瘾犯时将它含进嘴里时,那一身坚硬的龟壳不会让它被咬碎。 163.第163章 订阅过30%可直接看, 否则要等官方防盗时间过去, 谢谢支持正版 “突然就想师傅了, 明明早上才见过面的, 半日不见就好想好想, 真想时时刻刻陪在师傅身边!” “不要胡闹了, 坐好。”应央道。 “是。”释心应了,身子却还是黏在应央胳膊上, 一边一脸挑衅地看向夙葭。 瞧着释心腻歪在应央身上的模样,夙葭脸色阴沉下来, 真恨不得一掌拍飞了释心。只是当着应央的面, 她不能发作, 更不能像释心那样没脸没皮, 轻咳了一声道:“师傅, 这毒血我已经查清,是妖血无疑。我对比了数百种妖兽, 都未找到相符的,不过以这血毒之厉来看, 这妖兽必是一只极厉害的妖兽。我已将此血滴入玉凝石内,只要妖兽靠近,玉凝石立即会有反应。” 释心听得身子一僵, 看着夙葭缓缓打开小匣,露出里面一块绿色的玉石, 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暗骂自己愚蠢, 非要跟夙葭斗气,把自己送上门来。 只听应央道:“这玉凝石的作用范围是多大?” 夙葭顿了顿,道:“一尺。” 哈?一尺?释心感觉脑子瞬间活络过来了。 只听夙葭接着道:“血迹已经干涸,效用只能在一尺内发挥……葭儿已经尽力。” “算了,有总比没有好。去给执塔尊者送去。” “是”夙葭临走前不忘剜了释心一眼,释心一点也不露怯地剜回去。等到夙葭走了,应央开口道:“刚才夙葭打开匣子时,你很紧张?” 释心一惊:“呃,没有,我是好奇二师姐带来的宝贝。师傅,你跟二师姐一直在说什么毒血,什么妖兽,什么意思啊?” “这件事你不用多问。” “哦。” “手……怎么受伤了?” 释心心慌意乱之时,忘记藏好双手,这时急忙回缩,却被应央一把抓住。释心收手不及,心又再次提到嗓子眼。好在伤口已经停止流血,又被纱布裹得紧实,从表面上看不出问题。 哪知应央眉头微蹙,便要拆布验伤。释心这哪坐得住,“腾”地站起来,顺势将手抽回:“师傅,我,我,饿了。” 应央的手还停在半空中,看了一眼释心,慢慢收回:“饿了就去吃,指望为师给你做饭吗?” “是!”释心如蒙大赦,立即往外跑去。 如此相安无事了三日。因聂殊临时有事被何回叫走,祈崆便又安排了一人来负责盘点事宜,正是琴部五弟子琉璃珠。这琉璃珠人如其名,长得珠圆玉润、美艳动人,却也是个稀里糊涂的主。本来是帮着昆婉筹备布匹之事,现在临时被叫过来盘点,比释心还要迷惘,数着数着就呆呆地抬起头来问释心:“我刚数到几了?”明明已经入库的东西,帐目上却忘了记,事后到处找;别人问她要三十包香料,她能给人送三百包去。口头禅便是:“大差不差,算啦,算啦。” 就她和释心两人把库存搞得一踏糊涂,祈崆再也抽掉不出别的人手过来帮忙,只得忙完手上的事后过来帮两人善后,常常一弄就到三更半夜。祈崆外表看上去严肃苛刻,内里却是个柔软的人,自然看不得娇滴滴的琴部女弟子和宠爱的小师妹跟着他一宿一宿地熬夜,都是早早地放她二人回去,自己一力扛下所有的事。 这天傍晚,释心照例被祈崆早早地放回去休息,刚从天机山脚下的机关陆出来就闻到颜不语的气息,当即奇怪地沿着气息追寻过去,在离天机山脚还有一里地的小道里看到了一身粗布麻衣的颜不语。 此时的颜不语虽未着青剑山弟子服饰,看上去却更精神了,腿脚有力,眸光精亮,身量看上去也拔高了许多,脸上用一块破麻布围住,身子藏在一处阴影里,似乎在刻意隐藏身形。 此时两人尚有一段距离,以正常人的视力颜不语是不可能发现她的,然而颜不语的头转向了释心的方向,目光也移向了她的藏身之地。释心就要现身,只见颜不语目光直直地看进她的眼里,然后缓慢却坚定地摇了摇头,释心怔住,便见他很快转身离去。 释心虽不明白他的用意,仍是安静地藏在树林里,等他走了以后才出来。 又过了几日,释心去天机殿内找应央,应央不在,而玉凝石正安静地放在他的书案上。 释心奇怪为何这石头又回到这里,四顾无人,小心翼翼地走到玉凝石跟前,绿色的小石头立即红光大盛,她正要退开,只听一声细小的“咔哒”声,那石头竟自中心裂开,露出石头中一滴干涸的血迹,红光也随之湮灭,变成绿盈盈的光。 释心暗骂自己没事找事,拿起裂成两半的玉凝石怎么拼也拼不好,突然听到门口传来脚步声,慌得手足无措,只得将那裂成两半的石头塞回小匣子里摆好。只要不取出来,乍一眼看去至少是完好无损的。 走进来的是应央和夙葭,两人进来后才发现释心也在里面,颇有些惊讶。 应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进来,瞧师傅不在,就看了会书。” “嗯。”应央随口应着,目光却盯着释心,看她就站在玉凝石边上,而玉凝石安静地躺在匣子里毫无动静。 “你来的正好,为师也正有事找你。” “什么事啊,师傅?” “夙葭,你先回去。” “是,师傅。” 夙葭离开后,应央道:“你那日问师傅毒血、妖兽之事,师傅今天便告诉你怎么回事。我们清岳境内混进来了一只妖兽,我们正在设法捕捉它。” “啊!怎么可能!太可怕了!师傅,这妖兽会吃人吗?”释心一脸惊恐。 应央斜睨她:“我们是修仙门派,降妖除魔是职责,一提妖兽,怎么怕成这样?” 释心觉出自己演得有点过火,忙道:“我,我不是怕,只是想不到境内会出现妖兽。” “颜不语,你还记得吗?” 释心苦着脸:“师傅不许我见他,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颜不语逃了。” “逃?为什么逃?” “那小弟子看上去木讷软弱,一度又癫狂若疯,没想到却是个城府极沉的。他大概是猜测出我们的用意,带着我们的人在清岳境内四处兜圈子,然后趁机逃离出境。” “师傅,你说得没头没脑的,弟子听不懂你说什么。” “颜不语在天机山住过一阵子,那时你与他最为亲密,他可有跟你说什么不正常的话?” “师傅,颜不语那时整个人就像个疯子,讲话都是颠三倒四的。你要问我他说过哪些正常的话,我说不定会记得一些。不过师傅,颜不语他倒底怎么啦?他被赶出天机山,难道不应该回青剑峰吗?” “算了。他既已叛逃出境,此后与清岳再无瓜葛。以后他的事你就不要问了。” “我没问,明明是师傅自己突然提起他的。” “好,是为师的错。”应央顿了顿,“这玉凝石也没用了,你把它送到宝物阁放好。” “是。”释心毫不迟疑地捧起匣子,见应央不动声色地盯着他,咧嘴笑道,“师傅,那我这便去了。” “去。” 释心捧着匣子离开天机殿,暗自称幸,若不是这玉凝石突然裂了,她可真要暴露了。这几日的事发生的实在太过侥幸,仿佛冥冥中有股力量在保佑她一般。 颜不语出逃,妖兽的踪迹更加消散无形。眼见论道大会期近,应央和四尊者没有其它策略,只得加派人手,昼夜巡防。 很快到了论道大会举行之日。论道大会的举办地点是崇知峰旁的一座浮陆,名为“芸陆”芸为芸芸众生之意。 大会筹办了很长时间,真正举行时,反而简单起来。大会一共十九日,前四四一十六日由四尊者依次讲道,后三日则是掌门讲道。因执鼎尊者闭关,不能出席,便由应央连讲七日。 讲道之时,首席旁会多置两席,由尊者亲自挑选出器重的大弟子们入席护法。因为这两个席位相当于召告宇内,这是某尊者最看重的弟子,是以无论境内弟子还是来论道的修真之人,目光都紧盯着那两个席位。 自然等到应央讲道时,在他席位下首也置了两席。在另外三尊部下会出现大弟子争这两席之位的事情,而在掌门这里,这情况便不存在。无论是谁来看,那两位置非拥有惊世资质的祈崆和天生仙骨的夙葭所有,根本毫无悬念。 于是到了应央讲道那日,祈崆和夙葭上座,刚入门的释心只能哪凉快呆哪了。释心听应央讲道讲得多了,便也不觉得多有意思,只捡了最末的位置坐了,若是困乏时还能闭眼打个盹。 释心坐到他对面拿起茶盏一口饮尽:“师傅,我怎么睡到你殿里来了?我记得昨晚我明明睡在自己屋里呀!” “你还记得昨晚睡在哪里?那你还记不记得你昨晚身边睡了谁?” “颜不语呗。” 应央想不到释心答得如此爽快且理所当然,拿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昨晚你怎么稀里糊涂跟他睡了一张床去?” 164.第164章 订阅过30%可直接看, 否则要等官方防盗时间过去, 谢谢支持正版  这人身上,没有她熟悉的气味。 “醒来了?”斜榻上的人刚从小睡醒来,声音有些慵懒。 “嗯,师傅, 我是怎么了?” “你睡着了。”应央顿了顿,“你睡了整整一个夏天。” “我在哪里?” “天机殿。” 天机殿?为何这般耳熟。释心觉得自己应该是要察觉一些事的, 但刚刚苏醒的脑子还是糊里糊涂, 压根什么都想不起来。 “饿了么,我让你祈崆师兄备些吃食过来。” 祈崆师兄?释心想, 这是谁?是指小仙大人吗? 释心迷迷糊糊地走到了斜榻边, 一个踉跄,便跌进他怀里, 应央扶住她, 将她拉离几分:“怎么走路都走不稳?” 释心露出可怜的表情, 糯糯道:“师傅, 我身上好痛。骨头硌得我痛。” 应央性子清冷, 并不喜欢徒弟黏着自己, 但释心的年纪摆在那里, 便也不强硬地拒绝,伸手将她抱上斜塌:“哪有人被自己骨头硌得痛的?哪里痛?” “师傅,我指头痛, 手指头痛, 脚趾头也痛。” 释心说着把手脚伸到应央面前, 手掌明显大了一圈,指头也长长了,但蜷着伸展不开,如鸡爪一般,脚趾头更是紧绷绷地蜷着,看上去分外可怜。 应央不禁有些好笑:“哪有人长身体是你这个长法,为师算是长见识了。” 不多一会,得知释心苏醒的祈崆来到天机殿中。 “小仙大人,你来啦。”释心盯着的却是他手中的吃食。 应央道:“把汤药拿来。” “是,师傅。”祈崆从食盒里拿出一碗绿色的汤汁。 应央从祈崆手里接过,端到释心嘴边:“先把药喝了。” 释心闻了闻,一股浓重的药味,不过她不反感,一口饮尽,伸手去抓食盒里的糕点。然后才反应过来,小仙大人喊她的师傅,也叫做师傅。 释心咬着糕点,瞧一眼应央,瞧一眼小仙大人,突然转过脑筋来。 天机山是掌门居所,这里是天机殿。 祈崆自称掌门首徒,却总在师傅不在时代他传授她功课。 理清思路,释心明白过来,原来眼前这人,真是清岳的掌门。 ——而清岳掌门……果然不是她的神尊主人。 释心深深地叹了口气。 “吃得好好的,叹什么气?” 释心道:“师傅,我发现我从一开始就弄错了一件事的方向,觉得自己浪费了好多时间。” “在这浪费的时间里,你有没有收获,有没有值得回忆的事情,有没有遇上值得珍惜的人?如果有,你这时间便不算浪费。人生在世,怎么可能永远都找准正确的方向,永远都走着正确的道路?只要这一段路上,你有所得有所思,便是正途。” 听着应央认真地说教,释心叹口气,无比怀念起赤水畔宠溺她包容她的神尊主人。 释心的手指脚趾又用了三四天的时间才完全伸展开,不再像个学走路的小孩般东摇西摆。等她能站稳时,才发现自己又窜了个子,此刻比她初成人形的样子更成熟了,五官也长开了,看上去几乎就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女。 经过此事,应央确定释心体质特异不凡,既然已经将她接回了天机山,便也不打算再放她回去,对她道:“释心,明日我会昭告全境收你为徒,以后你就在天机山修行,不必再回难民村了。” 释心想了想,摇摇头:“我不想留在这里。” 应央没想到她有这样的回答:“你还是想回难民村?” 释心继续摇头:“我想离开清岳。” “为什么?”应央隐隐不悦,总觉得释心知道他就是掌门后的反应与他料想的并不一样,她不是一直想见他,想拜入他的门下吗?怎么知道真相后,不仅不激动,反而有些意志消沉? “因为——”你不是我要找的人。不知怎么的,释心当着应央的面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因为什么?” “没什么。”释心突然凑上前,对着应央的脸舔了一口。这是她示好和撒娇的习惯,虽然应央不是她要找的人,平素又待她严厉,但她并不是不知好歹之人,这半年来应央对她的关心和照顾她都看在眼里。 应央愣了,还没被弟子这般示好过,伸手抹去脸上的口水:“你这是干什么?” 释心“嘿嘿”笑了两声,如奸计得逞一般,便想趁他不备再上去舔了一口,结果被他捂着嘴巴推得老远,板着脸训斥:“干什么,没大没小。去把脸洗一下,一会祈崆来带你回崇知峰报平安。” “知道了。”释心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祈崆带着释心回了难民村,桂婶见着不仅完好无损,还窜了一大截个子的释心,又喜又惊,哭号道:“我的丫丫,你可算活着回来啦!娘没你不活了啊!丫丫啊,你吓死娘了!感谢神仙保佑,感谢神仙保佑。” 祈崆道:“我师傅看中释心,欲带她入天机山上修行,传她神通。今天来也是跟你们告别的。” 桂婶一愣,哭声还卡在嗓子里,眼泪还挂在脸上,突然就大笑起来,抱着释心道:“丫丫,娘就知道你是个有福的,是个能成仙的!你哪里不比那豁嘴和毛豆强!好好跟着大仙后面修行,你要是修成仙了,娘就是祖坟冒青烟了!” 顿了顿,又嚎哭起来:“丫丫啊,你这一走,娘就见不到你啦,娘要是想你怎么办?你要是想娘怎么办?你可得认真修行啊,快点修成仙身就能来看娘啦!娘舍不得你啊!” 眼见着桂婶又哭又笑地开始唠叨起来,众村民把她拉到一边安慰起来。 “释心,看完了?我们走。” 释心点点头:“好,小仙大人。” 祈崆犹豫了一下,觉着今日说这番话应该差不多了,僵硬的面容又绷了绷,内心却爱心泛滥得快要决堤:“释心,要不,你今后唤我一声师兄?好不好?” 释心抬头,与他的视线对上,露齿一笑:“好,师兄。” 祈崆觉得自己有点绷不住了,克制而又隐忍地摸了摸释心的脑袋:“小师妹,师兄以后一定会好好照顾你。” 第二日,掌门收了三弟子的消息便传遍了全境,天机山热闹起来,不是四部的大弟子们借故来拜访祈崆,就是三部尊者亲临探望掌门。目的都是一个,瞧瞧掌门这个新收的三弟子是何模样。 应央时年二百一十五岁,执掌清岳境一百九十五年,于八十岁那年收大徒弟祈崆,为首座弟子,其后百年未再收徒,后于一百九十岁那年收二徒弟夙葭,在众人以为其百年之内都不会收徒之时,仅隔二十五年,他便收了三弟子,便是释心。 对这从难民村中走出来的掌门三弟子,清岳全境既震惊又好奇,都想着见一见她的真容,看看是如何的本事,竟让掌门未满百年再次收徒。 那些借故探望祈崆的大弟子们见着释心,左右上下都挑不出个特别来,这么个长像平凡普通的小丫头,究竟有何异禀天赋? 三部尊者先后探望应央,也都见着了释心。 执琴尊者沐画便是先前在难民村欲收释心为徒的大仙人,只一眼便认出她来:“原来是你,没想到这么快我们又见面了。”随后对应央笑道,“掌门啊掌门,我之前便看中了此人,想收入门下,可惜机缘未到未能如愿,没想到时隔半年,这便宜被你捡了去。” 释心在殿下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弟子释心,拜见沐画师叔。” 沐画微笑着点点头,随即将压低声音对应央道,“掌门,你既收她为徒,她体带戾气之事,你也必定发现了?” 应央点头:“我知道。” “戾气之躯虽常被修仙者视为不详,近年来却也有不少转戾为灵的例子。戾气与灵气同宗同源,体内之气,刚硬锐猛便为戾,温润细缓即为灵,若是戾气之体修仙得道,转戾为灵,便是极好的修仙资质。只是转戾为灵哪有那么容易,塔部那位便是例子。这丫头与他体质相似,我一开始未执意将她收徒,便是担心能力有限未必能引她正途,会把她养成为与那位一样的性情。一想到那人模样……唉,如今掌门将她收归门中,也算是个好归宿。” 应央调侃道:“执琴尊者执位也有百年,看来还是逃不开当年被欺负的阴影啊。” 沐画苦笑摇头:“他对你们来说就是一个性子阴沉的大弟子,可对于我来说……算了,不说了,免得又让你取笑。” 执琴尊者走后,执剑尊者和执塔尊者结伴而至。 执剑尊者秋凌烈,不苟言笑,是个庄重严肃的性子,剑眉深目,棱角分明,蓄着络腮胡子,外表看上去约摸三十岁男子的模样。执掌剑部很是严厉,剑部也是四部当中等级划分最严明的一部。 执塔尊者岭北迈看上去比秋凌烈还要大一些,是个四十岁男子的模样,性子中庸和煦,鲜少发怒,与秋凌烈性子互补。 两人都比应央长了百岁以上,若非应央继任掌门与他俩平起平坐,这两人论辈份都是他的师叔,是以平常架子端得比应央这个掌门都要大些。 应央让释心见视,释心一一行礼道:“弟子释心,拜见秋凌烈秋师伯,拜见岭北迈岭师伯。” 秋凌烈打量了释心几眼,眉头皱起:“我说应央老弟,你怎么能不声不响地就收了个三徒弟呢?怎么也不问问我们的意见?你可知掌门收徒是大事,关乎我们清岳境的脸面!” 岭北迈道:“秋兄你别这么说,掌门行事自有他的道理。况且他以前收祈崆和夙葭不也都没跟我们说么。” 秋凌烈道:“这丫头能跟祈崆和夙葭比吗?祈崆的资质,大家有目共睹。当初你我二人争他一个,结果这小子捡了个大便宜。夙葭,那更是仙姿仙骨,拜入我们清岳境都算是屈就了。这小丫头能跟他俩比吗?面相上来看,这丫头是凶煞之骨,绝非良善,留在清岳恐酿大祸。” 165.第165章 订阅过30%可直接看, 否则要等官方防盗时间过去, 谢谢支持正版 二百岁的老乌龟有个同样正好两百岁的主人,也爱在傍晚夕阳余晖斜洒之时, 没骨头般地赖在神尊身边,让他帮它梳毛洗澡。 此时的饕餮体形巨大,无疑是座小肉山,千辞甚至没有它一条腿粗。有时饕餮玩得兴起,忘记自己体形巨大, 如幼时般窜进千辞怀里,即便是神尊之躯,也要被撞得晃一晃。 望着眼前被他养得肥肥壮壮的饕餮,神尊尊心甚慰。 自那日还是幼崽的饕餮第一次尝到血肉之味后,鱼虾便再不能满足它的味口。纵使千辞喂食它各种珍希仙草灵果, 都无法像血肉那样填饱它的肚子。因食不到血肉,小兽变得极度暴躁难驯,总是试图逃跑。因此在抚养小兽后不久, 千辞便亲自奔赴极北冷寒之境, 移植回一种名为“离风株”的草植。 离风株的奇特之处就在于它的果饱满汁多,尝之如血,它的叶肥厚油腻, 尝之如肉,靠食离风株的果和叶便可彻底戒断肉食。更为特别的是离风株的茎。只需一根筷子长短的草茎, 便可使食量如山的饕餮饱腹。 让贪残的饕餮吃素, 这只是第一步。 为了让饕餮能心生怜悯, 千辞还试着捉了些小动物让它养着。只可惜那些小动物光远远看见饕餮原身就心胆俱裂而死,只余了一只性子温吞反应迟顿的乌龟活了下来。最主要的是,当饕餮馋瘾犯时将它含进嘴里时,那一身坚硬的龟壳不会让它被咬碎。 当饕餮百岁之时,第一次吐出模糊的字眼后,神尊便开始引导教授它说话。 饕餮学会的第一个词便是:“主人。” 说得最顺溜的话是:“我饿了。” 看到自己的宠物乌龟会叫它:“小乌豆。” 就这样,神尊撇去一切烦恼,随性地呆在这赤水畔养养宠物、种种花草,两百年转瞬而过。这一日,他座下灵禽凤鸟带来了清岳道火真人仙逝的消息,千辞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便将饕餮唤来身边交待后事。 如往日一般,千辞一边给它洗澡梳毛,一边缓缓道:“饕餮,本尊明日要离开蛮荒了。”顿了顿,怕它听不懂,“这次本尊走了,就不回来了。以后你要一个人生活。” 自出生这两百多年,饕餮与千辞未曾分离过,突然听得这话懵了,瞪着巨大血红的双眼讷讷盯着千辞。 “本尊一直教导你,不动杀念,不食血腥,收敛气息,平心静气。日后本尊不在了,你也要谨记本尊的训导,万不可沾染血腥,坏了修行,知道吗?” “主人……你是不要我了吗?” 千辞笑道:“本尊怎么舍得不要你,只是本尊要去一个地方很久很久,本尊跟你讲你也听不懂,等千年后本尊重返神坛便来寻你。” “千年……”对一只才两百岁的饕餮来说,千年漫长得根本无法想像。饕餮呜咽:“主人就是不要我了……” “你这驽兽……”千辞叹息,花了两百年日夜陪伴精心驯养,他殿中最受他看重的凤鸟都没有这待遇,他怎么舍得不要,“这赤水畔虽然是处清静地,却也偏僻荒凉,本尊走后,你一个人生活难免孤独,不如去本尊的天宫住着,由凤鸟照顾你可好?” “不去……我有小乌豆,不是一个人……”饕餮从鼻子里喷出两道粗气,“天宫,不去,那只花毛鸡……可恶!” 千辞并不关心饕餮为何不喜欢凤鸟,在他看来不过是两只宠物间的小纠葛,卑微得根本不值得上心,只是饕餮这般赌气的模样实在可爱,他仍不住逗它道:“为什么不喜欢凤鸟?你以前不是挺喜欢他的?上次他来看你还带了甜枝,你不是很喜欢吃?” 饕餮一甩尾巴,一头扎进水里,再不肯浮出来。 傍晚时,饕餮仍沉在水底生气,只露了两只耳朵尖尖突在水面上,不时抖两下驱赶栖落在耳尖上的蚊蝇。千辞踏水而至,弯腰捏了捏肉嘟嘟的耳尖子:“还不出来?晚饭时间到了,肚子不饿?” 饕餮抖了抖了耳尖,如驱赶蚊蝇般闪躲千辞的触碰,千辞逗了它一会,便使了法术将它巨大的身躯托举出水面,望着水淋淋的巨兽道:“这脾气还发得没完了?” 饕餮体形太过巨大雄壮,即便心情低落也摆不出楚楚柔弱之姿,两只车轮般大小的巨眼倒是水气朦胧,显出几分娇气可怜。 “主人……你带我走……” “你愿意去天宫了?等你去了天宫就知道了,可比这蛮荒有趣多了。” 饕餮摇头:“不是,主人,我要跟你一起去你去的地方。一千年……太久了,一千年见不到主人,我不敢想。一想……就……心里疼。” 听到饕餮心声,千辞稍稍惊讶。虽然一直知道自己这只大宠物有一颗不同于粗犷外表的致细敏感的内心,但它对自己竟然依赖到这种程度是他没想到的。 “饕餮,我去的地方,你不能去。” “为什么?” “我将转生凡间。而你是饕餮,原身现凡间会引起天地动荡。” “那主人转生后,不能来看我吗?” “饕餮,你知道转生是什么意思吗?转生意味着本尊会失去此世的所有记忆,拥有全新的身躯,经历另一种生活轨迹,甚至脾气、性格、思想、感情都会大变。可以说,本尊会变成一个完完全全的陌生人。” “主人是主人,怎么会变成陌生人。” “这里……”千辞指了指自己的脑子,“本尊入世后,这里不会有任何有关你的记忆。” 饕餮听懂了千辞的话,然而短浅的认识让它并没有真正理解话中的深意,它在心中喃喃道:“主人记不得我有什么关系,我记得主人就好了。” 千辞变得忙碌起来,频繁往返天宫与蛮荒,抓紧剩下的事情安排好他离开后的诸多事务。他忙碌得无瑕关心饕餮的内心感受,于是饕餮睹气般地,总将自己浸在赤水中不肯出来。等到千辞注意到时,饕餮已经被水泡得有些脱毛,背上还斑秃了一小块。 饕餮自己看不到不觉得什么,千辞瞧了心疼不已,便禁止它下水。 既然下不了水,饕餮便上了天,每天盘在参天古树的树冠上,只高高在上拿屁股和尾巴对着神尊。神尊每日忙累了,想摸摸自家宠物光滑柔顺的毛皮来顺顺心情,还得费力地把它从树冠上抱下来。 “驽兽啊……”千辞心疼地摸着它背上的秃毛,“你这样子,我怎么放心留你一个人在这的赤水畔生活。跟凤鸟去天宫一起住可好?” “不去。” “三百年后,你会化形成人,倒时我再让凤鸟来接你入天宫可好?” “不好。” “天宫比这里繁华,有街有市,除了凤鸟,你还会见到许多仙神,还有跟你一样修炼的神兽。你现在因为身边只有本尊一人,所以觉得离不开本尊,待你去了天宫,在那里交到朋友,便不会总想着本尊了……” 没等神尊说完,饕餮已经自顾自地睡了,压根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在它两百年积累的认识里,赤水畔,千辞,小乌豆,这便是它的全部,少了一样,它都不能承受。 既然说不通饕餮,千辞只得唤来了凤鸟,吩咐他照顾好饕餮,并且无论如何在它五百岁化形后接引它入仙宫。对于饕餮的心性,千辞一直心存忧虑。这种天生凶性张扬的神兽,心性动摇很容易一念成魔。他不能放任它一人终日在赤水畔游荡,万一心性不坚沾了血腥动了杀念,那他两百年的心思就全部白废。 离开的前一晚,神尊一夜未眠,殚精竭虑。 他仍记得他初遇饕餮时,因为轻敌中毒,不得不在仙障中逼毒疗伤半月;又不察饕餮心性,妄自刻下莎蔓花印记,害它差点自戕;又忘记饕餮贪残本心,任它伤愈后无人看管大肆杀戮。 许多事都是行差一步,失之千里。他现在能做的就是铺平以后的路,让饕餮平安无波地度过千年,等他重返神坛。 然而无论此刻千辞计划得多么周密详尽,他终是漏算了天意,更漏算了饕餮的心。 