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仙苏妩》 第一章 蟠桃林的小丫头 天方晴好,万里无云。 无苏躲在蟠桃林里的枝叶丛中呼呼大睡,一只手掉了出来,把树底下专心致志挖坑的小鼹鼠吓了一跳。 “言笙哥哥喜欢这里吗?”天帝最小的女儿——七公主画扇忐忑不安地站在蟠桃园前,偷偷看着准驸马洛言笙。 龙太子洛言笙微微一笑,举止从容:“七公主客气,言笙觉得天界无处不好。” 七公主的目光微微暗淡:“言笙哥哥不喜欢我吗?” “怎么会。”洛言笙漫不经心地否认,蟠桃园的桃子三千年长成,三千年开花,三千年结果,算算时间好像快了吧。 “那为什么不叫我的名字呢?”七公主说着说着,红了脸,最后几个字声音小得不留心很容易忽略过去。 洛言笙目光闪烁片刻,真诚道:“现在直接称呼七公主的名字是对公主的冒犯,天后素重礼节,在下渴慕七公主已久,绝不愿在这等细节上惹天后不喜。” 闻言,七公主的脸红得可以媲美熟透的苹果,低着头不好意思地辩解着:“母后,母后才不会这样子。” “其实也是在下的一片私心,希望能与公主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我……我想的也是。”画扇不敢抬头,面上的红晕越来越深,一直都下不去。 “既然已经来到这里,不如进去看看也好。”洛言笙目光沉沉,面上始终挂着亲切和善的笑容。 七公主迫不及待地接话:“我给言笙哥哥带路。”目光两两一对,她移开视线,不由自主地解释,“我……我是怕言笙哥哥迷路,蟠桃园虽然只是个园子,但是其实是很大的……我小时候都迷过路……” “七公主若能带路自是最好不过,在下还担心若是在这里迷路,公主会不会讨厌在下?” “我……我不会!”七公主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转开视线,“我们进去吧!”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蟠桃园内,一只小鼹鼠慌慌张张地冲了出来,吱吱怪叫,翻译成人类的语言就是:“你们是谁?谁让你们进来的?不知道这里是天界管辖重地吗?” 叫了半天后,看着两人一直毫无反应的表情,它才察觉到自己又没说人话,于是它又重新用语言复述了一遍。 “我是天帝的女儿,让开!”七公主高傲地呵斥,面上十分不高兴,觉得自己的颜面受到了冒犯。 “不行,不行,就算你是天帝的女儿,没有天帝的旨意也不能进蟠桃林。”鼹鼠抱着身子,认真地解释。 “你——”七公主怒不可遏,手中赫然出现一条长鞭,“你再不让开,我就让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鼹鼠瑟缩了一下身子,仍然十分坚定地站在原地:“我要是让开,下辈子的太阳我也见不到了。” 一旁的洛言笙闻言失笑。 听到笑声,七公主红了脸,悄无声息地收起长鞭,假装刚才的那一幕没发生:“言笙哥哥,不如我们先去其他地方转转,等下再来这里吧。” “等下,你们也不能进来,除非你们能拿到天帝的旨意。”鼹鼠执着地加了一句。 七公主趁着洛言笙不注意,凶狠地瞪了鼹鼠一眼,鼹鼠立刻没骨气地瑟缩成一团,然后抖抖地站直。 “无妨,只要有七公主陪同,在下觉得哪里都是好的。” 七公主面上的怒火立刻消失无影,刚准备说些什么,眼角的余光突然瞥到树叶间垂落的一只手,怒气腾腾地重新升起:“那是谁?为什么他可以进?” 鼹鼠扭头,伸长脑袋看一眼,随即回头认真解释:“无苏仙子是看管蟠桃林的仙子,当然可以进。” 仙子?哪来的犄角嘎达的仙子,能比我公主的身份还高贵?七公主无论如何压不下心头的怒火:“那我可以见见这位无苏仙子吗?” 鼹鼠迟疑了一下:“仙子正在睡觉……” 七公主怒极,皮笑肉不笑道:“小家伙,我找无苏仙子有事,能帮我叫一下她吗?” “有事?很重要的事吗?”鼹鼠仍然迟疑着没有行动。 七公主咬牙切齿地回答:“当然……很重要。” 鼹鼠很怀疑,看着面前这人的表情,绝对不像是有事,更像是来找事的。 但是,仙子,我只是一只会说话的普通鼹鼠而已,我已经尽力了。 “那你等一下。”鼹鼠跑了几步,突然回身,“不许偷偷跟进来,绝对不许。” 画扇微笑,微笑间的危险之意愈发浓厚,嘴巴动了动。 鼹鼠看懂了,然后飞快地朝蟠桃林深处跑去。 它跑到一株蟠桃树下,围着树根吱吱怪叫。 树叶间的手缩回,然后丢了个桃核下来,正好砸中它的脑门,它眼冒金星地原地转了几个圈圈后,愤怒地吼出声:“仙子,有客人找你!” 树上半晌没有动静,许久才懒洋洋地丢出一句话:“关我什么事!” “她是天帝的女儿。”它愤怒地提醒,自己跟个老妈子一样操碎了心,居然吃力不讨好。 树叶间终于有了动静,无苏飘落到地上:“天帝的第几个种?” “……不知道。” “无苏仙子好大的架子,是不是要本宫去请示一下父皇,到底你是公主,还是我是公主?”七公主怒气冲冲地站在无苏面前,似乎没听到无苏刚才的那句话,不然她的怒气绝不会只有这么一点。 无苏懒洋洋地看了她一眼:“本宫?那你是天后?”然后绕过一头雾水的七公主画扇,对着跟在身后的洛言笙加了一句,“那么你就是天帝的女儿?……你是不是去变性了?” 她是故意的吧!洛言笙汗颜,看着对方认真的表情,又觉得不像,难道这句话是很认真地在说? “你在耍我?”七公主怒不可遏地抽出长鞭发难,鞭声呼啸着飞向无苏。 无苏出手定住长鞭,顺便连长鞭的主人一块定住,摇头叹息:“在蟠桃林撒泼不好,我收拾起来会很麻烦。” 洛言笙默然,这小丫头是什么来头,是不是太嚣张了一点,这样子不知死活地挑衅,真的没事? 无苏对着定住的七公主问道:“你是天帝的第几个女儿?” 洛言笙莫名地心一跳,刚才还真的是在耍人,这丫头—— “放开我!”七公主涨红着脸怒吼。 无苏听话地解开七公主的束缚,长鞭落下又笔直地袭来,然后被定住,七公主的身子重新变成了一动不动。 “放开!”七公主又吼,束缚再次解开,然后相同的情景再次发生。 反复几次后,洛言笙的内心终于起了一丁点的不忍:“小姑娘,她是天帝陛下的七公主,这样子耍人可不好。” 无苏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他一瞬间感觉到了强烈的敌意。 “你才是小姑娘,你全家都是小姑娘!” 第二章 小鼹鼠的心事 洛言笙苦笑改口:“无苏仙子可以解开七公主的束缚吗?” “可以啊,只要她不拿那鞭子招呼我。”无苏懒洋洋地回答。 洛言笙的苦笑变成了哭笑不得,今天出门是不是没看好时辰! “七公主,我们暂且往别处走走吧。”他虚碰了一下七公主,七公主的身子动了动,立刻又想冲上前。 无苏懒洋洋地扯出一个笑容:“七公主,你的驸马都在催你了,莫非你在对我恋恋不舍?” 七公主腾地红了整张脸,支吾道:“你,你无耻!”说完,人转身腾空飞了出去。 这是落荒而逃的节奏?不过是一句话而已吧,那人的种脸皮能这么薄? 无苏指了指画扇逃走的方向,漫不经心地对着留在原地的某人道:“你情人跑了,你不去追吗?” “在下与七公主尚是清白之身,姑娘这句话有诽谤的嫌疑。”洛言笙似笑非笑。 无苏皱眉,没兴趣接话,转身甩了个无情地背影给某人。 这丫头有趣,有研究的价值。 某年某日,赫赫大名的龙太子对蟠桃林的小丫头上了心,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一日,蟠桃林里,一大簇包扎精致的鲜花在林子里跑动着。 “仙子,仙子,你今天的花到了,快出来签收,快出来签收。”鲜花边跑边叫。 林子里飞出一个桃核,狠狠地砸在鲜花的正中央,鲜花一秒扑街,散落一地,一只鼹鼠从散落的鲜花堆里眼冒金星地爬出,口中仍在念念有词:“仙子,你的花——” 无苏趴在树上,揪了跟树枝,戳着鼹鼠软趴趴的身子:“喂,今天,他又给了你什么好处?” 鼹鼠被砸得还没回过神,晕忽忽了好一阵子,跳开一大段距离,生气地刨着爪子:“仙子,你老这样子打我,万一你一个不留神,我会被你打死的啊。” 无苏古怪地笑笑:“你皮这么厚,要打死你,我就不会用桃核了。” 那你还想用什么?鼹鼠异常地不满,望望地上的鲜花,痛心异常:“花总是无辜的。”每次,每次都送不成碧华上仙,上仙的好感还怎么刷啊。 无苏用树枝挑起鼹鼠的身子:“你还没说那家伙给了你什么好处。” 鼹鼠的身子变得红彤彤,活像被放在火堆上烤了,它扭过头,用屁股对着无苏,支支吾吾道:“没,没什么……” 树枝晃了晃,鼹鼠险些被甩出去,它心有余悸地抱紧树枝,无苏在身后没心没肺地冷笑。 “再不说,我今天的晚餐就是蟠桃炖老鼠肉。” 小鼹鼠抖了抖身子:“洛公子告诉我,碧华上仙今晚子时出关。” “哦,你相好终于要出关了啊。”无苏抽回树枝,弹了一下鼹鼠的屁股,鼹鼠呈圆弧线掉落在地,头先着了地,屁股朝天。 它似乎听到全身的骨架咯咯地散架,它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呸呸吐了几下,愤怒地吱吱怪叫。 无苏缩回树枝间,无情地甩了一句:“这是对你的惩罚,我是你的主人,你居然被外人收买来打扰我宝贵的睡眠。” 一天十二个时辰,十一个半时辰都在睡觉,剩下的半个时辰昏昏欲睡,这也叫宝贵? 鼹鼠很愤怒,非常愤怒,它觉得如果它的愤怒可以转化成火焰的话,一定可以把它没良心的主人烧得渣渣都不剩。 可惜,这是不可能的,所以它也只能在脑子里让某人跳跳小苹果,跪下唱唱征服,除此之外,毫无实际的办法。 它愤愤不平地开始刨土,顺便把脚下的土地想象成某人的脸,左勾爪,右勾爪,划得不亦乐乎。 无苏支着脑袋,透过树叶的间隙看着鼹鼠的习惯动作,老鼠果然都喜欢打洞……它在蟠桃林里打这么多洞,难道是打算以后可以玩打地鼠……它就是地鼠吧! 一只纸鹤无声无息地飞进树叶,化作一张写字的纸条缓缓落下,停留在无苏的面前——子时过来找我。 无苏身子不动,用一只手中的树枝在纸条上写了八个字加两个标点符号,顺便画了一个萌哒哒的笑脸——人家很忙,子时没空。 纸条化成纸鹤重新飞走,没多久纸鹤飞回来了。 那把借走的东西还来,还有利息——一行字的旁边画了一张严肃的表情脸。 纸鹤穿上衣服继续飞走。 不要这样子无情,不要这样子残酷嘛!画中的小人鼓着泪包眼委屈地卖萌。 晕菜的纸鹤…… 我就无情,我就残酷。——小人傲娇地翻白眼。 无苏脱力地拜服,有着天界第一残念帅哥称号的碧华上仙,怎么可能是我这种蟠桃园小仙可以对付的。 她写完“好吧,你赢了。”后,扔掉了树枝,翻个身,晃了晃枝丫,闷闷地闭眼。 宝宝不开心,宝宝遇到贱人了,怎么办,在线等,挺急。 亥时,月光撒在蟠桃林上,像是给林子镀了一层银。 无苏一脚踹醒了树根底下呼呼熟睡的鼹鼠,鼹鼠揉揉屁股,回头瞪大眼睛怒视,你更年期? 无苏傲娇地无视它的愤怒,不爽地说了一句:“别装睡了,你相好要出洞,到时间去迎接了。” 鼹鼠吱吱怪叫,哎呀,太兴奋了,差点忘记,身子颠颠地往前跑,跑了没几步,两条后腿被某人抓在了手心。 它蹬了蹬后肢,疑惑地回头。 “想不想刷你相好的好感?”无苏的笑容在月光的映照下有说不出的诡异。 被兴奋冲昏了头的鼹鼠没察觉,拼命地点头。 无苏满意地拍拍鼹鼠的身子,身为奴仆,就应该要为主人背背黑锅,担担怒气,不然就不配称为十佳好奴仆。 月光下,鼹鼠的身子在缓慢地拉长、变化,渐渐变化出一道完美的美人身影,美人背转身子望月,犹如对某人的思念。 鼹鼠转过身子,露出一张尖嘴猴腮的脸,瞬间就把刚才塑造的完美幻影破坏得干干净净,无苏得意地笑笑,碧华上仙有借有还是不,我现在就还你一份独一无二的宝物,哈哈—— 碧华洞门口,碧华上仙提早半个时辰走出洞门,人在洞口前的空地来回地走,眉头微微蹙紧,似乎正在思考某种人生大义。 “上仙,喝茶吗?”不远处的书童每隔十分钟尽职地提醒一次。 “不,不需要。”上仙的答案一直都没有变化,尽管喉咙早就在冒烟。 又过了十分钟,“上仙,喝茶吗?”“不,不需要。” 复读机对话重复出现几次后,“上仙……”“不,不需要。”上仙的回答成了条件反射。 “上仙,无苏仙子来了。”书童停顿了一下,尽职地说完。 第三章 残念的上仙 上仙背过身急急忙忙地抓过书童手中的茶水,狠狠地灌了几口,然后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淡然高雅地转身,神情高冷:“你来了,迟了一分二十九秒……” 他呆呆地看着月下陌生美人的背影,美人缓慢转身,行动十分优雅,让人隐隐心生期许,然后下一刻,上仙手中的茶杯狠狠地砸洛在地上,四分五裂。 美人羞红了一张尖嘴猴腮的猴子屁股脸,娇嗔地瞪了上仙一眼后,飞奔出去,内心给自家主人点了无数个赞,欧耶,我终于刷到上仙的好感了,难道我马上就会被鲜花追求,被月下约会,被做各种羞羞的事情,然后斗小三,斗婆婆,然后与他携手相亲相爱一生……这种事情,想想都好害羞啊。 无苏躲在树上桀桀怪笑。 上仙慢慢回过神,他转过头问书童:“刚才是无苏仙子?” 书童看树,淡定地回答:“不,无苏仙子在树上。” “哦,刚才的无苏仙子在树上?”上仙转不过弯,刚才那一幕对他的打击太大了,从极美到极丑,就算是高高在上的仙人,小心脏也要扑灵好几下啊。 书童主动忽略刚才两个字,认真地回答:“是的,主人。” 她还在!上仙心跳剧烈,如何不伤颜面地回绝一个颜值欠费的姑娘……不不不,天界第一帅哥不能以貌取人的,不然就不能被众人当成完美的化身膜拜……这事好愁,不如我现在再闭关一回? “碧华上仙,无苏来迟,还请上仙恕罪。”无苏落地,优雅行礼后,面上的表情积极亲切到令人觉得反常至极。 上仙镇定地迎上,长久的沉默后,安心地呼出一口气,原来刚才的是幻觉啊,真是可怕的幻觉。 他高冷地微微一笑:“无苏仙子客气,你迟了五分三十一秒。” 为什么他还没忘了这茬?无苏十分地想不明白,莫非第一,最,至……等等跟这些词有关的人执念这种特性都特别深。 身上鸡皮疙瘩爬了一圈后,无苏懒洋洋地打个哈欠,毫无诚意地敷衍:“啊,那真是让上仙久等了。” “是的,所以下次请精确到秒的时间过来,浪费别人的时间等于谋杀,当然这句话不是我说的。”上仙高冷地说完,然后摊开一张长长的借条,上面详细地记录着某年某月某日,某人借了什么东西,约定何时归还,还本金打对号,然后画个无表情脸,还本金加利息的,爱心加笑脸符号,未还的打叉叉,然后是一张怒发冲冠的小人喷火图。 无苏平静地看着长得吓人的借条,脑子正在发蒙,尼玛这东西每次拿出来都比上一次要壮观不少,但是这上面写的都是些什么鸡皮蒜毛的狗屁事,“某年某日,五公主借走了本人亲画山水图一张,未还,五日后送来琅邪环玉一副,勉强可算做利息,但是本金什么时候还?——小人愁苦的脸,嘴边还吐出了白泡泡‘天帝的人,有背景又是女的,不能用强迫的法子~~~~’” 上仙,你这么逗逼,你的粉丝知道吗? 上仙神情自若地用手指画出一大片跟无苏有关的欠债:“无苏仙子,本仙觉得你可以把利息先还一部分,剩下的我允许你分期付款。” 分期你妹,无苏在内心吐槽,她可爱地微笑:“但是人家没钱哎。” 上仙严肃地考虑了一分钟,收起借条:“那就钱债肉偿吧!”摊开了另一张纸,双修道侣结契书七个大字明晃晃地亮出,“你可以选择在这上面签下你的芳名。” 无苏默默滴汗,开始思考对策,每回见面都要被催债,催债不成就是逼婚,话说自己现在的外貌看起来是几岁来着,十岁?好像还不到……上仙对萝莉养成计划会不会太热心了一点! “碧华上仙身份如此高贵之人,实在不是区区蟠桃小心无苏能攀得上,无苏虽心慕上仙,却是珠玉在侧,觉我形秽,上仙的好意,就算再有十个无苏也接受不起。” 碧华听着无苏鬼扯的一番“高攀不上”的言论,深以为然,他十分理解地回应:“无苏仙子说得甚是有理。那不如这样,你搬到我府中,与我朝夕相对相处一段时间,我也可以好好指教你一番,便于你能配得上我今时的身份。” 无苏的额头又掉了一滴冷汗:“不不不,我的生活习惯太差,会打扰到上仙。” “这没有事,无论多差的生活习惯我都会慢慢帮你改正。” 尼玛,改正你全家,无苏很想比中指,但她也绝对不想现在就被抓到碧华洞与碧华上仙“朝夕相对”,她绞尽脑汁努力思考后:“我觉得距离产生美,朝夕相处往往都是两两相厌,我绝不想有被碧华上仙讨厌的一天,如果有那么一天,我一定会堕入凡界,视天界为畏途。” 上仙表示秒懂,他长长地叹息一声:“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江湖吗,看来你首先需要的是勘破情关。” “额?”无苏错愕,她没听明白上仙这句听起来似乎很高深的话语,难道他的癔症又发作了。 “这样吧,你过几日来找我,我先去给你准备点东西。”上仙沉思着走回碧华洞,似乎是在思考作为天人漫长一生中为数不多的重大事件。 无苏想象中伸出尔康手,上仙别走,我们再好好聊聊,不要这么莫名其妙丢我一人辗转反侧。 想象结束,她懒洋洋地打个哈欠,飘飘荡荡犹如幽灵行径般飘回蟠桃园,途中吓坏草灵一只,兔仙一双,狐仙三只……碧华洞外开始流传女鬼的传说,传说女鬼身高八尺,体型巨大可遮天,张开就能吞噬半个灵境。 正道的仙人们纷纷表示胡说八道,天界哪来的女鬼,听起来还是这么丑的女鬼,当然他们的重点是这么丑,女鬼不要紧,但是绝不能丑。 碧华上仙的粉丝们也不干了,女人们的想象力总是无穷的,总能把所有的事情都跟桃色新闻联系起来,这点就是自诩身份高贵的女仙们也不例外,她们纷纷质疑上仙的眼力界怎么可能低到看上女鬼,但是传着传着,被某些心思扭曲的黑粉贴油加醋一番后,最后变成了,碧华洞的碧华上仙嘛,帅是挺帅的,就是眼光不怎么好,居然看上个丑女人。 流言的甚嚣尘上对当事人却是毫无影响,碧华上仙惯来只关心他的赚钱大计,现在就加了一项如何按照自己的喜好打造出一只贤内助,至于无苏这只成天喜欢睡觉,不是在睡觉,就是在晕迷状态的伪萝莉,她表示这跟她有一毛钱关系? 第四章 百花仙子的小愁怨 百花仙子最近有点发愁。 本来,她的百花林一年四季花开不败,百花争艳,春有桃花吐艳,夏有荷花婷婷,秋有菊花凌霜,冬有腊梅傲雪,她每天泡泡花茶,赏赏美景,小日子过得滋润无比。 不过最近,天界的准驸马,龙王长子的护卫小鲤鱼天天来她这边报道串门,本来也没什么,大不了就多个打杂的花奴,但是小鲤鱼这小东西嘴特甜,每次串门,进门就夸牡丹姐姐艳容招人,菊花姐姐风骨过人……就连她自己也被夸得飘飘然欲仙,还好她自己本来就是仙。 但是,那些个不矜持的百花纷纷把自己开得最艳,最美的花朵大把大把地捧给他,别以为她不知道这些自诩颜色惊人的百花打得是什么心思,说人家护卫嘴甜,还不是一个个把目标对准了护卫的主子。 问题是,人家护卫的主子已经有主了,还是朵名声远扬的霸王花主,你们这些身娇体弱的闺秀小花朵,经得起人家的一下霸王鞭吗?虽然说婚约未定之前,人人有份,就算是结婚了,还可以离婚的,但你们确定能在霸王花口中夺食吗?真不怕夺食不成,成堆烂泥吗? 百花仙子有心怜悯这些修行不易的百花,无奈春心大动的百花们根本不能体会她操碎的心,好吧,谁让现在的世道就是个看脸的时代呢。 谁让龙王的九子个个都是俊秀无双的美男,每位龙子后面都是拥蛰无数,粉丝成堆,尤其是这其中最出名的龙太子兼天帝准驸马的龙王长子,凡间形容美男曾有一词叫“看杀卫阶”,放在龙王长子身上就是要命,而且这程度比凡间的看杀凡人要严重得多,因为那些个要命的可都是仙子仙灵。 据说龙王长子还未与公主碰面前,曾有地位极高的不世出女仙偶然见过他一面,从此心心念念,相思成疾,天天在家里写“君住东海,妾居天上,日日思君不见君,泪流九尺银河”……这些打油诗,然后鸿雁传书给龙王长子,据说累死了好些只天庭的鸿雁,据说那时候天庭的鸿雁们纷纷告假退休,理由都是千奇百怪的,什么家里失火,凡间皇帝造反,天庭的道路没扫干净…… 最后,这事惊动了天帝,天帝着天界太子调查此事,结果,没几天,太子怒气冲冲地回来。然后,太子跟准太子妃闹起解除婚约。天庭的八卦团私下一打听,原来这位地位极高的不世出女仙就是太子的准太子妃,传闻太子还是个细胞状态的时候就跟她定下了婚约,传闻那时候她至少已经三万岁了,传闻在这之前她被至少一打的人退了婚约,其中还包括太子的叔叔辈,伯伯辈…… 因为女仙的后台太大,女仙的父母影响太深,太子到底还是没跟准太子妃解除掉婚约,不过,从此这两人的关系变得势同水火,一见面就是火星撞地球的世纪大碰撞,牵连进去无数倒霉无辜的低级小仙。 太子的亲妹妹,天帝最小的女儿七公主听闻这件事,义愤填膺地去找了准嫂子的绯闻对象,打算给他哥出气。结果,结果是显而易见的,七公主一脸傻笑着回来,天帝打个喷嚏,她笑了,天后摔了一跤,她笑了,五公主不小心烧了自己的房子,她还是笑了…… 天帝觉得不对劲,于是又派太子调查此事,一天不到的功夫,太子怒发冲冠地回来了,这次的火气比上次的似乎还要厉害得多。天庭的八卦团再次出动,一打听,原来七公主找上门去算账,结果反倒看上了人家,被人家三赶五催送回来后还天天想法子偶遇巧遇,制造各种遇见他一面,偶像的面岂是那么好见的,七公主多次扑空见不到后,久而久之跟她准嫂子一样,犯了相思病。 天帝觉得这不行,准儿媳妇差点没给自己儿子戴顶颜色帽子,这女儿又闹出这么大的笑话,不行,龙太子这祸水必须赶紧解决,不然他总觉得,自己头上的那顶帽子估计哪天也要变色。他决定给龙太子亲自指婚,不过在指婚的人选上他很犯难,指个不出名的小女仙,他怕龙王有意见,指个出名的,出名的女仙年纪都有点点偏大,他不清楚龙太子喜不喜欢姐弟恋,姨侄恋……指婚这种事,还真不是仙干的。 他试着跟天后商量,天后正为小女儿最近的痴傻行径而生气,当然也不排除那天的失态礼仪居然有人敢笑,天后非常看重礼仪,看重面子,无奈那天失态的是自己,嘲笑自己的是宠惯了的小女儿,第一次尝到这种打落牙齿和血吞的滋味,天后这几天的心情都不怎么美妙。 她冷冷地说一句,以毒攻毒,让画扇娶了龙太子。 天帝第一次觉得他老婆好可怕,不愧是最毒妇人心,真让七公主娶了龙太子,龙王的水就该冲了九霄云殿。他考虑了很久,决定把七公主指给龙太子,反正七公主在外的名声又找不到什么好亲家,别以为他不明白他跟臣子们一推销自己的女儿,臣子们就各种惭愧,配不上,说自己儿子X无能,说自己同X恋……那咬牙切齿的表情哪里有半点的惭愧,配不上,倒像是怕结什么深仇大恨。 至于龙太子么,龙王这种属于封疆大吏的编制,估计对天庭不怎么熟,正好用来糊弄成儿女亲家,嘿嘿,话说龙王有九个儿子…… 于是在一次天庭宴会中,他与龙王把酒言欢,推杯换盏中,趁着龙王半醉半醒,订下了婚约……可怜天下父母心,天帝都想为自己拘一把同情的泪水。 龙王醉醺醺地在众仙同情加关爱的目光中腾云驾雾回去龙宫,跟龙太子说起这个天大的“惊喜”。龙太子惊没惊到不知道,喜没喜也不知道,不过据说龙宫莫名其妙地改造了好几次,尤其是龙宫主殿,反复地拆掉重建,有心人打听回来的消息说是拆迁大队入住了东海,最近异常地活跃,连龙王都拿他们没办法。 这拆迁大队哪家的,这么牛逼? 第五章 准驸马的红杏 不管龙宫拆掉重建多少次,不管龙王的胡子为什么只剩一边这种十万个为什么也解答不了的谜题的存在,龙太子与七公主的婚约还是如期订下,龙太子也不得不来回天庭与龙宫与他的准未婚妻培养感情。 作为龙太子的护卫,小鲤鱼这些日子过来,只有两个字说明自己的感受——苦逼,再加个形容词就是十分地苦逼。旁人只看到龙太子春风满面的亲切笑容,个个目眩迷离。小鲤鱼早就透过现象看本质,看到他的皮笑肉不笑,小鲤鱼每天都在胆战心惊,深怕哪天起来继龙王差点成为一条烤龙后,自己就成了一条烤鱼,虽然人间的葱香烤鱼很美味,但他绝不想成为被烤的主角。 不过,最近几天,小鲤鱼感觉到他主子莫名其妙地心情变好了,嘴里时不时还嘀咕着,有趣的小家伙。最古怪的是,他发现他主子不但在天庭为他分配的房子住了下来,居然还派了一只鸿雁飞回龙宫,去跟二公子讨教怎么讨女孩子欢心。 这种事情本来他是不能关注的,不过他实在觉得主子怪异得打紧,生怕主子被天庭的花痴们围观出什么不得了的毛病。人间有看杀卫玠,龙太子可不能被看杀,不然他就会被龙太子们的脑残粉们千刀万剐,生鱼片做不成只能做鱼肉酱。 为了这片虔诚的心思,他偷偷地看了那封书信,然后震惊了一天……当然没那么久,下午他就被主子打发去跟百花仙子套近乎,说是弄点各种各样漂亮的鲜花来。二公子的书信上开头是各种好奇,底下列出的一二三追女招数,第一条就是送花……主子,你是真的认同二公子的办法吗,你忘记他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的恋爱过往了吗? 他当然不能问这些,不然岂不是不打自招出看了书信,主子表面上虽然看起来很好说话,但实际上却是个不折不扣的腹黑主,了解他的人都不会敢得罪他,因为得罪他的人早已经在这个世间被抹去了痕迹……具体过程过于血腥,说出来都是场不能入睡的噩梦。 小鲤鱼在百花园受到了热烈的欢迎,一方面可以归功于他很能说话,但另一方面面对百花仙子似喜非喜的复杂表情,他忍不住要掬一把冷汗,他很能明白百花仙子的感受,但是他只能当做——没看到。 紧接着,他被派去与蟠桃园的小鼹鼠接触,顺便送花。主子喜欢这只小鼹鼠?——这个念头简直可以说是大逆不道,但是他停不住想象,这是兽兽相恋,跨物种相恋,最萌身高差之恋…… 小鼹鼠及时地嘀咕了一句:“给我家那个懒主子送花,跟对牛弹琴有什么区别?鲜花插在牛粪上!” 鼹鼠的主子,还好,还好……不对,鼹鼠的主子不会是什么巨型老鼠吧!他很想捶胸顿足,不要啊,我的最萌身高差! 小鼹鼠奇怪地看了他挣扎的表情一眼,嘀咕了一句,这人没病吧! 送了第一次,没有消息,龙太子的表情很淡定,吩咐自己的护卫跟那只小鼹鼠搞好关系,继续送。 第二次,还是没消息。 第三次,龙太子亲自出马了,结果出门就碰上了七公主脸红红地等在门外,看到龙太子手上的花,七公主的脸更红了。小鲤鱼很坏心地想着,万一七公主知道这花不是送给她的,脸上不知道会不会还是这种艳丽的粉红。 龙太子自然很意外,小鲤鱼以为主子会顺手把花送给七公主,结果龙太子对七公主说了一句:”这花是不是很漂亮?女孩子是不是会很喜欢?“ 七公主红着脸点点头。 于是龙太子满意地把花给了一旁的小鲤鱼,小鲤鱼的脸红了一下,龙太子加了一句:“放起来,好好养着。” 在场的人除了龙太子,其余两人的脸色都变得很微妙。小鲤鱼很失望,七公主更失望。 龙太子心不在焉地陪着同样心不在焉的七公主散步聊天,期间的话题让七公主的心跳七上八下,各种心乱跳。 最后,龙太子问了一句:“女孩子是不是很喜欢惊喜?比如突然送朵花之类的?”七公主惊喜地点点头。小鲤鱼作为不得不的一千瓦大灯泡,在心中为可怜的七公主默默点蜡。 七公主满心欢喜地被打发走后,龙太子回房整理着装后,捧着鲜花,神采照人地飘去蟠桃园。小鲤鱼在某个瞬间特别想跑到可怜的七公主那里,公主,你的驸马红杏出墙了……不过,这当然只能想想,他怕没给驸马的皮笑肉不笑给掩埋之前,先被公主的一鞭抽成鱼肉酱,这几天接触下来,他早已通过各种渠道打听出野蛮公主的各种“英勇”事迹。 其实,刁蛮公主跟腹黑主子某种意义上来说,蛮有夫妻相的,呵呵~~~~ 龙太子矜持地在蟠桃园的门上叩了三下,然后又是三下……后来,他不矜持地多叩了几下……在他额头的十字快要冒出来的时候,一个身形极美的“美人”出现在了打开的门后——如果不看脸的话,“美人”红着一张尖嘴猴腮的猴子屁股脸,娇滴滴地说:“洛公子,你来了。” 小鲤鱼震惊了一下,然后默默地在内心给这位“美人”的勇敢行径点三十二个赞,这种明知道注定扑街还要勇往直前的强大自信心,简直,简直……不能忍——对有洁癖的主子来说。他偷偷觑眼看了一下主子的脸色——果然是熟悉的皮笑肉不笑。 亲,来年的今天,我会给你的坟头去上柱香的,毕竟这么有勇气的行为,总要有人记着回味么。 “您是……”龙太子笑得满面春风,春风拂面,只不过这春风大概是寒潭里浸过的,寒意嗖嗖,小鲤鱼在旁边被冻得抖抖索索。 神经大条的“美人”没有察觉,娇笑着:“洛公子真讨厌,我是小鼹鼠啊。我的美貌是不是让洛公子都震惊了?” 小鼹鼠?龙太子跟小鲤鱼都震惊了,龙太子率先回神,脸上的表情十分挣扎,大概是第一次说这种过于违心的话,内心总算起了一点名为羞愧的意思:“确实……”可惜还是吐不出“很美”这两个字。 小鲤鱼不由得对小鼹鼠感到由衷的赞叹,同时对见到小鼹鼠的主人,心情开始迫切起来。到底是哪家的老鼠……不,哪家的美人能让眼光高高在上的龙太子委屈到这种地步?神人,我要把你供奉在佛龛上,一日三拜,从此你就是我的祖宗。 小鼹鼠满意地“呵呵呵”,娇滴滴地说着:“是来找我家主子吗?等等啊,我帮洛公子说一下。” 龙太子拉出一个十分僵硬的笑容:“有劳了。” 小鼹鼠转身,如花枝招展的蝴蝶飞入蟠桃林,光看背影的话,确实很美,但是,那张脸……小鲤鱼默默地抹着额头的冷汗,人间说的那句话还真是形象——背面想犯罪,正面想自卫。 第六章 伪萝莉玛丽苏 “仙子,仙子……”小鼹鼠娇滴滴的声音在蟠桃林里不时响起。 在树上沉沉睡着的无苏翻了下身,想装听不见,可惜耳朵旁的魔音不依不饶地徘徊着,不肯有片刻的停歇。 她恨恨地起身,弹了一道白光过去,背影美人重新变成了灰扑扑的小鼹鼠。 小鼹鼠吱吱叫了几声后,察觉到不对劲,顿时,吱吱吱叫得凄惨无比,翻译成人类的语言大概就是“还我的美貌,还我的美人形象,讨厌的仙子,讨厌的主人,呜呜呜——” 鉴于吱吱吱的叫声更让人烦躁,无苏摸了摸身边,发现没有什么恰当的“武器”可以教训这只讨厌的鼹鼠后,不得不从树上飘下,反复打了几个没精神的哈欠后,懒洋洋地出声道:“你最好是真的有事,我最近有点想尝试一下‘老鼠’十八吃。” 小鼹鼠更加愤怒地吱吱怪叫,怪叫几声后,终于跑出了人类的语言:“……我不是老鼠,还我的美貌,还我的形象……”话语中的怨气尤其的深。 “真没自觉的丑八怪——”无苏懒洋洋地刻薄评价后,“快说,什么事又让你来打扰我的睡觉,说不出的话,我现在先烤了你再说。”她摊开手心,一团炽红的火焰慢慢升起,飘飘荡荡地浮在半空,随后她的嘴角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意,古怪之极。 小鼹鼠哆嗦了一下,不情不愿地说出正题:“洛公子来了——” “洛公子是谁?”这只仆人是不是该换了,什么阿猫阿狗都往蟠桃园带,难道蟠桃园变成三教九流的收容所了? “洛公子是七公主的驸马,龙王太子。”小鼹鼠偷偷白一眼,消息不灵通的懒主子。 后面这两个称呼跟我一毛钱关系?无苏显然不想理,但是七公主这三个字还是有点份量,毕竟是那人的种,呵呵—— “我觉得你的毛发不怎么好看,我帮你换个造型。”无苏微笑着说完这句话后,飘荡在空气的火焰朝小鼹鼠飞去,瞬间烧光了它全身的毛发,小鼹鼠变成了没毛老鼠,瑟瑟发抖地躲到树叶底下,自尊心跟颜面受到重创,大概有段时间不能恢复。 无苏勉强得到一点解气后,慢吞吞地走出蟠桃林。 乍然看到捧着花,神情忐忑的龙太子时,无苏很想变出一把扫帚把人打出去,尼玛哪来的变态!她忍住冲动了,对着龙太子可爱地笑笑:“叔叔,你在卖花吗?” 洛言笙脸不自然地红了红,僵硬地递上花说:“不,送你的,无苏仙子喜欢吗?” 小鲤鱼震惊了,他觉得要不就是主子吃错药了,要不就是自己出门没吃药,主子这么高高在上的人,居然还有这么低三下四的时候?这个世界,太阳是从西边升起的? 紧接着他听到对方的回答后,他觉得他的灵魂升华了,现在死去也可以了,有人拒绝主子,有人不屑主子,有人看不上主子……花痴们,粉丝们,来看看,攻克男神的正确方式是这样打开的啊,你们的行为一开始就错得离谱了啊。 无苏忧伤地看着捧花:“叔叔,花犯了什么错,要被夺去生命,它们生命本来就很短,一年只能存活几个月,现在连几个月都没有了……”声音似乎有些哽咽,头低着,身子微微颤抖。 洛言笙不自在了,脸红得像是发烧:“对……对不……”不对,小丫头的嘴角怎么是上扬的? 他脸色微微变换了一下,随手变化出一只净瓶,把捧花插在瓶中递了过去:“这样子,它们就能永葆青春,永不凋谢,无苏仙子满意否?” 无苏的面色微微僵硬,嘴抿了一下,语气依然十分难过:“花谢花开才是顺其自然,你现在让它们只能开花,剥夺它们花谢和结果的权利,你一点也不能体会花们的心情,叔叔真是个残忍的人。” 呵呵,小丫头心眼挺多。洛言笙挂上招牌的似笑非笑:“那叔叔要怎么做才不残忍呢?”他在说叔叔两个字的时候,显得特别地有一种咬牙切齿的感觉。 无苏好似没有察觉般,继续忧伤道:“叔叔,我们给花立个花冢吧,希望它们下辈子能投个好胎,不要再碰到残忍的折花人。” 花冢,投好胎,残忍……这字字句句都在啪啪地打脸自己,洛言笙自己都在诧异,哪来这么好的耐心对待这胡说八道的小丫头,不过怎么说来着,自己挖的坑,跪着都要把它填完是吧! 他温柔地笑笑,温和地说了一个字:“好。” 小鲤鱼的眼珠子掉出了,好像捡不回去了,龙王大人,你儿子被掉包了! 无苏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她以为自己的这番装疯卖傻的话能把人吓跑,没想到对方比自己想象得还要抗压,该说有趣呢,还是该说不愧是变态呢! 这招不起作用的话,要不要换个思路呢?她刚这么想着,目光扫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窈窕的身姿,娇美的面孔,可惜脸色过于阴沉,原本十分的姿色现在最多只有七分可以看。 无苏转了下眼珠子,脸上摆出一副无比可爱的笑容:“叔叔,你可以走近一点吗?” “嗯?”洛言笙似乎略有察觉,不过他还是愿意配合一下小丫头自以为是的聪明劲。 攻克目标之前,不给目标一些甜头,怎么能让目标上当呢!明明是不同性别,不同成长环境的两人,此刻的心声却奇妙地一致。 无苏附在洛言笙的耳旁,甜甜地说了一句:“叔叔,人家好喜欢你哦——”笑容甜腻地可以腻死人。 洛言笙来不及错愕,身后一条长长的霸王鞭呼呼地直冲而来,紧接着是七公主嫉妒到失控的尖叫:“你们这对狗男女在做什么?” 无苏故意怕怕地紧抱住洛言笙的身子不动,于是某人的脊背顺理其章地挨了一鞭子,霸王鞭上的倒刺密密麻麻地刺入血肉内,就算是刀枪不入的仙体,面对高一级的仙器,完全不受伤害也是不可能的,这算是小惩大诫了吧,她愉快地看到某人吃痛却只能死扛的模样,出墙红杏风险多,要谨慎啊! 不过,她怯生生地看着七公主阴沉可以滴出墨汁的脸色,思考了下,现在这种挑衅有点为时过早,而且也起不到伤筋动骨的作用,于是稍稍用了点力推开洛言笙,惊慌失措道:“洛哥哥,你,你怎么样?你没事吧?” 洛言笙苍白着脸色,勉强露出安抚的笑意,不知为何那抹笑意的含义并不简单:“别担心,我没事。” 无苏心中警铃大响,深深觉得自己可能选错挑衅的引子了,她决定弥补,瞬间泪眼迷蒙地看向七公主道:“七公主,你怎么可以这么对待洛哥哥,洛哥哥刚刚还在说这花公主会喜欢……” “我会喜欢?我会喜欢,他拿到你这里来做什么!别把人当傻子!”七公主气红了眼,蒙地抽回鞭子,一瞬听到了皮肉开裂的声音,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开始蔓延。 第七章 吃醋的公主不好惹 额,刺激过头了!无苏的内心对某人起了些许的歉意,哎,采野花不着,反倒被家里的霸王花捉了个正着,真是没有比这更——好笑的事情了,哈哈哈。 虽然很想笑出声,但现在显然不是能有这么轻松情绪的时候,她挤出了一包眼泪,委屈兮兮道:“是真的,因为洛哥哥担心公主可能不喜欢这几种花,想跟我要点桃花点缀。” “真的?”七公主十分怀疑。 当然是假的,无苏在内心翻白眼,面上仍旧是可怜的表情:“当然是真的啊,但是我这边的桃花是不能给的。” 七公主已经相信了大半,自然对自己伤了龙太子有了歉意,为了扭转自己不讲理的不好形象,她趾高气扬地反问无苏:“为什么不能给,这蟠桃园都是天庭的,本宫要朵桃花还不行?” “桃花的数量是登记在册的,每朵桃花对应的是一颗蟠桃,若是在下次蟠桃宴举行之前交不出对应数目的蟠桃,我会被天帝责罚的。”无苏怯怯地回答。 “我会跟父皇去说一下,现在先把桃花给我。”七公主蛮不讲理道。 无苏正欲继续分辨,洛言笙开口了:“公主,不必强人所难,毕竟无苏仙子也有她的难处。既然公主喜欢这花,我便送与公主罢。” 虽然洛言笙顺着无苏的借口往下走了,但那说话的语气听着却不怎么舒服,无苏偷偷看了他一眼,绝美如画的面孔上覆着一层淡到看不出的阴影,如果不是有心看的话还真容易察觉不到,看来是把人彻底得罪了。 七公主红着脸害羞地接受后,目光得意地扫过无苏,似乎在炫耀着什么,忽然眉头一皱,像是想到了什么:“你上次怠慢本宫的帐,本宫好像还没找……算了,看在言笙哥哥的面子,本宫暂且饶你一回。言笙哥哥,本宫刚刚不是有意的,你有没有怎么样?”七公主踌躇着不敢上前,目光中充斥着淡淡的歉意。 洛言笙淡淡地回了一句:“无妨,公主不必挂心,不过现下在下仪容欠缺,不适宜在公主面前久留,暂且告辞。” “哎……哦——”七公主忐忑不安地目送情郎远去,大概内心徘徊着他是不是讨厌我了,完了,我到底该怎么弥补才能让我的言笙哥哥消气。 无苏十分贴心地给七公主做了下内心的旁白,这么一折腾精神又萎靡不少,她打了个哈欠,打算重新回蟠桃林补眠,小孩子要多睡睡才能长得高,虽然自己其实是个伪萝莉,但在外人看来可是不折不扣的小孩子,呵呵—— 无苏刚转个身,就听到了一声厉声的呵斥:“你站住!” 找茬?秋后算账?无苏慢慢回转,不动声色地呆呆看着七公主:“公主还有什么事?” “刚刚,言笙哥哥跟你说了什么?”七公主横眉冷竖,一副不容糊弄的凶狠模样。 “就是……“ “别想拿你刚才那些鬼话骗我,言笙哥哥的表情可不像是在跟你要花!”七公主冷冷道,娇美的面孔微微变型,一副嫉妒得要吃人的“冻人”模样。 这小公主还真是不好糊弄啊,难怪横行霸道这么久也没人敢去天帝那里告状,天帝那家伙表面一副好好先生的模样,肠子可是在**沟里浸泡到黑臭,十足的卑鄙小人。 龙生龙,凤生凤,我怎么会以为那家伙的种能有多简单,无苏微微感到失策,不过……她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几分遗憾:“看来公主是发现了呢……” 七公主挑眉,如蛇一般冷冷地盯着她。 无苏摸摸身上的鸡皮疙瘩,叹息道:“公主何必非要知道得这么清楚呢!糊涂一点不是更好嘛!确实是我不顾廉耻地企图勾搭龙太子殿下,但是殿下已经毫不留情地拒绝了我,公主非要揭开我痛苦的伤疤吗?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尼玛的龙太子,为了帮你,我的老脸都豁出去了,你要是还打算找我麻烦,我们就撕破脸看看,看谁狠得过谁……最好不要撕破脸,尼玛现在这种情况撕破脸,不利身心啊。 “放肆,谁让你用这种口气跟本宫说话的!贱人,你刚才承认勾搭言笙哥哥了吧,加上昨天的帐,一块好好算算吧!”七公主摸着如蛇一般扭动着的霸王鞭,神情间的危险意味显露无疑。 这是自己挖坑自己跳了?无苏傻眼,看来小公主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自己啊,自己还傻乎乎地一个劲给她情郎洗白,没想到啊,小公主好厉害的心计,不得不服,这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节奏么! “公主,你确定要动我?”无苏索性甩开伪装,直接对上。 “本宫不能动你?”霸王鞭如蛇一般扭动着缠绕上无苏的身体,七公主轻蔑地看着她,活像在看一个彻头彻尾的死人。 要不要动她呢?无苏摸上倒刺满满的霸王鞭,却如摸着绸缎般丝毫无损,鞭子的本身不知何故抖了抖,似乎在害怕的模样,高阶的仙器基本都有简单的灵识产生,对临近的危险都会有一定程度的预警。 七公主显然是知这条常识的,看着无苏的目光变得警惕了许多:“你到底是谁?你不是只有看护蟠桃园这一个身份吧!” 无苏歪头四十五度可爱一笑,据说这个角度的萌感最高,也最容易博取他人的好感,不过看着七公主瞬间收紧鞭子的动作,好像“据说”也不怎么准:“我现在确实只有看护蟠桃园这一个身份啊!不过啊,小公主,你的父皇在把你宠成这副模样之前,有没有告诫过你,好奇心不但可以害死猫,还可以要了你的命。” 七公主神情高傲,带着浓浓的不屑:“你想杀我,那就看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上次是不小心着了你的道,你以为这次还能再上你的当吗?”鞭子迅速收紧,泠泠的倒刺尖锐地突出,狠狠刺入。 下一刻,本该血肉模糊的人影却如轻烟般消失无影,七公主迅速收回鞭子回护,只不过动作还是慢了一步,空气中飘过一阵淡淡的花香,七公主的身体顿时如中了麻药般动弹不得,她的神情稍稍慌乱了一下,很快镇定道:“你想干什么?” 嘻嘻——一声诡异至极的笑声后,七公主感觉到脊背凭空带起凉意,紧接着耳旁附近贴上了一阵灼人的热度。 第八章 姽婳仙尊 “画扇公主,不如你来猜一下我想干什么,好不好?”无苏的声音很甜美,若是平常时候的话,大概很能给人好感,或者欺骗修炼水平较低的小仙,不过此时,七公主的脑海中却只能联想到恶魔的靡靡之音,那种眼睁睁看着自己掉入陷阱而无能为力的感觉,近期来说应该算是第二次,很明显,情况比第一次要紧急得多。 “我是天帝的女儿,你要是对我怎么样,天庭不会放过你的!”七公主努力维持着高傲的神情。 无苏硬生生地掰过七公主的脑袋,可爱的大眼对着不安转动着的美丽杏眼:“天帝,呵呵——真是可爱的小公主,不过现在还不是对付你的时候,就算为了那人,现在也只能让你先好好活着——” 什么意思?七公主的眼睛刚流露出疑问,脑袋却变得昏昏沉沉,记忆的一部分渐渐被掩埋,被覆盖,她缓缓地合上双眼,站立着睡着了。 “仙子,你打算让公主就这么睡着吗?”小鼹鼠冒出个脑袋,光溜溜的身体上沾着一层一层的树叶蔽体,作为一只毛发旺盛的啮齿类动物,他完全不担心没毛的问题,反正明天就长出来了,至于记仇什么的,算了吧,懒主人根本不在乎。 “不然你把她扛回去?”无苏完全没有怜花惜草的爱心,懒洋洋地往回走。 扛回去?小鼹鼠汗颜,不由自主地两两对比一下体格大小,深深觉得主人随手又挖了个坑等着自己跳,还好主人的语气没有强迫自己的意思,但是主人真的不担心公主身后的人找过来吗? 然后,小鼹鼠呆呆地看着七公主的身影逐渐地变淡,如褪色般,下一刻就变成了无色透明彻底消失不见,看来主人果然还是很怕麻烦的。 无苏轻飘飘地飞回某根树枝,没怎么酝酿睡意就已经沉沉睡去,这一觉睡得有点久,一直到日落西山,月上柳梢的时分,她也没有醒来的意思,半个白天加半个黑夜,她就这么沉沉地睡过去,睡得人事不知,若是没有某人的打扰,大概她还可以睡得更久。 她也不是没有一睡睡到外面景象都变化的记录,最夸张的一次,大概是连睡了三月,差点耽误了蟠桃盛宴的准备,幸亏碧华上仙因为找不到人,直接上门追债吵醒了主人,不然那次的宴会,天后的脸色如何,主人的下场如何还真是不敢想象。 小鼹鼠一边刨坑,一边想着主人的夸张事迹分散刨坑的枯燥感觉,讨厌的主人,毛发虽然长长很快,但是也要一天一夜的功夫,今晚的御寒怎么办,周围这点点枯叶完全抵御不了多少寒度啊。 “你在干什么?”小鼹鼠的面前投落了一道巨大的阴影,它十分不满,月光这么暗,你还要来挡一挡,有木有基本的公德心,让不让我刨窝睡觉了。 它不高兴地抬头,然后神情萎靡了:“仙尊大人……”为什么这家伙出现了啊?为什么这家伙要出现啊?小鼹鼠很想咆哮,但是它不能,不但不能神情还必须不露破绽地恭恭敬敬,不然—— “你对本尊不满?”姽婳仙尊,别名找茬仙尊,虽然长得一张可男可女、雌雄莫辩的艳丽面孔,但在男仙女仙中的人气都极其低下,原因很简单,男仙嫉妒他的美貌,女仙也嫉妒他的美貌,作为神仙居然长着一张比妖精还艳丽的面孔,再加上恶劣的性子,除了让人嫉妒,让人厌恶之外,还真是难以找出称道的地方。 大概是因为被众仙或疏远,或避之唯恐不及,偶尔有不知死活靠近,不是变态就是丑八怪,他的性子也变得越来越古怪,尤其是喜爱找茬的意味在近期越来越有突出的迹象,渐渐有变成虽然你没有惹到我,但是你碍到我了,那我就必须“纠正”你的行为,你要是惹到我呢,那更简单了,你可以选择你的死法,但是采不采用要看大人我的心情。 至于碍眼的标准,“纠正”的实际行动如何,这些请通通参考仙尊当时的心情,当然,仙尊的心情永远都是瞬息万变的,上一刻还在言笑晏晏,晴空万里,下一刻很有可能就是皮笑肉不笑,暴风雨前的宁静。 总之,一句话,见到姽婳仙子能躲就躲,不能躲那就认命吧,求天求地都是没用的,就算是天帝陛下来了,卖不卖他面子也得看他的心情,他心情不好,就算是天帝陛下的亲戚也是照虐不误。 传闻三公主指桑骂槐地说了两个字“妖精”,他听了不爽,直接把堂堂天庭公主丢到了三教九流的妖精窝里,公主好不容易被找回来时已经被糟蹋得不成样子,残花败柳都是轻的,简直都没个人形。据说,不小心撞见的仙家地位低的被灭口了,地位高的被天帝明里暗里各种警告,各种穿小鞋。 小鼹鼠想到这,抖抖索索地抬起头,哆嗦着回答:“没……没有。” “是没有啊?”姽婳仙尊凤眼微挑,面上是没有起伏的表情,平静得看不出心情的好坏。 “是,是的……”仙尊求放过,我只是一只微不足道的鼹鼠,最多就是肖想一下碧华上仙,其余我就是一只只会刨坑的鼹鼠……老鼠什么的都可以,求放过,求放过……小鼹鼠害怕地直想抱着姽婳仙尊的大腿求饶。 “可是我的感觉告诉我小鼹鼠你好像不是这么想的啊!” “不……不……不,绝对没有。”小鼹鼠忙不迭矢地否认,深怕下一秒就被兴致上来的仙尊抓去“纠正”行为了。 “那小鼹鼠是说本尊的想法出错了吗?” “不……不……不,仙尊没错,仙尊没错……” “所以,小鼹鼠确实对本尊不满?” 