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女神捕》 第一章 此乃楔子 浩瀚宇宙,璀璨银河。 XL边缘星系里,却正一片狼藉,几艘战舰几乎支离破碎,苟延残喘,静待死神降临。 然而,凭借最后一组原动力,一艘伤痕累累的银白色战舰终逃离仍残留着肃杀之气的硝烟战场,转瞬,它消失于时空罅隙间。 “上…上校,我们跳进了…XL2-11隧道?!”刚躲过星系核喷射高能粒子流会带来的灭顶之灾,惊魂未定,年轻男子盯着屏幕显示的战舰坐标,不禁露出惊愕的神情。 闻言,驾驶座上的女子抬眸,扫过一眼,抿直唇线,随即松开手中的推进器,她笔直的背脊微微弯曲靠后。 战舰上仅余他们二人,好不容易逃离战场,竟又来到XL2-11隧道,这无异于置身死神镰刀下,透过舰窗看去,眼前废弃的星球令她露出一丝苦笑,XL2-11隧道上最近的星球,便是几万年前才存在的地球。 大约在地球纪2060年,人类遭受毁灭性灾难,由于人口大幅增长及环境污染严重,一场突如其来的世界性洪水使得当时的伦敦尼斯坦、江户,甚至纽西兰等地被淹没,人类来不及缓口气,难以治愈的新型传染病迅速蔓延,瘟疫大面积爆发,最后,百亿人口只剩两千多万,集中幸存于沙漠或高原地区,但人类不再仅仅为单纯的灵长类生物。 五十年后,大脑得到深入开发的变异人,加快科学研究进程,他们终于冲出太阳系、银河系,发现真正的宇宙。 原来,那颗人类曾探测出液态水存在过的星球——火星,为人类真正的起源地,不过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火星千疮百孔之际,一部分人成功逃离银河系,并且关闭此区域,而剩下的人转移至地球,一切,从零开始。 如今,再次接触新宇宙,变异人类便是那沧海一粟。 银河系外有着无数星系,不光有类人类生物存在,还有许多其他生物,幸运的是,变异人类被以前先一批离开的火星人类找到且接纳,原来他们关闭银河系,居然是作为留给他们自己的最后的希望之地,不料,还是被人类给搞砸,因为新宇宙里竞争十分残酷,每一日都在上演争夺、杀戮、吞噬与被吞噬的戏码。 直到他的出现,结束了那段狼狈不堪的窘迫处境,他——星际战舰总舰长! “上校,这里不正是总舰长消失前的坐标吗?”一百多年前,总舰长莫名消失,彻底失联前返回给了总部一个坐标。 男子疲惫的脸上闪过惊喜的光彩,历经千辛,他们来到总舰长消失地点,可语气里又夹杂着无奈,太阳系早已列为禁区,有去无回之地,他们两人将活活困死于此,别无他法! “陆晗,抱歉,我做了错误的决定。”女子开口,嗓音带着沙哑,双眼无神望向远方。 他于此消失,她即将永存于此。 这亦,算一种陪伴。 “上校,你已经尽力了,否则…”深呼吸,男子想要走过去安慰两句一向严苛的上校,跳跃失败了,她必定深深自责,男子内心却认为根本没必要。 最开始选择了她,便生死相随。 踏出一步,一道强光不知从哪儿发射而出,男子顿时失明,顷刻间,整艘战舰仿佛被捏在谁手中恣意蹂躏,舰身剧烈晃动起来,他也不受控制,朝舰舱内壁撞去。 “上校!”倾倒前,男子大喊,殊不知驾驶座的女子几秒前已凭空消失不见。 ……… 大唐,景和三年冬,芙蓉城外。 万里烟茫色,银蛇遍地盘,就连龙缸山,皆素裹银装。 山脚木屋,一身材高大的男人拉开木门,瞅一眼背着一篓子干柴火趴在门框上大喘粗气的同伴,侧身,右手一横腰际刀鞘。 “都打起精神来,切莫让山里那帮宵小之徒钻了空子!熬过这两日,大家各回各家,搂着媳妇抱着娃,安安心心过个年!” 说话男人正是芙蓉城县衙有名的捕头秦小五,上头派他带人来守着龙缸山里的混蛋,生怕他们出来闹事,既然剿不掉这些个山匪,守着,难道还不成?! 年关口子上,谁都不愿接这活儿,秦小五给县令逮个正着,只能硬着头皮上,而且,自家媳妇怀胎十月,眼瞅着日子就这几天了,表面镇定,秦小五心里可真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秦捕头!”等秦小五说完话,还背着一篓子柴火的捕快喘过气来,赶紧喊道。“嫂子她…” 心里咯噔一下,明明是大冬天,秦小五脑门瞬间冒了一头汗出来。 “喂,你个傻愣,有话好好说,别一惊一乍!”大家知道秦小五娘子正待产子,都说女人生娃,便如鬼门关走上一道,此时,秦小五哪儿受得了惊吓,张捕快立马提醒道。 一时之间,秦小五嘴里倒蹦不出一个字儿来,紧张得眉头挤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死死个盯着他。 “嫂子昨日子时开始发动,到现在还没生下来,秦捕头,你快回去看看吧!”一大早背柴火出城,男子顺道去了趟秦家,半道上碰见张捕快的娘子,得知消息,立马拔腿往龙缸山跑,一路连着摔了好几个跟头。 嗡的一声响,秦小五来不及交代几句,双腿已不听使唤朝芙蓉城的方向飞奔。 一个多时辰后,他一脚踢开自家小院的大门。 “郎君赶得正巧,你家娘子快完事儿了。”隔壁来帮忙的妇人听到响动,端着血水盆走出,见是秦小五,笑道。 话音一落,秦小五心下一松,紧接着,他听见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心再一次高高悬挂半空。 “张家娘子,快看看,是…是个甚?” 从赵氏怀有身孕起,秦小五日日祈祷。其一,祈求母子平安!其二,一定要生个男娃! 可惜,秦小五似乎求什么,什么不来。 “恭喜郎君,是位小娘子,长得跟你一模一样。” “唉,完了!完了!”一拍大腿,秦小五如霜打的茄子,焉了气。“完了…” 第二章 女鬼索命 寒风凛冽,冬雪如刀。 “不…不好了!死人了!”一声尖叫响彻杏园,男子愣是被眼前的场景吓得双腿发软,想逃却挪不了半步,立在原地直哆嗦。 不过几息间,杏园老鸨李嫣带着丫头、杂役等人急急赶至北院,定睛一瞧,老鸨的脸霎时一白,白得连刚涂上的长安胭脂蜜都掩不住,随即,有人颤着嗓音大吼。 “女鬼索命…崔莺莺回来索命呐!” “投河淹死的崔莺莺来寻仇了,她杀了沈万海!”边喊边跑,冷清的北院一时嘈杂起来,里面的人往外退,外面的人往里挤。 此时,北院矮墙外,两人恰好停下。 “老大,女鬼索命耶,要不要去看看?”黝黑的眸子闪过一道光彩,男子踮起脚尖,拉长脖颈朝不远处张望。 “陆晗。”与他并肩而立之人侧身,淡淡瞥他一眼。“我先走了。” “老大…”似早猜到对方会拒绝,名为陆晗的男子急忙拦住,续道。“命案在咱眼皮子底下发生,走过路过绝不容错过呀,老大,咱总得去看一看,究竟是何人胆敢在芙蓉城地界犯事儿,太不懂规矩!” 那人不搭话,显然不吃这套。 “再者,咱也算出现在案发现场,过门不入,多不好意思啊?”说着说着,陆晗瘪了嘴,老实交代起原因。“老大…程赫上次破了个吊死鬼案子,足足吹嘘了三个月,我还没遇见过这女鬼的蹊跷事儿,你就算给我开开眼界?” 挑眉瞅着陆晗满脸期待的样子,那人略微颔首。 “谢老大…咳咳。”以变脸般的速度换下一副喜出望外的模样,陆晗摆出严肃状来,厉声喝道。“让开,统统让开,捕快办案,闲杂人等一律退下,否则,以同伙论处!” 杏园北院有道门,老鸨闻声立刻让人打开,请进捕快,若真为女鬼索命,她这杏园关门大吉都算小事儿,保不准连她自个儿都得命丧黄泉! 一开门,众人只见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先一步踏进北院的捕快虽板着脸,可偏稚嫩的少年样儿,嫩得足以掐出水的肌肤,以及横着卧蚕的眼眸,如何让人联想到他捕快的身份,更何谈应有的凛然之感? 但等他转过身子,微微弯腰,让身后之人露出庐山真貌,顿时,所有人心下一惊,这位捕快竟为女子?! 黑丝高束成马尾,悠悠微荡,似绸似锦,而肤如凝脂的玉盘上那副容颜,则源自天公的精雕细琢,她并无江南女子的柔婉,亦无大秦女子的妩媚,却是英气十足的飒爽之姿,眉似窄刀,眸似辰星,鼻梁直挺似刀裁,下置一口淡薄红唇,平添几分不怒自威之势。 她身着芙蓉城县衙捕快特制的赭红修身直裾袍,黑色菱纹滚压一圈交领边儿,碳黑布面裹小腿肚的白底高筒靴,左手紧握一把唐式横刀,女子眼波一扫,仿佛顿时寒气更甚,天地间,冷冽寒风刺入骨髓。 一个冷颤,众人纷纷后退一步。 杏园老鸨先是一愣,随后立马反应过来,难道,眼前的女子便是那号称成都府第一女神捕的秦冉?! “您…是秦捕头吧?劳烦您给查一查,一定要尽快逮住凶手!”见此,老鸨稳住心,先朝秦冉恭敬行上一礼。 秦冉没开口,角落里,两名正搂着衣衫不整琵琶女的公子哥相视一笑,他俩醉眼朦胧道。 “噗嗤!还查甚查,不就女鬼索命吗?” “鸨母求捕快抓鬼?笑死人了!” “对对对,还不如赶紧去求一求青云观道长呢!”随声附和之人大多同为沉醉于温柔乡的富家子弟,他们因仗着家世富裕,时常爱演一出强抢民女的闹剧,便和县衙捕快闹得不甚愉快,一逮着机会,巴不得狠狠踩上捕快们的尾巴。 老鸨一心求人,又得罪不起公子哥儿们,只能歉意一笑,希望秦冉大人有大量,可别像杏园里心高气傲的姐儿们,给人话刀子一刺,转身就走。 “一群酒囊饭袋。”瞅瞅起哄的公子哥们,陆晗不屑道。 “诶…”准备打个圆场的老鸨顿时噎住,此言倒不假。 而北院矮墙边的秦冉,似闻所未闻,她看向悬挂抄手游廊上的男子。 陆晗顺着秦冉的视线一望,眯眼,耳根子粉红一片——那可是一具**裸的男尸! 其实,场面算不上多壮观,在这腊月初八的寒冬里,着实惊心。 死者一丝不挂,被捆住的双手手腕绕过头顶绑在廊顶,头耷拉着,辨不清五官,肚腩上挂着几圈赘肉,让人用尖锐之物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债”字,皮肤划开的伤痕有深有浅,有些浅留肌表,有些深入内腑,死者下半身少了一截生殖器官,至大腿根部齐齐割断,两腿内侧残留凝固的猩红血液,直至脚部,而游廊周围并无异样,唯死者脚下染血的石板间躺着一支精致银钗。 “流血过多可致死,死者出血量不足以致死。”心思转到案子上,陆晗跟在秦冉身后,盯着那滩血看了半天,便打趣一句。“身体外侧再无致命伤,莫非,真为妖孽作祟?” 秦冉偏头,快速扫过一遍后,将视线停留在死者身上几处位置,神情无异,只是双手不知何时套上一副泛着丝丝金光的极薄黑手套,她几步走至尸体旁,用手轻轻抬了下他的头。 再回身,秦冉瞥了一眼院子里的人,在几人间略作迟疑。 瞬时,女鬼索命的悬案在她心中似有答案。 “陆晗,让程赫带人来。”纹丝不动,秦冉道。 “不是吧…”陆晗沮丧着脸,杏园一带归县衙另一位捕快程赫管辖,他们顺路破了案没理由让他来捡漏吧? “凶手八成仍在杏园,此处人多。” 听到这里,沮丧着脸的陆晗又生龙活虎起来,他可听懂了秦冉的话。 其一,秦冉说“八成”,必定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其二,“此处人多”的意思极有可能一会儿混乱之中伤及无辜百姓,即使破了案,他们也讨不了多大好处,若让程赫的人出面,他们的风险几乎为零;其三,短短时间里,秦冉不光破解女鬼索命案,而且找到真凶,陆晗做不到不丢脸,可这不妨碍以天才自诩的程赫来丢丢人! 尚未了解来龙去脉,尚未询问一丝内情,仅凭借观察尸体、现场环境,以及周围人群,便能破案,陆晗显然非首次见识她的过人之处,这也是她成都府第一女神捕名头的由来! “好勒!”话音一落,陆晗未动,老鸨一激动,扑了过去。 “秦…秦捕头,你知道凶手是谁啦?”老鸨诧异不已,秦冉仅看了两眼,就能知道一切? 而无人知,比起真凶是谁,老鸨最最在乎的是凶手到底是不是女鬼! 秦冉不答。 “呵呵…明明晌午才见到的大活人,一转眼,就死在了我家院子…”见秦冉没作答,老鸨脸上浮现些许尴尬,笑了两声,转过脸,自言自语道。 “不可能。” “什么?” “他昨日便死。” “绝不可能!”老鸨抬起下巴,斩钉截铁般说道,她语气里是绝对的质疑。 她今日午时三刻才见过沈万海,昨晚亦瞧见沈万海离开,他怎可昨日便莫名其妙死在了她的杏园? 成都府第一女神捕的话,简直荒谬至极! -------- 【注1】本故事纯属扯淡,请勿深究,请勿较真! 【注2】书内同名人物纯属巧合,请勿随意脑补~ 第三章 谁是真凶 “娘西皮的,一个说昨晚就死了,一个说今日才见过,这不是闹鬼是甚?” “老子咋感觉后背发凉?阴森得紧…” “此地不宜久留,大家伙赶紧撤啊!” 秦冉和老鸨的对话,似一石激起千层浪,杏园里看热闹的客人们立刻炸开了锅,囔着要走,又稳稳当当站着,瞎起哄,全等着看笑话。 “秦捕头,你说沈万海昨日便死,这绝对不可能!先前就在院门口,我亲眼见他走进北院去!”听到凶手不是女鬼,老鸨大大舒了口气,加上人多一起哄,她觉得自己先前定是吓坏了,看花了眼,这秦冉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肚子里能有多少真材实料? “你确定那一定是沈万海。”秦冉自认为把话说得很明白了,事实反馈却并非如此。 “谁人不知我李嫣一双火眼金睛,怎可把沈万海认错?”嘴角噙着讥讽笑意,老鸨质疑出声,还成都府神捕呢?不过尔尔! 神捕的由头,说不准还是她从哪位达官贵人塌上得来的! “既然你今日见过他,请详说。”暗自叹气,秦冉看向老鸨,观察起她的面部表情。 老鸨清了清嗓子,眼珠子往左下方一转,随即,稍显松弛的眼皮一撑,视线偏向左上方,理直气壮说起晌午的事儿来。 “这不因先前崔莺莺的事儿,说实话,我心里也不痛快,沈万海那个混蛋让老娘白白失去一棵摇钱树,他就化成灰,老娘也识得他!”提到沈万海,老鸨就是一顿气,一口唾沫星子喷出。“大约午时三刻,一出门,我便见他套着件连帽貂裘,大摇大摆朝北院来了!谁知,不过未时四刻,他就给挂在了这儿,呸,太特么晦气!” “连帽貂裘?你可看清他的模样?确定其定为沈万海?”不急不慢,秦冉复问。 “没…没看清,那件貂裘绝对为沈万海所有!”这一问,老鸨声儿忽然小了许多。 “这可以证明昨日沈万海受害时,着此貂裘。” “好,秦捕头,就算你说他昨晚就死了…可一个死人挂在北院里,一院子的人进进出出好几趟,莫不成皆是睁眼瞎?!”不置可否,老鸨恰好记得昨晚沈万海离开时的确穿着同一件貂裘,可她认为这也说明不了沈万海昨日便死,她鼓圆眼,唾沫星子满天飞。“哈哈,真笑死人了!昨晚看不见沈万海,今早看不见沈万海,偏偏在这未时看见他?!” 杏园于酉时热闹起来,至四更差不多都静下,鸨母等人在午后才会起来活动,而北院为崔莺莺生前居所,在她投河死后,其他姑娘不愿搬来此处,北院显得冷清萧索,却也不至于门可罗雀。 “激动个啥劲儿,我们老大说了死者是在此处受害的吗?杏园的人不仅瞎,还耳聋脑残吧?”握着横刀,陆晗挡在秦冉身前。 “哼,何况,婉儿昨晚老早就送走了那位瘟神,婉儿,你说是不是?” 众人目光集聚,被点了名的瘦弱女子垂头,支支吾吾半天挤不出一个字来,纤细如柳的身子巍巍颤颤。 “老大,你干嘛跟他们解释,我们直接抓人不好?”陆晗一点儿都见不得别人质疑他老大,恨不得一鞋底板抽过去。 “对啊!有本事把凶手逮出来,磨唧个没完!” “磨蹭老半天…怕是没个头绪查不出甚来吧?哈哈,县衙捕快果真最无用!” 围观者开始新一轮起哄,与此同时,秦冉更没耐心待在杏园——周围弥漫着一股子熏香糜烂之味的地方。 抬眸,冷冰冰眼刀子四射而出,霎时,喧闹的院子安静下来。 …… 两步走至尸体旁,秦冉轻启薄唇。 “第一,死者肚腹之伤与下身之伤非一人所为,实施者,一男一女。” “第二,死者腿间血迹,与地面血迹不同,此处非第一案发现场。” “第三,死者脖子上有血红小点,死因是被掐死,窒息而亡,死亡时间大概在昨晚亥时。” 简单的推论背后蕴涵不少专业知识,跟在她身边多年,秦冉一点,陆晗很快明白其中的联系,肚腹处伤口深浅不一,大腿根处伤口平切面却十分整齐,表明凶手出手干净利落,两处伤口对比鲜明,显然非一人所为。 另一方面,陆晗看出死者身上的血迹与地面血迹色泽不同,仔细辨认,能够发现死者双腿间的血液较枯竭,而地面血迹更鲜更润,再者,人死后血液循环停止,血液溢出不似常人,据此,他判断凶手将其杀害后,割了下身,转移至此,地面的血为后来泼上,那血——不是鸡血,便是狗血! “老大…如何确定死者真正的死亡时间啊?”陆晗不解道。 将横刀递给陆晗,秦冉绕到死者后方,一边解释。 “人死后,在尸体低下部位皮肤出现的紫红色斑块,称为尸斑,是尸体现象之一,正常来说,它在死后平均一至两个时辰内出现,六至七个时辰发展到最高度,一日至一日半固定下来不再移动。”说这话,秦冉用手摁在尸体上。“注意,一般五个时辰内的尸体,用手指压迫尸体可退色,除去压迫又复原;若将尸体翻转,原尸斑逐渐消失或转移,而在新的低下部位会又重新出现。” “鸨母,你自个儿来瞧瞧,沈万海早死透了!”回头,陆晗弯眼,得意一笑。 “看这儿,室内转移而出至室外,拖拉痕迹,尸体出血的部位既然擦掉,依旧回有血迹。”指着沈万海后颈肩膀处,秦冉接着说。“尸斑呈现的位置则与尸体的姿势直接相关,譬如,仰面平卧的尸体,尸斑出现在颈、背、腰、臀两侧和四肢的后侧;再如,悬吊的尸体,尸斑出现在下肢、下腹部和上腹的远端,多呈紫红色或暗紫红色。” “那窒息而亡,怎么判断?”陆晗想了想,问道。 “窒息死或者急死的尸体,因其死亡是极短时间的事情,血液呈暗红色流动性,尸斑出现的速度快,程度强,多呈暗紫红色。” “我懂了!”陆晗一拍头,双眼放光。 “怪不得寻不到致命伤,先前尸体耷拉着头没看清,他颈下的颜色跟其他部位不相同,沈万海是被人掐死的!”经秦冉一点,碎片立马在陆晗脑海里串着一串。 “沈万海那副体态还能被活活掐死,说明凶手力气极大,应该身材十分高大!另外,凶手耍了个小聪明,想利用冬季寒冷、低温混淆沈万海真实死亡时间,殊不知沈万海因窒息死亡,又被藏在室内,尸斑形成时间不会有多大变化,所以昨晚这姑娘送出去的沈万海,便为假沈万海、真凶手!” 秦冉的教学课堂上得差不多了,陆晗很满意自己的推理。 一边围观群众似懂非懂,直到陆晗说完,才好像突然明白了一切。 一时间,所有人猛然看向哭哭啼啼的婉儿,离她三丈远,甚至后怕般拍了拍胸口,特别是老鸨,一句整话都说不出,现场众人缄默不言,倒是一直沉默的婉儿猛然瘫坐于地,她抽泣起来,浑身颤抖着,没辩解一句。 同时,接到命案消息的捕快恰好赶到。 “死者那堆肉…嗞嗞,抗来扛去肯定不易,案发地点应该在这附近,不是北院,就是相邻的院子。老大,我带兄弟们去搜一搜!”只要在北院或者附近院子找到貂裘和血迹,这个案子差不多了。 “不用。” “啊?”陆晗不懂,不找到证据,如何判定凶手? “他就在这儿。”语闭,秦冉的视线落在人群里。 第四章 风花雪夜 PS. 奉上今天的更新,顺便给『起点』515粉丝节拉一下票,每个人都有8张票,投票还送起点币,跪求大家支持赞赏! 秦冉看向一侧,角落里身材高大的男子,他脸色一黑,眉间纹紧紧皱缩,肩膀高耸,似无脖子;另一个角落,一瘦瘦小小的杂役(大茶壶)神色异常紧张,眉头紧锁,嘴角下垂,时不时舔着嘴唇,偷瞄垂头哭泣的婉儿。 至此,陆晗心下了然。 别人不知秦冉能够通过他人神情、身体语言等非言语语言,即微动作,得到很多有用信息。 最开始观察完尸体后,秦冉便转身观察他人,极其幸运,一系列排除后她找到那个人。 譬如,先前老鸨回忆见过沈万海之事时,眼睛看向左边,说明她在回忆,并非编撰出的假话。通常来说,人的眼睛看向左边,表示对于过去的回忆,看向右边,表示对于未来的想象、期盼等,而左上方或右上方代表认知,左下方或右下方代表情感,老鸨眼珠子一开始转向左下方,秦冉分析,她隐藏了自己的情感。问题在于,老鸨为何要隐藏部分情感,莫非,她知道某些真相? 譬如,婉儿从头到尾始终低头,未与他人有过视线交集,情绪低落,呈消极态度,拒绝发表任何看法,不承认,不否认,一昧哭泣,试图掩饰她的内心恐惧,焦虑不安,而她为何如此?是在后悔?抑或,被人胁迫,不得不如此? 譬如,秦冉推论前,高大男子的眉间纹就有,非瞬间皱纹,而是永久皱纹,拥有此相貌特征之人大多易怒、脾气暴躁、多焦虑,长期耸肩且似无脖子者,身体多时处于紧张状态,可能幼时遭受过家暴等,成年后很可能因情绪化,做出极端之事。然,男子强制保持镇定,似乎又不符合秦冉的推论。 至于那名****,虽为消极情感,但他添嘴唇,表示他想表达一些东西,许是因内心的恐惧、犹豫、顾忌而将情感隐藏起来,这又为何? 曾有人说,解开一个谜的钥匙,是另一个谜。 …… 北院里人不算多,秦冉正好将神色可疑之人筛选出来,结果顺其自然。 一时间,所有人徒然看向哭哭啼啼的婉儿,离她三丈远,甚至后怕般拍了拍胸口,特别是老鸨,从人群里瞧见了那高大男子,缩了脖颈,上齿死死咬着下唇。 “小娘子,你力气不小呀,沈万海那么大堆肉你也盘得动?小娘子,你胆子也不小呀,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眨眼的功夫杀了个男人…”摇头,陆晗唱起红脸。 脑子里嗡一声巨响,婉儿立都立不住,嘴里憋住的最后一口气四散而去,她瘫坐在冰凉的地面,捂着脸,抽噎得厉害,仿佛下一瞬将断气。 “我想想…按《唐律》,蓄意谋杀应判何罪?徒刑?流刑?死刑?” 不待婉儿作答,有人跳了出来。 “不关婉儿的事儿,是他!是他杀了沈万海!”涨红了脸,角落里的瘦小****跳出来指向真正的凶手——庞胡。 “不!是她!一切都怪她!”跪在冰冷石板上,冷不丁,婉儿朝天磕了个响头,纤纤素指指向院中老鸨,竟满目含恨。 “你个死丫头,满口胡言乱语血口喷人,看老娘不抽死你!”作势,老鸨要冲过去给她两嘴巴子。 “住手!”角落里的高大男子终站了出来,他一把推开冲向婉儿的老鸨,依旧淡定,看婉儿的双眼,则有着惊涛骇浪。“你为何不说出我?” “莺莺姐…对我有恩。”止住哭声,婉儿擦了擦那红肿如杏的眼,拉开故事的序幕。 另一个谜,源自投河自尽的崔莺莺。 崔莺莺生相娇美,弹得好琴,吟得好诗,作得好画,被老鸨买来没多久,便当数杏园最为有名的伎子——即卖艺不卖身的女子,可娇宠惯了的人儿总有几分傲气,如沈万海那般满身铜臭的通秦商贾(往返于大秦与大唐间的商人),哪儿能入得了崔莺莺的眼? 不仅商人,连成都府一些个有头有脸的公子哥儿也没讨到好,崔莺莺身上那股子傲气似乎与生俱来? 可崔莺莺毕竟为一名伎子,长此以往,吃了不少苦头,渐渐,她沦落与其他杏园女子无异。 一旁,婉儿作为崔莺莺的丫头,却只能把她所有变化烙在心里,无可奈何,直到某个风花雪月之夜,婉儿见到崔莺莺和一身材高大男子幽会,此后,崔莺莺脸上总带着喜悦,而老鸨也几乎不替她安排活儿,婉儿问起才知,原来,崔莺莺曾经亦为有钱人家小姐,早早与青梅竹马的郎君许了媒,可那人家道中落不知所踪,崔家跟着蒙了难,她被卖进青楼,几年后,一场邂逅,两人再相见,崔莺莺得知庞胡竟一直在找她。 随后,庞胡找到老鸨称要替崔莺莺赎身,谁知老鸨狮子大开口,庞胡只能先给老鸨一笔钱,让她别让崔莺莺接客,待他回来,便将钱财交付,一边,庞胡找了个借口暂时回去筹钱。 老鸨答应得好,回头一想仍觉得不划算,动了贪念,勾结沈万海,硬把崔莺莺送上他床头。 除了婉儿,无人知老鸨的贪念使得崔莺莺流了产,大夫说她今后难以有子嗣,念此,崔莺莺自认为对不起庞胡,哪儿有脸踏进庞家的大门,恨极,悲痛欲绝,寻了短见! 崔莺莺一下葬,老鸨转身把婉儿给了沈万海,才有了后来的事,至于婉儿自愿一人承担罪名,只因前年,当婉儿小武两姐弟流落芙蓉城,小武即将饿死之际,崔莺莺几个包子救了他一命。 庞胡不识得婉儿,婉儿知道所有。 …… “索然无味。”凶手自首,秦冉便挪步,走出北院。 “老大…等等我。”没听完婉儿的讲述,陆晗见秦冉离开,立马跟上,反正剩下的事交给其他人便好。 “陆晗,下次先确定案子真同女鬼有关。” “嘿嘿,好勒!”陆晗笑嘻嘻答,秦冉破案之迅速,足以让他炫耀一番! 出了北院,香糜之气被隆冬的凛冽所取代,两人走在青石板路上,走向芙蓉城夜不锁市的窄巷。 寒气渐退,街头热闹起来,红男绿女,白叟黄童,一个个红灯笼,一串串红辣椒,高挂酒楼、邸舍门前,娘子们碎步于胭脂花粉铺、绸缎衣帽肆,郎君们穿梭于骡马行、刀枪库,也有农夫挑卖果蔬,商人进出柜坊,街角还有不少看客观杂技百戏,至精彩处,纷纷鼓掌,而一边的煎饼店飘出阵阵馋人的香味儿。 陆晗买了个金黄酥亮的烧饼,一咬一口香脆,他跟在秦冉身后慢悠悠走着。 两人前脚刚踏出窄巷,忽然停下。 “小秦,你怎么还在这儿?”街心一端,迎面而来一队巡捕,领头男子中气十足道。 来者肤如小麦色,五官端正,身材魁梧,他正是人送外号“蜀中大黑牛”的李晨。 李晨为芙蓉城县衙县尉,手底下百来号人,平时捉拿点什么小毛贼维持点什么治安倒没多大问题,可要论肚子里有点真材实料的人,唯有捕头秦冉和程赫带着的几人谈得上大用处。 “李县尉,有何事?”秦冉颔首示意,算打过招呼。 “县令正命人四处找你,你赶紧回县衙去,快两步啊!” “好。”没多问,秦冉径直往县衙方向而去。 …… 不知道为什么挂在后面不显示,啰嗦一下~ 【注1】本书关于微动作等相关知识,主要借鉴菲利普图塞所著《微动作心理学》,其他分析根据网络资料。 【注2】本章节提到左右跟过去未来的关系,直接套用的是现代情况。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 第五章 金都御史 秦冉脚程快,几步走远,后面的陆晗听是县令找她,自觉不便紧跟去,便干脆留在原地。 “晨哥,什么事儿那么急啊?嘿嘿,能劳您大驾?”他靠近李晨,眯眼,笑嘻嘻问道。 “兴许…”见陆晗问起,李晨没犹豫,看了眼四周低声道。“同龙缸山有关。” “龙缸那帮人?!” “嘘!你小声点!”瞪大眼,李晨赏他一记硬拳。 “唉,那事…她肯定会拒绝。”陆晗反应极快,脚底抹油似的一滑,恰巧躲过李晨的拳头,他故意扮出张苦瓜脸,说道。 “解决龙缸山那些家伙…咳咳,对小秦来说,的确没啥意思。”相处一年多,李晨很清楚,越是奇怪的案子,秦冉越感兴趣,否则,她宁愿拿根鱼竿上澜江边坐上一天,也没兴趣花心思去参与一个寻常案件。 一年多的时间,秦冉破的案子足以写出几册子《悬案录》,上到县令下至他县尉,哪一个不都沾了秦冉的光,官位上统统升了一升,仅李晨而言,他的县尉就从九品下升到从九品上,从九品上相当于一个上县的县尉,因此,县令等人平时甚至对她比对李晨这个县尉还客气好几分。 别看秦冉身为女子,实际上,大唐女子抛头露面于各行各业且位列顶端的例子并非凤毛麟角,例如,当今圣上身边的第一女官杨惠颖,江南第一富商独女金沁雪,相比之下,秦冉属于异常低调之类,不图名不图利,仿佛纯粹只为破案消磨时间而已。 “况且,秦叔若知道,必定反对。”秦冉父亲秦小五不准他人谈起龙缸,更不准秦冉靠近龙缸半步,陆晗想了想,续道。 “那窝山匪盘踞龙缸一带,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搞不懂县令为何非得在这两天瞎折腾,不能让咱安安稳稳过个年?”对此,李晨心里也不太乐意,大年三十恰好近了。 “对了,晨哥,眼瞅着你就快把嫂子娶进门啦,还不赶紧跟哥几个好好吃一顿酒?哈哈,可别还没讨到媳妇,你就成了耙耳朵!”一听李晨提起过年,陆晗立马想起那不正是李晨成亲的大日子。 “小兔崽子,你晨哥我能是耙耳朵?吃我一脚!” 此时此刻,芙蓉城县衙,致远堂。 县令郑超正背着手来回踱步,时不时看眼窗外,时不时长吁短叹。 “郑县令啊,你停一停、歇一歇吧!”脚踏过致远堂的门槛,县衙主簿李祖蓝扶额,皱着眉头说道。 “老李,找到秦冉没?”瞅见李祖蓝那副模样,郑超一脸嫌弃。“哎哟,那帮人全是废物吗?一个大活人都找不到?你让所有人去找她,一个不留!” “诶!等等,老李啊…”秦冉的性子,郑超可真是摸不透,话音一落,郑超一拍大腿,忽然侧了身子问他。“你说…秦冉会不会早听到风声,玩人间蒸发啊?” “郑县令,此举这般匆忙,究意为何?”李祖蓝才是真没猜出郑超想玩什么。 “哎哟喂,老李,你可不知…”郑超回头往外左右一望,拉着他,一手向上指,压低了嗓音说道。“府衙少尹透露的风声,那位金都御史要来啦!” “就那位圣上亲赐‘金都’二字的御史,宋天瞬?!”李祖蓝眼睛本就大,这一瞪,真应了那‘炯炯有神’一词,他收紧下巴,抿直嘴唇,显出几分紧张之感。 大唐御史台,其设监察御史一职,共十五人,正八品下。 监察御史负责监察百官、巡视郡县、纠正刑狱、肃整朝仪等事务,其品秩低而权限广,虽然官阶不高,但可以直接向皇帝弹劾违法乱纪和不称职的官员。 金都御史——宋天瞬,郑国公之子,年仅十八,连中三元,任监察御史,于长安一年,翻查旧案无数,一麻袋贪官污吏被送上了断头台,他雷厉风行、当机立断、不徇私情,甚至将未过门的付家小姐一家子送入大牢,使得长安官吏望而生畏,生怕他心情欠佳,逮着谁便一顿查!随后,宋天瞬离开长安,同时圣上特赐“金都御史”,管辖范围甚广,百僚、军戎、商旅等等,如今年二十五,便官达从五品上。 放眼大唐,几千万人口中,几万名官员,除受爵之人,三品以上大官不外二、三十人。 对于大部分唐朝官员而言,起早贪黑、提心吊胆干一辈子,能官至六品,达到中级官员水平也就差不多到头了,再往上爬,能坐上五品以上的官位,便会被大唐百姓视之为高官,乃光宗耀祖的大事。 而宋天瞬,最让外官们提心吊胆的一点,是他那令人琢磨不透的脾气,前一瞬还朝你笑,后一瞬便翻了脸,并且,听说他最近越发神出鬼没,郑超也担心他突然现身芙蓉城,搞个突击检查。 水至清则无鱼,尤其是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谁衣袖里装的全是清风啊? 郑超出身不高,深知黎庶其苦,芙蓉城任职几年,倒不怕宋天瞬来查。 思来想去,他还就怕,宋天瞬绕过芙蓉城不来! “老李,是挑战也是机遇啊!”郑超当初迫不得已选择离开长安、远离江南,让妻子吃了苦,他心里一直内疚,近年来,郑超便同府衙各方面走得特别近,只为寻一个机会。 “哦?” “剿了那帮龙缸山人,咱离长安就近了。”据他了解,宋天瞬此人倒赏罚分明。 “哈哈,郑县令,祖蓝必定紧跟您的步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双手抱拳,李祖蓝恭敬行上大礼,他一名小小主簿,能不靠着县令多多提携他吗?“不过…话又说回来,咱如何让秦冉在年前剿了山匪的窝子?” 之所以非让秦冉去,还不是因为郑超将她视为了破案吉祥物——有她在,破百案。 “老李,你看此乃甚物?”郑超佯装神秘,狡黠一笑。 “《芙蓉县志》?” “老李啊,你我任职于芙蓉城不过短短几载,这龙缸山的山匪们可待了十几年,期间,又发生了多少事儿?” 这两日细读芙蓉城尘封已久的县志,郑超发现一桩十七年前的血案——龙缸血案,同是一个接近年关的日子,被派往龙缸山巡视的县衙捕快,除秦小五一人侥幸逃过一劫,其余人,惨遭杀害,无一生还。 “秦小五不想报仇才叫奇了怪了,秦冉能不听她爹的话?老李,你速速前去带回秦小五。” “哈哈哈,真是完美!”激动得翘起兰花指,李祖蓝与郑超相视而笑,犹如两只深山狐狸。 …… 腊月初八,民间有着喝粥的习俗,坊间处处飘着米香。 “秦冉呐,别急着走,留下来喝口腊八粥嘛!”避免遭受秦冉的无情拒绝,郑超未开门见山让秦冉知道他真正的意图,家长里短扯了半天,等着李祖蓝把秦小五带来。 “好。”笔直坐着,秦冉淡淡答道。 郑超既然着急忙慌找来她,不可能只是亲切问候一句,秦冉见他眼角余光总是有意无意瞥向门口,了然于胸。 ------- 新人新文,求亲亲,求抱抱,求呵护,求包养~ 第六章 龙缸游魂 寒冬腊月,道路两旁的黄葛树早没了绿叶,光秃秃一片,树枝仿佛被冻得太厉害,为取暖,它们蔓延向一旁的院落——芙蓉城县衙。 县衙为三进院子,诉讼审讯的公堂在最外侧,县令与眷属的内宅在最内侧,二进院落的致远堂为县令寻常议事、会客之所。 通往致远堂的游廊上,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肤色较深、眼大有神的男子便是主簿李祖蓝,落后他一步之人,身材高大,长相端正,尽管鬓角藏有几缕白发,若时光倒退二十年,想必倒也英姿勃勃、气宇轩昂,可惜,天公不作美,他的右腿行走不便,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他,秦冉的父亲秦小五。 几步至门前,两人先后踏进屋内。 “庶民秦小五,拜见郑县令。”神情自然,秦小五朝郑超行礼,似没注意到屋内仍有他人。 “老秦来了,快坐快坐。”说着,郑超扫一眼李祖蓝,见他悄悄做了个‘我办事,你放心’的手势,郑超立马露出大大的笑容。 “秦小五谢过郑县令。”再次行礼,秦小五规矩坐下。 “咳咳…”郑超一边戳着手,一边清了清嗓子,换下平易近人的表情,换上一副略显严肃的样子,随即说道。“老秦,事情你应该再清楚不过,我们所做所为,皆为了芙蓉城乃至整个成都府的黎民百姓呐!” 说这话,郑超故意瞄着秦冉,想让秦小五主动提出,他愿配合秦冉一同上龙缸,将山匪们一网打尽! 然而,郑超万万没想到,秦小五的反应大大出乎他的预料。 “郑县令,鄙人愿尽全力协助县尉等人上山,不过,秦冉她娘偶染微恙,希望县令恩准她休假几日,回去多陪陪她娘。”揉了揉左眼上方,低头,秦小五不看对面两人,自道。 实际上,以秦小五的性子,他已经把话说得十分委婉。 上龙缸山,行,他可以去,但想让他女儿秦冉去,绝对不行! “老秦…”咽下一口唾沫,郑超装作没听到他的拒绝,续道。“把秦冉娘接到县衙,由内人亲自帮忙照看,你们安心去就成!” “郑县令,我秦小五不怕把一身皮囊丢在龙缸,可让秦冉去,绝无可能!”乍一听,秦小五气得不行,郑超要威胁他?猛拍那留有残疾的右腿,秦小五说翻脸就翻脸,直接摆出张臭脸,态度坚决,根本没一丝一毫可商量的余地。 秦小五似油盐不进,侧过脸去,一手放在眉心间。 话一出,郑超和李祖蓝脸色一沉,室内顿时一静。 “秦冉,过来!”一手握住秦冉的手腕,秦小五把坐在一旁看戏的秦冉拉到外面去进行‘再教育’。 “说吧。”站稳,秦冉开口道。 “啪——” “爹…”没动,秦冉任由秦小五一巴掌扇到她脑袋上去。 “你还知道我是你爹?!”见她淡定自若的模样,秦小五气不打一处来。 他真担心这孩子哪天被人卖了,还倒帮着别人数钱! 秦冉去年连着破了好几个大案子,郑超甚至将她“借”到蜀州去了好几个月,芙蓉城县令、县丞、主簿、县尉皆升了一升,却不见秦冉得半分好处,事后,秦冉反安慰起秦小五,跟他说是她自己不愿升职调动。 “…” “你别问了,我不准你靠近龙缸半步,那黑心鬼郑超再逼着你去,咱一家连夜搬走!”就算办不了户籍调转,宁愿成为黑户,他也坚决不准秦冉上龙岗去。 “莫非,龙缸山上,有鬼?”挑眉,秦冉盯着他,眼里添了抹异彩。 “小祖宗…别瞎嚷嚷!”捂住她的嘴,秦小五紧张得回头左右一探。 “爹,你得让我知道龙缸山上究竟有何厉害之处,我才能以合理理由去拒绝他。” 秦小五为人耿直仗义,虽有时过于执拗,但懂得分寸,待人处事上没有问题,今日的反常告诉秦冉,肯定有某种原因,她特别注意到,当秦小五提到龙缸时,产生了种下意识逃避的情绪,悲痛在他脸上闪过,她甚至看见他内心的隐隐恐惧。 [人所有情感,都可以通过面部表情和身体姿势清晰辨识。当人想掩饰内心情感时,手部动作总会暴露出面部或身体意欲隐藏的情感。]——那个人告诉秦冉的这段话,一直刻在她的心底。 他告诉他,手放在身体不同位置所代表含义不同,通常说来,头代表着‘问题’,头发代表着‘关系’,眉毛代表着对于外界或自己的看法、决定,眼睛则反映着情绪,嘴唇在强调权威和威信。 十七年前的事,秦冉知道,基于对父亲的了解,她认为背后另有故事,应该跟秦小五的腿伤有关。 为说服秦冉,秦小五无奈吐露不愿回忆的曾经。 那日,秦小五因妻生产匆忙回家一趟,确定无事,又连夜赶回龙缸山上小屋,谁知留给他的唯剩‘惨不忍睹’四个大字,那些曾一同吃酒一同吃肉的兄弟们,成了碎片,血肉模糊,秦小五至今难忘其惨状。 三年后,秦小五带人再一次上山,誓要替惨死的兄弟报仇,不料,他们遭遇“龙缸游魂”。 记得那日那时正当盛夏烈阳午后,他们行至龙缸天坑附近,忽然,狂风席卷而来,地面晃动摇摆,一团迷雾不知从何而出,将秦小五等人层层围住,几人立刻浑身冰冷,像让人剥了衣裳扔进冬日江水之中,颤颤发抖,转瞬,耳边响起一阵鬼哭狼嚎,差点刺破秦小五的耳膜,他随之见身边的人一一倒下,眼角、鼻孔、嘴角和耳洞都流着血,与此,秦小五立在原地动弹不得,使之毛骨悚然的事接踵而来。 一股似尸体腐烂的恶臭钻进他鼻间,来不及干呕,秦小五抬眼一瞅,恨不得倒下,不远处,一盏盏巨大的绿色灯笼向他飘来,越来越近,恶臭越来越浓,虚着眼一看,那灯笼里竟装满绿色的水,而那绿水里清晰可见人的胳膊、手指、内脏… 至此,秦小五才想起初到芙蓉城,从老人嘴里听到的一个传说,龙缸山上飘荡的绿灯笼,便是身首异处惨死他地的死者游魂,古人讲究死得全尸,否则无法转世投胎。 遇龙缸游魂后的事,秦小五脑子里并无记忆,只知醒来时自己滚落山崖,右腿被大石压住,回到城内,已过两个多月,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而其他人,神秘失踪。 两次上山,仅剩秦小五一人,失踪的捕快亲属不敢上山去寻,便纷纷上门讨要说法,秦小五更无脸待在县衙,半年后,秦小五一人再次上山好几个月,连山匪的人影都没看见一个,他不得不怀疑山匪为何能够待在龙缸山? 久而久之,他对那些人、那个地方产生了莫大恐惧。 …… “爹你先回去吧,我知道怎么做了。” “乖女儿,早点回来,等你喝粥。”秦冉答的乖巧,秦小五反莫名觉得奇怪,未作多想,他先走一步,离开县衙。 目送秦小五远去,转身,秦冉进了屋,见郑超和李祖蓝两人一副欲哭无泪的经典表情。 “县令。” “秦冉,你别说了,让我静静。”比起秦小五,秦冉的直接更能刺激到郑超,而且,人家不乐意,硬逼着去了龙缸山,也是白去一趟,还不如等着秦冉多破几个案子,金都御史来巡视一圈,他们升官调迁更有指望。 “县令,我走了你有的时间静。” “走?去哪儿?” “龙缸。” 郑超用手指蹭了蹭鼻子右侧,睁大眼睛,额头上仿佛写着不可思议。 “秦捕头,你们何时出发?”从地狱直升天堂般,回过神来,李祖蓝问道。 “立刻马上。” 第七章 天才与猪 至酉时,暖阳才舍得从云后探出个头,它将芙蓉城笼罩于一片金色余晖之中。 城外,澜江边,半江瑟瑟半江红。 一年轻男子独立岸边,双手环胸,面朝江水,闻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他伸了个懒腰,缓缓转过身来,眼带不屑般,瞅着走向他的人——秦冉。 众所周知,县尉李晨手下有两大捕头,程赫及秦冉,其实,在秦冉进入县衙前,程赫已然为成都府赫赫有名的捕头,破案方式独特,擅长寻找蛛丝马迹,再加上武功高强,简直就是整个成都府人民心目中的金牌偶像,可秦冉一出现,他的万丈光芒立马给掩盖得一干二净,为此,程赫郁闷得躲在自家茅房吐了好几海碗鲜血! 自然,程赫时不时爱给她找点茬。 “喂,听说…你在我的地盘上破了个案子?” “不客气。” “嘿!我谢你了吗?!” “不用谢。” “你…厉害!”如拳头击在了棉花上,秦冉一如既往的淡定使得他泄了气,准备大半个时辰的冷嘲热讽给硬生生堵了回去。再一次出师未捷,程赫也没多恼怒,食指指向秦冉,反而露出他一贯的迷之微笑——大白板牙后,蹦哒出一溜儿粉色牙床。 秦冉懒得同程赫拌嘴,抬眸,看向赶来的李晨,他手里正拎着紧闭双目的郑凯,身旁跟着陆晗。 几人几步到江边,李晨突然将郑凯扔了出去,眼瞅着他即将落入冰冷刺骨的江水,哪儿知,郑凯一个鲤鱼挺身,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形,稳稳当当站住,顺便摆出个‘大鹏展翅’的造型。 “我说你小子能不能正经点?大白天,睡什么睡?!” “我现在不睡,晚上哪来精神陪你们折腾?”耸肩,瘪嘴,郑凯一跃而起,在空地上活动筋骨去了。 一年多的时间,秦冉早已习惯大家的相处模式,没事儿吵吵嘴相互看不顺眼,但在关键时刻,没人会随便掉链子。 “李县尉,我们出发吧。”见人齐了,秦冉说道。 “小秦,你没问题吧?”李晨指得是秦小五那边。 “晨哥,你说你…咱一群大老爷们上山,为什么非得带上她?”嘴一张,讽刺的话钻了出来,程赫以为李晨问的是秦冉的身体能否支撑,夜晚的龙缸山,对人的身体和心理都是莫大的考验。 “程赫,闭嘴!”赏他一个大白眼,李晨恨不得拔下街尾那最邋遢的乞索儿的臭袜子塞进他嘴里去。 李晨眼中,比起秦冉来,程赫的破案风格简直就跟“瞎猫碰见死耗子”似的,走的无厘头搞笑路线,抓个犯人非得搞得鸡飞狗跳,全城皆知。 反观秦冉,解决问题干净利落,为人低调不图功名不图利禄,堪之新一代捕快典范呐!尽管她的思维跟常人不在一个水平线上,可“不管黑猫白猫,抓住耗子就是好猫”,总的来说,秦冉靠谱得多!去龙岗带上秦冉,李晨心底便多了好几分把握,感觉踏实许多。 “切,你看她那样…有个娘们样嘛。”程赫恰好侧过脸去,无人发现他一脸奸笑,一手拎着麻布袋子,一手拿刀,程赫径直往龙缸方向去。 “小秦,别搭理他,他吃多了撑得没事儿干。” “走吧。”程赫无聊的各种碎嘴,秦冉已视之为家常便饭,从没放在心上。 趁着夕阳西下,几人赶着上山,因对手为盘踞龙缸山多年的山匪们,他们既熟悉龙缸山头,又时常神出鬼没,李晨不敢大意,选择先由他带领县衙里最厉害的几人去一探究竟。 程赫和郑凯前行一步,李晨和秦冉边走边商量其对策,陆晗则紧随她身侧,瞪着水润双目警惕四望。 “龙缸地形复杂,若摸清底细,后援何时能到?”秦冉提出至关重要的时间问题,后援不及时,他们几人危险至极,匪盗向来作恶多端,穷凶极恶,时常游走刀尖的亡命之徒是不会顾及他们的身份。 “府衙会出兵支援,最多明日午后。”走之前,郑超已向府衙申请调兵,即使他们五人以一敌十,想要解决上百人,用脚趾头想也知不可。 郑超欲官至长安,必得大干一场。 而几个月前,郑超便找李晨研究过可行性,并探测出一些有用消息。 “好。”听完,秦冉点头。 十几二十年间,为何一直没人敢动他们?其一,秦小五所遇怪事,惹得其他人对龙缸产生恐惧,加上山上时常有猛兽出没,一般人都不敢靠近;其二,秦小五脱去一身捕快服后,县衙新上任县令不知如何同山匪达成协议,不准在芙蓉城地段犯事,而在其他地方如何,又不关县令的事,所以那位县令在芙蓉城安安心心干了八年,大家渐渐淡忘山匪存在的隐患,后来的官员根本不愿亦不敢动他们。 欲一锅端,其实并没多复杂,他们几人只要弄清楚山匪内部大致状况,配合后援,里应外合,搞场出其不意的袭击,便能大伤山匪元气,甚至将其一网打尽。 …… 天将黑透,山间小屋。 “小秦,要不要来一口?”晃动手中盛酒的葫芦,李晨担心大家受寒,随身带了烈酒。 “晨哥,我也带了。”贴着秦冉坐在一边,陆晗递过一只酒囊,笑着说道。“吃口酒暖暖身子,这酒不烈。” “谢谢。”抿了一小口,感觉暖和许多。 “姐,你知道龙缸传说吗?”当着其他人的面,陆晗称秦冉为姐姐。 先前秦小五提到龙缸传说,可具体故事,她却不知。 “陆晗,这种事…哈哈,你自然得问我这种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天才啦!”芙蓉城愈加安宁、繁盛,关于过去的传说,老一辈才知道更多,而程赫家世代皆在此地居住,龙缸传说,他打小就听过。 龙缸,即,卧龙之岗,因山内有处巨大天坑,鸟瞰而望,极似圆缸,故名龙缸山。 相传,天坑为上神开天辟地之时,第一落斧处,神斧蕴含灵气,孕育崇山峻岭,然则,天坑之下有着一条深不可测地缝,它,通往地府之所。 人死,魂归于天,骨肉归土,魄则归于阴曹地府。 “…尤其是那些死相凄惨的鬼啊,它们会把自己的断胳膊断腿想办法弄到地缝里去,不然投不了胎入不了人道!”见陆晗明显很害怕的样子,程赫越发说得眉飞色舞,兴致勃勃。 “程赫,你滚出去…”身处深山,又黑又冻,搞得李晨觉得后背发凉,秦小五的遭遇他知道个七七八八。 “切!”起身,瞧见角落里的秦冉给吓得神情恍惚,程赫满意一笑,扯着郑凯一起“滚”了出去。 实际上,秦冉是难得发一回呆,只因对于程赫讲的传说,她不知该作何感想,从一个时空到另一个时空的事发生了,她穿越时空重生了,她甚至捡到跟她一同穿越重生的陆晗,还有什么不可能了? 小屋只剩三人,李晨往火堆里加了两根干柴火,他们将在这里休息至四更,所谓“一更人、二更锣、三更鬼、四更贼、五更鸡”,四更仍属于黑夜,且是人睡得最沉的时候,他们等山匪们熟睡时分,仔细摸一次底,确定个大概人数。 可几人快眯眼时,忽然,门被人一脚踹开,伴随着寒气,一股鸡肉香味飘进小屋。 三人一惊,只见程赫手里捧着个大瓷碗,碗里鸡汤仍冒着热气,他满脸堆笑,嘚瑟得吹了声口哨。 “你俩是猪吗?不是吃就是睡?!”这情形,惊得李晨下巴瞬间掉了一地,他们正身处龙岗山啊! “凯哥,你们上哪儿偷的?”肚子配合着咕咕叫了两声,陆晗笑着问道。 “偷?借的。” 第八章 秀色可餐 “受不了了。”摇头,李晨把手放在自己头顶右侧,表示对于外界的头疼且无奈。 “凯哥,你们不会是跟山匪厨房里借的吧?”陆晗说着,睁大双眼,一脸佩服得五体投地的样子,叹道。“太牛啦!” “一般般啦。”眨眼,扬眉,郑凯潇洒一笑。 “你们如何做到的?没被他们发现?”好奇心爆棚,陆晗超级想知道他们如何找到一窝子山匪,又神不知鬼不觉的端了碗尤热的鸡汤回来。 “小陆,晓得江湖人送小爷甚称号?” “云中小猎豹。”喝了一大口鸡汤,程赫啃着鸡腿,认真回答。 “小什么小?干嘛给我加个…喂喂喂,程赤赤,快把那碗鸡放下!”折腾一晚的胜利果实,眼瞅着快被那只猪吃完,郑凯猛然冲了过去。 两人扭打在一块,好不热闹。 “嘭!”秦冉起身,一脚踢在木屋壁上,眉头微蹙,不耐烦道。“你俩表演杂戏过瘾没?要造个舞台添些看官不?” 顿时,屋内温度骤降好几度,仿佛每个人身上都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打个冷颤,李晨赶紧合上小屋的木,躲在阴影里偷笑,果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只有秦冉镇压得住天才猪和云中豹,两人分别在她手下吃过大亏。 “程赫,你们没打草惊蛇吧?”秦冉眼波一扫,如两把锐利冰刀,似在说,谁搞砸了事儿,便将他扔到天坑底下喂阎王去! “废…话!”嘴角一抽,牙缝里全是鸡肉,程赫清了清嗓子,顺手摸了下鼻子,侧了身面壁去了。 “你有何打算?”用手抚摸鼻子,意为隐藏或掩饰自己的内心情感,他应该有事没说,秦冉主动问起。 “一句话,打入敌人内部。”面朝墙壁,程赫嘴里塞着鸡肉,不清不楚的吐出这话。 “擒贼先擒王?”眼前一亮,李晨立马联想到后期一系列可能性,若能进入山匪寨子,便为真正的里应外合,更易于将其围剿。 “晨哥,那是我的下句话。” “具体点。”秦冉引导程赫说出他的想法,要是合适就定下来,毕竟,她上山来主要是想去看看秦小五所说的天坑,抓山匪的事儿少她一个不少。 “与其偷偷摸摸,不如正大光明!”李晨提出的想法可实施,最后却并没绝对把握,因此,程赫早早准备好来个乔装打扮齐上阵的戏码。“哈哈,天才如我,早有预料,装备在此!” 话音一落,程赫扔出一个麻布口袋,打开一看,几套山匪装,及两套华丽女装。 “绑架?”瞅一眼衣物,秦冉随口说道。 “乔装成路径此地的强盗,带着某富商或官员的千金小姐,因身后总有人穷追不舍,你们打算分出一部分利益,以寻求龙缸山匪的庇护。”程赫开口前一瞬,秦冉接了话,续道。 “靠…我的台词!”程赫腹诽,难道秦冉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常常轻而易举盗走他想了好久的计划,呸,她简直就是天底下最最无耻的强盗! “厉害。”陆晗竖起大拇指,满脸自豪,像刚才的话是他说的一样。 “程赫,万一人家黑吃黑,怎么办?”想了想,李晨问道。 除非两边势均力敌,否则,他们几个人想要跟一大帮山匪合作的概率,可真高不到哪儿去,山匪一转过身就能搞出个黑吃黑的桥段,在戏本子里是常见的事儿。 “顺水推舟,府衙出兵剿了呗!你又不是不知道,凭借我们几个的身手,抓住个山匪头子,不过一眨眼的功夫!” “嗯,牛吹得不错。”