千辞入世后又两百多年,四百多岁的饕餮在一夜睡醒后,发现自己化成了人形,比千辞预料的整整早了一百年。而此刻的凤鸟因为三生石上一段尘缘跌落轮回盘转世成了一只尼姑庵里的芦花鸡,不知道赤水畔正发生的一切。 千辞在赤水畔施加的限制饕餮行动的封印,在饕餮化形的当夜,被蛮荒的又一次剧烈地动中,释放出的自远古积聚至今的煞气彻底冲垮消散无痕。 166.第166章 订阅过30%可直接看, 否则要等官方防盗时间过去, 谢谢支持正版 神尊千辞,本已超脱六界,不受天庭约束, 执掌凡世门派之事本不会落在他身上。千年前, 他欠下一个人情。那人本应在此世投胎,继辞世的道火真人,出任清岳掌门, 却被千辞乱了命盘。因果轮回, 他须得替此人入世执掌清岳千年。 神尊之躯无法通过轮回盘转世投胎,于是千辞自封元神,借仙果塑肉身,托生于清岳境虹池里的一株莲花上, 被清岳的执鼎尊者发现,取名应央,收入门下。 应央一岁能言,两岁过目不忘,五岁御剑, 十岁道行修为远超清岳境四尊者及门中修仙高手, 十五岁通过继任掌门必经之路混沌冥境, 二十岁继承悬置二十年之久的清岳掌门之位。 此后两百年应央执掌清岳, 秉节持重, 兼权熟计, 将全派上下打理得秩序井然。 便在此时, 饕餮化形,以十岁女童之姿现身于世。 饕餮初入人世,心性单纯,天真烂漫。看着新奇的世界什么都想尝试,但心里牢记着千辞不可杀生,收敛气息的教训,将心中贪欲硬生生忍了下来。 照着自千辞书库里翻出的地图,饕餮一路跌跌撞撞、坎坎坷坷,却毫无偏移地朝着清岳境走去。虽然离风株的量足够它吃好久不会饿肚子,但初入人间,饕餮馋瘾大发,几乎是一路走一路吃,什么没见过就吃什么。引得附近百姓都以为闹了蝗灾,不然怎么半柱香的功夫,一片片的田地被啃成了秃垦。 走走停停,花去了足足一年时间,饕餮才走到清岳境。 昔年在赤水畔时,千辞和凤鸟说话从来不避饕餮。饕餮年幼没心没肺,一直不关心凤鸟自外界给千辞带来什么消息,直到得知千辞要转世,它才存了心眼留意起两人的对话。从只字片语的“道火真人离世”,到摆在千辞案边的几封书信,再到书库里千辞最后翻阅的几本凡间地形书,饕餮花了两百年的时间,竟也琢磨出自家主人非常可能转世在清岳境内这条讯息。 虽然知道是清岳境内,但投生境内何处何人,她无从得知。 清岳境四面环海,是一座海中孤岛,这凶险难测的大海便断绝了一切外人妄想进入的念头。自幼生长在赤水畔的饕餮在看到这一片汪洋时,却开心不已,直接一个猛扎进了水底,一口气游出百丈远,再浮出水面时,已变成足有一间房子大小的黑色巨兽。 饕餮千岁成年,体形可以至近百丈高,此时的饕餮不过一两丈高,离她最终的形态还差得远。 饕餮虽现出原身,却记得千辞教导的敛息之术,将周身饕餮气息尽皆隐藏,否则她原身一出,这方圆千里都禽畜无踪了。 饕餮在海水里玩了好一会,直搅得漩涡涌动波浪滔天才尽了兴,收了玩心向海岛游去。 清岳境内,一名小弟子奉了师兄的命令去送东西,经过海边时被海上突然掀起的巨浪给吓了一跳,便见一座小山高的浪花雷霆万军地向岸边扑过来,海浪中有一道模糊的巨大黑影忽隐忽现,还未等这小弟子反应过来,浪花就重重地拍打在岸边,还拍上来一条白花花的大白鱼。 小弟子盯睛一看,哪里是什么大白鱼,分明是一具赤`裸的孩童尸体。小弟子胆大,见四处无人,便上前一步查看那尸体,哪知那尸体翻了个身,竟甩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坐了起来。小弟子这才被狠狠吓着了,往后一坐跌倒下去。 声音惊动饕餮,她一瞧着有人立刻手脚俱用地爬过去问:“这里是不是清岳境内了?” “是是……是……”小弟子吓得舌头打结,“你,你,是人人人人人是鬼,禁禁禁禁敢擅擅擅擅闯清岳境!” “鬼?那是什么?”饕餮站起来转了个身,“我当然是人,你看,我有胳脯有腿,有手有脚。” 饕餮毫不在意地扭动自己赤`裸的身躯,向对方证明自己是个人,那小弟子却突然涨红了脸,闭紧眼睛道:“你羞不羞,怎么不穿衣服!” “衣服,啊,衣服被海浪冲走了。”顿了顿猛地想起什么,“小乌豆!小乌豆还在口袋里!”说着重新跳进水里,一朵水花溅起,便再没了身影。 小弟子傻坐了好一会回过味来,站起来探头探脑地向海里望去,哪还有什么人。他急忙捡起散落一地的东西匆匆跑开。 回去后,小弟子自然挨了师兄们的一顿骂,责骂他路上贪玩耽误时间不说,还把好好的东西弄得脏兮兮的。小弟子自认有错,低着头挨完了师兄们的骂,便跑回菜园子里,继续挑水除草。 清岳是修仙门派不假,可派中弟子众多,鱼龙混杂,最底层的小弟子们别说修仙了,日子都过得艰难,一边受师兄师姐的气,一边还要干杂役农夫的活。 这小弟子唤为颜不语,名字颇有些书卷气。他来自江南书香门弟,曾经也是一位锦衣玉食世事无忧的小少爷。偏偏老父受顽疾困绕数十载,信奉起了巫蛊妖仙之道,得知清岳境的存在后,不顾全家反对拉关系找门路千辛万苦把宝贝独子送入境内修仙,只盼望他能修成仙家法身光宗耀祖,鸡犬升天。 六岁的颜不语懵懵懂懂地被送入清岳境,身份一下子从小少爷变成了小杂役,每天起早贪黑一边上课一边种田,转眼就是十年。 傍晚时候,颜不语挑完最后一担水,想起了白日里海边撞见的奇怪女孩。这一旦想起来,念头扼制不住,满脑子都是那女孩的模样,在床板上翻来翻去了半宿,索性穿了衣服偷偷跑去了海边。 颜不语走到白天撞见女孩的岸边看了看,又沿着附近海岸来回找了一遍,没见着人影。这么离开总觉得有点不放心,于是试着小声喊道:“小鱼人,你在不在?” 连喊了几声出去,回应他的只有海风海浪。 正当他失望地转身准备回去之时,只听背后传来水花溅开的声音。他忙转过身去,便见撒着银光的水面,浮出一个披头散发的小脑袋,小脸白白润润的,两只乌黑的眼珠炯炯有神地盯着他。 “小鱼人,你果然还没走!”颜不语开心地跑过去。 女孩的表情却十分伤心,声音细细的:“小乌豆……丢了……,我把小乌豆弄丢了,主人还没有找到,我把小乌豆也给弄丢了……” “小乌豆是什么?” “小乌豆是我的玩伴。” “那你是谁?” “我是驽兽。” “驽兽?好奇怪的名字。……算了我还是叫你小鱼,你泡在海水里冷不冷?要不要上岸来?” 饕餮摇摇头:“我要找小乌豆。” “你的玩伴长什么样?我帮你一起找。” 饕餮用双手圈出一个脑袋大的圆:“它长这么大,有脑袋,有四只脚,还有尾巴,有一个厚厚的壳。” “啊,那是什么?壳?”颜不语一拍脑袋,“是乌龟,你的玩伴是一只乌龟?” “嗯。” “哈,那你就不用担心啦,乌龟丢到海里是死不掉的。但人泡在海水里会冻死,你先上岸来。” 饕餮听话的走上岸。颜不语早有准备地拿出床单一下子把露出水面的饕餮给紧紧裹了起来。 饕餮不明所以,因为在来时的路上曾被坏人用网子捉过,此刻见自己被整个包起来,问道:“你要抓我?” 颜不语又掏出一块毛巾盖在她头上:“我抓你做什么?你得小心千万别被别的师兄们抓到。” 饕餮见对方不是抓他,便放下心来,任他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地抱到平坦的地面上。 “你是怎么进来的?这四面都是海,最近的渔村都在七八百里外。” “我游过来的。” 颜不语瞪大眼:“你水性真好,果真是小鱼人。” 饕餮眯着眼睛笑:“我从小就喜欢在水里玩。” “你的家在哪里?父亲母亲呢?” “家?什么是家?父亲母亲又是什么?” 颜不语听了只当她无父无母无家可归,同情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原来你是个孤儿。” 孤儿这个词饕餮听懂了,忙摇摇头:“我不是孤儿,我有主人,还有小乌豆——”顿了顿,又开始伤心,“主人没找到……小乌豆又丢了……” “你的主人呢?” “主人他走了,不肯带着我。” 颜不语没办法把饕餮带回去,只叮嘱她小心在海边藏好,千万不要被人发现,他明天会再过来看她。 第二天颜不语果然又来了,还带了个大包裹。 海边除了他昨晚带来的床单和毛巾,没有了饕餮的身影。他只得又沿着海岸小声呼唤了好一会,饕餮才打着浪花游过来。 “怎么又跳到海里去了?水里这么冷,你要冻出病的。” 饕餮划着圈靠近他,十分惬意自得。 颜不语真心感叹道,“小鱼,你真像条鱼!” 饕餮大半身子沉在水里,双手扒在岸边上,认真道:“我才不是鱼,那种软弱无骨的东西,怎配与我相提并论。” “哈,小鱼呀小鱼,你还是条有骨气的鱼!” 眼见着饕餮要走上岸,颜不语忙背过身去,从包里掏出一套衣服摆到身后:“我给你带了一套衣服来,是我几年前的旧衣服,压在箱底翻了好久才翻到,你穿应该正好。” 167.第167章 订阅过30%可直接看, 否则要等官方防盗时间过去,谢谢支持正版  前些时日, 沐画寻到一块极珍贵的雷击木,请应央帮她斫制古琴,应央在瑶琴山一呆就是整整七日, 削木开沟, 剖体上漆。制成古琴交给沐画后, 他疲惫地返回天机山,便顺道去弟子居所看看这几日释心可曾洗心革面,好好修行,便见他的三徒弟和断腿的低等弟子搂成一团, 在床上睡得正酣。 应央站在门外,看到两人同眠的画面, 一怔愣后, 便觉怒火中烧, 直接使了法术将释心吸到身边拎住。看着自家徒弟稚嫩的面容, 他又觉得自己小提大作了,这么小的孩子懂个什么, 兴许就是玩闹累了睡在了一块。但既然已经把她拎在手里了, 又实在不想亲手把她放回睡着一个男人的床上去,于是直接拎回了天机殿, 随便扔进偏殿里一个空置的房间里。 第二日释心醒来, 见着陌生的房间愣了愣, 爬起来跳下床, 推门而出,才认出自己是在天机殿的偏殿里。穿过游廊,往正殿走去,在花园的竹亭里发现了正在泡茶的应央。 释心跑过去道:“师傅,你回来啦!” 应央正烧了一壶滚水,热腾腾地往壶里倒,隔着蒸腾雾气,看着释心猴子一样窜到他面前,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倒了一盏,又给释心倒了一盏。 释心坐到他对面拿起茶盏一口饮尽:“师傅,我怎么睡到你殿里来了?我记得昨晚我明明睡在自己屋里呀!” “你还记得昨晚睡在哪里?那你还记不记得你昨晚身边睡了谁?” “颜不语呗。” 应央想不到释心答得如此爽快且理所当然,拿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昨晚你怎么稀里糊涂跟他睡了一张床去?” 释心想也不想道:“他这几晚都跟我睡一张床。” “……”应央一时不能消化这句话,茶盏里的茶泼了几滴,“你是说——为师不在的日子,你一直跟他睡一张床?” “嗯。” 应央重重放下茶盏,站起来,这茶是喝不下去了,他沉声道:“祈崆呢?他怎么没看着你!” 释心迟迟等不得应央给自己倒茶,便自己拎了壶倒了一盏,捧着茶盏仰头望他道:“师兄被古燎达师兄叫走了,现在——好像还没回来。” 应央此刻的心情十分复杂,他一个没留神,他的三徒弟便睡到了男人的床上去。他怒声道:“跪下!” 释心被他一吓,手一滑茶都撒在身上:“啊?” “跪下!” 释心瞧着应央是真发怒了,虽不知他因何而怒,但也顺从地跪下了。 “跪着反省,没有为师的允许不准起来。”说完,转身离开。 那一边让释心跪着反省,这一边应央离开便直接去了释心的房间,见一见这从头到尾他都没放在心上过的断腿弟子。 然而才出了天机殿,在殿外的山道上,他便撞见了正拖着一条残腿攀爬山阶的颜不语。 昨夜释心一离开怀抱,颜不语就醒了,只是他畏着对方是掌门师尊,从骨子里害怕得出不了声,等得应央拎着释心走了,颜不语便立即下床追了过去。只是应央能飞,他拖着伤腿却只能连走带爬,用了一夜才爬到天机殿门外。 一整夜的寒凉入骨,登天山阶艰涩难行,颜不语如朝拜的苦行僧一般一阶一阶地爬,爬得半身泥泞半身寒露,心却在这类似自我折磨的苦行中变得越来越艰定。 便在这时,他的视线和应央的对上了,他先是吓得一哆嗦,第一反应就是要跪下磕头,然而身子一动,释心的笑脸便出现在他脑海里。他撑着断腿站起来,大声道:“弟子颜不语,拜见掌门。” 应央冷眼打量他,根本没把这个瘦瘦弱弱的下等弟子放在眼里。 “你来这里干什么。” 颜不语道:“弟子来找人。” “找谁。” “我的小鱼。” “这里没有什么小鱼。” 颜不语努力硬起身子,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卑微:“在认识弟子之时,她叫小鱼,现在她叫释心。” “你来找我的三弟子什么事?” “我——”颜不语犹豫了一下,猛地跪下道,“我知道我们这几日行为有失体统,但我喜欢小鱼,小鱼也喜欢我,我们是两情相悦,我会努力让自己配得上她,请掌门成全我们。” 应央怎么也想不到会听到这一番说词,两情相悦?他冷笑道:“你这小弟子好大的胆子,竟敢诱拐我的幼徒!你知道释心才多大?” 颜不语语塞了一下,他确实不知道释心的岁数,但还是强撑道:“我愿意等她——” 颜不语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应央一道法术直接扔出去,在山阶上连滚几圈,摔得鼻青眼肿,头破血流,倒地不起。 应央听不得颜不语的胡言乱语,返身回了花园,打算教训释心。走近见释心虽然老老实实的跪在原地,手上却不知抓了哪里弄来的果子,正吃得香甜,见他来了,连忙把果子往裙下面塞。 应央在她面前站定,本来是想了一肚子教训她的话,话到了嘴边,却成了一句:“你今年到底多大?” 释心想到自己四百多的高龄,难以启齿,吱吱唔唔道:“我也不知道,我记不得了。” “你喜欢那个小弟子?” “嗯。”释心点点头,见应央的脸色沉下来,似是又要发怒的征兆,忙说:“我还喜欢祈崆师兄,喜欢桂婶,最最喜欢的是师傅!” 应央的脸色稍缓:“以后不许他见面了?” “为什么?” “此人心术不正,我会把他送回青剑山。以后你不许跟他见面,不许跟他说话,不许跟他有任何关系,若让为师知道你们私下偷偷见面,一定严惩。” “师傅……我答应他要陪着他……” “为师说得还不够清楚?” 瞧着应央这次是真生气,表情比之前她闯下祸事都要可怕,她再不敢开口。 等祈崆回来,应央迁怒于他,罚他一月之内将山里的一片紫竹林都伐了,削磨齐整后再给四部送去使用。 祈崆被罚得莫名其妙,瀑布大扫除还没结束呢,怎么又要伐林?问释心:“师傅怎么了?怎么发这么大火,很久没见他这样了。那个小弟子呢?怎么不见了?” 释心摇头叹气。 如此平静过了几日,应央将释心叫到身边道:“过几日便是你沐画师叔的秋季大讲事,这一次你一起去跟着上课。沐画门中都是女弟子,许多师傅教不了你的事情,你多跟她们学习。” 清岳境弟子们的修行,基本是资辈高的弟子教资辈低的弟子,四部尊者很少出面。四部尊者的面授亲传只有大弟子们能享受,当然也有例外。而这个例外,就是清岳境的大事了,这便是大讲事。 大讲事是四部尊者不定期开的大课堂,除了本部弟子外,他部弟子也可以旁听。每每遇到这样的大讲事,整个清岳境都是振奋的,弟子们聚在一起话题无一例外都是关于将举行的大讲事,和举行大讲事的尊者。 大讲事的举行是完全随尊者心意的。比如执剑执塔尊者,两人自恃身份,每隔个三五年才会屈尊举行一次;执鼎尊者闭关百年,上一次大讲事已经是百年之前,遥远得好像上辈子发生的事;只有执琴尊者沐画是四尊者中的例外,十分乐衷举行大讲事,几乎每季度都会举行一次,算是四尊者之中最平易近人的尊者了。 因为沐画大讲事举办得多,教授的内容便越来越接地气。因她门下都是女弟子,大讲事上也会教些舞艺、插花、茶艺、琴技、烹饪、妆容之学。 应央以前对沐画的大讲事并不上心,在他看来教的都是些枝梢末端,但收了释心后,便觉得有这样针对女弟子的大讲事也是挺贴合实情的。 大讲事前一天,祈崆御剑将释心送到瑶琴山,有弟子在路边候着,当下引着释心去了暂住之地。释心虽然入门时间极短,在外人看来连两个月都不到,但必竟是掌门之徒,身份尊贵,是以被安置在了上房。 放下行囊后,释心在房间里坐不住,出了门四处溜达。走了没多远就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九鼎山的绮陌。释心那天醉得厉害,忘记绮陌中间曾照顾她一会,只当两人一年未见,奔上前兴奋道:“绮陌!绮陌!” 绮陌分配的房间比较简单,桌子椅子被子都得去库房里自己领,此刻手上捧着一大堆东西,走路走得微微颤颤的,直到释心出声叫住她才发现她,惊喜道:“释心!你也来听大讲事吗?” “是呀。” “对了,沐画师尊的清宴,你喝醉了,掌门看你的表情可不好,回去没罚你。” “啊,你怎么知道我喝醉了?” 绮陌一听便知她是喝断篇了,道:“是我把你从茅房里拖出来的,还照顾了你一会。” “原来是你,我说总记得中途遇到过什么人,就是想不起来了。” 绮陌翻了她一眼:“行啦,我知道我是小人物,你掌门三弟子能记住我的名字就不错啦!你住在哪里?东西领没领呢?一会我再陪你去领一趟。” 168.第168章 订阅过30%可直接看, 否则要等官方防盗时间过去, 谢谢支持正版  桂婶纳着手上厚厚的鞋板, 是舍不得打释心的,于是继续念:“你说说,当日你要是随了那大仙人去了多好。你看看铁匠家的小豁嘴,长那个德行, 前几日还不是被一个小仙人看上了,要带去青……青什么山去了,穿着一身靛蓝靛蓝的衣裳,周周整整的羡煞多少人。你白白净净的, 又不差别人什么, 瞧瞧这细胳膊细腿多有力气。瞧那铁匠的神气劲,有什么了不起, 出息的是他儿子又不是他!长那么大块头比不上我们家丫丫一个指头。丫丫啊,听娘话,下次那个大仙人要是再来,你可别再犯浑,好好给人大仙人磕头赔罪, 让她收你为徒,知道不?” 桂婶还在念,释心捂着耳朵钻进被窝里,心想她才不稀罕那个大仙人, 她现在也是有师傅的人了。这般想着, 释心自己也觉得奇怪, 为什么那个大仙人那么和蔼可亲,想收她为徒时她就是不愿意,而大骗子一让她改口,她就从善如流了呢? 想来想去,得出来的结论就是:骗子看上去比大仙人厉害! 随后释心又开始想,这骗子在这清岳境倒底是什么身份呢?穿着不是任何一部弟子的服饰,身手还那么厉害,是绮陌曾经讲过的尊者大弟子之一吗?还是四部尊者之一?亦或是—— 释心不是没有猜想过这个骗子是清岳掌门的可能性,但她认定神尊转世到清岳必定是清岳的至尊——掌门,而骗子真的没有一点像她的神尊啊,而且性格还不好,清冷而严厉,完全不像宠爱她的神尊,所以这两人只可能是两个人! 她又不禁想,若是最后发现清岳掌门根本不是她找寻的主人,主人也并未转世在清岳境内,她的方向一开始就错了该如何? 那也只有换个地方继续找了。 释心虽不明白很多道理,却知道自己拥有着比旁人无限多的时间。她可以用两百年来等待,便是再花百年来找寻又如何呢? 这么一想,释心的心定了下来,伴着桂婶的叨叨声沉沉睡去。 继铁匠家的小豁嘴,灾民中又一个十四五的少年被九鼎门的一个大弟子看中,带回了九鼎山。那名叫毛豆的少年离开当日,难民村如举行大典一般隆重。毛豆双眼含泪地拥抱每一个村民,如接受了神圣的使命即将踏上征途一般。最后他狠狠拥抱了释心:“丑丫,我会想你的。” 释心认真地回抱他:“毛豆,我一点也不丑,我才不会想你!” 当天她在瀑布随应央修行,突然说道:“师傅,你怎么不带我走?” 应央道:“什么?” “你们这些仙人如果挑中了谁就会带他们走,豁嘴和毛豆都被你们带走了。我知道我被你挑中了,但你为什么不带我走呢?” 应央未将释心带离难民村,一是觉得释心现在这般模样若昭告全境收为掌门弟子,恐怕不能服众,再者也有另一层更深的担心。释心心智尚幼,性格活泼,而天机山空荡无人,便是祈崆住着都嫌寂寞,她又如何能捱得过清冷。 便问:“你可想随为师回去?” “我——”释心犹豫了,她一向是无牵无挂的,这世间除了千辞和小乌豆,没有会让她停留的事物,哪里对她都一样。但不知为何,此刻她脑中出现的是那个一边唠叨不停,一边在屋里忙活的矮胖老妇身影。 她是饕餮,天生情感淡泊,不懂感恩,不懂回报。但是,想到桂婶给她省细面烙饼儿,在灯下纳针钱给她做衣服鞋子,一边骂她一边又疼她的模样,她就有点放不下。她想,她即便不能回报她什么,至少,至少可以陪在她身边,让她有个对象可以日日念叨,哪怕她总想着赶她去大仙人身边修仙。 她认真道:“我现在还不想离开。” 听到这个答案,应央也没有意外:“你还年幼,诸事懵懂,应该呆在人群中学习成长。放心,为师不会那么快接你走的。” 应央开始教授释心修炼之法,皆是些主调内息净化五气的心术,并没有教授她可制外敌的攻击法术,甚至连剑也未曾让她拿起过。在他看来,释心太小心性未定,此时最重要的是为她打好根基。 转眼便是半年,又是一朝春风动绿叶,而释心毫无预照地进入了迅猛成长的生长期。每天睡觉都听得到自己骨头摩擦的声音,骨桩子戳得她肉疼,总觉得自己的身躯要被自己的骨头架子顶出去。 释心兽形的四百年期间,也曾有几次这样的时期,狂吃疯睡窜个子。释心知道自己大概又到了生长期了,只是现在受制人躯,生长得格外艰辛。如果可以,她真想找个无人知道的地方,化出原身痛痛快快地长个够。 她这般艰幸成长的模样落在别人眼里,特别是桂婶眼里,简直就是好吃懒做了。被桂婶成日拿扫把追着打,最后索性跑到无人的瀑布边,坦着肚皮躺在清凉的石台上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呼呼大睡。 应央过来时,见到的就是释心毫无形象地露着肚皮,四脚朝天的模样。应央微微皱眉,一瞬间产生了一个念头,觉得自己收的这个三徒弟就算严厉教育,恐怕也很难拎得上台面了。 “起来了。” “小仙大人,你来了吗?带吃的了吗?”释心揉了揉眼,只当是祈崆来了。应央最近事务繁忙,有时十天半个月不见身影,都是祈崆隔三差五来给她授课。若说她师傅是应央,还不如说是小仙大人贴切些。不仅如此,知道释心能吃,小仙大人每次来都带一大堆吃的东西,偏偏脸上还是挂着一副难以接近的表情。 “睁开眼,看清楚我是谁。” 释心撩开眼皮,瞧着应央一眼,没觉着自己应该恭敬些,反而悠悠吐了一口气:“大骗子!” 许久未听到这个称呼,应央微有不悦:“你说什么?” 半年过去了,这大骗子都没有让她见到掌门,可不是大骗子! 释心认命地爬起来,跪好:“师傅回来啦,弟子恭迎师傅回来。” “你这没骨头的德行,像什么样子。有一阵子没见你,怎么变得怏怏无力?” “长身体,难受。” 应央低头认真地打量释心几眼,确见着胳膊腿儿长了一截,“你站起来,让为师瞧瞧。” 释心站起来,脑袋已过了应央的腰,确实长了一截。还没站一会,便往应央怀里一倒,竟是站不动的模样,眼睛也闭上,迷迷糊糊起来。 “站好,成什么样子。” “难受,站不动。” “别人长身体也没见你这样。” “别人也没我窜这么快。” “别人骨头往硬了长,你怎么往软了长?” 释心闭着眼便拿起应央的手住胸口一摆:“师傅,你摸摸这是硬是软。” 释心本意是让他看看自己胸骨发育得多结实,哪知世人有男女之分便有男女之别,身上几处是万万不能让异性碰的。 只听应央一声呵斥:“站好。”身子也被推了出去。 释心这才是清醒了,莫名其妙地看他:“师傅,你怎么突然生气了。” 应央是被释心突兀的举动给惊着了,倒不是生气,此刻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着释心:“以后不许有那样的举动。” “什么举动?”释心是真没明白。 应央贵为一派掌门,没想到有一日还得给徒弟讲授男女大防之事,果然收的徒弟太小便会有这等烦恼,“你是女子,需与男子保持距离,身上有几处地方万不可让男子碰触。” 释心为兽四百多年,没有身为女子的自觉,道:“啊,身上有地方不能让男人碰吗?哪里,师傅你指给我看看。” 应央执位两百年,哪遇过这样荒唐的请求,抚额:“算了,你把上次教你的法术演练一遍。” 释心没等来祈崆的加餐,此刻又饿又困,软绵绵地舞起手足,成功地在胸前结出一个护身罡法出来。只是这罡法坚持了没一会,噗地化成一朵小烟花消散无形,释心又垂着脑袋站着睡着了。 释心在终日浑浑噩噩的状态下,于半个月后陷入长睡。 而这一开始并没有引起外人的觉察,甚至连桂婶也觉得她只是贪睡,当她沉睡一天一夜也唤不醒时,桂婶有些担心,先是叫了村里粗通医术的老杨头来看病。老杨头掐眼摸头,诊了半天没诊出毛病来,只说就是睡觉,大概是太累了。 