小鼹鼠被姽婳仙尊忽悠着挖了坑,顺便就把自己给加土给埋了,它欲哭无泪,主人救我,主人救救我,我以后一定不反驳你的任何一句话,为主人的高兴而高兴,为主人的悲伤而悲伤,争取达到主人心目中的十佳奴仆准则。 它瑟缩着窝在坑底,后腿的爪子不自觉地刨动着,身子越窝越窝,似乎想在现实里也把自己埋进来,企图逃避现实。 “姽婳,你来了啊!”救赎的天音终于在小鼹鼠被埋掉得最后一刻响起,小鼹鼠的心脏从最高处一下掉到最低处,一下子觉得缓不过气,脖子一哏一哏,差点要闭气。 第九章 伪萝莉的假面 “无苏,你睡觉的时间是不是太长了一点?”姽婳转过身冷了一张艳容,责怪道。 “没办法,这就是代价,有舍才有得,我要得到那些东西,总得舍去一些不重要的。”无苏起身,懒洋洋地打着哈欠,脸上的精气神仍然是十分萎靡的状态。 姽婳默默无语,许久才道:“至于吗?”这三个字似乎饱含了某种不可言说的感情。 “至于啊,姽婳,今晚又要麻烦你了。”无苏若无其事,飘飘然下树。 “但愿你以后也是这么认为——”姽婳冷冷一哂,“今晚,你想在哪里?还是老地方?” “就老地方吧,这天庭让我放心的地方可不多。”无苏又打了个哈欠,神情愈发得萎靡。 姽婳皱起艳容,十分不满:“你现在这状态真的可以?” “不然让姽婳仙尊白跑一趟?我可担心哪天我也被丢到什么可怕的妖精窝里!”无苏懒洋洋地开着玩笑,坑里窝着的小鼹鼠抖了抖身子,这种话还真是只有主子才能说,若是其他人,哪怕什么也没有说,碰上心情不好的姽婳仙尊,早就连灵魂都撕碎成渣渣了。 闻言,姽婳皱皱眉:“胡说什么!”说完这一句直接抱起无苏娇小的身子往某处飞驰而去,途中巧遇了喜欢夜游的碧华上仙。 上仙严肃地看着姽婳的手的位置,莫名有一丝淡淡的血腥意味从神情中流露。 姽婳冷冷地对上,忽然神情舒展,托着无苏小身子骨的手有意无意地往怀里带了带,果然,上仙的表情更加严肃,血腥的意味开始明显起来。 “碧华上仙,看来你喜欢培养幼妻的喜好并不是传言呢!”姽婳若无其事地把人抱紧后,微微一笑,挑衅的意味极浓。 上仙看着姽婳怀里沉沉睡着的无苏,目光暗沉得吓人,冷冷地说了一句:“放下他!” 姽婳仍然笑着,仿佛没听到,又仿佛故意忽略:“……能否请上仙不要把这种龌蹉的心思打到本尊的宝贝身上呢?” “那是我跟她的事,姽婳仙尊最好还是不要妄自判断,妄加插手。”碧华上仙冷冷驳斥加威胁。 “哦——”姽婳挑眉,神色微微变化,若有熟悉的人看到,很容易就能分辨出这是仙尊心情不好的征兆。 可惜碧华上仙是不屑于熟悉此人,自然也懒得注意他的神情变化,主要也是因为碧华上仙高高在上惯了,差不多也养成了唯我独尊的一面,一旦碰到胆敢违逆自己的仙人,第一反应差不多也是该如何“纠正”此人的行为。 所以说,高人跟变态之间往往只有一线之隔,当然,碧华上仙是绝不可能赞同这条道理的。 “上仙闭关太久,估计是不了解天庭的一些常识。本尊的宝贝怎么可能绕过本尊直接跟不相关的人接触呢?本尊的宝贝自然是珍贵,所以对觊觎宝贝之人,本尊从来都是‘有礼有节’地让他们知道他们所犯的错误有多么不可饶恕。若是上仙不明白何谓‘有礼有节’,本尊现在也不是不能马上指教一番。”姽婳十分有耐心地解释,神情充满了各种含义不明的好意。 “你说她是你的宝贝?就是说无苏仙子不过是你的附属品吧!本仙从来都是把无苏仙子当做独立的个体来尊敬,这样看来,无苏仙子有些识人不清……不过,没关系,本仙以后会好好指教她一番。”碧华上仙耐心也很好,揪住某人说话的一点不卑不亢地反击。 姽婳仙尊脸上莫名笑开,仿佛碧华上仙说的是哪个犄角旮旯里的陈旧笑话,笑话的本身并不好笑,反倒是一本正经说出来的人更加好笑,换而言之,这种笑意明显是看不起碧华上仙段数不够的当面挑拨。 碧华上仙神情微微复杂,似乎是意识到了这一点。 正在两人紧张对峙的时候,无苏的身子动了动,眼皮子微微抬开一条缝隙,懒洋洋的音调响起:“你们说完了没有?说完了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吧,别杵在这里妨碍交通了。” 姽婳闻言轻笑出声,这笑声到了碧华上仙眼里自然成了得意洋洋的明目张胆挑衅。 他闷闷地清了一下喉咙道:“无苏仙子,男女七岁不同席,你如此轻浮地与陌生男子接触,在有心人眼里怕是十分地不妥。无苏仙子若是现在能随本仙回去,本仙可以既往不咎。” 无苏懒洋洋地打个哈欠,面目表情地看了碧华上仙一眼:“承蒙上仙不弃,无苏深感荣幸。只可惜,无苏自甘堕落久矣,若上仙认为不妥的话,不如少与无苏接触为妙,毕竟上仙是高高在上的仙嫡,莫让我这种不入流的小仙怀了上仙清白如许的名声。” “我不是……”碧华上仙企图分辨,却被无苏接下来的话语打断。 “上仙,无苏现在有事,能否请上仙暂时让一条路呢?上仙执意不肯让,是有为难无苏的意思吗?若是为了那些所借无还之物,几日后,我亲自送到碧华洞可好?” 碧华上仙微微觉得有些胸闷,这种情感大概是第一次,所以他很不解,略略无措地看着此刻企图划清泾渭,神情冷淡的无苏,他想大概是前几日的走火入魔到底还是着像了吧。 他勉强扯出一抹笑容,笑意很淡很微弱:“暂时不用,本仙这几日要闭关。” “哦——那也没关系,若是上仙几时有空,传只纸鹤来报信,或者我转交上仙的书童也可。” “他……他也有事,他要跟我一起闭关。”碧华上仙的胸闷症状越来越明显,隐隐感觉有些投不过去,“既然无苏仙子有事,我就不打扰了,告辞!”说完,脚下带风,一刻不停地径直飞走,上仙急急离开的背影,无端地流露出一种落荒而逃的狼狈意味。 “无苏仙子真是罪孽深重啊!”姽婳吃吃地笑着,身子前后晃动得厉害。 无苏默默黑线,闭上眼睛,眼不见为净,不理。 “哎哎,无苏仙子,你真的没有一丝一毫的感动吗?”姽婳忍着笑意继续发问。 “感动个毛线,闭嘴!你不就想说人家是个萝莉控吗!我又不是真的萝莉!”无苏恨恨地咬牙,手指甲狠狠地刻入某人的脊背。 姽婳的脸色微微变暗,不过很快又回复如常,故意装着不经意问道:“那如果他喜欢的是你的本体,你就会接受他了吗?” 第十章 簪花幻境,簪花风流 无苏抓挠了一会就气力不济,手软趴趴地垂在身边,没什么精神地打着哈欠,不以为意地回了三个字:“神经病!” “害羞?”姽婳说话的音调愈发得不正常。 害羞你妹!无苏拎着指尖戳着姽婳的胸口:“废话就少说一点,没吃药的话下次多吃一点,现在先给我办正事。” 姽婳仔细地观察着她的表情,许久都没有发现异常之处,内心不由得放松了一点,还是个没开窍的傻丫头,真好。 他抱着无苏继续朝此行的目的地——簪花幻境径直飞去。 簪花幻境这四个字很美,可惜簪花幻境本身却没有多少美感,说实话任何人第一眼看到簪花幻境的外观,很容易误认为是恶鬼地狱,恶魔深渊之类,它的外围常年笼罩着一层厚厚的黑雾,终年不散,而且它的入口设在了天庭的极渊之地——镜尺寒潭的最深处,寻常的仙人不要说发现了,就是连靠近都很难,镜尺寒潭的寒可不是随口起的寒字,那是九幽极地的寒冷,可以轻易就把修为不高的仙人冻化成寒潭的寒雾,程度比人间的什么化骨散显然要严重得多。 无苏被寒潭的寒气冻得哆嗦,勉强支撑出几分真气抵抗,却被姽婳轻易化解,紧接着,一抹温暖的气息通过交执的手指导入热度不足,快要冻化的脆弱身体,很快,无苏全身皮肤恢复了正常的剔透晶莹,而不是被冻得毫无血色,犹如阴尸的肤质。 “太浪费了!”无苏淡淡地说了一句,似乎并不满意,实在是进入寒潭深处,到达簪花幻境之前,这期间所耗的真气会是平常对敌打斗的三倍,不要说普通的仙人耗不起,就算是修为高深的仙人这么一番折腾下来,也要折损掉大半的修为,寒潭里可没有真气补充的地方,修为不够的话,就只能冻化成寒潭的一部分。 姽婳嗤笑,不以为然:“省点心思吧,就你那小体格,我可不想在水里亲吻一具冰雕。” 无苏切了一下,嘀咕了一声:“也没人请你亲,真是这样的话,我的豆腐损失费又该问谁去哪!” 两人互损一通后,无苏的气色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姽婳抱着无苏一头扎入寒潭,如离弦的箭笔直射向簪花幻境,周遭彻骨的寒意如水蛭般附着在肌肤上,甚至渗透进骨子里,心跳渐渐缓慢,呼吸渐渐近无,姽婳的面色白得极不正常,渐渐透出死气沉沉的感觉。反观体弱的无苏,因为姽婳大部分的真气都为她构造着防护罩,除了神色上有些困乏外,倒是没受太大影响。 无苏伸出指尖触碰无形的防护罩,内心静谧到了极致,面上的表情也淡到了极致。 两人终于抵达簪花幻境的外围时,姽婳艳丽精致的容貌上已经带上一层青黑的死气,若隐若现,有些触目惊心。他微微抿了一下犯紫的双唇靠近无苏的脖子,狠狠一口咬下,迅速地咕咚一口后,指尖带上点真气抹去了微微溢血的伤口。 期间,无苏始终没什么表情,仿佛被咬的不是自己,被抹去伤口的也不是自己,偶看皱着眉头看一眼姽婳的神色,想说些什么却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两人沉默地通过簪花幻境的外围黑雾,这层黑雾起的是保护幻境的作用,若非是幻境主人或者是与主人有血缘关系之人,哪怕只是沾上一丁点的黑雾都只有必死无疑的结果。 厚厚的黑雾层里包裹的簪花幻境确实是不愧“簪花风流”这四个字的,山水景致奇美如画,天地景象绝妙如梦,人在画中,画中藏梦,画与景浑然一体,难分难辨。 姽婳用体内不多的真气勉强支撑着没有倒下,缓缓放下无苏后,终于体力不支地跌坐在地上,面色奇差却仍带着一抹仿若无事的微笑:“无苏,你的原身藏这么隐蔽,估计天帝把天庭翻个底朝天都不一定发现得了!” 无苏白了一眼:“不要把人说得跟老鼠一样,你以为我愿意?” 说完,她在空气画了一个简单的召唤阵,随手投到了眼前的湖泊前,平静的湖泊很快九幽了变化,一具身着白衣的女子身体缓缓浮了上来,女子双眼紧密,面容身姿无一不是绝色,可惜的是却是个没有灵魂的空壳美人。 无苏走上前,缓缓飘起,手触碰上女子身体的刹那,萝莉的身躯缓慢地从半空中飘飘荡荡地落下,而原本紧闭双眼的空壳美人唰地睁开双眼,一瞬间流光溢彩,犹如神女降临,再仔细一看,女子的左眼跟右眼的颜色并没有一样,左眼是纯正的黑眸,右眼却微微泛着红光,红眸却是只有恶魔才会有的特征。 女子对着波光粼粼的湖面摸了一下自己的红眸,冷冷一笑。 “回归自己的原身感觉如何?”姽婳似乎有点不喜欢她此刻的神态,愤世嫉俗的有他一个就够了,小姑娘家家的还是多笑笑比较可爱,虽然无苏的本体明显是一个绝代风华的丽色佳人,但在他记忆的某个角落里,无苏永远是那个喜欢偷懒的懒丫头。 “很好,可惜就是不能用这具身体出去,不过没关系,应该也快了。所有该付出代价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无苏用微笑的语气说着耸人听闻的话语,整个人流露出一种奇异的美感,危险与诱惑交织,诡异与甜美交缠。 “听起来真可怕——”姽婳取笑道,完全是一副包容小孩子家家胡闹的家长姿态。 无苏微挑柳眉,婷婷上前落于姽婳的前方,纤纤玉指挑起姽婳的下巴,杏眼微眯,魅惑之意毕露,然后檀口接下来所说的话语却与此时的气质分外不搭,让人不免有啼笑皆非之感:“姽婳哥哥,能别把人家当还在吃棒棒糖的小孩子吗?”话语中透出隐隐的娇嗔。 姽婳不动,眼神深邃:“那要把你当什么呢?” 无苏若有所思地眨巴了几下眼,突然出口咬了一下姽婳堪比女子胜三分的娇颜,咬完后得意洋洋道:“姽婳哥哥的口感真好。” 姽婳轻轻拉了一下无苏手腕处垂下的衣袖,无苏顺理其章地跌进姽婳的怀里,紧接着大概是姽婳体内的真气尚未回复完全,两人同时倒在地上,女上男下,气氛暧昧无比。 第十一章 假装不懂 “当然是当好姐妹啦!”无苏推开姽婳,干脆利落地起身。 姽婳躺在地上不动,一副任人宰割的好性子模样,上挑的凤眼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 无苏咬破自己的手指,浅蓝色的血液从指尖冒出,一滴一滴落下,这是仙魔交合的产物,非仙非魔,非人非鬼,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估计连那对把自己生出来就消失的无情父母都不知道,不过也有可能是知道了才会迫不及待地消失,毕竟自己这么一个烫手山芋在手,搞不好哪天事发了,他们就得从高高在上的地位被打落,成为连蝼蚁都不如的存在。 姽婳抓过无苏淌着血的手指,极其自然地放入嘴中吮吸,犹如啜饮着什么世间美味。 无苏不由得问了一声:“姽婳,我的血好喝吗?” 姽婳微微一笑,拿开无苏的手指,狠狠地咬了一口自己的手腕,鲜红的血如泉水般涌出,无苏的双眼瞬间变得通红,犹如看到了世间的极致诱惑。 她迷离着双眼凑近后,舔了舔,尖利的牙齿瞬间长出一截,随即狠狠地咬入伤口开始大口大口的吮吸。 咕咚~咕咚~脱去理性外衣的无苏现在如同魔界初生的幼魔般,只有本能,没有丝毫清醒的意识。 姽婳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透明,他无力地摸摸无苏的脑袋,犹如看着珍宠的宝贝般,满眼的宠溺。 无苏显然是不耐烦在进食过程中的打扰,抬起头呲牙凶狠地看了一眼姽婳,这一看,双眼中流露出的对血腥的**减退了一点。她依依不舍地推开姽婳的身子,闭着眼转头,用不肯收回的獠牙刺了一下自己的下唇后,勉强又清醒了一点。 她睁开眼回头看着姽婳,一丝惋惜掠过充斥着淡淡血色的双眼,但更多的却是担心和埋怨:“你也不怕被我吸成人干!” 姽婳仅是淡淡地微笑着,似乎连回话的离奇都没有了。 无苏长长地叹息一声,拉着姽婳的身子从地上起来扑倒在自己身上,虽说姽婳的外表雌雄莫辩,但是那体格却确实是男人硬邦邦的体格,无苏不适地皱皱眉,忍下了吃痛的声音,作为一只常年不能回归本体的半魔,她的体质甚至比不上一般的犯人。 她呼了一口冷气,用了点力气把姽婳推开一点距离后,双唇覆上姽婳的唇部,渡了几口本体的仙灵气给他。 无苏 第十四章 沟通是门技术活 无苏卧倒在蟠桃树的树枝上,双手托腮看着某人消失的地方,不能总睡么——但是尊的不想动啊! “主人,主人,你觉得我这个样子好看吗?”小鼹鼠用树叶子围了上半身,用落地的花瓣点缀下半身,低着头在树下转着圈圈,听语气似乎觉得很满意。 无苏看在眼里只有四个字可以形容——茹毛饮血,她恶劣地回了一句:“野人!还不如裸奔有看头。” 小鼹鼠停下转圈圈的动作,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无苏:“真的不好看吗?” “……丑到家了,你想让那家伙看到你这样子?不错,很有勇气。”无苏想象着某上仙的表情,忍不住幸灾乐祸地笑了笑。 “哦——”小鼹鼠怏怏地低头,手指捏着花瓣裙,脚在地上画圈圈,一副情绪低落的模样。 无苏很想当做没看见,但是总觉得内心有点莫名的浮躁,她拂了一下手,小鼹鼠身上的原始装扮顿时变成了一套唯美如画的飘动着花瓣的轻纱薄裙,薄薄的一层披在“她”纤细的身子上,通身流淌着绝美如幻的感觉,当然这是建立在不看脸的前提上。 无苏仁慈地丢下一张薄薄的手绢,盖住了小鼹鼠的半张脸,光影模糊一阵后,小鼹鼠露出的细长双眼有了桃花眼的勾人魅惑之意,皮肤晶莹明澈如无暇美玉,微风带起覆住的薄绢一角,精致尖细的下巴若隐若现。 小鼹鼠惊奇地看着变化地产生,不时抬头看看无苏,仿佛有些不敢相信,“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纱裙,手感跟真实的裙子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又摸了摸脸,指尖滑腻和柔软的感觉让“她”的神情恍惚不已。 “努力扑倒那家伙,不要让我主人丢脸。”无苏打了个哈欠,今日的灵力使用好像有点过度—— 小鼹鼠柔柔地笑开,唇抿了抿,矜持地说了一句:“主人,谢谢。”这一身的装扮给了“她”极大的信心——可以跟上仙做羞羞的事了。“她”翩然如彩蝶飞出蟠桃园,迫不及待地飞向某个地方。 无苏莫名想到了飞蛾扑火,不由得自嘲了一下,难道自己竟然在吃一只鼹鼠的醋,见不得人好——放在一只鼹鼠身上真是太亏了。 她迷迷糊糊地放任意识进入深眠,手自然落下,脸抵在了树枝上,远远望去像是桃花掩住的幻影。 枝丫轻晃,一道缥缈如虚的身影落在桃花林间,星眸敛光,忽闪着看向桃花深处,手伸出一动,坠落的无数花瓣无声无息地飞舞到空中包裹住那道幻影,下一刻,两人同时在瞬间消失。 蟠桃园的桃花花开如织锦,如朝霞,密密麻麻地盛开绽放,无人知晓的寂寞空间里,偶尔热烈的桃花盛宴也会显现出几分空谷幽兰的寂寞。 无苏感觉自己在花海中徜徉,本该惬意无比的幻象,因为过于浓郁的花香,鼻子有点点的不适,她揉了揉鼻子,反复揉了几次后,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打完喷嚏的瞬间,她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全然陌生的景象,梦游?可惜不是,眼珠子转了一圈,豪华的红木大床,珊瑚灯饰,贝壳脸盆,夜明珠照明……这一切都在昭显着主人的财大气粗,心头瞬间爬上一个主意——抠点房间装饰下来是不是就能抵债了? 无苏考虑一下某上仙的执念后,一秒放弃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她从床上起身,左右看了看,没发现活人,也没什么有特别古怪的地方,于是飘到了窗户的位置,身体的一半飘出了窗户。 “仙子,请回房间。”不知从何处冒出的一张陌生面孔突然正面对上无苏的面孔。 无苏微微吃惊,后脑勺碰到了坚硬的地方,头晕了晕,她微微生气地问道:“你是谁?把我带这里来想干什么?” 陌生面孔坚定地再次出声:“请回房间,仙子。” 无苏翻动了一下眼皮,摸着后脑勺飘回房间,陌生面孔紧跟着进入。无苏顺手拿起桌上的茶杯,浮在半空为自己倒了一杯水后转身,然后心脏扑扑地跳了两下后停止片刻。 眼前是一张很美的娇容,一点不输给天庭的仙女,上半身的身段也是凹凸有致,玲珑错落,不过唯一比较奇特,略显微妙的是这人的下半身是一条其丑无比的鱼尾巴,表面的鱼鳞脱落了大半,几道狰狞的伤口分布在间隙上,伤口的边沿似乎有发炎流脓的迹象,看上去很恶心。 无苏退了一步,出于不多的好奇心问了一句:“虐待?” “美人”鱼眨眨眼睛,顺着无苏的视线看了一下自己的尾巴,平静地出声:“摔倒了。” ……什么样的摔倒能摔成这副丑德性!无苏想了想,转换了问题:“为什么要抓我?” “太子想请你到龙宫做客。” 无苏皱眉:“我不能拒绝?” “不能。”交流中断—— 无苏飘落到床上,躺下后翻了个身,静观其变吧。她才不想说是懒得考虑,考虑太费脑细胞之类的。 吱嘎——门打开的声音响起,随后是细碎的脚步声,似乎是有意让人听见,无苏背着身子一动不动,打算不理。 咳咳两声后,熟悉的说话声音传来:“无苏仙子这是对在下抗议吗?” 好吧,在下的龙太子!无苏故意装着迷迷糊糊醒来的样子转身爬起,呆呆地看了一眼洛言笙,重复了一下之前的问句:“为什么要抓我?” 洛言笙回答得很诚恳:“仙子误会,这不是抓,而是请,只是想请仙子到鄙处做客……” 无苏挑眉,这句解释是在鄙视我的智商,还是在嘲笑您的智商。 “智商不低”的龙太子失笑了一下:“……这个方法也许让无苏仙子不喜……不过无苏仙子对在下误会极多,一一解释的话太麻烦,不如就这样集中到一块解决,不是很好?” 非常好,神逻辑,给你点三十二个赞,无苏但笑不语,拒绝与白目人士沟通,拉低智商。 “仙子好像还是不高兴,没关系,去了鄙处后,仙子一定会高兴的。”洛言笙自信满满,全然无视了无苏眼底鄙视到死的暗光。 第十五章 龙宫行 无苏身不由己地被幻化成了一条容颜精致的小美人鱼,她趴在人鱼侍女的肩膀,默默地甩动着多出来的鱼尾巴,无聊地看着眼前的南天门守卫——天界第一好战将军南图。 他认真地核对着人鱼侍女递上的出入文书,怀疑地看一眼无苏:“你说她是趁你不注意偷偷溜进天庭?” 人鱼侍女神情呆板地点点头。 南图看一眼人鱼侍女的肚子——平坦得丝毫没有起伏:“她是你的女儿?” 人鱼侍女再次点点头。 无苏无聊至极地打个哈欠:“将军大人,你想与我母亲花前月下吗?” 南图的眉头皱紧,冷冷地看着无苏:“令嫒的教育需要加强。” 无苏摸摸额头——似乎没有冷汗冒出来,这将军的性子跟某个上仙还真是像,莫非他们是失散多年的兄弟。 “大人——”南图身后有人上前,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后,南图的神情变得更加严肃,隐隐还有一丝不爽的挣扎。 “既然是龙太子带来的,那就放行吧!” 无苏稍稍鄙夷地偷偷瞅他一眼,那文书上早就写明了龙太子的大名了好吗,你当在场的谁是睁眼瞎呢! 南图严肃的目光压在无苏身上一秒后,若无其事地离开:“代本仙向龙太子、七公主问好!”“七公主”三个字说出的时候带着十二分的不高兴。 无苏身子轻轻晃了晃,内心默默竖着中指,尼玛的南图,你就想一辈子的七公主吧,就你那蛮人性子,七公主那只金凤凰能看得上你——除非她自戳双目。 南天门守卫暗恋七公主的事在天界几乎到了仙皆知晓的地步,连路边不起眼的草灵、虫灵偶尔也会把这件事当成笑话一样来解闷谈论,寥寥几只不知道这事的大概只有身为当事人的七公主和天帝的那一家子,不过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就见仁见智了。 天帝曾经在仙魔****的年代对南图玩笑地说了一句,将军凯旋的时候,朕把小七嫁给将军如何? 南图面无表情地点头,经过几番出生入死的浴血奋战后——与南图一道的同事下属多次怀疑他到底是磕多了药还是忘记了嗑药,他带着幸存的部队凯旋,跟在他身后的下属胆战心惊地看着南图忽左忽右地飘移,大人,你今天磕的是什么药? 天帝站在南天门,热烈地迎上南图,卿家干得好,卿家想要什么尽管提。 南图默默地看着他。 天帝在某个瞬间脑中一激灵,仿佛心领神会了什么,拉出一只美貌的仙子,卿家是否想要小七? 南图点头,双眼迸射出热烈的目光。 朕现在就把小七送给卿家,卿家务必要好好对待她,不然朕可很难跟朕的姨母交代。 美貌仙子婷婷袅袅地上前,美目扫到南图身上的斑斑血迹,娇容白了白,小七给将军见礼。 天帝确实是履行了口头契约——把“小七”嫁给南图,南图自然不愿意,暗恋了金凤凰这么久,最后居然被塞了一只山野锦鸡。锦鸡的美貌虽然与金凤凰不相上下,但是身份却是天差地别,作为金凤凰身边野心勃勃的青梅竹马,他怎么能屈就娶一只锦鸡,但是明面的反抗当然是不可取的。 于是他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陛下厚爱,臣不甚荣幸,魔物未灭,何以为家。 天帝欣慰地点头,古怪地加了一句,看的风景太远,容易落下身边的景致。 南图不发一言,冷冷地扫了一眼身边的美貌仙子。 这一幕在天庭的八卦团口中加油添醋地加工过后,在天庭内广为流传。 无苏被带离南天门的时候,十分有兴致地回望南图一眼,要不要助他一臂之力呢,要不要让他体验一下从天堂到地狱的几度轮回,呵呵—— 下一刻,她就没了这种闲情逸致,身子急剧地下降,两旁盘旋而上的寒风如刀,笔直地刮过脸颊、身体,刀刀割出血红的印记,她摸了摸疼痛的地方,内心烧着无名的心火——欺人太甚。 距离地面不远的时候,人鱼侍女终于减缓了速度,浮在半空缓缓飘向临近的大海。 大海一望无垠,深蓝的海水荡漾起伏,远远地与天际连接,海鸟飞起,海天一色,犹如某个苏醒不了的梦境,悲喜难明。 无苏冷冷地看着深不可测的大海,内心思考着如何逃脱,如何能不动声色地给“在下的龙太子”看看“好脸”。 澎湃的海水动静极大,离开海平面一大段距离后,自然地分成两片,中间浮起一整条白玉雕刻的玉石阶梯,一头临空,一头延伸极长,通往海底的最深处。 阶梯的顶部站着一只背着乌龟壳的某生物,颤颤巍巍地往前走一步后,自然地悬空浮起:“太子的客人到了?”说一句话的功夫喘了三回气,无苏很怀疑是不是它再多说一个字就会直接咽气了。 人鱼侍女点点头,如抓小鸡仔般揪下软趴趴的无苏,把人递了上去:“龟丞相,太子的客人,蟠桃园的无苏仙子。” 无苏在某个间隙觉得自己跟人间待售的宠物好像没什么区别,这种感觉很不好,她危险地眯起眼—— “小美人?”头顶传来让人心痒痒的两声轻笑后,无苏的面前出现了一张放大版本的桃花笑颜,在这之前,她一直觉得桃花只有艳丽这种形容,比如蟠桃园的桃花,再比如姽婳雌雄莫辩的桃花艳容,不料面前出现的这张桃花面容却只能想到清雅两字,分明艳色却带着一抹凛然的雅意,分明让人生了亵玩的**却不忍轻易亵渎。 无苏神情恍惚了一会,转瞬冷淡地出声:“小美人叫我?” “小美人当然叫——”桃花公子搂着怀中美人的手一顿,“小美人真是淘气,希望我们很快就能见面——”他若有所思地看了无苏一眼,嘴角的那抹笑意意味不明。 “二——”龟丞相喘着粗气试图打招呼—— “二公子,您看上这丫头了吗?奴家不依的啦。”美人娇嗔地跺脚。 桃花公子摸了一把美人的脸颊,轻浮之极地笑笑,不否认也不承认:“乖——”说完落下一句,书心,好好招待客人,人直接飘走了。 人鱼侍女点点头,无苏晃晃荡荡地在她手中打转,无意中看到一抹红晕飞快地掠过某人的脸颊。 桃花醉人么,为了报答你对我的如此大礼,我决定送你一个美梦,呵呵—— 第十六章 龙宫行(二) 无苏不怎么熟练地摆动鱼尾,打了一下某人虚抓的手,顺利地从某人手中脱离。 她浮在半空,抱手看着两人:“现在可以恢复我的身体了?” 人鱼侍女书心淡淡地看一眼微微发红的手背,冷冷地说了两个字:“不行。” 龟丞相在一旁失望地叨叨咕咕:“老了,老了,二公子都不想看到我了。” 无苏慢悠悠地吐出一口气,失望道:“这就是龙太子的待客之道?等下小仙跟龙太子好好讨教……是不是跟七公主说说,效果更好。” “无苏仙子,书心并非怠慢与你,龙宫与天界不一般,它的‘气’与天界不同,若是恢复仙子的本身,仙子在龙宫是寸步难行的。”龟丞相十分吃力地说完这一长段话,慢吞吞地转了一半身子,“龙太子已在龙宫等候多时,仙子,请吧——” 无苏左右打量一阵,现在逃跑的话是不是落荒而逃不好说,最关键的是虽然看起来防备松懈,但会不会是陷阱呢?虽然这么想着,身子还是有意识地飘开一段距离,预备伺机而动。 然后,腰身爬上一段腥臭的鱼尾,一卷一带距离重新缩小,无苏在内心里默默地叹气,然后放弃了逃跑的打算,不过—— 她出声道:“你能不能放开我,你的尾巴很臭!” 无苏捏着鼻子看着书心的脸色从红到白,再到黑,不由觉得打翻调色盘的效果都没有这么有趣。 ——好像把人得罪狠了,会不会被报复?她不过心地这么一想,释放了一点灵力,为自己加了一层水泡隔绝难闻的气息,装着无苏的水泡被卷带着走下玉石阶梯,海面重新合拢,遮住了一部分的光线,越往下,光线越暗,最暗的地方除了某种生物游动的碎光外,听不到半点声响,看不到半点变化,仿佛在那个时间里被谁遗忘了。 远处有微弱的白光忽明忽暗地闪烁着,渐渐开始汇合聚拢,形成了一条白色的光带,明暗交错的光影中,气势恢宏的建筑群渐渐显露,红墙红瓦的宫殿,蜿蜒曲折的走廊,散在各处的大大小小奇巧雕塑摆设……在硕大的夜明珠散发着乳白色光晕中,如梦境般呈现在几人的面前。 无苏馅的水泡泡一直被牵带着四方正正的围墙前,中间的门打开,两边一左一右站着两只虾头侍卫,两对绿豆眼一鼓一鼓,四根胡须在水中飘来飘去,手上的鱼叉笔直地插在地上,通身的气质看起来很像那么回事。 “丞相!?”两根鱼叉同时倒向一个方向交叉打架,两只侍卫慌慌张张地跪在地上请安,砰~砰~两声后,鱼叉顺利地砸在两只的头上,两只的眼睛画了无数个圈圈后,脑袋的一圈转起了无数亮闪闪的星星。 龟丞相咳嗽两声后,摸摸胡子,慢吞吞地说着:“起来——” 话还没说完,虾头侍卫一人一只抱住了丞相短小的下肢:“丞相救命啊,太子又去找龙王殿下了——” 龟丞相挑起一边的眉毛抖了抖,放下:“没事,现在本相把太子的客人带来了。” “太子的客人?谁?在哪里?求爱抚,求包养。”虾头侍卫们泪眼汪汪地卖萌。 龟丞相又咳嗽了两下,十分淡定地摸摸胡须。 书心松开了裹住无苏的鱼尾,无苏在晶莹透明的水泡泡中呼呼大睡,鼻子上的小水泡随着呼吸上下左右飘动着。 “好小的一只。”虾头侍卫一呆呆地看着。 “真的是太子的客人?”虾头侍卫二十分怀疑。 龟丞相试图再咳嗽几声以示对自己威信被质疑的严重不满,不知为何出口的却是一声怪怪的尖叫,抑扬顿挫的起伏惊得两只虾头侍卫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继装死和装老后,丞相又创出了可怕的新招数。 书心无意识地甩着鱼尾,被这道怪声惊到后一不留神变成了倒葱栽,鱼尾落在脸上后还受惊地啪啪打脸。 无苏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眼前的这一幕,这是集体吃错药的节奏? 龟丞相若无其事地重新咳嗽几声:“无苏仙子,这里就是龙宫,希望仙子能觉得不虚此行。” 无苏眨眨眼,伸出手指戳破了水泡泡后,摆动鱼尾游了一段距离,揪住了一只虾头侍卫的胡须:“你到底是用什么呼吸的?” 虾头侍卫惊恐地拼命拉着自己的胡须:“救……救命,求放过,求放过。”它的胡须留了很久了啊,没有了它,就不能在同伴面前显摆了啊,心爱的姑娘也会瞧不起自己的啊。 另外一只抓住自己的两根胡须悄悄地往后退,一直往后退,太子殿下的女人一个比一个可怕,这次居然还打上小一胡须的主意! 有那么可怕吗?无苏无趣地放开:“别担心,我不吃虾——剥壳很麻烦的。” 两只虾头侍卫同时被吓回了本体,两只体型硕大的海龙虾,四只大钳在水里一阵乱挥后交缠到了一会,好容易分开后,弓起的身子同时起跳,再次交缠…… “这是表演吗?”无苏好奇地跟翻转的书心询问,书心肿着一张脸,凶狠地瞪了她一眼后,自顾自地甩尾离开,水中留下了一道道的血痕和一条条的黄色脓水。 她的鱼尾还真是越来越恶心了!无苏甩着尾巴游到边上,不想让那些臭气跟血气交缠的污水近身,不远处有几道黑点飞快地向这里靠近,几条尖牙利齿的凶猛鲨鱼闻着污血的味道发狂地游了一阵后,仿佛没看到龟丞相和无苏一半,如射出的箭般再次飞快地离开。 龟丞相慢吞吞地转了一圈绿豆眼,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后,褶皱的老皮扯出一道谄笑,对上无苏:“仙子,我们进去吧。” 无苏不置可否,晃晃荡荡地进入围墙内,身后的两只海龙虾仍在重复弹跳、打结的动作,仿佛要相亲相爱到永远的节奏。 迎面轻飘飘地游来一只身材曼妙,柔若无骨的艳丽女子,一举一动,风情无限,女子媚笑着靠近无苏,细长的双眼闪过一道嗜血的凶光:“哪里来的小朋友?龙宫可不是随便进的哦!” 第十七章 龙宫行(三) 无苏看看她,然后看向身后,意外地看到身后突然空无一人,那只……什么龟丞相呢? 眼角扫到了一个黑点,不远处的珊瑚丛中有一块圆弧状凹凸不平的石头,石头外面一截尖尖的突出物紧绷着朝下,无苏定睛细看,那根本不是石头,分明是个龟壳,四肢缩在壳中,露出的那一截明显是尾巴的末端。 龟……丞相老当益壮吗?这距离的游速可以媲美金枪鱼的箭行了。 “小朋友,看见长辈这么不专心可不好……”无苏的尾巴被滑腻腥臭的感觉爬过,不由得抖了两下,极欲甩开。 她转过视线,对上笑得一脸不怀好意的艳丽女子,上半身很美,下半身也很美,荡漾起伏的碧波包裹住流畅宛转的线条,黄绿夹杂的错综色调分布在长长的半截蛇身上,乍见心惊,细看却不乏异样的美感。 “长辈,你好。”无苏很有礼貌地招呼,初来乍到,不宜结仇。 女子的面色阴沉了片刻后,柔柔地笑开,吐出两个清晰的字眼:“很好,我记住你了。” “可是,我还没记住你……”无苏发誓她这句话绝对不是挑衅的意思,但是在对方的眼里却好像就是这个意思。 “小朋友,你想惹怒我?”女子游近了一点,朱唇微启,艳丽的眼角微微压下。 “不是的,长……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怎么记住你呢?”无苏很认真地解释着。 女子楞了一下,眼睛里飘过一丝别样的情绪,这小东西莫非是个傻子? 不过——她故意板起脸,衬得艳容多了几分阴气深深的感觉:“你想知道我的名字?你不怕我现在就吃了你?” 无苏默默地看着女子很久,直到女子以为是不是把她吓傻了,她默默地出声说了四个字:“会不消化的……” 果然是个傻子,女子顿时觉得无趣,还以为是什么有威胁性的情敌,居然看走眼了—— 女子放心之余,隐隐觉得有些不甘心,游近无苏身旁不足一公分距离,附在她耳边威胁道:“小东西,老实点,要是让我发现你是装的,我会让你知道海蛇妩姬这四个字是怎么写的!” 无苏顺着水流游了一点距离,侧过脸眨巴着大眼“无辜”地看着她:“……所以你的名字是海蛇妩姬?” 一滴冷汗从女子的额头流下,无声地汇入周围的水波中,跟个傻子计较真是有够无聊的,妩姬自嘲了一下,顾自游走。 蛇吃不吃老鼠?无苏的脑海中起了十分无厘头的念头,手动了动,一道白光无声无息地射出,进入了妩姬的体内。 妩姬若有所感地停顿片刻,上半身晃了晃,似乎想回头,最后仍是笔直朝前游走。 直到妩姬的身影彻底消失后,珊瑚丛中的龟壳慢慢有了动静,先是一只前肢露出来,继而又露出一只……四肢全部伸出来之后,尾巴掉出来了,尖尖的头缩了缩也伸出来了,龟丞相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一只手捻着长长的胡须,一只手安抚着白白的龟肚皮,心有余悸地说了一句:“总算走了——” 无苏默默地看着他,大概是海蛇妩姬的以往印象太过恐怖,龟丞相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是一副极欲平复心情的不淡定模样,到好不容易在脑中撇走了一点妩姬的影子后,他颤颤巍巍地游上前,“镇定”地对上无苏,目露欣慰道:“很好,很不错,继续保持这个样子,太子殿下身边的女人太多,没有一定的本事是站不到殿下的身边。” 哦,拉皮条的,无苏了然,但并不高兴,谁要做那只花花太子的出墙红杏,不说他已经被一朵霸王花给宣示了主权,就说他明明知道自己已经名花有主,却仗着一张过得去的脸企图欺骗无知少女就是罪不可恕。 龙太子的容貌当然不是仅有“过得去”三个字可以形容,无知少女自然也不是旁人,无苏的一番自我脑补显然是因为看不顺眼某人而对某人的行动怀有最坏的恶意而已,谁让某人的擅自行为得罪了这只小心眼的伪萝莉呢。 不过就算她用最坏的恶意来诋毁龙太子的形象,一时之间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可以解脱目前的这种莫名其妙的窘境。 如果不是不想跟南天门的那个野心将军粘上一丁点关系的话,她早在那里就可以把动静闹大,引起有心人的关注后,顺利脱身。但是,是那个野心将军的话……她暂时还没学会霸王花的驭男技术,对上的话肯定毫无胜算,算了,认命吧,走一步算一步。 无苏“无知”地看着龟丞相,假装听不懂。 龟丞相无由地飘过一丝担心,万一这姑娘是真傻,不是装傻怎么办法,随即又转念一想,这对自己有损失吗?完全没有,呵呵—— “虽然你小了点,不过没关系,你可是殿下第一次带回的女人,呵呵——”龟丞相一脸吾心甚慰的模样,拨动着四肢游近后,“老朽带你去见殿下。”游行的途中,他一会皱眉,似乎在担心什么,一会又舒开,像是想到了什么解决的妙法。 无苏无聊地左右张望,漫不经心地跟着,偶尔看一眼龟丞相的表情,莫名觉得龟丞相大概是因为操心过多才老成这样子,不然他应该也会——很老了,千年王八万年龟嘛! 游过枝丫丛生的珊瑚群,游过造型奇特的天然石造景观,游过零零散散的精致贝壳屋……无苏目不暇接地看着眼前闪过的一道道奇妙景致,内心只想着一句,龙宫还真是穷奢极欲的天然代表。 龟丞相在一座庄严肃穆的宫殿前停下滑动的四肢,慢慢直起身子,整了整仪表后,慢慢上前。 宫殿前,两只漆黑的螃蟹侍卫正在吐着水泡泡玩,两只大钳用力地戳着对方的水泡,时不时有对话弹出。 “我吹得比较大,你那都什么小不点!” 啪嗒—— “哈哈,大吗?大个毛线啊!”得意的笑声—— “你耍诈!”愤怒地钳子舞起来,戳破了对方的水泡,“哈哈哈,大个毛线啊,现在换成你了,哈哈哈——” …… 龟丞相咳咳地闷声咳了两下,螃蟹侍卫似乎没听到,继续着无聊幼稚的动作和对话。 无苏慢吞吞地游上前,小心翼翼地游近,再游近,然后伸出手一手一只抓住了螃蟹侍卫的蟹背:“丞相大人,晚餐我可以吃螃蟹吗?” 螃蟹侍卫僵硬了。 龟丞相惊住了,他讷讷地出声:“……你刚才不是说剥壳很麻烦吗?” “肉多的话就不算麻烦——” 第十八章 龙宫行(四) 两只螃蟹侍卫抖着身子,吐出一长串的水泡,小眼睛缩起凸出,反复几次后,两对钳子相向举起:“我(我)不好吃,他(他)好吃。” 龟丞相滴着老汗加上一句:“无苏仙子,它们都不能吃的,仙子可以放开它们吗?” 无苏的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不情愿后,依依不舍地放下,两只螃蟹侍卫刚一落地,立刻默契地一左一右飞快爬开。 无苏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内心十分遗憾,要是在陆地就好了,大海里起火太难了—— 龟丞相并不理解无苏此刻的想法,他默默地抹去额头的冷汗,默默地忧伤,为什么是真傻呢?为什么呢?为什么? “逆子,你给站住!”宫殿内突然传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吼声,震得宫殿的大门都抖了几抖,紧接着砰地一声,大门飞起,飞向天空后远远地砸下,惊起碧波荡漾,水花无数。 一道白衣风华的无双美影不紧不慢地踱出,玳瑁束发,环佩玉坠,柳眉星眸,一眼望去淡极,转眼却觉墨浓,他微微一笑,如风过水面,无端吹皱一池春水。 盛世风华,乱世离殇——心绪不宁的无苏无端地想起这八个字,转瞬便变了脸色,莫名其妙地想这只花花太子做什么! “无苏仙子,你果然到了。”洛言笙显然是话中有话。 这是怕自己在路上出什么幺蛾子吗?你还真是看得起我呢?——可是,我明明只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蟠桃小心而已吧! “殿下有请,小仙敢不从命。”无苏无端地咄咄逼人,心情莫名地烦躁不安,大概是因为还是被金玉其外的外表给迷惑了而不爽。 洛言笙闻言一笑,身后走出一道怒气冲冲的身影。 “逆子,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盛怒的龙王不乏王者的气势,即使在面对对自己从无敬意的儿子上也是一副以气势压人的迫人感觉,可惜这样气势对他口中的“逆子”造不成半点影响,无论是作为父亲的角色还是作为东海主宰的角色,龙王的角色扮演都不是一般的失败。 洛言笙淡淡地回了一句:“没什么意思。父王,自作孽不可活罢了。”说完,他转向无苏邀请道,“无苏仙子,在下带你走走吧!” 龙王气得吹胡子瞪眼睛,眼看着儿子对自己有意无意的忽视,怒火不禁对准了无辜的旁人:“尔等何人?胆敢擅闯龙宫?蟹卫何在,速速拿下此等宵小!” 无苏终于感受到了躺着也中枪的滋味,想要解释吧又觉得没必要,这种明显的迁怒有什么解释的必要,想到这,她不由得瞪了始作俑者一眼。 洛言笙仿若无察般温和地笑着,伸出一只手:“仙子,不想走了吗?” 无苏在某个瞬间似乎看到龙王的头顶有青烟在升起,隐隐地闪过几道火花的光芒,可怜的龙王——她装着某人若无其事的样子游走到前头,忽视了那只伸出的手,仿佛是真的没看到。 洛言笙宠溺地笑笑,不以为意地跟上。 “你——你们——”龙王气得说不出话了,然而气的对象是那个却已经分不清了,身后灰头土脸躲在角落里的小鲤鱼默默地为龙王殿下点了无数根蜡烛,龙王殿下,您多保重。 游动半天,离开主殿好长一段距离后,无苏终于受不了某人含情脉脉地注视:“你们刚刚是在吵架?” 洛言笙没有马上作答,仍是脉脉地看着她,半晌似笑非笑道:“无苏仙子,这是紧张了吗?” 呵呵——无苏很想甩个白眼给他,想想还是算了,浪费力气也浪费情绪。 话说,龙太子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一定要让自己走这一趟……总不会对自己是一见钟情,萝莉控什么的有残念上仙一人足够了,再多个风华绝代龙太子的话,她会觉得这个世道除了不可理喻还是不可理喻。 她单刀直入地发问:“殿下能否告诉小仙,为何把小仙绑——请到这里?” “无苏仙子还没感受到在下真正的心意吗?”洛言笙双眼的笑意很浓,仿佛包含了某种无法言明的感情。 无苏移开视线不看,就算知道是假的,但是漂亮的东西总是让人抱有某种不切实际的期许,总觉得,总以为……种种幻想意味太浓的认定:“小仙之前的行为是得罪殿下了吗?” 洛言笙走近几步,不出意料地看着两人的距离非但没有缩小,反而又扩大了一点。 天界的传闻中,蟠桃园的守园仙子谨小慎微,低调无闻,终年难得见其一面。 七公主在那次后发了好大一顿脾气,一半撒娇一半生气地说着,那小鬼很讨厌,言笙哥哥不许再背着我去接近她,不然我会不高兴。 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末流仙灵,也值得你如此重视?写给桃花二弟的书信中,二弟惯来的不着调回信中如是说。 …… 他眯了下眼,为什么他总感觉这丫头身上似乎藏着某个不为人知的秘密,想起天帝私下交谈中的暗中所指,视线久久地停留在无苏侧过的半张脸上,仿佛想看出一朵花来。 无苏被看得毛骨悚然,满身不适,她动了动身子,冷冷地回了一句:“小仙好看到令殿下目不转睛?” 她相当讨厌被算计,尤其是感情上的算计。 “当然——在下这么说的话,仙子估计又要生气了。但愿在不久的将来,仙子能明白在下的话都是发自肺腑,绝无半点虚言。”洛言笙不紧不慢地说着,表情温和,仿佛无条件地包容着眼前人的各种任性妄为。 无苏冷笑,龙太子还真是演戏演上瘾了呢,发自肺腑?发自肺腑的谎言吧! 她向前游动了一段距离后,回转身子:“感谢殿下的厚爱,小仙深感荣幸,可惜无福消受——” 洛言笙挑眉,来不及思考她话中的深意,无苏的身后出现了一个逐渐扩大的旋涡。 他立刻出手企图停止住旋涡,可惜到底还是晚了一步,旋涡迅速地吞噬了无苏后开始合拢。 紧接着,他做了一个让自己费解的动作,身体逼近旋涡后一头扎入。 在旋涡合上的前一秒,他无解地想着,不是要徐徐诱之吗?怎么就变成了迫不及待的英雄救美?真是失策—— 第十九章 龙宫行(五) 无苏莫名被卷入旋涡后,昏迷了很长一段时间。 醒来后,她睁着眼睛困惑地看着周遭的陌生环境——这是龙宫的哪个犄角嘎达? 可惜暂时没人能回答她的疑惑,她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耳旁响着泉水的叮咚声,眼前是一副奇妙违和的景致,无数的钟乳石静静地悬浮在空中,忽明忽暗的光线从某处射出打在石柱的表面,乍一看有种迷离不真实的感觉。 “你醒了?”身旁传来低低的男声,她转了视线过去,交织的光影勾勒出一道不甚清晰的身影,只是无端地觉得那人的风华惑人。 她迷糊地发问:“你是谁?”不过很快,她就后悔轻易说出这三个字,随着那人从光影中不紧不慢地走出,那张熟悉的欺世面孔,无苏很想当做没说过那三个字,不过显然那是不可能的。 “无苏仙子,不认得在下了吗?” 无苏在内心骂了句犯贱后,淡定地起身,若无其事地对上来人:“殿下怎么会在这里?殿下知道这是哪里吗?” “无苏仙子莫非认为在下又绑架了仙子一次?”洛言笙的双眼微微眯起,流露出一道莫名不快的情绪。 无苏看他一眼,转开头继续打量周围,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殿下多心了——” 此时,洛言笙的面孔无端落了一道阴影,表情顿时沉暗了起来。 既然不是龙太子做的,那这道旋涡真是无意的?还是有第三人想对自己不利呢? 无苏朝某个方向走了几步后停下,视线所到处隐约可以看到若隐若现的石壁,这里是山洞还是石室? 她继续朝那个方向继续走着,走了一段时间后,她察觉到了一点不对劲,那处显露的石壁分明在一刻钟前就在那个距离处,一刻钟后距离非但没有缩小,反而拉大了一点。 为了证明这不是错觉,她继续走了一段后,内心沉静下来,这里不是山洞还不是石室,有一半以上的可能是某人设置的幻境,另一半的可能大概是海底的海市蜃楼。 不过——她放出了手指的拟态蝴蝶,蝴蝶飞旋一圈落回指尖,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她这是得罪了何方神圣,居然想把自己困死在这里? 这个幻境是中级幻术才能构建的迷梦幻阵,以吾之梦筑彼之梦,通俗的说法就是梦中梦,构建绝妙的梦中梦可以把灵识一辈子都困在迷梦幻阵中,而对外的**却行动如常,非关系特别亲密之人,很难察觉出被困之人前后的差别。 幸运的是构建幻阵的主人对无苏了解并不深,或者说受自身的法术限制,无苏轻易就察觉到了幻境的存在,迷梦幻阵最关键的一层阻碍被勘破,剩下的只要找出阵心的位置,阵法就会不攻自破,无奈这不是无苏擅长的地方,她自然想到除己之外的旁人。 她转过身,视线反复搜索不到龙太子的身影后,表情有片刻的凝肃,要不要试试强行破阵? 对比了一下阵法反噬的可能后果和一辈子困在这里,她蹲下身,手碰触到了地面,幻境也好,结界也好,往往都有所依附之物,这种依附之物往往都离不开地面,毕竟要模拟出土气凝结的地面耗费的可不是一般的灵力。 