淡粉红唇轻轻上扬,秦冉实在是没忍住笑。“给你提个醒,要是不幸落入他们手中,切勿暴露出你的真实身份。” “我的…真实身份?”眼冒幽光,程赫倒真好奇他的真实身份。 所有人望向程赫,将其上下打量一遍。 “像你这般风度翩翩、聪明绝顶的天才猪,第一个被宰,非你莫属。” …… 方案一致通过,便到换装时间。 作为几人当中的老大哥,李晨着藏青色翻领袍衫,外套一件虎皮背心,腰间别着把匕首,他放下几缕紧束的发丝,额头沾有污泥,显得略微狼狈,而他身边两位哼哈二将自然更加入戏,同样一身粗布袍子,一个手臂处破了个大口子,一个衣襟角染了暗红的血液,郑凯脸颊上整了个疤痕,程赫则夸张得左眼至鼻梁全是伤疤,嘴边残留血迹,两人一笑,阴险又狰狞。 “为什么我也是女装?!”见三人换好衣裳,陆晗抱着套衫裙,委屈得眼泪花花的掉。 “你是你们小姐的婢女嘛。” “哎哟,别哭别哭,哥哥替你穿,好不好啊?” 于程赫、郑凯逼迫之下,娇滴滴的小美人诞生了,只见孔雀罗衫藕丝裙,内衬乳白夹絮短襦,衬得那张白皙嫩滑的小脸愈加招人疼爱,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掐上一把,小嘴殷红,皓齿齐白,水灵双眼一转,惹得几人不自觉咽下一口唾沫,郑凯还给他梳了个朝云近香髻,看上去不似婢女,甚似小姐。 “再看,眼珠子给挖出来!”嘟嘴,陆晗极度不满。 待秦冉进来,陆晗一声不吭,一溜烟低头钻了出去。 “谁欺负他,我给眼珠子挖出来,听见没?”撂下句狠话,秦冉转身关门。 半刻后,门复启。 “新换霓裳月色裙,疑似仙子下凡来。”李晨扬起脖子望眼天,自言自语。 程赫与郑凯瘪嘴不语,他们从未见过秦冉着一次女装,所以存着戏弄的心思,程赫故意找小凤仙拿了套艳丽襦裙,不料,穿在她的身上反多出一丝别样气息,未高髻盘云,未浓妆艳抹,未低领束胸,却实在吸人眼球,如云端仙子,她远离凡尘,可望而不可及。 一侧,陆晗眯眼盯着她笑。 “我去方便一下,你们进去吧。”在他们回过神前,秦冉已消失于一片黑暗中。 月光下,山林中,一道倩影快速蹿向龙缸天坑。 第九章 一击必杀 龙缸山月半轮冬,影入澜沧江水流。 沧江发源于大秦国北端,至西北向东南,一条澜江潺潺流过大唐西南部,芙蓉城附近的龙缸山则成了两国间的一道天然屏障。 暗香浮动,疏影快行。 靠近天坑一处山腰,几栋小屋,秦冉压低了脑袋,整个人夹在木板与山石间,紧贴冰凉屋壁,侧耳倾听。 屋内,烛火通亮,两大汉对立而坐,讲的是方言。 “大哥,还是开个腔撒,那件事情你想得啷个样老(怎么样了)?”问话大汉单手叉在他圆鼓鼓的腰盘上,耸着肩膀,一双倒三角小眼死死瞅着对面的大汉,似不打算放过他脸上任何表情。 可惜,年长他一些的汉子面无表情,并未开口。 “这块肥肉…我们不接,落到那些个大秦土鳖手头,斗(就)搞不倒着(不划算)了哈!”见自家大哥没反应,那人努力劝说。 “三娃子,你晓得那个人是哪个不?”眉间挤成几道川字,年长汉子撑开眼皮,语气里隐隐有着怒气。 “哪个嘛?有啥子霸道得狠的嘛?他硬是行式(厉害)得狠?不斗是他老汉爹在长安当官?!”三娃子便是龙缸山匪头子的亲弟弟龙三,他最看不惯龙一一副胆小怕事的样子,一下子跳了起来,囔囔道。 “哟,三娃,你娃心头清楚得很,还跑起来问老子?想看到一山窝子的兄弟伙去送死嘛?”一巴掌拍在木桌上,龙一瞪他一眼。 “原来你担心这个,大哥,我晓得,我心头有数,你莫慌嘛,听我给你摆(说)嘛,我查老的,那个宋天瞬在外面混了这么多年,得罪的官少不到哪里去,我们把他宰老,不斗是浑水塘塘里头摸个鱼,别个查得到个屁!”摸清龙一的想法,龙三嘴上服了个软。 “你娃晓得个锤子…宋天瞬跟他老子关系啷个样?” “肯定很撇(差)撒!不然,啷个这个多年不回去一趟?大哥,你斗把心放到肚子里头去,那边说老,不得有人找我们麻烦!” “那边说老?哼,那边说老有几个卵子用?你娃哈(傻)吗?那边说的逼话有个铲铲用!” “哎呀,大哥,你年纪越大啷个胆子越来越小老哟!反正你莫管老,过一阵,他一来,我想办法给他宰老,带起他的人头直接去长安把金子换回来!” 仿佛权衡许久,龙一终被打动,其实龙三说的不错,那笔钱足以让他们好几年不用干活。 “三娃子,你过来给我下席(仔细)摆一哈!” …… 角落里,秦冉听了半天,自认为没探听到什么秘密,反而浪费了她不少时间,小心翼翼挪动一步,她准备朝天坑去了。 可才起身,便听嘶的一声响,不去看那被树枝割破的衣衫,直觉令她抬头,秦冉恰巧与一名黑衣人相视,他弓起身子趴在屋顶,淡定自若,又悠然自得,如一只即将轻易捕获猎物的猛兽,然而,一双剑眉凤眼直勾勾盯着她,目光冷酷,黑衣人全身上下散发出危险的气息,似已有一丝血腥味儿飘进秦冉鼻中。 刹那间,秦冉已经意识到眼前黑衣人的武功绝对高于常人,把李晨、程赫、郑凯三人加在一块都不够看,何况她?! 下一瞬,秦冉转身飞奔。 足尖轻点,落于一片杂草上,跑了将近一刻钟,听不见身后传来其他声音,秦冉试着调整呼吸慢下来。 “呼——”秦冉长吁一口气,并无武功的她若落在黑衣人手上,结果不堪设想。 说起来,武功这种玄乎的东西,秦冉上辈子倒听说过,等她穿越重生至此,想要学一学,却根本没有机会,而且,她不得不承认自己也没什么天赋。除去极少数真正拥有高超武艺的江湖中人,寻常百姓顶多多锻炼以求强身健体,如程赫、李晨一身武功,乃天赋异禀,再碰上家传技能,学会点东西,他们就同一般人拉开了一大截,而陆晗苦于得不到传承,便喜欢跟在李晨身后,亏得李晨为人大气不计较,反常常教他,使陆晗领悟且学会许多东西。 秦冉正欲回头一看,竟听一声冷笑。 来不及多作思考,她忽然身子后仰。 与此同时,一道幽寒剑气划过她的脖颈,不到半根手指的距离,秦冉差点命丧于此。 “你打不过我。”剑尖直指秦冉,黑衣人说道。“我可以给你个痛快。” 他的声音犹如冷冽的泉水,使得秦冉浑身一个激灵,不怯不怕,内心反之燃起一团火焰来。 她上校的军衔可不是捡来的,比起前世,她的身体素质只好不差。 “我打不过你,我杀得了你。”秦冉身手敏捷,说完直接冲了过去,手里多了一柄巴掌长的匕首,近身赤膊,她的长处。 曾经,秦冉出手,向来,一击必杀。 两人离得不远,秦冉两步欺上,手持匕首逼近,手腕巧妙回转,宛若灵蛇出动,以诡异的方式一圈圈绕着黑衣人的长剑剑刃,直达他的手筋位置,只要她随便一翻转,就能割断他的手筋,手筋对一名习武之人来说有多重要,不言而喻。 而黑衣人大惊,虽说秦冉即将割断他的手筋,他自己的剑却即将插入她的心窝,再靠近一点点,她必死无疑! 毫无疑问,杀了她等于被断筋脉,黑衣人选择放弃,他扔掉手中的剑,身子甩向旁侧。 秦冉并非孤注一掷,要是黑衣人非冒着断筋的代价杀他,她下一个动作不是挑筋,而是猛然翻身,刺向他的脖子。 “后会无期。”挑眉,秦冉赶紧撤退。 黑衣人捡起剑来,眯了眼,忽的勾勒嘴角。 她倒聪明,无一丝内力,近身作战中,也能硬逼迫他扔掉武器,黑衣人运用内力,一跃而起,跳上身边一棵大树树干,欲知她离开的方向。 一看,黑衣人抿唇,飞身追去。 第十章 美人出浴 【播报】关注「起点读书」,获得515红包第一手消息,过年之后没抢过红包的同学们,这回可以一展身手了。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杂草与荆棘丛生的山岩间,清澈的泉水从岩缝中汩汩涌出,顺着石壁,跌落至山腰一间小屋后。 摇曳烛光,散落门外。 其内,恰是一方天赐之汤池温泉,其间,似见一男子裸着半身靠在池壁上,慵懒、惬意。 轻云薄雾,香气氤氲,角落香炉里的缕烟钻过镂空盖子飘出,阵阵迷香,此味并不浓郁,淡淡药香,夹杂着一点儿柠檬草的清香、一点儿薄荷叶的清冽,仔细再一辨认,似有葡萄柚、佛手柑、绿蔷薇、长春藤、檀木、琥珀…那味,仿佛让人感觉翻开了一册厚厚的书卷。 滴答,滴答,两滴水忽落池面。 男子右耳微动,闻不远处,传来轻盈脚步声,步伐虽轻快,呼吸却不稳,往后,有衣料与树梢相摩擦之音,她身后有人施展轻功紧追而上,两人一前一后奔向温泉小屋。 略一扬眉,男子侧了个身,趴在池沿边儿,一动不动。 …… “晕死!”一边狂奔,秦冉忍不住一边吐槽。 仔细回想黑衣人的身形及模样,她百分之百确定自己同他不曾相识,亦无深仇大恨,可为何黑衣人非紧追不放,秦冉脑子里再浏览一遍刚才偷听对话时的场景,眼瞅着那人离她越来越近,她跑得快喘不过气来,头一次懊恼她为何没有一丝内力? 否则,不至如此狼狈! 再者,那人明摆着戏弄她,追上她不难,但黑衣人似吊胃口般有意将她赶到一个方向。秦冉总觉不对,抬眼一看,发现不远处有一排小屋,像突然明白了什么,于是乎她加快了脚步。 黑衣人追上她不过几息间的功夫,在确认秦冉真准备跑进小屋后,面色一冷,内力提升,足尖一点,在她单手触摸到门前,直接将她拎起扔至房顶,免得其他人看见。 亏得秦冉平衡感极佳,双臂一晃,稳稳立在顶间屋脊,她来不及张口说上一句,剑气袭来。 竖剑横直,黑衣人目含杀气。 “砯——” 剑落秦冉脖间,其下搁着匕首。 骤然一拨,秦冉使尽全力,身子侧转,她错过黑衣人的杀手。 “你我有仇?”对方力道太大,秦冉接住剑,却免不了连退好几步,退至屋顶边缘,险些摔落。 眼神飘至她身后,黑衣人瞥见山坳一侧隐隐火光。 “等等,难道…因你一开始没发现我,觉得丢脸?兄台,真没必要,在我眼中,你根本没脸,何谈丢脸?”她说的是事实,黑衣人用面罩遮住了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她能看见什么? 黑衣人不语,脸稍黑,正欲往前,只见秦冉脚下青瓦内凹下落,她以诡异的姿势掉了进去。 下一瞬,他才玩味般一笑,消失于此。 …… 屋内温度显然比屋外高,下落时,秦冉觉得空气里满是湿漉漉的温暖,下落后,她整个人却都湿了——没错,她掉入了池水中。 而在这间,秦冉倒诧异得眯了眼。 她双眼里映了何物? 一幅美男出浴图?! 肤如脂玉,发如泼墨,似大师精心雕琢,又似随心勾勒,犹素绢上的画作,应手随意,图出云霞,染成风雨,宛若神巧。 垂眸下扫,秦冉征住。 烛火微不足明满室,她隐约见一身形纤瘦、欣长的男子半坐池内,他白皙肌肤上两条优美的锁骨线,像岭南笼罩于朦胧烟雨中的山丘,惹人一探,像江南绵绵细雨中的柔波,惹人一漾,眼光顺势下滑,便是稍稍突起的胸肌,弧线异常完美,平坦结实的小腹处,能见左右一似马甲的线条,池水轻轻一荡,水纹面上再浮人鱼线,转身,背脊底端还有腰窝,一眨眼,该看的不该看的统统落入她眼中。 莫名,秦冉觉得这画面有那么一丁点的熟悉,却不记得在何处见过类似一幕。 晃过神来,那人已着一身锦衣。 前一瞬,人尚在水中,后一瞬,他衣衫整洁立于屏风旁,待秦冉意识到他的武功必高于黑衣人时,那人脚未沾地,漂浮半空,呼吸间便移至水池西边的木椅,彬雅而坐。 背脊弓成半圆形,一手搭在腿上,一手托着拥有美人沟的下巴,男子修长的手指划过他的唇瓣。 盯着水里的人,他脸上闪过一丝戏谑的笑容。 “闭眼,转身。”懒得多看一眼,秦冉对于异性一贯没多大兴趣。 况且,那样的身材居然配了那样一张脸,等同于四个字——暴遣天物。 不过,秦冉觉得怪可惜,他平淡无奇、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脸上仅有一只眼,另一只眼用黑色眼罩遮住,两根黑带子绕过大半张脸隐藏于万千发丝当中。 “不可。”男子嗓音低沉、富有磁性,说话时声儿很轻,带了笑意。“美人出浴,怎可错过。” 秦冉征住,他欲何意? 泡在水里,她身上襦裙浸湿,若此时起身,不等同在那人眼前露光? 秦冉头一次意识到竟敢有人调戏她,气结,她右手摸向腰间,不假思索,一道幽光嗖一声呼啸而去,匕首径直掷向男子,刹那间,匕首刃尖离他的脖颈不过一寸之距,眼见即将伤到他,那人则不紧不慢,稍稍偏动脖子,任凭匕首贴着他的肌肤飞过,笔直插入木屋屋壁。 出师未捷,秦冉赏他一记秦氏眼刀。 室内安静至极,男子瞅着她笑,添了些匪气,颇有市井无赖风范。 “二弟啊!”直到门口某人一声吼,打破僵局。“你在泡澡嘛?” “二弟啊,大哥听到别个说你这边有啥子在响,你有没得啥子事哟?要不要大哥进来看哈你?” 听着屋外问话,男子没答。 秦冉心道,声音很耳熟? 她随之反应过来,这说话的人不正是龙缸山匪头子龙一?先前,她躲在黑暗潮湿的角落偷听了他跟龙三的谈话,得知他们商量着打算干掉某人,之后,秦冉被黑衣人发现、追杀,要么因黑衣人怕她泄露他两人对话内容,要么因黑衣人怕秦冉暴露他的身份,可秦冉确定自己与他不相识,而再次放弃杀她,似乎跟眼前的男子——龙一的二弟有关。 可是,龙二不是多年前已经死了吗? Ps.追更的童鞋们,免费的赞赏票和起点币还有没有啊~515红包榜倒计时了,我来拉个票,求加码和赞赏票,最后冲一把! 第十一章 狼子春心 【最新播报】明天就是515,起点周年庆,福利最多的一天。除了礼包书包,这次的『515红包狂翻』肯定要看,红包哪有不抢的道理,定好闹钟昂~ “过来。”男子朝秦冉勾手,表情似笑非笑。 水溢在秦冉胸口处,她站在池子中央,单手伸向腰后——代表她想要离开这个地方。 两人相视身未动,秦冉将他现在的动作一一分析,甚不解。 通常来说,手放在下巴可以理解为‘心绪不宁、神经紧张’或‘谨慎、怀疑’,而手腕是身体关节中最灵活、最柔韧的地方,思维的灵活度与手腕的弯曲程度有关,当手腕弯曲方向发生改变,人的内心情感亦随之改变,手腕弯曲,说明心情兴许不错,反之,手腕僵硬,说明呈现消极情感,右侧代表他人和外界环境,左侧代表自己和内心世界,此时,男子正用左手托着下巴,手腕朝外,手指摩擦嘴唇中上方,那是想要控制对方的含义,再加上右手搭在腿上,它告诉秦冉,他时刻准备着行动。 表面上,他做着开放性诱惑动作,秦冉觉得并非如此,他的行为告诉她,他对她产生了兴趣,他试图控制住她。 不管如何,问题的关键是他为何会做出这些反应? 此念一出,她脑子里闪过一道彩光,秦冉仿佛一下子弄明白了,看向他的眼神多了探究及堤防,而同一时刻,男子动了身。 秦冉尚未看清,男子已飞身而起,在她眼前渐渐放大,潇洒如他,无论是散落的墨发,抑或倾斜的袍衫衣角,皆未沾一滴池水,唯拉起秦冉肩胛骨衣衫的食指与大拇指被碰湿,一息间,他将她拎出汤池。 秦冉不知他有何打算,却知最好先发制人,于是她挥出挂着水珠的拳头,击向他的小腹! 男子挪动半步,欲单手握住她的腰肢,然后让她怎么来的怎么走。 可他真没料到她抢先一步,自己一错位,秦冉那本该落在腹部的拳头跑去了更下方,好在反应迅速逃过一劫,但也使得男子身子随即僵硬起来。 动作一出,秦冉一愣。 虽打了个空,可秦冉感觉手蹭到某个地方,跟打了个擦边球似的,脸颊马上像涂了层薄薄的胭脂般,绯红一片,以往并不是没见过****的男子,也并非没见过属于男性的那部分,她气息一滞,有些燥热,有些尴尬,身子不受控制前倾。 再者,秦冉不知脚下踩中什么东西,脚下湿漉漉一滑,下意识拉住对方肩膀,扑到他怀里。 那人刚想扔她出去,谁知闹出她主动‘投怀送抱’的一幕,门外脚步逼近,他便顺势翻身,将秦冉压在身下。 不过,那位置… “二弟,啷个老?大哥进来老哈?!”未听见回音,未得到答复,龙一一脚踹开木门。 冬季寒冷,却影响不了室内无限好春光。 靠近水池地面上躺着两人,其中一人不就是龙一的二弟? 只见他欺身压在浑身湿透的女子身上,脑袋埋在一对蹦脱而出的玉兔间,模样十分沉醉,连他们进来了都不知! 龙一身后的龙三及时探出个头,目光全炬在若璞玉般瓷肌的每一丝、每一寸,比起一丝不挂的诱惑,此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玩法似乎更有一番风味啊?龙三眼中窜出一团雄雄烈火,不自觉挠了下骨盆位置,眼睛贴在那片莹莹白雪之中,再挪不开眼。 “哈哈,怪不得,二娃子,你一天天的好情趣哟!跑到哪儿去搞来个妹儿回来,一个人关到屋头,疯起耍,整得我们以为你出了啥子事!”耸起的肩放下,龙一尴尬笑了一声,赶紧给龙二合上门,他自己常说,打扰别人好事可得天打雷劈嘛。 回身,龙一狠狠瞪龙三一眼,撤下笑脸,沉声呵斥。“你出的啥鬼主意!” “好老嘛,你搞快点哈!我跟大哥在堂屋头等你,把小妹儿整出来,我们看下乖不乖!”不顾龙一的眼神,龙三的三角眼眯成了一条缝,哈哈大笑说道。 龙一、龙三就这样去也匆匆,室内唯剩水滴声。 “别动。”没空理会那从未真实体验过的湿哒哒、软绵绵的触感,忽略鼻尖那抹淡淡香气,男子反手,将指缝间一颗丸药塞进她嘴里,运功一推,丸药自动滑进她喉咙并融化。 秦冉也是醉了,混蛋程赫给她拿的什么破衣裳? (程赤赤解释:小凤仙裙衫最大亮点——宽衣解带贼方便!) “乖,一会儿给你解药。”他点了她的穴,不准她逃跑。 …… 龙缸山匪头子小院,堂屋内。 几人各坐一方,龙一端坐正位,东面的龙二正抱着被迫坐在他大腿上的秦冉,西面为龙三,他一直朝对面女子未着履袜的洁白小脚丫瞧个不停,像恨不得把那圆润玉珠的放在手中好好把玩一番。 一件大大的披风裹住秦冉,她坐在他腿上,几人说着话,那人手掌贴着她的后腰,倒是大发善心,运功替她烘干衣裳,体内暖暖的,秦冉鼻尖拂过那人颈窝,嗅了嗅,味儿倒不错,不像程赫那种独特的“男人味”,不像陆晗那种独有的“奶香味”,为一种秦冉说不出的味道,可能是山间清冽的泉水,或是溪边染霜的劲松…不及深思,一个激灵,她意识到不对劲! 身上为什么越来越热? 那颗药,不会是那种时常出现在各大青楼的玩意儿吧?! 秦冉不安,扭动身子。 “咳咳。”东拉西扯半天,龙一注意到龙三的反常,便假装咳嗽两声,提醒他克制住,已过不惑之年的龙三最大的缺点便是好色,所谓色字头上一把刀,龙一不愿见到两兄弟因个女人翻脸。 龙二的确在十几年前失踪,龙一找寻多年无果,以为他被龙缸游魂给抓走了,没想到,今日终相见,龙一激动老大一阵后才想起龙三的提醒,时隔多年,他倒真无法确认眼前的龙二,一定是他们的亲兄弟。 由此,有了今晚的试探。 “累了?”男子觉得奇怪,前面给她喂了颗驱寒暖身的丸药,难道她有其他地方不舒服? “我要回去。”说完这话,秦冉又暗自咬舌后悔不已,他送她回去,岂不正如了他的意? “想回去…急了?”那人眯眼,降低嗓音,笑得邪魅。 “二哥,你和大哥多说会儿话,我替你送!”视线一直落在秦冉身上,耳尖如他,听见他俩的话,龙二徒然出声,着急忙慌说道。 “老三,你要送她?”那人看向龙三。 龙三笑时,黝黑的脸盘上都寻不到眼,他一副想入非非的色相,看了人家半天,心里痒到不行,想挠却挠不到的滋味实在漫长,他不知龙二怀里的女子打哪儿搞来的,比较往常那些躺在他怀里娇滴滴的小娘子,还有那些艳丽妩媚或风骚泼辣的风韵少妇,对他来说,一身冷艳美的秦冉新鲜得紧,仅浮想联翩,弄得他小腹燃烧起一股征服欲,龙三张开双手等着龙二把秦冉放进自己怀里去,他再顺道把她抱进自己屋里榻上去! 哈哈,光想想,便觉得滋味美到不行! “你敢?”不待男子回答,秦冉一口咬住他的肩膀,嘴缝里挤出一句话。 半刻钟后。 秦冉给无情扔到床上,一件男袍遮住她的眼眸。 “混蛋混蛋混蛋…”秦冉心道,他敢靠过来,她非得咬死他。 此时此刻,秦冉简直欲哭无泪! 传说中的‘血脉逆行、解开穴道’,到底该怎么破?! PS. 5.15「起点」下红包雨了!中午12点开始每个小时抢一轮,一大波515红包就看运气了。你们都去抢,抢来的起点币继续来订阅我的章节啊! 第十二章 他的存在 窗棂给歇开了条小缝,冬风阵阵。 眼前黑黢黢一片,秦冉听了一小会儿衣料摩擦声,干脆闭着眼不动弹,窝在床榻上像睡着了。 “咔擦…”门被拉开的声响。 “喂,你就这样走了?”倏忽间,秦冉开口道。 重新合上门,男子退几步,行至床边,揭开搭在秦冉身上的一件长袍,斜倚床柱,从上往下俯视着她,见她小脸气得红扑扑的模样实在挺逗趣。 而秦冉亦重新打量那换去锦衣,套上一身黑衣劲装的男子,他一头墨发让一根月白祥云纹丝带高束于脑后,无慵懒随性之意,取而代之的是干净利落,绝不拖泥带水的精干状,一开始,注意到他的穿着、他的谨慎、他的戏弄时,秦冉便觉得古怪,他怎么可能为山匪龙二? 同她相视一瞬,男子未语先笑。 “好吧,我们尚未正式打过招呼,秦捕头,久仰大名。” “你究竟是谁?”相对于男子的悠然自得,秦冉略显紧张,右眉扬起,轻咬下唇,她问道。 “你既然已经猜到了,那我只能…”他作势要拿起长袍,接着让她两眼一抹黑。 “喂,别打岔!”秦冉从男子身上能得出一些信息,但真正有用的信息却少之又少,若想隐藏某些情感,人的面部表情、身体四肢总会出卖他,若坦然面对,则谁都看不透他的心。 他,要么属于极擅隐藏情感的人,要么便真没把她放在眼里。 “看来秦捕头不喜幽暗,行,不遮你眼。” “解开我的穴道,万一你走后谁溜进来了?”见自己无法拗开他的嘴,处于劣势的秦冉选择妥协。 “你提醒得对。”转身,男子从橱柜里翻出一根麻绳来,三两下将她牢牢捆住,续道。“约莫一刻钟,你的穴道便自动解开了,免得你乱跑坏我的事儿,给你捆起来的确有必要。” “你——” “秦捕头,时辰不早,早点休息。”点了秦冉哑穴,男子拿出一套男装摆在床头,道。“我想…男装更适合你的气场。” …… 子时,龙缸天坑。 折腾半夜,秦冉终从山匪窝子来到她本该来的地方,立在山岩顶端,任风吹打脸庞,她不禁回忆起刚才的事。 若真想把她困在那里,男子应该再一次点她穴道才对,并非用绳子捆绑住她,堂堂县衙捕头连一根麻绳都对付不了,她便可以直接钻进地缝里去阴曹地府一日游了。 他故意放她走,她不会不知。 “抓紧时间办正事。”摇头,秦冉禁止自己深想,借着皎洁月光,放眼望去。 天坑地势复杂,冬季显得光秃秃、白皑皑,但这影响不了秦冉将其印在脑海里使之立体化,模糊画面与多年前一副地图复相对比,那是秦小五曾经上山时绘制而出的地图。 两次遇险,险中求生的秦小五早对龙缸山产生畏惧感。 然而,听过程赫的故事后,秦冉渴望遇见‘龙缸游魂’,她想知道时光是否可以逆转,她想知道他是否跟她一样来到了同一片星空之下,既然秦冉能够找到陆晗,为何不可找到那个他? 降临到此距今,十七年的时间,秦冉心底一直有个声音回响,是他,冥冥之中安排了所有。 “找到。”瞳孔一缩,秦冉收紧下巴,手戴金丝手套,举起一支火把朝天坑底部去。 时间一晃,月至中央。 秦冉来到一块巨大的石壁前,壁上附满深绿色青苔,弯腰围着石壁和地面交接位置看了半天,她突然钻进看似仅有一掌宽的石缝。 火把一碰到那石缝,草藤枯萎的枝叶立马被烧得嗞嗞作响,露出它原本的面目,原来,石壁间有着可容两人并肩通过的缝隙,不仔细观察辨认难以发现。 踏在泥土腥味极浓的地上,屏住呼吸,秦冉小步移动,两边的石壁逐渐变得干燥起来,拐了个弯,豁然开朗,狭窄幽暗的小道变得宽敞起来,可火把的光照有限,秦冉无法看见更高更远的地方,更不知前方有无危险。 念头一出,她用力将一个火折子抛出去。 火折子未落地,顿时,一片嘈杂声扑向她,秦冉瞥了一眼,马上靠石壁抱头蹲下,一群长着獠牙的小耳蝙蝠便从她头上飞过,飞向她来时的小道。 捡起火把,抬眸一看,秦冉心惊。 “爹说的真是这儿?”秦小五称他亲眼见到‘游魂’飘进这地。 阴森恐怖,惊悚连连? 不,秦冉仿佛置身仙境。 如仙子拂尘,一道柔光洒下,目所视处,皆变得色彩斑斓。 溶洞形成于石灰岩地区地下水长期溶蚀,因石灰质含量及受侵蚀程度不同,溶洞内出现奇异景观,千姿百态的石花石笋,陡峭秀丽的岩溶石壁,甚至攀附壁沿身长的葱绿茂盛的常绿木质藤本植物,以及色彩斑斓的花朵,其味馨香、其形瑰丽、其色艳丽,溶洞内部空间极大,一串串水滴样的钟乳石正下方有一潭清水,清澈见底,水面静躺几株含苞待放的莲花。 沉睡白莲,净透光洁,安静祥和,满赋灵气。 站在原地,秦冉一时没动。 仔细观察一遍,她着眼于近处,离她几步远位置,左右放置两块巨大石板,它们竖朝潭水,如两名虔诚、忠厚的守卫者,在漫长的岁月里缄默无言,安静守候。 犹豫片刻,秦冉试着推开石板,那石板却纹丝不动,明显,凭一人之力难以撼动。 没办法,秦冉摘下一只手套,试着把手放在石壁上,轻闭眼眸,紧接着,指尖果然传来一股酥麻之感,掌心灼热起来。 李晨几人皆知秦冉有个习惯,每日会随身戴着一副特殊材质的手套,尤其是在办案,她不得不接触尸体的时戴上,别人以为这是她的某种癖好,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理由,若直接触摸那些生命力逐渐消失的物体,她极其有可能看到一些本不应该看到的东西。 有时,它可能是一种捷径,有时,它也可能是一种困扰,所以秦冉不会轻易使用。 如今,当秦冉一触碰到石壁,顿时眼前模糊起来。 待渐渐清晰,她觉得似有人拉开了帷幕,透过层层烟雾,她捕捉到不知何时存在过的一段剪影,莫名,她的眼眶湿热起来。 是他,他的背影! 茕茕孑立,他停留水面,轻嗅白莲。 不顾其他,秦冉疯狂冲向潭水,一步一步,奔向中央,努力抓住他,即使那仅为镜花水月。 第十三章 石室再遇 “有人先我一步?”用手蹭了下自己右侧鼻翼,黑衣劲装男子的语气里包含质疑。 随后,他的想法被逐一证实。 石壁缝隙两侧有股焦味,他举过火折子一看,果真为枯枝枯叶被烧焦后的残余物,往里走,地面仍留着动物的新鲜粪便,没多久,他感觉前方无物旷,左脚恰好踩中一支火把,蹲下身子,单手一探,温热犹在。 吹灭火折子,男子立在墙边闭了眼。 闭上眼睛集中精力,他运用内力一探,轻易得知此岩洞中并无其他生物,除了他和洞顶的一些蝙蝠。 慢慢睁开眼,洞内昏暗难以看清周遭环境,男子从怀中掏出一块散发淡淡绿光的夜光玉佩,同一时刻,离他几丈远的位置亮起同样的光芒,他走过去,看了看自己手中玉佩的形状,将其贴了上去,瞬间,洞内变得通亮起来。 “别有洞天。”他感叹着不可思议,边抬头扫一眼岩洞。 此情此景,倒真同慧净大师《杂言》所描述一致。 幼时待在普光寺,男子偶得慧净大师遗留书作,里面大多讲述了他的游记趣闻,其中,慧净大师提到他年少游历剑南道一带时,曾遭猛兽袭击,奄奄一息之际,被一位高人所救,他将慧净大师带到一处神秘岩洞,喂食潭水,待慧净大师醒来,发现伤口已经愈合、自身精神十分充沛,且目之所见,乃天赐瑰宝,使得慧净大师惊叹不已! 似仙人执斧,潭水一分为二,正中一条淌水小径,远远望去,只见潭心处给分离出泉眼似的东西,金光奕奕。 何其幸运,此次上山,男子便找到它。 接着,他把玉佩摁进左侧巨石凹陷处,用力推动另一侧条形石块,几乎同时,两块石块往前滑动,而潭水被自动分开,男子未直接踏上,反运功悬浮于水面上,至潭心,才发现其下有排金色阶梯,思量片刻,他落了下去。 俗话说‘山外有山、天外有天’,等他进入一看,一贯淡定的他不得不佩服,潭水之下竟为一独立空间,全为汉白玉打造而成! 悠长的甬道,长不见头,甬道两侧石壁内每隔四步镶嵌一块未被打磨、雕琢的天然水晶,道旁摆放彩色小石子,蹲下细观,男子恍然悟之,这哪是什么普通石子,分明就是价值不菲的冰彩玉髓和碧玺原石,放眼整个大唐,谁拥有一块足已视之为传家宝,此地却满地皆是。 事出反常,他提高警惕。 然则,一路相安无事,连鬼影子都未瞧见一个。 大致两刻钟后,甬道尽头,男子停在一面玉壁前,白璧无瑕,镶满颗颗如星璀璨的宝石,宛若星空,盯着玉璧看了许久,他觉得那些看似无规律排列的宝石,颇有深意。 仿佛过了良久,仿佛仅仅一刹。 “啊——”刚要伸手按下一颗蔚蓝宝石,男子耳边响起一声惨叫。 手摸着下巴,他心道,这声音怎么有点熟悉? …… 越走越失望,因她没能再见到他。 呆坐台阶上,秦冉将脸埋在手掌里,沉默不语,眼前出现了他,秦冉紧跟着回忆起曾经两人并肩作战的场景,现在回想,他的容颜随着岁月模糊不清,渐行渐远,而她许久未像今日这般冲动,自嘲一笑,调整呼吸。 秦冉恢复正常后,反倒笑了笑自己,她甚至忘记她是如何稀里糊涂走进现在身处的石室。 “你可别把我困死在这个鬼地方…”重新戴上手套,秦冉自言自语道。 “什么?困死正好?” “哼,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秦冉没继续说下去,而是继续走下去,没找到他,她会一直找下去,就算最后没有她想要的结果——他不在这个世上,她肯定也得好好活下去。 说来,秦冉觉得自己应该好好感谢那个人,他给了她全新的生活。 比起上辈子,每日操心各种防御和出击,整日提心吊胆、如履薄冰,现如今的生活已相当美好,她有亲人,她有朋友,她还有案子可以查可以破,亲朋好友皆在,又能够做自己喜欢的事,便为最好的生活。 唯一的遗憾,秦冉一想到,头疼欲裂。 “啊——”走着走着,突然,秦冉一声尖叫。 秦冉正穿过一拱门,感觉好像有东西掉在右侧肩头上,她偏过脑袋一瞅,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浑身上下的汗毛齐刷刷竖了起来! 她一抖,一只蜘蛛落在地上,没算上蜘蛛纤长且刚硬的螯肢,光是主体部分居然有拳头大小,蜘蛛全身呈诡异的猩红色,齿间残留奶黄色液体。 秦冉余光一扫,才走过的通道顶端,竟密密麻麻挤满了一模一样的红蜘蛛! 她头皮一阵发麻,往前一步不慎踏空,通道口与地面有着接近两米的高度,翻身不及,倒了下去。 作好触地的准备,谁知,秦冉被人接住。 “怎么?”男子未好奇秦冉为何在此,反问她遇见了何事。 “蜘蛛。”显然,秦冉也没在意怎么又碰见了他,伸出一只食指指向一边,微微颤抖着。 秦冉落下的方位恰好能见到蜘蛛们一窝蜂般涌出,顺着石壁追了过来,仿佛不饮她的血不吃她的肉,便誓不罢休,至此,她赶紧拉住男子衣襟,把脸藏进那挺好闻的气味里,避免鼻间全是蜘蛛身上的腐烂血腥味。 一手轻搭她的腰肢,男子单手一挥,掌风逼迫蜘蛛纷纷后退。 “秦捕头,怕蜘蛛?”待蜘蛛退回去,男子放开她,跟着退了好几步,像是听了个极为逗趣的笑话般,悠然问道。 “警告你,不准说出去!”室内昏暗,却并不妨碍秦冉飞出一记眼刀。 死人都不怕,她会怕蜘蛛?秦冉只是对于蜘蛛这种生物产生类似秦小五对于龙缸游魂一般的恐惧,而恐惧源自于某次战役的后遗症,蜘蛛会让她回忆起在她身上发生痛苦折磨,死亡则是一种解脱,活着亦不易,当然,这些事情她肯定不会告诉别人。 “秦捕头,你怎么在这里?”男子似看不见秦冉板着一张脸,摸着下巴问道。 “喂,我还没问你,你怎么在这里?”翻个白眼,秦冉是真嫌这人啰嗦。 第十四章 软玉在怀 同一个问题,两人皆未答,室内一时静默无声。 “你从哪边进来的?”隔了会儿,男子看了眼四周环境,问道。 “那里。”秦冉埋着头,伸手往后一指。 “秦捕头,你来的通道是条死路。”进入通道察看后折返,他看着她。 “估计有密室、暗门之类的吧。”瞥一眼,秦冉耸肩,她可不愿再见一次令人头皮发麻的红蜘蛛,且以那人的做事风格,他们唯一的选择应是朝前走,秦冉上辈子的严苛来自于那人,他不允许后退、退缩,鼓励勇往直前。 再者,秦冉见到他,正暗自窃喜,身边带个武艺高强的保镖多好,神马黑蜘蛛红蜘蛛统统闪开! “你真的是成都府第一女神捕…秦冉?” “我不是。”瞧他那副表情,秦冉眯眼续道。“你是。” 秦冉内心深处狠狠吐槽一番,她才不会傻到没事儿给自己戴一顶高帽子,也不知道哪只处心积虑想要陷害她的蠢货给整出来的,若让她知道… 此时,芙蓉城县衙,郑超睡着睡着忽然打了个惊天大喷嚏! “郎君,你没事儿吧?”声儿太响,吓得同床而卧的县令夫人从梦中惊醒,她急忙撑起身子,担心问道。 “娘子快躺下,别着凉了。” 等她睡下,郑超披了件袍子,立在窗边,望向天边翻出的一丝鱼肚白,他摸了摸心口。 “我这心…怎么不安啊,定然将有大事发生!” …… 溶洞地下,某处石林。 秦冉和男子目光相视,一个默默叹气,一个默默扶额。 “你确定我们无法后退?” “确定。” “为何?” “直觉。” “秦捕头,鄙人实在不解,您破案一向靠直觉行事吗?” “你不懂,闭嘴。”那个人的脑回路岂是一般人能够琢磨明白的?所以当秦冉说出‘你不懂’三个字的时候,心里蛮骄傲,认识他那么多年,她相信不会有人比她更了解他。 对话结束,秦冉不看男子变幻莫测的神情,转头去研究眼前所见一切。 整个地下空间呈长方体状,秦冉两人来到的地方如一个巨大的泳池,不过池内不是溶洞里那干净的潭水,反而是浓稠的黑色液体,秦冉从怀中拿出一根洁白的绢布,布刚一沾到黑色液体,那绢布边角立马被染黑,极速缩短,散发一股奇怪的气味。 “腐蚀性严重。”男子道。 “你轻功似乎不错,能过去吗?”除非身着金钟罩铁布衫,不然,沾到那不明液体的结局大多得为悲剧,秦冉瞅他一眼,想起他出神入化的轻功。 池水上面并非空无一物,手指粗细的笋尖悬滴池面,石笋紧贴岩洞顶端生长,自上方倒立而下,如一片石头打造的树林,它们塞满前方的路,左右无空隙。 男子摸着下巴,摇头,石笋之间的间隙太过狭窄。 “不知硬度如何。”思量片刻,若石笋够结实,倒能通过。 放眼望去,大约三十米的距离,石林后连接了另一条通道,壁上似有画作。 “还行。”说话间,秦冉已经靠双臂的力量爬上一根石笋,她移动得不慢,兴许显得有那么一点迫不及待,因她也瞧见了一壁的彩绘,他给她留下了什么? 男子见状,用手腕推了推石笋,跟着穿越那一片石林,两人便一前一后悬于一根根石笋,缓慢前进。 往前一步,再一步。 快通过三分之一的路程时,秦冉手中的一根石笋忽然碎了! 她一只手牢牢抓紧前一根石笋,身子却不受控制前倾,眼瞅一丝秀发坠入黑色液体,发丝以极速腐蚀,秦冉只能灵活侧了身,两腿岔开撑在左右两根石笋上,模样有些狼狈。 “秦捕头,你赶着去投胎?”男子离她不远,跨越两根石笋,他一把搂住她的细腰,有力的臂膀竟将她夹在自己腋下。 他小心谨慎得多,每一次握住石笋,都会先试探它的硬度。 “放开我。” “放你去投胎?秦捕头,大唐百姓还需要你,别急着去见阎王爷。”低头,他在她耳边说道。 从未同男子这般亲近,低沉富有磁性的声音,像是沐浴在了盛夏林荫间,极易让人沉醉,他特殊的温热气息传入她的耳里,秦冉不自觉耳根子微微发烫。 男子不放她,她亦不敢动。 …… 夹着她、搂着她、背着她、抱着她。 石笋的间隔差别,加上逗弄的心思,男子换了好几个姿势同她亲密接触。 虽没正眼盯着他,可在余光中,男子将她羞涩的样子印在眼中,右侧嘴角微微上扬,说来也奇怪,异性对他而言,从未刻意远离,更未有意吸引,但他遇见的秦冉却给了他一种特别的感觉,具体有何区别,他倒真说不出到底是哪里不同。 反正,逗她玩,全当打发时间。 路终究有尽头,两人安全到达彼岸。 “喂,你眼罩戴反了。”双脚落地,秦冉瞥他一眼,提醒一句。 “无所谓。”眼罩本就是掩饰,他干脆摘下眼罩,先行一步,去看壁画。 隐约,秦冉好像看见他平凡的笑脸上有一个淡淡的酒窝,再眨眼一看,似乎只是她的幻觉。 他走在前面,石壁两边的夜明珠柔和的夜光照在他身上,悄悄拉长他的影子。 恍惚间,她呆在原地,他的背影… “你究竟是谁?”徒然出声,声线里藏了即将裂开的冰刀,秦冉问得急切,甚至能让人察觉出她有几分激动。 “我是谁很重要?”专注于壁画,男子连头都没回一个,看着壁画,想着慧净大师的《杂言》,联想秦冉的异常,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沉浸在过去与现在的罅隙之中,秦冉只觉心里缺了一块,永远都补不回来。 秦冉承认自己在关于感情的事上有多迟钝,经过了那么多年,她才意识到他对她的情感,可他早已消失在茫茫宇宙之中,任凭她如何找寻,不见他的踪影,想必…他失望了吧。 “秦捕头,来证明一下你成都府第一女神捕的实力。”男子转身时,见秦冉呆呆傻傻站着没动,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当然,你看不懂,我也不会笑话你。”见她不搭理他,男子续道。 内心纠结半晌,深呼吸,她靠近。 凑近一看,秦冉的眼眶立马被泪水淹没。 第十五章 香肩温雪 她的反应恰中他的大胆猜测,无人知,男子内心掀起的波澜。 来龙缸原因之一,便是想要探知慧净大师《杂言》的真实性,从而验证另一个疑问,游历西北几年,男子曾经在一处神秘洞穴得知类似于慧净大师遭遇的故事,而故事的主角似乎为同一位拥有神奇力量的男人。 如今回想,秦冉进入岩洞的原因,应该跟他一样——为了那个男人。 不过,秦冉仅仅认识那个男人,他不至于如此惊愕,可因慧净大师已圆寂多年,时间的年轮转过了一圈又一圈,秦冉究竟如何与那个男人纠葛至深? 而她看壁画的眼神,过于炽热。 看不懂壁画里的文字,内容却不难猜测,男子大胆推论着,答案,不敢轻易说出。 “秦…”她落泪,那些打趣逗乐的话堵塞喉咙上下不得,男子舌尖舔了舔下唇。 掌腹划过脸颊,秦冉拭去眼角的泪,把所有的情绪收藏心底,她朝男子挤出一个难得的笑脸,恢复以往沉着冷静的模样。 尽管失去才懂得珍惜,但他教会她永远都要向前看。 “氧化程度不高,根据壁画的色彩鲜艳度等情况判定,它起码有百年历史。”算是为了分散注意力,边看,她边解释道。“池内黑色液体主要控制洞内湿气扩散,防止其他生物破坏壁画完整性,石笋也可以阻止误入岩洞的人继续前进。” “他做的一切,就为这壁画?”男子回首一望,再看她的神色,眸光一暗。 “显而易见。”挪动脚步,秦冉不再多看壁画一眼,径直往另一头走去。 “这符号有何深意?”壁画异常逼真,画风异于寻常,想了想,男子指着一侧问道。 壁画讲述那个男人从天而降,足迹踏遍整个大唐和其他国度,似在找某个人,他最终回到龙缸山留下这幅画,以及一旁几个类似文字的符号。 他一问,她脑海里自动浮出一行小字——「我一直在你身边」。 “秦捕头,这符号是哪国文字?”见看不出更多信息,男子跟上去。 “不知。” “秦捕头,壁画的内容可为真?” “不知。” 仿佛猜到了她的回答,男子也不接着追问,只是盯着她笑,笑得颇有勾出她魂魄来瞧一瞧的意味,惹得秦冉学秦小五那样一巴掌扇了过去,男子则轻易躲开。 他一闹,她的伤感淡化不少。 没几步,他们来到一个有着三条通道的岔路口。 秦冉连停下来思考的动作都没有,就往中间那条黑漆漆的通道里去了。 “诶,你如何确定是中间这条道?” “爱走不走。” 小道不过两人肩宽,其内漆黑一片,她知故意如此,黑暗容易给人造成恐惧心理,加上越来越大的嘈杂声和越来越低的温度,很容易精神崩溃,每一步必须小心翼翼,否则难以离开。 “跟着我脚步走,别碰任何东西。”穿越黑暗,渐渐明朗,秦冉突然说道。 小道前方无路,秦冉面对石墙站着,伸手按在几个位置上,一敲一打,光线变换,一个圆洞样的出口,挂满草藤,看不清外面的情形,她弓着身子一下子便钻了过去,没碰到任何位置。 “狗洞?”男子额头掉下三根黑线,出去前脚尖略微刮到洞口边沿。“到底有多无聊。” “咔咔——” 机械运转的声音蓦然响起,男子身子一僵。 只见无数根箭头闪着幽绿光泽的短箭猛然射向他,横向、竖向皆有,身子一半卡在洞口,往前,他免不了中一箭,而身后亦启动了其他机关,他听见如蟒蛇贴腹而行的声音,十分诡异! 千钧一发之际,男子给一股大力拉住,顺势翻身一滚,他让她压在一个角落。 她的双手紧紧抓住他衣肩,她的侧脸紧紧贴靠他胸口,抬眼,男子脸色骤变,一根短箭插在她的左后肩! “你为什么救我?”心弦被拨动,男子不禁语气生硬。 一直以来,想要杀掉他的人不计其数,冷漠与血腥警告他,世间绝无无缘无故的牺牲与付出,无法从此处离开,他大不了另寻他路。 “两不相欠。”撑起身来,秦冉疼得‘嗞啦’一声。 “别动,箭上有毒。” “放手,我死不了。” “你可以试试看。”男子说完这话,见秦冉脸色已经很不好,嘴唇发紫,像身体每一丝血液都在失去活力,生命即将流逝。 同一时刻,先前通过的小洞,正快速涌出那具有腐蚀性的黑色液体! “坚持住。”趁液体尚未靠近,男子抱起她来,走向石室唯一的石门前,那里有一块石板,一看,他便知这镶嵌宝石的石板恰为前面见过的星图,但其间空了一些位置。 旁边,十几颗颜色、形状、大小几乎一模一样的宝石。 相较之将它们甄别开来,若要将这些宝石准确无误放入一一对应的凹陷中,对于一般人来说,它的难度可想而知,毕竟没人会背下见过的东西,何况那张无逻辑的星图! 男子看看身后迅速逼近的液体,闭眼,飞快回想。 此时,他怀里的秦冉意识变得模糊,抬起沉重的眼皮,扫了一眼,立马得知那是宇宙星际图的一部分,她掐了自己一把努力清醒过来,复杂的星际图他怎么会知? 就算是她,银河系的行星图,她也需要一定时间去回忆。 哪知,秦冉手指尚未动,男子已经用一只手填满空缺。 “摁…蓝色。”来不及有其他反应,秦冉指着代表地球的宝石,合上眼。 …… 出汉白玉石门,男子横抱着昏迷的秦冉来到一处干净的洞穴。 “秦冉?”褪下自己衣袍铺在地上,他把她慢慢放在袍衫内侧,使秦冉后背朝他,见无反应,他摸了一下脉搏。 气血不足,脉动减缓。 他屏住呼吸,一手按住肩部,一手拔出短箭。 无一丝犹豫,他的手探向秦冉腰间,解开腰带,微凉的指腹碰到她的锁骨肌肤,丝绸般顺滑,暖玉般温热,未停留片刻,至肩胛骨两侧,他从她的后背衣领处往下拉,她的体温在下降,却仍然比他的手温要高,男子继续下拉,动作温柔,直到露出一大截雪白香肩,无一丝绮念,他俯身吮吸毒素蔓延的伤口。 连着吐出几口染绿的血液,他掏出一瓶描金葫芦玉瓶,洒了止血消炎的药粉。 随后,他不做任何迟疑,直接把师傅留下的最后一颗丸药放入她嘴中,淡漠金光从她唇间散发,直至消失不见。 “放心,不会让你有事。” 第十六章 玩过家家 秦冉觉得周身暖乎乎的很舒服,仿佛睡了几天几夜,精力异常充沛,脑子开始运转,欲睁眼前她嗅见柴火的味道,才突然想起中箭昏迷前的一瞬。 眯着眼,秦冉透过一排卷翘浓密的睫毛望出去。 不看不知,原来,她的身下竟铺了床软软的被子,身上搭着块雪白貂毛。 洞穴没多大,光是趴在地上的她就占了一半的面积,另一个角落里有燃得正旺的火堆,火星子时不时翻身跳跃而起,像贪玩的小孩,它跳啊跳,跳到洞穴出口边儿上坐着的人腿边。 他换了身干净衣物,泼墨黑发紧束后脑,每一丝熨帖其上,他以半莲式盘坐着,背脊挺得笔直,如横刀刀刃般,他闭着眼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安静祥和的静坐,让秦冉联想到得道高僧冥思时的状态。 远望,见洞外飘着小雪,而他似欲随着风雪一同化去。 动静的他相差太多,秦冉一时搞不清楚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看够了吗?”忽然,他出声。 “没。”她张口就答。 秦冉见他睁开双眼,眼中是一如往常的笑意,有些许淡漠,给人似笑非笑的感觉。 有时,一个人笑,并不代表他真的在笑,何况发自内心的笑。 “喂,我还不知你叫什么?”身侧,有个水袋,秦冉起身饮水。 “怎么,秦捕头打听我,是想把我抓回去好生研究一番?抑或,是想上门提亲把人家娶回去?” 秦冉一口水呛在气管里,猛的咳嗽起来,他居然用了‘人家’二字。 “兄台,你误会了,我也就想问问你是否戴着传说中的人皮面具。”仔细看了半天,秦冉试图在他脸与脖颈相连接处寻找到一条缝隙,可惜她没能成功。 “姓名与皮囊一般,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有何意。” “那可不一定…”秦冉小声嘟囔着,眼珠子转向左边。 据隔壁张婶婶说,秦小五从她出生起,便对她的长相遗憾不已,一直念叨着好生生一个女娃为什么非长得像他?秦冉的娘亲虽心疼女儿长得一副‘男娃娃’样儿,嘴上从来不提,但眉头从未舒展过。 长得不符合时下大众的审美,也容易处处碰壁,莫名委屈一下子。 然而,一个铜钱总有两面,铜钱的另一面就是像她那样长得说丑不丑,可既无江南女子的柔婉娇媚,又无长安女子的知书达理,也无大秦女子的风姿魅惑,更无高丽女子的温和可人…总而言之,秦冉便是长得特别的典型,‘特别’带给她最大的好处之一——年过十七,皆无媒婆主动踏过她家的门槛! 于大唐,女子十六破瓜之年可成亲,男子需年满二十。 “没问题了吧?”看看洞外,他问道。 点头,她起来活动四肢,扎起松散开的头发,低头一瞅,大惊,她的男装怎么跟她之前的不一样了?转过身,拉开里衣一探究竟,舒了口气,只是外面的袍子被换过而已。 “你尽快下山吧,我们是来解决那窝子山匪的。”回身,她道。 “凭你们几个人能做什么?过家家?”不快不慢,他笑着说道。“赶紧下山,此乃正道。” “你…”秦冉发现他说话气人的本事不小,虽然她也不太赞同凭借他们几人的力量去解决盘踞龙缸山多年的山匪,可他可以质疑她,却不能轻易质疑共患难的兄弟们。 “喂,现在什么时辰?”提到他们,秦冉收拾收拾准备离开了。 “戌时一刻。” “遭了。”李晨不是说府衙会在今日午后派兵剿匪,他们事后见不到她,肯定得四处找她,最重要的是可别去找来秦小五,非得急坏他不可。 “走了,后会有期。” 秦冉走后,他继续合眼运功,短箭之毒可要人命,为确保她无恙,男子甚至直接传给她内力精华,损伤部分元气。 …… 走了一阵,秦冉才发觉她穿得不多,可一点儿都不冷,没多想,她急步向昨日大家待的山间小屋。 “应该有人留在这里。”秦冉如此猜想到,至小屋门前,徒然停下。 雪花落在她的肩头,她的内心却无比复杂。 门半掩着,一股子淡淡血腥味钻入鼻间,刺激秦冉大脑的每一根神经。 她不会经历了秦小五那样的事吧?! 多年前,秦小五两次带着县衙捕快上龙缸,每次都遭遇了令人悲痛欲绝之事,第一次,他面对了满屋子的残缺肢体,血液与**混合在一起,几乎使他崩溃,第二次,他面对了诡异的龙缸游魂,亲眼见着一串绿灯笼从他身边飘过,而身旁的捕快一一蹊跷死亡。 秦小五对于龙缸的恐惧,并非凭空想象,那些活生生的人确确实实或失踪或惨死! 现当秦冉同其他人一起山上,遭遇同样的情况,她应当作何感想?她应当作何反应? “这种事还能遗传?搞笑。”愣然一瞬,秦冉这般回答。 轻推木门,秦冉立在门口观察屋内。 对比昨日离开的场景,小屋一片狼藉,唯一的简陋矮腿木桌坏得桌腿和桌面分了家,桌面还被烂成好几块,很难想象它曾经是一张木桌,最远一角,有个脑袋大小的洞,冬风呼呼往里刮,阵阵寒气逼人,洞口并不规则,像是被人一脚踹破,木板挂住一块藏蓝粗布料子,它在风中挥动。 “显而易见,这里经过一场打斗。”她道。 而血腥味来自门边地面,秦冉俯身摸了摸,分析光泽、硬度,她初步推测血液于午后留下,再根据其形状,她觉得不像受害人在门口遇害,更像谁故意泼了一盆血,或者说被害人被强行摁在地上捅了无数刀,流血过多死亡。 走进去,一个不显眼的地方,秦冉掀开一块木板,里面的几套衣物皆在。 见此,秦冉一手握紧拳头,一手落在眉心——他们出事了。 依照原计划,李晨几人乔装匪徒劫持陆晗假扮的千金小姐将于今日上午联系到龙缸山匪,午后,他们便能同赶来的府衙官兵里应外合,来个瓮中捉鳖。 危险性不低,可行性也不算太低。 退一万步来说,若半路露馅,凭他们几人的身手对付几个山匪,错错有余,别提还有大批府兵作为有力后盾,而解决了山匪,他们不可能不回来取衣物,尤其是程赫。 难道,真发生了不可预测的意外? 转身,她出了门。 第十七章 想占便宜 龙缸山腰,平顶峰。 月色朦胧,黑夜浓。 一抹黑影游走山间,悄然溜进一间热闹非凡的屋子,里面众人正欲开怀畅饮,然而,主位上的龙缸山匪头子龙一的脸色倒不大好,显出几分沉重之色。 “大哥,你心头莫急,不在老斗不在老嘛,那个人突然冒老个脑壳出来,本来斗怪得很!”小眼一眯便成了一条缝,龙三有些得意的说道。 “喊兄弟伙再找一下,莫出老其他啥子岔子。”沉默一瞬,龙一吩咐道。 趴在窗边听到这里,秦冉起身往最冷清的地方去。 一路上,秦冉表面淡定如常,脑子里却一直绷紧了一根弦,不仅仅是担心陆晗一人而已。 柴房,门口守着一名山匪。 秦冉藏在不远处的山坡下,打量半天,才移动到柴房背阴面,找到木板之间最大的一条缝隙,虚着眼睛往里瞅,好在他们点着蜡烛,一看,秦冉一口气堵在嗓子眼,上也不得,下也不得。 如果可以,秦冉肯定恨不得抓狂了。 “他俩真属猪吗?走哪儿都能睡!” “李晨说好的府兵呢?” 柴房没多大,一个角落里挤着狼狈不堪的四人,昏暗的烛火中,程赫和郑凯两人一起霸占了一截干草,相互倚靠,鼾声微响,闭眼睡得香甜,一旁,若不仔细看,黑黢黢的李晨,黑得似乎快找不到他,他兴许是累得不行了,不停小鸡啄米般打瞌睡,而剩下那身着女装的陆晗,仍红着眼眶,时不时低声抽泣着,他看看被五花大绑的几人,看看对面睡着的山匪,眼眶又染红一圈。 “我可怜的宝儿…”见此,秦冉心疼不已。 陆晗是秦冉在他五岁的时候在澜江边捡回来的,那时的他,脑海里没有任何关于秦冉的记忆,只知道他自己叫‘阿宝’。 