169.第169章 订阅过30%可直接看, 否则要等官方防盗时间过去,谢谢支持正版  如此捕了十几尾鱼, 小兽吃得餍足, 爬上岸,寻着一处阳光直射的石台,仰举四肢、翻露肚皮懒懒地晒起太阳。 自小兽破赤水而出, 赤水畔方圆百里的飞禽走兽逃的干净。小兽未见过同类, 也未曾想过自己是个什么玩意, 每日只凭本能生存, 饿了吃鱼虾, 困了睡草皮,遇着花丛草堆,总要扎进去滚一圈, 滚得周身满是碎叶花汁,日子过得十分悠闲。 如此便过去半个月。 这一日, 吃胖了一圈的小兽正趴着梳理毛发, 天边悠悠飘落一团水云。水云上跳下一个披着青色皮毛, 前肢离地后肢站立行走的怪物。 小兽灵智未开,并不知道此刻站在它面的怪物其实是个着青衫的神仙, 更不知这个神仙不仅仅是一个神仙,还是一名显赫六界法力无边的神尊。 小兽初生于世, 不知畏惧。蛮荒里的妖魔兽禽们早在看到神尊缠绕周身的绚丽法光时就逃得一干二净, 偏它冲着神尊竖起全身硬毛, 眦牙咧嘴, 从喉间发出咕噜噜的低吼声。 神尊在小兽三步外站住,道:“耗了本尊半月时日,遍寻不至,原来是生在这赤水之畔,倒是一处地灵水媚的好地方。” 小兽听不懂,仰首长吼一声。吼声震得赤水畔的树林瑟瑟抖动。 神尊又言:“通体乌沉如墨,密实如缎,没有一丝杂毛,真是漂亮。” 小兽瞪着神尊,一串串涎液沿着口角滑落,摆出攻击姿势,四只利爪在地下焦躁地刨动,鼻唇间呼出阵阵腥风,猛地跃起,张牙舞爪地向神尊扑去。 小兽十分彪悍,不费吹灰之力将神尊扑倒在地,迫不及待地伸出湿湿的大舌头沿着神尊的脸上舔了一口。咂咂嘴,小兽似是没尝出味道,又舔了一口,随即张嘴露齿,试图咬开皮肤尝尝骨血之味。 “这般贪吃,果然是饕餮。” 神尊笑着,将小兽弹开。 小兽摔落在地,晃着脑袋爬起来,再次向神尊扑去。 神尊怕伤了小兽,又有心试这初生饕餮的神力,敛了法力,只与小兽武斗。一兽一神斗了足足一个时辰。小兽终是不敌,被神尊制服在地。 神尊看着踩在脚底的乌黑小兽道:“今后,我便是你的主人,可记住了。” 小兽红着双眼怒瞪神尊,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算了,你灵智未开,本尊现在跟你说什么你也听不懂。”神尊不再多言,取出绳索套于它脖颈上,牵着它向前走去。 绳索被绷得笔直,神尊拉了几下,小兽四肢抵地,死活不前。 神尊再拉时,便动了法力,小兽被硬拖着行了两三丈,若不是这绳索好歹算个法器,还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名号,唤为碎引,根本套不住狂暴中的小兽。 小兽虽是幼兽,心性却极高,出生以来第一次遇到强敌,体内凶性皆被激起,眼珠瞬间变得血红,周身扩出一圈黑气屏障,黑气所及之处,植被瞬间枯萎凋零。 看小兽挟着铺天盖地的黑气扑来,神尊虽及时后辙,还是被黑气熏了一口,立即化了个仙障将周身罩住,打坐逼毒疗伤。 小兽被仙障阻挡在外,绕着琉璃罩子般的仙障转了几圈,非常新奇。刚才对它十分坏的青皮怪物闭着眼坐在里面一动不动,它当被它毒死了,“嗷呜”一声,以示开心。 可惜看得到,吃不到。任它如何撞、咬、扯、撕,那琉璃罩子光滑坚硬,没有一点损坏。流连许久,小兽伸出舌头在琉璃罩子上舔了几口,权当过过嘴瘾,一步三回头、念念不舍地离开了。 神尊千辞,神位尊崇,傲世轻物,昔日纵横六界,所向披靡,今日却不想栽在一只生不足月的饕餮幼崽手上。 饕餮骨血剧毒,千辞轻敌,只当这饕餮刚刚出生不足为惧,没想到它竟能释放毒障,这毒不容小觑,立时将他毒得四肢麻痹,反应迟缓。幸他法力高强,有法光护身,若是寻常仙家,只怕此刻已骨血尽毁。 小兽回到赤水畔,刚才的一场恶斗并没有影响她的好心情,事实上,对它来说人生的第一场仗胜了,即使胜得有些艰难,它也很开心。 在赤水里捞了些鱼吃,在附近的花草丛里打滚玩耍了一阵,见天黑了,小兽没有去往日睡的树洞,却是衔了些软草在千辞的仙障外搭了个简单的窝。 在小兽的认识里,这琉璃罩子里头的可是它的猎物,不能让别的野兽趁它睡着了偷吃了去。 小兽在琉璃罩子外一住就是半个月,这半个月,小兽版图探索扩大至赤水畔方圆百里,仍见不着一只活物。它哪知它出生那日的吼叫,将这方圆百里的飞禽走兽都吓破了胆,纷纷逃走。 饕餮为远古龙神后裔,骨血剧毒,凶猛鸷悍。如果是一只成年饕餮不隐藏自己的气息,方圆万里都不会有一只活物胆敢靠近。对于饕餮来说,成长的困难不是如何适应凶险恶劣的环境,而是能否收敛气息接近猎物从而捕获猎物。 小兽才出生月余,自然不懂收敛气息,反而随性张扬。所以除了赤水畔里的鱼虾,小兽再没捕到过别的猎物,看琉璃罩子里的神尊更加眼馋,每日不舔罩子舔个七八遍不肯罢手。 这日清晨,小兽朦胧醒来,照例翻个身先抱着琉璃罩子舔一口。这一抱却抱了个空,小兽立即睁眼,琉璃罩子不知所终,而它心心念念的猎物就坐在它身边,正低头看它。 小兽兴奋地“嗷”了一声,扑到猎物身上张口欲咬,却不知怎的再没办法接近猎物一分一毫。 贵为神尊,自然不会同一个坑里栽两次。 饕餮是凶兽却也是珍兽,驯服一只饕餮收为己用是多少神仙想都不敢想的奢念。 千辞傲睨自若,早就将这只饕餮幼崽视为囊中之物。只是有了先前的教训,捉住它不难,驯服却要些日子。且这小兽太小,灵智未开,灵识未生,性子野又体带剧毒,强行带走势必是个大`麻烦。 神尊思虑片刻道:“既然你不愿随本尊走,本尊且留你在这赤水畔养些时日。”顿了顿又道,“你既已是本尊之物,本尊就留个印记于你。” 说完,千辞伸出手指在小兽左脸颊上描画几笔,华光散去,现出一朵自颧骨攀爬至左眼边缘的暗紫莎蔓花印记。刻好印记,千辞招了片水云,如来时一般,踏着云悠悠然离开了。 小兽望着千辞离去的身影好一会没缓过神,不明白到手的食物怎么就飞了。在原先琉璃罩子的地方绕了几圈,恹恹地跑回了赤水畔。 小兽趴在水边,沮丧地用爪子拨着水,拨着拨着,小兽瞧见了水里自己的模样,顿时发狂起来,狠狠地用爪子打破水面,跑到另一处水边,往水里瞧自己的模样,然后打破水面,再次跑到另一处。然而无论它打破多少水面,沿着水畔跑得多远,赤水明晃晃地映出它脸颊上的莎蔓花印记。 饕餮生性自傲要强,小兽虽幼,却明白被别人烙印于身是怎样一种巨大耻辱。 当水面再次映出同样的面貌时,小兽毫不犹豫地举起利爪将自己左颊血肉撕下。 一个月后,千辞想起了赤水畔自己放养的宠物,招了片水云前去探望。远远见到小兽模样,千辞惊得差点从水云上跌下来。面前瘦骨嶙峋,一身腐臭的小兽哪还有上次见面时的活泼? 小兽趴在当初他设下仙障的地方,一动不动,气息奄奄。千辞蹲下,将趴着的小兽翻过身,左脸已经流脓腐烂,上面全是被利爪撕扯的伤痕,十分惨烈。 饕餮虽幼,遍寻蛮荒也没有任何一只野兽有能耐伤它。看到散发着暗紫华光的莎蔓花印记,千辞立即明白过来。 饕餮高傲心坚,不堪耻辱宁可自毁骨肤! 千辞叹了口气,他虽为神尊,生平却没驯服过一只饕餮。他只当如降服寻常猛兽,打败它制服它即可,哪里会想到饕餮竟是宁死不屈的性格。 眼见这只饕餮幼崽气息微弱,怕是不活。 如何也舍不得放弃这万年难遇的饕餮珍兽,千辞想了想,定了主意。 不过半日功夫,千辞在赤水畔搭了三间木屋,屋顶铺满软软的藤蔓,看着就很舒适。贵为神尊,无所不能,木匠活自然是精细。又在木屋前用软草编了个大垫子,边角还用五彩花枝做了些装饰,比小兽自己胡乱铺的草窝不知华丽多少倍。 将小兽抱到草垫上,千辞抵着它的额心给它渡了些仙气,又将它左脸颊上的伤口处理干净敷上药膏包扎好。小兽昏迷着,千辞捏开它的嘴巴,将药汁和能恢复灵气的仙丹一齐喂了下去。 养了三两日,小兽醒来,第一件事就去撕扯左脸上的莎蔓花印记,狠决执着之心令千辞感叹不已。 莎蔓花印记虽显露于肌肤,却是烙印于元神之上。出自神尊之手的印记更是无论削肉磨骨、千年万年、轮回转世都无法消去。千辞自知行差一步悔恨已晚,只得束了小兽四爪,令它无法自残,每日喂它各种珍奇仙草,并渡它仙气助它开蒙。 如此半年,小兽不再如先前那般排斥他,心情好时还会勉为其难地让他摸摸毛。 千辞瞧着小兽情绪好了许多,也慢慢接受脸上印记不再自残,于是回了天界一趟。 待得三日后千辞返回,隔着十里外就闻着赤水畔弥天血腥,惊得他以为小兽出了什么事,也顾不得慢悠悠地驾云,疾弛而落。 小木屋俨然成了一个屠宰场,地上躺着无数飞禽走兽的尸体,或躯体不全,或开膛剖腹,惨不忍睹。而罪魁祸首正挺着圆滚滚的肚子一边打着饱嗝,一边用爪子翻弄身边一具黑熊死尸玩耍。那黑熊全身的骨头都被抽了出来,整个皮腔软瘫得根本看不出原貌。 170.第170章 订阅过30%可直接看, 否则要等官方防盗时间过去, 谢谢支持正版 饕餮立即追上去:“这里是哪里?你们在干什么?” “这里是仙境啊!不晓得我们修了几辈子的福报住了进来!做梦一样!杨老头, 把那个也稍上, 快点快点……丫头, 你不用搬东西,身子刚好,坐那里歇歇,收拾的事让我们大人来……下午有个大仙人来布道, 听说会教我们延年益寿的法子……丫头你饿不饿, 那里有吃的, 自己去拿……这几天已经有好多漂亮的仙子仙女来看我们啦,帮了我们很多忙,上苍保佑啊, 让我这么大岁数还能住到仙境来……” 饕餮听说有吃的, 弃了唠叨的大婶, 跑过去掀开蒸笼拿起两个大馒头塞进嘴里, 不知不觉吃完一笼, 再想要掀开第二笼,看到周围人的表情, 讪讪地放了手。 饕餮左转转右转转, 看村民忙碌地收拾家园,便也帮着搬起东西。一开始众人都觉着她年纪小, 让她到一旁跟同样岁数的小孩玩去, 她却觉得跟小屁孩实在没什么好玩的, 还是帮着搬东西,听大人们天南地北地聊天吹牛有意思。 村民先时只给小东西让饕餮搬,什么锅碗瓢盆之类,搬着搬着,就搬成锄头凳子椅子,再搬着,饕餮便一人顶起四五个人才搬得动的水磨台到处跑,把村民们都看傻了。 之前的大婶看到后目瞪口呆,喃喃自语道:“仙兆啊,仙兆啊,病怏怏的小孩一觉醒来成了大力士,真是仙兆啊……神仙保佑!” 到了下午,村民口中期待不已的大仙人出现了,身后还带着一队小仙人,全部都是女仙。村民全部虔诚地跪了下来,饕餮跪在人群中,微微抬头打量这些村民口中的大仙人。只见这些人都穿着妃色衣服,与她捉的那个女弟子的装束一模一样,而被称为大仙人的女子则在妃色上镶着正红。 一名小仙人开口:“这位是执琴尊者,今天过来赐福众人。” 村民齐人大喊:“仙尊慈悲!” 大仙人依次走到每个村民面前,将手放在他们额上,口中念念有词,便见五彩华光从大仙的掌间流泻而下,将村民整个包围其中,村民身上的外伤逐渐愈合恢复。 亲眼见着仙人施法治伤,村民们惶恐震惊,匍匐身躯,将头深深埋进泥里。 等大仙人站在饕餮面前,饕餮不惧不畏,昂着头看她。 大仙人道:“好水灵的孩子。”伸手放上她额头,随即华光再次从她掌间溢出。 饕餮不知她要干什么,便任她动作,一边上上下下打量她。 过了好一会,大仙人的手依旧未从她额头拿开,一旁的小仙人却发出“咦”的声音,“师傅,奇怪,她竟能抗拒你的法术?”只见华光一倾泄出掌,便如被狂风吹散一般四散开来,如烟消散。 饕餮被她摸得痒,见她还不收手,忍不住拍掉她的手:“好了吗?痒。” “放肆,竟敢对尊者无礼!” “无事。”大仙人不已为杵。面前这孩子身上覆盖着一层极浓的戾气,难得的是她隐藏得极好,若不是她对她施术造成她本能排斥而至戾气溢出,她都发现不了。 “你是个特别的孩子,来到清岳境也许是你命中的机缘,可有兴趣跟着我修仙?” “修仙?”饕餮想了想“修仙是什么?” “修仙就是——修成仙身,不老不病,得享昌荣。” 饕餮觉得自己这个身体就很好,要什么仙身,干脆地摇头:“没有兴趣。” “放肆!”一旁的小仙人们怒目而视,大仙人却一摆手制止她们责难,依旧温和地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饕餮想起上一个问她名字的大骗子,也是这般和蔼可亲,转眼就把她害得生不如死,便不想说了。 “尊者问你话,怎么不回答!” 还未等弟子们继续责难,饕餮的后脑勺被人重重一拍,先前的大婶跑过来扑跪到执琴尊者面前道:“大仙,这丫头刚病好病糊涂了,若能得大仙指点,哪怕给您端屎端尿都是她的福气!您千万别计较她刚才说的话,她小不懂事,以后后悔都来不及!修仙!修!必须修!怎么能不修!大仙,您大人大量,忘了她刚才说的话,收她为徒!” 因这大婶说话粗俗,一众弟子们纷纷露出鄙夷表情。饕餮刚想反驳她道:“我才不希罕当她的徒弟。”话没说出一个字,就被大婶一下把头按到泥土里,啃了一嘴泥,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听她训斥道:“闭嘴,婶子是为你好。将来你谢婶子都来不及!快,诚心诚意地给大仙磕头赔罪!” 执琴尊者微笑,迈步到下一个村民面前。饕餮和那大婶立即被她身后的弟子们挤到一旁去了,半分也靠近不了。 傍晚时候,饕餮坐在她搬来的石磨上懒散地晃腿,缠绕在她耳边的是桂婶愤怒的数落。 “你个笨丫头,你要是我闺女我得被你活活气死,你是不是病傻了,怎么能那样跟大仙说话!” “你知不知道多少人哭着喊着想拜入清岳修仙?你居然说你不想修?你分明是脑子要修修!” “你别怪婶子现在念叨你,等你长大了,后悔得哭都来不及,就知道婶子现在是为你好了!” “多难得的机会啊,清岳十年才收一次徒,那时开山门退海水,乌压压的人往里挤,最后没几个人坚持走完那骨头路!你倒好,摆在面前的机会不要!” “你跑啥,小丫头片子,回来,婶子为你好你还不乐意!回来,一会吃晚饭啦……” 饕餮一口气跑到附近的竹林里,觉得耳边清静了。她从来没想到原来凡人可以这么唠叨!跑到竹林后,耳尖动了动,敏锐地捕捉到一个细微的声音。她抬起头向竹林上空望去,却见着一人站在竹林高处,而那人也正在低头看她。 她奇怪道:“你站那么高干什么?是上面空气新鲜吗?” 竹林上的人似是很惊讶道:“你居然能发现我?” “你那么大的个站在上面,想不发现都难。你也是这里的小仙人吗?” 男子沉默片刻道:“我乃掌门首座弟子祈崆。” “掌门首座弟子?”饕餮仿佛见到了希望,“那你知道掌门在哪里吗,能带我去吗!” 男子没有回答,视线似乎被远方的什么吸引了,眺望一下,随即掂叶飞起,迅速消失在饕餮的视线里。 饕餮望着远去的身影,略有些失望。 接下的日子,陆陆续续有各式衣色的清岳弟子过来帮村民修建家园,饕餮试着向他们打听掌门的消息,但他们都只把饕餮当一个胡闹无知的小孩子,并不理会她。又过十天,来了一男一女两名弟子。 那名男弟子道:“我是执剑尊者门下首座弟子古燎达。”又介绍旁边站着的女弟子道,“这位是执琴尊者门下大弟子昆婉,此后半月,我俩每日都会过来给你们上课,教授你们必须知道的规矩和禁忌。” 等到下课后,饕餮凑到昆婉和古燎达身边,想打听掌门的事情。话没问出口,只听远远一声“师姐!”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天空落到了昆婉身边,看到那人时,饕餮心虚得下意识背过身去。 “洛欢师妹,你怎么过来了?” “我听说师傅派大师姐来给这帮村夫愚民上课,来看看你。” “你这是刚才境外回来,事情都办完了?” “嗯,师傅交待的事都妥了,我还想着说——”洛欢突然止住,眯着眼看旁边蹑手蹑脚走开的饕餮,“那谁,站住。我怎么见你有点眼熟?转过身来。” 饕餮一听,直接拔腿就跑。 蓓洛欢刚想追去,被昆婉拉了回来:“你干什么?” “我觉得那丫头的身形好熟悉,她是什么来历?” “难民村的孤儿,哪有什么来历。不过听说这孩子吃得多力气也大,几个成年男人都抵不过她一个人的力气。”顿了顿,“哦,你这么说我想起来了,师傅曾经对她施术,却不知为何无法成功。” “力气大?”蓓洛欢默念着关键的词,回想起那夜朦胧月光下不足五尺的身影,野兽一般的力气…… 饕餮是坐在石磨上大口大口吃馒头时,被人兜头领起,当着众村民的面被带走的。 蓓洛欢御剑将她带到无人的竹林中,重重扔在地上。 “是你。” 171.第171章 订阅过30%可直接看, 否则要等官方防盗时间过去, 谢谢支持正版 饕餮捉摸不透他的举动, 只觉得此人甚是奇怪。 村民都是死里逃生,每个人身后都死了一家子, 非鳏即寡,非孤即残, 是以分外珍惜现在的生活,团结得跟一个大家庭一样。 唠叨大婶在海啸中死了三个女儿一个儿子,便将饕餮当女儿养,唤她“丫丫”——这是她死去小女儿的名, 还让她叫她娘。饕餮不喜欢“丫丫”这个名字,更不喜欢“娘”这个称呼, 只肯和村民一样叫她“桂婶”。 桂婶对饕餮是极好的, 知道饕餮食量大, 常省下细面粉偷偷烙饼给饕餮加餐,只除了爱唠叨这一个毛病不好, 每日总要把饕餮不知好歹拒绝跟着大仙人修仙的事拿出来念叨一遍。 村民中有个教书先生。日子安定后便又把教书摊子铺开来,把仅有的七名孩童召集起来一起授课, 饕餮也在其列。于是饕餮生平有幸第一次握起了毛笔。 饕餮识字, 当初神尊苦心孤诣手把手教他学了不少字,但识字不代表会写, 况且那时它还是兽, 手不能叫手而是巨大的爪子。所以她可以举起石磨的手, 拿起毛笔后抖得跟筛子似的, 没在纸上落下几笔,先把脸上花成了猫脸儿。 这边教书先生铺了摊子,那边秀娘也摆出了绣织筐子。饕餮身为女儿,自然又被拉过去拈针沾线,可怜饕餮皮糙肉厚,鲜少受伤,生生被这细细针头戳了无数窟窿,血肉有毒,又只得自己默默吮吸干净。 日子稳定,衣食无忧,自然需要精神寄托。会讲评书的开始讲评书,会吟诗的开始吟诗做对,会弹琴的开始抚弄风雅,人间百态便这么着在这个小小的难民村铺展开来。 这大概是饕餮化成人形后,接触人群最久最深的一次。饕餮跟着他们一起劳作,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上课,一起玩耍,身上的人味渐渐重了,知道的事也越来越多。 这日饕餮与一帮孩童在竹林里挖笋,便听身后小孩子拍掌欢呼起来:“又有神仙下凡啦,又有神仙下凡啦。” 饕餮转身一看,那一身缥青衣纱,可不是大骗子本人。忙拎起装笋的小筐,装做什么都没看见开溜。 “驽兽——”应央叫住她,带着一身光芒走过去,皱眉道,“你见着我跑什么。” 饕餮被识破行踪,心不甘情不愿地转过身,就见应央脚边上跪了一圈小屁孩,一个个装模做作,虔诚得像个老信徒。她身旁的小伙伴拉她的裤脚,让她也跪下来。 饕餮不愿跪他,硬着脖子:“你叫我干啥,我今日可没犯错。” 应央瞧她穿着明显由老妇旧衣改小的碎花小袄,穿着打着布丁的黑棉裤,挽着一个竹篮,脸上灰蒙蒙的,初见面的灵气完全没有了,看上去土里土气,连口音都带着渔民的粗俗气。 应央只看了一眼,心情便有些复杂。雀桥再见她的时候,他给她刻下了独属于他弟子的印记,便是已有收徒之意,准备过些日子找个合适的机会带回天机山,可她现在这般模样接回去,实在是有点……拿不上台面。 “有阵子没见你了,怎么变成这副模样?” 饕餮扯了扯自己的碎花小袄,没觉得不妥,她本就是在学人识物的阶段,俗语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日日与一群渔民生活,自然会越来越像。 “我怎么了?挺好的呀!” “算了。”应央抚额,“明日午后,我在竹林尽头的瀑布处等你,你一个过来。” “过来干什么?” 应央用不容反驳的口气道:“让你过来便过来。” 饕餮闭嘴,他说他的,来不来是她的事,没必要理会他,便催促着那帮孩童离开。 应央瞧出了她的心思,在她离开时道:“若你还想见到掌门,明日就乖乖地过来。若是失约,就休想再见到他。” 饕餮的步子滞了滞,垂头丧气道:“知道了,大骗子!” 待竹林人走尽后,应央道:“还不出来?” 一人自一棵竹子上跳下,落在应央身边:“师傅。” “这阵子日日往这里跑,为师未说你,你也不知道收敛。” “弟子——”祈崆羞愧道,“弟子在那女孩手腕上看到师傅的印记,所以有点在意,师傅,那印记可是咱门师门的印记,难道师傅竟是要再次收徒?” 应央斜睨他一眼:“为师再次收徒,你很高兴?” 祈崆激动道:“师傅知道的,弟子,弟子自然高兴极了!” “你那点心思为师能不明白?你夙葭师妹刚入门的时候,你像没见过活人一般,天天缠她,缠得她见你就厌。现在这个还没入门呢,你就整天的往她身边钻,也不顾忌下自己的身份。” 表面闷沉清冷,实则内心情感充沛的掌门首徒顿时臊得满面通红:“弟子跟着师傅清修百年,别的首座弟子身后师弟师妹成千上百,师傅却只有我一个徒弟。好容易收了夙葭师妹,她又是高傲性子,从不与人亲近。弟子实在是……” 应央打断他:“你这段日子一直观察她,可观察出什么来了?” 祈崆想了一下:“我跟在她身边观察了她几日,虽然看着普通,但很多方面都很特别,听觉视觉极其敏锐,而且她吃得多,力气大,光从力量上来,便是一个修仙的好苗子。” 应央点点头:“资质却实不错,心思却不太正。” “有吗?”祈崆不解,“我倒觉得她天真活泼,心思单纯。对了,师傅打算何时将她接入天机山,昭告全境收她为徒?” “先等等,这孩子要好好磨砺一下品行。等时机恰当,再将她接回。” “可是若是一直将她放在难民村中成长,弟子觉得有些——不妥。”祈崆委婉道,这两个月他一直观察她,如何不知她被那桂婶养育,变得越来越粗俗,好好的水灵灵的一个小丫头,硬跟着一个村妇学得大嗓门说话,叉腰抖腿,张嘴大笑,实在不太雅观。 应央也想到此点:“从明天开始,为师会每日下午过来给她授课,自会好好管教她。对了,我的身份暂时不要告诉她。” “是。” 第二日饕餮依约来到瀑布边,见应央果然盘腿坐在水中石台上,心不甘情不愿地挪过去:“大骗子,我来了。” 应央闭着眼,顺手指了旁边的一个小石台:“坐下。” “干什么?” “学着我的样子,打坐静心。” 饕餮依言盘了腿,把手扭成一个古怪的姿势放在双腿上,闭眼闭了一会就坚持不住,不住偷偷睁眼看他:“骗子,你不会叫我来打坐的?” 应央声音严厉:“不许说话。” 饕餮于是闭了嘴,静坐了不到一柱香时间,浑身难受,悄悄睁开一只眼,瞧见几尾小鱼在石台边水洼里游耍,控制着释出一缕气息,把那几尾小鱼吓得剧烈扑腾起来,还有一只直直跳进了应央的怀里,溅得他满脸水滴。 “噗——”饕餮笑出声来。 应央感受到她身上的戾气大盛又消失无痕,不是第一次见她如此娴熟地操纵体内戾气,终于睁开眼睛看她道:“你以前……有没有人教过你什么修炼心法?” 饕餮想起神尊教她的一些心法口诀,点点头:“有啊,主人以前教过我一点。主人也常像你这样坐着,但是这样……真的很无聊啊,闭着眼睛不动不说话,身上不难受吗?” “你口中的主人,也是修行者?” 饕餮想说:我主人是神尊!天上地下威风赫赫的神尊!但想着眼前这人曾经骗她的不良品行,存了心眼:“我不告诉你!” 应央于是又闭了眼:“也好,既然你以前有过根基,以后每日就从这最基础的打坐冥想开始练习。” 饕餮不耐烦道:“为什么要练这个?很无聊啊!” “你想见到掌门吗?想,就坐下。不想,就回去。” 饕餮踢了踢水面,不甘愿地坐下,嘴里却嘟囔了一声:“骗子!你不能总这样威胁我!” “叫师傅。” 声音轻得饕餮以为自己幻听了:“你说什么?” “叫师傅。”应央重复,一脸平静又理所当然。 “哈?凭什么?”饕餮并不觉得眼前这个骗子配当她的师傅,在她的认识里,也只有神尊千辞才可以凌驾于她之上。 应央看着她一副嫌弃的模样,想着若有一日这丫头知道他就是她心心念念想见到的掌门,会不会激动得手足无措?不禁微微扬了扬唇角:“怎么,不愿意?” 172.第172章 订阅过30%可直接看, 否则要等官方防盗时间过去,谢谢支持正版  释心点头:“桂婶你回去, 我走了。” 待得释心和绮陌的身影消失在夜幕里,旁边围观的村民抽了一口水烟向桂婶道:“老桂家婶子,照说你对丫丫也算不错了,她怎么就不肯改口叫你一声‘娘’呢。” 桂婶笑道:“抽烟都挡不住你嚼舌根!我家丫丫啊,心气高着呢, 我哪有福气当她的娘呢!我一厢情愿地叫她一声女儿就满足啦。嘿,有个成仙的女儿,看你们以后谁还欺负我!” 村民们起哄道:“老桂家婶子,就没成仙的女儿, 你那悍妇脾气谁敢惹啊!” 桂婶啐道:“滚滚滚, 都给我起开。” 村民们大笑起来,笑闹声隔着老远传进御剑凌空的释心耳中,释心回头望了望难民村的方向。 “怎么了?” 释心扬了扬唇角:“没什么。” 在离瑶琴山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 夜空中突然寒光一闪, 一声剑刃破空尖啸声划过两人的头顶,稍瞬而逝, 都不够两个人反应过来, 那光点已经远去了。 饶是释心过人的夜视能力, 都未能看清那光是何物。一旁的绮陌道:“这必定是某位修为极高的大弟子经过。”说着低头看了看因载着两人而摇摇晃晃的飞剑,叹口气:“我们何时才能达到那样的境界。” 释心来了兴致:“我们追上去看看是谁飞得这么快。” 绮陌道:“你这不是梦话?就我这三脚猫的功夫, 怎么可能追得上。” 释心咧嘴一笑, 突然一把环住绮陌的腰:“抱紧了!”说着夺了飞剑的控制权向前急速飞去。 绮陌从未飞得如此快过, 耳边皆是风啸声,风扑得眼睛都睁不开,眯着小缝瞧着远处的光点越来越近,近到那一人一剑人已在一丈之内,她急忙道:“停停停,要撞了!” 释心稳稳当当地刹住飞剑,前面之人似乎也觉察到后面有人,回首望了一眼。 黑夜之中绮陌看不清那人面容,释心却看得清楚,大叫道:“哈,何回师兄,果然是你!” 绮陌听着释心的话却吓得手一抖,忙去捂释心的嘴,哪知晚了一步,何回已经掉转剑头,半悬在两人头顶,冷冷道:“你们在追我?” 绮陌慌得忙摇头:“没,没,没有,我们不是追你。” 释心道:“是呀,何回师兄你飞得太快了,还好我鼻子灵敏,闻出来你的气息。” 绮陌暗暗掐释心的手,后者莫名其妙道:“你掐我干什么?” 何回垂眸,目寒如冰,对着微颤的绮陌冷漠道:“你很怕我?” 绮陌只觉得手脚冰冷,连呼吸都要冻住了,牙齿颤得根本说不出话来。释心则奇怪道:“何回师兄,你好奇怪,为什么每次都要问别人怕不怕你?” 何回这才把目光转向释心:“又是你。” 释心喜道:“你还记得我?是呀,是我。” “胆敢一而再再而三讽刺我的人,你是第一个。”何回声音冷如冰雪,未见他有何动作,一股凉辙之意铺天盖地地袭来,释心只觉得这凉意如温风拂过通体舒畅,她体内的戾气被撩拨得几乎也要释放出来,然而转头一看,只见绮陌的眉毛睫毛凝出冰晶,面上罩着一层寒霜,已经生生冻晕了过去。 释心吓了一跳,忙抱住将倒的绮陌,朝何回嚷道:“喂,你干什么,快住手。” 何回冷笑道:“你不是嘲笑我一身戾气么,我便让你尝尝这戾气的滋味。” 释心这才明白自己对他的热情竟被他误解为故意讽刺,忙道:“我没有嘲笑你!快住手,你要死冻她吗?” “惹怒我,这是你们自找的。” 释心狠狠瞪了他一眼,当即也不废话,抱起绮陌迅速飞离。 待两人消失在他的视线里,何回身上的戾气依旧没有平息。 他的戾气伴随怒气而生,他无法控制戾气,只能抑制心情,使自己尽量没有喜悲。却不想今夜见着这个小弟子,被她勾出了滔天怒火。足足在寒风中冻了半宿,心情慢慢平复,他身上的戾气才渐渐散去,这才拖着一身寒露回了住所,此后更是伤风感冒卧床躺了足足半月,无论谁问他如何生病都只字不提,当然这是后话。 却说释心抱着绮陌回了瑶琴山,立即将她捂在棉被里,烧了热水喂了她下去,体温终于慢慢回升了上来,但照这个恢复速度,虽性命无忧,大病一场是肯定的。 释心觉得是自己莽撞,才害了绮陌,犹豫了许久,终是紧锁门窗,幻化成袖珍兽型,钻进绮陌的怀里,以炙热之躯为她逼出全身寒气。 这是她除了原身、人型外可变化的第三种形态,虽是原身的缩小版,却跟原身还是有些区别的,更接近于她刚出生时的模样,乍一看就是一只稍大个的黑猫。 这是释心来清岳境后第一次迫不得已显露兽形,是以特别小心。一宿未睡,待觉出绮陌身子微动似有将醒之意,立即跳下床,变回人身。 不过一会,绮陌眨眨眼,苏醒过来,只觉得浑身温热十分舒适,眯着眼伸了个大懒腰,才看到站在床边的释心,惊讶道:“你怎么睡在我房间?不对,我怎么睡在你房间?”扫了一眼室内布置,绮陌的思路渐渐清晰过来,“我昨晚突然就晕过去了,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释心道:“没什么事,你晕过去,我就带你回来了。” “何回师兄后来有没有为难你?” 释心沉默了一下:“没有。” 绮陌站起来,毫无预兆地弹了释心一个脑嘣。释心忙捂住脑袋,委屈道:“你打我!” 绮陌恨声道:“让你去招惹阎王何!清岳境内所有人看着他都绕道走,偏你还直直撞上去!昨天是我俩幸运,阎王何没为难我们。要是倒霉一点,你我现在都得躺着,三五个月都未必爬得起来!” “阎王何?” “何回师兄的诨号,第一次听说不要紧,现在知道了就记到脑子里去,以后别不知死活地见人就黏,黏掉一层皮你才知道痛!” “何回师兄有那么恐怖吗?” “何回师兄是罕见的戾气之躯,大家都不敢接近他,怕被他戾气所伤。你入门时间短,不知道的事很多,以后你会渐渐听到很多有关阎王何的传闻,就说十年前,有一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塔部小弟子,资质上佳,据传曾被执塔尊者断言‘若是此子,十年后必进吾大弟子之列’,却冒冒失失地冲撞了阎王何,被他戾气所伤,病了足足半年,病愈后伤了根骨,自此在修行上再无进步,听说现在已沦为扫地杂役。众人都知阎王何心胸狭窄阴暗,性格乖张极端,最是记仇!所以,你以后离他远点!” 释心捂着挨打的脑门连连点头:“遵命。” 两人收拾一番去了琉璃殿,刚刚落坐,旁边一名女弟子便冲绮陌道:“绮陌绮陌,你可曾听说?今日之课沐画尊者将祭出傀儡妖琴?” “傀儡妖琴是什么东西?”释心问。 绮陌道:“是一柄可幻化出妖怪幻相的古琴,曾被上一任执琴尊者做为法器降妖,后来被封印了妖性,现在则做教学之用。因为琴音可以幻化出许多罕见的妖怪品种,是清岳境弟子们梦寐以求的学习宝典。” 旁边的几名女弟子围了过来,一人兴奋道:“我到现在还没见过妖怪长什么样呢!就是听说此次大讲事会用到傀儡妖琴,我才千方百计地求了师兄允我过来听课。” “师兄师姐们总说斩妖除魔,安济天下,可我们这些小弟子们成日呆在清岳境内,连花妖草魅都未曾见过,真是无趣!” 绮陌道:“你们别高兴得太早,我听以前见识过傀儡妖琴的师兄师姐们说,这可不是玩闹,妖怪幻象一出,不少弟子被吓病了。” 女弟子不以为意道:“用琴音幻化出来的妖怪,再逼真也是幻象,有什么可怕。” 释心插嘴道:“妖怪?倒底什么是妖怪?”以前在小渔村,释心没少听村民们大肆宣讲神仙诛妖的神迹,在她的理解里,妖怪就是天生理当被仙人斩杀的东西,而这妖怪倒底是何东西,她全无概念。 173.第173章 订阅过30%可直接看, 否则要等官方防盗时间过去, 谢谢支持正版  沿着山阶爬到天机殿, 便见夙葭也从彩云上缓步下来, 正眼都没看她一眼,手上捧着一个小匣子,昂首迈步往天机殿走去。 释心好奇她找应央什么事, 便也跟了过去。一路跟着她走入天机殿, 除了跨入殿门时, 夙葭扔给她一个冷眼,全程只当没看见她。 “师傅。”夙葭走进正殿, 款款道。 “师傅!”释心不甘落后,直接撒丫子跑到应央身边,一手抱住他的胳膊,“师傅, 我想你了!” 应央看了一眼过份热情的释心:“哦?” “突然就想师傅了, 明明早上才见过面的,半日不见就好想好想, 真想时时刻刻陪在师傅身边!” “不要胡闹了, 坐好。”应央道。 “是。”释心应了,身子却还是黏在应央胳膊上, 一边一脸挑衅地看向夙葭。 瞧着释心腻歪在应央身上的模样,夙葭脸色阴沉下来, 真恨不得一掌拍飞了释心。只是当着应央的面, 她不能发作, 更不能像释心那样没脸没皮,轻咳了一声道:“师傅,这毒血我已经查清,是妖血无疑。我对比了数百种妖兽,都未找到相符的,不过以这血毒之厉来看,这妖兽必是一只极厉害的妖兽。我已将此血滴入玉凝石内,只要妖兽靠近,玉凝石立即会有反应。” 释心听得身子一僵,看着夙葭缓缓打开小匣,露出里面一块绿色的玉石,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暗骂自己愚蠢,非要跟夙葭斗气,把自己送上门来。 只听应央道:“这玉凝石的作用范围是多大?” 夙葭顿了顿,道:“一尺。” 哈?一尺?释心感觉脑子瞬间活络过来了。 只听夙葭接着道:“血迹已经干涸,效用只能在一尺内发挥……葭儿已经尽力。” “算了,有总比没有好。去给执塔尊者送去。” “是”夙葭临走前不忘剜了释心一眼,释心一点也不露怯地剜回去。等到夙葭走了,应央开口道:“刚才夙葭打开匣子时,你很紧张?” 释心一惊:“呃,没有,我是好奇二师姐带来的宝贝。师傅,你跟二师姐一直在说什么毒血,什么妖兽,什么意思啊?” “这件事你不用多问。” “哦。” “手……怎么受伤了?” 释心心慌意乱之时,忘记藏好双手,这时急忙回缩,却被应央一把抓住。释心收手不及,心又再次提到嗓子眼。好在伤口已经停止流血,又被纱布裹得紧实,从表面上看不出问题。 哪知应央眉头微蹙,便要拆布验伤。释心这哪坐得住,“腾”地站起来,顺势将手抽回:“师傅,我,我,饿了。” 应央的手还停在半空中,看了一眼释心,慢慢收回:“饿了就去吃,指望为师给你做饭吗?” “是!”释心如蒙大赦,立即往外跑去。 如此相安无事了三日。因聂殊临时有事被何回叫走,祈崆便又安排了一人来负责盘点事宜,正是琴部五弟子琉璃珠。这琉璃珠人如其名,长得珠圆玉润、美艳动人,却也是个稀里糊涂的主。本来是帮着昆婉筹备布匹之事,现在临时被叫过来盘点,比释心还要迷惘,数着数着就呆呆地抬起头来问释心:“我刚数到几了?”明明已经入库的东西,帐目上却忘了记,事后到处找;别人问她要三十包香料,她能给人送三百包去。口头禅便是:“大差不差,算啦,算啦。” 就她和释心两人把库存搞得一踏糊涂,祈崆再也抽掉不出别的人手过来帮忙,只得忙完手上的事后过来帮两人善后,常常一弄就到三更半夜。祈崆外表看上去严肃苛刻,内里却是个柔软的人,自然看不得娇滴滴的琴部女弟子和宠爱的小师妹跟着他一宿一宿地熬夜,都是早早地放她二人回去,自己一力扛下所有的事。 这天傍晚,释心照例被祈崆早早地放回去休息,刚从天机山脚下的机关陆出来就闻到颜不语的气息,当即奇怪地沿着气息追寻过去,在离天机山脚还有一里地的小道里看到了一身粗布麻衣的颜不语。 此时的颜不语虽未着青剑山弟子服饰,看上去却更精神了,腿脚有力,眸光精亮,身量看上去也拔高了许多,脸上用一块破麻布围住,身子藏在一处阴影里,似乎在刻意隐藏身形。 此时两人尚有一段距离,以正常人的视力颜不语是不可能发现她的,然而颜不语的头转向了释心的方向,目光也移向了她的藏身之地。释心就要现身,只见颜不语目光直直地看进她的眼里,然后缓慢却坚定地摇了摇头,释心怔住,便见他很快转身离去。 释心虽不明白他的用意,仍是安静地藏在树林里,等他走了以后才出来。 又过了几日,释心去天机殿内找应央,应央不在,而玉凝石正安静地放在他的书案上。 释心奇怪为何这石头又回到这里,四顾无人,小心翼翼地走到玉凝石跟前,绿色的小石头立即红光大盛,她正要退开,只听一声细小的“咔哒”声,那石头竟自中心裂开,露出石头中一滴干涸的血迹,红光也随之湮灭,变成绿盈盈的光。 释心暗骂自己没事找事,拿起裂成两半的玉凝石怎么拼也拼不好,突然听到门口传来脚步声,慌得手足无措,只得将那裂成两半的石头塞回小匣子里摆好。只要不取出来,乍一眼看去至少是完好无损的。 走进来的是应央和夙葭,两人进来后才发现释心也在里面,颇有些惊讶。 应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进来,瞧师傅不在,就看了会书。” “嗯。”应央随口应着,目光却盯着释心,看她就站在玉凝石边上,而玉凝石安静地躺在匣子里毫无动静。 “你来的正好,为师也正有事找你。” “什么事啊,师傅?” “夙葭,你先回去。” “是,师傅。” 夙葭离开后,应央道:“你那日问师傅毒血、妖兽之事,师傅今天便告诉你怎么回事。我们清岳境内混进来了一只妖兽,我们正在设法捕捉它。” “啊!怎么可能!太可怕了!师傅,这妖兽会吃人吗?”释心一脸惊恐。 应央斜睨她:“我们是修仙门派,降妖除魔是职责,一提妖兽,怎么怕成这样?” 释心觉出自己演得有点过火,忙道:“我,我不是怕,只是想不到境内会出现妖兽。” “颜不语,你还记得吗?” 释心苦着脸:“师傅不许我见他,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颜不语逃了。” “逃?为什么逃?” “那小弟子看上去木讷软弱,一度又癫狂若疯,没想到却是个城府极沉的。他大概是猜测出我们的用意,带着我们的人在清岳境内四处兜圈子,然后趁机逃离出境。” “师傅,你说得没头没脑的,弟子听不懂你说什么。” “颜不语在天机山住过一阵子,那时你与他最为亲密,他可有跟你说什么不正常的话?” “师傅,颜不语那时整个人就像个疯子,讲话都是颠三倒四的。你要问我他说过哪些正常的话,我说不定会记得一些。不过师傅,颜不语他倒底怎么啦?他被赶出天机山,难道不应该回青剑峰吗?” “算了。他既已叛逃出境,此后与清岳再无瓜葛。以后他的事你就不要问了。” “我没问,明明是师傅自己突然提起他的。” “好,是为师的错。”应央顿了顿,“这玉凝石也没用了,你把它送到宝物阁放好。” “是。”释心毫不迟疑地捧起匣子,见应央不动声色地盯着他,咧嘴笑道,“师傅,那我这便去了。” “去。” 释心捧着匣子离开天机殿,暗自称幸,若不是这玉凝石突然裂了,她可真要暴露了。这几日的事发生的实在太过侥幸,仿佛冥冥中有股力量在保佑她一般。 颜不语出逃,妖兽的踪迹更加消散无形。眼见论道大会期近,应央和四尊者没有其它策略,只得加派人手,昼夜巡防。 很快到了论道大会举行之日。论道大会的举办地点是崇知峰旁的一座浮陆,名为“芸陆”芸为芸芸众生之意。 大会筹办了很长时间,真正举行时,反而简单起来。大会一共十九日,前四四一十六日由四尊者依次讲道,后三日则是掌门讲道。因执鼎尊者闭关,不能出席,便由应央连讲七日。 讲道之时,首席旁会多置两席,由尊者亲自挑选出器重的大弟子们入席护法。因为这两个席位相当于召告宇内,这是某尊者最看重的弟子,是以无论境内弟子还是来论道的修真之人,目光都紧盯着那两个席位。 174.第174章 订阅过30%可直接看, 否则要等官方防盗时间过去, 谢谢支持正版  此后两百年应央执掌清岳,秉节持重,兼权熟计,将全派上下打理得秩序井然。 便在此时,饕餮化形, 以十岁女童之姿现身于世。 饕餮初入人世,心性单纯, 天真烂漫。看着新奇的世界什么都想尝试,但心里牢记着千辞不可杀生, 收敛气息的教训, 将心中贪欲硬生生忍了下来。 照着自千辞书库里翻出的地图,饕餮一路跌跌撞撞、坎坎坷坷, 却毫无偏移地朝着清岳境走去。虽然离风株的量足够它吃好久不会饿肚子, 但初入人间,饕餮馋瘾大发,几乎是一路走一路吃, 什么没见过就吃什么。引得附近百姓都以为闹了蝗灾, 不然怎么半柱香的功夫,一片片的田地被啃成了秃垦。 走走停停, 花去了足足一年时间,饕餮才走到清岳境。 昔年在赤水畔时, 千辞和凤鸟说话从来不避饕餮。饕餮年幼没心没肺, 一直不关心凤鸟自外界给千辞带来什么消息, 直到得知千辞要转世,它才存了心眼留意起两人的对话。从只字片语的“道火真人离世”,到摆在千辞案边的几封书信,再到书库里千辞最后翻阅的几本凡间地形书,饕餮花了两百年的时间,竟也琢磨出自家主人非常可能转世在清岳境内这条讯息。 虽然知道是清岳境内,但投生境内何处何人,她无从得知。 清岳境四面环海,是一座海中孤岛,这凶险难测的大海便断绝了一切外人妄想进入的念头。自幼生长在赤水畔的饕餮在看到这一片汪洋时,却开心不已,直接一个猛扎进了水底,一口气游出百丈远,再浮出水面时,已变成足有一间房子大小的黑色巨兽。 饕餮千岁成年,体形可以至近百丈高,此时的饕餮不过一两丈高,离她最终的形态还差得远。 饕餮虽现出原身,却记得千辞教导的敛息之术,将周身饕餮气息尽皆隐藏,否则她原身一出,这方圆千里都禽畜无踪了。 饕餮在海水里玩了好一会,直搅得漩涡涌动波浪滔天才尽了兴,收了玩心向海岛游去。 清岳境内,一名小弟子奉了师兄的命令去送东西,经过海边时被海上突然掀起的巨浪给吓了一跳,便见一座小山高的浪花雷霆万军地向岸边扑过来,海浪中有一道模糊的巨大黑影忽隐忽现,还未等这小弟子反应过来,浪花就重重地拍打在岸边,还拍上来一条白花花的大白鱼。 小弟子盯睛一看,哪里是什么大白鱼,分明是一具赤`裸的孩童尸体。小弟子胆大,见四处无人,便上前一步查看那尸体,哪知那尸体翻了个身,竟甩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坐了起来。小弟子这才被狠狠吓着了,往后一坐跌倒下去。 声音惊动饕餮,她一瞧着有人立刻手脚俱用地爬过去问:“这里是不是清岳境内了?” “是是……是……”小弟子吓得舌头打结,“你,你,是人人人人人是鬼,禁禁禁禁敢擅擅擅擅闯清岳境!” “鬼?那是什么?”饕餮站起来转了个身,“我当然是人,你看,我有胳脯有腿,有手有脚。” 饕餮毫不在意地扭动自己赤`裸的身躯,向对方证明自己是个人,那小弟子却突然涨红了脸,闭紧眼睛道:“你羞不羞,怎么不穿衣服!” “衣服,啊,衣服被海浪冲走了。”顿了顿猛地想起什么,“小乌豆!小乌豆还在口袋里!”说着重新跳进水里,一朵水花溅起,便再没了身影。 小弟子傻坐了好一会回过味来,站起来探头探脑地向海里望去,哪还有什么人。他急忙捡起散落一地的东西匆匆跑开。 回去后,小弟子自然挨了师兄们的一顿骂,责骂他路上贪玩耽误时间不说,还把好好的东西弄得脏兮兮的。小弟子自认有错,低着头挨完了师兄们的骂,便跑回菜园子里,继续挑水除草。 清岳是修仙门派不假,可派中弟子众多,鱼龙混杂,最底层的小弟子们别说修仙了,日子都过得艰难,一边受师兄师姐的气,一边还要干杂役农夫的活。 这小弟子唤为颜不语,名字颇有些书卷气。他来自江南书香门弟,曾经也是一位锦衣玉食世事无忧的小少爷。偏偏老父受顽疾困绕数十载,信奉起了巫蛊妖仙之道,得知清岳境的存在后,不顾全家反对拉关系找门路千辛万苦把宝贝独子送入境内修仙,只盼望他能修成仙家法身光宗耀祖,鸡犬升天。 六岁的颜不语懵懵懂懂地被送入清岳境,身份一下子从小少爷变成了小杂役,每天起早贪黑一边上课一边种田,转眼就是十年。 傍晚时候,颜不语挑完最后一担水,想起了白日里海边撞见的奇怪女孩。这一旦想起来,念头扼制不住,满脑子都是那女孩的模样,在床板上翻来翻去了半宿,索性穿了衣服偷偷跑去了海边。 颜不语走到白天撞见女孩的岸边看了看,又沿着附近海岸来回找了一遍,没见着人影。这么离开总觉得有点不放心,于是试着小声喊道:“小鱼人,你在不在?” 连喊了几声出去,回应他的只有海风海浪。 正当他失望地转身准备回去之时,只听背后传来水花溅开的声音。他忙转过身去,便见撒着银光的水面,浮出一个披头散发的小脑袋,小脸白白润润的,两只乌黑的眼珠炯炯有神地盯着他。 “小鱼人,你果然还没走!”颜不语开心地跑过去。 女孩的表情却十分伤心,声音细细的:“小乌豆……丢了……,我把小乌豆弄丢了,主人还没有找到,我把小乌豆也给弄丢了……” “小乌豆是什么?” “小乌豆是我的玩伴。” “那你是谁?” “我是驽兽。” “驽兽?好奇怪的名字。……算了我还是叫你小鱼,你泡在海水里冷不冷?要不要上岸来?” 饕餮摇摇头:“我要找小乌豆。” “你的玩伴长什么样?我帮你一起找。” 饕餮用双手圈出一个脑袋大的圆:“它长这么大,有脑袋,有四只脚,还有尾巴,有一个厚厚的壳。” “啊,那是什么?壳?”颜不语一拍脑袋,“是乌龟,你的玩伴是一只乌龟?” “嗯。” “哈,那你就不用担心啦,乌龟丢到海里是死不掉的。但人泡在海水里会冻死,你先上岸来。” 饕餮听话的走上岸。颜不语早有准备地拿出床单一下子把露出水面的饕餮给紧紧裹了起来。 饕餮不明所以,因为在来时的路上曾被坏人用网子捉过,此刻见自己被整个包起来,问道:“你要抓我?” 颜不语又掏出一块毛巾盖在她头上:“我抓你做什么?你得小心千万别被别的师兄们抓到。” 饕餮见对方不是抓他,便放下心来,任他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地抱到平坦的地面上。 “你是怎么进来的?这四面都是海,最近的渔村都在七八百里外。” “我游过来的。” 颜不语瞪大眼:“你水性真好,果真是小鱼人。” 饕餮眯着眼睛笑:“我从小就喜欢在水里玩。” “你的家在哪里?父亲母亲呢?” “家?什么是家?父亲母亲又是什么?” 颜不语听了只当她无父无母无家可归,同情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原来你是个孤儿。” 孤儿这个词饕餮听懂了,忙摇摇头:“我不是孤儿,我有主人,还有小乌豆——”顿了顿,又开始伤心,“主人没找到……小乌豆又丢了……” “你的主人呢?” “主人他走了,不肯带着我。” 颜不语没办法把饕餮带回去,只叮嘱她小心在海边藏好,千万不要被人发现,他明天会再过来看她。 第二天颜不语果然又来了,还带了个大包裹。 海边除了他昨晚带来的床单和毛巾,没有了饕餮的身影。他只得又沿着海岸小声呼唤了好一会,饕餮才打着浪花游过来。 “怎么又跳到海里去了?水里这么冷,你要冻出病的。” 饕餮划着圈靠近他,十分惬意自得。 颜不语真心感叹道,“小鱼,你真像条鱼!” 饕餮大半身子沉在水里,双手扒在岸边上,认真道:“我才不是鱼,那种软弱无骨的东西,怎配与我相提并论。” “哈,小鱼呀小鱼,你还是条有骨气的鱼!” 眼见着饕餮要走上岸,颜不语忙背过身去,从包里掏出一套衣服摆到身后:“我给你带了一套衣服来,是我几年前的旧衣服,压在箱底翻了好久才翻到,你穿应该正好。” 听着身后悉悉索索的穿衣声,颜不语心想:“这小丫头会不会穿衣服啊?看着虽然有十岁的模样,但说话语气行为举止都很奇怪,心智也看着挺低的。”又等了一会,忍不住转身去看。 只见饕餮已经把衣服穿好了,穿得有模有样还算齐整,末了听她自言自语道:“好丑,比主人的衣服丑多了。” 饕餮化形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兴冲冲地跑去了千辞的房间,将他的衣服全都穿了个遍,就像刚长大的小孩趁家长不在家偷穿家长衣服鞋子一样。无论是幼童还是幼兽,许多兴趣都是一样的。 颜不语从包里拿出十几个馒头包子:“我给你带了点吃的。明天我不一定有时间来看你,这些吃的你一顿吃两个,可以够你吃两天——”颜不语的话没讲得下去,只见饕餮三两口便将十几个馒头包子全部塞到肚子里。 末了,饕餮舔舔指头,眼巴巴地望着他:“还有吗?我还想吃。” “你这也……太能吃了。” 饕餮不甘心,把包翻开,又窜到他身上左翻右找,挠得他直痒痒,竟还伸出舌头来在他脸上舔了舔,颜不语招架不住求饶道:“真没有了,真没有了。好啦,别舔我了,晚点的时候我再想办法找点吃的带过来。” 175.第175章 订阅过30%可直接看, 否则要等官方防盗时间过去, 谢谢支持正版 第四日傍晚,饕餮闯进了鹤山。 鹤山,如名所述,就是一座千鹤栖居之山。 山上栖着各式仙鹤,或是散步, 或是戏水,或是闭目养息, 十分怡然自得。然而当饕餮走进鹤群时,仙鹤们产生巨大的骚动, 这骚动仿佛波浪一般绕着整个鹤山荡漾出去, 仙鹤们纷纷展翅飞向空中,仿佛避让什么可怕的东西一般。数百只仙鹤, 没有一只敢落地, 一边环绕山巅飞翔,一边凄厉鸣叫。 饕餮不是第一次见到被她吓坏的动物群,只觉得好玩, 索性狂奔起来, 驱赶着仙鹤到处飞。正玩得起劲,一个清幽如空谷翠竹的声音撞进她的耳朵里:“哪里来的疯丫头, 惊扰了我的鹤群。” 饕餮询着声音望去,只见溪水边的石亭里坐着一个缥青色衣裳的男子, 玉带簪发, 表情闲适, 身边围着几只朱顶白羽的仙鹤,背依着山海云雾,怡然若仙。 这一路上饕餮经常遇到四部弟子,哪部弟子穿什么式样的衣服她已经能分清,唯独这男子身上的衣服她从未见过。 “我,我是九鼎山的弟子,你是谁?” 男子斜目打量了她一眼,并未将她放在眼里,继续拿起一撮嫩芽喂着两只乖巧的幼鹤:“你一个鼎部的小弟子,不在九鼎山呆着,来鹤山做什么?” “我,我迷路了……你是这里的养鹤人?”