她在地面划拉了几圈,大致地画出一道符文的图案,注入了大量的灵力,灵力沿着图案的线条游走充溢,白色的光线从图案中流出,逐渐浓厚,最后突然大盛,仿佛听到噼啪的碎裂声,白光和初时的奇妙景象同时褪去,显露出真实景象——与初时的奇妙景象毫无区别。 如果不是前方多了一道身影,无苏还真以为自己强行破阵的行动结果还是失败了。 她低头看了一下手心浮出的交错纹路,有瞬间的迷惑,阵法居然没有反噬。 交错的纹路被强行压下,无苏的脸色苍白了片刻后恢复如常,这一次的灵力透支似乎伤到了现在这具身体的根本,看来要尽快换一具身体了,不然在身体完全破败之前,找不到新的肉身的话,魂体也会一同消亡。 “小东西,你果然有几分本事。”前方,靠在石椅上的女子翻动着柔若无骨的长尾,神情慵懒妩媚,一双细长的眼睛中间或闪过噬血的光芒。 怎么是她?无苏轻触了一下指尖,发现牵系海蛇妩姬的灵念不知什么时候已被抹去,神情微微绷紧,莫非这条海蛇并不如表面看到的那么简单? 妩姬翻转着身子游上前,冰冷滑腻的手指挑起无苏的下巴:“小东西很会装傻嘛,我已经警告过你下场如何,你现在想不想试试呢?”分叉的舌尖从妩姬血红的艳唇中慢慢吐出,刺麻黏糊的感觉在无苏稚嫩的面孔上犹如水蛭般吸附着爬过。 无苏很想一把推开她,谁知道海蛇吃过什么血腥恶心的东西,无奈现在的情况看不透,果断地不适合轻举妄动。 她苦着脸,说了一句:“妩姬,你刷牙了吗?” 妩姬的神情变得僵硬,吐出的舌尖停顿了一下收回,脸红了红,结巴道:“人家……我……当然有刷……” 很好,她很在意,至于在意的原因是因为什么,无苏懒得考虑,也不想猜测,只要知道她在意,只要她能把那条恶心的舌头收回……无苏忙不迭矢地扯着衣袖死命地擦着脸颊,直到脸颊上稚嫩的皮肤被擦得通红,甚至擦破了一层皮,那种恶心巴巴的感觉还是挥之不去。 妩姬突然扯住无苏的衣襟,凶狠地出声:“是不是你在他面前造谣?是不是你在他那里说了我的坏话?” 女人的更年期看来是不分物种的,无苏被摇晃得身体差点散架之前,不由得想了这么一句。 “妩姬,你能不要这么对待我们的客人吗?” 妩姬的手一顿,无苏自然地循声望过去,原来是人鱼侍女书心,来救我的?好像并不是。 书心的形容看起来十分诡异,娇美的容颜上沾着斑斑的血迹,下半身的鱼尾已经接近腐烂,通身的气质接近鬼魅,看起来完全失了初见时候的美丽梦幻,更像是恶心的噩梦。 无苏挣脱了妩姬的束缚,站定在原地,冷冷地出声:“你想做什么?” 书心微微一笑,一直板着的容颜上荡开了一抹“温暖”的意思:“无苏仙子,我是来救你的啊。” 无苏摸摸身上突起的疙疙瘩瘩:“救我?呵呵——”小脸上浮起一抹冷嘲。 “无苏仙子真是敏感——你父母没告诉过你,对别人的好意要好好接受吗?”书心抹去嘴角的血迹,手指点着樱唇,笑意盈盈。 第二十章 龙宫行(六) 地面突然升起无数大大小小的水泡,朝着无苏的方向涌动拥挤,瞬间就把无苏包裹得扎扎实实,动弹不得。 书心缓缓游动着上前,嘴角始终挂着形容不出的笑容:“无苏仙子,感觉如何?” 无苏感受了一阵身体的僵硬后,莫名地想着,如果是躺下的话倒也无所谓动不动,想到这,她淡淡出声道:“很好,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书心,你做得很妙呢。” 书心的笑容微微扩大,带着不无嘲讽的意味:“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无苏仙子倒是明白人,不过……”她的视线落在无苏的硕大鱼尾上,目光幽暗静默,“……仙子现在想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吗?” 无苏想起自己那句难得的好奇问句,脑海中自然地浮现出四个字——祸从口出,呵呵—— 她静静地对上书心此时讳莫如深的表情:“……书心是想让我也摔一跤吗?” 书心微微忽闪一下双眼,卷起自己的尾巴,犹如情人的爱抚般,柔柔地抚过,血水混合着脓水的黄绿液体散发着阵阵的恶臭,扑鼻而来,她的神情似乎有片刻的凝滞,仔细一看却毫无变化,仿佛那片刻的凝滞不过是错觉而已。 “我的尾巴曾经很美……不过,再美的尾巴,如果得不到他的关注,那就是毫无用处……有人给了我一份秘术,一份让他离不开我的秘术……”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无苏的胸口一晃后,停留在无苏稚嫩的脸上,“秘术中写着这么一句,食人心者不老,夺人魂者永生不灭。仙子觉得这句话是真的还是假的呢?” 无苏移开视线,心跳砰砰两下后,默默回了一句:“那是恶魔的行径吧!” “呵呵——”书心铃铃地笑起,十指纤纤扬起,指甲在空中暴长后,虚虚地抵在了无苏的胸口,“恶魔吗?为了他,我宁愿此身是恶魔……” “人鱼,你废话是不是太多了点……还要,她的**是我的,你挖心的时候注意完整,不要弄得破破烂烂的。”等得不耐烦的妩姬忍不住抱怨出声,立刻就把某人刻意营造的悲剧氛围破坏得一干二净。 对峙的两人同时看她一眼—— 无苏莫名松了一口气,神情放松了一下。 书心的眼中闪过一道极冷的光芒,收手突转,锐利的指尖凶狠地指向妩姬的胸口。 妩姬侧开身子,柔软无骨的身子一矮,成功避过了这次突袭,脸色瞬间变得阴沉:“人鱼,你果然是想独吞!” 书心不屑地轻笑几声后,手指翻转,在空气中划出几道浅影后,再次飞快地向妩姬袭来。 妩姬的身子一扭一转,绕到了她的身后,尾巴伸长呈勾带状环起,似乎想缠上某人的身影。 某人嘴角的笑意加深,她直觉不好,正要收回尾巴,不料反应还是慢了一步,尖锐的指甲狠厉地插入尾骨的深处,紧接着一阵麻痹的感觉从尾骨迅速地蔓延了全身。 妩姬动弹不得,睁着一双细长的眼睛,死命地瞪着书心,面上的表情微微带着慌乱,口中却不忘恐吓道:“人鱼,你敢这么对我?二公子不会放过你的!” 书心嘲讽意味极浓地看着她:“妩姬,天真是种病,还有……”她猛地拔出指甲,带出喷涌的鲜血后,手指再一转,落进了妩姬的胸口,指甲深深地没入,有细细的血流缓缓地流淌出。 妩姬吃痛地白了一张脸,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书心:“人鱼,你,你……” “二公子这三个字,我不喜欢从你的嘴巴中听到,非常地不喜欢。”书心的手指碰到了妩姬跳跃的心脏,扑嘶一声插入血脉鼓动的间隙,下一刻,跳动的心脏被扯出了胸口,呈现在流淌的水流中,妩姬胸口的血液猛地喷了几阵后,落在远处后,剩余的血液无声无息地染红了周围的水域。 “还……还给我……”妩姬伸出手,颤颤巍巍地伸向书心,艳丽的容色浮起了触目惊心的青灰色,浓浓的死气在魅惑的眉眼间徘徊着消散不去。 “妩姬,你的心脏闻起来也不错,虽然腥味重了点……”书心用两根手指拽起心脏四壁残留的血管末梢,缓缓地放入口中,表情变得沉醉,犹如在享用至上的美味般—— 一道白光弹到了心脏的表面,迅速包裹住了表面后飞起回转,落在了不知何时解除了束缚的无苏手中。 无苏嫌弃地看着血液鼓动的红物:“妖魔吞食心脏只是因为本能,而且一般只有低级的妖魔才有这种喜好……书心,你中尸毒已深,莫非你喜欢自欺欺人?” 书心漆黑的双眼染上了一层血色,一瞬间变成了血红,仿佛走火入魔般,戾气横生:“想死?我可以成全你。” 无苏叹息一声后,默默摇头,这条鱼没得救了呢。 一抹血腥的感觉从体内涌到了喉咙间,无苏的面色由微微的苍白转成了淡淡的青色,看来支撑不住了,难道现在就要等死了……她闷闷地咳嗽两声后,指尖溢出一点灵力,勾勒了一道最低层次的迷惑幻影送了出去,稍稍阻挡了一下书心敌我不分的袭击后,拖着那条僵硬的“死”蛇迅速闪人。 由于对此地并不熟悉,再加上体力灵力的严重不支,无苏闪了一阵后,随便找了个洞穴钻了进去,释放了一点不多的灵异用以迷惑敌人的视线后,她软软地倒在洞壁,久久起不了身。 随着时间的渐渐流逝,洞外闪过几道不平静的声响后,呈“死后僵直”状态的妩姬身子逐渐变软,流淌着血液的胸口伤洞也渐渐停止了流血,伤口在无声无息地合拢,缓慢地恢复中。 人无心会死,但比干挖心却没有马上死,眼前的这条蛇大概也是这种情况,不过照这样说的话,心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呢? 无苏伸出手,摊开手心,手心那一团被白光包裹的某人心脏缓缓升空,咻地一声飞向某人后,没入了某人的胸口。 妩姬的胸口处起先起伏得并不明显,微弱仿佛停止了般,渐渐鼓噪的动静开始明显,开始越来越突然,没多久,妩姬呼吸平缓,脸色转晴,乍一眼看过去除了斑斑的血迹比较突兀外,与熟悉的姿态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另一边,无苏靠着洞壁一点一点滑坐到地上,心脏莫名紧了紧,一瞬间不能呼吸,仿佛沉入了真空的静谧中—— 第二十一章 龙宫行(七) 洞口的灵气界面产生了波动,似乎有什么在靠近,无苏无力地转头,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人物——龙太子的侍卫小鲤鱼。 小鲤鱼清秀的脸上挂着看不懂的古怪表情,嘴巴一动:“好可怜啊——”说着惋惜的话语,语气如冷淡如霜结。 无苏无法理解也无力理解,一阵一阵晕迷沉暗的黑雾逐渐侵蚀着意识,很快她在那抹冰冷的注视下无力地闭上眼睛,彻底晕了过去。 晕过去的前一秒,她的脑海中闪过三个平平充满忧伤的字眼——会死吗? 手腕上佩戴的饰物适时地输送了一点清凉的灵气入体,无苏的意识很快清醒了一部分,但是眼皮沉重得睁不开眼,身体僵硬得不能动弹,耳旁传来洞口灵气界面最终碎裂的声音,浓厚的瘴气和血气的腥臭在洞口徘徊着似乎无法进入。 “让我进去——”书心凶狠地嘶吼着,“她是我的!” “……书心,你逾矩了。”洛言笙淡淡不容错认的声音。 “太子殿下,先下手为强的道理不会不懂吧!”书心冷笑了几声,“殿下做了初一,奴家想做十五。若是殿下执意要拦着奴家,就不要怪奴家撕破脸了。” “书心,你的脸皮比你的主子还厚哇——”小鲤鱼十分不满的声音传出。 “主子?你们果然知道——”书心口中的危险意味开始转浓。 “你以为太子殿下真有你想得那么好糊弄吗?书心,你现在的行为就是以上犯下,殿下就是直接杀了你,你那主子也绝对说不了什么!”小鲤鱼义愤填膺地警告着。 书心铃铃地笑着,笑声中充满了不屑:“杀了我……奴家倒是想看看,是奴家的动作快还是殿下的动作快?” “你什么意思——”话音未落,空气中的流动突然陷入了停止,小鲤鱼紧张莫名的声音响起,“书心,你真敢动手!” “奴家为什么不敢!既然已经撕破脸了,还有伪装的必要吗?再说,太子殿下的考量和行动对这位仙子来说何尝不是一种残忍,这样说起来的话,奴家倒算是仁慈的了。” “胡说八道……”小鲤鱼的话语还没说完,似乎被某人阻止了。 “书心,你确定要这么做?如果你现在肯收手,看在二弟的面子上,我可以既往不咎。”洛言笙平平如常地说了一句。 “呵呵,殿下说的是哪门子笑话……” 始终睁不开眼睛的无苏感觉到身体被一圈一圈滑腻厚实的感觉缠绕住,僵硬地身子被悄无声息地拖行了一段距离后,似乎在某个距离点上倏忽消失,耳旁再也听不到那三人的对话—— 一双冰冷湿凉的手摸了一下无苏的脸颊后,沿着脖颈一点一点游走全身,继而一道情绪复杂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奇怪的小东西,要不要现在吃了你呢?”这句话最后的三个字带着一点不自觉的迷茫和淡淡的留恋。 游走一圈后,手重新落在了无苏的脸上停顿了许久,仿佛想到了什么,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突然,某道声音大喇喇地传进:“妩姬,为什么我感觉今日的龙宫不太正常?”某道身影径直地破门而入。 无苏感觉到身子被迅速地一扭一带,抛到了某人身后,紧接着浓烈的古怪气息迅速包裹全身,密密麻麻地覆盖住,几乎连呼吸都要被掩盖。 “你身后藏了什么东西?”陌生的声音显露出明显的怀疑。 “滚出去——”妩姬愤怒地呵斥,声音却带着一丝不自然的心虚,“跟你说了多少次要敲门,要敲门……下次再犯的话,就算是你,我也一定直接吃了你!” 空气有片刻的凝滞,然后一道听着十分可气的声音响起:“好怕怕——”三个字假得都没有半分伪装的意思。 然后,无苏感觉到一道陌生的目光在自己“包裹”的身子上停留—— “这是什么东西?”声音“无知”地发问。 妩姬愤怒地嘶嘶吐舌,尾巴甩得呼呼作响,声音尖利刺耳:“不许碰她!” “不许碰她?”无苏的身子上落了一只手,冰冷却带着干爽的舒适,声音“好奇”,“碰了会怎样?” “不怎么样?”妩姬怒极反笑,笑声透着浓厚的阴深感觉,“我要吃了你!”话音落下,空气划过“咻”地一声,仿佛有巨大的阴影腾空升起,笔直地朝无苏的方向冲来—— 那道声音仍在不知死活地挑衅:“世界如此美妙,你却如此暴躁,这样不好不好。”话音一落,周围的环境陷入了静谧的氛围,耳旁远远地有些微的声响传来,却愈发显得此刻寂寂无声,悄然无息。 “呵呵,无苏仙子吗?原来就是你这个小丫头吗?真是有趣……”说完,无苏的身子被一双手托起抱入怀中,“我现在把你带走的话,某人的脸色一定很好看,嘿嘿——” 身子平稳地被带着风驰电掣地飞行,无苏依旧是一直不能醒来,一直不能动弹,某个时间她也会消极地想着,至少实现了自己不想动的愿望,不是也挺好的。 所以,在听到所谓的真相,听到那些人或真或假的对话时,她也没有急切地试图醒来,除了等着一幕幕自己知道不知道的真相被揭露,事情不受控制地演变,她一直都是放空思绪什么也不想,直到此刻—— 哗啦——仿佛跃出水面的声音,某人沾沾自喜的声音迫不及待地发出:“我把她带回了,我很厉害吧?”这语气简直是标准的小人讨宠德行,让人听得全身鸡皮疙瘩造反之余,恨不得对他演示一番何谓“爱之深,恨之切,恨得不够,踹两脚”。 水面上有第三人,第四人?是谁?无苏竖起耳朵,莫名地在意起来。 “……把她给我——” 无苏脸上的表情一直没有起伏变化,仿佛是死了般,听到这道熟悉之极的声音依然也没有什么变化,明明该觉得心安的声音,此刻却无端地给她以不好的预警,仿佛有什么她不愿见到的事情正在发生的过程中。 “哦——”身子被托出,悬浮到空中,自发地向那人靠近,气息也很熟悉,感觉也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陌生的声音不识相地出声,打散了一点莫名沉重的氛围:“她是你的爱人吗?她会恨你吧!” “……不……”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忽略过去,无苏却还是听见了,心莫名地一跳后,渐渐沉入死寂。 为什么是你呢? 第二十二章 阴谋(感谢的加更) 无苏被注入大量灵气后,意识终于彻底苏醒,她合着眼睛不愿意睁开,自欺欺人地选择逃避。 “看来还是不行,姽婳仙尊,还是算了吧……反正她的原身不是已经找到了吗?”陌生的声音无谓地说道。 “……也对。”姽婳收手停止了灵气的导入,声音微微发颤,手指在无苏的身体上轻碰了几下后,最后终于轻抱入怀,在完全触碰到的那个片刻,身体绷紧了一瞬。 “仙尊,你既然舍不得她,又为什么要这么做呢?”陌生的声音十分好奇。 姽婳抱着无苏的手一顿,半晌幽幽道:“我不能让她沦落到那个境地……无论什么办法,我都不会让她变成那个样子……” 那个样子是什么样子?不伦不类的魔身仙体,魔血仙气?无苏在内心冷笑,姽婳你到底在意了多久,隐藏了多久,才能忍到现在才暴露出来呢? 在那个洞里乍然感觉到姽婳的熟悉气息时,她曾经是很开心,不过,这一秒的开心很快就被清醒到残忍的认知给盖过。 ——太巧合了,不仅是跟他有关的那人居然如此之巧地出现在那里,更巧的是他选的那个时机,这样看来,自己没有被强行破阵的后果反噬,搞不好跟他大概脱不了关系,无苏默默思考的意识忽然一紧,忽然想到了导致自己感觉反常的最初因素——那一道手腕饰物的铃声。 手腕的饰物虽然点缀了诸多铃铛,却都是空心彼此不能发声,除非是感应到了饰物制造主人的气息,而这副饰物正是姽婳以漫不经心的姿态强行给自己戴上,理由似乎是隐藏魂体异样气息的泄露。 她曾经很感动,一直都忽略着饰物若有似无的动静,懒得想也懒得考虑什么,因为认定了他不会离开,不会背叛…… 铃声在被带到龙太子天界的住所时响起过,在潜游到龙宫之前也响起过,在对上居心否侧、原形败露的人鱼侍女时也曾若有似无地响起过……他一直跟着自己,至始至终地隐藏在自己身后默不作声,看着那条鱼对自己的摧残,看着自己耗尽灵气,陷入走投无路的绝境,他到底想利用自己达到什么目的呢? ……其实,在这之前,从那天突然出现在蟠桃林的园子里,她就已经察觉到了他的刻意之处,只是她并不愿意承认,只是因为他是自己内心唯一单纯的牵系。 虽然,这抹牵系的单纯在时光日积月累的消耗中早已经变质变味,不复存在。 无苏很想睁开眼睛,直接对他发问,不过她想了想,还是决定不问了,真相到底如何知道能如何,不知道又能如何?若只是对此生气、愤懑的话,那还真是无聊至极的情绪发泄。 无苏的身子悬空后被环抱着飞向天界。 天界至高无上的玄霄宫,天帝办公、临朝的主殿上,此刻除了宫殿守卫便只有天帝寂寞如伤的背影,和表情复杂的几人——怒不可遏的七公主画扇,打酱油姿态的碧华上仙和他的木偶书童,冷淡的天后,还有站在阴影里的龙太子洛言笙,身形萧疏,郎朗如华,至于护卫小鲤鱼,他一直用一种比较微妙的姿态缩在龙太子的身后,神情间很有小心翼翼的感觉。 天帝转过身子,表情很平淡,作为一个在天界盘踞至高点久远的主宰者,就算是平常的一言一行,都难免给人以威压肃深的感觉,他安静地站在那里,声色不显:“姽婳仙尊,你这次做得很好。仙尊想要什么,不妨道来。” 姽婳冷笑了数声,笑意中充满了冷嘲热讽的味道,却不知道是对着自己还是对着眼前这一窝居心叵测的仙人仙使。 天帝本来就知晓无苏的真实身份,却碍于找不到她的原身,故决定用相安无事的态度麻痹无苏的意识。 无苏很聪明,也可以说是因为对天帝素无好感,从来想的都是如何颠覆天帝的形象,把他从神坛上拉下来好好羞辱一番,尚且不知道无苏是如何知晓天帝与她的那对无影父母之间的恩怨情仇,但是可以明确知道的是,那绝对是一段你死我活、不死不休的残酷往事。 作为第三人的姽婳,在机缘巧合之下接触到了无苏的秘密,一见如故的相处中不仅松懈了无苏的防备意识,也让他对两者的关系从感觉莫名到了知之甚祥。 所以,在天帝的阴谋最初开展的时候,他就已经有所察觉—— “陛下客气。本尊暂无所求,若是陛下能许本尊一个承诺的话,本尊也不是不能笑纳的。”如此张狂的一番话,确实是只有以喜欢找茬出名,视礼教于无物的唯我独尊的姽婳仙尊才能说得出口。 素重礼节的天后冷冷地看他一眼,那一眼的威严活像在看一个死人。 “哈哈哈——”天帝大笑了几声后,一脸的朕心甚慰,仿佛对这番大逆不道的话赞赏有加,毫不犹豫地两个字出口,“可以。” “陛下圣明。”姽婳说完四个字后,手上出现了一团白光聚集的光团,光团中某道清艳的身影柔美如画。 白光消去,身影在大殿中逐渐显露,失了魂的空壳美人犹如尚未着色的美人图,美则美矣,唯独缺少了那一抹灵动的鲜活气息,让人不由得心生惋惜。 ——当然那是对异性而言,对同性来说,尤其是七公主这样嫉妒成性的醋坛子佳人来说,除了想用鞭子抽花那张魅惑世人的绝美容颜外,内心绝对是生不出半分名为好感的东西。 此刻,画扇死死地盯着那具美人空壳,表情不知何时已经从记忆恢复后对某个伪萝莉挫骨扬鞭的愤恨中,转成了如何不动行迹地在大殿上毁掉这具形容皆美的美丽壳子。 碧华上仙目光炯炯地看着那具空壳,说是痴迷般也不像,说是在意吧有一点,传音给身后的木偶书童:“那是无苏仙子?” 书童呆板地回了三个字:“不知道。” 至于一直静立在廊柱阴影中的龙太子洛言笙,表情看不清,动作也没有什么太反常的变化,只不过他身后的小鲤鱼表情有些古怪,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姽婳怀中的无苏升起悬浮在半空,两道身影初初相碰——众人的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一幕,静等变化的产生。 第二十三章 碧华上仙(补更) 三月初三是碧华上仙与天帝约定进献仙丹的日子,仙丹名为九殊,取天地间至灵至纯之九物,加以九道至阴至阳仙气淬炼三十三日而成,每一次结丹仅得九枚,因量少在仙界也是排得上绝品仙丹的名位之一。 九殊丹因成丹少而珍贵,论效用却有些微妙,服下此丹可在短时间内速造仙人晋升神界,但极易走火入魔,一旦入魔,无论何种天地珍宝都不能再把其拉回正道。 知道这一真相的人对此丹的评价十分地两极化,但大体来说此丹也是类似与不能在明面上光明正大流通着的禁丹。 碧华上仙作为炼出此丹的主人,对这事自然是知之甚祥,不过他从来都是秉承生财不问来路,发财不问去路—— 今日正好是进献仙丹的第九日,天帝在玄霄宫收到上仙包装完好的药盒后,自然地流露出满意的神情。 紧接着,有不识相的人闯进,慌慌张张地跪倒在天帝脚下回禀—— “陛下,龙太子传话,那人在龙宫失去了踪影!龙太子怀疑此事可能有仙家插手……” 天帝的面色转瞬变得阴沉,作为不闻不问,职业情操良好的交易者一方,碧华上仙立刻就想到了告辞。 可惜还没等他把这种意思表现到脸上,天帝突然冷冷地说了一句:“上仙,不如陪朕欣赏一场好戏!” 明着是商量的口味暗着却是不容拒绝的霸道语气,天帝陛下毕竟居上位久矣,自然是不会允许任何人或明或暗的“不听话”。 作为合作愉快的“供应商”,碧华上仙考虑了五秒,同意了。 半柱香的时间过去,七公主怒气冲冲地跟着气质冰冷,高高在上的天后驾到。 天后冷淡地对天帝说了几句—— 再半柱香过去,龙太子到了。 碧华上仙稍稍踌蹴,莫非天帝想让自己欣赏他家的家长里短么,自己没有这么长舌妇般的嗜好,不如我去拉一群天庭八卦团的人来取而代之? 他微微侧脸转向天帝,天帝的脸上无意中闪过一丝嗜血的狠毒——这是要大义灭亲的节奏? 事实当然是碧华上仙想多了,当以无苏仙子护卫自居的姽婳仙尊出现时,他开始察觉到了莫道说不出的反常。 姽婳仙尊当着几人的面说了一句:“陛下,本尊可以找到那人,那人的原身本尊也可一并奉上,不过这是有条件的——” 暂且不论姽婳仙尊与天帝之间莫名其妙的关系和意义不明的对话,碧华上仙一开始很不屑于看到姽婳仙尊那张“不堪入目”的脸,通身的气质连自己的小脚趾都比不上,真不知道那个傻丫头怎么看得上他,但是对于他口中“那人”的身份莫名地在意起来,无端地怀疑到了某人身上,并且那感觉隐隐带着一丝确定。 天帝陛下听到姽婳仙尊那番大逆不道的话,先是面上一沉,继而流露出欣慰的神色道:“仙尊若真是知道,自然不是不可以商量,但若是……那朕就要与仙尊好好商量往事……” 姽婳仙尊神情没有丝毫动摇、变化的意思,坦然道:“陛下且静候佳音——” 没多久,仙尊果然抱着无苏仙子的萝莉身子飘落在主殿。 碧华上仙稍稍不淡定了片刻,跟身后的书童确认了这一情景并非是自己想象出的一幕后,心绪不宁地看着事情的发展,内心一直挂着莫名的疑问——为什么她还是睡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两具身子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还是没有半点动静传出,底下几人的眼睛隐隐有变成斗鸡眼的趋势。 姽婳目光飘忽地盯着这一幕,神情若失,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 “仙尊,这是何故?”天帝淡淡地看向他,气势迫人。 “……本尊不知。”姽婳的声音有些微不可察的不安,但是看表情的话又不像。 在场的几人纷纷带着复杂的神色看了一眼姽婳,又偷偷看了一眼天帝。 七公主从天后身边走出,神情带着显而易见的狠毒,嘴角的笑容让人不寒而栗:“父皇,画扇可否一试?” 天帝仿若无察般,温和道:“画扇想到了什么好办法?”言下之意是无条件地答应了。 姽婳仙尊的脸色微变,手放到身后微微收紧。 碧华上仙淡淡地看他一眼,内心想着,现在要不要出手,出手是不是可以马上对这只人妖“啪啪”打脸? 画扇得意地一笑,狠毒的意思愈发得浓厚:“父皇就看着画扇制造点惊喜出来吧——” 她抽出袖子中的九节荆棘玲珑鞭,长鞭的造型丝毫不逊色与带着违和美感的鞭名,通长玲珑如玉,转节处却带着泠泠的尖刺,看上去富有危险的美感。 长鞭绷直后突然袭向半空中悬浮的那两道身影——姽婳的身子动了动,似乎是打算出手的样子,异变发生了。 那一阵气势汹汹的鞭袭径直地穿过两道身影的中央,狠狠地砸在了大殿的深处,惊起无数的碎屑——果然是“惊喜”! 半空中悬浮的两道身影不知何时消失了一具,留下的那具身影也在逐渐转淡,气息微弱,脸色惨白,似乎是正在消亡的进行时中,殿内的几人都被七公主制造的“惊喜”给惊住了,默默地看着风格大变的玄霄宫一角——一时忽略了上面这不同寻常的一幕。 眼见着无苏的身子无声无息地进行到了消散的最后一刻时,碧华上仙突然飘起升空,一颗淡绿色的药丸弹入无苏的嘴中,暂时稳住了她的肉身变化。 几人先是莫名的困惑,继而神情变化剧烈——无苏仙子的原身呢? 天帝怒声呵斥:“碧华上仙,你好大的胆子!”似乎认定了碧华上仙把无苏仙子的原身给偷走了(碧华上仙在天帝的心中到底是怎样奇特的一种存在啊?)。 碧华上仙无辜躺枪,不过他还没想到天帝的真正意思,莫名困惑道:“难道本仙不能用绿色的药丸,应当用红色的药丸吗?但是绿色的药丸比较符合本尊的审美——” ……谁管你的什么审美! 洛言笙走出廊柱的阴影,平平地解释道:“陛下,这件事跟碧华上仙无关,无苏仙子的原身不可能被他藏起来的。此时并无上仙施法的灵力痕迹——” 闻言,天帝收了一丝怒色,带着未消的怒气瞪了一眼“准女婿”,显然是在埋怨他不给搭台子也就算了,居然当面拆台。 洛言笙不为所动,神色平平如常,通身蔓延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孺子不可教,天帝在内心中恨声,反复瞪了几眼,眉头紧皱地看着碧华上仙怀里的“伪萝莉”,思考了一阵后:“无苏仙子身为蟠桃园看护,玩忽职守,私出仙界,擅闯龙宫,罪不容恕,本应打入黑潭深渊,受万世冰寒疾苦。念其平日兢兢业业,且又是初犯,故从今日起打落凡间,重入红尘轮回……“ 第二十四章 落仙池 “陛下,本仙可否说一句?”碧华上仙虚抱着无苏的身子突然出声。 天帝略略有些不耐烦,眼见着事情的走向居然与自己的预期大相径庭,他的心情何止不美妙,简直是都要暴躁了。 他冷了脸色:“上仙想说什么?” “本仙愿献出不世仙丹‘无息’,但求免去无苏仙子此次罪责。” 天帝皱眉,神色略有古怪,静谧许久后道:“无苏仙子此次所犯重大,朕若是这次看在上仙求情的份上放过,仙规何在?仙威何存!”言下之意是拒绝,不然那说话的语气并没有太多的严肃之意,倒像是刻意地流出了丁点的余地。 碧华上仙停顿片刻:“如此,本仙愿随无苏仙子一同入轮回历劫。” 天帝微微眯眼,脸上带着一抹深思:“……上仙,这是何故?” “本仙心慕仙子,此次乃是一本万利的大好时机。”碧华上仙认真地说出玩笑般的话,语气却没有半分玩笑地意思。 在场的几人同时黑线,同时困惑,此刻不约而同的心声乍起,碧华上仙是丹药吃多了留下丹毒的后遗症?还是他生来脑子就是用来养鱼的? 天帝看他良久,久得几乎让人以为天帝会对这话一笑带过时,终于开口了:“朕允了!” 这一字吐出,除了正主的脸色平平如常外,其余几人莫不共同怀疑,神经病是不是真的会传染。 碧华上仙示意身后的书童奉上仙丹‘无息’,天帝接过丹盒后,神情平淡,看不出喜怒。 天后却在此时突然发声:“把他们压下去——”言语间甚是不喜。 殿内走进一列气势不凡的金甲侍卫,严肃地行礼致意,压带着两人离开了玄霄宫。 两人离开后,殿内一时间陷入了死寂—— “父皇,画扇先行告辞。”七公主率先出声,转动着眼珠子思考起某种意图。 天帝漫不经心地挥手,批准了。 其余几人除了天后外边一并提出告辞。 待只剩下天帝天后的身影时,天后冷冷地出声:“你到底还是在乎那个贱女人!” 天帝的脸色立刻阴沉得能滴出水:“闭嘴!这句话朕不想听到第二次,不然你和你的家族,朕绝不会轻易放过!” “呵呵——”天后冷笑,这一笑似乎缓和了几丝冰冷的威严,显露出几分惊人的容色——天后在嫁与天帝前,也是一有名的绝代美人,容倾天界,若不是成为天后之后,言谈间笑容渐少,敢于大逆不道私窥后颜的,绝不只有寥寥几人之数。 “轩辕执,这么容易你就恼羞成怒了?看来,你就算高居天帝一位,说穿了还是比不过你那位惊才绝艳的长兄!”天后毫不客气地说着诛心之词,丝毫没有留下缓冲的余地。 “你——”天帝高高地扬手,双眼充斥着灼人的火焰,“贱妇,不要以为朕不敢对你动手!” 天后又是一笑,神情间带着浓重的鄙夷和不屑:“那你动手啊!你今天若是敢动手,本宫明天就敢回娘家,等着你来抄家!” “你——”天帝怒到了极致,几乎想把眼前这人毫不留情地残酷弄死,半柱香的紧张对峙后,他落了手,冷冷道,“滚,不要让朕看到你!” “……呵呵,轩辕执,你真让我失望!”说完,天后毫不犹豫地甩袖离开,没多久身后传来重重的砸东西声,声音之大几乎让人的心魂都不免一震。 ——金甲卫士押送着两人经过了南天门时,被急速赶来的七公主拦下。 七公主对着金甲卫士颐指气使道:“你们下去——” 金甲卫士身影不动,仿佛没听到这句话。 七公主很是气恼,因为吃过这帮死脑筋护卫的苦头,明面上暂时又发作不得,便转向碧华上仙道:“上仙,无苏仙子至今昏迷不醒,若是如此便入轮回,恐对仙子之身魂有不好之处,不如暂时交与本宫,本宫有仙池玉浆,必能让仙子苏醒恢复。” 碧华上仙思考了一会:“公主说得很有道理,但是,本仙也打不过他们——”目光淡淡地落在那一群卫士身上,神情间似乎很无奈。 说实话,虽然碧华上仙有一手炼丹的绝活,但这个仙界愿意与碧华上仙打交道的人并不是很多,主要原因是你永远不知道碧华上仙到底想的是什么鬼东西? 你说他傻吧,他能把你手上有的宝贝都给骗得一干二净,并且你绝对是心甘情愿,至死不悟。 说他不傻吧,他平日说的话,十句有十句都不会放在重点上…… 所思所想,绝非正常人能应对,故而,众人只能敬而远之——既得罪不起,又有求于人,便只能以敬畏的心态远远地供奉此人,但求这只大神不会把主意打到自己的头上来。 第二十五章 无苏与姽婳(上) 无苏抱紧了身子,由着落仙池的白光拖拽着自己朝某道通道一点点地移动。 她的心很静,嘴角牵动了一下,忽然觉得自己的一系列想法和行动都可笑得打紧。 因为姽婳没有及时救出自己,就怀疑了他是不是背叛了自己—— 因为怀疑了姽婳,就要拒绝所有人的援手,包括无辜的碧华上仙—— 可是,姽婳好像是“背叛”了自己—— 暴露了自己的原身,诱导自己在天帝面前现形……也许是有其他的理由吧!无苏默默地想着,内心有点淡淡的疼痛,如果能问一下就好了,问过了,哪怕是绝望也不会是像现在这种带有遗憾的心伤。 犹记初时,年幼孤独的自己撞到到那抹张狂的红影—— 他是实力强大的仙尊却被天庭的众仙绕道,理由自然不是简单的性格问题,而是他乃妖物化仙。 天界这地方注重实力,更注重颜面,妖物这种不入流的种族升仙入道,素来是为众仙要轻看一等,并且若是天界有不好的传闻传出,第一怀疑的对象毋庸置疑是妖仙之类。 众仙表面客气地尊称一声姽婳仙尊,私下的言谈中却是觉得宁可与仙兽接触,也不想粘上妖仙的气息。 姽婳原本是该低调,或者无视,但他没有,不但没有,反而张狂得过分,他不惧得罪,不怕犯上,肆意的行径引来诸多的侧目和打着各种名义的教训,但最后的结果永远是他让对方无可奈何。 姽婳的仙尊实力是一方面,另一面则是他古怪的性子和防不胜防的各种阴险伎俩,于是他便成了天界第一号的头痛份子,惹不起、教训不了的众仙纷纷绕道…… 那一日,她缩在蟠桃园门口的蟠桃树上,默默地盯着叶子发呆,阳光很好,打在身上却感觉很冷。 她刚刚得知,自己并不是石头里蹦出的无名小仙—— 她有父有母,并且父母的来头都很大—— 只是他们都不想要他—— 理由是自己非仙非魔的身体,这具因为他们结合而创造出的既不被天界接纳也不能在魔界生存的半仙半魔身体—— 风带起树枝的轻晃,一株长着倒刺的枝丫无意中划过无苏的手臂,划开了一道口子,浅蓝色的血液缓慢地溢出,妖异的颜色证明了自己并非普通的小仙,无苏在那一刻却觉得那颜色无比的刺眼,连同这具肉身也无比的刺眼。 她的心绪极端地不稳,对着无意中闯进来的衣着华丽、情绪不安的小姑娘自然是没有好脸色,好好戏弄了她一番后把人直接丢了出去——当然没忘记试了迷惑术,让她忘记被戏弄的事情。 然后她听到了一段对话—— “姽婳,本宫五妹之事,是不是你动的手?” “是有如何?不是又如何?太子殿下难道敢对本尊动手?” 无苏不由得好奇,太子殿下?奇怪,他到这边来做什么? “……姽婳,你敢不敢对着天帝陛下承认此事?” “呵呵呵——”姽婳笑得无比的张狂,笑声却是铃铃悦耳,“敢又如何,不敢又如何?殿下说到底还真不如一只纸糊的老虎!” 这话说得也太狂了吧?无苏忍不住探出半个头望一眼,这一眼直接与某道似笑非笑的狭长目光对上,那人容色惊人,气质宛转带有妩媚之意,不过最让无苏在意的是那一抹流淌在斜挑凤目中的嘲讽笑意。 莫非太子殿下与此人是相爱相杀的关系?不然就是传闻中关于太子殿下性格不好,脾气暴躁的说法是彻头彻尾的假新闻,太子殿下明明忍功一流!不过也不排除这两种可能的穿插,无苏恶劣地联想着,深深地希望天帝那老不死的虚伪东西,儿子断袖,女儿百合……哈哈,天下大同。 自从无意中撞到天帝虚伪面具摘掉的一幕后,无苏对他除了浓浓的恶感外,便连丁点的无感都不剩了。 太子殿下气得脸色发青,无奈被告诫过多次,加上单挑的实力不济,铁青着脸色甩袖离开。 姽婳毫不在意,下一秒便对上了思想开小差没来得及避嫌的无苏:“这位仙子好像看得很高兴?” 我惹到他了?无苏有些惊奇,不过她马上就意识到了这家伙其实是无差别攻击,无区分挑衅——还真是闲得发慌的无聊家伙! “小仙不是故意听你们对话的,是无意的,不好意思。”无苏认真地致歉。 “不是故意,无意……呵呵,不好意思如果能解决问题的话,那本尊可不可以不好意思地解决了你?”姽婳笑得愈发得宛转妩媚,流露出的气息却十分危险,仿佛一个不留神就会如他说出的话语一样,下一刻就是致命的杀招。 ……高危的精神病人被放出来之前都不做审核的吗? 无苏为了秉承不刺激眼前这人病发的良好操守,故意怯怯道:“小仙真不是故意的。仙尊不能放过小仙吗?” 姽婳微微一笑,笑如桃花盛开,满目都是晃人的艳色,朱唇微启温柔地吐出两个字眼:“不能!” 无苏默默地叹气,这是不能私了的节奏啊,真不想动用那点恶心的魔气,尤其是在知晓自己遗弃缘由的时候,不过现在大约是别无选择。她悠悠地从树上落下,身子娇小的她对上身形修长的姽婳,因为两人的容色都带着一个艳字,这一幕画面看起来十分地协调唯美。 “那你想怎么做呢?”无苏淡淡地说了一句,语气有点古怪,若是不看这两人的脸的话,会以为是大人正在包容幼童胡闹的无奈语气。 姽婳自然听出了语气中的意思,眉眼斜斜地挑起,觑眼看着她:“杀了你……好不好?你可以选择死法。” 无苏叹息一声后,幽幽道:“以大欺小,不好不好。虽然你比我老,但是德行不问年龄,我也可以教教你……” 姽婳来不及扯起讥讽的笑意时,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被定住了身形,动弹不得。 这是他们的第一面,也是印象最深刻的一面,因为姽婳发现萝莉时候的无苏说出的话并不是信口开口,她真的认认真真地给他上了一堂德行礼仪的课——让一只老鼠在他面前念了三天三夜的四书五经。 第四天,那只老鼠没出现,他以为她要放弃了,结果等来了他得罪的几个仙家,这几只出了名的瑕疵必报的仙人见到他静立着一动不动时,开始自然是以为他又要找他们的茬,不过他们很快发现他是被制住了。 他们得意洋洋地大笑数声后,立刻开展了极其幼稚的报复行动——当然,这是姽婳十分不屑的想法。 那些仙人用火烧他,用水浇他,还用各种利器招呼他……他的形容不免狼狈了许多,但是他妩媚诱人的姿态却随着衣衫的浸透滑坡慢慢地渗漏出来,渐渐地,无论是他怒火中烧的狭长秀目,还是咬牙切齿的愤恨表情,看起来都带着一抹无端的勾人意味,带着这些修心稳固的仙人都不免微微意乱神迷…… 一只脏手悄悄地伸近姽婳的身子—— 第二十六章 无苏与姽婳(下) 无苏年岁小,并不理解那人眼中阴暗下来的色调,只是无端地觉得不舒服,她静静地窝在墙头的树梢叠影中看着—— 那人手中的剑从上到下划破了姽婳的衣衫,衣衫褴褛,欲遮还露,仿佛人间低等的妓子小倌的模样,面上故意浮起的鄙夷神色微微掩盖住阴暗的流露:“姽婳仙尊吗?呵呵——披着人形外皮的妖物也想称为仙尊?” “就是,就是,妖物就是妖物,不知羞耻!”一旁的人叫嚣着,不知联想到了什么,脸有些发红。 “说够了吗?”姽婳扬起一双赤火燃烧的双目,绝色的面容上泛着浓浓的嗜血意味。 那些人不以为意,继续毫无底线地挑衅,似乎认定了他不过是只虚张声势的纸老虎。 姽婳微微一笑,笑意中的诱惑意味极浓,几人恍惚了一阵,忽然空气中浮起了一阵浓厚的血腥气,地上多了一只执剑的手,鲜红的血液喷洒一地后,汩汩地流动着。 那人不可置信的目光落在姽婳不动的身形后,脸变得煞白:“你,你想做什么?你做了什么?”心中莫名的恐惧开始逐渐加深。 姽婳仍在笑着,沾着点点血迹的诱惑笑颜犹如魔域深处的恶魔附身:“做什么,你不会看吗?看来你的眼睛也没什么用处,不如一并留下——” 话音刚落,空气划过一道残影,仿佛有一只无形的爪子狠狠地插入那人的双眼中,活生生地扯出了一对血淋淋的眼珠子,那人无可抑制地嘶吼起来,断手捂着眼睛的部位瑟瑟发抖,俨然恐惧到了极致。 那人身边的几人眼见不对,迫不及待地转身逃之夭夭,逃跑的中途传来声调不一的呼救声。 姽婳漫不经心地打量着眼前这一幕自己造成的虐杀惨景,口中淡淡地说出四个字:“看够了吗——” 空气中很静,虽然无苏不以为他能拿自己怎么样,但是全程看完了这一幕的她莫名地觉得还是现身比较好——这种感觉不是畏惧的意思,也不是愤怒的意思,用言语具体形容的话,好像是感同身受的意思。 她不是很明白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感觉,不过身子还是自发地从树枝上落下。 “你看,这东西的血居然也是红的——”姽婳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带着一抹捉摸不定的感觉。 无苏顺着他的目光中望去,默默地没有说话。 “你的血呢?是不是也是这种颜色呢?”他突然转向无苏,冷不丁地说出,仿佛只是好奇心作祟般。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其实在那几人对付他的时候,无苏已经解除了对他身体的束缚,所以刚才发生的那一幕严格意义来说,很像是姽婳有自虐倾向的意思,严重的M体质。 姽婳幽幽地说道:“好玩啊——你不觉得很有趣吗?那些人平日高高在上,自以为高人一等,但是在这种时刻跟他们鄙夷的蝼蚁也是一模一样的,会流血,会惨叫,会发抖……”他的目光落在地面干燥的血液上,犹带着几分不满足。 无苏听着这番仿佛是厌世的解释,面上很平静:“可是我觉得不好玩。” 姽婳转头看着她,眼中流露出一抹兴味:“为什么?”说话的语气中带着跃跃欲试的某种不好感觉。 “因为让这一处的土地仙知道了这件事,他会跟天帝告状,然后我就又得去见天帝了啊。”无苏不满地说道,说到“天帝”两个字时,口中不满的语气更加深一点。 姽婳看着她良久,铃铃地笑了几声:“你叫什么名字?” “为什么要知道我的名字?”无苏不解地看着他。 “无苏是吗?不错的名字,以后我会常来看你的——”说完,平地出现一阵怪风,怪风卷过后,地上的那人、那只断手和四处乱撒的血液一瞬间消失,怪风平静后,姽婳的身影不知何时也已经消失了。 无苏默默地发了一会呆,他到底是怎么知道? “无苏仙子,这里发生过什么?”土地仙还是出现了,头发根根直立的造型看起来有些奇特。 无苏的目光落在他的造型上,回答:“小仙跟人打了一架——” 土地仙犹疑地看着她,四处打量一阵后:“无苏仙子,请不要捉弄本仙,本仙的事务也是很繁忙的。” 无苏眨巴了两下眼睛,摆出无辜的表情:“是真的——不相信的话,小仙也没办法。” 土地仙反复查看,探索都不能确定无所说的话真假时,高深莫测地看她一眼时,隐去身影消失。 姽婳后来跟无苏提及此事时,总说是一见如故,无苏不止一次地想表示你想多了,不过一次也没成功地说出口过。 那之后的第二天晚上,姽婳就突然出现了无苏的蟠桃园,无苏在睡觉,那只老鼠在刨坑。 姽婳危险地看了一眼那只老鼠,脑中正反复飘荡着四书五经的书页封皮,小鼹鼠躲在浅坑中瑟瑟发抖,恨不得把自己埋起来。 无苏落下一只手,阻断了姽婳的视线:“仙尊有什么事吗?” 姽婳抬头,目光直视片刻后:“姽婳……姽婳是我的名字,也是我的仙号。” “哦——”无苏表示了解,内心可有可无地飘过一句,这跟我有一毛钱关系? “我想你会需要这个吧——”姽婳的手一挥,半空中浮出一道十五六少女的身影,双眼紧闭,呼吸全无,像是玩偶感觉的空壳。 无苏眨眨眼,目光很淡,隐隐有一丝泛冷的意味:“你怎么知道?” “妖物的感觉很灵敏的,你不知道吗?”姽婳像是毫无察觉般,不屑道。 无苏莫名地心一静,接受了他的解释,看了一眼那具少女空壳后说:“我就是附到那具身体,最多也只能坚持一年。” 无苏的原身是半仙半魔体,身体中魔的部分跟天界自然是格格不入,不但不能吸收仙气化为己用,而且仙气沉浸太久容易使魔体重伤,原本她运用了身体的封印暂时隔断了魔的部分,但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得不到魔气的滋润,魔体虚弱。 仙魔的气息在体内共存,泾渭分明,互不干扰,处于一种相对平衡的状态,这种平衡一旦被打破,后果很有可能她既成不了仙,也入不了魔,反而会成为仙魔共弃的无意识怪物或者直接反噬消亡。 无苏直起身子飘近那具空壳:“这是哪里来的?”问的是少女身体的出处、 姽婳闻言一笑:“杀了人得来的——” 这句的真假无苏感觉不出,不过她没有兴趣进一步追问,表达一下怜悯或谴责的意思,这并非她太冷血的缘故,她只是觉得既然已成了事实,那种情绪表达得再多也是无用的。 若是哪天自己也变成了这种情形,除了骂自己一声活该外,她也不会有另外的感觉了。 那具少女的身体支撑了两年不到,这期间,原身被偷偷带着往返仙魔两界,直到她无意中发现了镜尺寒潭的簪花幻境—— 第二十七章 幽冥弱水 噗通——无苏从白光通道中滑出,最后落在了一池黑水泛波的无底深潭中,身体一接触到彻骨寒凉的冰水,体内的灵气便开始自发地运转,流露出体外隔开了寒意的侵袭。 同时,在无苏来不及察觉的时候,黑水的缕缕黑气掺杂进了外泄的灵气,顺着灵气的流转进入了体内,无苏渐渐感觉到有一股阴冷之意一点一点开始在体内蔓延,很快她的手脚变得有些不听使唤的僵硬,但,另一方面,体内的魔气却开始苏醒,仿佛得到了滋养般,慢慢有壮大的趋势。 无苏一时分辨不出这到底是好是坏,在察觉到体内的魔气快达到鼎盛时的状态起,手脚僵硬地脱离了黑水深潭,身体飘飘荡荡地落在了潭边的空地上。 潭水微漾,微微起伏不定,深潭的周围气息寥寥,一眼望去,除了几株精神萎靡的枯花败草,其余的就是满目的荒芜萧索。阴冷的空气静静地流淌着,偶尔流动的速度快了点,刮过无苏的脸颊,留下一阵刺骨的痛意。 ——这是什么地方? 无苏扫了一阵后,目光落在深潭的另一边,一道带着斗笠的黑色身影坐在深潭的边上,无声无息,与周围阴深的环境浑然一体,若不是无意间的发现,能不能察觉到他的存在还真是很难说。 他举着钓竿,钓饵飘荡在水面上起伏不定,一副垂钓客的模样,大概是因为所处环境的过于违和,他此时定格的动作便显得有那么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感觉。 无苏直愣愣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良久,期间,那人一直保持着同样的姿势,若不是斗笠挂下的纱帘微微起伏,无苏大概会错觉以为那人搞不好是个雕塑,用来装点深潭周围的单调之感。 无苏想了想,开口道:“打扰一下,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那人仍是许久都没有动静,时间一长,无苏正打算放弃另想它法时,他开口了:“这里是弱水之源,你是谁?” 声音很冷,音调沙哑,在阴冷的空气中传来时,周围阴深鬼魅的气息正在逐渐浮起,逐渐加深。 无苏微微不舒服地皱了下眉头:“无苏,你又是谁?”身上始终有一抹蛇一般的阴冷湿滑的感觉贴附着移动,仿佛是那人的气息在逐渐渗透,趁机打探。 “没听过的名字,你嫁人了吗?” 闻言,无苏皱眉,低头无意中扫过自己的身子时,忽然发现了自己在不知不觉中自发恢复了原身,察觉到这一古怪之处后,她不由得心生警惕,本来她在玄霄宫与原身接触时,这具身体非但没有消亡,居然在吞噬原身后与原身共存了,而且她可以自发地选择以那具身体现形——当然这一切是建立在她本身的意愿上。 而现在,她并没有想到用原身见人,原身却在此时显身,这情况不能不说是奇怪得很。 ——不知道是跟潭水的黑气有关,还是跟眼前这人有关,当然,她的内心是倾向于第一种选择多一点,毕竟比起不可测的非生物来说,不可测的生物更加危险或者带来危险。 “这跟你有关系吗?你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你的名字是禁忌?”