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棲梧》 第001章:顽劣太子 正德十七年国运恒昌,政治清明武力雄厚,四方来朝乃盛世之象。 然当朝之上,上至正德皇帝下至满朝文武皆为一事困苦不堪。 当今圣上正德皇帝乃是千古明君,武能安邦文能兴国,然而就是这样一个文武双全,世人称颂的一代明君偏偏膝下无子。 倒不是说正德皇帝某些方面不行,后宫之中年年皆有嫔妃产子,可偏偏各个皆是女婴。 如今正德皇帝已年近四十,膝下公主已有十八位之多,却无一皇子。 正德皇帝愁,满朝文武也愁,后宫的美人进了一批又一批,可却无一人能生出皇子来。 如今皇后生产在即,可正德皇帝脸上却无一丝喜色,因为这一胎早被太医诊断为女婴。 皇后今年三十有五,按理是不该再冒险生产,可她却对正德皇帝道:“本宫曾梦见观音娘娘,她怜本宫膝下无子特赐皇儿与本宫,即便这一胎再多风险,本宫也定要产下麟儿。” 萧皇后与正德皇帝乃是结发夫妻,正德皇帝虽知这一胎乃是女婴,却也不忍打破萧皇后的美梦,只得点了点头允她高龄产子。 萧皇后九死一生产下婴儿,许是她的诚意感动了上苍,这一胎还真就生出了一个皇子来! 正德皇帝听闻之后,差点当朝落泪,他急急丢下满朝文武直奔坤宁宫而去。 顾不得看上一眼经历九死一生的结发妻子,正德皇帝进了坤宁宫第一件事情便是去看那婴儿的下体,直到确定这婴儿下体之处确实多了一样东西,这才喜极而泣。 正德皇帝抱着男婴当场立旨,此男婴赐名为奕,封为太子,待他百年之后继承大统! 当今圣上喜得太子,尤其这太子还是由皇后所生,消息一经传出整个齐国沸腾了,下至沿街乞讨的落魄乞丐,上至当朝一品大员无不欢欣鼓舞。 终于啊,终于这百年基业后继有人了啊! 何况如今有了太子,那定然后面也会有皇子不是? 然而七年过去了,后宫之中再无一男婴出世。 于是满朝文武皆认命了,即便这太子骄纵了些,顽劣了些,也总比没有强! 其实最头疼乃是太子太傅,太子太傅共有两人,皆是当世大儒,然而面对着七岁的顽劣太子,他们却是束手无策,可怜他们都是半截身子埋进黄土的人了,还要受这个顽劣太子的捉弄。 太子骄纵顽劣正德皇帝自然也知,可他如今四十有四,这一辈子应该也只有这么一个儿子,骂狠了他舍不得,打就更不要提了,那鞭子还未举起,他的心就先痛了几分。 人说三岁看到大,七岁看到老,身为一国储君如此骄纵顽劣,自然不是办法。 萧皇后思虑良久进言道:“后宫之中仅有皇儿一个男童,他无同龄相较者自然顽劣不堪,陛下不如下旨将当朝三品以上嫡子嫡女请入宫中伴读。” 正德皇帝闻言皱眉:“皇后言之有理,但若要伴读只需选些大员之子便可,又何必让嫡子嫡女皆入宫中?” 萧皇后闻言轻笑,她俯首在正德皇帝耳边一阵私语,正德皇帝听闻之后立刻抚掌叫好,唤来太监总管黄吉明拟旨,传当朝正三品以上大员下至五岁,上至九岁的嫡子嫡女进宫伴读。 圣旨一下,满朝文武皆喜,要知晓随太子伴读可不仅仅是伴读,这可是难得大好机会,太子将来必定会是九五之尊,有什么感情比发小更好呢? 若是自家嫡子能够得了太子欢心,待太子登基之后那官职还能少的去? 若是自家嫡女能够入了太子的眼,将来…… 咳咳……想多了,太子如今年仅七岁。 就在三品以上大员都雀跃不已的时候,有一个人正苦恼不堪,他不是别人,正是太子少傅陆一航。 陆一航看着自家五岁的女儿,头有点疼,他看着眼前这个眨巴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像个瓷娃娃一般的女儿,用一种懵懂的眼神看着自己的时候,他的头更疼了。 倒不是说他的女儿有多顽劣,亦或是有多蠢顿,相反他的女儿十分乖巧懂事,只是…… 乖巧的有些过了,一点也不像一个正常的五岁娃娃。 陆一航叹了口气,犹豫良久还是决定把话说明白:“芷儿,明日便是伴读的第一日,你切不可如在家中一般,定要表现的活泼些知道么?” 陆一航说完这话之后,便见自家女儿眨了眨眼,这是表示她听明白了的意思。 陆一航一见她这个模样,当下就重重的叹了口气:“府中仅有你一个嫡女,故而无人能与你作伴,若是你不知晓该如何表现,不妨瞧瞧那些与你同龄的孩子,她们如何你便如何,可好?” 陆芷又眨了眨眼。 说完这几句话,似乎也耗了陆一航的不少力气,他又叹了口气,挥了挥手无奈的让她退下了。 陆芷退出了书房,一出书房之后她便将双手负于身后,微微蹙眉似有苦恼之事,那模样不似一个五岁的孩童,竟似一个老太太一般。 她行走两步,朝身旁的奶娘问道:“一般五岁孩童与我有何差别?” 奶娘脚下微微一顿,她看着这个少年老成,不,是幼年老成的小姐,有些迟疑的开了口:“奴婢那五岁的混小子,此刻大概还在玩泥巴。” “无趣。”陆芷冷冷的丢下两个字,而后便不再纠结这个问题,蜗牛拖步一般朝后院走去。 留下风中凌乱的奶娘胡乱的想着,无趣么?谁家五岁的娃娃不是这般过来的? 便是宫中的那位太子殿下,据说五岁之时还以尿太傅一身为乐呢。 第002章:少年老成 陆芷并没有回自己的院子,她想了想还是先去了主院,一进主院便听得自家娘亲哽咽的哭声。 她叹了口气,果然如此…… 她一边朝主院走去,一边开口道:“娘亲,芷儿来了。” “我的儿啊……”一个少妇匆匆从主屋走了出来,一见陆芷顿时一把将她抱住,她的泪潸然而下,抱着陆芷就是一顿大哭:“我的儿啊,明日你便要去那吃人不眨眼的地方去了,你让为娘如何是好?” 感觉到脖间的湿意,陆芷心中又是一声长叹,昨儿才做好的新衣又脏了…… 她伸出小手拍了拍自家娘亲的背,淡淡开口道:“若是让旁人知晓娘亲如此形容宫中,只怕要治娘亲大不敬之罪了。” 软软的童声十分悦耳,可听见的人却是心头一凛,一院子的丫鬟婆子各个急忙低了头,她们什么也没听见。 正在哭泣的妇人听得这话顿时止了哭,她抬起头来,一张风韵犹存的脸上显着一丝慌乱,她泪眼婆娑的看着自己唯一的孩子,哽咽道:“那怎么办?为娘话已经说了……” 陆芷在心中又长长叹了口气,是了,就是因为她娘这个性子,所以她才会五岁稚龄就觉得自己是如此苍老,她抬手继续拍了拍她娘亲的背安慰道:“无妨,这院子里的皆是亲信,娘亲这话还传不出去。” 说到此处她一眼扫过院中,见丫鬟婆子各个低头,这才又接着道:“再者,即便是传出去她们也讨不得好的,她们是您的丫鬟婆子,你若得了大不敬的罪,她们也是要跟着一同治罪的。” 吴夫人听得她的话,脸上的惊慌之色这才淡去不少,她吸了吸鼻子问道:“是么?” “是的。”陆芷不再言语,她扶起自己的母亲,虽然她幼小的身子根本谈不上一个扶字,但母女间的默契早已养成,她伸手的那一刻吴夫人便缓缓起了身。 陆芷朝她伸了手,吴夫人自然而然的牵过,与她一同朝主屋走去。 身后的丫鬟婆子见这对母女进了屋,这才松了口气,也只有这个时候,她们才会觉得自家小姐还是个孩童。 陆芷寻了个小凳坐下,她看着坐在一旁脸上仍有泪痕吴夫人道:“娘亲,从明儿个开始,芸儿便要进宫伴读,虽说是辰时去酉时回,但除了每月初一和十五,芸儿都是不在府中的,若是大姨娘二姨娘她们来,无论她们说什么要什么,你通通当做未曾听见便好。” 自家女儿发话,吴夫人第一反应便是点头应下,可应下之后却又犹豫起来:“她们身份尊贵,我……” 陆芷突然觉得有些头疼:“娘亲,你虽是小户出身,可毕竟是爹爹明媒正娶的妻子,她们虽是官家小姐,但也不过是妾,论起身份你才是当家主母,比起妾室要高贵许多,这话芸儿已经同你说过许多遍了。” “话虽这么说。”吴夫人小心的觑了自家女儿一眼:“可若不是当年……” “娘亲莫不可再提当年之事,尤其当着爹爹的面。”陆芷板着一张小脸道:“当年爹爹进京赶考遇上匪患得你相救是不假,可当年爹爹不过是个穷秀才,你以身相许自然可得一段佳话,如今爹爹乃是堂堂当朝正二品大员,世人只会说娘亲挟恩以报,再加上这么些年您无所出,年近三十才有了我这个一个女儿,七出之条你已犯了其一。” 听到这里吴夫人揪了揪手中的帕子又要哭。 陆芷小身子一抖,急忙开口道:“爹爹重情重义,这么多年虽然娘亲身份低微,也无所出,可爹爹对你仍是敬爱有佳,当家主母的权利更是未曾剥夺,女儿说这番话的意思,不管您是因为什么成了爹爹的原配发妻,只要您在这个位置上,便不能让那些姨娘欺辱了去。” 听的自家女儿的话,吴夫人低了头,她绞着手中的帕低声道:“她们也未曾欺辱我。” 未曾么? 陆芷心里嗤笑一声,若是未曾,怎的不见她们日日来请安?若是未曾,怎的不见那些兄长姐姐们换娘亲一声母亲? 想到此处,陆芷的小手不由紧紧握成了拳,娘亲不记得,她却记得清楚,当年她发了热,几乎去了一条命,娘亲派了人去请大夫,可派出去的人却被堵在了府门口。 堵门的不是别人,正是她那两个姨娘的贴身丫鬟! 得了谁的命令,这已经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若不是爹爹及时回来,只怕自己这条小命便去了,即便是最后活了下来,只怕也成了个痴傻模样。 她看了看一旁绞着帕子低头怯怯模样的母亲,实在忍不住心中又叹了口气,若不是娘亲如此软弱可欺,她又会五岁稚龄便成了这副老成模样? 老成到让她爹居然说出,表现活泼些的话来。 陆芷松了手,从小凳上站起身来,抚了抚身上衣裙的褶子,而后才抬起头来道:“娘亲不必担忧,芸儿只是去上学罢了,明日一早您就不必送了,待芸儿回来向您请安。” 说到此处她顿了顿:“若是大姨娘二姨娘来,您就按芷儿说的,当做什么也没听到便是。” 对于这个女儿的话,吴氏一直是言听计从的,当下连连点头:“娘亲记住了。” 见她应下,陆芷才点点头表示满意:“时候不早了,芸儿便先回去歇下了。” 她看了看天色,又扭过头来对吴氏道:“天色已暗,今日爹爹是不会来母亲这里了,母亲也早些歇下吧。” 说完这话,她不再停留转身出了主屋。 果不其然,刚出主屋又听得一阵啜泣声。 她揉了揉眉间有些头疼,这么多年了,难道还不曾习惯么? 她回首看了一眼主屋,而后不再停留,转身朝自己院中走去。 回了自己的屋子,一直跟在身旁的奶娘忍不住问道:“小姐为何不让夫人明日送您,奴婢瞧着夫人似乎挺伤心呢。” 陆芷看了奶娘一眼,淡淡道:“明日若是娘亲送我,定会又哭上许久,若是耽误了上学的时辰便是藐视皇家,这等罪名芷儿承担不起。” 奶娘被她这话一噎,想了想自家夫人的性子,最终乖乖的闭了嘴巴。 第003章:对她不喜 翌日一早,陆芷便坐上了前往宫中的马车。 马车在街道吱呀吱呀的行驶,陆芷在马车之内端坐着,今早出门之时除了管家无人相送。 这样的事情并不意外,她的母亲本是江南小户之女,因缘巧合救下了进京赶考却遭遇劫匪的爹爹,本是一桩才子佳人的美谈,却因为爹爹的高中,以及母亲的多年不孕,而变成了挟恩以报的丑事。 陆芷微微垂了眸,她对爹爹是感激的,若不是爹爹的一直相护,她与母亲不会平安活到现在。 爹爹有爹爹的难处,她知晓也体谅,所以她早早便学着独立,学着不动声色的避开大姨娘二姨娘,以及兄长姐姐们的挑衅,尽量让爹爹少出面,让娘亲少哭泣。 她是府中唯一的嫡女,可却不如那些庶出的姐姐哥哥们过的好,原因无它,因为没银子。 小户出身的娘亲,所有的嫁妆都用来资助爹爹赶考,疏通关系,等爹爹仕途稳定之后,她娘的嫁妆也用尽了,爹爹也是念情之人,将府中中馈交于娘亲打理。 可爹爹是个两袖清风的太子少傅,那点俸禄也仅够维持府中开销,所以她的衣衫永远不如那些哥哥姐姐们新,样式也用远是旧的。 陆芷并没有多大的期望,自她记事起娘亲总是低低啜泣,她唯一的愿望便是让娘亲不受大姨娘与二姨娘的欺辱,不再整日以泪洗面。 可越是年长,她越是发觉,这样的期望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太难。 她看了一眼马车上的小丫鬟,八岁左右的年纪,因为要进宫而特意换上的一身新衣,两个圆髻顶在头上显得十分喜庆。 这是因为自己要进宫伴读,爹爹特意从大姐那借的,她的身边除了奶娘便是两个大丫鬟,那也是外祖父特意挑选出来,从江南送到京城来的。 似乎该跟娘亲说说,为她挑两个年龄相当的丫鬟了。 总归是要一同进宫的人,到了宫中自己也只与她相识,陆芷想了想开口道:“冬儿,你在大姐身边当的什么职?” 似乎没有想到陆芷会同她说话,名为冬儿的小丫鬟身子一抖,急急回道:“回四小姐,奴婢只是个下等丫鬟,归到大小姐房中,并不曾在大小姐身边当职。” 陆芷闻言几不可见的挑了挑眉,看来这人应当是徐管家挑的了,选的刚刚好,无论年龄还是其它。 冬儿说完之后便一直静静的等着陆芷发话,可等了许久也未曾听见第二句话来,她悄悄抬头看了一眼,而后又飞快的低下头去。 果真如府中下人私下说的一般,四小姐真的很不擅多言呢…… 冬儿吐了吐舌头,却不曾想这一幕已落在了陆芷的眼里。 陆芷微微皱了皱眉,活泼,便是这般模样的么? 她努力想学着也吐出个舌头来,可试了几次舌头到了唇间,却怎么也无法伸出,她想了想还是作罢,自己永远也学不会那活泼模样,还是不要为难了。 马车到了皇宫城门之前便停了下来,陆芷踩着马凳下了马车,车夫躬身道:“四小姐,小的酉时再来接您。” 陆芷点了点头,道了一声:“有劳。”而后便径直朝宫门走去。 宫门之外已经陆陆续续有马车驶来,多是些与她年龄相仿的孩子,在下人的搀扶下下了马车,她略略扫过一眼,而后便不再看,一群娇滴滴的公子小姐,显然与她这个身份高却地位低的嫡女不是一路人。 来到宫门之前,递上早间徐管家交给她的名牌,那些禁卫接过看了一眼便又还给了她,立身收枪放行。 穿过厚厚的宫门,立刻便有太监迎了上来,带着一脸讨好的笑意道:“这便是陆少傅的嫡女陆姑娘了吧,奴才小全子,已经等候姑娘多时,陛下特意为小姐少爷们设立了课室,请随小的来。” 陆芷没有问这小全子如何识得自己,她只是规规矩矩福身行了一礼道:“有劳公公。” 小全子似乎没想到她会行礼,当下微微一愣,而后便笑着道:“姑娘真是折煞奴才了,时辰不早姑娘请随奴才来。” 皇宫比陆芷想象中的要大许多也气派许多,但她只是环顾看了一眼,便目不斜视的跟着小全子朝里走,总归她在这里呆不了许久,此次进宫乃是为太子殿下伴读,待太子大了些,她们这些外臣之女便会离去了。 不是久留之地,便不值得她费心打量。 小全子在前面引路,每到拐弯亦或是岔路之处,都会停下来提醒一番,看见陆芷淡淡道谢,小全子突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来,仿似在他面前同他说话的,不是一个五岁的官家小姐,而是一个已然成熟世故之人。 难道现在的官家小姐,都是这般模样了么? 小全子一边引路,一边不动声色的看了看前后被领着同行的其它幼童,见他们均是一副好奇模样东瞧西看,心中有些了然。 并非如今的官家小姐都变了性子,而是恰巧他身后的这个陆小姐性子特例罢了。 “前面便是课室。”小全子指着前方一栋屋子道:“奴才也只能领姑娘到此处。” 陆芷看了那屋子一眼,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粒银子递了过去:“有劳公公了。” 小全子看了那银子一眼,笑着接过藏于袖中:“奴才是九卿房的小太监,今儿个早朝之前陆少傅特意托了奴才来接姑娘,姑娘若是有什么吩咐,也可使人去九卿房唤奴才。” 原来是父亲托的人,陆芷福了福身:“谢过公公。” 小全子连忙道不敢,与陆芷告了辞,而后便转身离开了。 目送走了小全子,陆芷便朝那课室门前走去。 课室门前有一个约莫六岁左右的女童,一身淡绿色的襦裙,竖直的领子对襟的背子,整个人显得水灵精致,那女童瞧见陆芷微微皱了皱眉,而后整了整襦裙在门前站定。 陆芷瞧见她皱眉,微有不解,不过初次相见,为何她对自己不喜?不过这样的神色她也瞧的多了,当下便不再在意,脚下不停朝课室门前走去。 刚行走几步,突然听得一个略带张狂的男童声在另一处响起:“站住!” 第004章:十大板子 陆芷停了脚步寻声望去,只见一男童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正朝此处走来。 他双眸清澈鼻梁高挺,虽是幼年但不难瞧出今后定是个俊美的男子,只是那黑白分明的双眸,带着一丝傲然与不屑,双唇也是微微挑起,带着慵懒与讥讽。 再一瞧他身上玄色的衣袍,和衣袍之上绣着的五爪金龙,陆芷立刻低下了头去。 原来当今太子段奕,便是这般模样。 门前的女童听闻那声站住,反倒做了一个迈脚的动作,只是她迈了脚却又收了回来,看了段奕一眼,而后便低头站立。 段奕上了前,来到那女童身边,挑着眉露出几分鄙夷来:“你叫什么名字?” 女童低着头轻声回禀:“回太子,臣女乃是内阁大臣邱文靖之女邱诗谊。” 段奕闻言没有理她,偏头看向一旁的陆芷道:“你呢?” 陆芷依着那邱诗怡的话回道:“回太子,臣女是太子少傅陆一航之女。” “本太子问你叫什么!”段奕对陆芷的回答显然不满,他瞪眼道:“莫不是连名字都不知道的蠢人?!” 他这话一出,陆芷顿时察觉有几道视线朝自己而来,其中一道便是站在门前的邱诗怡。 陆芷的头更低了些,并不欲与他多做纠缠,当下回道:“陆芷。” “岂有此理!本太子问话竟不用敬语!”段奕语声带着恼怒,可那模样却是十足十的得意:“身为本太子的伴读,居然来的比本太子还晚,如今又对本太子不敬!来人,将她拖下去重打五,不,重打十大板子!” 陆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世上竟还有如此不讲理之人,即便是在府中,她那些姨娘兄长姐姐,想要整治她也要寻些正当借口,可这太子竟然连借口的寻的如此无理! 先不谈这十大板子自己受不受得住,若是自己第一天进宫便挨了板子,那她爹爹的颜面何存? 陆芷压下心头恼怒,猛然抬起头来,一抬头便迎上了一个黑白分明,却带着一丝得色的双眸。 她深深吸了口气,问道:“敢问太子,臣女何罪之有?” 段奕闻言一愣,看着眼前这个只到自己肩头的小身板,按理这个时候她不是该大哭着求饶么?不是该痛哭流涕的抱着自己的靴子说太子饶命么?自己等看够了她求饶的丑样,心情愉悦了,然后大发慈悲的饶了她么? 怎么这个小家伙,不但不求饶,居然还反问起自己来? 真真的反了天了! 段奕当下怒道:“本太子说的不够明白?你身为本太子的伴读,竟然来的比本太子还晚,不但如此,本太子问话居然不用敬语,这样对本太子不敬,打你十板子难道有错?!” “自然有错。”陆芷丝毫不惧他的怒气,挺了挺腰杆直视着他道:“其一,臣女并没有对太子不敬,回太子话前就已用了敬语,其二,臣女并没有比太子来的晚,太子出声之前,臣女已在课堂门前,若不是太子出声,臣女已进课堂。” “你,你,你!”段奕活到现在还从未有人敢如此挑衅于他,当下气的快要跳脚,他的手指都要戳到了陆芷的脸上,可偏偏你了半天也说不出下文来,身后的小太监已经跪了一地,连声喊着:“殿下息怒。” “息怒个屁!”段奕回头就是一声怒骂,骂完之后他的理智稍稍回来了些,上上下下将面前这个敢顶撞自己的小矮子打量一遍,而后指着课室的大门道:“你说你来的比本太子早,可如今你瞧瞧是你离课室近,还是本太子离课室近?!” 陆芷看了课室门口一眼,又看了看终于寻到话来辩解,而面带得色的段奕,往前走了两步越过他去,站定道:“如今是臣女近了。” “岂有此理!你竟然耍赖!”段奕怒瞪着陆芷,可对方仍是一脸木然模样,显然是不将他的怒瞪放在眼里的,他一甩衣袖,往前又走几步,而后抬起下巴朝她道:“如今是本太子近了!” 陆芷没有回答,而是又往前走:“如今臣女近些。” 段奕怒了,连走两步转头朝她瞪眼:“本太子近!” 陆芷看了看近在咫尺的课室门坎,毫不犹豫的迈脚跨了进去,而后回身对着等着与她争辩段奕,淡淡宣布:“臣女已到课堂。” 说完她便不再看他一眼,利索转身往堂内走去。 段奕被那一句已到课堂给弄懵了,待他回过神察觉自己被耍,却发觉陆芷已然寻好位置坐下,课堂之内众多眼睛齐刷刷的看向自己,段奕又气又恼又带了一丝羞,朝内大喊:“看什么看?再看本太子把你们的眼睛通通挖出来,当珠子玩!” 课室内的男童女童闻声纷纷低头,陆芷撇了撇嘴也跟着低下头去。 段奕本就被陆芷弄的恼羞成怒,再一瞧她撇嘴,顿时更加羞恼,一个小矮子也敢瞧不起他?! 他正要发怒,让人把陆芷拖出来,却听得身后一个女童声道:“太子息怒,不过一个臣女罢了,何须动怒。” 段奕皱了眉回头瞧去,原来是先前回话的女童,他正憋着一肚子火无处发泄,听闻这话顿时朝邱诗怡吼道:“本太子高兴怒就怒,轮得到你这个丑八怪来过问!” 他吼完心情顿时舒畅许多,重重哼了一声,便朝那害得自己丢脸的人走去。 邱诗怡双眼顿时蓄了泪水,自己将来明明是轰动京城的美人,为何他会说自己丑八怪?这一次明明是自己在课室门前,明明她赶在了陆芷的前头,为何他的眼中仍是只有她? 冬儿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要吓出来了,她拍了拍胸口眼露崇拜之色,四小姐果真威武,不但将太子殿下气的跳脚,而且仍旧如此镇定有理有据,小姐不愧是小姐,换了她只怕早就趴在地上发抖了。 小姐如此威武,她也不能太窝囊了,冬儿提了提手中的布袋抬脚往课室内走,穿门而过之时她突然停了下来,有些奇怪的看向门边,这个邱小姐好生奇怪,为何双眼露出一副要吃人的模样? 冬儿嘟了嘟嘴,继续朝室内走去,如此可怕的眼神她还是不要看了,晚间做噩梦可就不好了。 第005章:你故意的 PS. 奉上五一更新,看完别赶紧去玩,记得先投个月票。现在起-点515粉丝节享双倍月票,其他活动有送红包也可以看一看昂! 段奕大步迈向陆芷,来到她的桌前,伸手在她的桌面上敲了敲:“小矮子,这位子是本太子的!” 陆芷抬头看他一眼,并不言语,径直从凳上下来,往另一处空位上走去。 她刚刚坐下,却又见段奕来到了面前。 段奕面带挑衅,又在她桌上敲了敲:“小矮子,这位子也是本太子的!” 陆芷这回连眼神都懒的给他,下了凳子又朝另一处空位走去,反正课室很大空位很多,她没必要为了一个位置,而与他置气。 然而她低估了段奕锲而不舍的毅力,她刚刚坐下,又见段奕来到她的桌前。 这一次未等段奕开口,陆芷便主动从凳上下来,往另一处而去。 可她走到哪,段奕便跟到哪,直到这课室的空位都被她走了个遍,可段奕仍是不放过她,紧紧跟在她的身后。 眼看着已无处可去,陆芷也恼了。 泥人还有三分土性! 她气恼的瞪了段奕一眼,而后噗通一声往地上一坐:“太子殿下莫不是也要坐在地上不成?!” 段奕完全没有想到陆芷竟然会就这般的坐在了地上,再听得她的挑衅之言,顿时气恼不已,一只手指着她怒声道:“你……你……你身为女子,怎可随意坐在地间?陆少傅平日便是这般教你的?!” 陆芷最为敬重的便是爹爹,听得这话顿时火起,她怒瞪着段奕道:“太子身为储君,竟处处与臣女作对,难道这便是储君之范?且不论你是君,臣女是民,就是你身为男子又年长与我,难道便是这般欺压臣民,欺凌幼小,欺辱女子的么?!” “你……你……你……”段奕被陆芷一通责骂,气的手都抖了,可他你了半天也找不出话来反驳,他明明只是想看她求饶模样,明明只是想戏弄与她,怎的最后变成了欺压臣民、欺凌幼小、欺辱女子了? 他的脸都因为气恼而涨红了,可是他词穷,他竟然找不出话来反驳她! 不用看,他也能察觉到室内众人的目光,他觉得自己活到这么大,还从未如此气恼,从未如此丢脸过! 他一把拽住陆芷的胳膊,把她朝上提,一边提一边恼道:“你给本太子起来!” 陆芷也恼,她活这么大还从未见过如此不讲理之人,逼得她无处可去倒也罢了,竟然连地都不给她坐! 她用力的往下坐着,恼声道:“就不起!” “起来!” “不起!” “起来!” “不起!” 陆芷说完,却又觉得不对,她光顾着与他置气,却未曾想过若真就这般赖在地上,有多失仪。 想到此处,她也不跟他斗了,书上说好男不跟女斗,可她却觉得如今是好女不跟男斗,于是她趁着他拉拽之时顺势而起。 段奕显然没想到前一刻还说着不起的人,后一刻便顺势起来了,他这一拽用了不少力气,陆芷顺势起身,他当即便脚下不稳向后倒去。 然而他的手还拽着陆芷的胳膊,陆芷刚刚起身,身形本就不稳,再被他如此一拽,当下就扑倒了下去。 段奕跌了个四脚朝天,本就背后生疼,可恰恰这时,一个身影又重重压了下来。 段奕顿时闷哼一声,朝着压在他身上的小人儿大声吼道:“你个胖矮子!快给本太子起来!难道你要压死本太子不成?!” 陆芷跌倒在他身上,本是有些慌乱的,可她听得那声胖矮子,却突然不想起来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被她压在身下的段奕,见他忍痛模样,不由挑了挑眉,她慢慢慢慢的支起胳膊,用肘拐在他身上狠狠一杵,听得又一声闷哼之后,她才心满意足的爬起身来。 段奕简直气炸了,胸前的一处还在隐隐作痛,他腾的一个鲤鱼打挺站落在地,揉了揉胸前那疼痛之处,朝着陆芷咬牙切齿道:“你个胖矮子,你是故意的!” 陆芷眨了眨眼,并不言语,若是陆少傅在此定然会明白,这是她表示认同之意。 可段奕却是不明白的,他见陆芷眨眼不语,当下吼道:“你敢做不敢当是不是!” 陆芷又眨了眨眼,仍是不语。 “你哑巴了?”段奕怒道:“先前不是很能说会道的么?男子汉大丈夫,敢做要敢当!” 陆芷闻言终于开了口,她淡淡看着气恼不已的段奕,一脸无辜模样:“可臣女是女子,而且很小,十足十的小女子。” 段奕哑然了,他盯着这个一脸无辜模样的陆芷哑然了。 似乎他无论说什么,做什么,最后都变成了她有理,而自己是无理取闹的那个! 就连她故意欺负自己,让自己受了一记闷拐,最后也变成了因为她是小女子,而可以不承认。 这天底下居然有这样的道理!! 气到极处反而无言,段奕如今便是这般模样,他瞪着面前这个小小的人儿,哑然无声,此刻的他除了朝她瞪眼之外,一时也想不到别的应对之法。 而陆芷也抬头看着他,他足足比自己高了一个头,她只有将下巴高高抬起才能看见他眸中的怒色。 她皱着眉头想着,她似乎真的把眼前这个人得罪惨了…… 两个人便这般对望着,谁也不曾开口,谁也不曾移开眼去。 渐渐的,这又成了另一番较量! 似乎感觉他们之间的不对劲,四周众人皆不敢出声,邱诗怡的指甲几乎将掌心刺破,可她此刻除了干看着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她记得前世,就是因为自己不愿陆芷被太子这般看着,于是她开了口,可结果便是太子吩咐那两个太监直接将自己拖了出去,打了几大板子,那也成了跟随她一生的耻辱。 所以这一回,她不能开口了,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看着陆芷一步一步走进太子的心里。 不,她还是有机会的,虽然这次她不知哪里出了差错,但下一次她绝对不会让陆芷再次得逞!她不会再如上一世一般,眼睁睁看着陆芷夺走属于自己的一切! 陆芷的眼睛有些酸了,她很想说她输了,她不要进行这样无聊的比试了,可段奕的眼神分明不是这般说的,他那眼神带着倨傲带着恼怒,似乎在说,只要她眨了眼亦或是低了头,他便让她知晓得罪他的后果! 第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这次起-点515粉丝节的作家荣耀堂和作品总选举,希望都能支持一把。另外粉丝节还有些红包礼包的,领一领,把订阅继续下去!】 第006章:世子段尘 古有勾践尝夫差粪便而面不改色,凭的便是一个忍字。 如今她只是与他对视而已,此等小事她只需忍……再忍片刻便好。 陆芷的眼睛已经很酸了,她感觉到已有薄雾在眼中升起,再过不了片刻,那薄雾便会化成水珠顺着她的眼睑滑落。 然而另一边的段奕也不甚好过,他的俊眸已经涨红,不知是气的还是瞪眼瞪的,想他堂堂一国太子,所到之处人人跪拜,而今日在一个小矮子的手下吃了闷亏不说,此刻竟连瞪眼都瞪不过她不成。 一个双眸蒙雾,一个俊眸涨红,两个人便这般对望着,正在这时一个轻笑声传来:“太子殿下又在玩什么有趣的?太傅可要来了。” 听得这个声音,段奕与陆芷都几不可见的松了口气。 段奕朝陆芷瞪了一眼,这才转头看向出声的人:“堂兄怎的来了?” 来人是镇疆王世子段尘,镇疆王乃是正德帝同胞亲弟,手握二十万大军,之所以封为镇疆王,乃是因为其骁勇善战,敌国之军闻其声名鲜有不未战先怯者。 段尘乃镇疆王妃所生,在段尘之前,镇疆王已有庶子五人,嫡子二人,然其却迟迟不立世子,直至段尘三岁之时才突然求见正德帝要立段尘为世子。 自古立嫡不立庶,立长不立幼,镇疆王一意孤行要立段尘为世子,自然惹来许多人的非议,然而正德帝许是因为喜的麟儿心情甚佳,亦或是对胞弟的偏爱,竟允了镇疆王的请求。 自从镇疆王一意孤行立了段尘为世子之后,众人都等着看镇疆王的笑话,等着看他家宅不宁,等着他焦头烂额。 然而奇怪的是,镇疆王府一片平静,没有发生任何明争暗斗,也没有发生什么两位嫡长子心中怨愤迫害幼弟的丑闻,一切都是那般的平静,平静到让等着看笑话的人大失所望。 自段尘被立为世子之后,镇疆王便一直将其带在身边,四岁那年宫中大宴,段尘因以幼子之躯被封世子,而遭受顽固不化的文臣相讥,他淡淡而起对众文臣道:“尘知晓己身年幼不及兄长,但兄长谦让志在文章,故而尘不敢不受,此事陛下亦深明知,这才允了父王所请,此事并非密事,诸位若有其它不明之处,尘可在此当着陛下的面一一作答。” 众文臣闻言之后齐齐哑然,至此,四岁段尘舌战群臣之事便传遍了齐国大街小巷。 段尘七岁之时,西北乌孙****,他随镇疆王出征,竟在千军万马之前凭借一柄短剑与乌孙王过了十招,并立在马背之上劝其归顺。 乌孙王见其立于马背之上白衣风扬,当即长叹一声:“齐国有世子如此,乌孙再不敢言兵。” 当即回身撤军,三日之后向齐国递上了降书。 如今段尘十岁,已过了圣旨所规定的伴读年纪,再者依着他的身份也无需入宫伴读。 段尘来到段奕身边,转眸看了一眼陆芷,朝她淡淡一笑这才对段奕道:“今儿个你第一天入课室,皇后娘娘不放心,特意命我来看看你。” 说完他又转眸对陆芷露了笑容,微微蹲声与她平视柔声道:“你是陆少傅的嫡女陆芷吧?我是镇疆王世子段尘,你可以叫我一声尘哥哥,太子他为人确实骄纵了些,但并无恶意,你无需怕他。” 段尘的名字早已成为一个传奇,陆芷自然知道他,看了看眼前一脸柔色的段尘,又看了在一旁气呼呼瞪眼的段奕,陆芷眨了眨眼什么话也没说,径直朝一旁书桌走去。 来到桌旁坐下,脆声唤来如这课室中绝大多数人一样,用痴迷膜拜的眼光看着段尘的冬儿,默默取出包中书本而后看起书来。 段尘看着静静坐在那处,看着书本默然不语,好似早已将周遭一切摒弃在外的陆芷,眸中的讶异渐渐淡去,微微勾起了唇角。 段奕冷哼一声,怒气冲冲对段尘道:“堂兄看到没?那个矮胖子竟然比本太子还嚣张!” 说完,他不禁想起自己吃的暗亏来,当下一撸袖子就要朝陆芷而去:“不行!本太子定要让她知道我的厉害!” 段尘伸手拦住了他,朝陆芷看了一眼,朝段奕凑近几分,在他耳边低声道:“殿下何必急于一时?太傅已经在来课室的路上,虽然殿下不惧太傅,但今日毕竟是陛下第一次与众臣之子同堂,皇后娘娘甚为关注,若是此时出了什么岔子被太傅告到陛下与娘娘面前,只怕殿下这第一堂课就要颜面扫地了。” 段奕一听面上一抽,显然是有些惧正德皇帝与萧皇后的,但他仍是一脸气愤,朝陆芷猛瞪眼:“那个矮胖子怎么办?本太子咽不下这口气!” 段尘微微一笑:“不知殿下是否听闻过秋后算账?” 段奕一听,顿时露出几颗白牙笑了,抬起头来整了整衣袖,又是一脸趾高气昂模样:“哼!放了学,走着瞧!” 他刚说完这话,一个小太监便急急跑了进来,喘着气禀告:“殿下,太……太傅来了!” 段奕闻言急忙回身随意找了个凳子坐下,一把抢过一旁小太监抱着的书本,随意翻开,摇头晃脑一副温故而知新的好学模样。 段尘不紧不慢行走两步,来到陆芷身后的空桌坐下,探头看了一眼她摊开书上的内容,顿时面露讶异:“你竟然在看《中庸》?” 陆芷闻言微微偏头看了他一眼,又将目光落在了书上,淡淡道:“父亲说,中庸可使人心境平和,今儿个入宫这才特意带上,竟不曾想还未开课便先用上。” 段尘微微一愣,待明白她话中之意,已初显俊逸的脸庞微微露出一丝笑意,扬着薄唇开口道:“原本,你以为会什么时候用到?” 陆芷闻言抬头眨了眨眼,目光落在远处一脸认真:“被众人孤立之时。” 听得这话,段尘面上的笑容渐渐淡去,看着眼前这个又重新低头的小人儿,眸色渐渐转深,沉默片刻,他幽幽开口道:“今儿个借由身体不适,早些回去。” 说完,他不再言语,起身离开朝段奕身边走去。 第007章:云泥之别 陆芷闻言回头,却见段尘已经在段奕身旁坐下,正等着太傅进课堂。 她微微垂眸收回目光,盯着桌上摊开的中庸,低声开口道:“冬儿……” 一旁的冬儿闻言回神,正要开口询问,却见陆芷摆了摆手:“罢了,太傅来了。” 太子太傅共有两人,如今走进课室的是严太傅,他是正德一年的榜眼,早在正德帝还是太子之时便入了太子府成了幕僚,不仅深得帝宠而且对正德帝也是忠心耿耿。 如今,这忠心丝毫没有因为段奕赐给他的那一身尿而改变分毫。 严太傅走上案台,用那双小眼扫了一眼台下,顿时一阵头疼,这台下坐的可都是当朝二品以上大员的嫡子嫡女,虽说是给太子当伴读,但也不能全然不顾这些少爷和小姐。 这些少爷小姐,在家之时定然是请了教习的,每个人的进度自然也是不一,既然是伴读,自当以太子殿下为主,但他们的课程也不能落下了。 圣旨颁发之后,他与魏太傅和几位少傅研讨许久,这才有了打算。 严太傅轻咳一声道:“老夫不管诸位在家中如何,既然入了宫成为太子殿下伴读,就当事事以太子殿下为重,但考虑到诸位所学不一,故而要求诸位将平日在家中所学进展一一写上,以便老夫因材施教。” 严太傅话音一落,众人身旁的书童丫鬟等就开始铺纸研墨,段奕闲来无事不由四下打量,瞧见四周众人写下的书单,颇为不屑的撇了撇嘴。 一转眸看见段尘正专注的看向某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发觉是一旁的陆芷,正欲不满出声,却突然闭了嘴巴,默默看了一眼陆芷提笔落字,而后偏过头去不语。 过了一会众人陆陆续续写完交了上去,严太傅随手翻了翻,微微点了点头,不愧是当朝二品的嫡子嫡女。 严太傅看完心中已经有数,对众人道:“由于今日乃是诸位第一次上课室,便以太子平日所学为基,若是有听不懂的,暂且听着便是,明日老夫会安排出教程。” 说完,他转向段奕道:“敢问殿下,昨日老夫所教《大学》之中曾提及絜矩之道,不知如今殿下可曾明了?” 段奕闻言嘴角一抽,挺了挺胸膛努力不让自己显得心虚:“明……明了。” 严太傅闻言,面上闪过一丝欣慰点了点头:“既然殿下明了,不妨告知在座诸位,也好让诸位明白殿下平日所学。” 听得这话,段奕的面色顿时一僵,平日里嚣张跋扈模样早已不见踪影,只见他微红着脸坐在那边抿唇不言。 严太傅一瞧便知不好,正欲给段奕寻个台阶下,却见一女童站起身来,侃侃而言:“此题就连臣女也知晓,殿下胸有千壑这等小题自然不屑答之。” 严太傅看着这侃侃而谈的女童,双目微有精光闪过,淡淡开口问道:“哦?不知你是哪位大臣之女?” “臣女乃是内阁大臣邱文靖之女邱诗怡。” 严太傅闻言点了点头:“既然邱小姐知晓何谓絜矩之道,那便请邱小姐细说一二。” “所谓平天下在治其国者,上老老而民兴孝,上长长而民兴弟,上恤孤而民不倍,是以君子有絜矩之道也。所恶于上,毋以使下,所恶于下,毋以事上;所恶于前,毋以先后;所恶于后,毋以从前;所恶于右,毋以交于左;所恶于左,毋以交于右;此之谓絜矩之道。” 看着邱诗怡起身侃侃而谈,听着她吐出的答案,陆芷微微皱眉朝邱诗怡看去,不知为何她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就好似她曾经梦里这么作答过一般。 正当陆芷疑惑之时,邱诗怡朝她看了过来。 看出她眸中的得色和轻蔑,陆芷收回目光,偏头看了一眼低头抿唇的段奕,及不可见的勾了勾唇角低下头去。 严太傅将邱诗怡夸赞一番之后,便让其坐下了,开始正式授课。 这一堂课不管听不听得懂的,都乖乖坐在桌旁认真听着,就连平日总是嬉闹应付的段奕,也出人意料的安静和专注,这让站在案台旁的严太傅险些老泪纵横,心中默念数次我皇英明,天佑大齐。 一堂课结束之后,严太傅满心欢喜的走了,课室里瞬间便热闹了起来,本就是几岁大的孩子,尽管各个家教甚严,行为举止俨然如大人一般,但终究难掩其心性。 男童们将段尘围成一团,言语之中无不含着钦佩与仰慕,而女童却将邱诗怡围成了一团,多是倾慕之言,有赞其博学者亦有赞其勇者。 陆芷看了一会,发觉自己果然是被孤立的人,不过好在她已习惯早已不无不可,只是让她感到讶异的是,与段尘的水泄不通相比,段奕身边反而门可罗雀。 不过转念一想这也实属正常,毕竟段奕‘威名’远扬,即便众人的目标是他,一时半会也不敢主动靠近。 “小矮子,你看什么看!” 陆芷强力压下翻白眼的冲动,回头朝段奕露了一个自认为友好的笑容:“回殿下的话,臣女不过一时无趣随便看看罢了。” 段奕闻言冷哼一声,偏过头去不再理睬她。 陆芷看着他一副高傲模样,突然竟觉得他与她一般不过是可怜人罢了。想到此处,她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云泥之差又怎会一样。 上午的课程结束之后,众人俨然已经十分熟悉了,待到宫女太监领着众人用饭之时,整个队伍有说有笑的在前面走着,而一开始还显得孤独的段奕,此刻已经被众星拱月围在中央。 只是他仍是一副傲气模样,抬着下巴用鼻孔回答众人示好的话。 陆芷低着头默不吭声的跟在众人后面走着,冬儿面含担忧的看了看前面热闹的人群,又看了看形单影只的陆芷,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小姐怎么不同前面少爷小姐们玩耍?” “玩耍?”陆芷抬头看了一眼前面,又淡淡垂下眼眸:“何必自取其辱。” 冬儿闻言面上一僵,莫名就有些心疼起来,四小姐平日在府中是什么模样,她虽然年幼入府时日不长但多少也有听闻,她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身旁却突然多了一个人。 “你先下去用饭,我陪你家小姐走走。” 第008章:慧极必伤 冬儿看到来人,激动的几乎说不出话来,半响才想起自己的身份和职责,偏头朝陆芷看去。 陆芷抬头看了眼段尘,转眸对冬儿道:“你先下去吧,过会来膳堂寻我便是。” 见冬儿应下要走,她又嘱咐道:“宫中不比别处,无论遇到何人何事皆要礼让几分,切莫胡乱走动。” 冬儿闻言当下点头,脱口而出道:“小姐放心,奴婢醒得,宫中不比别处是要挨板子的。” 陆芷见她真的明白,这才点了点头让她离去。 从冬儿离去的背影上收回目光,段尘与陆芷并肩而行,看向她轻启薄唇问道:“那丫鬟是你贴身婢女?” 陆芷微微一愣摇了摇头:“并非。”转念她明白了段尘话里的意思,又补充道:“总归是陆家之人。” 段尘闻言点了点头,似乎颇为赞同她的话,沉默片刻他突然问道:“先前第一堂课时,那邱诗怡为殿下解了围,眸中尽是得色,可我却见你看了一眼殿下之后面露嗤笑,这是为何?” 陆芷闻言一愣,抬眸看了看他,见他眸中带着探究与认真便知晓自己若是不仔细回答,只怕难以善了,当下微微垂眸低声道:“这便是世子将殿下推出,而后抽身纡尊来我身旁的原因?” 段尘闻言眸中闪过一丝诧异,诧异过后他扬了唇角,看向陆芷的眼神多了一丝别样的光彩,点了点头道:“你可以这么认为。” 陆芷叹了口气;“我虽不曾与殿下多有接触,但殿下性情显然是倨傲的,邱诗怡面上虽然是为殿下解了围,可出口的话却十分不妥,只怕依着殿下的性子,不但不觉得她是在解围,反而会觉得是在嗤笑于他,毕竟一个幼女都知晓的答案,他却不知。” 段尘闻言,看着她的眸色转深低低道:“你所言不差,依着殿下的性子确实不会记她的好。依你所见,这话该如何说,殿下才会领情。” “若是换了我……”说到此处,陆芷突然住了口,轻轻皱眉抬头看向段尘,迎着他幽黑的双眸轻叹一声:“似乎什么时候都瞒不过世子。” 段尘闻言唇角微微扬起,及不否认也不承认,只是淡淡道:“能够看懂中庸,又岂会不知先前我话中之意?聪慧如你,自然会寻得机会向殿下示好,而先前正是一个契机,只是不曾想竟被邱诗怡抢了先机。” 陆芷闻言没有开口,显然是默认了。 两人并肩而行,临至膳堂门前之时段尘突然停了脚步,他偏头看向陆芷,沉默片刻低声道:“世间有两种早慧之人,一种是天生聪慧无双,一种是后天为命运所迫,第一种人注定命途多舛,而第二种人则定然慧极必伤,小芷儿,你是属于哪一种?” 陆芷闻言抿了抿唇,指了指自己发间一处:“我今日早间揽镜自照之时,发现发间竟有一根白发,世子觉得是为何而来?” 眼前这个小小的人儿,一脸认真的指着自己的发间说着有了白发,段尘忍不住扬了唇角,伸出手去揉了揉她头顶秀发,而后轻笑着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陆芷抿了唇,伸出小手努力的抚平头顶被弄乱的发丝,几番努力之后发觉发髻已乱,顿时气恼的朝膳堂内瞪了一眼转身就朝外间走去。 刚走两步,身后传来段奕那独有的带着倨傲和张狂的声音:“小矮子,想上哪去?” 陆芷闻言顿觉头痛,心中默叹了口气,转身低头躬身回道:“禀殿下,臣女先前不小心摔了一跤,仪容已乱,欲先寻一处整理仪容,以免在殿下面前失仪。” “什么乱七八糟的。”段奕一脸不耐:“你直接说,你蠢到走路都会摔跤,害怕丢脸想跑了嘛。” 