饕餮瞧着他喂鹤,“你居然可以养这么多只?怎么做到的?我想养一只小乌豆都难!它们都不肯接近我。” 男子将一只羽翼尚未丰满的幼鹤抱进怀里,温柔抚摸:“我没有养它们,养它们的是这天地灵气,雨露风霜。” 饕餮瞧着那幼鹤可爱,便想上前一步,结果还没走近,围在男子身边的幼鹤便全部跑开了,被他抱在怀里的幼鹤也似受了惊吓一般,挣扎起来,男子露出不悦表情:“你站住,别过来。” 饕餮一听,定住脚步,便见男子站起来,风将挂在亭檐上的落花吹落,纷扬飘洒,他迈出亭中一步,举手挥袖,一缕柔光从他的袖间飞上天空,散成无数星辉,那些受惊的仙鹤们齐齐受到安抚般镇定了下来,向他围扰过去,以他为中心跪在地上。 千鹤跪拜,百里白雪,场面异常壮观。 “哇!太漂亮了。”饕餮惊叹,忍不住起了攀比之心,“若是这样,我也能做到。”说着控制体内的气息,猛地迸发出浓烈的戾气:“起!” 便见片刻前安宁伏跪的仙鹤全部慌乱地扑着翅膀飞起来,明明被吓破了胆,却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迫着不敢逃跑,只在饕餮头顶不停地盘旋呖叫。 饕餮用手一指,气势恢弘地大叫一声,“一字长蛇阵!”仙鹤们立即拍着翅膀乖乖排成一条长蛇,“二龙出水阵!”仙鹤们排出两条小龙形状,“天地三才阵!”仙鹤们立即围出一个巨大的三角形,“四门呃四——”饕餮记不得下面是什么了,随口喊道:“四门乌龟阵!”仙鹤在天空组成一个巨大的乌龟造型。 “哈哈哈,真好玩!”饕餮玩得开心,冷不丁指挥仙鹤排队的手被人捏住,只见那缥青衣男子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边,捏住她的手腕,目光深邃地打量她。 “你干什么?” 缥青衣男子的视线从她的脸上扫过,落到她纤细的手腕上:“你不是四部弟子,你是什么人?” 饕餮辨道:“你凭什么说我不是,你看,我穿着这身衣服呢。” “跟我过来。“男子压根不理会她的解释,拖着她向前走去。 “你——放开我?”饕餮挣扎起来,虽不知道自己是哪里露了破绽,却敏锐地觉察到了威胁,“放开我,放开我!你谁啊,凭什么抓我!”奈何那人手劲极大,手腕被他握在手里纹丝不动。 眼见抽身无望,饕餮急得张口就咬上那人手背,牙齿贴上皮肉的一刻,她却犹豫了,没咬得下去。 饕餮全身是毒,她的牙囊有剧毒,她的骨血亦是剧毒。千辞不止一次地告诫她,千万不可毒杀生灵。她犹记得幼时长牙难耐,抱着一棵万丈高的老树磨牙,然后那树就死了。连着树根周围一大片区域寸草不生。 若是现在她一口咬下去,这人必死无疑。想了又想,饕餮在那人手背上舔了一口,砸砸嘴,又舔了一口。 男子本来看着这丫头撒泼哭闹十分不悦,便要出手教训,却见她舔了他手背两下,一时有些莫名其妙:“你干什么?” 饕餮扬起小脸可怜巴巴地望着他讨饶道:“你别捉我好不好?我是来找人的,没有恶意。可不可以放我走?就当没见过我?” 男子停下脚步:“你找什么人?” “我要找主,呃,是掌门,我要去天机山找掌门。” “……找掌门?”男子似是没想到这个回答,顿了顿道,“你见过掌门吗?” “当然见过啊,不仅见过,还跟他很熟呢!” 男子皱眉,只觉得这丫头满口谎言,半点也不信:“你找他有什么事?” 饕餮都不用过脑袋:“当然是让他养我啊!” “养你?”男子听她越讲越荒唐,不禁冷笑起来,“凭什么养你?你这丫头来历不明,小小年纪一身的戾气,一看就不是好养的东西。” 饕餮恼道:“好不好养他说了算,你说了不算!等我见到他,他肯定会养我!他最喜欢的宠——呃,人,就是我了!” 男子目露疑惑,上上下下前前后后仔细地将饕餮打量了一遍,也没觉出几分“喜欢”来,想了一下道:“我有办法让你见到掌门,你跟我走如何?” “真的?”饕餮开心起来,又有些警惕起来,“你不会骗我?” 男子正了正衣襟,淡淡道:“我从不骗人。”言罢丢出飞剑,拎着饕餮跳上去,“站稳了?” “嗯!”饕餮这几日时常看到天空有人御剑飞行,早就好奇得不得了,此刻站于剑上,又新奇又惊讶,小心翼翼地动都不敢动,生怕踏空了摔下去。 两人一直飞到海边才落地,男子收剑后,在两人身边布了一个圆溜溜的气罩,饕餮好奇地用指头戳那罩壁,便被男人拉着跳进了海底,在一副巨大且绵延看不见尽头的龙骨前站定。 饕餮探头朝龙骨里看了看,黑漆漆的:“这是什么地方?”说着看了男子一眼。 “进去。”男子用命令的口气道。 饕餮犹豫了一下,踏步走进那骨道。男子站在她身后,等她进去了,才跟着走进去。 龙骨道里除了黑就是黑,但饕餮是野兽可在夜间视物,这骨道在她眼里跟平地无异。如此走了一柱香的时间,男子打破沉默的气氛道:“你不难受吗?” 饕餮道:“不难受啊,走路有什么难受的?” “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没有。”饕餮觉得他问的奇怪,转身看他,见他低着头似是沉思什么,“你带我到这里来干什么呀?掌门在这里吗?” “你叫什么名字。” “驽兽。” “驽……兽……”男子拉长着声音重复了一遍,“你一个小孩子,是怎么孤身进入清岳境内来的?” “我啊,游进来的。” “游?”男子似是没想到得到这样的答案,“看来你水性不错。你听说过清岳境龙骨道吗?” “没听说过。” “龙骨道便是你此刻脚下走着的路。此龙骨是远古龙神的遗骸,只有被龙神认可的人才能进入清岳。你现走的路,是所有清岳弟子都要走过的路。你若想进来,只能走正当的路,歪门斜道不会走得长远。便是见着掌门,他也不会收你。” 男子话语中的深意饕餮当然听不懂,疑惑道:“我走哪条路跟掌门收不收我有什么关系?可以带我去见掌门了吗?” 便听男子道,“到了”,饕餮终于走到龙骨道的尽头,踏步出去,眼前仍是一片海底水域,无数漂亮的鱼群在她面前游过,珊瑚海草缓缓摆动着身躯,与之前进入龙骨道时的景象并无区别。 “到了是到哪里了?”饕餮不解,“这不还是海底吗?” 男人搭住饕餮的肩膀,带着她急速浮上海面,便见不远处是热闹的渔村海岸,可以看到来来往往的人群走动。 饕餮后知后觉:“你骗我!” 男子一推,将饕餮直接推到了岸边,自高而下地俯视她,用高高在上的冷漠态度道:“清岳境不是什么人都能闯的地方,你非我境中弟子,不可留于境内。修仙需得心正影直,念在你年幼无知,又是初犯,我不追究你擅闯之罪。如果你还想进入清岳,只能从我身后这条所有弟子都走过的路进来,这,是你唯一的路。” 176.第176章 订阅过30%可直接看, 否则要等官方防盗时间过去,谢谢支持正版 第二句则是:“为师在书案边再置一案,以后每天上午, 你来这里研读经文典籍, 学习礼仪规矩。”这便是要好好整治她一番了。 释心一听此话便苦了脸:“我与师兄一起在书阁中读书不好吗?我若是走了,师兄一个人呆在书阁里岂不是很无聊?” 应央抬头扫了一眼站在一旁的祈崆:“既然如此, 祈崆,为师给你在此殿中也加置一案可好?” 早已过了读书年纪的祈崆忙摇头,识相道:“不, 不用了师傅。” 释心自此上午在应央身边读书习礼,下午便找祈崆学法术。祈崆循序渐进地教了释心一些移空运物的法术和操纵水火风之类的小法术, 以测试她的内力深浅和对自然元素的操纵能力,见着她发挥得不仅不错,甚至是表现惊人,有极大的提升空间, 遂真的给她带了一柄小木剑来。 释心拿着小木剑都乐坏了, 仔细看了看, 虽然是木剑,做工却极精致,剑柄上刻了一个“心”字, 剑穗是一串琉璃璎珞,“小仙大人, 这剑是你做的吗?真漂亮。” 祈崆笑着点了点头:“你现在还不适合用真剑, 这木剑你先练习着。我现在传授你口诀心法, 你记住了,御剑之术须循序渐进,没有我的看管,你千万不要自行随意练习,稍有不慎从天上摔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释心应了,头一两个月跟在祈崆身边规规矩矩地小心驾驭着飞剑低空练习。后来心便野了,祈崆一个不注意,她便直接飞出了天机山。 释心在天上飞得开心,从未想过自己可以飞得这般高这般快。即便是她化出兽身狂奔,也不能如此恣意无忌。她尽情地在天空翻滚盘旋,一会俯冲,一会抖直拔高,正玩得开心呢,突然飞剑不受控制地摇晃起来,释心一脚踏空直接从高空坠落。 一声巨响,释心和剑一起摔落地面,直砸得地动山摇,灰尘四起。释心拖着快被摔碎的身体从坑里爬出来,痛得整张脸都揪了起来。然而看清四周的一切后,释心怔住了,她脚下是一个被砸出足有十丈方圆的沉坑,以圆坑为中心地面龟裂开来,树木崩裂、房屋倾倒。整个山头仿佛经历了一场大地震。 释心傻了,完全不明白自己只不过摔了一跤,怎么摔出这么惊天动地的效果。便在这时一群青剑峰的弟子持剑围了过来,其中一人认出释心道:“是掌门三弟子,快命人禀告尊者。” 释心隐隐约约知道自己闯祸了,但这祸倒底有多大,她心里也没底。傍晚时候,她被带到一个大殿上,秋凌烈、应央俱在殿中。 应央瞧着灰头土脑的释心道:“玩得可开心?” 释心扑通一声跪地下:“师傅,弟子知错了。” 应央冷着一张脸:“说说,哪里错了?” “弟子不该偷学御剑……不该偷偷溜出天机山……” 一旁的秋凌烈打断这师徒二人对话:“别废话了,堂下弟子,老实交待你如何引发地动毁我山脉!” 释心小声道:“我……我不知道……我不小心从剑上摔下来了……就变成那样了。” “胡说八道,你这小弟子几斤几两,能摔出地动来?”秋凌烈面向众弟子道:“当时在场的有哪些人?” 有几个弟子站了出来。 他随手点了其中一个:“你说说看当时的情形。” 那人道:“回掌门、回尊者,弟子先时见到一个人在天上飞,不一会那剑似乎不受控制,那人就直直地摔下来了,紧接着就一阵剧烈地动,等我们赶过去,就看见掌门三弟子从坑里爬出来。” “你亲眼见她摔到地面上了吗?” “这倒没有。” 秋凌烈道:“既然没有人证,那便要好好审一审了。山脉被损,兹事体大,其中必有古怪,说不定这小弟子偷偷修习了什么旁门左道之术。掌门,这小弟子是你新收的三弟子,你不会包庇袒护。” “她若真有问题,我自然不会包庇。”应央淡淡开口,“只是不知道秋尊者想如何审?” “且将她关在我青剑峰水牢中三日,由我亲自审问,她是无心还是有意,自然一清二楚。我也非刻意刁难,若真是她无意摔落所至便罢,若真是用了什么邪术故意所为,其用心何其险恶,恐怕进入清岳也是另有目的。这样的人怎能留在清岳境内?必须查明真相严厉惩戒!” “我这倒有一个更有效率的法子,立时便有分晓。” “哦?掌门请讲。” “我把她拎到天上再摔一次,是无心是有意,立即便知。” 此言一出众人都愣住了,便听祈崆抢道:“师傅,千万不可,小师妹已经伤了元气,要是再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怕是性命不保。” 应央瞪了一眼祈崆,冷着脸道:“若不是你私下教她御剑术?怎么会闯出此等祸事!就一个师妹你都管不住,你还指望为师多给你收几个师弟师妹?” 祈崆被训得讪脸,退到一旁不敢再劝。 秋凌烈倒是摆出一副看好戏的模样:“掌门果然是公正严明,若是掌门狠得下心亲自动手,倒省了我审问之劳。” 应央也不啰嗦,直接拎起释心御剑飞上天空。 众人紧随而出,围在地面看着百年难得一见的亲师摔徒的奇观。释心站在剑上,看着地面吓的腿都软了。她可不想这么高的高度再摔一次,忙抱住应央的大腿求饶道:“师傅,师傅,我错了,你千万别扔我下去,太高了!” 应央盯着释心:“知道怕了?真以为学了御剑就肆无忌惮了?为师对你的训戒之言都当成耳旁风了?放心,之前你摔不死,现在有为师看着,你更摔不死,摔残了师傅养你。” 释心现在全身的骨头架子都还散着呢,一听自家师傅这话,血液倒流直冲脑门,一阵阵发怵。总觉得师傅话里有话,可还没来得及细想呢,便见师傅绝情一推,立刻惨叫着直直地从剑上坠下去了。 不出所料,片刻之后释心落地,青剑山又是一阵地动,不过应央早与秋凌烈早有准备,在释心着陆的附近设了结界,地动只引起了小范围的土石崩塌,未造成之前那般严重的后果。而释心则彻底昏死过去。 祈崆赶紧过去将释心抱起,小声道:“小师妹?小师妹?” 应央看也不看摔落的释心,似是根本不在乎她的死活一般,看向秋凌烈道:“秋尊者这下看清了?” 秋凌烈咳了咳:“看来毁山之事是她无心之失,掌门这段亲师摔徒的佳话也必定流芳百世。只是,虽然是无心之失,但必竟对我青剑山造成了巨大的损失,若不罚她,恐怕不能服众。” “这是自然,秋尊者想怎么罚?” 秋凌烈沉思了片刻:“她震塌了我青剑山大小房屋二十一间,震伤弟子无数,责罚太轻不能服众,依我看便罚她来修补山脉,听说你这弟子力气奇大,搬木移石,应该派得上用途。” “那我明日便将她送来领罚。打扰秋尊者多时,恕我先带劣徒告辞了。”应央落到祈崆身边,侧目看一眼他怀里昏过去的释心,“带上她跟我回去。” 三人回到天机山上,祈崆道:“师傅,小师妹身上有伤,我先送她回房疗伤。” 应央道:“既然醒了,就自己下来走路,这么大的人,让你师兄抱着羞不羞!” 被祈崆抱在怀里装昏的释心小翼翼地睁开眼,其实她半路上便醒了,只是怕应央训斥,便一直装着没醒,此刻瞧了一眼应央身上散发出来的怒气,畏畏缩缩地站直身子,低着头:“师傅。” 应央板着脸道:“可还敢私自御剑了?” “不敢了不敢了,我现在一飞高就怕,头昏想吐,师傅我再也不偷偷御剑了。” 见着释心认错,应央便也不在训斥:“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去青剑山领罚去。” “是。”释心一溜烟跑了,祈崆想跟着跑,被应央叫住,“去哪?” 祈崆耷拉着脸:“师傅,弟子知错,这就去瀑布崖边面壁思过。” “思过是好事,顺便把崖边的乱石野草好好清理清理。” 瀑布崖边除了乱石杂草就没有别的东西,这一清理,两个月别想着闲了。祈崆表情更加痛苦:“是,师傅。” “以后严禁她御剑,依她拿着把破木剑就敢到处飞的架势,恐怕过不了几天,人也就飞得没影了。” 祈崆听出话外之音,不解道:“这话何意?” 应央顿了顿:“没什么,下去。” 第二日,祈崆将释心送到青剑山嘱咐几句便急匆匆离开了。释心一瘸一拐地向前,没走几步便有弟子看见她,其中一人大声道:“快来看啊,这不是一跤摔毁我们一座峰的掌门三弟子吗?” 释心被说得脸皮发红,低头往前走,没走几步就又被几个弟子拦住,其中一个大高个弟子粗声粗气道:“就这小丫头片子毁了我们的房子?我倒不信了,她跺跺脚,这山还真能裂了!” 177.第177章 完结章(上) 订阅过30%可直接看,否则要等官方防盗时间过去, 谢谢支持正版 傍晚的时候, 释心打扫完东西偏殿, 拎着一桶水经过正殿,便见一个清秀的女子身影站在正殿内。 女子出现得悄无声息, 释心完全没有发现, 立即放下手中水桶, 跑进去道:“什么人?” 女子转过身来, 一张精致容颜宛若雕琢, 额间镶了一粒水滴型红宝石,霞光流转。一头乌发如瀑,柔顺地垂与身侧。她向释心走了几步,步伐轻盈, 姿态高雅。即使释心这个不太能分辩相貌美丑的人,也被这女子容貌气度震撼,只觉得“美若天仙, 洛神临世”便是形容面前这样的女子。 女子走到释心面前, 微微扬起白皙精巧的下巴,垂着眼帘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打量她片刻, 道:“你是哪里来的杂役。退下, 天机殿不是你这种人能进来的。” 释心为了打扫方便, 将袖口裤脚都卷了起来, 衣服上灰一块黑一块, 肩上还搭着一长条抹布, 模样确实好不到哪去。 “谁是杂役?我是掌门三弟子释心。你是何人,为什么在天机殿内?” 女子音色空灵,却在冷笑:“掌门三弟子?我从未听说过应央有个三弟子。应央人呢?” “不知道。” “祈崆呢?” “也不知道。” 女子转头,斜睨她:“你敷衍我?” 释心道:“我又不认识你,凭什么告诉你。谁知道你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有何居心。”释心还要再说,突然就发不出声了,也未看见这女子动手,便着了她的道,整个人以一个奇怪的姿势定在原地。 女子连一眼都未多看她,走出殿门,捻指施诀,召了一片彩云翩跹离去。 释心见她招来云彩惊讶不已,来清岳境后,众人都是御剑飞行,除了在赤水畔看过千辞乘风御云,她便再也没见人使过。想不到这个来历不明的家伙居然也能乘风御云! 足足花了一个时辰,释心才冲破身上的法术,力竭地坐在泥地上,四脚酸软得仿佛断掉一般。傍晚,祈崆回来,释心迎过去:“祈崆师兄,你回来啦!我跟你说,白天天机殿里闯进了一个奇怪的女人!” “奇怪的女人?” 释心将那女子容貌举止描述出来,祈崆惊讶道:“夙葭回来了?她在哪?” “她很快就走了。”释心顿了顿,这才反应过来,“夙葭?可是师傅的二弟子。” 祈崆道:“正是她。” “哈?她居然是我的二师姐?怎么可能!”释心想着那女子倨傲的神情,一脸不情愿。 “她可交待你什么话?” “没有,她都没正眼看我,我就看到她两鼻孔来着。我告诉她我是掌门三弟子,她居然冷笑。” “她就是这脾气。刚来天机山时,我这个大师兄她也未曾正眼看过,在她眼里,除了师傅,谁都不放在眼里。” “二师姐有那么厉害吗?对了,我看到她是坐着云彩飞走了!” “那是踏云术,她是天生仙骨,与我们这些后天修炼出仙根的凡夫俗子自然不同。” “天生仙骨?” “以后你就慢慢知道了。” 释心一撇嘴,又是这句话! 又过去六日,应央仍未归来。释心趁着祈崆某夜未归,天机山空无一人时,偷偷去他房里拿了一柄剑,御剑溜到无尽潭探视颜不语。 颜不语看起来有了些精神,盘坐着调息打坐,听到声响睁开眼,便见释心自水里游出,趴在石台上只露着个脑袋看他,就如他俩初遇时一般。 “小鱼,你来了。” 释心从水里爬出来,突然野性上来,像以前一样狠狠地甩了甩身上的水,立时水滴四溅,如雨倾盆。颜不语来不及躲避便被她溅得浑身湿透,表情愣愣的,似是有点不相信刚才那么大的动静是面前这个小女孩弄出来的。 释心瞧着水淋淋的颜不语,意识到自己犯了错:“唉?对不起,我一时没忍住。” 颜不语嘴色一咧,却觉得这样毫不掩饰的释心分外可爱,声音温柔道:“小鱼,你的习性好像条大狗啊。” “哈?” “小鱼,你是不是个妖精?” 释心心虚,不自觉地放大声音:“胡说八道什么!谁是妖精!” 颜不语歪着头笑,却突然神色一变,痛苦地捂住脑袋蜷缩起来。 “你怎么了?” “没,没事,一会就好。你……不要过来,会……吓着……你……” 颜不语痛苦地以头撞地,鲜血淋漓。二三缕魂魄从他身上扭动着抽离出来,又因惧着血圈,在这小小的空间里四散挣扎,片刻之后,散落的魂魄因出不去便又不甘心地附回颜不语的身躯,因为附的十分不牢靠,显出好几层叠影来,使他的身影朦朦胧胧的看不清晰。 趁着颜不语忍受着裂魂之痛时,释心咬开手指,将已经有些淡的血圈又加固了一遍。 过了足足一个时辰,颜不语才醒了过来,瞧着坐在身边的释心,气息微弱道:“一睁眼,看见你真好。” “你怎么样?” “没事,现在好多了。我没吓到你。我知道你讨厌疯子,但我现在没疯,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你不要讨厌我。” 释心给他擦了擦额上的血迹:“我知道。” “小鱼,你知道吗。我这一辈子最开心的日子,就是在天机山与你朝夕相处的一月。” “那有什么好开心的。” “你不懂,不懂当生命没有目标时会多么的迷惘和无助。没遇见你之前,我几乎已经可以料想我这一辈子怎样度过。以我平庸的姿质,根本连修习最基础心法的资格都没有。在师兄们的压逼下每日种田干活,年迈老衰后被赶出清岳。或可回到乡下老家,若我父母健在、家族尚存,会给我一个荫避之地,给我取一个村妇,生几个孩子,然后碌碌一生。若无家可归,便四海游荡,潦倒而终。这不是我想要的人生,一想到这样的未来,我恐惧得夜不能寐。” “我不太明白你们人的想法……” 颜不语笑了笑:“小鱼,你不是人,对吗?当初你踏着海浪来到我身边,我就应该发现的。” 释心一惊,忙推开他道:“又胡说八怪!我怎么可能不是人!” “虽然没有人肯教我,但我偷偷看了许多书。我知道的,妖的血不一定都有毒,但天生血毒的,一定是妖。” 释心怔了怔,然后有些无措地站起来,“我得走了。”手却被颜不语抓住:“你不用害怕,我不会说出去。你是我的小鱼,就算让我死,我也不会伤害你。” 释心来到清岳境后,第一次被人识破真身,心情有些复杂,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望着颜不语憔悴的面容,决定死不承认:“你说错了,我是人,是人,不是妖!” “好,”颜不语笑了笑,像宠爱一个坚持不肯认错的小孩一般,“不管你是人是妖,都是我的小鱼。” 释心叹口气:“我真得走了。” “你还会来看我吗?” 释心犹豫了一下:“如果我还能偷偷溜出来。” “好,我等你。”颜不语紧了紧手,又松开:“我一定等到你来。” 释心跳回水中,逆水而上,眼睛突然瞄到石壁上长了一株青白色的植物,随着水流左摇右摆。释心游过去,发现竟是一根离风株的茎!也不是长在石壁上的,而是被水流卷到此处,卡在石壁上的。释心激动地将离风株取下来,然后又四处找了一会,发现只有这么一根被带进了水潭里。 回到天机山后,释心将离风株拿出来仔细查看。这仙草虽然在水里泡了快两年了,一点不见腐烂,而且一端竟还生出了一根短短的根须。看到这个根须,释心突然起了一个念头。手上的一株草或许能让她现在饱腹,可若是她能将它在清岳境内培植出来,岂不是再无饥饿之忧? 释心将离风株小心收好后,一头扎进了书库里,查看各类培植草本的书。这一看便忘了时间,她揉了揉眼睛,才发现已经深夜。她将凌乱四散的书整理好,准备回去睡觉。经过大殿时,她突然闻到一股极浓烈的血腥味。寻着血味走到了书案前,发现应央正斜躺在书案边,以手托额,似是小寐,然而那浓重的血腥气却以他为圆心一阵阵散播出去。 “师傅,师傅?”释心轻声唤着。 应央微微睁开眼,是疲惫的模样:“释心?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里?” “我一直在书库看书。师傅,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受伤了?” “为师没事,有些累了。你回去,不要打扰为师休息。” 应央说着又缓缓闭上眼,气息缓慢,似是入眠。 释心离开几步,犹豫着又折回来,这血味虽然不是应央的,但实在太过浓烈了,她低低唤了声:“师傅?” “嗯?”应央闭着眼,轻轻呼出一口浊气,“还不走?” “师傅,我扶你去寝殿睡。” 应央这才完全睁开了眼,抬头看她:“释心,你过来。” 释心乖巧地坐到他脚边,任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为师没事。” “那我在这里陪着师傅。” 久久没有回答,释心抬起头,看见应央一手抚在她的头上,眼睛却已经闭上,这一次似是真的沉沉睡去。释心乖顺地伏下`身去,如小兽一般安静地盘卧在他脚边。 “以你的天资,我又教得了你什么。” “师傅乃仙神转世,能得侍你身边,是葭儿修了几世的福气。” “仙神转世么?”应央毫不在乎地笑笑,“时不时地被你这么说,为师差一点都相信了呢。” 夙葭忙道:“这是真的!” “那你说说我到底是哪一尊仙神,仙号什么?” “这……反正,反正师傅便是那仙神转世,我绝对没有认错。”夙葭不敢告诉他,她只是偶然路遇那仙神,被他甩落的一滴神力充盈的血所救,却连一句话也未曾与他说过。 “仙神转世之说,便当是你我师徒间的玩笑话,以后不要再提了。你随我入境修炼,便不要再把我当什么仙神转世,我是你的师傅,就只是一个修仙者而已。” 夙葭道:“是,葭儿明白了。” “你回来得也是时候,没几日便是五十年一度的论道大会,届时天下修真之人齐聚清岳,不下千人。释心刚入门,年纪小不懂事,大会还是得靠你跟祈崆两人操持。” “是,葭儿领命。” 院子里的桂花树下,释心正心不甘情不愿地跟在祈崆身后学习解控术。 释心阴恻恻道:“师兄,你这解控术真的有用吗?我看你分明也被二师姐定了半个时辰。” 