无苏漫不经心地回答,目光盯紧了这人。 “你说得没错。”那人的声音似是赞许。 无苏皱眉警惕,目光中带起一抹浅浅的困惑,显然是没听明白这句话,却莫名地感觉这句话也许会对自己不利。 这种感觉很快就验证了—— 数道飘忽的鬼影呜咽着向无苏缓缓逼近,浓重的水汽和阴暗潮湿的霉气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说不出的怪味,隐隐接近与死人的尸气,在无苏的鼻子底下泛滥,冲鼻。 无苏下意识地捂住鼻子,向后飘开了一段距离,鬼影如影随形,步步逼近,难闻的气息愈发地浓厚,很快无苏憋着气却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被包围住了。 无苏默默对比了一下敌我的实力,如果是尽全力一击的话,好像也不是不能脱身离去,但是潭边的那人还没有真正的出手,他只是简单驱使了一下这里四处游荡的幽魂,就已经让自己觉得不好对付,一旦他真正出手,很难说,自己会不会比束手就擒的下场更惨。 无苏默默思考一阵后,用了点魔气定住了幽魂的靠拢逼近,出声道:“你就是想抓我的话,好歹也给个理由啊。不然结果要是变成鱼死网破的话,你又有什么好处呢?” 那人放开了手中的钓竿,任由其落到潭水中,逐渐沉落——果然是弱水,连鹅毛都浮不起,就不用说这根细得可怜的钓竿,这么说的话,自己是来到了幽冥鬼界吗——真是有意思啊。 无苏看着那人起身,缓缓朝自己的方向走来,表面显得十分警惕,内心却还想着这么一番不着调的话。 那人在无苏的面前站定,身上的黑暗气息浓厚得惊人。 无苏来不及心惊,那人头顶的斗笠无风自落,显露出一张十分奇特的“脸”,一眼看去绝对是小儿夜啼,猛兽止步。不过,真正说来,那其实有一半不是真正的脸,而是与面部贴得很紧的半张人皮面具,上半张脸与下半张脸存在一条明显的隔断缝隙,只要仔细看的话,都是能够发现的。 无苏紧张地心跳跳后,默默地看着他不说话,似乎很淡定的样子,但内心却不可避免地有一丝动摇的气息,这人的实力好强大,没有轻举妄动真是太好了。 无苏的实力不弱,毕竟父母双方的基因都不弱,因此在仙界时就算面对实力超出自己的仙人,她也不会有多不安的感觉,但是那毕竟是生活许久的仙界,有外力可借,就算是打不过也不会到太狼狈的境地。 但是,这里是她不熟悉的幽冥鬼界—— 仙界对鬼界的评价不是很高,关于鬼界的事情也不是经常提及的话题,故而一般的仙人对鬼界并不熟悉,不会有好印象却也不会去主动了解,无苏在这之前差不多也是这样的状态,不过现在她却有丝丝的懊悔,早知道会掉到这里的话,还不如直接在天界的时候联合碧华上仙跟那帮子天帝的走狗们翻脸算了。 这种敌方实力强悍加上环境陌生导致她只能缩手缩脚,她还真想不顾一切地翻脸—— 第二十八章 鬼王“颜郎” “你嫁人了没有?”那人沙哑着嗓音重复了一下问句。 无苏在心跳跳的紧张之余,不免有些奇怪,这人干嘛老是问我嫁没嫁人,又不是媒公! 她故意挑衅地反问:“嫁了又如何?没嫁又如何?” “看来还没嫁人——”说完,手突然伸过来,饶到无苏的背后抓着她的衣领子一体,犹如拖死物般,一路急闪。 无苏觉得面子有些不好受,然而她一时之间也没有什么好的法子完好无缺地脱身,无可奈何地给自己宽心,暂时就静观其变吧,搞不好会收获什么意外的惊喜也说不准……内心莫名地在意嫁人这两个字眼,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过了没多久,那人带着她停在一座庞大阴深的殿落前,黑墙白瓦,浓郁的鬼气缠绕在殿前殿后的廊柱上,墙体上……殿落的檐下悬挂着一块血红的牌匾,上书三个暗金色的字体——阎罗殿,大概是在鬼气中浸润太久之故,乍一眼看过去总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牌匾的两侧挂着一长排的白色灯笼,阵阵的阴风掠过,灯笼左摇右晃,带动着笼子里不灭的烛光闪闪烁烁,殿落附近的气氛越发得鬼魅恐怖。 吱嘎——殿落的侧门打开,飘飘荡荡地游出一只缺手缺脚的人彘形态的幽魂,幽魂木木地看一眼无苏后,突然惊喜交加地扑向无苏身后的那人,那人迅速地带着无苏一闪,幽魂失望地扑了个空。 它飘在原地低低地啜泣着,一双万分可怜的泪目对准了那人,大颗大颗透明的眼泪滚落下来,显得无比的伤心和委屈:“阎罗王殿下总是这么无情,呜呜……人家,人家刚被前阎罗王折腾得命都没了,呜呜……殿下都不肯抱抱我,呜呜呜……” 阎罗鬼王顺手放开无苏,无苏无端地感觉到背后的阴气冷得有点骇人,不由得飘开了一段距离。 “闭嘴!”鬼王冷冷地呵斥,语调的温度堪比弱水之源的黑水寒潭。 大约是幽魂本体的温度足够冷,它仍是可怜兮兮地掉着泪珠子,不但没有半分被话语中的冷意吓到而停止的意思,反而越掉越快,越掉越急。 鬼王静默了半晌,隐隐有无奈的意味流转:“那家伙还在里面?”似乎是打着转移话题的意思让它能不这么烦人—— 幽魂一秒止哭,嘻嘻地笑了两声后,手脚从如刀片切断的伤口中长出,得意洋洋地摇着新长出来的手说道:“殿下猜错了,这次前阎罗王是抱着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气势来得,殿下,你这次真的完了……” 无苏好奇地打量了一眼显然是目无尊卑、出言不逊的幽魂,鬼魂的审美无苏是不可能知道的,不过她觉得这只面目寻常、口出狂言的幽魂,容貌应该称不上绝色之类,就是说清秀都勉强得很,她想了想,也许鬼界的审美不能跟仙界混为一谈,所以搞不好大概这只鬼是很美的,才能让那人用这么纵容的态度对待…… 无苏还没想象完两人的粉色泡泡……鬼王冷冷地又说了一句:“既然你看本殿的笑话这么得意,不如本殿也让你断手断脚一回?” 无苏为自己的想象滴了一滴冷汗—— 幽魂撅着嘴很不满,挂着泪水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动一圈后,装着好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突然出声道:“啊,殿下背着玲珑公主找小三了,我现在就去告诉她!” 幽魂的身影正要移动,鬼王微不可察地哼了一声,冷冷道:“去了就别回来了,你就跟着她吧——” 幽魂立刻停住了飘移的脚步,嘟着的嘴角越翘越高,几乎可以挂个不大不小油瓶子:“人家,人家不要理你了,哼!” 说完,幽魂的身影如飘散的烟雾般无声无息地在原地隐去身影。 此刻,阎罗殿打开的侧门一角蜷缩着一小团黑影,黑影间或动一动身子,立刻又缩成一团,似乎是极度害怕极度畏惧的模样。 鬼王拂手,大殿的正门自动缓缓开启,吱嘎吱嘎的破旧声音过后,笼罩着淡淡黑雾的殿内景象一览无余。 那一小团黑影一点一点挪移着靠近鬼王,快要到达鬼王脚下时,一道抖动得厉害的颤音从黑影中传出:“恭……恭……恭迎阎罗……阎罗王……” 鬼王微微低了头,目光似乎穿透了面具深深地落在脚下附近的黑影上:“这次他又对谁感兴趣了?” 无苏听得莫名,他是谁,那家伙是谁,是不是同一人……这种问题暂时没人或者说没鬼可以给详细解释一下,不过光着看着这一幕便觉得十分有意思,有免费的戏看么,不看白不看。 “秦广王殿下发配了一凡间的小倌到这边,小公子对他很感兴趣,把人截留后厮混了几日……”黑影颤颤巍巍地说着,紧绷着身体不敢多说一个字。 “知道了,你退下吧!”鬼王语气平平的命令一下,黑影犹如得了无上赦免的,立刻迫不及待地遁形远去,那瞬间流露出的感觉简直比凡间的死里逃生要夸张得多。 无苏默然,不知道现在说鬼王饶命的话来不来得及……念头突然一转,原来鬼王口中的“他”是刚才的幽魂,居然还是个看起来没有那方面关系的男鬼,真是好没意思啊。 鬼王转过身子,对着无苏慢条斯理地摘下半张脸的面具,无苏正被他这一动作搞得一头雾水时,眼里突然映入了一张苍白病弱的秀美面孔,秀美二字听起来虽然有些小家子气,但无苏暂时也想象不到正确的形容词来形容面前这张工笔细细勾勒出的完美面孔,秀色无双,清美如许,偶尔的错觉会以为是哪位珍之藏之的好女佳人,但那通身的阴深感觉却让“好女”的感觉逐渐消散,目光仍不住被一再吸引,越来越深的理智却在反复地告诫、提醒。 鬼王扫了一眼无苏呆呆的目光,淡淡地说了一句:“本殿姓颜,现在开始你必须称呼本殿为颜郎。” 颜郎——鬼王说的是哪门子笑话? 鬼王无视了苏妩一脸的“你是不是脑子进水”大不敬表情,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从此刻起,你必须把目光一刻不离地放在本殿身上,之后本殿的一些事会有人来告诉你,你必须一一记熟,为避免你可能犯下的‘无知’错误,本殿会与你好好相处一阵。现在,你先跟着鬼一走吧。” 无苏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怪,看着鬼王的表情跟看到走火入魔到神经失常的病人没什么两样。 鬼王秀丽的眉毛微微扬起,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进入了殿内,殿门当着无苏的脸重重地关上。 那一道突兀的声音让无苏的心脏不适地收紧后,她皱着眉想道,快跑吧,鬼王抽风了—— 第二十八章 小鬼难缠 “姑……姑娘……”那团黑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无苏的身后。 无苏转身,看着脚下:“鬼一?” “正,正是小人……”缩成一团的黑影没有发抖。 无苏默默地看着,不由得想道,难道是天生的结巴,不过很快她就把心思移开了,寻思起鬼王不在是不是可以趁这个机会逃离。 “姑娘,你跟着我走吧。”鬼一结结巴巴地说完了这句话。 无苏当没听到般,身影一动,掠过它的身边朝前方飘去。 飘了一段距离,她忽然感觉到脚踝上攀附上水蛭般湿滑的东西,同时脚下酸软的沉重感在逐渐地显露加深,她皱着眉头低头,眼皮一跳,嘴角抽搐:“你为什么跟着我?” 黑影团在无苏的脚下,身体周围的黑气分成条纹状吸附在脚踝上,犹如无数的黑色触角蠢蠢欲动,黑气在不停地冒出,条纹状的黑气在不停地生成冒出,一层一层地附加在原来的表面上,同时几道灰不灰,黑不黑的古怪气体穿插其中,缠绕着渗入脚踝内。 这一切的发生仿佛不是出自鬼一的本意般,鬼一正在“认真”地劝阻道:“姑……姑娘,那边不是碧麟阁的方向。” 无苏缓缓停下,对上鬼一同样“认真”地说道:“可是我不想去碧麟阁啊。” 鬼一从黑影中冒出上半部分的头颅:“殿下说让鬼一带着姑娘去碧麟阁,鬼一一定要做到的。” “可是我不认识你的殿下啊。” “殿下是十殿阎罗的第五殿主人——阎罗王殿下。”鬼一冒出了下半部分的头颅。 “哦,但是这跟我没有关系吧!” 无苏悠悠地跟这家伙打着话语的机锋,同时不动声色地驱使体内的魔气流向手指的方向。 鬼一冒了一半的脖子停住了,流着血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无苏发起了呆,没过多久干巴巴地结巴了一句:“总之姑娘要去的是碧麟阁,姑娘,我们掉头吧。” “嘻嘻嘻——”周围无处不在的黑雾深处传出了一道鬼魅的铃铃笑声,无苏停下体内魔气的流动,莫名地觉得十分应景,鬼界怎么能没有鬼作祟前发出的怪声呢,这是必须要有的啊。 看着黑雾深处飘出的虚幻鬼影,无苏淡定得好像是常见的景象,一点害怕的意思都没有流露出来,眼角的余光无意中瞥到脚下的黑影咻地一声缩回露出十分之一的身体,触角回缩,团成一团后,瞬间消失,由于消失的速度太快居然还导致了空气中的残影的残留。 同时,黑雾中出现的鬼影越来越近,显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正是那只嚣张的幽魂。 幽魂嘻嘻两声后,好奇地问道:“姐姐,你为什么不愿意去碧麟阁呢?玲珑姐姐可是喜欢得很呢,要不是现任的阎罗鬼王至始至终都不肯同意,玲珑姐姐肯定会马上占据那个地方,然后一刻都不离开。” 作为一名无辜的被三的“小三”,无苏莫名地十分不高兴,这鬼王也是个花心的,真是烦人,口吻淡漠地说了一句:“我不认识你,也不认识你口中的劳什子鬼王,小鬼,不要挡我的路,不然……我想我并没有友爱弱小的美好品德。” 幽魂歪了头,挤出点可爱的意思露齿一笑:“……姐姐说话真好玩,比刚刚得罪我魂飞魄散的那家伙还好玩呢。” 这就翻脸无情了,果然是不“知事”的小公子,无苏的意识升起轻蔑不屑的感觉,面上却仍是淡淡的,分毫不显。 “小鬼,我不是吓大的,不过你说的这话对我也没用。”无苏出手定住了幽魂的身影,这小鬼的实力也不错,不过跟自己是没法比的,无苏不无嘲讽地想着,对付不了鬼王,还对付不了你这个区区小鬼头吗? 幽魂的眼珠子左右移动一阵,显然是发现了身体的异常却不做任何反应,仅仅又是咧嘴一笑:“姐姐说话真好玩。” 无苏正想着这小鬼到底是吓傻了还是真的不知道害怕两个字怎么写的维恐天下不乱的性子,一只断手的虚影软软地搭上了无苏的手背,无苏低头冷冷地看着,脑中突突了两下——鬼界的生物还真是不能用寻常的认知去判定,就算是只外表看起来“不堪一击”的小鬼头…… 断手附着在无苏的手背一阵后,幽魂露出十分同情的表情,幽幽道:“姐姐,你离不开这里的。没有现鬼王的允许,你哪里都去不了的。” 无苏眨了几下眼睛,面无表情。 断手动了动,飞回了幽魂截断的手腕处,自然地接上,手腕的连接处天衣无缝,丝毫看不出有断开的痕迹。 幽魂看也不看,对着无苏“可爱”地笑着:“姐姐,你要是相信我的话,我可以帮你离开鬼界哦……仙界的人停留鬼界太久的话,会回不了仙界的,除了再入轮回,再历凡劫,再经历一次生死不定的破碎天道外,绝对没有另外的法子可以走。” 无苏仍是不语,沉默的时间有点久,久得周围环绕的黑雾有渐渐逼近涌动的趋势。 她看着那对完全没有孩童天真感觉,充满算计的眼睛:“你为什么要帮我?这应该对你好像没有什么好处吧。” “有啊,有啊,你要陪我玩啊,只要你陪我玩,我就帮你离开鬼界。” 这话的套路太多,但无苏又觉得若是较真的话,岂不是相信了它的这番鬼话。 “那我带你去仙界玩怎么样?我可以陪你玩个够本。”只要你敢去,呵呵—— 幽魂十分感伤地摇摇头:“去不了,鬼王不允许,我都拿到化身丹了……” 无苏的眉一跳,挥手解开了幽魂身上附加的束缚:“我陪你玩,但是要玩到什么时候,时间必须先说好,然后你得跟我约法三章,我不喜欢的事情不能逼我,我不想做的事情不能逼我……剩下的我想到了再加!” 幽魂拍拍手,莫名地兴奋不已:“姐姐好坏,不过我喜欢。姐姐,你喜欢鬼王吗?我帮你好不好?” 无苏挑眉不答,不会听“人”话是鬼界的特色还是鬼王独一家的固有风格? 第二十九章 鬼王的“后院” “你刚才不是说陪你玩了就可以离开鬼界吗?”无苏试着提醒这只兴奋到“偏离主题”的幽魂。 “我说过吗?”幽魂歪头,眨眨眼。 有趣,居然敢耍我……无苏看着它,目光“温柔”了不少。 幽魂嘻嘻一笑,貌似认真地说道:“姐姐,反正你离不开鬼界了,想太多也是没用的,不如我先带你去碧麟阁熟悉熟悉吧!” “哦,为什么离不开呢?”无苏的声音也很“温柔”。 “因为……”幽魂“害羞”地看一眼无苏,“因为我喜欢你啊。” 呵呵——无苏的脸色立刻冷了下来,想把我留下来……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有几分可以嚣张的本事! 她漫不经心地扫过周围,到处都是漆黑的浓雾笼罩着,耳旁仿佛有潺潺的流水声,不远处有座石桥的桥体若隐若现,桥头的石碑在桥上微弱的光亮照拂下似乎有书写的字迹一闪而过…… “我也很‘喜欢’你……”无苏淡淡地说了一句,声音有些虚无缥缈的味道。 幽魂的心一跳,内心的触动流露了一点呈现在脸上。 鬼魂是虚体……情绪呈负面化,能引之发狂的话……无苏不经意地捕捉到它的表情,目光微微深邃。 “真的啊,我好喜欢。”幽魂脸上夸张的开心盖过了那丝触动,“姐姐,我们走吧——” ……这出尔反尔的性子,“出神入化”的演技,暂时还是先看看,无苏神情淡淡,隐隐地还有丝厌烦——仿佛无可奈何的模样。 幽魂的嘴角扬起,停不住内心的得意。 碧麟阁的距离有点远,无苏在途中不免有些困意袭来的困倦感——虽然已经不是天界的那种身体虚弱导致的疲乏感,但精神上还是残留了那种慵懒的后遗症,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幽魂在旁边的喋喋不休,内心不免感叹,这只小鬼是从拔舌地狱逃出来的吧! “……姐姐,碧麟阁到了哦!”幽魂一路所说的话,只有这句让无苏勉强提起了半分注意的意思。 她懒洋洋地看了一眼前方,红色的光亮如漫天的血光泠泠地穿透浓重的黑雾,眼前,红墙黑瓦的大片建筑群跃入视线内,气势冷酷荒凉,四周四方的惨白围墙上萦绕着凄清寂寂的感觉,犹如执念般,挥之不去,围墙开口的园门上,两盏照明的红灯笼无风簌簌,投落在空地上的光影交错迷离,愈发显得落寞肃然。 “姐姐?”幽魂看着无苏略略迷离的目光,好奇地出声。 “……这么一大片都是碧麟阁?”无苏“无知”地发问。 幽魂眨眨眼:“不是——” 无苏默然。 圆门口站着三两身影,脸上戴着一副跟鬼王同个系列的面具,见两人靠近后,中间那人冷冷出声道:“你是殿下的客人?” 幽魂飘到了无苏的身后,抓着无苏的衣尾,可怜巴巴地请求道:“姐姐,不要让他带走我好不好?” 无苏没来得及体会它话中的意思,那人紧接着又开口了:“我是碧麟阁的管家陈谋,客人请跟我来——你们去把小公子带走。” 那人身后的两人扔出一条粗重的锁链,锁链犹如活了般,自发地勾住幽魂躲闪的身影,瞬间就把它缠得扎扎实实,幽魂慌乱地对着无苏求救道:“姐姐救我,救我,我会死的……” 无苏默默地看一阵后,内心莫名觉得有点不对劲,出声问道:“陈管家,问一下,它犯了什么错?” 陈管家冷冷地扫了无苏一眼,语气十分地不客气:“这是鬼王的家事,跟客人无关。” 无苏被毫不留情地用话语噎了一下,看一眼陈管家后,眼睁睁地看着幽魂大呼小叫,万分可怜地被带走,内心稍稍有点恻然——可惜,不能利用这只小鬼了啊。 “客人,这里是鬼界,不该有的心思最好不要起。”陈管家冷得媲美寒潭温度的声音再次响起,直接警告道,“记着不要把主意打到小公子身上,小公子若有半分差池,客人就是与整个鬼界过不去,客人明白了没有?” 无苏微微一笑:“陈管家口中称呼我为客人,我怎么觉得你已经把我当成犯人来看了呢?你这种态度是鬼王的意思呢,还是陈管家自己的意思呢……”来来来,要撕破脸就一起全撕了,撕一半留一半多没意思。 陈管家阴沉沉地笑了两声后:“客人很聪明,不过你想在鬼界翻天是不可能的。客人,请——” 竟是个能屈能伸的货,不好对付啊,无苏觉得头痛。 ——碧麟阁是栋两层的阁楼建筑,阁体不高,外表古朴厚重,内在也是以简洁为主,似乎有点辜负碧麟两字。 无苏被带到了碧麟阁后方的小院中,矮矮的几座房屋毗邻相连,院子的中央种着一株枝繁叶茂的槐树,向四周延展的枝叶正好覆盖住了整个院子,院子里的光线暗到了极致。 陈管家拍了两下手,叫出了两个执灯侍女:“好好伺候客人——”说完,不经意地扫她一眼后,带上了院门。 执灯侍女无声地行礼致意,婷婷袅袅地走到了前头,两盏纸灯透出的光亮不够明晰,无苏只能在隐隐绰绰的光影中大概捕捉到一点脚下的路,所幸一路上没有什么阻碍,不然要是普通的凡人,摔个跤那都是轻的,最怕是被困在这座小小的院子里—— 无苏跟着两人走进了一栋小屋,两人径直走入后,取出纸灯内的蜡烛插到了边上的烛台上,屋内瞬间明亮了不少。 屋内的摆设秉承了碧麟阁的特色简单,简朴,十分地单调,幸好该有的都布置了。 无苏在进来的前一刻还在想,就算是见到家徒四壁的景象也没什么稀奇的,真怀疑鬼王是不是把他所有的财富都去置备他跟属下的一整套面具了,不然要怎么解释堂堂鬼王居住的地方居然这么的“不堪入目”。 客人可有吩咐——虚无的声音直接传入了无苏的脑海中,无苏抬头,目光带过地面的时候,似乎看到了两道骷髅的影子。 侍女静立在屋内的边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无苏,嘴巴的部分丝毫没有移动的迹象。 第三十一章 “后院”起火 无苏不动声色地转开视线,目光无意中再次扫过地面,两只骷髅影子的面部一角掀开了一层皮,悬悬欲离。 两只侍女静静地弯腰行礼,躬身往门外退去,啪嗒——门被合上,两人背着门站立守卫的骷髅幻影落在了门上。 狭小的空间内陷入了凝滞的氛围中,屋外呜咽声不时传入,鼓噪的阴风怕打着窗户,墙壁……无苏神情淡漠地对着这一切,视线仿佛落在屋内的某处,仿佛放空了什么也没看,脑海中适时地飘过陈管家那张恶意满满的脸,浓烈的厌恶之情连厚重的猛鬼面具都遮挡不住,就那么毫不遮掩地对准自己。 她确定之前应该跟他没有结过任何愁怨,所以很明显,陈管家如此强烈的厌恶之情应当跟鬼王有关……是鬼王的意思,打算给自己下马威——不,不对,鬼王应该能分辨出自己的身份,不至于用这么不入流的招数对付自己。 这种明显是吓唬凡人和生魂的招数,看来是陈管家自己的意思,为什么他会认为自己是个等同于实力不济的凡人的存在?这中间有没有第三方的误导和参与呢…… 无苏想着想着,意识开始逐渐模糊,迷蒙的视线中仿佛看到了漫天的雪花在室内飞舞,墙壁上雪花的纹路犹如疯长般瞬间遍布了各个角落,正对的门不知何时被打开,雪花夹着冰粒的暴风雪呜呜地卷进,暴风雪盘旋着的中央是一方静谧的黑水深潭,波澜不兴,某道虚幻的身影若隐若现,忧伤和冰冷的感觉倾泻了一身,视线停留一久不知为何有酸涩的感觉—— 无苏突然睁开眼睛,门关着,没有开启过的迹象,四周的空气静谧地阴冷着,一切似乎跟之前完全没有区别,她木木地发了一会呆后,目光无意识地掠过屋内的墙壁、地面——无数的血手印、狰狞的鬼脸穿插着密密麻麻地印在表面,一瞬间血腥气和尸臭的味道浓烈得几近窒息。 无苏的嘴角慢慢扬起,流露出一抹危险的味道,真的那么想玩吗?我就陪你玩玩吧! 她内视了一看体内的仙魔二气,乍一很平静的样子,仔细看了看,看出了一点奇怪的地方——魔气盘踞的地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条条灰色的纹路,灰色夹杂着黑色的魔气团一鼓一缩,似乎有什么变化正在酝酿中。 她尝试着驱使了一点魔气,过程意外地很顺畅,丝毫没有受到任何阻碍,而且似乎对魔气团的变化丝毫没有影响。 她垂下眼睛,略略思索了一会,手下意识地摸着手腕的饰物,静了下心后,一缕灰黑色的魔气从指尖无声无息地涌出,流转到空气中后化成了一条半立的小蛇,长长的蛇体灰黑交错,灰色如圆环状,一圈一圈绕在灰色的鳞片上。 小蛇昂着脑袋,吐出分叉的舌尖,嘴一张,无数黑雾变化成的扭曲鬼影怪叫着被吸入口中,小蛇的腹部鼓了个半圆。只留下血手印的墙壁和地面瞬间鲜血暴涨,满天满地都是无边的血色和蔓延的鲜血,黏腻的血腥味冲鼻而来,犹如陷入了血海地狱。 小蛇圆圆的眼睛转了转,口中突然吐出一点灰黑色的雾气,张牙舞爪的幻影在空气中停留片刻后,嘶吼着扑向血雾幻影,虚无的利爪钢牙直直地插入血海地狱中,凶残地撕裂着,一点一点蚕食着,残余的血雾迅速地聚拢到一起,笔直地飞向窗户的方向,似乎是打算逃之夭夭。 这怎么可以呢?无苏“不经意”地动了下手,静立在半空中盘起的小蛇,迅速地飞到血雾的前方,身体如绞绳状缠住血雾后,口一张,瞬间就把残余的这点血雾吞噬得一干二净。 小蛇半圆的腹部又鼓出了一点,圆圆的眼睛盯着鼓出的地方,尾巴啪啪地甩着,似乎不怎么高兴的样子。 屋内已经恢复了原本的模样,无苏动了下手,打算收回时,小蛇鼓着眼睛瞪着她,闹起了小情绪。 无苏微带着威胁的目光看了它一眼,它瑟缩了一下身子,不情愿地重新化成了灰黑色的气体状态,回到了无苏的体内。 这一次不知道是不是也是陈管家的手笔,如果是的话,那就真的有意思了—— 门外传来了一阵异样的声响,无苏皱眉,还来? 不知死活,她略略恼火地握紧了一下手腕的饰物,慢慢起身上前打开房门。 门外空无一物,无苏内心的怒意又攀升了一点,此时,一道骄纵的质问声正好传入她的耳中—— “为什么本宫不能进去?” “公主就不要为难在下了,殿下有令在前,在下不能不听。”听起来似乎是陈管家的声音,语气虽然有为难的意思,更多的却是放纵、宠溺的感觉。 “你不要告诉他不就行了吗?” “就是,就是,陈管家你怎么这么死脑筋呢?”这道声音显然是幽魂的声音。 “……小公子,你就不要添乱了好吗?”陈管家似乎在苦笑。 “人家才没有添乱,玲珑姐姐可是鬼王殿下的未婚妻,陈管家要是连这点面子都不肯给的话,玲珑姐姐以后一定会给你小鞋穿的!”幽魂“好意”地解释着。 场面似乎冷了下来,许久都没有声音传出—— “主人”驾到怎么能不去迎接呢,无苏的嘴角带起一抹讽意后,跨出了门槛,守在门外的两只侍女无声无息地迎上前阻拦。 ——客人,请不要走出屋子。 无苏默默地看着面无表情的骷髅侍女,想不好要不要毁了这两只人皮“玩具”。 下一刻,两人僵硬着站在原地,木着眼睛对着无苏,仿佛在瞬间被抽去了魂魄——显然是有谁出手了。 看来“主人”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见到自己了——无苏从两人中间穿过,径直向碧麟阁走去。 人才走到碧麟阁,碧麟阁的后门自动打开,无苏的视线正好对上了一道隐隐带着嫉妒的骄矜目光,随着无苏的身影完全地露出,那道目光一瞬间犹如大火燎原,简直要把无苏烧得渣滓都不剩,下一刻,那道目光中点燃的火焰瞬间消散得一干二净,不但连残渣都没有留下,静静泛起的柔光几乎要让无苏都以为刚才是自己的错觉——人家明明很“高兴”看到自己!。 这位玲珑公主看来比七公主难对付啊! 第三十二章 玲珑佳人叹 “颜哥哥——”玲珑公主害羞地低下头,脸上浮出两片娇红,身上的骄矜之气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含羞带怯的女儿情怀。 原来是自己又想多了啊,不过这种由骄纵的狠毒公主到温情似水的温婉闺秀的瞬间转换,无苏在内心表示默默地叹服。 就光凭这高深的变脸一技足以让这位尊贵的公主殿下哪怕是落魄了也足以在江湖上混口冷饭吃,而不是换了环境,娇贵的温室花朵就被活活冻死。 她把视线转向不知何时出现的高大身影,他的面上仍然戴着那副狰狞扭曲的猛鬼面具,通身的气质沉默如亘古深渊。 无苏有点好奇,他的面具是在什么情况才会摘下来,比如那个时候莫名其妙地在自己面前摘除是出于什么心情呢? 鬼王沙哑的声音传出:“无苏,你在看什么?” 无苏楞了一下,心跳猛然停止,许久后在一旁如芒刺在身的目光注射中缓慢地跳动着,鬼王,人吓人是要吓死人的——虽然,你不是人,我也不算完整的人。 “……颜郎……”无苏发誓她绝对不是想勾引鬼王的意思,只不过某人的视线实在是扎眼了,她很好奇能不能在初见面的时候,就让某公主的伪装直接破功显形。 扎人的目光转开了,她刚想表达一下“敬佩”之情,体内魔气盘踞的地方冒出了点动静,一条灰黑色的小蛇从魔气团中冒头,一口吞下了有些异样的灰色雾体,被吞噬的灰雾似乎带着某种恶意,无苏无端地觉得这跟这位傲娇的公主应该脱不了关系。 这么快就动手啊,这样可不好啊,亲爱的公主殿下,心急可是永远都吃不上热豆腐的哟! 无苏似笑非笑地对上玲珑公主—— 玲珑公主白皙的娇容上挂着一方浅透的紫色纱巾,光看露出的半张脸,盈盈双目,欲说还休,俨然是标准的美人胚子,加上纱巾透出的朦朦胧胧的半张脸,和通身华贵耀眼的着装气质,俨然是一标准的宫装女子,气质如华,引人沉醉。 只可惜,美人如花,心却如蛇呢! 玲珑公主盈盈欲泣,一双含情泪目对着鬼王,嗓音带着一丝哽咽:“颜哥哥,这位姑娘是否来自风尘之地,这样的称呼太过冒昧了吧!” 明明话语很刻薄,但因了说话人低入尘埃的卑微姿态和娇娇怯怯,引人怜爱、遐想无限的嗓音,非但不会让人觉得不快,反而更加对她怜惜万分,说出“颜郎”两字的“这位姑娘”,你居然让娇人饮泣至此,简直是罪大恶极。 鬼王的表情因为半张面具的阻隔没人能看得出,只淡淡地说了一句:“玲珑,无苏是本王的心上人,不可无礼。” 玲珑公主形状美好的杏眼上,浓密如扇的长长睫毛轻轻颤动,一滴晶莹的泪珠瞬间滚落,紧接着又有一滴跟随着掉落……泪水接连不断的滑落,无暇的娇颜沾湿了一大片,轻透的面纱被泪水浸透,大半都贴在了脸颊上。 她抖着手不安地抓住鬼王的衣角,不可置信地摇着头,语气中带着浓浓的受伤意味:“颜哥哥,你说的不是真的吧?你在骗我吧?是不是……是不是玲珑让颜哥哥有不高兴的地方?玲珑会改的,玲珑一定会改的……颜哥哥,你不要再说这种话,好不好?”犹带着希冀的泪目直直地对着鬼王。 无苏静默地看着这一幕,内心不乏兴风作浪地想着,既然公主把痴恋主人公的青梅角色演得这么到位,作为后来者横刀夺爱的自己,要不要再添点油,加把火呢? 这个念头才起,无苏立刻压下了作乱的情绪,犯贱呢,还嫌毒蛇公主的毒不够厉害吗! 鬼王轻轻地拂开玲珑公主的衣角,摇头叹息道:“玲珑,本王从来都视你为妹妹。本王与你嫂子成婚后,会为你找一匹配的驸马人选。” “我不相信,你在骗我!颜哥哥不是这样的,你不是我的颜哥哥,我恨你!”玲珑公主哑着嗓子吼了几声后,失声痛哭,双手捂住哭得发肿的泪眼,不管不顾地跑了出去。 心有戚戚然,无苏看着玲珑公主渐渐消失不见的身影,内心浮起了这五个字,无论是地位如何显贵,身份如何高贵的公主,在得不到心上人的感情时,那可怜的姿态跟为爱所苦的凡间痴情女子也没什么区别。 “殿下,你让美人伤心了呢!” 无苏在听到这道声音的时候,第一感觉是是不是自己把内心话说出来了,不过很显然不是。 幽魂小公子幽怨地看着鬼王殿下,惯常地视鬼王随之冒出的冰冷气息与无物。 “莫宵,你再多说一个字的话,本王也可以让你跟你的玲珑姐姐一块去伤心!”鬼王在对上幽魂小公子也是惯常的沉不住气。 莫宵怏怏地闭上嘴巴,不服气地偷偷瞪几眼鬼王。 鬼王招了默默充当着背景板的陈管家上前:“陈谋,本王不是叫了先生不惜用一切办法教导小公子吗?现在这又是怎么回事?” 陈管家低着头,抹了几下额角冒出的冷汗:“小公子又把先生吓跑了……”嘴巴开合了一阵后又蠕动了几下,似乎还想说点什么—— 莫宵撅着嘴,低声分辨着:“人家才没把先生吓跑,人家只是亲切地跟先生聊聊家常,问问先生的**……” 陈管家额头的冷汗滴得飞快,俨然有泛滥成灾的趋势。 无苏的嘴角抽动,又被这小鬼给耍了,简直是防不胜防——讨厌的小鬼! 鬼王十分高深莫测地看着莫宵,半晌后出声:“明日,本王邀请都市王做客,想必若是由他教导的话,你应当会有所长进!” 莫宵立时萎靡不振,神情羞恼,怨恨的目光落在鬼王的脸上,语气含嗔带怒:“殿下好狠的心!人家不要跟你了啦!”说完,脚一跺,身子往外扑。 “站住!”鬼王冷冷出声,“把你脸上的那层皮揭下来,以后不准再戴!” 莫宵扑出去的身子晃了晃,嘴鼓起,一把揭下脸上的那层皮,恨恨地甩在地上,转过一张犹如年画上白玉童子的嫩脸俏生生地对着鬼王发脾气:“不戴就不戴,管得真多——你不是我爹,你是我娘!”说完的下一刻,身子化作了一道轻烟,逃之夭夭。 陈管家反应迅速地落下一句:“殿下,属下去看着小公子。”说完,忙不迭矢地遁形消失。 被小鬼那一幕惊到的无苏发了一会呆后,默默地把眼珠子移到眼角,不动声色地打量一眼鬼王—— 第三十三章 与鬼王谈条件 鬼王脸上的面具实在是太厚了,半分多余的表情也没有泄露出来。 无苏“忧伤”地表示真是太遗憾了——一只手落在无苏的头顶,轻轻摩挲了几下。 “无苏,你刚才做得很好!”鬼王的语气充满了赞许。 无苏的嘴角僵硬地一抽一抽,深深地怀疑鬼王是不是察觉了自己的那点龌蹉的小心思,才故意做这种让自己矮一等的小动作。 她语气极不自然地回答:“多谢殿下的夸奖!” 鬼王收回放在无苏头顶的手,微微摇头:“无苏,你的称呼错了,今后不可再错。不然,本王会做一些措施让你铭记于心。” 无苏的视线掉转了一下后,收回认真地对上:“殿下,你能告诉我,你到底想做什么吗?” 鬼王沉默地看着她,周围空气的流动开始缓慢下来,渐渐趋于停止。 无苏跟鬼王大眼瞪小眼对峙了一段时间,率先举了白旗:“……颜郎。”这两字说出口的语气听起来十分怪异,听起来不但没有情人间的柔情蜜意,生硬的感觉连见过一面的陌生人都不如——至少那种要更随意一点。 鬼王仍是静默不语,许久悠悠地叹一口气:“日子还长,无苏,本王与你的关系终会密不可分。” 无苏的眉角无意识地动了动,眼角扬起,“深情”地看着鬼王:“颜郎想跟我打哑谜到什么时候?我的耐心并不好,很可能转眼就会翻脸。若是颜郎有什么重托寄予在我身上的话,也许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鬼王的嘴角带起一抹清冷的笑意,手不经意地带过半张脸,面具一点一点揭开,那张苍白秀美的脸逐帧逐帧地在无苏面前显露,犹如一幅珍藏许久的上古绝美图卷徐徐展开,面具落到了手中,工笔描绘的秀美容颜也在之后完全地露出。 他微微前倾,逼人的容色近了几息,无苏不自在地退后几步,目光无意中对上他脸上那抹加深的笑意,一丝懊恼爬上了心头。 他仿佛毫无察觉般,沙哑着嗓音说道:“无苏,本王需要你的帮忙。” “什么忙?”无苏不自觉地加深了警惕。 “本王之父与故人有约,必须照顾好故人之女。故从小,本王对比他人来言,对她亲切了那么一点……造成了一点误会……”鬼王用那张与通身冷漠不相符的“诱人”面孔对着无苏,凤目微展,浅色的眸子在微暗的光线投射下仿佛藏着深邃的情意。 无苏瞬间明白了鬼王的意思,理智在警告她最好马上出声拒绝,只不过嘴一张却碍于某种异样的感觉一时无法顺利地发出声音。 鬼王神情缓缓舒展,容色“惊艳”到令人觉得扎眼:“无苏是同意帮本王的忙了,如此甚好——“ “……帮到什么程度?”无苏不是对自己莫名其妙的“赞同”行为表示懊恼,但一则若是不同意鬼王的提议,要想顺利脱离鬼界的难度显然要难上许多,二则既然鬼王能“诱惑”自己一次,就能“诱惑”自己二次,没有旁人也就算了,如果被相关的旁人看到了,尤其是被暗许芳心的痴女子——痴女鬼看到,有一只毒蛇公主,就肯定会有第二只,第三只…… 这很可能意味着自己不能顺利离开鬼界,而且是莫名其妙地给自己找了一堆不好解决的麻烦……既然事实是这样的话,不如先听听鬼王到底是怎么个帮忙意思,然后随机行动,反正又没有非做不可的什么契约,就算自己临时反悔——只要能脱离鬼界,鬼王的手再长,又能奈自己何? 鬼王的神情微微复杂,仿佛有丝奇怪的意思,盯着她一阵后,略有些失望道:“……只要她能放弃与本王先前约定的婚事即可。” 无苏直直地与鬼王对视片刻后:“我有条件,帮忙可以,但是你也要答应我的条件。” “……事后送你离开鬼界?”鬼王漫不经心地发问,面上仍留着淡淡的失望之意。 无苏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说道:“那是条件之一,条件二你我的事情不得公开——至少不能公开我的长相和名字,至于已经知道的那些人,麻烦殿下帮忙封口。第三个条件,也是最后一个条件,如果最后事情被戳穿导致失败,殿下仍旧要履约送我离开鬼界,比如外力因素或者不可抗因素,请恕我爱莫能助,当然我不会主动让这事被戳穿!” 鬼王神情高深莫测,久久后吐出两字:“很好。” 语气太过暧昧,无苏分辨不出他是同意还是不同意,或者是被自己的那一番话给激怒了,正想进一步确认,陈管家一脸焦急地出现在了门口。 他慌慌张张地出声道:“殿下,小公子不见了!阎罗殿的鬼卒已经全部出动,现在都没有传来小公子的消失。属下怕小公子是不是被什么人给缠住了——” 鬼王转过脸,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不会!本王知道他在哪。” 陈管家的身子抖了抖,又缩了缩,恨不得化成一只天底下最不起眼的蝼蚁,赶紧消失在鬼王的面前:“是,是,属下多虑了,属下这就去叫回各处的鬼卒。” 鬼王冷冷地加了一句:“若是那家伙问起,你该知道怎么应答。” “是,是——”陈管家忙不迭矢地点头应答,退出几步后道,“属下先去处理这事,属下告辞。”说完,化成一道原地升起的尘烟,烟雾晃了晃,消散在了周围浓重的黑雾中。 鬼王凝眉沉思了一阵后,重新戴上了面具,对着无苏吩咐了一句:“你先呆在这里,等下本王会另派一人前来。”说完,身影一晃,迅速飞出了门外。 无苏的心底飘过一个奇怪的猜测,因为太过奇怪,她还是决定把这个大逆不道的想法埋起来,不然她担心万一自己一个不小心说出口,搞不好会引来什么无妄之灾。 至于鬼王最后的那道吩咐,她本来就没打算出门惹事,世道太危险,能待在家里就待在家里吧,何况还得罪了那么只身份显贵的白莲花公主——脑中的思绪莫名地停顿了一下,莫名地插入了一幅冰冷的画面。 她慢慢回忆起迷迷糊糊中见到的那个场景,那个场景有点眼熟。 场景出现的地点分明是鬼界,自己又觉得眼熟——答案已经呼之欲出,看来自己还是不得不出门一趟。 第三十四章 无殇境 无苏有时候想想,命中注定这四个字其实充满了恶意。 她就是出了碧麟阁随便抓了只小鬼,随便问了个路,莫名其妙地就被带到这个全然陌生的地方,虽然这其中大半的原因是她有意纵容的结果—— 身后传来门重新打开的声音,无苏转过身子,正好与神情间拒人以千里之外,骄纵至极的玲珑公主对上。 公主的身后跟着两名低着头的侍女,两人在门槛的外侧止步,伸手从左右带上门后,躬身退到了门外的两边。 玲珑公主走到屋内的主位上优雅落座,冷淡地打量一眼无苏,如水潋滟的眸子中闪过一丝明显的厌恶:“姑娘叫无苏吗?倒是个好名字——容貌也好,难怪他会喜欢……”语气中隐含嫉妒和忧伤。 无苏默然不语。 “……无苏姑娘,你能离开这里吗?”公主神情淡淡,语气似在征询,却又流露出一股强硬的味道。 无苏转开视线,唇角微扬,微微带起一抹嘲讽的意味,仍是不语。 啪嗒——静谧的堂上传来一道刻意的声音,引得无苏不由得回头。 主座旁边的几桌晃荡了一下,公主收拢起细长的指甲,柔美的眉眼间闪过一丝阴郁,语气冷了下来:“姑娘为何不肯出声……是瞧不起本公主吗?” 这话就有点严重了,无苏悠悠地吐出一口气:“玲珑公主,您希望我主动从鬼界离开……如果我不愿意的话,公主打算怎么做呢?” “……姑娘想跟本公主作对?”玲珑公主的声音刻意地放轻,扫一眼无苏的瞬间犹如在看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跳梁小丑。 无苏摇摇头,“忧伤”道:“公主是殿下的妹妹,我——自然是想跟公主好好相处……“ 话语落下,空气中的氛围立刻紧绷到了极致,某种危险的意味一触即发。 沉默许久后,玲珑公主嫣然一笑,露出的半张脸凝着一层冰冷的白霜:“好好相处?姑娘,这四个字跟你并不配啊!人因知礼而守节,姑娘是否从未受过此等教导呢?” “……公主何必如此说话,真辜负公主如此的形貌。”无苏淡淡地反击,脸上闪过一丝不快。 门开了一条缝隙,一道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公主,事已办妥。殿下这几日都无暇顾及碧麟阁。” 陈管家原来是公主的人,无苏的心绪微微起伏了一阵,原来如此,难怪他对我会有这么深的敌意。 闻言,公主的面色柔和了不少,似笑非笑地看一眼无苏:“很好,本公主倒想看看,他不在的时候,姑娘是否还能出言不逊,不知天高地厚?” “公主,此人来历可疑,何必跟这种藏头露尾的小人废话,不如交由属下处置……”陈管家阴深深地看着无苏,俨然已经在看一个死得不能再死的死物。 公主微微摇头,面目“和善”:“太粗暴地对待远方的客人可不好,颜哥哥要生气的,先关在无殇境吧——“ 说完,“啪啪”两声后,门外走进两位侍女,不容无苏反抗,以强硬的姿态一左一右架起她朝门外走去。 无苏完全没想反抗,毕竟她在公主的印象中可是属于“柔弱无力的凡人”这一层次。 “公主,太善良可不好!”陈管家十分不赞同,阴深深地瞥一眼安安静静被带走的无苏。 无苏心一动,指尖无声无息地冒出一点灰黑色的雾体,没入屋内角落的空气中。 没多久,无苏被带到了所谓的无殇境——外表是一座破败的不起眼院子,门口设置着虚无的结界,两侍女松开无苏后,突然从背后狠狠推了一把—— 无苏触不及防地跌进院子中,眼前的景象瞬间开始扭曲、变化。 她在原地静立不动,耳旁继续传来那间屋子的对话—— “公主,为何不直接杀了这人,殿下并不会知晓她已经落入我们的手中。”陈管家依然不肯放弃地劝说着。 “……本公主何尝不想直接了解这个贱女人,但是颜哥哥都那么说了,万一被颜哥哥知道,是本公主动的手……本公主不想让颜哥哥对本公主失望。” “公主……” “不必再说,本公主自有主张,你回碧麟阁吧——” …… 无苏出手隔断了声音的传入,懒洋洋地打个哈欠,痴心女子负心汉的戏码真是无聊。 她懒洋洋地开始打量起无殇境内的幻境,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用无殇这两个字命名,不过这个无字还真是恰如其分。 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存在,几乎接近与生息全无的真空,可不是无吗! 无苏直直地望了一阵虚无的空间后,困顿的乏意开始袭卷了意识,好像很久都没有好好睡一觉了吧! 脑海中正想着这句话的时候,耳旁传来了滴答滴答的水声,水声初时很轻,几乎以为是空间太静产生的错觉,渐渐地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明显,仿佛就在附近,就在旁边,滴水从高处流淌而下,一滴一滴静静地砸在坚硬的石头表面…… 无苏反复打着哈欠,眯着眼查找起声音的来源,虚空的空气静静地流淌着,丝毫没有异常的地方,莫非真是幻觉? ——身后忽地一冷,仿佛有冰渣子带起的冷风吹过,无苏转身,看到了一处暴风雪形成的旋涡。 风声呜呜,风雪交缠,旋涡急剧地流转着,气势迫人,这一幕有点熟悉,无苏想到了碧麟阁后院的那一幕,可不是一模一样吗! 她慢吞吞地走上前,脑中不时浮现静谧的黑水寒潭、潭水中若隐若现的身影……她仔细地打量着这处暴风雪旋涡,下一刻莫名地伸出手去触碰——这个动作完全不是出自无苏本身的意识,无苏来不及吃惊,旋涡中的无形吸力开始暴涨,拉扯着无苏的身子进入,不过瞬间吞噬了整道身影。 ——旋涡的流速渐渐缓慢,风雪的痕迹也在逐渐淡去,没多久,此处恢复了虚空惯有的宁静,波澜不兴,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第三十五章 疑是故人(上) 无苏深深地觉得自己跟水,跟旋涡的关系真是缘分不浅。 不算长的时间里,自己已经掉过三次水,进过三次旋涡—— 这两处景象大概连接着吸引自己的黑洞,所以她才会接二连三的被扯上关系。 虽然外观是风雪交加的急冻旋涡,旋涡的内里却是十分地静谧,空气中流转的温度十分适宜,若有似无的轻风微微荡漾,散开零零落落的冰凉水气。 无苏的身影飘飘忽忽地在狭隘的甬道空间中晃荡着,偶尔视线落在前方、脚下流转的气体中,神情淡漠,无悲无喜,犹如失了主魄的游魂一般。 她此时的心绪微微有些不宁。 是不是处在鬼界的时间长了些,所以感染到了游魂野鬼的负面情绪,她想道,脸上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线中流露出几分迷离的错觉。 前方光线聚拢,出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圆形口子,无苏飘飘荡荡地穿出口子,映入眼中的先是一小片空地,紧接着填满视线的是空地前犹如生长出的巨大透明水柱,水柱的周围分明无阻无碍,却仿佛是平静的湖水在空气中凝固住了外围的形态,水柱的中央碧波起伏,圆晕荡漾出一圈一圈的环状痕迹……两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一奇妙的景象乍然进入无苏的视线时,她不由得惊奇了一声,世间玄妙,自己的所见所闻果然是太少。 水柱的中央出现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动静,随着动静的逐渐明显和动静的范围扩大开去,一道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绝美幻影出现在了碧波起伏的深水中央,柔美的身影随着水波微微起伏不定,长发如瀑,柔柔地散一部分在两侧的肩畔上,另一部分落入水中飘散开去,长长的洁白裙摆在水中轻晃,犹如水底盛开的无暇白莲。 无苏有些愣神,她不太明白内心泛出的这种似喜非喜的复杂感觉,仿佛自己是认识那人一般,但明明那人的气息对自己来说是全然陌生的。 她站在原地,有些不敢动,似乎是害怕,隐隐地还夹杂着一丝愤怒,这种情感的渐渐失控让她有些手脚无措,甚至想转身掉头离开。 无苏故意不去看那道幻影,打量了一圈周围的景象后,一丝明显的失望爬到眉间心上。 这里除了空地、水柱,剩下的跟无殇境的景致一模一样,虚无的空间内充斥着单调、寂寥,连半点活的气息都察觉不到。 无苏在原地一动不动地停留了很长一段时间,时间仿佛停止了流动,凝滞的空间许久都没有半分动静传出。 她隐隐有道怀疑,是不是只要自己不去主动碰触,这里的景象就会如亘古的留存般,永远地保持着没有变化的寂寥状态。 无苏无端地笑了一声,声音落在不大的空间里,逐渐变得悠远,讳莫如深。 不知道自己在这种生息全无的空间里呆的时间一长,会不会从此变得神经不正常呢,她漫不经心地想道,嘴角挂着一抹嘲讽,慢吞吞地走上前。 无苏撇开莫名其妙的各种思绪,不带任何情感地看着水中的绝美幻影,细看之下,那人的容颜身段无一不尽善尽美,美色惊人。 