而那时的秦冉也就六岁,一眼认出了陆晗,直接把他往家里抱,吓得秦小五和她娘赶紧把陆晗偷偷送去县衙——长得那般水灵的娃儿,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能捡到呢?! 秦冉从小便异于其他小孩,作爹娘的完全摸不着她的心思,生怕她是从哪儿给人家偷、骗、拐或硬抢来的! 紧张万分,他俩立马把人送走,可陆晗前脚被送走,一转眼,秦冉爹娘又见陆晗好好在院子里逗秦冉的弟弟秦安玩。 这时,秦冉开口了——“你们敢把他弄走,我就把秦安扔到深山老林喂豺狼虎豹去。” 一听这话,两人惊得心肝脾肺肾没一处不疼,没办法,秦小五只能托了关系,给陆晗上了他家户籍。 亦因此,秦安一向讨厌她姐——偷、骗、拐或硬抢来的陆晗! 画面转至那日那时的龙缸山,秦冉稍微一想,以最快的速度折返。 …… 时间再往回推,昨晚,小屋几人一直未等到‘方便结束’的秦冉,渐渐,陆晗心里隐隐不安,来回踱步。 “晨哥,我出去看看。” “傻狍子…你姐不会被山匪头子抓去作压寨夫人去了吧?”抄手抱胸,郑凯随口一说。 “喂喂喂,谁说一定是山匪?保不准,是野鬼呢?秦捕头那么特别,保不准龙缸游魂全出动,搞个抢亲大作战,郑凯,咱去瞅一眼?”程赫哈哈一笑,露出一排大白牙,讲得绘声绘色。 “你们别乱说!”一急,陆晗紧锁眉头,狠狠瞪着两人。 “程赫、郑凯,你们俩跟他出去找找,我守在这里。”李晨算着时间,觉得不对,憋了一阵没敢说,就怕陆晗瞎着急,谁也不知秦冉到底干什么去了,万一秦冉没事了? 又过了一会儿,别提陆晗,他自己也不安起来。 “晨儿,我留下吧?”听见孤魂野鬼什么的,郑凯缩了脖子,小声道。 “好啊。”说着,李晨拎起郑凯把他扔了出去。 几人里,属郑凯和陆晗的脚程最快,穿越树林之类的地方,他俩最为灵活,程赫虽在这方面比不过他俩,可程赫胆子最大,想法常常跟别人不一样,说不定他能先找到秦冉。 足足一个时辰有余,三人先后回来,皆苦着一张脸。 尤其是陆晗,快急哭了! 他一身女装搞得脏兮兮的,发髻乱了,白皙水嫩的肌肤被寒风吹得红扑扑的,看上去,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小陆,小秦这人聪明着。”他安抚陆晗。“这龙缸那么大,我们再等等。” “恩。”的确,龙缸那么大,他们除了等似乎没有其他办法,陆晗无奈点头。 屋子里寂静无声,突然,程赫跳了起来。 “我说…她不会想鄙视我们的计划,跑去抓山匪头子了吧?!”他就知道,从未穿过女装的秦冉,怎么可能老老实实服从他的安排。“一定是这样,她想证明她比我厉害!唉,女人就是愚蠢!搞不好,到时候还得我们去救她!” “不用证明…”嘟嘴,陆晗低估道。“她本来就比你厉害…厉害百倍。” “小秦的确有可能先去一步。”鉴于她偶然出人意料的举动,想了想,李晨道。“这样吧,天一亮,我们按原计划执行。” “龙缸太大,我们几人不一定能找到她,等明天解决了山匪,请府兵帮忙找找。”郑凯补充一句,拍了拍陆晗的肩膀。 随后,几人真像说好的那样去做,山匪假装同意他们对半平分利益的说法,却背过身将他们四人统统绑起来关在了柴房里去,于是乎,芙蓉城四大名捕——大黑牛、云中豹、天才猪及傻狍子,在经历了一天的‘望眼欲穿’和‘饥肠辘辘’后,恐慌在他们心尖沸腾。 秦冉究竟去哪儿了? 府衙派来的后援了? 山匪头发打算将他们如何处置? …… 月未央,山间温度越来越低。 洞穴里,男子闭目盘坐,周身散发淡淡金光,外部形成一层普通人肉眼难见的金光,直至附近有极其细微的脚步声响起,那层光才弱了下来,消失殆尽。 “喂。”喊了声,喘不过气的秦冉终舒了口气。 “秦捕头,良心发现了?” “啊?”摸不着头脑,秦冉没跟得上他的思维。 “舍不得我孤零零一个人,回来陪我。”一手摸着下巴,他扬眉,眼里染了层笑意。 “你…帮我个忙。”性格独立的秦冉从未请人帮忙,第一次开口,难免有些别扭。 “秦捕头莫非想占人家便宜?”说话间,男子有意无意拉了拉衣领口子。 第十八章 别太感动 听到这话,秦冉第一反应不是对面的男子有多危险,更不是自己可能有多危险,而是有种奇怪的感觉,具体是什么她说不出来,反正就是感觉奇怪。 撇开奇怪的想法,她盯着他。 “帮不帮,一句话。”俯视着他,秦冉像在说——你敢拒绝,我就敢占你便宜! “有你这么求人的?”掌心翻转托住下巴,他纤长的手指蹭过唇边。 他悠然的模样使秦冉气恼不已,她求他了吗?她不是找他帮忙吗? 秦冉如鲠在喉,可一念想山匪窝子里的那帮可怜家伙,又心下一软。 “算我欠你个人情。”侧了脸,秦冉道。 “说吧。”其实他已经猜到秦冉准备说什么,不过想逗逗她而已,见她现在这副半傲娇半别扭的小样,偷着笑,不再逗她。“你想如何行事?” 她的性子,他自认为能摸清几分。 “告诉县令郑超,让他赶紧带人滚上山。”提到郑超,火气倒不小。 凭她一人之力,救出李晨几人并不简单,别看他们被关在了柴房,根本没太多人看守着,她便可以大摇大摆打晕门口的山匪进去把几人弄出来。山匪们霸占龙缸多年,脑子绝不可能装的全是豆腐渣,山匪老大龙一为人谨慎,在地势平坦的平顶峰附近,几步设一岗,居住地周围布了好几处明岗暗哨! 再者,近年来,龙缸山匪表面上同芙蓉城等地县衙一向井水不犯河水,站在长远角度来看,他们亦为隐患,她若打草惊蛇,保不齐山匪寻芙蓉城百姓撒气! 他们一行人的目标应为——剿匪,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这时,府衙兵源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就这样?”托着下巴,他朝她眯眼笑。“你了?” “你别笑,怪慎人。”直接偏转过身子,秦冉不看他,像是多看一眼就得折取十年寿命一般。 男子微摇头,不自觉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一侧,心道,早知道换张好看点的脸,生平头一次被人嫌弃他的长相,多多少少,有些不爽。 “你快去吧,我去找龙三。”下来时,秦冉见几名五大三粗的山匪正搬一口巨大的油锅,听说要煮人肉?直觉不妙,她续道。 “秦捕头…”懒洋洋一声,正拔腿要走的秦冉竟给他定住。 “干嘛?!”知道他武功不赖,也不是这么炫耀着玩的啊! 秦冉只觉像细绳一般的东西附上她的腰肢,低头一瞅,见一圈淡淡金光围在身侧,如云似霞,笼罩其间,绳子的另一端在男子手上把玩,秦冉像被突然施了定身法术那样,呆呆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秦捕头是否乐意跟我分享一下你的计划?”起身,他缓缓靠近,低沉悦耳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他诱惑性道。“龙三,能帮到你什么?” “反正…你不行。” “哦?那可不一定。” 前者语气僵硬到不能再僵硬,仿佛快恼羞成怒,后者轻轻一笑,笑容拂过她的侧脸,秦冉恨不得把他生吃活吞,而他却慢慢走到洞穴边缘,拿出一支信号弹往空中放去,不多时,一名黑衣人嗖一声停在他的面前。 黑衣人瞅她一眼,眼神颇含深意。 另一侧,秦冉猛然深呼一口气,她就知道…他俩是一伙的! “借兵,剿匪。”他道。 黑衣人在他面前的态度显得不卑不亢,离开前特意瞟向秦冉,颔首,转身不见,从头到尾未要一句解释,像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而他完全理解。 “哼。”秦冉鼻子里哼了声儿,对两人的默契表示不屑。 若不是因为黑衣人的穷追不舍,她不至于发生后来那一连串乱七八糟的事儿。 “喂喂喂,你放手…你搂着我干嘛?”一个晃神,秦冉已被他搂在怀里,两人出了洞穴。 “向你证明。”他怀疑,她根本不懂对一个正常男人说不行为何意。 一刻后,半山腰小屋。 “不行。” “不行。” “不行。” 连着三个不行,他否定了她换上的三套女装,仍认为她适合男装,唯有男装的简洁能够衬托出她的英姿。 “我不认为这多有意思。”让他参与行动,秦冉明显被迫,她从不喜好女装——麻烦。 “我记得你说,你欠我个人情。” “不是指这个。” “唉,我知道我人好…你别太感动,送佛送到西,帮忙帮到底。” “别太过分,我没时间陪你玩。”她原本打算一个人搞定那小眼睛胖子龙三,利用他放了李晨四人,反手挟持龙三,而若他们泄露了捕快身份,再尽量拖到后援赶到。 谁知,他自编自导一出新戏,即将开唱。 …… 平顶峰柴房,静悄悄。 “猪,别睡了。”踹一脚程赫,李晨嘘声喊道。 “晨哥,你以为我真在睡啊?他大爷,这特么啥绳子,老子手腕磨破皮了都打不开。”忽然睁开眼,程赫扭头,一脸欲哭无泪状。 丢死人了,他堂堂捕头竟然玩不过一根小小的麻绳,他简直可以切腹自尽了! “我也打不开…”郑凯闭着眼,嘴缝里溜出一句话来,缚在身后的手扔掉割了半天没起一点用的石块。 “等不到秦冉就算了,我们怎么等不到府兵?!”要不是柴房里还有几个睡得正熟的山匪,程赫恨不得仰天长啸一番,绳子解不开,后援也不来,他们难道要等死吗? 龙缸山匪的神秘与残忍,大家早有耳闻。 “嘘!记住,灵机应变,谁能跑就跑。”李晨耳朵一动,有脚步声,急忙说道。 “嘭——”大汉踢开柴房木门。 “哈哈,大哥说今年提前祭山,恰好用这送上门的几个傻儿!”厚唇外翻,露出一口大黄牙,大汉扯着嗓门大喊。 “啷个嫩个早斗要祭野鬼哦?”龙岗山匪自十几年前龙二出事后,便有了这习俗,惊醒的山匪接着问道。“你看那个小妹儿啷个乖,大哥得不得留下来给兄弟伙们耍哈哟?” 转悠着水汪汪的大眼睛,陆晗屏住呼吸。 “莫啰嗦,把人带起走,油锅都摆起老!” “野鬼?!”郑凯脸色苍白。 “油锅?!”程赫倒吸口气。 第十九章 油炸四宝 约二更,龙缸山匪集中于平顶峰‘聚宝堂’——平日里山匪们奖惩、庆贺之地。 “龙…龙二?他怎么回来了?!”两人一出现,守在屋子附近的山匪皆惊讶不已,一整日不见他,大家伙以为他出了什么事,或这失踪多年又突然蹦跶出来的龙二根本就是个西贝货,被戳穿后,连夜慌忙逃走! 角落里,鼠头鼠脑的黑脸山匪神情怪异,他额头处皮肤上抬,呈波浪状皱纹,眉毛上扬,眉峰高高拱起,贼亮的眼睛睁得特别大,甚至露出上眼白——典型的恐惧或紧张的表情。 “他奶奶的…阴魂不散,三哥晓得了不掐死我啊!”黑脸山匪身子灵活,一眨眼功夫溜进聚宝堂。 另一边,秦冉扫过众人神色。 “别紧张,像昨日那样便可。”众目睽睽之下,男子悠然自得道。 “我想亲手剁了你。”回神,秦冉嘴里挤出一句话,竭力控制住将他撕成碎片的冲动。 昨日那样?提起昨日他故意给她喂了颗丸药以钳制她,秦冉眼前仿佛就能冒出龙三那双自带绿光如饿狼般的色眼,只要是个正常人,就能看懂他的意图! 秦冉不仅没着鞋袜****双脚,而且浑身湿漉漉。 于大唐寻常人家,女子露出双臂,赤脚在他人面前展现等行为须统统禁止,否则,将视之为轻浮的风尘女子。然则,半露****这种现象属于王公贵族家千金小姐、豪门贵妇的专利,视之为高贵的象征。 她对外界某些反应再迟钝,也懂得一二,尽管来自未来世界的她的内心没多在意。 而这一切,皆因他起。 “嘘…成都府第一女神捕可不许有如此龌蹉的想法。”离她半步远的距离,他用只她能听见的声音,笑道。 “龌蹉?我龌蹉?”来不及跟上他的思维,秦冉已被身后的人拎了起来,那人左手掌风一推,几步开外的大门呼啦一声朝里打开。 …… 半刻钟前,‘四大名捕’给山匪用刀子逼着走进聚宝堂。 “龙老大,这是何必了?”李晨试着谈判,他们黑吃黑也太狠了点,完全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 龙一皱着眉头看他一眼,不说话。 “你们知道她是谁不?”见李晨没讨到好,程赫露出他那一排大白牙,神秘兮兮说道。“你们以为我们能把到手的肥肉、煮熟的鸭子随随便便送给你们?哈哈,别妄想了!” “大家都在江湖上混,今天落在你们手上我们也认了!”一瞧程赫的样子,郑凯心领神会,立马跟着唱起大戏来,即使被绑着,他边昂着头边抖腿,痞子范儿十足。“不过,你们也讨不了多少好处。” “哦?这小娘子究竟是个啥身份?”从女装打扮的陆晗进门开始,龙三的眼睛里、脑海里,甚至整个世界便都是他一人,龙三痴痴的笑,殊不知酒碗里的酒早溢了出来。 混迹江湖,大多数人讲究一个江湖道义,但例外总存在,黑吃黑这事对于龙缸山匪来说称不上有多稀奇。 “哼哼,你们可别被吓傻!”郑凯本站着,话间一扭腰,凭空跃至一旁位置坐着,特殊材质的绳子虽捆住了他,却并未妨碍他耍帅吃杯酒,心道,渴死小爷了! 一串动作,行云流水,好不潇洒,山匪立即暗自佩服,他武力不低啊。 “程赤赤,告诉他们!”霸气一吼,郑凯对程赫眨眨眼,似乎在说,你说不出个惊天动地的名头来,就对不起小爷配合你演这出戏。 “她——就是大秦国尊贵无比的…卡嚓哈雅维耶阿努比斯和大秦国神圣无比的多图哒哒神玛馍馍芝莲嘎嘎的女儿——具有天降圣女之称的无与伦比美丽的迪卡曼帝菲尔伊利佩拉坎帕妮桑塔维亚艾斯碧朵朵公主!”灵机一动,程赫张嘴就来,可说得太快,他差点一口气没喘得上来。 现场,鸦雀无声。 大黑牛、小猎豹以及‘傻狍子公主’本人,下巴碎了满满一龙缸山。 “我知道…你们要问她是如何落在我们的手上!”所有人傻眼的表情,使得程赫自信心爆棚,接着编。 “公主未进长安,立马被像我这般足智多谋、才华横溢、智勇双全、聪明绝世…帅气逼人的天才施计抓住…历经千辛万苦,在面对官府的重重围剿和残忍血腥镇压之下,损失数百人,数百人呐,不是一人,不是两人,而是数百人呐,最后只剩下我们三人…你说,我们容易吗?” “啷个说是起来,你们要走哪里去?”将信将疑,龙一耳朵开始嗡嗡作响,他问道。 “这个嘛…”程赫眼珠子一转,看向右上方,脸上显现出一丝无奈。“唉,告诉你吧,南疆。” “南疆?” 南疆位于大唐南侧,与之毗邻,联系却甚少,因南疆人神秘莫测,性子毒辣,手段残忍,圣上专设镇南都护府在那一带,防止他们侵入,一般连武林人士都不敢踏进。 “南疆可花了大价钱买她,再具体的东西,你打死我我也不会说。”程赫拽得个二五八万。 “可以换个大价钱?好,那就把她留下,他们几个下油锅。”当机立断,大手一挥,龙一道。 “她是个烫手山芋,你们接着吧,小心死得比我们还惨…”嘴角狠狠一抽,程赫赶紧瞥一眼郑凯。 他话说得的确不错,谁知道这么个乱七八糟的公主究竟是个什么来历,龙一心里犹豫不定。 与此同时,一名黑脸山匪从侧门溜进,一瞅那屋子中央的程赫,徒然暴睁双目,他认识他! “大哥,你莫听他吹夸夸,斗是扯谎俩白的,他们就在这里装疯迷窍!大哥,他哪里是啥子跟我们一条道儿上的哟,他斗是县衙头那个捕头——陈喝!”说起来实属偶然,黑脸山匪总听人讲起程赫如何如何厉害,寻了个机会,他特地跑去见了程赫真面目。 一看,程赫无厘头的破案风格使得黑脸山匪嗤之以鼻,道,哼,怪不得叫‘陈喝’,果真吆喝得厉害,所以他印象十分深刻。(山匪不识字,听的是谐音,‘喝’不代表喝水,主要是吆喝的意思。) “捕头?”顿时,所有人刷的一下站了起来,盯着几人,警惕性极强。 “统统下油锅,炸了!”不管他到底是不是,反正,龙一觉得同县衙扯上关系都不是好事。 官、匪,自来相互对立,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大哥,那个公主留给我哈!”龙三跑过去,拉住陆晗小手不放。 “屁个公主!”一看那陆晗娇滴滴的小脸、水汪汪的大眼,龙一有些迟疑,会不会是黑脸山匪看错了?县衙那些个傻二愣子,上哪儿去找那么乖的小妹来客串公主! 而且,龙三好色的本性无人不知,莫非,他故意让黑脸山匪说出这番话?其实,龙一昨日原本高兴得不得了,失踪多年的龙二回了龙缸山,他怎么瞧都觉得没问题,可龙三非说龙二有假,试探一番,得不出所以然,龙二半夜再次消失,让兄弟们寻了一日,龙一心里头乱糟糟,甚是不安。 “小崽儿,你把眼睛擦亮了再说,恁个人真尼是那个人?!”犹犹豫豫,反反复复,龙一觉得有大把的金子不赚,他是傻子嘛?想了想,他又厉声道。 可话音一落,门忽开了,一阵寒风刮进。 第二十章 真假龙二 有人抬头,有人回头。 门口,斜斜戴着眼罩的独眼龙二正一手搭着女子左肩,一边,他将自己的下巴搁在她的肩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张脸,露出邪魅的笑容,两人的关系显得亲昵,甚至暧昧至极。 然而,龙二‘怀里’的秦冉若仅仅是面无表情就算了,她板着脸,双眸中迸射出的一道道冰刀,足以使人在灼灼烈日里瞬间速冻结冰,何况寒冬黑夜,秦冉眼刀子扫过全场,室内温度骤降,大家不约而同打了个冷颤,仿佛外面更能让人舒心点。 所有人接到她传达出的信号——姐,不开心。 “二弟…你,你们到哪里去老哟?”起身,龙一悄悄把手放到了身后,不知为何,见到那个女人他心底有些莫名发怵。 “秘密。”暗自控制住秦冉,龙二意味深长说道。“大哥,那个地方可不能告诉别人,回头跟你讲。” “我找了你一天。”蜻蜓点水一提,身为男人哪会不懂。 看来,这小妹被他折磨得不行了啊! “对,不知不觉…我们过了一天。”顺着话头,龙二说着,深情凝望,同时用暗劲推秦冉往前走,在他人眼中两人可算亲密无间了,尽管郎有情妾无意。 “一天?!”龙一尚未答话,龙三倒蹦了出来,他快步走至两人跟前,上下打量一番,不禁伸手擦了擦自己的口水。 比起这种着女扮男装的冰山美人,龙三想象着同大秦公主在神秘之所好好玩上一整天,该多爽,不过究竟选冰山美人,还是大秦公主呢,龙三有些纠结…念头一出,灵活多变的龙三马上想起一个问题来,只要他戳穿眼前这个假龙二,劝龙一留下大秦公主,他哪儿用得着纠结二选一? 脑袋转悠得快,龙三赶紧思量对策。 一侧,四人齐齐盯着秦冉目不转睛,像是发现了外星生物宇宙来客般,不敢置信! 从认识秦冉的第一日起,李晨、程赫及郑凯打心底就没觉得她该为一名寻常女子,她的沉着、她的冷静、她的不拘小节使得他们将她的性别与自己归为同类,再加上,秦冉甩程赫几条街的神奇破案方法,隐隐,几人嘴上没承认,心里亦认同她,因此,当秦冉同一名异性以亲密姿势出现时,三人都接受不了! 秦冉怎么可能随随便便跟个山匪勾搭上?别提,同他有那种什么…其他的…关系。 阴谋,一定有惊天大阴谋! 三人对视一眼,立马得出真相——秦冉为了救他们,牺牲了自己啊,瞧瞧她那副悲痛欲绝的表情。 “为了救我…太感动了…”偏过头去,不忍直视,程赫偷偷抽泣起来。 “呜呜呜呜——”一旁,全身血液冲至大脑,陆晗一时半会无法正常思考,深受打击的他边哭着边要冲过去找人拼命了,被捆着双手,可他冲刺的速度堪称光速。“混蛋!” “不好,要露馅儿的节奏啊。”反应灵敏,看似一倒,程赫撞向陆晗。 可怜陆晗花着一张娇俏小脸儿,冷不防,给人横空撞了出去,眼瞅着得重重摔在地上。 谁知,有人张开了怀抱站在目的地正等着娇滴滴的身子落入他的怀抱。 …… 离芙蓉城东南边不远处,一大队行军安营驻扎。 即使为临时休整,士兵各自忙碌,忙而不乱,每一处帐篷安设井然有序,硕大营地悄然无声。 如果无渐燃的烛火、袅袅炊烟,怕无人相信他眼前竟有一支军队。 显然,此军军规甚严,士兵素质甚高,一切说明主将严谨的治军风格。 “镇南大将军,名不虚传呐。”一袭黑衣劲装,如丹鹤立于峰顶,风中,男子单脚立在一根竹竿顶端。 “呲——” 嗖一声,一支短箭刺破空气,射向竹竿,欲将其拦腰折断,而竿顶的黑衣人随之落地。 “怎的?打探我军军情?”中气十足一声吼,那人说着便欲开打。 “镇南大将军,我今日来是有事请你帮忙,咱改日再打?”黑衣人眼前之人,乃大唐赫赫有名的镇南大将军——李明,两人于几年前相识,只要一碰面,准得切磋一番。 “哦?季与,你小子有何急事?”嘴角上扬,李明一笑,左侧脸颊的一条伤疤便消失在黑夜里。 “好事,回长安前,让你顺便立个功。”凑过去,季与道。 一直以来,借兵剿匪,说的并非成都府府衙的兵,而是镇南都护府的兵。 …… 芙蓉城另一边,龙缸山。 陆晗凝望秦冉,就差双眼泪汪汪。 火气蹭蹭往上冒,秦冉只觉一小团火焰在她腹部燃烧,全身血液上涌至头顶。 自从捡回陆晗,她才真正意识到一切都变了,那个人不在了,陆晗和她来到了另一个世界,而那个人和陆晗成了唯一会使她情绪波动的逆鳞。 忽然,僵硬的上半身似乎可以动了,说时迟那时快,她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左手恰好及时拉住陆晗的肩膀,重力转移,两人转了半圈,秦冉后背朝着目瞪口呆的龙三,右手搭在陆晗肩头,踢腿,来了个后侧踢。 龙三来不及躲挡,直接被踹飞了出去。 可惜,他身后为墙壁,胖子龙三撞上墙后又给反弹回来,而整栋屋子跟着一震! “嗷嗷嗷嗷!!”没爬起来,龙三觉得自己门牙生疼,一摸,牙齿碎成好几瓣,他疼得嗷嗷大叫。 “三弟,没事儿吧?”敛去一丝对于秦冉解开穴道的惊讶,龙二笑着走过去,单手摁在他的肩膀上,作势扶起他。 “你特么少碰我,谁特么是你三弟?!给我上,把他抓住,他根本就不是龙二!”他一摁,龙三肩上一阵软麻,太阳穴疼得突突直跳。 “三娃子,你啥子意思?!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哈!”乱成一堆,龙一挥手让人先把门合上。 “锤子乱说,大哥,你是暴眼麽?!我不晓得你是哪只眼睛遭叮叮猫嗷了一口,你看清楚嘛,他哪点像龙二?” 时光年轮早已转过十七圈,经龙三那么信誓旦旦的当众一说,龙一越发觉得模棱两可,当年,龙二不过二十出头,现在的他看来,除了独眼眼罩的唯一特征,他同自己的确有几分相似,其他方面,倒真无法确定,毕竟龙二称他当日掉下悬崖连记忆都只剩一点。 十七年前,快至春节那日,龙二、龙三带人去教训山脚的县衙捕快,哪知龙二一去不复返,从此莫名失踪。 后来,他们打听到县衙去才知那些捕快遇见了龙缸游魂,断胳膊断腿一地,死得相当惨。 “既然我是假龙二,那真龙二了?”不见被戳破的慌张,龙二眼中闪过睥睨之意。 第二十一章 尘埃落定 所有人将目光集中在龙三身上,期待他的答案,另一边,秦冉把陆晗拉到一侧。 “没事了。”轻按他肩上代表负担、压力的斜方肌一带,秦冉柔声道。 “姐…”把脑袋放在秦冉身上,想了想,陆晗把下巴挪到她肩上去,左晃晃右擦擦,偷偷擦掉某些痕迹。 眼神飘向那人,陆晗若有所思。 他像隔壁张婶婶家小狗一样的动作,使得秦冉忍不住弯了嘴角。 从在河边捡到湿漉漉的他开始,陆晗对于秦冉来说,便是她认定这辈子生命里最重要的人,没有之一。 他选择相信她、跟随她,在最后一刻,他仍无半句怨言,这般信任刻在了秦冉骨髓里。 庆幸的是秦冉最终与他再次相遇,那么软软糯糯的阿宝长得跟她一样高了,陆晗不仅是朋友、伙伴、亲人,比起这世的秦小五等人,他俩才算最亲——潜意识里的另一种血脉相连。因上辈子,在宇宙空间,每个“人”来自于试管,基因工程不断优化,将所有随机基因最大限度调配提升,才能得到独一无二的独立体。 “傻瓜,你陪他们瞎折腾什么…折腾得连绳子都弄不开啊?”瞧见他手腕磨破些皮,秦冉眸光冰冷。 “姐,我们差点就要被扔进油锅里啦!”觉得靠着她好舒服,陆晗不动,只小声在她耳边说。“不光是我,晨哥他们都割不开这破绳,像被施了法术一样。” 让他转过身,秦冉一看那绳扣,不禁眯了眼——专业的水手结,看似简单普通,实则繁复、牢靠,一般人能轻易打开吗? 况且,一看绳子的材质便知不一般。 绳子,通常由两股以上的棉、麻、棕等纤维绞合而成,眼前的绳,若不仔细看不能发现,这捆绑住陆晗的麻绳里竟掺杂得有金属丝! 别提这个年代是否产生了制作极其纤细坚韧的金属丝工艺,唯财力投入这一项,拥有它的人便不可小觑,如果它出现在哪国的宝库中,秦冉可以理解,平白出现在山匪窝子里,勉强可以理解,但山匪们用它来随便捆绑,该作何解释? 一瞬,秦冉的目光深邃起来,看向旁边。 …… 一句话,龙二成功转移了大家的注意力。 如果龙三认定此时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人是个西贝货,那么,龙三就一定知道真正的龙二在哪儿,假龙二的话显得耐人寻味。 历经那事的山匪不多,因陪同龙二、龙三下山的绝大多数山匪皆不知所踪,当时留在山上的人后来也渐渐离开,或因害怕,或因其他。 话说完,包括李晨三人,敏锐察觉出龙三有大问题。 至此,龙一反倒是一屁股坐了下去,左手搭着扶手,些许是太用力,弯曲的手背青筋凸起,他微微收拢下巴,眼珠子不停来回转,焦虑不安,一息而已,龙一已用右手挠过左侧耳朵,再伸向他的后腰,他的动作正试图掩盖内心某些情感,并且想要逃离现场。 “你心里明明有几分猜疑,为何不同他对质?”龙一的反应落在龙二眼中,他手托下巴,直接问道。 被戳中心事的滋味,难以言喻,龙一开始坐立不安,对上龙二仅有的一只眼睛,他的眼神有些闪躲,看向别处。 见龙一不语,龙三倒着急死了,大哥开始怀疑他了? “你扎起嘴巴乱劈柴(胡言乱语),大哥,你莫听他乱扯,他在挑拨我们兄弟之间的关系!”心底发虚,龙三跳起来用食指指着龙二,后背却湿了一片。 本来打算拆穿他,龙三哪知自己反被将了一军,狠狠咬了他一口! “挑拨?”淡淡一笑,侧了个身,龙二不着痕迹的往秦冉所在方向扫了一眼,续道。“这么多年,你当真没想过那日究竟发生了何事?每晚入梦,你当真没见过鲜血淋漓的龙二?” 龙三急得握紧拳头,眨眼频率加快,他三言两句,即将挑破龙一的心理防线。 屋内霎时一静,众人纷纷将视线集中在三人身上。 而不待有其他反应,忽然之间,不知打哪儿吹进一阵寒风,冷得刺骨,屋内又顿时一暗。 诡异寂静后,接着乱成一团,双眼一摸黑,山匪四处乱窜,瓷碗酒盏破碎声,桌椅台架翻倒声,一串跟着一串,有人跑去开窗开门,却发现门窗皆被锁死打不开。 “二弟啊二弟…大哥对不起你。”龙一本快崩溃,这寒风一吹立马浑身一抖,跪倒在地,大声囔着,因他的确时常梦见龙二来找他,鲜血染身,四肢不全,模样极惨。 出那事后,龙一时常心不安,县衙捕快惨死一片,他们下山的兄弟们离奇失踪,不是鬼怪作祟,便真为内鬼作怪,多年来,一想起龙三对此的态度,他内心深处一直不敢相信的事实浮出水面——他贪财好色的三弟会亲手杀了他的二哥,编造出一个弥天大谎! 山脚的捕快,为他所杀。 身边的兄弟,为他所杀。 他不知龙三为什么偏偏要杀死自己的二哥,龙一从未想通! “滚…滚开!”漆黑一片,似有一条细蛇攀附上他,于脖颈间蠕动,冰凉、润滑的触感使龙三浑身上下的寒毛齐齐竖立,他听龙一噗通一声跪下,紧张得结巴起来。 未见鬼怪,非不存在,夜路多走,难免遇鬼! “谁特么阻止老子得到宝物?谁就该死!他就该死!”龙三呼吸一滞,只觉那条蛇缠得越紧,那日血腥画面涌现他眼前,龙三意识开始不清。“哈哈,金子、玉石、宝石、琼浆玉露…全是老子的!” 龙三就跟中邪一般,不知为何,他眼前浮现十几年前的场景。 龙二、龙三那日带人下山去,半路拐进一条小道,龙三想起关于天坑地缝的传说,拉着龙二几人跑去一探究竟,结果误打误撞进入一处洞穴,一时,龙三仿遭魔怔,疯狂扑向宝石,而龙二想要拦住他,龙三竟挥刀捅向龙二,其他闻声而至惨遭毒手。 事后,待龙三清醒过来,哪儿有什么宝物,身边只剩跟着进洞的兄弟们的尸体,心知自己闯了祸,龙三狠下心将计就计,带着地缝外延的心腹宰了县衙捕快,自编自导一出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戏本。 可他不知,龙二伤不至死,让龙三推下悬崖后被路过的道士救了,苟且偷生几载,假龙二碰巧听过这关于洞穴的故事。 地缝之穴,乱人心智,执念越深,越易出现幻觉,愈加无可自拔。 …… 山匪一乱,秦冉趁机溜到李晨那边,替他们解开绳索。 几人不及擒住龙一等人,屋门大打而开,灯火通明,一黑一亮反差巨大,使所有人紧闭双眼。 “统统蹲下,否则,乱箭射死。” “军队?”见一排排晃眼的刀甲,李晨终于露出喜色,如释重负。 “还好…我们没被捆着,不然丢死人了。”暗自呼气,程赫抹掉额头的汗珠,老老实实蹲在角落里。 黑白分明之处,秦冉抬眸,瞧那马背上的男子。 火光奕奕,只见他红袍黑裤,外套明光铠甲,轮廓分明,一双浓眉星目,目光如炬,仿佛比黑夜里的光亮更甚,他坐骑一匹黑色骏马,马儿同主人一般神气,鼻腔里吐着气,他手持红缨长枪,远远视之,便能见一股子战场弥生的杀气。 可惜,眼前飒爽英姿、正气凛然的武将,脸颊一侧有道长长的伤疤。 仅一眼,秦冉已猜出他的身份。 年三十二,已然为镇南都护府都护,圣上封从三品的镇南大将军——传奇式人物李明。 秦冉不清楚他怎么恰好出现在龙缸平顶峰,不过,强大的实力面前,剿匪便是分分钟的事儿。 第二十二章 宝宝心里苦 在两千精兵前,龙缸几百山匪欲反抗,无易于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这是…镇南大军?”待李晨看清那面金色旗帜上‘镇南’二字,屏住呼吸,睁大双眼,不禁肃然起敬。 大唐三支精锐之师,镇北都护府的安北军,东北都护府的江陵水师,以及镇南都护府的镇南军。 三军之将,仅李明一人出身卑微,十四年的军戎岁月,造就大唐寒门高官第一人,他亦打造出一支纪律严格、精益求精的镇南军,谁人不知镇南军的汉子个个铁骨铮铮,刚正坚贞! 景和6年,李明武举高第入仕从军,戍守北疆四载,草原的饿狼、吞骨的沙漠,嗜血的弯刀、凶残的蒙人…未能将他击败,李明反履建奇功。随后,他主动请缨带军平定南疆之乱,那年南疆内乱导致大唐南域边境百姓受害,毒虫横飞,异兽横行,简直防不胜防,以至于短短几月内,岭南道各州县百姓死的死、伤的伤、搬的搬、逃的逃,当时朝廷武将无人敢前往,而李明却用半年时间向那些曾瞧不起他的人证明一切,至此,朝廷设镇南都护府,李明封都护府都护。 五年前,景和十五年,李明击败大秦国,两国签订和平协定,其功不可没,而后为减轻百姓负担,他鼓励休养生息的政策,带领军民发展生产,李明特此上奏——民为本,民顺,则国安。 “李将军?”几人一惊。 连一贯吊儿郎当的程赫,见到马背上的镇南将军李明本人时,面上皆露出敬佩的神情,陆晗更是一脸崇拜,李明的战绩他听秦小五讲了不少,李明可算西北、西南百姓心目中的大英雄,而末尾的郑凯见他反倒退一步,隐没在了阴影里,便无人看见他眼中闪过的不屑之意。 “何人?”见李晨几人反应不同被捕山匪,一尉官问道。 “将军,吾乃芙蓉城县尉李晨。”问这话时,李明下马朝他们走来,李晨抱拳行了一礼。 “李县尉。”李明颔首,目光一扫而过,在秦冉身上略作停留。“无人受伤吧?” “将军如何得知山匪之事?”几句话,李晨大致说明了情况,说真的,无论是作为县尉,抑或为他们的兄长,李晨宁愿自己有事,也不愿见他们任何一人有事,亏得有援军相助。 李晨可不相信小小县衙县令能够遣得动镇南军大将军亲自上山一趟,深夜里,一支精兵还来得那么及时? “有人半路求救。”李明看向山上唯一的女子,说道。 感受到几道目光,左右张望的秦冉偏过头来,对上一双清澈透亮的眸子。 秦冉心知应与黑衣人和假龙二有关,李明不提,她亦没解释,礼貌性点头示意。 “哦。”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李晨猜该为秦冉的功劳,没空多思其中细节,例如,秦冉如何找到镇南军驻军地,例如,秦冉如何说服李明带兵剿匪,他再一次表示感谢。“多谢将军援手。” “李县尉不必多礼。”李明话不多,说完便离开。 士兵们训练有素,很快擒住大部分四处逃窜的山匪,他们给五花大绑着堆在平顶峰空坝上,李明则亲自清山匪老窝去了,李晨几人刚坐下,只见不远处一小群人举着火把靠近,有人尖着嗓子颤吼一声。 “哎哟,县令您慢点——” 县衙主簿李祖蓝那独特的嗓音,几人甚是熟悉。 闻声,李晨和陆晗起身,秦冉、程赫两人齐齐侧了个身子,脸一黑,表示他俩心情极度不爽,前者怨他没及时搬来府兵,差点让山匪把陆晗几人扔进油锅炸成人肉丸子,后者怨他差点毁了自己的一世英名,他程赫不说下有小,家里的确上有老啊,他老娘若得知他丢了祖宗十八代的脸面,给山匪关了一日柴房,不得再关他一日茅房?! “李晨,你们几人怎样?”郑超属文官,体力自然不如他人,半夜上山,寒冷不提,他心急如焚嘴上起好几个泡,磕磕碰碰上到平顶峰,他整个人都不好了,途中摔了好几跤,头发凌乱,额头一处还破了皮。 “郑县令呐,先把鞋穿上。”李祖蓝气喘吁吁追上郑超,手里还拿着一只郑超刚摔一跤摔掉的鞋,模样略显滑稽,看了眼几人,不见缺胳膊少腿,他道。“看我说的…他几人命大着呢!” “命大不代表嫌命大,李主簿怎不试试命大的滋味儿?”一听这话,秦冉冷不丁飘出一句话来。 李祖蓝一噎,下一口气没喘得上来。 “小秦呐,这事儿怪我,出了纰漏…”哪儿还有什么官架子,郑超惭愧万分。 “县令。”再怎么习惯秦冉的‘冷言冷语’,该说的时候,李祖蓝亦不含糊,他打断郑超,看一眼身后,把其他人支走,只剩他们几人才替郑超解释道。“你们不知,郑县令也是被人摆了一道,受了不少委屈,他怎可忍心罔顾你等性命?” “你俩不精得跟深山狐狸一般,谁能坑得了你们?”秦冉建议用他俩换下陆晗,然后一起扔进油锅里试试。 翻个大大的白眼,李祖蓝制止住想昏倒的冲动,扯了扯郑超的衣袖,让他自己解释。 “唉,官大一级压死人啊!”郑超感叹一句,无奈至极。 “县令,到底怎么一回事啊?”见两人支支吾吾似不方便说,可李晨心里有些窝火,嘴一快就问出了心底话。 此事讲起来,郑超自己最憋屈难受。 记得,今早天边刚翻出一丝鱼肚白时,郑超心窝子里总觉裂了一个口子,不安得很,仔细一想县尉带人上龙缸的事儿,他干脆直接乘了马车上蜀州府衙,虽说几人替他办事,最终利于整个芙蓉城和周边地区的百姓,但郑超不可不顾他们的性命——人命关天的事儿不容疏忽大意! 辰时末,郑超终敲开府衙那铜头乳钉、兽嘴衔环的朱红高门。 得到通传,郑超见了少尹,少尹听完大赞他为国为民的领悟,肯定他大干一场的决心,于是乎,少尹当着郑超的面儿笑眯眯安排下去,让他在偏院稍作休息,郑超等啊等,衣袖都快捏烂了也不见人影子一个,按耐不住出去一看,郑超即使惊愕,又是气愤——少尹竟将他软禁起来! “人心险恶啊!”着急来回踱步,郑超恍然大悟,想必,少尹定不愿见他立功便不愿派兵协助,要么少尹借此拖延段时间,等他们赶到更是水过山丘,李晨几人下场可想而知。 事后,郑超要不了好,反遭参奏弹劾! 想通关键,郑超当即决定赶回芙蓉城,就算带着县衙里那些个捕快,他也要上山救他们。 然则,现实总比想象要骨感许多,郑超真真是不要了脸面才从府衙离开,李祖蓝以为他翻了府衙院墙逃了出来,实际上,郑超可哭丧着一张脸寻了个极窄的狗洞,费了大劲儿钻了出去。 郑超边防着少尹找来,边一路狂奔,好不容易磨烂脚跟回到芙蓉城,已至酉时,连水都没顾得上喝一口,他召集人上了山。 “哑巴吃黄连。”秦冉评一句,几人听了唯有叹气。 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第二十三章 秦家爹娘 不挖不知道,掘地三尺吓一跳。 “他奶奶个熊,这窝子山匪肥得流油啊!”盯着从龙三后屋地里抬出的十几个大铁皮箱子,士兵个个双眼冒金光。 别看龙缸山匪人数不多,可藏的好东西确实不少,银条珍珠金元宝,翡翠瓷器玉如意…看得一旁围观的李祖蓝咽了大大一口唾沫,羡慕半天,只能自我安慰一番。 功劳分给镇南军,总比给没心没肺专坑爹的府衙少尹要好! “咦?”取回半山腰的衣袍,程赫恰巧见士兵手里拿着只精致的木匣子,他问道。“这不是秦国的玩意儿?” 程赫的话引起秦冉的注意,视线落在那木匣子上,只见匣子一侧雕刻得一朵栩栩如生的莎棘花——大秦国特有花卉,它生长于沙漠之中,一生只待一次绽放,美丽之无与伦比,莎棘花是秦国奉之为最圣洁的国花。 请那士兵打开一瞧,众人眼前一亮。 红绸丝上躺着六支造型别致、制作精良的五锐尖飞镖,每支飞镖长约两寸,不知何种材质制成,纯黑色的镖亮得堪胜铜镜。 “麻绳。”见那飞镖,秦冉不自觉想起掺杂金属丝的麻绳,此物工艺精湛,若出于一家之手倒可理解,想着,她欲伸手取来一支看看。 “嫌命大了不是?”程赫先伸手挡在秦冉之前,以‘你不懂’的嘚瑟眼神,瞪她一眼,用一块粗布裹住飞镖一个锐角才拿起来。 “有毒?”角度不同,飞镖闪烁过幽绿光泽。 “原来没傻啊?还知道上面会淬毒。”露出一排大白牙,程赫借着李晨陪快虚脱的傻狍子去整理衣物一事讽刺她,心里乐呵呵的,说她傻可真得劲儿! “谁造的?” “哟,秦捕头莫非是我程赫肚腑里的蛔虫?” “婆婆妈妈,不知道拉倒。”已不耐烦,秦冉送他一记眼刀。 “我说…这种东西,没点眼里架子没点渊博学识的人能够知道吗?”假装没看见秦冉的冷脸,吊人胃口的机会可不常有,程赫玩得很开心。 “玄铁门。”两人身后,有人给出答案。 他俩回头,见李明从另一边走来,眉眼染了寒冬的凛冽,明光铠甲套身,背脊挺直,破风而行,他如剑的目光停在程赫手中,淡淡道出三个字。 “大将军果真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天资聪颖博学多才啊,连玄铁门都知道…呵呵呵呵。”嘴角笑得僵硬,程赫脑子转得倒快,马屁一拍而上,可惜人家仅留给他一个背影。 见此,秦冉没忍住唇线一弯。 李明一走,程赫不敢藏私,讲起玄铁门——江湖之中的神秘所在,据说,它位于南部一处深山峡谷中,玄铁门之人不染尘世,却极其擅长打造各种神兵异器,偶有人求得,必定卷起一袭江湖风云。 “玄铁门、秦国、龙缸山匪。”程赫兴头十足讲着某年某月某日的江湖恩怨,秦冉站在原地发着呆,试图将它们联系在一起。“消失的龙二和黑衣人…” 想得认真,不知谁一巴掌狠狠朝她脑袋招呼去。 “傻丫头!” …… 四更天,秦冉让秦小五拖回了家。 秦小五已过不惑之年,尽管因龙缸山匪的事儿使他瘸了一条腿,可秦冉从未觉得她爹遭受过多少岁月的摧残,在她心中,他目光炯炯、精神健旺,为人正直,替他人着想。 但是,深夜里出现在秦冉眼前的爹,仿佛一日老了十岁。 不知不觉中,秦小五耳边染霜的发髻竟银白一片,一轮明月下,清晰可见他双眼红肿,脸颊给寒风刮得赤红皲裂,破了两条口子,见到那样的秦小五,秦冉心底某个地方紧跟着深裂一道口子。 秦小五昨日望眼欲穿,一锅腊八粥热了又热,等至天明,不见他闺女,秦小五忧心秦冉不听话跑到龙缸去,赶紧敲了程赫家、李晨家的门,一问才知他们昨晚皆未归。心知不妙,他立马闯进县衙,结果没寻到县令郑超,秦小五反被李祖蓝以‘扰乱治安’之罪扔到了大牢里,蹲在牢里干草地上,秦小五吓得六神无主,心道,遭了遭了,他闺女肯定出事了! 直到李祖蓝得知镇南军到,他才命人放了秦小五,他独自一人举着个火把立刻上了山。 “爹。”秦冉打算服软道歉,她还是应该跟他说一声。 “别叫我爹!我不是你爹!我要跟你那什么…割袍断义,不对,是恩断义绝,你我父女俩从此以后恩断义绝!”激动得舌头捋不直,秦小五把秦冉推进屋,啪一声合上门堵在门口不准她踏出房门一步。 “女儿回来就好,大半夜你瞎折腾个啥?”一道黄鹂声响起,赵初月赶到秦冉门前。 “哼,他不是我女儿!” “秦小五,她不是你女儿,她总是我女儿,你给老娘滚开!”赵氏长相柔美,看着温柔似水,可性子跟朝天椒一般火辣,秦小五离开县衙后,精明能干的她一人张罗着支起现今的秦家酒肆,赵氏为典型的蜀地女儿,敢招惹就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 “不滚!”说着,秦小五不看赵氏,只死劲儿贴在秦冉的门板上,似乎他一走开,闺女下一瞬得消失了一样。 “找抽呢?爱堵门堵茅房门去,别杵在这儿,我要看看我闺女受伤没!我跟你说,别蹬鼻子上脸,碍事儿!”双手叉腰,赵氏一副准备干架的阵势。 一少年伸手,挡在两人间。 “爹…姐怕是尚未吃过饭。”凉在半边老半天,秦安终插得上一句,他心知父亲最看中姐姐秦冉,倔脾气偶尔一发,脑子便只剩一根筋了,倔到不行。 “哼,我堵厨房门去。” “娘,我去看着他,有事你喊我。” 屋内,三人对话传入秦冉耳里,作为人类的她第一次强烈感受到了亲情的暖意。 她以为,她跟陆晗才算严格意义上的同类,因秦冉的关系使陆晗跟着她来到这个时空,那么她就得对陆晗负责,她懂得什么叫亲人,可她却不太懂什么叫亲情。 从小大大,秦冉独立得像怪胎,并未见过父亲为她着急,母亲为她争吵,原来,被人疼爱的滋味是这样的。 秦冉感动之际,赵氏进屋,眼眸溢满柔情,一开口却似往秦冉头上浇了一盆凉水。 “好啦,你欠我的这个大人情,就后日还我吧——给我相亲去!” (注:秦冉上辈被创造的时候,神经反射元可能有点问题,导致某些情感缺失。。。诶欸) 第二十四章 街尾烂白菜 这一世,秦冉最大的苦恼,便是隔三差五的被迫相亲。 这一世,赵氏最大的苦恼,就是如何把秦冉给嫁出去。 在芙蓉城寻常百姓里,秦家家境尚且殷实,秦家一儿一女,儿郎随母白嫩玉面,女儿随父英姿飒爽。 秦安越长越大,越生越俊,不到十五,上门的媒人已来好几波,而大他两岁的秦冉,简直跟街尾的烂白菜似的——无人问津! 打小,秦冉表现得跟他家小娘子不一般,别提温柔贤淑、勤俭持家,赵氏估计秦冉连‘三从四德’这词儿都没听说过,针线女工、烹炒调制样样不会,何谈今后相夫教子、侍候姑婆?赵氏试着将她带回大唐正常女子的道路,可在秦冉说出她要把秦安扔进深山老林喂豺狼虎豹后,她爹她娘才意识到他们根本管不了她! 毕竟,赵氏作为她娘,实在不忍女儿一辈子偏离作为女子的人生轨迹,赵氏打算趁着白菜烂得太明显前给卖出去,因此,从秦冉十岁起,赵氏便替她物色各色男子,又不敢硬逼她,只能徐徐图之,谁知,这一图便是六年的光阴。 十六那年,赵氏放了狠话,她再不配合,赵氏给她相中的人家可就由不得她愿意不愿意了! 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秦冉及笄那日直接跑去县衙作了捕快,从此,她在烂白菜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娘,我困了。”秦冉装作没听见,催赵氏出去。 “听见没有?!你可都十七了,老大不小了还一天天不干正事,娘跟你说,你可该让娘抱抱孙子了…” 一听这话,秦冉两眼一翻双腿一蹬,倒下了。 …… 秦家酒肆为临街铺面,两层的木楼,后面带着个两进小院,没多宽敞,倒也够秦家四人居住。 不似高门大院那般规矩甚多,男女之防防范甚严,穷苦人家有个避风小窝便不错了,所以秦小五、赵氏住在前院,秦冉、秦安和陆晗三人的房间在后院。 后院,三间屋,一棵大树,一口老井。 “宝儿,你过来。”一进院子,赵氏一手抱着个簸箕,一边朝陆晗招手。 “婶。”陆晗在院子里锻炼,一见赵氏,放下手中秦冉专门给他弄的健身器具,笑着跑过去。 “可别着凉,这还在大冬天里!”都是赵氏看着长大的孩子,哪儿能对他没有感情,她伸手擦了擦陆晗额头的汗珠,颦了柳叶细眉,赵氏柔声说道。 “我身体好着了。”陆晗比赵氏高出半个脑袋,看着她给自己擦汗,倒有些不好意思,小脸粉扑扑一片。 “宝儿,婶问问你…”瞅一眼秦冉那房门,赵氏把陆晗往外拉了拉,降低音量。“你姐跟你们县衙里谁关系最好啊?” “我。” “啊?不是,婶的意思是…”赵氏见陆晗偏着头,水灵的大眼盯着她极认真回答,像一只呆萌小兔,那一副纯真的模样使得她几番欲言又止,最后摇头不好意思再问,便道。“你去喊上你们那一伙子人,今晚到酒肆来聚聚。” 经过昨晚的事,赵氏心里头忽然冒出个大胆猜测,自家闺女莫不是瞧上县衙里的谁啦?一想到这可能性,赵氏天不亮就趴了起来,扳起手指细数县衙里的老少爷们。 县令郑超?不会吧,那老男人有妻有子,秦冉是打算小三上位挤掉原配,还是后门抬进作个姨娘? 主簿李祖蓝?不会吧,他们身高都不在一个海平面,况且,那老狐狸拥有相中一颗白菜的独到眼光? 县丞陈思铭?不会吧,病秧子不都爱比他们更弱不经风的柔弱女子?凶悍如秦冉,哪儿能入得了他眼? 再往下,便是县尉李晨,那小伙子人不错,可人家眼瞅着过年就得成亲啦,秦冉若真喜欢李晨,不会抢亲吧? 赵氏埋头死劲儿想,差点把手指头给抠烂了,得出一个惊碎自己下颚的结论——不会是那瞎眼疯婆的儿子程赫吧?! 程家原本在芙蓉城算大家族,历经多年难免衰败,到程氏一代仅她一个独女,赵氏听说程氏当初嫁得不错,一家子都去了北方,后来不知何因,就她一人回到家乡身边带着几岁的小程赫,而她双眼也失明了。一个瞎眼女人为了养大儿子受了不少委屈,吃了不少的苦,渐渐,她如疯婆子般泼辣的名声在城内传开,至今,程赫都没娶着个媳妇。 赵氏敬佩程氏,她知程赫倒也是出了名的孝顺,却不愿把自己女儿推进那火坑里去。 想着程家的状况,赵氏越想越心惊,越想越气愤,敢把主意打到她闺女头上,看她今晚不当场把程赫给解决掉! …… 因龙缸山的事,郑超特地放了他们五人一日假,一更钟一敲响,秦家酒肆好不热闹。 几人于酒肆二楼围着一个大方桌而坐,赵氏亲自下厨作了好几个大菜,搬出两坛子好酒,时不时关注秦冉对每个人的态度。 李晨过不了几日就得成为有家室的男人,郑凯和程赫便起哄劝酒,陆晗瞧着热闹跟着一块玩儿,李晨豪爽着饮得最欢,不多时,四人都醉眼朦胧。 逗完李晨,他们开始逗默默吃菜不搭话的秦冉。 “小秦啊,你帮我个忙…”说着,李晨从怀里掏出个银钗,不敢看秦冉,麦色的脸颊上竟升起两团绯红彩霞,他小声道。“替我送给林姑娘。” 林姑娘,便是李晨未过门的娘子。 “没空。”话到嘴边的两个字,秦冉突然察觉一道犀利眼光射向她,一回头,恰好见赵氏背过身去。 “秦捕头,够意思啊!小爷好久没吃剑南烧春…浊酒啥的,小爷可真心瞧不上,一点儿酒味儿都没点!”眼睛眯成一条缝,郑凯胡乱一抓,握住她的手,又哭丧着脸。“秦捕头,你说…为啥她非得等那个人,他究竟有什么好?” “全长安,打着灯笼都找不到我这样的长腿美男!” 秦冉抽出手来,继续无语。 郑凯来自长安,据说,郑凯有个青梅竹马,奈何人家姑娘就是不喜欢他,非得苦等另一个连他小脚拇指都比不上的男人,郑凯郁郁寡欢,跑到芙蓉城这山高皇帝远的地方‘颐养天年’。 “云中豹情伤受挫,夜至深暗自挥泪。”吃口肉,程赫吟诗作对起来。 “别吃了。”秦冉把程赫面前的菜碟推远一点,说道。“送他俩回去。” “别以为我脸大,就不会翻脸!”抱起那碟肉,程赫龇牙咧嘴,气得不得了,凭什么要他送他们回去啊? 懒得搭理他,秦冉拉着陆晗撤退了。 笑容比夜空的星更加灿烂,陆晗软哒哒挂在秦冉身上,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只觉软糯香甜,他回忆起五岁那年见到秦冉,她眸中的惊喜,她怀抱的温暖,印象再深刻不过,无父无母又如何,他一生有她便好。 两人渐行渐远,对话飘进角落里赵氏耳中。 “姐…婶明天让你去相亲,你…别去啦。” “好。” “嘿嘿,姐,四年后我就二十了。” “嗯。” “等我四年,我娶你。” 扑通一声,赵氏倒了。 “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第二十五章 吃飞醋的少年 未至十五,黑幕镶嵌的一轮明月渐圆,随着风儿,枝叶在这望月下婆娑起舞。 夜深了,灯犹亮。 少年饱蘸翰墨,一挥而就,待他放下手中的羊毫,抬眼瞅着书案上的檀木匣子,不禁有些发神,他知里面躺着一支精致紫毫,它便是极受书画大家仰慕追求的宣城兔毫,曾有诗人云:每岁宣城进笔时,紫毫之价如金贵。 记得,当年她将它给秦安时,少年欢喜得抱着檀木匣子几天几夜不撒手。 屋外响起脚步声,打断秦安的回忆。 “姐,那我回屋啦,你可别忘你说的话。” “睡吧。” 门咔擦一下关了,小院另一侧屋里的少年憋红了脸,立在窗边,握紧了拳头。 “明明是我姐。”每次见陆晗哈巴狗似的跟在秦冉身后,走进走出,秦安便觉得一阵莫名的烦躁,可陆晗是秦冉拎回秦家来的,他有气只能埋在心里。 秦安不过年过十五,本该同其他家姐弟一般,关系亲近,却感情平淡,但他受陆晗这个超级粘人的‘假弟弟’影响,总认为陆晗抢走了他的亲姐姐,秦冉跟他亲密无间才应该,跟陆晗黏在一块便不应该。 吹熄蜡烛,秦安藏到被子里生闷气去了。 …… 一刻钟后,秦冉刚躺下,听见秦安敲门。 “姐。”秦安立在屋门口,犹豫半天喊了一句又不知说什么,他先前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跑到这边来,可一来,秦安后悔自己太冲动,后悔自己太幼稚——像只争宠的小狗,幼稚鬼。 “怎么了?”秦冉可没什么防范意识,拉着秦安进屋坐在她的床塌上,卷起被子裹住他。 其实,秦冉跟秦安的关系真不如陆晗。 赵氏怀上秦冉的时候,秦小五期待生出个健壮男娃,好继承他一身本领,可惜秦冉是个丫头,好不容易再接再厉盼来第二胎,如愿得了个男娃,秦安偏偏要走文人仕途的路子,秦小五那叫一个郁闷,因此,秦小五偏爱秦冉和她屁股后面跟着的陆晗,赵氏则偏爱秦安。 而秦冉一天天在外折腾,同秦安相处的机会少很多。 “哦…没事。”不自觉转移视线,秦安用右手蹭了蹭鼻翼右侧。 “你在说谎。”秦安的动作表示他隐藏了内心的想法,典型的有话没说,秦冉亦盯着他直接说道。 秦安面如白玉,五官精致,她话音一落,他的脸随之一红。 “说吧,怎么了?是不是念书太累了?太累就别念了,反正没啥用。”秦冉不知弟弟准备考今年的童生试,以为自己在很好的安慰他。 沉默一瞬,两人不语。 “姐,到底谁是你弟弟?” “你啊。” “那他了?!” “亲弟弟?” 闻言,秦安气得跑了。 秦冉傻傻坐着,不知所措,她能够感觉到秦安不仅不开心,脸上甚至有些痛苦的神情,可任凭她想破了头也没能得出结论,他究竟为何生气啊?她不就开个玩笑嘛。 “人类啊…”秦冉自言自语。 人类的感情,果真为世上最最复杂的东西。 …… 翌日,恰逢集会,街上熙熙囔囔,人流如潮。 秦冉立在城南那棵挂满红绸绳的姻缘树下,一脸寒霜。 天一亮,赵氏使出浑身解数,用一招‘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法子逼迫秦冉,无奈,秦冉再次踏上久违一年多的相亲旅程。 “人家老爷子,可是追随过先帝的武将啊!” “濮阳家郎君,可是魁梧奇伟、仪表堂堂!” “咱这算踩了****运才遇见这么好一户人家,濮阳家请人亲自来咱家问的娘,闺女啊,你可长点心吧!” 赵氏的炮轰之下,秦冉捂着耳朵,急急出了门,她实在无法理解,为何女子非得在规定的时间内把自己随随便便嫁出去,否则,得受到邻里之间鄙夷、嘲笑。 堂堂星际舰行最年轻的上校,却遭遇逼婚的窘境,秦冉也是醉醉哒。 秦冉瞅一眼天色,心道,他若不准时,她立马撤走,念头一出身后有人唤她。 “秦姑娘。” 回身,只见来人的确仪表堂堂,一身靛蓝骑装,黑发束起以一根碳黑发带固定着,他看上去精神抖擞、神采奕奕,见了秦冉礼貌一笑。 “嗯。”秦冉淡淡一答,依旧面无表情,却在心底琢磨着是否可以离开,反正这人她是算见过了。 “秦姑娘知在下是何人?”男子打量着秦冉,问道。 瞧她的样子,没小娘子的娇羞,反倒像颇有经验,而她似乎并不在意自己见的是哪家公子郎君? 秦冉冷淡的性子,男子早已猜到,其实他对于相亲这事儿本提不起一丝兴趣,若非祖父硬逼着他来,他也不至于到此。 古时,男女婚姻全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相亲之事亦由媒婆张罗、父母操心,男女双方在未拜堂同房之前,很难见上一面。即使安排见面,也是在集会、庙会上遥遥相望一眼,甚至会‘手遮羞脸面火红,心撞****怀忐忑’,要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必定不会同意与男方私下相见。 显然,过于镇定的秦冉和濮阳易皆非常人,未按常理行之。 “你若不是濮阳易,那我就走了。”瞥他一眼,秦冉有点不耐烦。 “哈哈,秦姑娘果真不同。”照理说,两人并不门当户对,濮阳易的父亲如果知道这事儿,肯定不会同意,而他之所以出来见秦冉,完全因祖父对于成都府第一女神捕之名的好奇。 濮阳易说,既然祖父好奇,你何不自己亲自去瞧瞧? 当然,说了这话的结果——他被祖父痛揍一顿。 “你我见面都不是出于本意,既见过,你就能跟你祖父交差了。”转身,秦冉欲离开。 “秦——”濮阳易心下诧异,她怎知他不是心甘情愿而来?她怎知他来是跟祖父交差?这事儿,可就祖父、管家和他三人知道,管家亲自上秦家一趟,绝不会说出祖父来,那她如何洞察一切? 她,有点意思。 “别叫我。”‘秦姑娘’三个字听得秦冉浑身起鸡皮疙瘩,怪难受。 不再理会路人甲濮阳易,绕过姻缘树,秦冉见李晨急步从不远处走过,神色慌张,没多想,她跟了上去。 “李县尉,发生何事?” “林…林姑娘失踪了!” 第二十六章 消失的新娘 林家门前,李晨一脚踏在门槛上,边扭身回望秦冉,朝向她的那侧面庞,右边嘴角微微上扬,有见着她的丝丝欣喜,而嘴角左边下垂,眼角鱼尾纹及法令纹浮现,秦冉看出他情绪低落,更多紧张和担忧。 十分明显的不对称式表情,表明他此时情感十分强烈,内心想控制情感,以免情感过分流露。 [要隐藏一种情感,就得用另一种情感来掩盖这种情感。]——她记得他说过,秦冉心下了然,不点破,直接问起情况来。 “今日一大早,林伯父差人寻我,说林姑娘…”李晨眼珠子转向左边,回忆起先前的事儿,似再一次陷入痛苦之中,停顿片刻没说得下去。 “怎么不报官?”见他只身前来,秦冉猜测林家或许没有报官。 “林家怀疑是绑匪所为。”李晨斜着脑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一副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 若为绑匪所为,林家怎敢大肆张扬?这不等同于坏了林家女儿的名节吗?尚不知具体状况,林家人仅能寻求县衙县尉李晨的帮助,希望能够尽快找到她,再者,眼瞅着过不了几日李晨便成为林家女婿,节骨眼上无人愿意见到谁出差错。 “进去看看。” …… 林家后院,月洞门伸延而出,左右连接着两条抄手游廊,显得古雅宁静。 秦冉未至林家小女闺房,已闻里面传来女子断断续续的哭泣声,屋外是林父林母,林父双手背在身后垂头来回走动,林母则手执丝绢抹着红润的眼眶,李晨先一步走了过去,秦冉径直进了屋。 淡淡扫一眼四周,她看向门槛角落边哭,边瞅着她的丫鬟。 “出去。” 丫鬟杵着没动,估计是给秦冉冷然的态度及锐利的眼刀给吓蒙圈了,一时,忘记抽泣。 见她没动,可安静不少,秦冉就干脆自动忽略她,观察绑匪留下的现场。 林家小女的闺房并未十分宽敞,一屋分为了三块,总体上看较为雅致,正门对着花开富贵满华堂的六折水曲柳木嵌玉屏风,两旁各置一支白底描金印红梅的插花宝瓶,屏风前三张坐塌,凭儿、茵褥皆精致,珠帘将屋子隔出东西,西面置得翘头书案,一架子书卷,窗棂正半掩,而东面便是林家小女就寝的地方,屏风床垂着彩锦霞幄,床头放着几本书,床边儿上立着一兽面腿三彩柜,其下为两张月牙凳子,窗边有长塌、香炉、长烛… 看起来没什么稀奇的地方,秦冉却眸光一冷。 屋内其实很乱,屏风倾斜、宝瓶破碎、茵褥躺地、书卷乱散、凳子翻倒、炉灰一地…其间,似乎能看出一些拖拉痕迹。 然而,在秦冉眼中,这屋太过混乱。 究竟是绑人,抑或,绑人加打劫? 回身,秦冉的视线碰巧落在书案后墙的一副字画上,看着那字那画,她想象着林家小女——林丹丹,会是一个怎样的姑娘。 林家乃书香世家,祖上出过贡士,林父现为举人,也许命里无多子,林父林母奋斗多年唯林丹丹一个女儿,林家便疼爱得紧,一直视她为掌上明珠——于整个成都府,林丹丹亦称得上有名的才女,温柔贤静、淑惠可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而这样的才女,如何肯同小小县尉联得姻亲? 当年,林父同怀有身孕的林母从外地回乡时遭遇匪徒,恰好被县衙李捕头给救下,林家后了解到李捕头家境不错、人品不错,两家一来二去结了亲家,可没过两年,李晨父亲受山匪所害,李母悲痛欲绝跟着离世,李家其他亲戚不知打哪儿冒出来抢夺财产,孤苦伶仃的李晨在街坊邻里帮衬下,勉强度日。 时过境迁,李晨听说过这事儿,却从未向林家提过婚事,倒是林家几个月前自己提了出来,李晨才犹犹豫豫应下。 “我的丹儿啊…苦命的丹儿啊!”屋外,林母哭得那叫一个肝肠寸断。 秦冉一听,英眉一挑。 “你一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会遭贼子惦记,绑谁不好,偏偏把你绑走了啊?真真是没天理啊!” “呜呜…李晨,你好好想想,是不是你得罪了谁,他们才绑走我的丹儿?!” “李晨啊,你好好再仔细想一想,丹儿的命可就交到你手上呐!你不能不管她啊,不然你的良心怎么过得去啊?” 这话越说越变味,李晨尴尬站在原地,不知该作何反应。 “李晨,你倒是说句话表个态啊!” “林伯母,你别急,我们——” “你不急,我能不急?你大不了可悔婚,我们林家可就这一个女儿!” 对付难缠加无理取闹的丈母娘,李晨简直就是一个头两个大,无能为力,林母说李晨可悔婚,他自己觉得好委屈。 实际上,李晨连林丹丹的面都没见过,直到两人的婚事确定开办,至此,他才听人提起她是如何的多才如何的多艺,区区九品县尉算不得多大的官,平时看着威风凛凛,要跟长安里的官比起来,李晨那县尉不就跟芝麻似的惹不得瞧。所以,林家愿意将女儿嫁给他,那是上辈子积来的福分,李晨高兴都来不及,怎会起了悔婚的念头? 林母口中的他,倒像一个背信弃义的男子。 …… 闻此,秦冉心里堵了一口浊气,正要踏出房门,有人拦住她,那人便是跟在李晨、秦冉身后一起溜进林家的小尾巴——濮阳易。 “你看出了什么?” “赶紧出去。” “告诉我,我就走。” “好狗别挡路。” “…”濮阳易瞅着秦冉出去,悻悻然。 院子里,墙角跪着两名家丁,林父立在一旁垂眸不语,依旧保持着秦冉进来见到的模样,左手摸了摸右手手臂,而丫鬟此时站在林母身边,见秦冉看过去立马转移视线,不敢与之相视,反倒是林母一边激动着不顾形象、不顾礼仪扯住李晨的衣袖,另一边,眯眼瞥过从屋内出来的女子。 林母心里咯噔一跳,偏过脸去。 仅一眼,秦冉看清林母的面部神情。 仿佛有根线条将她的脸划分了两侧,右面悲伤、隐隐愤怒,左面庆幸、隐隐得意——不对称式表情。 “濮阳易,你去县衙把程赫给我喊来。”忽然,秦冉抬头看他一眼。 秦冉认为程赫自带大喇叭功能,让他张嘴一嚷嚷,保准明儿早整个成都府百姓都能知道这事儿! “要玩,人多才热闹。”秦冉冷声道。 ====== 大家要不要复习一下微动作点呢? 1.CC脸上出现不对称式表情,说明CC正在经历复杂、激烈的内心情感哦,更有可能是为了掩盖个啥 2.眼睛看向左边,回忆(过去),看向右边,想象(未来) 3.CC把手放在头顶,他觉得问题非常复杂,难以解决啊,肿么办,抓狂ing 第二十七章 婚事作罢! 秦冉如一棵傲雪劲松,立在林丹丹闺房门前,冷眼瞧着,不置一词。 约莫一刻钟,濮阳易未能与程赫相遇,程赫和郑凯却在听到消息后,急忙带了些人赶到林家,进了后院,只觉气氛诡异。 院内墙角处为背对众人的林父及跪着的家丁,林母由丫鬟搀扶站在与之几步相隔的地方,而李晨杵在院中央,看样子似乎有些困窘难堪。 “程赫,问案。”冷不丁,她张口说道。 “嘿——”徒然冒出一声来,程赫本能想刺两句回去,她凭什么指使他啊?昨夜他辛辛苦苦将李晨和郑凯扛回去,累得半死,今早她又开始使唤他!心里那么一想,可眼角余光不自觉扫到黑脸的李晨,见他没说话,程赫又舒了眉心,转换表情,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好!” 给个机会,让秦冉看看他的能耐! 程赫走到院中,准备向林父询问案情,可那人仿佛根本没注意到有一批人进了他家似得,眼盯一面墙,傻傻个站着,显然就是完全不配合,程赫暗自叹息,将视线转向林母。 “林夫人,怎么回事啊?”一手握着唐刀,程赫略微扬起下巴,拖长了音调,架子摆得十足问道。 “小女…呜呜,遭匪徒绑走了。”一听,林母再次挥泪雨下,一根丝绢已被她绞得不成形。 “何时?”所谓问案,便是向受害者家属或者目击者等人询问一些详细情况,例如,案发时间、地点、人物云云,以便于了解更多的信息及时解救受害者,将凶手抓捕归案、绳之以法。 “半夜…雪儿天明起来,未能寻至丹儿。”林母垂着头,伤心过度的模样,像光回忆起林丹丹不见的事,就是她生命无法承受之重。 一旁的丫鬟雪儿小鸡啄米般点着头,跟着哭哭啼啼。 “你如何断定是匪徒所为?不是你闺女出去散散心什么的?不是要成亲了嘛,最近听说,有个什么成亲恐惧症的玩意儿?说不定,林小姐不就是上哪儿玩去啦?”说着这话,程赫回头故意看了看秦冉,咧嘴笑。 看不清林母的神情,程赫总得想办法让她抬头不是,谁知,林母就跟炸了毛的猫似得,反应激烈。 “程捕头,小女闺房那般狼藉,莫非为小女所为?!”林母右手按住自己的鼻子,侧了脸,一边伸出抹了蔻丹的红指指向屋内。 程赫朝里瞄了一眼,点了点头。 “哟,乱成这样,只有匪徒做得出来啊。”顿了顿,程赫续问。“你家最近可与人结怨?或者,有没有什么仇人啊?” “程捕头,我家乃书香世家,平时一向与人和善,哪儿会与人结怨,何况有甚仇人?!”说着,她有意无意看向李晨。 “哦,那你可有怀疑的对象?” “有!” “谁啊?” 林母不回答,只是用怨恨的眼光看着李晨,至此,在场的人都搞明白这究竟是怎样一回事儿了。 昨晚,林家小女林丹丹于闺房被匪徒绑走,林家认为自己并无仇家,林丹丹一闺中小姐怎会与匪徒积怨,因此,匪徒八成为李晨的仇家。大唐县衙内,县令自然为长官,负责统筹全县政务;县丞为副官,辅佐县令行政;主簿是勾检官,负责勾检文书,监督县政;而具体负责执行办事的则为县尉,其职掌包括行政、司法、财政等各个方面,事儿多且杂,一般人还干不下来。李晨身为芙蓉城县尉,难免要得罪一些人,他未过门的妻子林丹丹正因此受到伤害。 林家针对这点,显得极其不满。 “林夫人,眼下,先找到林小姐比较重要吧?我再具体了解一下——”矛头指向李晨,程赫肯定得转移一下视线。 先抓紧时间找到林丹丹,才是正事,程赫在怀疑会不会是逃窜的龙缸山匪打击报复。 “不用了!”林母出声打断他,气势汹汹道。“你们这帮人都向着他,能尽心尽力帮我寻女儿吗?!我不信你们!” “林夫人,你的逻辑好奇特…”郑凯愣住,忍不住感叹一句。 一杆子打死了一群人,捕快们纷纷气愤不已,林家夫人的脑子里究竟装了何物? 照理说,出了这档子事儿,他们都会更加努力、认真的找人才对,怎么可能不尽心不尽力?退一万步,就算跟县尉没一毛钱关系,他们吃着县衙的饭,负责一方百姓安全,怎会不管这案子,不去寻人?还不信任他们,他们需要她信任吗?没她信任,他们是要缺胳膊少腿,还是怎的? “哼,我林家没报官,我家女儿不用你们管,说实话,我们就是信不过你们!谁知道,你们一个个安了什么心?李晨,事因你而起,你还有脸面娶我家丹儿吗?我看呐,咱两家的婚事就此作罢!你赶紧把当年定亲交换的信物交出来,我们不同你计较!” 刚刚是愤怒,如今,在林家的捕快们简直要气炸了! 他们替李晨抱不平,这林家分明就是欺负人啊!说作罢便作罢,婚姻大事岂同儿戏?李晨的情况他们都知道,当初林家派人来说这事儿时,程赫几人都当做玩笑听了,哪儿知为真事,不过现在看来,这美事也不是什么好事! 一听这话,郑凯恨不得第一个冲过去给她一巴掌。 而一侧,秦冉终于知道林家绕了一大圈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 “啪啪。”忽然,秦冉拍起掌来,冷然道。“不过如此。” 捕快们看向秦冉,不禁暗自期待。 “林家,看来是女子当家啊。”一句话,使得墙边的林父背脊微微一抖,秦冉续道。“林夫人今日的一番表演,真可谓淋漓尽致,将担忧女儿的慈母形象演得深入人心,不错不错。可惜,剧本编得不怎样,真可谓漏洞百出,若你事先能跟你夫君商量一番,两人相互配合一下,想必效果更好。” “再者,以林丹丹恃才傲物、目空一切的性子而言,一开始,她便不愿嫁给李晨,小小县尉能入她眼?”秦冉根据屋内字画多少能分析出林丹丹的性格,再注意着丫鬟雪儿的神情,她的表情告诉她了答案是否正确。“你们林家玩这一出,不外乎逼李县尉退婚,这有意思吗?” “血口喷人!”牙齿咬住下唇,林母瞪圆眼珠子。 “这词儿用在林夫人身上才恰当吧?” “一派胡言,你凭什么乱说一通栽赃到我身上?程捕头都说乃匪徒所为,你又凭什么说是我林家的阴谋诡计?!哼哼,今日你不给我好生赔礼道歉,我定到县衙告你去!” “放心,会让你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勾勒嘴角,秦冉淡淡一笑。 ====== 林夫人有问题哦~ 啥问题? 手触碰左侧鼻孔下方——林夫人没有完全或如实说出自己的想法(有隐瞒) 手触碰右侧鼻孔下方——林夫人:本夫人才不相信你说的鬼话! 第二十八章 秦冉问案 林夫人有多嚣张狂妄、目中无人,秦冉一会儿就会让她有多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郑凯。”秦冉喊过郑凯,在他耳边细语两句。 郑凯不知她的猜测从何而来,压下心中疑惑,他点了点头,在其他人的目光跟着秦冉走向林丹丹闺房时,不着痕迹溜了出去。 …… “雪儿,你家小姐昨夜被掳走时,你在作甚?”蓦然回首,眼波一扫,秦冉盯着林夫人身边的丫鬟雪儿。 秦冉看着她,所有人便皆看着她。 “我…”一时,小丫鬟紧张得额头出汗,手指拧着自己的衣角,磕磕巴巴说不出话来。 “看看,室内如此混乱,莫非,林家上上下下全耳聋了?夜深人静之时,竟无一人听见室内有响动,愣是让匪徒成功绑走大活人?抑或,雪儿你跟匪徒串通一气?”秦冉没深究这个问题,冷笑一声,继续问道。 “你个死丫头!”林母反应倒快,作势要打她,雪儿脸色惨白。 “雪儿不敢啊!雪儿…雪儿昨晚身子不适,服侍完小姐…偷懒去睡了,睡得太死真没听见任何响动。”雪儿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小姐好静,丫鬟们都轮流为小姐值夜,昨晚伺候的婆子家中有事,匆忙出去,只剩下雪儿一人,雪儿念着无事,才…” “行,当你睡得晕死过去了。”秦冉转向林母,抬眸与之直视,突然问道。“林夫人既然把林丹丹放在心窝子上了,应该十分清楚女儿的喜好吧,譬如,她平时偏好看何书?” “哼,那是自然。”林母不知她为何问起这事儿来,不过她不揪着雪儿不放,她便松了一口气,没多想,林母对答如流。“小女熟读《女论语》、《孝经》、《女诫》,寻日里爱看点诗词歌赋。” “雪儿可算林丹丹的贴身丫鬟?” “自买进林家,雪儿便在丹儿身边照料,谁知这狗奴才竟敢犯这毛病!”眼皮子一跳,林母不知怎么又绕回雪儿身上去了。 “雪儿,你家小姐偏好诗词歌赋,会在自己床头摆放上几册子史书、地理集?”不被林母带偏话题,秦冉续问。 先前进屋,秦冉大致扫过一眼西室书架上的书籍,乍一看摆放凌乱,仔细一辩,便能发现书籍类别太杂。平常百姓家的女儿多的是针线女红,林家女儿身为才女,多几本书不奇怪,可书架上的书一大半为新书,且整个数量与书架并不对称——没人会每日把书架子上的书整理一遍,所以日子一久,书册与书架木层之间会有条痕迹,另外,窗边装字画的大瓶,里面显然少了不少林丹丹作品。 林丹丹的书和字画,去了何处? “小姐…想换换书看。”不敢看他人,雪儿仿佛想把自己藏进尘埃里去,她喘着气答道。 “行,把平常看的旧书给我看看。” “这…” “随便拿本常看的诗词集都成,怎么,这都做不到?行,我知道这也难为你,因为你怕是拿不出任何一本你小姐常看的书,可你能解释一下原因吗?难道,是因为匪徒把它们统统打包带走了?” “这…” “我明白,肯定不是匪徒文学气息浓厚,喜读书,谁绑人还带一筐子书走?匪徒必定是心疼你家小姐,带些书,给你家小姐路上解闷用?” 听到这话,雪儿猛然愣住,她觉得秦冉其实已经知道事情的全部真相,他们在她眼中——不过为跳梁小丑! 院子里,几名捕快憋不住笑意,噗嗤一声大笑。 一向冷面冷语的秦捕头,竟然会如此问案? 林夫人狠狠剜了雪儿一眼,见她愣着,直接用手指使劲儿掐了她一把,立起身子来深呼吸,面上若无其事。 “好,我们再看看现场。”秦冉耐着性子说那么多,不会没有用处。侧身,她指着正对屋门的屏风下的一支破碎花瓶。“花瓶不会无缘无故就碎了,林夫人,你看这碎了的花瓶,会不会为林丹丹与匪徒相挣扎导致的?” “废话!”担心她给她下套子,林母紧绷着神经。 “林夫人,你生个女儿,力大如牛啊!” 这话一出,其他人顿时乐得不行了。 林母面色极其不好,生怕自己再被她套住,干脆红着脸不说话。 程赫咧嘴大笑,力大如牛,这跟李晨不挺配的吗? 蜀中大黑牛? 蜀中大母牛? “深闺女子,多手无缚鸡之力,能挣得过绑匪?”见大家看出林家有古怪,秦冉接着说道。 “…” “绳子,绑人?绑物?”林母不配合,并不能阻止秦冉继续问案,她拿着一根从闺房里三彩柜底部抽出来的大指姆粗细的麻绳。 没人答,秦冉便让人寻来林家左邻右舍。 “老人家,最近林家可有搬箱抬柜出入?”开门见山,秦冉问道。 “前阵子吧,听说林夫人娘家来人,老夫见着搬了些东西走。”老人不知秦冉问这话有甚用,就照实回答。 “你——”林母嘴皮子一翻,插话了。 “闭嘴。”秦冉瞥过她,冷声呵斥。“问你你不答,我问他人,关你何事?” 林母气得险些站不稳,用手捂住胸口。 “唉,算了,见你对这话题感兴趣,我便再给你个回答的机会,瞧瞧地上的拖拉痕迹,林夫人,你家女儿闺房如此乱,到底是因匪徒所为,还是你们自己搬动过?有这一事儿,你们为何不提?”扔掉手中的绳子,秦冉朝郑凯使个眼色。 “忘了!” “你能忘记那事,你能忘了你夫君如何受的伤?” 语闭,大家四处找林父,只见郑凯直接把林父拎到门前,郑凯拉开他的右手衣袖,果真有道挺深的血痕,同时,他拿出一件破损的外袍,而林父面如死灰。 “怎样解释?”踏进屋子,秦冉随手扯了块白布,抹了抹漆红窗棂,白布染上干竭猩红。 院子里,寂静无声。 “咳咳。”程赫假装清了清嗓子,满脸愁云,她明显就是早看出了端倪,还让他问案,这不有意让他丢脸吗?“秦捕头之意,匪徒便是林小姐双亲?” “最大的漏洞——林丹丹屋子太乱,哪个匪徒既时间充裕又心情甚佳,把屋子搅得那样乱?你要是匪徒,绑了人不赶紧走?要不要留下来吃点宵夜?”秦冉觉得自己不需要再解释,用四个字评价。“画蛇添足。” 第二十九章 案件还原 秦冉一袭问,问得林家人哑口无言,跟着程赫、郑凯来林家的捕快们终觉出了一口恶气,林家实在是自作孽不可活,自编自导一出戏,硬生生将李晨套了进去! 被喊来问话的周邻街坊窃窃私语一番,才搞懂今日究竟发生了何事。 既然你林家看不上人家,觉得配不上你家成都府鼎鼎有名的才女,又何必大费周折?林家虽为书香世家,林父为人倒是低调谦和,林母在街坊里口碑却另当别论,她从来都是斜眼瞧人,傲得跟能上天似的! 养了个出息的女儿,跟养了只能飞上天的凤凰一般! 邻居们看看他们家的热闹,回去也好当茶余饭后的谈资。 “秦捕头,仅仅是你一面之词而已。”丝绢给林母抠出一个洞来,她正了正脸色道。“哼,今日诽谤之事我也不跟你们计较,你们都给我出去!” 恼羞成怒,林母下了逐客令。 “你不跟我计较,不代表我不跟你计较。”不知何时,李晨立在了人群的末端,秦冉看了看他,厉声道。 林家欺负李晨,不过看人家没有家人会来闹,好欺负,他最后不也得牙齿打碎了往肚子里吞! “你什么意思?!”俗话说,民不与官斗,可她林家现今有了大靠山还怕她不成?况且,他们本打算这事一了,立马举家搬迁。此时,林母恨不得不顾形象的跳起来对着她破口大骂。 “反正是我一面之词,不妨,让我猜猜你家宝贝女儿如今身在何处?” 林母愣住,她能知道林丹丹在哪儿? “林夫人娘家谁来了?”她问着那老人家身后的老妇人,眼睛却不放过林母脸上的任何神情。 “嗯…老夫见那人跟林夫人有几分相似,琢磨着该是林夫人的大姐,丫鬟下人带了不少呢。”林夫人娘家来了人,她可风光了一阵,附近邻里无人不知。 “还有了?”秦冉提醒老妇,她可没说到重点。 “还有…林夫人的外侄,婆子喊他表少爷。”老妇挠了挠头,认真回想。 “好。”注意到林母呼吸一滞,秦冉举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续道。 “林夫人,表少爷看上了你家闺女?” “还是你家闺女瞧上了人俊多金的表少爷?” “哦,乃两情相悦。” 林母同雪儿大惊,睁大眼睛露出上眼白,红唇再也合不上,而林父把自己的脸埋进双手中,一副无颜见人的样子。 “林信志将至不惑之年,仍为举人,早年的荣光逐渐消散,林家不过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也许当年两家交换的定亲信物十分贵重,或有其他用处,林夫人念着将它换回来,可想着林丹丹在外的好名声,只能委屈着找到李晨,准备随后任意找个借口取回信物,谁知,前些日子,林夫人久未能见的亲姐姐找上门来,带来的表少爷恰巧瞧上自家闺女,两姐妹便一商量,干脆亲上加亲。然而,林信志却不同意她们的做法,林夫人临时决定送走林丹丹时,他与林夫人起了冲突,误伤了手臂,可碍于林家脸面,以及自己的前途,他不得不忍气吞声。” “至于林丹丹,跟表少爷离开了芙蓉城,正通往富贵荣华的路上。” 如亲临其境,其他人不知,林夫人等人可心里清楚,秦冉的猜测与事实极其贴近。 实际上,林父的态度对于秦冉来说很重要,从她进来,林父便背着手离得远远的,后背代表逃避、撤离,面朝他处,说明林父不愿面对他人,而秦冉在见到闺房内窗棂边不寻常的血迹后,想起她见到林父不自觉摁手臂的动作,便有了郑凯偷偷去一趟正房一事。 后面关于林夫人娘家的推测,来自于林夫人的各种微动作,她对于一个问题的反应,表情、动作、甚至呼吸等,皆可告诉他人她内心隐藏的真实想法。 林父的态度铺垫,林母的异常举动,现场更是漏洞连连,消失的新娘——并不难解。 秦冉说完,无人搭话,霎时一静,落针可闻。 “如此龌蹉,即使她貌美如花、才高八斗,亦配不上他!” “我告诉你,林丹丹,她不配!” “这婚,我们退定了。” 详细分析一番,秦冉的目的在于告诉林家告诉所有人,是他们林家女儿配不上李晨! 听到这话,一直未开口的李晨抬头看向她,一句话,仿佛掷地有声,李晨眼眶一热。 双亲离世时,李晨才十来岁大,衣食无忧的好日子一下子到了头,他一边要对付没心没肺的亲戚,一边要努力适应完全不一样的生活,冰冷如石的硬馒头和变馊的残羹冷炙,李晨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直到过了好几年,凭借自己的辛勤和曾经父亲同僚的关照,他进入了县衙,从最低层到县尉,没有人知道他吃了多少苦。 答应林家,李晨本想圆了父母当时的心愿。 发生今日这事,李晨最多也就一笑而过,再介意只会藏进心底,可谁知,秦冉会为他出头?! ‘感动’二字,并不足以表达李晨此时此刻内心强烈且复杂的情感。 “说得好,管他什么北丹丹南丹丹,统统配不上我们晨哥!他奶奶的,飞上枝头就能作凤凰?麻雀飞上枝头,还不是一只破麻雀!”程赫大喊一声好,头一次认可秦冉的话。 “表哥表妹,天生一对,让他俩凑一对去吧,谁多稀罕?!”点头,郑凯跟着说道。 院门口,一身骑装的濮阳易眼中波光一闪。 …… 一出《林家小姐深夜闺中遭遇匪徒》的闹剧终收场,围观群众作鸟雀散,抓紧时间串门唠嗑去了,而林家上下收拾起东西,赶着连夜出城。 折腾一上午,县衙来人找到李晨几人。 来人,正是被赵氏折磨了一上午的陆晗。 “大家伙赶紧走啊,县令着急找人了!”一挥手,陆晗又蹦又跳。 “小陆,知道什么事吗?”解开心结,李晨恢复得很快,县衙的事儿对他来说更重要。 “哦,好像是…上边派什么监察御史来了。” 第三十章 慢走不送 一进芙蓉城县衙,秦冉便见衙役个个忙上忙下,清扫积尘、修剪枝叶、添置物件…特别是那县衙大门旁趴着的衙役,巴不得赶紧把漆红大门附近的犄角旮旯打扫得比自己脸面还要干净几分。 “郑县令,相当重视这大人物啊!”望着那县衙匾额,程赫感叹一句。 在芙蓉城活了二十多年,程赫可从来不知这时常路过的芙蓉城县衙匾额原来不是灰扑扑的,清整和补色一番后,匾额竟泛着丝丝金光。 “走吧,县令该着急了。”李晨招呼程赫跟上,他们三人需先去致远堂一趟。 芙蓉城县衙顶多算一个中等县衙,除了县令郑超等人有着官身,县衙里的衙役、捕快可不算吏官,衙役负责站堂、催差、征粮之类的琐杂事,捕快负责缉捕罪犯、传唤被告证人、调查相关事项,而仿照长安城武侯铺制度,县尉手下的两名捕头则挂入县衙名谱。 前朝时期,衙役每日薪资,不过一顿饭钱,所以很多吃不上饭的闲人,往往都跑去当衙役,而他们根本不靠那点钱活,他们的主要收入来自陋规(多指不正当的收费)。比如,发生一桩杀人案,从勘察现场到审结案件,衙役其中可收取多项费用,像什么车驴费、鞋袜费、茶水饭钱等等,若无案件,他们主要从娼妓户和宰牲户收取陋规。因此,俞是大县的衙役,规费花样俞是繁多而过得十分滋润。 至大唐,先帝曾大力整治陋规,身正为范,上行下效,效果显著,而芙蓉城的县衙县令可谓尊其典范,来此四年,他革新吏治,勤政爱民,深受当地百姓拥戴。 这边,李晨的话刚出,主簿李祖蓝迈着碎步,眼尖如他一眼瞧见几人。 “你们几个干什么去啦?还不快上致远堂去。”翘着兰花指,李祖蓝拂去额头的虚汗,长吁口气,总算找人他们几人了。 …… 致远堂,郑超远远见到三人,快速扫一眼秦冉脸色,确定她没有心情不好等异样,才张嘴一笑。 “都坐下吧。”手一搭,郑超让他们快坐下。“长话短说啊,御史台派人来咱们芙蓉城了,在这期间,大家可得好好表现!李晨一定要好生传达下去,别粗心大意。” 金都御史本说年后会来,谁知明日便到?! 郑超争取给人家留一个好印象,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起码不能让金都御史阻挠他郑超调转。 他当年亦为学富五车、殚见洽闻,会试后高中贡士,回江南任职四年,仕途蒸蒸日上,却因那贵为嫔妃的表姐欲往后宅添人进来,他不愿夫人受一点儿委屈,毅然决然带着夫人来到蜀地,如今有妻有子,郑超又念着去长安,给家人更好的生活。 眼瞅着,任期四年即将满期,郑超能不着急吗? “县令啊,御史台的御史不过正八品下,您可是正七品上的县令。”见他那高度紧张的样儿,程赫呵呵一笑,提醒着郑超。 “你懂个啥?我跟你小子说,绝对不可得罪宋御史,不然我剥了你一身皮!” “宋御史?那个金都御史?”嘴皮子一翻,程赫惊讶得露出好几颗大板牙。 程赫不仅自带大喇叭功能,而且消息网甚宽,各种小道消息得知得比一般人快上许多,金都御史的名声在整个西北可不小,前两个月,程赫便听说那人会来西南一带,没想他第一个来的地方就是芙蓉城。 御史台的副官,御史中丞不过正五品上,而圣上亲封的金都御史便已从五品上,且,那人似乎性情古怪,秉性难猜。 “怪不得。”程赫小声嘀咕一句,瘪嘴。 “知道就好,低调低调。”郑超嘘一声,转眼看向坐着端正不语的秦冉。 他早已习惯了,跟案子没关的事儿,她便如老僧入定,两耳不闻窗外事,一点兴趣都没有,不过,这样正好。 “秦冉啊,最近累了吧?没事儿啊,你在家呆着去吧,好好休息。”用哄他家儿子一般的语气,郑超笑眯了眼,轻声说道。 突然见此,李晨和程赫一个冷颤,落了满满一县衙的鸡皮疙瘩。 两人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句话——阴谋,大大滴有! “不累。”瞅他眼,秦冉答。 郑超捂住胸口,心道,他的心好累。 “宋御史不是要来了嘛,传闻他性子怪,而你又性子直,为了避免你莫名其妙得罪了人家连累了我们…”怕说太直接了她闹脾气,可郑超又怕没点透,她不懂,他干脆一狠心,开门见山道。“你可不可以最近…别在县衙里出现啊?” “你不是喜欢钓鱼嘛,去澜江边坐坐?”见她没反应,郑超复问一局,样子显得小心翼翼。 “好。”不作迟疑,秦冉起身就走。 “哈哈,慢走啊,不送啦。”头一次,秦冉答复得如此令郑超满意,他开心得好想握住她的双手,道一声——好人一生平安! 原本,郑超准备努力挖出一多年前的悬案,让秦冉在御史来芙蓉城的时候给破了,表现良好,招待舒适,升迁便足以顺顺利利,谁知经过龙缸剿匪一事,有了镇南军的参与及那一堆金银珠宝,他郑超今年转入长安城任职一事妥妥当当,那么剩下的事,只要四平八稳就好。 权衡利弊,郑超最终认为,秦冉,还是乖乖的别出现的好! …… 秦冉出致远堂院子没几步,一颗小石子扔到她的后肩,有人喊着她的名字。 回身,只见一个四岁大的孩童蹲在老树粗壮的树干上,探出个小脑袋,一双极其黝黑明亮的眸子转悠着,他朝她伸出一只小爪子。 “秦,过来。”悄悄喊一声,像怕被人发现般,他立马缩了脖子。 致远堂的后院为县令家眷所在的内宅,而树上孩童的模样,几乎就是县令郑超的缩小版,明眼人一看,便知他的身份——县令之子,郑涵。 “怎么?”秦冉不禁跟着压低了嗓音,走到院墙边,仰着脖子看着他。 每每见到他,秦冉便想起陆晗来。 “娘亲找你,快来。”郑涵见到秦冉很高兴,不停挥着小手,像夏日里被风拂过的掌心叶。 秦冉没到县衙作捕快前,郑涵和秦冉已相识,虽说秦冉性子偏冷,但小孩天生就能分辨出谁对他是善意、恶意,秦冉话少,恰好听他说话,郑涵有时甚至会让小厮带着偷跑出去寻秦冉玩,他可喜欢她给他做的稀奇玩具,还有秦家酒肆那些美味吃食。 秦冉左右一望,顺着墙角跃身翻了过去。 第三十一章 我的小祖宗 县衙后院的大树兴许长了几十年,开春后渐渐枝繁叶茂,足以撑起后院半边天,冬日里,却孤零零只挂着几片干叶子,风一刮,掉两片。 “以后不准爬树。”秦冉把小家伙从树上弄下来,冷声道。 秦冉板着脸,但郑涵一点儿都不怕她。 “为什么不准啊?”闻言,郑涵嘟起小嘴,郑超和他娘都不允许他爬树,称爬树太危险,可再说了,他不爬树如何替娘亲寻来秦冉呢? 摆出小大人的样儿,郑涵双手叉腰,不禁觉得,甚是愁人。 “你为什么爬树?”看他傻乎乎的样子,秦冉边往前走,边问道。 “掏鸟窝!”提起爬树这个话题,郑涵一下子忘掉刚才的不开心,跟了上去,跳起来兴奋的回答。 “没出息。” “…”面对她的无情,郑涵只剩嘟嘴,隔了好一阵,快到正房,他续道。“怎样才算有出息?” 不待秦冉回答,屋内正好有人走出。 身姿婀娜,徐徐而来,一袭鹅黄长裙配着翠霞窄袖短襦,仿佛能从她身上嗅到初春的气息,生机盎然,暖意浓浓,若非不是梳着妇人的朝云近香髻,极易让人将她识作未出阁的少女,白皙的肌肤,精致的五官,她有着江南女子的婉约,又自带一股子清秀明俐,倒真如了她那芳名——孙俐,聪慧伶俐。 “涵儿,你真找到她啦?”孙俐的目光自然先落在郑涵身上,牵过他的手,轻轻刮了一下他的鼻尖。 “秦冉,快进来坐,我有话同你说。”往秦冉身后瞧了一眼,孙俐笑着招呼她进屋。 秦冉坐下,看她忙乎。 把郑涵抱到窗边榻上,让他自己擦了擦手,她才从柜里给小家伙端出一小碟子蜜饯,孙俐随后合上房门,转过柳条细腰来瞅着秦冉。 “你也知道我,不喜欢弯弯绕绕,我话说直了你莫恼…听说,婶子又在给你相看郎君啦?”见秦冉脸色如常,孙俐稀松平常的问道。 秦冉瞬间黑脸,垂头,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她丢人都给丢到县衙后院里去了! “我在你这么大时都嫁给涵儿他爹一年了…”以为秦冉脸皮子薄害羞了,孙俐接着劝说,不过一提到郑超,她眼里柔情似水、蜜意甚浓。“你救过涵儿,我从不把你当外人。” 去年,孙俐带郑涵去看花灯,灯如花海,人如潮水,可一个不留神让拐子将郑涵给抱走了,孙俐当时吓得六神无主,他们夫妻间历经四年好不容易得了个孩儿,平时紧得跟宝贝疙瘩一般,亦幸亏那晚遇见秦冉,一番周折后,郑涵完好无损的回到孙俐的怀抱。 说来倒巧,随后秦冉找到郑超,称自己要进入县衙成为捕快,郑超大惊,放眼整个大唐,有女子入仕、有女子从商,却从无听说有女子肯作捕快,这活儿讨不了多少好,占不了多大光,整天劳神劳力,还得跟一堆大老爷们呆在一块,谁愿干?正当他皱眉不解之时,孙俐向郑超说起那晚的险要经过,郑超一边将信将疑,一边算给了妻子脸面答应了她,可在见证她如何神奇一连破好几个案子后,郑超面无表情的默许了。 回过身来,郑超笑了足足好几日,他简直是人品大爆发捡了宝啊! “最近,要来个宋御史,此人不一般哦,你可得抓紧机会好好表现。”孙俐听闻那人长得俊俏,偏偏也是个不走寻常路的主儿——这不跟秦冉最搭? 孙俐说着女子间的私密话,一双染了星彩的漂亮眼眸转悠着,倒同榻上乖乖吃蜜饯的小家伙一模一样。 一抬头,秦冉见吃得正欢的郑涵朝他挥挥小手,心里在想,红娘这一闲职近来很流行啊…要不要她也客串一把,给郑涵介绍个小娘子? “唉。”见秦冉无动于衷,孙俐还想再说说,可话到嘴边又觉不便说。 郑超告诉孙俐,他们今年应该能够顺利到长安去,若是她愿意,孙俐肯定能让郑超递个折子,将她一块带去,但念着长安离芙蓉城相距甚远,且背井离乡,许多男子都不愿,何况女子。 徒然,榻边木窗伸出个脑袋。 那人偏头,用惊悚的眼光锁住笔直端坐的秦冉! “你怎么在这儿?!”郑超张大嘴,惊愕道。 “她——”孙俐来不及解释,只见郑超飞快跑了进来,官袍的领子仍往外掀着。 “哎哟喂,宋御史说好明日到,结果今日就到了,怎么又提前啦?!”扣好领扣,郑超催她离开。“小祖宗,赶紧跟我出去。” “郑郎,秦冉她——” “回头解释。”顾不得其他,说着,他拉着秦冉往外走。 由于不放心秦冉四处乱转撞上宋御史,郑超打算亲自送她出县衙亲眼见她离开,然而,前脚踏出县衙门槛,李祖蓝一阵风般扑了过来。 “来啦来啦!县令啊,人拐弯便到街口啦!”李祖蓝个子小,劲儿可不小。 秦冉稍微挪动半步,郑超恰巧被扑个满怀,险些没站住脚,他急急一眺,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李祖蓝不但想得周到,办事效率更高,街口离县衙不过百十来步远,从昨日起便命人守在城口,就怕搞个突然袭击,而他早把县衙附近街面清理干净,路人甲乙丙丁都不曾有一个,郑超秦冉一出来,李晨和程赫两人带着人也来了,就连县丞陈思铭也拖着病怏怏的身子及时赶到。 “秦冉啊,算我求你了,千万别惹事,老老实实站着别动啊!”给秦冉安排在人群最末,郑超捂住胸口,心里开始惴惴不安。 “放心,不动。”秦冉实在没搞懂,郑超他们在瞎折腾什么。 但鉴于郑超满脸的焦虑不安,李祖蓝那楚楚可怜的小眼神,她一直想说的那句话还是咽了下去——其实,她明明可以从县衙后门走啊。 …… 微风略过路边黄葛树枝头,送来一队人马。 芙蓉城县衙门前,上至县令,下至衙役,每人站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或挺直腰板,或伸长脖颈,齐齐望向街口,视线却皆聚在了那当首骑着骏马的锦衣貂裘男子身上。 他外套着件紫蓝貂裘,一看便知价值不菲,领子处裹了圈雪白貂毛,轻柔结实、毛绒丰厚、色泽光润,双肩用金色缕线勾勒出繁复的图案,手臂同下身衣摆同为黑金蟠螭纹,他内着银丝锦衣,衣襟与拉着马儿缰绳的袖口处用湛蓝丝线绣着祥云纹,腰间一根同色窄边锦带,其上唯饰一块古朴墨玉,而立领领口处竟别着一颗椭圆形蓝宝石,闪烁璀璨光芒。 一时间,男子的模样似乎不易让人看得真切,隐约、朦胧。 直到走进,对上他的目光,众人不禁征然。 凝眸如幽深深邃的沧海,波澜不兴,流转如飞驰天际的星辰,摄人灵魄。 忽然之间,仿觉不可直视,气势甚威,纷纷垂了脸眸,恭敬行上一礼。 “下官芙蓉城县令郑超参见宋御史。”李祖蓝偷偷用胳膊肘一撞,郑超立马反应过来,扬声道。 语闭,郑超未闻宋御史的答复,抬眼一秒,只见身骑纯黑骏马的宋御史正微扬嘴角,笑颜之中似乎藏了把软刀,郑超心窝子一跳,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差点吐血。 “小祖宗…喊你别动,又不是一动不动!” 所有人弯腰行礼,剩下笔直而立的秦冉该多突兀? 第三十二章 秦捕头的嗜好 霎时一静后,一道低沉稍缓、略带沙哑,磁性十足的嗓音响起。 “郑县令。”收眼,宋天瞬开口。 “宋…宋御史?”扭过脖子来,郑超眨了眨眼睛,觉得男子脸上那一抹浅浅的笑意,蕴含无数深意,深不可测。 郑超后背,不由得幽幽冒了一层冷汗,他正了正神色。 御史台监察御史乃正八品下官吏,虽说品秩不高权限广,但尤其得罪人,少不了受到他人的打击报复,保不准什么时候谁在背后冷不丁放支暗箭,能在此职位上熬下来的人大多双鬓染了白霜,面容甚是憔悴。在此之前,郑超以为年过二十五的宋天瞬亦为年少老成,起码看上去得会稍微有些古板、苛刻、不苟言笑,性子难以琢磨、阴险狡猾、诡计多端,这样才与之名位相符,镇得住宦海里沉浮多年的老油条们。 谁知,郑超眼前的监察御史,不仅高调,衣着貂裘锦衣,佩戴珍宝玉冠,且投手投足间居然带着一丝皇族之势,眼眸里隐有睥睨天下之意。 “御史远道而来,请先入县衙歇息片刻,吾等备得宴席,为宋御史——”不敢深思,郑超挂上一副以往的表情,不卑不亢道。 “免了。”说话间,宋天瞬跃身下马,恣意潇洒。 “啊?”不料,宋天瞬直接拒绝他设宴接风洗尘,郑超一瞬忘记接着该说什么。 宋天瞬未多作解释,径直向前,所有人没见着他如何挪动脚步,而他手中已经拎着一人。 …… 秦冉的目光落在宋天瞬的脸庞上,似乎再也挪不开。 毋庸置疑,说话的男子便是龙缸山上的假龙二,短短几日而已,秦冉不可能忘记他独特的声线,可是,秦冉几乎惊得目瞪口呆——他怎么敢戴了这样一张脸出现在她面前?! 心底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如果,宋天瞬脸上并无人皮面具,那么他的容貌竟同那人一样? 怪不得…那晚,秦冉会觉得岩洞里他的背影似他。 一时,秦冉即是欣喜,又是害怕,有时候期望越高失望越大,经过龙缸一事后,她告诉自己要向前看,不管这一生是否能与之相遇,他可能不存在,亦可能再次存在,而这几率渺小甚微,秦冉心知肚明,能够捡到陆晗,她觉得上天已经十分眷顾她了,不敢多求。 盯着宋天瞬,呆呆的,秦冉甚至没发现自己给人家拎了起来。 “秦捕头…”直到那人把她如缚小鸡般放在马前,秦冉才听见身旁有人小声唤她。 秦冉是行动派,神智一清醒,她立马伸出一双素手附上那人的脖颈,摸过去摸过来,捏过去捏过来,两人贴得极近,能够嗅见对方身上的气息,原野的清新,松竹的青翠,甘草的香甜… “呼——”隔壁老郑倒吸一口气,猛然后退。“大胆!秦冉,你…你作何呢?!” “撕脸。” “秦捕头的嗜好,果真不同寻常。”宋天瞬不着痕迹侧了腰身,不让她碰到自己身体部分。 “真脸?”找不到破绽,秦冉不知自己到底该开心或失望,便不自觉退了两步。 “如假包换。”宋天瞬满意她的反应,得意一笑,还是本人脸面最好用,不过下一瞬他却起了疑惑,从她眼神看来,她似乎见过他的容貌? “酒窝?”手指一戳那脸侧的凹陷小窝,眉梢一扬,秦冉语带不屑道。 那人可不会有酒窝,那人也不会笑得他那般…****,哼。 换汤不换药,若真是他,怎会相差甚远?长得相似的人多着去了,秦冉念此,瞬间失去兴趣。 如一面镜子落地打碎,再拼凑不起。 “我还是先走了。”收回手来,秦冉像是随口跟郑超说‘我就不来你家吃饭了’般,也不顾惊掉下颚的他人,转身就要走。 眨眼间的功夫,秦冉迈出去的腿定住,她扭头看向宋天瞬,狠得咬牙。 “郑县令,本官提前至芙蓉城,主要是想找你借一人,听闻秦捕头擅长——” “请自便。”闻至此,郑超舒了口气,不待宋天瞬说完,已伸手做了个慢走不送的姿势。 意思是,瘟神你就带走吧,不客气。 轻笑一声,宋天瞬真没客气,无视她欲吃人的眼神,一手搂过秦冉腰肢,上了马背,绝尘而去。 来的来,走的走,县衙门前还剩那么些人,面面相觑。 “幸好小陆不在。”拍拍胸口,李晨如此道一句。 “赶紧告诉他去。”程赫咧嘴偷笑,有好戏看了。 “机会来了。”背过身,郑超两眼放光,瞎子都能看出来秦冉跟宋天瞬关系匪浅,扯过李祖蓝,奸笑道。“改变策略。” “哈哈,恭喜县令,升官发财指日可待。”搓了搓手心,李祖蓝翘起兰花指。 一侧,病怏怏的县丞陈思铭咳嗽两声,望着一队人离去的方向,眼里倒添了一分深沉。 …… 马儿出了城,驶向澜江边,靠近龙缸山脚的一处空地安置了不少行军帐篷。 “李明从龙缸山匪窝子里得到一些信件。”临近澜江,宋天瞬在她耳边说道。 宋天瞬当初让黑衣人季与去寻的救兵,便为李明的镇南军,可顺道立的功里并不包括额外价值——从山匪处收缴一堆金银珠宝,特别是那雕有莎棘花的木匣子,以及几封足以判定通敌之罪的书信。 他一手扶着她的后腰,一手拉着缰绳,身子却不相贴近。 “…”秦冉不搭话,保持缄默。 “龙三已然神志不清,龙一拒不承认,企图自杀。”情况说得差不多了,宋天瞬瞅着她,嘴角噙笑。“莫非…秦捕头不擅审查问案?” “解开我的穴道。”秦冉才不会理会他那蹩脚的激将法,唯冷着声道一句。 “不可。”宋天瞬摇头时,下巴不小心蹭到秦冉的耳珠尖,一息而已,他翻身下马。 “我还欠你个人情。”言下之意,他大可放心解开她的穴道,她是绝对不会狠狠暴打他一顿。 秦冉气恼,他总没事儿运功钳制她,瞎炫耀瞎嘚瑟有意思吗? “秦捕头的人情,得之不易,况且…” “别磨叽。”一记眼刀刺破空气,直直飞去。 “对了,你都不感谢我救了你?”宋天瞬眯眼,双手环胸,笑道。 究竟是谁救了谁,秦冉觉得这个问题不好说,她救他不过念着两不相欠,她一贯不喜欠着他人人情,可他在岩洞内多多少少帮她不少,她救他之时并未想着自己会中那一箭,好在宋天瞬算为人正直,没弃她不顾,最终说来,也许只能算两不相欠吧。 当然,除去秦冉请宋天瞬帮忙的事暂且不提。 “箭上之毒夺命之快,你如今安然无恙,多亏我的菩提子。” “那是什么玩意儿?”起初不痛不痒,她没多注意,秦冉今早起来一看,箭伤竟已逐渐愈合,而且他一提,秦冉觉得自己呼吸比以前更加舒畅,像经历过练武之人所说的洗精伐髓般。 “能起死回生之物。”当初师傅圆寂之前,未肯吃下仅剩的菩提子,反倒给了他,宋天瞬回想那日之举,其实也意外自己为何不假思索要救她。 两人视线相对,秦冉能够感受到他的真挚,整个面部微微下拉,眼里似有悲痛一闪而过。 “走吧。”叹气,秦冉妥协了,她从他面上寻不出一丝虚假。 第三十三章 识字辨人 兴许是为人过于高调,抑或,守门的小兵吃过宋天瞬的苦头,连问都没问,让他带着秦冉大摇大摆进了军营,停在岸边主将帐篷前。 两人刚至,一侧的帐篷内走出一身黑衣劲装的季与,秦冉瞥一眼他,依旧是那张剑眉星目的冰块脸,跟谁欠了他十万八千两似的。 “不知秦捕头,准备如何审问?”宋天瞬未语,季与先开口问道,语义里却似乎藏有挑衅之意。 “随便。”秦冉连视线都懒得转移,持‘姐把你当空气、视尘土’的姿态,随口道。 “随便?那问问李明吧。”收到她的软刀子,季与嘴角微微一抽,人不大,口气倒不小,他转过身说着。 门口守卫如两棵苍天大树,脚底扎了根,尽忠职守保护着镇南军的主将,待里面的人同意放行后,守卫才揭开帐帘,一缕午后阳光直射篷里,像一束熠熠金线,穿透层层阻碍投至帐篷最里端的矮案上,案面铺着几张信纸,木案后身着锁子甲的男子正抬眸对上秦冉的双眼,不禁露出一丝喜色,带兵打仗他在行,治军管控他能行,李明面对几封书信,有些头疼。 因事关本国边境安全,李明又必须上心监管,便没把人送至芙蓉城县衙,反而扣押在了镇南军里。 “秦捕头,请坐。”虽说官至三品,但李明为人和善、待人客气,他端坐一方,向秦冉伸出右手。 轻轻颔首,秦冉入座。 “有进展吗?”见秦冉果真坐下,宋天瞬笑着望向李明。 “这两封信你也看了,除了证明他们替大秦运送武器,还能看出什么?”书信非大唐文字而著,为秦文,李明在西北待过好些年,秦文和蒙国的蒙文多多少少能懂一部分,如今,他手中的书信内容却极其简单,李明研究了足足半日,仍无任何进展。 “龙一那边?”话间,宋天瞬不着痕迹扫一眼对案饮茶的秦冉,续问。 “唉,软硬不吃,不过倒是条汉子。”长长吁口气,李明暗自点头,山匪头子龙一愣是吃尽苦头不肯朝外吐露一个字,他的那股子忍劲儿不得不让人佩服。 说话间,秦冉徒然起身,随手拿起一页信纸。 季与抄手抱胸瞥向李明,李明讪讪然看看宋天瞬,宋天瞬则抿嘴笑。 “让我来此,不就是为了看书信吗?”头也不抬,秦冉道,声音不冷不热。 挑眉,宋天瞬朝李明淡然一笑,对于关系匪浅的三人来说,秦冉必定得算作外人,她的一句话恰巧戳在几人心窝子上,事关幸秘,一般人肯定不能得知此事,而宋天瞬能带她过来自然是信得过她,他们调查这事,暂且未摆在明面上,多一人知,对于大唐来说愈加不利。 