祈崆面皮微红:“夙葭两年未归,我便没再练习此术,生疏了。” 释心继续踩他痛脚,凉薄道:“师兄,你是师傅的大弟子,掌门首徒,应该是最厉害的,怎么连二师姐都打不过。” “你长进了,连挑拔离间都学会了?” 释心撇了撇嘴:“那你说,你要是跟二师姐拼尽全力地打,谁胜谁负?” “我不会与她动手。” “为什么?” “不为什么。同门弟子,理应互助互爱,怎能拔剑相向!” “切。”释心一脸不屑,转了转眼珠子,突然拿起一根树枝出其不意地背后偷袭,祈崆仿佛背后长了眼睛,无论释心刺什么方向,他都那么恰好的躲过,还不仅不慢地抖了抖肩上的落桂。 释心屡次不中,索性扔了树枝,一下子扑到祈崆背后。祈崆长得高大,她还只是少女身量,趴在他背上就跟小孩子胡闹一般。 “师兄,拔剑,我们来打!” “不行。” “拔剑!今日我非要跟你分个胜负!” 祈崆用低沉的嗓音浅笑:“师妹,无论发生什么事,师兄都不会拔剑向你。” 论道大会是由清岳境第九任掌门宇空真人订下的规矩,每隔五十年,岳沧境向天下修真之人敞开大门,欢迎他们来到清岳境内交流学习,并且由时任掌门及四部尊者轮流开坛讲道,历时一十九日。这也是天下修真圈内最声势浩大的盛会。 大会在即,整个清岳境内一派繁忙。除了应央的三个徒弟,四部也都派出专门负责大会事宜的弟子,琴部派出首座弟子昆婉和五弟子琉璃珠,剑部派出首座弟子古燎达和七弟子屠满满,塔部派出二弟子聂殊,鼎部派出三弟子暗露。 夙葭素来独来独往,大多时候交待几句话就不见踪影了。祈崆则整日与四部负责弟子协调大会场地、布置、器物、住宿、食物、酒水等繁杂事宜。释心跟在后面打杂,便也时常见到这几人。 其中剑部七弟子屠满满,名字取得十分可爱,但要将名字与真人对上实在有些困难。这屠满满足有一丈高,几乎是两个释心的高度,面容凶悍粗犷,肌肉发达,魁梧如山。秋凌烈派他来的目的也一目了然,就是让这大力士来干重活的。 可谁也想不到的是,释心那小身板居然与屠满满不相上下,当她和屠满满一人举鼎一人顶缸地出现在大家面前,所有人都惊呆了,连素知释心力气大的祈崆也颇为震惊——知道她力气大,却不知道她力气这样大! 自然而然地,两人成为了一对大小金刚搬运组合。这一大一小对比强烈的大小金刚也成为了清岳境最吸引眼珠的一道风景。 这日释心和屠满满各自搬着山高的重物走着,远远见着一人御剑往天机山的方向飞去,释心眼尖,当即道:“满满,那不是你师傅?” 屠满满转动硕大的头颅往那人看去,果然是执剑尊者秋凌烈。 “满满,你师傅到天机山去做什么?” 屠满满转回头,闷不吭声,只做不闻。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你总不说话,真不会憋出毛病么?” “跟你,”屠满满闷声闷气道,“没什么好说的。” 释心知道青剑山的人没几个喜欢她的,这屠满满也不例外,便也不废话了,“那你别说了,有本事,一辈子都别跟我说话!”说完大步走开。 释心将东西送达目的地后,便想起了颜不语。已经有五天未去看他了,也不知他在潭底是什么情况,算算她的血干得也差不多了,是时候去加固一下,眼见四下无人,便起了去探望他的念头。 此处离青剑山较近,乘坐机关陆很快就能到,一来一去,也不会耽搁很长时间。 机关陆并不在清岳境一百二十七陆之内,是由第二任塔部尊者设定出来的机关,旨在使清岳境内交通方便。清岳境内四处可见这样的机关陆,只是这些机关陆行动路线固定,每个机关陆只在两个固定点内移动,所以有时为了到达一个地方要经由好几个机关陆。 天机山这边,秋凌烈进入天机殿对应央道:“颜不语醒了。” 应央正坐在书案边看书,放下书抬头道:“他可有说什么?” 秋凌烈摇摇头:“他醒后对潭底之事闭口不谈。这血圈太过蹊跷,剧毒且能困魂,恐怕是一门邪术,以他的本事断然使不出这等邪术了,必然还有一人在暗中行事。” “秋尊者打算怎么办?” “颜不语复活之事无人知道,那血圈阵法也需要不时加固,我料定那人肯定会再来,已在潭底设了困阵,无论是谁,有进无出。不出意外,这几日应该就会有结果。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在我青剑山内鬼祟行事。” “颜不语呢,你打算怎么处理?” 秋凌烈犹豫了一下,面色凝重道:“我正是为此事来跟掌门商议。” 应央道:“秋尊者请说。” “这小弟子偷食禁果,理当重罚,只是他魂飞魄散在即,我俩只顾着救他性命并未顾及其它。现在他不仅活了下来,体质竟也被炼魂葵炼化,孕出仙根,已是仙躯。这样的人,清岳境有史以来不过三四人,是罚,是留已不是我一人之决,恐怕得召齐三尊者共同商议。” 应央点头:“理应如此。我会给沐画和岭北迈传信,明日我们齐聚此地一同商量那小弟子去留之事。” “正是。”秋凌烈点头,却突然面色一变道,“来了!” “怎么了?” “有人闯进无尽潭困阵。” “这么快?” “掌门可有兴趣与我一起去看看究竟是何人闯入?” “我正有此意。” 两人一刻不缓御剑向青剑山飞去,飞至半途,秋凌烈突然身子一僵,随即迅速划动手指在身前结了印,稳住奔腾内息,片刻之后,叹口气道:“让他跑了。” 应央也很是惊讶:“能逃出秋尊者布下的困阵,看来这人本事不小。” “那人虽破了困阵,必然也受了重伤,我们赶紧去潭底看看清况。” 两人加速飞行,很快抵达无尽潭底。落地后,两人皆为面前情形震惊。只见硕大的石台已被震碎,上面满是又长又深的爪痕,显而易见这里曾困住了一只巨大的野兽。 秋凌烈沉声道:“难道是妖兽?” 应央蹲下`身仔细查看这些爪痕,“爪痕便能如此巨大,这妖兽体格相必更为庞大。” “清岳境出现这样的巨兽,不可能没人发现。” “那只有一个可能……”应央低声。 秋凌烈已猜出他心中所想,开口道:“只希望我们都猜错了,论道大会期近,若是境内混入一只可幻化人形的妖兽,后果不堪设想。” “先从那小弟子入手,那妖兽若真是救他而来,绝不会与他脱了干系。”应央声如寒冰,眸色深沉。 另一边,屠满满将山一般的杂物一股脑倒下,旁边一名弟子调侃他道:“满满师兄,小金刚呢,怎么没跟你在一起?” 屠满满埋头道:“不知道。” 旁边的人笑起来:“每次都是你们两一大一小顶着小山过来,现在就见你一人,真有些不习惯。” “以前只青剑山有一个大金刚,现在又多了一个小金刚!你们说,要是认真比比力气,这大小金刚,哪个力气更大?” “这可真不好说,掌门三弟子天赋异禀,若不有点能耐,怎么当得了掌门弟子。” “你这话我不服了,我们满满师兄难道不是天赋异禀?这体格,这肌肉,是一般人能有的吗!满满师兄你说是不是?” 屠满满拍了拍衣上的灰,不理众人的玩笑,转身返回青剑山。 回到青剑山时,已是傍晚,他推门而入,窗棱紧闭,屋内一片漆黑。他支起窗棱,让余晖洒进屋内,感觉床上似有响动,转身便见一双血红的眼珠子飘浮在黑暗中。 “那岂不是整日无聊死了。” “师傅知道你贪玩静不下来,允诺,只要你在天机山中静心修行,以后每半年可以去崇知峰的难民村探望一次。” 这对释心来说并不是多大的诱惑,所以她也并未表现出多欢喜的表情。 在天机山修行的日子与在瀑布边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那时,她只要上一个下午的课,不想去的时候还可以逃课。在天机山就不行了,几乎眼睛一睁,祈崆便拉她起床与他一起做早课。 做早课的时候,释心旧话重提:“小仙大人,你就教我御剑术。我都搬进天机山了,为何还不教我?小仙大人,求你了,好不好?” “是师兄。”祈崆沉着一张脸,看着释心不住乞求的模样满心怜爱,嘴上却干巴巴地道,“按清岳规矩,弟子入门修仙必须先修心术奠定基础,然后要学习各种道学经书。以后每日上午,你都得在书阁中研读典籍。直到你根基深厚了,方能学习御剑术。” “什么叫根基深厚?不能现在就教我吗?” “不行。御剑术是非常强大的法术,在四部当中,也只有各尊者的大弟子和少部分姿质奇佳的弟子能学习。此术一要求弟子心性坚定,二要求弟子修为深厚。这两样你都未拥有。冒然学习会有性命之忧!” “我怎么没有!” 祈崆低头,打量属于十二三岁少女的小身板,“你没有。” 释心换了策略,一把抱住祈崆的胳膊:“小仙——师兄,你偷教我好不好?我们不让师傅知道。” “不行。”祈崆面容冷峻,口气不容置疑。 释心却从祈崆眼神中看到松动,大半年的时间她多少琢磨出一点这个面冷内热的小仙大人的性子,当即死缠烂打道:“师兄,答应我。反正都是你在教我,师傅他最近都不管我的。比起师傅,我明明跟师兄更亲近。师兄难道不想我早点学会御剑术,跟师兄并肩齐飞吗?” 祈崆脑补了一下跟可爱的师妹御剑遨游天际的画面,有些绷不住了。 此前他对夙葭也曾有过这样的幻想。可惜夙葭一是性子冷傲,对他不屑一顾,二是她仙姿仙骨,天生便能腾云驱雾,根本无须学习御剑术,害得他期待破灭,心灵饱受摧残。释心的出现,简直是填补他内心创伤的一剂良药! 最终,他抵不过内心的蠢动,道:“我教你可以,但没有我的看管,不准擅自御剑飞行。” 释心笑得眉眼弯弯:“好。” 下午的时候,沐画在瑶琴山举行宴会,派人送了一张帖子来给应央。应央左右无事,便带着释心和祈崆一同赴宴。 宴会摆在瑶琴山旁一座附属浮陆上,是一个有泉有林如诗如画的好地方。 清岳的四部尊者最老的是已闭关百年不出的焚海,最年轻的便是沐画了。沐画是在焚海尊者闭关的同时接替已逝的上任执琴尊者登上尊位,年岁较轻,平素与另两位尊者并不投机,反而与应央更热络些。 除了应央,沐画把焚海的首座弟子齐上年也邀了来。一共五人坐于首席,其余的则在泉水边设席,让随行弟子们随意入坐。 祈崆和释心寻了一处枫叶林边的席位坐了。此时正是秋末,枫叶似火,煞是漂亮。案几上摆着各式水果和一壶清酒。祈崆把水果给释心吃了,却不准她动酒。 释心道:“师兄,让我尝一尝呗,之前在村里,洪伯伯酿了新酒出来,总拿筷子沾了喂我们,挺好喝的。” 祈崆于这一事上不容半分妥协:“不行,你才多大,不能碰酒。” 释心最怕别人拿她年纪说事,她觉着自己的岁数比这里所有的人都大,怎么每每在这上面被人捏着痛脚呢?可每每被捏住了,她也不能说什么。她不傻,自己这兽身人形的事要是被这一帮修仙的老家伙们知道了,不得活削了她。 正这时,应央远远地朝她招了招手,唤道:“释心,过来。” 释心拎着裙摆一溜烟跑到了应央身边。 “这是我新收入门下的三弟子,释心。”应央向对面的三人介绍释心,又对释心道:“这位是南海来的斧钺真人,这位是邱山来的丁虹居士,这两位都是你的长辈。”指着边上第三人道,“这位是鼎部的首座弟子齐上年,你唤他一声齐师兄便可。” 释心依次行了礼。 斧钺真人比较会说话:“早就听闻应央掌门收了一对龙凤徒弟,威名在外,今日拜会,竟有幸得知掌门再收一徒,实在是可喜可贺!掌门慧眼识玉,大弟子祈崆姿质绝佳,二弟子夙葭仙骨天生,想必这三弟子将来一定也是个声名显赫的人物。” 丁虹居士则没斧钺真人那么会说话了,加之喝了点酒,便有些糊涂:“应央掌门,你那二弟子夙葭我是见过的,美得天人一般,也是,人家本来就是天人,有这么个美貌无比的二弟子在前,你咋能看上这么个干瘪的黄毛丫头——”话没说得下去,便被斧钺真人打断:“丁兄,你醉了,要不我扶你去泉水边坐坐?”说完不顾丁虹居士的意愿,扶着他离席醒酒去了。 释心瞧着场面有些冷,便想溜回原座,被应央按坐在身边,亲手给她夹了一道菜肴,“你就陪在为师身边,无须离开。”这便是有点护犊子的意思了。 应央就算觉得自己这徒弟不甚拎得上台面,也容不得别人说她不好。让她陪着自己,便是告诉众人,对这个新收的小弟子,他十分器重疼爱。 在场的沐画和齐上年都瞧得分明,便岔了话题,聊起南海那边的异闻趣事。释心坐着无趣,趁着应央不注意,偷偷拿起桌上清酒,喝了一小口,觉得味道不错,便又喝了一口,一口接一口,等应央拿起酒壶给自己倒酒时,才发现一壶酒竟都被释心灌了下去。 释心不见醉样,一本正经地坐着,脸上不红,气息不乱,只咧着嘴笑。 应央伸手去摸她脸,手伸过去,释心照着就舔了一口。应央知道释心这个毛病,皱了皱眉,将手在衣上擦了擦,便去扶她身子,结果释心照着他凑过来的下巴又舔了一口。应央这才觉出释心是醉了,醉得厉害,便将她抱起来往外走。 释心环着应央的脖子,傻笑道:“你不是我主人。” “什么?” “我找了你好久,原来你不是我主人。” “释心,你醉了。” 释心咯咯地笑了,把嘴巴凑到应央耳边:“等我学会御剑术,嘿嘿嘿……” 应央顺着她的话问:“学会了御剑术要干什么?” “我就——‘嗖’想去哪去哪!‘嗖’想飞哪飞哪!主人在哪,我就往哪飞!再也不用在这破地方呆着了!” 应央的动作顿了顿,侧头看她。 释心突然埋着头闷声道:“师傅——” “嗯。” “我内急。” “……” 应央将她抱到茅厕外放下来,她立即往里跑去,跑得跌跌撞撞的。应央见着一个身着鼎部服饰的女弟子探头探脑的站在远处,招手把她唤来:“你进去,帮我照看着她。” 女弟子道:“遵命。” 释心解决完内急就开始吐,吐得昏天暗地,一边吐一边心疼,这么多好吃的,怎么能吐掉,太浪费了。 “你没事?你站得起来不?” 听着身边的人唤她,释心努力让双眼聚焦,看清面前女弟子的面容:“你……是……啊,绮陌!” 这正是当初释心混进清岳九鼎山时,帮助过她的女弟子。 “……驽兽?你是驽兽对,我没认错人!远远瞧着像你,但又不敢确定。你不是青剑山的小弟子吗?怎么成了掌门三弟子了?大半年不见,你个子窜得真快。” “我,嗝,一不小心,嗝,就,嗝,认了个,嗝,师傅。”释心毫无预照地开始打嗝。 “好了好了,你别说了,我知道了,我扶你出去。” 绮陌扶着释心出去。释心瞧着门外杆子般立着的师傅,又看了一眼身娇体软的绮陌,往绮陌怀里一扑:“嗝,要你抱,嗝,不要师傅,嗝。” 绮陌瞧了一眼应央的表情,惶恐道:“掌门。” 应央本也不想理会这酒醉无状的徒弟:“你是九鼎门的弟子。你帮我照看着她,别让她发酒疯。” “是,掌门。” 应央回了席位,醒酒去的丁虹居士也在斧钺真人的搀扶下回了座席,这下酒是真醒了,绝口不提刚才之事,只满脸堆着笑附和众人。 绮陌把释心扶到她的座席上,倒了清水给她灌下去。今天齐上年过来赴宴,一共带了六个弟子来,本来以绮陌的资历,不够格参加此宴。偏偏临行之时,一名弟子突然身体不适不能前往,齐上年随手一点,便把奉物经过的她叫上了。 绮陌面上诚惶诚恐,心里却开心极了。只她万万没想到,出现在应央和齐上年身边的掌门三弟子,竟然是穿走她衣服的青剑山小弟子! 绮陌百思不得其解,这个青剑山的小弟子怎么会突然成为掌门三弟子了? 不多一会,祈崆寻了过来。瞧着枕在绮陌腿上睡得正香的释心,轻声唤到:“释心?你怎么在这里?” 释心明显是被吵着了,把头埋进绮陌的怀里,不肯出来。 绮陌远远见过这个传言中严肃冷漠的掌门首徒很多次,却从没有如此近距离的说过话,顿时紧张道:“祈,祈崆师兄好。” “她怎么了?” “她醉了,掌门让我照顾她。” “把她交给我。”祈崆俯身去抱释心,释心本来拽着绮陌不松手,歪头瞧着来抱她的是祈崆不是应央,便松了手投进他的怀里:“小仙大人,你来啦。” 祈崆语气无奈:“是师兄,不是小仙大人。” 178. 第178章 完结章(中) 订阅过30%可直接看, 否则要等官方防盗时间过去, 谢谢支持正版 “鄙人糊涂了, 即已是仙人之躯,为何要拜入修真道门。” “二十年前, 这件事在修真圈子内传得沸沸扬扬,说符禺仙境的一名小仙子,因恋慕应央掌门入清岳境拜师, 故事传得非常离奇波折。看着今日情形,这一师一徒, 真是十分般配。” 又一个声音插`进话道:“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落花有意,可流水无情。那小仙子纵是有情, 而应央早已修炼至无欲无求, 心无悲喜的境界。应央掌门一心一意将她当做徒弟对待,断不会有一丝一毫别的心思。” “你又不是应央,怎知他对他的二弟子就全无情意?” “分明是你思想龌龊。” “你说我?你这酸老道, 难道你见到夙葭仙子,没有起别的念头?” …… 释心听到后面睡意全无,只觉得心里有点不舒服, 具体哪里不舒服也说不来,就是不开心,很不开心。抬起头向讲坛望去, 目光在夙葭和应央身上扫了几个来回, 心情更不好了。 傍晚道会结束, 祈崆走到她身边道:“怎么坐到末席?师傅以为你未曾出席,还问我来着。” 释心心情不好,话里便带着酸:“师傅有你们两个徒弟就好了,我出不出席有什么区别呢。”说完一转身便发现应央正站在她身后,表情僵了僵,转身便想走。 应央唤住她道:“那个弟子席,你想坐?” 释心其实根本不在乎席位不席位的事,只是突然意识到,应央身边从来没有她的位置。他有祈崆,有夙葭,这就够了,她可有可无。这个想法让她恐慌,也许未来某一天,当应央不得不从三个徒弟中选择时,会毫不犹豫地先划除她。 没等她回答,夙葭冷冷道:“凡人就喜欢这种追名逐利的无聊事情。反正我也不想傻子一样整天坐在那里,你想坐明日便让给你坐。” 释心本来就不是为席位的事置气,一听夙葭这种施舍的口气,更加不乐意了:“谁要你让了?你不要的东西我也不希罕要!” 说完气呼呼地离开,却被祈崆拉了回来:“你往哪里跑?跑回天机山去?” “我坐机关陆回去。” “好了,别闹了。”祈崆说着御剑载起释心。释心不能将决绝离去的气势表现得更强硬些,但至少面子上也要死撑,于是僵着个小脸,一路上就是不看应央和夙葭。 四人很快抵达天机山,释心脚一落地,撒丫子便跑。若是论奔跑的速度,这三人中没一个能跑得过她的。可应央的反应速度更快,直接伸出一臂拦腰把她抱了起来。 释心双脚腾空,气得乱蹬:“放开我!” “好好的,乱发什么脾气。为师哪里做的不如你意了?” 释心安静了,垂下头来,像没了力气的小猫。 “若是有什么不满跟为师直说,师傅不爱猜你们的小心思。” 释心被拦腰挂在他身上,晃了晃腿,“师傅,你硌着我胸了,胸疼。” 应央手一僵,面色尴尬地放手,释心窜的跟猫似的,瞬间没了影子。 “这丫头……” 祈崆道:“师傅,小师妹不会是今日看到师傅只带着我们两个,心里不平衡了?” 夙葭冷冷道:“小小年纪,嫉妒之心就如此重,还指望她静心修仙?就她这无法无天的脾气,迟早一天闯出祸事。” “夙葭。”应央微有不悦。 “葭儿的话越来越不入师傅的耳了。也罢,葭儿累了,告退。”夙葭说完,板着脸走了。 现在只剩祈崆和应央两个大男人留在原地,祈崆叹了一口气道:“师傅,我有一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应央连着被两个徒弟甩脸,心中也有些不快:“说。” “师傅,你刚收释心之时,沐画师叔曾跟弟子开玩笑道,‘若有一日夙葭回来,你这两个师妹啊,迟早得吃醋吃得不可开交’,师傅,现在她们两个,就是在吃醋。” 应央冷冷看了祈崆一眼:“那依你看,为师应该如何做?” “帮谁都不好……”祈崆认真想了想,“要不师傅再收几个徒弟,弟子多了,就不会有这种情况了。” “你倒是替为师着想,一心想着光大师门?” “是,弟子自然希望师弟师妹多多益善。” “那简单,为师干脆放你出师,自成一脉,随你收百八十个弟子,为师都没有意见。” 祈崆看了看应央神色,忙道:“师傅,我开玩笑呢。您,您别跟我一般见识。”说完灰溜溜地跑了。 应央明明是沉着脸,等祈崆走了,便也笑了,步伐轻灵地迈向天机殿。 祈崆回了住所,看见他的小师妹正搬着一个凳子孤零零地坐在桂花树下发呆。 “小师妹,你今天倒底怎么了?是因为弟子席的事?我不觉得你是在乎那些名利之事的人。” 释心转过头,目光触上祈崆关切的眼神,立即一撇嘴委屈道:“祈崆师兄,你跟我讲讲二师姐。” “夙葭她啊,跟我们不一样。你我虽是修仙,却仍是凡躯,而夙葭天生仙骨,是正统的仙人。” “仙人?既是仙人还要来这里修什么仙?” “谁知道,反正她要拜入清岳为徒时,整个修仙界都轰动了。凡人能有几个修成天仙的?却偏偏有天仙自降身份拜入修真门派,可不是天下第一奇事。所以一直有传言——”祈崆神色古怪,欲言又止。 释心急道:“快说,什么传言?” 祈崆摇了摇头:“不说了,回去睡觉。” 释心死死拽住祈崆,一副他不说便休想离开此地的架势。祈崆抵不过她纠缠,为难道:“徒弟八卦师傅,这样不好。” “祈崆师兄~”释心软硬兼施,柔柔唤了一声。 闷骚如祈崆自然敌不过师妹的撒娇之功,道:“世间一直有传闻,说清岳境的掌门都是天人转世。” “然后呢?” “你想啊。若师傅真是天人转世,夙葭师妹又是天仙之姿,她不顾身份来寻他,分明两人前世有过纠隔,师傅转世了,她追寻而至,不离不弃。” 释心听着有些发愣,虽然跟白天那帮修士的话稍有出入,但话听起来怎么那么熟悉,熟悉得——分明就是她的套路! 只是夙葭是仙,她是兽,还是修仙之人最为痛恨的妖兽。更为残酷的现实是,夙葭在她之前找到了他,陪在了他的身边。 释心松开祈崆,手脚有些发凉,呆呆地向住处走去。 祈崆瞧她模样,奇怪道:“你怎么了?怎么这种反应?” 释心被接二连三的打击击得头重脚轻,侧头看他道:“那我应该有什么反应?” “呃……” “师兄,我有点累,先回去休息了。” 释心躺回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祈崆的话,“追寻而至,不离不弃”,她的主人,她的神尊,她的师傅,那个曾在赤水畔陪伴她两百年的人,好像不再是她一个人的了。 释心猛地坐起来,突然意识到,他似乎从未是她一人的。 她以前是一只兽,是他众多宠物之一;现在她变成了人,也只是他众弟子中的一个。看上去对他很重要,其实本质上也是可有可无。 而他对与她来说,却是全部。 饕餮第一次认真思考起了自己存在的意义,懵懂而迷惘。 剩下的六日论道大会,释心索性不去了,整日闷在房间里睡大觉,免得又听到那帮外来的修士们说些乱七八糟的掌门轶事。 不知不觉,让整个清岳境上下紧张忙碌的论道大会就结束了。等到最后一个外人离开清岳境,整个清岳境的气氛都变了。机关陆全部关闭,再不可随意传送。原先每座山门的岗哨看守十分松懈,各部弟子没事窜窜门也无须通牒文书,现在山路之间三里一岗,五里一哨,没有通牒文书寸步难行。天空御剑巡逻的弟子也增加了,每一个御剑而过的弟子都会被拦下来盘问清楚身份才能放行。各部弟子除非有尊者命令,否则严禁离开本部。 清岳境里紧张压抑的气氛连最不懂事的杂役小弟子都感受到了。释心自然也感觉到了清岳境的异常。 颜不语虽然逃了,妖兽的行踪还没有确定。在没有找到妖兽前,一切都还没完。 因为机关陆关闭,释心只能呆在天机山里,无聊得快发霉了,于是又缠起应央“师傅,你就同意我用御剑术。你看,别的大弟子们飞来飞去多威风啊,我好歹是您的三徒弟,到现在都不能单独御剑,说出去丢不丢人?师傅不觉得丢人,我还觉得给师傅丢人呢。” 应央不会所动道:“你凭着一把木剑就摔毁了青剑山的山头,没人敢觉得你丢人。” 释心便又想施展抱腿撒娇功,哪知刚扑过去,夙葭便走了进来。 释心一个床位一个床位走过去,没走近,那些受伤的小弟子们就如见着仇人一般,不是冷眼相视,就是讥讽谩骂,更有的直接捡起床边的东西向她砸去。 这里一共有八间屋子,每个屋子里置了三到四张床,一共收容了二十几名伤员。释心转完了八间屋子,都被伤员赶了出来,孤零零地站在院子中间。 那边负责弟子走过来道:“掌门三弟子看来颇不受待见啊。也是,我要是看见把我伤得断手断腿的人,我也恨不得让她断手断腿!呵。”冷笑一声后,“既然这里无处可容掌门三弟子,便请掌门三弟子随我到这边草棚里来。伤员太多,这里房间安置不下,有几位不得不安置在草棚里。” 负责弟子将释心领到一座简陋破败的草棚里,捏着鼻子指着躺在里面的三个道:“人手不足,这里便劳烦掌门三弟子一人看顾了。”说完,嫌恶地离开了。 释心鼻子灵敏,早在靠近草棚的第一刻,就闻到混着屎尿的恶臭味。走进草棚,里面又暗又黑,气流不通,恶臭冲天。连床也没有,三个人便如三具软躯一样躺在草垫上,一动不动,几无气息。 释心可夜视,依次俯身察看三人情况。第一人满身水泡,面目全非;第二个人面白如纸,似是重疾,第三个人断了一条腿,伤口模样却像是被棍棒打伤。 三人模样瞧着都很年轻,身上皆穿着青剑山最低级弟子的服饰。 释心没照顾过伤员,不过对人生存的几项基本需求还是了解的。