陆芷闻言一阵无语,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无奈的轻轻点了点头。 见她点头,段奕脸上露出一丝得意来,他斜着眼睛上上下下将陆芷打量一边,突然笑了,上前两步道:“你不就是想找个地方梳洗嘛,本太子带你去。” 听得这话,陆芷直觉往后退了半步,微微躬身语声越发恭敬:“不过小事,不敢劳烦太子殿下。” “没事。本太子今天突然心情好,大发慈悲带你去。”段奕说完看她一眼,便越过她朝前走去,陆芷抬头看了一眼透过门口朝这边张望的众人,还有那守在门口的两个太监,便知晓自己这一趟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了。 “傻愣着干什么呢?还不快跟上!” 陆芷闻言收回目光快走两步跟上前去。 段奕见状这才露出一丝满意之色,轻哼一声转身朝前走着。 陆芷跟在他的身后,看着他负在身后的双手微微高抬的脑袋,突然幽幽开口:“臣女又一谏言,还望殿下采纳。” 段奕皱了皱眉头,倒也没阻拦她,只不耐烦道:“有话快说!” “为了我大齐,为了皇帝陛下与皇后娘娘的声名,臣女恳请殿下今后能不用成语还是不用成语的好。例如先前,殿下所言大发慈悲带臣女前去梳洗,这大发慈悲便错用了,再如,课堂之时空穴来风一词,并非指无中生有,而是指凡事必有因,再再如……” “你给我闭嘴!” 一声怒吼打断了她的话,陆芷抬眸看着涨红了脸,俨然已经恼羞成怒的段奕淡淡道:“是殿下让臣女有话快说的。” “你……你……你……” “陛下曾下令,凡齐国国民皆可谏君之言,殿下虽不是君王,但也是储君,这是臣女身为齐国国民之本分,殿下无需夸赞。” “你……你……你……” “臣女知晓殿下乃开明之主,心胸宽广之君,区区谏言定然欣然受之,时辰已经不早,殿下还未曾用饭,臣女倒是无妨,只是殿下乃万金之躯,若不快些用食,只怕又到了午后开课之时。” 段奕嘴角抽了又抽,一张脸更是青了黑,黑了青,他怒瞪着一脸理应如此,臣女是为了殿下着想的陆芷,一阵咬牙切齿。 过了片刻,他猛然转过身去,磨牙道:“本宫乃是一国之储自然听得进谏言,为了多谢你的谏言,本宫一定会为你寻个佳地,好好的梳洗!” 第009章:被踹落水 段奕将‘好好梳洗’四字咬的极重,说完之后一甩袖袍大步离去,他此刻心头怒火自然行走较快,走了几步发觉这家伙没有跟上,又不得不停下来催促。 可每当他催促的时候,这个小矮子总是指了指自己的短腿,而后露出一副既无辜又无可奈何的模样来给他看,而他,最终只能憋着火停下来等。 陆芷慢吞吞的走着,眼看着前面那一身玄衣的人气的跳脚,却又忍着不发作的模样,挑了挑眉微微扬了唇角。 她知道早间之时,她已经彻底将他得罪,又失了讨好他的机会,这一顿报复自然是无可避免的,她也知晓段尘柔乱了她的发髻,本是为了帮她,让她能有个借口先行回去,可却没有想到,段奕根本没有那么好的耐心,等到今日散课之时才动手教训她。 既然梁子已经结下,躲也躲不过,干脆置之死地而后生。 看着眼前那人背后的五爪金龙,陆芷掩下自己扬起的唇角,其实他们的太子殿下并不如传言中的那般不堪,他虽然跋扈张狂且胸无点墨,但其实本性并不坏。 否则仅凭着他的身份,他完全可以不管不顾,直接命人将她拖走打上一顿,亦或是,直接将她赶出课室。 但他都没有,他虽然看似嚣张跋扈,但其实并没有用自己的身份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来,所以她相信,他即便是要教训她,也不会真的伤了她的性命。 想到此处,陆芷的嘴角又微微扬起,既然如此,她还有什么可怕他的! 段奕的脸色铁青,双手负于身后抿着唇一言不发的走着,身旁的小太监早已吓得战战兢兢,弯腰低头努力将自己缩小缩小再缩小,生怕段奕一个迁怒,就将自己弄出去打板子。 拐了几个弯,早已离开了学堂的范围,直往深宫走去。 陆芷沿途默默记下路线,以防他们骄傲的太子一时不忿,把她丢到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吓上一吓,皇宫这个地方,很多话本里都有描述,但让她记忆最深刻的,是荒无人烟的冷宫,和埋葬了无数宫女太监的枯井。 可事实证明陆芷有点想多了,段奕只是带着她来到御花园一个僻静的荷花池旁,然后吩咐小太监守着不让任何人靠近。 待小太监走到路口处,段奕转身朝她冷哼一声:“愣着干什么?!你不是要梳洗么?这里有水又没人会来!” 陆芷看了看段奕,又看了看那池塘,眸色动了几动,而后一言不发缓缓朝池塘边走去。 她每前进一步,段奕脸上的笑容就更甚一分,当陆芷走到池塘边的时候,他的笑容几乎咧到了耳朵根,脸上也是一片得意神色。 他轻轻踮起脚尖,猫着腰悄悄往前走了一步来到陆芷身后,无声贼笑着就要朝陆芷伸出脚去。 就在这时,陆芷突然转过头来,皱眉看他:“殿下也要一同梳洗?” 段奕面上一僵,急忙收回刚刚抬起的脚,抬起头来做望天状:“本……本宫,本宫看看天色如何。” “哦……”陆芷点了点头:“原来殿下知晓京城附近已两月无雨,故而时时关注天象,殿下如此关心民生,实乃我大齐之福,百姓之福!” 段奕闻言,嘴角抽了几抽:“行了行了,你知道本太子关心民生就好,快些梳洗,本宫肚子饿了。” 陆芷闻言点头,蹲下身子照着湖中清水就开始梳洗起来。 段奕低头看她,一侧嘴角高高扬起露出一副坏笑来,而后猛的伸出脚去用力一踹,顿时陆芷那小小的人儿便在一声惊呼之中被踹到了湖中。 “救……救命……” 小小的人儿带着惊慌与害怕,在湖水之中浮浮沉沉,那小小的双手高高举起,口中艰难唤着救命二字。 可是她越是挣扎,离岸边却越来越远。 段奕站在岸边,看着陆芷在水中浮沉,双手叉腰朗声大笑:“你不是很能说嘛!有本事你现在再说啊!” 回答他的只有那语声渐低的救命。 站在路口的小太监早已吓得脸色发白腿发抖,他颤抖着双唇想要说些什么,可最后却是无声,只有那抖动的双唇显示出他的害怕与挣扎。 陆芷的呼喊声已经越来越低了,高高举起的双手也渐渐开始低落下去,段奕见状不削的冷哼一声:“真没用!”而后一把扯开腰间玉带,三两下脱去外袍,噗通一声跳进水里。 原本在水中显得气若游丝的陆芷,见他脱衣跳入谁的那一刻傻了眼,愣愣的也不呼救了,也不挣扎了,愣愣的看着他一点一点靠近自己,而后十分嫌弃的一边说着没用,一边揽上自己的腰而后抱拽着自己朝岸边游去。 段奕上了岸,将陆芷一把丢到岸边,见她傻愣愣的呆坐着,不由皱了皱眉头:“你不是被吓傻了吧?” 陆芷眨了眨眼没有说话,盯着他半响,这才奋力的咳嗽两声,昭显着一个落水之后的人应该有的反应。 此刻乃是初秋,虽然天气不凉,但浑身湿透的陆芷在清风拂过之时,还是抖了抖身子。 段奕见状,面上嫌弃之色更显,他撇了撇嘴,烦躁的捡起地上自己的外袍,而后一把甩在了她的身上:“真没用!” 那玄袍上了身,陆芷又傻了,看了眼上面的五爪金龙,吓的跐溜一下就站了起来,迅速后退两步,离那玄袍半丈远,抬起头看向一脸莫名的段奕小声提醒道:“殿下,这是太子朝服……” 听她这么一说,段奕似乎才刚刚想起,他看了递上的玄服一眼低声道:“不过是件衣服,一个个的都好像觉得会吃人。” 他似乎是自言自语,语声有点低,陆芷站在对面,也只能仰头望天当做自己没有听见。 段奕抬头对她翻了个白眼,而后朝路口的小太监道:“你!过来!把外袍脱了!” 小太监闻言顿时傻了眼,段奕见状皱了眉头,甚是不耐的朝他吼道:“傻愣着干什么!再不脱,我就让你再也不用穿!” 听得这话,那小太监明显身子一抖,而后飞快的低下头去解开腰带退下外袍,抖着身子颤颤巍巍来到段奕面前。 段奕一把从他手中抢过外袍,而后甚是不耐的朝陆芷丢了过去:“这个衣服,你总能穿了吧?!” 第010章:你是女子 PS. 奉上今天的更新,顺便给『起点』515粉丝节拉一下票,每个人都有8张票,投票还送起点币,跪求大家支持赞赏! 陆芷缓缓接过衣服,大大的眼睛眨巴眨巴看着他。 段奕被她看的烦躁,捡起地上的玄色太子朝服,随意往身上一穿扣上玉带,看着她皱眉一脸嫌弃:“真是一点用都没有!”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说她没用了,陆芷额间跳了几跳,看着他抿唇没有开口。 段奕似乎觉得无趣,朝她瞪了一眼,而后吩咐那小太监送她回去,说完便转身要走。 陆芷见状顿时皱眉,出声唤住他:“殿下这是要去何处?” “自然是去膳堂。”段奕闻言回身,又丢给她一个嫌弃的眼神:“本太子不像你这个小矮子这么没用。” 陆芷闻言嘴角抽了一抽,看着他大步离去撇了撇嘴,他乃是当朝太子,是大齐唯一的皇子,操心他的人很多,还轮不到自己。 转眼看到一旁的小太监,陆芷朝他笑了笑,伸手将衣服还给他,可那小太监说什么也肯收,哪怕陆芷对他说段奕不会知晓也是无用。 正僵持不下的时候段尘来了。 他看了看陆芷湿透的衣衫,又看了看一旁小太监开口道:“你就别为难这个小太监了,在他们心中,殿下的话虽不是圣旨但也所差不远,今儿个你若将衣服还给了他,只怕过不了多久他就会挨罚。” 看了看那小太监的神色,陆芷便知晓段尘所言不虚,她紧紧皱了眉头很快便明白了其中关键。 段奕的身份摆在那里,即便他不是那样的人,即便他只是出口吓一吓这个小太监,但他身旁的人却将他的话当成了真,并且会严格的执行,所以正如段尘所说,若是她现在将衣衫还给了这个小太监,只怕她前脚刚走,这小太监后脚便会被人处罚。 看这小太监害怕模样,只怕处罚还不轻。 陆芷收回衣衫披上,对那小太监柔声道:“多谢你的衣服,你叫什么?” 那小太监闻言低头,躬身道:“回姑娘的话,奴才小德子。” “小德子。”陆芷点了点头:“好,我记下了,明儿个我将衣服还给你。” 那小德子闻言正要说什么,一旁的段尘却开口打断了他的话:“行了,这是姑娘的心意,你无需忐忑。陆姑娘我会亲自送出去,你回去换上衣衫,免得因为衣衫不整又被治罪。” 小德子闻言当下对二人行了一礼,急急离去了。 看着小德子走远,段尘转身面向陆芷,伸手想替她理理披上的衣衫,可还未触碰到她的肩头,便见她往后退了半步,他看着她,缓缓放下手臂,叹了口气道:“你愿意随殿下走,我还以为你有什么应对之法,却不曾想你竟然是这么应对的。” 陆芷其实并不想将抗拒表现的如此明显,可不知怎的,看着他的手来到肩头,她便抑制不住的后退了半步。 她有些尴尬,不知如何面对,听得这话立刻顺着话头道:“我已经将殿下得罪了,若不让他报复回来,他定然不会罢休,既然如此不如随了他的愿,也好了结此事。” 听得这话段尘不置可否,沉默片刻换了话题:“我已经让你的丫鬟在宫外等你,马车也已经备好,今儿个你就早些回去,虽说现在乃是初秋,但你毕竟是女子身子弱些,回去还是寻个大夫瞧瞧。” 陆芷对段尘道了谢,随着他沿着僻静的路出了宫门,一路之上她都没有开口,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段尘先前那话有些别扭,可具体别扭在哪,她却不知。 冬儿见到她的那一刻,直接吓哭了,哇哇嚎着埋怨着自己没用,懊悔着没有守在陆芷的身边。 陆芷看着她嚎啕大哭,边哭边自责的模样,眸色微动,轻声开口道:“我没事,但你若再哭下去我就有事了。” 冬儿闻言顿时收了哭声,哽咽着为陆芷搬来马凳,而后搀扶着她上了马车。 马车吱呀呀的行驶起来,临到陆府之时,陆芷才突然醒悟段尘那话,到底哪里让她觉得别扭了。 因为他说的是:你是女子。 陆芷微微皱了眉头,她不过是个五岁孩童,段尘竟是将她当成女子来看的么? 想到此处,她突然自嘲一笑摇了摇头,她是想多了吧?他说的女子,定然只是再说她的性别。 吴夫人已经得了消息守在府前张望着,陆芷一下马车她就立刻扑了过去,抹着帕子掉着眼泪,嘴巴一张就开始要哭诉。 陆芷见状额间一跳,急忙一把挽上她的胳膊,小声道:“娘,我没事,不过是与太子玩耍的时候不小心掉到水里了,我是会凫水的你忘了么?” 吴夫人一听收了眼泪,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一遍,确认她真的只是落水,这才松了口气。 陆芷见她不哭了,心头也跟着松了口气,柔声道:“娘,让人备水我要沐浴,在备些姜汤去寒,若是两位姨娘和哥哥姐姐们问起,就按着我先前同你说的回话。” 吴夫人眨巴眨巴眼睛,努力记住自家女儿说的话,当她记下的时候,转神却发觉自家女儿那小小的人影已经进了府中。 她急忙快步追了上去,一边走一边朝身旁的徐管家道:“快,快给芷儿备水,再准备姜汤。” 徐管家朝她躬了躬身,笑着道:“夫人放心,老奴已经让人去办了,过一会便会直接送入四小姐院子。” 吴夫人闻言微微一愣,有些羞涩的笑了笑:“是这样啊,我好像又反应慢了。” 听得这话,徐管家抬头看了她一眼,笑容不变:“这些本就是该下人做的事情,何须夫人烦心。” 陆芷沐浴更衣之后便没有再去学堂,吩咐奶娘守在门外,不得让任何姨娘和兄长姐姐前来探视。 吴夫人听她这般吩咐,顿时觉得不妥,不由开口劝道:“他们毕竟是你的兄长姐姐。” 陆芷闻言神色不动,只随手翻开一本书在窗台下看着淡淡道:“芷儿只是想图个清静罢了,若是他们来了,少不得又要应对半日,芷儿毕竟是落了水的,需要休息。” 吴夫人想了想,对陆芷的话深以为然,当下点了点头开口让奶娘一定要守好院子,过会她再派几个粗实婆子来一起守。 她这话一出,陆芷与奶娘眉间齐齐一跳,陆芷连忙开口:“娘不必如此,奶娘站在门外他们便知晓了。” “是这样啊……”得到肯定答复之后,吴夫人起了身:“那芷儿你好好休息,晚间时候娘再来看你。”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 第011章:宫中来人 PS. 奉上今天的更新,顺便给『起点』515粉丝节拉一下票,每个人都有8张票,投票还送起点币,跪求大家支持赞赏! 陆芷起身将她送到了屋外,这才回到屋中窗前继续看书,然而她刚刚回屋没多久,外间便有了动静。 奶娘急冲冲的跑了进来,见到她似乎急的话都说不利索:“小……小姐,宫里来人了!徐管家让小姐去前院。” 陆芷闻言立刻站起身来,皱着眉头一言不发朝前走去。 来到前院,院子里已经乌压压的站了一堆人,除了在国子监上学的大哥陆恒、二哥陆哲之外,府里所有的人都到齐了。 徐管家见到她,立刻迎了上来笑着低声道;“四小姐,皇后娘娘听闻你与太子殿下玩耍落水一事,特意派了高女官前来探望。” 陆芷闻言微微一愣,高女官乃是皇后身边的宫令女官,管理后宫代掌凤印,乃是正一品女官,论起官衔比爹爹这个少傅还要大上两级,区区一个落水,皇后娘娘为何竟会派了高女官前来探望? 容不得她多想,徐管家便领着她穿过人群,来到了前院中央。 前院院子里,此刻摆了一方桌子,桌子旁坐着一个约莫三十上下宫装女子,正是高女官,她端着茶盏看着远处似乎正在品茶,她的身后两侧是两排捧着物什的宫女,而她左侧的是大姨娘陈氏和陆芷的大姐陆琪,在右侧的则是二姨娘马氏,还有陆芷的二姐陆珊、三姐陆兰。 至于陆芷的娘吴夫人,早已被挤到了大姨娘身后的丫鬟堆里。 陆芷上了前,扫了一眼众人,并未对高女官行礼,而是径直朝吴夫人道:“娘,你怎么在那儿?过来,来芷儿身边。” 吴夫人一向都听陆芷的,陆芷的话音一落,便乖乖挤开众人来到她身旁,朝她露了个笑容。 高女官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唇边挂笑淡淡垂眸看向杯盏中的毛尖。 大姨娘打量了一眼高女官的神色,转眼看向吴夫人那笑容顿时就觉得刺眼起来:“夫人是怎么回事?没瞧见高女官正等着么?四小姐不懂事识不得高女官分不清轻重缓急,难道夫人也不知么?!” 吴夫人一听这话,拎着帕子的手就是一紧,抬眸看向大姨娘吱吱呜呜道:“我……我……” 陆芷皱了眉头,上前一步侧身将吴夫人挡在身后,而后看向大姨娘冷声道:“大姨娘说芸儿不懂事,那芸儿敢问大姨娘一句何谓懂事?便是如大姨娘这般,身为妾室却在当朝一品女官面前训斥当家主母的么?!” 她这话一出,大姨娘陈氏顿时面上一慌,急急看向高女官想要解释什么:“妾身并没有……” “行了。”高女官放下茶盏淡淡打断了陈氏的话,只看向陆芷笑了笑,柔声道:“这位便是陆少傅唯一的嫡女陆姑娘了吧?你是落了水的人,怎好长站着?” 她的话音一落,陈氏与马氏还有陆芷三个姐姐的脸色都变得难看起来,一句唯一的嫡女,便宣告了她们的身份。 陆芷闻言眨了眨眼,看着高女官缓缓弯腰行礼,郑重的道了一句:“多谢高女官。” 看着那小小的人儿慢慢爬上自己对面的椅子,高女官面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待她坐下才又开了口:“太子久居宫中不曾有过同伴,陆小姐能够与太子交好皇后娘娘甚是高兴,听闻你与殿下玩耍之时落了水,皇后娘娘特意派了太医前来为姑娘把个脉。” “多谢皇后娘娘,臣女并无大碍。” “有没有大碍还是要太医诊治之后才能下定断。”高女官朝陆芷笑了笑:“总归是娘娘的心意。” 她都这么说了,陆芷哪里还敢再拒绝,当下点了点头伸出手去,任由太医把了脉。 那太医把脉了片刻便松了手,转身对高女官道:“禀女官,陆小姐并无大……” “咳咳!” 太医的话说了一半,高女官突然大声咳嗽了两声,那太医听得咳嗽声,当下语声一顿,而后才接着道:“陆小姐看似并无大碍,但寒气入体,只怕过不了多久便会发热出现风寒之症。” “是么?”高女官闻言面上一片惊色:“竟有这么严重?” 那太医点了点头,肯定到:“老夫在太医院多年,区区风寒之症还是诊的出的。” 高女官闻言点了点头,表示相信了太医的话,正要开口却被一旁吓坏了的吴夫人抢了先:“太医,那……那该怎么办?我们芸儿小时候便是这般落过水,而后就一直高烧不退!” 太医见吴夫人真的是急了怕了,急忙开口安慰道:“夫人放心,老夫过会开个方子,小姐服药过后夜里便会退烧了。” 听得这话,吴夫人这才拍了拍胸口松了口气:“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谢完天地,她终于机灵了一回,又立刻开口补充道:“谢过皇后娘娘,谢过高女官,谢过太医。” 陆芷自从高女官开始咳嗽之后,便一直低头垂眸不语,高女官坐在她对面看她良久,这才起身开口命身后的宫女,将皇后赏赐的东西一一奉上。 高女官的目光在陈氏马氏等人面上扫过,笑着对陆芷道:“既然太医已经诊治,我便先回去复命了,这些东西乃是皇后娘娘所赐,姑娘还是爱惜着些,莫让不相干的人用了。” 听闻这话,陆芷这才抬眸,滑下凳子对她行了一礼:“臣女谢过皇后娘娘赏赐,谢过高女官。” 高女官恩了一声:“行了,也不必送了,姑娘身体不适还是早些回去歇着,太傅那边皇后娘娘已经为姑娘打了招呼,明儿个姑娘就不必去学堂了。” 陆芷闻言又道了声谢,恭敬的弯着腰目送走了高女官。 太医写下方子,特意再三嘱咐徐管家一定要煎药让陆芷喝下,得到徐管家与吴夫人的保证之后,这才离开了陆府。 徐管家与众人去送高女官与太医了,陆芷抿着唇皱着眉头一言不发的回了自己屋中。 半个时辰之后,吴夫人亲自将熬好的药端到了陆芷的面前,柔声道:“芷儿乖,把药喝了,喝了药咱就不发热了。” 陆芷看了那黑漆漆的药碗一眼,转过身去淡淡道:“娘错了,这药喝了才会发热。”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 第012章:以物易人 吴夫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手中的药,并未如往常一般听从陆芷的话,而是垂眸低声道:“芷儿,娘知道药苦了些,可这是太医开的方子,定然比你幼时喝的那些要好上许多,娘知晓你自有主张,但在这件事儿上你就听娘一次好不好?” 她的声音很轻很低,带着黯哑与坚持,还有一丝丝几不可闻的恳求。 陆芷闻言回身看她,略略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好吧,左右这药也是非喝不可的。” 吴夫人闻言双眸顿时一亮,她抬起头来急忙将手中的药碗递给陆芷,虽然她听不明白什么叫非喝不可,但看着陆芷将药饮下,她还是松了口气柔声道:“芷儿苦不苦?娘取点蜜饯来。” 陆芷摇了摇头,将空碗递还给吴夫人道:“娘,一碗药而已不苦的。” “不苦就好,不苦就好。”吴夫人面上带了笑:“芷儿好好休息,晚饭你就不必去饭堂了,娘让人给你送到屋子来。” 说完,她端着空碗就要离去,陆芷想了想突然开口唤住她:“娘,芷儿有件事情想同你商议。” 吴夫人闻言停了脚步,回头笑着问道:“芷儿有何事?” “是这样的。”陆芷开口道:“芷儿身边除了奶娘和外祖父从江南送来的绿风和绿叶外再无旁人,今儿个去宫中还是徐管家特意抽了个冬儿陪伴,芷儿如今也年满五岁该寻两个年纪差不多的丫鬟了,从小陪伴的情谊总比将来临时寻来的好。” 听了这话,吴夫人面上顿时显出一抹自责来:“是为娘的错,娘今儿个就跟你爹禀告此事。” 陆芷闻言几不可见的叹了口气,她看着吴夫人缓缓开口道:“娘,爹爹当值一日已经十分辛苦,岂能再用这后宅的琐事烦扰与他?你乃当家主母,莫说是买几个丫鬟,就是整个府中的事物也都应该由你说了算。”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陆芷淡淡打断了她的话:“娘,芷儿说句实话,若不是爹爹重情重义,坚持将当家的权利交于你手,又默默为你分担了许多,只怕这府中早已没有了你我的容身之处,芷儿一天天大了,确实可以为娘分担些,但将来呢?芷儿毕竟是个女儿总有离家一日,届时娘要如何在府中自处?” 听得这话,吴夫人面上顿时一僵,面色也渐渐开始泛白起来。 陆芷见状,急忙上前牵了她的手,轻轻依偎在她的手臂低声道:“娘,你是芷儿唯一的依靠,哪怕是为了芷儿,很多事情你也该学着自己做主了,这次买丫鬟的事情你就自己去办好不好?” 听着她那句唯一的依靠,感觉到她的依恋,吴夫人抿了抿唇,眸中有了一丝坚定:“好,娘听芷儿的。” 只是她刚刚说完,面上又显出一丝为难和害怕来:“可……可我若是办不好,又要给你爹添麻烦,还会惹她们耻笑。” 这个她们自然说的是陈氏和马氏。 陆芷离开她的手臂,站直了身子认真道:“娘,你尽管放心大胆的去做,有什么不明白不懂的去问徐管家,或者直接让徐管家陪同着,有他在定然出不了差池。” 吴夫人闻言,略略沉默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见她应下,陆芷这才微微露出一个笑容来,开口道:“今儿个徐管家安排冬儿陪同芷儿上学,那冬儿虽是大姐的人,但与大姐并无瓜葛,芷儿觉得甚好,你让徐管家将冬儿转到女儿房中,连带那卖身契一起。” 吴夫人点了点头应下,陆芷想了想又道:“冬儿虽然无关紧要,但女儿要了,大姨娘定然会有所为难,她虽是官家小姐出身,但对财物却看的极重,女儿猜想她定然会借此机会开口向娘要皇后娘娘今日赏赐之物,你暂且听着莫要开口,待她准备离去之时,再说将皇后娘娘赏赐的红珊瑚给她,除此之外其余一律不应。” 皇后赏赐了几样玉器珠宝,红珊瑚只是其中一个小件,吴夫人闻言顿时就有所犹豫:“若是她不依呢?” 陆芷轻哼一声:“一个几岁小丫鬟最多也就十余两,红珊瑚不止百两,这个买卖她已赚了十倍有余,若是她再贪心不足,你直接告知她作罢便是,百余两银子够咱们挑许多丫鬟了。” 吴夫人听得这话点点头道:“好,就依芷儿所言。” 将吴夫人送出了院外,看着她走远陆芷这才回了屋,一旁跟着的奶娘踟蹰良久小心开口问道:“小姐,既然那红珊瑚价值百两,为何还要用它来换区区一个小丫鬟。” 陆芷摊开面前的书,头也不抬答道:“宫中赏赐之物,皆有宫中印记,莫说是价值百两,就是千两我们也没法换成银子,物件毕竟是物件,只能看看,既然如此不如拿来换些有用的。” 奶娘闻言顿时点了点头,笑着道:“还是小姐聪慧。” 高女官回到了坤宁宫,屏退了左右来到萧皇后身后,伸出双手一边轻轻为萧皇后捏着肩,一边笑着道:“奴婢今儿个去见了那陆少傅的嫡女陆芷,正如暗卫所禀,是个漂亮聪慧的女娃。” 萧皇后闭着眼,享受着她的揉捏:“看来你很欣赏她?” 高女官笑着点了点头:“奴婢去了陆府,她来之时并未先对奴婢行礼,而是先唤了被挤到一旁的吴夫人来身边,有此可见并不是个攀高奉承之人,娘娘您是没瞧见,她那大姨娘开口训斥吴夫人,她那么小的一个人儿,竟然将吴夫人挡在身后,说的那大姨娘陈氏哑口无言。” “哦?”萧皇后睁开眼似乎有了些兴趣:“先前暗卫将她对皇儿说的那些话禀告于本宫之时,本宫还有所怀疑,听你这么一说,那陆芷确实是个聪慧无双之人?” “是不是聪慧无双奴婢不知。”高女官笑着道:“但奴婢瞧着是个能言善道又至情至孝的,娘娘先前不是吩咐奴婢,若是她不如暗卫所言那般聪慧,便去去就回,若是她果真如暗卫所言,便让太医为她‘好好’诊治么?” 第013章:多智近妖 萧皇后闻言微微扬了唇角:“看来你已经让太医为她‘好好’诊治了?” 高女官笑着点了点头。 萧皇后摆了摆手,高女官立刻停了手站至一旁,她想了想这才道:“能够入了段尘的眼,让他主动接近的,这小陆芷定然聪慧不亚于段尘。” 高女官闻言垂眸含笑并不开口,因为她知晓,这个时候萧皇后是不需要她开口的。 果不其然,萧皇后并未让她回答,而是又扬了笑接着道:“本宫那个皇儿天生就是个眼界高的,周岁之时便只愿同长相好的玩耍攀谈,选的小太监宫女,也都是长相不俗的,十公主相貌差了些,他便连话都不愿同她说。” 听得这话,高女官也笑了:“可不是嘛,这眼界可是随了陛下。” 萧皇后闻言笑着点了点头:“所以他能够主动寻那陆芷玩耍,便证明那陆芷确实是个可人儿,听暗卫与你一说,又是个多智近妖至情至孝的,确实是个难得的人。只是她的母亲……” 说到此处她顿了顿,偏头看向高女官问道:“本宫听闻课堂之时,有个女童名叫邱什么怡的,主动为皇儿解了围,还得到了严太傅的赏识?” 高女官点了点头:“是内阁大臣邱文靖之女邱诗怡,也是个聪慧的女娃,只是奴婢派人问过严太傅,严太傅说她虽然聪慧但品性似乎有缺,而且殿下似乎也并不领她的情。” “是么?”萧皇后微微皱眉:“段尘呢?可曾主动接近过她?” “世子并未曾主动寻过。”高女官摇了摇头道:“只不过那邱诗怡小小年纪能够知晓絜矩之道,显然也是个聪慧好学的,今儿个毕竟是第一日开课,品性如何奴婢也不知晓,但奴婢听闻她如今俨然是众女童之中的领头者。” 萧皇后微微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本宫知晓你的意思,但正如你所言今儿个不过是第一日罢了,那些大臣之女都是些早慧的,虽是年幼但心思深的很,要不了几日,她这领头者只怕也领不了许多人了。” 高女官闻言笑着道:“娘娘说得极是。” “好了。不提这些了。”萧皇后摆了摆手:“已经是下课的时辰,去将皇儿唤来。” 高女官应了一声退出殿外,唤了人去寻段奕,没过一会段奕便带着身边两个小太监走了进来,见到萧皇后唤了一声母后,便随意坐在一侧,随手取了桌上一个果子吃了起来。 萧皇后看着他忍不住开口道:“慢些吃,别噎着了。” 段奕闻言皱了皱眉有些不满:“母后说的什么话,儿臣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怎么会吃个果子就被噎着。” 萧皇后看他吃的虽快但确实没有被噎着,这才淡淡开口道:“母后听闻今儿个第一天,你便将一个小女童给推下水了?” “咳咳!”段奕闻言顿时被呛到了。 萧皇后见状忍不住责备道:“让你慢些吃。” 一旁的小太监赶忙倒了茶水递上,段奕猛喝了几口,这才有些心虚的看向萧皇后道:“母后怎么知晓?” 萧皇后并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淡淡道:“人家好歹也是正二品大员唯一的嫡女,年仅五岁的幼小女童,且不说你年长与她,就说你为男她为女,你也不该如此欺负与她,更莫要说将她推下水去!” 段奕闻言撇了撇嘴:“怎么母后说的话与那个小矮子那般相似,这不是没事么?我只是吓一吓她,再说我还下去救她了。” 萧皇后将他的低语听在耳中,轻哼一声道:“你仗着水性好救了她,便以为无事了?实话告诉你,母后派了高女官与太医前去探望,太医诊断那陆芷已染风寒!” “风寒?”段奕闻言皱了眉头,看向高女官道:“当真得了风寒?” 见高女官点了点头,给了肯定的答复之后,段奕烦躁的刨了刨头发:“我就知道那小矮子没用!这么热的天不过是落个水居然也能得风寒!” 萧皇后见他如此,叹了口气:“你当人人都如你般自幼习武?她毕竟是个女童身子较弱,猛然落水又受了惊,得了风寒也是常理。罢了罢了,母后只是告知你一声,今后切莫如此戏弄与人,你回去好生反醒。” 段奕皱着眉头,愣愣的坐在座上半响,这才起身朝萧皇后行了一礼:“儿臣告退。” 退出了殿外,段奕突然停了脚步,转身朝一旁的小太监问道:“本宫问你们,若是你们这个时候落了水,会不会染上风寒?” 两个小太监互看一眼没有答话,段奕顿时皱眉:“问你们话就答!” 被他一吼,那两个小太监身子一凛,其中一个小太监抬眸看他一眼躬身道:“若是会水的大概不会,但若是不会水,落水受惊之下极有可能。” 段奕闻言眉头皱的更深,抿唇半响一挥衣袖大步朝前走去。 当晚陆一航回到府中,徐管家便将陆芷落水还有高女官前来探望一事禀告于他,陆一航听闻之后皱了眉头,前去探了陆芷,见她无事这才放下心来,当晚便宿在了吴夫人的房中。 晚间夫妻二人温存一番,沐浴之后并肩而眠,陆一航沉默片刻低声道:“听闻皇后娘娘今日赏赐了许多物件给芷儿?” 见吴夫人点头,陆一航侧身看着她道:“这些都是皇后娘娘赏赐给芷儿的,定要保管好了,将来也是给芷儿增份儿的东西,切莫随意让旁人拿了去。” 吴夫人闻言面上顿时犯了难色,吱吱呜呜道:“可是,芷儿让我用红珊瑚同陈氏换个叫冬儿的小丫鬟。” “小丫鬟?” 吴夫人见他皱眉,立刻便将陆芷让她买些小丫鬟,还有用红珊瑚换冬儿的事情说了一遍,说完之后,她小心翼翼的抬头看向陆一航道:“芷儿说,多亏夫君不弃我与芷儿才能再这府中立足,而我也应当学着担当起来,这次买丫鬟一事芷儿便让我一手操办,若是担忧出错可寻徐管家一道。” 陆一航闻言突然沉默下来,半响之后才长叹一声,揽她入怀柔声道:“当年为夫一家命丧匪徒之手,若不是遇上恰巧路过的你以钱银相赎,这世间早已没了陆一航,若不是岳父倾囊相助,也不会有我今日,为夫知晓你受了许多委屈,可为夫身在仕途许多事情身不由己,你虽未曾为我诞下嫡子,但芷儿聪慧更甚为夫,只是难为她小小年纪便思虑如此之多。” 第014章:多管闲事 吴夫人闻言吸了吸鼻子:“都怪妾身无用。” 陆一航揽着她的手臂紧了紧,眸色渐柔:“你是岳父唯一的千金,自幼便是在岳父与几个舅爷的呵护下长大,不懂这些也是常事,只是正如芷儿所言,你是她的依靠,有些事情当学着了。” 吴夫人轻轻依偎进他的怀中点了点头。 陆一航又道:“至于那个叫冬儿的丫鬟一事,直接让徐管家连人带卖身契一起交给芷儿便是,若是陈氏问起,便说是为夫之令,皇后赏赐之物,任何人也休想据为己有。” 到了夜间陆芷果然发了热,奶娘因为得了吴夫人的吩咐一直守着,待到陆芷发热之时便急急想要去寻吴夫人,却被陆芷一把拉住了。 陆芷摸了摸自己额间,感觉到异于往常的热度,叹了口气道:“今儿个我落了水,又得了高女官探望皇后娘娘赏赐,于情于理爹爹今晚都会宿在母亲房中,奶娘就不要去打扰了。” “小姐……”奶娘的语声瞬间便黯哑了,看着陆芷的双眸就起了薄雾,她吸了吸鼻子哽咽着低声道:“夫人生了小姐,是她的福气。” 陆芷闭了眼,轻轻摇了摇头:“奶娘说的什么话,能够承欢母亲膝下才是芷儿的福气。” 奶娘闻言,抹了一把眼泪笑着道:“是,是,是奴婢说错了,只是小姐你这般发热,总得请个大夫来瞧瞧,要不奴婢去寻徐管家。” “不必了。”陆芷淡淡道:“太医不是说了么,一会就不热了。” 陆芷是个有主张的,她这般说了奶娘也不好再说什么,再者在奶娘看来,太医的话自然是不会错的,于是她便让绿风和绿叶打了凉水湿了帕子,放在陆芷额头,而后安静坐在床边陪着。 半个时辰过后,陆芷果然退了热,奶娘和绿风绿叶这才放下心来。 第二日,段奕早早的便来到了课室,一个人黑着脸坐在进门的第一张课桌前,每个进来的人瞧见他都被吓了一跳,急急忙忙同他行礼,得到的却是他一声冷哼。 邱诗怡进了课室,瞧见他面上冷色先是一愣,而后便朝他扬了笑,柔柔道:“臣女邱诗怡见过殿下。” 段奕并未理睬,仍如先前一般冷哼一声算是受了礼。 邱诗怡对他的冷冽的态度早已习以为常,闻得冷哼并不如旁人一般立刻离去,而是停了脚步笑着开口问道:“殿下面色似有不快,不知何事让殿下如此不悦?” 段奕的目光本是落在课室门口,听闻这话终于抬眸看她,一双俊眸略带着薄怒,皱眉冷声开口:“本太子高不高兴与你何干!让开,好狗不挡道!” 邱诗怡闻言顿时呆立当场,她无论如何也想不通,昨日她才帮他解了围不是么?为何他还是如此对待自己?前世那陆芷替他解围之后,他便一直将她纳入羽翼之下不是么? 看着他眸中的薄怒和面上的不耐,邱诗怡深深吸了口气缓缓开口道:“殿下不必再等了,今儿个一早陆府便请了大夫说是给陆芷看病,只怕今日她是不会来了。” 段奕闻言顿时皱眉:“你怎么知道?” 说完,他顿时察觉自己失言,轻哼一声:“谁说本太子在等那个小矮子了?!多管闲事!” 他猛然起身,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邱诗怡,而后大步回到自己的座位之上。 邱诗怡看着他入座,闲闲的翘着腿透过窗户看向窗外,剑眉微蹙薄唇微抿。 她想,这世间或许只有她知晓,眼前这个嚣张跋扈的他,今后会成长为一个多么俊美和优秀的男子,也只有她知晓,他会有多么深情。 只是他的深情却只会给一个人。 邱诗怡缓缓吐出一口气,抬脚朝自己的座位走去,既然他的眼中无论前世还是今生都只有那个人,那么就让她先走进他的眼中。 今日的段奕比平日还显得漫不经心,即便严太傅提醒多次,但他仍是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下午的时候严太傅见他仍然如此便叹了口气道:“既然殿下心不在课堂,今日便早些散学。大家也早些回去各自温习今日所学吧。” 段奕闻言面上微有些尴尬,但他却没有开口反驳。 严太傅见此,便当堂宣布散课了。 严太傅走后,段奕略带着懊恼坐在座位上没有动,他不走,其他的人也不敢起身,邱诗怡缓缓站起身来,走到段奕身旁,还未开口段奕便皱了眉头一脸不耐:“怎么又是你?!” 邱诗怡并未将他的不耐放在心上,只温婉的笑了笑柔声道:“陆妹妹今儿个身体不适不曾前来,臣女正打算前去陆府探望,殿下要不要一同前去。” 段奕闻言面上不耐略有淡去,但他并未应下,只是轻哼一声:“那个小矮子是死是活与本太子何干!” 说完,他又冷哼一声站起身来,一拂衣袖大步离去。 邱诗怡看着他离去背影微微垂眸,无关么?若是无关他怎会今天一整日都心不在焉,若是无关,他又怎会在听闻她要前去探望陆芷之时面上不耐淡去? 如今发生的事情,与她记忆中的已经有所不同,她抢在了陆芷的前头为段奕解了围,按理本该斩断了陆芷与段奕的瓜葛,但好像事实却并非如此。 她抬起眸来,看着正离开课室的段奕,深深吸了口气,抬脚朝课室外走去。 吴夫人一早来到竹园探望陆芷,见她面色苍白,便不顾陆芷劝阻请了大夫前来,大夫来后为陆芷把了脉,却只说是染了风寒但如今风寒已去只是身子虚弱罢了,当下开了安睡的方子让陆芷服下。 陆芷想了想自己也确实有些疲累,便乖乖喝了药上塌休息。 这一觉便睡到午后,醒来之时精神已经好了许多,徐管家将冬儿带到了她的面前,也将卖身契交给了她,而后笑着道:“四小姐,老爷吩咐过,从今往后冬儿便是小姐的丫鬟,至于皇后娘娘赏赐之物,无论任何人前来所要都不得相送。” 陆芷闻言点了点头,徐管家正欲退下,却有一仆人匆匆走了进来:“禀管家与四小姐,镇疆王世子听闻四小姐身体不适特来探望。” 第015章:半斤八两 【播报】关注「起点读书」,获得515红包第一手消息,过年之后没抢过红包的同学们,这回可以一展身手了。 段尘来看她? 陆芷闻言微微皱了眉头,徐管家见她如此,犹豫着问道:“四小姐,要不要借由身体不适……” “那倒不必。”陆芷摇了摇头:“我只是一时讶异罢了。” 说完,她站起神来淡淡道:“走吧,镇疆王世子能够来探望与我,给的不仅仅的我的脸面。” 徐管家闻言略带讶异看了陆芷一眼,正欲说话,一旁的冬儿却歪着脑袋疑惑问道:“世子来看小姐自然是看在小姐的面上,小姐为何这般说?” 听得这话,徐管家顿时给了冬儿一个责备的眼神,冬儿见状吐了吐舌头不说话了。 陆芷停下脚步,看向冬儿叹了口气解释道:“世子毕竟是世子,我不过是二品大员之女,如今我偶感风寒他便前来探望,若不是看在爹爹面上,难道是因为与我私交甚笃不成?自古男女三岁便不同席,而我如今已年满五岁,世子今年也已十岁。” 这话听得八岁的冬儿云里雾里,一旁的徐管家见状责声道:“小姐说的话自是不会有错,今后你在小姐身边,小姐说什么你听着便是,切莫多言。” “那倒不必。”陆芷淡淡道:“我欲寻的是个贴身丫鬟,不是哑巴。” 这话说的就有些重了,徐管家看了听得陆芷的话,而掩不住高兴之色的冬儿一眼,心中苦笑着叹了口气,他一直知晓四小姐是个少年老成的,可却怎么也没想到,她竟连立威和收拢人心的时机都把握的如此之好。 想到此处,他不由又抬头看了一眼正在仆人指引下,朝前走着的陆芷,忍不住心中低叹五岁,仅仅五岁,若是再过十年…… 陆芷来到前院,远远的便瞧见正在一簇秋菊旁的段尘,少年如玉迎风而立,一袭白衣飘渺出尘,清风微袭衣角微扬,一菊一人如画如诗。 似是察觉到陆芷的到来,段尘回身缓缓一笑,剑眉星目明眸皓齿,一时竟让众人微微眯了眼。 陆芷微微垂眸前走两步,来到他身前三尺站立,缓缓屈膝朝他行了一礼:“见过世子。” 段尘上下将她打量一遍,笑着柔声道:“何必如此多礼?我正寻一本古籍,听闻在陆少傅手中,所以特来叨扰,恰巧听闻你身染风寒,故而前来看看,如今瞧你气色,应当是大好了吧。” 陆芷闻言点了点头:“多谢世子,芷儿不过小染风寒罢了,如今已然痊愈。” “那便好。”段尘叹出口气,似乎是终于放心一般,朝身后招了招手,立刻便有王府小厮捧着一个锦盒上前。 他笑着道:“这是百年人参,你风寒刚愈用参最好。” 说完,他见陆芷面上有犹豫之色,又补充道:“陆少傅是爱书之人,我本欲用此参换之,如今也不过是借花献佛,再者你是陆少傅的爱女,我将此参赠与你,再同少傅借那古籍,看在你的面上他定然也不好相拒。” 听得这话陆芷抬眸看他,迎着他带着笑意的眼眸,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那便谢过世子了。” 段尘见她接过转身递给身旁的冬儿,眸中笑意更甚:“天色不早,你刚刚大好还是少吹些风,我便先回去了,待陆少傅回府之后,我会派人来取古籍。” 陆芷低低应了一声好,将他送到了府门口便停了脚步,恰在这时段尘也回过身来对她柔声道:“好了,你先回去吧,若是因我之故见了风,反倒不妙。” 陆芷闻言点了点头,上前一步来到他身边,抬眸对他道了一声:“多谢。” 看着眼前粉雕玉琢的小人,段尘突然俯下身来,凑到她耳旁,在她耳畔轻声低语:“小芷儿是在谢我来看你,还是谢我顾全你的声名?” 他温热的气息扑洒在她的面颊之上,陆芷顿时退后了半步,瞪大双眼带着惊色看他。 段尘直起身来轻笑出声:“这才总算有些孩童之气。” 他说完,轻笑着转身出了陆府。 陆芷不知为何有些脸红,她并不认为自己的性子有什么不好,只是如今被段尘这般戏弄,她却突然有了一丝丝羞恼。 看着他乘坐的马车渐行渐远,陆芷转身回眸朝徐管家开口问道:“严格算来,世子也算是孩童吧?” 看着她皱着眉头,一脸的认真之色,徐管家抽了抽嘴角,将已到唇边的那句‘不算’咽下,低声答道:“自然是算的。” 陆芷闻言轻哼一声拂袖就走:“那他有什么资格说我,半斤八两罢了。” 段尘坐在马车之上,唇边一直挂着淡淡的笑,他的贴身小厮丁甲见他如此忍不住开口问道:“世子瞧上去心情甚佳,是否因为陆四小姐的缘故。” 段尘闻言笑而不语,丁甲顿时明了,轻笑着道:“陆四小姐真是个妙人,虽然看上去只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但这性子实在是沉稳的婉如王妃一般。” 段尘闻言面上笑意一手,轻哼一声,丁甲顿时捂了嘴:“小的多嘴。” 段尘的目光淡淡扫过他,而后缓缓移向窗外,喃喃低声:“王妃么……” 他说完却突然皱眉头,面上之色顿时冷了下来,丁甲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辆马车正与他们的马车错身而过,那马车之上挂着一个邱字印记。 段尘看着那马车离去,突然开口道:“武一,去看看。” 虚空之中传来一声低低的喏,而后又归于平静。 陆芷还未回到自己院中,原本与她分别的徐管家又急匆匆走了过来:“四小姐,内阁大臣邱大人之女邱诗怡前来探望。” “邱诗怡?”陆芷闻言皱了眉头,沉默片刻她低声道:“这一场风寒生的还真是有趣。” 她的语声很低,徐管家没有听清:“如今邱小姐正在前院,小姐可要前去一见?” 陆芷叹了口气,回身又朝前院走去:“自然是要见的。” 