无苏默默地看着那人,一丝疼痛爬过心间,双眼泛出了点点的酸涩。 你是谁——我不想知道! 她伸出手,指尖聚拢了浓黑的雾气,几缕不明显的灰色如影随形地缠绕其间,雾气渗进水柱中,一点一点“污染”了水域,很快便在那人的周围形成了一圈恶意满满的包围圈。 对不起,不好意思——无苏的嘴角扬起一抹古怪的笑意,包围圈迅速地聚拢,很快就吞噬了那人的身影,连一丝一毫都没有留下。 她不知该笑还是该哭地发了一会呆后,幽幽地吐出了一口气,指尖一动,正待收回浓黑的雾气时,异变发生了。 浓黑的雾气被突然冒出的晶莹雪花附着后,一片片的雪花如有意识般迅速联结,下一刻那道身影毫发无伤地出现在了雪花联结的空白虚影中。 水柱的外围依然平静,水柱的内里多了雪花的大片结晶和被压制得动弹不得的大片浓黑雾气。 无苏微微眯眼,警惕地看着这一幕,接下来的景象有点让她看不懂。 那人的胸口浮出一颗珠子模样的洁白圆体,片片雪花翩然落到光点,一层一层覆盖上去,“珠子”的光芒一闪一收,临空飞起—— 无苏的内心莫名一动,掌心放出了一只洁白的蝴蝶,翩然振翅飞到半空,笔直地飞向珠子。 珠子的光芒微微一收,无苏的心一滞,直觉不好。 下一刻,珠子的光芒突然开始急剧地闪烁变化,似乎是欣喜欲狂的模样。 欣喜?无苏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种无根据的想象,她的目光中充满了困惑,呆呆地看着。 蝴蝶轻巧地落在珠子上,纤细的前足抓住珠子,双翅翩然一振,开始往回飞。 珠子被带到无苏的面前,丝丝冷凝的寒气附着在珠体的表面,迎面的一瞬犹如镜尺寒潭的冰冷,无苏皱眉,唇色微微煞白。她伸出手,蝴蝶有意无意地避过手指,直直地朝着无苏扑来。 无苏来不及反应的瞬间,蝴蝶带着珠子消失在了她的胸口,一丝彻骨的寒冷从胸口开始渗透蔓延,很快遍布了全身。 无苏的身子变得无比的僵硬,仿佛被冰雪冷冻住般,面色开始泛青,唇部愈发惨白得惊人,意识一点一点逐渐被侵蚀,眼前犹如被窒息的浓雾笼罩,眼睛沉重地合上,陷入了昏迷。 失去意识的无苏依旧站立在空地,静止不动,犹如无悲无喜的泥雕木塑。 与这一切相反的是,无苏的体内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蝴蝶带着珠子入体后,体内静静盘踞着的仙灵气开始盘旋上升,一丝一缕主动缠绕住珠子的表面,另一边在近期动静十分明显的魔气仍是一鼓一缩,魔气团的中央浮出了一条盘起的黑蛇,微微兴奋地吐着分叉的舌尖。 第三十六章 疑是故人(下) 仙气牵引着玉蝶和珠子逐渐下沉,眼看着方向越来越靠近仙气团的位置,黑蛇突然飞起,尾巴勾住了珠子,往魔气团的方向一带,蝴蝶的翅膀迅速地振了两下后,开始回拉—— 下一刻,珠子从两方的交缠中滑落,落在了魔气跟仙气泾渭分明的正中央,玉蝶和黑蛇立刻急速下降,身形化无分别融入两气,两气反应迅速地同时向珠子靠近。 眼看着就要碰触到的一瞬间,珠子悄无声息地隐去了身影,收不住势头的仙气跟魔气正好“砰”地一下撞到了一起,原本用来分隔和压制双方的体内封印瞬间破碎,不相容的两气立刻开始了无言的厮杀—— 眼看着无苏的身子因仙魔两气碰撞失控摇摇欲坠,灵魂逐渐变得虚弱不堪,体内开始出现了大片大片的雪花结晶,结晶自发地排序,很快就形成了硕大的圆形图纹,图纹的正中央安静地坐着一只双眼紧闭的萝莉,容貌体型与无苏最后附身的那具身体一模一样。 图纹泛出冰冷的寒光,珠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萝莉的身边,光芒一闪,仙魔两气立刻停止了争斗,条缕分开后,如受到牵引般缓慢有序地导入图纹错综复杂的图案中,空间里的光线忽闪忽灭,忽黑忽白。 两气导入完毕后,图纹开始原地盘旋,光芒剧烈地闪烁了一阵,图纹中央的萝莉睁开眼又合上,虚空中某道熟悉的幻境景象一闪而过,紧接着图纹渐渐隐入体内,最后消失不见,只在原本仙魔两气盘旋的中间留下了一片浅浅的雪花结晶痕迹。 痕迹的上方悬浮着一颗冒着丝丝寒气的珠子,乍一看与之前并无区别,细看就能发现珠体内隐藏下的缕缕黑白交杂的气流缓缓地流转着,珠子悠悠荡荡地落入萝莉的手中,萝莉仍是紧闭着双眼,身影渐渐淡去。 珠子携带的寒气缓慢消散后,无苏的身体渐渐回暖,几乎凝滞的血液开始重新在体内涌动流淌,毫无血色的面容上隐隐出现玉蝶和黑蛇的幻影,等到脸色终于能透出一点血气时,玉蝶振翅化形飞出,黑蛇同时紧跟着飞出。 无苏闭拢的双眼微微颤动,似乎是将要醒来的模样—— 水柱中的那道静默幻影从珠子被带走后,一直保持着固定的形态静止不动。 随着黑蛇和玉蝶的同时出现,那人身下压制的灰黑色雾体微微涌动,黑蛇吐出舌尖,口一张,雾体如有意识般化作丝丝缕缕的条状气体飞入黑蛇的口中。 玉蝶振翅飞到那人身上落下,蝶翼轻扇,微冷的温柔白光柔柔地进入那人的体内,那人睁开了一双形状美好的柔美凤眼,血玉般的诱惑色泽在琉璃碎落的眼眸中一闪而过,眼角流淌的余光依恋地扫过无苏清艳无暇的相似面容…… 无苏仿佛受某种非本心的意愿驱使,犹带着迷雾缭绕的双眼不情愿地睁开,一眼如血玉流光,一眼如墨珠落水,双眼忽地一眨,重新恢复成了两只平常的黑眸。 她愣愣地发了一会呆后,勉强记起了失去意识前发生的景象,手不由得抚上潜意识里残留下刺骨寒意的胸口,胸口有些闷闷的痛意,仿佛那珠子携带的寒冷气息至始至终不曾褪去,仍在侵蚀着脆弱的心肺…… 啪嗒——似乎是水滴落下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清晰地传出,无苏抿着发白的唇色,虚弱地抬起头,水柱里的那道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依稀的错觉中,无苏似乎看到了一滴晶莹的泪珠融入了荡漾的波纹中,再一看,黑水深潭水波浅浅,玉蝶沾染起的圆晕微微起伏蔓延…… 玉蝶从水柱中翩然飞回,落在了无苏的衣角上,薄薄的羽翅上似乎仍残留着一抹熟悉的气息。 ——气息在逐渐变淡,直至完全消散在空间里,无苏的心微微一刺,仍带着几分煞白的脸上隐隐若有所失。 她合了下眼,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讽意。 你怎么还没死呢! ……真是令人遗憾的消息—— 黑蛇飞到无苏面前,眼睛忽闪着“卖萌”:“主人,你好了吗?” 无苏睁开双眼,面上的表情有些微的波动:“……你是谁?” “我是跟主人体内的黑蛇啊,我之前也出现过的啊,主人这么快就忘记我了吗?”黑蛇委屈地撅个嘴,身后的尾巴在半空啪啪地甩动着,十二分的不满。 “……是你啊。你什么时候能说话了?”无苏漫不经心地拂过衣角,试图收回不经自己驱使无故出现在空气中的玉蝶。 黑蛇把尾巴盘到身前,仍是撅着嘴,不肯说话,尾尖上下甩动,隐隐透露出“我好伤心,我好委屈,主人你要是不安慰我,我……我就哭给你看”的耍赖意思。 玉蝶的羽翼柔柔地扇了一下无苏的手指,振翅飞开一段距离后:“主人,我也能说话。” 无苏顿时有些错愕,双眼泛起迷茫的意味:“……你是我体内的玉蝶?” 玉蝶收拢羽翅,原地回转一圈后,化出可爱无比的小巧精灵的模样,身上穿着一套轻透的洁白连体纱裙,皮肤娇嫩,五官精致,大大的眼睛直直地对着无苏,脸颊隐隐飞红:“是的,主人。主人,你喜欢我化形的样子吗?” 黑蛇扬起一点脑袋,不高兴地嘟囔一句:“不就是会化形吗?有什么好得意的!我也会啊……” 话音落下,黑蛇的身体涌出一阵黑雾,黑雾凝聚一阵后散开,紧接着出现了一只小小的黑袍“精灵”,袍服很长,下摆直接拖到了脚下,袍服的做工十分精致,袖口、衣领等细节处无不参考了王族的着装标准,身穿华贵黑袍的小小人形俨然如同幼年时期的黑暗王族,虽然容貌也是十二分的可爱,但那种凛然危险的气势却同样不可忽视。 黑暗中出生的意识魂体果然天生就携带着浓重的杀戮气势,无苏淡淡地想着,也不知是世间的互相残杀,人心丑恶滋长了黑暗,还是黑暗纵容了世间的丑恶,导致原本教导有序的世间变得混乱不堪—— 第三十七章 傲娇苏苏 “主人,我的化形不错吧!”黑袍小人得意洋洋,身上的凛然气势顿时倾塌了一角,仿佛衍生出黑暗、杀戮种种不过是错觉而已。 无苏默然不语,微微皱眉许久后道:“你们是何时能出口成言?是不是跟那颗珠子有关?” 玉蝶飞到无苏的肩畔,伸出小手触碰了一下她的脸颊,不安道:“主人,我们会说话,你不高兴了吗?” 听到玉蝶的话,黑蛇的得意神情立刻收起,略微上挑的大眼滴溜溜地转动着,似乎隐隐有忐忑的光芒浮动着。 无苏稍不自然地转开视线后,淡淡回转:“没有,我很高兴。不过——我在担心那颗珠子会不会有什么不好的影响……” 玉蝶的表情不安在加深,隐隐伤心道:“主人,你没说实话呢……那颗珠子是上古时期的九转玄明珠,上古大神耗费无数天地宝材,投注大量心血炼出的造化之珠。此珠的功效分为九个方面,第一就是世人皆知的起死回生,肉身不腐,第二则是灵识蒙化,练达人情……第九个功效知道的人很少,真正了解的大概只有造出此珠的上古大神,据说,此珠可以改天换地,移山填海……” 无苏微微赧然,下一刻便恢复如常,若无其事道:“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从你出生起,关于这颗珠子的事情和一些其他的事情就随着那人种下的封印封存在了你的体内,封印一破碎,封存的记忆自然地流入了我们初生的意识中……”玉蝶受伤的目光没有片刻离开无苏的表情,随着无苏的细微表情波动和感知到的无苏内心,忽忧忽默。 黑蛇托着两条腿左摇右晃,无聊地聚拢双眼形成斗鸡眼后又慢慢分开,这一幕正好被若有所思的无苏看在眼里,眉角微微抽动。 眼见主人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黑蛇兴奋地托着两条腿扑上前,结果人形的身体平衡没有蛇身那么好,他非但没有顺利地扑入无苏的怀里,反而跌了个倒葱栽,由于手没有从两条腿下撤下,圆环造型的身体随之在虚空中滚了老远。 无苏淡定地收回发直的目光,压下嘴角时不时勾起的痕迹,两根手指抓下玉蝶的身子放在手心上,诚恳地道歉:“抱歉,刚才我不是想骗你的意思,只不过我不太习惯跟人分享这种太过私密的话题,既然我们是一体的,以后我会慢慢学着放开。这次就原谅我,好不好?” 玉蝶有些被惊住,似乎不能相信这突来的善意。 黑蛇迅速地滚了回来,两只小小的手抓住了无苏的一根手指,迫切地出声道:“主人,那我呢?那我呢?我跟主人也是一体的啊——” 黑蛇聒噪的声音惊醒了玉蝶呆住的表情,精致的小脸上缓慢地盛开如花的笑靥,她抿了抿嘴,微微害羞地吐了个好字。 无苏欣然一笑,手移到黑蛇的头顶摸了摸,淡淡地说了一句:“你也一样。” 黑蛇初时并没有听懂,无意中感知到无苏的内心时,懵懵懂懂地看着无苏,讷讷道:“什么是一样?主人也喜欢我吗?” 无苏的视线落了地面,不怎么自然地说道:“是的。这种话只说一遍,不许再问了!”说到最后神情间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恼羞成怒的意味。 “哦——”黑蛇仍然不懂,不过他还是很高兴,因为主人承认了喜欢自己,虽然主人的样子有点怪怪的,可能是害羞吧,他就这么不负责任地胡乱一猜。 ——无苏极力欲掩盖的事实真相却不幸地被他猜中了,幸好她没有主动去感知黑蛇的心情。 “主人,我们离开这里吧!”玉蝶醋意满满地盯着黑蛇的两只手,说话的语气带着刻意出声的痕迹。 无苏抬眼打量了一圈周围的环境后,皱了下眉头:“玉蝶,你能感受到这里的出口在哪里吗?” 玉蝶摇摇头:“这里没有出口……这里本不是真实的场景,只是虚幻的景象而已,只要主人能勘破幻象,自然就能离开。” 无苏的心先是乍然一猛跳,接着又是微微收紧,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是幻象?人为的还是天生的? “主人,虚则实之,实则虚之,不可以拘泥于单方面的认定。”玉蝶忧心地加上一句,似乎很担心无苏被幻象迷惑住。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无苏在口中反复吟念着这八个字后,脑中忽然闪过一丝莫名的感觉,既然不是非虚则实的简单判定,那我不如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无苏咬破了手指,手指冒出蓝色的血珠,血珠瞬息膨胀出蓝色的雾影幻象,蓝雾飞起,融入头顶的虚空后,化作了星星点点的碎光,血是实,雾是虚,蓝色血雾融入的虚空出现了条条缕缕的裂纹,幻象在一瞬间完成了从碎裂到崩塌的转变。 无苏愣愣地眨眨眼,微微有些晃神,视线内映入毫无变化的景象——只不过更宽更大,内心却是一片了然,自己成功了,现在重新出现在了一开始被推入的无殇境。 所谓的境、域跟这种字眼有关的或人为或天生的造景,深层意义上来说跟八个字也脱不了关系,要不要再试试,无苏的手握紧,面上是藏不住的跃跃欲试的表情。 无苏从生下来的时候就境遇不凡,虽然不免吃些无妄的苦头,但总的来说是比一般的仙人要走运,仗着天生实力的她,从来都是取巧妄为,肆意横行气人,很少有这种通过自己想法,通过自己努力解决原来从思考过的难题。 第一次如此顺利地达成难免让她有些喜不自禁,甚至开始主动思考通过自己的努力来解决目前的境地,而不在只是依靠天生实力的横冲直撞,这不能不说是件好事,但是事无绝对,人力毕竟有限,无苏要明白这个道理估计还得是跌个大跟头之后吧—— 无殇境毕竟是有所依附的境域,而且依附之物也很容易找出,所以离开这里倒是要比脱离先前的幻象还要简单。 无苏蹲下身子,正要有所行动过时,幻境却产生了剧烈的波动,与此同时,黑蛇和白蝶突然一左一右地扑向无苏的两只手,两道黑白的光芒一闪,她的两只手腕上一左一右出现了蝶形和蛇形的图纹,图纹惟妙惟肖,逼真如实,乍一眼看去犹如在手腕的表面活了般—— 第三十八章 鬼王“救”美 啪嗒一声犹如玻璃碎裂的声音,无殇境在瞬息的时间里化成了无数的虚幻碎片,碎片落在了随后出现的真实景象中,光影交织的碎影闪烁一阵后,隐入空气中消失无形。 无苏晃神的间隙,熟悉的破败院子已经重新显露,院子的外围出现了几道熟悉的气息和更多不熟悉的气息…… 无苏慢吞吞地从地上站起,漫不经心地对上神情复杂的几人和一众无表情的虚影。 “颜哥哥,这位姑娘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大碍,是否可以饶了陈管家呢?”玲珑公主的面容看起来有些狼狈,轻透的纱巾掉落了一角,露出微微憔悴的神伤面容,虽然娇颜添了几分让人心动的柔弱之色,但是显然对公主心中真正欲打动的对象没能牵动半分影响。 鬼王极其冷漠地带过玲珑公主如经雨打的落花残容,半张面具下的面容紧绷着:“玲珑,这里是鬼界,这处是阎罗殿的地盘,本王身为主人,岂能枉法徇私!” 玲珑公主垂下眼,睫毛颤动,泪珠一滴一滴地滚落:“颜哥哥,对不起,可是陈管家只是因为想帮我啊……你不是答应过母亲会好好照顾我吗,为什么要因为一个不相关的外人对我生气啊!” 鬼王冷冷道:“玲珑,无苏不是本王的外人,本王再说一遍,她会是本王唯一的……妻,把玲珑公主带下去,暂时关在黄泉——哪一日想明白了再出来!” 玲珑公主脸色煞白地拼命摇着头,眼泪如掉线的珍珠连续不断地落下,泛红的泪眼迷蒙地看着鬼王,仿佛无法接受这句话会从心爱的“颜哥哥”口中说出。 鬼王身后走出两只面无表情的鬼卒,拿出一根粗粗的铁链缚住她的手腕,粗暴地拖着她往后走去。 跪在一旁地上被封了口的陈管家面上流露出沉重的隐痛,唇抿紧,突然猛地回头,目露刻骨的仇恨,直逼若无其事看着好戏的无苏。 无苏丝毫没有惊到的迹象,漫不经心地回看他一眼,你瞪你眼大吗,那牛也会笑了。 鬼王挥挥手,陈管家也被毫不留情地拖走。 虽然不知道等着陈管家的又是怎么样的处罚,不过这梁子倒是越结越大了—— 离开鬼界的事还没影呢,自己怎么这么能招惹麻烦呢! 鬼王走上前,高深莫测地“看”着无苏:“无苏,你看起来很好——“言语间似乎有遗憾的意思。 “……殿下,我当然很好。跟殿下有关的事情,怎么能允许不好呢?”无苏在内心鄙视地举个中指,什么毛病,见不得人好啊。 鬼王轻笑了几声,惊呆了身后一众相关不相关被迫围观的鬼卒们。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鬼王他笑了……什么鬼? 他语露赞许道:“这样的觉悟很好,继续保持!” 无苏嘴角抽搐,论脸厚,论无耻,她还远远不能跟眼前这位相提并论,勉强吐出五个字:“好的,我尽力。” 众人掉了一地的眼珠子,没过多久淡定地捡回。 伟大的鬼王抽风了,趁着他还没发疯,赶紧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正好一陌生面孔的鬼卒匆匆赶来,急急忙忙地说道:“殿下,都市王殿下驾临阎罗殿。”他说完这句话后,总感觉附近的环境有点不对劲,低着头斜出目光偷窥,发现了一堆人悄无声息地挪着身子,在尽可能的范围内恨不得远到天边去。 他纳闷地想了一阵,好半晌只能怀疑到他们是不是集体拉肚子了—— “……知道了。”鬼王说完这三个字的时候,目光仍停留在无苏的身上,嘴角带着让人费解的无端放松神情,“无苏,随本王一同见客吧!” 鬼王还真不知道客气两个字怎么写啊,无苏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殿下,妾累了,可否容妾‘安静’休息一日。” 她走了一步上前靠近,呼吸可闻的距离内,幽幽吐了一口气,笑颜妩媚,艳光肆意:“颜郎,好不好么?”说话的语调娇柔软棉,勾魂夺魄。 鬼王通身的气息流露出隐隐的不喜,说话语气掺杂进了一丝突兀的冷硬:“本王倒是看不出无苏有任何累到的迹象,莫非无苏是因为面对本王觉得累吗?” 无苏微微错愕,刻意展露的妩媚姿态还来不及收起,配合着呆呆的表情,倒是显出几分纯真的诱惑。 鬼王的目光微微深邃,待察觉到另外几道闪烁避忌的目光后,神色顿时阴沉了下来。 他伸手摸了摸无苏毛绒绒的头顶,用一种哄小孩的语气“安抚”道:“乖,不要闹,本王不想因为一时疏忽再让无苏碰到今日这样的事情……” 无苏下意识地看看自己的胳膊,透过几层蔽体的衫布仿佛能看到名为“鸡皮疙瘩”的小圆点们正在旺盛地成长、壮大。 她默默地感受着头顶反复摩挲的那只手,不知道是该火冒三丈,一剑斩了这只再三“犯上作乱”的“贼手”,还是应该配合鬼王的动作浮出两团红云“意思”一下。 她尝试用婉转的语气先提醒一下鬼王:“殿下,这么让都市王殿下一直等着不太好吧?” 鬼王摩挲的动作一停,无苏还来不及挂上欣喜的表情,便又听到四个怪怪的字眼:“当然不好——” 她正无意识地思考着这四个字的真正意识时,鬼王又不经意地带出一句:“所以,无苏需要跟本王一道跟都市王去赔礼!” 无苏相当不明白这句话,不过她更不能理解的是怎么有人能把“不听人言”贯彻到如此无耻的境界,那人还是一威名赫赫的堂堂鬼王! ——哦,忘了鬼王不是人,也是鬼嘛! 无苏认命地,身不由己地跟在鬼王的身后,脑中幻想起该如何折腾这只讨厌的鬼王。 手腕的黑蛇图纹在皮肤的表面变换了一下姿势,一道唯恐天下不乱的兴奋声音传入无苏的脑海,主人,我可以给鬼王制造噩梦吓死他! 无苏的视线默默地落在它的图纹印记下,默默地在内心吩咐道,玉蝶看好黑蛇,现在绝对不能让它出来——犯蠢! 第三十九章 前鬼王截道 一行人默不作声地飘忽地走在浓雾笼罩的路上,看不清去路,来路则早已再无踪影。 四下阴风阵阵,呜呜作响,耳旁徘徊着若有似无得的潺潺水流声,浓墨的雾气中仿佛有淡淡的水气萦绕上升,交缠不散。 鬼王一路肃默无话,难得有正经王者的威严气势。 无苏的目光淡淡地在鬼王的背影上一转,恶意满满地想着,你这么装,你父亲知道吗?你母亲了解吗? 行至一座石桥时,无苏的视线被桥头石碑上的“奈何桥”三字勾引住,不过心地想了一句,鬼界的奈何桥——还真是毫无惊喜啊,视线转移到雾影交织的桥下,不出意外就是鹅毛不浮的弱水。 不出所料的事情发展大多时候都是无趣得很,无苏正这么略带骄矜地想着,桥上飘突然落下了一顶八鬼抬着的雕花轿子,外观庄重,朴实无华,只在轿子的前檐下挂着两串铜钱作为装饰,四周悬浮着八簇幽蓝的鬼火。 轿子的帘子无风自启,一左一右挂到轿门顶上的两个钩子后,露出一对艳丽侍女半跪的身影,两女容颜相似,乍一看好像是一人的两个分身,轿子的最深处半躺着一道风华无双的身影,脸上同样带着半张狰狞的猛鬼面具,光看线条完美的下半张和通身流露出的惑人气质,就足以让入世不深的人、鬼、妖……意乱神迷,甚至为其出生入死。 那人动作优雅地起身,打开的扇子收起落在手下,身后的另一对容颜姣好的侍女正好收起手中的动作,走下坐席后为他整装梳容。 无苏正诧异着这人是不是所谓的都市王时,身旁的几个地位较高的鬼卒态度恭谨地躬身上前,行礼致意,其余的鬼卒则唰唰唰地跪了一地,只剩下情绪无端变得极差的鬼王和完全不知来人真相的路人无苏。 “……你又想有什么意见?”鬼王出声便是冻得掉冰渣子的不爽质问,浑身的感觉简直如被挑衅过头的猫科动物。 无苏默默地想了一下鬼王的猫人造型——完全没有萌萌的感觉,大概更接近于猫怪的可怖形象。 那人不紧不慢地走下轿子,一晃眼便靠近了离鬼王只有几息的地方,语气隐隐幽怨道:“小颜,这么久没看见父亲大人,就只有这么无情的一句话吗?” 无苏被那人的语气深深地一惊,略带同情地看一眼鬼王后,目光微灼地带过那人,要不要跟他套套近乎,学一下他的招数,让鬼王大人别有事没事尽找瞎事在自己面前晃悠。 鬼王静默不语,看不出表情的脸上早已是冰渣子掉了一地。 前鬼王似乎并不在意,相反他俨然是一副火上浇油、不作不死的势头,执扇的手抬起,绕过鬼王,准确地对准无苏的下巴,态度轻佻地一跳:“她就是你所谓的心上人?”目光在无苏的脸上、身上游移一阵后,以十分遗憾的语气说出,“小颜,你的眼光有待加强啊……” 无苏因为他的“轻举妄动”火冒三丈时,又听到“有待加强”四个字的时候简直是怒不可遏,怒火中烧。 她涨红脸,貌似害羞地推开前鬼王的扇子,目光诚恳地怯怯道:“老人家是不可以说这种话的,不然被人认为是为老不尊就不好了。” 闻言,前鬼王惊奇地看她一眼,仿佛对于无苏从鬼王附属物的存在变成这种伶牙俐齿的突兀存在,表示很有“兴趣”:“天界来的小姑娘都是这么不知天高地厚,没有礼数教导的吗?” 无苏微微一笑,仍是怯怯道:“礼数教导也是要挑人——挑鬼的,像老人家这种为老不尊,为上不行的,当然要因鬼而异,区别对待……” 前鬼王高深莫测地看着无苏:“……小姑娘,话不能说得太满。这次,‘老人家’可以不跟你计较,不过你若是真想当小颜的妻子,这说法、礼仪还得从头学啊!” 无苏闻言但笑不语,尼玛谁愿意一辈子不见天日地活在这种没有新鲜空气的“鬼”地方! 妻子,呵呵——前鬼王你怎么跟鬼王一样天真啊! “你可以走了吗?”被忽略成背景板的鬼王冷冷出声,继续在附近的空气中制造冷气和冰渣子。 前鬼王笑了几声,悠悠转身落下一句意味不明的话:“小颜若是真喜欢这位姑娘,倒是可喜可贺啊……” 说完,他飘回轿子,轿帘掉下的瞬间,一道冰冷的目光直刺无苏。 无苏淡定地回视,一直默默注视着轿子直到他完全消失在雾影重重的上空,鬼王大人,你父亲不喜欢我呢! 她转头对着仍在散发着寒气的鬼王忧心忡忡道:“殿下,您父亲会不会找我麻烦啊?” 鬼王转头,收起全身的冷气,意味不明地看了无苏一眼,语气暧昧地倾吐心声:“……无苏,你若想让我放手……就不要主动去找麻烦,不然就算是谁允许的,本王也一定破坏先前的协议,不择手段地把你留在鬼界,明白吗?” 无苏皱眉,忽而喜道:“殿下,这么说的话,你同意我先前提出的条件了?” 鬼王收回目光,径直向前走去,似乎一下子失去了与无苏对话的兴致。 默默起身的鬼卒们心情复杂,几个“识相”的心腹鬼卒正在内心给鬼王点蜡。 鬼王大人,别气馁啊,这次表达成功,还有下次啊! 无苏一头雾水地跟着,莫非鬼王也有“大姨妈”这种神奇的存在? 手腕表面的两只非生物正在无苏的脑海中热烈地对话—— 黑蛇:鬼王是不是生气了? 玉蝶:人家是无奈—— 黑蛇:为什么无奈,“大姨妈”来了? 玉蝶:你轴得跟主人一个水平,话说“大姨妈”到底是什么鬼?为什么你这么说,主人也这么说? 黑蛇甩甩尾巴:不知道,反正主人不喜欢这个人的时候,就喜欢说他天天来“大姨妈”—— 玉蝶:……(真是小家子气的报复方式!) 第四十章 惊鸿一见(求票票求评论) 一行人受鬼王的低压影响,直到达到目的前都没有半点刻意的动静传出,气氛安静得诡异。 视线的正前方,朱红大门被缓缓推开,灰蒙蒙的光线落在匾额上三个赤金的大字——阎罗殿,无苏无聊地看一眼眼前的建筑,无端想起人间的一句话,阎王要你三更死,谁敢留你到五更! 现在,自己短短的时间,已经毫发无伤地两次进出了阎罗殿,虽然第一次只是在附近打了个转,没有正式登堂入室——对凡人来说,这段经历足可以当成自大的谈资了吧,呵呵! 阎罗殿并非如常人的想象,只有一处用来审判办公的正厅,正厅的左右两旁分别设有会客接待的偏厅和暂时休憩的书房,殿内建筑的整体保持了鬼界独有的风格,鬼影缭乱,阴气深深。 无苏打着哈欠跟随鬼王的脚步进入会客的偏厅,说实话她完全不明白鬼王为什么还要带着她—— 要帮忙解决的公主已经被鬼王自己解决了,带着她瞎跑什么的真的不是有病吗? (众鬼卒在内心中持续不断为鬼王点蜡,大人千万加油啊,千万不要倒下啊!这姑娘值得收啊,这么白目的姑娘不收简直没天理啊!) “颜兄。”一道低沉的声音从正前方传来。 鬼王略点头致意,走上前:“黄兄,坐。” 跟在鬼王身后的无苏完全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鬼王落座主位后,她就呆呆地站在主位的旁边。 陌生的视线在她身上一带而过,她毫无察觉,目光游移得比鬼卒们更有鬼的感觉。 鬼王稍稍停顿了片刻后道:“此番想请黄兄帮个小忙……” “黄兄”音调极富有磁性:“颜兄但说无妨,若是本王能帮得上,自当尽力而为。” 鬼王又是一默,似乎有种难以启齿的为难:“小儿顽劣……本王不想那人醒来责怪本王……” 门口,一道娇小的身影急急忙忙地闯了进来,脚下绊着一团恨不得缩到地狱尽头的鬼一—— 身影进门便开始大声嚷嚷:“父王,人家不要跟着他啦!” 无苏听着声音耳熟,意思意思地看了一下,果然是鬼王殿下的小公子莫宵。 鬼王冷了面具下露出的半张脸,呵斥道:“出去!没大没小,成何体统!鬼一,把小公子带走!” 莫宵一双黑葡萄大眼瞪得老大,十分不服气地看一眼鬼王后,危险的目光落到脚下的“一团”上。 鬼一瑟缩了一下,直想找堆土把自己埋起来,抖了抖身子“勇敢”道:“小公子,我们先出去吧!” “鬼一,你敢命令我?”莫宵可爱的脸上违和地挂起一抹阴深深的表情。 鬼一又抖了抖,上方小公子很麻烦,身后鬼王很危险,两害相权取其轻,他“勇敢”地坚定着立场:“小公子,鬼一也是为了你好。” 话音落下,张牙舞爪的小公子愤恨地睁着大眼,嘴半张着倒在鬼一延伸开来的身体上。 鬼一驮着姿势僵硬的小公子忙不迭矢地跃出了敞开的门口,那情景犹如一副生了脚会走动的活棺材—— 无苏的眉头抽动,勉强压着嘴角,喉咙痒痒的直想笑出声。 “抱歉,让黄兄见笑了!”鬼王大概不是第一次丢脸丢到如此境地,道歉的话语中透着一股惯常的无奈感。 “无妨,令公子也是活泼——”“黄兄”表示理解的口吻不知为何泄露了一丝失笑的意味。 “……”鬼王大概也听出来了,尴尬地沉默了一阵。 “善解人意”的黄兄转移了话题:“颜兄,不知身后的佳人是何处识得?” 无苏嘴角泄露出的一丝笑意顿时一收,面露不喜,不屑地斜了他一眼—— 无苏一直觉得缘分这种虚无缥缈的说法,除了用来骗骗一些“痴人”外,与己无益,与旁人更是无甚用处。 她的这种认定倒不是出于愤世嫉俗的意思,原因跟某人的无耻灌输大概脱不了关系,而这个某人把幼年的无苏骗得一愣一愣,最后自己反倒栽在了这两个被鄙夷一通的字眼上。 无苏第一眼见到不远处那道正襟端坐,自成一隅的洒脱身影,莫名地想到某人心心念念的一段话,小娘哪天要是再看到那人,一定要告诉他撩了妹子就跑是很不道德的,好歹留个联系方式! 当然,她关注的不是那人说话的内容,她只是奇怪地觉得自己此刻的心情竟然跟某人的表情有了微妙的共鸣。 鬼王微微不悦的声音打断了无苏漫无边际的思绪:“……都市王,无苏是本王的人!” 都市王表示生活很无奈,转个话题都能中个流镖,大气地一笑:“倒是本王唐突佳人了——” “那有没有赔礼呢?”无苏越过鬼王直接插话,完全无视鬼王黑得出奇的半张脸。 都市王状似感兴趣地看她一眼,随即移开但笑不语。 无苏心一紧,无端生了对此人的恼意,不依不饶地追问:“你为什么不回答?看不起我?不想跟我说话?” “无苏,看来你的礼数确实需要加强,今日你先下去吧!”鬼王冷冷出声,情绪坏到了极点。 无苏执拗地看着那人,可惜他始终都是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她有些气不过来,赌气道:“下去就下去,以后就算你求着我来,我也不会跟你来的!”说完,她瞪了那人一眼,径直飘了出去。 无苏离开出偏厅后,那人的声音重新响起,她无端地恼怒加深,一跺脚,索性直接飘出了阎罗殿。 殿外立着的两只鬼卒犹疑地对望一眼—— 拦吗? 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别拦了! 鬼王问起怎么办? ……我拉肚子,你抽风了! …… 无苏漫无目的地飘了一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远远离开了阎罗殿。 她迷茫地看着幽冥界的灰黑浓雾,此刻心情平复的她对前一刻多样的情绪流露出了费解的表情。 ——莫非那人不是个好人,所以自己对他从生理上都不能忍了? 无苏在比较碧华、姽婳、龙太子、鬼王等人的感觉后,隐隐觉得好像不是,但是真正的原因是什么她一时之间又说不上来。 正在她头痛地思考这个问题时,眼前出现了一座高耸入云的牌坊,牌坊的身后是一座青砖铺成的城楼,城楼上白旗飘飘,呜咽的鬼声萦绕在空气中,凝聚不散。 第四十一章 “大闹”枉死城 这又是什么地方?无苏漫不经心地打量着雾影蒙蒙的牌坊城楼。 突然,两柄钢叉唰地从灰色的雾影中刺出,泠泠的倒钩尖峰笔直地指向无苏站立的位置,两道呵斥的声音紧跟着传出:“汝为何人?” 无苏看一眼指着自己的两柄利器,再看一眼执拿利器的两只面目寻常的鬼卒,往后退了一步,淡淡回道:“只是路过,很抱歉,我这就离开——”出于某种私心,她看在鬼王的面上打算退一步。 “站住!即刻随我等入内见过卞城王,王裁夺过眼,无辜者方可离开,不然以擅闯枉死城论处!”两只不识相的鬼卒显然不懂得见好就好的道理,世间称呼这两人的情形,往好了说是尽忠职守,往真相的一面说只有两个字可以形容——愚忠! 无苏微微起了一点恼意,手腕上的黑蛇印记感知着悄悄冒出了半个脑袋,透过袖口兴奋地打量着。 “何事喧哗?”冷冷的质问声后,走出一地位较高的鬼吏,神情严肃,五官面目勉强称得上清秀。 “大人。”鬼卒们收起手中的利器躬身行礼,态度恭谨地回答,“我等发现一无故在城外滞留徘徊的作乱分子,正打算抓了此人,预备交与殿下严加审问!” 鬼吏冷凝得没有半点活气的目光扫过无苏,冷冷道:“如此,尽快动手!” “是!”鬼卒气势汹汹地上前。 无苏呵呵轻笑,指尖冒出一缕黑气,不慌不忙地在身体周围画出了一道圆圈,正好拦住了两只鬼卒前进的脚步。 两只鬼卒正待狐假虎威地大小声时,突然发现自己的身子不能动了,紧接着声音不能发出。 一动不动固定着姿态站在原地的两只鬼卒微妙地成了枉死城前富有特色的雕塑一景。 鬼吏眯起一对细眼,原本勉强可入目的容貌顿时多了一抹让人不喜的阴暗气息。 无苏撇开视线,并不愿多看,太伤眼了,放低姿态故作谦卑道:“大人,我不过是无意中路过,大人可否不予计较呢?” “汝是何人?” 无苏犹豫了一下,说出口道:“我……我是鬼王……阎罗王殿下的客人。” “大胆,汝与枉死城外作乱,拒不配合卒役,本就罪不容恕,现如今又口出狂言,本官决不能饶恕如此藏头露尾,口中之言尽是不实不尽之徒!”鬼吏扬手,身后出现了一列拿着同样武器的鬼卒,迅速上前包抄了无苏的周围。 无苏不屑地扫了一圈,语气带着六分的“谦卑”:“大人,我若有半句虚言,就让我跟大人一样不得好死如何?” 鬼吏重重地哼了一声,神情间的阴郁阴沉地吓人。 包抄的鬼卒闻声而动,下一刻他们步了已成雕塑的那两只的后尘,成为了又一圈的塑像风景。 鬼吏再一扬手,无苏的包围圈景象便又多了一圈,持续了一段的人海战术后,场面变得有些诡异。 正中央的无苏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貌似体贴地出声道:“大人,你不如一起放出来吧!这么一会来一阵的,你不累,我替你看着累啊!” 鬼吏咔咔地收紧手掌,面容变得极端阴翳狰狞,身体临空飘起,手一挥,落下无数的残爪利影,无差别地袭向无苏的方向。 靠近无苏的几十只鬼卒率先遭了秧,脑干身躯被抓得四分五裂,七零八乱地散了一地,距离稍近的鬼卒状况也不是很好,不是断了手就是断了脚,再不然倒霉一点飞了脑袋,剩个无头的身子在原地立着。 侥幸避过的和留着一口气的鬼卒目光中顿时流露出明显的不安。 毫发无伤的无苏幽幽吐出一口气,说道:“同类相残,何其残忍,何必,何必!” 鬼吏终于意识到了某种不对劲,他稍稍迟疑后,眉目凝肃,一道不死不休的阴郁执念闪过微微泛红的目光,口张开,滚滚的黑雾从口中冒出,迅速地裹住了他的全身。 浓雾越聚越厚,不停膨胀着向外扩展,很快就在半空中形成了硕大的一团,远远望去,触目惊心。 一只长着倒刺的钢爪刺穿了浓雾,紧接着一具彻头彻尾的狰狞鬼兽显露出了可怖的身形。 吼——鬼兽仰头嘶吼,四肢,头顶缠绕着缕缕凝固成实体的黑雾,一步一踏地向无苏走来,空气中的波动变得十分地剧烈,带动着城墙、牌坊和地面的砂石晃动移位。 无苏歪头打量了一阵,这只鬼兽虽然外表难看了点,但是要是能征服后骑出去溜达,倒是可以威风一阵,至少吓唬吓唬那只胆小的小鼹鼠是没什么问题的——咦,关于小鼹鼠,好像忘了点什么,算了,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鬼兽在无苏胡思乱想的时候已经莅临了她的斜上空,身子纵身一跃,笔直地落在了无苏的面前,砸死了几只倒霉的鬼卒雕像,吼地又一声后,又有几只鬼卒不幸地被吼晕。 无苏十分“不忍”地注视着这些中招的鬼卒,喂,你们要报仇的话,千万记得找准对象啊! 吼声过后,鬼兽张口了血盆大口,凶残地咬向了无苏…… 嘎嘣,一排锋利尖锐的坚固牙齿碎成了渣渣,渣渣落在鬼兽的口腔中,鬼兽顿时在原地“暴跳如雷”,呜呜两声后,喷出了一嘴巴的血渣,周围的景象瞬间被染得通红。 无苏没去注意这些,她专心致志地盯着鬼兽。 鬼兽愤怒地磨牙呲声,不对它已经没有牙齿可磨了,所以它所谓的“磨牙”不幸地变成没牙老太太的嚅动嘴巴,呲声也变成了漏风的怪声,原本的威势赫赫何止是打了折扣,简直是形象俱毁。 鬼兽呜呜两声后,脸上浮出两团“黑晕”,前爪抱住脑袋埋入土里,后爪拼命地扒土扬灰,期间,时不时有呜呜的可怜声音传出—— 呃,欺负太狠了吗?无苏一下子对鬼兽的形象突变接受无能,呆呆地思考起这种情况该怎么办呢? “何人在我地盘撒野?……兽兽,你怎么又在刨坑了?” 第四十二章 补刀少年 无苏呼出一口吁气,可算把正主给等来了…… 虽然身为天界的半份子,她对鬼界的了解跟天界那帮子目空自诩的家伙差不了太多,但是她总算还能从寥寥几句含水量极大的传言中抓到一点重点——所谓的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加上身体力行的经历,她也差不多对鬼界有了大概的印象,所以一开始被鬼卒诬告、找麻烦时,她并不想跟这种蝼蚁差不多的存在纠缠不清。 鬼吏的出现算是意外,为了不给鬼王找到阻拦自己离开鬼界的借口,她选择好言相劝,尽量按兵不动。 虽然中途她不小心刺激得鬼吏产生了兽化,不小心扩大了事态的发展,但她真的可以对鬼发誓,她真的是无心的。 所以在正主来临的时候,她抬头看向卞城王,怀着这人是个讲理的美好愿望,试图开口解释这一地鬼尸,肢节乱飞的现象…… 无苏见到卞城王的第一眼愣了一会,这外表跟普通少年没什么区别的小家伙真的是十殿阎罗之一的卞城王?是他跑错地了?还是我看到的都是幻觉? 捂脸刨地的鬼兽在听到少年出声的刹那,抿着一张嘴,泪眼汪汪地朝着少年的方向乳燕投林。 那一脸凶残的狰狞模样搭配上可怜巴巴的表情,无苏禁不住很想摸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是不是又要造反了。 少年却显得很受用,瘦小的身子在鬼兽用力的投怀中纹丝不动,一双细瘦的小手抓起鬼兽的大脑袋,忧心忡忡道:“兽兽,这又刨坑,又掉水珠子的,你是不是又撞坏脑袋了?有病咱得治啊,没病……咱就整点病出来治!” 鬼兽委屈地摇着头,嘴巴抿得很紧。 “不是吗?”少年的声音很遗憾。 鬼兽闭了下眼睛,突然视死如归地张开嘴巴,露出一口没牙的漏风梆子。 少年十分严肃地仔细观察一阵后,默默远望片刻后,突然前俯后仰地开始大笑,那收放不住的诡异笑声吓坏了枉死城上冒出的诸多鬼脑袋。 鬼兽愤怒地呜呜直叫,张着嘴巴扑上去就是一咬——嘴巴抿住了少年衣服的下巴,留下了滴滴答答的口水。 下一秒,它的精神终于彻底崩溃了,开始嗷嗷大哭,破罐子破摔,各种涕泪横流,各种唾沫与血渣子齐飞,口水天长血一脸。 少年停止了大笑,为难地看着鬼兽哭得凄惨无比的模样,勉为其难地安抚道:“别哭了,给你买糖吃……” 嗷嗷嗷——哭得更凶了。 少年叹气:“好吧,那你要怎么才能不哭?” 嗷嗷——哭声小了一点。 随着鬼兽用目光进行种种的控诉,少年终于把视线转向了离开一段距离的无苏。 无苏觉得虽然自己的小毛病很多,大毛病更多,但是她有一个相当好的优点,就是识相,眼看着人家一人一兽相处得“其乐融融”,她觉得没必要用自己的小事去打扰人家的热切交流,所以她选择默默地离开。 虽然离开没多久,她就被长长的铁链缠住腰身,再次像拖死物一样被拖回枉死城的边上。 少年站在城楼上,居高临下,少年人独有的俊秀面孔此刻冷冷地端着,一双漂亮的眼睛充满了无上的威势,声音清脆却响如雷鸣:“就是你吗?磕掉了兽兽的宝贝牙齿……不对,骚扰我枉死城,打死无数鬼卒鬼吏,你是否对我枉死城早有不满?” 虽然少年人之前的行为极是不正常,但是他的问话态度还是蛮正常的,忽略前半句的话。 于是,无苏清清喉咙,认真地解释:“殿下,我绝对没有对枉死城不满,我真的只是路过,这堆……也不是我压死的。” 少年的目光闪烁了片刻,回转对准目光炯炯盯着无苏的鬼兽,扫了一圈后默默道:“兽兽,你好像又胖了一点,你就不能减减肥吗?” 鬼兽的脸上又浮起两团黑晕,呜呜叫唤着,含嗔带怒地瞪了少年一眼。 少年被瞪得不自觉哆嗦了一阵,鬼兽见了十分地不满,开始呜呜呜地各种控诉的声音。 少年当机立断,一巴掌拍上鬼兽的嘴巴,温柔地摸了摸:“兽兽,没牙了就不要说话了,看你这口水流得,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老年痴呆了!” 无苏嘴角抽搐,十分地不理解,这只少年怎么这么善于无意中在伤口上撒盐,不过话说,这真的是无意的,真的不是有意的吗? 少年转过视线,表情忽然严肃,气势威吓:“不管是不是你压死的,你违反了枉死城的规矩,必须接受枉死城的处罚,走吧!” “呃——”无苏蒙了一下,试图与少年讲理,“殿下,我是无辜的,我是打酱油的路人啊,你不能这么不讲理啊……” 少年面孔一冷,俊秀的小脸幻化出狰狞可怖的幻象:“大胆刁民,居然敢辱骂本王,罪加一等……决定了,你就在枉死城乖乖呆上三个月吧,三个月后,我心情好就放你出去……” “……”无苏十分地无语,但是她还是十分配合地问了一句,“那要是你心情不好呢?” 少年十分满意地一笑:“心情不好嘛,你就代替兽兽的位置。” 什么意思?无苏刚想再问一句,身子忽然被拖入雾影蒙蒙的城内。 一堆一堆冤死的鬼魂鬼哭狼嚎地聚拢过来,我苦啊,我冤啊……各种声音不停地在空气中徘徊。 大概是这里的鬼魂口水和眼泪都比较旺盛,带动着空气里的水分含量超标,无苏一进来就感觉到各种不自在,各种湿意包围下的窒息感。 她小心翼翼地借了一点体内的灰气,隔开了鬼魂们的包抄束缚,虽然还是要忍受鬼魂们近距离的苦情表演,但是至少不用突然被一张发青发紫的黑脸给吓得心跳跳,我胆子很小呢! 无苏在做这些小动作的时候,少年在前方回头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眼珠子转了转,弹了一道鬼气过去,破坏无苏的隔断线。 那道隔断的灰气却像是有意识般,主动容纳了鬼气,灰气的本体扩大了一圈。 少年的脸色顿时微妙起来。 无苏隐有察觉,目光落在变粗的灰色隔离线,抽出一抹神识观察自己的体内情况。 第四十三章 错综复杂的情况 自从那颗珠子入体后,无苏其实隐隐约约地已经感受到了身体的异常,虽然听玉蝶大致解释了一番这颗珠子如何地了不起,不过……跟那女人有关的东西,她一丝一毫都不想沾边—— 由于身处鬼界,她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取出这颗讨厌的珠子,不仅如此,这颗珠子似乎对身体的影响越来越深,偶尔她会有种自己的实力凭空提高了一层的错觉…… 无苏回忆了一下戏耍鬼卒的那道黑气,显然那已经不是错觉了,本来她预计是阻拦一阵后让枉死城的人知难而退,不过她没考虑到的是凡是鬼都是没有道理可以讲的,这大概还是因为她还没在鬼王那里吃到过真正的苦头。 不过这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至少她知道了体内的变化已经容不得她一再有意无意地托大忽视了。 眼前的情形是没办法容许她细细查看,无苏匆匆看了一下体内,发现不知何时体内若隐若现地浮出了一个巨大的圆形图纹。 图纹被均等地分成了六部分,其中有三部分被刻上了仙、魔、鬼三个扭曲的隶体字,字体下是用颜色区分开的雾气分片,仙字下的白色分片,魔字下的黑色分片,鬼字下的灰色分片—— 她先前一直以为灰色的气体也许是魔气在鬼界的变异,现在看来明显不是,自己刚刚动用的居然是鬼气,难怪会让前方的少年起了疑心—— 自己一介半仙半魔的灵体落在鬼界,鬼界的鬼王之流自然是可以看穿自己的仙体部分,至于魔体部分受姽婳送给自己的饰物神器遮蔽之故,除非有上古大能出现在此处,或者是自己主动作死,不然是绝对不可能泄露半点迹象的——话说那串饰物好像是姽婳的传家之宝,姽婳的真实身份还真是让人遐想啊! “你到底是何人?”少年怀疑地看着无苏,眼神中闪过一丝捉弄不定的意味。 无苏默默对视,思绪微微不平,半晌慢慢说道:“我要是说路人的话……殿下显然不肯相信。不如这样,殿下既然一定要跟我过不去,不如把我带到阎王殿如何?我身为阎王殿的客人,若是无故消失的话,想必又要落下不知礼的印象!殿下堂堂卞城王,不会让我难做吧?” “你是阎王殿的人?本王倒不知道阎王殿何时来了如此身份不凡的鬼仙之流!”少年眯眼凝视,俨然对无苏起了莫大的兴趣。 “殿下这是害怕我还是害怕阎罗王?有在这里废话的时间,不如阎罗殿上走一趟不就知道了?”无苏故作高傲,用了点激将法。 少年啪啪击掌:“你的勇气确实可嘉,可惜藏头露尾之徒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信!” 无苏脸上浮出严重的困惑,是不是自己在不知道的时候被打了不是好人的标志,不然这少年怎么就不依不饶地一定要曲解自己的一片“肺腑之言”呢? 还好,少年没让她不明不白的困惑情绪维持太久,大方地赐予了解释:“你说你是阎罗殿的客人,为何你身上会有阎罗殿用来提防心思诡谲之徒的言镜呢?” 言镜?无苏愕然,这是什么东西?什么东西居然可以近自己的身,居然自己还没有察觉。 她目光闪烁地盯紧少年一阵,潜意识里相信了他的一番话,他没必要对自己这个一手可掌握的小人物撒谎。 她犹豫了一阵,出声问道:“言镜是什么东西?在哪?” 少年似笑非笑,似乎觉得她一直都在演戏,到现在,拙劣的演技被自己拆穿了居然还不肯放弃。 无苏用指尖点了点黑蛇——鬼界的阴私东西,应该是身为魔气的黑蛇更了解。 黑蛇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含糊的声音在无苏脑中发出:主人,你有什么事? 我身上有什么东西? 黑蛇歪头不解,迟疑了一下出声:主人的衣角上有一点不好的东西,不过反正有没有什么影响,最多就让主人的言行失常一下,人家的肚子很饱,暂时不想吃了它—— 无苏的神情冷了下来,斜眼看向衣摆,果然有一抹不舒服的气息隐藏在衣摆的褶皱中,因为它藏得隐秘,加上它散发着的气息跟一般鬼物并没有太大区别,不留神的话,确实很难分辨出它的存在。 无苏总算感觉到了名为危机的意识,这里并非仙界,并非自己可以无往不利的仙界,就算是仙界也是危机处处的,看来自己还是难免放松了,以为鬼王有求于自己,“小鬼”就不敢擅动。 小鬼确实不敢擅动,但是人家可以寻机而动啊,若非自己误打误撞来了这里,恐怕直到离开鬼界也不一定能察觉。 不对——无苏神情沉郁得几乎能滴水,真的是误打误撞来到这里吗? 这些鬼卒和这只鬼吏的态度好像有点奇怪—— “殿下,我能问个问题吗?”无苏面无表情地看着少年。 