先在草棚顶上徒手撕了一个天窗,增加光线和通风。然后打了一桶清水来,依次给病人清理伤口。 第一个人满身水泡,连嘴唇上都烧着泡,释心拿着毛巾不知从哪下手,想了想,便放弃了,来到第二个人面前。 这身倒还算干净,脸上白白净净的,嘴角眼角透着紫青。释心拿毛巾给他擦手擦脚,然后喂了他一杯清水。那人喉咙居然自己动了动,将水喝下,末了干枯的嘴唇蠕动着似是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到了第三个人这里,这是一个削瘦的少年,将头掩在手臂里,释心扒了一下没扒开,意识到这人是三人中唯一还算精神的,遂道:“你还有没有力气?我帮你清理伤口。” 那人声音沙哑如粗陶:“滚。” 释心便想依言不管这人,但想了想,这第三人的伤是三人当中最轻的,只是断了腿没受到照顾,前两个是指望不上了,这第三个人要是能救活,她也不会显得太没用。 释心走到那人腿边,蹲下一把撕开被血糊住的裤脚。少年明显剧痛难忍,浑身剧颤,却一声惨叫也没有,只从喉咙里又艰涩地挤出一个字:“滚。” 释心不为所动,拿着毛巾把腿上的污血烂脓清理干净,然后摸了摸他的骨头,一点一点感觉断骨的走向——她想给他接骨。 释心诚然没学过接骨,但任由这人骨头这样歪着肯定不行,死马当活马医。摸着这条断腿摸了足足两个时辰,几乎把里面的血管肌肉分布都摸得清清楚楚了,连腿上几根腿毛都快数清时,释心手上一使劲,将断骨掰了回去。 少年惨叫起来,却是埋着头,压抑着发出:“荷啊——克克——”这种奇怪的呻`吟声。 释心道:“痛就大叫出来。你这样叫真难听。”说完这一句,那少年反而一声不哼了。 释心又开始摸他腿骨,觉出是有点掰过了,得再掰回去一点,于是这敲敲那推推,足足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才觉得把骨头接正了停了手。而少年早已经昏了过去。 释心找来夹板给少年腿部固定,然后把少年的身子扳正放平,这一番动作,少年的脸从臂弯里露出来,释心愣了愣,又仔细看了看,确定这人真是个老相识,正是她初入清岳时将她养在海边的小弟子颜不语。 那时他就常被上面的师兄欺负,没想到一年多不见,他竟沦落到这样的境地。释心将他脸擦净,盯着这熟悉的面容好一会。虽然离开他后她一点没想起过他,但此刻重逢,她还是挺喜欢他的。 她低下头,捏了捏他的脸。 颜不语的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失焦的瞳孔盯住释心,慢慢聚出光采,脸上的死气也在一瞬间迸发出活力,他艰难地开口:“你是——小鱼……”泪水从他满是血丝的眼睛里汹涌而出,“小鱼,我的小鱼……我找了你好久……小鱼……” “颜不语,你过得不好。” 颜不语终于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抱住释心的双腿,将头埋了进去。 傍晚的时候,释心去要了一些吃食和一些疗伤的药,以及一套干净的衣服回来。青剑山的人虽刁难她,但并不敢太过份,她要东西,奚落她几句,也都给了。 回到草屋时,满身水泡的人已经没了呼吸。释心把那人尸体拖了扔到外面,瞧了瞧另外一个一脸病气的病人,便想连他一起扔了,给颜不语腾出舒适空间来。那人在移动过程中醒来,呻`吟了一句:“救救我。” 释心犹豫了一下,没把他扔出去,却也没再问过他。神尊千辞一直教导她不可杀生、不食荤腥,她能守戒,却做不到慈悲为怀,那人的死活是他的命,她不会同情更不会有罪恶感。随后她走到颜不语身边,将食物和清水拿出来给他。 颜不语一直静静躺在一边,瞪着大眼珠观察释心。面前这个少女与一年前分别时的模样完全不一样了,不仅长高了五官也长开了,几乎让他认不出来,他露出悲伤的表情:“小鱼,你要是再离开久一些,说不定我都认不出你了……你为什么要离开我……” 释心正想着如何把他糟糕的外表打理得顺眼些,心不在焉道:“忘记了。” 喂他吃了点食物后,释心拿出新衣服要给颜不语换上。刚解了他的腰带,颜不语受惊一般扭动身躯抗拒,释心按住他:“你乱动什么。” “你干什么!” “给你换衣服。” “你,你背过去,我,我自己换。” “你有力气自己换吗?” 颜不语两颊显绯:“男女授受不轻!” 释心不明白男女授受之事,毫不在意道:“你早就见过我的**,我见一见你的有什么关系。” 颜不语脸更红了,一年前释心看起来就是个孩童,可现在面前的是个芳华少女,若是在普通人家,便已到了定亲的年纪,过两三年便可嫁人为妻了。可惜他体力有限,避不过释心,上衣很快被脱光了,眼见她的手落到他的裤子上,他猛地迸住出一股力气,握住释心的手:“小鱼——” 释心瞪着纯洁无知的眼神看他。 少年内心挣扎着,最后下了决心般道:“小鱼,你愿意只当我一人的小鱼吗。” “我同意了,你就让我换衣服吗?” “嗯。” “好,我只当你一人的小鱼。” 释心答应得爽快,颜不语却怕她反悔一般,紧握着她的手不肯松开。释心想硬抽又怕伤着他,皱眉嚷道:“你松手呀,你不松手,我怎么帮你换衣服。” 颜不语却一使劲,将释心的身子拉近,几乎是小心翼翼地将唇碰上释心的额头,柔软的触感让他心一点点地痛裂又愈合,他在最绝望的深渊遇到了救恕,他如获新生。 “小鱼,你是我的小鱼。” 释心不懂他此刻的举动,只乖顺的任他动作。等他放开她,她一刻不停地开始脱他的裤了——灵敏的嗅觉让她实在受不了他身上的味道了。 终于把颜不语打理得干净整洁,释心像完成了一项艰苦的工作,累得躺倒在地。换衣服的过程中,释心的动作绝对算不上温柔,几次都碰到了他的伤口,还差点扭伤了他的胳膊。颜不语臊红了脸,连痛也顾不得,只想将头埋进地里去。等释心累得躺倒在他身边,他移过来,用身躯环住她。 刚满十七的他,正是疯狂蹿个子的年纪,已经初步显出成年男子的高大体格和粗壮骨结,环着怀里还是初具少女体态的释心,他心里只想着:“小鱼,我一个人的小鱼,我养的小鱼……” 两人相拥,沉沉睡去。 第二日早上,两人是被人用脚重重踹醒的。释心窝在颜不语怀里,揉了揉眼睛,望着挤满一屋子的弟子,有点莫名其妙。而颜不语则惊恐地护住释心,敌视地看着周围人道:“你们想干什么?滚开!” 一个弟子冷笑道:“这下贱弟子是得了失心疯了,敢抱着掌门三弟子不撒手,快放手。” 颜不语则急红了眼:“你们打断我一条腿还不够,非要我的命是。行,我的命给你们,放了我的小鱼,跟她没关系。” “哈哈,这下贱弟子是真给打傻了。嘿,傻子,你小鱼小鱼的叫什么呢,看清楚,这可是掌门新收的三弟子,咱们的释心小师姐呀,你快撒手,不然我把你另一条腿也打断了!” 颜不语这才真傻了,愣愣地看向释心:“小鱼……你……” 释心皱眉,目光落在对面弟子再次踹过来的脚上。颜不语的腿断了,她并不心疼,但有人当着她的面欺负颜不语,她不能容忍。在那人再次重重踢腿过来时,她抬起腿挡住,只听“咔嚓”一声后便是惊天动地的惨叫声,那人竟捂着扭成奇怪角度的腿骨躺倒在地,痛得又叫又滚。 旁边弟子立即围上来怒狠狠道:“你竟敢伤人!” 释心无辜道:“是他自己踢到我腿上把腿踢断的,关我什么事。我还嫌他踢得我腿疼呢。” “你!狡言诡辩!走,跟我出去找尊者评理去!” 释心道:“评理就评理,你们有尊者,我有掌门师傅,我倒要看看是你们的尊者厉害,还是我的掌门师傅厉害!” “你!不要以为你是掌门三徒,我们就怕你。你本就是来领罚的,现在不仅照顾死了两人,还伤了一人,我倒要看看到了掌门面前,你如何交待!” 释心有点心虚道:“怎么交待是我的事,用不着你们管。” “哼,那你给我等着,我现在就去禀告尊者和掌门!” 一屋子人很快退得干净。颜不语还处在震惊当中,看着释心几乎不可置信道:“小鱼……难道……你就是师尊刚收的三弟子?你一直呆在清岳境内?你为什么不找我?你知道我找你找了多久?你知不知道我找不到你后有多担心吗?我害怕你被淹死了,害怕你被师兄们捉住了!你这一年来,一点都没有想起过我吗?” 释心道:“现在我们不是见到面了。别说这些没用的话了。” “没用?”颜不语恐惧得浑身发抖道:“你是不是又要丢下我?你是掌门弟子,肯定不会留在我身边……你又要丢下我……”此刻的颜不语就像一个处在崩溃边缘的疯子,稍稍一点刺激,他便整个情绪崩溃。 释心并不喜欢这样神精兮兮的颜不语,她更喜欢刚见面时白白净净、文文弱弱、书生模样的他。她从他怀里挣出来,看他脸色苍白惊恐,一脸绝望之色,又有点不忍,想了想,低下头,舔了舔他的脸颊。 这个动作无疑给颜不语灌下了一个定心丸。他的脸色由惊恐变成喜悦道:“小鱼,无论你是不是掌门三徒,你都不会离开我对吗!” “嗯。”释心心不在焉地答着,安抚好颜不语后,她站起来,看到墙角一脸病气已然没了呼吸的尸体,走出草屋,又看到被她扔在一个木棚子里的尸体,想着刚才青剑山弟子的话,突然觉得自己应该离开了。 在发现应央就是掌门后,她就有了这个念头,她总要离开的,去找寻神尊。闯祸以后,应央那一摔,把她对他刚刚生出的一点师徒情谊给摔得干净。他这人,清冷淡泊,又严厉无情,处处约束着她,实在不好相处,还是神尊好啊,宠她惯她,从不让她受委屈。 只是…… 她回头看了一眼颜不语住的茅草屋。她从没想过再遇之时,他会是这么惨的境遇。但是和寻找神尊比起来,也只能放弃他了。 御剑凌空的那一空,她看着渐行渐远的地面,心中生出一丝恐惧——应央那一摔,真是把她摔出心理阴影了,只能控制自己不要往下看,随即头也不回地向清岳境外飞去。 僵持了一会,屠满满先折回屋里,而黑猫见他没什么动作,一跃跳上旁边的树上,趴在枝叉上,将长长的尾巴垂下,舔了舔受伤的四爪,便将头埋进爪间睡起觉来。 树下传来细微动静,黑猫敏锐地竖起脑袋,向树下看去,只见巨人一样的屠满满轻手轻脚地走过来,模样颇有些滑稽,弯下`身,放下一碗剩饭。 “咪咪,来吃饭。” 黑猫瞧了瞧那剩饭,似是不感兴趣,咧嘴打了个哈欠,甩了甩尾巴驱赶蝇虫,便又趴了回去。 屠满满躲在一边看了好一会,见黑猫没有一点下来的意思,跑回屋里,不一会,端了一盆青瓜来,过来一会,又放了一个米饼,又过了一会,拿了几个红果子。 “咪咪,你饿不饿,下来吃点水果。” “咪咪,你爪子受伤了,别爬那么高,小心摔了。” “咪咪,你倒底想吃什么?我给你拿。” “咪咪,你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 “咪咪,天黑了,你呆在树上不安全,跟我回屋。我不会再吓你了。” 黑猫眯着眼瞧着屠满满跑进跑出,实在想不到这么一个面冷寡言的壮汉会是个对小动物同情泛滥的家伙。明明——白天还对她爱理不理。 是的,这只黑猫就是释心。 她进入无尽潭没有找到颜不语,却被法阵困住,便知道大事不妙,不得已化了原身冲出法阵。因为伤了元气,再则一身伤回天机山太过引人注目,便将自己缩小成黑猫大小,躲起来一边自行疗伤一边等天黑。 躲进屠满满的房子只是因为这青剑山内,她唯一称得上认识的人也只有他了。 万万想不到,这壮汉的内心竟藏着一颗柔软怜弱之心。 天很快就黑透,屠满满回了房间,点上蜡烛,仍时不时从窗户向她看来。 觉得力气恢复得差不多,释心跳下树叉窜进了树丛中,随即变回人形,通过机关陆返回了天机山。 天机山只有一处机关陆,在山脚处。释心从机关陆下来,自山脚沿山阶一路走回自己的房间,也不敢点灯,洁面束发换好干净衣裳,这才点了灯。 灯光从窗户映出去,不一会祈崆就来敲门道:“小师妹?你回来了?” 释心若无其事地来开门:“师兄,你这么晚了还不睡?” 祈崆板着脸道:“你下午去哪里了?我到处找你不到。” 释心将早想好的说辞说出:“我搬完东西后有点累,想偷个懒,就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打了个盹,没想到睡过头了。” “让你别逞能,屠满满搬多少你非得要跟他搬得一样,累到了。一个人怎么回来的?” “坐机关陆回来的。师傅呢?” “师傅他也刚从外面回来,没得空来管你。” “师兄,我困了,想睡觉。” 祈崆点点头:“睡,见你没事师兄就放心了,走了。” “嗯,师兄晚安!”释心糊弄走祈崆,连忙将门关上,将身体扔上柔软的床,深深地呼了口气。 今日实在是险中求生,她不得不猜测无尽潭里的法阵代表什么意思,是专门针对她,还是所有偷入潭底的人?颜不语去哪里了?她画的血圈不在了,难道他已经魂飞魄散了吗?颜不语若是没死被人带走,会供出她来吗?除了颜不语,绮陌也知道她下过那个水潭,她会说出去吗? 脑中实在太乱,她在床上辗转反侧,直到了凌晨才昏昏沉沉地睡去。 梦中神尊言笑晏晏:“驽兽,我的小驽兽。又跑到赤水里调皮了?来让本尊抱抱。小驽兽长这么大啦,本尊都要抱不动了……” 睡梦中的释心弯起了嘴角,笑得开心:“主……人……” “主人?谁是你的主人?” 一道清清冷冷的声音撞进耳朵,释心猛地睁开眼,发现天已经亮了,而应央正站在她床边看她。她愣了片刻才反应过现在的情形,忙把受伤的爪子缩进被子里,“师傅?你怎么进我屋了?” “早课时间已经过去半个时辰了。” “啊!我睡过头了,我现在就起床!” “不必了,为师一会与三尊者在天机殿内有要事商议,今日早课就算了。” “哦。” “你梦里一直在叫‘主人’,那是谁?” “哈?我说梦话了吗?我不记得我做什么梦了。” 应央认真看了释心几眼,没有追问下去,淡淡道:“好好休息。” “是。” 应央走出释心房间,关门转身,与祈崆正巧撞上,后者立即行礼道:“师傅。” “正准备出去呢?” “是,还有几间房间差茶具、蒲席等小物,现在采买已经来不及,正要去与鼎部的人协调,先从非闲殿借几套过去。” “夙葭呢?” “一早便出去了,整个论道大会的鲜花、盆景、绿植、苗圃都是她布置,她是最忙的。昨日刚从境外带回许多奇珍异草用来装饰会场大殿。” “释心这几日跟在你身后可曾调皮?” “没有,小师妹很听话,搬运之事都是她和青剑山的屠满满两人齐力扛下。” “看着她点,为师刚见她面色泛白,困乏无力,别让她太辛苦了。” 祈崆道:“是。” 应央交待完便回了天机殿,不一会三尊者陆续抵达,应央与秋凌烈将无尽潭底的事与另两人说了,众人皆面色凝重。 沐画道:“当务之急,是赶紧将那妖兽找出来。论道大会在即,天下修真之人齐聚清岳,若妖兽现身伤人,清岳境英名尽毁。” 179. 第179章 完结章(下) 订阅过30%可直接看, 否则要等官方防盗时间过去, 谢谢支持正版 这里一共有八间屋子, 每个屋子里置了三到四张床,一共收容了二十几名伤员。释心转完了八间屋子, 都被伤员赶了出来,孤零零地站在院子中间。 那边负责弟子走过来道:“掌门三弟子看来颇不受待见啊。也是,我要是看见把我伤得断手断腿的人, 我也恨不得让她断手断腿!呵。”冷笑一声后,“既然这里无处可容掌门三弟子, 便请掌门三弟子随我到这边草棚里来。伤员太多, 这里房间安置不下,有几位不得不安置在草棚里。” 负责弟子将释心领到一座简陋破败的草棚里, 捏着鼻子指着躺在里面的三个道:“人手不足, 这里便劳烦掌门三弟子一人看顾了。”说完,嫌恶地离开了。 释心鼻子灵敏,早在靠近草棚的第一刻, 就闻到混着屎尿的恶臭味。走进草棚,里面又暗又黑,气流不通, 恶臭冲天。连床也没有,三个人便如三具软躯一样躺在草垫上,一动不动, 几无气息。 释心可夜视, 依次俯身察看三人情况。第一人满身水泡, 面目全非;第二个人面白如纸,似是重疾,第三个人断了一条腿,伤口模样却像是被棍棒打伤。 三人模样瞧着都很年轻,身上皆穿着青剑山最低级弟子的服饰。 释心没照顾过伤员,不过对人生存的几项基本需求还是了解的。先在草棚顶上徒手撕了一个天窗,增加光线和通风。然后打了一桶清水来,依次给病人清理伤口。 第一个人满身水泡,连嘴唇上都烧着泡,释心拿着毛巾不知从哪下手,想了想,便放弃了,来到第二个人面前。 这身倒还算干净,脸上白白净净的,嘴角眼角透着紫青。释心拿毛巾给他擦手擦脚,然后喂了他一杯清水。那人喉咙居然自己动了动,将水喝下,末了干枯的嘴唇蠕动着似是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到了第三个人这里,这是一个削瘦的少年,将头掩在手臂里,释心扒了一下没扒开,意识到这人是三人中唯一还算精神的,遂道:“你还有没有力气?我帮你清理伤口。” 那人声音沙哑如粗陶:“滚。” 释心便想依言不管这人,但想了想,这第三人的伤是三人当中最轻的,只是断了腿没受到照顾,前两个是指望不上了,这第三个人要是能救活,她也不会显得太没用。 释心走到那人腿边,蹲下一把撕开被血糊住的裤脚。少年明显剧痛难忍,浑身剧颤,却一声惨叫也没有,只从喉咙里又艰涩地挤出一个字:“滚。” 释心不为所动,拿着毛巾把腿上的污血烂脓清理干净,然后摸了摸他的骨头,一点一点感觉断骨的走向——她想给他接骨。 释心诚然没学过接骨,但任由这人骨头这样歪着肯定不行,死马当活马医。摸着这条断腿摸了足足两个时辰,几乎把里面的血管肌肉分布都摸得清清楚楚了,连腿上几根腿毛都快数清时,释心手上一使劲,将断骨掰了回去。 少年惨叫起来,却是埋着头,压抑着发出:“荷啊——克克——”这种奇怪的呻`吟声。 释心道:“痛就大叫出来。你这样叫真难听。”说完这一句,那少年反而一声不哼了。 释心又开始摸他腿骨,觉出是有点掰过了,得再掰回去一点,于是这敲敲那推推,足足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才觉得把骨头接正了停了手。而少年早已经昏了过去。 释心找来夹板给少年腿部固定,然后把少年的身子扳正放平,这一番动作,少年的脸从臂弯里露出来,释心愣了愣,又仔细看了看,确定这人真是个老相识,正是她初入清岳时将她养在海边的小弟子颜不语。 那时他就常被上面的师兄欺负,没想到一年多不见,他竟沦落到这样的境地。释心将他脸擦净,盯着这熟悉的面容好一会。虽然离开他后她一点没想起过他,但此刻重逢,她还是挺喜欢他的。 她低下头,捏了捏他的脸。 颜不语的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失焦的瞳孔盯住释心,慢慢聚出光采,脸上的死气也在一瞬间迸发出活力,他艰难地开口:“你是——小鱼……”泪水从他满是血丝的眼睛里汹涌而出,“小鱼,我的小鱼……我找了你好久……小鱼……” “颜不语,你过得不好。” 颜不语终于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抱住释心的双腿,将头埋了进去。 傍晚的时候,释心去要了一些吃食和一些疗伤的药,以及一套干净的衣服回来。青剑山的人虽刁难她,但并不敢太过份,她要东西,奚落她几句,也都给了。 回到草屋时,满身水泡的人已经没了呼吸。释心把那人尸体拖了扔到外面,瞧了瞧另外一个一脸病气的病人,便想连他一起扔了,给颜不语腾出舒适空间来。那人在移动过程中醒来,呻`吟了一句:“救救我。” 释心犹豫了一下,没把他扔出去,却也没再问过他。神尊千辞一直教导她不可杀生、不食荤腥,她能守戒,却做不到慈悲为怀,那人的死活是他的命,她不会同情更不会有罪恶感。随后她走到颜不语身边,将食物和清水拿出来给他。 颜不语一直静静躺在一边,瞪着大眼珠观察释心。面前这个少女与一年前分别时的模样完全不一样了,不仅长高了五官也长开了,几乎让他认不出来,他露出悲伤的表情:“小鱼,你要是再离开久一些,说不定我都认不出你了……你为什么要离开我……” 释心正想着如何把他糟糕的外表打理得顺眼些,心不在焉道:“忘记了。” 喂他吃了点食物后,释心拿出新衣服要给颜不语换上。刚解了他的腰带,颜不语受惊一般扭动身躯抗拒,释心按住他:“你乱动什么。” “你干什么!” “给你换衣服。” “你,你背过去,我,我自己换。” “你有力气自己换吗?” 颜不语两颊显绯:“男女授受不轻!” 释心不明白男女授受之事,毫不在意道:“你早就见过我的**,我见一见你的有什么关系。” 颜不语脸更红了,一年前释心看起来就是个孩童,可现在面前的是个芳华少女,若是在普通人家,便已到了定亲的年纪,过两三年便可嫁人为妻了。可惜他体力有限,避不过释心,上衣很快被脱光了,眼见她的手落到他的裤子上,他猛地迸住出一股力气,握住释心的手:“小鱼——” 释心瞪着纯洁无知的眼神看他。 少年内心挣扎着,最后下了决心般道:“小鱼,你愿意只当我一人的小鱼吗。” “我同意了,你就让我换衣服吗?” “嗯。” “好,我只当你一人的小鱼。” 释心答应得爽快,颜不语却怕她反悔一般,紧握着她的手不肯松开。释心想硬抽又怕伤着他,皱眉嚷道:“你松手呀,你不松手,我怎么帮你换衣服。” 颜不语却一使劲,将释心的身子拉近,几乎是小心翼翼地将唇碰上释心的额头,柔软的触感让他心一点点地痛裂又愈合,他在最绝望的深渊遇到了救恕,他如获新生。 “小鱼,你是我的小鱼。” 释心不懂他此刻的举动,只乖顺的任他动作。等他放开她,她一刻不停地开始脱他的裤了——灵敏的嗅觉让她实在受不了他身上的味道了。 终于把颜不语打理得干净整洁,释心像完成了一项艰苦的工作,累得躺倒在地。换衣服的过程中,释心的动作绝对算不上温柔,几次都碰到了他的伤口,还差点扭伤了他的胳膊。颜不语臊红了脸,连痛也顾不得,只想将头埋进地里去。等释心累得躺倒在他身边,他移过来,用身躯环住她。 刚满十七的他,正是疯狂蹿个子的年纪,已经初步显出成年男子的高大体格和粗壮骨结,环着怀里还是初具少女体态的释心,他心里只想着:“小鱼,我一个人的小鱼,我养的小鱼……” 两人相拥,沉沉睡去。 第二日早上,两人是被人用脚重重踹醒的。释心窝在颜不语怀里,揉了揉眼睛,望着挤满一屋子的弟子,有点莫名其妙。而颜不语则惊恐地护住释心,敌视地看着周围人道:“你们想干什么?滚开!” 一个弟子冷笑道:“这下贱弟子是得了失心疯了,敢抱着掌门三弟子不撒手,快放手。” 颜不语则急红了眼:“你们打断我一条腿还不够,非要我的命是。行,我的命给你们,放了我的小鱼,跟她没关系。” “哈哈,这下贱弟子是真给打傻了。嘿,傻子,你小鱼小鱼的叫什么呢,看清楚,这可是掌门新收的三弟子,咱们的释心小师姐呀,你快撒手,不然我把你另一条腿也打断了!” 颜不语这才真傻了,愣愣地看向释心:“小鱼……你……” 释心皱眉,目光落在对面弟子再次踹过来的脚上。颜不语的腿断了,她并不心疼,但有人当着她的面欺负颜不语,她不能容忍。在那人再次重重踢腿过来时,她抬起腿挡住,只听“咔嚓”一声后便是惊天动地的惨叫声,那人竟捂着扭成奇怪角度的腿骨躺倒在地,痛得又叫又滚。 旁边弟子立即围上来怒狠狠道:“你竟敢伤人!” 释心无辜道:“是他自己踢到我腿上把腿踢断的,关我什么事。我还嫌他踢得我腿疼呢。” “你!狡言诡辩!走,跟我出去找尊者评理去!” 释心道:“评理就评理,你们有尊者,我有掌门师傅,我倒要看看是你们的尊者厉害,还是我的掌门师傅厉害!” “你!不要以为你是掌门三徒,我们就怕你。你本就是来领罚的,现在不仅照顾死了两人,还伤了一人,我倒要看看到了掌门面前,你如何交待!” 释心有点心虚道:“怎么交待是我的事,用不着你们管。” “哼,那你给我等着,我现在就去禀告尊者和掌门!” 一屋子人很快退得干净。颜不语还处在震惊当中,看着释心几乎不可置信道:“小鱼……难道……你就是师尊刚收的三弟子?你一直呆在清岳境内?你为什么不找我?你知道我找你找了多久?你知不知道我找不到你后有多担心吗?我害怕你被淹死了,害怕你被师兄们捉住了!你这一年来,一点都没有想起过我吗?” 释心道:“现在我们不是见到面了。别说这些没用的话了。” “没用?”颜不语恐惧得浑身发抖道:“你是不是又要丢下我?你是掌门弟子,肯定不会留在我身边……你又要丢下我……”此刻的颜不语就像一个处在崩溃边缘的疯子,稍稍一点刺激,他便整个情绪崩溃。 释心并不喜欢这样神精兮兮的颜不语,她更喜欢刚见面时白白净净、文文弱弱、书生模样的他。她从他怀里挣出来,看他脸色苍白惊恐,一脸绝望之色,又有点不忍,想了想,低下头,舔了舔他的脸颊。 这个动作无疑给颜不语灌下了一个定心丸。他的脸色由惊恐变成喜悦道:“小鱼,无论你是不是掌门三徒,你都不会离开我对吗!” “嗯。”