邱诗怡坐在前院大厅之内,见到陆芷前来,她急忙起身迎了上来,笑着上前来到陆芷身边,关切的打量了陆芷片刻,这才柔声道:“今儿个未曾见到芷儿妹妹前来课堂,一打听才知晓芷儿妹妹染了风寒,我放心不下特来看看。芷儿妹妹如今身子可好些了?” Ps.追更的童鞋们,免费的赞赏票和起点币还有没有啊~515红包榜倒计时了,我来拉个票,求加码和赞赏票,最后冲一把! 第016章:冬儿有贼 一声又一声的芷儿妹妹,让陆芷微微皱了眉头,看着眼前一副亲昵模样的邱诗怡愣愣的点了点头答道:“已经大好了。” 邱诗怡闻言顿时笑了,她牵起陆芷的手,柔声道:“那便好,芷儿妹妹不知道,你今儿个没来我有多担心。” 陆芷看了看被她牵着的手,微微垂眸淡淡道了一句多谢。 “芷儿妹妹这般客气做什么?”邱诗怡嘟了嘴,一脸不大高兴模样:“你是陆少傅唯一的嫡女,恰巧我也是我爹唯一的嫡女,在府中也无人陪伴玩耍,难得与妹妹投缘,今后我们便以姐妹相称可好?” 投缘么?昨儿个她对自己还是厌恶不已,今儿个却是如此亲昵,这缘也投的太过突兀了些。 掩下心头思绪,陆芷抬眸看她,轻轻点了点头:“好。” “太好了。”邱诗怡见她应下顿时喜笑颜开:“我还未曾有过妹妹呢。” 陆芷没有接话,任由她牵着自己,邱诗怡好似真的将陆芷当成的妹妹一般,絮絮叨叨的说了许多她在府中的趣事,说了一会她突然开口问道:“芷儿妹妹平日在府中喜爱做些什么?” 陆芷闻言微微一愣,而后答道:“平日闲时只看看书。” “看书?”邱诗怡似乎来了兴致:“都看些什么书?” “杂书罢了。” 邱诗怡闻言眸中闪过一丝不快,但她很快将不快掩下,只笑着道:“平日里我也喜爱看书,我与妹妹还真是相似呢。” 陆芷恩了一声算是回应,邱诗怡似乎并未发觉她的冷淡,看了看天色:“今儿个与妹妹相聊甚欢,不知不觉竟然这般晚了,明儿个妹妹要去上学的吧?” 见陆芷点头,她又笑着道:“正好,我上学需路过陆府,明儿个一早我来接妹妹,与妹妹做个伴可好?” 她的脸上带着希翼,似乎十分希望能够与陆芷结伴而行,陆芷看着她半响,这才点头应下。 见陆芷应下,邱诗怡这才心满意足的告辞了。 邱诗怡一走,冬儿便忍不住道:“小姐,那邱小姐怎么突然好似变了个人一般?昨儿个奴婢瞧着,她看你的眼神好似与你有不共戴天之仇,怎么今儿个又如此亲昵起来?” 陆芷闻言挑了挑眉淡淡道:“无需在意,她如此反常定是因为与我交好有利罢了。” 听得这话,冬儿点了点头,嘟了嘟嘴道:“小姐说的极是,连奴婢都能看出她的反常来,小姐定然早已看出,既然如此小姐明日可还要与她一道?” 陆芷闻言偏头看了冬儿一眼,樱唇微扬:“古人云,观其言行便知其心性,那邱小姐可不是什么懂得隐忍之人。” 说完,她便转身离去,冬儿一人站在原地歪着脑袋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陆芷到底回答了她明日是否要与那邱诗怡一道这问题。 好在她并不是个认死理之人,既然想不通当下也不想了,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小姐等等我。”而后迈着小腿小跑着追了上去。 晚间陆少傅回到府中,段尘当真派了人前来借阅古籍,冬儿听闻之后失望的叹了口气,看着那放在桌上的精致木盒嘟嘴道:“奴婢还以为世子是特意来看小姐的,这百年参也是特意为小姐备下,原来世子真的是来借书的。” 陆芷本在看书,听闻此言偏头看她,见她一脸失望,微微扬了扬唇,轻声开口:“即便是做戏也是要做全套的。” 冬儿闻言双眸顿时一亮,她抬起头来看向陆芷:“所以,世子真的是特意来看小姐的对吧?” 陆芷没有回答,只是轻笑一声而后又将目光移到了书本之上。 冬儿见她不答,也不以为意,只笑嘻嘻的又盯上那桌上的木盒:“小姐不答,奴婢就当小姐是默认了。” 听得这话,陆芷轻笑着摇了摇头,倒也没说出什么反对的话来。 奶娘看着陆芷轻笑模样,又看了看活泼的冬儿,忍不住心中低叹,自家小姐再怎么少年老成,终归也只是个孩童罢了,如今有了年纪相仿性子活泼的冬儿,她似乎也活跃了许多。 她想了想笑着开口道:“冬儿你今晚便守前夜吧,后夜绿叶来替你。” 冬儿对此是没有任何意见的,当下欢快的应了一声好,倒是一旁看书的陆芷闻言抬起头来,看了奶娘一眼轻声道:“奶娘有心了。” “这是奴婢应该的。”奶娘说完,便领着绿叶绿风退下了,临走之时关上了房门。 陆芷已经沐浴更衣过了,看了会书便上榻休息,冬儿见她睡下便熄了灯躺到了房中专门用来守夜的小榻上。 月挂梢头,月光如水透过窗户洒落进来,将小屋笼罩在一片银色之中。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陆芷刚刚入睡没多久,突然感觉好似有人在床头盯着她一般。 她猛然睁开眼,借着月光只见一人立在床头,他背对着月光看不清神态样貌,但身上玄色衣衫上的五爪金龙,还是让陆芷第一眼便认出了他的身份。 陆芷眸色微动,突然做出一副受惊神色,急促低唤一声:“冬儿,有贼!” 原本已经入睡的冬儿听得这一声急促低唤顿时就醒了,一眼瞧见一个黑衣人立在陆芷床头,当下从小榻上弹跳而起,一把冲了过来:“嘚!哪里来的小贼!莫要欺负我家小姐!” 段奕看着埋头冲过来的冬儿,微微皱了眉头,再一听得那声小贼,顿时就恼了,正要开口怒斥,原本躺在床上的陆芷却突然抄了枕头便砸了过去。 段奕怎么也没想到,原本还躺在床上盖着被子的陆芷会突然有此举动,一时不妨竟被那枕头给砸了个正着,此刻乃是初秋,陆芷的枕头还是竹枕,这一砸陆芷是用了全力的,段奕顿时便觉得面上生疼,忍不住就痛呼一声捂了脸。 恰在这时,冬儿也冲了上来,她梗着脖子一下就将段奕冲撞倒落在地,而后整个人扑倒在段奕身上,将他狠狠压倒在地,挥着拳头就揍了上去。 第017章:不欠她了 段奕挨了揍,顿时就恼了,大吼一声:“大胆!” 陆芷闻得这声怒吼,额间顿时一跳,想也未想便扯过床上薄被就朝段奕身上丢了过去,也将他将要说出口的话给掩在了薄被之下。 一阵口齿不清的怒骂声从薄被中响起,陆芷翻身而起,指着那薄被盖住的脑袋道:“冬儿,朝那打!看这个小贼以后还敢不敢口出狂言!” 冬儿占了上风,正揍得起劲,当下欢快的应了一声:“好嘞。”而后便听从的陆芷的话,拳头直往那薄被下的脑袋而去。 连连揍了好几下,薄被之下的人终于受不住了,低吼了一声:“颜一!” 他话音一落,屋中突然又出现一个劲装黑衣人来。 他出现的无声无息,如鬼魅一般突然出现在陆芷身旁,锐利的双眸看向陆芷低声道:“陆小姐,差不多了。” 颜一的出现让陆芷吓了一跳,听得这话才回过神来,眨了眨眼睛默默吞了吞口水,这才对沉浸在揍人这一伟大事业中的冬儿开口道:“冬儿停手。” 冬儿是个乖的,听得陆芷的话当下停了手,回头正欲向陆芷邀功,却猛然见到了陆芷身旁的颜一。 她面上一片惊色,显然是被吓的不轻,一个骨碌从段奕身上起来,急忙冲到陆芷身边将陆芷挡在了身后,一脸警惕的盯着颜一。 颜一淡淡看她一眼,便移开了目光,转眸看向了地上的段奕。 段奕得了自由,一把掀开薄被从递上起身,恶狠狠的盯着冬儿与陆芷:“你们两个吃了豹子胆了!竟然连本太子也敢打!” 冬儿这时才认出段奕来,借着月光瞧见他那张因为红肿而微微有些变了模样的脸,吓的噗通一声瘫坐在地。 陆芷看着他的脸,好似这才认出他一般,急忙从床上滑落下来,朝他屈身行礼,语声带上了一丝害怕:“臣女不知……不知小贼竟是太子殿下……” 小贼二字一出口,段奕的嘴角顿时一抽,只是他这一抽又扯到面上的伤来,不由就吸了一口凉气。 他一手捂着脸,一手指着陆芷朝她低吼:“你看着不是挺机灵么?陆府好歹是二品大员之府,你当时随便一个毛贼都能入这后院!” 陆芷眨了眨眼:“臣女不过年仅五岁,还从未遇到过有人半夜闯入闺房,一时惊慌……” 听得这话,段奕不耐烦的挥了挥手:“行了行了,本太子就是来看看你死了没?没死就不要装熊,明儿个给本太子滚去上课!” 陆芷没曾想他竟然就这般轻易的放过了她,当下有些微愣,半响才回神道:“臣女尊殿下令。” 段奕见她应下,又冷哼了一声,转眸看向一旁的颜一:“走了。” 颜一点头应诺,二人瞬间消失在了屋中。 陆芷看着微动的窗户,低低叹了口气,如今她看到了他的暗卫,她与他之间就不能如寻常一般了…… 好吧,是她不能再有这样今晚这样的机会有仇报仇了。 吓傻了的冬儿,缓缓回头看向陆芷,结结巴巴道:“小……小姐,冬儿是不是……是不是要掉脑袋了?” 陆芷闻言低头看她,朝她伸出手去,轻轻扬起唇角柔声道:“不会,太子殿下只会表彰你忠心护主。” 冬儿是个老实的,心中虽然仍在后怕,但听得陆芷的话顿时就扬了笑容,伸出手去由陆芷牵着她起身:“这是奴婢应该做的,小姐这么好的一个人,奴婢以后一定会拼命护着小姐的!” 瞧着她眸中的认真,陆芷心头一暖,点了点头:“好。” 段奕被颜一揽在怀中,在屋顶上疾驰着,他揉了揉被揍痛的脸低声道:“小矮子她是故意揍本太子一顿出气的吧?” 颜一低头看他一眼:“属下不知。” 段奕闻言轻哼一声:“知不知你心中有数,她醒来之时分明看了本太子半响,这才开口唤那个丫鬟。” 他顿了顿又是一阵轻哼:“这样也好,本太子就不欠她了。” 他话音一落,就听得颜一嗯了一声。 “你!”段奕闻声顿时一阵气结,不过他显然已经习惯颜一这般模样,倒也未曾动怒,只是沉默片刻冷哼道:“亏得本宫还想提醒她,那丑八怪突然唤她妹妹定然没有好事。” “陆小姐聪慧自然明了。”颜一淡淡开口道:“据暗卫来报,镇疆王世子走后,那邱诗怡便去了陆府。” 听得这话,段奕顿时皱了眉头:“堂兄去陆府做什么?难不成是去瞧那小矮子的?” 这次颜一没有回答,段奕似乎也并不需要他的回答,只是皱眉沉默着,一路回了宫中。 第二日一早陆芷便去了课室,静静坐在自己座位之上,摊开中庸看了起来,不知过了许久,突然一人怒气冲冲来到她桌旁,责声道:“芷儿妹妹!说好今日你我结伴,你为何言而无信?!” 陆芷淡淡抬起头来,看着面前一脸怒气瞪着她的邱诗怡,一脸歉意低声道:“我……我忘了……” 邱诗怡听得这话,怒极反笑:“忘了?依我看芷儿妹妹是故意忘的吧?你不欲与我交好,又何必应下?” “我……我没有。”陆芷吸了吸鼻子似乎委屈极了:“昨儿个我仍在病中,浑浑噩噩的……” “原来芷儿妹妹是病了,难怪昨日未曾见到你。” 一个声音传了过来,陆芷与邱诗怡转眸望去,只见一红衣女童带着些许英气走了过来,她来到陆芷课桌前,朝她笑了笑开口道:“芷儿妹妹可能不认识我,我是领侍卫内大臣傅长明之女傅瑶。” 陆芷抬眸朝她微微一笑:“傅姐姐好。” 听得这声姐姐,傅瑶当即笑了,转眸对邱诗怡道:“邱妹妹也听见了,芷儿妹妹昨日身体不适,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故而才将与你之约忘了,邱妹妹又何必在此责难与她?” 傅长明乃是正德皇帝贴身侍卫统领,负责正德皇帝及宫中安危,傅瑶是傅长明最宠爱的幼女,即便将来…… 想到此处,邱诗怡深深吸了口气,勉强压下心头怒火,转眸对陆芷笑了笑:“既然妹妹忘了便作罢,明日我们再结伴便是。” 第018章:由你作答 陆芷点点头,一脸诚恳模样:“嗯,明日芷儿定在陆府恭候。” 她都这般说了,邱诗怡即便心头再多不满与怒火也只能咽下,这时,课室突然安静了下来,陆芷抬头朝门口望去,只见段奕头戴白色纱幔走了进来。 段奕那般爱颜面的人,她本以为他今日不会来了,毕竟昨晚他的脸可是伤的不轻,但她却没想到,即便他伤了脸,即便他那般爱颜面,却仍然没有因为此事而不前来。 段奕戴着纱幔来到陆芷面前,完全无视了一旁的邱诗怡与傅瑶,未等她们行礼便敲了敲桌子,蛮横的对陆芷道:“小矮子,本宫今日多有不便,凡事太傅所问都由你来回答,若是不从,咱们便新账旧账一起算!若是答错一道……” 说到此处他哼了哼,伸手指着课室门外冷声道:“答错一道便挨上一板!” 陆芷朝他所指的课室外看了看,只见两个小太监手捧着一个打板子站在门口之处,而门口不远处正放着一张行刑用的长板凳。 他虽然头戴着纱幔,但陆芷仍能感觉到他挑衅的目光。 她微微低了头,垂眸低问:“不知殿下打算如何算账?” 段奕没有回答,只是转眸看向她身后侧的冬儿一眼,那意思不言而明。 冬儿察觉到他的目光,不由身子一抖,害怕的往陆芷身后缩了缩,陆芷微微伸手将冬儿护在身后,抬眸迎上他的目光点了点头:“好,便依殿下所言!若是今日臣女答对太傅所问,还请殿下既往不咎。”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段奕冷哼一声,朝她伸出手掌:“击掌为誓!” 看着他伸出的手掌,陆芷微微有些傻眼,踟蹰半响,直到段奕有些不耐烦了,这才勉强伸出手去与他轻轻一击。 击完掌段奕似乎心满意足了,高高抬着头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至始至终,邱诗怡都没有开口,直到段奕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之后,她才松开了一直攥着的手掌,抬眸朝陆芷微微一笑:“陆妹妹才学斐然,此次定会全然答出。” 陆芷闻言有些讶异的看她一眼,自己尚且年幼,且又未曾显露过半分,她又是如何知晓自己才学如何?再者,这才学斐然四字,用在一个五岁的孩童身上不显突兀么? 她为何又是这副理所当然模样? 一旁的傅瑶闻言也微微皱了眉,疑惑开口道:“邱妹妹为何对芷儿妹妹如此有信心?芷儿妹妹如今不过年仅五岁,太傅所提之问大都是太子所学,芷儿妹妹即便有陆少傅亲授,想必也难以全然答出。” 听得这话,邱诗怡的面色瞬间就僵硬起来,只是她很快便又恢复如常只笑着对傅瑶道:“傅姐姐前日没有瞧见么?镇疆王世子可是只同芷儿妹妹说过话呢,世子是何等天资聪慧之人,他幼时便曾言能让他主动相交的,必是佼佼者。” 傅瑶听得这话点了点头:“邱妹妹这般说也有道理。” 邱诗怡似乎松了口气,转眸对陆芷道:“时候不早,太傅也该来了,我先回座位。” 陆芷点了点头,目送她与傅瑶回到座位之上,而后垂眸沉默思索,可她思索半天也想不出段尘何时说过那样的话来,转念一想,或许是自己不曾听闻,当下便也不再纠结此事。 没过一会,严太傅便来到了课堂,他看了一眼头戴纱幔在人群中显得有些突兀的段奕,倒也没说什么,只轻咳一声道:“今儿个我们接着学《春秋》,昨日老夫讲了隐公十年之事。” 说到此处,他看向段奕问道:“不知殿下可还记得隐公五年发生何事?” 段奕闻言看向陆芷淡淡道:“太傅也瞧见了本宫今日多有不便,本宫已经将今日应答之事全权交由陆少傅之女,太傅不妨问她。” 严太傅闻言顿时皱眉,冷喝一声:“胡闹!问答之事怎可交由他人?即便陆姑娘知晓也并不代表殿下知晓!” 段奕撇了撇嘴,只看向陆芷不答,陆芷见状站起身来对严太傅行了一礼躬身道:“太傅先请息怒,殿下今日面上有伤故而不便开口,他早已将太傅可能所提之问的答案告知臣女,不过是由臣女转述罢了,何况仅仅今天一日,还望太傅体谅。” 说完,她轻咳一声,朗声答道:“隐公五年春,公矢鱼于棠。夏四月,葬卫桓公。秋,卫师入郕。九月,考仲子之宫。初献六羽。邾人、郑人伐宋。螟。冬十有二月辛巳,公子彄卒。宋人伐郑,围长葛。” 她的语声清脆而嘹亮,严太傅默默听着,面上原本的怒色渐渐淡去不少,段奕有没有将答案告知眼前这个女童他心中自然再清楚不过。 看着眼前年仅五岁的幼童,严太傅微微展了眉头:“昨日你并未曾来过课堂,这些可是陆少傅所教?” 陆芷闻言微微垂眸:“臣女先前便曾言,乃是太子提前将答案告知臣女,不过由臣女转述罢了。” 听闻此言,严太傅轻哼一声,心中就有些动怒:“小小人儿竟学会行那谎言之事,好,既然你坚持这般说,那老夫再问你,隐公九年何事?” 严太傅乃当世大儒,在这个人人注重声名的年代,严太傅这般行谎言之事的评价,要不了多久便会传遍京中,甚至会跟随陆芷一生。 陆芷心头叹了口气,事已至此已由不得她想上许多,当下开口答道:“隐公九年春,天王使南季来聘。三月癸酉,大雨,震电。庚辰,大雨雪。挟卒。夏,城郎。秋七月。冬,公会齐侯于防。” 她不但答上来了,且答的如此之好,可这却非但没有让严太傅消气,反而心头怒火更甚一分:“隐公十一年。” “隐公十一年春,滕侯、薛侯来朝。夏,公会郑伯于时来。秋七月壬午,公及齐侯、郑伯入许。冬十有一月壬辰,公薨。” 严太傅闻言,看向陆芷的神色顿时就有些变了,他本以为眼前这个女童不过记忆甚佳罢了,所以故意问了昨日未曾教授内容,可这个女童仍是不卑不亢不急不缓全然答出。 他心头怒气顿时消散无形,又试探着开口问道:“桓公四年。” 第019章:过目不忘 “桓公四年春正月,公狩于郎。夏,天王使宰渠伯纠来聘。” 清脆的女童声缓缓吐出答案,严太傅看向陆芷的神色顿时就变了,不仅仅是严太傅,整个课室的人看向陆芷的神色都开始变了。 唯有邱诗怡垂了双眸,攥紧了掌心。 纱幔之下的段奕看向陆芷的神色,由原本看好戏的神态渐渐变得复杂了起来,他的喉中也有些五味杂陈。 然而课室内的一问一答仍在继续。 “庄公四年” “庄公四年春王二月,夫人姜氏享齐侯于祝丘。三月,纪伯姬卒。夏,齐侯、陈侯、郑伯遇于垂。纪侯大去其国。六月乙丑,齐侯葬纪伯姬。秋七月。冬,公及齐人狩于禚。” “闵公元年” “闵公元年春王正月。齐人救邢。夏六月辛酉,葬我君庄公。秋八月,公及齐侯盟于落姑。季子来归。冬,齐仲孙来。” 严太傅顿了顿,深深的看向陆芷,缓缓开口:“汉广。” 陆芷闻言一愣,看了严太傅一眼,还是开口道:“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 待她将一首《汉广》郎朗颂完之后,严太傅忍不住开口问道:“你竟连诗经也读背完了?” 陆芷对严太傅这样的大儒是尊敬的,再者有了先前他对自己行谎言的评价之后,她并不想再骗他,当下老老实实点了点头:“读完了。” 此言一出,可是内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 严太傅看向陆芷的神色随着她这声读完,而突然变得隐隐激动起来,眼前这个女娃年仅不过五岁,以他今日所问来看,她不仅读完了《诗经》而且读完了《春秋》。 不,不仅仅是读完,她甚至一字不差的全部记在了脑海之中,这种情况只有一个可能,那便是…… 严太傅努力让自己的语声显得不那般激动,他看向陆芷深深吸了口气,开口问道:“你……你如此年幼,又是如何记下如此之多的内容?” “不敢欺瞒太傅。”陆芷垂眸躬身答道:“臣女有过目不忘之能。” 此言一出,课室顿时又是一阵抽气声,严太傅颤抖着双唇喃喃道:“果然……果然……” 他连连道了两个果然,说完之后,激动的神色也终于渐渐平静,他看向陆芷又开口问道:“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何解?” 陆芷闻言面上泛出一丝羞愧之色,她低垂了头,低低答道:“禀太傅,《中庸》臣女尚且只读到十二篇。” “无妨无妨。”严太傅笑着摆了摆手:“你尚且年幼,读背如此之多已是不易。过目不忘之能乃是天赐,难得你有天赐之能又如此勤恳好学。” 说到此处,他突然开口问道:“老夫有意收你入门下,不知你可愿意?”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严太傅乃当世大儒,想拜入其门下的不知凡几,到如今他也只有太子这么一个学生,若是拜入严太傅门下,那便是太子师妹,这身份何止升了一点半点? 再者,严太傅如今只是太子太傅,但若干年后便是天子之师! 一直垂眸的邱诗怡,在听闻严太傅的话后顿时抬起头来看向陆芷!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前世的时候,陆芷不过仅仅是得太傅赏识而已,为何今世严太傅竟要收她入门下?! 邱诗怡再也掩饰不住自己的嫉恨,她怎么也想不通,自己明明抢在她的前头,答出了太傅的问题,为太子解了围,也挡住了她崭露头角的机会,为何不但太子不领她的情,甚至连严太傅也未曾对自己刮目相看,前世陆芷答完,明明不是这样的! 陆芷自然知晓这样的机会是可遇不可求的,一旦入了严太傅门下,自己的身份定然会水涨船高,且若有严太傅指导,自己许多不明之处也多了人可以请教。 略略思索片刻,她抬头看向严太傅诚恳道:“芷儿愿拜太傅门下奉太傅为师,但此事需得禀告父亲,得父亲同意之后方可。” 严太傅听闻此言,心头对她更喜,若是换了旁人自己主动开口,定然早已欣喜若狂,而眼前这个小人,虽然面露欣喜,但却依旧如此沉稳:“这是自然,今日你且回去同陆少傅商议,明日再回复老夫。” 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陆芷点头应下,落座之后,严太傅轻咳一声唤回众人思绪,又开始接着昨日的课程讲了起来。 段奕一直低垂着头,纱幔遮住了他的面容也掩藏了他的神色,无人知晓他此刻在想些什么。 一堂课结束之后严太傅离去,傅瑶一个箭步冲到陆芷课桌前,带着羡慕看向她:“芷儿妹妹!你竟然有过目不忘之能!” 陆芷淡淡笑了笑:“其实谈不上什么过目不忘,只不过用心看了,自然就记住了。” “你说的倒挺容易。”傅瑶嘟了嘟嘴:“我怎么看那些书,都是它记得我,我不记得它。” 看着她略带着娇嗔的模样,陆芷微微笑了,正欲开口,课室中却突然响起一个轻哼,一女童带着轻蔑看了陆芷一眼:“不过是商女之后。” 开口说话的,乃是当朝丞相左和荣之女左贞,与段奕同龄今年七岁。 傅瑶闻言顿时皱眉,正欲反唇相讥,却有一人抢了先,只闻段奕冷哼一声:“你又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个续弦庶女之后!” 段奕的话一出,课室内顿时一片静默,陆芷转眸看向他,眸中略带了一丝讶异,他竟然会为自己说话?他是厌恶她的不是么? 迎上陆芷带着讶异的神色,段奕轻哼一声站起身来,扫了一眼课室冷哼道:“一群无趣的小鬼!” 说完,一甩衣袖大步朝课室外走去。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陆芷的嘴角抽了抽,无趣的小鬼?那他自己又算什么? 得了段奕训斥,左贞看向陆芷的神色便更加厌恶起来,邱诗怡看了看陆芷又看了看左贞,轻轻一笑站起身来到左贞面前,柔声道:“左妹妹无需介怀,芷儿妹妹有过目不忘之能,太子殿下不过是惜才罢了,再者芷儿妹妹虽是商女之后,但今后可是要入太傅门下的。” 第020章:挨了板子 那左贞就坐在陆芷前方不远处,邱诗怡的话陆芷自然听得明明白白,当下唇角便有了一丝笑意。 先是落实了段奕待自己的不同,然而又强调了自己商女之后的身份,最后还点出自己将要入严太傅门下,与其说她是在劝慰调和,不如说她是在煽风点火、火上浇油。 只可惜,她注定是要错估了这些从深宅大院内走出的嫡女。 左贞在听闻邱诗怡的话后,突然笑了,转眸看向陆芷淡淡道:“我呢,是看不起你的出身,但不喜就是不喜,不会虚与委蛇,而某些人却是明明不喜,仍要刻意迎合。” 说完,她冷笑着看了邱诗怡一眼,开口唤了自己丫鬟:“这屋子里实在闷的慌,红叶,陪你家小姐我出去走走。” 邱诗怡不曾想左贞竟然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当下一愣急急朝陆芷看去。 陆芷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她的目光,只笑着对傅瑶道:“傅姐姐,咱们也出去走走吧。” 傅瑶当即点头应好,笑着捥了她的手,结伴朝屋外走去,路过邱诗怡时,微微偏头,给了她一个轻蔑的笑容。 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邱诗怡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前世那一幕幕受人耻笑排挤的场景又在眼前浮现,她深深吸了口气,缓缓垂下眸去,等着吧,前世今生,她所遭受的屈辱定会一一讨回! 想到此处,她缓缓抬起头来露出一抹笑容,从前是她想岔了,她总想着取代陆芷在段奕心中的地位,而从未想过陆芷为何会让段奕与段尘刮目相看。 如今她突然醒悟了,她会是最后的赢家,每一个人的结局都掌握在她的手中,而她要做的,仅仅是决定让这些人是不是按照前世的轨迹走。 过目不忘又如何?天资聪慧又如何?她有的可是前世的记忆,未卜先知的能力!只要她让他们明白她的厉害,无论段奕也好,段尘也罢,最终都会来求她的! 陆芷与傅瑶在课室外聊了一会便又回到了课堂上课,邱诗怡仿似变了一个人一般,课间之时再也没有来寻过陆芷,只是安安静静的呆在自己的座位上,偶尔与左右之人笑谈。 今天的段奕也安静的有些异样,哪怕是午间用饭之时也未曾寻过任何人的麻烦。 陆芷偶尔看他一眼,发觉他也只是在认真听课罢了。 散学之时段奕一马当先朝外走去,陆芷想了想站起身来唤道:“殿下。” 段奕闻言脚下一顿,回身看她语声甚是不耐:“何事?!” 陆芷抬眸看向他,低声开口:“殿下是不是忘了与早间臣女之约?” 见他闻言似有怒气,陆芷立刻开口解释道:“早先太傅提问,臣女尚有一题未曾答出,依着约定……” “那题不算。”段奕打断了她的话,看着她有些别扭道:“你……你已经答的很好,以往之事一笔勾销。”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欲走。 “殿下!”陆芷突然沉声唤住他,看着他转身一副不耐烦的神色,一字一句认真道:“殿下身为储君,言当必行、行当必果,不管情况如何,臣女确有一题未曾答出。” 她迎着他的眸子,噗通一声双膝跪地,缓缓伏身恭敬叩首:“陆少傅之女陆芷,恳请太子殿下责罚!” 四周一片静默,本是一日当中最欢快的散学时分,此刻却静默的如同深夜。 段奕静静的看着面前恭敬俯首在地的小人,眸色变了又变,暗了又暗,他沉默了…… 他沉默了多久,陆芷便跪地俯首了多久,直到听到他那句冷冷的:“来人,将陆芷拖下去重打一大板。”的声音之后,她这才抬起头来。 她朝他展颜一笑,发自肺腑的道了一声:“臣女谢过殿下。” 那样的笑容,在那一瞬竟让段奕无法直视,他缓缓偏过头去,故意冷哼一声,这才转身朝前走去。 一直跟着段奕的两个小太监,上前扶起陆芷,而后跟在她出了课室,来到了一早备着的长凳旁。 课室内众人,纷纷跟了出去,将不大个门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冬儿红着眼眶,看着陆芷面色平静的,当着众人的面趴上了长凳,她不明白,为何太子都说既往不咎了,自家小姐为何还会主动请罚挨上这一板子。 但她知道,都是因为她,若不是为了保护她,若不是为了让太子殿下消气,小姐是不用挨这一板子的。 想到此处,她的泪顿时便流了下来,她不过是个丫鬟,挨打就挨打了,死也就死了,一方草席卷了就可以丢在乱葬岗,而小姐是个天资聪慧的千金,自己何德何能能够让她如此相护? 陆芷面色平静的趴在长凳上,抬头对站在一侧的段奕开口道:“臣女已经准备好了,还请殿下责罚。” 听闻此言,段奕闭了眼,低声开口:“行刑。” 早已准备好的太监听得这话,低低对陆芷道:“陆小姐还请忍耐些,奴才们要行刑了。” 听到陆芷应了之后,那太监这才高高举起板子,朝陆芷身上打了下去。 板子落下的那一瞬,许多人忍不住闭了眼,陆芷咬着双唇闷哼一声,任由那板子重重的落在自己身上。 太监虽然已经手下留情,但陆芷如今不过五岁,虽不是娇生惯养但也是皮薄肉嫩,那一板子下去之后,顿时一阵剧痛传来,巴掌大的小脸霎时便苍白了。 看着那惨白的小脸,段奕忍不住迈出了脚,但他刚刚迈出却又收了回来,垂在一侧的手掌紧紧握住,上下将她打量片刻,突然转身:“走!” 太监们跟在他身后,呼啦啦一下走了个干净。 冬儿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扶着她下了长凳,哭的几乎不能自已:“小姐……” 陆芷忍着痛,淡淡朝她一笑:“是我自己没能答出,怎么能怪你呢?莫哭了,车夫已经在外候着,扶我早些回去休息。” 冬儿闻言心头内疚更甚,当下哽咽着扶着她,傅瑶从人群之中走了出来,二话不说上前架住她的胳膊,看着她略带讶异的目光笑着道:“走,我也扶你一程。” 一左一右架着她朝前走着,陆芷的脸微微有些红了,小声道:“我只是挨了一板子……” 第021章:未来嫂子 傅瑶闻言瞪她一眼:“你当你是多硬的身板?这板子是用来给宫人行刑的,小太监小宫女有特制的板子,若不是看到是你自己请的板子,我真要怀疑殿下是不是故意要一板子打死你。” 听得这话陆芷面上一僵:“我还真不知晓此事,殿下拿了那板子来,想必是故意吓我一吓。” “也只有你这么想。”傅瑶翻了一个白眼:“我们的殿下自幼便是个顽劣的,幼时他嫌弃一个伺候他的宫女相貌丑陋,便将人连夜赶出了东宫,当晚那宫女便寻了短见。” 陆芷闻言一愣:“殿下可知晓此事?” “怎么敢有人讲此事告知于他?”傅瑶撇了撇嘴:“这还是我爹爹与大哥闲聊时我不小心听到的。” 说到此事,傅瑶突然两眼放光,看向陆芷一脸兴奋模样:“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成了我未来的嫂子!” “嫂子?” “嗯!”傅瑶狠狠点了点头,笑着道:“你可能并不知晓,陆少傅与我爹虽是一文一武,但却是至交好友,两年前,就是你落水那年,我爹曾与我娘私下商议,说你娘身份……” 说到此处,她略带小心的看了一眼陆芷,见她面色如常这才接着道:“说你娘身份低了些,又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在府中过的十分艰难,陆少傅与你娘虽情谊深厚,但很多事情也只能装作不知,若是你与我二哥定下婚约,你那些姨娘行事多少要顾及我们傅府。” 陆芷闻言心下感动,当即道:“傅统领有心了。” 不管这事的结果如何,傅统领能够不顾他人看法,不介意她是商女之后,仅仅是因为体谅父亲处境,便有心顾她母女,这份情谊已值得她心中感激。 傅瑶叹了口气:“这事我娘也是同意的,还特意问了我二哥,虽然当年我二哥不过如我现在一般年纪,但他也是愿意的,只可惜最后陆少傅还是拒绝了。” 陆芷点了点头,这确实符合父亲得作风,当下朝傅瑶笑了笑:“这般也好。” “好什么好?!”傅瑶嘟了嘴:“早知道你这般好,当初就父亲就该直接上门求亲的。” 听得这略带孩子气的话,陆芷笑了笑:“姻缘乃是天定,何况咱们如今不过是个几岁的孩童,你不觉得想这些有些早了么?” 傅瑶闻言当下不服,正要开口,陆芷却笑着打断了她:“好了,我们到宫门了。” 傅瑶与冬儿二人将陆芷扶上了马车,看着马车渐行渐远,傅瑶微微皱了眉头,喃喃自语:“虽是商女之后,却进退有度,经此一事只怕这京城无人再敢看轻与她,不行,这事还需禀告父亲,先下手为强。” 说完,她快走两步跳上自己的马车,急命车夫回府。 陆芷回了府中,看着她身上一片淤青,吴夫人忍不住又是一阵哭泣:“我可怜的芷儿,娘去求你爹,让你爹想想办法,这宫中咱们还是别去了,你不过去了两日,一日受风寒,一日挨板子,今后指不定还会遭什么罪……” 陆芷趴在床上,一旁的奶娘给她上着药,听得吴夫人的话,直觉便要拒绝,但想了想最终开口道:“娘亲同爹爹提上一提便是,若是太过为难便算了。” 吴夫人见她同意,当下点头道:“为娘醒得的,娘这就去同你爹说。” 陆少傅听得吴夫人的话,皱着眉头叹了口气:“夫人的顾虑为夫也知晓,只是这伴读一事乃是皇恩,若非有足够的理由,为夫不能冒然开口。” 吴夫人虽是自幼养在深闺的,但也知晓冒然拒绝皇恩不妥,她本就忧心陆芷,在听得陆少傅之言,当下便哽咽了:“可……可这般下去……” 陆少傅闻言也是叹气,正当两人犯难之时,徐管家在门外道:“老爷夫人,皇后娘娘派了人前来送药,奴才本欲先来唤老爷,那太监却丢下伤药先行离去。” 陆少傅点了点头:“我已知晓。” 徐管家闻言却没有离去,而是站在门外又开口道:“傅统领携傅二公子探望老爷,恰巧遇到皇后娘娘派来的人,便先回去了,只让奴才告知老爷,明日沐休,他会携二公子再访。” 听得这话,陆少傅微微皱眉:“你说他是带着二公子来的?” “回老爷的话正是。” 陆少傅沉默片刻才开口道:“行了,我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徐管家退下了,吴夫人现在没有将其他的事情放在心上,她关心的只有陆芷,在她眼中这皇宫说什么都不能再去了,看着陆少傅皱眉沉默的模样,她还是忍不住又开口道:“芷儿的事,当真毫无办法了么?” 回答她的是陆少傅一声长长叹息。 在陆少傅犯难的时候,皇宫之中坤宁宫也有一人正在叹气,听完了宫人的回报,萧皇后看着站在面前低头沉默的段奕深深叹了口气:“皇儿你当真决定了?” 段奕抬起头来迎上萧皇后的双眸认真点了点头:“经过此事,皇儿已经明白母后的良苦用心,但让那些人都做皇儿的伴读,且不说皇儿不喜,就是那些大臣只怕心中多少也是不愿,儿臣的意思是只在其中选出几个年龄相近又有前途之人留下便可。” 听得这话,萧皇后沉默片刻又长长叹了口气:“皇儿真的是长大了,罢了,便依你所言。” 段奕闻言恭敬行了一礼:“谢过母后,儿臣先行告退。” 萧皇后点了点头,看着段奕的身影出了大殿,她转头看向高女官道:“皇儿下课之后回了东宫便开始看起了书,这是前所未有之事,看来,那陆芷给他的打击确实不小。” 高女官笑着点了点头:“那陆芷天资过人又过目不忘,就连严太傅也主动提及欲收她入门下,但在奴婢看来,这都不是她最可贵之处。” 萧皇后闻言笑着点了点头:“那一板子,让皇儿明白了何谓君,她功不可没,有她在皇儿身边,本宫放心。” 说到此处,她又收了笑容:“可惜,识货的不仅仅是本宫一人。” 说完,她站起身来:“走,随本宫去求见陛下。” 第022章:深夜难眠 今晚注定是个不平静之夜,陆少傅宿在了吴夫人房中,正当他辗转难眠之时,徐管家却急急来报,说是正德皇帝召他入宫。 陆少傅闻言自是惊诧,毕竟此刻天色已晚宫门已关,正德皇帝连夜让其入宫,定然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陆少傅急忙起身,一边在吴夫人的帮衬下穿着衣衫,一边暗自揣测正德皇帝连夜召其入宫所为何事。 边疆告急?还是某地有了灾患? 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他火急火燎的进了宫,见到正德皇帝的时候,正德帝却好似忘记了他这么一个人,只专心批阅着奏章。 正德帝不开口,陆少傅便知晓自己先前猜想定然错了,他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那便是陆芷。 想明白了其中关键,陆少傅反而平静了下来,只安静垂首站立一旁,静静等着。 一个时辰过后,正德帝处理完了奏章这才抬起头来,看向陆少傅淡淡开口道:“若是朕未曾记错,陆爱卿入朝已有十四载了吧?” “回陛下的话,臣入朝确有十四载。” “都已经十四载了。”正德帝低叹一声:“朕如今也已四十有六,转眼便快到了知天命的年岁了。” 陆少傅闻言心中一凛,急忙低头道:“陛下正值壮年,岂……” 正德帝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你们每日高呼万岁,可朕也是人又岂能万岁,朕已老了,精力已大不如从前。” 陆少傅抬眸,看着略带着一丝憔悴的正德帝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正德帝乃是千古明君,任何谎言对他都是一种不敬。 而正德帝也并不需要陆少傅说些什么,他长叹一声沉声开口:“朕本以为此生命中不会有子,然而天不负朕,终究还是赐了朕皇儿,只是朕已年老皇儿尚幼,他的性子……” 说到此处他轻笑着摇了摇头:“他本性纯善却太过顽劣,本不具为君之性,但朕只有此一子,即便是块朽木朕也得将其培养成一个合格的君王,五十知天命,朕能陪他教他的时日并不多,虽有入爱卿一般众臣辅佐,但朕仍是放心不下。” 听得此言,陆少傅顿时跪立在地哑声开口:“陛下,臣等定竭尽全力……” “你们朕自然是放心的。”正德帝看着他微微扯了扯嘴角:“皇儿虽然顽劣,但已有转变迹象,今日下课之后便主动回了书房,此刻还未歇息。爱卿可知,他突然醒悟如此勤奋是因为何人?” 因为何人,陆少傅心中自然知晓,他张了张口正要答话,正德帝却突然开口换了话题:“朕听闻,傅统领有意为他的二公子求娶你那嫡女?” 陆少傅闻言垂眸,低声答道:“不敢欺瞒陛下,此事两年之前傅统领确实提起。” 正德帝闻言点了点头:“既然是两年之前的事,那定然已经时过境迁。” 陆少傅面上一僵,沉默不言。 正德帝看着他又开口道:“既然已经时过境迁,那今后也莫要再提了吧,你与傅统领皆是朕看重之人,将来皇儿还需你二人携手尽心辅佐。” 听闻此言,陆少傅喉中微苦,只得点头应是。 正德帝见他应下,眸中露出满意之色,淡淡开口道:“你并无嫡子,却有两位庶子?” “是。” “今儿个皇儿曾向皇后建议,说是宫中如此之多的伴读有些不妥,朕想了想确实如此。”正德帝微微顿了顿:“按理庶子终究是庶子,身份终究低微,但你并无嫡子今后家业也只能庶子继承,皇儿欲在众臣嫡子之中挑选几人伴读,你那两位庶子虽身份年纪都不相符,但朕特准他们入宫伴读,爱卿可能明白朕的苦心?” 陆少傅闻言喉中苦涩更甚,半响之后才恭敬叩首:“臣……臣谢主隆恩。” 见他叩首,正德帝微微垂眸似乎又重新开始忙碌起来:“行了,天色已暗朕便不多留你了,早些回去吧。” 陆少傅再次叩首:“臣告退。” 浑浑噩噩的回到了陆府,陆少傅便将自己关进了书房,丑时之时他忽然打开房门,将一封信交给徐管家嘱咐道:“你连夜将此信送去傅府,定要亲手将其交到傅统领手中。” 徐管家瞧见他面上的凝重之色,便知此事非同小可,当即点头:“老爷放心,奴才定亲手交于傅统领。” 陆少傅嗯了一声,目送他走远,忽的转身对书房内仆人道:“去,将大少爷与二少爷唤来。” 仆人领命而去,没多时十三岁的陆恒与十一岁的陆哲便在仆人的陪同下慌慌张张的来到了书房。 陆少傅屏退左右,仅余父子三人在书房之内。 这一晚,陆府书房内的烛火一直燃到了天明。 陆芷虽然挨了一板子,但行刑的太监是手下留情的,都是些皮表之伤看似凶狠,休息一晚便好了七七八八。 第二日一早,陆芷突然想起,自己竟然将严太傅欲收她入门下的事情给忘了! 当下心头懊恼一声,顾不得身上疼痛急急起身,一旁的冬儿与奶娘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劝说无果之后也只得随了她去。 这个时辰,众人均在膳厅用饭,陆芷匆匆梳洗一番便直奔膳厅而去。 陆芷来的时候,吴夫人正在用目光上上下下打量着众人,心头惊疑不定,她不明白今儿个是怎么了,平日里总要对她明嘲暗讽的陈氏与马氏为何突然这般安静,甚至还有对她示好之意。 就连一向瞧她不起,对她冷冷淡淡的她们的几个子女,今儿个见到她竟然破天荒第一次唤了她嫡母。 这种现象太过反常,迟钝如吴夫人也察觉出了异样来。 正在这时,门外仆人来报:“禀老爷,四小姐来了。” 此言一出四周顿时一片静默,纷纷放下了碗筷,吴夫人听得这话,当下就急了,她匆忙起身朝门外而去,边走边埋怨着:“她昨儿个才挨了板子,怎么就起身了呢?” 陆芷一脚踏进膳厅的门便听见了吴夫人的埋怨,当下开口安抚道:“娘亲放心,芷儿已经大好了。” 第023章:自请下堂 “怎么会大好?”吴夫人急急的开口,正欲让陆芷回去歇息,便听得上座的陆少傅开口道:“芷儿既然来了,便一旁坐着吧。” “谢谢爹爹。”陆芷应了一声,安抚的朝吴夫人微微一笑,牵着她的手朝桌边走去。 吴夫人无奈,只得任由她牵着一同入了座。 至始至终,陆芷没有看过在座的陈氏等人一眼,更不曾问上一声好,这本是她们这些年相处的方式,众人也早已经习惯,只是不知为何,今日的陈氏与马氏,还有陆恒等人都有一种难以明言的难堪。 然而陆芷并未曾察觉任何不妥,即便有所察觉她也只当做未见,入座之后便开口道:“父亲,昨儿个课堂之时,严太傅提出欲收芷儿入门下,不知父亲意下如何?” 此事陆少傅已经知晓,听得这话之后并未开口,而是看向她问道:“芷儿是何想法?” 陆芷闻言沉默片刻,一旁的陈氏却突然笑着开口道:“严太傅乃当世大儒,得世间学子仰慕,他能看上我们家芷儿,自然是件好事,芷儿你说是不是?” 她这话带了几分谄媚和讨好,惹的陆芷抬眸看了她一眼。 一旁的马氏也抓住时机笑着连声应和:“就是就是,天下学子想入严太傅门下何其之多,也只有我们芷儿这般聪慧的,能让他主动开口。” 陈氏与马氏如此明显的讨好,让一旁的陆恒等人微微有些尴尬,但几人无一开口反驳,只带着尴尬跟着点了点头。 吴夫人是个藏不住心思的,看着众人的神色当下便目瞪口呆了。 陆芷微微皱眉,扫了众人一眼没有接话,但也不曾开口驳斥,算是默认了众人的示好,她转眸对陆少傅认真道:“芷儿知晓倘若拜入严太傅门下会给芷儿带来许多益处,但芷儿看中的并不是这些,父亲事务繁忙能够教导芷儿的时间有限,若是能拜入太傅门下,芷儿也终能得一明灯指引,得一良师教导。” 陆少傅闻言点了点头:“为父也这般作想,你若身子大好了,过会为父便备些礼,与你一同前去严府正式拜师。” 听得这话,陆芷面上露出些许喜色来,一旁的陈氏与马氏见状,急忙又开口奉承了几句,一时之间这饭桌上竟从未有过的热闹与和谐起来。 