秦国不善冶炼之术,铁矿资源尤其缺乏,而他们从大唐秘密打造武器大批量运送回去,邻国之心,防不胜防,于大唐言,有害无利。 宋天瞬摆明了态度,李明倒没多说,他巴不得事情尽快有新进展,能够查个水落石出。 “秦捕头,竟懂秦文?”见她看得认真,李明憋了半天复问一句。 “不懂。” “那…”李明没说完,既然看不懂,她为何目不转睛看得那般认真? “字的形体、大小、倾斜角度、字间距、行(列)间距以及个人习惯等等,皆可于一定程度上反射书写者的性格。”秦冉说完,见几人一愣,补充道。“字如其人,听过吧?” 古有言——‘字如其人’意谓人与字,字与人,二而一,一而二,如鱼水相融,见字如见人。 以往,看字看的是个整体笔风形态,今日闻秦冉一提,几人方知这‘见’的说头竟分得如此之细。 几人一点即透,然而,分析字体,知道那人的性格对案子有何用? “可有出自不同之人的字迹?”看出他们的疑惑,秦冉放下手中的信纸,耐着性子道。 “稍等。”晓得她欲解惑,李明便亲自出去一趟,约莫半刻钟后回来,递给了秦冉三张纸。 秦冉扫了两眼,抬眸看着三人,快语道。 “大体上看,此页字体****,一般而言,字体****者,积极进取,能动性强,独立自主,不怕困难,为人慷慨大方,性情较为开朗,待人友好,有同情心,且有奉献精神,集体观念比较强,偏好社会互动。如果字体向右倾斜,而行向向下倾斜,反映书写者好内省,但意志于某些方面较薄弱,易受他人影响。”说完,秦冉把纸拍到李明胸口处。 “与此相反,字体****者,观察力十分敏锐,他小心谨慎,好内省,比较关注自己,对周围环境反应冷漠,也许情感压抑,可能是个好的倾听者,不容易与人产生正面冲突…他习惯自力更生,独立行事,因同幼时生长环境有关。”秦冉虽指着第二张纸,但眼睛一直盯着季与,仿佛能将他看穿一般,她接着道。 “同时,他的字较细小,亦能说明他有良好的观察力和专注力,办事认真细心,却过于谨慎小心,警觉性很高,容易受外界环境的影响,非常在意别人对自己的看法。” 被人剖析一遍,季与脸色不太好,有种给人扒得**裸的感觉,他讨厌别人过于了解他。 “剩下这位的字体垂直感较强,头脑理智,会根据自己的分析判断来做决定,一旦做出决定后,就不容易改变。自我控制力强,注重实践,为人谨慎,责任感、原则性强,情感反应不强烈。” 也不用说明,谁都知道最后一页纸上的字迹出自何人,宋天瞬听完目光一沉,他已经明白秦冉究竟要表达的含义——她能够从一个人的字迹分析他的性格、成长经历,从而推论出那人的身份! 念此,宋天瞬的视线立马变得灼热起来,她真的可以? “你知道这些又如何?”季与倚靠帐篷,冷不丁抛出问题。 “拜托,你出门带上脑子,不要拉低我们所有人的智商。”闻言,秦冉毫不客气的回答。 “你出门带眼珠子了吗?你确定没见着脑子在我脖子上?”不明‘智商’为何物,季与觉得反正不是好话,一贯淡定如常的他,不知为何,面对秦冉不自觉有些沉不住气。 “我确定你脑子里空空如也。”秦冉马上将他堵了回去,不给他反击的机会,续道。“根据字迹,可判断几封书信的笔者为一人,长安人士,此人为人低调,善于隐匿,城府至深,年纪在二十五至三十五岁间,他或他身后之人身份尊贵,可及庙堂之高。” 第三十四章 南疆苗蛊 “呼——”李明倒吸一口气,若秦冉的推测为真,那幕后之人真可及庙堂之高? 何意?那可涉及通敌卖国、谋危社稷之罪! 《唐律》内‘十恶’第一项——谋反的重罪! 连季与一时都征住了,仔细瞅着秦冉认真的小脸,在怀疑她是不是故意唬他呢? 他深知秦冉把上次想杀她的事情牢记于心了,时不时便捞话刺他,季与不怒,反隐隐觉得有趣。但此一时非彼一时,此等之事可并非儿戏,关乎国家大事! 立在秦冉身旁,宋天瞬取过那一页纸,面上无笑。 “看这儿。”秦冉指着几处,解释道。“笔者字体细小,小字不引人注意,注重细节,谦卑恭顺,细字理智冷静,善于分析,细辨可见画虎藏龙之势,而他又温和,敏感,有才气,做事耐心,仔细。” “藏钩——个性明快,做事干脆,内心却常矛盾。” “圆钩——目光远大,勤奋,顾全大局。” “而且…他很注重家庭,以家庭为核心,能自我牺牲、自我奉献。”顿了顿,用手蹭了蹭鼻尖,秦冉说道。“个人而言,我偏向于…笔者因家庭之事所困,才帮助幕后者做这些事,或者,他为幕僚军师之类的人才,因这等机密之事,莫非关系亲密,怎可假手于人?” “庙堂之事怎么说?”李明急急问道。 “平民百姓能联系得到玄铁门之类江湖一流替大秦打造武器?况且,私制能比得上大唐官制的大批量和精准度?我怀疑,幕后之人要么身居要职,要么同军器监的人同流合污。” 又扯出了军器监,李明瞧一眼宋天瞬,无奈坐下,这事他有心无力管不着啊。 跟着李明一起看向宋天瞬,秦冉一侧脸就对上他深沉似海的眼眸,恍惚间,只觉先前马背上的味道钻入她鼻间,秦冉不禁稍微挪远了半步。 “秦捕头,可需再审龙一等人?”她的小动作他收在眼底,敛去异光,宋天瞬笑之如初。 这家伙看似问她,实则早安排好了一切,秦冉不语,转身出了帐子。 …… 靠山一带的某顶帐篷前,秦冉尚未走进,已嗅见一股子血腥味儿,她屏住呼吸偏转了腰身,面若冰霜。 自古以来,折磨人的法子就不少,上位者为了达到某种目的或自己的**,用极其残忍的方式对待另一条生命,迫使从对方口中或身体得到想要的东西。上辈子,面对不停弥漫硝烟的战场,她同样漠然生命的挣扎,可等秦冉不慎落入敌方手中,领略一番那些变态的招数,有些东西便悄然有了改观。 如果可以,她是不愿看见这些的,有些疼痛隔了几世,记忆犹新。 “怎么?”尽管还是那幅无表情的表情,宋天瞬却察觉出她脸色不对。 “打开帐篷,透气。”感觉出他是关心自己,秦冉摆了摆手,续道。“把龙一的脸打整干净。” “为何?”作为围观群众之一,季与提问。 “为何?为何?你是传说中的十万个为什么吗?哪儿来那么多为何?”显然,秦冉的耐心耗尽,直接飚了一句。“愚蠢的人类。” 一时,季与风中凌乱了。 李明吩咐人去办,见季与气得遁走,侧了身子偷笑,终于看见有人能够收拾得了季与了,怎么感觉比李明自己与他大战三百个回合,最终自己胜利了还要高兴? 果真,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没多久,三人进了帐篷。 秦冉没在意那么多,径直坐在了主位之上,将镇南军的将军和金都御史当作衙役使唤了。 “弄醒。”人昏迷着可无法审问,秦冉盯着龙一道。 帐篷内除了他们三人,只剩地上的龙一,李明瞅瞅宋天瞬,见他拍拍自己领口一片雪白的貂毛,李明暗自叹息——这就是穿锦衣貂裘的优势吗?可以以此为借口不干活儿。 大冬日里一盆水浇下去,龙一不醒也得醒。 一睁眼,龙一倒没看主位上的人,瞥一眼两侧的李明和宋天瞬,露出一丝讥笑。 “龙一。”秦冉一双眼波如寒刀,锁住他每个面部神情,身体姿态。 “一群老爷们不顶用,找个婆娘来凑数!”清冷一声,转移了他的注意力,看清那人,龙一不怒反笑。 “你们替那边运送武器有多久?三年?五年?十年?” “一般在哪儿接头?锦州?交州?会川?” “书信来自何处?长安?” “他们运送武器长达十年之久,在会川一带还有一部分他们的人马,送书信之人来自长安。”根据他的反应,秦冉得出相应的结论。 龙一大惊,他可一字未提,秦冉竟然看穿了所有! 难道,她会读心之术?! 李明和宋天瞬一样诧异,类似的问题他们问过不少,各种手段也用上了,龙一愣是强撑着不开口吐露半个字,秦冉究竟如何得知?而从龙一的反应看来,秦冉似乎‘猜’得**不离十! “知道那人的身份吗?”像这种详细的情况秦冉难以判断,只能让他自己开口说话。 秦冉解开一截扎着马尾的细绳,展开,便如两根如银针一般的物件,套上黑色手套,她蹲在龙一身旁,他的四肢手脚筋已被挑断,无反抗之力,秦冉面无表情,却忽然挥手将一根针插入龙一左边眼角处,下手极快,龙一无任何疼痛,倒是吓了一跳,然而,待秦冉将银针插入右眼角时,龙一心跳加快,渐渐不齐,心闷发慌,喘气困难,额头涌汗如泉。 龙一啪一下子后仰倒地,躺在地上浑身颤抖,眼睛死死盯着秦冉,满是恐惧,想紧闭,但似再合不上。 “他不会疼痛,只是感到恐慌而已。”秦冉算着时间,估摸着他几近精神崩溃的边缘,接着道。“说吧。” “十年前,长安有人联系到我们运送武器给秦国…三娃子偷偷撬开看过,说是官造的,我们不敢过问…景和十五年同大秦打仗的时候,三娃子认出来了!”断断续续,龙一瞳孔紧缩,说话时不停打颤,牙齿将舌尖咬出了血。 提到景和十五年的秦唐之役,李明愤然握拳! 刺进那些保家卫国的大唐士兵躯体中的武器,竟出至大唐! “那晚,龙三与你商量干掉那金都御史,出至何人之意?”回想起秦冉和季与躲在角落偷听龙三劝着龙一一同干掉金都御史时的场景,那时的她,尚不知他们口中的金都御史便是如今她身旁正瞅着她的宋天瞬。 他的目光,似乎有一丁点灼人。 就这一分神,事情出了变故。 “长安有人花了重金——啊!”来不及说完,龙一双目暴睁。 眼皮子与上下眼皮往外翻,显得异常突兀,紧接着,他眼眶子内挤出两条小指粗细的乳白色软体虫,似蛆虫,那虫受到惊吓般翻身外涌,龙三眼球随之挤爆,白浆液体、猩红血肉,齐齐外喷,龙一立刻暴毙而亡。 “南疆苗蛊!”李明一脚将他踢开,紧锁眉头。 事发突然,秦冉本就离得很近,身子来不及撤远,她准备伸手遮住脸部等裸露肌肤。 刹那间,一双手,先搂住她的腰肢,卷向他的怀中。 第三十五章 你瞧上他了? 不似她看上去那样冰冰冷冷、锋利如刀,宋天瞬只觉怀中的她香香软软,一如那晚洞穴里趴在貂毛上甜睡乖巧的她,没了冷冽之气,眉宇之间添了丝别样柔情。 宋天瞬拉起秦冉,惯性使得她往他胸口一撞,莫名,使得他的心漏跳一拍。 怀中香软让他眼前不自觉闪现出氤氲一幕,龙缸山间,汤池小屋,蹦脱而出的一对玉兔,倏忽间,他耳根子便是一热。 “我是不是该尝尝女人的滋味了?”放开秦冉,他暗自道。 秦冉于他,不过为一个会破案的奇特女子罢了,可宋天瞬却不知为何,自己心底深处仿佛对她存有极大兴趣,甚至,短短几面,他觉得自己已十分信任她——这对一向谨慎的宋天瞬而言,非比寻常。 实际上,运用手段套取龙一口中的信息,不难,他不过想看看她的精彩表现,如何辨字识人,如何审查问案,抑或只是很简单的缘由——他想见她。 “秦捕头,我又救你一次。”从衣袖间抽出一条雪白丝绢,宋天瞬擦了擦手指,边朝她深深浅浅一笑,笑出个浅窝来。 “怎么?你又要以身相许?”秦冉总觉得那抹笑怪异得紧,让她一身不自在。 秦冉不看他,走向李明。 “不该求我娶你?” “不是你死皮赖脸要嫁给我?” 一旁,无意听到这几句对话的李明险些跌倒,听闻,曾有人送宋天瞬外号——笑面虎,李明但愿成都府第一女神捕别被一口一口吃掉。 “怎么?”抬眸,秦冉见李明身体有些僵硬,遂问。 “没事。”李明对某些方面再迟钝,也不可能把心头的话掏出来说了,他摇头,续道。“看来,龙一早遭人种下南疆苗蛊,我见过一次这类种在眼部周围的蛊毒,他们将蛊毒埋于此,一定程度上能够操控人心。今日,你将银针插入他的眼角,使蛊虫被迫反抗,不过就算它不爆发,过不了两日龙一同样会暴毙。” 李明还真以为龙一是条汉子,现在看来,想必存在很大部分蛊毒的作用。 “将军,龙三死了,死相异常。”帐外,有士兵前来回报。 南疆有蛊为双子蛊,一死,则另一伴同亡。 “线索断了。”知道最多的人都死了,秦冉将此事在脑海中过一遍,希望找到新的点。 十年的时间,足以说明他们之间合作稳定,他们若及时赶去会川那边查一查,说不准能得到一些有用线索;另一边,从秦国边境入手,也肯定有收获,玄铁门那边可派人打探消息,而军器监… “秦捕头,剩下的事不用你操心。”宋天瞬阻止她继续思考,让她出帐篷。 “你已经帮了我们不少,感谢不尽。” 李明要亲自收拾龙一、龙三的尸体,避免发生其他情况。 “不必。”查了个开头,便不让她参与,秦冉明白其中关联,亦不强求。 “诶…李某有一点好奇,秦捕头可否解释一下那银针插眼的法子?”龙一承受住了李明等人其他更加残酷的法子,却没挺过两根银针,几息间,溃不成军,李明说不好奇那是不可能的事。 “疼倒没多疼,主要造成胸闷、心悸、恐慌等现象,一种精神上的折磨,很容易让人崩溃,你要不要试试?”秦冉说这话,可没讽刺或其他意思。 “不客气了。”呼吸一滞,李明的笑容凝在脸上,离开的背影略显仓促。 李明让人将附近封锁,一把火烧了龙一和龙三,再命人挖了个特别深的大坑,骨肉烧焦的味道飘到秦冉那儿,她才想起自己没吃午饭,折腾一阵,也不知陆晗去了哪儿,就要回去,因军营禁止随便走动,只能让宋天瞬带她出军营。 “谁教你的?”出军营大门,宋天瞬忽问。 “敌人。” 秦冉没理会宋天瞬,一人走在前方,她看不见他的眼神有多复杂,眸底翻过怎样的惊骇,敌人教给她的含义,是否代表她经历过同样的事? …… 镇南军临时所设营地离芙蓉城不远,宋天瞬将她送至城门,便原路折返,秦冉则径直回了秦家酒肆。 晌午至现在,滴水未进,秦冉饿得肚子咕咕直叫。 话说回来,秦冉觉得自个儿投胎来了大唐最大的好处之一在于——吃,比起宇宙星际里各种食之无味的能量软膏,她娘赵氏的厨艺所作食物,堪称人间美食之最! 可惜,此时此刻迎接她的非美食也,她右脚一踏上自家门槛,只觉一股腾腾杀气迎面袭来! 秦冉一闪身,及时躲过一把明晃晃的杀人利器——菜刀。 “你厉害啊?”中气十足一声吼,赵氏一手持刀指着秦冉,一手叉腰。 明明一嗓黄莺脆音、一副柔静娇颜,赵氏非得演绎出骂街泼妇的粗狂、火辣气息。 而早就习惯的秦冉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悠哉悠哉的模样,有点似听人讲评书。 “李晨退婚关你什么事?秦冉,你老老实实坦坦白白一次行不行?你是不是瞧上人家李晨了?哟,就算你心窝子里装的全是他,你也不能把人家好生生的亲事给戳掉啊!你知道你自己干的事儿,是个啥性质不?有多恶劣!”赵氏劈头盖脸一顿骂,先前听见隔壁张婶跟她提起这事儿,她险些背过气去! 大清早的闹剧,仅一上午的时辰,芙蓉城大街小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咕噜…娘,我饿。”肚子咕噜一响,秦冉微微瘪嘴。 秦冉突然觉得有些委屈,这哪儿跟哪儿啊?她完全跟不上赵氏的思维逻辑,如果可以,她真想研究一下娘的大脑究竟是个什么构造。 “少打岔!娘就当作你不中意他,可别人会以为你喜欢他,再说了,恭喜你我的好闺女,你声名远扬了,这事儿不热闹个三五俩月我跟你姓,我琢磨着吧,这下倒好,芙蓉城所有婆婆都不敢让你进门了!”赵氏把菜刀重重一下放在桌面,看闺女可怜兮兮的小样,软了声,续道。 秦冉眼前一亮,诶,好事啊! “你瞎嚷嚷啥?哈哈,我闺女啊,做得好!”听见动静,秦小五一瘸一拐跑了出来,朝秦冉竖了个大拇指。 秦小五初来芙蓉城时,李晨父亲曾帮助过他,只是他不料那么好一个人竟会落得那般下场,打心眼里说,其实秦小五倒有意秦冉和李晨能凑成一对,那孩子是看着长大的,他心里有底信得过! 赵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往天上一抛,不及反驳,端着吃食的秦安插了一句。 “娘,我姐用得着上赶着求进谁家大门吗?”秦安放下木盘,坐在她身侧。 一碗黄橙橙的蒸小米饭,水煮鸡胸肉,青菜汤——大唐百姓饮食标配,当然,还有一小碟赵氏特制的甜萝卜片。 秦冉会心一笑,拿起筷子开动,两耳不闻身边事。 “说得好!我秦小五的女儿只配那慧眼识珠之人,一般人我还真心瞧不上!” “你懂个啥?秦冉,别吃了,娘问你,那濮阳家公子如何?”赵氏懒得理秦小五,看她晚上不好好收拾他,她赶紧问起濮阳易来。 可话一出口,‘家贼’从天而降。 “姐——”陆晗一个箭步来到秦冉身边,搂住她没拿筷子的胳膊,仿佛十年未见的思念样儿,声儿拖得老长。 赵氏和秦安脸色一黑。 “一整天没见着你了…”陆晗一边生气,一边带着点撒娇的音调。 他给赵氏缠了一早,错过秦冉揭穿林家的阴谋轨迹,后回了县衙,去趟茅房就再也没找到秦冉,直到他听程赫说她被金都御史给拎到军营去了,陆晗急匆匆赶去,人家却死活不让他进…反正,一波好几折,他最后听到守城门的人告诉他秦冉回来了,他才飞奔而回。 “小秦!”突然,门口出现一道魁梧的身影,几人转了头看去。 顿时,赵氏脸色更臭,他还嫌事情不够乱? “出大事了,快跟我走。”秦家酒肆前,李晨脸上满是焦虑。 第三十六章 无头骑士 芙蓉城外,龙缸山麓。 离镇南军临时营地不远的西侧,镇南军主帅李明同金都御史宋天瞬脸上皆染一丝凝重,除了那个目睹一切的士兵,李明命其他人立即退回营地。 宋天瞬单手托着微翘的下巴,中指来回摩挲他的嘴唇。 诡异的一幕,令他心头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 先前,因某士兵长期闹‘后不利’,一直大便不畅,恰巧今日突发有感,他特地请了会儿假寻了个自认为不错的地儿准备好好解决一下,可谁知,刚脱下裤子露出两瓣白花花的******,他就听见附近有不急不缓的马蹄声,探头一望,眼前场景,惊得士兵吓尿了,顾不得其他,提起湿漉漉的裤子他便一路狂奔。 亦亏得李明平时训练有素,虽说士兵胆子吓破了个洞,但他不失理智,不吵不闹,径直上报。 待李明和刚回营地的宋天瞬赶来一瞧,不禁愣住。 远远而望,一匹雪白骏马垂着脖子吃着大树脚下一堆油绿的青草,见来了堆人,未惊慌,反倒悠然,尾巴一摇一摆,左右晃得自在。 然而,剩下的人远不如白马来得安然自若,个个差点瞪掉眼珠子,或吞下自己口中不慎咬断的舌头。 另一边,马身正骑着一人,那人稳稳坐在马背上,却项上无头! 那人脖颈以上空无一物,腰间竟系着一颗头颅! 此景,甚为诡异,现场,寂静无声。 “报县衙。”不知过了多久,响起一道低沉嗓音。 …… 不到两刻钟,郑超接到消息带着李祖蓝和程赫赶到,见到无头骑士,面露异色,人死后怎可仍稳坐马背? 并非没见过死得凄惨的尸体,记得,去年盛夏,秦冉被借到成都府东南方的清城区破了个水尸案,当时他还跟着几人一起去了一趟,谁知仅仅看到那打捞上不辨五官不似人形的尸体——已出现巨人观现象,他便难受得大病一场,此后,每想起江水他都会犯恶心,就尽量再不参与此类基础工作。 如今,在龙缸山脚发生这等蹊跷事儿,郑超祈祷着,千万别又同龙缸游魂扯上关系! “程赫,郑凯了?”几人还没靠近那边,郑超先瞄了瞄四周,忽然偏头,低声问道。 “没来。”程赫绽放一抹秘之微笑,直愣愣答。 “哼!”郑凯再偷瞄一眼背对着他们的李明,扶额,嘴里一阵碎碎念。“混小子,真以为跟我一个姓,我就得罩着他!” “县令…”李祖蓝一向眼明耳尖,一见李明投过视线来,他赶紧用胳膊肘碰了碰分神的郑超,眨巴眨巴眼。 “李将军,宋御史。”郑超向两人行礼后,朝程赫使了个眼色。“程赫,你去看看!” “县令大人啊,我又不是仵作,还是先让仵作验尸吧,免得影响其他。”程赫耸了耸肩,双手向上摊开,作无奈状。 郑超瞪他一眼,回头看看李明和宋天瞬,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 李明为武将,宋天瞬乃文官,一个带兵打仗,一个严查贪腐,总不能让他俩亲自查看尸体吧?程赫不去看,他和李祖蓝更不懂如何具体操作,一堆人又总不能大眼对小眼干瞪眼吧? 念此,郑超踮起脚来往后瞅,县衙仵作年纪大了行得较慢,得稍微等上一等,的确,如验尸等事一向为仵作的活儿,捕快负责查案缉拿犯人之类,程赫一说表面上看没问题,可郑超心里清楚着,这偷奸耍滑的小子八成又打算给秦冉找茬了! 没空问问李祖蓝,秦冉怎么不经意间惹程赫小心眼毛病发作,郑超已见仵作蹒跚而来。 待仵作至,年近知天命的仵作一见那无头骑士,急忙刹住脚,眼里充斥着恐惧——年纪越大,越易相信那些个牛鬼蛇神的东西! “怎么回事?”郑超见仵作反应不对,太阳穴突突一跳,立马上前去问。 “这…” “这什么这?”起初,郑超以为人家年纪不小,哪儿不舒服了,等了老一阵,还是一阵支支吾吾后,郑超觉得他又不像哪儿有事儿,便催促着道。“仵作,验尸。” “郑县令,这万万使不得啊!人无头,怎可活?尸无头,生异象,万万不可触碰尸体,否者亡者怨灵将附至人身,非要验尸,须得满三天三夜才行。”仵作一脸严肃,说得信誓旦旦。 “程赫,你去。”都不用犹豫,郑超指着程赫让他去。 若是往昔,他大可真等上个三天三夜,有些事儿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可如今特地来芙蓉城视察工作的宋天瞬专门找人上报县衙,明显就是让他审查此事,他怎敢拖? “啊,秦捕头来了。”一句话,程赫成功将自己撇了出去。 …… 秦冉来不及换身衣服,放下筷子就同李晨快步赶来,身后自然跟着条小尾巴陆晗。 “姐,无头骑士耶。”眼里饶有兴趣般,陆晗凑近秦冉耳边,小声道。 “嗯。”秦冉的注意力停留在一方,没注意到,前一瞬,一道视线射了过来落在她身上。 三人朝同一个方向而去,李晨停在郑超身前,秦冉却径直走向尸体。 “呼——”一声鸣叫,无任何预兆,马儿徒然冲向秦冉。 见此,宋天瞬目色一沉,刚要抬手阻止。 “停下。”秦冉已举起手来,冷声一呵。 一声呵斥而已,白马居然老老实实停了下来,可因先前奔跑的冲劲儿使得马背上无头男子一晃,尸体直接倒地。 尸体离众人甚近,一股令人作呕、略带酸腐的臭味,隐隐散开。 当所有人下意识屏住呼吸之时,那只白马一步步靠向秦冉,撒娇般蹭了蹭她。 显然,白马同秦冉有关系! “马的视力不好,它才看清我。”说着,秦冉摸了摸它的脑袋。 “姐。”陆晗把手套递给她,顺便从怀里掏出一个类似口罩的东西,先开口解释道。“县令,这马认得我姐,它是城内李记骡马行的马。” “哦?”听到这里,郑超暗自舒了口气,看来案子很快就能水落石出。 “小陆,还不赶快找李记老板来问问,免得他人以为是你姐犯下的案子。”专业使绊子选手程赫开始捣乱,上午李晨的事儿让她借着自己出了风头,程赫心情不爽,什么室内过于混乱他又不是没看出来,不过没来得及深问,秦冉便‘义愤填膺’抢了他的戏份! “程赫,中午又吃多了?”李晨言下之意,说他又闲着没事儿找事儿干了。“也不看看场合。” “是啊,我得赶快找找老李来问问,别是被程捕头你栽赃嫁祸去咯!”扯开嗓门,拉高调子,陆晗笑嘻嘻道。 “嗞——”程赫瞪眼,心道陆晗这小子胆子越来越肥了。“饭可以乱吃,话可以乱说?” “程捕头,你不也认识这马嘛,也不知道谁乱吃了饭,没事儿把人家尾巴点了鞭炮,惊得全城乱跑伤了人!” “胡说八道。”龇牙咧嘴‘哼’两声,程赫坚决不承认。 好几年前的事了,谁会承认? 两人斗着嘴,秦冉已简单勘察过一边周围环境,无任何异样,回身瞅瞅地上的尸体脖颈及他腰间的头颅,秦冉觉得凶手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割掉死者的头,究竟为何? “陆晗。”打断他俩,秦冉喊过陆晗把横刀递给他,挽了一截衣袖。 第三十七章 两具尸体 挽起赭红衣袖上那圈纯黑菱纹滚边,露出一截藕色玉腕,有人的目光不自觉贴了上去,仿佛能穿透相隔的一段时空,他能清晰感受那玉腕的顺滑、细腻及温暖。 不自觉,某人脑海里浮现出另一幅画卷,九霄雪峰春欲晚,玉梅疏影暗香来。 刹那间,从未有过的念头使得宋天瞬怔然,佯装咳嗽一声,他挪动半步,侧身看向顿觉索然无味的无头死者。 有人发出响动,立马惊醒了仵作。 “秦捕头,不可!”仵作喊道。 老仵作就算同秦小五不相熟,亦必定识得近年来颇有名气的女捕头秦冉,破案如神,验尸的法子于他来说也是不同寻常,仵作干了将近大半辈子,很多东西来自父辈传承,秦冉的分析理论对他而言,无异于天方夜谭,刚开始倒是不屑一顾,老仵作现今可佩服着她,因此,不管出于和秦小五的交情,或是秦冉本身,他肯定得阻止她! “为何?”秦冉立身未动,问道。 “老夫祖父曾提过,无头尸者生异象,千万不可触碰,如此类尸,最好过三日再验,不然容易引来邪祟妖灵作怪。”自己没亲自经历过,仵作听过的怪事少不了。 “邪祟妖灵?”见仵作说得煞有其事,秦冉一愣,前几日才遇见女鬼索命、龙缸游魂,今日又来了个邪祟妖灵的玩意儿? 秦冉没反应,其他人倒以为她吓住了,事关己,谁不重视几分? “秦捕头之见?”秦冉发愣之际,宋天瞬抬眸看了她一眼,淡道。 “多耽搁一日,便多任由凶手逍遥一日,将至年关口子,城内百姓安危甚重。”秦冉不及回答,李明先道。 李明征战沙场无数,手底鲜血染得不少,他若相信这档子有的没的事儿,那早被无数敌国战士的幽魂弄到阴曹地府去了,何谈现在的他?而他希望这事尽早查清楚,其一,他得尽快赶到会川去一趟查查龙缸山匪遗留的事情,其二,他的兵遇到这种事,若没解决好,容易影响军队士气。 镇南军欲回长安,不容有差池。 “验。”如落地有声,一字,定心。 其实,秦冉并未在乎那邪祟上身,只是觉得最近发生的事儿似有联系一般。 …… 由于陆晗要给秦冉打打下手,回城寻李记骡马行掌柜一事便落在了程赫头上,他一走,秦冉俯下身准备验尸。 “死者为大,一会儿还是找人将他抬回去,头身合在一起。”站在最末端,郑超见秦冉亲自操手,对于破解案件的信心上升好多,就偏头对李祖蓝说道。 “非一人。”秦冉尚未伸出手,先抬了头。“头、身为两具尸体的一部分。” “什么?!”郑超和李祖蓝齐齐瞠目结舌,这种诡异的事儿在一个人身上发生一次就好,怎么到秦冉嘴里就变了味,两人不约而同后退一步。 回想以往,真是有秦冉参与的案子,总得添抹上几分诡异。 至于李明,倒往前一步,仔细打量起尸体来,她只是看了看,如何知晓头与身不属于同一个死者? “很明显,头颅脖颈处创伤与无头尸体脖颈处不同,前者伤口扁平、锋锐,应为寻常百姓家用砍柴斧头,后者…比较有意思,你们看,像不像灌香肠时用细绳捆绑肠衣留下的痕迹?”秦冉蹲在一旁,手指指向头颅底部,看看陆晗,看看李明,一边解释道。 “这真为两…两人。”听她一说,李明立刻分辨出来。 “很简单,想要知道是不是两人,你可以试试把头与尸体合在一起,看是否切合。”秦冉说着要将头颅递给李明,但他尴尬着摆手。 不是李明害怕,而是凑近一嗅,尸臭酸腐味儿异常明显,且十分容易令人作呕。 “细绳?”开口甚少的宋天瞬,托着下巴,重复秦冉刚才说到捆绑肠衣的细绳,突然想起一件东西来。 “银丝。”他一提,李明张嘴便得出同一个答案。 两人相视一瞬,只听秦冉续道。 “能够用紧勒的方法快速致死,并且截断尸体头颅,凶手力气不小,武力值偏高。观察附近环境,并无异样,若凶手在此行凶,难免不会留下痕迹,但他没有,说明他十分细心、谨慎,这样的凶手怎么会粗心大意任白马托着尸体来到军营周围?他又怎么会随便把两具尸体拼凑在一起?” “凶手…究竟是为了掩盖死者身份,或者,这些皆是他的挑衅之意?”紧靠着秦冉,陆晗心有灵犀般说出秦冉心中所想。 点了点头,秦冉撑开死者眼皮。 “死了…应有一日。”看到那浑浊的眼角膜,陆晗推论。 “对,你离远点。”秦冉打算解开死者衣袍,提醒陆晗别靠太近。 得到认可,再加上她对他的关心,陆晗嘴角上扬,眼眸里那条银河磷光闪闪、盈盈流动。 “秦捕头,此话怎讲?”老仵作没能阻止秦冉验尸,可见她动手,他又忍不住围观。 “人死后,角膜透明度逐渐下降。一般室温下,角膜轻度混浊为死后三个时辰至半日,角膜局部或弥漫性混浊,但瞳孔仍可辨认,为死后九个时辰至一日,若角膜显著混浊呈白斑状,瞳孔已不可辨认,为死后已超过两至三日。”秦冉非专业人士,只是前世学过一些系统知识,有人问,她便答,并没藏起来不告诉他人之意。 虽不知角膜为何物,但老仵作记于心中,认真观看。 秦冉直接拉开他圆鼓小肚下的松散腰带,素手未作停留,没往上去,反而小心翼翼扯下死者裤头,一条红艳艳的亵裤暴露眼前,在场几人来不及反应,只见秦冉面色不改,镇定如常,她快速除去男子下身仅剩的遮挡衣物。 见此,李明第一个猛然倒吸一口气。 “非寻常女子所为啊…”李明暗自道。 一边,郑超同李祖蓝早有防备般,掐着时间点,不约而同望天去了,就连李晨都觉得不好意思,转移了视线。 宋天瞬略微挑眉,脸上看不出任何异常。 “这是?”蹲在秦冉对侧,陆晗指着一揉成小团的东西。 秦冉拎起那顺着亵裤一路褪下的玩意儿,展开一瞅,随手扔在一旁,低头看尸体去了。 忽然,陆晗脸颊一片绯红,那被秦冉随手一扔的一小团桃红柳绿的布料,不正是女子的贴身之物——肚兜? “非女子也。”终于,宋天瞬忍不住评价一句。 第三十八章 一丝不挂 没在意他人反应,秦冉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尸体身上。 蹲在一旁,她挪动无头男尸的一条大腿,使之摆成一个‘大’字,入眼,尸体大腿内侧有着紫红色云雾状或条块状尸斑,两腿中央,那东西的模样已经变形,不似寻常,而且,因先前尸体从马背上落地,导致****处一部分排泄物往外涌,看上去十分恶心。 除了秦冉,其他人见此不自觉退后一步。 验尸,绝对不是正常人能干的活儿! “已出现尸斑现象,集于下身,死在马背之上。”秦冉边看,边说。“受死亡方式影响,死者尸斑主要出现在双腿内侧和臀部。” 几人才觉恶心,秦冉下一个动作却让人几乎惊掉下颚。 低着头,秦冉正仔细打量着那腿间变形的东西,样子极其认真,仿佛研究着一项绝世瑰宝,她看了看,甚至用手捏了一捏。 女子对一具男尸作出如此‘猥琐’的举动,实在让在场所有男子难以接受。 目光随之移动,她一捏,众人便觉呼吸一滞,腿间一紧,不由得胸口堵得发慌! “纵欲过度。”面无表情,她冷冷道。 无人接话,现场只剩寒风时不时刮过树枝的声响,而她不带温度的嗓音又压过一切。 “肥胖者因体内水分散发较慢,尸体**会比瘦弱者更快。” “再加上他颈部受伤,细菌从皮肤伤口进入于体内促进**加快。” 几人瞅瞅秦冉,不见她脸上有一丝尴尬,看完下身,解开上衣,大家才重新被尸体肚腹处一片色泽较淡,但肉眼可见的绿色斑块所吸引。 “这是?”见此,李明问道。 “尸绿。”偏了偏头,离他不远的陆晗回过神来,顺口答了一句。 “死亡一至两日后,在尸体右下腹的皮肤上出现的绿色斑块,称作尸绿。通常来说,它最早出现于尸体右下腹部,经三至五日后逐渐扩展到全腹、胸部和全身,使尸体皮肤染成深浅不一的污绿色。”看一眼脸颊仍有些红润的陆晗,秦冉接着解释道。 感受到她的视线,陆晗一下子忘记刚才的小尴尬,朝她笑眯了眼。 “为什么最早出现在尸体右下腹部?”从一开始,宋天瞬的目光追随着她的手,听到这里,他才看着她脸,声色如常问道。 “人体中,因回盲部容易积滞粪便,故死后该处发生**较早,产生硫化氢较多,所以尸绿首先出现于右下腹部。”说完,秦冉见他蹭了蹭嘴唇,不由得多解释了一下。“嗯…这么说吧,死者死前,用过大量酒水吃食,它们堆积在肠道中不及消化分解,人一死,身体各方面机能停止运作,那些食物便在肠道中腐烂变质,产生一种东西,出现在尸体外侧相应部位。” “原来如此。”宋天瞬托着微翘的下巴,对上秦冉那双似染冰霜的眼眸,忽然笑了笑。“秦捕头,已有头绪?” 白马,无头男尸,两具尸体,尸斑、尸臭、尸绿,纵欲过度,女子肚兜,酒水吃食,死亡时间… 不用秦冉回答,宋天瞬心中似有答案。 而秦冉未开口,前面去寻李记骡马行的程赫骑着一匹黑马风尘仆仆赶回,停在不远处。 …… 黑马打了个响鼻,程赫故作潇洒般跃身下马,盯着恰好抬眸的秦冉,他咧嘴露出一排白闪闪的板牙,右面嘴角微微上提。 “人病了?”秦冉起身,没再看**裸的尸体。 “蛔虫…”没有白马的线索,准备等着瞧秦冉难堪的程赫突然瘪了嘴,表情一百八十度大转变,脸上再寻不出一丝一毫的嘚瑟劲儿。 为什么,她怎么又知道他要说什么?! 程赫真想趴在地上,伸出爪子狠狠挠地,太令人抓狂,还能不能愉快的玩耍啦?! “李记骡马行掌柜年纪不小,没跟你来,该为昨日丢失爱马又找寻无果,郁郁寡欢,躺在床上起不了身。”瞄一眼程赫的神情,她已猜到他的心思。 不过,秦冉倒没觉得他多讨厌,兴许是因程赫今日的大喇叭效应,使得芙蓉城的婆婆们对她望而却步。 意外惊喜,让她看他顺眼多了。 “…”程赫耷拉着脑袋,不语。 “何时丢的马?”嘴边隐隐多了抹笑意,秦冉续问。 “据我推断,大概在昨日巳时三刻的样子。”虽说爱没事儿跟秦冉折腾一下,但对于案件本身,程赫是相当负责的。“李记掌柜的和伙计都没注意这马不见了,还是掌柜的午时去看他的爱马才发现,我呢,问了问周围邻里,以及守城门那几人。” “城门守卫应有出入通行记录,你查到了死者身份?” “那几个蠢货!”提到这里,程赫便是一顿气。“守卫称那人手持府衙通行令,他连看都没看清,就让人出了城。” “混账东西!”事关案件,事关已身,围观的郑超立马蹦了出来。 他不说句话,不等同于默认自己管理疏忽大意?百密一疏,即使出了差错,态度端正很重要! “程捕头,他们总还记得那人离开的时辰吧?”郑超表达着愤怒,李祖蓝赶紧配合着转移大家注意力,把中心问题绕回案件本身。 “巳时四刻。”答完,程赫没多话。 眼瞅着白马丢失一事上查不出更多东西,这边的线索又引向府衙,一时,郑超跟着沉默下来,偷偷望向宋天瞬。 而宋天瞬看向秦冉,不急不躁,噙着笑,意思是等待她开口。 “李记白马丢失于昨日巳时三刻,无头尸体死者在四刻时出芙蓉城,时间点上复合尸身情况,初步推论,他死于昨日巳时末,死前去过芙蓉城某青楼。” “青楼?” “城内最有可能让一个普通男人在大清早吃好、玩好的地方,你觉得在哪儿?”秦冉在‘吃好‘‘玩好’两词上加重了语气。 突如其来一句反问,使得问这话的李明倒有些害羞,他常年同一大群大老爷们待在一起,荤段子没听不少,女子接触得机会可少之又少。 “程赫。”没等他人有所反应,秦冉捡起地上脏兮兮的女子肚兜,便欲把它递给程赫。 当然,程赫不进反退,更不会接。 “干嘛?!我可是正正经经清清白白的正人君子,休得用此物羞辱我!” 见此,李晨咳嗽两声,陆晗没憋住笑,笑得眼角溢出泪来。 “‘凤’字。”指向肚兜上绣着的那个字,秦冉相信程赫能懂她的意思,她相信程赫能够以极短的时间找到肚兜的主人。 “速去速回。”见程赫一脸欲哭无泪的傻样,李晨拍了拍程赫的肩膀,这事儿只有他能够最快高效完成。 说来也算是优点,程赫擅于交友,他的关系网甚宽,结识之人甚多,所以他要查个什么,很快就能得到消息。 “喂,秦捕头。”走了两步,程赫停下转身,瞥向****男尸,问道。“先给我解释解释,无头骑士究竟怎么一回事儿啊?” 程赫一问,老仵作立马跟着问,秦冉的样子像一点都不相信邪祟妖灵一事,她就真不怕吗? “对对对,秦捕头,这人死后怎会稳坐于马背之上?” “况且,你说他昨日巳时死,且死于马背之上,尸体如何保持一日未动?” 第三十九章 尸挛之谜 人死后应再无任何能动,可无头男尸为何能一直保持一种骑马姿势? 此等诡异之事,无人不好奇。 众人纷纷侧了目,将视线集中在秦冉身上,等着她的解答,除了仵作所说的邪祟妖灵,她是否能够告诉他们一个另外的答案? “去年秋末,程家沟一案,农妇拿刀刎颈,我们赶到之时,见农妇死后手中仍紧握一把菜刀;前月月中,城北张记首饰行伙计被冤偷窃,自勒死于首饰行房梁,死时双手仍抓紧勒绳,直到仵作将其放下,他的手一直未曾放开…”秦冉眼珠子朝左一转,随口举了两个例子。 一提同芙蓉城有关的案件,郑超李晨几人立马能够回想起来,他们若有所思,仿佛能通过这两个例子得出一些相关结论。 “程赫,上次你破的一个喂毒案,仵作所作尸单上有写,死者面上留有痛苦表情,并且尸体呈蜷缩状,手指呈鹰爪样,指甲间残留泥土和青草,后来仵作验出死者果真为中毒而亡。” 程赫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心底诧异,他的案子她为何记得清清楚楚? “李将军,你应有所耳闻,抑或亲眼所见,战场上,有些士兵虽已死亡,手中却仍紧持兵器,有些士兵死时紧抱着敌人,便是本与对方同归于尽的姿势。” 李明先看了一眼宋天瞬,然后轻轻颔首,的确有此类情形发生,可没人会去分析尸体为何会这样! “这些都属于尸体痉挛现象,它是一种特殊的尸僵现象,人死后没有经过肌肉松弛而在临死时的一瞬间,身体局部某些肌肉群肌肉立即强硬收缩,并迅速形成尸僵,将肢体固定在临死时的姿势或者面部表情。”举例的目的在于生动形象的说明,在于向他们更好的解释尸体痉挛现象。“总的来说,出现尸体痉挛的场合,大多为局部尸体痉挛,只有极少数出现全身尸体痉挛。” 秦冉说完,几人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她像揭开了一层神秘面纱般,还原了本质,虽说他们对于一些闻所未闻的词汇不太明白,可似乎心头又极其清楚秦冉想要表达的含义。 “无头骑士,便为尸体…痉挛?”从来都认为是邪祟妖灵作怪,今日听了个新说法,仵作挠着头问道。 “正是。”秦冉回身指了指地上男尸,续道。“死时他正于马背之上,不料身侧同行之人徒然出手,取了他的项上人头,造成死后仍骑马背的痉挛现象。” 至此,无头骑士一事,终算有了合理解释。 “那马怎么解释?”程赫追问。 “马蕨香。” “马蕨香?”这玩意对程赫来说并不陌生,它特产于蜀地靠南一带,用马蕨草混合其他药草喂给病马。 他们看看垂着脖子吃着路边青草的白马,不自觉走了过去。 “马蕨香由马蕨草制成,专门治疗食欲不振的病马,若剂量增大至两倍,一定程度上能控制马。”原理很简单,前面观察周围环境时,秦冉已发现些许马蕨香的痕迹,其实,白马的肚腹已经撑得不小。“陆晗,拉着它,免得被撑死。” 挪了脚步,陆晗去牵马。 “有人将马蕨香洒了一地,故意留它在此附近,为的就是让镇南军的人发现。”摘了口罩、手套,秦冉走向李明,一双染了寒霜的眸子盯着宋天瞬,冷声道。 得到这个消息,李明紧锁眉头。 一个眼神,宋天瞬似能收到秦冉欲说未说的话语,未多言,他朝她眨了眨眼,勾勒嘴角一笑,梨涡浅浅。 又笑? 秦冉一见他笑,便送去一记眼刀。 …… 依照秦冉的说法,无头骑士一案乃有人蓄意报复镇南军所为,既然如此,芙蓉城县衙县令一时倒不便做主。 “宋御史,您看?”郑超把难题抛给宋天瞬,大有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做的意思。 “快过年了,郑县令最好多注意城内安定。” “极是。”郑超点头,答了一句。“民安,则国安。” 郑超明白宋天瞬话里的含义,其一,这事儿得暂时封口,绝对保密,他们几个搞懂了尸体痉挛现象,可城内百姓和镇南军士兵可不懂,若流传出去,保不准引起军民不安,整出更大的麻烦。其二,凶手有意如此,他们必定得压下去,芙蓉城本处要塞,与大秦和南疆皆为一衣带水的关系,因此,郑超更得摆出风雨不动安如山的气势来。 “那剩下的事,就交给秦捕头吧,相关人员多多配合。”郑超极有眼力架子,看看几人,马上吩咐道。“秦捕头,抓紧时间,尽早破案。” 于是,程赫给派去查肚兜的线索,郑超又寻了个挑不出漏洞的借口,把陆晗交给李晨带走了,一袭人匆匆离去,表情各异。 李明见人都撤了,回想起近两日发生的事,龙缸山匪、通敌买国、南疆蛊毒、无头骑士,一件事接着另一件事,不禁忧心忡忡。 才一抬头瞅着宋天瞬,他恰好开了口。 “放心,他的目标不是镇南军。”宋天瞬侧身北望,视线之中似无焦距。 李明看着他,恍觉得并不真实,明明他就在面前,可觉得他周身仿佛裹了一层浓浓的烟雾,让人看不清看不明,只觉一种叫落寞的滋味漫上他的心尖,认识宋天瞬那么多年,外面口中捉摸不透的他,在他眼中不过为一个被寂寞缭绕的人罢了。 “让季与留下。”李明欲言又止,只道。 “不用,你们现在就走。”李明亲自带人去一趟会川,查一查山匪余党。 宋天瞬做的决定,一般不容再改,李明知道自己劝不了,暗自叹息,把目光落在背对着他们而立的秦冉身上,神色有些复杂,想了想,走到她身边。 “劳秦捕头费心。” “份内所在。” 不知再说甚好,李明未作停息,径直去了会川。 他刚一走,程赫折返回来,一边哭丧着脸,一边扔给秦冉一张手绢,她展开一看,丝绸花绢一角绣着一团凤锦花,花芯处不正有一个小小的‘凤’字? 不用对比,两个‘凤’字一模一样。 “哪家?” “凤仙阁,小凤仙。” 第四十章 简单粗暴 凤仙阁,乃芙蓉城档次最高的一家青楼,个个小娘子得精挑细选过一遍,才许踏入凤仙阁,就连守门的大茶壶也生得俊俏。 “哟?这不是秦捕头吗?什么风把您吹来啦?”一瞅见秦冉,男子脸上跟开了花、嘴上跟抹了蜜一般,急忙相迎。 青楼门前的大茶壶可非常人能担,他们不仅脑子灵活、嘴涂甜蜜、能屈能伸,而且熟记县衙里每个有头有脸的‘大官’,因此,并非他只识得秦冉,上至县令郑超,下至县衙里哪个小人物,谁踏进来,他都是一样的笑脸。 然而,秦冉的名号他再熟悉不过,用脚趾头想便知她来青楼非吉事! 念此,男子直接忽视她身边那一身锦裘的金主,眼中心中唯剩秦冉一人,他面上虽喜,心底却绷紧了一根弦,高度紧张,可千万莫在凤仙阁出事儿! “找小凤仙。”秦冉没啥表情,冷道。 “好勒,我这就去寻凤仙姐姐,不过请两位暂且等一等,吃口热茶。”男子态度相当好,将他们引去歇息室,忙前忙后,招呼小娘子进来添茶倒水。 但男子一转身,立马跑向凤仙阁老鸨的院子。 室内,两人一站一坐。 “秦捕头,常逛青楼?”瞧她一股子熟稔劲儿,某人幽幽然道一句。 “你没来过?”不是专门要反驳,秦冉只是随口一说,谁知没听到回答。 “…”她太直爽,一时之间,搞得宋天瞬有些不知怎样开口。 “宋御史没逛过青楼?没去过妓院?窑子?”忽然来了兴致,秦冉紧紧盯着宋天瞬,将他的每一丝表情装进自己的眼眸中,快速问道。 依旧镇定,可秦冉还是从他的脸上找到一丝丝不同寻常。 “唉,还以为你是大金主。”秦冉一声叹息,脸颊一侧,极其难得的染上笑意。 宋天瞬背手立在屋子正中央,回首,恰好见到从窗棂洒进的一缕微光,轻轻拂过她的面庞,最初至现今,他眼前的她全无小女子的娇柔,反为少见的英姿飒爽,说来也怪,这倒令他有种润泽暖阳、沐浴清风之感,莫名,觉得心窝间流过暖流,温暖全身,她的笑,宋天瞬有着说不出的奇妙之感。 “你期望我是,还是不是?”步步靠近,宋天瞬俯下身子,带有磁性的低沉嗓音如歌似曲缓缓响起。 “关我何事?”眼波一扫,秦冉侧脸不看他。 “我的,不就是你的?”他身子压得更低,双手搭在木椅扶手上,仿佛将秦冉禁锢在椅间,使之动弹不得,见她不得不对上他的视线,宋天瞬失笑。 秦冉对于某些暗示差了不止一根筋那么简单,有时能够明白,有时却完全无法理解,可此时此刻,她居然懂了宋天瞬的意思。 上句话的意思应为‘我的(金子),不就是你的(金子)’,而如何才能让他的金子变为她的金子,不就是他的荷包她可用的意思嘛,等同于,他让她娶他嘛! 秦冉觉得自己的逻辑推理,应该没什么问题。 “滚粗…我才不会娶你。”一掌推开他,秦冉道。 “秦捕头不用操心,这等俗事,容我操心便可。”听到这个答案,宋天瞬又笑了,眼里都带上笑意。 宋天瞬不舍似的起身,门口便出现一道体态臃肿的身影。 “哟哟哟,这是哪家的贵公子啊?”手绢向上一掀,浓艳花香四散开来,来人不看秦冉,一双眼,如狼似虎,直勾勾盯着宋天瞬。 …… 凤仙阁老鸨扭着水桶腰,一摇三晃走进屋来,短短几步路,眼睛可没从宋天瞬身上撤开过,上下打量着他。 宋天瞬仍瞅着秦冉,他不及开口,未有任何动作,只见秦冉启了薄唇,发出冰冷如寒刀的声儿。 “你是小凤仙?” “我自然不——” “我见的是小凤仙。” “秦捕头,别急嘛,凤仙那儿正待着客人呢!有什么事情,有什么需求,你尽管告诉我就好啦,由我转达,再合适不过咯!”说着,她开始朝宋天瞬挤眉弄眼,其间,有意加重了‘需求’二字。 “行。” “啊?”准备了一肚子话,老鸨不料秦冉那么好说话,一时惊诧,硬生生转了眼珠子,终看向她。 “事关命案,那你跟我回去一趟。”拿起桌面上的横刀,秦冉起身,说走就走。 “等等!秦捕头,这冤有头债有主,怎么命案扯到我们凤仙阁来啦?怎么又跟小凤仙有关啦?我可是老实本分的人,你可不能污蔑我啊…”听见‘命案’二字,老鸨后背出了一身虚汗。 于成都府,秦冉的名字可是家喻户晓,她参与的那些奇奇怪怪的大案,早被茶楼里说书先生说烂了,听闻,她前两日当场逮住女鬼索命的凶手!听闻,她近日端了盘踞龙缸十几年的山匪窝子!听闻,她今早替县尉李晨退了年幼时定下的婚事! 总的说来,自从有了秦冉,芙蓉城甚是安定、太平。 为何?因一般人想犯事儿的人,都跑到隔壁县城去了。 但对于像青楼那样鱼龙混杂的地方,看见秦冉,老鸨的脑门上便是三个大字——麻烦精,有了杏园的先例,凤仙阁防她防得紧。 “啰嗦。”秦冉自认为她已经给足了面子,可惜,有人偏偏不爱要。 若不是郑超怕秦冉某天‘大水冲了龙王庙’,特意给她上了一堂有关‘讲文明懂礼貌树新风’的课,告诫她,进青楼必须讲文明懂礼貌,该通报得通报,免得遇上哪位高官,一不小心丢了乌纱帽! 不然,以她的性子,以往的风格,必定是直接走进凤仙阁后院,不管谁在小凤仙的床榻上肆意缠绵,该问的问,该抓的抓,简单,粗暴! “诶!秦捕头,凤仙真接着客人呢!” “关我何事?” 至此,有人笑了,并笑出了声。 “哎哟,我的小祖宗耶,究竟怎么一回事儿,你跟我说嘛!这凤仙阁上上下下,没我不知晓的事儿!”顾不着其他,老鸨着急忙慌先一步跑去合上门。 “这是小凤仙的?”见老鸨态度尚好,秦冉才扔了一张手绢过去。 定睛一看,老鸨点头。 “你可有她肚兜?” “我拿那玩意儿作甚?哎哟,秦捕头想要,我让人取来便是。”秦冉正儿八经问着,老鸨险些摔倒,她又没甚特殊爱好。 “昨日凌晨至巳时,她可有接客?” “没有。” “为何?” “她小日子来了。” “今日便走了?” “哎哟,秦捕头,岂敢骗你?可不是只阿猫阿狗就能爬上我们凤仙阁头牌小凤仙的床榻,她的恩客,一只手都能数清,她小日子来时,也就白日里陪人谈谈心,不做那档子事儿!” “她有几个丫头,谁保管贴身衣物?” “翠云…惹事啦?”突兀一顿,老鸨小心翼翼看向她。 第四十一章 壁咚壁咚 凤仙阁靠后一处雅致的独立院落,门前竖着一块青石,上书——凤仙居。 老鸨领着秦冉及宋天瞬踏进凤仙居,入眼只见处处布置精巧、别出心裁,行至垂帘小堂,彩锦霞幄,玉屏横卧。 “翠云留下,你们该干嘛干嘛去,可别给我偷懒!”老鸨把其他人唤出去,屋子中央便剩下一脸茫然的青衣丫头。 “秦捕头,你问吧。”人都走了,老鸨看了看翠云,才道。 说实在话,纵然今日来寻小凤仙的人为县衙县令或成都府府衙的谁,老鸨都不至于如此紧张,她没点过硬后台,怎能把凤仙阁办得风生水起?可今日这节骨眼上碰见秦冉,老鸨一个头两个大,谁让秦冉实在太令人头疼,再者,小凤仙可为凤仙阁的摇钱树,事情又同翠云扯上关系,老鸨真没办法。 堵不如疏,阻止秦冉来,不如让她来查,真有什么事儿,老鸨也好及时找人压下来。 翠云约莫十五六的年华,模样普通,看身段倒是别有几分丰腴之感,感觉到几人瞅着她,她耷拉着头不语。 “翠云,你负责小凤仙的饮食起居及衣物首饰?” “嗯…是。”瞅一眼说话的人,翠云急急垂了头,把手放在身后。 有一词叫‘人心向背’,通常说来,把手放在背部代表想或暗示着回避一些问题。 “抬起头来。”秦冉将她的动作收在眼底,续道。 秦冉声音一贯偏冷,眼波一扫,落在他人眼中自然成了寒霜眼刀,翠云一听这话,抬眸对上她的眼睛,立马颤颤巍巍,心虚得不敢再看她,上齿咬住自己的下唇。 “翠云,怎么回事?”见状,老鸨心里突突一跳,难道翠云真犯事儿了? “坐下。”似乎知道她不会乖乖听话,秦冉有意看看等着看热闹的宋天瞬,微微挑眉。 未曾言语,一个简单的眼神,宋天瞬朝她眨眼一笑,右手无意间一挥,杵在屋子中央的翠云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送到窗边的矮榻上去了,下一瞬,翠云大惊失色,却不敢再垂着头。 老鸨捏了捏手绢一角,脸色略沉。 “近日,小凤仙贴身衣物,可有遗失?”秦冉转过头去轻轻一点,算是谢谢他的默契合作,接着问道。 别提其他寻常处,就算在青-楼,女子贴身里衣亦不是大街上随随便便能捡到的不值钱玩意儿,多数仔细收藏于闺房内,嫌少有人拿出去乱丢,何况,凤仙阁的头牌小凤仙?因此,无头男尸的身份要么显贵,小凤仙心甘情愿送给他她的肚兜,让他卡在自身腰间,要么就是另有隐情。 无论如何,从小凤仙的丫头身上入手,来得最快。 “秦捕头问话,你可要好好答!”翠云不及回答,老鸨乍然冒出一声,颇有深意般看了翠云两眼。 “翠云好好答。”边说,翠云将双手放在膝盖上,左手却摸着右侧膝盖窝。 膝盖意味着‘做好准备’,左侧有着更多积极性,右侧则为隐藏、犹豫等义,而翠云用左手摸着右侧膝盖的动作,明显为一种自我保护、自我掩饰,翠云做好准备配合秦冉,又为何要故意掩饰什么? 