少年眯了眯眼,似乎是察觉到了某种不对劲:“问!” “我想问一下,为什么殿下的属下一见到我就不分青红皂白对付我,我分明离枉死城有一段距离,而且我确实没有主动做任何动作——这一点,殿下应当能感觉得到。”无苏若有所思地看着呜呜低叫的鬼兽。 鬼兽的身形不明显地晃了一下,虽然不明显但是还是被一直盯着的无苏捕捉到了。 这只鬼兽有鬼! 无苏的目光中泛起了一丝波澜:“我是否冒犯了殿下认识的人或者是这只鬼兽亲近的人?” “你在说什么?”少年不满,对于无苏的这番话直感觉到莫名其妙,虽然他也感觉到了这其中的不对劲,疑惑的目光转了一半到默不作声的鬼兽身上。 鬼兽凶残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了犹疑,许久对着少年低低呜呜了几声。 少年先是不解,继而困惑,最后终于了然—— 一系列表情变化后,少年吃吃地笑了几声:“兽兽,你还是太单纯啊。那女人的话你也能信,傻子!” 那女人!无苏的心一跳,立刻怀疑到了对自己不怀好意的玲珑公主身上,可是她不是被鬼王拘禁在了黄泉了吗,难道还有另外的女人?鬼王另外的爱慕者? 少年“咻”地收回束缚住无苏的铁链,似笑非笑地提问:“你跟姓颜的到底是什么关系?居然引得我们鬼界的娇娇公主要出手除了你?” 第四十四章 来龙去脉 无苏瞬间明了,果然是玲珑公主出手要对付自己,原因就不用说了,少年说的那句话已经揭示了一二。 不过,她还是很好奇,玲珑公主到底是怎么对自己下的手? 想着,她把目光转向了“羞涩”埋头的鬼兽,可惜,自己不会兽语——它为什么不变回人形呢? “你在想什么?你怎么不说话?”周围是无数聚集的冤魂厉鬼,少年轻飘飘走近,好奇地发问,那态度好像是闲庭胜步的随意交谈,把难听之极的鬼哭狼嚎声无形衬托成了背景乐。 无苏回神,苦笑道:“公主大概是觉得只要除了我,她心爱的颜哥哥就能重新把目光转回她身上吧!”虽是一句看似自嘲的话语,言语神态间却更多的是一种讽刺的意味。 少年上下打量了无苏一个来回后,赞同地点点头:“你确实比那娇娇公主漂亮,姓颜的看上你也不奇怪。如果不是那个娇娇公主后台太大,姓颜的大可以一道带回家么!” 无苏听完这话,额头上落了一滴冷汗,尼玛我又不是包裹,想带就能带! 她垂下眼睛,默然了片刻后,问道:“殿下,我能不能问一下公主打算怎么除去我?” 少年眉一跳,饶有兴致地问道:“你打算报复吗?打算弄死她还是让她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无苏汗颜,这堂堂一殿阎罗怎么这么唯恐鬼界不乱,弄死公主?我还不想一辈子出不了鬼界!再说,弄死她是那么简单的事,拜托你不要说得跟喝白开水一样好不好?你这样的说法我很容易当真的好不好? “殿下不是说了她后台很大吗?我又不是傻!” 少年用一种你怎么这么不争气的遗憾目光看她一眼:“天界的人真是理智得无趣,还是凡间的痴女好玩——” 无苏直接无视了少年的话中有话,拐弯抹角地继续追问:“殿下跟玲珑公主相熟吗?” 少年似乎不太满意她的转移话题,无趣地摇摇手道:“兽兽,你来跟这位鬼仙解释吧!” 鬼兽摇头表示不愿意,少年十分“和善”地扬手直直地托起鬼兽落到自己面前,一只手十分“温柔”地摸了摸,鬼兽身上的毛发根根如钢针直竖,半晌柔弱无力地搭下,一副垂头丧气的萎靡模样。 凭空一阵浓浓的鬼气过后,原本浮着鬼兽的位置换上了一面貌清秀的鬼吏,鬼吏仍然是一副刻板无趣的模样,只不过在眼神落到少年身上的时候,脸色微微有发青冒寒的迹象。 他对着无苏生硬地说道:“昨日,玲珑公主的人过来告知有居心不轨之徒将在今日申时经过枉死城……“ 无苏忍不住讽刺了一句:“她怎么就知道我会在这个时间经过这里?还是昨天就知道了?这能掐会算的莫非她生前是个女道士?” “娇娇公主可没死,不过人家来头确实大得很,就算她倒着走,估计这个鬼界也没什么人有意见!”少年玩笑般的口吻中隐隐流露出一丝不屑,目光似乎落在无苏身上的某物,继而像是想到了什么冷冷一笑。 无苏惊觉,手掌落下,吸引得所谓的“言镜”悬空浮起,手心再一翻转,“言镜”浮在手心的中央,“言镜”上的两只血红鬼眼来不及藏起,恶意满满地对上无苏的注视,丝毫没有落入他手的担心。 “就是这东西把我的行迹透露给玲珑公主的吗?”无苏“好奇”地打量着这说是镜子又不像镜子的鬼东西,微微一笑,某种危险的气息一闪而过。 少年冷笑:“可不要小瞧这鬼东西,它不但能透露,还能无意中影响你的言行——你以为你怎么一定会在这个时间正好经过这里?” 影响?无苏瞬间联想到了她在阎罗殿的偏厅无故对上都市王的一幕,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原来是玲珑公主的算计影响啊,内心得出这么个结论,一时却有些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遗憾了——尼玛,还以为自己在这种鬼地方撞到春天了呢! 她顺便鄙视了一下某人常常灌输的一见钟情的言论,顺带着也鄙视了一下自己,明知道那人不靠谱,居然还会相信那人的胡扯乱谈。 她暗恼的目光扫过不知死活的嚣张“言镜”,咔嚓一下,徒手把这鬼东西捏成了洗洗的流沙,虽然是形体虚无的鬼物,但由于无苏用了体内吸收的鬼气对付这鬼东西,硬是牢牢地束缚住了它,活生生地让它吱吱怪叫着消失在自己手中。 当然在这之前,她没忘记留了点时间让这东西在痛苦中给它的主人报个信,虽然不知道它能传出去多少,不过她也没指望靠这个就能让明明被关却还能算计自己的“毒蛇“公主立刻收手。 多少也算个警告吧!无苏想想,忽然笑得十分温柔,离开鬼界之前必须找个机会“礼尚往来”一下。 “啧,你傻了啊?被算计了还能笑得这么开心?收拾个小喽啰就满足了?”少年“惊奇”地瞪她一眼。 殿下,你这么喜欢挑拨离间的话,不如你上吧!无苏十分无语地回视,目光掠过沉默寡言的清秀鬼吏时,故作好奇地对着他发问:“玲珑公主给了大人你什么好处,让大人你这么尽心尽力把我拖下水?” 鬼吏并不理睬无苏,沉默不语。 少年在旁哈哈大笑,笑完以后,他认真地问了无苏一句:“你真的想知道?” 无苏都没有很想知道,不过是想着让少年少点惹是生非的心思,不过看到鬼吏一脸的乞求别说的表情,目露流露出的微微恼意,对比了一下之前的冷酷态度,她倒是跟某人一样,内心生起了一点恶趣味。 她故意好奇地继续追问:“是什么原因,殿下能告诉我吗?” “原因啊,很简单啊,他看上了娇娇公主身边的一个丑丫头。”少年很开心地就把下属的极力保护的粉色泡泡给捅破了,不但如此,他还愉快地把这件事打折——不,免费说给了敌方当做笑谈。 无苏看着鬼吏又红又青的调色盘脸,无端地觉得天界中关于鬼的描述真是不够详细,说鬼面目表情的此刻简直是啪啪打脸,这叫没表情,凡间的戏子都没他表情多,而且表情转换的速度跟变脸大师有得一比。 第四十五章 信物 “既然往来这么密切,大人直接跟玲珑公主讨要不就行了吗?”无苏“好心”地给出建议。 “哈哈哈——不错,本王也曾这么说过,不过,你知道这个傻子是怎么回答的吗?”少年卖下属卖得十分起劲。 鬼吏忧伤地看了一眼这只不靠谱的主子后,双眼放空看着远方,一副哀莫大于心死,彻底放弃治疗的模样。 无苏十分“欢乐”地配合:“怎么回答?” “这傻子原话是这么说的,青青姑娘乃是蒙尘的珍珠,岂可用这种亵玩的态度对待,若青青姑娘与属下同心一体,属下必珍之重之,若青青姑娘暂时无意,属下可一直等候……哈哈哈——”少年笑得无比可乐加失态。 无苏眉角抽动,蒙尘的珍珠,他怎么不说是九天的仙女呢,不过这种事向来不是无苏感兴趣的范围,她用一句轻描淡写的话语一笔带过:“或者他想学凡间的只羡鸳鸯不羡仙,殿下该成全他的一片痴心……叨唠多时,我怕阎罗王殿下已派出鬼卒找寻,万一事情闹大,惹得两位殿下有了间隙反倒不妙,殿下以为如何?” “只羡鸳鸯不羡仙?”少年揪着这个字眼,十分感兴趣地预备继续与无苏纠缠下去。 无苏眉眼一跳,深深地觉得自己真是该说的不说,不该说乱说一堆,打算说什么话糊弄一下少年莫名其妙的兴致勃勃。 “站住——”一道气急败坏的呵斥声远远地传来。 紧接着,一只长相有些奇特的怨魂横冲直撞地冲过怨魂堆,目标朝准了枉死城的城门口,后面紧追不舍的则是一气势威严的鬼将带着三两板着脸的鬼卒。 眼看着它已经逼近了城门口不到几尺的距离,一条粗如婴儿手臂的铁链飞起腾空,呼啸着笔直地射向那只怨魂,一圈一缠勾着怨魂唰地一下收回到无苏等人的近前。 怨魂双目如火,舞着枯瘦的鬼爪狠狠地朝着少年当面挥下,少年眉一挑,铁链的余段如有意识般迎上前,咣地一声正好挡住,鬼爪啪嗒应声折断,软趴趴地搭下,紧接着原本只是缠缚在怨魂腰间的铁链一圈一圈盘旋向上,瞬间就把怨魂捆了个扎扎实实。 鬼将跟鬼卒正好赶到,躬身向少年行礼后,押走了这只怨魂。 怨魂挣扎不休,一会哭一会笑地怪叫着,经过无苏的时候,某样东西正好从身上滑落,无声无息地落到地上,无苏悄悄看了身旁的两“人”,似乎都没有察觉的样子,犹豫了一下,出手把那件东西收到了怀里。 ——总觉得那件东西十分眼熟! 少年凝眉正色道:“怎么又给这家伙跑了出来?” 鬼吏亦是同样的不解,刻板的表情上微微起伏:“属下不知,但属下确实收缴了它所有能借助的东西。” “……去查一下,如果发现有鬼相助与它,直接扔到炎火域!”少年干脆利落地下了命令,神情间极端的不悦。 “是!”鬼吏应声而退。 无苏心想着,不如我也顺势提出告辞? 少年带着几分捉摸不定的表情看她一眼后,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无苏停顿了一下,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少年的神色有些古怪,淡淡道:“本王记住你了,今日就先放你离开,下次可要陪本王好好玩一场啊!”少年的身影隐入朦胧的雾影中,一晃而逝。 无苏虽然不懂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不过她还是很高兴终于可以离开了。 ——虽然他没有足够“友好”地亲自把自己送离枉死城,无苏无语地看着包围圈外的怨魂堆随着卞城王的离去,动静变得越来越夸张,简直前赴后继地想来送死,不对,是想让自己死。 鬼憎恨一切活着的东西,尤其是迷失了心智的怨魂之流! 无苏直接放出了黑蛇,既然鬼王已经离开,对这种末流的鬼物就没有掩饰的必要了,以防万一,她给黑蛇绕了层鬼气以避开有心人的窥视或者说监视。 黑蛇落在无苏的肩畔上,嘶嘶地吐着舌尖。 感受到致命威胁的怨魂,狰狞的面孔上闪过一丝惊恐,虽然灵识蒙蔽的它们感觉不出黑蛇的真正身份,但是作为鬼的本能显然是禁不住隐隐透出的魔压。 无苏十分顺利地行走在枉死城中,隐藏在雾影中的少年饶有兴致地盯着她。 无苏若有所察,眉眼压下,嘴角微勾。 到一只脚快要跨入城门口时,无苏跟黑蛇的身影突然同时无声无息地消失。 少年稍稍错愕了一下,脸上的兴味愈发得浓厚,原地停留一刻后彻底消失。 视线的死角里,无苏坐在身形变大的黑蛇身上,漫不经心地打量着枉死城:“黑蛇,你感觉这里有没有不对劲的地方?” 黑蛇转了下铜铃大小的眼珠子,稍稍感知了一下后,晃了晃巨大的蛇脑袋。 无苏取出那只怨魂落下的物件递到黑蛇眼前晃了晃:“这东西的主人在哪?找找!” 看到脏兮兮地看不模样的不知道什么鬼东西,黑蛇立刻愁眉苦脸地顿在原地。 无苏轻轻笑了一声:“黑蛇,我们好像还有几笔帐没算吧?” 黑蛇回头,不解地看着无苏,莫名地打了几个冷战,认命地转头靠近那样东西,分出几缕黑气感知了片刻后,驮着无苏向远处飞去。 没过多久,它在一处破败的矮屋前落下,稳稳地浮在了离地面几公分的地方。 无苏扫了一圈矮屋的前后左右,倒是没发现什么异常的地方,她从黑蛇的身子上一跃而下。 矮屋摇摇欲坠的破门在突起的怪风中被卷到了边上,无苏跨入屋内,眼前是一个透着颓败气息的阴暗小院,难得地长着几株花草,虽然都已经是枯死好久的状态,花草的深处有一汪干涸的水潭,水潭边上坐落了一圈石桌石椅,还有一只凭空悬住的摇晃秋千…… 无苏莫名地心一紧,这种景象若是出现凡界的话并不稀奇,不过古怪的是它居然出现了怨魂满布的枉死城,而且最奇怪的是,景象里透露出的熟悉气息——熟悉得心惊。 这里的主人是谁? 第四十六章 迷蝶织梦 咳咳——两道闷闷的咳嗽声过后,无苏的面前出现了漫天花飞舞的幻境,幻境中,花香浓郁,沉沉花影中,美人出没,嫣然一笑,意识不坚定的人很容易就会被迷惑,永远地困在这里。 无苏扬起一只手,另一只手拨动了一下手腕的饰物,铃铃的声音破空传出,幻境扭曲,渐渐暗淡褪去。 小院角落里的木屋打开了一点门缝,门缝里伸出一只枯枝般的手,摇了摇,一丝迷惑的气息飘散开去,压抑的咳嗽声若有似无地不时响起。 无苏抚摸了一下手腕上的玉蝶标记,玉蝶振翅飞起,翩然飞入,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那只枯手上。 枯手受惊地抖动了几下,玉蝶如牢牢吸附住般,纹丝不动。 无苏挥开了飘到身前的迷惑气息,微微皱眉,是不是她?为什么她会沦落到这里? 天界曾有一对男女闻名六界,事先说明这对男女之间并无直接的关系。 至于为什么闻名,原因就是六界中的某部分人最为推崇备至的俗字——情。 情这一字,对痴儿怨女来说,可生可死—— 于是,这对痴男怨女也闹出了生生死死的诸多热闹纷呈,因为是凡人渴望不可及的仙,偏偏又做了凡人的平常事,热闹便成了传说,传说流转得一久,传说中的人物就会被衬托得带满了光圈。 作为联系这对男女的中间人无苏来说,光圈笼罩下的日子跟当猴耍的感觉差不了太多。 这其中的痴女,原本是无苏愤世弃俗的同盟或者说是老师,可惜没到中途,她就情深款款地抛下无苏,落下一句,“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酸词,追寻她所谓的真爱去了。 无苏不清楚她有没有追到她的真爱,不过从她后来下落不明,而她的真爱却与另一位“声名远扬”的女仙定下婚约,无苏觉得她应该是“情深不寿,慧极必伤”了吧! 无苏从来都觉得自己是很大度的人,她不生气“痴女”抛下友人闻色而动,不生气“痴女”不告而别,更加不生气“痴女”的真爱依然活蹦乱跳地活在天界,预备乖乖地把绿帽子娇妻娶过来戴头上。 她淡定地站在院子里,没有上前的意思,安静地看着某人的手指快抖成癫痫,咳嗽的声音一声比一声猛,每一声听起来都在向断气的瞬间靠近。 某人的咳嗽声越来越弱,到最后悄无声息——似乎已经咽气了,手指也停止了抖动,一动不动地落在门上,仿佛僵硬凝固了一般。 过了很长地一段时间,虚弱的沙哑女声淡淡地传出:“你是谁?到底想对我做什么?” “……蝶语,好久不见——”无苏漠然地回了一句。 “你是?”枯手抓住了门面一按,门打开大半后,又伸出了另外一只枯手,接着半个干枯的身子露了出来,最后一具完整的干尸人形出现在了门口,干尸的窟窿眼转动了一下,血光涌动,犹如血泪溢出,“阿妩,是你吗?” 无苏经久不曾听到这两个字,乍然之下,愣愣地有点回不过神。 干尸扶着门面,扶着围墙,扶着枯树,一点一点向无苏靠近,枯枝般的手颤颤巍巍地伸向无苏的方向,忽地又收回,忧伤地问道:“阿妩,你怎么会在这里呢?” 无苏眨了眨眼,依然是漠然的表情:“被人暗算了,不幸落到了这里。你呢,你怎么会在这里?” 干尸的面部表情有了起伏,急切地问道:“谁?谁敢暗算你?你父亲呢?” “你说他啊——”无苏柔柔一笑,笑容充满了冰冷的味道,“他死了啊!” “?”干尸瞪大了窟窿眼,青色面皮上是满满地不敢相信,半晌吐出四个字,“不可能吧!” “呵呵——”无苏轻笑,神色间透露出浓浓的嘲讽,“他不管不顾地丢下我,为了他的女人,自愿被你那位的老子锁在了镜尺寒潭,生不见人影,可不是死了吗?” 干尸紧了紧手,落在无苏身上的视线既想停留得久一点,又不敢停留太久,她低下头,默默道:“阿妩,我对不起你——“ 无苏似乎诧异道:“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还有啊,我现在不叫阿妩,阿妩很久就已经不存在了,蝶语,我叫无苏,你记住了吗?” 蝶语血泪盈眶,依稀记起了与无苏的第一面,小小的阿妩第一句话就是,我叫苏妩,苏苏的苏,妩媚的妩,蝶语阿姨,你记住了吗? “阿妩,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离开你的。我只是想着你父亲在你身边,你也交到了朋友,我可以去找我梦想中的生活……我……”蝶语哽咽得支不起声音。 “蝶语,这些我不怪你,毕竟你跟我非亲非故,不是吗?”无苏淡淡地安抚道,眼看着蝶语的血泪冲破了眼眶,一滴一滴接连不断地砸在地上,犹如无止境的心伤般,心伤的洞口在无限地扩大。 无苏合了下眼,微微摇头:“蝶语,我真的没有怪你。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小的时候不想你离开,只不过是小孩子的任性罢了!”浅浅的疼痛在内心割裂了一阵后,慢慢消失。 “那阿妩——无苏你是长大了吗?”蝶语停止了血泪,血迹斑驳的青色面皮泠泠泛光对着无苏。 无苏的脸上挂起一抹嘲讽的意思:“呵呵,也许。蝶语,你怎么会在这里?” 蝶语摇摇头,似乎是困惑,又似乎不是:“我不知道,那人把我引诱到了灭仙阵,我好不容易耗尽气力闯过,却不小心落入了一个陌生少年的手里……” 无苏沉默了。 蝶语继续说道:“我可能早就死了……灭仙阵里从来没有仙人能活的出来,我不过是一直不肯相信罢!” “你还记得是谁害死你的吗?”无苏淡淡地问了一句,目光飞快地瞥过。 蝶语沉默不语,脸上浮起浓浓的忧伤后隐去,丑陋无比的脸上仿佛流露出勘怜的美人神伤。 蝶语盛名时期的容色曾到达只能仰视,无法用言语描述的程度,如今却是美人枯骨,客死他乡亦未知。 “蝶语,你还真是痴情啊!”无苏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脸上的表情很淡,看不出变化与否。 蝶语黯然,许久后出声道:“无苏,尽快离开这里,仙是不能滞留鬼界的!” 第四十七章 蝶殇 无苏冷笑:“难道我愿意留在这里?” 蝶语默默地看着她,血红的窟窿眼充满诡异的忧伤和不舍:“我送你出去,你能帮我一个忙吗……不帮也没关系。” “……你忘不了他,想让他来救你?”无苏淡淡扫她一眼后,若无其事地问道。 蝶语摇摇头,枯枝般的手摸着发青的面皮,幽幽道:“我早就不期望这个了,从我被骗入灭仙阵……其实他也是知道的吧,但是我忘不了啊,他说过喜欢我,他说过我很好,我忘不了那时我的满心欢喜,我也忘不了他并没有说要跟我在一起……呵呵。”沙哑的笑声哑哑如撕帛般,不忍亦不堪入耳。 无苏静默了稍许后,拿出了从怨魂身上得到的东西,放在了院子里的石桌上,脑中无意间闪过一个画面,这里的摆设跟那处好像,模仿着那处布置出的吗,明明都已经死了,明明天生的灵力用一分少一分,等到最终耗尽时,便是魂飞魄散日……还真是可笑的忘不了! 她看一眼蝶语此刻悲喜难明的表情,忽而死寂如殇,忽而幽幽如漠,内心无端爬过一个猜测,蝶语,你是不是不想入轮回?你是不想忘了他,还是已经准备放弃所有? “……如果有机会的话,你有什么话想让我带给他?你想让我帮什么忙?”无苏犹豫了一会,还是说出了口,她不愿意掺和这种事,但是她有点放不下如今的蝶语。 蝶语似乎没听到这句话,神情复杂地拿起石桌上的东西,血光晃荡的双眼中波光涟涟,泛起的光线隐遁后,幽幽道:“我以为我魂飞魄散的那一日也见不到这东西了……死物倒比人心的牵系更深。”手心死死握紧后,脸上飘过一瞬的茫然。 茫然过后,蝶语呆呆回神,低低笑了几声,笑声中带着一丝自嘲的意味:“你帮我把这东西还给他吧……我只有这个要求。”她摊开手心,另一只手聚集了些微的灵气,洗去了这东西表面的瘴气,露出了它的本来面目,一把普普通通的桃木梳子,梳子上刻着娟秀的小字“寄翼郎,情不知所以一往而深——某年某月。” “……好。”无苏接过后,手一转,藏起了这东西。 蝶语幽幽道:“……是他对你下的手吗?” 无苏对视片刻后,点头。 蝶语苦笑,低声歉然道:“之前我曾有所察觉……对不起,我没能及时提醒你……”视线落到无苏身上停留许久后,眼合了合,“……他果然是做了!” 她缓缓摊开手心,手心上出现了一枚青玉玉符,玉符浮起飞向无苏的方向落下,无苏正好接了正着。 “我现在的样子,已经没办法再帮你了,拿着这个,去黄泉吧。记住,没有十成的把握,不要轻易对上那人,那人已经疯魔了,一定要记着。还有,有机会的话还是去找一下你的父亲,他应该还知道些什么,他应该是有某种苦衷的,不要因为一时的恨造成天人两隔的痛。” 大概是很久没有说过这么多的话,耗费如此多的体力,蝶语的身形在瞬间有变淡、飘散的迹象,虽然不过片刻又回复了,整个人却变得缥缈了许多。 无苏转开眼睛后,久久没有接话。 蝶语的目光慢慢变得飘忽不定,声音絮絮如无:“无苏,能见到你,上天对我依然不薄,可惜……有时候,我会想起从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的从前……” “那你后悔吗?” “也许……但是就算重来几次,我肯定都是一样的结果,我嘲笑过人间的****纠缠,也不屑身为仙人,居然还有看不破情关的,简直辜负上天造化。如今,我也明白了,原来情非得已这四个字并非妄语绯言……” 无苏不明白,也不想明白,认真地问了一句:“蝶语,你真的不后悔?” 蝶语有些涣散的目光专注地对着无苏:“……阿妩,你记着千万不要轻易爱上,万一爱上了也不要像我这样……还有,你一定要记住,外面的世界坏人很多,要当心!” 蝶语最后露出了释然的笑容,隐隐透着解脱,透着浓浓的遗憾,嘴巴动了动,似乎还在说什么,然而却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了,身形变淡,面容变得虚幻,只是一眨眼,便彻底地消散无影。 无苏静立稍长的一段时间后,转身。 身后传来细微的声响,声响逐渐变重,伴随着某种碎裂的直直省,突然传来了一阵巨大的轰鸣声,幻境在她侧脸的刹那瞬间轰塌。 无数仿佛是突然冒出的怨魂厉鬼嘶吼着扑向幻境的碎影,利爪尖牙发狂地穿刺,犹如闻着血腥而来的凶残鬣狗,狂性大发。 无苏的身子悬空浮起,被隐隐的气息牵动着向某处飞去,她冷冷地看着这一幕的“群鬼盛宴”,看着几乎是被撕裂,被吞噬的虚假幻境残影——蝶语倾尽最后的余力维持的虚幻,最终随着她的逝去,破坏殆尽…… 蝶语,你为什么不悔呢?是因为知道后悔也已经没用了吗? 这个问题已经没有人能回答了,无苏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忽然觉得眼眶微微有点酸涩,蝶语是对的,仙身不能久留鬼界,不然鬼界的负面情绪会让仙人堕落成魔。 无苏飘飘荡荡地飞向被引导的目的地,然后在幽深寂无的长径前落下—— 能出去了,见到离开自己的人过得并不好,可惜自己也没有很开心,或者能说上一句幸灾乐祸的活该! 她扫了一眼周围浓墨沉淀的迷雾,抬头仰望面前镂空的石门,石门的横匾上两个暗红色的字体,朦胧恍惚,有些看不清。 阴冷的气息团团聚拢,无苏在冰冷的包围中,终于辨认出了“黄泉路”三个大字,那个路字隐在边上的阴影里,而黄泉两个字却被暗红的色调浓墨重彩地描出,乍一看极像是鲜血溅起的斑斑痕迹。 滴答滴答的水声从镂空的门中央传来,长径的边上,头顶散落倒长着无数没有丝毫美感的钟乳石,偶尔有点点的荧光忽闪而过,一明一灭—— 第四十八章 黄泉路(一) 牵引着自己到此处的气息开始缓缓散去,犹似依恋,犹有不舍。 无苏垂眼,手指微微一动,手腕上的玉蝶标记仿佛活了般振翅动了一下,薄薄的羽翼上多了一丝极淡的痕迹,莹莹的光亮一闪即逝。 她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走进了黄泉路的镂空石门中,一只脚刚踏入,眼前的景象似乎是受到某种刺激,开始扭曲、变形,瞬间吞噬了无苏纤细的身子。 无苏乍然碰见这种异常,倒没有惊慌失措的意思——也许是不在乎,也许是习惯,她冷静地环顾了一圈此刻的景象。 平平常常的山野村落,阡陌纵横,鸡犬相闻,一女子站在村口的桃花树下,眼角描画着一抹淡淡的轻红,黑玉般的眼珠若琉璃碎玉,流光溢彩,身姿婀娜,穿着一身轻薄的白色衣裙,通身流露出淡淡的魅惑气息。 她的怀里抱着静静沉睡的女婴,与她如出一辙的相似面容。 无苏皱起眉头,身体不由自主地自发行走上前。 无苏听见自己开口询问:“你在等人?” 女子妩媚一笑:“是的,姑娘是过路的人吗?” 无苏的心一跳,想说点什么,然后开口却是冷冷的声音:“不是,要你命的人!” 女子警惕地抱着女婴退后,一双琉璃美眼死死地盯着无苏:“你是天界的人?” 无苏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你不知道你是个祸害吗?你害了你的丈夫,你的朋友,你的亲人,像你这样厚颜无耻的人,本就不该活着,你不该早早死去,向那些被你祸害的人谢罪吗?” 女子的神色顿时黯然,目光如破碎的湖面波澜起伏,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什么。 无苏悄无声息地靠近后,“强行抱走”了女子怀中一直沉睡着的女婴,“下意识”地退开了一丈的距离。 女婴到了无苏手中后,突然睁开了一双与女子类似的双眼眼,平静地对上无苏。 女子楞了一下,身体开始禁受不住地发抖,哀伤地乞求:”还给我,把她还给我,她是我的孩子,求求你……“ 无苏移开与女婴的对视,对上女子哀戚的面容后,“讽刺”地一笑:“有名无运的东西,活着也是受罪!”说完,她突然“出手”掐住了女婴的脖子,在女子惊恐过甚的目光中,咔擦一下折断了女婴的脖子。 女婴睁着一对大眼,至始至终没有哭没有笑,没有发出任何任何声音,头软软地耷拉着,手晃荡着落在身体两旁,身体渐渐僵硬、绷直、冰冷。 “我跟你拼了——”女子发狂地冲上前。 无苏“一脸嫌弃”地用两根扯着女婴的衣物在眼面前晃荡,嘴里依然说着莫名其妙的话语:“我杀了她,也是为你好,毕竟你也要死了,你该去陪着她,不是吗?” 女子仿佛受到某种阻碍般,明明近在无苏的眼面前,拼命地张牙舞爪,却碰触不到无苏的一片衣角。 这一幕也许无聊了点,无苏“嫌弃”地把女婴丢回女子的怀中,女子迫不及待地环手抱住。 死去的女婴突然伸出手,穿透了女子的胸口,扯出了一枚鲜血淋漓的跳动心脏。 女子错愕地看着女婴的动作,来不及说些什么,便死死抱着女婴砰然倒地,直到身体变得僵硬,那手始终牢牢地环绕在女婴的身上,小心翼翼地呵护着——仿佛是某种执念。 无苏看着空气中泠泠泛光的细丝,目光久久地没有移动。 啪嗒——身后传来重物掉落的声音,惊醒了无苏发呆的思绪。 她转过身子,看到了气质如仙,形容无一不好的白衣男子——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死去多时的女儿,死不瞑目的妻子,眼中似乎晃过妻女生前娴静美好的姿态,最后映入视线的是,女儿稚嫩的手中活生生地抓着一颗血液干涸的心脏,妻子的胸口破开了一个大洞,身下是大片大片涌出的一地鲜血。 “是你,是你害死她们的?”男子的目光染上了刻骨的仇恨,冷冷地刺向静立的无苏。 无苏听到这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心稍稍慌乱了一下,她摇摇头,镇定地解释:“不是我——” 男子冷笑,嗜血的恨意掠过工笔细画的面容,语气“平淡”地说明:“阿妩的脖子上有你的手印,手上还有残丝的痕迹,你掐死了阿妩,又用傀儡术借阿妩的手杀了我的妩娘。”一番“冷静”的言辞仿佛是他在一旁全程看完了那残忍至极的一幕。 无苏想解释,不想卷入莫名其妙的冤枉状况,更不想被眼前的人误会,然而她张嘴张了许久却什么也说不口,解释不了,说自己被控制吗,身旁、体内都没有控制自己的东西——虽然她确实是“身不由己”。 男子合了下眼,突然又张开,眼底有血泪涌出的痕迹:“你怎么能如此残忍,你怎么能对手无寸铁的柔软女子下手,你太让我失望了,无苏,你太让我失望了——” 说完,他举起手中的长剑,一剑刺向无苏的胸口,剑仿佛落在了聚散无形的云堆里,下一刻,无苏的身影被流动的空气一吹而散。 无苏轻飘飘地在男子的身后聚拢身影,通身毫发无伤,淡淡地问道:“你是谁?” 男子一惊,猛地转身,又是下意识地飞快一刺,依然落了空。 剑锋牢牢地握在无苏的手中,男子反复挣脱不开后,脸上浮起了一抹恨色,双眼飘过一丝恼怒:“贱女人,放手!” 无苏神色丝毫未变,仍是淡淡地说道:“你是谁?是玲珑公主吗?” 男子的表情一惊,看着无苏的平静面容忽然察觉到了不好,微微垂眼,一手放到身后做了点动作。 无苏的身后,无数的残爪利影无声无息地袭来,眼看着就能把无苏纤细的身子撕成碎片时,男子的嘴角扬起了一抹骄矜的笑意。 无苏凭空消失了,残爪利影同样扑空后,男子举着剑惊疑不定地站在原地,唯恐无苏会从哪个犄角旮沓里冒出来。 第四十九章 黄泉路(二) 无苏轻飘飘地出现在男子的身旁,男子一惊,正要有所行动时,脚被定住了。 紧接着,一圈一圈的黑气凭空冒出,缠上了男子的身体,牢牢地困缚后,男子的身体动弹不得。 无苏漫不经心地上下打量一圈后,淡淡说道:“玲珑公主,真是难为你如此煞费苦心地取我的命——” 男子不露声色地看一眼黑气,道:“你很聪明,可惜你以为这真的能困住我吗?” 无苏摇摇头,叹气道:“这当然困不住你,不过我也没想困住你,只要玲珑公主能乖乖配合的话,我马上就给公主解开,可好?” 呵呵——男子柔柔轻笑两声,无声无息地从黑气的包围圈中消失了,中途若有似无地落下一句,本公主倒要看看,你要怎么让本公主给你配合! 眼前的幻象随着玲珑公主的消失一并破碎,恢复成了无苏初见的模样,荧光仍在闪烁不定,雾影袅袅腾空,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无苏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仔细一想却想不到什么东西,体内总有某种隐隐的冲动一闪而过。 她默默地看一阵周围,偶尔感知了一下体内,硕大的图纹似乎有些不平静,尤其是刻着鬼字的灰色分片动静稍大,隐约有某种外来的气息在逐渐注入,气息呈不规则的形态进入后,浮在了表面。 无苏的身后,一道萝莉的虚影空洞地看着她,她若有所查转了半个身子,却什么也没发现。 无苏思考了片刻后,慢吞吞地走在“黄泉路”,路上很静,除了滴答的水声再无其他多余的声响,两旁的浓雾随着无苏的走动聚拢,散开,那些若隐若现的荧光渐渐显露出了身形——一只只白色的纸灯笼挑着杆子悬浮在雾影中,灯笼中的光亮忽而被浓雾遮住,忽而又从浓雾中射出,造成视线范围内明明灭灭的错觉。 静谧的氛围中,无苏感觉自己似乎走了好长的一段路,直到面前出现一道巨大的幻影时,她还有些不真实的感觉,总觉得这条无止境的长径似乎会一直这么默默不语下去。 巨大的幻影仿佛是个凶残的恶鬼模样,两团幽蓝的火焰浮在半张脸以上的位置摇曳不定,恶鬼弯下身子,直直地对上无苏,无苏镇定地站在原地,与之对视。 又是公主的阴谋?想做什么呢?直接吞了我? ——她刚想嘲笑一下自己的不靠谱猜测,恶鬼突然张开了大得惊人的嘴巴,一口吞下了无苏。 看着头顶的大片血红,鼻子下充溢着四周浓浓的腥臭,无苏有些愣愣地回不了神。 玲珑公主是这么简单粗暴的人吗? 此时头顶有一滴黏糊的液体滴落,笔直地朝着无苏的方向落下,无苏愣愣地看着,液体落在扬起的衣角上,腐蚀出了一个口子——口子在慢慢地扩大,蔓延…… 无苏无意识地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手一挥割断了衣角,衣角飘飘荡荡地飞到空气中,很快就被腐蚀殆尽。 她考虑了一下怎么从恶鬼的身子里出去,是从喉咙里飞出去,还是被排出去…… 眼前的景象变得越来越空旷,头顶的距离越来越远,好像是自己变小了一般,她下意识地挠头,觉得不对劲后,默默地把手移到了眼前——一只短小尖锐的爪子,爪子上是毛茸茸的前肢,另一只手慢吞吞地移过来——一模一样的爪子。 无苏心神不定地看一眼自己的身子,毛茸茸的短小身子,胸前落着几根长长的胡须,随着呼吸,微微晃动着。 她眨了眨一对细长的眼睛,爪子上出现了一片小镜子,镜子里浮出一张贼眉鼠脸的猥琐面孔——那本来就是一张老鼠脸。 砰——一颗东西击中了无苏的脑袋,她晕忽忽地抬头,莫名着恼地对上头顶的一只白嫩小手。 这只手有点熟悉! “死老鼠,你在臭美什么?”头顶落下一声熟悉的萝莉音。 无苏迟疑地抬头,果然这张脸也很熟悉,这具身体更是熟悉不能再熟悉——都用了好几年,直到最近才脱下,能不熟悉吗? 萝莉从树上轻飘飘地落下,背后是无边无尽的桃花林,艳丽的桃花如大片的织锦,染色的霞光,稍不留神便能让人晃了神,夺了魂。 这里是蟠桃林?无苏的神色有些古怪,虽然从老鼠脸上不太看得出来。 看来又是幻觉—— “你今天有点奇怪哦?”萝莉揪起无苏的胡须,在半空中晃来晃去。 嘴巴很痛,虽然是幻象,但这痛觉确实逼真得不能再逼近,无苏不由得龇牙咧嘴,吱吱怪叫。 萝莉不以为意,反而恶劣地笑着:“是不是很痛啊,可是,你要做美人的话,这点痛是一定要承受的哦。” 无苏真是丝毫都不怀疑幻境中的这只恶劣萝莉是不是自己,不过这种玩笑开的时候确实很痛快,然而角色转换一下,轮到自己“享受”这种玩笑时,那感觉显然不是那么美妙。 无苏默默地“忧伤”了一阵后,决定出去后就让黑蛇把这只恶鬼给吃了,哪怕吃撑了、吃爆了,也必须给我吃干净,不知道她开不起玩笑吗! 她用力地蹬了两下后,从半空中掉落,用屁股对着萝莉,埋起头假装害羞。 萝莉果然是心领神会,嘻嘻笑一阵后,一抹熟悉的气息包裹住无苏。 无苏的身子在抽条拉长,俨然是美人窈窕婀娜的姿态,除了她那张尖嘴猴腮的脸,除了她现在屈身趴在地上埋着头的古怪姿态—— 这个背影美人大概是刚从凡间的疯院里被放出来的。 无苏抬起头,背着萝莉坐直了身子,看了一眼身上的熟悉装扮后,默默地叹气! 能不能有点新意,我都玩烂了的招数,怎么又要玩一遍呢? “喂,你怎么不飞奔到你相好那里去了?”萝莉疑惑的声音从无苏的背后传出。 无苏低着头,默默爬起,默默地走出门外,虽然她很识相地打算配合,不排除她见到熟悉的景象有点感动的缘故,但是让她马上做出小鼹鼠欣喜若狂的痴女姿态——这不是普通的为难,而是相当的为难。 花痴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当的啊—— 第五十章 黄泉路(三) 叩叩—— 蟠桃园的敲门声响起,正好解救了情况微囧的无苏。 萝莉的身子一顿,从无苏身旁飘过,飞起,轻飘飘地落到桃树的枝丫上。 无苏悄悄坐直身子,爪子——重新变成手的手心里依然攥着一面镜子,镜子的一半正好对上了她此刻的脸,啪——她反应迅速地翻转镜子,直接埋进了地里。 蟠桃园的门自行打开—— 咋呼的女声率先传来:“阿妩,你今天没睡觉吗?好难得啊!” 无苏闻声而动,哧溜一下钻到了蟠桃园的角落里躲了起来。 她十分不解身体的这一条件反射的动作,不过她也懒得纠结这种小问题,姑且把它归为动物的本能来看待——老鼠不都喜欢从角落冒出来吗?反之,道理也是一样的。 穿着一身金丝百蝶裙的美丽身影一举一动皆如画般赏心悦目,明明只是随意、寻常的动作,由她做出来却总能让人的视线一再停留,不舍离开,虽然,精致的面容上挂着满不在乎的表情,说话的声音也有些吵闹的意味——是还活得肆意潇洒的蝶语啊! 无苏呆呆地看了她一眼,极快地转开了视线,无意中扫过了蝶语身后的跟班身影。 那人一直低着头,缩在蝶语脚下的阴影里,似乎恨不得自己也能变成阴影般被忽视。 无苏淡淡地扫过,没有什么探究的兴趣。 “蝶语阿姨,你还是这么吵啊!”萝莉晃动着两条短小的小腿,不轻不重地反击着。 “哎哎哎,你这小P孩真是不会说话,什么叫吵,我是关心你!”蝶语不满道。 萝莉忽闪着大眼:“阿姨,你是不是又想让我帮你什么乱七八糟的忙?” 蝶语扯出皮笑肉不笑的狰狞表情:“阿妩,我忍你很久了,你到底要叫阿姨到什么时候?” 萝莉歪头,做出萌哒哒的表情,可爱地笑道:“……你不来的时候。” 蝶语泄气,故意做出的可怖表情一秒破功,眼珠子上下一转动,表情忧伤地低低道:“阿妩……不能换两个字吗?比如姐姐,比如仙子……都很好听啊!” 萝莉“温情脉脉”地看着蝶语:“……阿姨更好听啊——” 蝶语一秒抓狂:“阿妩,你怎么可以这么‘讨人厌’呢?” “蝶语阿姨,彼此彼此——”萝莉笑得十分欢畅。 …… 无苏抓着墙角某株桃树的树皮,耳朵有一搭没一搭听着两人你来我往的没营养的废话,等到偶尔的回过神,桃树的身子被爪子抠得样子有点凄惨,最深的地方不但露出了树白,还冒出汩汩的树汁。 无苏收回爪子,一瞬仿佛看到桃树的幻影畏惧中夹带着仇恨的目光,隐约觉得若是幻影要是能破体而出的话,大概自己的一双爪子应该是先被剁了吧! 正当无苏正在仔细端详着自己的一对“欠虐”爪子,身边无声无息地站了某道身影,他站立的位置挡住了一些光线,无苏很不高兴,但是她没有转过脸,倒是把身子又背了点过去,完全拿个背影对着那人。 ——当然,这并不是鄙夷,看不起那人的意思,只不过无苏难得的善心想着,自己这张如此欠费的脸吓到人没关系,万一把人吓出病来,她又没有药给他治。 “你也是这座园子主人的朋友吗?”那人低低的声音传来。 无苏觉得莫名其妙,基本上那人主动靠过来就有点古怪,她落下视线,盯着那人落在地上的身影:“……不是。” 嘿嘿——那人怪笑了一声:“你也觉得这家主人恶心吧?明明是天界的耻辱,还要装出这副清高的样子,真是恶心之极!” 无苏悄无声息地拉开了一点距离,虽然仍是拿背影对着人:“……你是谁?”内心淡淡地想着,蝶语曾经把这样的人带到自己的身边过吗? 那人没搭理无苏的问话,自顾自地继续叨念:“……父不详母已死,耻辱啊,耻辱,我要是她就一头撞死了!” 无苏侧了半张脸,奇形怪状的脸上神情淡淡:“……撞死的难度太高,不如直接杀死的,或者抽了仙魂拍碎!” “……”那人困惑的目光落在无苏的身上。 “你们在说什么?”萝莉不知何时飞落到了靠近墙角的蟠桃树上,一对大眼一眨一眨。 那人瑟缩着身子,抖了几抖,支支吾吾道:“没……没什么……” 蝶语走近,好奇地问道:“这是谁?她是谁?” 萝莉无语地看一眼蝶语:“这是你带进来的。她么,是我园子里的……”(你是健忘呢,还是说够蠢呢,身后跟了个人也不知道,简单的变形术也没看出来!) “哦——”蝶语若有所思,忽然兴奋道,“我想起来了,这是我捡的。他缩在角落里哭,我看着可怜就把他捡了,我都还不知道他还会说话,我还以为他只会哭呢!” 萝莉默默地看了一眼蝶语,悄悄拉开距离,淡淡道:“蝶语阿姨,你离我远一点,离我的园子也远一点,这里的蟠桃树要是传染了你的傻病,我没办法跟那老头交代!” 无苏在内心默默点头,还好幻境中的自己是正常的。 萝莉在无苏身边落下,重复了一遍问句:“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那人率先结巴出了声音:“……她在说你坏话……是她说的,她说你变态,说你……父不详母早死!” 无苏禁不住转过身,仔细看了一眼那人的表情,那人紧张的表情在见到无苏的脸上,瞬间瞪得老大,直愣愣地睁大了一对大眼,跌倒在了地上,细瘦的身子抖个没完没了,活像被无苏的目光给强了—— 呸呸,这种猜测也太重口了! “……小老鼠,你这么说了吗?”萝莉平淡的语气在无苏耳边响起。 无苏的心莫名一动,貌似不解地对上萝莉,萝莉的眸子发暗,隐隐有血光一闪即逝。 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个幻境还真是把人当傻子看了,剧情乱七八糟就算了,蝶语的容貌和言行倒是对得上记忆中的印象,莫名其妙多出来的这个人说得这番不上道的胡说八道,就让幻境中的自己信了? 麻烦你编假象的时候,能不能不要总是露底—— 突然,一道气流从无苏附身的身躯穿心而过,无苏奇怪地看一眼胸口空出的巨大口子,苦笑了一下,傻的搞不好是自己! 第五十一章 黄泉路(死) 噗——无苏吐出了一大口鲜血后,身形晃了晃,砰然倒地,蜿蜒而出的鲜红血液浸染了大半的地面。 千防万防,自己难防,无苏苍白着脸,气若游丝地看着萝莉脸上浮出的骄矜神情,内心感叹了一句幻境也不尽然都是虚幻的,这疼痛、这感知可是毫无掺水的痕迹,逼真到不行。 她的神魂慢慢从这具“鼠美人”的肉身里脱离。 萝莉的大眼里充斥着十分不相符的恨极眼色,手一动,无形的气息缠绕上无苏抽离了大半的神魂—— 轻轻的啪唰一声,无苏的神魂碎裂成游丝,散入虚空幻境。 “鼠美人”的肉身慢慢变回了小鼹鼠的形态,微微弓起,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僵硬。 萝莉轻声地说了一句,谁也不能背叛我,背叛我的下场只有死路一条。 说完,无数的桃花一息之间纷纷掉落,覆盖住地上死去多时的小小身躯,桃花沾染了血色,艳美如妖。 蝶语在旁边,满脸地不赞同:“阿妩,你太冲动了,这样不好!” 萝莉淡淡回了一句:“当断不断,诸事皆乱,这不是你常说的吗?” 蝶语默然,仍是摇头:“反正是不对的,你会后悔的。” “后悔吗?我不做才真是要后悔!他的手脚已经伸到这里来了,我再不给点反应,他都要把我当死人了吧!”萝莉冷笑道,神情间有些凄凉的意味。 蝶语一愣,脸色微白了白,目光落在了那蜷缩着的人身上:“你是故意让我注意到的?” “不……不……小人没有……”那人颤抖着身子,在以为两人注意不到的地方闪过一丝恶毒的目光。 萝莉嘴角微扬,地面上沾染了血液的桃花飞起,浓浓的腥气袭向那人,那人来不及反应,身魂皆被撕裂,纷纷扬扬地飞到空中后散落一地…… 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弱气息悄悄飞出了蟠桃园,朝着玄霄殿的方向飞去。 萝莉分明察觉到了,但她却装作无知觉的模样,没有丝毫阻拦的意思。 蝶语皱着眉头,脸上尽是迷茫之色,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半晌,她满怀歉疚地支吾道:“阿妩,对不起——” 萝莉的神情冷淡:“跟你无关,迟早都是要对上的。” “可是你父亲……”蝶语迟疑着。 青色的纸鹤翩然落到了萝莉的面前,自动化成了一张写着字的纸条——阿妩,不可轻举妄动,诸事有为父。 蝶语欣喜道:“你父亲会出手的,阿妩,你不必担心了。” 萝莉白了她一眼,不言不语,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 无苏蜷缩在蝶语死前赠送的玉符中,隐隐有着困惑,分明濒死的感觉几乎可以以假乱真,然后自己却依旧没有死成。 透过玉符,仍能看到幻境的一幕幕在上演,或喜或悲的一幕幕仿佛是真实地存在般,无苏偶尔有种错觉,以为自己的记忆出错了,眼前的才是正确的。 她茫然地看着萝莉因为蝶语的离开残忍地杀了她,末了摞下一句,背叛我的都没有必要留下。 她困惑地看着萝莉因为姽婳的一番隐瞒,有意无意地配合天帝折辱姽婳,姽婳被折辱得走火入魔,发狂后,萝莉抽了他的仙骨,锁了他的仙身,把他投入了凡间的小倌馆…… 她木然地看着萝莉对身边人的残忍,看着萝莉逐渐变得六亲不认,心微微颤动,体内的图纹悄然起了变化,又是一抹陌生的气息进入灰色的分片中,不规则的线条似乎显出某种具体的形状。 幻境中的萝莉因杀业太重,半具仙身支撑不住厚重的业报,体内的仙魔两气失衡,魔气完全侵蚀了仙气,她彻底由仙堕魔,无情无爱,只知杀戮。 最后的一幕中,萝莉遭遇了六界的围堵截杀—— 萝莉冷笑,看着眼前这群自以为是的“正义人士”,本打算反击的她,无意中看到了久不现身的某人,一时的恍惚被某个阴险小人看了个正着,直接出手偷袭。 心魂暂失的萝莉猝不及防下竟被伤到了根本,于是实力不凡的她在紧追不舍的追击中连连败下阵,遭受重创。 重伤喘息的萝莉似乎是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毫无血色的小脸在看到犹如苍蝇般蠢蠢欲动的围观人士,忽而铃铃地笑了,笑声让众人的脚步有了迟疑。 她突然吐出了一颗珠子,众人的目光顿时痴迷地落在了珠子上面,几双贼手不安分地伸了过去。 这一刻,没有人察觉到异常的地方,萝莉诡异地扯了一下嘴角,珠子突然砰地碎裂成了无数细小的碎片,伴随着众人几近癫狂的目光,无数黑暗气息从萝莉的身体种争先恐后地涌出。 因为失去珠子而疯狂的众人丝毫没有察觉危险的意思,或红了眼杀上前,或徒劳无用地争抢着化作虚无的珠子碎片…… 黑暗气息完全吞噬了萝莉,开始想着四周无边无际地蔓延,许多人来不及变化表情,便已成了黑暗的一部分,侥幸几个人逃脱的,惊慌失措地跑了没多久,黑气已经蔓延了他们的脚下,瞬间吞噬。 黑气不停地蔓延,无止境地蔓延,渐渐幻境中所有的景象都被黑暗覆盖,所有鲜活的气息都被黑暗吞噬,变化的景象消失了,留下的是代表着孤寂、死亡的黑暗。 无苏默默地看着这一幕,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然后内心收紧却无法表达出具体的感受。 一团黑暗中走出一道身影,身影向着无苏的方向走来,走到无苏面前不远处站定。 无苏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飘出了玉符,飘近了这人。 这人的身子很是娇小,面容模糊,额间倒是清楚地刻着一字——死。 