一旁的吴夫人似乎并未将陈氏等人突如其来的转变放在心上,只低头看向陆芷柔声道:“芷儿可曾用饭?” 陆芷摇了摇头:“今儿个醒得晚了些,还未曾用饭。” 吴夫人闻言急忙让丫鬟取了饭来,用饭之时,陈氏与马氏对陆芷又是各种示好,反倒将自己的亲生儿女冷落了下来。 对于二人的示好,陆芷并未拒绝,默默受了。 用完饭后,陆少傅放下碗筷,屏退了左右,看了众人一眼微微叹了口气开了口:“芷儿早慧,有些事情为父便不瞒你,昨儿个夜间陛下召我前去说了两件事情。” 众人闻言纷纷正襟危坐,陆少傅看向陆芷神色复杂道:“这第一件事情,便是从今往后伴读一事取消了,太子殿下会在众臣嫡子之中挑出几人伴读,而你的两位兄长陛下特准入宫伴读,晚些时候想必圣旨便会到了。” 听得这话,陆芷皱了眉头,沉默片刻低声开口道:“第二件事呢?” 陆少傅闻言看着陆芷的神色突然就变得复杂了起来,他几番张口这才缓缓道:“这第二件事……便是芷儿你的婚事。” 此言一出,除了早已知晓的陈氏等人面色平静之外,吴夫人与陆芷皆是一脸震惊。 吴夫人急急道:“婚事?什么婚事?芷儿今年不过五岁,谈何婚事?” 陆少傅长叹一声:“陛下命正二品以上大员嫡子嫡女入宫伴读,其意本就颇深,此事也是众人心照不宣之事,我本意属将芷儿许配给傅统领二公子,只是芷儿尚幼我便未曾提及。可昨儿个陛下深夜召我入宫,特意提及此事,让我绝了这个念头,其意已经不言而明。” “什么?!”吴夫人彻底傻了,她看向陆少傅急急的想说什么,却被陆少傅摆了摆手打断了。 陆少傅看向皱眉垂眸的陆芷沉声道:“芷儿,为父知晓你与一般孩童不同,所以并不避讳直言相告,为父虽然为官十四载官拜正二品,但无根无基,所以即便陛下意属将你许配给太子殿下,最多也仅能为侧妃,正妃未定侧妃之位自然不可明言,为父将此事告知于你,便是为了让你知晓自己的身份,以便早做打算。” 陆芷闻言仍是垂眸沉默,吴夫人也好似在震惊之中,不发一言。 膳厅一时静默下来,气氛也渐渐变得低沉。 陈氏看了看陆芷,又看了看吴夫人正要开口,一旁的陆恒却突然拉住了她的衣袖,对她摇了摇头。 不知过了多久,一直沉默的吴夫人突然抬起头来,对陆少傅扯了扯嘴角笑着问道:“陛下有意将陆芷许配给太子殿下为侧妃,所以才会特允陆恒与陆哲入宫伴读是么?” 看着她的笑容,陆少傅不知为何心中突然一痛,但他不想欺瞒与她,沉默片刻还是点了点头:“正是如此。” 听得这话,吴夫人笑了,她笑着笑着眼眶却突然红了,但她倔强的没有低下头去,只用那泛红的双眸定定的看向陆少傅一字一句道:“所以,你是将芷儿送到那吃人的地方,来换取你两个儿子的前途是么?!” 陆少傅闻言顿时皱眉,他想解释什么,可最终却抿了唇没有开口。 见他默认了,吴夫人的泪顿时夺眶而出,她深深吸了口气,猛然站起身来,看着他怒声道:“陆一航!你的良心呢?!我十七嫁你为妻,你曾许诺永不相负,可你一朝高中便立刻纳妾,你一脉灭绝我又无所出,对此我认了,可你呢?若是仅为子嗣之故,为何有了陆恒之后,第二年又纳马氏?!” 说到此处吴夫人凄惨一笑:“你我两情相悦,我嫁与你为正妻不过落得如此下场,是我无用未能为你诞下嫡子,所以我忍了让了,散尽嫁妆辅你前程,可我一味地忍让换来的只是芷儿险些丧命!我倾慕与你,受任何委屈都是心甘情愿,可芷儿不一样,她是我的命!” “我的芷儿,我只求她一生顺遂能嫁一良人共度白头,只求她莫再与我一般日日隐忍,你想卖女求荣,除非我死!我嫁你近二十载,未曾为你诞下嫡子,谢你念及旧情不曾休离,今日,江南吴氏自觉有愧,自请下堂!” 第024章:第一富商 她的话一出,众人都傻了眼,陆芷也傻了。 看着眼前哭的梨花带雨,却昂首挺立的吴夫人,众人好似不认识她了一般。 只有陆一航知晓,这才是真正的她。 她看似温婉柔弱可欺,但骨子里却有着一股倔强,犹记得当年,她也是这般站在一众匪徒面前,虽吓的瑟瑟发抖,却仍倔强着侃侃而谈,向那些匪徒道为匪不过是求财,她愿以钱银相赠,换他一条性命。 也是在那一刻,他心动了。 可时隔近二十年,再一次瞧见她的倔强,竟是她向他提出自请下堂。 陆一航心中苦涩难当,她说的不错,纳了陈氏马氏为的不仅仅是子嗣,更是为了他的前程。 她多年未曾有孕,他又一脉灭绝,身为陆氏唯一血脉,他岂敢无后? 怨么? 怨过的,可怨过之后他仍是不舍,不仅仅是因为情谊,不仅仅是为了声名,更是为了他的心动。 即便知晓她的痛苦,他也仍是装作不知,甚至在陈氏诞下陆恒之后,为了前程,为了迁升他又立刻纳了马氏。 如今面对她的指责,面对着她这番毫不留情的话,他羞愧了。 所以他只是愣愣的看着她,看着那个让他曾心动不已倔强的她沉默了。 吴夫人见他沉默,闭了眼深深吸了口气:“就这样吧一航,你与我本没有谁对谁错,我对的起你,而你也对我情至意尽,今儿个我收拾收拾,明日便带着芷儿回江南,你儿子的前程,你另寻它法吧。” 说完,她睁开眼,抹去面上泪痕,转眸低头对陆芷伸出手去:“芷儿,跟娘回江南去见祖父和舅舅们,我们吴家虽是商贾之家,可在江南也是第一富商,祖父和舅舅们早就念叨了你了,我们吴家人的婚事皆由自己做主。” 陆芷抬眸,看了看沉默不语的陆一航,又看了看仍有泪痕的吴夫人,缓缓站起身来递上了自己的手,朝她露出一个笑容:“娘去哪,芷儿便去哪。” 看着陆芷的笑容,吴夫人眼眶顿时又红了,她赶忙吸了吸鼻子不让泪落下,紧了紧牵着陆芷的手,笑着点了点头:“嗯,我们走。” 二人牵着手笑看一眼便要离去,刚走两步身后便传来陈氏尖锐的声音:“站住!这是陆府,岂容你说走便走?!” 听得这话,陆一航回过神来,看向陈氏深深皱了眉头,一旁的陆恒急忙扯了扯她的衣袖低低唤道:“娘!” 就连她的女儿陆琪也带着不赞同的低唤:“娘!” “怎么?我说的难道有错么?”陈氏瞪了陆恒一眼:“她若带着陆芷走了,你的前程又该如何?没了她,陛下怎会允你一个庶子入宫伴读!” 陆恒闻言顿时一抹难以明言的难堪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怒声道:“娘!即便儿子不能入宫伴读,儿子也会凭借自己的努力求得前程!” “你闭嘴!”陈氏不曾想陆恒竟然会顶撞于她,当下怒道:“你懂什么?!” “该闭嘴的人是你!”吴夫人转过身来,看向陈氏道:“以往我忍你让你,除了我本性子软弱不擅相争之外,更是为了后宅安宁,可如今我已舍弃此处,又何须再忍再让,我是去是留,还轮不到你过问。” 一向软弱可欺的吴夫人突然变得如此,让陈氏一时难以接受,加上先前陆恒的顶撞,她已是怒火中烧,闻得此言当下冷哼道:“江南第一富商又如何,说到底你不过是个商户之女,我爹乃是正四品大员,要毁掉一个区区吴家轻而易举,你又有什么资格对我大呼小叫!” 听得这话,陆芷再也忍耐不住冷声道:“大姨娘,容芷儿提醒你一句,只要我娘一日未曾离开,她便是这府中的当家主母,而你不过是个姨娘,不过是个妾室,妾室对主母不逊,按大齐律法,可由主母打发变卖出府!” 陈氏闻言当即气结:“你敢!” 吴夫人最容不得的便是有人对陆芷欺辱,当下冷声道:“我有何不敢!” “你!” “够了!”一直未曾开口的陆少傅冷喝一声打断了她们的争吵,他怒视着陈氏道:“你若再言,不用夫人出手,我便先将你打发出府!” 陈氏一听,顿时嚎啕出声,一旁的陆琪不忍,起身挽住她柔声道:“娘,先坐下吧。” 见陆琪挽着陈氏坐下,陆少傅转眸看向吴夫人,抿了抿唇放低了语声道:“为夫知晓你忧心芷儿,不过一时难以接受罢了,今日之言为夫便当未曾听闻,芷儿有伤在身,你先带着她前去休息,为夫过会备些礼,带芷儿去见严太傅,严太傅乃是当世大儒,能主动开口收芷儿入门下,是芷儿的福分。”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语声又柔缓了几分:“就当是为了芷儿。” 吴夫人还要说些什么,陆芷拽了拽她的手,低声道:“娘,芷儿累了,你带芷儿下去歇着吧。” 一听她累了,吴夫人再也顾不得其它,点了点头,急忙牵着她下去了。 回到了陆芷的院中,陆芷将众人屏退,就连奶娘与冬儿也未曾留下。 房门一被关上,吴夫人先前积累的勇气顿时消散无形,立刻掩面而泣起来,她一边哭一边哽咽着问道:“芷儿,娘该怎么办?娘今儿个把你爹给骂了,把陈氏也给骂了……” 陆芷闻言一时不知是哭是笑,她叹了口气,搬了小凳来到吴夫人对面坐下,低低开口道:“娘,今儿个芷儿很高兴呢。” 吴夫人闻言哭声顿时一噎,她抽泣着抬起头来看向陆芷,一脸疑惑。 陆芷笑了笑:“芷儿说的是真的,一向柔弱的娘亲能够为了芷儿而如此坚强,芷儿很高兴。” 瞧着她一脸的认真,吴夫人的泪水也停了下来,吸了吸鼻子道:“芷儿就是娘的一切,为了芷儿娘什么都能做。” “正是因为芷儿看到了这点,所以才会高兴。”陆芷站起身,倒了杯水递给她道:“芷儿知晓娘亲是为了芷儿,但今后自请下堂的话还是莫要说了。” 吴夫人接过水,擦了擦面上的泪,轻轻点了点头。 陆芷见状松了口气:“娘亲与爹爹情谊深厚,芷儿不愿见你们因我之事而心生间隙,再者,如今芷儿不过五岁,太子殿下不过七岁,即便是要成亲,最少得十年之后,十年可以发生许多事情,娘亲实在无需现在便如此担忧。” 第025章:段尘提议 吴夫人饮了一口水,听得这话顿时面上一喜:“芷儿是有对策了?” 陆芷沉默片刻微微点了点头:“只是此事需得同父亲商议方可。” 吴夫人对陆芷的话一向是深信不疑,闻言眨了眨眼,松了口气:“既然芷儿已有办法便好。” 陆芷嗯了一声,宽慰了几句,见她心情渐渐平复,这才起身唤来奶娘:“奶娘,你前去院中告知父亲,这拜师之礼不必备上贵重之物,只需备下芹菜、莲子、红豆、桂圆这四样,另外再备一份古字画亦或是孤本便可。” 奶娘听得这话,当即愣住了:“小姐,这……” 陆芷笑了笑:“奶娘照我说的去做便是,父亲能够知晓其中深意。” 奶娘见她这般说,也只得点头应下,转身去传话了。 回到屋中,又与吴夫人静静相依了片刻,直到徐管家前来寻她,她这才起身整了整衣衫道:“娘今儿个做的很好,芷儿先与爹爹前去严府拜师,若是大姨娘她们前来,无论是道歉还是其他,娘都莫要开口。” 听得这话,吴夫人点了点头应下:“芷儿放心,娘定按你说的办,你快些去吧,莫要迟了让严太傅不喜。” 陆芷嗯了一声,转身出了房门。 来到前厅,见到陆少傅,陆芷只低低唤了一声父亲,而后便再无言语。 陆少傅面色复杂的看着她,轻声开口问道:“你娘心情可好些了?” 陆芷没有回答,只微微点了点头。 陆少傅见她如此,低叹一声:“看来,你终究还是怨我的。” “父亲错了,芷儿从未曾怨过父亲。”陆芷抬起头来看向他认真道:“芷儿终究不过是个女儿,而两位哥哥虽是庶子却是父亲的儿子,这点芷儿一直十分清楚。” 说完,她缓缓低下头去垂眸低声道:“真的再清楚不过了,正是因为清楚自己的身份,所以不怨,父亲能够顾念母亲顾念芷儿便够了。” 是的,从未有过奢望,又怎会有怨,所谓的怨不过是求而不得罢了。 而她…… 不求。 “芷儿,爹并非……” “爹爹,我们该走了。”陆芷抬起头来,打断了陆少傅的话,朝他笑了笑开口道:“时候已经不早,再迟便失了诚意。” 陆少傅闻言,面上显出几分落寞来,他叹了口气:“罢了,我们走吧。” 坐上马车父女二人一路无言,来到严府报上姓名之后,早已得到吩咐的仆人立刻恭敬的将二人迎进了府内。 仆人领着二人来到书房门外,躬身禀道:“老爷,陆少傅与陆小姐来了。” 仆人的话音一落,里间便传来严太傅略带欣喜的声音:“快快有请!” 陆少傅与陆芷进的书房,却发觉房内除了严太傅之外段尘竟也在此。 瞧见二人微愣神色,严太傅笑着解释道:“世子不是外人,三岁之时便拜入了老夫门下,只是此事不曾对外宣称过,所以无人知晓。” 陆少傅与陆芷闻言向段尘行了礼,段尘微微一笑:“陆少傅无需多礼,我也是听闻昨日之事,故而一早特意前来等候了。” “正是如此。”严太傅摸了摸胡子点了点头:“今儿个世子一早前来之时,老夫还与他做赌,说芷儿身上有伤今日不会前来,不曾想芷儿竟带伤前来了。” 说完他对段尘道:“罢了,是老夫输了,这屋中之物你随意取一件。” 段尘闻言笑了笑:“此事不急,师父还是先确认陆少傅与陆芷的来意,免得空欢喜一场。” 听得这话,严太傅也顾不得做赌一事,急忙转身对陆少傅道:“不知陆少傅与芷儿今日前来……” “正是为了芷儿拜师一事。”陆少傅恭敬行了一礼:“太傅乃当世大儒,能够收芷儿入门下乃是芷儿的福分。” 严太傅闻言面上笑意更甚,他摆了摆手道:“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便不必说了,能得芷儿入门下,何尝不是老夫的福分,既然如此,咱们便开始吧。” 见众人均点了头,严太傅便端坐在上座之上。 陆芷上前,接过徐管家手中的拜师之礼,双膝跪下恭敬递上前道:“此乃拜师之礼,还望师父笑纳。” 严太傅伸手接过,看了看礼物摸着胡须满意的笑着点了点头:“难为你还记得这些古礼。” 古时拜师之礼,并非如今这般都是些贵重礼物,而是赠送六礼束修,只不过陆芷将其简化,只用芹菜,寓意为勤奋好学,业精于勤;莲子心苦,寓意为苦心教育;红豆,寓意为红运高照;桂圆,寓意为功得圆满。 一旁的段尘瞧见礼物,看向陆芷的双眸亮了些,柔声道:“师妹有心了。” 送完了礼,便是敬茶,敬茶之后便是严太傅训话回礼,严太傅回的礼是一杆精致的毛笔。 陆芷收下礼后便算是正式拜入严太傅门下了,严太傅亲自扶着她起身,对她是万般满意,想起她的过目不忘之能,当下便恨不得将自己满腹经纶都交于她。 顾不得其它,严太傅拉着陆芷便开始教导了起来。 段尘走两步来到陆少傅身旁,看着埋首书案的一老一少笑着道:“陆少傅不如先随我外间走走?依着我对师父的了解,只怕一时半会他是想不起你我二人了。” 陆少傅见状点了点头,随着他一同出了书房。 段尘显然对严府已经十分熟悉,几个拐弯之后便带着陆少傅来到了花园之中,他挥了挥手屏退了左右,仅留的丁甲与徐管家在侧。 看向微微皱眉的陆少傅,段尘微微一笑道:“少傅不必多虑,本世子将外人屏退,不过是有几句话想对陆少傅说说罢了。” 他说了本世子,便是将身份摆了出来,陆少傅闻言,当下躬身行礼:“世子请讲。” “那我便直言了。”段尘看着陆少傅道:“昨儿个陛下连夜召太傅入宫一事,京中该知晓的人已经都知晓了。” 此言一出,陆少傅一脸惊色抬起头来。 段尘笑了笑:“陆少傅不必如此讶异,这事自然陛下愿意让我等知晓,我等才会知晓,当然陛下愿意让我等知晓的,不仅仅是连夜召了少傅入宫,少傅两位公子即将入宫伴读一事,我等也顺便听闻了。” 陆少傅闻言缓缓低了头,段尘见他如此又笑了笑:“少傅不必如此,此乃圣意,少傅身为臣子自当遵从,不管旁人如何作想,本世子相信少傅绝非那般卖女求荣之人,故而本世子有一想法,不知当不当讲。” 陆少傅闻言头更低了几分:“世子请讲。” 段尘收了笑意,看着他缓缓开口:“将芷儿送往江南吧。” 第026章:正好一道 到了午间,严太傅终于想起陆芷是个伤患,意犹未尽的放她离去了。 回去的路上,陆少傅有些心神不宁,脑海中一直回荡着段尘那段话。 “陛下有意将芷儿许配给殿下为侧妃,但正妃未定,这事便只能是心照不宣,此事对他人来说定是件欣喜之事,但对芷儿而言或许并非如此,陛下允少傅两位公子入宫伴读,虽有提拔之意,但何尝不是一种牵制。” “如今此事朝中众人大都已经知晓,众人会如何看待少傅,少傅定然也心中有数,尤其是少傅的至交好友傅统领。陛下乃千古明君,若是少傅当真如陛下安排那般行事,只怕会得陛下轻视,少傅此生在朝堂也无法更进一步。” “将芷儿送往江南有三大益处,其一,向众人宣告少傅之心意,也让众人明白少傅其为人。其二,既不违背圣意,又为两位公子谋了前程,此乃一举两得,其三,亦可使少傅内宅安宁。至于前往江南的缘由,不过是外祖父思念唯一外孙女罢了,合情合理。不知少傅以为如何?” 陆少傅已经不知自己当时是如何回答的,他只记得,段尘那虽然稚嫩却含着笑意的脸,他只记得,段尘那隐隐的睥睨天下,万事皆在掌握的绰绰风姿。 那风姿,直叫人忘却了眼前的少年,不过年仅十岁。 回到了府中,陆少傅仍是神思恍惚,直到陆芷连唤了三声之后,他才回过神来:“芷儿何事?” 陆芷看着他的神色微微蹙眉,沉默片刻这才低声道:“父亲,芷儿想去江南小住。” 陆少傅闻言心头一惊,脱口而出问道:“为何?为何突然欲回江南?” 陆芷半垂了双眸,轻叹口气:“圣上旨意自是不能违背,但父亲也瞧见了,芷儿不过入宫两日,一日落水,一日挨了板子,这宫中对芷儿而言无疑龙潭虎穴,芷儿想着,如今芷儿与太子殿下都还尚幼,陛下许是一时意属罢了,若是芷儿离开几年,陛下或许便忘了芷儿这么一个无关紧要之人。” 她越说,陆少傅看向她的神色便越复杂,待她说完之后,他张了张口哑声问道:“芷儿欲回江南,仅仅因为如此?” 听得这话,陆芷眸色闪过一丝讶异,她缓缓抬眸看向陆少傅,沉思片刻摇了摇头:“不瞒父亲不仅因为如此。” “你是否想着,你离去了,一来可不影响你两位兄长前程,二来可全了为父声名?” 将陆芷听闻这话,面上闪过一丝被了然的诧异,陆少傅忍不住喉中苦涩,看着眼前粉雕玉琢的小人儿,他哑声开口:“为父能有你为女,何其有幸,你两位兄长能有你为妹,又何其有幸……” 陆芷闻言没有开口,只又重新垂了双眸低声道:“芷儿一直听娘亲说着外祖父与舅舅们如何如何,听娘亲说着江南如何秀美,心中早已向往。” 陆少傅闻言,喉中苦涩更甚,看着她沉默良久,深深吸了口气闭了闭双眸:“是为父对不起你娘,亦对不起你,也罢,便让你娘带你回江南小住一段时日,待京中一切妥当之后,为父再接你们回来。” 陆芷闻言抿了抿,她轻轻摇头道:“芷儿一人前去便可。母亲与父亲情谊深厚,今日又说了下堂之言,正是需要父亲安慰之际,若是此时离开,母亲定然伤心,父亲只需寻些好手一路护送,待芷儿离去之后,再将此事告知母亲。” 听着她的话,陆少傅脑中响着的却是临走之际,段尘那淡淡的语声:“陆少傅若是思量好了,可差人知会我一声,想必芷儿并不愿吴夫人相随,而在下奉父王之命前去江南剿匪,正好可一路同行。” 陆芷说完之后,久久未得陆少傅回应,不由抬起头来:“父亲以为如何?” 陆少傅闻言回神,神色复杂看她半响,突然开口问道:“为父若是没有记错,前几日,你染了风寒,镇疆王世子曾特意前来探你?” 陆芷闻言皱眉,将他复杂神色看在眸中,淡淡开口道:“世子并非特意前来探望芷儿,只是前来向父亲借阅书籍,听闻芷儿染了风寒顺道探望罢了。” 陆少傅显然没有想到陆芷会这般答她,到底是顺道探望,还是顺道借书,其中之故不必言说自然知晓,看着陆芷淡淡模样,陆少傅心头苦涩难当。 她终究还是与自己疏离了。 陆少傅深深吸了口气,将心头万千思绪掩下,微微点了点头道:“你说的有理,便依你所言行事,镇疆王世子欲前往江南剿匪,可与你一道,你且先回去歇着吧,待为父问过世子行程之后,你便与他一道前行。” 段尘欲前往江南剿匪?还正好与自己一道? 陆芷微微皱了眉头,难怪今日自己提出前往江南之后父亲是那般神色,难怪自己说要独自前往江南,父亲又那般轻易的便应下了,原来早已有人提前说过此事。 陆芷掩下心头思绪,朝陆少傅行了一礼退下了。 刚回到院子,冬儿便迈着小短腿欢快的迎了上来,一脸崇拜的看向陆芷道:“小姐,今儿个你便是太傅门下弟子了,相信小姐将来定会成为如太傅那般才高八斗,不,是才高九斗的人!” 陆芷看着她努力比划着九斗之高的模样,微微扬了唇角:“比才高八斗更厉害的便是才高九斗?” 冬儿狠狠点了点头,一脸认真道:“八过来不就是九么?!” 陆芷见状忍不住轻笑出声,一旁的奶娘也跟着掩唇轻笑,冬儿见状便知晓自己闹了笑话,当下嘟了嘴委屈道:“八过来明明就是九嘛,冬儿不过是个丫鬟,不像小姐那般读过书,小姐你还取笑我。” 陆芷闻言收了笑意,看向她道:“小姐我将来是要成为才高九斗的人,身边的贴身丫鬟怎能不通文墨?这样吧,从今儿个开始,小姐我教你识字。” 冬儿闻言忍不住高兴欢呼起来,忘却礼数,一把抱住陆芷,在她脸上狠狠亲了一口:“小姐最好了!” 说完这话,她才察觉自己做了什么,瞬间便涨红了脸,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小姐……奴婢……奴婢……” 陆芷轻咳一声掩下尴尬,双手负于身后越过她去,语声沉稳无比:“起来了,今儿个先从数数开始学起。” 第027章:也不例外 用过午饭之后,陆芷便开始教导起了冬儿,冬儿天资虽说并不如何,但她好学,教导起来倒也容易。 傍晚时分,圣旨到了。 陈氏与马氏在接到圣旨之后欢喜的几乎不能自已,各自给前来传旨的公公们塞了一锭银子,感恩戴德的将他们送走了。 陈氏与马氏也知晓,如今的吴夫人与陆芷已不是她们能够得罪的,所以用晚膳之时,陈氏不但主动向吴夫人赔罪,更是主动提出减去自己院中的开销以减轻吴夫人的负担。 有陈氏带了头,马氏当即也表示,自己院中开销由她自己负责,再不从府中支取半分。 吴夫人虽是江南第一富商吴氏之女,但她的嫁妆早已用尽,也无颜向父兄伸手,所以这些年来府中开销皆依靠陆少傅的俸禄支撑,而其中陈氏与马氏院中开销最重。 如今二人主动提出无需府中负责,这无疑大大减轻了吴夫人的负担。 所以天性温婉的吴夫人,在听闻之后,便将从前之事抛之脑后,对陈氏与马氏笑脸相迎起来。 陆芷见状也默默松了口气,这样也好,至少在她走后,娘亲在府中也不至于过的艰难。 用饭过后,陆少傅将陆芷唤到了书房,神色复杂的告诉她,让她这几日多陪陪吴夫人,三日之后与段尘率领的镇疆王府精锐一同出发前往江南。 同时也与陆芷商议了此次前去江南随行之人。 陆少傅原本意属徐管家与府中几个护院一同前行,但陆芷却拒绝了,只让绿风、绿叶、奶娘辛氏与冬儿一道前往。 陆少傅一听顿时皱了眉头:“芷儿这般是否有欠思量?这一路虽有世子相护,但总归都是王府中人。若发生意外,只怕他们未必会以你为先。” 陆芷轻轻摇了摇头:“父亲此言差矣,正如父亲所言此次与世子一同前往江南的皆是王府精锐,若是他们都不能护我周全,只怕徐管家等人更是不能,芷儿之所以带上绿风绿叶,乃是因为她们是外祖父从江南送与芷儿的,如今她们也已到了婚配嫁娶的年纪,而她们皆是吴家家生子,所以此次前去,也是归还之意。” “至于奶娘,她本就是江南之人,若不是芷儿,她早已心生归念,有她们一路相随足矣。” 见她坚持,陆少傅也只能点头同意。 突然确定了离去,陆芷多少有些怅然。 看着陆少傅已有白发的双鬓,陆芷心头低叹一声缓缓开口:“父亲,芷儿有个不情之请,希望父亲看在多年情谊的份上,能够多顾念母亲些,她只身一人随你来到京城,除了父亲再无旁人可依,所以即便父亲为了仕途亦或是为了其它而有所顾念,也请父亲多多偏向母亲几分。” 陆少傅闻言神色一僵,沉默片刻低低开口道了一声好。 听得这一声好,陆芷便没有再言,转身出了书房。 天色已暗,月挂梢头,月光洒落,院中渡银,陆芷抬头望月,习惯性的将双手负于身后,蜗牛拖步缓缓前行。 她有些不大明白,父亲即便官居正二品,但总归是个闲职,而她更是商女之后,寻常大员嫡子嫡女都对自己存了几分鄙夷,为何千古一帝正德皇帝会意属自己? 难道是因为自己被段奕虐打之故? 想到此处,陆芷不禁笑着摇了摇头,看来她终究还是太过年幼,不知掩藏锋芒,段奕显然是个嘴硬心软之人,否则不会跳水救自己,也不会在听闻自己染了风寒之后特意前来探望,更不会明知她故意打了他之后,那般云淡风轻的吓唬自己。 怪只怪她明知如此,还是忍不住当了真也忍不住较了真,因为她不敢赌那万一。 现在好了,小小年纪便被烙上侧妃印记,正如母亲所言,身为正室也不过如此,更何况是侧室,更何况是那埋了不知多少白骨的后宫。 陆芷想着想着,忍不住就连声叹气,只希望自己此去多年之后,京中众人忘了有这么一个她。 唯一可惜的是她今日才拜入严太傅门下,便又要离开了。 行至拐角,突然冒出两个人来,将陆芷吓了一跳,好在她一贯少年老成,只是面色略微发白,如今月光笼罩,倒也未曾让人瞧出来。 陆芷看着突然冒出来挡住她去路的陆恒与陆哲,微微平复了受惊的心,在二人面上来回打量一番之后,淡淡开口:“有事?” 陆哲与陆恒互看一眼,皆是欲言又止。 “既然无事,我便走了。” “四……四妹请留步。” 一句四妹,让陆芷微微皱了眉头,若是她不曾记错,这还是陆恒第一次开口对她以妹妹相称。 陆恒见她蹙眉,微微低了头道:“从前是我与陆哲对不住你,总觉得是你占了嫡出的身份,若没有你,我们也不会成为人人鄙夷的庶子。” 陆芷闻言冷哼一声:“即便没了我,即便没了我娘,你与陆哲最多也仅仅是一人能为嫡出,更可况依着父亲的性子,若是当真没了我娘,他会另娶一对他仕途有利女子为妻,而不是抬了大姨娘或二姨娘。” 毫不留情的点出事实,让陆恒与陆哲面色皆是一白。 陆恒哑声开口道:“从前是我认识不清,还望四妹莫怪。” 陆芷看着他低头模样,叹了口气:“若你们要说的便是这些,那我知晓了。” “不、不仅仅是这些。”陆哲见她要走,急急开口道:“我与大哥其实……其实是有两件事情想同你说。” 陆芷抬头看了看月色,淡淡开口道:“说吧,我听着便是。” “第一件是你当年落水之事。”陆哲带着歉意看向她道:“当年是我与大哥顽劣,不小心撞你落水,事后又太过害怕故而才遁走,并非故意……” “知道了。”陆芷淡淡打断了他的话:“第二件呢?” 见她不愿多谈当年之事,陆哲也只好闭了口,一旁的陆恒咬了咬唇,一脸正色道:“四妹,我今日唤你一声妹妹,便是真心将你当成妹妹,经过此事,我们知晓你我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从今往后,我兄弟二人发誓,绝不会再做有损你有损陆家半分之事,将来无论你嫁与何人,我兄弟二人都会倾力护之,绝不让人欺辱你半分!” 一旁的陆哲点了点头,接着道:“即便是我们二人的母亲也不例外!” 第028章:是我的人 听得这话,陆芷微微有些诧异,说实话,这么多年她从未曾同他们说过话的缘由,与其说是恨他们害她落水,又任由她险些溺亡,不如说是她认清了自己的身份。 认清了她在这个府中的不受欢迎,甚至是让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身份。 察觉到自己指尖的颤抖,陆芷不由心头苦笑,原来,她终究还是在意,终究还是有期待的。 陆恒与陆哲说完之后,久久未曾等到陆芷的回应,二人终究是年轻气盛,当下便难堪起来。 陆恒皱了眉头对她道:“你当我们是趋炎附势也好,为了前程巴结你也罢,今日该说的我们已经说了,信不信由你。” 说完,他猛然转身大步离去,陆哲看了看陆芷,低叹一声也跟着转身走了。 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陆芷抿了抿唇突然开口道:“外间传言殿下顽劣不知轻重,且心性不定爱听谗言,但在芷儿看来却并非如此。” 她的语声清清淡淡,婉如初秋的一丝凉风吹拂入耳,陆恒与陆哲闻言未曾回身,但行径的脚步却停了下来,就这般站在前方背对着她站立着。 陆芷轻启樱唇缓缓开口:“殿下虽然顽劣,乃是因为自幼众人太过宠溺之故,但他虽然顽劣却自有分寸,只是尤其喜爱吓人罢了,二位兄长伴殿下之侧时,切莫被他言语所吓,殿下其实并不喜爱谄媚之人,他毕竟乃是正德帝之子,骨子里喜爱的还是有真才实学之辈。” “即便二位兄长不小心犯了错,也不必太过惊慌,依芷儿看来,殿下并非暴戾之人,两位兄长只需及时认错,不推卸责任,多多求饶殿下并不会太过苛责。” 陆芷口中的太子殿下,与陆恒陆哲听闻的太子相差太远,陆恒忍不住回头看向她道:“四妹当真这般看待殿下?若殿下果真如四妹所言那般心性,为何四妹两日入宫……” 陆芷知晓他要说什么,当下开口道:“芷儿落水确实是殿下所为,但两位兄长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芷儿落水之后,乃是太子殿下跳入水中将芷儿救起,至于那一板子,本是芷儿与殿下的约定,是芷儿未能履约,自请的责罚,若不是芷儿坚持,殿下早已作罢。芷儿同两位兄长说这么多,是想告诉兄长,莫要将殿下当成顽劣不堪之人糊弄奉承,相反要将其当成明君辅佐,行名臣之事。” 听得这话,陆恒与陆哲皆低头沉默了,他们沉默着,陆芷也不开口,只静静站在那处,花园小道旁大树参天,某棵大树树颠似乎在陆芷话落之后无风自动,沙沙作响。 当陆芷抬头看向那棵树时却又归于平静,一切好似只是幻觉。 陆恒与陆哲沉默片刻之后,抬眸对陆芷抱拳行了一礼:“多谢四妹提点,为兄知晓该如何做了。” 陆芷点了点头,陆恒便与陆哲告辞离去了。 院中又归于了平静,陆芷抬眸望月,心静如水,只觉的今日月色尤为动人,任何言语都无法描述这满院月华。 微微停留片刻,陆芷收回目光抬步朝前走去,来到先前树下,不由又皱眉凝望,看了半响也未曾发现有异,只得暗叹一声自己多疑,摇了摇头随即又迈开了步伐。 然而她刚刚行走一步,身后突然一阵风动,接着她腰间一紧,落入一个并不十分健硕的怀抱之中,而未曾来得及惊呼,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这么喜欢看月,本太子就大发慈悲,带你去赏月!” 陆芷闻言只得将已到唇边的惊呼咽下,微微偏头,正欲说些什么,只见段奕朝她扬了扬薄唇,而后一个纵身连带着她腾空而起。 他本就五官挺立眼眸深邃,这一笑竟让陆芷心中蹦出一个不太恰当的词来:风华绝代。 身子一腾空,陆芷也顾不得开口,急忙揽上他的脖间,看着他略略扬起的下巴,和微微扬起的唇角,任由他这般揽着自己,几个纵身跃出了陆府。 出了母亲,陆芷还从未被人这般搂抱过,习惯了腾空纵跃之后,一抹尴尬渐渐袭上心头,她眨了眨眼,悄悄的想收回揽着他脖间的胳膊,可刚刚有所动作,便见段奕撇了撇嘴:“这么高,掉下去摔残了,本太子可不负责。” 陆芷闻言面上一僵,探头朝下看了看,闭了眼把心一横,揽他更紧了些。 察觉到她的动作,段奕低头看了她一眼,薄唇再次扬起。 不知过了多久,陆芷的双脚终于落了地,她缓缓睁开眼,却发觉自己在一屋顶之上。 段奕放开她,看着她迅速挪开的手臂,撇了撇嘴道:“人矮分量还挺重,险些将本太子累死!” 陆芷闻言心中一噎,忍不住就开口道:“还真是劳烦殿下,不辞辛劳特意将臣女强拐至此。” 陆芷本以为这话说完之后,段奕定然会跳起来反唇相讥,可却不曾想到他竟然无一言半语,当下便疑惑转眸看他。 段奕随意往屋顶上一坐,看着她的目光皱了皱眉:“看什么看,本太子今儿个心情好,不与你一般计较。”说完他又拍了拍身旁开口道:“坐吧,你不是喜欢看月么?这是京城除了宫中之外最高的楼,这里赏月正好。” 陆芷不明白他今儿个心情怎么好了,只是如今她身在屋顶进退不得,且不论他的身份,就凭他是唯一能带她离开的人,她也不敢得罪了他,当下也只得听了他的话乖乖在他身旁坐下。 见她坐下之后,段奕面上露出一丝满意之色来,双手枕于脑后,缓缓躺下,跷起腿看起月色来。 陆芷见他似乎真的只是在赏月,心头叹了口气,将心中疑惑放下,抬眸欣赏起月色。 凉风习习,月色怡人,倒也赏心悦目,心旷神怡。 不知江南的月色是否也如京城一般明亮?陆芷虽然不说,但对于前往江南,到达一个陌生之地,多少是有些忐忑的,自己这般性子,也不知外祖父和舅舅们喜是不喜…… 正当陆芷胡思乱想之际,耳畔却突然传来段奕淡淡的语声:“虽然你有点矮,但冲着你今日那番话,本太子就勉为其难的承认,你是我的人了。” 第029章:是她的人 陆芷闻言,心头一惊,若不是她此刻是坐在屋顶之上,定要一个踉跄栽倒下去。 她目瞪口呆的偏过头去看向段奕,好半响才寻回自己的声音:“殿……殿下此言何意?” 瞧着她双目瞪圆,一脸惊诧不已的模样,段奕冷哼一声道:“何意?莫要揣着明白装糊涂,现如今整个京城都已知晓,你是本太子的人,你好歹也算是聪慧的,又岂会不知?!” 听得这话,陆芷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一句你是我的人,实在弄的她有些不知所措,她想,她总归是个女孩子,这种时候是不是该显露出几分羞涩来才对? 但她看了看段奕那慵懒又有些稚嫩的脸庞,想了想还是作罢,都是一帮孩子,她羞涩给谁看? 不过…… 看着段奕跷着脚悠哉模样,陆芷眸色微动,试探着开口问道:“先前殿下说今儿个心情不错?” 段奕白她一眼:“你看不出来?” 说实话,陆芷还真看不出来,不过这话她自然是不能说的,姑且就当他心情不错吧。 陆芷眨了眨眼,忽的朝段奕露出一个笑容来,轻声开口道:“殿下既然心情不错,不知可否听臣女讲个故事。” 段奕闻言直觉便要拒绝,但他看了看陆芷面上的笑容,又将已到口中那句‘本太子又不是三岁孩童,听什么故事’的话给咽下,抿了抿唇道:“说吧。” 陆芷闻言又朝他露了笑容,缓缓柔声开口:“从前在江南有一商户之女,虽是商户之家,但她是府中唯一女丁,自幼饱受父兄宠爱,某次外出踏青,偶遇匪徒行凶,由于她身边护卫众多,那匪徒一时倒也不敢将她如何,恰巧那匪徒正欲杀害一青年学子,女子心下不忍以身上钱银换他一命。” “那青年才高八斗,被女子救下之后便随她回到府中,朝夕相处二人渐生情愫,女子家中开明倒也未曾反对,二人成亲之后,青年进京赶考,女子便随他来到京城。” “青年迎娶女子之时曾对天发誓永不相负,可一旦高中却立刻迎娶京中官员之女为妾,女子一直未曾有孕,心下愧疚,对纳妾一事也无半句怨言,妾室进门之后果然为青年诞下男丁,女子也松了口气,可第二年,男子为了升迁又纳了另一官员之女。女子这时才幡然醒悟,当年誓言已成戏言。” “她出生商户又多年不孕,在府中受尽两位妾室欺辱,但她真心倾慕青年,故而一再忍让,多年之后她终于有孕,历经艰难诞下女婴,只可惜却并没有因此而使得青年多在她房中停留半分。” “女婴长大牙牙学语,看着父亲对兄长姐姐们亲切有佳,对自己与母亲肃言相待,便以为是自己不如兄长姐姐懂事明了,故而才会如此,于是她拼命学着长大,偷偷学着认字看书,可即便她学的比兄长姐姐们更好,却从未得到父亲一句夸赞和笑颜,某次不经意听见两位姨娘对母亲言语欺辱,她这才明白了世间有种东西叫出生。” 段奕本是闭了眼敷衍着,可听着听着,他睁开了眼,看着唇边挂笑淡淡说着‘故事’的陆芷,俊眉紧皱闭唇不言。 陆芷说完,朝他眨了眨眼,笑着开口道:“殿下先前所言,臣女是陛下的人,可臣女想问殿下一句,殿下又是谁的人?” 段奕闻言张了张口想要回答,可话到唇边,却又抿了唇。 陆芷叹了口气道:“正如臣女故事中的那个女子,她本以为自己是那青年的,那青年也是她的,可到最后,她却发觉那青年不仅仅是她的,还是两位妾室的,甚至可能将来还会是别人的,所以,那女子的孩子自幼便想为何这世间,不能有那种只属于彼此的两人,真心相待不离不弃,白头相依呢?” 段奕闻言眉间皱的更紧,沉默半响,他突然起身看向她道:“你说了半天,是不是想说,本太子说了你是我的人,所以本太子也只能是你的人?” 听得这话,陆芷一惊,她本意是想告诉段奕自己是拒绝成为他的人的,可不曾想他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她吓的连连摆手,急忙表明自己的态度:“臣女并非此意,殿下乃是大齐储君,借臣女几百个胆子,臣女也不敢这般作想。” 段奕皱着眉头,狐疑的将她上下打量片刻:“是么?” 陆芷连忙点头,老天,若是他先前那番话落入旁人耳中,自己有几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段奕见她如此,撇了撇嘴:“那你是何意?” 陆芷哑然了,看他半响,颓然的垂下脑袋有气无力道:“臣女没有任何意思,只是见殿下心情甚佳,随意说个故事罢了。” 见她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模样,段奕微微扬了扬唇角,但他很快又掩了下去,看了看天色道:“不早了,赏月也赏够了,本宫派人送你回去。” 陆芷闻言点头应好,她突然不见,奶娘等人定然急坏了。 段奕见她应下,开口唤道:“颜二,送她回去,若是旁人问起,便说她与本太子在一起。” 他的话音一落,屋顶之上突然悄无声息的出现一个黑衣人来,不等陆芷开口说话,瞬间便将她横抱而起,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待二人消失不见之后,颜一悄然出现在段奕身旁,段奕双眸看向二人消失的方向,扬了扬唇淡淡开口道:“颜一,小矮子说的话你可听得明白?” 颜一闻言眸色微动,身为一个合格的暗卫,有时候即便听明白了也要装作听不明白:“回殿下,属下不明。” “你不明白,本太子倒是听明白了。”段奕起身,拍了拍身上尘土,摸了摸自己光洁的下巴,扬了唇角:“小矮子是说,她既然是本太子的人,今后只属于本太子了。” 颜一闻言顿时愣了,看着段奕扬起的唇角,无奈点头:“陆小姐的话,却有这么一个意思。” 段奕闻言,转眸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神色,心情大好:“走吧,回去看书。本太子总不能输给了她。” 听得这话,颜一心下甚慰,点了点头与他一道纵身往宫中而去,可几个纵身之后,他险些从半空之中跌落下来,因为他听得段奕那句喃喃自语:“既然她这么主动,本太子就勉为其难承认是她的人好了。” 第030章:这种道理 陆芷回到府中的时候,陆少傅正准备派人去寻她。 若是陆芷再晚回来片刻,只怕,整个陆府都要变得鸡飞狗跳。 陆少傅神色复杂的看着带着陆芷回来的颜二,看着他冷着一张脸淡淡说着:“太子殿下想念陆小姐,故而一时情难自禁将陆小姐接出府一聚。” 他的话落之后,陆少傅与陆芷的嘴角同时抽了几抽。 陆芷不由暗自庆幸,幸好二人都是孩童年纪,否则仅凭颜二这话,她就清誉无存了。 陆少傅沉默半响,叹了口气,无力的朝颜二行了一礼:“有劳了。” 颜二闻言抱了抱拳,眨眼消失在原处。 颜二走后,陆少傅看着眨了眨眼一脸无辜的陆芷,张了张口又是一声叹气,让她出去了。 门外等候的奶娘等人见她出来,立刻便迎了上去,奶娘更是哭着道:“小姐,你可吓死奴婢了,今后切不可如此了。即便临时有事,好歹也让人知会奴婢一声,若是你有个什么事,奴婢可咋活啊!” 一旁的冬儿也哭的不能自己:“小姐你要是有事,奴婢也不活了!” 陆芷知晓她们定是担忧坏了,看了看奶娘和冬儿,还有默默抹泪的绿风绿叶,她点头承诺:“今后再不会发生如今晚之事,若有意外定当告知你们一声。” 听闻她这么说,奶娘等人这才渐渐止了哭声,又不放心的叮咛几句,这才一同回了院中。 翌日,陆芷这才将自己打算去江南小住的事情告知了奶娘等人。 初闻之事奶娘等人面上皆是含笑的,尤其是绿风绿叶二人。 奶娘笑着道:“奴婢这就收拾收拾,老太爷若是见到小姐定然会高兴的,还有夫人,自从小姐出生之后还未曾回去过呢。” 她笑着起了身,招呼着绿风绿叶一同收拾。 看着笑着忙碌的三人,陆芷抿了抿唇,低声开口道:“此次前往江南,母亲并不随同,你们收拾行李之事也切莫惊动了母亲,至于为何如此,你们也莫要再问,此事父亲已知,后日午后我们将随同镇疆王世子剿匪之军一同出城。” 说完,她缓缓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听得她的话,呆立原地的奶娘,唤来冬儿进了书房。 一整日奶娘都沉默不语,只沉默着与绿风等人收拾着行李,直到晚间陆芷临入睡之时,才哑声道:“奴婢知晓小姐只身一人前往江南定然是有无可奈何之事,小姐不让奴婢过问奴婢便不问,奴婢只是想同小姐说一句,到了江南,小姐定不会如在京中这般受委屈。” 她说着说着眼眶不禁泛红了,为等陆芷开口便福了福身,转身出了卧房。 陆芷闭目躺在床上,回想着奶娘的话,心头怅然竟淡去不少,甚至微微有些期待起江南之行起来。 夜深人静,早已熟睡的陆芷却突然惊醒了,她睁开眼,看着面无表情连被带人一同抱着的颜二,无力开口:“敢问殿下又如何了?” 颜二低头看她一眼,继续在空中纵越,淡淡道:“殿下听闻小姐已经入睡,当下便道‘本太子如此辛苦读书,她却在酣睡,世间哪有这种道理,将她带来!’” 陆芷闻言苦了脸,欲哭无泪,默默握了拳头一阵咬牙,他说的确实不错,这世间哪有这种道理! 凭什么他读书她就不能入睡?这天下将来是他的不是么?! 可当颜二将她连人带被给放到东宫书房内的木塌上时,看着段奕犯青的面色,她却只敢裹了裹被子低声向他问好:“臣女见过殿下。” 段奕坐在书桌之后,俊眸看她冷哼一声:“本宫可没你过的好!” 听得这话,再瞧着他的脸色,陆芷便知晓他今日定是过的不甚愉快了,不过今日的伴读乃是萧皇后与陛下亲自挑选,无论身世才学甚至品性都是一等一的,举止也当是进退有度,又有谁会得罪与他? 陆芷小心翼翼觑他一眼,莫不是挨了陛下与皇后的训? “收起你那些胡思乱想。”段奕轻哼一声,抬手指了指她的双眸:“你一开始乱想,这对眼珠子就转个不停。” 陆芷闻言急忙定了神色,他不说,她还真不知晓自己原来竟有这般动作。 段奕抿了抿唇,忽的叹了口气看向她道:“昨儿个你同本宫讲了个故事,今儿个本宫也同你讲个故事。” 听得这话陆芷明白了,原来他半夜三更将自己从榻上挖起来,就是为了听他吐苦水! 心中默叹了口气,陆芷也算是认命了,罢了,后日自己便要离开,他将自己拖来定然也是寻不到旁人了,想到此处,陆芷多了几分正色,开口道:“殿下请说,臣女洗耳恭听。” 