释心心不在焉地答着,安抚好颜不语后,她站起来,看到墙角一脸病气已然没了呼吸的尸体,走出草屋,又看到被她扔在一个木棚子里的尸体,想着刚才青剑山弟子的话,突然觉得自己应该离开了。 在发现应央就是掌门后,她就有了这个念头,她总要离开的,去找寻神尊。闯祸以后,应央那一摔,把她对他刚刚生出的一点师徒情谊给摔得干净。他这人,清冷淡泊,又严厉无情,处处约束着她,实在不好相处,还是神尊好啊,宠她惯她,从不让她受委屈。 只是…… 她回头看了一眼颜不语住的茅草屋。她从没想过再遇之时,他会是这么惨的境遇。但是和寻找神尊比起来,也只能放弃他了。 御剑凌空的那一空,她看着渐行渐远的地面,心中生出一丝恐惧——应央那一摔,真是把她摔出心理阴影了,只能控制自己不要往下看,随即头也不回地向清岳境外飞去。 “什么人!”他随手捡起一张板凳向那红眼珠子砸去。 “嗷呜”一声轻叫,一只白爪黑猫从床上跳下,一咕噜窜出屋子,却没有逃远,站在院子里警惕地看他。 那黑猫十分奇特,说像猫,体形跟猫还是有点区别的,尾巴明显比一般的猫儿长,特别是那一双血目,有猫是红眼珠子的吗?更奇怪的是,原先以为是白爪子,却原来是四个爪子都被白布包扎着,布面上隐隐透着血迹。 原来是一只受了伤的黑猫。 僵持了一会,屠满满先折回屋里,而黑猫见他没什么动作,一跃跳上旁边的树上,趴在枝叉上,将长长的尾巴垂下,舔了舔受伤的四爪,便将头埋进爪间睡起觉来。 树下传来细微动静,黑猫敏锐地竖起脑袋,向树下看去,只见巨人一样的屠满满轻手轻脚地走过来,模样颇有些滑稽,弯下`身,放下一碗剩饭。 “咪咪,来吃饭。” 黑猫瞧了瞧那剩饭,似是不感兴趣,咧嘴打了个哈欠,甩了甩尾巴驱赶蝇虫,便又趴了回去。 屠满满躲在一边看了好一会,见黑猫没有一点下来的意思,跑回屋里,不一会,端了一盆青瓜来,过来一会,又放了一个米饼,又过了一会,拿了几个红果子。 “咪咪,你饿不饿,下来吃点水果。” “咪咪,你爪子受伤了,别爬那么高,小心摔了。” “咪咪,你倒底想吃什么?我给你拿。” “咪咪,你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 “咪咪,天黑了,你呆在树上不安全,跟我回屋。我不会再吓你了。” 黑猫眯着眼瞧着屠满满跑进跑出,实在想不到这么一个面冷寡言的壮汉会是个对小动物同情泛滥的家伙。明明——白天还对她爱理不理。 是的,这只黑猫就是释心。 她进入无尽潭没有找到颜不语,却被法阵困住,便知道大事不妙,不得已化了原身冲出法阵。因为伤了元气,再则一身伤回天机山太过引人注目,便将自己缩小成黑猫大小,躲起来一边自行疗伤一边等天黑。 躲进屠满满的房子只是因为这青剑山内,她唯一称得上认识的人也只有他了。 万万想不到,这壮汉的内心竟藏着一颗柔软怜弱之心。 天很快就黑透,屠满满回了房间,点上蜡烛,仍时不时从窗户向她看来。 觉得力气恢复得差不多,释心跳下树叉窜进了树丛中,随即变回人形,通过机关陆返回了天机山。 天机山只有一处机关陆,在山脚处。释心从机关陆下来,自山脚沿山阶一路走回自己的房间,也不敢点灯,洁面束发换好干净衣裳,这才点了灯。 灯光从窗户映出去,不一会祈崆就来敲门道:“小师妹?你回来了?” 释心若无其事地来开门:“师兄,你这么晚了还不睡?” 祈崆板着脸道:“你下午去哪里了?我到处找你不到。” 释心将早想好的说辞说出:“我搬完东西后有点累,想偷个懒,就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打了个盹,没想到睡过头了。” “让你别逞能,屠满满搬多少你非得要跟他搬得一样,累到了。一个人怎么回来的?” “坐机关陆回来的。师傅呢?” “师傅他也刚从外面回来,没得空来管你。” “师兄,我困了,想睡觉。” 祈崆点点头:“睡,见你没事师兄就放心了,走了。” “嗯,师兄晚安!”释心糊弄走祈崆,连忙将门关上,将身体扔上柔软的床,深深地呼了口气。 今日实在是险中求生,她不得不猜测无尽潭里的法阵代表什么意思,是专门针对她,还是所有偷入潭底的人?颜不语去哪里了?她画的血圈不在了,难道他已经魂飞魄散了吗?颜不语若是没死被人带走,会供出她来吗?除了颜不语,绮陌也知道她下过那个水潭,她会说出去吗? 脑中实在太乱,她在床上辗转反侧,直到了凌晨才昏昏沉沉地睡去。 梦中神尊言笑晏晏:“驽兽,我的小驽兽。又跑到赤水里调皮了?来让本尊抱抱。小驽兽长这么大啦,本尊都要抱不动了……” 睡梦中的释心弯起了嘴角,笑得开心:“主……人……” “主人?谁是你的主人?” 一道清清冷冷的声音撞进耳朵,释心猛地睁开眼,发现天已经亮了,而应央正站在她床边看她。她愣了片刻才反应过现在的情形,忙把受伤的爪子缩进被子里,“师傅?你怎么进我屋了?” “早课时间已经过去半个时辰了。” “啊!我睡过头了,我现在就起床!” “不必了,为师一会与三尊者在天机殿内有要事商议,今日早课就算了。” “哦。” “你梦里一直在叫‘主人’,那是谁?” “哈?我说梦话了吗?我不记得我做什么梦了。” 应央认真看了释心几眼,没有追问下去,淡淡道:“好好休息。” “是。” 应央走出释心房间,关门转身,与祈崆正巧撞上,后者立即行礼道:“师傅。” “正准备出去呢?” “是,还有几间房间差茶具、蒲席等小物,现在采买已经来不及,正要去与鼎部的人协调,先从非闲殿借几套过去。” “夙葭呢?” “一早便出去了,整个论道大会的鲜花、盆景、绿植、苗圃都是她布置,她是最忙的。昨日刚从境外带回许多奇珍异草用来装饰会场大殿。” “释心这几日跟在你身后可曾调皮?” “没有,小师妹很听话,搬运之事都是她和青剑山的屠满满两人齐力扛下。” “看着她点,为师刚见她面色泛白,困乏无力,别让她太辛苦了。” 祈崆道:“是。” 应央交待完便回了天机殿,不一会三尊者陆续抵达,应央与秋凌烈将无尽潭底的事与另两人说了,众人皆面色凝重。 沐画道:“当务之急,是赶紧将那妖兽找出来。论道大会在即,天下修真之人齐聚清岳,若妖兽现身伤人,清岳境英名尽毁。” 岭北迈道:“秋兄,那小弟子可曾招了?” “没有,无论如何他都不肯说。” “我倒是有一个主意,那妖兽既然是奔着那弟子而来,不若以他为饵将那妖兽钓出来。” 秋凌烈道:“我们已经失败了一次,恐怕那妖兽不会愚蠢到再次上当。” 岭北迈道:“既然妖兽不会轻易现身,我们何不假意放那弟子逃走,让他亲自带路帮我们找出妖兽?” 应央道:“这法子可行,既是岭尊者所献,就由你全权负责,我们会配合你行动。” 岭北迈道:“遵命。” 沐画叹口气道:“十日后便是论道大会,希望这件事能在论道大会前完结。” 商议完毕,三尊者陆续离开。释心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正看着沐画尊者最后一个御剑离开天机山。释心不傻,昨日她闯无尽潭法阵,今日应央便召集三尊者议事,两者必有关联。她对着阳光伸出伤痕累累的双手,叹口气,以后行事要更加小心了。 祈崆放了释心半日假,下午又将她叫到身边,交待她任务。这次没让她跟着屠满满干重活,而是让她做一件一点都不废力气的事——跟在聂殊后面盘点物件。 聂殊是塔部二弟子,行事细心且有耐心,而且是个整理神人,无论多么乱的仓库,只要经了他的手,立即整齐有序,条目清晰。 关于聂殊还有个趣闻,据说某日一个塔部的小弟子打扫仓库时在角落翻出十斛散落的菩提手串,因年久绳子腐烂断裂,不同的菩提子完全混在一起,正不知如何处理。聂殊知道后,便将那十斛菩提子搬到院子里,就着清风坐在树下,分了整整一日的珠子。要知道菩提十八子,足有十八种不同的珠子,十斛总计足有数万之数,聂殊不仅按品种分好,连每种的数目都核算准确,最后重新入库。也因此,聂殊得了个外号,“十斛算子”。 盘点的活看起来比搬货轻松,实际却非常繁杂琐碎,论道大会所用之物小到筷子、碗杯、毛笔、绢帛大到香炉、丹鼎、香案都要核对库存,盘点清楚。才盘点了了一个时辰,释心就头晕眼花,恨不得回去搬东西算了。 到了傍晚,释心的情况就更严重了,数数只要超过一百就开始犯恶心,超过两百就开始断数,前一个还默念着“二百九十三”下一个愣是记不得是二百九十四,还是二百九十五,实在受不了偷偷跑到一边树荫下休息,心中不得不佩服聂殊,足足十斛珠子,要是一般人会数到发疯! 便在这时鼻间传来一股熟悉的戾气味,释心立即转过头去,便见何回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正冷着眼看她。有了前车之鉴,释心才不会傻呼呼地上去打招呼,正猜测他出现的用意时,便见他大步向她走来,然后毫无一丝停顿地从她身边经过,径直向聂殊走了过去。释心这才反应过来这两人是师兄弟。 两人交谈了几句,聂殊面露惊讶立即与何回离开了。释心也开心落得没人管,乘机关陆回了天机山。 “那是什么书?” “一本记载了许多世间珍禽异兽的书。” “是这本吗?”释心指着一旁书柜上的一排书简。 应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原来放在这里。” 释心探过头去,看应央从中抽出一卷,只见那一页上写着大大两个字“视肉”,旁边还配了一副画。应央翻完,便将书简放回去,不料碰下角落一册积灰甚重的书简。释心立即上前捡起来,突然不动了。” 应央似是发现她的异常,侧头问她:“怎么了?” 释心指着摊开书简的两个字道:“师傅,这两个字我看着眼熟,可是就是想不起来是什么字。” 应央低头一看,道:“这是饕餮,一种远古凶兽。” “饕餮?”释心读出熟悉无比的发音,神尊教她学了许多字,当然也教她这两个字,只是笔划太过复杂,她从来没真正记到心里。 “饕……餮……”应央重复了一遍。 释心莫名地生出一种仿佛被看穿的窘迫感,忙道:“师傅我累了,昨天晚上没睡好,想先回去休息。” “去。” 释心惊慌失措的走出书库,才发现把那本记载着饕餮的书简也带了出来。释心犹豫了一下,摊开书简,只见上面画了一只十分奇怪丑陋的的野兽,顶着一张人脸,身子却像一只山羊,眼睛更是生到了腋下。释心皱眉,将书简横过来竖过来看了几遍,确定这就是史载的饕餮模样,不禁嘀咕道:“真是胡扯,我才不长这个样子!” 于是不去看那图,看旁边数行文字,只见书简上写着:其状如羊身人面,其目在腋下,虎齿人爪,其音如婴儿,名曰饕餮,是食人。 再往下却是一段红笔批注:清岳建派百年时,钩吾山现身一只饕餮,伏尸千里,血流成河,昆仑、蓬莱、蜀山,三大修真门派伤亡过半,方困住此兽。此兽不堪被俘,自食躯体而亡,仅存零碎残骸,无人见其真容,所遗画像乃残骸拼湊所得。饕餮凶兽,骨血剧毒,性傲贪残,暴虐嗜杀,见必屠之,但凡有一只降生世间,便是天地浩劫。后世之人谨鉴之。——宇空 释心合上书简,心中惊骇,抱着这本书简,却如抱着一个火球一般,烫得她浑身难受。她不仅是一个妖兽,还是那般狠毒的妖兽?性傲贪残,暴虐嗜杀,见必屠之? 释心往回走,越走心跳得越慌,恍惚中,怀里这本书变成了一个张着血盆大口的妖怪,正虎视眈眈地想要吞食了她,画面瞬转,她孤零零地走在天地间,周围突然出现许多人,拿着武器对她挥砍,高呼着“见必屠之”,她拼命逃跑,一转头,一把长剑向她直直刺来,随着长剑而至的还有应央冷漠厌恶的表情。 “啊!”她惊叫一声,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回到房门口,背后出了一身冷汗,释心猛地推门进屋,生了一盆火,没有丝毫的犹豫将那书简投进了火盆里。 看着书页被火舌舔得焦黑成灰,仿佛她是饕餮的真相也彻底消散无形一般。 无尽潭边,寂静得不闻虫鸣风声。两道人影自阴影中走出,其中一人道:“掌门将我约到此处是何用意。”正是执剑尊者秋凌烈。 应央淡淡道:“救人。” “一个下等弟子的性命何时需要掌门来操心了。” “我虽不喜那名弟子,但让他因此魂飞魄散却不是我想见到的。” 180.第180章 番外 订阅过30%可直接看, 否则要等官方防盗时间过去,谢谢支持正版 此时的饕餮体形巨大,无疑是座小肉山,千辞甚至没有它一条腿粗。有时饕餮玩得兴起, 忘记自己体形巨大,如幼时般窜进千辞怀里, 即便是神尊之躯, 也要被撞得晃一晃。 望着眼前被他养得肥肥壮壮的饕餮,神尊尊心甚慰。 自那日还是幼崽的饕餮第一次尝到血肉之味后, 鱼虾便再不能满足它的味口。纵使千辞喂食它各种珍希仙草灵果, 都无法像血肉那样填饱它的肚子。因食不到血肉,小兽变得极度暴躁难驯, 总是试图逃跑。因此在抚养小兽后不久, 千辞便亲自奔赴极北冷寒之境, 移植回一种名为“离风株”的草植。 离风株的奇特之处就在于它的果饱满汁多,尝之如血,它的叶肥厚油腻,尝之如肉,靠食离风株的果和叶便可彻底戒断肉食。更为特别的是离风株的茎。只需一根筷子长短的草茎, 便可使食量如山的饕餮饱腹。 让贪残的饕餮吃素,这只是第一步。 为了让饕餮能心生怜悯,千辞还试着捉了些小动物让它养着。只可惜那些小动物光远远看见饕餮原身就心胆俱裂而死, 只余了一只性子温吞反应迟顿的乌龟活了下来。最主要的是, 当饕餮馋瘾犯时将它含进嘴里时, 那一身坚硬的龟壳不会让它被咬碎。 当饕餮百岁之时,第一次吐出模糊的字眼后,神尊便开始引导教授它说话。 饕餮学会的第一个词便是:“主人。” 说得最顺溜的话是:“我饿了。” 看到自己的宠物乌龟会叫它:“小乌豆。” 就这样,神尊撇去一切烦恼,随性地呆在这赤水畔养养宠物、种种花草,两百年转瞬而过。这一日,他座下灵禽凤鸟带来了清岳道火真人仙逝的消息,千辞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便将饕餮唤来身边交待后事。 如往日一般,千辞一边给它洗澡梳毛,一边缓缓道:“饕餮,本尊明日要离开蛮荒了。”顿了顿,怕它听不懂,“这次本尊走了,就不回来了。以后你要一个人生活。” 自出生这两百多年,饕餮与千辞未曾分离过,突然听得这话懵了,瞪着巨大血红的双眼讷讷盯着千辞。 “本尊一直教导你,不动杀念,不食血腥,收敛气息,平心静气。日后本尊不在了,你也要谨记本尊的训导,万不可沾染血腥,坏了修行,知道吗?” “主人……你是不要我了吗?” 千辞笑道:“本尊怎么舍得不要你,只是本尊要去一个地方很久很久,本尊跟你讲你也听不懂,等千年后本尊重返神坛便来寻你。” “千年……”对一只才两百岁的饕餮来说,千年漫长得根本无法想像。饕餮呜咽:“主人就是不要我了……” “你这驽兽……”千辞叹息,花了两百年日夜陪伴精心驯养,他殿中最受他看重的凤鸟都没有这待遇,他怎么舍得不要,“这赤水畔虽然是处清静地,却也偏僻荒凉,本尊走后,你一个人生活难免孤独,不如去本尊的天宫住着,由凤鸟照顾你可好?” “不去……我有小乌豆,不是一个人……”饕餮从鼻子里喷出两道粗气,“天宫,不去,那只花毛鸡……可恶!” 千辞并不关心饕餮为何不喜欢凤鸟,在他看来不过是两只宠物间的小纠葛,卑微得根本不值得上心,只是饕餮这般赌气的模样实在可爱,他仍不住逗它道:“为什么不喜欢凤鸟?你以前不是挺喜欢他的?上次他来看你还带了甜枝,你不是很喜欢吃?” 饕餮一甩尾巴,一头扎进水里,再不肯浮出来。 傍晚时,饕餮仍沉在水底生气,只露了两只耳朵尖尖突在水面上,不时抖两下驱赶栖落在耳尖上的蚊蝇。千辞踏水而至,弯腰捏了捏肉嘟嘟的耳尖子:“还不出来?晚饭时间到了,肚子不饿?” 饕餮抖了抖了耳尖,如驱赶蚊蝇般闪躲千辞的触碰,千辞逗了它一会,便使了法术将它巨大的身躯托举出水面,望着水淋淋的巨兽道:“这脾气还发得没完了?” 饕餮体形太过巨大雄壮,即便心情低落也摆不出楚楚柔弱之姿,两只车轮般大小的巨眼倒是水气朦胧,显出几分娇气可怜。 “主人……你带我走……” “你愿意去天宫了?等你去了天宫就知道了,可比这蛮荒有趣多了。” 饕餮摇头:“不是,主人,我要跟你一起去你去的地方。一千年……太久了,一千年见不到主人,我不敢想。一想……就……心里疼。” 听到饕餮心声,千辞稍稍惊讶。虽然一直知道自己这只大宠物有一颗不同于粗犷外表的致细敏感的内心,但它对自己竟然依赖到这种程度是他没想到的。 “饕餮,我去的地方,你不能去。” “为什么?” “我将转生凡间。而你是饕餮,原身现凡间会引起天地动荡。” “那主人转生后,不能来看我吗?” “饕餮,你知道转生是什么意思吗?转生意味着本尊会失去此世的所有记忆,拥有全新的身躯,经历另一种生活轨迹,甚至脾气、性格、思想、感情都会大变。可以说,本尊会变成一个完完全全的陌生人。” “主人是主人,怎么会变成陌生人。” “这里……”千辞指了指自己的脑子,“本尊入世后,这里不会有任何有关你的记忆。” 饕餮听懂了千辞的话,然而短浅的认识让它并没有真正理解话中的深意,它在心中喃喃道:“主人记不得我有什么关系,我记得主人就好了。” 千辞变得忙碌起来,频繁往返天宫与蛮荒,抓紧剩下的事情安排好他离开后的诸多事务。他忙碌得无瑕关心饕餮的内心感受,于是饕餮睹气般地,总将自己浸在赤水中不肯出来。等到千辞注意到时,饕餮已经被水泡得有些脱毛,背上还斑秃了一小块。 饕餮自己看不到不觉得什么,千辞瞧了心疼不已,便禁止它下水。 既然下不了水,饕餮便上了天,每天盘在参天古树的树冠上,只高高在上拿屁股和尾巴对着神尊。神尊每日忙累了,想摸摸自家宠物光滑柔顺的毛皮来顺顺心情,还得费力地把它从树冠上抱下来。 “驽兽啊……”千辞心疼地摸着它背上的秃毛,“你这样子,我怎么放心留你一个人在这的赤水畔生活。跟凤鸟去天宫一起住可好?” “不去。” “三百年后,你会化形成人,倒时我再让凤鸟来接你入天宫可好?” “不好。” “天宫比这里繁华,有街有市,除了凤鸟,你还会见到许多仙神,还有跟你一样修炼的神兽。你现在因为身边只有本尊一人,所以觉得离不开本尊,待你去了天宫,在那里交到朋友,便不会总想着本尊了……” 没等神尊说完,饕餮已经自顾自地睡了,压根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在它两百年积累的认识里,赤水畔,千辞,小乌豆,这便是它的全部,少了一样,它都不能承受。 既然说不通饕餮,千辞只得唤来了凤鸟,吩咐他照顾好饕餮,并且无论如何在它五百岁化形后接引它入仙宫。对于饕餮的心性,千辞一直心存忧虑。这种天生凶性张扬的神兽,心性动摇很容易一念成魔。他不能放任它一人终日在赤水畔游荡,万一心性不坚沾了血腥动了杀念,那他两百年的心思就全部白废。 离开的前一晚,神尊一夜未眠,殚精竭虑。 他仍记得他初遇饕餮时,因为轻敌中毒,不得不在仙障中逼毒疗伤半月;又不察饕餮心性,妄自刻下莎蔓花印记,害它差点自戕;又忘记饕餮贪残本心,任它伤愈后无人看管大肆杀戮。 许多事都是行差一步,失之千里。他现在能做的就是铺平以后的路,让饕餮平安无波地度过千年,等他重返神坛。 然而无论此刻千辞计划得多么周密详尽,他终是漏算了天意,更漏算了饕餮的心。 千辞入世后又两百多年,四百多岁的饕餮在一夜睡醒后,发现自己化成了人形,比千辞预料的整整早了一百年。而此刻的凤鸟因为三生石上一段尘缘跌落轮回盘转世成了一只尼姑庵里的芦花鸡,不知道赤水畔正发生的一切。 千辞在赤水畔施加的限制饕餮行动的封印,在饕餮化形的当夜,被蛮荒的又一次剧烈地动中,释放出的自远古积聚至今的煞气彻底冲垮消散无痕。 千辞临行前以防万一,拜托了一位交情颇深的仙僚自水镜中日夜监视饕餮行为,偏那夜,这位仙僚与酒神斗酒,喝下酒神酿的一壶梦三世,生生醉了三百三十三日。 千辞千算万算,没算得过天意。 于是在化形后的第二日,饕餮穿上在宅子里留着的千辞旧衣,将九块菜地里的离风株尽皆采摘打包,捞起浅缸里的老乌龟塞进布袋,跌跌撞撞地踏出了万里寻主的征程。 天机殿内,夙葭与应央讲述了离开这两年发生的事情,然后道:“这次回来,葭儿便不走了,静心跟着师傅修行。” “以你的天资,我又教得了你什么。” “师傅乃仙神转世,能得侍你身边,是葭儿修了几世的福气。” “仙神转世么?”应央毫不在乎地笑笑,“时不时地被你这么说,为师差一点都相信了呢。” 夙葭忙道:“这是真的!” “那你说说我到底是哪一尊仙神,仙号什么?” “这……反正,反正师傅便是那仙神转世,我绝对没有认错。”夙葭不敢告诉他,她只是偶然路遇那仙神,被他甩落的一滴神力充盈的血所救,却连一句话也未曾与他说过。 “仙神转世之说,便当是你我师徒间的玩笑话,以后不要再提了。你随我入境修炼,便不要再把我当什么仙神转世,我是你的师傅,就只是一个修仙者而已。” 夙葭道:“是,葭儿明白了。” “你回来得也是时候,没几日便是五十年一度的论道大会,届时天下修真之人齐聚清岳,不下千人。释心刚入门,年纪小不懂事,大会还是得靠你跟祈崆两人操持。” “是,葭儿领命。” 院子里的桂花树下,释心正心不甘情不愿地跟在祈崆身后学习解控术。 释心阴恻恻道:“师兄,你这解控术真的有用吗?我看你分明也被二师姐定了半个时辰。” 祈崆面皮微红:“夙葭两年未归,我便没再练习此术,生疏了。” 释心继续踩他痛脚,凉薄道:“师兄,你是师傅的大弟子,掌门首徒,应该是最厉害的,怎么连二师姐都打不过。” “你长进了,连挑拔离间都学会了?” 释心撇了撇嘴:“那你说,你要是跟二师姐拼尽全力地打,谁胜谁负?” “我不会与她动手。” “为什么?” “不为什么。同门弟子,理应互助互爱,怎能拔剑相向!” “切。”释心一脸不屑,转了转眼珠子,突然拿起一根树枝出其不意地背后偷袭,祈崆仿佛背后长了眼睛,无论释心刺什么方向,他都那么恰好的躲过,还不仅不慢地抖了抖肩上的落桂。 释心屡次不中,索性扔了树枝,一下子扑到祈崆背后。祈崆长得高大,她还只是少女身量,趴在他背上就跟小孩子胡闹一般。 “师兄,拔剑,我们来打!” “不行。” “拔剑!今日我非要跟你分个胜负!” 祈崆用低沉的嗓音浅笑:“师妹,无论发生什么事,师兄都不会拔剑向你。” 论道大会是由清岳境第九任掌门宇空真人订下的规矩,每隔五十年,岳沧境向天下修真之人敞开大门,欢迎他们来到清岳境内交流学习,并且由时任掌门及四部尊者轮流开坛讲道,历时一十九日。这也是天下修真圈内最声势浩大的盛会。 大会在即,整个清岳境内一派繁忙。除了应央的三个徒弟,四部也都派出专门负责大会事宜的弟子,琴部派出首座弟子昆婉和五弟子琉璃珠,剑部派出首座弟子古燎达和七弟子屠满满,塔部派出二弟子聂殊,鼎部派出三弟子暗露。 夙葭素来独来独往,大多时候交待几句话就不见踪影了。祈崆则整日与四部负责弟子协调大会场地、布置、器物、住宿、食物、酒水等繁杂事宜。释心跟在后面打杂,便也时常见到这几人。 其中剑部七弟子屠满满,名字取得十分可爱,但要将名字与真人对上实在有些困难。这屠满满足有一丈高,几乎是两个释心的高度,面容凶悍粗犷,肌肉发达,魁梧如山。秋凌烈派他来的目的也一目了然,就是让这大力士来干重活的。 可谁也想不到的是,释心那小身板居然与屠满满不相上下,当她和屠满满一人举鼎一人顶缸地出现在大家面前,所有人都惊呆了,连素知释心力气大的祈崆也颇为震惊——知道她力气大,却不知道她力气这样大! 自然而然地,两人成为了一对大小金刚搬运组合。这一大一小对比强烈的大小金刚也成为了清岳境最吸引眼珠的一道风景。 这日释心和屠满满各自搬着山高的重物走着,远远见着一人御剑往天机山的方向飞去,释心眼尖,当即道:“满满,那不是你师傅?” 屠满满转动硕大的头颅往那人看去,果然是执剑尊者秋凌烈。 “满满,你师傅到天机山去做什么?” 屠满满转回头,闷不吭声,只做不闻。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你总不说话,真不会憋出毛病么?” “跟你,”屠满满闷声闷气道,“没什么好说的。” 释心知道青剑山的人没几个喜欢她的,这屠满满也不例外,便也不废话了,“那你别说了,有本事,一辈子都别跟我说话!”说完大步走开。 释心将东西送达目的地后,便想起了颜不语。已经有五天未去看他了,也不知他在潭底是什么情况,算算她的血干得也差不多了,是时候去加固一下,眼见四下无人,便起了去探望他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