无苏看到这个字时,脑中突然闪过某种情绪,体内的图纹开始波澜大兴,尤其是灰色的分片无比的活跃,不规则的线条在灰色分片上完全显形,一个扭曲的死字。 无苏默默地身不由己地伸出了手—— 第五十四章 失忆 你怎么把死人背回来了? 阿叔,她还没死,胸口还有气。 胡说,明明是村里人看着她咽气的,大夫都说她死得不能再死了。 可是,我真的看见她动了,她没死…… 无苏在半梦半醒间听到这段对话,某种不怎么好的直觉一直折腾着她头痛欲裂的脑袋,她不堪忍受地睁开了一条眼缝,正好对上了两张粗犷的男子面孔。 她皱着眉,预备出声问点话。 其中年纪较大的一人惊得跳了起来,口里喊着诈尸了,动作慌张地往外跑去。 剩下的一人面色也不怎么好,但到底是没那人那么失态,拘谨地问道:“你是活人还是死人?” 无苏坐直了半个身子,费力地扯出一抹轻笑:“不是你把我背回来的吗?你说我是死人还是活人呢?” 那人憨厚的脸皮红了红,支支吾吾道:“你是活人,为何游大夫说你是没了气的?” 无苏收回笑意,被头痛折磨得脸色惨白,有气无力道:“那你该去问那个游大夫,而不是在这里拿废话折腾我!” 那人的脸更加红了,面颊生火,彭然炸裂,厚厚的两瓣嘴巴蠕动了几下,小声分辨:“我……我没有……” 无苏叹了一口气,直觉自己是不是被痛傻了,竟跟个陌生人计较起来了,不说陌生人算是救了自己一命,但说人家没有在“尸变”的嫌疑下,都没有扔下自己拔腿就跑——这份可歌可泣的勇气都值得自己点上三十二个赞。 她放低了语气,用请求的口吻说道:“那能不能给我点水?” 无苏觉得自己的姿态够谦卑了,可惜这话语说出来的气势还是一副很浓的居高临下的意味。 那人显然受了这抹气势的影响,战战兢兢地跑去倒水。 他走到桌子前,拿起一只缺了口的杯子反复地用一块看不清颜色的布擦了几次,倒了点清水,神情紧张地端到无苏的面前。 无苏眉头紧皱,看着那人的动作本来就莫名的不愉快,现在看到这看不清颜色的不知道什么水和一股子淡淡的腥味,表情更是不喜,本想出声拒绝,无奈喉咙确实干涸得厉害,呼吸间仿佛都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 她憋着一口气,一脸嫌恶地拿过被子,整个视死如归地喝了几口,由于喝得太急呛到了喉咙,闷闷地咳嗽了好几声,一嘴巴都是那股淡淡的腥味,脸上的表情随之变得更加古怪。 那人好心地劝道:“慢慢喝,这里还有……” 话没有说完,一大帮子气势汹汹的人闯了进来—— “那妖女又活了?”领头那人怒不可遏,俨然像是被杀了全家般,喷火的眼神里有着刻骨的仇恨。 “不可能,老夫亲自诊断的,她不可能活,必定是有人造谣生事,或者人有相似也未必!”被人夹持着进屋的老大夫义正言辞地分辨,下意识拼命抖动的身形有中风的嫌疑。 “哎,废话什么,看了那人不就知道了,喔——长得还真有九分半的相似!”那人轻佻地看着无苏,故意吹了声意义不明的口哨。 “就是她,就是她,她诈尸了啊!”最先的中年男子躲在人群里,害怕地看一眼无苏后,眼神瞬间又转成了惊恐。 中年男子的侄子试图解释分辨些什么,却被他死命地捂住嘴,面色差点被捂成了青紫色。 “对啊,对啊,看了就知道。” “看什么啊,她跟妖女穿的衣服都是一模一样的,这不明摆着吗?” …… 围观群众热闹纷呈地议论着,纷纷拿着鄙夷的眼神不时地看上无苏一眼。 “不可能,老夫几十年的行医诊断,从未出错。你们这是被蒙蔽了!”老大夫在一旁痛心疾首,好几次激动太过,有点喘不过气来。 领头那人瞪着一对喷火的牛眼,笔直走到无苏面前,压着火气问道:“你是不是那妖女?” 无苏头痛又加上被无缘故地惊到,情绪自然极差,冷冷反问:“我不认识什么妖女不妖女!你是谁?” 那人自然不相信无苏的狡辩之言,认定她在伪装,所说的都是胡说八道,不足为信:“妖女就是妖女,永远敢做都不敢认!赵五,李四,捆了带走!” 无苏眯了眯眼,平静的眼神中泛过一丝危险的意味,手动了动,下意识又停手了,脑海中突兀地印出一句话——在凡界必须遵守凡界的规矩,破坏规矩的人,六界不容! 她任由这些粗糙汉子用麻绳捆了手,活像拖着死物一样,踉踉跄跄地拖着自己出了屋子。 无苏不知道这是哪里,视线所到处的环境极其陌生,身旁的这些人也是完全没见过的不熟悉。 更甚者,她对自己这个身子的了解也是稀少得可怜,初醒的时候,脑海中除了无苏的两字印记,其余的都是一片空白,这就造成了言行虽然由于本能的影响仿佛行动自如,但由于空白的记忆和诡异的现场显得有些刻意的淡定。 这种刻意落在其他人眼里,自然就变成心虚、藏头露尾。 尤其在领头几人把无苏一路拖到村子里的祭祀祠堂时,面对着门口新设的牌位,无苏的面上非但没有歉疚、感伤的意思,反而显露出一种不屑为之的冷淡,众人的议论声便愈发得明显,神情间的鄙夷更加明显。 领头那人一把抓住无苏的头发,狠狠地拽拖着无苏走到了新设的牌位前。 无苏低着头,唇抿得很紧,心脏突突,身体有些承受不住过旺怒气的摇晃,忍、忍、忍三字钉在了内心的柔软上,几乎钉得血肉模糊。 突然,无苏的膝盖处被狠狠踹了一脚,无苏猝不及防下跪倒在牌位的蒲团前,她用力地抓着蒲团里延伸出的草叶,任由草叶的毛刺刺入掌心的皮肤。 很好,今日这一遭怎么也得讨回点成本——无苏扬起嘴角,冷冷一笑,扬起头对上牌位。 头顶有恶狠狠的声音砸来:“妖女,你害死了我的弟弟,必须偿命。既然你服药没死,就在我弟弟的牌位前自裁谢罪吧——” 第五十二章 玉符 眼前这人的身体和气息无一不充满了熟悉的感觉,无苏虽然内心感觉十分莫名其妙,身体却没有半分的抗拒,仿佛身体原本这缺了这一半,如今正好融成了圆满。 她默然地看着这人与自己融合一体,身影一晃,出现在了体内缓慢旋转着的图纹上。 图纹的灰色分片转到“他”脚下时逐渐缓慢下来,“他”抬起头,额间的死字与脚下的鬼字交相呼应,嘴巴动了动,似乎在说些什么,面容有一瞬间的清晰后,很快带着身子一同消失了。 无苏楞了一下,怎么又是她?她是活的?她跟姽婳到底是什么关系…… 身后,玉符表面映照出一团柔光,柔光大盛,逐渐包围住无苏的身子,很快无苏的视线范围内变成了一片白雾茫茫的景象。 白雾笼罩的上方飞来一本书,书的封皮上“天地玄明”四个字熠熠生辉,书页翻动,大片的空白跃然纸上,翻到封底时,书合上片刻后,书页开始从封底重新翻动,一行一行的黑色字体闪着金色的光芒浮动在空白上,前一句刚淡去,后一句又浮出。 无苏目不暇接地看着这一行行的字,明明字停留的时间不长,脑海中却像是拓印般深刻地留下了那一字一句的印象。 “天地玄明,九转九念,第一转起死回生,肉身不腐,第二转灵识蒙化,练达人情……第九转改天换地,移山填海,九生九死,生死一息,乃至天道,天道循环……“ 所以,这本书是在说九道生死关卡的意思,可是这跟我……跟那颗珠子有关! 无苏明白了一些东西,但是,为什么是我呢? 她的嘴角若有似无地扬起一抹嘲讽的意味,这是谁的苦心,还是谁的阴谋,亦或是殊途同归的结果? 书页翻到了最后一页,也是第一页,上面端端正正地书写着一行字,“人之为初,非善非恶,神灵教化,乃有初识,日月瞬息,人心易变……六界循环,天地变化,仍无非九字,九字为死、老、痴、嗔、舍、得、病、怨、生。” 啪——书合上,书的封皮闪过几道流光后,隐入了白雾中。 白雾悄然散开,化作缕缕虚无,归入虚空漂浮的玉符中,无苏停顿了片刻后,走上前拾起了玉符。 手心一阵沁凉过后,一道莫名的神识流入无苏的脑中——世间规则,可顺不可逆,可破不可改! 无苏的心跳稍稍缓了缓,终是一脸若无其事地把玉符收入怀中。 黑雾不知何时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头顶的大片血红,鼻尖的浓浓腥臭和脚下泛滥成灾的黏腻不明液体。 无苏皱皱眉,看来自己还在那只恶鬼的体内,这是要把我消化在体内的意思? 她考虑一下,排出去终究是形象不太美观,于是决定充当一回外科大夫,给这只异食癖的恶鬼做个剖腹手术。 她放出了手腕中的黑蛇印记,黑蛇飞起腾空,眼睛眨巴了两下后,忽而十分委屈地回答看她。 无苏淡淡看了一眼,刻意无视了它的古怪情绪,轻声道:“我需要一把剑!” 黑蛇甩尾,嘟着嘴试图撒娇,结果得到了无苏清清淡淡的一瞥,它不情不愿地绷直身子,化作了一把黑光涌动的长剑,剑身刻着弯曲的黑色条纹,剑柄上露着两只眼睛,眼珠子转动着,一眨一眨。 无苏感觉十分地不舒服,状似无意地摸了下手指上的细长指甲,指甲的末梢尖尖如刺,剑柄的两只眼睛仿佛受到了某种惊吓,慌慌张张地隐遁而去。 她摊开手心,黑剑乖巧地落下。 无苏拿着黑剑,缓缓飞升到头顶,手轻轻一动,剑锋在那一片血红中划出了一道窄窄的口子,口子随着剑锋的游走慢慢扩大,渐渐扩大到能让无苏不管是横着、竖着还是倒着出去都是绰绰有余时,她十分“仁慈”地收手了。 耳旁回想着恶鬼凄惨的叫声,无苏慢慢悠悠地飞出了口子。 恶鬼正好捂着肚子倒地,嗷嗷叫唤,那可怜的模样让人忍不住要掬一把可怜的泪水! “魇鬼?”骄矜的女声让无苏收回了一点看恶鬼热闹的小心思,她抬头望去—— “是你做的?”玲珑公主仍是蒙着面纱,满身高贵的模样,只不过眉间的一抹嫉恨和脱口而出的不耐烦语气有些许的破坏气质。 “娇娇公主,你失败了呢!这位仙子毫发无伤——”少年卞城王似笑非笑地站在边上,看着无苏的眼神十分地复杂。 “哼!你我联手的话,这贱女人必定逃不出去!”玲珑公主的目光中有露出十分不满的意思。 卞城王冷了面色,慢慢说道:“啧,娇娇公主,我帮你的够多了。可是公主好像并没有拿出任何回报的诚意呢?现在莫非又是想诓本王做这种免费功?本王在娇娇公主眼中是不是比公主的那些个追随者还要蠢呢!” “……卞城王说了这么多废话,不是怕了吧?”玲珑公主不高兴的神情似乎有些急躁。 “娇娇公主还是不了解本王啊,不过,这么显而易见的激将法——娇娇公主,你在着急什么?”卞城王摆出一副“十分关心”的好奇模样。 “本王倒是不知卞城王与玲珑竟是熟识的。”鬼王带着身后的几人突然出现在了三人的面前。 “人”一多,平素寂寥幽深的黄泉路此刻竟然变得纷杂热闹起来,带着周围重重的鬼影阴气雾都暗淡了许多。 无苏难得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对手戏,现在看着对手戏有变成肥皂剧的趋势,顿时失了看下去的兴趣。 她转了身子,正要飘离,落在前方的视线无意中捕捉了隐在雾气中的光圈,不知为何内心莫名地有些在意,仿佛有莫名的感觉告知那里可以离开鬼界。 “无苏,你竟是气到连看也不愿意看本王一眼了?”鬼王的声音不容忽视地直冲无苏。 无苏的身影一顿,侧脸回道:“不敢——”内心思考起如何不露声色地靠近那道光圈。 “是不敢吗?”鬼王的身形突然出现在了无苏的身旁,一身不容错辨的气息直逼无苏。 无苏下意识地退后拉开一段距离,抬起头对视的时候,鬼王苍白的脸上左右浮着两团黑气。 第五十三章 尾声 有些人总觉得自己的付出必然要得到回报,哪怕他的付出开始于某种不可言说的目的,无苏淡淡地一想,神情平淡地对上鬼王的视线。 鬼王脸上的那两团黑气有逐渐加深的气势,他转过身对着一脸嫉恨却带着几丝慌乱的玲珑公主,淡淡说了一句:“玲珑,你让本王很失望。” 玲珑公主的脸色顿时惨白:“颜哥哥,我错了。” “玲珑,你不小了,妩娘不会希望看到你长成如此心思的模样。既然黄泉都不能让你安分,你就去忘川之源呆着吧!”鬼王淡淡道。 玲珑公主的容颜顿时如失了色般,低低哀求道:“颜哥哥,我不想去忘川之源,你忘了我曾经掉进去,回不来了吗?你忘了你答应过母亲要照顾我的……” 鬼王深深地看她一眼:“本王确实答应过妩娘要照顾你,但是,犯了错就必须有承担错误的勇气,玲珑,本王不希望你一再挥霍本王的耐心。” 玲珑公主扯下了面纱,攥在手中一点一点撕成了碎片,手一垂,碎片纷纷扬扬地散落在空气中:“颜哥哥,你对我已经没有耐心了啊……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是,你不喜欢我为什么要来招惹我,为什么要让我喜欢你呢!” 她的目光流转着扫过鬼王身后一脸兴致勃勃看着热闹的小公子莫宵,继而扫过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无苏,凄凉地笑了几声。 鬼王神情间不喜的意味加深,身子一动,身后的两只鬼吏走上前,说了声公主,得罪后,手上厚重的铁链缠住玲珑公主的手腕。 玲珑公主一声不吭地被拉走,经过无苏面前时,幽怨的目光刺了无苏一下,忽然又转成了嘴角的一抹自嘲。 无苏若有所思地看她一眼,她跟那女人是母女的关系……无苏的神情冷了冷,呵呵,好大的一顶绿颜色帽子,不知道说给他听的时候,他还能不能还是那副淡定出尘,不管世事的表情。 “颜兄真是舍得,娇娇公主虽然脾气大了点,但毕竟是一难得的美人啊!”卞城王毕方似笑非笑,神情古怪。 鬼王眉一挑,还没回答。 莫宵咋呼着上前:“殿下,你真的看上无苏了?你不怕前鬼王找你麻烦了?……” 无苏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莫宵的身上,想到玲珑公主的眼神,脸上闪过一道怪异。 莫妩,陆宵——莫宵……这人的身份…… 她突然牵住莫宵的手,带开了一段距离:“莫宵,我们聊聊?” 莫宵歪着脑袋对上无苏,眨了眨眼:“好啊。” 无苏轻声问了一句:“莫妩在哪里?” 周围的气息瞬间变得沉重,尤其是某人的目光,简直有让人透不过气来的窒息感。 莫宵摇摇头,不解地说道:“我不知道,我不认识莫妩啊。你在找她?她跟我长得很像吗……” 无苏的眼微微垂落,手突然反转,手心凝着一抹黑气,死死地扣住莫宵的脖子:“殿下,出口在哪?” 莫宵的话说了一半被截断,鼓了鼓嘴巴表示不满,满不在乎的表情似乎以为无苏只是在跟他开开玩笑而已。 鬼王放开了威压,冷冷道:“放开他!” 无苏顺理其章地退后一段距离,退到了雾气中淡淡的光圈旁。 她故意扯出一抹轻蔑的冷笑:“协议早已达成,殿下却迟迟不肯松口送我离开,我只能请殿下真正的心上人送我一程了。” 鬼王通身散发着不要钱的冷气,沙哑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不悦:“本王再说一次,放开他!” 无苏轻笑一声,认真地挑衅道:“殿下不好好听人讲话可不好,就算殿下不是人,那也不太好。”她摊开手心,手心的黑气化作丝丝缕缕的黑线,一圈一圈牢牢缠缚住莫宵的身子,乍一眼看去捆得跟个粽子似的。 莫宵唔唔叫着挣扎不休,小脸皱成一团,大眼幽幽地噙着泪光,小模样好不可怜。 无苏恶意地掐掐莫宵嫩嫩的脸蛋,“温柔”道:“殿下若是想要莫宵现在就魂飞魄散的话,我也可以代劳的。毕竟这种残魂之体也是大补之物……” 莫妩生来魂体不全,三魂七魄少了一魄,偏偏这么个灵魂残缺的女魔,却引得六界是非不断,看脸这词可不是凡界专有! 无苏的脑中闪过莫妩那副得天独厚的面孔,幸好,自己只有一双眼睛像她! “……你到底是谁?”鬼王的神情微微起伏,“只要你说出你到底是谁?本王现在可以放你离开!” 无苏轻轻一笑:“殿下,我现在可不是在跟你谈条件……”话音未落,莫宵身上的黑线瞬间收紧,莫宵的魂体渐渐有转成透明的迹象。 鬼王扯下身上的玉符,抛入虚空,虚空的上方瞬间打开了一个口子:“出口已经打开,你可以走了!” 原来这么简单啊,无苏深深觉得自己真是瞎折腾了好大一圈,不过,那道出口只能放弃啊。 她扫过鬼王看不清楚表情的面孔,又看一眼身旁的光圈,直接跨入了光圈的范围内。 她对着鬼王露出一个古怪之极的笑容,突然出手把莫宵丢入了黄泉的深处。 趁着鬼王的视线转开,她放出手腕上的黑蛇,黑蛇吐出大量的黑气,瞬间包裹住了无苏的身子,脚下的光圈忽然散开了大量的白光,白光夹带着无苏的身子往深处。 白光的行动停滞了片刻,显然是被外力阻止了,她坐在黑蛇身上抬头望去。 卞城王毕方的脸上流露着兴味,两根手指晃悠着一把刻字的桃木梳子,传声入耳:“无苏,本王等着你回来——” 无苏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腰间,装着蝶语梳子的锦囊空空如许,虽然不知道这家伙是怎么从自己身上拿到这东西的,不过,没关系,下次再见面就新仇旧恨一起算吧! 她漫不经心地对上毕方的视线,嘴巴动了动,无声说了一句,劳你久等—— 气势如虹的白光冲破了隐隐的阻碍,夹带着无苏迅速沉入无底的深渊…… 第五十五章 诈尸(一更) 屋内窗户紧闭,门虽然敞开,光线却像是有意识地避开这里,内里的视线有些昏暗,案台上点着两只红烛,左右摇晃的烛影落在摆放中间的牌位上,无苏的头仍在隐隐作痛,她苍白着脸色,冷冷地看着“严氏守兼”几个字,暗嗤了一声后,低低道:“自裁?不如你先给我做个演示?” 那人拽着无苏的头发狠狠地拉向后头,瞪着一对凶残至极的牛眼直视:“你敢不做?” 无苏被头痛折磨得反应慢了一拍,不防然这么一下,头皮顿时发紧发麻—— 总觉得头发有被扯秃的嫌疑,她抬起手,状似不经意地拂了一下头顶。 那人骨节暴突的手被一丝阴冷的感觉渗过,顿觉手一麻,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 无苏随手拨了下散乱的发丝,眼角的余光瞥到那人不死心地又伸过一只贼手,指尖弹出一道黑气,化作了巨大的黑蛇幻影降落在那人的面前。 幻影一闪即逝,那人吓得跌倒在地,抖着身子拼命往后退:“别过来,别过来,怪物……” 众人错愕地看着这一幕,纷纷露出惊疑不定的神情,几个胆小的已经脚底抹油开溜了。 正在众人情绪不安的时候,牌位后突然传来闷闷的咳嗽声,人群顿时出现了骚动,前头几个胆大的也露出了慌乱的神色。 无苏理完头发,起身往声音的出处看去。 案台后挂着一张轻飘飘的帘子,帘子的一角卷起,露出漆黑棺木的一头,棺木的盖子往边上慢慢移动,一只干枯的爪子出现在了棺木的边缘。 爪子来回移动一阵后,半截身子缓缓坐了起来,头发自头顶散落,披散着完全盖住了坐起的半截身子,咔咔两声后又是闷闷的两声咳嗽声,披头散发的头颅转向了门帘的这边。 盖住脸的头发随着抬头的动作向两边分开,露出一张青灰色的面皮,面皮上镶着两颗暴突的眼球,眼球的表面,如蜘蛛结网般的血红线条,紧紧地缠绕在眼球上。 “他”直直地看着无苏,忽然歪嘴一笑,拖在外边长的舌头晃了晃,明显地充满了恶意。 无苏平静地上下打量一阵后,“友好”地回报了笑容。 “他”的神情顿时变得疑惑起来。 紧接着,“他”用了点力气推开棺盖后,手脚僵硬地从棺木中爬出,撩起帘子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围观的人群先是一静,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的死寂气氛过后—— 妈呀,诈尸了! 快跑,尸变了啊! 别,别丢下我,相公,啊—— ……各种惊恐的尖叫声后,祠堂内外济济一堂的景象瞬间变成了凋零落败的凄凉,空地上散乱着各种杂七杂八的东西,俨然像是山贼进村被打劫过的场景。 祠堂外方圆百里的范围内,偶尔听到的声音都变得空旷了许多。 无苏面若无感地看着这只毫无美感的“生物”慢慢向自己靠近。 直到棺木的气息、死人的体味冲到了鼻子底下时,她看着“他”脖子上紫黑色的一圈,出声问道:“你是吊死的?” “他”停住脚步,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她的视线转到了舌头拉长,口水滴答的歪嘴巴上,目光中闪过一丝嫌恶:“你一直拖着舌头不难受?” “他”垂下眼球,看了一下舌头后,舌头动了动,伴着滴答的口水慢慢往回缩,舌头完全缩进后,嘴一抿,顿时嘴唇的弧度被矫正了般,看着也没有歪得特别厉害。 “他”抬眼,忽闪了一下眼睛,眼球上挂着两个不明显的问号,似乎在征询无苏的意见。 无苏仍是十分嫌恶的表情:“你不觉得你的眼球跟个青蛙眼一样吗?” “他”歪了下头,似乎不理解,看着无苏的目光好一阵,突然伸出手,啪嗒一下把突出的眼球拍进了眼眶,不过由于拍的手劲偏大,眼珠子被拍进了眼肉里,看着活像是没镶好的人偶眼珠,总觉下一刻就不知道掉到头部的哪个位置去了。 幸好,眼球移动一圈后,回到了真正该呆的位置,看着总觉不那么触目惊心了。 “他”除了面皮的颜色不太对劲后,其余看起来跟正常的活人区别已经不是很大,尤其是这副调整过的五官细细看去倒还有几分清秀的意思,不过前提是排除“他”这副呆板的表情和肢体僵硬的摆动。 咔咔两道怪声,他的动作慢慢接近了正常人。 他咳嗽两声清了下喉咙后,沙哑着嗓子问道:“你怎么不怕鬼了?” “你又不是鬼!”无苏不屑道。 就知道你刚才是想吓我,莫非是这具身体的主人害死你的? 咦,我为什么会说这具身体?莫非这不是我的身体?莫非我不是人…… “……你不是她!”他深深地看一眼无苏后,语气十分肯定,脸上的神情浮起了一丝黯然。 无苏好奇:“你跟她是什么关系?” “……她是我的妻子,曾经是……”他忧伤地说完这句话后,目光有一层湿意,衬着密布的血丝,仿佛是血泪渗出。 “哦——”无苏表示对情杀,仇杀什么的没兴趣,不过倒是可以跟他打听一下这具身子,这处地方还有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她盘算了一下内心的小算盘,正要开口—— 他茫然地加了一句:“她不喜欢我,所以杀了我。现在,她死了,我还活着,我该怎么办?” 无苏扯了一下嘴角,凉拌,皱着眉头打算离开,她可不想听什么爱恨情仇的破事,这种事情一沾上都没什么好果子吃。 他伸出手,抓住无苏的手腕不放,茫然无措地追问:“你说我该怎么办?你告诉一下我,好不好?” 无苏冷了脸色,看一眼勒得手腕发胀的枯爪后,冷冷地落了一句:“跟我有关吗?放手!” 他神情一滞,仿佛是吃惊,继而像是想到了什么,下意识地又抓紧了一点:“是不是你又想离开我?” 好吧,不疯魔不成活,虽然跟自己一毛钱关系都没有,无苏无情地撇来那只爪子后:“有病赶紧治,没病有多远滚多远。” 说完,她提步离开,走了没几步,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一道小心翼翼的身影。 缠上自己了?无苏冷笑转身:“你想干嘛?”非必要,她不想采取太暴力的方式解决问题,因为太浪费精力。 他摸着自己的爪子,委屈地看一眼无苏后:“你不是带我治病吗?” ……无苏表示,她很想直接干掉这只装疯卖傻的蠢货! 第五十六章 缠人 无苏为了摆脱这货,决定吓到这丫失忆—— “守兼,你活过来了?”缩在角落被两人忽视很久的某人表情有些扭曲,一双牛眼不自觉地瞪得老大。 严守兼看一眼无苏后,转过头眨了两下眼睛:“大哥,你坐在地上干嘛?” 某人呆了一下,老皮有点发红,不好意思地傻笑:“……地上凉快——” 严守兼点点头:“小心痔疮……” 无苏默默地扫一眼,不愧是一家子,果然是家传的脑残。 “……你怎么活过来的?”某人的老皮瞬间恢复成了正常的颜色,这年头,带头挑事的没有一张厚脸皮都不好意思出门。 严守兼的眼神变得迷茫起来,清秀的小脸上青黑的死气在逐渐褪去,眉宇间的黯然却渐渐转浓:“我只是一时背过气,晓娘却以为我死了,我对不起她吧……” “屁的对不起!”某人怒了,目光刺到一时离不开的无苏身上,不知为何又悄悄收回,面色不自然地试图解释,“我不是说你……那个女人……守兼,你真的没事了?” 严守兼合了下眼,面上忧伤浓郁:“……没事。” 某人眼珠子微动,看了一眼空空荡荡的门口,嘴唇发白干裂,他咽了下口水:“那,守兼,我们离开这里,回家?” “好。” 某人还没把惊喜的表情完全表现出来,两只铜铃大小的牛眼瞅到一只干枯的爪子揪着一方衣角,爪子做着牵扯的动作,衣角却纹丝不动。 某人嘴唇哆嗦了一下,牙齿上下打颤:“守兼,我们——先离开,回家!”“我们”两个字刻意地着了一下重音,眼皮拼命抽动着,企图传达出某种心灵感应。 可惜严守兼完全没有接受到话语外的意思,非但没有,他还情深脉脉地对着无苏道:“晓娘,虽然你不是你了,但是我对你的心不会变,我们回家吧!” 守兼不是傻了吧?某人惊恐地看着守兼的不知死活,唯恐下一秒妖女怒了,真的让他去死透透了。 这人在装傻?无苏皱眉,身子一动,震开了某只不识相的爪子。 她揪住严守兼的衣领子,神情间满是浓浓的威胁,刚准备开口—— 严守兼害羞地转过头:“晓娘,你太粗暴了,这种事应该关起门来么!” 缩在角落的某人傻了—— 无苏闷出了一口老血,额头突突地挂出了几十个“井”字。 她伸出另一只手,“温柔”地在严守兼的“小白脸”上划出带血的痕迹,细长的指尖捏了捏伤口,促使血液流动得更加欢快一点:“守兼,是吧,饭可以多吃,话可不能乱说,尤其是玩笑什么的,千万不能对着陌生人开,不然你既然能死一次,也就能死第二次……“ 严守兼刚恢复的白皙面孔,由于失血变得有几分透明的感觉,隐隐都能看见皮肤底下的青筋、血脉,他无力地歪头,露齿一笑:“晓娘,我知道了。我们回家吧!” 无苏放开了作乱的那只手,揪着衣领的手顿了顿,眉头微皱,内心浮起疑问,这是真傻还是装傻? 无苏的目光在严守兼看似正常的外表打量一阵后,很快就放弃了追究的打算,不相关的人管他真傻还是装傻,太麻烦的话,装傻就让他变成真傻好了,这种事再简单不过—— “这具身体……我的真名叫什么?” “晓娘就是晓娘,真名什么的话……不如就叫严晓娘。”严守兼弱弱地提议。 无苏看一眼某人“没好伤疤也记不住疼”的德行,忽然觉得自己试图通过威逼这人来了解这里的情况,绝对是个彻头彻尾的错误。 她的语气冷了十分,俨然是一副审问的口吻:“我跟你是夫妻?几时成的婚?你我的亲人在哪?” 严守兼虚弱地晃了晃身子,透明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我们是未婚夫妻,还没成婚。我们都是孤儿,没有亲人的。不过,我还有个结拜大哥,可以给晓娘做亲人的。” 无苏冷冷的目光扫过角落里缩成受惊刺猬造型的粗汉子,冷静的目光中飘过一丝明显的嫌弃,她转回视线:“……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这里是什么地方?” 严守兼一对秀气的丹凤眼迷迷糊糊地眯了眯:“我们私奔了啊。这里,这里是阳……”砰——某人重重地倒在扬灰的地面,倒地不起,双眼闭拢,面上的血色不正常涌动,看起来俨然一副不久人事的可怜模样,周围忽明忽暗的光线落在他的身上,有几分凄清的意思。 可惜,无苏半点怜悯的意思都没有,神情间浮着几分懊恼和烦躁,尼玛你怎么不说完再倒地,说一半留一半的真的这么想死么! 她直接跨过地上的“躺尸”,朝角落的某人走去,居高临下地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阳……阳柳村……”某人抖着身子,抖动的速度可以跟癫痫有得一比。 无苏觉得信息收集得差不多了,这两只可以随手丢弃了,她转身走了一步,想了想还是回转。 报仇这种事一定要趁着当下,不然自己不小心又忘了,不是亏死,她若有所思地居高看着某人一副恨不得把自己埋起来的感觉,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牛二!” “你刚才差点没把我的头发扯秃,虽然我并不在乎秃不秃头,不过我觉得很不愉快——”无苏手一转,手上拿了把小刀,唰唰两下,牛二乱乱的头发纷纷扬扬地在身边周围掉了一圈。 牛二惊恐地露出两只眼睛,干裂的嘴唇嚅动着,似乎想求饶,对上无苏一脸看不出喜怒的表情后,下意思地闭紧嘴巴。 无苏收回手,袖子拂过发亮的头顶,头顶立刻吓出了斑斑点点的小鼓包。 牛二吓出了求饶声:“姑娘,饶命,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无苏微微一笑,语重心长地说道:“佛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你性子爆裂,以后难免筑成大错,以防万一,你不如皈依我佛。当然,你不皈依也没关系,我会想其他办法的。”说完,无苏含义颇深地看了一眼牛二下半身的某处。 牛二连声应和:“我皈依,我马上皈依,我不皈依我不是人!” 无苏满意地点头,转身走出了祠堂,心情略好。 第五十七章 妖孽,吃我一杖(三更) 小肚鸡肠地做了件无聊的事后,无苏略好的心情维持了一炷香的时间。 不远处,浩浩荡荡的一大群人气势汹汹地朝着祠堂的方向杀将而来。 无苏停在了原地不动,她默默权衡了一下正面迎敌和反面开溜的各种利弊后,内心抱怨,真是令人烦躁。 “就是她,就是她!” “道长务必收了妖女,不然妖女一定会毁了阳柳村!” “……她不是妖女……” …… 人群涌到祠堂的空地外近三尺的距离处,被人群簇拥在中间的牛鼻子老道上前一步,厉声呵斥:“何方妖孽,敢来我阳柳作乱!还不速速束手就擒,本道可以成全你一个全尸,不然……” 无苏很想简单粗暴地放出黑蛇,一气呵成地把这啰啰嗦苏的人堆解决完毕,可惜受因果两字的主导,她是绝对不能这么直接的。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的记忆仿佛是覆盖了一层白雾,该知道不该知道的通通跟雾里看花一样,都是模模糊糊的一片,但是某些本能,某些仿佛是刻入骨髓的意识却时常出来干扰她正常失忆该有的表现,比如畏惧、担忧什么的,她一开始就没有丁点粘上这种负面的懦弱情绪。 她冷冷地对上一众从深深的厌恶到目光闪烁、底气不足的眼神,唇畔微启,淡淡道:“全尸吗?真是好大的口气!我倒想见识一下道长究竟有多大的本事!” 老道不屑地说道:“本道收你这藏头露尾的小妖,自然是小菜一碟!”说完,拂尘一挥,三两白光争先恐后地朝无苏的方向扑来。 无苏轻巧地闪过,白光落了空,迅速回转。 她低低一笑,不知死活,手指在半空中划拉了一下,白光扭曲成蛇影,不由自主地直冲向老道。 老道本能地闪开,白光嘶嘶地冲入身后的人群,最前方的几人躲闪不及,巨大的冲力撞得几人成笔直的线条般往后飞去,重重地甩在地上,重伤不起,噗噗——大口鲜血被喷在地面上,一时间犹如下了场血雨般,视线所到处触目惊心。 受了牵连,闪躲不及的后方人群乱糟糟地跌成了一团,有扭到,有撞伤的,还有被压得吐血……场面十分混乱。 见此情景,老道顿时脸色大变,神情紧张不已,他掉头对着无苏怒吼:“妖孽,你伤害无辜,天理不容。本道今日便要替天行道,收了你的小命!” 无苏面露不屑,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意思:“好啊,我随时欢迎道长的‘倒打一耙’!” 老道无声逼近的身影稍稍一顿,老皮微微起了点褶皱后,义正言辞道:“妖孽休得胡言乱语,吃我一杖!”拂尘重重甩落—— 无苏扯下手腕的饰物,化作了一柄轻巧的软剑,软剑的剑身晃晃悠悠地勘勘撑住。 她“友好”地一笑后,友情提示:“道长,您的拂尘可能要换了吧?” 老道粗眉聚拢,耳旁响起啪唰某种东西裂开的声音,下意识收回拂尘,可惜收的动作慢了一步,拂尘的白须化作了缕缕飘散的尘絮散落到空气中,金丝缠绕的木制手柄表面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纹,下一秒步了白须的后尘。 老道惊愕地看着空无一物的手,视线落在空气中的“拂尘尸体”后,老眼中闪过一丝懊恼和狠毒。 他退后一步,抽出背上的桃木剑,取下腰间的葫芦对着空气洒了一泼黑狗血。 无苏平静地看着这一幕,不慌不忙地等着老道制造点惊喜出来。 老道果然不负所望,一手拿着桃木剑引着黑狗血在空气中画出了巨大的镇魔图纹,图纹血光闪烁一阵,铺天盖地地袭向无苏。 无苏的目光微闪,手腕的玉蝶标识振翅而起,翩然迎向镇魔图纹。 玉蝶在空气中幻化出一只只的分身,漫天的蝴蝶犹如星星点点连接的白光,涌向血光闪烁的图纹,瞬间就把它包围得密不透风,一丝多余的光亮都透不出来。 图纹初时还有隐隐的血光挣扎着透出点痕迹,末了,越来越暗淡,直至完全消散。 玉蝶的分身一只一只脱离,每只都带着不同程度的点红,分身重新向玉蝶的本体聚拢后,洁白无瑕的轻透羽翼上出现了一道艳红色的花纹图案,羽翼轻展,花纹融合进身体的白光中,消失不见。 玉蝶飞回无苏的指尖落下,收拢羽翼。 老道脸色煞白,神情萎靡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不知上仙驾临,小人多有得罪,还请上仙勿怪!” 无苏轻笑出声:“道长何必如此,我怎么敢称上仙,不过是区区一凡间的妖孽而已!” “上仙饶命,上仙饶命……”老道磕头的声音砰砰作响,简直要在地上砸个坑出来。 “……上仙救命,我不想死!” “上仙救我,上仙救我,我是无辜的……” 看风向不对的一众“受伤”群众纷纷开始出声抱大腿,无奈无苏此时的腿有点粗,不愿意被抱。 她傲娇地看一眼这满屏的上仙弹幕,轻轻点上了屏蔽的按钮。 “停——”无苏淡淡地吐了一个字,手带起一阵风,托住了老道磕德头破血流的脑门,“你先去把他们处理了!” 众人的脸色如同时刷了白漆般,一张张瞬间惨白。 老道僵硬地维持了一下静止的造型后,哆哆嗦嗦地站起,发着颤音问道:“上仙想要如何处理这等刁民?是直接埋了?还是喂了药水再埋?” 众人在老道的身后左右摇晃,抖成了大片大片的残影。 无苏看得眼犯晕,听到这话倒是反应出自己的话被误解了,她也懒得解释,直接对着老道说道:“你去救那些重伤的,轻伤的抬走找那个什么游大夫,剩下的趁着我心情还没坏到家,有多远滚多远。” 老道奇怪地看着无苏,老脸上布满了困惑:“上仙不是要处理了他们吗?莫非是救好以后再算账?” 无苏无语地看他一眼,冷笑几声后:“老娘没空!” 第五十八章 心情不好 老道愣了愣,一手捻着胡须,一手摊开后默默叹气,上仙的性子真是直爽得很,简单粗暴得很啊…… 人群里受伤不重的人相互搀扶着慢慢离开,受伤较重的慢慢爬走,受伤严重的躺在地上半死不活,黯淡的目光流露出强烈的求生渴望——这年头围观的风险太大了,一不小心就容易被误伤啊啊啊…… 老道犹豫了稍长的时间后,十分为难地在无苏面前支吾道:“上仙,小人的法器没了,施不了法,是否……”话说一半打住后,他的目光突然以闪瞎人的亮度亮起,直视无苏,流露出异常兴奋的期许。 无苏被看得遍体生寒,下意识地摸摸身上正在“起义”的鸡皮疙瘩,道:“这个我也没办法,我只管破坏,不管收尾。不如你去找根鸡毛掸子代替吧!” 鸡毛——掸子?上仙,你在逗我?老道表示他的耳背可能有点严重。 被迫围观的受伤群众表示他们不太愿意关注这幕你来我往的“高深”对话——尼玛这边都缺胳膊断腿,手残脑残各种残,你们这两只万众瞩目的高人居然还有心思说这种浪费时间的废话。 然而,他们到底是敢怒不敢言,其中一人拖着两条扭曲的断腿,怯怯地出声打断,“上仙,小人家里有鸡毛掸子,能否先救救小人呢?”鸡毛掸子是法器啊,回去把鸡毛掸子供奉到神龛上。 老道“凶狠”地瞪他一眼,要你妹的鸡毛掸子,揍你妹吗? 然后,他很“温柔”地随手丢下一道白光。 冰冷的光线落在那人的断腿上,那人嗷地一声痛苦地惨叫,地面都被惊得震动了几下。 老道不耐烦地怨念道:“叫什么叫,是个男人就给本道忍着,再叫本道让你跟本道的‘宝贝’一块作伴去!” 说完,一道接着一道的白光从翻转的手掌下发出,人堆里的哀嚎声此起彼起,表情痛苦强忍的有之,抱着伤口满地打滚的有之,嚎啕大哭,涕泪横流的也有之……简直是一副十八层地狱的众生受苦受难图。 无苏漫不经心地看着,打个哈欠懒洋洋出声道:“你就不能同时治疗吗?” 你以为是在锻炼治疗技能的熟练度吗? 老道讪讪道:“小人学艺不精,只能如此。” “呃,好好努力,我看好你——”无苏说完后,转身预备绕路离开,留着老道本能地散着治疗的白光,满眼问号地发着呆,看好我什么?折磨人的技巧? “晓娘,你在等我吗?”祠堂里走出两道被遗忘很久的身影—— 其中一人苍白的面孔上表情欣慰——晓娘就算是换了灵魂,对我还是一往情深。 另一人低着头寻找通往异世界的道路——尼玛这煞星怎么还没走远,老子已经没了头发,她还想让老子再没了什么东西! 无苏“心情很好”地回了一句:“等你爸啊!” “可是,我爸已经没了……” 妈的智障——无苏忍不住在内心爆粗口,加快脚步从两人身旁经过,珍爱生命,远离智障! “晓娘,你是回家吗?等等我啊,我们的房间可能还没收拾啊……”严守兼一步三喘,气喘吁吁地追随着无苏飘忽瞬移的身影。 牛二忧伤地摸摸不习惯的光头,莫名觉得挺好摸的。 带着这么分古怪的心思,他毫不费力地跟在严守兼的身,以防万一那个女魔头恼了,下狠手摧残了他。 虽然牛二自己已经遭受了女魔头的毒手,但他觉得义弟千万不能落入自己的后尘,不然两个光头的话,这个村子会不会太亮了一点…… 房间?无苏停下了脚步,好像还没有住的地方…… 她看看身上的衣服,明显是洗了很多次的旧衣服,原身看来没什么钱,再摊开手掌,皮肤很白,可惜长了一点茧子,肤质看上去有点不相符的粗糙感,手指上因为不习惯粗活留下了诸多细小的伤疤,看来私奔的可能性倒是挺大的。 无苏叹气,这就意味着原身没什么钱吧,虽然失忆,但是基本的世间常识她还是知道的——仙人可以高来高去,不食人间烟火,不过前提也是需要在仙界,现在身为有几分异常本能的**凡胎,无苏觉得应当随波逐流,向凡人看齐。 此处距离村口的祠堂已经有一段距离,脚下阡陌纵横,田野相间,散落的村屋三三两两地出现在视野内,屋前屋后都栽种着几株枝繁叶茂的树木,微风拂过,枝叶轻颤,交错的光影透过枝丫落在泥地的几株野花野草上,端的是一片无比祥和的景致。 严守兼终于追上后,捂着胸部弯腰一阵干呕,头昏眼花花地身子不停地往前栽着,没多久又顺理其章地躺地上了。 “晓娘,不要丢下我!”他伸出一只手,面露凄惶,苦苦哀求。 无苏嫌弃地拉开一点距离,若有所思地盯了一阵:“你家在哪?” “在……晓娘,我给你带路吧——”他深深地看着她,扑了一脸灰尘的狼狈面孔上满是“不要丢下我”的幽怨表情。 无苏皱眉,瞬间明了这家伙的小心思,没想到这货还不是个普通的白痴,智商还没跌成负数,真是遗憾啊,有机会直接把他吓成生活不能自理好了。 无苏随手折了根树枝,挑起严守兼的下巴,轻声道:“就你这模样,要怎么给本姑娘带路呢?本姑娘可没在地上滚来滚去的爱好哦——” 严守兼目光一闪,恳求道:“晓娘,你能……” 无苏干脆利落地出声打断:“不能!” 严守兼幽怨了:“晓娘,我还没说完……” 无苏丢给他一个不轻不重的白眼后,指着后头那道鬼鬼祟祟跟着的身影道:“你,过来,把他拖着给我带路!” 藏在树后的牛二没反应过来,身子下意识地抖了抖,树的边上飘着一截衣带。 “那个光头,说的就是你,给我滚出来!”无苏的声音微微不悦。 牛二条件反射地往里一藏,结果脚没跟进,直接来个劈叉,更悲催的是劈叉的地方正好比较湿滑,牛二同学便一路叉到了无苏的面前。 他不敢抬头,既怕被嘲笑,又怕被认为是别出心裁的挑衅,忐忑之下,他扑上前企图抱大腿求饶。 无苏自然不可能让他抱住,身子轻巧地移后一步,牛二直接来个下半身劈叉,上半身直接脸朝地,跟大地深切地亲吻。 大概亲吻有点过火,牛二晕忽忽地抬头时,嘴唇破皮,脸上划出多道痕迹,这副受难的模样正好跟严守兼狼狈德行凑成了一对相亲相爱的难兄难弟。 无苏的心情立刻变得十分地美妙,见到你们倒霉了,我就可以开心了——呵呵。 第五十九章 心碎了 看着眼前的煞星神情愉悦了不少,牛二懊恼之余,不免有些庆幸,老皮微微泛红地想着,就当老子彩衣娱亲了。 他以十分怪异的姿态从地上便便扭扭地爬起,眼皮垂下,转了转眼睛,一扭一拐地退到严守兼的身边,小声问道:“守兼,你还有气吧?” 严守兼正陷在幽怨的小情绪里难以自拔,忧伤的眼神落在牛二身上半晌后,一声长长的叹息落下。 他幽幽道:“大哥,我还有气,但是我的心碎了。” 牛二不以为意:“你每天心碎的次数比得上老子喝醉酒进茅房的次数!” “大哥,你真俗,你怎么能这么俗呢……”严守兼的抱怨还没说完,整个人直接来了个上下颠倒,被当成装满谷物的麻袋抗到了牛二的肩头。 严守兼脸色泛白,两只手无力地捶打着牛二的肩膀,嘴巴向前吐出,不时发出作呕的声音:“大哥……呕——我晕……呕——” 牛二的脸上红色褪去,隐隐发青,他转头看了下肩膀、身后,还好这家伙只是干呕。 他皱着一对粗眉道:“守兼,你克制点,不然大哥只能敲晕你了!” 严守兼干呕着,愤愤不平地瞪一眼牛二,在其不痛不痒,完全不受影响的态度刺激下,只得默默地捂住嘴巴,闷闷地嘀咕一句:“无药可救的莽汉子!” 牛二扛着严守兼,一步一扭,姿势怪异地走到无苏面前:“晓娘姑娘……晓娘小姐……晓娘……”他在称呼上纠结了,叫哪个都不对,叫哪个都觉得变扭。 无苏懒得理会这种细枝末节的小事,随口道:“原先怎么称呼就还怎么称呼,暂时我还不会想吃了你!” 牛二的脸色忽青忽白,他勉强扯出一抹淡定的意思,说道:“晓娘,路我也认识,我来带路吧……晓娘,你是又穿越了吗?” 穿越?无苏神情一呆,不解地看着他。 “我是说……你的魂体是不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进了这具身体?”牛二解释得很费力。 无苏听得显然更加吃力,她在反复确定这两个字用在这里的语境,她绝对是闻所未闻后,出声道:“不知道!要走快走,本姑娘没心情跟你扯这些有的没的。” 呃,失忆加行为怪异,没错了,这个“晓娘”绝对也是“穿越”来的!牛二认定了这一想法,磨磨蹭蹭地朝前走着。 ——早知道就不逼死前一个“晓娘”了,好歹那还算是个温柔的妹纸,现在这个说是母老虎都是客气话啊! “晓娘……呕——我……呕——呃!”牛二本能地出手,拍晕了极欲出口搭话的严守兼。 这一字一呕的,尼玛老子都想呕了。 牛二默默扭了一段路后,走路的姿势总算慢慢正常了。 此时,迎面走来一位身材窈窕,化着精致妆容的薄衫女子,行走间香风阵阵,香气扑鼻,脸颊两旁随意散落的发丝凭空扬起飘拂,平添几分勾引意味。 “哟,这不是牛当家吗?听说二当家诈尸了?啧,这模样看着是不是诈尸诈一半没气了啊!”女子娇娇柔柔地出声,虽然神态间很有矫揉造作的味道,却因为神态间的一抹漫不经心,很容易勾起“有心人”的别样心思。 牛二晃了下眼神,眼神微微迷离,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他厉声呵斥道:“去去去,老子不认识你。你哪来的滚哪去!” “哟,今日怎么这么不同一般呢!莫非……”女子的视线转到牛二的身后,眉眼挑起,媚色惊人,“这位是你的心上人?咦,这不是守兼的心上人晓娘吗?莫非你们终于打算兄弟共妻了?” 他偷偷转身看一眼身后无苏的表情,神色很平静,看不出喜怒。 他下意识地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出声解释道:“晓娘,花姑她就喜欢胡说八道,但她绝对不是有意的……”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奇怪?女子的面容上泛起一丝困惑,嘴张了张打算询问。 牛二回头严肃道:“花姑,守兼那画被你藏了吧,老子好像还没跟守兼提过这事……” 花姑脸色大变,转身急急地走,走了一段后远远回转观望,脸上若有所思。 无苏一声不吭,懒得计较更懒得回答,仅用眼神示意“别废话,快点带路”。 牛二半天等不到想要的回应后,小心翼翼地迈开步子,一路犹犹豫豫地不时打量身后,注意力不够集中的后果就是,一不小心又撞树上了,一不留神昏迷的严守兼又被枝丫叉走了。 一路“多灾多难”地走到住处后,牛二粗壮到诡异的神经表示这都不是事。 无苏瞥一眼那对不成人形的兄弟后,目光落在了眼前的房子上。 房子的外观很普通,普普通通的山野村居,前后都是枝丫缠绕、枝叶茂盛的树荫遮蔽,推开木门,内里倒有一番精心的布置,中间是奇石点缀的假山,细细水流从山顶蜿蜒而下,一边是色调清浅的花圃,花枝摇曳,花影叠翠,一边是一株枝丫蔓开,青翠欲滴的梅树,梅树底下有鹅卵石铺就的小径蜿蜒曲折。 牛二扛着严守兼站立在门边上,身子晃了晃,小心翼翼地问道:“晓娘,我们进去?” 无苏沉默许久后出声道:“这屋子是不是你们抢来的?” “呃?”牛二困惑地思考一阵后,摇摇头,“这是守兼花了一个铜板买来的。” 真是毫无意外的答案,无苏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抬步跨入。 “……守兼给房子的原主人画了一幅画,那人本来是想白送的,不过守兼非说什么无功不受禄,所以那人意思意思收了一个铜板……”牛二话说了一半,停了一下又说,“这件事还是晓娘你……不对,之前的晓娘说要这么办的。” 无苏停住脚步,哦地应了一声后,不感兴趣地打了个哈欠。 打完一个哈欠后,她看着眼前三间三进三出的房子问道:“哪边是睡觉的房间?” 牛二默默地把目光转向左边,无苏打着哈欠飘进。 他回头看一眼顽强地不肯醒来的严守兼,莫名地替他心酸——你看,你娘子一眼都没多关注一下你。 第六十章 豁牙“美人”(上) 无苏打着哈欠倒在床上的时候,头有点痛。 这一会痛一会不痛的,无苏觉得有点纠结,这具身体的底子是好呢,还是不好呢? 她晕忽忽地合眼,沉沉睡去。 睡了没多久,耳旁响起了滴滴答答的雨声,雨声时近时远,仿佛在附近,仿佛又在很远的地方。 ——嘻嘻,嘻嘻,女子清脆的笑声从雨声中传来。 无苏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眼前一片漆黑,伸手画不出十指。 她茫然地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呆,直到身体被愈来愈大的雨点击中,发丝、肩畔沾湿了一大片…… 远远地有一道自带光圈的身影从黑幕中走出,光圈的光亮不够明晰,但足以照出中间那人不美却足够引人注目的容貌。 