见她如此正色,段奕反而有些不大自然起来,微微动了动身子,这才道:“从前有个大户人家,家中子嗣唯有一个男丁,自然宠之纵之,那男丁也未觉有任何不妥,整日随性而为,落了个骄纵无才的声名,某日……”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面上露出几分别扭来,看了陆芷一眼才接着道:“某日,那男丁受一女童所训,这才幡然醒悟自己无才,而旁人对他恭敬只是因为惧他身份。” “又某日,家中请了许多优秀同龄子弟为他伴读,他知晓自己斤两,也做好出丑被比下去的准备,可那些人明明知晓他答错,却仍旧言语捧之,好似他是个痴儿一般无一人对他说实言!他心中气恼,连三追问,可那些人却个个装作不知!你说那男丁该如何是好?” 看着他犯青的面色,气恼模样,陆芷沉吟片刻道:“其实依臣女看来,那男丁全然不必如此,身为上位者,无需事事皆知,只需知人善用,律己律下便可,便如对待那些同龄人,若有问题,不妨先自己思量,而后询问他们看法,若是他们不答一味奉承,不如干脆将其赶出,毕竟唤了他们来,可不是让他们如下人一般说奉承之言。” “若是他们答了,不妨仔细聆听,每人一个想法一个见解,男丁汇总之后,再与自己所想相较,自可察觉不足之处,久而久之,便能受益良多,不知殿下以为如何?” 第031章:成何体统 段奕闻言,看向她的眸色顿亮,唇角也微微扬起,他哼了哼,一脸别扭模样:“本宫就知晓你点子多。” 陆芷对他的别扭实在有些无语,不由就翻了个白眼。 段奕见状顿时额间一跳,张口便欲开口训斥,但话到了唇边却又不知为何改了主意,只是偏过头去轻哼一声小声嘀咕了一句。 陆芷没有听见他说什么,不过估摸着也不是什么好话,当下便决定不再探究。困意袭来,她忍不住以手掩口打了个哈欠。 段奕看着她这模样,皱了眉头:“你的礼仪呢?竟然当着本宫的面做出这等不雅举动。” 这么多次接触下来,陆芷早已对他失去了一开始的敬畏,当下便开口反驳道:“殿下半夜三更将臣女掳到此处,现在又要同臣女探讨礼节之事?” 段奕闻言语声一噎,瞪她半响不耐的挥了挥手:“行了行了,你走吧,看着你这模样就烦。” 说完,他开口唤道:“颜二,送她走。” 看着悄无声息如鬼魅一般出现在身旁的颜二,陆芷学着段奕的模样撇了撇嘴小声嘀咕:“看着烦还把我掳来……” “你说什么?嗯?” “臣女说殿下英明神武,将来定是一代明君!” “就你废话最多,颜二快带着她滚!” “臣女告退。” 看着颜二带着陆芷消失在夜色之中,段奕哼了哼,可转眼却又扬起了唇角似乎心情大好,回了身缓缓朝书房外走去,边走边道:“真蠢,本宫乃习武之人,岂会如她一般耳背。” ‘耳背’的陆芷被送回了卧房,原本有些困意的她躺上榻后却又清醒了过来,看着透过窗户洒落的月光,陆芷心中将段奕给埋怨了个遍,最终只能无奈的睁着眼,临近天明这才渐渐睡去。 第二日醒来自然是无精打采哈欠连天,直到午后补了觉这才恢复了精神。 奶娘与绿风绿叶已经将行李收拾妥当,为了不让吴夫人察觉异样,寻常穿的衣物都没有整理,好在平日皆是陆芷前去主院,若是无事一般吴夫人不会前来,故而也未曾发觉。 晚间陆芷早早便沐浴上榻,一来她确实困倦,二来明日将会随镇疆王府精锐前往江南,这一路定然奔波,她需要好好养精蓄锐。 所以当她再次在半空之中醒来的时候,她终于忍无可忍了,连敬语都不曾用,直接朝颜二怒声道:“这次他又怎么了?!” 颜二低头看她皱眉怒声模样,冷峻的面皮也微微有些笑意:“陆小姐见到殿下便知。” 听着这话,陆芷也只有认命叹气,闭了眼自暴自弃道:“那我先睡会,到了唤我一声。” 说完,她还真就寻了个舒适的位置睡了。 看着她的睡颜,颜二微微挑了挑眉,依着这位的性子,他想殿下这一生大概都不会过的寂寞了。 一到东宫陆芷就醒了,看着坐在书桌之后怒瞪着她的段奕,有气无力的耷拉了脑袋:“殿下今日又为何动怒?” 她不说还好,说了之后段奕似乎更怒了,俊眸瞪了几瞪,重重哼了一声:“你自己做了什么难道不知?竟还有脸问本宫为何动怒!” 陆芷闻言瞬间倦意全无,心中咯噔一声,莫不是他知晓自己将要逃离京城前往江南? 她小心翼翼的看了段奕一眼,飞快低下头去,低声道:“臣女不知。” “不知?”段奕又是一声冷哼:“昨日本宫便提醒过你,本宫在此挑灯苦读,你便不得入睡!可你非但不听,反而今日一早便悍然大睡!本宫瞧你不是不知,而是故意为之!” 原来是为了这个…… 陆芷心头默默松了口气,抬眸看向他的怒色,本欲出口反驳,却不知为何却又突然说不出口。 看着他俊挺的五官,她心头竟涌出一丝怜悯,他定是寂寞的吧?就如同自己一般,所以才会这般抓着她不放,所以才会急需一个人陪伴。 挑战夜读也好,心中气愤却又说不出口也罢,他是想同她分享的…… 罢了,左右不过今天一日,明日之后她与他便隔了千山万水,再次相见也不知是何年。 她眨了眨眼,朝他福了福身,缓缓露出一个笑意来:“确实是臣女之过,殿下莫要动怒,不知殿下可还欲继续苦读?可需要臣女相陪?” 段奕闻言当下便愣了,他显然也没想到陆芷竟然如此乖顺,不但爽快的承认了自己的错处,还主动提出陪他夜读。 看着她面上笑意,段奕回过神来,他有些别扭的偏过头去:“自然……自然是要读的。” 陆芷闻言笑着解开身上裹着的被子,左右看了一眼便从木塌之上跳了下来,光着脚准备寻个看书之地:“那好,臣女陪殿下再看上一会。” 段奕看她模样,顿时皱眉:“你……你成何体统!衣衫不整又赤脚乱走!若是再染风寒……” 他顿了顿,朝书房外开口唤道:“颜一,给她找身衣衫和鞋袜来!” 外间应了一声,他又转眸对陆芷厉声道:“你快滚回榻上去!” 陆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他皱眉瞪眼模样,微微扬了扬唇角,乖乖回到木塌之上。 没过多久,颜一便带着干净的太监衣衫鞋袜来了,陆芷穿上之后,段奕的面色这才好了点,他看着一身太监装扮的陆芷,挑了挑眉一脸得意的开口道:“小陆子,来给本宫研墨!” 莫名成了小陆子的陆芷,心中默念几个忍字,这才低声屈膝,学着宫中太监给他行了一礼:“诺。” 这一晚,一个看书一个在旁研墨,偶尔相谈几句,气氛倒也融融。 直到丑时,外间的太监几次提醒之后,段奕这才命颜二将陆芷送了回去。 回到陆府刚躺下没多久,徐管家却突然敲了门,告诉陆芷,镇疆王府的人准备出发了。 陆芷一听急忙起身,匆匆收拾一番便与奶娘冬儿等人,悄悄往陆府后门而去。 一打开后门,一袭白衣俊朗少年笼罩在微弱晨光之中,他翩然一笑,语声清冽:“我,来接你了。” 第032章:又是为何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落在车辕之上的时候,前往江南的队伍终于停了下来。 陆芷睁开惺忪的双眸,睡意阑珊的向奶娘问道:“奶娘,咱们这是到哪了?” 奶娘心疼的为她理了理盖着的薄被,柔声开口:“已经出了京城了,现在好像是休整,小姐饿了没?要不要用些干粮?” 陆芷摇了摇头:“不必了,我有些困,睡醒了再说。” 她这么一说,奶娘顿时就有些急了:“小姐是否有哪里不适?不然怎的会突然如此嗜睡?虽然今儿个起的早了些,但相较平日也不过是早了一个多时辰,如今眼下已经是辰时了……” 陆芷知晓奶娘想说什么,但她实在是有苦难言,只得无力摆了摆手:“我很好,奶娘不必担忧,只不过昨儿个想到要离开,有些辗转难眠,现下有些困倦罢了。” 听得这话,奶娘一拍脑门,一脸懊恼:“瞧奴婢这个蠢的!小姐心思玲珑自然不似我们这般没心没肺,是奴婢犯了蠢,小姐快快好生休息,奴婢不打扰了。” 陆芷闻言嗯了一声,又闭了眼,她几乎一夜未眠实在是困倦到不行了。 待她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原本坐在马车上的奶娘已经不见,唯有冬儿趴在马车的窗口向外张望着,她起了身,顺着冬儿的目光朝马车外看去,只见段尘坐在一大石之上,右手握剑白衣轻扬。 一旁溪水潺潺,秋风轻拂鸟声翠鸣,少年英姿飒爽,婉如梦境画卷。 陆芷愣愣看了半响,这才收回目光,撇眼看向一旁看的入神的冬儿,轻声笑道:“世子是不是很俊俏?” “是啊……” 啊字一完,冬儿终于反应了过来,唰的一下涨红了脸,急急低头:“小……小姐。” 陆芷看着她窘迫模样,笑了笑道:“世子俊俏世人皆知,你不过说了实话又有何可羞窘,再者……” 她微微偏头看了窗外段尘一眼,轻声对冬儿道;“我也觉得此刻他英姿飒爽,俊颜无双。” 冬儿闻言瞬间便瞪大了眼睛,愣愣看她半响,确定她说的不是逗弄之言,当下就笑了,好似找到知己一般凑到陆芷身旁低声道:“小姐也这般认为?奴婢刚才都看傻了呢,小姐你说世间怎么会有如世子一般优秀的人。” 陆芷闻言点了点头,叹了口气道:“世间有两种人,一种是天生聪慧过人,万事皆是手到擒来,而另一种是明明不聪慧,却不得不劳心劳力,世子显然属于前者,着实让人羡慕……” 她说完摇了摇头,偏头看了自己发间一眼,面上更是惆怅,摇头晃脑低声长叹一阵,掀了车帘朝外间走去。 冬儿愣愣的看着,直到她下了马车,这才忍不住嘀咕:“小姐明明也是个聪慧过人的,怎么这般羡慕世子?还活似个小老太太一般长吁短叹?” 陆芷下了马车,来到段尘身旁,向他行礼问好之后,四下打量了一番却未曾见到一人,不由皱了眉头开口问道:“敢问世子,其它的人呢?” 段尘闻言并未回答,而是拍了拍身旁位置示意她前来坐下。 陆芷无奈只得上前两步,与他共同挤坐在大石之上,而后又将先前的问题问了一遍。 这回段尘倒没有回避,而是直接答了:“这附近有座村庄,我让他们去村庄里面寻些食物,你的奶娘和两个大丫鬟也跟着一同前去了,毕竟我的人并不知晓你爱吃什么。” 陆芷闻言当下就有些不好意思:“给世子添麻烦了。” “无妨。”段尘看她一眼,淡淡笑了笑,又转眸低头去看身旁溪水。 他不说话,陆芷便开始打量起四周景色来,他们如今身处一处幽谷,溪水通向幽谷之外,从这里朝外看去,隐隐还可见幽谷外的小路。 几匹骏马闲闲的在一旁吃着肥美的青草,除了她与绿叶等人乘坐的两辆马车之外,便再无一物。 陆芷看着看着便皱了眉头,若是无人骑马离去,那么依着现有马匹等物看来,此次出行最多不过十人,即便这十人乃是王府精锐,但是仅凭这十人又如何剿匪? “这几日辛苦你了。” 陆芷闻言回神,偏头朝一旁段尘望去,有些不大明白他说的话。 段尘扬了扬唇角,开口道:“一日被掳去屋顶赏月,一日连人带被强掳东宫问话,一日又被强掳去伴读,这三日着实辛苦你了。” 听得这话陆芷心头一惊,她飞快低下头去,掩下眸中惊色,低声开口道:“虽是强掳,但能为殿下分忧,是身为臣女的本分。” “是么?”段尘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陆芷的心还在猛烈跳动着,能够知晓她与太子举动,这意味着什么?!若是仅仅知晓,她被强掳赏月,亦或是去了东宫也就罢了,可他不但知晓自己赏了月去了东宫,甚至还知晓她与太子都做了什么! 这……这…… 陆芷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默片刻拧了黛眉幽声开口:“芷儿有一事不明,不知世子能否解答?” 段尘转眸看她,眼眸微垂,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剪影:“你问。” 陆芷深深吸了口气,这才平复心情偏头迎上他的双眸轻声开口:“之前我同爹爹说欲前往江南小住,爹爹并不讶异,再后来我又同爹爹说不愿母亲相随,爹爹的反应似乎更是在预料之中,并且当即告诉我,说世子将会前往江南剿匪,正巧顺路可送我抵达。” 说到此处,她顿了顿,细细打量着段尘的神色,见他双眸含笑,不知为何竟微微偏了头去错开他的目光,低声将话说完:“这一切自然是因为世子早在我之前同父亲说过的缘故,世子聪慧过人,能够知晓我所思所想并不意外,我想问的也并非此事……” “那你想问什么?”段尘清冽的语声含着微微的笑意,他双眸含笑,看着她错开目光的模样,微微凑上前,在她耳边低声道:“你是不是想问,我是不是真的前去江南剿匪?是不是真的就这般巧与你同路?若是真的剿匪,为何只带了几人相随?若不是剿匪,那又是为何?” 第033章:唯一指望 温热的气息扑洒在陆芷的耳畔,她微微红了脸,有些懊恼的想着,依着她这个年纪应该不会因为他这些亲昵举动而脸红,更不应该听懂他语声之中的暗示才对。 于是她掩下红色,轻咳一声道:“世子聪慧无双。” 段尘静静看着她面上渐渐褪去的红色,缓缓垂下眼眸,扯了扯嘴角离开她寸许,叹了口气似有幽怨:“再聪慧,也敌不过冷静自持。” 陆芷闻言,眼观鼻鼻观心,她才五岁,她听不懂。 “此次前往江南,剿匪确实为真。”段尘抬了眼眸看向幽谷之外,幽幽开口:“剿匪之军早在五日之前便已出发,你拜师那****本该已经动身,以你之慧自当明白我为何留了下来,所以这一趟既是正巧,也非正巧。” 深深看她一眼,段尘跃下大石,动作潇洒至极:“好了,他们回来了,用完饭后还需赶路,这两****且忍耐些,待这两日过后,我们便可缓缓而行。” 说完,他又朝她扬了扬唇角:“这趟江南之行,我带你看遍沿途这如画江山可好?” 许是他说着江山二字的豪迈感染了她,亦或是他俊颜之上的笑容诱惑了她,竟不自觉的让她生出一抹豪情来,她点了点头,抬眸看向他道:“我本以为我会如寻常女子一般,深闺深宅了此一生,却不曾竟有此等机会,能够游历半壁江山。” 段尘闻言不由轻笑:“你如今不过年仅五岁,又何须谈一生之言,只要你愿,今后我可领你将这江山走遍。” 这样的诱惑实在不小,陆芷微微低了头,抿唇不言。 她不言,段尘也不开口,这时奶娘与一众人已经来到跟前,恰到好处的,打断了二人之间的沉默。 这一日入宫,陆恒与陆哲一直都处在忐忑不安之中,陆芷的突然离开,让二人心生内疚,他们已经到了知事的年纪,自然知晓陆芷为何离京,正是因为知晓,所以在宫中的每时每刻,都让二人觉得好似偷来的一般。 而这种内疚与不安,更是在午饭之时达到了顶点。 因为午饭之时,二人被破天荒的叫到与段奕共食。 段奕看着低头显得十分拘谨的二人,皱了皱眉头:“为何不敢看本宫?难道本宫有三头六臂会吓到你们不成?本宫最不喜的便是你们这般畏首畏尾模样。” 说完,他轻哼一声:“若不是你们是那小矮子的兄长,就凭你们这般模样,本宫连话都懒的说。” 这一席话,让本就忐忑内疚的陆恒与陆哲越发沉默起来,段奕见状不耐的挥了挥手:“看在小矮子的份上,本宫原想与你们亲近几分,可瞧着你们这般模样实在亲近不起来,罢了,回去自己用饭。” 陆恒与陆哲面上露出几分苦涩,起身朝他行了一礼,回到了自己的饭桌之上,尽管菜式丰盛风味绝佳,但吃在二人口中,却如同嚼蜡。 好不容易熬到了酉时,散学回到家中,陆恒与陆哲商议片刻,一同来到书房。 陆少傅坐在书桌之后,抬眸看着进屋之后便噗通跪在面前的二人皱了眉头:“你二人这是何意?” 陆恒与陆哲抿唇不言,陆少傅叹了口气,挥手屏退左右,待书房之中只剩下了他们父子三人,他这才开口道:“说吧,为何如此?” 陆恒低着头语声低沉:“父亲,儿子们不想再入宫伴读了。” “荒唐!”陆少傅闻言顿时斥责出声:“你们当太子伴读是由你们想当便当,不想当便不当的?!” 陆恒闻言头更低了几分,面对着陆少傅的怒气,他沉默了,片刻之后咬了下唇,说了一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话:“四妹去江南了。” 陆少傅闻言一愣,待明白他话中之意,长长叹了口气:“你们已经长大了,很多事情为父从前不曾教导你们,乃是因为觉得你们年纪尚幼,可如今却不得不说了。” 他缓缓垂了双眸,语声有着刻意压低的低沉:“为父已经这般年纪,无根无基正二品已是极限,而光大陆氏一族的重担只能落到你们二人肩上,芷儿虽是我的女儿是你们的四妹,但她终究只是女子,且又是那般心性,小小年纪便已有主见,将来定然也不会听从为父之愿。” “你们的嫡母出生低微,为父受她相助这才有了今日,且不提知恩图报,就是为了声名,为父也不得休妻,否则品性低劣在朝中更是寸步难行,身为陆氏血脉,当以姓氏为重以仕途为重,为父虽是正二品,但却是闲职不得重用,为父本意将芷儿许配给傅统领二公子,其意乃是为你二人铺路。” “傅统领乃是陛下心腹之人,而他的大儿子却是习文的,将来能够接替他的唯有他的二公子,为父这般说你们可明了?” 陆恒与陆哲面上皆是一片震惊之色,半响之后默默吞了吞口水,面色沉重点了点头。 陆少傅见状又叹了口气:“芷儿也是为父心头之肉,所以即便为父心中有万般打算,但仍旧需得她点头方可,正如此次江南之行,你们以为为父为何如此爽快同意她离去?除了照拂你们嫡母心绪,更重要的是这次与她一同前去的乃是镇疆王世子。” 陆恒闻言抿了唇,而陆哲终究是年纪小些,没有陆恒那般忍耐的心性,闻言之后当下便道:“敢问父亲,若是此次并非世子同行,父亲可会允四妹离京?” 他这话一出口,一旁的陆恒便急忙扯了扯他的衣袖,但陆哲却好似不曾察觉,直挺挺的跪着抬着头看着陆少傅的双眸,执意的想要一个答案。 陆少傅皱眉看他,面上隐有薄怒:“不会,若你想问缘由,为父也可告知于你,为父即便再心疼与她,但她终究只是女子,而你们,才是我陆家可延续的血脉。” 说完,他深深吸了口气,语声放柔了些:“你们四妹是个颇有主见之人,将来定会比现在有过之而无不及,与殿下之事若是她不愿,只怕最终也会不成,而她的婚事,想必连为父也做不得主,为父如今唯一的指望便是你们二人,好生想一想为父的话,是你们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重要,还是你们的前程重要!” 第034章:亲自去追 浑浑噩噩的从书房出来,陆恒与陆哲终于明白为何自己的母亲努力那么多年,却始终只能是妾,也终于明白,自己的父亲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陆恒叹了口气,心头突然有些怅然,他看向陆哲低声道:“父亲这般想法,四妹可知?” 陆哲想了想苦笑一声:“父亲知恩图报重情重义的声名早已人尽皆知,若无今日之事,只怕你我也永远不知,父亲他竟是……” 竟是如何,他张了张口却无法吐出,哑声半响有些愤愤道:“即便是四妹那般聪慧之人,想必也不识父亲真颜,更何况她一直对父亲敬重有佳,一直感恩其未曾休离嫡母,再加上此次允她逃离京城,只怕对父亲敬重之心更甚以往。” 陆恒闻言点了点头:“你所言不差,四妹虽看似冷漠,可心中却颇重情义,只是……“ 他说到此处,突然看了看四周,确定无人这才凑近陆哲压低声音道:“他虽是你我生父,按理你我不得非议,但今日之言你可瞧出?父亲其实是颇重名利之人,与其说他是舍了四妹为你我铺路,不如说是为他自己,同理,他既然能舍了四妹,自然也能舍了他人,陆琪陆珊陆兰,就连你我也定然不能幸免。” 陆哲闻言点头,皱了眉头道:“父亲这般性情,若想护住四妹,若想护住你我血脉亲人,只怕今后咱们能依靠的也只能是自己了。” “对。”陆恒沉声道:“所以,眼下也正是时机,四妹走后殿下对你我二人虽定然不会再如以往,但我们毕竟还在殿下身侧,若是你我能凭借自身努力得到殿下信任,即便将来,你我也是不惧。” 陆哲闻言,郑重点头,二人相视一眼,眸色皆坚。 天色渐暗,东宫书房内却仍旧灯火通明,段奕仍如往日一般温习今日所学功课,温习完后他抬起头来,看向一旁的颜一开口问道:“她呢?可曾入睡?” 不必多言,颜一也知晓他口中的她指的是谁,当下禀道:“经过前两日之事,陆小姐想必已有觉悟,今儿个不会那般早睡了。” 段奕闻言微微扬了唇角,挑了挑眉:“是么?既然如此便将她唤来,本宫正好缺个人研墨伺候。” 颜一知晓他定会这般吩咐,闻言之后二话没说,就要唤来颜二,可刚刚张了口,却又听得段奕道:“慢着。” 段奕摸了摸下巴,对着面有疑惑的颜一,略带着得色笑道:“你觉得小陆子这个称呼如何?” 颜一闻言皱眉,不明白段奕所言何意,而段奕似乎也并不需要他的回答,他低头从腰间解下一方玉佩丢了过去,抬了抬头道:“她不是不能入宫伴读了么?本宫觉得小陆子这个身份也不错,反正她那般矮小,也瞧不出是个女的,这个玉佩你交给她,让她每日按时前来伺候本宫。” 颜一看了看手中玉佩,又看了看面带得色的段奕一时无言,手中这方玉佩乃是象征太子身份之物,不仅随时可以出入宫中任何一处,而且可以调令东宫人马,当然也包括他们这些暗卫。 如此重要的之物,就这般赠给陆芷了?而且只是为了方便她出入宫中扮成太监陪读? 此刻颜一的心情是复杂的,一个七岁一个五岁,他怎么招也不愿意往那方面想。 颜一默默抬头看了一眼段奕,看着他正在为自己想到一个好主意,而得意洋洋模样,又是一阵无言,小心翼翼将玉佩藏于袖中,唤来颜二留在书房,自己转身走了出去。 如此重要之物,还是他亲自走一趟。 自从颜一走后,段奕显然有些心不在焉了,面前的书从头一页一页翻到尾,又从尾一页一页翻到头,如此循环往复几次之后,他终于按捺不住皱眉对颜二道:“颜一今儿个是怎么回事?!怎的去了那般长的时间?” 颜二也有些奇怪,若是换了别处,他会担忧颜一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埋伏,可这是京城,四处皆有宫中暗卫,段奕乃是唯一的皇子,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正德帝便将暗卫渗透到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为的便是不让段奕发生任何意外。 他微微沉默片刻开口道:“殿下,要不要属下去打探一番?” 段奕皱眉看了看天色,点了点头:“也罢,你前去打探一番,颜一还从未如此过。” 颜二领命,正欲唤来颜三接替,颜五却匆匆走了进来,单膝跪地恭声禀道:“启禀殿下,颜一传信陆姑娘已于今日卯时三刻出了城门。”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段奕面上笑容瞬间褪去,他静静的看着堂下跪着的颜五,淡淡开口:“你说什么?本宫刚才没有听清。” 颜五闻言,只得硬着头皮又将话重复了一遍:“颜一问过陆府一带暗卫,确认陆姑娘已于卯时三刻,同镇疆王世子一行离开了京城。颜一已经派人去追,只是如今已过八个时辰……” “八个时辰……”段奕猛的一下拍向桌面,直将桌上物什拍的跳了几跳,他面上一片青色,咬牙切齿道:“八个时辰!这八个时辰里该知晓的都知晓了,独独是本宫不知!” 看着他的模样,颜二立刻上前跪与堂中:“殿下息怒,虽然陆姑娘已经离京八个时辰,但她乃是女子定然需要乘坐马车而行,依着颜一能力,相信在天亮之时便可追上。” 段奕闻言冷眼看着躺下跪立的二人,双唇紧抿不发一言。 他的手指轻颤着,显然在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怒气,他就这般站着,不说话也未曾动上半分。 这样的段奕是颜二等人未曾见过的,一直以来他都是率性而为肆意痛快,何曾有过如此刻一般明明怒道极致却又强忍之态。 不知过了多久,一动不动好似泥塑一般的段奕猛然深深吸了口气,闭上双眸又缓缓睁开,语声带着一丝黯哑又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痛色:“颜二备马,本宫亲自去追!” 第035章:乃是兄妹 “殿下万万不可!” 一听这话,颜二颜五顿时慌了,齐齐出声,颜二跪在堂下看着他道:“殿下乃千金之躯,怎可如此草率鲁莽离开京城?再者……” “千金之躯?” 颜二话未说完,便被段奕冷笑一声打断了:“也只有你们与父皇母后才会觉得本宫珍贵!其它人弃本宫如草戒!如敝屣!” 后面的话,段奕几乎用的吼的,他涨红了脸,身子轻颤着,双拳紧紧握在身侧,显然已经是怒到极致,伤到极致。 颜二和颜五默默低了头,此刻他们不知晓该如何劝慰他,因为陆芷的逃离是那般的明显,明显到他们甚至寻不到一丝安慰的理由。 颜二心头叹了口气沉声开口道:“属下知晓此刻殿下心头气闷,但有些话却不得不说,殿下是陛下唯一皇子,大齐看似平静却暗潮汹涌,若是殿下出了京城,属下们便难保殿下安危,若是殿下有任何闪失,陛下与皇后将会如何?大齐又将会如何?殿下万不可因一时之愤,而弃天下不顾,弃江山百姓不顾。” 段奕闻言沉默了,他一动不动的站在书桌之后,双目无神。 良久之后,他转眸看向颜二,双唇轻颤,语声低不可闻:“为何……本宫就那般让她避之不及么……” 颜二与颜五的头更低了些,二人皆是沉默。 段奕看着二人模样,抬起头来深深吸了口气,他面上露出一抹自嘲之色,忽的就笑了。 笑声是那般的苦涩,他笑着笑着,却闭了眼,缓缓坐回座位之上哑声道:“是本宫失态了,不过一个臣女……不过只是一个臣女!” 他睁开了眼,掩下所有神色,打开面前书本,语声平静无波:“告知颜一不必追了,她既然要走便让她走,从今往后莫要在本宫面前提及她。” 说完,他又深深吸了口气,目光落于书本之上:“颜二,唤人进来为本宫研墨!” 陆芷坐在颠簸的马车之上,车帘被高高卷起,能够透过车窗看见漫天星光。 马匹是中途换过的,一路之上未曾停歇,哪怕是夜间也在赶路,好似他们在逃离一般。 陆芷扯了扯嘴角,可不是么,她确实是在逃离。 不知为何,她突然想到了段奕,这个嚣张跋扈又自说自话的人。 他应该已经知晓自己走了吧?她其实并不厌恶他,尽管他总是为她带来麻烦,总是不顾她的意愿强迫她做些很是无奈的事情,但她对他却丝毫厌恶不起来。 她想,如果他仅仅是普通人家之子,哪怕是个庶子,让她将来嫁给他,她也是不排斥的,因为她知晓,在他顽劣的性子下有着一颗万事通透的心,而且他正在努力,她几乎可以肯定,在她回京之后他会成长为一个让人仰视的人,而她也只配仰视。 一旁的冬儿已经开始打盹,脑袋挨着车壁随着马车的颠簸一下一下轻敲着,陆芷收回了思绪,自嘲一笑,她的心太大要求的太多了,莫说是段奕,只怕就连家境稍微好些的男子都不会做到。 走一步算一步吧,至少在现在,她还没有为现实妥协的必要。 她摇了摇头,将脑中万千思绪甩开,侧身躺下,扯过一旁薄被盖上闭了眼,红唇轻启:“推古验今,所以不惑;先揆后度,所以应卒;设变致权,所以解结;括囊顺会,所以无咎;橛橛梗梗,所以立功;孜孜淑淑,所以保终……” 轻轻淡淡的语声从车厢飘了出来,在四周荡漾着。 一旁策马而行的段尘,细细聆听着,微微扬起唇角,保终二字在耳畔辗转,久久不散。 赶了一夜的路,清晨之时他们来到了一座小城,段尘包了一家客栈,告知陆芷今儿个在此处休息,明日一早再启程。 陆芷眨了眨眼,有些不大明白他的话,今日在此休整一日,那她们为何昨儿个要赶一天一夜的路? 段尘见状微微一笑:“从今儿个起,咱们便可慢慢前行了,我曾说过要带你游历这半壁江山,如今到了实言的时候了,你先好好休息,离此地不远有一铭恩寺颇有盛名,午后我带你去瞧瞧。” “铭恩寺?”陆芷闻言双眸顿亮:“可是当初始祖帝出家的那个铭恩寺?” 看着她顿亮的双眸,段尘笑着点了点头:“正是。” 陆芷闻言大喜,她立刻点头应下,与他道别,转身回了房中。 段尘扬着唇角,看着她的背影进入房中,武一上前两步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递上,低声禀道:“世子,王爷有信传来。” 段尘收了笑,接过密信打开,细细看了片刻又将密信交还给武一:“告知父王,我已知晓,今日会前去拜见慧尘方丈。” 午时过后,陆芷方才幽幽转醒,看了看天色顿时懊恼不已,她竟然睡的这般晚,这铭恩寺定然是去不成了。 她匆匆起身,急急打开房门想要寻段尘去道个歉,可一打开房门便瞧见段尘一袭白衣站在门前,他朝她微微一笑,语声轻柔:“醒了?我已让小二备好饭菜,用过饭后我们便出发。” 陆芷闻言心头一阵歉意:“是我睡过了,这般晚了,只怕刚到寺中天色已经大暗……” “不妨。”段尘安抚的朝她笑了笑:“铭恩寺的方丈与我父王有几分交情,我们又不急着赶路,即便到了寺中天色已暗,我们也可在寺中借宿一晚,当然你若要是再迟疑下去,我们是真就去不成了。” 陆芷闻言当下急急回身朝房中走去:“好,我先梳洗用饭,过会便走。” 匆匆梳洗用饭过后,陆芷与段尘终于出发往铭恩寺而去,由于今晚要在寺中借宿,陆芷担忧女眷太多会给段尘添麻烦,所以只带了奶娘随同。 外间马车已经备好,陆芷正欲上马车,骑在马背上的段尘却突然柔声开口:“马车之内虽可欣赏沿途风光,但难免有些烦闷,如今正是秋高气爽之际,你可要试试策马而行?” 陆芷闻言微微一愣,看着他骑在马背上的英姿,忍不住就有些意动,正欲说话,段尘却笑着道:“无妨的,你我这般年岁不会有闲言出现,再者,如今对外你我乃是前往江南探亲的兄妹。” 第036章:无需解释 兄妹…… 陆芷闻言瞬间便明白了,他们如今行走在外,总得需要一个恰当的身份,若是走哪都打着镇疆王世子的旗号,每到一地,当地官员也好百姓也罢,定然都会惊扰,行走起来确实不便。 兄妹探亲的身份,恰到好处的起到了掩护的作用,也省去了旁人的探究,至于其它,她想,但凡是见到段尘的人,都不会只将他当成一个十岁多的少年。 看着他面上带笑伸过来的手,陆芷终究还是慢慢伸出了手去。 只可惜,段尘虽然已经十岁身量较高,但陆芷毕竟只有五岁,即便她伸出了手去,却依然无法够着。 一旁的武一见状,上前两步将陆芷抱起,直接放到了马背之上,段尘身前。 坐在马背之上,果然又是另一番视野和心境,只是她乃是第一次骑在马背之上,视野虽好心头却十分紧张,手脚都不知该放在何处。 段尘伸出手臂将她虚抱入怀,牵起缰绳在她耳边柔声道:“莫要担忧,一切有我。” 他的语声很是轻柔,但奇异的却让陆芷觉得是那般的可靠,于是她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渐渐放松了僵硬的身子,点了点头道了一声嗯。 段尘见状面色更柔,一夹马腹策马而行,他走在队伍的前面,速度不快不慢十分平稳,让第一次骑马的陆芷渐渐忘却了其他,只专心欣赏起沿途风光来。 出了城,又行了一个多时辰,在夕阳笼罩之时,一行人终于来到了铭恩寺。 犹豫天近黄昏,许多香客已经陆陆续续返回,寺中显得十分安详和宁静。 段尘带着陆芷一路参观,入了大雄宝殿之时,身旁的奶娘十分虔诚的挨个参拜,她参拜完之后来到陆芷身旁,递上了在门口请的香低声道:“铭恩寺十分灵验,小姐也拜拜佛祖菩萨许个愿吧。” 陆芷看了看奶娘递上的香却没有伸手去接,只淡淡道:“不必了,许了愿若是实现了,定然是要来还愿的,可我也不知是否还会有机会再到此处,若是不还愿岂不是对佛祖菩萨不敬。” 听得这话奶娘面上顿时一片懊恼:“小姐说的极是,奴婢怎的就没想到。” 说完,她又急急去菩萨面前跪拜,絮絮叨叨的说着若是心愿实现,她不能回来还愿还望佛祖菩萨莫怪。 陆芷看着她的模样叹了口气,其实她不过是寻个借口罢了,并非她不信这世间有鬼神,也并非是她不敬鬼神,而是因为她更相信万事皆是人为,而命运也只是自己的选择,一个因果罢了。 偏头看了一眼段尘,见他也未曾有拜见佛祖之意,只是静静的站在她的身旁,不由开口问道:“世子怎的也不去参拜?” 段尘看她一眼,微微扬了扬唇:“我更相信事在人为。” 陆芷闻言一愣,收回目光偏过头去,心头不知为何想起了初见那日,他对她说的那番关于聪慧之人的话,他说天生聪慧之人注定命途多舛,而为命运所迫而聪慧的注定慧极必伤。 似乎不管哪种都不是什么好的结局。 而这两种似乎说的正是他与她。 而他与她,似乎都更相信万事皆在人为。 参观完了寺庙几座大殿,夕阳已经西下,段尘这才寻了一个僧人递上自己拜帖求见慧尘方丈。 没多时,那传话的僧人便急急而来,恭敬的对段尘行了一礼:“阿弥陀佛,小僧不知是世子前来多有怠慢还望世子莫怪。方丈如今正在禅房,世子请随小僧来。” 段尘看了一眼身后几个侍卫与奶娘,对那僧人道:“如今天色已晚,不知是否方便能够让我等借宿一晚?” 那僧人闻言急忙点头:“方便,自是方便的。” 说完,他唤来另一僧人,让他领着众人前去后院安置。 陆芷正欲随同前去,段尘却突然伸手牵住了她的手腕,朝她微微一笑;“陪我一同前去。” 陆芷低头看了看被他握住的手腕,虽然不知晓他为何要她一同前去,但她知道对此他是坚持的,略略沉默片刻转身对奶娘道:“奶娘,你先去安置,过会我来寻你。” 见她同意前往,段尘这才松开了手。 奶娘点了点头,叮嘱了几句这才随着僧人离去。 陆芷随着段尘来到禅房,那引路的僧人便退下关上了禅房的门,房中燃着清香,慧尘方丈正坐在房中闭眼念经,待房门关上之后,这才睁开眼:“世子一路前来辛苦了,请坐。” 段尘与陆芷向他见了礼,在一旁团蒲坐下,慧尘方丈亲自倒了两杯茶水递上,这才看向陆芷道:“这位是……” 段尘微微一笑,并未多做介绍,只是淡淡道了一句:“不是外人。” 慧尘闻言微微一愣,细细打量了一眼陆芷点了点头:“许多事情果然是命中注定,世子确实未曾寻错人。” 段尘闻言,面上有着一丝复杂,似乎有些讶异又似乎一切乃是预料之中。 陆芷闻言微微垂了眼眸,段尘的一句不是外人,和慧尘方丈的那句不曾寻错人,不知为何,让她有些心生不安。 她端起面前茶盏饮了一口,掩下心头思绪,只做未闻。 一旁的段尘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对陆芷微微一笑道:“慧尘方丈与我父王乃是至交好友,父王知晓我会路过此处,便特意修书一封命我前来探望。” 说完为等陆芷回应,便与慧尘攀谈起来,他们说的多是一些禅语,陆芷静静听着,心思却早已飘远。 他其实无需对自己解释的。 聊了许久,段尘又与慧尘叙了会旧,这才起身告辞。 慧尘亲自将段尘与陆芷送到禅房门外,临别之时他诵了一声佛号,淡淡开口道:“还请世子告知王爷,所托之事贫僧已经在筹备之中,只是尚需时日,还望王爷莫怪。” 段尘点了点头:“此事破费时日,父王自然明白。” 慧尘闻言又诵了一声佛号,唤来僧人将段尘与陆芷送回了住处。 回到房中洗漱一番,陆芷躺在床上看着窗外洒落进来的月光,微微蹙眉,今日之事实在让她有些费解,费解段尘为何要她一同前去,费解他的那句不是外人,费解慧尘方丈的那句不曾寻错人,更费解…… 她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侧了身子闭了眼,罢了,既然想不通又何须再想,不过是平添几根白发罢了,她还小,不想这么快便白了头…… 第037章:因她而陨 第二日清晨,陆芷在浑厚的钟声中醒来,缓缓睁开眼,享受着难得的宁静。 外间隐隐有诵经声传来,屋中的奶娘是个虔诚的,听得诵经声忍不住就细细聆听,遇到知晓之处还跟着诵读起来,陆芷醒了好一会都未曾发觉。 陆芷见她如此便自己起了身,穿好衣衫之后,奶娘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她醒了,少不了又自责一番,赶紧伺候了洗漱用饭。 用饭之时,段尘身边的侍卫前来通知,告知陆芷一个时辰之后启程。 用过饭后,陆芷瞧了瞧尚有一段时间,左右闲着无事便带着奶娘出门转转,出了门僧人们正在打扫庭院,见到陆芷纷纷行礼态度恭敬。 在院中逛了一会,恰巧遇到昨日领路的僧人,那僧人见到陆芷行了一礼躬身道:“阿弥陀佛,小姐是来寻世子的?他正与方丈在后园谈论佛法。” 他指了指西边的一处院门:“小姐沿着此处一直往前走便是了。” 陆芷只是随意转转,并未曾想去寻段尘,见那僧人如此热情当下也并未解释,只是道了一声多谢。 僧人行礼走了,这院中陆芷也已转够,想起奶娘的虔诚便决定带着她去前院拜佛,便依着昨日记忆往北门而去。 出了北门一路无人,蜿蜒小道一直延伸着,行了许久也未曾到达昨日记忆之地,欲往回走,却发现身后岔路实在太多,又问了问身边奶娘,奶娘却也是一脸茫然模样。 陆芷叹了口气,不得不承认这样一个现实,她迷路了。 左右都是不知去往何处,陆芷干脆选了一条小道往前走,若是再见不到人,她可能只有站在原地等段尘他们来寻她了。 好在她们并没有走了多久,便远远瞧见一处凉亭内有两个人正坐在石桌旁对弈,而好巧不巧,这两人正是段尘与慧尘方丈。 陆芷微微挑了挑眉,突然就有种天意弄人的感触,她明明不是特意来寻段尘的,可到了最后她还是来到了这里,而且还必须去寻他了。 慧尘与段尘也瞧见了陆芷,段尘抬头朝她微微一笑点头示意。 对面的慧尘看了段尘又看了看陆芷,抬手在棋盘上落下一子:“老衲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段尘收回目光,看了看棋盘举棋落子:“方丈有话不妨之言。” “那老衲便直言了。”慧尘诵了一声佛号看向段尘:“老衲应下王爷,并非仅仅是因为王爷对老衲有救命之恩,更重要的是老衲看到了世子与王爷的命相,故而才下定决心相助,然而老衲却有句话不得不言,这陆姑娘确实是世子命中之人,然却也是与世子相克之人,凡事应她而起却又因她而陨,世子需当三思。” 段尘闻言眸色顿暗,他沉默半响这才哑声开口:“可有破解之法?” “有。”慧尘诵了一声佛号:“有两法可以破解,一近之,二远之,若世子没有一搏之心,无法确定能够与陆姑娘结成夫妻,成为世间最亲近之人,那么老衲只能奉劝世子远离,越远越好,否则日后必定因她而陨。” 陆芷走近凉亭,一句因她而陨落入耳中,她微微眨了眨眼,只若未闻缓步登入亭中,向段尘与慧尘行礼。 慧尘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陆姑娘多礼了。” “方丈乃得道高僧,芷儿自然敬重。”陆芷曲了曲膝面带微笑回了话,转眸朝段尘看去,若是她没有听错,段尘似乎没有开口。 这一抬眸便瞧见他眸色复杂的看着她,陆芷微微一愣,直觉开口问道:“世子是有心事?” 说完这话,只见段尘眸色更为复杂,陆芷顿时察觉自己鲁莽,急急开口道:“并非芷儿有探究之意,只是见世子神色有异,故而顺道一问罢了,世子切莫放在心上。” 段尘闻言微微垂眸:“你多虑了。” 说完他抬起头来朝她微微一笑:“只是听方丈谈论佛法,说到这世间因果,恰巧说到前朝贵妃之例,一时感慨,前朝玄宗本是圣明之君,却因贵妃而一人而落得如此下场,方丈说这是命数也是因果,红颜误国,不知对此你如何作想?” 陆芷闻言微微蹙眉,段尘笑着道:“无妨先坐下,有何想法你直说便是。” 陆芷道了声谢在一旁坐下,沉吟片刻开口道:“女子与男子不同,所思所想也是不同,前朝贵妃之事,世子等人看到的是天下,而芷儿看到的,不过仅仅是两个相爱之人,却因为未曾各自承担好责任,而落得阴阳两隔的下场罢了。” 她说的含糊其词,并未回答段尘那句关于红颜误国的话,可段尘却没有放过她,又开口问道:“世人皆说红颜误国,你对此如何看?” 见他执着,陆芷心头叹了口气,淡淡开口道:“红颜误国之说,芷儿承认,若无贵妃前朝玄宗定不会启用杨家之人,更不会因为贵妃偏爱安匪而不设防,甚至信任有加,但若说误国仅仅是因为红颜,芷儿是不认的。” “哦?”一旁的慧尘似乎也有了兴致,开口问道:“陆小姐何出此言?” 陆芷看了看他:“前朝玄宗,前半生可谓英明之主,天下太平国力雄厚,可后期却仅仅因为一个贵妃,而荒废朝政只重享乐启用佞臣,难道仅仅是一个贵妃之故?其根本是他失了明君之心,荒诞只注享乐,即便没有贵妃,想必也会有她人,只是那个人姓杨罢了。古人云,责人不如责己便是此理。” 慧尘闻言点了点头,双眸看向段尘幽幽道:“陆小姐说的有理,但世间因果天道循环,这是贵妃之命也是前朝玄宗之命,因果相成。” 段尘闻言垂眸,沉默片刻抬起眸来对陆芷笑道:“正如你与方丈所言,误国乃是因果相成,早已不能单单而论是谁之过,又是谁造成的,罢了,时候不早我们也该启程了。” 陆芷点了点头,与段尘一道起身向慧尘告辞。 出了铭恩寺,一路未曾停留直往客栈而去,到了客栈休息片刻,用过午饭之后,他们便又上路了,而陆芷也敏锐的察觉,自从出了铭恩寺之后,段尘待她的态度似乎也有所转变。 第038章:她到家了 不是说他待她如何不好,他仍是如以往一般温和的笑着,柔声的说着,回答着陆芷以及身边的人的问话。 虽然如此,可陆芷却仍是觉得,他待她疏离了。 他的笑永远不达眼底,虽是笑着,可她却总觉得他浑身上下都透着疏离,但具体让她说出哪不对,她又说不上来。 有时她会觉得他在看她,可当她抬头看向他时,他不是在同属下说话,便是在一旁欣赏风景,似乎一切都只是她的错觉。 原先那个会逗弄她,对她说一切有他的段尘,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温和有礼却让她觉得疏离的镇疆王世子。 她想,或许身为世子他本该如此,如今只不过各归各位。 但有一点却很奇怪,他虽然待她疏离了,可却并未曾因此而改变行程,仍是慢悠悠的一路走着,每到一处都会前去游览,更有甚者,去见旧识之时也总是将她带在身边,这让她百思不得其解。 想不通,她便干脆不想了,逆来顺受的乖乖跟着他,见了县令、知府、巡抚、城守蔚、惨将、指挥使等等等等。 也习惯性的听着他介绍自己时说的那句:“不是外人。” 他们秋季出京,整整在路上了行了三个多月这才在年关之前来到了江南。 到达江南之后,奶娘与绿风绿叶顿时显得欢快了许多,吴氏虽是商贾之家,但在江南一代颇有盛名,入了江南凡是繁华的街道几乎都可以瞧见挂着吴字的商铺。 尤其进入苏州之后,十个商铺之中最少有三个都挂着吴字。 段尘一路将陆芷送到了吴家大宅门前,笑着对她道:“如今我也算是功成身退了,你若安顿好后传信告知师父一声,他十分惦念你。” 陆芷闻言面上露出一丝愧疚:“是我之过。” “倒也不必如此,情势所趋罢了。”