秦冉把视线转向老鸨,答案,不言而喻。 “你出去。”秦冉起身,指着老鸨,满脸不悦。 “我出去?”突然转过身来,老鸨吓了一大跳,秦冉又要演哪出?没空多思,语气已经十分不客气。“为什么?凭什么?!” “那我就请她到县衙大牢去坐坐好了,想必,你侄女会很受欢迎。”秦冉也不怒,只是耸了下肩膀,学着程赫的说话方式,淡淡说道。 “翠云不要去大牢,姑姑,你救救我!”翠云不过十几岁的姑娘,一听秦冉说要送她去大牢,立马就慌了。 牢房,那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哼。”老鸨深呼吸,努力控制住。 不接触倒真不知,她眼前的秦冉果真有几分本事,老鸨确信凤仙阁不会有第三人得知她同翠云的关系,而秦冉却一眼看穿! 没再多一句,老鸨起身便走,她总不能眼瞅着自己的亲侄女给带到大牢里去。 “说吧,你把小凤仙的肚兜给谁了?”室内静下来,秦冉开门见山道。 “还不是那个死胖子!”下唇给翠云咬得一阵红一阵白,她嘟起腮帮子,带着哭腔说。 “谁?” “他说他是府衙衙役,叫任三。” “小凤仙的爱慕者众多,你怎么偏偏挑了他?” 小凤仙的名头在整个成都府可不小,如老鸨所说,她平时也就陪人谈谈心吟诗作对云云,真若同她发生过何关系的男子,非富即贵。 至于任三,自然为众多仰慕者之一,身为翠云的丫头都不曾将他放在眼中,可任三似乎本事不低,总能寻着机会溜到凤仙居来,一来二往,同翠云倒是熟了,他嘴又甜,出手大方,翠云被他缠不过,昨日偷偷卖了件小凤仙许久不用的肚兜给他。 “他可是只大肥猪,一件肚兜,我可卖了不少钱。”提到这个,翠云反有一丝得意洋洋的样子,任三可真出手阔绰。 “昨日何时?” “辰时末,巳时初。”想了想,翠云只能说出一个大概的时间。 “这个时辰,你未觉得奇怪?” “怎么不怪?听说,他可是昨日子时中才来,又吃了些助兴的玩意儿,把雪梨、桃儿折腾到卯时才肯躺下,谁知道他有何毛病!” “怪不得。”秦冉回想起尸体下身情况,默默点头。 说话的翠云没觉不好意思,全程围观的宋天瞬悄悄挪了半步,他再一次怀疑,秦冉究竟是不是挂着女子的皮囊揣着汉子的心肺? …… 见得不到更有用的信息,秦冉和宋天瞬离开凤仙居,打算上府衙确认任三的身份,因翠云称她确实见过任三于府衙任职的牌子。 “你事先得知她俩的关系?”刚踏出屋子,宋天瞬便问。 秦冉不打破两人的关系,老鸨没那么容易松口。 而看老鸨的反应,她应该不知道这事儿才对。 “没。”停下脚步,秦冉分析道。“老鸨再熟悉青-楼,也不至于将小凤仙几个丫头,哪个丫头负责贴身衣物这种细微之事记得如数家珍吧?其次,她俩相见时的表情,相视时的眼神,都可以说明老鸨和翠云不仅仅只为表面上的关系。再者,你注意到小凤仙其他两个丫头的长相了吗?各有特色,各有风姿,相比之下翠云会不会太平凡?而且,翠云手上戴着一双玉钏子,细嫩的手部肌肤…宋御史,你觉得了?” “有意思。”宋天瞬心叹她的观察能力,一边勾勒嘴角笑出浅浅酒窝。 “别笑了。”一见下陷的小窝,秦冉脸色一沉。 “嗯?” “喏,你快把人家姑娘的三魂六魄勾走了。”努嘴,秦冉看向他身后不远处婷婷倚靠栏边的窈窕淑女。 宋天瞬瞥眼一瞧,称得上倾城之色的小凤仙正朝他含羞娇笑,淡粉螺裙,人如雪,恰若一朵冬日初初绽放的香梅。 他轻笑一声,似云淡似风轻,其间别有他意。 刹那间,宋天瞬倾身向前,伸手将未做任何防备的秦冉禁锢在身后树干与他的胸怀间,动作潇洒,笑靥迷人,低沉带有磁性的嗓音仿佛真能勾走天下间任何女子的芳心。 “你了?”他的气息撩过她的鼻尖,他慵懒问一句。 第四十二章 我不挑食 什么圣上御赐的金都御史? 分明就是专门调戏女子的臭流氓! 先前将她困在他与木椅间,现在又将她困在他与树干间,秦冉可没那么多闲心陪他消遣。 “淫贼。”秦冉偏头错过宋天瞬的‘袭击’,抬腿,膝盖前踢击向某个中心位置。 虽早有预感挪开了身子,但宋天瞬不禁目色深沉,再次打了个擦边球,滋味…难以言喻。 不过,原来在她眼里,他的本质竟等同于淫贼? 秦冉挣脱出来,送去一把凛冽的冰冷眼刀后,便自顾自出了凤仙阁,心里怨念着县令郑超,为何非要她和宋天瞬一块儿查案?! “干嘛?”凤仙阁华丽的大门前,落后她一步的宋天瞬拉住她的手,秦冉冷语道。“真要试试断子绝孙撩阴腿?” “…”嘴角一抽,宋天瞬额头挂满黑线。 门边杵着的两大茶壶一听这话,齐齐撒腿蹿远,拼尽全力要同成都府第一女魔王拉开最大距离,怪不得县衙里当差的兄弟们都说她惹不得,与此同时,大茶壶朝宋天瞬投入同情的眼光——兄弟,保重! “还不放手?”眯眼,秦冉欲动腿。 应声放了手,瞬息间,宋天瞬已恢复往日的神情。 “不是要去府衙?秦捕头,你打算趁天黑,走着去吗?”一边用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指蹭着下巴,一边打量着秦冉。 话题转换及时,并且非常完美。 提到案子,秦冉的思维就会跟换了个频道似的。 “不,搭你的顺风车。”双手环胸,秦冉望着驶来的一辆奢华马车,话风忽然一改。 有资源不利用,实在太过矫情,她独自一人去府衙,若正大光明的查,肯定不易查不出个什么有用信息,可有金都御史的金子招牌,想必应省心又省力。 …… 一般人出行乘的马车为两轮,而高调得恨不得向全世界宣布他有多奢侈的某人自然拥有‘骚包’到不行的四轮双马红木马车,车轱辘又大又圆又板正,拖车骏马又黑又亮又精神,整个车厢居然为不知具体是何木材的红木料子制成,边角皆裹着一层薄薄黑金般的东西,马车精美别致,前后四角甚至挂有精致木雕花灯。 远远看去,颇有几分后世欧式马车的影子。 其后,跟着约莫二十余人,个个精神抖擞、气宇轩昂,一身深蓝劲装,有着军人将士的挺拔,一双睥睨豪目,有着江湖中人的霸气,且似带着肃杀之意。 秦冉伸手拉起一缕搭在肩头的长发,用食指绕过一圈圈,他们究竟是去行军打仗,还是去参加武林大会,抑或,竞选天下第一美男? 回身瞅一眼仍盯着她笑的宋天瞬,秦冉长吁一口气,径直走向马车。 “很会享受啊。”进了宽敞舒适的马车,秦冉喃喃自语。 “秦捕头未闻过‘及时行乐’一词?” “怪不得…”秦冉想起谁说宋天瞬的特长就是查贪腐案,她当时还以为他多少有点愤世嫉俗、匡扶正义,谁知是别人腰包出他的腰包进。“宋御史,这是不是你常常抄人家底所得?” “秦捕头说是便是。”宋天瞬优雅落坐,骏马随即起步。 车马驶向城外,秦冉掀帘一看,日偏西山,正值酉时,她不自觉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秦冉正纳闷怎么忘记买两个芝麻糖心烧饼,害得自己要饿肚子,回首只见宋天瞬从镶在车壁的木柜里拿出一个盒子,动作不急不缓,他揭开盒盖,饭菜香味立刻钻入秦冉鼻间。 白米颗颗饱满如珍珠,芝麻晶莹剔透如黑玉,光瞧瞧这黑白搭配的主食,秦冉忍不住偷偷咽下一口唾沫——她真饿了,再看看那葱爆羊肉,奶香芙蓉羹,翡翠嫩葫芦…她根本没犹豫。 “谢了。”毫不客气,秦冉直接拿(抢)过食盒。 “不客气。”一点都不意外,宋天瞬随口道。 说完,秦冉埋头开动,吃了一小会儿,才见对面的男子又拿出一玉制方形食盒。 食盒内置切鲙,分量不多,旁边放着个黑底描金五格梅瓣小碟,其中一格盛着葱碎、豆豉、芥末、橙丝等物,秦冉知晓其定鲜腻带甜,又滑又凉,因秦小五亦喜好着类似生鱼片的美食,剩下的格子装有青梅、杏仁、秋葵及几颗葡萄干,接着,宋天瞬将一壶宜城九坛摆在案上。 悠然自得般,宋天瞬在极其平稳的马车内用起晚膳。 “你看着我干嘛?”几口吃完食盒里的佳肴,秦冉没忍住问道。 “佐餐。”宋天瞬慢悠一笑,犹如春风拂过枝头,一路上,顿时开出雪白梨花来,眼中带了些许深意,他温柔着说。 “…”秦冉听不懂。 “免费用了我的吃食,我看看都不成?”猜她必定不懂,宋天瞬略显挫败,续道。 “成。” “再者,不看看,怎知是否符合秦捕头的口味?” “我不挑食。” “你会挑食。”宋天瞬昂着头,单手抚摸着下巴尖,他轻轻摇了下头,意味深长道。 秦冉懒得理他,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他总说些奇奇怪怪的话,实在是太考验她的智商,一时之间,秦冉忽然觉得宋天瞬是宇宙派来惩罚她的终结者! …… “咚咚咚!”锣夫敲着锣,告知众人已至黄昏一更时,天地昏黄,万物朦胧。 府衙门前两只石狮威武而立,石阶前,马车上走下两人,一人劲拔如寒松,一人却看不清身形。 衙役见此,上前问话,得到回复,赶紧让行,一行人便进了府衙大堂。 “宋御史。”府衙少尹打算给宋天瞬整个下马威,故意晚到一刻,谁知他一进门,见宋天瞬坐在了主位上,正对着他笑。 “湛少尹。” 见主位那人一副慵懒样儿,湛少尹眉头一皱,府衙少尹官从四品,宋天瞬不过从五品上,见了他不光摆架子,甚至托大,湛少尹恨得牙痒痒,恨不得一手捏死他。 “不知宋御史深夜前来,所为何事啊?”憋住气,湛少尹怫然甩袖,语气僵硬。 “岂敢深夜打扰,湛少尹,此时不过一更而已,倒是你一天天忙些何事,忙得天昏地暗?连时辰都分不清了。” “府尹之位长年空缺,本官掌管一方之地,自然得劳心劳力,分不清昼夜的操劳。” “操劳得丢了个大活人竟也不知?” “宋御史,明人不说暗话,有何事请你直说,本官为人正直,拐弯抹角的话不甚明白。” “任三死了。” “任三死了?”听到这里,湛少尹瞪大了双眼,露出上眼白,嘴也张成了一个圆形。 “他并不知情,人不是他杀的。”一侧,秦冉突然开口。 他惊讶的第一反应为真,身体语言无一丝不协调作假之意,紧张之中带着恐惧。 宋天瞬不知她如何得知,但他选择先相信她。 “你…哼,老夫不屑同你等小儿计较。”湛少尹两只手握成拳头,转了身子朝向门口。 “湛少尹,既然你不知情,能否配合搜查?”来之前,宋天瞬已经确认府衙确有其人,之所以要来府衙一趟,只因任三在蜀州的落脚处在府衙内,要搜府衙,肯定得经过府衙少尹。 “请便。”一挥手,湛少尹自个儿出了大堂,脸色苍白。 ========== 我不挑食的,打滚卖萌求包养~~ 第四十三章 投怀送抱 “搜。”轻启唇线,宋天瞬嘴里吐出一个字。 “且慢。”立在他身侧的秦冉忽然举起手来,但准备进屋的几人似闻所未闻,撬开门,进了屋,见状,她只能侧身看向宋天瞬。“他们知道要搜什么吗?” 宋天瞬淡笑不语,看了眼不远处一劲装男子,那人便命其他人退了回来。 “少添乱就对了。”满意点完头,秦冉踏进小屋。 任三的屋子在府衙后院一间偏僻的小院里,他算是个小头目,七个人挤着四间房,任三一人就占了一间单独的屋子。进了屋,秦冉发现任三的屋子不大,倒也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桌案、橱柜、床榻一应俱全,不过,桌案上杯碟翻倒,皮刀鞘、臭袜子、汗巾、抹布揉着一团,榻边堆满脏衣服的木盆里甚至塞有几张小面额银票。 屋子可谓一片狼藉,秦冉凝思片刻,试着从这混乱中寻找出规律。 “如何?”让人把所有窗户打开,宋天瞬才进了屋。 “如翠云所说,任三确实有钱。” “仅为有钱?”宋天瞬盯着她笑,秦冉却没看他,也没回答,转身钻进任三那脏兮兮的床榻上去了。 宋天瞬似已提前预测到秦冉的举动,看她爬上男子的床榻,唯微眯了眼。 翻箱倒柜般,秦冉接连着扔出好几条艳丽的女子肚兜及亵裤,还有一些打磨光滑的二指宽长的石头一样的东西,宋天瞬见此,脸色忍不住变了又变,一个眼神,原本待在屋内的劲装男子纷纷撤了出去,人刚走,宋天瞬见秦冉抱着个木匣子走到他跟前。 一向染了冰霜的眼眸,添了些许别样的东西,瞅着,不觉甚是迷眼。 没察觉宋天瞬的怔然,秦冉将匣子放在案面上。 “你看。”秦冉从匣子底部拿出几张纸和笔墨,饶有兴趣分析道。“任三那种人会常需要写东西?存在即合理,既然合理,那么任三没将纸笔放在另外的地方,反而放在他常用的匣子里,究竟为了什么?” 宋天瞬没注意那纸笔,视线却不自觉转向那匣子,匣子内有几瓶装着粉末的小瓶,和两本春光无限好且图文并茂的小册子,而秦冉的声音在他耳边续起。 “假设一,纯粹为写写画画陶冶情操,可你看这画风字迹,显然跟他不搭调。”秦冉指着春宫图某一页,评价起来。“绘画者将人物、风景融为一体…能够体现出他的细腻,多情。” “咳咳。”宋天瞬咳嗽两声,移开目光,他才真想扳开她的脑子看看,她究竟如何做到这般面色不改? “假设二,为掩人耳目,若为此,那么问题来了,即使写,任三会写些何事?寄给谁?” “话又说回来,任三有钱,定非来自同府衙有关的明面,看看这几张银票,一个衙役得存多少年才会有这些积蓄?再者,根据湛少尹的反应,我认为他们之间存在一定关系,但并不是十分亲密,因为任三一日没在府衙,他也不知,在得知他死了,湛少尹面上又出现紧张、惊恐的情绪。” “湛少尹…”托着下巴,宋天瞬若有所思。 “他那儿,先不急。”郑超前两天才吃了‘官大一级压死人’的亏,秦冉深知要去探探湛少尹的底,不易。 他们能够光明正大的查任三住所,不外乎因湛少尹一时慌了神,没有十足的证据,切莫不可再打草惊蛇。 “我们重新梳理一遍,无头骑士,两具尸体,凶手的真实意图里其实没有隐瞒他们的身份,不然军营旁边就不会出现尸体,所以我们应该从死者身份上查,李县尉正带人在城外搜索,搜到城内得明日,而我觉得城内的可能性更大,因此,如果能找到任三在芙蓉城的住宅,保不准能寻到第二具尸体。” 秦冉知道要想查任三在芙蓉城城内的住所,也没那么简单——房契极有可能不在任三名下,这也是为什么她要来府衙查看的原因。 可惜,她找了一刻钟,也没能在屋子里找到房契。 “我让人查任三周围的人。”见线索断了,宋天瞬说道。“寻个客栈,休息下吧。” “回芙蓉城。”揉一揉太阳穴,秦冉再拿起横刀,便往外走。 “案子亦不是眨眼的功夫就能破,明日——”宋天瞬以为她心情不好,想要赶紧回去找其他线索。 听出他话里的安慰之意,秦冉蓦然回身,差点撞上他,惯性使她身子往后一倾,只觉一只手附上她的腰肢,既温柔,又不失力度。 抬眸,对上他的眼,顿如坠入深渊,心底被不知名的东西拨动了一下,秦冉不禁觉得仿佛有那么一点点的熟悉。 “秦捕头,何时学会了投怀送抱?”他嘴边噙了笑,浓密剪羽随之一颤。 …… 回程路上,像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马车车厢分割成了两个独立的空间,秦冉靠在车壁上,一双眼紧盯着门缝,目不转睛。 “秦捕头,你不累?”不知隔了多久,宋天瞬问道。 秦冉不语,车内继续静默。 也许这一日发生太多事,一闭上眼,秦冉脑海里便自动回播起来,一大清早,秦冉给赵氏逼着去见濮阳易,没说两句,她跟着神色慌忙的李晨去了林家,戳穿林家悔婚的诡计,又急着回了县衙,郑超的催促,孙俐的相劝,然后又是一连串的案子,识字辨人,苗疆蛊毒,无头骑士… 秦冉打算再想想案子,忽然觉得身上有一股暖流潺潺流过,浓浓倦意随之袭来。 她撑开眼,狭窄缝罅中,恰好见他露出一抹暖笑。 “天大的事,明日说罢。”宋天瞬单手一抬,淡淡金黄的光芒包裹住她,她缓缓倒下。 秦冉没力气反抗,眼皮子愈发沉重。 翌日,清晨。 一夜无梦,秦冉睡得香甜,待她看清眼前空荡荡的车厢,倏忽坐起,她扎起自己不知何时散开的长发,掀帘而出。 车停在芙蓉城外,黑亮的骏马正拉长了脖颈吃着一堆草料,晨曦懒懒散落在地。 澜江边,那人一身锦衣貂裘,盘坐西域米色长毛毛毯,杳然垂钓,沐浴晨泽。 宋天瞬不曾转身,秦冉便一直立在车边,一动不动。 直到马儿打了个响鼻,秦冉愣了愣,回过神来,她终打破这一刻的静谧。 “我知道任三在芙蓉城住处的大概位置。” 第四十四章 美人佐食 秦冉说了这话,宋天瞬才明白昨晚她为何徒然转身,原来,她是想告诉他这个。 “我饿了。”盘坐于毛毯之上的宋天瞬仍闭着眼,淡然回一句跟案子毫无关联的话。 “啊?”秦冉那双英眉一皱,挤出一个浅浅的‘川’字,她似乎真的追不上他的逻辑思维,他们何时谈到了饮食? “边吃边说。”将鱼竿插在土里,起身,宋天瞬朝靠近岸边石壁方向走去。 石壁下正生着文火,黑色石锅内飘出阵阵香气,凑近一瞧,雪白的大米粥与剔透的鱼肉已完美相融,米粥熬得香糯、浓稠适当,鱼给剔了骨、挑了刺,留下精华部分,两者之间未完全融合在一起,能分清鱼肉和米粒,用时便能尝出不同质感。 旁边,楠木镂空雕花的案面上静静躺着两碟香油凉拌的野菜,一碟紫红,一碟松绿。 “你都打哪儿弄来的?”挪了一步,秦冉见此,惊讶得张开红唇。 花有百样红,这人吧,真是个个都不同,他俩一相比立马分出高下——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秦冉不解,他到底是如何时时刻刻保持这般悠闲惬意? “没见我钓了一整夜的鱼。”一伸手,先前岸边的毛毯飞落在了桌案旁,宋天瞬潇洒坐下,模样倒有些委屈。 “…”一整夜?说谎也不害臊,秦冉送去一记眼刀,然后沉默了。 因为光是那飘入鼻尖的鱼肉香味,已经触动了她的味蕾,没客气,她过去自己给自己盛了碗粥。 “如何?”另一张毛毯落在她身边,宋天瞬见她自然坐下,随口问道。 “不错。”鱼肉粥稍微有点烫,秦冉却吃得挺急,像真饿得狠了。 说实话,秦冉一丁点挑食的概念都没有,想起宇宙空间里的各种营养膏和能量条,赵氏的家常菜已相当美味,等她再尝尝宋天瞬讲究的美食,秦冉觉得自己能立马被收买! “你不用?”他瞅着她,吃了半碗粥的她只能暂时停下来。 微微一笑,他眼眸里竟含了姗姗来迟的春光,寒冬腊月,四周别开天地,渐生春意。 秦冉不明所以,只听他认真道。 “看你吃,已饱三分。” “什么意思?”隔了好一会儿,秦冉偏头,他的意思是她看起来十分倒胃口吗? 对侧,看她的傻样,宋天瞬已经彻底明白秦冉不懂什么叫作秀色可餐,什么叫作美人佐食。 头一次,他意识到言语的力量对秦冉来说,有多苍白,唯无奈暗自叹气。 “任三平时看着粗犷,实则行事缜密,暗查一番下来,周围之人竟无一人与他相熟,他们不知他在芙蓉城的事。”不纠结她缺失的脑神经,宋天瞬换了话题。“秦捕头,你是如何分析出他的大概位置?” “一个人的性…性…性格…你干嘛?”说起案子,秦冉恢复神色,可某人忽然的一个动作似乎吓坏了她。 一瞬前,她刚开口,宋天瞬右手中指附上她的嘴角,轻轻拂过带着粥汁的微热唇瓣,触感奇特,秦冉浑身上下一阵酥麻。 “继续。”收手,他拿出一张洁白的丝绢擦手,一边低头窃笑,一边回温着那柔软的感觉。 秦冉不自觉退后一点,心道,神经! “人的行为源自于某种动机,动机可以说明一种经历或者其他。比如说,饿了,要吃饭,但具体吃什么怎么吃,都是不一样的。像你,吃饮用度,讲究一个精致,但你又会亲手而作,说明你小心谨慎,也许…幼时遭遇过一些事情,让你不得不习惯如此;当你选择吃食时,偏凉性食物,且进食缓慢,分量不多,说明常笑的你只是用笑容伪装而已,你的内心较孤冷,也许…曾受过严重的创伤。”两口喝完,秦冉舔了舔唇,续道。 “继续。”视线落在盛粥的碗里,他道。 “你关注细节,会替他人着想,你不容易信任谁…”不知为何,秦冉不想再说下去,便又把话题扯到案子上来。 “关于任三,他用混乱掩盖了某些东西,可他的本质不会变。我要说的是他的习惯,他喜好逛青-楼,所以他若在芙蓉城择一处住宅,一定会在便于出行、便于吃喝、便于嫖赌之所,鉴于他后天习得的障眼法之术,他不会选择热闹的地方,位置应在窄巷附近的一处僻静小院。” …… 两人在城门前等守卫开门,恰巧碰见刚巡查完城外准备返城的李晨,他昨日带人在附近山麓和几个村子搜索,城内的治安则交给了程赫等人。 “小秦,有收获吗?”让兄弟们回去休息,李晨折回来,顶着两只熊猫眼低声问道。 “收获不大。”秦冉摇头,续道。“我推测任三可能在窄巷一带有住所,打算去找找。” “一起吧。”说了几句话,李晨才反应过来宋天瞬在秦冉身后,没多在意为何只有他俩,他朝宋天瞬简单抱拳行礼。“宋御史。” 宋天瞬不语,仅悠然颔首。 “走吧。”李晨不及多寒暄两句,秦冉已先行一步,向城北而去。 李晨对着宋天瞬拉起嘴角,略显尴尬的笑了笑,便加快脚步跟上去,两人并肩而行,宋天瞬慢悠悠跟在后面,不远不近,他见两人一一走过窄巷的院子,一间又一间,最后停在巷子中段一间小院前,李晨敲了门却无人应答。 “我先进。” “小秦,你——”话没说完,秦冉翻身进了小院,李晨来回踱步等她打开门梢。 等了几息,担心她的李晨还没能跟着翻进院子,谁知隔壁院门大打而开! 里面传出一道冰冷的声音,令人后背一凉。 “找到尸体。” 些许少了人气,些许时常空置,小院显得冷冷清清,在靠院墙角落边的柴房门前,门半掩着。 李晨和宋天瞬走向门边,随着立在门前的秦冉一同望去,首先,一双瘦小的脚出现在他们眼中,尸体外观挺明显,为男尸;其次,尸体的确无头,柴房墙壁上给洒满暗红色不规则小点,为受害人被害时留下。 “第二具尸体!”李晨一把推开了木门,一脸惊诧。 凭借一具无头男尸和一个头颅,若要抓住凶手,需得时间以及运气,而要查出死者的身份,并非易事,因为他们很有可能没有任何身份信息备注(黑户口),所以,李晨真佩服她能在半日多找到第二具尸体。 秦冉未立马验尸,反而查看一遍院子其他房间,折回来,她看了看宋天瞬。 “没有任三的头。” ========== 咕噜咕噜,好饿。。。求喂饱 第四十五章 目击证人 “没有发现任三的头颅。”秦冉微微偏头,将那话重复了一遍。 他们找到城外两具尸体中的另一部分,无头骑士腰间的头和窄巷院子柴房内的无头尸相对应,剩下的部分也应该出现在某地,而此处未能发现,只能说明凶手将头藏在了其他地方——指引他们前去找寻的地方,说明凶手真实意图的地方。 “侧面表明,任三确实死在马背之上。”想了想,仔细看过柴房内的墙壁痕迹,秦冉续道。“柴房,为第一案发现场。” “第一案发现场?”宋天瞬头一次听闻这词,虽不难理解,却免不了用略带不解的眼光看向秦冉。 李晨倒是不陌生秦冉的话,同着她一般认真打量起四周环境来,试图找出些蛛丝马迹。 “李县尉,你来。”看一眼宋天瞬,秦冉接着把柴房的门完全推开,使屋内的气味消散些出去,然后朝李晨招手。 “怎么?”李晨抬起头。 “假设你是死者,我是任三。”秦冉边说话,边立在李晨身后,模拟案件。“任三微胖,下盘极稳,力气不小,死者瘦小,其他情况暂且不知。昨日,我谎称有事与你商量,将你引至柴房,你先一步进柴房等我,而我趁你不备,用砍柴斧头把你杀害,当时,你面朝内壁,我的斧子从后颈砍下你的头。” “你看尸体,后颈脊椎断裂明显,且他背对着我们倒下趴在地上。”为了说服力更足,秦冉蹲在尸体边上,素手指向无头尸的半截脖颈。“再加上任三宿醉,尚未完全清醒,手劲儿差那么一丁点,他挥出第一斧后,又立马补上一斧。” 尸体旁的李晨和门边的宋天瞬一起看着尸体,能够清晰分辨出颈部伤痕真不止一道。 “小秦,柴房里会不会出现第三个人?死者正跟那人说着话,任三从身后偷袭?”挠头,李晨想知道有没有第三个人在场,不然他们的线索又得断了。 “没。”秦冉答得肯定,不待他人再问,说道。“我有证据。” “啊?!”莫非,她亲眼看见不成?否者,她如何能如亲眼所见般讲得那样详细,若不是相信她,李晨可得认为人八成就是她杀的了。 “墙壁上的血迹。”秦冉正要开口,又觉得这个不太好说清楚,想了想,才道。“受角度、高度、远近程度等不同因素,血液呈现的迹象也是不同的。” “例如,屠夫杀猪,如果是死猪,屠夫杀猪时猪不会有挣扎,猪若躺在地上,那么猪身上流出的血滩会在地上形成大片较完整血泊,猪若挂在梁上,那么猪身上的血会往下流,掉在地面会再弹射一次,四处出现溅散所形成的点状血迹,挂得越高,溅得越厉害,小点分布范围也就越大;如果是活猪,猪被杀时会挣扎,血迹形态就多了,抛洒状、流柱状…” “这就是血液形状分析,我知道我这么讲会比较抽象,可没办法,有机会我可以演示出血流动图。”见两人有些楞然,秦冉就没再说下去。 她以为两人没太懂,可他竟懂了。 “墙面血迹干净、完整,没有阻断,死者应面朝内侧,任三在外侧,根据死者倒下的位置,这小柴房里再挤下另一个人的可能性不大。”食指蹭了蹭下巴,宋天瞬想通些许细节。 “对。”秦冉心里称赞一声,他领悟能力挺强。“因此,要是那时柴房有第三个人,他们根本不需要跑到柴房来谈事,但实际上,院子里还有一人。” 出了柴房,秦冉带两人进了堂屋。 任三本来就一人住着,时常打扫屋子什么的就基本不可能了,几张靠背木椅皆铺了一层薄薄的灰尘,而桌面和上位一张椅子的椅面却擦得干干净净,桌面上一盏未动过的茶水,这些很容易让人联想到真凶。 真凶身份高于任三,并要求任三杀了同样相互有着某种关系的柴房死者,随后,真凶在城外杀了任三灭口。 “任三由于某种原因,在昨日早些时候接到消息,于辰时末、巳时初匆匆离开凤仙阁,赶回小院,杀了死者,带着他的头路过李记骡马行,顺手牵走李记掌柜的白马,城门守卫在巳时时刻左右见他出城,不久后,任三死。” “凤仙阁,此地,城外。”宋天瞬根据秦冉的说法,在脑子里把所有点串在一起。 “总的说来,整个逻辑推测符合时间顺序。” “我去找人把这地儿守起来,顺便问问周围邻里是否有谁看见什么。”听他两分析完,李晨也算是搞清楚了来龙去脉。 现如今,案子仍得继续从任三及瘦小死者身上着眼,与此同时,若能找到目击者,他们就能查到极有可能为真凶的人! 此案并不简单,乌云重重,李晨心头不觉添了丝凝重。 约半个时辰,秦冉刚再次查完现场,仵作验了尸,李晨倒找到一名特殊的“目击者”。 …… 早些年,窄巷有着几家大院,后来大院里的人要么搬走,要么没落,院子便分割成了多间小院或屋子,越来越多的居民搬来,窄巷随之就变得十分热闹,茶楼、酒肆、衣帽首饰行、纸墨笔砚店等等应有尽有,才有了芙蓉城现在最繁盛的地方。 发现尸体的小院对面,便为一家高门大院。 可惜好景不长在,大院里早空荡荡,人只剩一瞎眼妇人和两名年轻男子,守着一屋子落寞繁华。 然而,也许外人眼中的落寞,对他们来说都是过眼云烟。 “诶!娘,你慢点!娘啊,你着什么急啊,关你什么事啊?” “小兔崽子,你以为你娘瞎了就真看不见啦?滚回去,少给老娘添乱!不然,老娘打折那双狗腿子!” 两人的对话飘进小院,院子里的人齐齐回身,只见一名妇人杵着拐棍,以寻常眼盲之人不可能有的速度踏过门槛,走进院子,且径直走向秦冉等人。 而她身后正跟着一人,自然为睡眼蒙松的程捕头程赫! 程赫昨日窜走大街小巷,边警告那些吊儿郎当的人安分点,边暗自查线索,天快亮了他才回去躺下,李晨查了查附近的人,复敲开程家大门。 谁知,开门的瞎眼妇人称她“见过”前日上午有人进出对侧小院。 “秦捕头,秦捕头在吧?”一手杵着拐棍,妇人伸出另一只手,在空中抓了抓。 “程大娘,你知道什么?”秦冉两步走过,拉住她的手。 第四十六章 无解之谜 “娘啊——”如得犬疫,程赫突然扯开嗓子一顿狂吠,跑去抱住他娘。 “小兔崽子,一通鬼哭狼嚎要吓死老娘啊?!”程赫即将抱上程氏胳膊前一瞬,程氏一棍子挥去,吓得他儿猛退好几步。 “不是,我…” “给我闭嘴!” “娘你瞎掺和啥?我跟秦捕头说两句,秦捕头,你可别听我娘乱说,她什么都看不见,能瞧见什么凶手啊?”眼瞅着从程氏那儿不便入手,程赫立刻转移了对象。 “小兔崽子!”闻言,程氏朝某个方向扔出木棍子,目标自然为程赫。 “哎哟,娘…我们回去,我陪你玩儿,你就别添乱了。”接住拐棍,程赫准备强行拖走她。 就算程氏知道些什么线索,程赫也坚决不让程氏说出来,倒不是故意给秦冉他们使绊子,而是程赫看出无头骑士一案牵涉面甚广,再加上秦冉一贯无视权贵的性子,程赫担心秦冉真查出什么惊天大案来,保不准惹怒了谁谁谁,若程氏所知真的至关重要,凶手一旦得知,程氏的处境便相当危险! 程氏为程赫唯一的亲人,一个瞎眼女人一把屎一把尿将他拉扯到大,岂为易事? 无论如何,程赫绝对不能把她至于危险之中! 可程赫所想,程氏根本没放在心上。 “好了,小崽子,给娘把摊收咯。”自家儿子,程氏怎会不知他想表达的真实含义。 说起收摊,其实程家住的是大院,实际状况也就跟一般小户人家类似,他们不愿卖老宅换得一世舒坦,所以程氏虽看不见,却练得好手艺,每日卖烙饼,辛辛苦苦养大程赫。 “娘…”知道自己拗不过她,程赫只能妥协,如一堵墙般挡在她身边,时时刻刻保护着她。“管那摊干啥?有什么事,你赶紧说,说完赶紧回家。” “秦捕头,你过来点。”程氏见儿子没招了,就招手让秦冉过来。 一只手扔在程氏手中握着,秦冉就算不想凑近也不行,她再靠近一点,程氏一巴掌朝她头顶招呼去! 周围几人一惊,程赫他娘玩哪出啊? “嗯…那人能比你高一个头。”众人不及有何反应,程氏已放下手来,续道。 “那人?” “程大娘,你能说得详细一些吗?” “前日巳时初,我不是给街东老谢送了两烙饼去,回来顺道买了些冻梨,我家小崽子从小到大都爱吃口冻梨嘛,快到家门时,有人撞了我一下,梨落了一地,那人也不帮我捡捡,拉着身边的人就要走,我啊气得想抽棍子一棍子敲瞎他,可还没张口,又有人替我捡起冻梨。”程赫张口开说,说到有人撞了她不管,气得用棍子跺地。 “我吧,眼瞎,但耳朵好着呢!” “先前撞我的两人在见到后面替我捡梨的儿郎后,停了下来,应该是等他,他们三人最后一同进了这里。” “大娘,你确定是这院子?”听到这里,李晨问道。 “嘿,窄巷哪儿有我不熟悉的地儿?我程家对门的唐家院子拆了又拆,不还是这个烂样子?”识出李晨的声音,程氏挥着拐棍指指点点。 “程大娘,你是不是可以根据每个人的脚步声,能猜测出那人的外貌体态?”忽然,秦冉绕有兴趣问道。 “秦捕头…你,你怎么知道?” “你说他比我高…一个…头。”每每提到身高,秦冉就觉得是个无底黑洞,上一世她有175公分,这一世竟投了个160公分的胎,十五公分的的落差让她觉得很悲催。 “每个人的身高体重及个人习惯不同,走路的姿势肯定不尽相同,前者受基因影响,后者受生长环境或经历影响。”低落一瞬,她向大家解释道。 “小崽子,你不说秦捕头…娘怎么觉得你在骗娘?”又是惊讶,又是质疑,她表情有些不对称,程氏挑眉,随后承认。“秦捕头,对,我的确能利用声儿‘看见’一个人。” “那屋子里有县衙仵作老郑。”程氏手朝一个方向一指,道一句。 “这位郎君,身量高于秦捕头一头又两指,体型匀称,内力…深厚。”侧了身,她又对着宋天瞬道,其实他没动,但早年习武,她能够从他的呼吸推断出一些东西。 见此,众人恍惚间想起程赫他娘不就出至当年赫赫有名的程家,些许,程氏早练就一身不同寻常的本领。 “程大娘,说说前日撞你的人。”秦冉把话题拉回来。 “记不大清楚了,不过,有一人偏胖,有一人偏瘦,个头应不大。” “那给你捡梨子的人了?” “稍微有些瘦,年纪约莫在二十至三十间,他身上有股子奇怪的味道,像…羊膻味,有点莫子血腥味,要不是我顺手摸了摸他的衣料,就要以为他是宰羊的屠夫。” “衣料?” “屠夫等老百姓不过穿的是粗布衣裳罢了,那人穿的可是大秦上等的菱衫,我估摸着吧,他可能是个通秦商人,但他还年轻,可能家里经商!” “还有吗?” “反正那人很奇怪…我觉得吧,他像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他身上有种死人的感觉。”想了想,程氏道,因她从小习武且游走过江湖,有种江湖人对于危险的直觉。 正因如此,程氏更要告诉他们她的‘所见’。 “娘…别玩了!”程赫鸡皮疙瘩都起了一层,嘴皮子一翻,露出两个大板牙,打断程氏继续说下去。 “郑凯那小崽子也来了。”程氏像没听见他说话一样,倒去听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话音一落,郑凯出现。 “正好你们都在,回县衙大牢吧!找到任三的头了,而且…”他看向秦冉,模样有些怪。“庞胡死了。” …… 县衙大牢,关押庞胡的牢房。 没有窗户,四面都是石墙,木栏栅之后,不久前因杀害通秦商人沈三入狱的庞胡,此时,正背靠墙壁坐在干草地上,双目巨睁,望向牢房天定,而他人早没了生气。 在他身边,摆放着一颗头颅。 那头脸上同样未曾瞑目,角膜混浊呈白斑状,瞳孔已不可辨认,被斧头砍掉的颈部一片猩红,白肉外翻。 秦冉进了门,说不出的诡异之感围绕着她整个人,立在庞胡旁边,她抬头看向天顶。 第四十七章 救救我吧 日子一晃而过,眼瞅着便到除夕。 距离在县衙牢房发现庞胡的尸体和任三头颅的日子,已过半月有余,那日仵作验尸,称庞胡死于中毒,根据现场痕迹及死者自身无反抗反应来看,最后得到的结论竟然为服毒自杀! 秦冉完全无法将庞胡与无头骑士一案联系起来,记得,不久前杏园女鬼案子的证据指向,他自己也承认为他因为投河淹死的崔莺莺报仇杀了沈万海,他又为何要在任三的头旁自杀? 寻不出新的线索,仅从程氏那通秦商人一点来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不对…”秦冉走在道上,一边摇着头。“肯定有被忽略的地方。” 仔细从头捋一遍,秦冉只能想到一点,整个事件都同他有关——宋天瞬。 暂且撇开庞胡的事不提,无头骑士骑着白马出现在临时扎起的军营附近,凶手的意图肯定是为引起李明的注意,而李明之所以把营地选在芙蓉城外,因他们上山端了山匪窝子,而他们会那么做,则出于宋天瞬。 当然,秦冉可不认为凶手所做一切都是为了向她挑衅,她觉得自己面子还没那么大,用得着凶手绕那么大一圈,利用府衙衙役和龙缸山匪来跟她较劲儿,相反,把事情闹得越大,对于凶手本身来说岂不是更加的危险? 至于那柴房内的尸体,程赫找了人来辨认,认出是龙缸的山匪。 秦冉想了想,似乎问题的关键是凶手明明留下了线索,又掐断了线索,像是他只是想要宋天瞬知道有这么一件事儿一般,他的杀人动机到底是什么? “杀人动机…”通往窄巷罗记衣帽铺的路上,秦冉‘发呆式’走着。 “秦冉,你一路上嘀嘀咕咕嘀嘀咕咕,念啥呢?一家人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你能不能专心点?!”赵氏瞅见秦冉那个样子,忍了又忍,实在是没忍住。 “?”秦冉不解,她走路挨着她道了?“你先走吧。” “婶,姐她——”跟在秦冉身边的陆晗早见赵氏不耐烦想批准她一顿的模样,但他知道秦冉在想案子,又不舍得打断她的思路。 “你闭嘴,都是你们给宠出来的坏毛病。”赵氏心里有气,抿着嘴,伸出食指点在陆晗额头上,再顺便指一指一旁的秦安和秦小五。 面对家里的母老虎,几人一时不敢接话。 “…”陆晗看看秦冉,作委屈状,近几日,他发现赵氏同他越来越疏远了,似乎总有什么防备防着他,不再如以前与他亲近。 “娘,你心情不好,找他发什么火?”挪动一步,秦冉将陆晗护在身后。 实际上,秦冉也发现了,赵氏瞅着陆晗的眼神就跟防贼的感觉一模一样,可秦冉自认为她真摸不透大唐妇女的思想,陆晗在她家养了十几年,难道会是贼? 连江南首富家大宅子,她都带他溜过,陆晗能瞧上秦家酒肆里的何物? 唉,秦冉暗自叹气,果真是——女人心海底针,看得见摸不到,摸得到也猜不透。 “哟哟哟?还护着呢?怎么不见你维护维护你亲弟弟?”秦冉一个动作,气得赵氏红了脸。 “娘。”秦安扯一扯赵氏的衣袖,略微垂了头。 “一大早,发什么疯啊?这可是大街上!”凑到赵氏耳边,秦小五打着圆场。“赶紧上罗记拿了新衣回家,等会儿人家可关门咯!” 赵氏四下一看,瞪了秦冉一眼,往罗记衣帽铺去了。 “几位,来啦?快请进,快请进!”当初秦小五帮过罗记掌柜,所以他亲自等着他们几人来做完今年最后一单生意。 “老罗,生意不错吧?” “哈哈,托您几位的福,老秦,就等着你们来拿衣物了。”寒暄几句后,掌柜让伙计把前阵子定做的衣物拿出来。 话又说回来,到衣帽铺做衣裳可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赵氏本来舍不得这个钱,以前给孩子夫君的衣裳鞋袜哪样不是出自她的巧手,可念在把秦冉包装包装加把劲儿嫁出去的想法,赵氏干脆花钱给每个人都做了套新装,那日酒肆里忙,便让秦冉和陆晗把定钱和衣样送了过来。 伙计捧着个木盘,上面规整叠好新衣裳。 “哇塞,姐,这个好酷啊!”一眼认出属于自己的衣物,陆晗看着双眼冒光。 照着季与的黑衣劲装,秦冉给陆晗画了样子给陆晗做了两套,一套银白的祥云滚边墨蓝底袍衫,虽说是袍衫,却更加的修身,窄袖处多了块类似护腕的加厚耐磨布料,裤腿也窄得能扎进长靴,另一套为紫玉菱纹滚边碳黑底的。 “秦捕头,可还满意?你看看这绣工,可出至芙蓉城最好的绣娘”掌柜笑眯眯道。 “闺女,你怎么不给爹整一套?想当年,我可是气宇轩——”光是看看,秦小五已在想象曾英姿勃勃的他穿上是个啥样。 “秦冉!” 三人回头,见赵氏的小宇宙彻底爆发。 “有你这么做姐的吗?一碗水都端不平?你看你给秦安做的袍衫?”一相比较,搞得秦安的袍衫跟满大街的乞索儿无异。 “首先,不是我做的,其次,秦安的衣样不是你给的吗?” “你你你…” “他经常在外跑,娘你画的衣样对他来说不合适,我就给改了。” “不合适?秦安的怎么就合适啦?” “书生…穿什么不都差不多?” 这话一出,秦安倒是委屈了。 早在秦安很小的时候,秦冉就告诉他‘百无一用是书生’的理论,秦冉上一世听他人说过此种现状,套用他人之言,古时读书人虽有满腹学问,可惜有志难伸,到头来,空有一番豪情,发挥之地少得可怜;再者,当代读书治世人才太过多了,百人之中才有可能有一个会有施展抱负的机会,机会渺茫啊。 而且,柔弱书生肩不能抗,砍不了柴,手无缚鸡之力,杀不了鸡,上个战场怕见着敌人撒腿跑,考不上功名,温饱都成问题。 因此,秦冉没觉得秦安需要置办特别点的衣裳。 “婶,我跟秦安换吧?”陆晗见秦安耳根子一点点红起来,便心下一横,忍痛说道。 “你少掺和!还有,你的女装到哪儿去了?” …… 罗记衣帽铺对街,恰好为二层高茶楼,几人正凭栏而望。 “宋御史?”捂住眼睛,郑超好想假装自己没有见到属下一家子吵架的‘趣事’,可直觉告诉他,宋天瞬似乎蛮有兴趣? 陪宋天瞬考察完整个芙蓉城的各项指标后,郑超虚脱得只剩一身臭皮囊了,他终于知道哪些贪官污吏究竟是怎么被宋天瞬给玩坏的了——精神崩溃,连续半个月,他天不亮就起,天快亮才睡,离精神崩溃还远吗? 但相处一阵,郑超也算摸着一点宋天瞬的脾气,此时见着秦冉,立马计上心头。 “秦捕头!”郑超突然朝那边喊一声,心底在祈祷,秦捕头,你可要救我一命啊! ========== 要过年至除夕了,李明上长安见未来媳妇去了,季与也回家吃饺子了。 只剩,咱家男主独自一人,孤零零,呆在偏远的小县城,看着别人一家子其乐融融(听起来好可伶),怎么破???? 我好心疼哦~~要不,放出绝色美人一纸,他俩一块过年吧,同意的举手。 第四十八章 同道中人 郑超将身子贴在茶楼二层的护栏边,朝秦冉挥手时激动得险些跌落,闻声,罗记衣帽铺的几人纷纷抬头往外一看,众人大惊。 因郑超大半个身子都置在空中,挡住了身后之人,罗记衣帽铺的几人没看到其他人,只见他脸上的喜悦难以用语言描述,他看秦冉的眼神仿佛是失散多年的亲人,眼里还闪烁着泪花。 “郑县令,不对劲儿啊…”嘴角狠狠一抽,秦小五杵在秦冉耳边道。 明明是他闺女,秦小五怎么觉得郑超才像她亲爹一般? “瘆得慌!县令是不是中邪啦?”陆晗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一下秦冉,小声说一句。“姐,赶快退回来就当做没听见,千万不要理他。” “嗯,好主意!”说完,秦小五和陆晗一左一右拉着秦冉的手臂,拎着她转了一圈倒回衣帽铺里边去。 同一时刻,茶楼那边的郑超惊掉了下颚,他们居然假装看不见他?! “哼,我才不信你看不见我。”郑超咬紧牙齿,深吸一口气,扯开嗓门大喊,喊得整栋茶楼的人都能听见。“秦捕头,你给我过来。” 半刻钟后,茶楼。 “宋御史,下官家中有急事,就让秦捕头陪陪你吧。”郑超笑眯了眼,活像一只深山老林里的千年狐狸。 也不管冷着一张脸的秦冉,郑超看看面带微笑的宋天瞬,自认为事儿办的不错,说完就撤。 …… 大唐除夕七日假,除夕及前三日,初一至初三,大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吆喝声、喝彩声,从街头到街尾皆能听见,嬉戏玩闹的孩童,在街角踢着毽子,嘴里唱着歌谣。 “二十五做豆腐,二十六割年肉。” “二十七宰公鸡,二十八把面发。” “二十九蒸馒头,三十儿晚上熬一宿。” “大年初一访亲友,大年初二祭先祖。” “初三初四逛庙会,十五晚上街上走。” 与热闹的氛围相反,秦冉和宋天瞬一前一后走着,各自保持着沉默。 秦冉认为陪着他又不代表非得说话,而且她觉得自己同他除了案子上的事情,也没什么可说的,庞胡死后没两日,李明和季与从会川回了芙蓉城,处理一些后续事件,两人一起赶回长安。 仅留下宋天瞬,他一人。 像‘你怎么不回家’之类的话,秦冉不用想,也不用问。 听说,他三元及第后在长安待了一年,此后,便一直在外未曾归家,若不是有其他苦衷,就真是那个家回不得。 忽然想到她捡到陆晗的时候,他脑子里没有任何记忆,连是否有家亦不知,比起有家不能回的宋天瞬,后者承受的痛苦更甚。 “宋御史。”秦冉站住,想找些话来说,一开口却又是案子。“庞胡牢房天顶上数字所代表的含义,你破解了吗?” 庞胡死时双目巨睁,眼睛盯着天顶,他们看了许久,终在角落里找到一排极小的字,仔细辨认,为几个数字,刻下数字的人除了庞胡,便是凶手。 “秦捕头,有何高见?”见她停下等他,宋天瞬笑着两步向前,立在她身侧。 “数字,应为一种逻辑关系,简单点,譬如日期、时辰等,复杂点,数字代表的数相加减运算或反转平移等方式得到的一组逻辑含义,即,凶手欲传达的真实含义,不明写意味着并不是想要所有人都知晓,他,只是想告诉某个人而已。” “所以…”目含深意,宋天瞬再近半步。 “我试了好几种方式去算,如果数字为笔画数,答案可能是——准备好了吗?”秦冉不解凶手想要表达的含义,虽没头没脑,但隐藏的意义不言而喻。 “秦捕头,今日是除夕。” “啊?”莫名,他冒了句毫无关联的话,秦冉茫然,听他续道。 “明日便为‘元正’,新年伊始,元正有着除旧布新、一切重头开始之寓意。” “…”他的意思是明日的事明日再说?可那明明是好几日前的事儿,怎么不今年事今年毕? “秦捕头,既然陪我,就请好好完成任务。” 秦冉飞去一记眼刀,谁心甘情愿要接下这任务? 秦冉明显一副不愿合作、坚决不完成任务的神情落在他眼里,使他笑意更浓,她就是这般不假修饰,让他觉得异常真实,她说是便是,说不是便不是,没那么多令人不得不防的心眼。 他人见她冷若冰霜,他却见她温暖舒心。 “我离家之时,正是除夕前夕。”秦冉不语,宋天瞬接着说。 “你不知道除夕后再走?”这句话秦冉没说得出口,取而代之说了后一句话。“多久了?” 宋天瞬笑着伸出五根手指,素洁白净,骨节分明,在她眼前晃了晃。 “你娶妻了吗?”眼珠一转,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跳出她大脑,秦冉脱口就出。 “以秦捕头之见,我该娶妻了?” “怪不得。”秦冉恍然大悟,边走边点头,看看他,顿时有种同道中人的感觉,要不,她也学宋天瞬玩几年失踪吧? “什么?” “怪不得你不归家,因为逼婚,对吧?我听说你整得你未过门的娘子一家入了大牢,不过不愿娶人家,也不至于…唉,逼得你那么大把年纪了,连个媳妇都没有!” “…”宋天瞬好想撬开她的脑子瞧一瞧,怎么推论到逼婚之事上去了? 联想刚才秦冉说的‘逻辑’解释,秦冉的思维,真叫神逻辑! “没事,成亲那种庸俗之事,不适合你。”以为宋天瞬尴尬了,她安慰道。 “庸俗?怎么就不适合我了?” “诶…适合适合,你想适合就适合。” 两人不再说话,又是一阵沉默,一人面无表情,一人黑脸,两人走出窄巷来到一个岔路口,岔路口左边通往宋天瞬暂时居住的客栈,右边则是秦家酒肆的方向。 “我回去了。”说完,秦冉离开。 “秦捕头。” 秦冉回身,波澜不惊的眸子里染上一层惯有的冰霜,扫他一眼,让他有话赶紧说,他可比赵氏还啰嗦! “客栈冷冷冰冰,像冰窖,食何物都食之无味。”微微抿了抿唇,宋天瞬依旧是副笑颜,可那笑容里藏了一丝苦涩,他带着磁性的嗓音响起,似感冒了,略显沙哑。 秦冉见他站在原地,茕茕孑立,形影相吊,落寞得像被全世界所抛弃一样,她不觉皱起了眉。 “跟我走吧。”挠头,秦冉说完转身。 “去你家?”宋天瞬未犹豫半分,跟上她,俯下身,在她耳边重复道。 “废话。”温热的气息擦过耳边,秦冉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立马退后好几步。 见此,宋天瞬不语,唯笑。 “诶,你能不能别笑?”瞥见他笑,秦冉心头涌上难以言表的感觉,十分奇怪。 不就去她家吃个饭,他干嘛非笑得那么猥琐? 他饭量跟猫儿似的,多他一个又不多,他至于高兴得像捡了一万两黄金吗? 第四十九章 相聚除夕 尚未踏进秦家酒肆,早隔着半条街的距离,秦冉便已听见酒肆里响起赵氏黄鹂般的清脆声儿,她把各种蜀地方言融汇在了一块,内容自然足以和谐。 “你还知道回——”原准备气呼呼一顿臭骂,可当赵氏一眼瞅见秦冉身侧锦衣貂裘的男子,圆溜溜的明眸马上变成了一弯上玄月。 赵氏瞬间打量一遍那衣着华丽的男子,盯着那男儿如雕如刻的面庞,她诧异不已,秦冉身边竟然会有如此不俗的男子? 但不管为何,做娘的见到身为大龄剩女兼有名的街尾烂白菜的闺女终于带了个男人回家,激动之意,根本无法用任何形式表现,所以,赵氏反而淡定了。 “莫非,这位郎君乃宋御史?”待两人走进,赵氏收了下颚,轻轻一笑。 “正是。”宋天瞬颔首。 “宋御史真是一表人才啊!您的大名早有耳闻,如今一见,这气度、这…”因先前秦冉给郑超喊走,赵氏心里的郁闷未消,秦小五才把宋御史来芙蓉城的事儿说了说,此人出身,此人功绩云云,宋御史高大形象仍清晰存在她的记忆里。 赵氏来不及美言一番,酒肆里其他人探出个脑袋。 其中,程赫给程氏倒水的杯子满了又满,溢出流到桌面,程氏一棍挥过去,程赫边瞅着宋天瞬,一边蹦了三丈远;秦小五和陆晗正面面相觑,他怎么会跟着秦冉来秦家酒肆? “宋…宋御史。”李晨手里还拎着一只光溜溜的老母鸡,他以为秦冉回来了,就出来打个招呼,谁知见到了宋天瞬。 “怎么都在?”望一眼四周,秦冉问着陆晗。 “姐。”陆晗走到她身边,用略带敌意的眼光瞥一眼宋天瞬,然后拉了拉她的衣袖,微微撅嘴。 “怎么了?”收到陆晗不开心的信号,秦冉没空管其他,牵着小可怜的手朝后院去了。 某人的视线不经意间落在相握的两只手上,有那么一丁点的灼热。 “来者是客,大家除夕一块儿过呗!宋御史,快来,进来坐坐。”赵氏瞪两眼难防的家贼和难嫁的闺女,笑脸迎上宋天瞬,顺便遮挡住他的视线。 所有人都知道秦冉待陆晗比亲弟弟还要好上三分,两人亲密起来,可没有豪门大家里的男女之防那一说,但赵氏知道宋天瞬出至规矩甚多的地儿,她怕他误会。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赵氏一反往常的作出知书达理、温柔贤淑且热情好客的样子,她旁若无人的硬是请宋天瞬上了酒肆二楼。 此刻,除了秦小五,怕在场众人无一人能够琢磨出赵氏心里的小九九。 本来,赵氏便跟秦小五商量好了,李晨从小就是他们看着长大的,两口子对他知根知底,放心着呢,再加上,李家就剩他一人,秦冉嫁过去不还等同于他们老秦家的闺女嘛?对秦冉来说更是天大的好事,人家住着祖上留下的老宅子,县尉在芙蓉城算有头有脸的官了,最最重要一点,秦冉不用侍候姑婆啊! 作爹娘的,哪儿希望见到自家孩子受气? 而秦冉的性子,若嫁作人妇,估计得气死她姑爷上上下下一家子! 为了寻来李晨撮合他俩,赵氏费了心思把县衙里平时相熟的几人都请来了,不光有李晨,程赫和他娘,以及一直借住他家的郑凯,这两家人人丁也不旺,赵氏一说,他们便都来了。 可谁又知,半路杀出个宋天瞬,赵氏决定先亲自摸个底去! 没多久,赵氏满脸堆笑的下了楼,顺带着收了几坛子宋天瞬让人送来的酒。 “你过来一下。”秦小五好奇她到底跟人家说了些啥,可别讲些乱七八糟不该讲的。 “你很闲是吧?上后厨帮忙去!”一开口,赵氏跟变脸似恢复本色,一手叉腰,一手指向厨房。 大过年的,秦小五也不愿跟她吵,便悻悻然走了,他一走,程氏开口道。 “秦捕头他娘,你为何对陆晗那小子有偏见啊?” “偏见?程赫他娘,你哪只眼看见的?”说出这句话,赵氏就后悔了,她只是顺嘴一说,没有讽刺她眼瞎的意思。 “妹子,我眼瞎心不瞎。” “唉…程大姐,我不是那个意思,妹妹先给你陪个不是。”