乍一看,这人给人的感觉是清秀,再一细看就有些说不出的感觉,这姑娘一直抿着嘴唇在笑,嘴唇嘟起,笑的弧度很不自然,略显僵硬。 无苏的目光落在她唇上的时间稍稍久了一点,身体在无意中感受到了一阵彻骨的寒冷,仿佛那人的怨念凝华成实质刺入骨髓的最深处。 “你在看什么?”姑娘启唇好奇问道,神情“柔和”,清淡的眉眼间流转着一抹微冷的气息。 “你的牙齿……”无苏说了一半又不由得停下。 姑娘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歪着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高低起伏的白牙,正中央的两排牙齿仿佛被活生生敲断一般,从牙根处齐齐截断,一眼看去可怖与残酷兼有。 “我的牙齿怎么了?”姑娘“柔柔”地笑着。 “……真惨。”无苏平静地给予回答。 “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吗?”姑娘说话的语气悠长,因着嘴巴漏风,这句话更有含糊其辞的高深效果。 无苏摇摇头,很干脆地回答:“不想。” “……”姑娘冷静了一下,“我亲爱的姐姐恨我引诱了她的未婚夫,私下把我骗到人烟稀少的地方,找了一大堆恶心的男人企图轮了我。我不愿意,被一堆臭男人压住挣扎无果后,咬断了其中一个的手……那人惨叫不止,满地打滚……臭男人害怕了,出手敲碎了我的牙齿,所以就成了这个样子……” 不想听又被听后,无苏被她的话语惊出一身恶寒:“你不觉得恶心?”明明是凡人,行径却几近妖魔,真是有趣的世间……话说我到底是什么身份来着…… 姑娘古怪地笑笑:“那人捂着伤口,嗷嗷叫唤,我看得真是过瘾,一口下去把那东西给咬成渣渣……呵呵,可惜到最后没牙了,还死了……”她的目光穿过无苏的身体,落在远处,神情有点忧伤,有点遗憾,最后还是化成了口中的一声叹息。 她把眼神从放空中收回后,淡淡地对上了无苏:“你也是穿越的吧,看在我们穿越到同一具身子的份上,你必须替我完成心愿……” 再次听到穿越这个词,无苏皱眉,到底什么意思? 碍于莫名其妙的不好意思,无苏没问出口,语气平平问道:“杀了那些害死你的男人,还是杀了你姐姐?” 姑娘把目光移走,微微摇头:“那些都是穿越前的事,已经鞭长莫及了。希望我下一次能重生回去复仇,不然我就把阎王老子的地方弄得鸡犬不宁……老天已经不长眼了,不能连希望都不给我吧!!!”她恨恨地咬着碎牙,脸色狰狞。 阎王……无苏垂了下眼,好熟悉的感觉——莫非我也死过! “……我要你替我报仇,杀了严守兼跟牛二两兄弟——两世都因为男人而死,我真的不甘心!”她的目光带了刻骨的执念,死死地盯着无苏。 无苏转开视线,淡淡道:“我与你并没有直接的因果,虽然不知道你们所说的穿越是什么意思,不过,我想我并没有必然的义务替你复仇!” 姑娘的脸上浮出一层阴暗的黑气,目光泛红:“你不怕我缠着你,随时随地要你的命?” “我想你应该是做不到的,你明显是在忌讳我,不然不会是用这一长串话来诱惑我答应,而不是直接就威胁,凡人一旦成了鬼,说的话自然就是鬼话,那其中有几分是真的,估计你自己都察觉不出!”无苏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片刻后,落在她的身后。 呵呵……呵呵……她怪笑了好一阵:“你的身份果然不简单,让我猜猜你是哪路的神仙,不会天界的仙人吧……不对,你身上有黑暗停留过的痕迹。”她的神情微变,“……如果那你肯答应替我报仇,我可以自愿献祭自己的灵魂!” 无苏奇怪地看她一眼:“你的灵魂对我没用!” 姑娘的面色顿时黯然无光:“我又一次白死了啊——” “……你这次又是怎么死的?”无苏突发好奇地问了一下。 “还能怎么死,我掐死了那个心心念念都是晓娘的严守兼,他的结义大哥为了替他报仇,就直接逼我吞了砒霜,我死的好痛苦啊……我不甘啊……”姑娘的身影开始晃荡不安,隐隐有发狂的迹象。 无苏觉得奇怪:“你不就是晓娘吗?”严守兼又活过来了,不知道她知不知道! 姑娘恨恨道:“我不是晓娘,晓娘跟他私奔的前一天就死了,大家小姐哪会干这种蠢事,也就是骗骗那个傻书生,晓娘都跟京城的公子哥定亲了。他所谓私奔的日子其实是晓娘打算弄死他的日子,如果不是她失足落水而死,我附到了她身上,他早就死得不能再死了!” 因爱生恨啊,这种情情爱爱的真烦,跟那个女人一样,呵呵,自讨苦吃……那个女人是谁? “他不是还是被你弄死了!”无苏冷冷道,这种一言不合就是你死我活的剧目,尼玛真是迟的空。 “那不一样……”姑娘摇头,神情幽怨,“不一样的,我爱他啊,我醒来的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他,他对我那么好,我当然爱上了她,但是他居然敢说我不是晓娘,我告诉他晓娘想杀了他,他居然说他不悔,因为他爱晓娘所以他不悔……呵呵,那时候我的脑子大概是被驴给踢了,居然还认定他是情深不寿……我跟他私奔了,我对他那么好,我那么喜欢他……结果,他心心念念的仍然是以前的那个晓娘,梦里都是喊她的名字,我告诉过他我的真正名字,但是他一次都没有叫过——一次都没有!”她的神情俨然心伤入魔。 第六十一章 豁牙“美人”(下) “……所以我趁着他昏迷不醒的时候,勒死了他。他不是喜欢晓娘吗?那就去陪着那个女人吧,情深不寿,慧极必伤,哈哈——哈哈——“姑娘自伤地笑着,笑到最后眼角溢出了一点湿意。 无苏看着她眼角的那滴晶莹,心思一动:“你既然已成了厉鬼,为什么不顺便自己去取了牛二的性命呢?你都能凝虚化实,想必取个凡人的命,不过是小事一截吧!” “……牛二阳火太盛,便是我因为执念成了厉鬼,也近不了他的身,取不了他的命……你到底是什么人?”姑娘的神情变化一阵后,平静道,“你身上的灵力很浓……居然还被压制了一部分,而且你的灵力来源有点复杂,不对,不是普通的复杂……为什么你这样的会在这里?历劫?” “不知道。”无苏没什么表情地回答。 姑娘垂了一下眼:“……你是不是不肯帮我?” 无苏觉得她的态度有点奇怪,不过她也懒得跟她追究,横竖也翻不了天,便不置可否应了一声:“当然。” 世间因果自有流转,横加干涉便会受到因果的反噬,这是无苏内心无法言说但是一直就奉着如此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 但是,她不知道的是,因果这东西从你察觉到的时候,便已经开始流转了,它要卷你入旋涡,便由不得你在外再三游离。 “这样啊……”姑娘飘近无苏后,突然发难,漫天的鬼影犹如鬼蜮的闸口大开,呼啸着涌向无苏,鬼哭狼嚎,鬼影破碎……种种景象,俨然犹如阴深地狱的再现。 无苏下意识放出了手腕上的黑蛇幻影对抗,黑蛇腾空,微一摆尾,那人的身影却飘渺的轻烟般,一击即碎,幻化成无数的光点,散入沉沉的黑幕中。 无苏觉得不对劲,她的实力不该只有这么点……不对,她是一心求死! 她忽然冷冷一笑,居然还是被算计了因果,由此起,便得由此结,这下倒是不得不完成她的心愿了! 无苏被算计得很不愉快,木已成舟却也无可奈何,收回黑蛇幻影后,手一动,碎了这处梦中幻境。 意识渐渐醒转,她缓缓睁开眼睛,看着空空荡荡的室内,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但室内流转的空气不知为何有了些许的变化。 叩叩——有人在敲门…… “奇怪,这里感觉没那么阴深深的了啊,是错觉吗?”那人的自言自语声传入无苏的耳内,无苏眨了下眼,明了一些事情,人死轮回,因执念成鬼徘徊,执念成伤,徘徊不散。 “晓娘,我可以进来吗?”严守兼讨好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无苏只觉有说不出的诡异感,她慢吞吞地从床上爬起,打开了房门,脑中犹在思考那个奇怪的问题,那个“穿越”的女人到底知不知道这家伙又活了。 严守兼讨好的笑容出现在门外,他关切地问道:“晓娘,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吃点什么?我给你炖了粥哦——” 无苏的目光在他身上游移一阵,继而落在那双恢复人气的手爪子上,看着没有半点沾过阳春水的模样,她暗嗤了一声,还真是说谎都不带掩饰的。 “哦——那你自己吃吧!”她冷淡地丢下这么一句后,撇开他往外走去。 严守兼努着嘴,一脸伤心的小模样,可惜还是被无视了。 他落寞地跟在无苏的身后:“晓娘,你心情不好吗?是不是那个莽汉子——我大哥得罪你了,他是个粗人,你别跟他计较……” 无苏有些受不了他的碎碎念,转头威胁道:“别跟着我,不然我不保证让你死去活来多几个轮回!” 严守兼眨了眨眼,吧嗒落了一滴泪珠子,那么清秀的小脸因了一滴晶莹显得有几分我见犹怜的柔弱感。 他忧伤难掩道:“晓娘,你是不是嫌弃我?你是不是又不想要我了?你是不是还想杀我第三次?” 无苏凝眉,深深地看他几眼后,尼玛又是个会装的骗子,虽然不知道他还骗的是无关的旁人,还是把自己一块都骗进了。 既然惹上了交集,能尽快解决就解决吧。 她转了身子,认真问道:“你喜欢的到底是谁?是最早的晓娘,还是之后的那谁谁?” ……忘记问那个女鬼名字了…… “谁谁,我不认识谁谁,谁谁是晓娘认识的人?”严守兼挂着泪水,好奇发问。 无苏不爽,径直甩袖离开,为免被他再次追上,直接动用了体内的灵力,几个飘忽就再也看不见人影。 严守兼茫然无措地站在原地,似乎完全不理解发生了什么,晓娘怎么又生气了呢? 无苏飘出院子的时候,看到不远处的牛二正跟那个什么花姑赔笑谄媚,完全没有之前那股狐假虎威的气势,倒像是被驯服了的某种巨型宠物。 这个联想让她觉得鸡皮疙瘩又要造反,她飘到牛二的身后,完全不顾忌自己这一行为在有情人眼里只有白目两字可以形容。 不过她的白目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完全是根深蒂固的习惯动作。 花姑说着:“……你说晓娘给你剃了光头,你没在骗我……咦,晓娘,你是不是看上个这么亮的灯泡了?”花姑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完全把这当笑话来听,丝毫没有接受到牛二的一番苦心解释。 无苏点点头,当然看上了,看上他的命了。 牛二转身,刚预备露出伏低做小的姿态,看到无苏的动作后,动作瞬间僵硬,脸上的表情变得惊恐无比,煞星看上我了!!! 他憋青脸憋了老半天道:“晓娘,我X无能!” 花姑在旁边直接岔气,咳咳咳好一阵后,娇容红红绿绿的好不精彩。 无苏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一幕,想了想,估摸是自己的行为又被误会了,误会就误会吧,反正是无关紧要的人! 她拽着牛二的衣襟直接拖走。 花姑似笑非笑地看着牛二心死如灰地被拖走,表情意味深长。 牛二忐忑地想着,到底是先奸后杀,还是先杀后奸……能不能只奸不杀,求放过啊啊啊啊—— 第六十二章 强迫导正的剧情 无苏挑了人少的路,一路拖着牛二,把人拖到了人烟稀少的村外。 此刻已是黄昏的逢魔时刻,天空欲暗未暗,暗红色的火烧云堆积在苍穹上,夹杂着层层的灰色雾影,仿佛下一刻就会坠落人间,突生异变。 牛二心有戚戚地看着此景,再偷眼瞅一眼无苏平静的模样,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光头,不知道到了地下会不会被老头揍死,老子能说地府太暗了,需要点灯吗? 无苏抽开手,转头突然出声发问:“你为什么要逼死晓娘?” “啊?”牛二从地上爬了一半吓得跌了回去,后脑勺一下被磕出了个肿包。 他顾不上喊疼,慌慌张张地重新爬起:“我……我……” “哦,我问错了,你是怎么发现晓娘弄‘死’了严守兼?然后你又是怎么逼死晓娘?说得明白点,不然我没听明白的话,你也会死得不明不白。”无苏换了个说法,慢条斯理地继续问道。 冤有头债有主,要是误会了就不好啊,虽然已经被设计之下撞了因果,但是可不能是冤冤相报何时了的无止境牵连。 复仇?报复?牛二的老心脏扑通扑通快蹦出了胸口,脸色忽青忽白:“我……我……”他对上无苏的目光,明明是看惯了的一张脸,脸上明明是没有起伏的表情,但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若是回答得不能让她满意的,自己这条烂命也许真的就烂在这种地方……暴尸荒野…… 牛二越想越害怕,低下头支支吾吾道:“我正好去找守兼,然后撞到了……杀人偿命,我本想亲自动手,未料她先一步服了药……她本来就该死,她本来就不该活着……守兼那么护着她,她居然能下这种毒手,她这种毒妇……“ 牛二悲愤地抬头,但当他迎上无苏微冷的目光时,悲愤还是被深深的畏惧取代,尽管内心不平,但这个用实力说话的世间,无论何时都是强者的一方才有话语权,而现在自己已经跌落深陷,连翻身的机会也许都不复存在! “哦,所以确实是你逼死了她。你刚刚说了杀人偿命,逼死等同于杀人,你用你这条命去偿还晓娘的命,你应该不会觉得很亏吧?”无苏淡淡道。 牛二不服,他一万个不服,明明是那女人的错,明明是那个毒妇的错,为什么自己要用命来抵毒妇的命,他低下头,握紧拳头,身子抖动得厉害,内心激动和恐惧极快地交错、动荡。 “看来你觉得亏啊——”无苏的声音一下变得悠长了许多,身影在渐渐没落的黄昏中缥缈如幻。 她悠悠吐了一口气,继续道:“可惜……” 这句话说了两个字,渐渐转暗的天空忽然被漫天的金黄吞噬、笼罩,金黄里夹杂着土色沉沉地向人袭来,隐隐有种说不出的压抑感,无苏面色肃然,错眼扫了一眼地上,牛二的身影已经消失无影。 牛二一介凡人,不可能毫无迹象地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消失,所以——这又是哪路大神出的幺蛾子幻境? 无苏安静地等了片刻,周围没有什么明显的动静传出,一道虚影从她的体内飘了出来。 无苏稍稍愣神,很快提高了警惕看着那个莫名其妙从自己身体里飘出来的娇小身影,面容有些模糊,但她却觉得很眼熟,仿佛哪里看见过——不对,绝对是相处过好长时间! 娇小身影飘开一段距离后,浮在半空中,童音脆声道:“苏妩,汝心偏执,难成大道!” 无苏听得那声称呼,莫名地内心鼓噪不平。 她冷冷道:“你认错人了吧!我是晓娘,不认识什么苏妩!苏妩是什么鬼东西!” 娇小身影静默了片刻,模糊的面容逐渐在无苏面前显形露脸,那张脸是标准的萝莉面孔,不足十岁,娇娇嫩嫩,娇憨异常,只是脸上那一双圆鼓鼓的大眼,因了眸子中泛冷的黑光,显得跟整体气质有几分违和,仿佛是三魂七魄不完全的人偶娃娃,说是活着又不像活着。 无苏皱眉,这张面容更加是熟悉到骨子里,看来绝对是认识的旧人——可惜,看这架势不像是叙旧的,倒像是要债索命的。 “苏妩,你现在认得我了吗?”小萝莉趾高气扬道。 无苏冷冷一笑:“我为何要认得你!莫非你是何方神圣?需要我说久仰吗?” “你的记忆虽然被我封印,但你的性子并非能装疯卖傻,莫非你是真傻了?”小萝莉困惑地自言自语道。 你丫的才真傻了!不过——无苏冷冷道:“你为何要封印我的记忆?我得罪你了,还是你看我不顺眼!” 萝莉摇头:“吾为簪花幻境的主人,汝是吾选中的继承人。你的根骨和悟性都不错,可惜心性不佳,难成大器。鬼界的最后关头若不是我代替了你,恐怕你会永生永世陷在黄泉脱不了身。我本以为,凡界这一趟封印了你的记忆,你能磨炼心性,不必再走鬼界的老路,可惜,你实在是冥顽不灵……“ 无苏挑眉,怒气隐隐从心间升起,她压着一股心火,淡淡道:“高人言之有理,不如你直接放弃吾我这劣徒,另收心性过关的高徒,不是更好?这也免得跟我这等小人物多做纠缠不是?” 萝莉仍是摇头:“你心性过于偏执,虽然你是半仙半魔的灵体,自可选择堕仙成魔,但是若有一着不慎,你很容易沦为意识全无,只知杀戮的无脑魔物。汝愿意沦落至此?” 无苏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深的讽意:“那又如何?那也是我的事。还有,我还是提醒你一句,你既然封印了我的记忆,你说的这些对我来说不过是天方夜谭,胡说八道,我怎么可能会相信呢!” “你现在想恢复记忆是不可能的。不过,这样看来吾应当把你的能力一块禁锢。”萝莉若有所思地看着无苏。 无苏的身上爬过一丝冷意,她冷冷地对上萝莉的视线:“你敢?” 萝莉缓缓靠近无苏,附在她耳边脆声道:“苏妩,我是为你好,你今后会知晓我的一番苦心。” 无苏只来得及眨了一下眼,下一刻便什么也不知道了,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冷冷地一直盯着小萝莉,仿佛要把她的形容完整地刻画下来。 第六十三章 萝莉的身份 无苏的身子悬空浮起,平躺在半空中,头顶的发丝凌乱地落下,微微拂动,身下垂下大半的裙摆不时鼓动。 她微合着双眼,似睡非睡,晓娘那张只见清秀的面容带着无苏根深蒂固的冰冷气质,倒是显出几分别样的感觉,仿佛是朦胧中的空谷幽兰,只一见,只知难忘,待要细细品味,却是很难用言语形容。 小萝莉盘腿坐在无苏的身旁,小手轻轻一挥,无苏的胸口飘出了一册通身散发着柔和白金色光茫的古书,古书的封页《天地玄明》四个大字异常显眼。 小萝莉摊开小巧柔嫩的手心,古书悄悄飞近后落下。 小萝莉的脸上浮起一丝与年龄严重不相符的怀念神色,她柔柔地摸了摸古书的封皮,脆生生道:“阿书,好久不见,你依然没什么变化,真好!” 古书周围的光芒闪了闪,左右移动一阵,似乎在表达某种意见。 小萝莉眨巴了下大眼道:“阿书,你还是这么古板,这个称呼代表我喜欢你啊,真是不通人情,哎。不过也难怪,你毕竟只是本书,活得再久,有了灵识,还是脱不开书的局限范围。” 古书似乎是不高兴了,翻转身子,留了个书底对着小萝莉。 “切,又生气了啊,真是麻烦。不过这次我没有时间哄你了。我们这次选的人很麻烦啊——刚刚这么一来,我又很久不能出现了。阿书,以后要拜托你出力了,至少不能让她走入歧途哦。”小萝莉微笑着拜托,泛冷的目光似乎增加了一点生气,偶尔有一丝柔光闪过荡漾。 古书悄悄转了一半的书身,光芒微微收拢,似乎是疑惑的样子。 “阿书,这孩子很善于伪装,她的内心并非有表面那么坚强,若是一旦崩溃,后果很难挽回。你一定要好好看着她——”小萝莉的身影晃了晃,有丝不稳的散开迹象,勉强聚拢形体的她脸色柔和,偶尔的错觉仿佛真的是有血有肉的娃娃,而不是幻境凝结出的一抹灵识而已。 “还有你们,不能助纣为虐,无条件地服从可是会毁了你们的主人……”小手拂过无苏手腕静静潜伏的两道蛇蝶印记,她勾着嘴角,笑得很古怪。 黑蛇率先迫不及待地化出形体,脱离腾空,蛇口大开,分叉的舌尖嘶嘶地吐着,蛇眼瞪圆,一副相当不高兴的模样。 玉蝶紧随着蹁跹飞起,落在黑蛇的头顶,晶莹的羽翅轻轻颤动几下后收起,周身散开柔和的白光,白光晕开模糊了视线后又悄然散去,玉蝶的本体残影晃了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容精致,身材小巧的白色小精灵。 玉蝶谦顺地躬身行礼致意,问道:“可否请教上仙的尊号?” “我的名号,以你的经历来说是不可能听过来的,就算你继承了那人的记忆也没用,不过你也不用提防我,毕竟我们共处一处,生息相关,若是我想对你的主人不利,第一个遭殃的必定是我自己。这一点,你们大可放心。”小萝莉耐心很好地解释着。 黑蛇啪啪甩尾,耐心有耗尽的倾向,嘶嘶的怪声也不由自己地在加大。 玉蝶顺手拍了拍黑蛇的脑袋以示安抚的意思,可惜马屁拍在马蹄上,黑蛇十分不耐烦地甩了甩脑袋,对着空气不停地喷着粗气。 玉蝶在剧烈的晃动中,身形丝毫没有不稳的迹象,她对着小萝莉抱歉地一笑:“那您想必是上古的大神。若是如此的话,我们当然相信您所说的话。只不过我们不太理解,您为什么要连同我们的能力一块束缚呢?当然,我不是质疑的意思,只是我们主人身份特殊,脾气又古怪,若是连自保的能力都被剥夺的话……” 小萝莉的嘴角勾了勾,身形开始逐渐虚无化:“我自然是有我的一番考量的。放心,你们的主人不会遇到太大的麻烦。”她转了视线对静默的古书道,“阿书,我要沉睡一段时间,所有的先拜托你了。” 说完的下一刻,她的身形开始化作无数的光点,星星点点地散落到虚空中,虚空中的光点靠拢聚集成一条条长长的光线后,直朝无苏的胸口飞去,到完全没入时,四周逐渐恢复了沉沉如滞的氛围。 没多久,黑蛇不耐烦地出声道:“你跟她废话什么啊,都不知道是哪里冒出来的东西,你居然都能叫她上神?”狰狞的蛇脸上一脸的“你是不是智障”的不屑表情。 古书开始唰唰翻动书页出声,书身上下飘动,似乎在表达某种强烈的情绪——好像是生气了。 一本书生气了怎么办? ——你首先要担心它会不会把自己给点着了。 玉蝶轻飘飘地从蛇头上飞下,叹了口气解释:“她的实力确实非同一般,这你总得承认吧!”玉蝶的视线在手上、脚腕上冒出的如同手链脚链存在般的不明气体上扫过,小脸也是郁闷得不行。 黑蛇卷了自己的尾巴,勾到身前,看到尾巴上一圈淡淡的气体,张嘴咬了几下,结果除了不小心咬到自己的下巴,差点咬崩牙齿或者一不留神咬到自己的尾巴,尾巴受惊地疯狂摇动,差点让自己来个360度大转圈外,通通是无用功。 黑蛇低下蛇脑袋,蛇尾在脑袋旁轻轻地上下摇晃,情绪接近低迷,嘀嘀咕咕道:“讨厌的虫子,讨厌的虫子……” 玉蝶小手摸着脑门,身体不自觉地又拉开一点距离,十分想否认自己跟这二货的关系。她对着仍十分激动的古书致歉道:“黑蛇有口无心,大人不必和她计较。既然那位上神把主人托付与你,想必大人的实力也是非同一般。现在我和黑蛇的能力受限,若是主人有什么麻烦的话,还望看在我们共处的份上,不吝出手相助!” 古书的身影慢慢安静下来,它缓慢地翻开一页,黑色的字体泛着金光显现——没问题,只要你们不说玄明上神的坏话。 玄明上神!玉蝶暗暗地记下这四个字后,点了点头道:“可以。” 无苏的身子动了动,开始缓缓下坠,似乎是要醒来的模样。 三道视线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后,转开。 玉蝶抓着仍在碎碎念的黑蛇温和地说了一句:“没什么事的话,那我们就先行离开了。” 古书的前一行字隐去,紧接着出现两字——去吧。 第六十四章 朝如青丝(一) 玉蝶跟黑蛇重新化回无苏左右手腕的标志,不过跟之前不同的是,玉蝶的蝶翼和黑蛇的蛇尾上多了一圈淡淡的光圈,光圈并不明显,细看的话也只是以为是皮肤上多了一道浅浅的印辙而已。 无苏在地上睁开双眼醒来后,总觉得少了什么,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地夺了去。 她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晃了晃脑袋,脑袋好空,难道被夺去的是过往的记忆?莫非自己是个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这么想着想着,她吃吃地笑了笑,抬头看看灰蒙蒙的沉暗天色,想太多是病啊—— 不过这空白的记忆也真的是麻烦,她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物服饰,抬起手翻了翻手掌手心仔细观察了一阵,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好像很普通嘛! 看来,自己就是普通的失忆嘛,要么受了惊吓,要么磕到脑袋什么的…… 她下意识地摸摸后脑勺,嗯,毫发无损,没磕到脑袋真好,至少不用担心自己磕成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傻子…… 啪嗒,无苏的身旁落下一册古书,书面写着天地玄明四个字,书的本身很平常,不过在这种地方出现总觉得有点诡异。 无苏皱着眉毛想了想,估计是自己失忆前随身携带的东西,还是继续带着吧。 她刚把书从地上捡起—— 唔唔,不远处有一团身影动了动,随即那人抬起一张陌生的粗犷汉子脸,微闭的双眼在半空中唰地瞪开,犹如牛眼大小,透出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明显的畏惧,还有一丝淡淡的悲愤。 牛二扫了一圈周围后,终于把视线落到无苏身上,视线收紧,目光中的畏惧立刻加深,抖了抖身子瑟缩道:“晓娘,你放过我,你放过我,我上有老下有小,中间还有妻妾要养,我不能死,我不能死……” 无苏眨了眨眼,指着自己好奇道:“晓娘是叫我吗?” 牛二一听这话直接愣了,直直地看着无苏:“……晓娘,你不是又被穿了吧!” 无苏的眼睛眨巴眨巴,满眼困惑地问道:“什么是穿了吧?”她低头看看自己的一身粗布衣衫,“嗯,我穿着衣服呢。” 牛二这下放心了,一脸轻松的表情对上无苏道:“你现在叫什么名字?从哪来穿来的?不会又想装失忆吧!” 无苏被说得有点蒙,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牛二发亮的脑门上,莫名地说了一句:“你的头顶真亮,你是天生有脱发症还是你是某个行当的人?” 牛二的脸黑了黑,连带着脑门的亮光都暗淡了不少,这次莫非是天然黑?怎么晓娘的身体尽招这些黑心的货色,原主不用说,第二只也不用说,第三只…… 现在的第四只居然还是这种货色! 早知道是这样的话,对付第三只根本不能让她自行服毒死去,一把火烧了身体才是解决这种事的根本之法,真他老子的失算! 牛二警惕地看着她:“……你还想做什么?”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光头也不怕有头发的,但是谁知道这面白心黑的家伙会不会想不出比前三只更黑的招数来…… 牛二这副模样显然已经被晓娘这具身体的前三幅灵魂给吓怕了。 不过,被巩固失忆效果的无苏自然是不明白对方为何变成这副对自己提防很深的模样,她反复地想了想,只能想到是不是自己长了一张不是好人的脸。 于是,她歉疚地对牛二笑笑,试图说些安抚人心,重新塑造良好形象的优美言辞,方便以后随时忽悠——从这一点其实也能看出,无苏这家伙骨子里就是不折不扣的芝麻汤圆,外白内黑这一点牛二也没有猜错,虽然是牛二被害妄想症附身得出的微妙结论。 “呃,我想说的是我确实失忆了,而且我一介弱女子在荒郊野外也太不安全,能不能麻烦这位大哥暂时找个地方收容我一下。以后有机会的话,我一定会报答的。”无苏诚恳地说道,面上的表情表现得相当认真。 牛二傻傻地看着她好一会,这家伙莫非不是天然黑,而是天然呆么,有那么好的事? 他不由得联想起了无苏大杀四方的威风劲,虽然事实的真相跟他的想象大相径庭,但是无苏那时的实力对凡人来说确实是犹如天神降临,猛兽入侵。 如今这天神,这猛兽突然变成了一只白生生的小兔子——他知道他的比喻很不妥当,不过他觉得这段话用来形容自己内心的落差那真是再妥帖不过。 他看着无苏忽闪着大眼,乖巧地对着他,忽然就想哈哈大笑几声,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总算来了只软包子可以揉搓,不枉自己错手留下这只祸害原身,吃尽附着原身几任的苦头。 他故作憨厚地笑笑:“老子姓牛,姑娘可以叫老子牛大哥。姑娘说得没错,你一个人在这里确实不安全,那就先跟老子回家吧。别怕,老子是一等一的好人。” 牛二觉得这一番蒙人的话简直说得那叫一个完美,可惜做惯大尾巴狼的家伙再怎么装还是脱不了那股子骗人的味道,更何况是牛二这张完全跟友善搭不着边的扭曲面孔和那一口一个得意洋洋的“老子”…… 原本无苏恶作剧地给他剃个光头,想让他向佛靠拢的一番“好意”,现在看来跟天方夜谭没什么区别,这形象若能做佛,估计也只能去做杀佛,鬼佛或者直接扔给地藏菩萨去好好净化几趟再说。 无苏皱紧了秀气的眉头,心想这家伙不怀好意,看来得找个机会摆脱他。 她不露声色地慢慢起身,乖巧地应承道:“好的,那就麻烦牛大哥了。” 牛二重新打量了一下天色,这么一会耽搁的功夫,天已经全黑了,漆黑的天空上散落着细碎的星子,月光还没有升起,光线昏沉沉,四下的环境看起来都很暧昧模糊。 他看了一眼静立在一旁的无苏,略有些不耐烦地落下一句:“跟紧了,若是跟丢了,这么黑,老子可没空去找你。” 本来这会功夫,自己早就可以跟兄弟去喝喝花酒,摸摸花姑的小手,现在却不得不领个毫无姿色的死丫头回家安顿,虽然自己并不是出于好心,虽然自己是想在这个死丫头面前立立威风,好好吓唬她一顿,但是他还是觉得很不爽,莫名地十分不爽。 他喷着粗气在前方带路,无苏默默地落后几步跟着,不时地左右张望,内心打着小九九,随时找准有利的时机开溜。 第六十五章 朝如青丝(二) 走了一段路,漆黑模糊的前方有了些许的亮光,星点的火光,纸灯笼透出的昏暗光晕……勉勉强强照出一座普通村落的模样,近了还能听到略显吵闹的斥责声和悉悉索索的声响。 还好真的是村子啊,无苏呼出一口气,那就不用太担心了,他要敢乱来,我就把整个村子的人都吵起来,嘿嘿—— 村口站着执勤的两人,见到牛二和无苏这么晚了才进村,神情都有些古怪。 牛二不爽地瞪了两人一眼,径直走过,不料被其中一人勾住了脖子。 那人嬉皮笑脸道:“牛当家,这是跟小娘子上哪快活去了,整这晚?你行啊!” 另一人故作悲愤道:“我没想到你是这样的牛当家,她不是你兄弟老婆吗?兄弟妻不客气嘛,我已经不敢想象要怎么面对守兼了!” 看着这对唱作俱佳的活宝兄弟,牛二的气不打一处来,狠狠地撞开那道轻浮的身影后,暴躁道:“胡说八道什么东西,再让老子听到,老子今晚就跟让你们在这快活了!” “不要啊,小的怕怕——”一人做被强迫的可怜小媳妇状。 一人义正言辞地“威胁”道:“牛当家,你不能得不到晓娘的欢心,就把气撒在兄弟我们的头上啊,这样我们很难帮你瞒着守兼……” 牛二怒不可遏地吼了一声,声若雷鸣:“闭嘴,有多远滚多远!”说完,头顶冒烟地冲进了村子。 落在后头早一步捂起耳朵的无苏看了一眼貌似被吼傻的两人,小心翼翼地从两人旁边经过。 一前一后两道身影走了没多远—— 木雕状的一人发话了:“牛二怎么这么大火气?” 另一人无意识地接话:“吃错药了?” “不对,是药吃多了,迟早得中风吧!” 说完,两人解气地相视一笑,同时举着手挖起耳洞,尼玛耳朵都要聋了,这只该死的雷公嗓门! 牛二在村子里好一阵横冲直撞,跟坨龙卷风过境似的,不知撞碎撞倒了几家落在外头的物什。 走到守兼跟他的屋子前时,他正想直接破门而入时,冷不丁被门口缩成一团的黑影吓了一跳。 “谁?给老子滚出来!”牛二的声音有点心虚,身子微微颤动,大概是亏心事做多了,饶是他天不怕地不怕,对上这些不可捉摸的鬼东西潜意识里怕得打紧。 黑影动了动,半天才怯懦出声道:“大哥,是我。” 牛二掉了好久的心一下落下,落得太快脸色都开始隐隐发青,幸好是黑夜没人看得出来。 他若无其事地咳嗽几声掩盖掉刚才的虚张声势后,沉声道:“守兼,你在这干嘛?守魂啊!”语气里有浓浓的不满,尼玛老子的心脏跳得都快跟个娘们动情了似的。 “……我在等晓娘,晓娘还没回来,她是不是不要我了?大哥,我是不是又错了?”严守兼委委屈屈道,缩成一团的身子禁不住又缩了缩了,身形快缩成只巨大的团子模样。 牛二瞪了他几眼,神情间是强烈地替他感到不值—— 尼玛哪个晓娘对他真心实意地好过? 他这么死心塌地是个什么破事! 这小子是不是生下来脑子就是带坑的? “晓娘,把你家相公领了回去好好伺候……”牛二直接对着身后叫嚷,叫嚷一半,他感觉不对劲,咦,他妈人呢? 无苏正站在村子里的祠堂前—— 要说她怎么会站在这里,这就不得不提一下那只只知怒气冲冲往前冲的莽牛了。 他一个劲地闷头直冲,跟个风火轮附身似的,无苏小胳膊小腿的失忆弱女子哪能跟得上。 当然,无苏有一半的心思是想尽早开溜,另一半则是跟个疯子一样跟在头疯牛身后跑太丢份了。 抱着这两种心思,她一边想着晚上应该在那里睡觉,是在路边将就一晚,还是随便找户人家去敲门请求借宿试试,一边漫无目的地在村子里乱晃,晃着,晃着,就走到了这座幽深寂静的祠堂前。 祠堂不大,周围都是叠加的树影,密密地遮住大片的空地。 白天还好,树影多了还能做乘凉的好去处,当然前提是忽视祠堂里摆放的诸多年代不一的牌位。 夜晚看着的话,就分外有阴深恐怖的吓人效果。 无苏比较心大,不过也有可能是无知者无畏,她打量了一圈祠堂附近的景致后,缓步上前推开了门。 吱嘎一声门推开的轻响,在静默幽深的夜晚里显得有丝突兀,与周边沉寂的氛围相映显出几分鬼魅。 无苏走进祠堂内,案台的正前方点着两只燃烧了一半的白烛,烛光在室内摇曳,散开模糊的光晕。 她的目光扫过一排排的牌位和牌位后头撩起一半的布帘,想了想,走了几步,把那块悬挂的布帘扯了下来,顿时后头的一列列漆黑的厚重棺木跃入了视线。 她似乎是没看到,又似乎根本没打算看,随手把布帘子铺到地上后,打算躺下今晚就这么将就一晚得了。 至于明天,她打了个懒洋洋的哈欠,明天就明天再说吧,船到桥头自然直——很明显,这姑娘骨子里的懒性子又开始发作了。 无苏躺上睡了没多久,耳旁响起砰砰的声响。 她不以为意地翻个身,继续睡,这么晚还这么能折腾,真烦! 砰砰的声响越来越大,最后啪嗒一声后,声音停止了片刻,紧接着啪嗒啪嗒的走动声在寂静的祠堂内响起。 走动的声音向无苏的方向越靠越近,直至近到身旁后终于停下,呼——有清冷的阴风拂过无苏的面颊。 无苏皱了皱眉,慢慢睁开了眼睛,眼前是一张看不清的面孔,嘴角的位置勾起,大概在笑,漆黑的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似乎是藏着一抹恶意。 无苏淡定地从地上爬起,扯着布帘子走到祠堂的案台前,那东西亦步亦趋地跟了过来。 她冷静地拿起案台上的白烛举到身前,白烛不够清晰的光亮照出了一张苍白得毫无血色的面孔,脸上那一层薄得几近透明的皮肤似乎能看到僵硬的青筋和青黑的血脉,那双漆黑的眸子在烛光里微微泛冷,仿佛能摄魂夺魄—— 第六十六章 朝如青丝(三) 无苏翻转了蜡烛带着滚烫的蜡油直接扣在了那东西的脑门上—— 嘶,烛火瞬间熄灭,火光消失的最后一刻,冒着白烟的蜡油从脑门上缓缓滴落,那东西一动不动,不知道是被吓傻了还是这么一下就已经上天了。 少了一只白烛的室内,光线愈发昏暗,周围静静的黑影里仿佛生出了浓雾般,空气的流动凝滞停止…… 啪嗒,寂寂无声的狭隘里空间突然传出声响,有东西落到了地上—— 无苏一直盯着眼前朦朦胧胧的“人”像,眼睛一眨不眨,面上的神情似乎该是警惕,仔细一看又不怎么像…… 噗嗤——那东西突然笑出了声,纤瘦的身形前后晃了晃。 不知何时,两“人”对峙的中间浮起了一颗硕大的夜明珠,乳白色的光亮缓缓晕开,一点一点渗透室内的昏暗模糊。 很快,无苏把面前这人看了个清清楚楚,这人的身形、面容都有些憔悴,光从外表来看倒是普通得很,没有刚才那么吓人,就不知道刚才他是有意为之,还是自己凭空产生的不好错觉…… 无苏静静打量着此人,内心有种说不出的微妙感。 明明他长得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既不好看也不难看,中等偏下的外貌,长长的头发沾附着一截一截凝固的白色蜡油,过于偏瘦的身形,一身长衫不像是穿在身上倒像是空荡荡地挂着而已,手上拿着一把收拢的纸扇—— 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松松垮垮地戴着一幅长长的锁链,锁链直接拖到了地上,链条偶尔拖动,却是半分声响也没有发出…… “还没看完?”这人的声音意外地清越动听,跟他的外表一比简直是天差地别的感觉。 “……你是什么东西?”无苏平静地问道,拽着帘子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下意识地放到怀中,手指一顿,似乎是碰到了什么东西。 “我不是……美人真调皮。”他微微一笑,扇子摇了摇,态度有些轻浮却很难让人心生反感。 无苏被这声“美人”激起了身上的一阵寒意,她冷了脸色,平平道:“你是鬼吗?” 他把扇子放在手心轻轻敲了两下,露出有些玩味的表情,不否认也不承认:“……你不怕吗?鬼可是会害人的。” 无苏放在怀中的手动了动,下意识地抓住了怀中的某样东西,警惕道:“你想害我?” 噗嗤,他打开扇子,遮了一半的脸,笑得略略夸张,偏瘦的身形在空荡的长衫下微微颤动。 不知为何,无苏隐隐感觉有点离不开眼,仿佛这人本不该是这个样子,他应该是更加风华绝代的外貌,才能衬托得上这一身风华隐露的气质。 “我不是鬼,不过我也不是人。”他移开扇子摇了摇,目露戏谑。 “哦——”无苏随口应声后,认真地问道,“那你会害我吗?” 他目光中的兴味加深,似笑非笑道:“考虑,考虑……算了,看美人孑然一身,形单影只,小生实不忍心……” 无苏转开视线,下意识摸摸胳膊上突起的鸡皮疙瘩,弯腰拾起地上的布帘子转身就走。 她走到屋内离他稍远的角落里,手抖了一下,铺平帘子后重新坐下,面露疲乏地打了个哈欠道:“我先睡了,既然你不打算害我,就不要吵我。”说完,倒地合眼睡觉,一气呵成。 他愣了一下,面上稍稍露出了错愕的意思,半晌,嘴角微微勾起,笑意浅露,静立原地不动。 没多久,无苏翻了身子转到他这一边,迷迷糊糊地冲着他说:“能不能把灯关了,太亮了睡不着啊!” 他又是一愣,静默片刻后,轻笑几声后,手一拂,夜明珠缓缓飞回。 光影渐暗的间隙,这人的身影仿佛褪下了某种虚无的伪装,俨然是桃之夭夭,清灼其华的翩翩美男,然后只是一瞬,他又恢复成那副普普通通的模样,隐入些微烛光散开的暗影里,仿佛那一瞬不过是谁家的黄粱一梦。 一夜无梦,无苏这一觉睡得有些勉为其难,醒来的时候总感觉全身被拆掉重新组装了一遍,这也不适应那也不适应,这也酸痛那也难忍。 她迷迷糊糊地坐起,手伸到背后拍了拍——好难受。 啪——某样东西从皱皱巴巴的衣衫中掉了出来,落到地上。 无苏低下头,眯着眼,隐隐约约地能看出大概是本书的模样,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正要捡起。 上方落下的一只手比她快了一步捡起了这本书,她呆呆地抬头看向手的主人,男的,有点眼熟…… 她用力地按了按太阳穴,试图让迷糊的意识清醒过来,可惜收效甚微。 “这是你的东西?”清越的男声在无苏的耳边响起。 无苏仍在按着太阳穴,就算她想回答,意识还不够清醒得能让她回答出完整的句子。 祠堂内忽然起了一阵怪风,砰地撞开了门边上的窗户,窗户没有底下的支撑,晃荡一阵后正要重新合拢,却被无形地抵在闭拢的半途。 祠堂外冰冷的空气开始涌入有些闷热的内里,直冲无苏的身体而去,无苏头一凉,身体一冷,不由得打了个激灵,糊里糊涂的脑子瞬间变得门清。 她皱了皱眉,清秀的小脸自然地浮起困惑的表情,不过在对上那张有些眼熟的面孔时,表情立刻恢复成了平淡的模样,嘴巴比脑子的反应快了一步,下意识问出声道:“你是谁?” 从昨晚的“你是什么东西”进化到现在的“你是谁”,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有些哭笑不得的意味。 无苏问完这话,内心就开始懊恼了,怎么主动去搭讪这只身份不明的东西了呢,虽然这么想着,面上却仍是一副平平无奇略带警惕的小模样。 “小生洛言萧,敢问美人芳名?”洛言萧微微凑近身子,拿着扇子和古书的手摆到了两人中间。 “……晓娘。”无苏想了想,报出了牛二称呼她的名字,面上飞快地闪过一丝不确定。 洛言萧看在眼里,仅是微微一笑,拿着古书又问了一遍:“晓娘,这是你的东西吗?” 第六十七章 朝如青丝(四) 无苏摇摇头,诚实地回答:“我捡的,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 闻言,洛言萧眯起眼看了她一会,一时半会看不出异常的地方。 他把书放回无苏的手上,淡淡道:“既然是你捡的,你就好好收着吧!” 无苏莫名地看他一眼,这语气听起来怎么这么像这书的主人是他,然后他把这书顺手施舍给了她。 当然想归想,她倒没说什么多余的话,重新把书塞到怀里,嘴巴动了动似乎在嘀咕什么。 她把衣服的褶子拉了拉,发了会呆。 一晚上过来了,接下来该怎么办,是不是要去找一下这具身体的亲人什么的,但想到昨天牛二的古怪表现和自己醒来所处的地方,她不由得皱了皱眉,不会有什么麻烦上身吧…… 无苏踌躇了半晌,决定还是出去碰碰运气,无论如何能知道一些事总比现在的一无所知要好得多。 她慢吞吞地站起身子,把地上的帘子随手带起折了折,放在角落,万一没什么收获或者情况真的不利的,好歹有个躲的地方。 “你要走了?”洛言萧一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的动作,面上的神情总有些好笑和无奈的意味。 这姑娘怎么感觉不太像正常姑娘家的表现呢,说胆子大吧也不尽然,说胆子小吧就更说不上了。 无苏点点头,径直从他身边走过,朝门外走去。 洛言萧站在原地不动,无意识地摇了摇手中收拢的扇子,默然一阵,无声地笑了笑。 无苏走出祠堂没多少距离,突然停下了脚步,顿了顿后,转身回转,视线落在祠堂的匾额上,轻轻问了一句:“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也许多个伙伴多个伴,也许是担心自己一个人应付不过来,或者瞥到他带笑的憔悴面孔上那一丝感同身受的没着没落,无苏试着开口邀请了他。 洛言萧的表情有些奇特,隐隐有些错愕,又有些莫名,最终还是化作了一抹嘴角的浅笑,他说:“好。” 无苏莫名觉得很开心,这种开心的感觉似乎是头一遭,让她在某一个瞬间有点飘飘然的感觉,神情轻松地对上洛言萧道:“那我们一起吧。” 洛言萧不知道无苏已经失忆了,不过幸好他也没有想当然地认为无苏对他产生某种莫名其妙的情感,不然等无苏恢复记忆那天很难说会不会吐血,虽然说现在这副弱兔子的表现已经足够无苏吐血吐到家了。 洛言萧笑了笑,又说了一个字:“好。” 虽然通常意义上讲,男女之间是不太会有真正的所谓友谊,但在某种特殊状态下,在性别意识模糊的状态下,人与人之间仅是希望相互取暖,无关爱情。 无苏矜持地回笑,略略有些不好意思,脸红了红道:“那个虽然我昨天告诉你我叫晓娘,但其实我失忆了,所有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所以……” 洛言萧一脸了然的神情,点点头,扇子敲着手心道:“嗯,我不会嫌弃你的。” “……”无苏无语地看着他。 他仍旧云淡风轻地笑笑:“开个玩笑,你看你失忆了。我呢,被人陷害好不容易逃了出来……还是成了现在这副倒霉样子,所以我们谁也别嫌弃谁了。” 无苏默默地看着他若无其事的表情好一阵后,视线移到了缠绕在他身上的锁链上:“这东西能解开吗?” 他的神情有点恍惚,仿佛是无意识地用扇子挑起锁链的一截晃了晃,漫不经心道:“也许……” 远远地传来几道凌乱的脚步声和几道陌生的说话声,无苏下意识地往祠堂前空地旁的树荫里躲了一下。 “……听说道长又要做法?” “这次能成功了吧!” “难说,三死三生不是鬼就是妖啊!” “……我们阳柳村是要驱驱邪啊——” “那个道长会不会又失败啊,下次可是被那鬼连法器都弄碎了……” “听说道长把他的祖师都请来了,务必要把妖物打得魂飞魄散,以绝后患。” “那就放心了,我就说那个……是个祸害啊!” “哈哈,你是看上人家,人家没看上你,恼羞成怒了吧!” “……滚!” ……说话声和脚步声同时离去后,无苏默默走出,看了看依旧一动不动的洛言萧道:“他们说的是你吗?” 洛言萧满不在乎地笑笑:“也许……你想去哪?”身子飘出了祠堂,站到了无苏的身旁。 无苏的脸上浮起一丝困惑,垂眼思索一阵后:“我们先去找个人吧!” 既然可能是对他不利,那还是不要贸贸然地出去找谁了,那个牛二应该知道点什么…… 虽然是这么想,但是她不知道这个牛二住在什么地方,阳柳村虽然不大,但是真要找一个特定的人的话,光凭无苏的两条腿,无苏想了想,算了,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先放一边。 她挑了人少的路,慢慢地朝村口的方向走着,想着要不然就去昨天醒来的地方看看,万一凑巧的话能撞到这厮,实在不行就打晕某个人来私下拷问好了,她瞥了一眼身形不动却丝毫没有掉队迹象的某人,这家伙揍个人应该行吧! 两人走到村口,村口执勤的两人大概是到了休息的时间,正好不在。 无苏刚打算把步子跨出村外的时候,眼角的视线冷不丁地撞到一团缩起来的巨型“丸子”,她不由得停下脚步,略略好奇地看了一下——可惜是个人。 那人似乎是缩在这里很久了,衣衫上沾满了清晨的露水,很大一块都是湿透的印渍。 他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慢慢抬起头对望,眼神有些木,有些呆,活像是被揍傻的模样。 然而在对上无苏这张全然好奇的面孔时,他的目光深处犹如激起了万层波浪,手颤抖着伸向无苏,瞬间泪流满面道:“晓……晓娘,我终于等到你了。”——望妇石活了也不过如此。 无苏下意识地退了一步,这家伙什么状况,有病还是没吃药? 她把视线转向旁边那人,洛言萧打开了扇子,吃吃地笑了起来。 无苏莫名地着恼,恼羞成怒道:“笑毛啊?” “我,我没笑……”严守兼惊慌失措地回话。 洛言萧笑的幅度有些夸张,无苏的额头上噗噗地跳动着井字……场面略略有些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