段尘看着她柔声道:“不过师父前不久刚刚传信来,让我告知于你,即便到了江南也不可落了学业更不可因此懈怠,若有不明之处,亦或是困惑之事,皆可向他询问倾诉。” 陆芷闻言点头应下:“是,我定不会折损师父英名。” “如此便好。”段尘看了看她身后蠢蠢欲动的奶娘等人,笑着道:“好了,我该走了,再不走,你身后的丫鬟们都要怨我了。” 绿风绿叶听闻此言当下面色一红,急急表示自己不急。 段尘笑了笑,翻身上马,坐在马背之上,他犹豫片刻朝陆芷道:“每年这个时候,我都会在苏州城中呆上四月,你若是有事亦可查人寻我,若是无事,也可前来叙旧,毕竟你我也是师兄妹。” 陆芷点头应下,段尘又默默看她一眼,这才扯了缰绳转身离去。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一旁的冬儿突然笑着道:“小姐,刚刚世子与你话别,好似那些话本中两情相悦之人分别的模样哦。尤其是世子瞧小姐的眼神,啧啧,满满的不舍呢……” “胡说些什么?!”奶娘闻言当下呵斥:“幸好小姐如今年岁尚幼,否则仅凭你这番言论便毁了小姐清白!再者,世子即便是天资过人,但怎么说也仅仅十岁,谈什么不舍?!” 冬儿得了呵斥,当下低了头去,嘟了嘴低声辩解:“真的好像嘛……” 陆芷幽幽看了一眼段尘离去的方向,收回目光淡淡道:“冬儿,我教你识字不是让你看那些话本,更不是让你胡言的。” 冬儿还未曾被陆芷这般说过,这才便知晓自己犯了大错,当即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小姐,奴婢错了,今后再不会胡言了!” 陆芷叹了口气,伸出手去亲自将她扶起,看着她沉声道:“我并非希望你成为一个寡言之人,你这般性子正好,只是你当明白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也当明白一些话是只能私下说的,万不可如今日一般当众胡言。” 冬儿听得似懂非懂,她只知晓自己今儿个确实是说错话了,也知晓自己确实是有些放纵,当下连连认错,就差赌咒发誓绝不再犯了。 陆芷摆了摆手:“罢了,万不可有下次便是。奶娘,去敲门吧。” 奶娘瞪了冬儿一眼,随即便又扬了笑容,快走两步来到大门之前扣响了大门。 敲了一会,侧门开了,一个家仆探出脑袋,上下打量了她们一行开口问道:“这里是苏州吴府,你们是?” 奶娘笑了笑开口道:“我是辛氏,这位是我们小姐,是从京城来的,老太爷……” 她话未说完,那仆人唰的一下便打开了门,一脸兴奋的走了出来:“原来是表小姐来了!” 他大声朝里间道:“快派人告知老太爷,就说表小姐终于来了,快将大门打开迎表小姐入府,快去通知大爷、二爷、三爷、四爷。快快快!” 他一连说了几个快字,一副兴奋不已模样,陆芷默默站着,即便在两步之外,也能听见门内随着这个仆人的几声快乱成了一团。 那仆人疾步来到陆芷身旁,笑着开口道:“表小姐怎的现在才到?老太爷和几位爷都念叨了几个月了,还以为表小姐中途又回京了。” 听得这话,陆芷微有歉意道:“是我之过,因为贪恋路上美景故而耽搁了行程,让外祖父和舅舅们担忧了。” “无妨的。”仆人笑着道:“只要表小姐来了便好,老太爷和几位爷定会高兴的很!” 正说着,吴家大宅的正门缓缓打开了,从里面哗啦啦走出一堆仆人来,那些仆人分列两侧,齐齐弯腰行礼,朗声道:“喜迎表小姐回府!” 声音之洪亮,足矣响彻几条街。 陆芷还未见过这般阵仗,看着仆人们各个面上带笑看她,心头莫名就踏实了起来,看其仆知其主,瞧着这些仆人的态度和模样,她便知晓,这栋宅子之内,那些她素昧平生的亲人们对她的到来是何种的心情。 默默抬头看了高悬的吴府二字,她想,这一次她是到家了。 第039章:弹指五年 “四夫人您慢点!” 一道急急的呼喊声打断了陆芷的思绪,只见一个大腹便便的妇人提着裙摆从府内走了出来,那模样显然距离临盆没多久了。 陆芷吓了一跳,生怕她脚下不稳,急忙行走两步上了前。 那妇人出了门,瞧见陆芷一个箭步便冲了上来,一把握住她的手,一脸惊喜模样:“芷儿是吧?我是你四舅娘,你怎的现在才到?这一路可累着了?可怜这么小的人儿千里奔波的……” 她拉着陆芷的手,带着欣喜又带着心疼,吴侬软语巴拉巴拉说了一堆,幸好陆芷自幼便同吴夫人学了些苏州话,这才勉强听了个大概。 陆芷张了张口正要回答,跟着那妇人冲出来的丫鬟便急急道:“四夫人,这么冷的天,你倒是让表小姐先进府再说话啊。” 那丫鬟说完,朝陆芷行了一礼,笑着道:“表小姐,奴婢翠云是四夫人的大丫鬟,大夫人、二夫人、三夫人不知晓您今儿个到,应了约去赏梅了,管家已经派人前去通知,也派了信告知大老爷他们,管家去唤老太爷相信过不了一会也会到了,外面天冷,表小姐还是里面说话吧。” 她简简单单的几句话,便将府中各人情况都说了遍,显然是个机灵的,一旁四夫人闻言点了点头:“天寒地冻的,莫要站在外间了,走,跟舅娘进府。” 说完不待陆芷回答,便牵着她朝内走去。 看着她大腹便便疾走模样,陆芷不由为她捏了把汗,一旁的翠云瞧见,当下笑着道:“四夫人就是个急性子,表小姐今后习惯就好。” 她都这么说了,陆芷也只得低低的嘱咐:“四舅娘小心些。” “没事的,我有数。”四夫人十分不在意的摆了摆手,偏头看向她笑着道:“你可不知道,咱们府中竟是些皮小子,看都看腻了,我这肚子也不争气,这胎又是个小子,哥哥嫂嫂还有父亲听说你要来,早就眼巴巴的盼着等着了。” “哦对了。”四夫人突然停了脚步,兴致勃勃的对她道:“你住的院子就挨着我,屋里的东西摆设都是我与嫂嫂们精心挑选的,保管你喜欢。” “还有,嫂嫂和我估摸着你一路前来,这冬季的衣物自然没有多带,便提前为你制了些衣衫,因不知晓你的身量,特意去寻了个五岁的女娃依着做的,你先将就穿着,过两日安顿好了,再唤人来做,反正左右都是自家铺子,方便的很。” “女娃家,穿些红的白的才显得水灵,你身上这件青色就太过老成了……” 她一路走一路说,陆芷默默听着,没有多言只是时不时跟着应和两声,表示自己再听。 倒不是她无动于衷,而是长期的被漠视之后,突然一下有些不太适应,更准确的说是受宠若惊,再者,她担心这一切只是表现,亦或是她的幻觉罢了。 四夫人不停地说着,倒也没觉得陆芷如何,只顾着开心的絮叨着。 正说着话,远处传来略带威严的咳嗽声,一个精神灼烁眸露精光的老者拄着拐杖,在一中年男子的搀扶下缓缓走了过来。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陆芷的身上,双唇微微抿着。 陆芷见状急忙上前,不等那老者开口,便双膝跪地恭恭敬敬行了一跪拜大礼:“芷儿见过外祖父,芷儿来迟还望外祖父莫怪。” 吴太爷闻言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的看着跪在地上的陆芷,双眸带着精光,让人瞧不着喜怒。 一旁的四夫人看着就急了:“爹,芷儿她一路颠簸已经够辛苦了,再说她不过才五岁,这又不是屋里,寒风凛凛路又不平,咱有什么进屋再说不成么?” 吴太爷闻言,目光便落在了陆芷冻的通红的小手上,他缓缓收回目光:“行了,起来吧,来晚了也不知道派人捎个信来!先让你四舅娘带你下去休息,什么话留着晚间再说。” 听得这话,陆芷又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响头,而后才站起身来,吴太爷见她如此,面色顿时就有些复杂,但他最终什么话也没说,转身离去了。 吴太爷一走,四夫人就立刻拉了陆芷的手,一脸心疼:“爹也真是的,你是女儿家,能与府里那些皮糙肉厚的混小子比么?” 陆芷闻言急忙道无妨,四夫人又不满的嘀咕了一阵,这才又重新扬了笑容,欢快的领着她朝内宅走去。 “这便是你的卧房了,怎么样?可还喜欢?” 陆芷看了看房中摆设物什,又看了看一脸期待看着她的四夫人,艰难的点了点头:“喜……喜欢。” “真的?”四夫人闻言顿时喜笑颜开:“我就说嘛,女孩子都会喜欢这些的,我与你几个舅娘准备的时候,你几个舅舅还嗤之以鼻呢。” 陆芷看了看桌上的拨浪鼓,又看了看床头的布娃娃,还有那一堆叫不上名字的小玩意,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来:“舅娘们费心了,芷儿很喜欢。” “你喜欢就好,也不枉我们寻了半天。” 听得这话,陆芷哪里还敢流露出一丝不喜爱的神色,连忙表示真的是爱极了那些小玩意。 见她如此,四夫人这回才算是彻底放了心:“好了,你舟车劳顿定是累了,好好休息。安顿的事情交给下人便是。”说完她又让翠云留下,这才依依不舍的离去。 自此陆芷便在吴府安顿了下来,来的第一日,她便受到了众人热情的招待,几位舅爷和舅娘,瞧见她都恨不得将她护在怀里疼爱,至于她那几个表哥,已经被各自的娘嫌弃的靠边站了。 陆芷默默受着众人的好,心头不由就有些感慨,在京城之时她因为是女儿之身被父亲漠视,连带着娘也被人非议,而到了江南却一下成了众人捧在手里的宝贝,她想,这便是物以稀为贵了。 陆芷成了吴家的宝,所有人都宠着她,凡事她还未曾开口便已经替她做好,除了时刻瞧见都显得威严的吴太爷,众人对她几乎是无条件宠溺。 陆芷就这般在众人的宠溺之下,安安静静乖乖巧巧足不出户的呆了五年。 第040章:想学经商 春暖花开之时,陆芷已经十一,早已从当初的小矮子出落的亭亭玉立。 虽说仍免不了有些稚嫩,但此时女子大都十二定亲十五及笄出嫁,所以她也算的上个是姑娘而不是孩童了。 如今的陆芷面容和身量都已长开,或许是因为久居江南的缘故,她的面容更多的是江南女子的精致和柔美,让人惊艳。 这五年多的时间,吴家人不但照顾了她的饮食起居,还寻了许多教习,教她琴棋书画,而她过目不忘之能也在此时派上了用处,所请教习一年之后均纷纷表示再无可教。 吴家人各个兴奋不已,尤其是几个舅娘更是上哪都将陆芷挂在嘴边,逢人就夸见人就说,生怕别人不知晓她们吴家有个表小姐,天资聪慧容貌无双。 拜几位舅娘所赐,陆芷虽然足不出户,却在江南有了盛名。 这清晨风和日丽,先来无事几位舅娘与陆芷在花园内品茗赏花,看着陆芷亭亭玉立姿态优雅,大姨娘忍不住叹气:“若不是咱们吴家乃是商户,身份低了些,我肯定早早让我那几个混小子将芷儿定下,若有芷儿当儿媳,我做梦都会笑醒。” 听得这话三姨娘不乐意了:“要定也是我那几个混小子定,大嫂那几个儿子虽是相貌堂堂人品秉性皆好,但年岁总归是差的大了些,不如我那小儿子正好与芷儿相当。” 她这么一说,二姨娘也忍不住说起自己儿子来,好似说慢了,陆芷就成了她侄媳一般。 她们争的面红耳赤,陆芷静静在一旁品茶,只若未闻笑而不语。 四舅娘看了看陆芷含笑模样,忍不住道:“几位嫂嫂,你们在这争半天也是无用,说到底咱们只是商户,芷儿是二品大员嫡女,就算有心也是无力,身份摆在那边,妹夫是不会同意的。” 听得这话,几个舅娘都是叹气,陆芷神色微动,缓缓放下杯盏看向她们笑着摇了摇头:“几位舅娘此言差以,商户之家又如何?芷儿倒觉得几位表哥很好,无论学识还是品性,在世上男儿之中皆是上等,即便是娶公主也算不得高攀。” 她说的一本正经,几个舅娘听了确是朗声一笑,大姨娘笑着道:“也就是芷儿你会这般说了,你那大表哥如今已经二十,却还是高不成低不就的,若不是吴家有规矩婚事自己做主,我肯定挑个儿媳,早早让他拜堂成亲了。” 这话一出,众人又是一阵笑声,陆芷闻言也露了笑容,由衷羡慕起来。 吴家许多事情都是让陆芷羡慕的,吴家虽然没有不许纳妾休妻的规矩,但四个舅舅都不曾纳妾,就连个通房都没有,几个妯娌也是婉如亲姐妹,一家子和和美美从未有过那些内宅的糟心事。 若是可以,她倒是很想在几个表哥之中选一人相伴终生,因为这些表哥不但相貌堂堂人品才学上佳,而且受吴家家风影响,对女子对未来妻子都带了一丝尊敬。 只可惜,她不能。 “不说了,不说了。”大姨娘看了一眼垂眸的陆芷笑着道:“再说下去,咱们芷儿就要羞的钻地缝了,还是说说其它的,昨儿个水粉铺上进了一批新的胭脂水粉,我取了些试用,感觉还是不错的,过会让我那大丫鬟给你们送些过去。” 大舅爷是负责胭脂水粉和古玩铺子的,二舅爷是负责刺绣和衣裳布料铺子,三舅爷则是负责酒楼,四舅爷为人狡猾,则负责江南一代水运和赌坊等等。 故而大舅娘说完水粉之后,其它几位舅娘便开始说起了各自的物什,几个女人聚在一起,聊起这些话题自然是兴致勃勃的,最后四舅娘表示不服,豪气的一拍桌子,表示要约几位舅娘去赌坊赌上一赌,顿时又惹的满堂大笑,就连陆芷也被她的话给逗乐了。 正笑着,吴管家却走了过来,笑着对陆芷道:“表小姐,老太爷有请。” 吴太爷对陆芷一直是严厉的,甚少特意寻陆芷前去,唯有几次还是烤较她的功课,故而陆芷听闻吴太爷寻她,不由就有些诧异:“不知外祖父寻芷儿何事?” 吴管家想了想:“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京城有信传来。” 陆芷闻言微微垂了眼眸,心头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有劳吴管家了。” 来到书房,吴太爷正在作画,见她进屋头也不抬,只淡淡道:“信在桌上,自己取了看,看完之后告诉我你如何作想。” 陆芷看了看桌角的信封却没有上前,只微微低了头去沉默不语。 吴太爷停了笔,沉默片刻抬起头来:“怎么?不愿看?” 陆芷闻言摇了摇头:“不是不愿,而是没有必要看了。” 听得这话,吴太爷面色微动,他将笔搁置一旁,默默看了低头的陆芷片刻开口道:“你有何打算?” 陆芷咬了咬唇:“若是祖父允许,芷儿希望及笄那年再回京。” 吴太爷闻言沉默片刻悠悠到:“只怕你那心比天高的父亲未必允许。” 第041章:春夏秋冬 “经商?”吴太爷低吟着这两个字,看向陆芷的双眸就带了一丝精光:“自古管为重商为轻,你身为官家之女,为何想要学习经商?” 陆芷闻言叹了口气:“芷儿心中所想,祖父定然全然知晓,又何必故意考一考芷儿。” “是外祖父。”吴太爷纠正道:“罢了,既然你想学便跟着几个舅舅学着,只是我要提醒你,你身为官家之女,若是经商之名传了出去,对你有害无益,你那正二品的父亲,定然也会责备于你,责怪你玷污了家门,你要考量清楚。” 陆芷闻言扬了笑容,朝吴太爷行了一礼:“芷儿多谢祖父,至于父亲,芷儿并不打算让他知晓。” “你看着办就行。”吴太爷不甚在意的摆了摆手,显然对陆少傅不愿多谈,他看着陆芷沉吟道:“古玩需要大量的阅历和经验,一时半会你也学不会,至于胭脂水粉更需要技艺,对你来说上手太难,刺绣衣裳铺子也是同理,至于那些见不得光的,需要大量人脉对你显然也不适用,唯有你三舅那的生意你可以跟着学学,学个几年回到京城也容易行事,明儿个你便跟着你三舅吧。” 听得这话,陆芷面上喜色更显,吴太爷见状朝她瞪了一眼:“刚来的时候还沉稳些,如今喜怒皆行于色,回京之后有的你苦头吃。商人多狡,这狡不仅是生财之道更是求生求胜之道。” 陆芷闻言急忙收了面上神色,郑重的点了点头:“芷儿定铭记于心。” 吴太爷见她如此,面色柔和了些,他顿了顿缓缓开口道:“因为你那几个舅娘,如今你早已声名在外,原本有意上门求娶者数不胜数,但你可知这些人为何最终都止了步?” 陆芷闻言一愣,这事她还真不知晓,她想了想犹豫着问道:“是因为芷儿的身份?” 听得这话吴太爷轻哼一声:“在京城那样权贵云集的地方,你的身份自然是低的,但在江南你好歹是正二品大员嫡女,除了总督和巡抚家眷,在江南无一人能看轻与你,再者虽说是商为轻,但在江南这种商人聚集之地繁华之所,商人还不至于轻贱到那般地步,苏州知府原本欲为他嫡子求娶与你。” 既然不是身份问题,那陆芷还真就不知晓了,她皱了皱眉头乖乖道:“还请祖父告知。” 吴太爷闻言,看向她的神色就带了一丝复杂,他沉吟片刻又是一声轻哼,缓缓吐出几个字来:“镇疆王世子。” 段尘?陆芷愣了,这事与他何干? 见她一脸傻眼模样,吴太爷皱了眉头道:“镇疆王世子虽藏了身份又化了名,但这只不过是掩耳盗铃,在知府宴请之上,他只是含笑着道了一声芷儿,便让那些人自动打消了念头。” 说完,不待陆芷答话,吴太爷便挥了挥手道:“行了,我只是将此事告知于你,说来世子送你来此,不管是吴家还是陆家都是欠了他的情,这些年他虽不曾来过,但这吴宅的一举一动皆在他目光之下,我们吴家虽说是江南第一商户,可归根结底只是商户,许多麻烦是避免不了的,自你来后这么些年却一直顺风顺水,就连官府对吴家态度也多有转变,是何缘由想必你也明白。” 陆芷闻言微微低头抿唇不语。 吴太爷见她如此又叹口气:“你是个聪慧的,有你母亲例子在先,许多事情你该开始思量了。行了,我言尽于此,你回去吧。” 陆芷闻言抬头,屈膝对吴太爷行了一礼:“多谢祖父教诲,芷儿告退。” 吴太爷双目一瞪:“是外祖父!” 陆芷对他的厉色视若不见,只微微扬了扬唇角退出了书房。 看着那被关上的房门,吴太爷翻了翻白眼:“这么犟,也不知道随了谁。” 回到花园,几个舅娘还未散去,见到陆芷过来便急忙询问吴太爷寻她所为何事,陆芷并没有多谈,只笑着道:“京中传来家书,询问近况罢了。” 这几年京中也时常有信传来,尤其是吴夫人几乎每月都有书信,陆芷的那几个兄长姐姐也时不时会寄信前来,还有严太傅,与陆芷也多有书信往来。故而听得这话,几个舅娘哦了一声表示知晓,并没有在意。 几人又闲聊了一阵,一同用过午饭,这才各自回去休息。 绿风绿叶本是吴家家生子,加上因为年岁已大,前两年便由陆芷做主,将二人许配给了大舅爷和二舅爷身边两个得力之人。她们走后陆芷便又亲自挑了两个年岁相当的丫鬟留在身旁,为她们取名春儿和秋儿。 对此冬儿嘀咕道:“小姐何不再寻个丫鬟名为夏儿,这样咱们春夏秋冬就齐全了。” 陆芷闻言微微一笑,翻了翻手中书本淡淡道:“《本草》记载,芷乃多年草本植物,夏天开花。” 听得这话,冬儿顿时明了:“原来夏儿是小姐。”说完,她笑着朝陆芷福了福身:“冬儿多谢小姐不弃。” 陆芷抬眸看她一眼,嗯了一声:“这么些书果然没有白读,如今可算当的上聪慧二字。” 冬儿起了身,俏皮一笑:“奴婢还没有那么笨,小姐自诩夏儿,这是将咱们当成姐妹呢。” 就是这般简简单单的几句笑言,却让刚刚来到的春儿和秋儿迅速的与冬儿成了好姐妹,如今也成了陆芷身边的得力之人。 回到屋中,陆芷净了手用湿帕擦了擦脸,又将湿帕递还给了秋儿,行走两步来到床边由冬儿服侍着退去外衫上了榻。 冬儿等人见她躺下闭了眼,便准备退下了,恰在这时却听得陆芷淡淡道:“算算日子,世子还在江南吧?” 冬儿闻言立刻禀道:“回小姐,世子确实还在江南,就住在苏州城,离咱们三里外的一座庄子里。” “恩。”陆芷翻了个身:“当年他将我送来江南,虽然祖父已经代我谢过,但总归是我欠了他的,总该由我亲自谢过才是,你将前年大表哥送我的那河道船型送去,代我谢过世子。” 冬儿闻言微微一愣,有些犹豫道:“那河道船型虽然精致,但也不是什么稀罕物,这个送给世子是不是有些轻了?” 听得这话陆芷缓缓睁了眼,看向墙壁双眸微垂低低道:“不轻的,他用的上,按我说的去做便是。” 第042章:没有世子 冬儿闻言没有再说什么,点头应了一声躬身退下了。 关上房门,秋儿低声问道:“冬儿姐,小姐所说的世子可是镇疆王世子?小姐与世子到底是不是故友?若是故友为何这些年从未有过往来?若是不是,为何这些年小姐时不时会询问世子下落?” 冬儿闻言偏头看了一眼屋内,嘟了嘟嘴:“小姐当年是由世子送到江南的,而且小姐与世子皆是严太傅门下,说起来也算是同门师兄妹,当年小姐与世子还是相当亲密的,可是不知为何,到了江南之后,二人就好似约定好的一般,谁也不曾主动来往过。” “小姐与世子皆是世间少有聪慧之人,这般做定然有道理,只是咱们看不破罢了。”春儿撇了撇嘴不甚在意道:“咱们都是无父无母的,落到了牙婆手中百般讨好就只是求个活路,遇到了小姐,这才算的上是活的像个人,无论小姐怎么想怎么做,对咱们而言都不重要,咱们只需要跟着小姐按小姐吩咐办事就成。” 她的话一落,冬儿与秋儿纷纷点头,冬儿叹了口气:“我很庆幸比你们早些认识了小姐,少受了几年的苦。” “过去的事情何必再提。”秋儿笑了笑:“眼下咱们活的好,有了个人样便成。” 冬儿点了点头:“不说了,小姐让咱们送河道船型,这差事咱们必须得做好了,走,干活去。” 在吴府,因为众人宠爱时不时总会送些精致的物件给陆芷,这些物件有些十分贵重,有些是稀奇精致的,久而久之陆芷的屋中便放不下了,冬儿她们干脆在院子腾出间屋子,专门用做库房。 去了库房,将河道船型取出,小心翼翼打整了,又寻了精致的盒子装了,冬儿和春儿这才捧着上了马车,来到了三里外段尘所在的庄子。 庄子十分典雅别致,属于典型的江南小筑,门前一条蜿蜒河流,泾渭分明的将庄子隔绝成了世外桃源,唯有一座拱石桥将庄子与外界相连。 冬儿与春儿捧着檀香木盒下了马车,抬头看了一眼石桥那头的庄子,心中不知为何竟有一丝畏意。 冬儿苦笑着道:“年岁越长知晓的越多,便越明白这世间何谓身份,如今仅仅是站在此处看着庄子,我心头竟生了畏意。当初随小姐入宫之时也未曾如今日这般过。” 春儿闻言面露苦色,她苦着脸道:“冬儿姐都如此了,这让我怎么办?” “没什么可怎么办的。”冬儿对她笑了笑:“畏也好惧也罢,身为小姐的贴身丫鬟咱们都不能显露半分出来,否则便是丢了小姐的脸面,咱们命丢了都是小事,但绝不能因为咱们折损了小姐声名半分。” 春儿狠狠点了点头:“冬儿姐说的是,今后我们是要随着小姐回京的,岂能如此胆怯!” 说完,她深深吸了口气挺胸抬头:“冬儿姐,咱们走吧。” 冬儿应了一声,也挺起胸膛抬了头,与她并肩上了石桥朝庄子走去。 来到庄外,冬儿微微屈膝朝门前两名黑衣男子行了一礼:“奴婢们见过两位官爷,奴婢奉我家小姐之命前来将此物送与世子,以表当年……” “什么世子?此处没有世子。” 冬儿的话还未说完,便被一名黑衣男子冷声打断了,那黑衣男子冷冷看了她一眼:“此处没有官爷,更没有世子,你们来错地方了。” 冬儿与春儿闻言一愣:“此处不是镇疆王世子的居住之所么?” 听得这话,那黑衣男子语声更冷:“说了此处没有世子,这里乃是私宅,二位还请速速离去。” 听得这话,冬儿与春儿愣在当场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恰在这时一辆马车缓缓驶来在石桥边停下,冬儿与春儿转眸望去,只见一妙龄女子在婢女的搀扶下下了马车,拎着一个食盒风情款款朝此处而来。 那女子来到庄前,略带鄙夷的看了一眼春儿与冬儿,而后转眸朝黑衣人笑着柔声道:“两位官爷,我乃苏州知府嫡女,家父知晓世子辛劳,特命我做了些糕点送来与世子品尝。” 听得这娇滴滴的媚声细语,两名黑衣男子连眉毛都不曾动一下,原先答冬儿话的男子仍旧是语声冰冷:“此处没有世子,你们来错地方了。” 那女子显然也不曾想到竟是这般回答,当下一愣,愣过之后她面色变了变道:“这位官爷可能没听清我的话,我乃苏州知府嫡女,奉父亲……” “你是何人与我何干?!”那男子冷哼一声:“我再说一次,此处没有世子!若是你在纠缠不休,莫要怪我等剑下无情!” 说完,两名黑衣男子唰的一声抽出腰间佩剑,那森冷的剑光直将那女子与身边婢女吓的连连退了几步,就连冬儿和春儿都被那剑光逼的面色泛白。 见那女子退后,黑衣男子面上露出一丝讥讽:“这是最后一次,此处没有世子,你等若还不离去,做了剑下亡魂莫要喊冤!” 听得这话,那女子面色顿时苍白如纸,她看了看那森冷的剑光,抖动着双唇半响,这才吐出一句话来:“你……你们给……给我等着!待我见到世子,定要他将你们二人当场就法!” 黑衣男子听得这话又是一声冷哼,他收了佩剑,冷声道:“请便!” 女子闻言顿时气的身子发抖:“你……你们……” 一旁的婢女见状,急忙上前扶住了她低声劝道:“小姐,咱们先回去吧……” 那女子听得这话,又看了看面色冷冽的黑衣男子,恨恨的丢下一句:“你们等着!”而后在婢女的搀扶下狼狈离去。 见那马车离去,黑衣男子转眸看向冬儿与春儿冷声道:“怎么?你们难道想尝尝这剑的滋味不成?” 冬儿与春儿听得这话,面色顿时一白,春儿默默吞了吞口水,鼓起勇气道:“我家小姐与那小姐是不同的,此物是她命我二人送来的谢礼……” 冬儿在一旁连连点头:“我家小姐是陆少傅之女陆芷,当年是世子一路护送至此,此次听闻世子尚在江南故而特意命我二人将此物奉上以表谢意。” 说完,她又想了什么,急急补充道:“我家小姐说,此物世子正当用!” 那黑衣男子扫了二人一眼,看了看她们手中的木盒,略略沉默片刻还是伸手接过:“行了,礼已送到你们速速离去。” 见他收下,冬儿与春儿连忙道了声有劳,而后头也不回的疾步离去。 第043章:真乃神人 回到吴家,陆芷正好午睡醒来,冬儿与春儿便你一言我一语的将送礼发生的事情说了,言语之间多有怨念,面上神色也有些后怕。 她们本以为陆芷闻言之后,就算不想替她们二人打抱不平,最少也会言语几句安慰她们一番,可却不曾想她们说完之后,陆芷竟然笑了…… 瞧见冬儿与春儿目瞪口呆模样,陆芷轻咳一声掩下笑意,翻了翻手中书本淡淡道:“此事你们其实怨不得他,他不过是不得已而为之罢了。” 冬儿与春儿闻言当下便嘟了嘴,显然是不认同陆芷的话,一旁的秋儿更是不满道:“世子身份高贵,在苏州这样的小地又有何事能让他不得已?” 听得这话,陆芷抬眸看了她们一眼却并未多做解释,只笑着摇了摇头道:“不得已与身份无关,人生在世,能肆意妄为者凤毛麟角,即便是当今太……” 说到此处,她却突然住了口,面上笑意也淡了几分,她淡淡摇了摇头:“不说也罢,今日春儿与冬儿表现上佳,去明月楼买些爱吃的糕点吧。” 明月楼乃是吴家产业,也是苏州城最好的酒楼,其中糕点尤为出名,听得陆芷的话后,冬儿等人欢呼一声,雀跃的开始商量起买哪些糕点,早已将先前的不满抛之脑后。 陆芷看着三人雀跃模样,不由也跟着扬了唇角。 黑衣男子捧着木盒来到了庄子的书房,恭声将外间发生的事情禀告着,说到陆少傅之女几个字时,他敏锐的察觉到自家爷忙碌的笔杆顿了一顿。 只是这一顿,他便知晓今日自己收下这木盒是收对了,于是立刻上前一步将木盒呈上,躬身道:“陆小姐特命丫鬟将此物送与爷,说是爷用的上的物件。” 听得这话,一旁的丁甲不由咦了一声,转眸看向已经抬起头来的段尘道:“多年未曾相见,陆姑娘怎的就知晓这盒中之物爷用的上?” 段尘没有回答,他只是搁了笔淡淡道:“打开吧。” 黑衣男子闻言应了一声,转身来到将木盒放置一侧长桌旁,这木盒足有三尺长,竟比那长桌还要长上稍许,他缓缓将木盒打开,一瞧那盒中之物顿时面露讶异。 因为那木盒之内放着的是竟是一条木制河道,那河道虽是木制,但却十分精致,河道内的河流流水甚至都瞧的分明,河道内的一景一物也都栩栩如生,尤其是河道内那些沙石更是粒粒分明。 长长的河道上有着几艘木船,一门一窗都精致无比。 与其说这盒中放着的是几艘木制船型,不如说,这是一个按照真实情景复原的木制河道图! 一瞧那木制河道,丁甲傻了眼,反应过来之后,立刻向段尘急急道:“爷,属下保证绝无任何人透露过半分!” 段尘没有回答,只是默默看着那精致的木制河道眸色复杂。直到丁甲再次开口赌咒发誓,他这才摆了摆手:“这与你等无关。” 说完便起了身,缓步来到那木制河道前细细打量起来,丁甲听他这般说,心头才松了口气,跟着他来到木制河道旁,看着那精致河道忍不住开口:“既然不是咱们走漏的风声,那陆小姐怎知爷正为此事发愁?” 听得这话,段尘的黑眸有了几丝流光,他微微扬唇淡淡道:“此事与她而言根本无需什么风声,冬季河道冰封春季开封,我每年冬季而来春季末而走,这定然不是什么巧合,这里乃是江南繁华之地,之所以繁华更重要的是因为各地物资皆汇聚于此,而后由此经运河运往京城各地。” “而这些物资之中,最终要的便是盐。内陆之地的池盐、井盐,沿海之地的海盐,皆由此运出,世人皆知年年皆有盐船葬与河道。” 说着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细细摸索着眼前的木制河道,扬着唇语声幽然:“而盐船葬身之地,正是这段河道,这木制河道不仅详细描绘了河道下的情况,更重要的从这些船帆扬起的方向,与河流的流向来看,正是春季。有了这木制河道我们的船可以避免许多意外。所以她说我用的上,而且我真的用的上。” 听得这话,丁甲傻了眼,就连一旁一直面无表情的黑衣男子也愣了。 呆愣半响,丁甲忍不住低声惊叹:“陆……陆小姐真乃神人……” 段尘闻言抬眸看他一眼,唇角扬起转身又回到书桌之后,修长的手指摸索着左手旁一副卷的画卷沉默着。 半响之后,他好似想到了什么,突然抬起头来看向那黑衣男子问道:“你说,她的丫鬟前来之时,正巧遇到了苏州知府之女?” 黑衣男子闻言这才从惊愣中回神,躬身禀道:“回爷的话,正是如此。属下按着爷的吩咐打发了,若不是那两个丫鬟提到了陆小姐的身份与过往之事,属下险些也将她们打发。” 说到此处,他微微抬起头来看向段尘,面上有着一丝自责,正欲请罪,却见自家爷的面上竟闪过一丝尴尬之色来。 瞧见那一闪即逝的尴尬之色,黑衣男子今天第二次傻了眼,能随着段尘来到江南的都是亲近之人,在黑衣男子的眼中,自家爷一直是睿智沉稳的,即便是两军阵前也是面上带笑神色淡淡,何时见过他竟有如此神色?! 黑衣男子默默低下头去,心中一阵复杂。 段尘以手掩唇轻咳一声,状似无意道:“这般说来,她定然也知晓本世子被那些女子弄的烦不胜烦避不可避,只得失了风度,出此下策躲在庄中了?” 黑衣男子闻言身形一僵,老老实实开口道:“以陆小姐之慧,今日之事传到她的耳中,想必……” “行了,退下吧。” 黑衣男子话未说完便被段尘打断了,有些事根本是无需言说的。 黑衣男子退下之后,丁甲看了看段尘面色,犹豫着想开口劝慰几句,可他刚说了一个“爷”,段尘又挥了挥手让他退下了。 待丁甲退下之后,书房内仅剩下了段尘一人,他坐在书桌之后,看着那木制河道半响这才收回目光,取了左手旁先前摩挲画卷打开,看着那画卷之上含笑少女,他的唇角也微微扬起,可扬起之后却又落了下来,哑声开口:“你说,我是不是该赌上一次?” 第044章:归你名下 晚间用饭的时候,吴家人齐齐坐在桌旁,吴太爷宣布了陆芷将要学习经商的事情,饭桌之上,除了几个舅娘表示不赞同之外,几个舅爷和表哥都没有异议。 其实几个舅娘倒也不是觉得经商不好,只是在她们看来,陆芷本就是个女儿家,应当是该被万般宠爱呵护的,身为商户之家自然知晓经商并非易事,需得劳心劳力,陆芷去学经商着实太过辛苦了。 不过她们虽然心疼陆芷,但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人,见众人都没有开口,微微说了几句便就没有再说了,只是叮嘱陆芷若是累了定要说出来,她们一定会为她分担。 陆芷感激的朝她们笑了笑:“几位舅娘放心,芷儿也不是想要成一番大业,不过是学习学习罢了。” 听她这么说,几个舅娘这才放下心来,于是这事就这么定下了。 第二日,陆芷便跟三舅爷出了门,三舅爷在吴家排行老三,专门负责吴家酒楼产业,人称吴三爷。 吴三爷将她领到了明月楼的顶层的一处雅间,坐下之后想了想对她道:“你的想法舅父也知晓,酒楼对你而言确实最为适用也最易上手,只需有得力的人帮着打理,根本无需你亲自出面,只是想要办好酒楼,有三点必须留意。” 陆芷闻言立刻躬身行礼:“还请三舅父告知。” 吴三爷见她正色模样,微微露了笑容:“这三点要细说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概括起来无非就是六个字,定位、造势、态度。我需要四处巡视,今后这雅间便归你所用,过会我会召集明月楼掌柜与管事,从今往后,这明月楼便是你的产业归你打理。” “这如何使得?”听得这话陆芷连忙摆了摆手:“舅爷对芷儿的疼爱,芷儿感激不尽,可我是来向舅爷学习经商的,并不是……” “无妨的。”吴三爷看着她慈爱的笑了笑:“做生意与其他的不一样,许多事情不是跟着别人学就能学会的,而是要自己去看去做,才知道哪种方式那条路是最适合最快的,这不仅仅是我的主意,也是你外祖父的意思,这明月楼归你名下,是好是坏皆有你做主。” 明月楼如今已是苏州最好的酒楼,哪怕陆芷什么都不做,也能赚的金银满钵。 陆芷闻言心下感动不已,她福了福身对吴三爷道:“芷儿知晓这是祖父与舅父对芷儿与娘亲的疼爱,但这份礼对芷儿来说太重了,相信对娘亲来说亦是如此,并非不能受而是不愿受,这是娘亲的坚持也是芷儿的坚持。” 看着她面上的坚持,吴三爷沉默了,半响之后叹了口气,半是无奈半是宠爱道:“你娘倔,你跟她一样倔!” 陆芷闻言扬了笑容:“真正倔的应该是祖父。” 听得这话吴三爷笑着摇了摇头:“你呀!你不愿受明月楼,可曾想过回京之后该如何行事?” 陆芷闻言点了点头:“芷儿心中有数,舅父大可放心。” 吴三爷见她如此,想了想道:“这样吧,从今儿个起明月楼还是归你打理,你打理明月楼一日,明月楼的盈利便归你一日,待你离去之时我再接手,你看这般可好?” 陆芷知晓这是他与祖父对自己的疼爱,若是再拒绝便有些过了,再者回京之后她确实需要本钱,当下便点了点头同意了。 事情便这般定了下来,陆芷同意之后,吴三爷立刻唤来了明月楼的账房、掌柜、管事等人,向众人介绍了陆芷的身份,也说明了明月楼从今日起归陆芷打理一事。 由于吴家几个夫人的宣传,苏州城中想不知道吴家有个聪慧美貌皆无双,被吴家人捧在手心里宠的表小姐都难。 吴三爷介绍完陆芷的身份之后,众人打量她的目光便带了几分好奇,好在能够留在明月楼当差的,都是吴家的亲信,所以倒也未曾有人因为陆芷年少,而生出不该有的态度来。 掌柜的上前一步,恭敬的对陆芷行了一礼:“表小姐,小的姓肖,是这明月楼的掌柜,您若有事尽管吩咐。” 说完,肖掌柜又挨个将在场的管事账房都介绍了一遍,介绍完后,这才又后退一步,等着陆芷发话。 陆芷对众人微微一笑:“我知晓诸位都是吴家的老人,在明月楼多年,我初来乍到有许多不明之处,还希望诸位不吝赐教,若是今后有所不当之处,也希望诸位能够及时点出,莫要因我年少而不忍相告。” 众人闻言连声道不敢,吴三爷道:“今后这间雅房便留给表小姐所用,从今日起,事无巨细均向她禀告。”说完他又对陆芷道:“这里便交给你,我还有事便先走了,一切都要慢慢来,切莫急躁,晚饭之前定要回府,吴家规矩不多,这便是其中一条。” 陆芷点头应下,将他一路送到了后院门外,一回身发现掌柜的等人都还等着她发话,不由笑了笑,让众人各自回去忙碌,只留下了肖掌柜领着她四处转转。 既然来到了后院自然是要看上一看的,后院之中众人都十分忙碌,洗菜切菜,一切都在井然有序的进行着。 看完了后院便又去了厨房,在肖掌柜的介绍下,陆芷虽然从前也大概知晓厨子是有分工的,但进了明月楼,听得肖掌柜的介绍之后,才第一次知晓厨子已经不仅仅是分工那般简单了。 一个明月楼的厨子,竟有几十人之多,而从其忙碌的程度来看,是只少不多的,这让一路看来的陆芷暗暗心惊。 难怪舅爷与祖父坚持要给自己本金,若是依着她从前变卖首饰的想法,莫说是建个酒楼了,就是请这些厨子都不够! 由于是早间,明月楼的客人还并没有许多,肖掌柜带着陆芷进了主楼,一层一层的转着介绍着,与大多数有名的酒楼一样,随着楼层越高,接待的客人的身份也就越尊贵,相应的,装饰等等也越来越好。 转了约莫一个多时辰,陆芷总算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正欲回顶楼,却听得楼下小二嘹亮的嗓门:“宋公子与陈公子顶楼雅间!” 能够来明月楼顶楼雅间的,定然是苏州城身份最为尊贵之人,听得小二的声音陆芷不由就停了脚步,一旁的肖掌柜见状凑上前道:“宋公子乃是两江总督的三公子,而陈公子……” 肖掌柜语声压低了些:“陈公子乃是镇疆王世子在江南的化名。” 第045章:闹了别扭 话音刚落,便听得一行人朝此处而来的声音。 陆芷正站在楼梯口,寻声望去正见店小二引着两名男子沿梯而上往此处而来。 只是一眼陆芷便认出了那白衣男子正是多年未见的段尘,倒不是她对他的样貌记忆有多深刻,也并非段尘这些年样貌没有变化,而是因为他是段尘。 她见过他持剑而立的模样,也见过他以少年之躯对众臣侃侃而谈,更见过他含笑不语眸如星海,他对她而言根本无需样貌,只需一个神态一个动作,她便能在万人之中认出他来。 因为他是那般的特别,是那般的孑然弗伦,洗然无尘。 “表小姐,咱们要不要避一避?” 耳旁响起肖掌柜的声音,陆芷轻轻摇了摇头,他的武功她是见识过的,以他的功力,肖掌柜一出口定然便听见了,既然如此,她又何须再避?再者,她为何要避? 果不其然,肖掌柜那表小姐三字一出,正拾级而上的段尘忽然抬起头来,一时四目相对,两相无言。 他双眸中的神色颇为复杂,带着一丝诧异又有一丝几不可见的欣喜,还有一种不易觉察的隐忍与挣扎。 那般多的神色就这般直直的印进了陆芷的双眸,竟让她在那一瞬有些慌乱了。 察觉到她的慌乱,段尘原本复杂的神色渐渐退去,竟被一丝笑意所取代,他没有开口,只是这般含笑看着她,而后一步一步向她走近。 见他走来,陆芷连忙侧身为他让路,心中暗自琢磨着该如何同他打招呼,称呼一声世子还是该顺着他的化名叫他一声陈公子。 就在她犹豫不决之时,段尘已经来到她的面前,可他的脚步却未曾停留,目光也从她的面上滑过,就这般直直朝前走去。 他未开口,倒是引路的店小二瞧见肖掌柜,低头问了一声好。 随后而来的宋家三公子,在路过陆芷之时突然停了脚步,一双绿豆眼直直的看着她:“好标致的一个小美人!”说着就要伸手去摸她的下巴。 陆芷还未见过如此无礼之人,一时不查竟被他捏个正着,一旁的肖掌柜见状顿时就急了,连忙道:“宋公子,这位是我家表小姐。” 听得这话宋三公子愣了,顿时便松了手朝段尘望去,而这时的段尘也停了脚步回眸,见他看来的目光神色如常,只淡淡道:“我本以为宋公子是知晓芷儿与我闹了别扭,故而特意请我来此做个调解,如今看来似乎并非如我所想?” 听得这话,那宋三公子略显肥胖的身躯顿时抖了一抖,说话也不利索了:“我……我……” 他我了半天也没想到个说词来,陆芷见状心头叹了口气,抬眸看向段尘缓缓开口:“宋公子未曾见过我,一时不知也是常事……” “是,是,是。”听到这里那宋三公子终于回了神,急急接了口:“我确实有调解之意,只是未曾见过芷儿姑娘,一时鲁莽,还请世……陈公子切莫见怪。” “竟是这样。”段尘闻言点了点头:“芷儿深居简出,你未曾见过也属常事,只是你这见到女子便要调戏的毛病得改上一改,切莫因此小事连累了你父兄。” 那宋三公子本就是个游手好闲的主,仗着父亲是两江总督,在江南横行惯了,听得这话心头就有些不大舒服,但段尘是他万万得罪不起的,当下也只得端起笑脸连连称是。 段尘看了一眼陆芷,目光在她的下巴处略过,而后便收回目光转身继续朝楼上走去。 见他没有责怪之意,宋三公子这才松了口气,看了一眼陆芷便连忙跟了上去。 走在最后的丁甲与丁乙,盯着陆芷的下巴看了看,而后才抬脚离去。 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之上,肖掌柜便立刻向陆芷问道:“表小姐,您没事吧?” 陆芷动了动被捏痛的下巴,朝目含担忧的肖掌柜淡淡一笑:“无事,只不过一时有些酸痛罢了。” 听得这话,肖掌柜松了口气,小声道:“宋三公子是个不学无术的,奈何他的父亲是两江总督,故而一直在江南一代横行,幼时有习武之人看不过,便悄悄动手教训了他,本是大快人心之事,可谁曾想两江总督知晓此事之后竟为他寻了习武的师父,他胸无点墨武功倒是没学会,但却练就了一身蛮力,先前若非世子开口,表小姐定然受损。” 陆芷闻言抬眸朝楼上看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我确实又欠了他一个情。” 如今天色已经接近中午,明月楼也开始忙碌起来,陆芷便没有再让肖掌柜陪同,而是自己回到了雅间。 见她下巴有些红痕,在雅间等候的冬儿立刻上前询问,陆芷倒也不想瞒她,将楼下发生的事情给说了,冬儿一听顿时就自责起来,直怨自己没有跟过去。 陆芷轻轻摇了摇头:“是我要你留下整理书柜,此事与你何干?再者你若在场也只能看着罢了。” 冬儿想了想也确实如此,但她还是自责道:“若是奴婢在,或许还能挡上一挡。”说完这话,她转念一想,那宋三公子是习过武的,自己就算在场也定然反应不急。 于是她有些庆幸道:“幸好今儿个遇到了世子,小姐与世子还真是有缘呢!” 陆芷闻言叹气摇头,冬儿见状好奇问道:“怎的?小姐不这般认为?” 陆芷没有回答,而是撇了撇嘴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他说,我与他闹了别扭。” 听得这话冬儿顿时笑了:“小姐与世子本是亲近的,可来到江南之后却突然没了往来,这在奴婢眼中还真是闹了别扭呢。” 陆芷闻言眸色微垂,有些不置可否:“是么……” 这间雅间本是吴三爷办公之所,里间书架上放着这些年来他处理过的明月楼事务,陆芷求知若渴,很快便将之前发生的事情抛之脑后,专心看起书架上的事务来。 宋三公子进了雅间之后,连连向段尘赔罪,酒菜上齐之后便首先自罚了三杯,而段尘却好似忘记了先前的事情一般,接了他递来的酒缓缓饮下,再也不提。 酒过三巡,宋三公子终于进入了正题,将他父亲交代的事情同段尘说了,说完正要再向段尘敬酒,却见段尘突然起了身。 段尘整了整袖口,看也不看那宋三公子一眼,不发一言转身便出了雅间。 丁甲丁乙淡淡看了一眼傻愣在场的宋三公子,轻哼一声立刻跟着走了出去。 