赵氏在她边儿上坐下,才道。“你是不知…陆晗同秦冉毕竟不是亲姐弟啊,我这心里不愁嘛。” “你们这些做生意的人啊,就是复杂!一天天都瞎琢磨些啥?我看秦捕头和陆晗都是好孩子,摊上你那么个娘——” “复杂?程赫他娘,你是说我心眼儿多吧?哼,我做娘的怎么了?哪儿像你,你家程赫多大把年纪了,媳妇的影子都没看见一个!” 两个女人,足以一台戏,在场男子纷纷撤退,远离有她们的世界。 …… 另一边,郑凯不知从哪儿溜了出来,往置酒坛的桌子那儿一凑,陶醉般一嗅。 “醉春酿?”郑凯抱了两坛子酒,从吵架的两人面前过,朝后院去了。 跃身上树,寻着个舒服的位置,郑凯咬开酒坛塞子,仰头一饮,虚着眼看向东北方。 “过了那么多年,你心里还有他…如今他回去了,你开心吗?”饮着长安特有的醉春酿,郑凯眼中添了乡愁,也不知为了故乡,抑或,为了故乡的她。 不知过了多久,郑凯忽然捂住胸口。 “晨儿!别打,我不就尝一口嘛?!” 郑凯睁开眼,一把扔了酒坛,跳进厨房。 李晨在厨房里帮忙,准备晚上的吃食,程赫被打定是因他偷嘴了嘛,李晨刚收拾完吃货猪,哪儿知吃过豹又闪亮登场。 一见郑凯进来,程赫趁李晨注意力转移到他身上,急忙抱着盛烤鸭的陶盆跑了。 溜达了一圈,程赫听见他娘同赵氏正大战三百回合,啃着鸭腿,他跑到后院秦安房里去了。 “干啥呢?”见秦安在书案那儿提笔写字,他没话找话。 “娘让我写些春联,晚上好送,你看我娘剪的春花。” “哥们,你说…你娘到底有个啥阴谋啊?”别提,那春花挺漂亮,程赫拿起看了半天,总觉得赵氏热情得不真实。 “…”秦安瞅瞅痞子无赖样儿的程赫,无语。 “开玩笑啦!瞎紧张啥?诶,秦安,你画画怎样?你给我画个门神吧?” 门神?秦安望天,她姐的同僚好奇特。 “嘿嘿,把你姐画上去就成,我把秦冉贴我家大门,一切妖魔鬼怪必定望而生畏啊!” 第五十章 除夕礼至 除夕之夜,秦家酒肆头一次聚集那么多人,两张方桌拼凑在一起,九个人刚好坐下。 赵氏请宋天瞬坐至主位,她跟秦小五坐在对侧,一面为李晨、秦安、陆晗、秦冉,一面为郑凯、程赫及程氏。 赵氏手艺不错,一桌子饭菜色香味俱全,松菌炖小鸡、党参枸杞母鸡汤、烤炙芝麻香鸭、酸菜豆腐鱼头汤、清蒸豆豉鱼、鱼肉切鲙、香烤羊腿、葱爆羊肚、风干秋葵、蒜蓉油菜、香脆胡饼、乳酪团子… 因鱼代表着‘年年有余、吉祥如意’的寓意,桌上有不少跟鱼有关的食物,而三十晚上吃小米和大米一起蒸的饭,又称金银饭,代表财源滚滚。 在此之前,赵氏特意准备了屠苏酒和五辛盘,用于调理脾胃、解毒避秽的传统吃食;再者便为汤中牢丸,各种馅儿塞进面粉皮儿里,捏成半月形,扔进沸水里煮,煮好捞起来后沾醋或咸辣酱吃。 俗话说好吃不过饺子,不过唐时的饺子被称作汤中牢丸。 光瞅着桌上的美食,程赫已经快无法自控,他好想那看起来显得十分亲民的宋御史立刻马上消失,整得怪别扭,他又不好意思开动。 “咳咳。”程赫清了清嗓子,朝秦冉眨眼。 “咳咳。”郑凯学程赫,也朝秦冉眨眼。 秦冉看看他俩,看看一桌美食,问一句。“为什么都不吃?” “宋御史,要不,您先说两句?”赵氏一听,立马接住话头,笑着开口说道。 “能聚在一起,便是一种缘分,望来年一切安好。”自从九岁离家,宋天瞬其实从未在除夕这日同这么多人坐在一张桌上,见赵氏热情说着,他便不推辞,真诚祝福道。 宋天瞬刚说两句,有人无情打断。 “啰嗦。”秦冉瞅着美食不能食,已不耐烦。“你到底吃不吃?不吃拉倒。” 她看他可怜让他一起上她家吃顿饭,又不是找虐,让所有人看他脸色才能吃饭。 秦冉冷冰冰抛出一句,令秦家酒肆的温度骤降不少,一桌人屏住呼吸,偷偷瞧着宋天瞬的反应。 大家习惯秦冉的冷场,毕竟她真就那么一个人,不耐烦时甚至会朝县令吼一顿,别提他们几人,可她居然敢对金都御史那样说话? 程赫反应最快,他胡乱往嘴里塞了个羊腿,一边捂住眼睛,他可听说,连郑超都怕宋天瞬这笑面虎,谁晓得他在这儿丢了面子,能不能转过身就让几人统统剥掉一身皮? 大家以为他得生气,拂袖而去。 然而,他却酒窝陷得更深。 “吃,为何不吃?”宋天瞬脸上寻不出一丝怒意,纤长素指随意一指,语气倒异常熟稔,杳然道。“我要切鲙。” “拿去拿去,堵住你的嘴。”秦冉直接将她一盘切鲙递到他面前,顺便还盛去小半碗金银饭。 比起秦冉吼宋天瞬那种极易挑发战争的事,她给宋天瞬盛饭这种看似平淡的举动,反而让所有人觉得惊悚! 他俩究竟什么关系啊? 念头在每个人脑子徘徊,却不会有人傻傻问出来。 “我要那个。”陆晗把碗放在秦冉面桌前,指着一道挺远的菜,撒娇道。 秦冉自然的给陆晗和秦安夹食,宋天瞬则慢慢开吃,见有人吃,程赫先把桌上精华放进程氏碗里,这才和郑凯饮酒划拳,气氛稍好,心里一直紧绷一根弦的李晨终放下心来。 “秦叔,你和婶是怎么认识的啊?” 李晨一问,几人回头,秦安和陆晗都还不知道他们的故事。 “好好吃饭,说那啥做啥?”赵氏难得害羞一次,说着端起一个空碗去了后厨。 “我们呐?”问起他俩,秦小五的眼睛看向左侧,翻开多年前的回忆。 原来,赵氏为秀才的女儿,秦小五曾经为流浪儿,两人能走到一起,实属缘分。 秦小五家里很穷,五个孩子只活下他和大哥,后来实在穷得吃不起饭,他被后娘怂恿着卖了,几年后流浪至蜀地,现已过世的乔老爷子见其可怜且聪明,便收留了他,传授一身好本领,秦小五才进了县衙作了捕快。 关于赵氏赵初月,她爹本为秀才,却在进京赶考途中病死,闻此消息,她娘不久病亡,只剩她孤零零一人,好在赵初月念过两年女书,女红汤水皆拿手,不至于活不下去。 可家中仅一女子,长久下去也不是一回事,总有人小流氓使坏找茬,渐渐,长相柔美、性子柔弱的她性子火辣起来,直到遇见他——赶走地痞流氓救了她的秦小五。 “来来来,秦叔叔,祝你们百年好合!”秦小五把故事说完,赵氏都未回来,程赫举起酒碗来,一口饮尽。 这种类似戏本子里的故事,对于程赫来说可提不起太大兴趣,他更不在乎他从未见过的爹在哪儿,他和娘到底发生过什么,只要他娘平平安安就好。 程赫才放下酒碗,有人敲了敲秦家酒肆的门。 “谁啊?”程赫一点不客气,当自己家那样问道。 …… 开了门,只见一长随打扮的男子将一个小杌子大小的盒子呈上,礼貌道。 “我家公子给秦姑娘的礼物。” 一时,程赫立在原地没动,咧嘴坏笑。 “你家公子…谁啊?”假装听不懂,程赫回头看看陆晗,有意大声说道。 “小的耐濮阳家长随。”男子懂礼,双手托着盒子等人收下。 “濮阳家的公子?蜀州濮阳?濮阳易?濮阳易不乖乖在家守岁,为何命你给我们秦捕头,不,秦姑娘送礼啊?” 第五十一章 你在想我 程赫一口气连着几问,边瞅着长随,边露齿笑着,眼神里闪着幸灾乐祸的意味。 “小子,问你了。”见长随支支吾吾答不出,他复问。 “小的就是个跑腿的,您别为难小的了。”长随垂了头,眼色变了又变。 长随还真不敢细说,这事儿吧,他们公子倒真不知! 一般说来,既没定亲,又没深交,濮阳家向他家未出阁的闺女送礼,便不符规矩,而他之所以顶着濮阳家公子的名头来送礼,还不是因他们濮阳家的老太爷。 濮阳易熬不过祖父的念叨,同意去见了见秦冉,两人没说几句,濮阳易却通过李晨退婚一事,对秦冉有了些许兴趣,她跟他所知晓的女子都不同,虽说两人门不当户不对,但祖父不反对,濮阳易爹娘不也没辙。 觉之有趣,却不代表濮阳易会做出出格的事情,而这事儿就让看着干着急的老太爷帮着给做了。 一时,酒肆里安静得能听见某人的抽气声,所有人随之把目光聚在了秦冉身上。 熟悉程赫的李晨、郑凯两人一眼看穿程赫那一连串阴阳怪气的问话,不过,他俩也意外,比男人还男人的秦捕头给人瞧中了?一般的男子能相中秦冉那样不同寻常的女子? 她要嫁人了,还能待在县衙作捕头? 两人瞄着秦冉,她仿佛闻之未闻。 她身边的陆晗转过脸去看着她,他忽然想起半月前一日,便是林家闹着退婚那日,赵氏一大早就缠着他要他去城外老远的寺庙替她上柱香,原来,是为了不让他跟着秦冉一起去见什么濮阳家公子? 瞬间,陆晗涨红了脸,又转回头来,秦冉不是答应了他会等着他,嫁给他吗? 一桌子人,除秦冉,唯一人淡定如常,宋天瞬噙着笑,夹起一块薄如蝉翼的鱼片沾了酱汁放进嘴里。 对于其他事儿,他看似漠不关心。 区区濮阳易,根本不需要某人多操半分心。 再说,她的反应足可表明一切。 而秦冉,她背脊依旧笔直,如一棵雪峰之巅的劲松,直到咽下嘴里吃食,秦冉才放下筷子,轻启淡粉红唇。 “不收,关门。”前一句同长随说,后一句是告诉程赫的话。 程赫正可惜好戏就这么快结束了,徒然听见一声响。 “诶!等等!”端着盆新鲜果子的赵氏,径直走向门边,她掏了掏耳朵,她怎么觉得自己听见濮阳家之类的话了?“濮阳公子让送来的?” 不可能吧,那濮阳家公子真看上他家闺女啦? “夫人,的确是濮阳公子让小的送来给秦姑娘。”见赵氏脸上有惊有喜,长随觉得他快把烫手山芋给扔出去了。 “真的啊?”赵氏把装鲜果的盆子递给程赫,舔了舔嘴唇,认真道。 “劳烦夫人转交,小的先回了。”长随立马把双手伸了过去,赵氏下意识接了盒子。 “小哥,谢了。”说着,赵氏顺手塞了碎银子过去。“大过年的,买点酒暖暖身子。” 长随告辞,赵氏没在意屋子里的人,视若无人般,把盒子放在怀里就像抱了个宝贝,没再说一句,转身独自一人回了后院。 剩下的人,反而不知所措,只能在诡异的气氛里埋头吃着年夜饭。 奇怪,濮阳家公子究竟是送礼给秦冉,还是给秦冉她娘? …… 吃得差不多了,大家收拾的收拾,溜达的溜达,说悄悄话的说悄悄话,也有人在后院捣鼓守岁的铁桶、爆竹等物。 “你不回去?”饭也吃了,秦冉认为他该自觉撤退了。 “秦捕头,你不懂何为守岁?”不回答她的问题,宋天瞬反问。 “不就不睡等着过子时?” “陪我坐坐。”宋天瞬给她一个‘既然你懂,就别废话’的眼神,将一只手置于身后,走向她。 “坐?”秦冉话音才落,觉得一股宽厚温暖的力量裹住她的腰肢,一个不留神,她已经被宋天瞬带着飞上自家后院的屋顶,在一棵撑天大树树干后。 不知打哪儿来一张厚厚的毛垫,搁在他俩眼前,宋天瞬悠然坐下,模样惬意,像并非坐在人家屋顶上,而在璀璨星空之下、柔情花海或旖旎云端之上。 “秦捕头,觉得芙蓉城风景如何?” 听闻,秦冉放眼望去,再吸一口高处寒风,忽觉有不一样的东西划过心尖。 她回首,俯视着他。 自龙缸山上,秦冉从屋顶掉进温泉汤池,她对屋顶有种不自在的感觉,总觉得一切即将失控,没敢多动,没去多想,秦冉直接坐下,靠着宋天瞬坐在同一张毛垫上。 秦冉坐在他身边,属于他的独特气味飘入鼻间,她微微偏了头瞄了瞄,只见一排浓密剪羽和深陷的酒窝。 明明附近有好多人,秦冉却似乎只觉得这个世界只有她和身旁的他。 压下心头蔓延滋长的情绪,秦冉把注意力转到院子里去。 院子里挺热闹,因垃圾不外倒的传统,赵氏让秦小五把自家垃圾都放在角落里去,再把一年里用坏的扫帚扔进院子庭燎大火堆里,意为‘仓库不虚’。 “秦安,你的破鞋了?”子时前,赵氏又问秦安。 这话惹得程赫哈哈大笑,秦安的破鞋? “傻兔崽子。”坐在屋里烤火的程氏听见自家儿子的傻笑,一拐棍扔了出去,不偏不倚,恰好击中程赫的大腿。 “娘,你儿子折腿,你乐呵是吧?” “把穿破的鞋在院子里埋掉,是‘印绶之子’的意思,就是说当大官的儿子。”知道程赫不懂,程氏解释道。 秦安那孩子能念书,他们都知道,也都希望他好,但程赫能不能别出来丢人。 “哦。”程赫自然知道自己想歪了,但又不知真正含义为何,在听娘说了后故意一瘸一拐把拐棍送了回去。“娘,我的鞋你给埋了吗?” “赤赤啊,你不是天才吗?这都不知?你脑子里是不是被猪粪填满啦?”郑凯趁这机会落井下石,说完,抱着酒坛躲得远远的。 此时,屋顶上,秦冉想起一个画面,宋天瞬见郑凯时的表情。 “你以前认识郑凯?” “郑家公子,长安城内无人不知。”未作遮掩,宋天瞬道。 关于郑凯,听上去里面蛮有故事,但秦冉没细问,郑超来芙蓉城上任后不久,郑凯便来了此处作了捕快,没人知道他到底来自哪儿,也没人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似乎每日就爱借酒消愁,同程赫相熟后,更是一直赖在他家不走了。 将子时至,秦小五几人问起秦冉来。 “他们看不见我们?”秦冉略微惊讶,坐了半天,别人还看不见他们? 宋天瞬笑了笑,送她回了院子,随后消失在秦家酒肆。 除夕子时,晚辈给长辈行礼,说些‘福延新日,庆寿无疆’的吉祥喜庆话,便可开始放爆竹,放爆竹最开始是为驱走年兽,后来演变为一种除夕乐趣,当时尚未有烟花,用爆竿放在门前烧得旺盛的火桶里烧,竹竿会爆得噼里啪啦作响。 今年家里多了不少人,李晨、程赫、郑凯和陆晗玩爆竹玩得开心,秦安和秦小五将字联和春花拿出分好,赵氏在厨房里忙着宵夜,程氏则坐在门前,仔细听这一夜的热闹。 剩下秦冉,她折回后院,望向那婆娑树枝后的月色。 岁岁年年皆不同,明年是否仍相守? “在想我?” 低沉男声倏忽响起,秦冉下意识朝右转身,撞进一人怀里,微凉的额头贴上微热的唇瓣。 ========== 出差中,莫有电脑,这里是存稿君,不知道有没有小伙伴会想我呢~~~ 第五十二章 纳为小妾 触感微妙,宋天瞬的心轻轻一荡,他忽然回忆起那日汤池里的玉峰白雪,心跳加快,似乎快跃上他唇间。 子时时,宋天瞬未回客栈,临时起意返回先前两人待在一起的屋顶,周围逐渐响起爆竹的啪啪声,孩童嬉戏的欢叫声以及长辈们语不带怒的招呼声,一如每年除夕。 垂了眸,一抹熟悉的身影步步靠近。 本起了逗趣的心,谁知,他竟在除夕之夜吻了她?倒拨动了自己的心? 出于本能,宋天瞬想要后退,可不知为何他的双腿似迈不开一分一毫。 “流氓。”秦冉一怔,随即冷言道。 “实为流氓之举。”也不知说的是他,还是秦冉。 因秦冉话一出,一个反手扣住宋天瞬的胳膊,来了个过肩摔,其间,她还朝他的腹部去了一拳,脚尖踢向膝盖内侧,迫使他顺势前倾,整个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像刻在骨子里的自然反击,仅仅一息,秦冉已将他压在身底。 宋天瞬没反抗,任由她把他压在身下,反正他也不觉膈应。 两人之下,正为不知何时落在地上的毛毯,毯子厚实、绵软,虽说眼看着秦冉收拾了他,可他先一步的铺垫,却说不清是他反应太快,还是有意为之。 “宋天瞬。”一见毛毯,秦冉顿时发现自己被他摆了一道,气得从嘴缝里蹦出几个字。 他,根本就是早有预谋! 来不及有其他动作,无耻的宋天瞬又用老招数让她定在原地,一股暖流潺潺流过她体内经脉,温润、舒适,像躺在温热的泉水之中,所有热能从后腰泉眼扩散开来,秦冉便觉浑身软绵无力,可越发如此,她越是气愤。 一动不动,任他欺负,秦冉欲哭无泪,这简直就是游戏黑洞! 可别提无耻,某人还有更无耻的语言攻击,秦冉动弹不得,只听他自语续道。 “呀,一会儿来人了,可要如何解释?” “秦捕头你趁着四下无人,贪图本官美色,欲行不轨之事?” “唉,本官的清白就这样被你毁了,秦捕头,你说该如何是好?” “与你已有肌肤之亲,只能委屈一下——” “亲你个大头鬼,赶紧解开我的穴道,不然跟你没完!”秦冉哪儿来的耐心听他瞎磨叽?几欲张口,却发现不怎么能发得了声,待她鼓足了气说出话来,又听见有人走向后院。 就连她都听见有人朝后院走来,她就不信宋天瞬听不见了! 难道,他真要当着其他人的面‘陷害’她一次? 拜托,哪个出门没带大脑,抑或,带了大脑却装着猪粪或粗糠的人会相信她秦冉要非礼宋天瞬?! 秦冉就跟遇见一生当中的死敌一般,猜不透对方的心思,摸不清对方的想法,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没完?是指没完没了吧?嗯,本官觉之甚妙。”见她气焰嚣张,宋天瞬一个翻身反将她压在身下,然后一手撑地,鬼使神差般,他缓缓靠了上去,凑近一点,再近一点。 同样的月色,无轻云薄雾,无香气氤氲,雪峰之中的触感依旧,如云似雾,如水似露,一股清香,一股甘甜,宋天瞬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熟悉这种味道,迷恋这种感觉。 并非源自任何**,而是,她令他感到温暖、踏实、安全。 说不清道不明,宋天瞬明白他的行为无法解释,异常疯狂,可他就是贪恋她带来的感觉。 “宋天瞬,你不想活了,是不是?”如果可以,秦冉的头顶都要冒青烟了,脸上结了一层又一层的冰霜。 秦小五和赵氏正要走进后院,而他居然躺在她的胸口,太变态了! “古语有云,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今日,本官死在秦捕头的怀里,也没白活一场。”贴在雪峰之上不曾挪动,宋天瞬张了张口,慵懒道。 “厚颜无耻。”些许因宋天瞬过于淡定,秦冉吐出一口浊气,一下子又不再挣扎了。 她秦冉怕谁啊?八岁便带着陆晗离开成都府,走遍大唐河山,什么人没看过?什么事没遇过?她能怕他了不成? “唉,就是可惜,没能纳你作第十八房小妾。”为了应景,宋天瞬作出满脸可惜的样子来,眉头上扬,嘴角两遍下垂,酷似没吃到美味的小奶狗,扮完可怜,他朝她耳边送去一团暖风,表示无限可惜。 同时,他右手拇指和食指快速变幻,一道淡淡金光亮起,把两人笼罩起来,正巧有人进了后院,待走进后院的秦小五夫妇若无其事径直走进屋子,宋天瞬才起身。 “冉冉,该就寝了。”低声富有磁性的男声复起,他亲昵唤着她的名字,笑道。 闻言,秦冉瞳孔紧缩,却眼前一黑。 …… 次日,正月初一。 一大早,秦家酒肆里回荡着陆晗哼的轻快小曲,他边哼曲,边刨松一块后院空地,把地松好,然后寻来一根纤长的竹木竿子,埋扎土里,将周围松软的土地夯实,竿顶则挂上纸布做的长条旗子,旗为彩色,随风摇动,活像一条飘悬空中的鲤鱼。 陆晗看着做好的幡子,喜上眉梢,心情颇好。 今儿一睁开眼,他便看见桌上的礼物,不用问,一定为秦冉给悄悄放进来的新年礼物,高兴得忘记穿鞋,陆晗直接赤脚跳了过去,又蹦回床上,打开盒子一看,陆晗把水盈盈的双眼瞪圆咯! 一把镶嵌红蓝宝石的银白匕首,脱了鞘,巴掌大的匕首刀身明亮,造型别致,前端微微后仰,拉出一个漂亮的回弯,刀刃小尖似笑非笑,有着恶魔嗜血之意,且刀刃之锋利,足以吹毛断发。 陆晗放下匕首,才见盒子里有条像软鞭的玩意儿,如蛇一般盘缠着,他握住长条一端‘土’字型往外一甩,顿时笑出声来,这哪里是软鞭,分明就是一把软剑,剑身之柔,可绕于腰身,不仔细打量还真不能发现! 陆晗身子灵巧,速度之快,最适轻便的利器,如此两样,太合他心。 “秦安,早!”陆晗一回身瞅见走出屋子的秦安,愉快打着招呼。 “早,我来帮你。”抿嘴一笑,秦安同样心情不错,原因一样简单,秦安一大早也收到了礼物,而且都为他心仪的礼物! 一套极其精致的文房四宝,以及整整一箱子的书籍,包括人物传记、朝代通史、至理名言、医学杂书等等,其中甚至有些为珍藏孤本,而且,还有好几本近年来的乡试和殿试的题样,秦安见此能不兴奋吗?这算是支持他走上仕途,鼓励他参加近年八月秋闱。 两人收到了礼物,各自心中雀跃,没空去想秦冉一时之间为何能得这些个宝贝? “咚咚咚!”有人敲门,陆晗跑去开门,一开门,便一见小不点双手抱着一只糕点匣子,白嫩嫩、粉嘟嘟,黝黑大眼不停转悠着。 “小涵,你怎么来啦?”陆晗露出大大的笑脸,一抄手将他抱起来。 “给大家拜年啊!”郑涵用‘鄙视’的语气说着,这种问题弱爆了有木有? 大年初一,自然是走亲访友嘛。 “郑夫人。”放下郑涵,陆晗才摸了摸想起该向孙俐问好。 才说出口,他就看见李晨急忙跑来,也许出门匆忙,李晨头发都还显得散乱,也许跑得太急,李晨满头大汗。 “你姐了?”顾不得其他,李晨把陆晗拉到一边,赶紧问道。 “晨哥,出什么事了?” “府衙的湛少尹死了。”把嗓音压到最低,他道。 第五十三章 他的维护 绕芙蓉城跑了一圈,秦冉大汗淋漓。 回秦家酒肆的路上,她回忆昨晚发生的事,与其怪宋天瞬,不如侧面证明秦冉自身能力不足,她若也拥有一丝内力,不至于令自己如此难堪,念此,秦冉四更天便醒了过来。 憋的一肚子气没地儿发泄,干脆溜到芙蓉城首富的宝库里摸了两件玩意儿给陆晗,又在半路上想起赵氏说她‘一碗水端不平’的话,折去某文豪书斋里搬了一箱子书。 直到天大亮,秦冉才运动完回去,早在街尾,她就看见李晨仓促的背影。 “怎么?”加快脚步,她走过去。 “宋御史已经去了府衙,让我来通知你,湛少尹——”尚未说完,李晨的话被秦冉给截去。 “湛少尹毙。”秦冉的语气并无多大意外,当初既然通过沈三查到府衙,神色有异的湛少尹自然凶多吉少。 且她猜测,湛少尹该死于自杀。 “你?”李晨得到这消息时都吓了一跳,他哪儿知秦冉像早有预料般,十分淡然。 府衙少尹可是从四品的大官,比宋御史品级还高,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无声无息死了,任凭谁听了不惊? “我去一趟。”未作迟疑,她当下道。 无头骑士的案子因庞胡的死,再添疑云,看似毫无关联的庞胡,实在无法让人联想到真凶的真实意图,若仅仅从大秦商人入手,无异于大海捞针,可现在,湛少尹的死反而说明凶手沉不住气了,弃掉湛少尹这颗棋子,他们恰好有理由去查,找到新线索的可能性极大。 “姐,我同你一路。”一听见‘宋御史’这词,陆晗那富有灵彩的眼珠子一转,多了些许防备的机警。 “好。”换了身利落的捕快装扮,两人赶去蜀州府衙。 …… 近年来,成都府府尹一职一直空缺,府尹之下设置的两名少尹倒分工明确,配合默契,把成都府治理得不错,可谁也没能预料到湛少尹就这样急匆匆去了。 长随发现湛少尹的尸体后,立马告诉了徐少尹,而徐少尹则通知了在芙蓉城的宋御史。 湛少尹院子,书房门外。 “宋御史,眼瞅着就快晌午,我命人准备着吃食,大家歇息片刻再…”看了看正翻账本的宋天瞬,徐少尹不卑不亢说着。 徐少尹比品秩高于宋天瞬,态度言语却拿捏得当,很有分寸,只因他懂得,外人眼中,这位秉性古怪的郑国公嫡妻所出公子不太受本家重视,可没人能忽视他的身份和宋家在大唐的地位,宋家大公子和郑国公同朝为官,二公子远赴北疆为有名武将,并且,宋天瞬本身深受圣上器重。 宦海沉浮多年,徐少尹能感觉出不一样的东西来,反正湛少尹死了,不论出于何因,同他干系不大,更影响不了他的前途。 因此,徐少尹没必要给宋天瞬脸色看,反而表现得客客气气、大大方方。 徐少尹没等到宋天瞬的答复,却听有人禀报。 “御史,秦捕头已到。” “哟!宋御史把秦捕头都请来啦?”徐少尹眼前一亮,心底佩服,宋天瞬果真有些本事,能找来秦冉。秦捕头的大名,成都府怕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她的怪脾气的确让人伤脑筋。 其实,宋天瞬早感觉到她到了附近,手中的账本似看了许久,不曾翻过一页。 他人之声,根本未入他耳。 不自觉宋天瞬想起昨晚唇上的触感,他微微挪了步子,背对外侧,舌尖扫过上唇。 “…看来湛少尹的事儿很快就能水落石出,唉,虽说他为自杀,可倒也死得蹊跷,完全没有任何预兆。” 徐少尹仍自言自语,话间,秦冉已到书房门口。 “人了?”仿佛没注意到宋天瞬,秦冉径直走进,看一眼门边的徐少尹。 闻言,徐少尹脸上的笑容一滞,这姑娘真不把他当回事啊?! “秦捕头,宋御史在这里。”咽下一口气,徐少尹堵在门口,手指向内侧,不急不慢道。 “没眼瞎,我说的是尸体。”丢出一记眼刀,秦冉冷若冰霜。 徐少尹捂住胸口,眼皮子猛跳,她敢这样跟他说话?看来,真没把他当回事啊! “大胆!秦冉,见了宋御史你不行礼?见了本官你更是无礼!”有别的人在场,徐少尹怎可拉得下面子来?而且,他凭什么给她面子? “哼。”秦冉心情不好,冷哼一声。 “哼?哼什么哼?看本官不治你个——” “好吵。”揉一揉耳朵,秦冉把看热闹的宋天瞬拖下水,侧身留出空来,让他赶紧办。“宋天瞬,还不把他扔出去。” 给秦冉点名指姓,宋天瞬只能回了身,手中账目还停留在那一页,嘴边不禁噙笑。 秦冉的举动已使徐少尹发怒,不及有什反应,宋天瞬突然一句话让他面上失了血色。 “徐少尹,劳烦你准备些精致菜肴。”未作解释,宋天瞬和风细雨道。 “…”徐少尹愣住,脑子一片空白,宋天瞬赶他走? 他眼睛跟着秦冉动,只见她走进书房,而宋天瞬的目光紧紧跟在她身后。 “对了,请务必置一道‘金丝卷玉’,秦捕头喜欢。” 听到这里,徐少尹再想不通,再看不懂两人的关系,他就可以学湛少尹上吊自杀了。 刚才的愤怒顿时烟消云散,原来如此! 想通关键,徐少尹又一下子心理平衡了,官场上的弯弯绕绕,谁不懂?哼,女人,有你好受的!他不过利用你替他办事而已,有你哭的时候! 他今日给宋天瞬脸面,他日,被打脸的保不准就是秦冉自个儿! 徐少尹朝宋天瞬挤出一个不自然的笑容,悻悻然离去。 …… 宋天瞬让人出去,房间里只剩两人。 “仵作已验尸,自缢而亡。”看出她生着气,宋天瞬便自觉不提昨日之事,说到正事上来。 他知,无论何时,讨论案件一定是最好的开始。 秦冉边戴手套,边打量四周环境,房梁上挂着湛少尹自缢用的麻绳,尸体旁边一张翻倒在地的杌凳,书案干净整洁,暂时没瞧出异样,秦冉蹲下看尸体。 “如何?”没多久,见她合上遮盖尸体的白布,宋天瞬问。 “自杀。” “湛少尹死前留有一封书信,称他搜刮民脂民膏,罪孽深重,以死谢罪,我查了,湛少尹确实因公便利,贪腐不少。”自杀原因合得上,宋天瞬把账本放回案上,看着她。 “以死岂能谢罪?”秦冉才不看他,起身走到门边。“以死解脱才对。” 第五十四章 黑夜烛火 “以死解脱?”宋天瞬重复一遍秦冉的话,徒然走向尸体,盯着看了良久。“你的意思是…蛊毒?” 宋天瞬觉得她就像黑夜里的烛火,总能指出关键的地方,让他把所有的碎片串联在一块,恢复其原本的面容,他们冲破重重迷雾,最终找到真相。 湛少尹的死有了眉目,无头骑士的案子便算有了进展。 “原来你脑子里不全是豆腐渣。”立在门框边,秦冉双手抱胸,冷不丁‘表扬’一句。 “冉冉。” “闭嘴。” “抱歉。”耸肩,宋天瞬往她的方向靠近一小步,脸上露出歉意的笑容,情感真挚。“昨晚的事…是个意外——” “意外?你当我傻?”及时打住,秦冉终抬眸瞧他一眼,眸子里依旧染着冰霜。 “一开始是意外,后来…怪我冲动。”宋天瞬垂着头,嘴里传出低沉的嗓音。 昨日,宋天瞬故意挑在子时离开是不想回忆起年幼时的记忆,可回客栈,不如回秦家酒肆后院屋顶,起码,那样能够离她更近一点,他会觉得更加安心。刚上屋顶,还没坐热,宋天瞬忽然见到折回的秦冉,他的心跳自然波动甚之,这才有了后面的事。 “你对我来说,十分特别,我从未见过像你这般令我…觉得…踏实的人。”见秦冉不搭理他,宋天瞬再靠近了一点。 “离我远点。”伸手禁止他靠近,秦冉背过身去不看他。 “秦冉,你听我说…我觉得很久很久以前,我们就认识,你对我来说,有种特别的熟悉感。”见她无动于衷,宋天瞬头一次尝到怅然若失的滋味。 不知何时,她走进他的心。 “你确定?”秦冉听到这话,倒征住,转过身来认真看着他,他脸上所有情绪,他身体每个动作,她在心里一一分析判断。 她必须仔细分析,谨慎判断。 他不会真与那人有联系吧? “你难道…没有同样的感觉?”眼中闪过些许失望,忽然间害怕她的回答,害怕是自己独身一人多年产生了不该产生的幻觉。 一切,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在冷然且镇定的她面前,一贯潇洒的宋天瞬似乎显出几分莫名的卑微。 “宋天瞬。”感受到他的情绪变化,秦冉偏头往外看了看,续道。“你非要当着一具尸体跟我讨论你的内心历程?” “抱歉。”扯了扯嘴角,他苦笑。 “道歉值几毛钱?我记下了。”秦冉再次转身,不看他。 实际上,秦冉并未过于懊恼昨日之事,她清楚一开始的确为意外,而他随后的动作——埋在她的胸前,因出于内心的不安与渴望。 人之胸部,代表养育和奉献,当然,女性的胸部也是性感和美的象征。宋天瞬埋在她胸前时,她能感觉出他是纯粹喜欢甚至迷恋那种类似于‘母爱’或‘母亲怀抱’的情怀,如同幼时缺乏母爱的人,长大后或许会有恋母情结一般,秦冉猜测,他是觉得她在一定程度上能给他安全感。 所以,他的不安来自于孤单,他的渴望来自于幼时的缺失。 秦冉生气,气的是自身能力太弱,这些话她可不会直言告诉他。 …… “姐——”秦冉话一落,门外响起陆晗的声音。 “快进来。”一见他,秦冉微微弯了唇。 陆晗身子灵活,速度极快,两步一跃跳了进来,见到一侧一身锦衣的宋天瞬,不免自动敲响警钟。 “他也在?”凑到秦冉身边,陆晗如小狗样儿在她肩头蹭了蹭,噘嘴。 “那边怎样?”似旁若无人,她没管宋天瞬,摸摸他的脑袋,问起正事来。 到了府衙,他俩兵分两路,秦冉来书房查看尸体,陆晗去找发现湛少尹尸体的长随了解情况,她的本领,他已学会不少,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他并不知情,今早卯时末未见湛少尹,便寻他来着,长随进屋时发现湛少尹的尸体已经冰冷僵硬,吓得他直接找来徐少尹。”顿了顿,陆晗接着往下说。 “姐,我得到一些信息。通常,湛少尹会在二更吃宵夜,但昨晚不是除夕嘛,他却因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同湛夫人大吵一架,然后他跑到书房,一待就是一晚上。” “我去查了厨房记录,昨晚不曾有宵夜送至书房,而一直以来替湛少尹作宵夜的厨娘也不见了人影。” “厨娘人间蒸发了?” “嗯哪呗!我问了所有人,竟然没有人同那厨娘相熟,听说是湛少尹专门找来给他作宵夜的,人挺怪。” “何时开始?” “一年前。” “把门窗合上。”沉思片刻,秦冉道。 “好勒!”陆晗猜到她想干嘛,便得意着瞪了一眼宋天瞬,去拉上书房里的窗棂。 宋天瞬看两人配合极佳,没多言,立在一旁,他见秦冉揭开白布,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造型奇特的长扁小刀,刀身银白一片,刀刃之锋利,她摆正湛少尹的头颅,一手执刀挥向其太阳穴。 手起刀落,划开皮肤,她的手动了几下,小心翼翼掏出一条胖嘟嘟的白色小虫,然后回身看他。 “这是什么?”陆晗不知蛊毒一事,瞧见那虫子,恶心得后退老远。 “是自杀,更为他杀。”她用行动证实先前的推论,宋天瞬不会不知,他便看着她的眼睛说道。 “聪明。”这次,秦冉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 她两个字的称赞,让宋天瞬想起小时每次祖母见他背出诗词的场景,忽然之间,他觉得心情愉快。 “与其活着,不如死了,况且他不得不死。”一年前便受蛊毒控制,那失踪的厨娘应该就是控制他的人,湛少尹知道沈三出了事,下一个就是他,干脆自杀。 秦冉点点头,蹲回去收拾尸体,《唐律》有言,‘肢解’为十恶里不赦的大罪,她破坏尸体一事总归上不得台面。 不过,把宋天瞬扯在里面,她肯定便没罪了,能利用的不利用,她傻啊? “你有其他发现吗?”整理完,她问。 第五十五章 中了埋伏 宋天瞬命人把湛少尹的书房搬了个精光,不知他又同陆晗说了些什么,陆晗主动要求负责将东西一块送回芙蓉城县衙,便稍微晚点离开。 傍晚时分,骑马而行的两人正在通往芙蓉城的官道上。 “查账本能有用?”秦冉想起木箱子里的一摞子账目,不太能理解让人搬走账本的含义,湛少尹就不知道作些假账?既然是假的,那他能够查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 闻言,宋天瞬勾勒嘴角。 其实,根据以往的经验来说,不可能所有账目皆为假,根据府衙里的出入账,以及湛少尹私藏起来的账本,他们能够从中得知许多信息,账本不仅仅只为记录开支,湛少尹的人际往来都在其中,但得慢慢理,才能不漏掉每个同湛少尹有关的人。 “有了这些东西,就可揪出向湛少尹行贿和他所贿赂的官员,清查出徇私枉法的案件…”宋天瞬说着,顺便举了好几个例子。 “整条产业链都给你挖出来了,你就不怕?”如此一来,秦冉算见识过他如何查贪腐案,忽然,她想起术业有专攻一词,倒反思起自己对秦安考取科举的偏见,想了想,她继续问道。 “怕?” “触动那么多人利益,你早成他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一般人可不敢接这种活儿,简直就是得力不讨好,他为的并非个人前途,而是整个国家的大义,放眼全天下,有几人敢为之?又有几人能为之? 秦冉偏过头,望向他,夕阳的橙光恰好拂过他的侧脸,天宇、眉峰、剪影…一一染上层层金光。 尚沉浸在金光之中,她耳边响起熟悉的嗓音,不知不觉中,声声敲打入心。 “鱼肉百姓,民不聊生,国之将亡。”马背上,宋天瞬眺望远方,却看不见路的尽头。 至此,秦冉有些哑口无言,她打从心底觉得某人值得敬佩。 然而,她仍晃着神,宋天瞬却猛然一手拉住缰绳,一手朝她作出一个停止的手势。 “停下!”迅速扫一眼官道两侧的树林,侧头蹙眉,他小声道。 “有异?”不像有内力的练武者能够探测出附近的情况,秦冉只能随着他的目光四周张望,试图找出不寻常的地方。 “有埋伏。”偏过头,宋天瞬用口型说了三个字。 “多少人?”秦冉跟着紧张起来,比划起手势来。 “约莫十几人,你先折回府衙。”见她紧张,宋天瞬反而悠然一笑,微微一挑眉,嘴角边的酒窝悄悄陷了下去。 “不可。”秦冉见不得他笑,他一笑,她便冷颜瞪眼。 “你想怎样?” “陆晗在后面,你若挡不住,他会有危险。” “…”她一脸担忧的模样,仿佛有人拿刷子筛过他的心尖,宋天瞬面上失去笑容,剩下没有表情的表情。 她担心他,却一点都不担心他。 “快马加鞭,我先一步。” 秦冉以为不过十几人而已,以宋天瞬的能力应该可以对付,哪儿知完全不是那样,故事轨迹便在此发生一百八十度逆转。 …… 残阳如血,冬风如刀。 骏马疾驰,忽见拐弯处多了一条麻绳横在路中,仔细一看,绳上扎满淬毒尖刺,马背上的人不得不急拉马缰。 她一停,宋天瞬立马停在近处。 与此同时,官道左右两边的树干上跳下十几个身着墨绿紧身衣的男子,而前方随之出现一些打扮得的人。 因对方没有蒙面,秦冉能够看清他们的面部,男子个个五官立体,额头宽阔、浓眉大眼、高鼻厚唇——标准的秦国本土人样,她的视线继续往下挪,见每人腰间挂有一支拳头大小的流星锤,以及一串指甲盖大的铁质骷髅头铃铛。 见此,秦冉立马辨认出他们的身份,秦国杀手。 而提到秦国杀手,秦冉脑海里不自觉浮现腊月初八那晚在龙缸山听见龙一和龙三的对话,他们说,长安有人花大价钱买他的命,而他们若是不接下这活儿,长安的人将会寻来大秦杀手。 他,不正是她身边的宋天瞬? “我引开他们,你先走。”未作犹豫,她道。 毕竟,他们的目标是宋天瞬,而秦冉有办法脱身。 “傻瓜,你闪一边去。”听见秦冉的话,先前的阴霾一扫而光。 秦冉看了看他,也没多说,一人面对十几个训练有素的杀手,肯定不能与会点花拳绣腿的山匪相提并论,既然他认为他可以,秦冉自然不再参言。 她一退到边上,领头人一挥手,杀手们立刻掏出腰间的流星锤冲向宋天瞬,气势汹汹。 可宋天瞬依然为那副不急不缓的模样,端坐马背之上,合十的双手绕着掌心一转,一团金色的光芒渐生。 眨眼间,杀手们即将靠近黑马。 宋天瞬的手臂撑开,朝外而去,形成一个大圆,一层薄薄金光顿时四散出去,如火似箭,烈日灼心,瞬间穿透杀手的躯体! 眼瞅金光将至,秦冉眯眼,心中犹如波涛骇浪,惊略翻滚——这群攻技能会不会太炫酷拽上天?! 本以为会被误伤,但金光没能袭击她,倒形成一个淡淡暖色罩子把她护在其中。 秦冉一边羡慕,一边注意到杀手们怕是心脉被震碎,口中纷纷吐出鲜血,无力倒地,仅有一人早有预料般拉住同伴挡在胸前避免重伤,那人就是杀手的领头人。 “还想走?”她看领头人快钻进她那面的林子,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巧力一击。 那人小腿窝咋呼一疼,往前扑倒,秦冉赶紧追上去。 抓个活口,她便能知道到底是谁雇了龙缸山匪和秦国杀手来暗杀宋天瞬! “别追。”宋天瞬一收手,只见秦冉冲进了路边小林。 秦国杀手,生性奸诈,绝对不可能仅安排十几人在此对付他。 因跑得太快,秦冉没听见宋天瞬那句‘别追’,而她前脚踏上湿乎乎的泥土,马上觉察出不对劲儿的地方,领头人刚才明明从对侧逃跑来得更快,为何要滚入她这一侧? 遭了,有诈! 念头一出,秦冉看见领头人霎时刹住脚,回头露出瘆人的笑。 第五十六章 不死也瘫 即便反应再快,秦冉也没快过秦国杀手早布下的天罗地网! 她觉察出领头人的异常,赶紧后撤,可没预料到杀手会使用撒网的方式将她套进金丝网里,从临近官道起,林子上端便布有一层掺杂金丝编制而成的渔网。 杀手们屏气凝神,躲藏在树干之上,待秦冉踏进林子,立刻收网。 于是,秦冉被倒拖至林子深处。 “十几年没上战场,竟中了这种把戏。”绳子收得紧且急,一股大力将她拖走,她一边避免撞在树干上,一边自嘲道。 “你上过战场?”悠悠然,忽不知从哪儿飘入他的声音,语气里有藏不住的惊讶。 “你有时间闲聊?为何不先救我?” “你求我。”含了笑意,那人颇有无赖式道一句。 “…”秦冉懒得理他,不再说话,她当然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其实,仅看一眼,秦冉知晓这金丝网同龙缸山匪用来捆绑陆晗等人的类似,既然如此,她反倒不再挣扎。 顺势而为,下一个线索即将浮出水面。 她能看出金丝网的不同寻常,宋天瞬不可能看不出,不然他早就救下她,而秦国杀手以为他顾及秦冉,担心她受到伤害才有所收敛。 杀手不知,两人正等着同他们的大本营会师! 说时迟那时快,不过几息而已,秦冉被拖至林子另一侧的溪边,晃眼一瞧,等待她和宋天瞬的秦国杀手大军居然不下百余人! …… “花了大价钱…”秦冉终于明白这句话的真正含义,又忍不住感叹,得花多少银子才能找到上百杀手干掉宋天瞬? 对于那买凶杀人幕后之人,秦冉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到底得多有钱,会那么怕宋天瞬去查?非得杀了他? 而且能买通上百人去杀一人,根本不只是银子的问题,幕后之人想必在整个大唐都有深厚的权利、地位、人脉。 秦冉思考的时候,宋天瞬已骑马追至溪边,他潇洒落马,手在空中一晃,四周杀手赶忙惊惶远离,而他只是随手一拍马背,黝黑骏马不管其他,全无危险意识,而漫步行至一旁吃草去了。 见此,旁观的秦冉也是醉了,人和马简直一个德行! 有人悠闲着,局势却紧张。 秦国杀手占据有利地势,围成了一个大圈,将宋天瞬包抄于中央,再一圈圈靠近收拢。 “宋御史,明年今日就是你的祭日!”领头人立在秦冉身后不远处,他正用秦腔说着拗口的大唐话。 “抱歉,你得失望了。”挑眉,他的嘴边牵起一个漂亮的小勾。 语音一落,宋天瞬身形一动,只见他手中多了不少粗细不一的树枝,枝头闪着点点金光,它们朝向杀手们飞射而去,如此枯枝皆作武器,使之杀手手中的流星锤顿时变成可笑的装饰物。 黑幕将沉,远远看去,宛如流星陨落。 即便如此,杀手们举着流星锤齐齐涌上,重重围住宋天瞬。 无人顾暇的角落,秦冉三两下解开锁住金丝网的一头,一出来,立马放倒几人。 “你——”领头人眼眸紧锁,流星锤甩向她。 “兄台,姐连个破渔网都弄不开,还活着干嘛?”根本不怕他的流星锤,秦冉直接冲了过去。 “找死!” “谁找死?” 接近领头人时,秦冉戴上黑色手套,她一拉左右衣袖处的口子,柔软的袖口突然武装上两块软甲似的东西,既能护住手腕动脉,又能防御袭击,她蓦地俯身,流星锤紧贴背脊而过,秦冉起身,一拳袭向领头人手腕内侧,一脚踢向他双腿正中。 领头人哪知她一女子会出如此下流的招数,撕心裂肺的疼痛感席卷全身,他急忙后退,跌落水中。 周围人见状,反过身对付秦冉。 抢过两支流星锤,秦冉借力用力、借力打力,每一次击打都精确在对方的致命点上,从不偏倚,准确率极高,而且她对于危险有强烈的预感,总能及时躲过。 片刻间,落水的领头人挣扎着爬了出来,眼里冒着火花,用秦语骂了几句,意思大概为——势必要宰了她! 一群人奔向秦冉,欲将她困住,人越围越多,杀宋天瞬的杀手立马被秦冉分散,趁她无法设防,有身子灵活的杀手把她摁倒在地,领头人快步走来,不过,走路姿势略显怪异。 见领头人靠近,躺在地上的秦冉冷眉一横,腰部一扭,大腿从压在她身上的杀手抽出,顺着那人的肩头,绕过他的脖颈一挽,像大秦沙漠里最令人胆战心惊的龙蛇,纤细美腿紧紧一勒,杀手随即没了生机。 杀戮无情,不是他死,便是她亡! 领头人下意识想拉人挡住自己,不及秦冉之快,她没准备靠近他,而扔过两个流星锤,一个接着一个,前者不及触碰目标,后者撞击前者加了把劲儿,砸向领头人的裤裆处。 力道极大,准头极高。 领头人两眼一翻,倒地。 瞥见这一幕的宋天瞬,不禁倒吸一口气。 被杀手包围,宋天瞬也同时留心她那边的情况,谁知,她过于令他感之惊艳,速度太快,动作太准,致死率太高! 倏忽之间,秦冉那句‘上战场’的话在他脑子里回荡起来,宋天瞬称奇,没有丰富的战场经验,的确难以达到最小损伤率。那么多年,宋天瞬见过如她一般杀敌的人寥寥无几,镇南大将军李明算一个,镇北军的华将军算一个。 原本打算速战速决,可他不料秦冉欲抓住那领头人反遭了暗算,若想要再来一次大规模的,需要一段时间恢复。 可面对剩下的几十人,宋天瞬能支撑下来,他怕毫无内力的秦冉支撑不了,因此,他渐渐向她靠拢。 “车轮战,耗不起。” “撤?”朝他靠了靠,秦冉有些喘气。 “对岸,你先走我垫后,拉住我的手。”把手伸向她,宋天瞬打算把她送过去,他一人离开容易得多。 “好。”这个时候,没什么好迟疑不决的,秦冉踢开一名杀手转身拉过他的手,一接触到掌心,她莫名觉得踏实。 可宋天瞬正要将她抛至对岸,有人看准时机下黑手。 刺尖锐利的流星锤敲打向将后背露出的宋天瞬,流星锤下落方位,恰好为他的后脑,若击中,不死也瘫! 第五十七章 以身相许 拉着他的手,秦冉置身半空。 宋天瞬的手贴过她的掌心,温热的触感忽觉有些不舍,此时却不是时候,他手臂用力,正要大力把她抛向对岸。 快要松手之际,秦冉的指尖紧紧扣在他的掌腹,他见她脸色一沉。 “低头。”秦冉匆忙之中喊了句,声音不大。 同时,半晴傍晚的天空忽至黑龙,它们盘旋于头顶,一道闪电无声袭来,吞没大地之音。 所有人不约望天,神色各异。 趁这罅隙,她腰肢九十度侧转,后踢腿蹬飞围攻上来的杀手。 宋天瞬如一根石柱般劲然而立,如一座山峰般岿然不动,任由她绕着他,将其他本不该出现的人一一踢出该宁静的世界。 以为她想扫踢一圈,宋天瞬却见秦冉才身过一半,突然紧紧将他抱住,一股外力透过她的后肩,将她往前推送,使她贴上他的胸膛。 “听不懂低头?”秦冉有气无力,感觉心肺都快给敲碎了。 顿时,宋天瞬脸色一变,无先前的悠然,无先前的淡定,一手搂住秦冉,一手快速变动,似朝阳初升,金光大盛,抬手间,四周的杀手被震飞出去。 金光消失,天际黑沉。 天气变幻莫测,乌云密布,骤然大雨倾盆。 雨来得如此之急,模糊眼帘,溪边的秦国杀手缓过神来,早寻不见两人的踪影。 …… 离溪边不算太远的山间密林,一处洞穴隐藏其间,雨水敲打石壁青苔,洞穴深处似有点点微光。 “你又救我一次。”见她脸色略白,宋天瞬有些懊恼。 一路上,宋天瞬只能让她尽量靠着自己,抱太紧,怕她难受,抱太松,自己又不放心。 “谁要救你?不愿见你在我面前蠢死而已。”秦冉合上眼,懒得瞧他,也没力气多看一眼。 她与习武之人不同,武者拥有内力至少可以防御外力保护内腑,秦冉不过比普通人身体素质好上许多而已,若真内脏损伤,以这个世界的医疗水平来说,她真凶多吉少。 回想起来,秦冉开始后悔,她干嘛非得替他挡一下? 她换个其他方式,努力让他错开不就好了,就算非得硬挨一下,也应该让他去嘛! 秦冉一时间没搞懂那一瞬为何那样做,她挂了,留下陆晗一个人怎么办?! “好,我蠢。”不辩解,他道。 对方坦率承认自己蠢,秦冉一时没了语言。 “躺在上面,面朝下。”左手托住她的后腰,使秦冉倚靠在他怀里,宋天瞬边把脱下的裘衣铺在地面较干燥处。 秦冉不语,照做。 “锤尖上淬过毒。”伸出手指摁在她的手腕上,凝神片刻,宋天瞬眉头舒解些许。 师傅留下的药丸真乃神物,竟能令平凡人变得不平凡,自从那晚给她服下,她的体内已形成一种护膜,淡漠的月牙色聚集于丹田,如一弯沙漠之中的清泉,每人自身体质不同,所倾向的本质自然不同,而如今的她,便似一朵月下玉琢清莲。 确定她并无大碍,只是肩部肌肉有伤,宋天瞬则去附近寻些木柴生火。 火光渐明,洞内渐暖,幽然间,似有松香萦绕。 “干嘛?”本闭着目,秦冉突觉一只手放在了她的腰间。 “脱衣。”未作停留,未作掩饰,他的答案如此坦白。 宋天瞬似看不出她的虚弱无力,直接三两下松散腰带,手附在了秦冉锁骨处,往内一滑,掀开一截玉色。 “我——你!” “又不是没见过,在我面前,习惯就好。” 此话一出,洞穴内静得只剩水滴滴答滴答的声儿。 经他一提,秦冉这才想起上次不也是他替她拔了后肩的毒箭,排了毒,虽说他并无过分举动,可秦冉难免觉得有些不自在,尽管她认为自己本不该是过于在乎这类事情的人,事急从权,更何况她又不是真正的古人,什么一旦碰个小手就得以身相许,不可能发生在她身上。 秦冉面朝石壁,露出半边后背。 涂了些药在掌腹,宋天瞬看了看肩头淡淡的疤痕,微眯眼。 “你——”他没反应,秦冉回头。 “再闹,我有的是办法让你闭嘴。”回过神来,他拍一下她的脑袋,见她赶紧一缩老实得多,宋天瞬语带怒意却又含笑。 看到旧伤的伤疤和新伤,他嘴里发涩。 “心脉有些损伤,最好尽快修复,你能不能坐起?” 心脉损伤?秦冉觉得听起来蛮严重,便乖乖撑地坐起,谁知他越来越过分。 “正对着我。” “少得寸进尺!” “我闭眼,不占你便宜。” “鬼大爷才信你。” “放心,对你负责。”秦冉摆出风雨不动的姿态,不搭理他,他续道。“我在此发誓,从今往后…冉冉?” 话没说完,冰山美人已两眼一闭,昏倒过去。 宋天瞬无奈一笑,暗道,安魂香起用得真不是时候。 两个时辰后,宋天瞬替她打通全身经脉,盘坐调息闭,他躺在她身边,望着摇曳火光,向前挪动一点,将她揽在怀里,靠近心的方位。 …… 翌日,秦冉醒来,一方面是因肚子咕噜咕噜直叫,一方面是因梦里见到好多美食,却无论如何都吃不了。 一睁眼,秦冉只见某人正烤着一条鱼,她嗖的一下起身。 “饿了?”宋天瞬没抬头,手拿白色瓷瓶朝翻转的鱼身撒着香料。 “嗯。”别提那香味,秦冉的眼睛立马落在烤鱼上去了,昨晚经过打斗又受伤,睡了一晚她能不饿吗? “上次的事,还记得吧。” 秦冉偏头,看着他。 “你吃了世上仅剩的一颗菩提子,占了我极大的便宜。”宋天瞬将鱼又翻了一面,香味四溢,他不急不慢道。 提起上次的事,秦冉没接话,倒沉默起来,因话到嘴边,她努力忍住没说,他的意思不会是——让她以身相许吧? 她不语,他噙笑。 不多说,宋天瞬只是把烤鱼递了过去,接着烤另外一条。 不能确定宋天瞬言语的完全真实性,秦冉干脆不搭那话茬,喝了些水,专心吃着烤鱼,吃着吃着又动了动肩膀,发现真没任何不舒服的感觉,仿佛昨日使用流星锤砸人的大力士是她,而她不是那个受伤的人一般。 “诶…我见你挺厉害,能不能教我点心法招式什么的?”犹豫一瞬,她问道。 “可以。” “啊?”他答得太爽快,秦冉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 “条件自然是有的。”慢慢转过头,宋天瞬盯着她瞧,笑得别有深意。 “什么?”听说有条件,秦冉才觉得正常,可见他笑得嫣儿坏,她脸上赶紧添上‘谨慎’二字,认真瞅着他。 第五十八章 嫁给我呗 秦冉看着他的模样十分认真,眼中带着一如既往的探究,像是在辨别他的话是否为真,是否可信,而宋天瞬与她对视时,用食指内侧轻轻蹭着嘴唇,忽含住第一指结,抿嘴微微一弯。 落在任何女子眼中,皆会觉之他的诱惑,可宋天瞬清楚,秦冉一定只是在等下文而已。 “本门功法,传内不传外。”不曾侧目,他坦然道。 “说人话。”秦冉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下不得,遇见人生劲敌的感觉又涌了上来,挠了挠右边额头和发髻,她没好气的吼他一句。 宋天瞬才不怵她的冷脸,依旧一副‘春风拂面’状,神情自若,仿佛两人正聊的是家常便饭一般轻松的话题。 “嫁给我。”嘴边酒窝深陷,双眼迷离,他眼里似闪烁着璀璨星光。 “你还能不能再无耻点?”冷冷一笑,秦冉下颚上扬,斜斜看向他。 “当然能,主要怕你不乐意,咱俩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得不偿失。”