段尘一路未曾停留,直直出了明月楼上了马车,丁甲丁乙翻身上马,正要命车夫回府,却听得段尘那清冽的声音在马车上响起:“他用的哪只手?” 丁甲丁乙跟随他多年,闻言稍稍愣了一下便反应了过来,丁甲当下低声禀道:“回爷的话,是右手。” “废了。” “是。” 第046章:有意无意 陆芷一看便入了神,直到肖掌柜来提醒了几次之后,才发觉已经到了午时该用饭了. 想起先前之事,她唤来肖掌柜道:“做几个招牌菜,再热一壶好酒给陈公子与宋公子送去,就说是我的好意。” 肖掌柜闻言禀道:“陈公子与宋公子已经散了。” 陆芷有些讶异:“散了?” “恩。”肖掌柜解释道:“宋公子与陈公子之间似乎有些不愉快,陈公子没多久便先走了,宋公子是后走的,临走之时还一脸怒气。” 陆芷闻言嗯了一声没有再问:“既然走了便罢了,传饭吧。” 肖掌柜退下去安排饭菜去了,他一走,冬儿便无比可惜的叹了口气:“世子怎么就走了呢?” 陆芷闻言放下手中事务抬头看她,微微挑了挑眉:“怎么?很想见他?” 冬儿闻言想都没想便开始点头,可她一点完就知不好,再一看陆芷那带笑的双眸,顿时脸就红了,急急解释道:“奴婢只是……只是……” 只是如何她却又说不上来。 陆芷并不开口,只挑眉含笑看她,冬儿瞧见她这神色,自暴自弃的眼一闭心一横:“奴婢就是想着,五年前世子已经俊朗无比,如今定然更甚从前,奴婢就是想看看而已!” 见她一副豁出去不要脸皮的模样,陆芷微微一笑收回目光,转眸看向手中事务,语声淡淡:“确实更甚以往,总有机会见的莫急。” 听得这话,冬儿双眸顿时亮了,凑上前去连声询问段尘如今相貌是如何俊逸,可她无论怎么问,陆芷都只是笑笑并不开口,被她缠的烦了,便干脆侧过身去。 好在很快肖掌柜便来了,冬儿这才悻悻的闭了嘴。 往日里陆芷用过午饭都是要小睡片刻的,这雅间有个屏风,屏风之后有张木塌,显然正是用来休息,只是今日她初来乍到,这木塌上的物什都还未曾换过,陆芷也只能借着桌子趴上一会了。 今天这一整日,陆芷并未来得及去看其它,只将明月楼的发展史细细研读了一遍。 明月楼乃是吴太爷的父亲所建,原本只是一间普通的两层酒楼,因为占着苏州城最好的市口,生意倒也过的去。吴太爷接手之后,整整一月日日守在酒楼门前,从早到晚只做一件事情,便是询问每一位前来用饭的客人对饭食的评价。 客人的评价吴太爷整整记录了一箱纸,如今这一箱纸还藏在这雅间之中,陆芷特意寻来看过,深为震动。 那些一张张的纸上详细的记录了客人的籍贯,以及对饭菜的意见,什么菜咸了,什么菜淡了,什么菜甜了或是辣了,密密麻麻相当仔细。 吴太爷在酒楼门口守了一个月后,当机立断的将明月楼关门整顿,用尽了所有积蓄将原本仅仅两层的明月楼打造成了四层,而且另外聘请了十多个大厨。 《明月楼记事》上特意记载了一件事,当年吴太爷为了挖某酒楼的一个大厨,硬生生在人家门口堵了半个多月,那大厨这才答应前来。 重新开业后的明月楼,生意意料之中的开始火爆。 看了一天的《明月楼记事》,虽然还未曾看完,但陆芷已经大概知晓自己该如何行事了。 记得吴三爷临走时的嘱咐,陆芷瞧了瞧天色便起身出了雅间准备回府,下了楼,却发觉大堂之内人人都在攀谈,气氛十分热烈,似乎发生了什么大事一般。 追上前来送行的肖掌柜,见她驻足观望,立刻上前两步凑到陆芷耳旁轻声道:“表小姐有所不知,那宋三公子今儿个出了明月楼之后面色一直不大好,便命人唤了几个歌姬来游湖散心,可却不曾想平日里最喜的那个歌姬却不愿前去,宋三公子一打听,这才知晓那歌姬竟被人给包了。” “宋三公子在江南是横行惯了的,何曾有人敢与他争抢过这些,在报上姓名无用之后,他一怒之下便带着人前去寻那包下歌姬之人,可却不曾想,这一次却踢到了铁板,那保养歌姬之人不知是什么来路,武功奇高,那宋三公子前去教训不成,反而被那人一剑给砍断了右手!” “右手?”陆芷微微垂眸,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低低问道:“那人呢?后来如何了?” “那人武功奇高,一剑砍断宋三公子右手之后,嗖嗖几下当着众人的面消失了,那时大家都吓坏了,哪里还顾得上去追他,都忙着给鬼哭狼嚎的宋三公子止血呢。” 陆芷闻言叹了口气:“那人想必是无根无基,毫无可追查的线索了。只是可惜那歌姬……” “表小姐怎知那人无根无基?”肖掌柜略带了些许讶异,:“正如表小姐所言,总督听闻此事之后派四处捉拿,可却无一人知晓那人从何而来姓甚名谁,至于那歌姬,小姐也不必担心,那歌姬也是个聪明的,知晓自己闯了祸,在众人没有注意的时候,悄悄收拾了细软跑了!到现在人还没追回来呢。” 听得这话,陆芷眸色微微动了几动,红唇也微微扬了几分:“只怕是追不回来了。” 肖掌柜闻言笑了笑道:“咱这明月楼一直都是消息汇聚之地,听那些官爷话里的意思,这人十有**是追不回了。” 陆芷点了点头,不再关心此事,转身出了明月楼。 回到吴府正巧赶上饭点,今儿个是陆芷第一次前去明月楼,但却无一人问她学的如何,唯有几个舅娘在用饭之前问她累不累,需不需要休息亦或是寻几个帮手之类。 用过饭后便回了自己院子,沐浴更衣之后,陆芷寻了本书躺在了床上,与往常不同,今日的她却一个字也未曾看的进去,一只手总是有意无意摸上了自己的下巴。 她的异常就连春儿秋儿等人也瞧出来,陆芷见她们想问又不敢问的模样,心头叹了口气,干脆起身让她们研墨,写了一份拜帖,让她们明日一早给段尘送去。 第047章:即是内人 事情是吩咐了下去,给帖子在陆芷手中却久久未曾递出,看着手中的拜帖,她犹豫了半响还是将拜帖放下:“罢了,明日还是我亲自去吧。” 说完这话之后,陆芷心头好似松了口气,起身又回答榻上,一夜无梦。 有人好眠自然有人辗转难眠,苏州城两江总督府的后院,响彻着一阵又一阵的痛吼声,宋三公子看着自己光秃秃的手臂,撕心裂肺的痛吼着:“爹!娘!我是个废人了!” 听得这话,一旁的宋夫人顿时痛哭起来:“我的儿啊……” 宋夫人一哭,满屋的丫鬟小厮也跟着啜泣起来,一时哭声绕梁,呜呜成了一片。 听得这不绝于耳的呜咽声,宋总督终于忍无可忍厉喝一声:“够了!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满屋子的人被他这一声厉喝给吓了一跳,顿时收了声,宋夫人也吓止了声,只用帕子不停的抹着眼泪,唯有断了右手的宋三公子充耳不闻,仍抱着自己光秃秃的手臂哀嚎着。 宋总督看着他痛苦模样,眸中闪过一丝不忍,出口的话却仍是严厉:“哭有什么用?这一切还不都是你自找的!” 听得这话,宋三公子终于转了目光,看向他道:“爹!怎么是孩儿自找的?明明是那个贱人勾结……” “你到现在还以为是一个不知从哪冒出的剑客伤了你?”宋总督冷哼一声:“当真愚不可及!” 宋三公子听得这话顿时糊涂了:“不是那个剑客还能是谁?谁这么大胆子竟然敢对孩儿下此毒手?!” 宋总督闻言又是一声冷哼:“你今日得罪了谁,到现在还不明白?若仅仅是个剑客与歌姬,凭你爹的能力还会捉拿不下?” 此话一出宋三公子终于开窍了:“爹说的,莫非是世子?” 回答他的是宋总督又一声冷哼,一旁的宋大公子见状开口道:“三弟,凭借着爹在江南的势力,若仅仅是区区剑客和歌姬,爹与大哥定然早就寻来为你报仇,可爹与大哥派出了所有官兵捉拿了整整一日,却仍旧没有丝毫线索,可见这二人并非如表面那般简单。” 宋三公子闻言面上顿时闪过一丝恨意,他咬牙切齿道:“为何?我不过是一时不查捏了那吴家表小姐的下巴,世子就要对我下如此毒手?!他不是还需要爹爹……” “三弟!”宋大公子突然厉喝一声打断了他即将出口的话,宋三公子也知晓自己失言,不甘的抿了唇。 宋大公子看了看四周,挥了挥手让众人退下,就连宋夫人也被请出了屋子。 众人走后,宋三公子面上不甘更显,宋总督见他这般模样,皱了眉头:“你懂个屁!你可知道当年世子带那陆丫头前往江南,一路之上四处拜访,与人介绍之时说的是什么?他说的是,不是外人!不是外人即是内人!内人你可知是何意?!” 宋三公子闻言身子抖了抖,但他仍是不服道:“即便如此,他也不能对孩儿下如此毒手啊!这断的不仅仅是孩儿的手,还是打的爹的脸!” “总算是说了句像样的话。”宋总督瞪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此事说来也是为父之过,为父本想着借由官盐一事增显为父地位,故而派你约他一叙,一来可表明为父的态度,二来也可借此让你在世子面前露露脸,可却不曾想你又得罪了那陆丫头。” 宋三公子闻言还要再解释什么,一旁的宋大公子接口道:“三弟,此事表面看来是世子为了陆家丫头的事动怒,其实是在给爹一个警告,警告爹切莫拿乔,更休想以任何事情相邀,无论是邀功还是要挟。” 宋总督点了点头:“他明明可以在你得罪了那陆丫头之时就当场发难,但他却没有,只是寻了个由头给了你一个教训,这已经是在给爹脸面,爹知晓你受了苦,但要记住,今日你失去的,今后定会有所回报,京中来报,正德帝身子以不如从前硬朗,尤其这两年冬季更是年年旧疾复发,只要大事能成,区区一只手又算得了什么?” 听得这话,宋三公子面上的不甘这才淡了些,他皱了皱眉头:“爹已经贵为两江总督,是堂堂从一品,最高的封疆大臣,又何必……” “你懂个屁!”宋总督闻言又一次爆了粗口:“你以为你爹这个位置坐的稳?以正德帝之能,定会在驾崩之前将我们这些封疆大臣的势力给一一铲除,好让太子无所顾虑登基!只怕现在正德帝的手中就握着你爹的把柄,只等交给太子,让他立威!”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宋三公子一听慌了:“世子对孩儿已有不满!” 宋大公子闻言微微一笑:“无妨的,正如爹爹所说,世子没有当场动怒,而是寻了由头,这已是在给爹一个讯号,只要咱们不再搞那些小动作,他仍会器重,至于这小小的不满,更是小事一桩,明儿个大哥去吴家,代你向那陆姑娘道个歉,此事便就过去了。” 他说的十分容易,宋三公子却有些不大相信,宋大公子笑了笑:“放心三弟,这是世子给我们的机会,是一个为他办私事的机会,正好,我也去会会这个让世子冲冠一怒的陆姑娘。” 第二日一早,陆芷便出了门,所去之处并不是明月楼,而是段尘在江南的別苑。 下了马车却远远瞧见庄子的门紧闭着,一旁的冬儿与春儿忍不住嘀咕怎的不见了黑衣人,陆芷闻言没有开口,手持拜帖来到门前,让冬儿前去敲了门。 门很快便开了,丁甲从门后走了出来,看见陆芷顿时露了一个笑容,为等陆芷开口便夸张的松了口气:“谢天谢地,陆姑娘你总算是来了。” 陆芷闻言眨了眨眼,有些不解:“何谓是总算来了?” 丁甲并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扫了她手中的拜帖一眼笑着道:“陆姑娘是来见世子的?” 见她点头,丁甲面上笑容更甚:“世子已料到姑娘今儿个会前来,只是世子有事已经离开此地,特意留下小的等候姑娘,告知姑娘一月之后他会回来,届时回去吴府登门拜访。” 段尘能够猜到她会前来,陆芷一点也不讶异,听得丁甲的话只是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我便先回去了。” 说完她微微行礼便转身离去,行至桥上之时,她突然回身,看向仍在门口送行的丁甲开口道:“若是今日我不曾前来又会如何?” ----------------------------------------------- 乃们不爱我了,都不留言了,也不签到了!!没有互动,没有动力!! 第048章:宋成登门 丁甲笑了笑:“姑娘来了不是么?” 陆芷闻言微微垂眸,略略想了片刻翩然一笑:“确实,我已经来了,只是我仍是想知晓,若是我不曾前来又会如何?” “也不会如何。”丁甲笑着道:“世子曾有句话,即是命中注定,那便让他看看是如何注定法,若是他不曾迈出一步,便与姑娘失了交集,那便称不上是注定,若是当真命中注定,他便不会再避。” 陆芷闻言一时默然,沉默半响之后,这才回神对丁甲笑了笑:“多谢相告。” “当不得姑娘一个谢字。”丁甲朗声道:“这也是世子让小的转告姑娘的话,世子还说,若是姑娘坚持问了,听到了这话之后,就请姑娘从今往后闲来无事,多念念幼时对他的称呼。” 幼时的称呼?陆芷闻言微微蹙眉,细细思索片刻却突然唰的一下红了脸,当初他与她以兄妹的身份前往江南,在外人面前,偶尔她需要唤他之时,会叫上一声尘哥哥。 而如今,他让她闲来无事多念念…… 陆芷极力掩下面上红色,状似没有听见一般飞快道了一声告辞,而后疾走几步上了马车,颇有些有luo。 马车行驶了一会,陆芷面上的红色才渐渐淡去,一旁的冬儿还在不解的问着:“世子让丁甲说了那么多话,到底什么意思呢?为何奴婢一个字也没听明白?” 陆芷闻言,面上刚刚退去的红潮又有泛起的趋势,她连忙轻咳一声定了定心神,淡淡道:“世子所想又岂是你我能知。” 冬儿闻言还以为她是不悦了,当下便闭了唇不敢再言。 马车来到了明月楼,陆芷还未曾下马车,肖掌柜便急急走了出来在马车外对她道:“表小姐,太爷派了人来请小姐回府,说是总督知晓昨日之事后,特意派了大公子宋成宋公子登门向你道歉。” 总督府大公子亲自登门给她这个商女之后道歉? 陆芷一听顿时皱了眉头,看来能够想明白那宋三公子到底是被何人所伤的不止是她一人。 只是她不明白,堂堂从一品总督,最高的封疆大臣,到底是有何把柄握在段尘手上,不但连儿子的断臂之仇都能忍了,而且还不惜向她这个商女之后道歉? 不过话说回来,那宋成宋大公子向她道歉一事传言出去,众人只会记得总督府品性高洁怀瑾握瑜,哪里又还会因那宋三公子从前的胡作非为而遭非议? 再者,如今宋三公子已经是个残缺之人,若是借此契机有所收敛,众人也只会看在那断臂的份上夸赞一句知错能改。 果然,能够在总督的位置上坐了那么多年的绝非无能之辈,既向段尘表了忠心,又挽回了总督府的声誉,更为那残缺的宋三公子铺了路,可谓是一举三得,换成是她,也定是要走这一遭的。 想到此处,陆芷展了眉头,当即吩咐车夫赶回吴府。 冬儿闻言嘟了嘴有些不满道:“小姐又何必特意回去,蛇鼠一窝,宋三公子那副德行,那宋大公子定然也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 秋儿终究是要沉稳些,听得冬儿的话当下道:“姐姐此言差矣。龙生九子各个不同,那宋三公子确实品性不端,但那宋大公子宋成却一直声名在外,是个礼贤下士知礼守礼的,再者,就算小姐乃是少傅之女,但宋公子乃是总督嫡长子,按着身份小姐也是必须回去的。” 陆芷闻言点了点:“宋公子能够前来已是给足了陆家和吴家脸面,按着他们的身份,全然不必为这等小事亲自登门,若是我不前去,一旦事情传扬出去,不仅我会落得不知好歹的声名,更会连累吴家甚至京城的父兄,莫要忘了,宋公子乃是宋总督嫡长子。” 听得这话,冬儿嘟了嘴:“道理奴婢都懂,只是奴婢真的气不过嘛!” “有何可气不过的。”陆芷淡淡道:“你这性子就是太过直率,这些年更是越发厉害,若是回了京城仍是如此,有你好果子吃。” 冬儿得了陆芷数落,当即耷拉下了脑袋:“奴婢知道了。” 听她这么说,陆芷看了她一眼便没有再开口,冬儿秋儿春儿这三人之中,冬儿随她时间最长,较真起来也是冬儿感情最为深厚,但却也是最让她担心的人,在江南尚还无事,若是回了京城,就冬儿这性子若是在贵人面前稍有不慎,打杀了都有可能。 而在这三人之中,最让她放心的便是秋儿,她不但稳重而且心思缜密分的清轻重,能顾全大局。 她想,或许是时候与秋儿多聊聊京中之事了。 吴管家早早便在府门前候着了,陆芷刚下马车,他便将她迎进了府中,带着她直往前厅而去:“宋公子已在前厅等候多事,此刻太爷正与他品茶。” 陆芷嗯了一声表示知晓,来到前厅门前,吴管家突然停了脚步看向陆芷道:“太爷特意让老奴嘱咐小姐,宋家之中最厉害的并不是宋总督而是这位宋成宋公子。” 陆芷闻言微微垂眸,略略沉默片刻这才开口道:“我知晓了,多谢吴叔相告。” 见她明白,吴管家便不再多言,抬脚进了前厅通报。 陆芷跟着进了前厅,一进前厅便瞧见一青衣男子风姿绰绰正坐在侧座上与吴太爷饮茶,与宋三公子那略显猥琐的长相不同,这位宋公子足矣称的上是一表人才。 陆芷只是略略扫过一眼便没有再看,上前两步对吴太爷屈膝行礼:“外祖父,芷儿回来了。” 吴太爷放下茶盏应了一声,看向宋成笑着道:“这位便是老夫那惹是生非的外甥女陆芷了。” 说完,他又对陆芷道:“芷儿,这位是宋总督的大公子,快快见过。” 陆芷闻言,侧身对宋成行礼,刚刚福身,那宋成便立刻起身将她扶起,上下将她打量一遍笑着道:“陆姑娘多礼了,我本是来谢罪,陆姑娘这礼我可是万万不能受的。” 第049章:命定之人 陆芷闻言正要答话,却又见他笑着道:“再者,若是我今儿个受了陆姑娘的礼,待世子回来,少不得又要让我吃些苦头,所以就当是为了我好,陆姑娘就莫要同我客气了。” 他如此光明正大的点出了段尘,陆芷下意识的便朝吴太爷看去,可吴太爷好似没听见一般,只低头品茶,显然是让陆芷自己处理。 陆芷收回目光,抬眸看向正含笑看她的宋成,顺着他的意思起了身,稍稍后退半步,浅浅一笑:“我与世子不过是些幼时情分,宋公子言重了,再者我与宋三公子也不过是一面之缘,就算有些误会也是当场便了结的,陆芷并不明白宋公子何来谢罪之言。” 宋成闻言一双细长凤眼静静的看着她,薄唇扬起淡淡道:“是么?看来是我有所误解了。” 他收回手臂,转身回到座位之上笑着道:“我并无功名在身,此处又是在吴家,陆姑娘不必如此拘谨,不妨坐下一叙,虽是误解,但因误解而相识,也是一桩美事,陆姑娘你说是不是?” 听得这话,陆芷既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是笑了笑转身坐下,而后双手叠于膝间,一副乖乖淑女聆听者的模样。 厅中一时无言不由就显得几分清冷,宋成却丝毫不觉,只是端起茶盏饮茶,好似今儿个他来就是为了饮茶一般。 这似乎是一场看谁先说话的竞赛。 陆芷端端正正坐着,背挺的笔直,看着面前这个唇边带笑,泰然处之的宋成,一时猜想不到他到底是何目的。 过了半响,吴太爷突然咳嗽了几声,一旁的吴管家急忙上前为他捶背,吴太爷看向宋成叹了口气:“人老就不中用了,这才坐了一会便腰酸背痛,就连嗓子也不舒服了,还望宋公子莫怪。” “无妨的。”宋成笑着摆了摆手,显然一副大度模样:“说来还是晚辈的不是,叨扰太爷这般之久。” 陆芷闻言眸色微动,听他这话的意思似乎是要离开了,可这念头刚刚闪过,却又听得宋成道:“太爷既然身体不适,不妨早些回去歇息,晚辈在此由陆姑娘作陪,太爷大可放心。” 此话一出,陆芷的眉间跳了几跳,能将如此不要脸的话,说的这般顺理成章冠冕堂皇,这宋成宋公子果真是个人才! 什么叫太爷大可放心?她如今年近十二,人人见到都要称一声姑娘,而他是个青年男子,孤男寡女相处一室,这怎么放心?! 看着宋成那一脸诚恳,我是为了你好,我真的很好说话的模样,吴老太爷的嘴角也忍不住抽了几抽,但他却没有说什么,只是十分顺从的起了身,而后对宋成笑了笑道:“既然如此,那老夫便失礼了,告辞。” 说完,又对陆芷叮嘱的一句好生招待宋公子,而后便扬长而去,似乎根本没有考虑过陆芷的清誉一般,就这么将她留下与宋成孤男寡女相处一室了。 陆芷目送着吴太爷消失在了门外,默默叹了口气这才收回目光,一回眸却见宋成正用那双凤眼含笑看她,似乎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般。 陆芷对他的眼神视而不见,只端正坐好,维持着先前模样。 宋成见她如此,面上笑意更甚:“吴太爷乃是难得的睿智之人,他既放心将你留下与我共处一室,定然是确保万无一失,陆姑娘大可放心。” 陆芷知晓他说的是她的清誉,对此她从来没什么感觉,在她看来,什么清誉是给外人看的,只要外人看着她的清誉好就成,至于是否正如外人所见那般清,于她而言根本不重要。 再者,要说清誉,她的清誉早在跌倒在段奕身上的那刻起,就已经不存在了。 所以听闻宋成的话后,她发自肺腑的说了一句实在话:“宋公子多虑了。” 宋成闻言,看着她的凤眼微亮,他点了点头:“确实是在下多虑,只是俗话说的好,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便如同陆姑娘当年前往江南一般,这便是远虑所至。” 听得这话,陆芷微微抬起头来:“小女子不明白宋公子在说什么。” “真的不明白么?”宋成挑了挑眉:“陆姑娘既然不承认,那么在下便换个说法问好了,敢问陆姑娘当年为何会千里迢迢前往江南?” “自然是祖父挂念。” “既是祖父挂念,陆姑娘为表孝心,就算不是日夜兼程,也该是一路前往,可陆姑娘却足足用了三月!”宋成直视着她的双眸问道:“敢问陆姑娘,这祖父挂念四字,在你心中轻重几何?” 陆芷闻言哑然了,这时她才领会外祖父让吴管家传给她的那句话,她自幼早慧,自认心思缜密,何曾如今日一般被人问的哑口无言,辩无可辩? 她心头叹了口气,迎上宋成的双眸缓缓道:“宋公子到底想同小女子说什么?” “陆姑娘快人快语,宋某十分欣赏。”宋成一改之前咄咄逼人模样,扬了唇角笑着道:“有些事情,世子不愿姑娘知晓,可在宋某看来,姑娘既是世子的命定之人,又聪慧非凡,这些事情早些让姑娘知晓远比晚知晓要好……” “请恕我无礼。”陆芷突然出声打断了宋成话,看向他一字一句认真道:“我对宋公子口中的那些事情并无兴趣,更何况我一直觉得,知晓的太多也未必是件好事,所以宋公子还是不必说了,宋公子若是愿意,不妨告知一声何谓命定之人?” 这已经是陆芷今天第二次听到命定之人四字了,早间丁甲说时她未曾在意,如今再次听见,不由就产生了几分疑惑,命定之人?谁与谁命定? 宋成见她一脸疑惑模样,挑眉开口道:“姑娘竟然当真不知?早在世子三岁被立为世子之时,国师大人就曾为世子批过命,说世子此生有一命定之人,而这命定之人会在三年后的今日降生与京城之内,那时为了此事,镇疆王还曾在那日将京城中降生的女童都登记在册,而很不巧,陆姑娘榜上有名。” 第050章:下不为例 原来竟是如此,陆芷闻言突然笑了,摇了摇头道:“登记在册的女婴何止我一人,若是依着宋公子的说法,岂不是登记在册的女婴各个皆是世子的命定之人?” 宋成闻言也笑了:“姑娘的反应与世子真是如出一辙,世子初闻之时也是嗤之以鼻,不过终究事关终生,他虽不屑一顾但还是看了一眼名册,时隔五年恰巧当今陛下命与太子年龄相近者入宫伴读,世子初闻不免又想起名册一事,故而特意前去一看,而这一看便看见了陆姑娘。” 难怪段尘那日会前去课室,也难怪他会对自己一个小小的商女之后多有照拂,陆芷微微垂眸:“即便如此,那也不能就此认定我乃是世子命定之人。” 宋成笑了笑:“所为命定之人,便是命中注定会与世子多有交集,会让世子另眼相看,能够走进世子心上之人,世子本对命定之事多有排斥,可遇到姑娘之后,却坦然受之,甚至主动为姑娘出谋划策,当然为确保不是命运弄人,世子特意带了姑娘前去寻了国师大弟子慧尘方丈。” 听到此处,陆芷这才恍然大悟,为何与慧尘方丈初次见面,他会在打量自己一番之后对段尘说出:“许多事情果然是命中注定,世子确实未曾寻错人。”这样的话来。 当时她虽平静如常,但内心却是疑惑的,在加上她过人的记忆,故而这句话在她脑中一呆便是五年。 命定之人么? 陆芷一时也不知自己心头是何种滋味,段尘乃是天纵英才,四岁舌战群臣,七岁勇战乌孙王,令乌孙王再不敢对****言兵,这样的他就算是出身寒门,仅凭样貌与才学武艺胆识,就足以令世间女子倾心,更何况他还是手握大军的镇疆王世子。 她从来没有想,也不敢想。 可如今却突然有人告诉她,这样的段尘竟会是她的命定之人,这让她…… “陆姑娘在想什么?” 看着突然凑到面前的俊脸,陆芷回神,微微偏过头去避开他的目光淡淡道:“没什么,只是在想宋公子今儿个前来到底是为了何事。” “是么?”宋成直起身子:“多谢陆姑娘提醒,宋某险些将正事给忘了。据吴太爷所言,明月楼如今归陆姑娘打理?” 陆芷点了点头:“承蒙祖父疼爱,暂且将明月楼交由我打理,其实打理算不上,只是让我多学习罢了。” “既是陆姑娘打理便好。”宋成开口道:“在下有一事需要劳烦陆姑娘,我爹寿辰在即,依着从前惯例是由明月楼来负责府中宴请的菜品,此次自然也不例外。” 说到生意之事,陆芷自然正色对待,她想了想道:“我昨日才刚刚解下明月楼,从前也未曾接触过此类,所以需要同掌柜商量之后在答复宋公子。” 宋成闻言点了点头:“陆姑娘所言有理,距离寿辰尚有近两月的时间,我并不急。” 说完他朝陆芷笑了笑:“好了,正事也谈完了,宋某就不多叨扰,告辞。” 陆芷起身,将宋成送到了府外,目送着他骑马离去,转身吩咐备车前往明月楼。 一上马车冬儿就忍不住欢呼了一声,开心的几乎手舞足蹈:“原来小姐竟是世子的命定之人,难怪世子会对小姐如此照顾,还亲自将小姐千里迢迢送来江南。” 秋儿与春儿也是一脸笑意,跟着连连点头,春儿笑着道:“奴婢虽然未曾见过世子,但世子大名早已如雷贯耳,尤其是他勇战乌孙王。” “你们没见过,我可是见过的。”冬儿忙不迭的开口道:“当年世子虽只有十一,但他风姿绰绰持剑而立的模样,绝对当世难寻。虽然五年未见,但我敢以脑袋担保,咱们的姑爷绝对是个美男子。” 一听这话,秋儿与春儿都来了劲,七嘴八舌的向冬儿问着段尘的过往,全然已经将陆芷给抛到了脑后。 她们越说越起劲,尤其是那一声声的姑爷更是不绝于耳,陆芷听着听着心头不免有了些异样,眼前似乎闪过昨日他唇边带笑,一步一步向她走近的模样。 不得不承认,冬儿有句话说的很对,他确实是个美男子。 又一声姑爷飘入耳中,陆芷耳根悄悄泛起一丝红色,她轻咳一声打断了兴致勃勃的三人,正色道:“这些话以后切莫再提,命定之说你我不过是听那宋公子之言,若是当真信了,以命定之人自居,徒惹人耻笑。” 见她说的严厉,秋儿与春儿顿时低了头,唯有冬儿不服道:“那宋公子好歹是总督嫡长子,岂会信口胡言,再者奴婢听得清楚,世子贴身小厮丁甲也这般说过。” 陆芷闻言皱了眉头,她转眸看向冬儿一字一句道:“有没有命定之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说词绝不能是由我身边之人传出!哪怕是在外间听闻,你身为我的大丫鬟也当立刻上前辩驳,而不是推波助澜!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陆芷这话就已经带了训斥,可冬儿这些年似乎真的是被陆芷给宠坏了,听得这话之后,虽然低了头闭唇不再言语,但那模样显然仍是有所不服。 见她这般模样,陆芷深深皱了眉头,一旁的春儿与秋儿见她不悦,急忙扯了扯冬儿的衣袖。 冬儿一抬头瞧见陆芷面上神色,当下也有些慌了,急忙起身噗通一下跪在马车之上:“奴婢知错,姑娘切莫动怒,奴婢保证绝不会有下次。” 见她这般慌乱,陆芷心头有些不忍,毕竟两人主仆多年,而她如今这般性子多少也是自己太过放纵之故。 陆芷看着冬儿叹了口气命她起身坐下,而后看着她开口解释道:“世子乃是天纵英才,又是镇疆王世子,而我只不过是商女之后,命定之说即便是真的,那也是相信之人才信,我与世子身份乃是云泥之别,若是命定之说由你们传扬出去,外人会如何看我?他们只会说我恬不知耻妄想入王府罢了。” 冬儿闻言这才真的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当下又向陆芷郑重保证绝不会再有下次。 陆芷点了点头,此事便算揭过了,秋儿见车厢内气氛有些压抑,便换了话题询问起总督寿宴一事,正说着,马车却突然停了下来。 第051章:卖身葬父 车夫在外间道:“表小姐,前方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情,众人正在围观堵住了去路。” 陆芷嗯了一声,吩咐车夫将马车赶到一旁,等人群散去再赶路。 可等了许久也不见人群退散,反而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议论声也越来越大,陆芷隐隐约约听见争议声,似乎是有什么人在卖身葬父,但这卖身之法却让众人颇为争议。 陆芷掀开车帘,见人群没有散去的迹象,便干脆下了马车去一探究竟。 人群早已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春儿与冬儿奋力向前挤,陆芷这才勉强穿过人群来到了街边之处,只见一相貌清俊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年低着头跪在地上,一旁躺着一位奄奄一息的瘦弱中年男子。 少年与老人衣衫破烂,但衣衫的料子却是上等,可见从前也是家境殷实,两人虽然衣衫破烂显得有些面黄肌瘦,但却十分整洁。 尤其是那少年,虽然跪在地间低着头,但目光坚毅腰杆挺得笔直,显然有着一身傲骨。 苏州城虽是富庶之地,但仍有贫苦人家,卖身葬父之类的戏码众人也并不是未曾见过,众人今日之所以对这位少年卖身葬父之举如此关注,一是因为那中年男子显然未曾断气,这少年便说葬父,二是因为这少年面前的一方白绢。 白绢上的字棱角分明却刚中带柔,是难得一见的好字,所谓字如其人,一瞧那字便知晓是出自这少年之手。 陆芷将那白绢之上的字细细读了一遍,总算知晓少年跪在此处缘由,原来这少年是名妓与其父之子,其父与名妓深爱却遭家族反对,得知名妓有了身孕之后,其父不顾家族反对迎娶名妓,最终被逐出家族。 后来名妓诞下少年,一家三口在其父的努力下,倒也过的殷实幸福,可好景不长,少年十岁那年名妓重病不治身亡。 其父痛苦难当便与少年离开故地四处游历,这几年几乎游遍了齐国各地,眼看着少年渐渐成人,其父便决定带着少年前往京城安顿下来,可却不曾想在安徽之时却遭遇匪徒,身上钱银被洗劫一空。 雪上加霜的是,这个时候其父病了,父子二人好不容易来到苏州,其父已经奄奄一息再难前行,故而便有了今日这卖身葬父。 父未死便说葬,这本已让少年受了骂名,再加上他主动说出自己乃名妓之子,更是让人看他不起,最让众人觉得这少年简直不可理喻的是,他在那白绢之上用朱笔写着四个字:不入奴籍! 四周虽有同情其遭遇的声音,但绝大多数却是对这少年的骂声,而那少年却充耳不闻,只直挺挺的跪在那处一言不发。 弄清了事情来龙去脉,就连冬儿等人也忍不住嘀咕起来,说这少年不仅不孝,而且不知天高地厚,不懂感恩,谁买谁是傻子。 陆芷闻言嘴角一抽,她轻咳一声看向那少年柔声问道:“父未死,为何言葬?” 那少年听得这话,抬头看了她一眼,然而也仅仅是看了一眼,一眼之后他又重新低下头去。 一旁有人道:“这位姑娘,你还是别问了,问了也是白问,这个白眼狼是不会答的。” 陆芷朝那人笑了笑算是礼貌谢过,而后转眸看向那少年,柔声又将先前的话问了一遍:“父未死,为何言葬?” 少年闻言又抬起头来,这回他没有低下头去,而是细细打量着陆芷。 陆芷挂着浅笑,迎着他的目光任由他打量,那少年打量了半响,终于开了口:“不治之症,将亡。” 他的声音有些黯哑,难掩其中悲痛。陆芷闻言抿了唇,转眸看向躺在一旁的闭着眼,只在喘息的瘦弱男子,低声开口问道:“何以知晓?” 少年闻言看向男子,低低答道:“世代行医。” 周遭之人瞧见少年与她答话,顿时安静了下来,陆芷听得少年回答双眸微动,又开口问道:“既是行医,何以至此?” 少年闻言垂眸,哑声开口:“行医者乃我父,病情渐重,入不敷出。” 听得这话,陆芷没有再问,而是转身对冬儿道:“身上可有银两?” 冬儿一听顿时皱眉,略带鄙夷的看了一眼少年开口道:“小姐,你怎可买这样的人?他无根无基的,又不肯入奴籍,万一跑了上哪找去?不但白花了银子,还会连累小姐声名,白白让人看了笑话。” 听得这话陆芷朝一旁少年看去,只见他仍是挺直了背不发一言,不曾解释,更不曾为自己辩驳。 他这般态度,春儿与秋儿也有些看不过,上前劝陆芷。周遭围观人也跟着劝了起来,说着少年乃是白眼狼,又是贱人之后,品行不端,陆芷这钱银绝对是要打水漂的。 陆芷充耳不闻,只对春儿等人道:“你们先将银子给我,我再告诉你们为何。” 见她主意已定,冬儿等人再多不满也只能咽下,三人凑了凑身上的钱银递给了陆芷。 三人身上的钱银并不多,凑在一起不过十两,陆芷接过钱银向那少年递了过去,有些歉意道:“今日出门未曾带上许多,这里是十两银子,你且带你父亲前去抓药,虽说不治,但好歹能减轻些痛苦,当然这些钱银买你确实少了些,你且拿着银子,待你……” 待你安葬了父亲这样的话,陆芷有些说不出口,略略顿了顿接着道:“待你处理完身边之事,可以前往吴府寻我,我姓陆名芷,乃是吴家表小姐。” 说完,她从头上取下玉簪,同那十两银子放在一起对那少年道:“你到了吴府出示玉簪报上我姓名,自有人领你来见过,届时我再将余下的卖身钱银补足给你,当然,若是这十两银子不足以让你处理完身边之事,你也可来寻我。” 听得这话,周遭之人顿时摇头,纷纷说陆芷真是个傻子,冬儿等人也颇为不赞同的齐齐唤了一声小姐。 陆芷只若未闻,仍是朝那少年伸着手。 少年默默看着她手中的银子和玉簪,而后抬眸看向陆芷淡淡道:“你还未曾问我,欲卖多少钱银。” 陆芷闻言朝他微微一笑:“这不重要不是么?” 第052章:原因有三 少年闻言没有答话,看了陆芷半响,突然起身,伸手接过钱银与玉簪,而后朝陆芷深深一揖:“谢清见过小姐。” 陆芷见状急忙将他虚扶而起:“快些去吧。” 听得这话,谢清没有再言,捡起地上白绢随意往袖中一塞,而后抱起地上中年男子,一步一步朝人群外走去。 他看似瘦弱,可抱起那中年男子来却脚步稳健十分平稳,许是被他周身气势所慑,他每行走一步周遭之人便不自觉的退后,为他让出一条路来。 周遭无声,直到谢清渐行渐远,只剩一抹消瘦的背影,众人才开始重新议论起来。 有好心人对陆芷道:“这位小姐,你这银子肯定是打了水漂,你没瞧见么?这少年就是个骗钱的,哪有人卖身葬父是他这般模样?再说了,这一看就是个白眼狼,接了银子连声谢都不曾有,就这么走了……” “就是就是,这位小姐,你的银子真的是肉包子打狗了……” 各种各样的劝说声不绝于耳,陆芷闻言并不解释,只是对这些人微微一笑,而后朝人群外的马车走去。 上了马车隐隐约约还可听见人们的议论声,然而这次人们更多的是说陆芷蠢,更有无赖笑言谢清样貌英俊,陆芷是看上他了。 听得这话,车厢内的春儿等人顿时气红了脸,气势汹汹的就要下车去同那些人理论,陆芷摇了摇头淡淡道:“这些无赖,你越是理他,他越是得意,出口的话便越是肮脏,对于这些人,最好的办法便是视为无物。” 春儿气愤道:“那便随他们这般折辱小姐么?” 陆芷淡淡道:“不过是些跳梁小丑哗众取宠,过会便不会有人理会了,吩咐车夫起程吧。” 见她这般态度,冬儿等人也只能作罢,吩咐车夫起程了。 人群已渐渐散去,马车也开始行使起来,冬儿终究是没忍耐住,嘟着嘴开口问道:“小姐,奴婢真的不明白,你为何要给银子给那个什么谢清。” 陆芷闻言,抬眸看向春儿与秋儿:“你们也不明白是么?” 秋儿与春儿老老实实点了点头:“奴婢不知。” 陆芷见状淡淡一笑:“原因有三,其一,他主动交代自己乃是名妓之子,可见其为人坦诚重情重义,若是他当真是个骗子,只为骗得钱财,又何须交代这些平白惹来非议?他主动交代这些,除了儿不嫌母这样的缘由之外,更重要的是他并不愿欺瞒于人,既然是卖身,必定要交代自己身世,而他在这点上没有一丝隐瞒,既是坦诚,也是对主家的情义。” 听得这话,秋儿等人面上皆有触动,秋儿开口问道:“其二呢?” “其二,父未死先言葬,若是只是骗钱,他完全可以寻个人来装作死人,一般人只会看到他的不孝,可却从未想过其中定有隐情,经我再三询问他才吐露缘由,可见其心中自有判断,也就是说,他虽然是卖身了,却不是谁都卖,可见其心中自有丘壑,即便落难却也是个有谋有略之人,换而言之,他是个不可多得之才。” 这话冬儿就有些不服了:“仅凭父未死先言葬,小姐便说他有才,是不是有些牵强?” 陆芷摇了摇头:“世间有才之人大都傲然,那谢清虽是落难却自有一身傲骨,当然这仅仅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另一个原因。” 春儿闻言苦了脸:“小姐,你有话便直说吧,奴婢们笨的很,你不说奴婢们想不明白的。” 听得这话陆芷微微一笑:“你们可曾瞧见那白绢上内容和谢清与谢父的衣着?他们的衣着虽破,衣料却是上等,可见从前家境丰厚,可白绢之上却说了谢父已被逐出家族多年,再加上他娶了名妓,声名早已败坏,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却能凭一己之力博得家财,可见其定有所长。” “谢清回答为何父未死先言葬的缘由你们也听见了,他说是世代行医,在被逐出家族声名败坏,人人为耻的情况下,仍有许多人前来向谢父问诊,可见其医术当世难寻,谢清为谢父唯一子嗣,即便不如其父,也定然家学渊源。” 冬儿闻言似有所悟:“小姐是说那谢清是个厉害的大夫?” 陆芷笑着摇了摇头:“未必是医术,但我可以肯定,这谢清定然有过人之能。” 秋儿三人闻言微微点头,这时才算是信了那谢清并非如她们所想那般,秋儿想了想又问:“小姐不是说原因有三么?那第三点是什么?” “其三我其实已经说了。”陆芷解释道:“但凡有过人才能之人,定然也有过人的傲骨,谢清不入奴籍,可见一般,所以凭着以上三点,我认定他是有才且重情重义,这样的人一旦真心追随,即便没有卖身契,定然也会永不背叛。” 冬儿嘟了嘟嘴:“小姐将那谢清说的这般好,可还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找小姐呢,若是换了我,可未必会回来。” 陆芷闻言淡淡一笑,转眸看向窗外低低道:“等着吧,不出三日。” 尽管秋儿等人仍然心有疑惑,但事已至此,她们也只得将疑惑放在心里暂且不提,马车来到了明月楼,陆芷唤来掌柜的便去了顶楼雅间。 寻问了一下关于总督寿宴一事,这才知晓宋成所言不虚,往年寿宴菜品等确实由明月楼包办。 陆芷闻言之后点了点头:“既然如此,以往怎么办的今年仍是怎么办吧。” 掌柜的闻言应了,可说完之后却未曾离去,一副欲言又止模样,陆芷见状开口问道:“肖掌柜是否还有它事?” 肖掌柜犹豫片刻叹了口气:“回表小姐的话,往年寿宴皆是宴后由明月楼结算之后交由总督府管家,可每年都会被管家剥去几分钱银,这其实对明月楼而言算什么,可为了总督寿宴,明月楼需要关店一日,这损失便就大了。” 听得这话陆芷明白了,她想了想道:“以往之所以接下寿宴,乃是因为需要借由总督寿宴为明月楼造势,如今明月楼能成为江南第一酒楼定然也有一部分归功于此,我明白肖掌柜的意思,如今的明月楼已然无需如此了,可无论从情还是从理来看,这总督府的寿宴咱们都不能不接,至于那管家克扣的钱银,我自有办法。” 第053章:白吃白喝 肖掌柜闻言叹了口气:“小的也并非忘本之人,当初明月楼生意虽好,却始终不是达官贵人首选之地,还是太爷亲自出面,拿下这总督府寿宴之后,明月楼才逐渐成为江南第一楼。” “可明月楼毕竟是打开门做生意的。”肖掌柜又叹口气:“总督府的寿宴不仅需要关店一日,而且几乎年年皆是赔本在做,就这样,那总督府管家还要克扣银两,有总督府例子在先,其它贵人均纷纷效仿,不仅包办宴请价格压得很低,而且还不能不做,就连那些个小姐少爷来到明月楼也大都记账,且有越来越重之势。” 听得这话,陆芷总算明白了肖掌柜为何如此为难了,当初接下总督府寿宴,说白了就是在赔本赚吆喝,可如今吆喝够了,这本却越赔越大,而且根本无法停止。 原本她以为仅仅是总督府管家克扣钱银罢了,若是如此,她到可以狐假虎威一次,要回被克扣的钱银并不是问题。 但她终究是将问题想的太过简单了…… 是啊,若仅仅是总督府,莫说是一年一次的总督寿宴,就是一年几次,这样的损失对明月楼而言也是不痛不痒的,可若是一旦形成风气,十之有八都是如此,久而久之对明月楼来说便是难以负担了。 肖掌柜看着陆芷皱起的眉头宽慰道:“表小姐也切莫太过忧虑,虽说那些达官贵人大都记账,但每年多少也是要还一些的,明月楼如今声名在外,生意还是很好的,即便他们欠着,明月楼也有盈利的,不过是少些罢了。” “这不一样。”陆芷摇了摇头:“正如你所言,明月楼是开门做生意的,再者,这样的事情只会越演越烈,原先只是总督府罢了,如今又是达官贵人,再往后稍微有头有脸的都会如此!此事必须要寻个办法解决方可,即便不能彻底杜绝,也要想个合适的法子避免愈演愈烈。” 肖掌柜闻言叹气:“此事太爷与三爷都曾说过,可多年过去也未曾想到个好法子。” 陆芷点了点头,这个法子确实不好想,吴家只是商户之家,总督也好,达官贵人也罢,稍有怠慢便会惹的他们不悦,而给自己惹来麻烦。 陆芷毕竟初来乍到,吴太爷与吴三爷多年未解决的办法,一时半会她自然也是想不出的,只得无奈吩咐一切照旧,让她好好想想。 肖掌柜走后,陆芷便让账房将这些年拖欠明月楼钱银的账目取来看了,不看不知,这一看才知晓,事情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因为这些人所欠的钱银,几乎已经占去了明月楼售出额的三成! 接下来的两日,陆芷都一直沉浸在该如何解决那些达官贵人白吃白喝的问题中,她也曾向吴太爷与吴三爷请教过,得到的答案却是只有三个字,随它去…… 陆芷一听就有些无语了,吴三爷见她为此事烦忧,不由宽慰道:“吴家的产业不仅仅是一栋明月楼,许多产业都需要这些达官贵人的支持,明月楼就当是给他们的回礼好了。” 