她越生气,意味着情绪起伏越大,宋天瞬见之越开心。 “…”秦冉无语。 “冉冉,习惯便好。”露出迷人的微笑,宋天瞬安慰道。 “…”一时,她丧失语言功能。 “冉冉,还要烤鱼吗?” 秦冉倒在地上,再没能爬起,她心头产生一种极其强烈的预感,这辈子,她都拿他没有办法,失控,完全失控! …… 两人窝在山间,殊不知芙蓉城县衙乱了套。 初一傍晚,陆晗在运送府衙湛少尹生前物件至县衙后,左等右等,望眼欲穿,还是没能等回秦冉,担心她在路上被一看就没安好心的大灰狼欺负,陆晗折回通往蜀州的官道。 可留给他的,却是几滩血迹! 秦国杀手行动失败后,将同伴带回,现场的狼藉自然没人去理会,于是,陆晗举着个火把四下一探,很快就察觉出异常,打斗痕迹,破损渔网,凌乱的草堆,折断的木枝…他知他们两人遇险,可无法确认另一方来自何处。 匆匆回了芙蓉城,陆晗赶紧把消息告诉郑超等人。 人多力量大,仅凭他一人难以找到秦冉。 “会不会是龙缸山匪余党啊?”陆晗手里拿着截掺杂金丝的渔网,递给李晨。 “的确有这可能。”李晨看了看,点头,他们都还记得那日捆绑几人的麻绳。“龙缸山匪之事,不光牵扯到江湖门派,甚至同秦国有关,我倒期望最好只是山匪余党的报复。” 几人理不出个线头,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陆晗,你们今日不是去府衙调查湛少尹?会不会同湛少尹的死有关联?”听了两人所言,郑超问道。 “不知道啊!”陆晗摊开双手,又伸手去摸后脑勺,表明这问题实在难以解决。 此时,陆晗后悔不已,平日里就看秦冉如何破案了,真遇到问题,他便成了无头苍蝇!换做他自己,不知如何是好! “别急,大家好好想一想。”见陆晗着急的样子,郑超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坐下,因他现在明显就是‘关心则乱’。 “宋御史和秦捕头在回芙蓉城的路上遭遇袭击,杀手情况不明,杀人目的应为灭口,这样一来嘛,便暂时无人查起龙缸山匪和无头骑士一案,现如今,两人又失踪,以宋御史的才能及秦捕头的聪慧,应无大碍。” “那现在该怎么办?”陆晗哪能静下心来坐下,在致远堂里走过去走过来。 “李县尉和程捕头都带人出去找,特别是蜀州至芙蓉城一带,一旦发现可疑人等立马拿下,封锁城门,只进不出。”没有多的线索,只能派人分头去找。 李晨和陆晗当即要走,一旁,斜靠门框的程赫冷不丁抛出一个线索。 “听说…那事和南疆有几文钱干系。”程赫一改寻日里嬉皮笑脸的作风,眉间形成一道深厚的川字纹,神情严肃,略显紧张。 “程赫,知道什么就快说出来,藏在心底等着生银子啊?”一听这话,郑超随手抓起书案上的册子扔过去。 “哎哟,老郑,你急眼干啥?我不都是听说的嘛!”程赫蹦哒跳开,续道。“前阵子,李将军不突然回了趟会川?” 会川? 众人原本的思路给程赫岔开,纷纷竖起耳朵接着听。 他们都知道程赫的消息网特别广,虽说时常不靠谱,但他捕头的职位倒不是混出来,保不准他那里能有重要线索! “昨日,我还听说西边来了伙打扮奇怪的人,往南边去了。”程赫扬眉,暗藏深意。 几人听了,觉得程赫说的话没头没尾,可仔细一想,似乎又有些联系,而且似乎说得极有道理,人,是不是给弄到南边去了?而南边,不就是南疆? “县令,容我请个假去南疆一趟!”陆晗立马决定要去南疆,不管那个地方有多危险。 其实,他对南疆早有怀疑。 白日跟秦冉去了府衙,在湛少尹书房,陆晗见秦冉从湛少尹的尸体上找出蛊虫,两人没说,可凶手必定同南疆脱不了关系,再者,因事关四品官员死亡真相,以及《唐律》相关规定,陆晗肯定得保密,不方便同他人说起。 所以,当程赫提起南疆,陆晗心底隐隐兴奋,终于找到机会去南疆了! 大唐出入制度并不松,来往于各地之间需要出示索引通行证,城卫审核通过才会放行,而从大唐偷偷溜到南疆去便更加不易。 “傻…你都去了,我能不去吗?”郑超翻个大大的白眼,在心里说道,宋御史出事,他身为一方父母官多少负有责任。 可他一想到那个恐怖至极的地方,郑超心里不禁有些打鼓,传说,南疆为不毛之地,遍地尸骨和猛兽,而且南疆人会剖心食人…郑超犯难,他究竟去不去? 纠结半天,他长吁一口气。 “若今晚仍寻不着两人,明日一早去衡州。”犹豫片刻,郑超一拳敲在书案上,作出决定。 “嘘,小声点,此事切勿生张。”见郑超也打算亲自去,李祖蓝把门窗合上,几人赶紧商量对策。 第五十九章 铁汉柔情 等了一夜,找了一夜,皆无果。 经商量,郑超便让李晨和郑超守着芙蓉城有事向县丞陈思铭汇报即可,而他亲自带队前往镇南都护府所在的衡州,陆晗和李祖蓝一路随行。 临近出发,程赫特地去找郑凯。 “郑凯,你快过来。”找了半天,程赫最后在自家门口找到刚巡逻完的郑凯。 “怎么?”郑凯嘴边还挂着根吃了一半的油条,一手端碗热腾腾的豆浆。 “这几日…我娘就拜托你了。”抢过豆浆,程赫一口气喝完,说话时,声音竟有些哽咽,不知是喝太急给噎住,还是给豆浆烫的难受。 “赤赤,你要去衡州?!”秦冉的事,郑凯已经听说了,可他没听说程赫也要去啊。 程赫要求去衡州的事,昨日告诉郑超的时候已经很晚,所以其他人仍不太清楚。 “小声点,别让我娘听见!”一把捂住他的嘴,程赫把他掳到墙角去。 “像你这样贪生怕死的人,从来就是情况不对,立马撤退,溜得比厨房的耗子都快,这次怎么肯跑到衡州去?你不会不知道他们很有可能去南疆吧?!”郑凯挣脱出来,贴在他身上嗅了嗅,直晃脑袋。“我闻到阴谋的味道,坦白吧,阴谋大大的有!” “喂喂喂,打住啊,我有你说的那么龌蹉嘛!”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程赫偏过脸不愿看他。 “有过之无不及。”郑凯瘪嘴,点头。 “滚犊子,诶,你先滚回来。”见他真走,程赫又把他扯回墙角,昂着脖子四下一探,没瞧见人,才悄悄咪咪道。“这几年我存了不少钱,都在茅房里木桶下…我要是有个什么,你记得找个可靠的人照顾我娘,郑凯,你小子要是敢不那么做,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顿时,郑凯给程赫吓蒙圈了,这就开始交代后事啦? 程赫把他搜刮来的民脂民膏都说出来了,这是个什么节奏?尽管藏在那种十分恶心的地方,但是,用脚趾头想都知道程赫不对劲啊! “听见没?我走了。” “程赫,你要做什么?”郑凯追上去,拉住他的胳膊。 “还有,要是我娘那烙饼摊子生意不好,你要找人去照顾生意啊,免得她难过。”停住脚,程赫再啰嗦一句。 程氏的烙饼确实好吃,不过有卖得好的日子,难免就有卖得不好的日子,怕娘心里难受,程赫一般都会自掏腰包让县衙的兄弟们隔三差五去买回烙饼,这样一来,程氏烙饼摊子的生意就会稳定许多。 程赫虽然常常各种不靠谱,可大家都知他是个孝顺的儿子,因程氏双眼看不见,所以她出的每一分力,他都特别珍惜。 趁郑凯愣住,他背对着郑凯挥挥手,那背影有几分决然,有几分落寞。 …… 本该是轻松愉快的节日,芙蓉城县衙却一下子变得莫名紧张起来,大家不知发生了何事,只知根据上面的安排,打起精神,加强警备。 初二一整天,天一直阴沉。 傍晚时分,郑凯带着人回城,找了一日,他们连只野猪影子都没见到,哪儿还有什么其他发现,能碰见两人的概率不等同于瞎猫碰见死耗子? 于城门上,郑凯眺望远方。 望着望着,天将黑,他正打算回去,转了一半的身子突然顿住。 路的尽头,一处黑点似慢慢挪近,郑凯踮起脚尖瞅,直到天全黑,他才看见马背上的两只死耗子真给让他碰见了! 不过,两人并骑一马的样子,似乎又让他嗅出奸情的味道来,绝对有问题。 “你们没事吧?”跑下城楼,郑凯让人打开城门,没见宋天瞬和秦冉有受过伤的样子。 宋天瞬下马,朝他点头。 秦冉则早早离宋天瞬远得不能再远,他这个人实在太无赖,先前尚在远处,两人能望见城门时,宋天瞬忽然让黑马加快速度,她朝后一仰,他恰好用怀抱裹住她,同时伸手揽过她的腰肢。 她打不过他,给他脸色看,他故意看不懂,反而笑得更加灿烂。 “秦冉,你们上哪儿去了?”两人之间的暗涌,郑凯不敢多围观,便使了个眼色把秦冉喊到一边去,小声问道。 “遇到些事。”讨厌他归一码事,而秦国杀手的事情关乎宋天瞬,秦冉不便告诉郑凯,就敷衍着回答。 昨日遇险,宋天瞬替秦冉疗伤再加上打通经脉花了不少时间,她今日醒来已接近午时末,两人打嘴皮子仗磨蹭半天,拖拖拉拉一阵,宋天瞬在申时才带她回来。 “县令他们今日一早上衡州找你们去了。”她随口一说,郑凯也分不出到底是她的敷衍,还是事情较机密,毕竟她性子一向偏冷,除了案子,她的话不多,他不去深究,说起县衙的事情来。 “衡州?”听他那么一说,秦冉立即反应过来。 定是昨日陆晗没等到她,原路折回,在官道上发现打斗痕迹,而郑超得知宋天瞬可能出事后,决定亲自去找。 至于为何为衡州,应该同陆晗见到从湛少尹尸体里找出蛊虫一事有关。 待三人回了府衙,郑凯才把事情始末说了一遍,反正他俩无事,郑凯没想太多,就回家补瞌睡去了。 “没事,明日一早就让人传信去,他们得到消息就能回来。”李晨得知消息后,大大松了口气。 大家都以为没啥事,该干啥就干啥,谁知,去衡州的几人却出了大事! 正常来说,芙蓉城至衡州需一日半,而派去衡州的县衙衙役却在初四下午快马加鞭赶了回来。 原来,刚至会川,衙役得到程赫留下的口信,他们给苗人绑去南疆了! “不可能吧?!”听到被绑架的消息时,郑凯正窝在榻上打瞌睡,他第一个蹦了起来,情绪激动。 “郑凯,这事儿先不要同程大娘说起,我去请示县丞看该怎么做。”李晨眉头紧锁,急匆匆去找县丞。 “程赫那只猪…究竟想玩什么?”联想到初二一早程赫离去时的交代,他的反常,郑凯心里有些不安。 他把自己弄不在就算了,顺带上县令郑超和主簿李祖蓝,以及陆晗那小子…这游戏,怕是玩得大了些吧? 第六十章 家事难缠 初四酉时,秦家酒肆。 郑超几人的消息是直接传到县衙县尉处,李晨知道后报了县丞,几经商量,他们决定对几人的真实行踪暂时保密,秦冉提出她先去衡州看看,看是否有误传,若此事为真,再让县丞派人去。 “爹,我去趟衡州。”担心陆晗,秦冉哪能等到明日一早出发,连夜就要赶路。 “怎地?陆晗那小子出事了?”秦冉没明说,但陆晗几日未回,秦小五一样能猜出来。 “回来再说。”点头,秦冉道。 “姐,多注意安全。”秦安偷偷往她那样式独特的背包里多塞了点新买的糕点,他眼中不禁染上一层忧色。 说实话,真遇到了事,秦安才觉得秦冉所说的‘百无一用是书生’似乎有那么一丁点的道理,他没能力陪她一块去寻找陆晗,秦安有些惭愧。 秦冉正接过背包,一道橘红身影忽然扑向她。 “秦冉,你给我站住!”赵氏一把扯过她的背包,一手插着腰,有几分彪悍样儿。 “他娘,你作甚?”眼见赵氏要撒泼,秦小五赶紧拦住她。“现在都不知陆晗是个啥情况,你可别添乱了!” “我添乱?哼,你滚开,我不跟你吵。”赵氏狠狠拧一把秦小五,再用力推开他,她憋得脸颊两侧一片红润。“秦冉,我问你,你初一那晚没回来,究竟怎么一回事?你又不知道你是云英未嫁的闺女,彻夜未归,让他人听去了你还怎么嫁人?!” “娘,姐那晚不遇见坏人了嘛。”秦安听得红了脸,他娘说得秦冉给人怎么遭了一般,忍不住嘀咕道。 “呸呸呸,都是些不省心的娃儿,别给我乱说,别人问,你们可得说她上府衙查案去了!”秦安的话落在赵氏耳里,她心下一惊。 他懂什么叫‘遇见坏人’吗? 真要是让别人以为秦冉遇见了坏人,她铁定嫁不出去了! “随你如何,我走了。”自从进了县衙,什么八竿子打不着一块去的七大姑八大姨早戳着她的脊梁骨骂了个遍,她早习惯了。 至于赵氏,总有习惯的一日。 “停下!我让你走了吗?眼瞅着大晚上黑灯瞎火的,你上哪儿赶路去?我看,你明日再走不迟。”赵氏嗓音清脆,说话快起来如清晨林间的鸟儿叽叽喳喳响个不停,几句话,吐字如连珠。 “说吧,你想干嘛?”应声停下,秦冉觉得自己脑门都快给她吵裂了。 语气稍冷,她眼波一扫,秦家酒肆里似吹进风雪。 “我想干嘛?你这姑娘说话能气死人,我还不是为你好…”见秦冉生气了,赵氏语调子一软,今日的任务她可尚未完成。 “好好好。”秦冉不想同她纠缠,转身要走。 “乖女儿,今晚不初四嘛,濮阳公子约你逛庙会。”硬的不吃,赵氏立刻改上软菜,盈盈笑脸。 在场几人忽然明白——原来如此。 “好不容易有人瞧中你,闺女,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你可别犯傻!”秦冉不搭话,赵氏以为她有所动摇,废话,濮阳家那么好的亲事可不是一般人能攀上的。“阿宝聪明着呢,准没事,你用不着太着急,保不准明日他自个儿就回来了呢?” 一时间,秦小五和秦安不约而同偏了脸,他们才不会去看即将发生的‘惨案’。 对于秦冉而言,第一,她没心思如寻常百姓家待嫁姑娘,把自己一辈子的幸福押在一个男人身上,为他持家,为他生子,为他操劳;第二,表面上看,陆晗为秦冉河边捡来的孩子,可谁看不出秦冉待陆晗比秦家人还好上几分,搞得秦小五和赵氏常常觉得他俩才是秦冉捡回来的后爹后娘。 因此,赵氏几句话皆拨动秦冉的神经。 “陆晗落在苗疆人手上,多耽搁一分,多危险一分。”知道和她说不清,秦冉没多气。 “哼,你能吓唬得了谁?我跟你说,不准走,非要走,就从我身体上跨过去。”好说歹说都不见效,赵氏蛮横无理起来。 秦冉未着捕头的衣裳,而是换了套男装,梳着最简单不过的男式发髻,第一次见她如此难缠,秦冉真动了动手腕,其实,只是打算吓吓她而已。 见势,秦小五和秦安以为她真准备打晕她,赶快拉开两人。 “他娘,你可别瞎闹腾,救人要紧。”秦小五死死个儿抱住赵氏,死劲朝秦冉眨眼睛——快溜! “对啊,娘。”秦安横在两人中间,他虽不喜陆晗,他在秦冉心中的地位可比自己重要许多,但秦安分得清主次,什么时候不该闹。 见此,秦冉拎包要走,可前脚还没踏出酒肆的门槛,半路杀出个陈咬金。 门口,穿着一身骑装的男子正眼带疑惑看着几人,而他,就是那擅长骑射的英俊儿郎——濮阳易。 “伯父伯母?”濮阳易看气氛不对,觉得自己来的不时候。 “濮阳公子。”赵氏一见濮阳易心里乐开了花,笑脸相迎。 “你们这是?” “没什么没什么,你来得可真是时候,我家冉儿正念着你呢。” 赵氏说话从不打草稿,随口就来。 “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望笑纳。”赵氏的直白弄得他不太好意思,暂且无论真假,他让随从拿过带来的礼物。 “来就来,备什么礼?多见外啊?濮阳公子亲自上门,我们就…秦冉,你上哪儿去!”说这话,赵氏眼角余光一瞄,察觉秦冉正要出门。 秦冉不理,赵氏扯住她袖子不放。 “秦捕头,有事外出?”濮阳易打着圆场。“抱歉,来得真不是时候。” “没有的事!”赵氏挥挥手,让他不用管。 秦小五,秦安,秦冉继续无语中。 “娘,非要逛庙会,你跟他去吧。” “你——逛庙会到底怎的了?” “俗。” 一个字,搞得赵氏脸红脖子粗,一边的濮阳易也红了脸,倒是秦小五和秦安忍不住偷笑。 “你敢走,我们今天断绝母女关系!”有外人在,赵氏觉得面上无光,便使出杀手锏。 “既然秦捕头有要事,不如我跟着去看看,能否帮得上忙。”气氛越来越僵,濮阳易干脆插了一句,事因他起,来之前他应该先问一问秦冉是否有其他安排。 毕竟,她又不同于其他女子。 一听这话,赵氏正要张口答应,这显然又是一个独处的机会,秦冉要说逛庙会俗,人家跟着帮忙找人就不俗了吧? 哪知,赵氏的愿望又落空,这路上再一次出现个陈咬金。 “可惜,你帮不上。”低沉男声响起,传入每人的耳中。 第六十一章 窃玉偷香 黢黑油亮的骏马稳当停在秦家酒肆前,马蹄声儿清脆一落,它打个响鼻,马背上银丝锦衣雪白貂裘的男子悠悠启了唇,似鸿雁拂过澜沧之水。 宋天瞬话音出,酒肆立马安静下来。 无人吵闹,齐齐偏转目光,而那身着骑装的濮阳易跟着抬头,不禁对视上那人的双眼,只见他勾勒嘴角,淡漠一笑。 他的笑有几许目空一切之意,使得濮阳易直觉笑容背后隐藏的挑衅,意味深长。 不及两人开口,有人抢先出了声。 “宋御史。”见到宋天瞬,赵氏恢复符合她娇柔外表的姿态,规矩行了礼,客客气气道。 赵氏看着鲁莽,实则不然,一见到宋天瞬,她的脑子立刻转了好几转。据她分析,眼前这位令人摸不透的宋御史,估计对秦冉有点兴趣,然而,赵氏深入一想,觉得像宋天瞬那样的五品官员,无论出生、相貌、才能,皆称得上上等,又怎可真心待秦冉?正因如此,赵氏倒觉得他闹着玩的可能性高达九成。 一个是看得见,摸不着,一个看得见,努力跳一跳说不定就摸得着。 相比之下,濮阳易才是正确选择。 “过年就该有过年的氛围,热闹。”宋天瞬手撑马背,潇洒落地,随后朝几人轻轻颔首。 “是啊…”赵氏笑着随声附和,也不过问宋天瞬来秦家酒肆的缘由,只是眼睛忍不住瞥向秦冉。 一侧,秦冉觉得赵氏一百八十度的变化,十分有趣,便假装看不见赵氏快眨坏的眼。 “你不着急要走吗?”看一眼天色,宋天瞬望向秦冉。 “宋,宋御史…你俩一起去衡州?”秦冉没搭话,赵氏反应有些过激。 别提其他人,宋天瞬和秦冉两人的组合,赵氏觉得必定得出大事,特别是宋天瞬那张极其引人想入非非的容貌,哪个女子看了不会小鹿乱撞? 虽说秦冉不能归入正常女子范畴,可孤男寡女总不合适。 “正是。”他坦然道。 宋天瞬的直白,竟使赵氏语塞。 “秦捕头,我陪你一路。”听出赵氏的话中之意,趁这机会,濮阳易续道。 濮阳易一接话,被晾在一边的黑马不屑般打了个响鼻,像它能听懂几人的对话一样,马儿动了动蹄子,用头撞了下宋天瞬。 那人伸手抚过黑马的脖颈,面上神情似笑非笑。 “公事,濮阳公子怕插不上手,有空不如多陪陪你家老爷子。” “私下之事,我总能替她分忧。”脸色微变,濮阳易心底不服。 “有本官足以。”宋天瞬一向气场十足,面上带笑,一手拍了拍貂裘衣肩头根本没有的灰尘。 “公事私事分开的好,不然,多不合适。” “你便合适?”宋天瞬的语气就跟闲聊天气一般轻松,谈论美食一般悠然,却话锋一转。“今日前来芙蓉城,不知令尊可知?” 闻言,濮阳易脸色又变。 他的讽刺,要不要如此明显? 他的挑衅,要不要如此逼人? 他搬出濮阳家老爷子和濮阳易父亲,濮阳易便知人家对自己知根知底,他在宋天瞬眼中怕为跳梁小丑,根本没当做一回事。他今日来秦家,一来,顺了老爷子的心意,二来,他的确对秦冉有好感,在他眼中,‘抓得了小偷、破得了大案’的女神捕,比那些整日哭哭啼啼、吟诗作对的小姐强上不止一点。 “秦捕头,有用得上在下的地方,在下随传随到。”他知赵氏肯定不知父亲尚不知此事,便不好再接着说下去。 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有些事得徐徐图之,濮阳易能进便能退。 他瞅着秦冉,她点头算应下。 她看着濮阳易,宋天瞬则眼光一敛,她还敢点头默许? …… 芙蓉城至衡州,需经会川。 将欲傍晚,一行人已在宽阔平实的官道上行了好一阵,除了马蹄和马车轱辘与地面摩擦声,道路上仿佛寻不见其他响动。 队伍最前端,一匹棕色骏马的马背上有着一抹纤细的身影,看似瘦弱,可她背脊挺得笔直,隐隐散发出挺拔、坚毅之势,如一棵悬崖之上的劲松。 队伍最末尾,华服男子半眯着眼,手拉缰绳,任黑马不急不缓有着,人马一样,呈慵懒状。 秦冉脑子里本想着陆晗的事,忽然,她往后瞧了两眼。 “似乎有点…太安静?”某人转了性子,一改往日插科打诨、油嘴滑舌的模样,变得道貌岸然起来,她觉得太反常。 这种反常,自然引起秦冉的注意,于是她开始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可天马行空想了不到半刻钟,她便放弃了。 她不嫌命长,何必自寻烦恼,琢磨他简直等同于折寿。 后面,知道她看了看他,他反而干脆合目。 黑幕完全拉开,一行人停在一处地势平坦的地方,篝火冉冉,依旧无话。 “谢谢。”接过别人分发的热食,秦冉一边往嘴里放进秦安塞进她背包的糕点,一边偷瞄宋天瞬。 “不会被人调包了吧?”小声嘀咕一句,秦冉转过身子盯着宋天瞬,他正喂黑马吃食。 从秦家酒肆起,他就没和她说过一个字。 秦冉认为真是诡异,宋天瞬不正常就算了,为何他身边的几人皆一副‘我是哑巴我还耳聋’的状态,相互之间连交流都不曾有,若不是她确定自己并非做梦,而那些人也都不是梦游,秦冉就要抓狂了。 吃过晚餐,秦冉靠在树干上,最终闭上眼。 世界安安静静多好,她何必自讨苦吃——找虐? 可刚闭眼,立马睡意渐浓。 对侧,宋天瞬收手,径直走向睡着的她,弯腰,他把睡美人打横抱在怀中。 “秦捕头,下不为例,听见没?”宋天瞬摆出少有的不苟言笑表情,将她抱进马车里,放在厚实柔软的毛毯上,说完,他的嘴角偷偷扬至最大弧度。 烛光照亮车厢,橙光阴影柔和了她冰冷稍硬的脸廓,染霜的白皙肌肤上似有红晕。 “什么?我没听见,你再说一遍。”佯装生气,纤长手指附上她的脸侧。 触感柔滑,宋天瞬的心跟着一片柔软顺滑,他看着她,眼中的睡美人就算睡着,还是脱不了平常那严肃的样子。 “道歉的态度不够端正,你得补偿我。”忽想到一词,他徒然俯身,眸中闪过狡黠。 他的鼻尖扫过琼玉,吸一口香甜的气息,贴上微凉的柔软,那层冰霜逐渐融化,原来,雪白之下的樱花花瓣能令人如此着迷,原来,这就叫窃玉偷香。 ========== 某人吃醋咯~~嘿嘿 第六十二章 有病治病 几人骑马而行,至会川正值午后。 连着下了两日零星小雨,寒潮钻进大街小巷,会川街头的人便不多,个个把脖子缩进衣领里,双手揣进袖口中,唯稀稀拉拉几处摆摊小贩精神倒好,高声吆喝拉着生意。 “馄钝,馄钝哟,热乎乎的香葱馄钝!吃了一碗想两碗,吃了两碗想三碗!” “胡饼,正宗胡式烧饼,要甜口有甜口,要咸口有咸口,不好吃不要钱咯!” 进了城,秦冉向一小贩打听县衙位置,知道方向后她转身,只见宋天瞬仍露出奇怪的笑容,而且,时不时瞅着她的脸颊、嘴唇和脖颈的位置,弄得她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昨日,把她当透明人不搭理她,今日,又搞得她像是他失散多年的青梅竹马,看她的眼神,似乎立刻马上就要把她抓回去成亲入洞房一般炽热,秦冉不仅觉得宋天瞬怪异,更觉得自己有此想法更加令人崩溃。 拉紧领口,秦冉舔了舔樱红唇瓣。 “宋天瞬,你是不是有病?”忍到不能再忍,她刹住脚,朝他甩去两记冰雪眼刀。 某人不怒反笑,牵着黑马慢慢走着,优哉游哉,如游山玩水般清闲惬意。 直到第二日靠着树干醒来,秦冉且不知昨晚点她睡穴的事,尽管她身上多了一天某人给她搭上的毛毯。 因此,秦冉不知某人将她抱在马车里去后,如何窃玉,如何偷香,自认为稍稍得到些许补偿的某人今日回想起小小甜头,不禁有些飘飘然,触之柔软,闻之香甜,尝之可口,若是美人愿主动投怀送抱多好? 想到此,宋天瞬继续琢磨他的《媳妇养成计划》,怎样才能在不知不觉中让冰山美人一层层融雪化冰? 秦冉站着没动,宋天瞬陷入自我世界,自己走自己的路,浑然没在意其他。 “有病赶紧治,没吃药出来瞎溜达,你想吓唬谁啊?”扯住他的衣袖,秦冉脸色相当冰寒。“你能不能吭一声?” “嗯?”回了神,他笑着看向她。 他一笑,秦冉便崩溃,忍不住伸过手去摸他的额头,再摸摸她的额头,没有发热高温的感觉,她正愣着,却见宋天瞬笑容更甚,她猛然退后好几步,直叹病得不轻。 “带你家御史去看大夫吧,看有药可治不?”随手拍过一位随从的肩膀,她摇头道。 “…”随从垂头,努力憋笑。 药,不就在你这儿? 宋天瞬眯眼一瞧,心情异常不错。 秦冉不再理会他,径直往冉家巷去,会川的消息来自于县衙一位衙役,她需要确认消息的真实性。 …… 那人没在县衙,几经周折,秦冉才敲开他家的门,开了门,一位年约三十的汉子揉眼盯着她看。 “我是芙蓉城县衙捕头秦冉,想了解一下——”非于芙蓉城,秦冉肯定得先自报家门,可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秦…冉?你就是秦冉秦捕头?快请进,快请进!”本还有些睡眼蒙松,汉子听见她的名字马上清醒过来,哈哈大笑一声,又是激动又是兴奋。 汉子姓周名仁辉,会川衙役,程赫众多兄弟之一,他为人仗义、豪爽,最大的优点消息灵通。 “秦捕头别客气,就当是你家!对了,我今早才赶回会川,屋里头有些乱,你们可别见怪啊!”周仁辉把秦冉和她身后的宋天瞬引进屋来,扯开嗓门朝内一吼。“媳妇,快把屋里头最好的茶叶拿出来,给秦捕头煮茶!” 大唐兴煮茶,虽说在北方一带讲究人家才有兴致煮茶,可在盛产茶叶的西南地区,煮个茶倒不是非得有钱人才能做的事,家里来个客,不用酒,便用茶招待。 “不必。”秦冉立在院子中央,淡然道一句。 “客气啥,我跟程捕头可是好哥们!”周仁辉性子大大咧咧,且早听说过秦冉的冷淡,就也不在意她的拒绝。 秦冉无声叹气,眼角余光扫见宋天瞬依旧那副讨打的笑脸,便跟着进了周家堂屋。 “你怎么知道他们被绑架了?”没见他人,秦冉问道。 “媳妇,你去老王铺子买点吃食。”见秦冉连水都不曾喝一口就开始干正事,周仁辉心底称赞,果真跟听说的一样尽职尽责,他又跑到门口吼一声。 把自家媳妇支出去,周仁辉合上堂屋的门,细细说起事情经过来。 郑超几人初二一大清早从芙蓉城出发,一路磕磕绊绊,到会川时已是初二深夜,他们打算在客栈休息一晚,翌日再出发,而程赫则找到在会川的朋友打探消息,可等他回到客栈,竟不见郑超、李祖蓝和陆晗的影子,找来客栈掌柜的问话,结果他支支吾吾坚决不说。 程赫就托了道上朋友去查,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搞了半天,原来是三人见一姑娘受他人欺负准备来个英雄救美,可谁知,三位英雄反被歹徒一块绑走。 道上朋友提醒程赫一句,那些人极有可能同南疆有关,而客栈掌柜的坚决不开口的原因就在于他知道那些人为来自南疆,怕脱不了干系,干脆没有承认。 程赫听完这莫名其妙的故事,不知该气还是该笑,根本就是没事找事嘛! 尽管如此,程赫也只能紧跟着往南边去,秦冉和宋天瞬还没找到人,又丢了县衙县令和主簿,再加一只傻狍子,他能怎样? “…事情就是这样。”程赫知周仁辉较靠谱,才托他亲自去一趟芙蓉城找县尉李晨转达消息。“我初三请了假去的蓉城,这不下雨路不好走,初四才到,县衙这边不好多请假,就立马赶回了。” “客栈掌柜可有异?”秦冉问道。 “这不临近南疆嘛,大家要赚银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言下之意,会川内类似客栈不少。 “南疆与大唐的边境在麟州,你可知他们如何越过境界守卫?” “方法自然是有的,南疆的苗药和奇珍异兽惹得不少人舍身探险,多捞几次,这辈子就不愁吃穿了!”周仁辉把知道的事情都告诉她,末尾道。“你们要是去麟州,可以去找一个叫黑子的人。” 离开周家,两人未作停留直接去了衡州,如果那些人真从南疆来,此时,可能怕都入了南疆境内。 几人骑马,半日不到便至衡州,乃镇南都护府李明驻守之地。 第六十三章 春芳玉娘 衡州的夏日不似蜀州那样火辣、湿热,像把人放在了火炉上烤炙般难受,同样是热,衡州却热得温和许多,茂密的撑天大树就是一把把巨大的绿伞,带去阴凉和舒适,与之类似,衡州的冬日也不似蜀州那般湿冷,像把人扒光了扔进水缸里刺骨透心,而在衡州,可能会觉得春天已悄然溜进大街小巷。 嫩绿的草苗爬出墙头缝隙,粉红的花朵探着小脸笑意盈盈,他们静静望着刚进城的旅人,风一过,便响起欢快的笑声。 秦冉和宋天瞬等人赶到衡州,恰为夕阳西下之时,扛着锄头的农人和挑着担子小贩出城,他们最后一批进城。 城门一合,立马换重兵戍守,犹如战时戒备。 “李将军治军有方。”回首看了眼,秦冉想起芙蓉城城外那支同样严苛的军队,不禁肃然。 衡州为南方第一要塞,自然得多花心思,谨慎之再谨慎。 “秦捕头,当心咱们一会儿给抓到大牢里去。”宋天瞬轻轻笑了一声,提醒着她赶紧走。 有必要当着他的面,评价其他男人?虽说他知她说的是李明,李明也值得被赞许,但某人心里就是莫名不爽。 “有夜禁?”扫一眼似笑非笑的神情,秦冉总觉他原本要表达的含义并非有关夜禁。 “除了一条街。”对上她冷然且璀璨的眼眸,宋天瞬脸颊上扬,再不多言,骑着黑马,先走一步。 那条街便为春芳居,城内唯一一处没有夜禁的地方,客栈、酒肆、食铺及男子寻花问柳之所,不过要去也得趁早,春芳居外的坊门一关,可不许随意进出。 一行人趁坊门关闭前,终进了春芳居。 城内其他地方逐渐安静下来,坊内倒是华灯初上,热闹非凡,宋天瞬一副熟门熟路的样子,走向春芳居内最大一家客栈。 “客官,您是打尖还是住店啊?”小二眼尖,几人尚未踏进客栈,他已笑嘻嘻迎了出来。 “两间上房。”宋天瞬走在前面,秦冉落后他一步。 因不想太过于显眼,他们两人和宋天瞬的随从分开住店,在一间客栈,假装互不相识。 “好勒!”小二将粗布条往肩头上一甩,愉快着应下,弯着腰作出请进的动作,让他俩先进客栈。 两人才踏上门槛,只听门框内侧传来一女声。 “慢着。”那人斜斜倚靠柜台台面,半眯着眼打量不远处的宋天瞬,话说得极慢,一脸妩媚娇宠状。“上房,只剩一间。” 尽管仍为冬日,女子竟已着夏装,玉白脖颈、玲珑锁骨、小巧酥肩,以及那仅用杏色轻纱遮住的一半玉蒲,无一不诱人想入非非。 涂着绯红丹蔻的手指一翻,女子将手放进自己红艳的厚唇边,左右划过,顺着唇边下落,一一滑过玉色肌肤,惹得客栈大堂里一众男色呼吸一滞,纷纷咽下一大口唾沫。 “公子,玉娘的床榻倒能挤挤,给你腾出个位置来。”名为玉娘的女子为客栈掌柜,玉娘将宋天瞬从头到尾打量一番后,才随意拂过一眼秦冉,续道。 未等看到宋天瞬眼中的惊艳或他红着脸低头应下,玉娘听见一阵哄堂大笑。 大堂里,见玉娘那般直白,有人哈哈大笑,有人锤着桌子,有人吹着口哨。 “笑什么笑?吃完了就给老娘滚回去,少杵在这儿脏老娘的眼。”扭过身子,玉娘叉腰,朝着臭男人们一顿大骂,那些人又立刻不敢吱声。 回身换上先前诱人的姿势,玉娘再接再厉,势必拿下让她一见钟情的男子。 “公子,要不…今晚就同玉娘凑合凑合?”靠近他,玉娘即将把人搭上他的肩头。“放心,玉娘不会把你吞进肚子里。” 宋天瞬瞥着秦冉,见她既无看热闹的兴致,更无厌恶玉娘的反感,他只能暗自神伤,她什么时候能够像寻常女子那样吃点小醋? 秦冉没反应,可不代表他也得没反应,宋天瞬右手一挥一支木筷飞到他食指与中指间,他就用这根筷子挑开玉娘的手。 霎时间,玉娘只觉指尖一股锐利刺痛,这疼顺着指尖来到掌心来到手腕,迫使她不得不后退好几步,远离他。 “上房,两间。”不知何时,他食指与中指间多了一小锭金子,落到柜面。 秦冉眼珠子跟着那金子一转,脸色一变,他钱多得可以拿出来随便烧? “唉,可惜可惜。”见自己武艺抵不过他,玉娘只能收下金子,噘嘴道。“看得见吃不着,多让人发愁哦。” 玉娘见宋天瞬一脸淡漠,对她没有一丁点兴趣,便看向一侧穿着男装的秦冉,她着纯黑打底赭红滚边的修身长袍,长长发髻高束成马尾,腰间系着条红色腰带,往上,倒有几分波涛。 对方把视线落在自己胸前,秦冉抬眸,眼波一扫,寒霜自落。 她穿男装是因方便,而又没必要把并非舰行舰板的胸部整得比舰行舰板还要平,因此,秦冉从未束胸。 “这位小娘子,既然你不要,可千万别挡着他人的路,小心阎王爷半夜把你勾走哟。”玉娘心情不好,找人开涮。 “阎王喜好长舌妇,黑白无常最爱扒下长舌妇的舌头,替阎王作一盘香卤人舌,肉香,肤滑,骨脆,质感上乘,对了,还得洒上些许黑白香芝麻。”秦冉面不改色,盯着她看,嘴皮子一翻。 秦冉一贯带着冷场效果,她一出口,客栈便是一静。 玉娘先是一愣,晓得她说她话多为长舌妇后,眼睛一瞪,作势向前,而秦冉身旁的宋天瞬忽然朝她勾勒嘴角。 “你,你…同阎王爷挺熟嘛。”清了清嗓子,玉娘把手放在唇上。 “比你熟。” “哼。”玉娘哼一声,转身上楼,客栈随之恢复正常。 “香卤人舌?”待小二引两人上楼,宋天瞬才问道。 “想知道猪舌、鸭舌和人舌的区别?”秦冉心里有气,说话也不客气。 玉娘为难他们不给上房,他们换另外的客栈即可,秦冉不理解他们干嘛非得赖在这客栈,而且宋天瞬竟然给了玉娘那么多钱,他知道大唐九品官吏一年多少俸禄不? “小二,给你们掌柜的送盘清蒸腊香猪舌及油酥黄金鸭舌,我请客,若是有香卤人舌,自然再好不过。”看出秦冉有气,宋天瞬马上阴转多云。 …… 各自休息片刻,至二更,秦冉打开房门,不料有人早堵在门口。 第六十四章 美男计啊 褪下貂裘,宋天瞬着一身银白的月牙锦衣,身子微微倾斜,靠在门边木框上,模样颇为慵懒、恣意,一见她,他便露出柔和的笑容。 “不睡,等着钟馗寻你一同抓鬼?”一见他,秦冉不自觉从那笑里挪开目光,看着对面客房的窗户纸。 “不睡,等秦捕头寻我一同赏月。”说着这话,宋天瞬往边上一斜,倒向她,她见势直接往门边移动去,他就正好拦过她的腰肢。 门悄无声息合上,走廊里有人走过。 屋内,秦冉正听着外面的脚步声,他却翻转过来将她压在门板上,鼻尖对着鼻尖,香甜气息近在咫尺,清晰可闻。 秦冉偏过头错开,偏偏又使得自己的鼻尖蹭过他的,淡淡的松木檀香味飘进鼻间,她的身体不知为何有些发软,她的心又不禁有些紧张。 “宋御史,你晓得我们为何来衡州吧?”一息后,秦冉语气如常。 宋天瞬摆出雷打不动的痞子样,蔫儿坏,但笑不语。 “我出去一趟。”秦冉才真是无语,她伸手撑在他胸膛上,打算推开他。 关于他们来衡州的原因,其实,他们原本可以从会川径直去麟州,但秦冉提出先去衡州,一来,再打听一下郑超几人的消息,二来,她若去南疆需要采购一些稍专业的野外装备,不然,只带些干粮和一把匕首,她等着被野兽、苗人一块生吞活剥吗? “我的人会准备。”顺势起身,宋天瞬知道不可太过火,真惹怒了她可不划算。 “我要的东西,我自己最清楚。”不是放心不下,而是秦冉觉得他们寻来的一般装备达不到她的要求,再者,她需要带些特别的东西。 “列张单子,有人会办。”堵在门口,宋天瞬就是不让她出去。 “那我俩今晚干嘛?”秦冉摊手,等待下文,他该另有意图。 “陪我谈谈心,赏赏月,再来点小酒?” “免了,我看…不如你找掌柜的套套近乎,利用你的美色,打探些消息。”赏她一记秦式眼刀,因秦冉的好耐心给他全部用光。 住进客栈没多久,秦冉已经弄明白宋天瞬非得带她来这春芳居最大的客栈的缘由,这客栈里可谓鱼龙混杂,什么样的人都有,当然,秦冉认为这和客栈的风骚掌柜脱不了关系,所以客栈里最为消息灵通之地,他们不仅能最快打听到哪里能买到最好装备,而且还能顺带着确认郑超几人的消息。 此话一出,宋天瞬再一次将她摁在门板上,秦冉心知自己推不开,索性没动。 “你真如此认为?”宋天瞬一点不气,反而笑得挺开心。 为何呢,因为她终于意识到他拥有美色。 然而,他的反应使秦冉眼皮一跳,宋天瞬不会真脑袋瓜子里长异物了吧? “又病了?”她摸一摸他的额头,眼里有着担忧。 “走吧。”趁她不备,牵起她的手,宋天瞬开门向外走。 “去哪儿?”秦冉硬拉着门框不肯挪一步,事出反常必有妖,她可无法确定眼前的宋天瞬究竟是戴着人皮面具的仿冒者,抑或,给南疆苗蛊腐蚀过的真人大脑。 自从初四出芙蓉城,他一会儿不同她说话,静得世界上似乎只存在她一人一样,可过了一晚,她一睁眼,宋天瞬一路就是春光满面。 秦冉不知,她到底错过了什么? “你不想亲自去一趟?”不想她去,不外乎担心她,那个地方总隐藏着许多危险。 可看她表现良好,他不忍点她穴道让她昏睡一晚,他不在,秦冉待在客栈里他也不放心。 …… 两刻钟后,客栈暗道通往城外的一处坟场,林子幽深,人迹罕至,轿夫抬着同坐一轿的两人走向更深处。 “这是去阴曹地府?”秦冉看看四周,皆为坟头野草,时不时有怪鸟鸣叫两声。 “衡州有西南最大的地下交易之所。”眼中染笑,宋天瞬握着她顺滑细腻的手,在她耳边解释道。 “什么都能交易?” “瞧瞧,不就知道了。” “宋天瞬,你能不能别拽着我的手?”感受到他拇指指腹在自己手背划圈,秦冉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似有一股电流击过她的血脉,使她不能集中注意力的同时,心底悄然冒出一个声音——承认吧,你喜欢。 她的身体,仿佛逐渐依赖起这种感觉,如失散多年的碎片,有一日重合在了一起。 “听闻你同阎王爷挺熟,我这不是怕,一转身,你就被黑白无常给请去喝茶了嘛。”宋天瞬不放手,换了个方式,握得更紧了些。 “你先前怎么不维护她?”听他提到前面的事,她随口一说。 “维护谁?” “风骚长舌妇。” 他放声一笑,笑的是秦冉给玉娘起的外号,她看得懂玉娘的真实想法,可一瞬过后,宋天瞬沉了下来,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写满真挚。 “秦冉,你才是我宋天瞬这辈子第一个维护的女人。”不知不觉,他将秦冉的放在胸前左侧,心脏跳动的位置。 “…”心漏跳一拍,秦冉忽觉他的目光太过灼人,似辰初天际翻射的朝阳,她不敢直视。 宋天瞬一直看着她,昏暗之中,他确定他见到她的脸侧染上一抹淡粉红晕。 “我就知道你不记得了,好伤心,听见了吗?”佯装难受,他表现得十分低落。 “什么?” “心碎的声音。” 伴随心碎的声音,轿夫喊了声‘落轿’,他们停在一处不显眼的坟头前,坟前插着香烛,坟边摆放两口棺材。 “启棺。”轿夫嗓音沙哑,一声喊,林子里走出两个大汉,三两下拗开棺材板。 见此,秦冉看一眼依旧悠闲淡定的宋天瞬,眼中写着‘诡异’二字,而他朝轿夫扔去几颗碎银。 “过来,我抱你。”秦冉没机会反抗,他已搂住她的腰,两人躺进同一具黑漆木棺材里。 “两位客官请走好。”轿夫把银子揣好,沙哑的嗓音似不再那样沙哑,向两大汉使了个眼色。 语闭,大汉合上棺材盖,开始钉钉。 第六十五章 真正的吻 若无夜空中央那一弯明月,衡州城外的坟场倒真是伸手不见五指,四处黢黑,时而响起令人觉之惊悚的怪叫,林子深处,隐隐能闻大汉的喘息声。 壮汉立在一头,使劲儿推着两人合躺的棺材,至坟头背面,只见一个有三个竹编箩筐大小的黑洞,壮汉未作迟疑,一鼓作气,将棺材推进深不见底的黑洞。 待两人喘口气,汉子拿出一块大板子盖在洞口上,再把泥土堆回,同轿夫分了银子才结伴而归。 “他们这票捞得不错啊,出手挺大方。” “呵呵,看那两傻帽,一会儿被宰得裤头都剩不了!” 洞内,棺材顺着滑道下滑。 地道呈螺旋转梯状,受到重力因素影响,棺材滑落越来越快。 每至一圈拐角处,棺材便会撞向土道一角,而棺材里的两人被折磨得不轻。 虽说棺材内左右和底部铺有加厚的垫子,但撞过去撞过来的感觉真让全身的骨头架子难受,换作一般人在体验了荒芜人烟的坟场后,再躺进合盖钉棺的棺材里,心底防线早该崩溃! 莫非,这真通往阴曹地府? “谁想出来的鬼法子?”因宋天瞬一直将她搂在怀中,所以秦冉正背朝棺材,面朝某人,给来回撞了好几次,秦冉忍不住吐槽。 “别动。”不知棺材已到何处,忽然一阵撞击,把宋天瞬的后背狠狠砸向棺材板。 “怎——”秦冉的话没说完,已经愣住,不敢动一下。 一人躺的棺材里装了两人,那宋天瞬和秦冉便只能侧着身子躺下,可那猛烈的一撞,使得秦冉顺着力道压向了他,正说着话,正张着嘴,她偏凉的淡粉樱唇触碰到同样柔软的瓣状类物体,她先一征,然后不自觉闭了嘴,而那比她稍厚的唇瓣给她夹住。 男子的气息扑面而来,瞬时萦绕周身。 这时,棺材又是猛烈一撞,秦冉给宋天瞬压了回去。 他一手揽着她的腰肢,一手撑在棺材壁上,而其中,他的鼻尖不小心摩挲擦过她的鼻尖一侧,又无意间,轻抚过她的唇。 一时,秦冉征然,宋天瞬亦跟着一愣。 棺材在连续两次撞击后进入一处水流湍急的水道中,水流速度快,通道却是十分笔直,里面的两人竟能感觉到平稳。 秦冉不知作何反应,更不知该说些什么,唯稍稍后靠了一点,以为得在分秒难熬的棺材里尴尬着等待阴曹地府之旅的结束,谁知,对于宋天瞬来说,这才刚刚开始。 尽管漆黑一片,可秦冉觉得自己似乎看见他笑了,笑如恶魔般邪魅。 她退,他进。 宋天瞬将她抵在木壁上,倾身,吻了上去,轻揉,慢捻,侧转,压覆,复之深深汲取甘甜汁液,如蜜糖香甜,如奶酪顺滑,仿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而他置身清泉之中,浑身被暖意包围,太过舒适与踏实,怀里的小人太过真实,想起她,宋天瞬分了神。 不知惊呆了,或其他,她并无反抗,反而身子骨软作初绽的花棉。 说实在,在他欺身而上时,秦冉脑子一片空白——这果真为一种奇妙的感受,当然,她知道这是大脑分泌多巴胺导致的结果,让她上瘾,让她兴奋。 倏忽间,明知如此的秦冉不禁觉得有一丝迷恋。 宋天瞬不敢过分,便将她搂在怀里,在最贴近他心的地方,倾听她的心跳。 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接吻,谁会预料到居然会在棺材里? …… 棺材随着水流前行,不多时,有人用绳子捞起它来。 棺材盖一开,两人再见光明,却依然神色自若,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般。 “欢迎两位主子来到回魂苑,一路辛苦。” 两人从棺材里出来,只见身处一间金碧辉煌的屋子里,且自有美人笑脸相迎,娇娘备候茶点,一阵软语相慰,惹得人心窝子都醉了。 “嗯。”宋天瞬自己拍了拍衣袍,赏了几粒金穗子过去。 “公子可有相好的娘子,让她带着您好好耍上一遭?”收了金子,娇娘笑颜如花,急忙热情问道。 回魂苑为西南最大地下交易之所,自然不仅仅为单纯的以物易物那么简单,特色服务肯定少不了,来人皆为大富大贵的公子哥儿,美人个个娇俏,她们碰上脾气不错的大方金主,巴不得主动送上门去。 “随处逛逛。”宋天瞬有意看了眼身边的秦冉,再朝娇娘淡然一笑。 “好的,公子请自便,有任何吩咐唤莲儿一声便是。”娇娘立马明白过来,原来跟他来的男装打扮的女子同他关系不浅。 掩下心中的羡慕之意,娇娘亲自带两人去了回魂苑主场。 “常来?”见他的熟稔样儿,秦冉问道。 宋天瞬摇头,目光却有意无意落在红润的唇瓣上,心情大好。 “不准笑。”宋天瞬走在她前面,他笑时,秦冉扫一眼他的唇,自觉周身难受,她便给他一拳。“你的账,我给你记下。” 假装没发生,不代表真没发生过什么,秦冉分得清主次。 “劳烦秦捕头给本官开小灶。”转身凑在她耳边,他笑容更甚。 秦冉气得牙痒痒,恨不得撕烂他的脸。 “公子到了,兑换筹码处在那边。”说完,娇娘规矩行礼退下。 出了房间,秦冉抬眼一看,顿觉惊奇,果不然为西南最大地下交易之所! 苑,指饲养禽兽和种植林木的地方,又多指帝王的花园,回魂苑,更似帝王珍藏的宝库,奇珍异兽及各域美人,珍贵药材及武器宝典,无一不有。 如此令人回魂的交易所,位于衡州不知具体位置的地下通道内,而这通道犹如广场般宽敞、明亮,金兰歌台,桃源水榭,放眼望去,其内最显眼的地方在最中间,四个角落盘腿坐着几名高手,他们守护着回魂苑各项宝贝。 宝贝近在,如何得之? 回魂苑有规定,并非富家公子来便能用金钱带走相中物件,而是需要用赌博换来的筹码得到,因此,本寻个刺激的公子哥们隔三差五就想来此地,有刺激,有挑战。 第六十六章 意外收获 俞是夜深,回魂苑里愈加闹热。 秦冉快速从离她最近的桌上扫过,有人在扔骰子赌大小。 “大大大!” “怎么可能是大?这局绝对开小,小小小!” 有酒有肉有美人,舞姬翩翩起舞,一片歌舞升平,而赌桌之上有人欢喜,赢得玲琅满目,便有人犯愁,刺激寻到了,自身小命却难保。 “公子,小的多嘴一句,您最好掂量掂量您的荷包,看看带的银子够不够?” “快开,废话那么多,当心小爷抽死你!” “呵呵,公子您可又输咯,你看你是想留下亵裤,还是想留下小指?想必,令尊必定舍不得公子的右手,您啊,赶紧咬破手指,写封血书吧。” 再远一些,目之所及,置于水流之中的长条平台上,则仅有观赏兑换物品的几人,他们纷纷围在一间铁笼前。 秦冉跟着望去,见笼子内蜷缩着肤色、外貌各自的美人,有高丽美姬、大秦艳娘、江南娇女,甚至还有对着他们怒目而视的南疆苗人,另一边的笼子关着绝色男子,下至幼童,上至成年者。 “这边。”她正看着,宋天瞬虚扶她后腰的手掌轻轻拍了拍,提醒她跟着去。 回了头,秦冉垂眸。 “有因必有果。”他见她低头,宽慰道。 如同那句‘没有买卖,就没有杀害’,没有**,没有贪婪,便不会有回魂苑的存在,秦冉没必要觉得无能为力,这便是现实,绝大多数人能把自身管好,已经很不错。 秦冉抬头看了看他,没说话,她经历过更加残酷的竞争,不会不懂。 他们绕过小半个地下交易所,走进一间挂着红绸的房间。 屋子不大,土面泥墙,门边两张木椅,柜台后的中年男人留着两撇小胡子,右手手指动个不停,飞速打着一只金算盘。 “公子万福金安。”直到宋天瞬在台面上放下一张对折的纸和半颗指甲壳大小的红宝石,中年男人才停下算盘。 “请稍等片刻。”展开纸,男人看了眼单子所列物件,点头道。 那单子,恰为秦冉所写。 一刻钟后,男人把一袋子放在台面,往前一推,不再吭声,继续埋头打他的金算盘去了。 “看看,是否符合你的要求。”宋天瞬不在乎男人的态度,让秦冉察看东西,其他地方也能凑到大部分,从回魂苑得到的东西却无疑品质最为上乘。 “嗯。”解开带子一瞅,嗯了一声,待两人掀开红绸帘子出了门,秦冉道。“这就完了?” 还以为来回魂苑得费一番周折,秦冉不知装备和南疆地图倒得来轻松。 “带你出来溜达一圈而已。”若秦冉独自一人来这里,他绝对不会放心,更别提会同意,而她身边有他,自另当别论,不过,看她的样子似乎觉得有些无趣。“怎么,想玩两把?” “没兴趣。”她怎么可能因赌-博带来的单纯刺激、兴奋,而产生浓厚兴趣。 别说参与进去,就连作为看客,她都没多大兴趣。 “你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作何用?”见她兴致全无,宋天瞬一边领着她往外走,一边问起袋子里一些东西来。 “到时候你不就知道了。” “看来,秦捕头喜好卖关子?” “咦…”路至一半,秦冉徒然驻足,拉长颈项,眼睛落在一处,便似再也无法挪开。 “冉冉,你不会看上那秦奴了吧?”宋天瞬跟着望去,面色一变,她眼巴巴盯着铁笼里精壮男人做什么? 台中央,一处不易引人注意的角落,有几根半人高的石柱,石柱顶端摆放得有玉如意、夜明珠和璀璨琉璃,而它的底部随意摆放一些刀剑利刃,其中,有一根毫不起眼的黑棍。 秦冉盯着那根黑棍,脑海里刹那间多了涌出许多前世的片段。 “我想看看那个。”秦冉拉着他的袖口,向前走了几步。 角度不同,所见事物极易不相同,秦冉伸手一指,宋天瞬才见她手指着的是角落里一根黑乎乎的棍子,并非铁笼里的美男,顿时心下一松,朝守卫边上的银盆里扔了两颗金穗子。 秦冉走到角落,蹲下,无人见她眼中闪烁的异采。 他人眼中没有任何起眼之处的黑棍,实则大有用处,半臂长,两指宽,采用几种宇宙矿源中最为稀少的特殊金属混合制作而成,不说削铁如泥,起码在这世上便为无坚不摧,看似一根棍,它却内藏另一根,可分开使用,亦可旋转合在一起使用,而且,它身周侧有许多隐藏按钮,可作多种用途。 当然,原本在宇宙空间里能用的一些同新能源有关,例如激光、冷电等,应该在这使用不了。 因为太过于熟悉,秦冉一面确认,一面又害怕自己看花了眼。 它,就是前世那人替她所作的,永远贴在身边的利器,秦冉面色如霜,但内心激动,她忍不住舔了舔嘴唇,掩饰不住自己的紧张。 “小娘子,可别弄坏咯。”秦冉拿起那黑棍,一旁看守的老头尖着嗓子,嚷嚷一句。 入手冰凉,坚硬无比,秦冉手指指腹蹭过黑棍末尾,一排凹陷的阿拉伯数字编码映在她眼前——她的名字。 “谁知道它是不是原本就是坏的。”秦冉起身,将黑棍朝上空一抛,它似感应到原本的归属,在空中三百六十度花样式转体,落下时秦冉稳稳将它接住。 “诶!”老头一惊,急忙缩脖子,生怕那棍子砸了他的光头。 “碰一下,又不会让它缺胳膊少腿,蠢货。”好在她没错过它,秦冉心情好得不行,便调侃起来。 “小娘子,想让它属于你,很简单。”老头一手捂住头,一手伸向赌桌。 “废话,本来就是我的。”嘴缝里飘出一句话后,秦冉用手肘碰了碰宋天瞬。“喂,你带了多少?” 宋天瞬见她反应奇怪,琢磨不透缘由时,倒听见她说那棍子本来就属于她,立马明了,可借于想逗逗她的心思,宋天瞬故意问道。 “万能的秦捕头,准备开赌?”宋天瞬一脸坏笑。 “万能的宋御史,难道,你不行?”赏他一记眼刀,秦冉明着就是让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