说到此处,他又笑着道:“当然你若是有办法能将这些钱银要回,自然是再好不过,要回的银子自然也是明月楼的盈利,你可以留着当嫁妆。” 嫁妆这事对陆芷来说太过遥远,但却提醒了陆芷,让她心生一计。 不知不觉三日已过,这日晚间时候,冬儿服侍着陆芷歇息,在退下之时忍不住开口道:“小姐还说那谢清不是骗子,如今三日已过,可仍是不见他的踪影,奴婢日日都去前门打探,守门的小厮都说未曾见他前来过,小姐这次是真的看错人了。” 陆芷不以为意:“守陵还需七日,或许他要守陵之后吧。” 冬儿闻言嘟了嘟嘴:“小姐就是太过心软,总是将人往好的方面想。” 陆芷知晓她对谢清多有偏见,但她确信谢清并非是那般失信之人,一个人的行为可以是假的,言语也可以是假的,但周身气质还有那双眼眸却是无法骗人的。 见冬儿如此说,她也只是笑笑并不辩驳。 冬儿退下了,陆芷躺在床上看着窗外月光笼罩下的素裹,突然想起了段尘。 他似乎偏爱白衣,而白衣也恰好将他出尘气质显露无疑,便如这素裹的银装,显得有些清冷却又让人心旷神怡。 想着想着,不由便想起命定之说来,其实对她而言,她要的不是如段尘一般文武双全世间难寻的男子,正如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在京城某处的屋顶之上,在如今日一般的明月之下,她对某人说的那般。 那是她第一次表露自己的心迹,也是第一次知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她要的不是轰轰烈烈无人能比,也不是高高在上众人仰望,恰恰相反,她要的只是一份简单。 如今看来,这份简单才是最不简单之事。 罢了,既有命定之说,便有命定之命,她终究要的太多,想的太多,还是走一步算一步吧。 陆芷闭了眼,将万般思绪掩下,正欲入眠,却听得一个清冽的声音在附近响起:“小姐为何叹气?” “谢清?”陆芷猛然睁开眼,从榻上坐起,环顾四周却未曾见到谢清身影:“可是谢清?你在何处?” 随着她这声话落,从暗处渐渐走出一个人来,此人正是谢清,他从暗处走到窗前,让淡淡的月光笼罩在他身上,方便陆芷打量。 陆芷瞧见他忍不住惊诧道:“你会武?” 谢清一张清俊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有几分冷俊,他淡淡点了点头:“我爹名为谢恒。” “谢恒?”陆芷闻言急急问道:“可是蜀地谢家的谢恒?!” 谢清淡淡点了点头。 陆芷顿时愣住了,即便她足不出户,即便她两耳不闻窗外之事,但她也知晓蜀地谢家! 谢家乃是世代御医之家,代代谢家族长皆是太医院院使,而太医院中,十之有五皆是谢家之人,而多年之前谢家出了一代医学天才名为谢恒,年仅十五便已声名远播,更有谢恒出手阎王不留之言!故而人送谢恒鬼医之称。 而谢恒也是谢家最被看好的族长之选,可惜天妒英才,谢恒二十二岁之时却遭遇意外跌下山崖尸骨无存! 第054章:有事寻他 如今看来所为落崖不过是对外之言,谢恒消失的真正原因是恋上了名妓,成了谢家之耻,故而被谢家逐出了家族。 谢恒除了阎王不留的医术外,他还是个练武奇才,不但如此,据说他还根据人体经络自创了一套功法,只可惜如此英才却仅仅因为一个女人,不仅落得被逐出家族一生隐姓埋名,更是最终克死他乡,甚至连累儿子卖身葬父的下场。 想到此处,陆芷心头不禁一阵唏嘘,也算明白谢清这一身武功从何而来,她看着月光下冷峻的谢清有些疑惑:“鬼医乃是练武奇才,我虽不懂武,但瞧你神出鬼没定然也是高手,既然如此,为何会被区区匪徒劫走所有钱银?” 谢清闻言微微垂了双眸:“那帮匪徒不过是求财,对父亲而言钱财乃是身外之物,而且那般匪徒也是附近村民,只因税赋太重不得已而为之,故而便由着他们取了钱银,只是他未曾想到,没过多久自己便染了恶疾,自从被逐出谢家之后,父亲觉得医术乃是谢家所学,而他污了谢家门风,故而未曾教我医术。” 听到这里陆芷明白了,谢恒虽然被逐出了谢家,但他却觉得自己有愧于谢家,故而谢家所学未曾教给谢清,当他身染恶疾不能再以医术获得诊金,他们父子二人便捉襟见肘了。 依着谢恒的人品,让他做出匪盗之事,凭借武功盗取钱银,定然也是不肯为之,故而才会落得这般下场。 陆芷心头微微有些沉重,她无法说谢恒的坚持是对是错,可她对谢恒此人却由衷的感到敬佩。 她看向谢恒低声道:“令尊如今葬在何处?若是方便的话,我想前去祭拜。” 谢清闻言抬眸看她,瞧见她面上的诚恳眸色微动:“小姐有心了,只是家父未曾下葬,按着家父身前所愿,我已将其火化,骨灰也撒进了江水之中。” “鬼医这一生肆意洒脱,这般也确实是鬼医之风。”陆芷听闻点了点头看向他道:“你呢?今后你打算如何?” 听得这话,谢清面上神色淡淡:“小姐既然已经付了银子,今后谢清便是小姐之人。” “其实不必……” “君子之诺。”陆芷话未说完便被谢清打断了,他看向陆芷一字一句道:“我既已收下钱银,自当不会反悔,即便小姐不需要谢清,谢清此生也会暗中跟着小姐。” 陆芷闻言沉默了,半响之后才又开口道:“我知晓你是重诺之人,是我唐突了。既然如此你也不必暗中行事,明日你持着我赠你的玉簪前来吴府,我会将你介绍给众人。” 说到此处,她看向谢清认真道:“我敬重鬼医,也敬重与你,依你之能十两银子不过是折辱,你若当真愿护我助我,我希望能与你结为异性兄妹……” “不……” “你先别拒绝于我,你有你的坚持,我也有我的坚持。”陆芷正色道:“今晚你好好想想,你若愿意明日再来寻我,若是不愿,便不必来了,对我而言,这样的你在我身旁为下为仆,这会让我心怀愧疚甚至寝食难安。你若想着暗中护我也是不必,我如今已经年过十一,在这苏州也呆不了多久,去了京城,你若想护也是护不成的。” 谢清闻言一双黑眸看向陆芷,瞧见她眸中的坚持,他沉默半响而后才淡淡吐出一字:“好。” 说完便瞬间消失在了暗处。 房中又恢复了一片寂静,陆芷愣愣的看着空无一人的窗下,歪了脑袋皱眉:“好?他是答应与我结拜,还是说要坚持暗中护着?” 这个问题一直萦绕脑海,以至于第二日起床,陆芷也是昏昏沉沉的。 秋儿看着她困倦模样,不由开口问道:“小姐昨晚睡的不好?” 陆芷闻言点了点头,见她点头,秋儿还以为她仍是在为明月楼的事情烦忧,当下宽慰道:“小姐也不必太过心焦,太爷与三爷多年未曾解决的事情,小姐一时想不到解决之法也是常事,反正日子还长,小姐可以慢慢想。” 春儿与冬儿也在一旁帮腔,纷纷劝说陆芷不必太过急切,更不必为此心焦。 为何昨日难眠,只有陆芷自己心中知晓,但她也不好多言,只能顺着她们的话点了点头,不过说到欠银一事,陆芷倒想起昨日她想到的办法来,当下看向冬儿道:“今儿个你去世子庄子里问问丁甲,世子具体何时回来。” 一听陆芷提到段尘,冬儿等人顿时一脸暧昧的笑了,可是想到陆芷昨日训斥,她们也不敢再开什么玩笑,只能是笑而不语。 陆芷见她们这般模样,哪里有什么不明白的,不由解释道:“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是有事寻他……” 冬儿等人闻言笑意更显,齐齐笑着道:“哦……” 哦字的尾音转了几转,陆芷知晓自己是越解释越乱了,不由微微红了面颊,轻咳一声老脸皮厚的故作不闻。 用完早饭,冬儿便出门打听去了,因为日日前去明月楼已经成了习惯,故而秋儿一早便备下了马车,可等了又等却未曾见陆芷有动身之意,不由问道:“小姐今儿个不去明月楼么?” 陆芷点了点头:“今儿个有比去明月楼更重要的事情,我在等一个人。此处无事,你们都去前院守着,若是谢清前来,你们便立刻带着他来见我。” 秋儿与春儿闻言不由有些讶异,陆芷没有多做解释只吩咐二人去前院守着。 今日的时辰过得似乎尤为漫长,陆芷从未如此忐忑的等待过,她瞧见过段尘的武功,也瞧见过段奕身边暗卫颜一的武功,她不懂武但却也能看出谢清的武功并不在二人之下,若是谢清当真能真心护她助她,而不是仅仅因为十两银子的恩情,那她即便是回京之后,最少也有了自保之力。 所以,对她而言,谢清的心甘情愿是那般的重要,故而她才会说出昨日之言。 可是她足足等了一上午,也未曾等到谢清前来,倒是冬儿回来了,冬儿向她禀道:“奴婢去询问了丁甲,可丁甲却也不知世子具体归期,只说是一月左右。” 第055章:终于来了 陆芷点了点头表示知晓,距离总督寿宴还有近两个月,此事她不急。 她现在心中记挂的只有一件事,那便是谢清今日到底会不会来。 就在陆芷忐忑不安等待的时候,苏州城外不远的一处农家小院内,谢清那冷峻的脸上也微微有几分急切,随着时辰一点一点过去,眼看着日渐西落,他的剑眉也越皱越深。 终于在黄昏时分,一声清脆的鸟鸣在院中响起,他纵身拔地而起,伸手手臂而后回旋落地,摊开掌心一只小巧的灰色小鸟落在其上。 那小鸟十分乖巧,被谢清捉了也不挣扎,只乖乖在他手心站立。 谢清将小鸟翻了个身,只见小鸟的双腿中间有一根纤细的竹管,他取下竹管,那小鸟便蒲扇着翅膀飞走了。 谢清微微用力,掌心竹管顿时分成两半,露出藏在其中的一颗好似药丸的东西来。 他急忙取来一盆清水,而后从身上取出一个瓷瓶打开,将瓷瓶内的粉末倒入清水之中搅拌均匀,而后又将那颗药丸小心的放入水中。 药丸一入水,顿时便化开了,化开之后,一张字条便虚虚在清水之中展开,只见那字条之上有着一个苍劲有力的小字:允。 看见那个允字,谢清原本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他长长叹出口气,整个人似乎放松了下来。 而此时,原本字条上的那个允字,也好似化开了一般,渐渐淡去而后消失无痕。 谢清将空无一字的字条取出揉成一团,随意丢弃在地,而后用脚轻轻一踩,那字条便烂成一团与院中泥土密不可分了,他又将那盆清水倒了,用一旁的帕子擦了擦手冷声道:“来人。” 一黑衣少年如鬼魅一般应声而出,谢清淡淡吩咐道:“此处据点在我走后立刻撤了,青组从今往后不设据点,你们换了身份藏于这苏州城内,静候号令。” 黑衣少年闻言抱拳行礼:“喏。” 谢清摆了摆手道了一声:“去吧。”而后便纵身而起,眨眼之间便消失在了院中。 黄昏终于来临,将吴府笼罩在一片金色之中,让人心头有种暖暖之意。 然而此刻的陆芷心头却是落寞的,她承认自己是有私心的,谢清不入奴籍没有卖身契,以他之能若要报这十两银子的恩情,十年相护便已是仁至义尽。 而她却贪心不足,她想要的不是十年,而是能得他庇佑终生,他不入奴籍便是自由之人,就算不愿入仕途将来成就也定然不能小觑,若是她能成为他的义妹,那么将来某日,她想要活的自在之时,也会多了一个助益。 当然,她若是以恩情相邀,强迫他留在身边,他定然也是会允的,可若是她这般做了,且不说谢清心头厌恶不会真心护她,就说他在她身边,也只能在她之下,她想要得他庇佑定然不能。 所以思来想去,唯有结拜才能让她一尝所愿。 陆芷心头叹了口气,微有些丧气的想着,果然人是不能太过贪心的,这下好了,莫说是一生,就连十年的机会也没有了,早知如此,她就不说那些,先让谢清在身边护上她个几年。 可如今说什么都晚了,小厮已经来唤她前去用饭,而她也确实没有借口再留下等了。 陆芷叹了口气,对身旁的冬儿道:“罢了,去将春儿和秋儿唤回来吧,让她们莫要再等了。” 冬儿对谢清此人印象一直不好,本想再说上几句谢清就是骗子之类的话,但一瞧陆芷有些闷闷模样,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只点了点头道:“好,奴婢这就去。” 谁知她话音刚落,院外突然想起春儿有些兴奋的呼喊声:“小姐!小姐!谢清来了!” 陆芷闻言双眸顿亮,她急忙转身提起裙摆便冲出了房门,刚刚出门便瞧见春儿面上带笑一路小跑而来,瞧见陆芷更是笑着呼喊:“小姐,谢清他终于来了。” 是啊,终于还是来了。 陆芷急忙迎上前去:“人呢?” 春儿喘了几口粗气:“人,人正被秋儿姐领着朝这边走呢,秋儿姐让奴婢先来通报。” 听得这话,陆芷此刻这才真正松了口气,她整了整衣衫,笑着道:“走,咱们去院外迎他去。” 见她如此郑重,冬儿忍不住嘀咕:“不过是个谢清,小姐怎的比见世子还要郑重……” 陆芷闻言顿了脚步,皱眉回身对冬儿认真道:“冬儿,谢公子并非如你想的那般,而他的身份也并非只是名妓之子,从今往后他便是我的义兄,我不希望你对他有任何不敬。” 此言一出,莫说是冬儿,就连一旁的春儿也愣了,冬儿咬了咬唇没有开口,倒是春儿忍不住道:“小姐,奴婢并非对谢公子有偏见,但你毕竟是正二品大员嫡女,而谢公子的生母……此事若是传了出去,只怕对小姐声名不利。” 陆芷闻言摇了摇头:“我知晓你们是为我着想,但我这般做,自然有我的安排和用意,此事莫要再说,我主意已定。” 她的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春儿等人也只能应了,来到院外,正见秋儿引着谢清缓缓而来。 陆芷扬了笑容迎上前去,对谢清福身行了一礼率先开口道:“义兄,你终于来了。” 谢清伸手将她虚扶而起,静静的看她半响,这才开口道:“你当真坚持如此?” 陆芷点了点头:“实不相瞒,我欲与义兄结拜其实出自私心。” 当下便有些歉意的将自己的私心考量细细说了,说完之后,她看向谢清道:“我不欲隐瞒义兄,只是不知,听完这些你可还愿意与我结拜?” 谢清闻言眸色有些复杂,沉默片刻之后,这才点了点头:“但你毕竟是大员嫡女,若要结拜,我希望你能答应不将我的身份公之于众。” 陆芷立刻点了点头,她知晓自己迟早是要回京的,而回京之后,谢清的身份一旦公开,谢家的人必定会寻上门来,而且他也是为了自己好,正如春儿先前所言,他毕竟是名妓之后,若是传出对自己声名不利。 陆芷想了想开口道:“我依义兄所言,只是却不欲隐瞒吴家之人,不知义兄可否愿意?” 谢清对此没有意见,见他同意陆芷当下便扬了笑容:“此刻也到了用完饭的时候,正好可将义兄引见给祖父和几位舅舅。” 第056章:家有一老 谢清闻言并没有拒绝,于是陆芷便领着他往饭堂而去。 吴家众人见陆芷领了个人回来,多多少少有些诧异,陆芷介绍了谢清的身份,又说了他是如何与自己相识之后,如她所料引的众人唏嘘不已。 众人纷纷表示相识便是有缘,而且他们对鬼医谢恒的为人风骨敬佩不已,若是谢清愿意可以将吴家当成自己的家。 众人七嘴八舌的挽留着谢清,独独唯有吴太爷看着谢清默然不语,陆芷见状轻声问道:“祖父可是有事?” 吴太爷闻言看向陆芷轻哼一声:“是外祖父!” 他虽是轻哼,面上却无责怪之色,陆芷自然不惧,只故作未闻,再一次问道:“祖父一直未曾说话,可是有心事?” 吴太爷深深看她一眼,而后摇了摇头淡淡道:“我并无心事,只是人老了,反应就有些迟钝了。” 听他这般说,陆芷心头放下了最后一块石头,郑重朝吴太爷行了一礼而后道:“祖父,芷儿与谢大哥一见如故,谢大哥如今又孑然一身,几位舅舅和舅娘的好意虽好,但若是谢大哥留在吴家总归无名无分,所以芷儿想着,若是能与谢大哥结拜为异姓兄妹,一来可全了我们相识情谊,二来也可让谢大哥名正言顺留在吴家。” 陆芷这话一出,几个舅娘首先叫好,但她们叫完之后却发觉无人应和,当下便又悻悻的闭了嘴。 几个舅爷互看一眼,面上均是凝重之色,大舅爷转眸看向陆芷张了张口正要说话,却被吴太爷给抬手打断了。 吴太爷看向陆芷轻哼:“说实话。” 陆芷闻言眨了眨眼,清了清嗓子一脸悲戚,就连双眸似乎也染上了一层薄雾:“祖父难道不觉得谢大哥与我有诸多相似么?当年父亲进京赶考也是遭遇匪徒,我与谢大哥唯一的不同,只是谢大哥生母虽然身份低下,却得鬼医倾心爱慕一生相护……” 说到此处她便没有再言,只是从袖中抽出帕子,而后假意抹了抹脸上并不存在的泪水。 她本就是吴家众人心尖上捧着的,众人哪里舍得她这般模样,当下就纷纷点头赞同了。 再者,她话虽未曾说完,却表达的十分清楚,虽说将谢清生母与陆芷生母相比,显得有些对吴夫人不敬,但从某方面来说却也是相同的,吴夫人也是身份低微,可她却没有谢清生母那般好命,能得心爱之人倾心之恋。 而这,几乎也是吴家所有人心头的痛。 吴太爷看着陆芷假意抹泪,听着她这番悲戚之言,面上也有些复杂起来,但他却没有如陆芷几个舅爹舅娘一般点头应下,而是仍皱着眉头道:“说实话!” 陆芷闻言面上一僵,收起帕子叹了口气,装可怜显然已经糊弄不过,当下也只得老老实实将自己的盘算说了。 几个舅爹舅娘,还有表哥们听完之后,人人面皮顿时又是一阵抽动。 吴太爷却点头表示满意,他看了看一旁一直未曾开口的谢清,这才看向陆芷轻轻扬了唇角:“你这番算计确实很好,既不耽误谢清的前程,又为自己寻了个依靠,只是你确定是你算计了他?” 陆芷闻言微微皱眉,偏头看向一旁面色冷峻一言不发的谢清,而后微微垂眸点了点头:“芷儿以为谈不上算计,只是这般如了我的愿,也全了谢大哥报恩之愿。” 吴太爷闻言轻笑一声:“罢了,你既然这般说,我便允了,只是结拜之事还需传信一封告知你父亲,得你父亲允许之后方可。” 见吴太爷允了,陆芷扬了笑容点了点头道:“结拜在芷儿看来从不是小事,自当禀告父亲,只是谢大哥的身份还需劳烦祖父和几位舅舅、舅娘。” “这有何可麻烦?”吴太爷撇了一眼陆芷,一脸嫌弃模样:“你将事情反过来说不就成了?就说你出门上香却遇匪徒,恰巧遇见谢清救你危难之中,谢清乃进京赶考的武人,却有匪徒趁其不在之时将其家人杀害。” 陆芷闻言双眸顿亮,看着吴太爷的双眸就有了几分崇拜之色:“果然家有一老如有一宝!祖父高见!如此一来,谢大哥与我有救命之恩,其次,谢大哥与父亲遭遇相似必定能得他同情,如此一来,结拜一事他定然不会反对。” 看着她欢喜模样,吴太爷没有开口,其实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陆一航绝不会因为遭遇相似而同情,更不会因为什么救命之恩而同意陆芷与谢清结拜,他唯一可能会同意的前提便是,陆芷得人相救,欲与救命恩人结拜之事先传扬出去。 吴太爷看了看一旁从头到尾不曾开口一言,好似他们说的与自己无关的谢清,心头不知是喜是忧,不由叹了口气对陆芷正色开口道:“人生在世虽然难得糊涂,但若是一直揣着明白装糊涂,那便是真糊涂了。” 陆芷闻言面上笑容一僵,但很快又恢复自然:“多谢祖父教诲,芷儿知晓了。” “是外祖父!” 一顿饭吃了很久,直到天色大暗这才散席,谢清被安排在了陆芷左侧不远的院子里,几个舅娘本欲调拨些小厮仆人给他,却被他拒绝了。 谢清只说自己一直在外游历,独立惯了,若是有人在旁伺候反而不习惯。 听他这般说,几个舅娘的心顿时又软了,不等他说第二遍便什么都依了他。 于是就这般谢清在吴家安顿了下来,而谢清确实如他自己所说的一般,并不需要人服侍也能够将自己打理的很好。 虽然二人还未结拜,但谢清却信守了自己的承诺,几乎是寸步不离的护着陆芷,白日里跟着她去明月楼,她忙他就在一旁闭眼等着,如此这般几日之后,众人也都习惯了这二人相处模样。 一切都风平浪静,总督府的寿宴也在有条不紊的准备着,然而就在陆芷对一切表示满意,只等着京中父亲回信便与谢清结拜的时候,某天夜里,她却突然又一次感受到了熟悉感觉。 她在飞…… 第057章:她心动了 这种被人抱着在半空之中纵横的感觉,即便是五年过后,她仍是那般的熟悉。 在她察觉到自己是在半空中飞檐走壁的那一霎,她的第一个反应竟是段奕。 她的心甚至噗通了一下,有种做了错事被当场捉住的感觉,而这感觉里甚至还带有一丝丝的内疚歉意。 直到这一刻她才发觉,对于五年前的不告而别,她竟然对段奕是愧疚的,明明知晓他将自己当成了唯一的朋友,明明知晓自己就那般走了会让他多么气愤难过,但她还是连个道别都没有。 虽然她有许多理由可以说服自己,告诉自己没有做错,但心头那抹愧疚却是怎么也无法抹去。 “既然醒了,为何不睁开眼?” 清冽的男声带着些许温柔在耳旁响起,陆芷抬起双眸,看向近在咫尺的俊颜略带讶异:“世子?” 段尘微微一笑:“你似乎很惊讶是我?” 陆芷闻言面上有些尴尬,她偏了头目光有些躲闪:“我还以为是什么贼人将我绑了。” “是么?”段尘笑看着她躲闪模样不置可否:“一般的贼人可没那个本事,在你那义兄的眼皮底下将你掳走。” 说到谢清,陆芷回了神:“谢大哥呢?世子怎的会在此处?” 段尘闻言没有回答,只是转眸看向前方,抱着她在半空之中纵跃着,嘴角噙笑淡淡道:“听闻你打听了我的归期,我便日夜兼程赶回苏州,片刻不停的来寻你,可不是来听你说别的男人的。” 听得着暧昧缱绻的话语,即便不懂情为何物的陆芷也忍不住羞红了脸,她的头低了寸许,心头一时慌乱无言。 段尘微微垂眸,将她低头无言又面含娇羞的模样收入眼底,唇边扬起柔柔笑意。 二人在屋顶上纵跃许久,终于来到一处屋顶之上停了下来,段尘将陆芷轻轻放下,而后随意在屋顶坐下看着她柔声道:“你可知今儿个是什么日子?” 许是有了一次在屋顶的经验,这一次陆芷要自然了许多,落地之后便在屋顶之上坐了下来,听得这话偏头看向段尘摇了摇头老实答道:“不知。” 段尘转眸看她,眼底荡漾着温柔与不容忽视的认真:“你不知也是常事,今儿个乃是夏至,也是我的生辰,你要记好了,因为从今往后每年的今日,我都希望能与你一道渡过。” 陆芷闻言微微一愣,正要答话,却见他扬了笑柔声道:“我知晓当年你在屋顶对太子说了什么,你要相信,这世间可能没有任何人比我更了解你,你要的我会给你。” 听得这话陆芷彻底愣了:“世子,世子可知晓自己在说什么?世子当真明白……” “我说过,这世间或许不会有人比我更了解你。”段尘的双眸在这月色之下流动着黑亮的微光,他唇边带笑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我答应你,只要你愿,我的身边便只会有你一人,若是将来某日,我对你不再如今日,也会第一个让你知晓,决不欺你瞒你,我会还你自由。” 清冽的声音在这夏至的微风中飘荡着,陆芷愣愣的看着面前这个含笑看着她的男子,哑然了。 他说出了自己一直只敢藏在心底的期望,因为这样的期望看起来是那般的荒谬和毫无可能。 这世间但凡有些家财的男子,哪个不是三妻四妾?更别说如段尘这般身份的男子。 而他,不仅答应了自己只有她一人,甚至还承诺,在他对她情分已尽之时还她自由,这比许诺她一生一世一双人更为让她心动。 她不是不相信这世间有至死不渝的感情,她只是更相信绝大多数人的感情都敌不过岁月的洗礼,一如她的双亲。 她知晓,他是一诺千金的,也知晓他做出这样的承诺是多么的认真,更知晓他绝不会妄言。 她没有想到,他竟然是真的了解她,懂她的。 说实话,她心动了…… 如段尘一般优秀的男子对她做出这般许诺,她有什么理由拒绝,又有什么理由不心动呢? 只是,她终究还只是个未曾及笄的少女,终究不知何为情,她只能说,不论其他就论他对她的承诺,她愿意。 陆芷张了张口,想要告诉他心中所想,可张了口却又有些难言启齿,不由就有些羞恼,为何她不能如他一般如此云淡风轻的说起将来,说起两人之事? 段尘看着她羞恼模样唇边笑意更深,他笑着柔声开口道:“我说过我是懂你的,所以你无需给我回答我便知晓了,世子二字我听得着实有些腻了,不如唤声尘哥哥来听可好?” 陆芷闻言面上顿时一红,幼时她尚可毫无顾忌,可如今她已长大,再者,他们之间刚刚又有了不同,尘哥哥这三字,她着实有些难以开口了。 段尘见状笑着叹了口气:“看来,这三字只能在成亲之后才能听见了。” 他这般一说,陆芷脸上顿时又红了几分,见她似要羞恼,段尘轻笑出声:“罢了,唤我名字便好,我们的时间还很长,我不急。” 陆芷闻言总算是松了口气,抬眸看他,这才发觉他的逗弄之意,当下轻哼一声:“我瞧着段尘二字也不是很好,不如就唤,尘。” “尘?”段尘闻言黑眸微亮,他点了点头十分满意:“那便叫尘吧。” 陆芷闻言扬了笑容,淡淡将余下的话说完:“陈公子……” 段尘闻言面上终于露出不曾显现过的诧异来,看着陆芷那略带得笑容,轻叹口气带着宠溺无奈摇了摇头:“你呀……” 这一晚,陆芷与段尘就静静的在屋顶之上坐着,偶尔互相调侃两句,而后相视一笑,面上都是有着从未有过的轻松与欢乐。 也是这一晚,他们之间似乎更有了一种默契,一个约定在二人心中渐渐沉淀。 当陆芷被段尘送回院子的时候,谢清持剑在院中站着,原本冷峻的面庞在瞧见横抱着陆芷的段尘之后,更显冷色。 段尘将陆芷放下,看也不看谢清一眼,只看着陆芷,伸出手将她额间碎发别置耳后,对她柔声道了一句早些歇着,而后便纵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 感谢liping730510的桃花扇,我会加更的。明天或者后天吧。。。 第058章:有些不快 陆芷面对着冷面冷眼看着她的谢清,面上微微有些羞涩,张了张口:“他……” “孤男寡女半夜私会!你的清誉何在?!你又将……”谢清显然怒不可言,可将什么他却说不出口,只恨恨的将手中长剑插回剑鞘,而后怒声道:“陆氏啊芷,莫要忘了你是女子!切莫不知廉耻!不顾自己清誉!决不许有下次!” 说完,他一甩衣袖大步离去。 陆芷愣愣的看着他怒气冲冲的背影,默默松了口气,她不知道,若是刚才,他将又将之后的话说完,她该如何面对。 说她懦弱也好,说她逃避也罢,现在的她只愿相信自己看见的听见的,正如她相信她的谢大哥当真是走投无路,才与自己相遇,也正如当年她相信,段尘一路拜访也当真只是拜访故友。 至于有没有下次,陆芷眨了眨眼,有些无辜的想着,这事还真由不得她做主。 如同往日一般,第二日用过早饭之后陆芷便来到了明月楼,如今的她已经渐渐入了正轨,再不如一开始那般不知该做什么了,眼下她最重要的事情,便是将各个欠了明月楼银子的人,具体欠了多少银子给统计出来。 虽然这些具体的事情都有账务来做,但她还是想要自己先整理看看,而这对她而言也是一个学习的过程。 陆芷正在整理的时候,秋儿悄悄凑了过来,看了一眼倚门而站闭眼休息的谢清,轻声问道:“小姐可是与谢公子闹了不快?” 陆芷闻言手中的笔微微一顿:“何出此言?” 秋儿轻笑一声:“这不明摆着么?往日小姐在哪,谢公子的目光便在哪,就算小姐在忙的时候,他虽闭眼假寐,但也会时不时睁开看上小姐一眼,可今儿个,从在吴府开始,谢公子便一眼也未曾看过小姐了,就连小姐唤他之时,他也只是冷冷应上一声。” 陆芷放下手中的笔,朝门口看了一眼,而后偏头看向秋儿道:“他本就是个寡言的,以往也是如此。” “不一样。”秋儿摇了摇头:“不一样的,以往谢公子寡言乃是性情使然,可今日明显是生了小姐的气故意为之。” 听得这话,陆芷看着秋儿的眸色就有了几分光亮,察觉到她异常的目光,秋儿有些不明的看了看自己周身疑惑问道:“怎么了?是奴婢哪里不对么?” “没有。”陆芷笑着摇了摇头,微微收回目光:“你说的不错,我与谢大哥确实有些不快。” 说完,她将昨夜发生的事情给说了,当然只是说了个大概,并未提起段尘对她允诺一事。 秋儿闻言面色有些复杂,看着陆芷良久,这才犹豫着道:“奴婢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陆芷朝她笑了笑:“有什么话你但说无妨。” “那奴婢就放肆了。”秋儿深深吸了口气:“奴婢的娘原本是个小户人家的嫡女,虽然是小户之家但温饱也是够的,对奴婢的娘也未曾苛刻几分,奴婢的娘是个容貌姣好的,在村子里也算有些声名。” “某日,从外地来了一个书生,说是大户之子外出游历,凭着一张三寸不烂之舌,巧舌如簧甜言蜜语便将奴婢的娘,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给弄得芳心暗许,那书生对天起誓非奴婢娘不娶,其信誓旦旦只差挖心以供奴婢的娘一观。终于奴婢的娘在什么都不懂的情况下便与他暗通曲款了。” “约莫过了三月,奴婢的娘发觉自己有了身孕,当下兴奋不已将孕事告知书生,还憧憬着二人美好的将来。那书生假意应和,说要回乡告诉父母,而后前来迎娶,可他这一走却再也没有回来。” 说到此处,秋儿苦涩的笑了笑:“在乡下村子,奴婢不说小姐也该知晓,一个女子未婚有孕会遭有什么样的对待,可奴婢的娘却傻乎乎的相信着坚持着,说那书生一定回来取她,故而在家人将她撵出家门,在村子里的人将她赶出村子的时候,她却仍旧没有离开,只在村口的一个猪圈里住着痴痴的等着。”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直到在不忍心的村妇的帮助下产下孩子之后,她仍旧对那书生抱着希望,有人见她如此,便让她去外面走走,去寻那个书生,于是她抱着孩子上路了。” “书生说过的家乡她从来没有忘记过,可当她走出村子,走进城中,走过一地又一地的时候,却发觉这世间竟无人知晓有那么一个地方,后来,她终于醒了,知晓自己错了,她要回去向父母赔罪,她愿意做牛做马来偿还自己的罪孽,可是,她在返乡的途中却被一群人给侮辱了。” “不堪重负的她,还是抱着孩子跌跌撞撞回到了村子,回到了家门前,她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将孩子裹好放好,而后便一头撞死在了门柱之上。父母终究是父母,在她死后,他们还是将她好好安葬了,甚至也养起了那个孩子,也就是奴婢,直到奴婢六岁那年有牙婆子进村收人,他们才将奴婢给卖了。” 秋儿说完看向陆芷哑声道:“奴婢说这些,并没有任何对小姐不敬的意思,也并没有将小姐与奴婢的娘相比,奴婢只是想说,小姐虽然尚幼,但名节与清誉却是至关重要的,有了奴婢的娘例子在先,奴婢能理解谢公子为何对小姐生那么大的气了。” 陆芷眨了眨眼:“为何我听着,你是在为谢大哥说好话?” 秋儿闻言顿时跺脚,又气又羞道:“小姐!奴婢在同你说真的呢!” 见她真的羞恼了,陆芷笑了笑:“好了,不逗你了,我知晓你是为了我好,但我与谢大哥之间也不仅仅如此而已。” 说到此处,她眼眸一亮,取了一旁的纸笔匆匆写下一行字,而后交给秋儿道:“将这个交给谢大哥,他看了之后便不会再气我了。” 秋儿对陆芷的话是深信不疑的,当下接了字条便朝谢清走了过去,谢清的耳力又岂是常人能比,屋中谈话早已听得清清楚楚,秋儿刚刚上前,还未说话,手中字条便被谢清冷着脸给取了过去。 谢清打开一看,面上冷色终于淡了,秋儿好奇的探了探头,还未瞧见上面的字,那字条便被谢清收起藏于了袖中。 第059章:liping加更 秋儿悻悻的收回目光,低头小声嘀咕:“不看就不看,这么小气作甚。” 说完她又好似没事人一般,抬眸朝谢清扬了一个笑容,而后微微福身行礼转身离去。 谢清一双冷眼看着她进了屋,这才收回目光重新闭了眼。 秋儿进了屋还未开口抱怨,陆芷便开了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我只是答应,今后若是再与世子见面必定有他相伴。” 秋儿闻言顿时面露欣喜,夸张的朝她行了一礼道:“小姐英明。” 就在陆芷查看账目看到头昏脑涨的时候,苏州別苑内段尘正坐在院中品尝,丁甲在一旁伺候着,瞧见他微微上扬的唇角不由笑着道:“世子自从见过陆姑娘后心情似乎很好?” 段尘闻言放下茶盏微微挑了挑眉,既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那微微上扬的唇角泄露了几分心思。 丁甲见状笑容更甚:“说来爷奔波了一月还未曾好好休息,別苑的厨子虽好却比不得明月楼,爷何不妨前去明月楼,点上几个小菜好生品尝品尝?” 段尘闻言转眸看他:“你倒是机灵,只不过却是不必了。” “不必?”丁甲面露疑惑,苦口婆心劝道:“爷,俗话说趁热打铁,难得陆姑娘有所意动,爷如果不一鼓作气,只怕会生变端,陆姑娘虽然离开京城多年,可京中的几位还未曾改了主意,否则便不会将那谢清派来了。” 听得这话段尘微微垂眸:“若是别人,你这趁热打铁的话倒也派的上用处,只是这人是芷儿,趁热打铁只会适得其反。这一夜的功夫,足够让她想明白了。” 丁甲一听不由皱眉:“那爷打算怎么办?” “一个字,等。”段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等吧,她会来求我的。” 段尘说的没错,陆芷确实想明白了,昨晚谢清对她的怒言,还有今日秋儿的话,让她清醒了。 尤其是秋儿的话,让她清醒的认识到自古婚姻大事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是自己觉得可以便成的,段尘的许诺确实让她心动,因为那是她一直所渴求的。 可,单单凭着段尘的许诺,她便将自己归属定为段尘,显然是大错,且不说段尘是世子,婚姻大事由不得他自己做主,就算能由他做主,镇疆王与王妃却未必会允他如他对自己许诺的那般去做。 退一万步,就算段尘那边没有任何问题,可她呢? 这些年安逸的日子过惯了,已经让她快要忘却京中的身不由己,她几乎快要忘了自己是为何会来到江南,她自欺欺人的太久了,正如外祖父所言,若是装傻太久就会真的变傻了。 而她不傻,她知晓谢清那样的人物是不会如此轻易为自己所用,更知晓她正一步步的落入段尘的局中,而且心甘情愿。 他先是在知府宴席之上暧昧不明的道出自己名字,让众人以为他早已意属自己,再然后,又通过那宋三公子落实了此事,他根本无需再说任何话做任何事,在众人眼中自己便烙上了他的名字,而且让众人清楚的认识到自己是他的逆鳞。 所以那宋成才会前来向她道歉,名义上是道歉,其主要目的是告知自己命定之言,这也定然是在他的意料之中,因为宋家若想维持与镇疆王府的关系,就必须让段尘消气,而最好的突破口便是‘逆鳞’的自己。 宋成的确做到了,他所谓的命定之言,让自己在不知不觉之中相信,自己身来便注定是与段尘在一起的。 昨晚,他又在月光之下对她许诺,有了前面的铺垫,自己心动是在所难免,既是命中注定,既有那样的许诺,她又怎会不答应? 想明白的陆芷心头一阵苦笑,她何德何能竟让他堂堂一个镇疆王世子,如此劳心劳神大费周章? 她并不反感他的处心积虑步步为营,也不觉得他这般做有何不妥,她只是不明白,他这般做到底是为何?她已经让他神魂颠倒非自己不娶? 这个说法,她自己想想都觉得好笑,让她相信是这个缘由,还不如让她相信,他当真是信了所谓命定之言。 不管如何,她已经有了决定,正如他当初所说的,既然是命定,那便让她看看如何命定好了,她该做好的是自己。 想明白的陆芷心头豁然开朗,可那刚刚转变的心情在瞧见自己整理出的欠银账目之后,却又顿时黯淡了下来。 她长长叹了口气,看来不管是命定还是其它,她都必须去寻他一趟了。 陆芷有些认命的提笔写了拜帖,吹干帖上的墨迹转眸朝外唤道:“谢大哥。” 听得呼唤,谢清睁开眼,略略沉默片刻这才转身进了屋来到陆芷面前淡淡道:“何事?” 陆芷只当不曾瞧见他别扭的冷漠,将手中拜帖递给他道:“谢大哥,劳烦你前去世子別苑走一趟,将这拜帖递给世子。” 谢清闻言顿时皱眉,面色也瞬时冷了下来,陆芷见他就要开口训斥急忙解释道:“谢大哥,芷儿已经知错,但这钱银一事却非得世子出面方可要回,我并无他意只是求世子相助罢了,再者我将拜帖交由你,便是不避你之意。” 听得这话谢清的脸色才好了些,他看了看手中拜帖,语声仍是偏冷:“不过是些欠银罢了,又何必非要他出面?” 陆芷撇了撇嘴有些无奈的摊开整理好的账目给他看:“总督府这些年共计钱银三万两,巡抚共计两万三千两,知府……” 她越念,谢清的面色便越青,未等他念完,他便冷哼一声,而后眨眼消失在了雅间之内。 谢清走了,秋儿傻愣愣的看着他曾站过的地方,半响之后才回过身来看向陆芷,结结巴巴的问道:“小、小姐,传言习武之人可听见草动,可……可是真的?” 陆芷想了想:“我不知晓他们是否能听见草动,但耳力非比寻常是肯定的,例如我们在此谈话,若有高手在三丈之外,他也可听得清清楚楚。” 秋儿闻言面色顿时一灰:“那……那谢公子,可算是高手?” 陆芷看着她灰败的面色,毫不留情的点了点头:“不但是高手,而且是高手中的高手。” 第060章:暗门三组 谢清一路不停来到別苑门外,看着紧闭的大门,他伸出了手却又收了回来,脚下一顿便纵身跃进了別苑内。 他借着树木的阴影隐藏了踪迹,行走没多久却又停了下来,径直走了出来冷哼一声:“世子既然知晓我来了,为何不现身一见?” 他这话带着内力,在別苑之中飘散开来,这时一人从暗处缓缓走出,看着他淡淡一笑:“好久不见鬼医。” 谢清看向来人淡淡颌首:“世子别来无恙,你既然知晓我已到苏州,便该知晓陛下的决定。” 段尘闻言仍是淡淡一笑,并未接他的话,似乎对他的话根本不感兴趣,他只是看着谢清淡淡笑着:“本世子对鬼医的为人很是好奇,完成陛下所托有许多办法不是么?又何必如此诅咒自己,又是穷困潦倒客死他乡,又是娶了名妓,如此悲惨真是闻者落泪。” 听得这话谢清冷哼一声:“不过是几句嘴皮子的话又能如何?陛下命我来此,其意已明,你虽有帝王之命,但这凤却不能给你。” “恐怕陛下的意思并非如鬼医所言吧?”段尘轻笑一声:“若是陛下的意思当真如此,昨晚鬼医为何不现身相阻?你故意在芷儿面前留下破绽,让她误以为你是太子之人,我想,陛下的原话是要势均力敌,而并非已做了选择。” 谢清闻言皱了眉头,此刻的他早已没了一身少年之气,取而代之的是洞悉一切的老成。 他看着含笑而立的段尘,沉默半响叹了口气沉声道:“你何必如此?你如此聪慧,早该看出陛下的心已经有了偏颇,无论你再好再努力,他也是看不见的,即便是看见了,他也只会一边安抚着你,而后一边给太子增加筹码,你万事皆能看破,为何独独此事如此执迷不悟?” 段尘闻言不语,只是面上的浅笑渐渐有了一丝苦涩掺杂其中,他微微垂眸,沉默了。 他不语,谢清也不开口,四周一片静寂,唯有初夏清风微拂。 半响之后,段尘开了口,他抬眸看向谢清苦涩一笑:“他能看见便够了。” 听得这话,谢清叹气摇头:“你不该带着陆芷去见慧尘,更不该让凤命之事传出,最不该在得知她是你的变数之后,仍执意要留她在你身边。” 段尘闻言点了点头:“鬼医说的没错,我是不该,可我若不这么做又如何让自己对他死心?再者,帝命有二,凤命却仅有一,鬼医难道不觉的这很有意思么?” 谢清皱了皱眉:“你打算如何?” “不如何。”段尘抬眸看向远处,语声幽然:“我只是想看看,这命到底是如何安排。” 谢清默默看他一眼,而后从袖中取出拜帖来递给他道:“这是陆芷给你的拜帖,约你明日前往明月楼一叙。”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朝大门走去,临到大门之前却又停了下来,回身看向段尘道:“陛下他老了,许多事情处理起来已不如以往明智,他的心已有偏颇却偏偏给你希望,你的所作所为他故意纵容却又暗中堤防,而他对你的纵容只怕在他大限将至之时便是极限,而他对你的提防,也会在那时派上用场,暗门三组,颜组归了太子,武组归了你,青组为陛下所用,我不希望有朝一日暗门互相残杀,告辞。” 谢清走后,丁甲从暗处凑上前来默默站在了段尘身后,看着谢清离去方向良久,他缓缓低头掰着手指头小声嘀咕:“十五成名,二十二岁消失成暗门之主……” “别算了。”段尘回身在他头顶轻敲一记:“鬼医今年三十有四。” 丁甲闻言顿时瞪大了眼:“什么?!三十有四?可看着他仅仅十之有四?!” 瞧着他不可置信的模样,段尘淡淡道:“十五那年,鬼医医术已经大成,可他却忽然对武学有了兴趣,自己配制了能够打通奇经八脉的药,而这药却使得他容颜维持在十五那年模样。” 丁甲一听双眸顿时大亮:“世间竟还有这等药?不仅能打通奇经八脉还能容颜不老?” 段尘闻言抬手又在他脑袋之上敲了一记,与上一次不同,这次他是用了力的,惹的丁甲顿时双眸含泪。 段尘收了手冷哼一声:“凡事皆有代价,由于服药,鬼医每年皆会全身骨节错位,而后再一点一点拼好,你若愿意忍受这样的痛哭,本世子倒是愿意为你去取上一副。” “不、不、不了。”听得这话丁甲连忙摆手:“不了不了,小的怕疼消受不起……” 第061章:心有灵犀 第二日一早陆芷便来到了明月楼,处理了一番事务之后,就去了隔壁雅间内等候,没过多久段尘便到了。 瞧见他进来,陆芷起身朝他行了一礼,唤了一声:“陈公子。” 段尘闻言微微一笑,上前一步扶上她的胳膊将她托起,而后收了手看着她柔声道:“想了许久,最终还是决定这般唤我了?” 陆芷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我想了许久,你能对我许下那样的允诺,不管是出于何种原因,我都是心动的,可你我的身份却注定不是凭着允诺和心动便能如愿,在一切未定之前,我……” “我明白的。”段尘柔声打断了她的话,对她微微一笑:“你不必对我解释那般许多,是陈公子也好世子也罢,只要是你唤的,我都会应。” 陆芷闻言顿时心头有些不自在起来,她还不习惯两人如此亲昵的言语,这话让她有一种亏欠了他的感觉,而这种亏欠似乎是她暂时无法补偿的。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将心头异样抛之脑后,对他微微一笑引他入座。 今日陆芷并没有带上秋儿等人,唯有谢清站在屋中一角冷冷看着。 坐下之后,陆芷便将自己整理好的账册递给了段尘道:“今日我请你来其实是有一事相求,这是这些年外间欠明月楼的钱银,你且先看看。” 段尘接过账册,随意翻看了一番,略略有些讶异:“短短十年,竟有几十万两之多?” 陆芷闻言面色微苦:“而且这个数字在逐年增大,若是长此以往,这明月楼迟早会入不敷出,可明月楼是吴家的门面是关不得的,到了那时候只怕唯有用别处的银子填补才能维持。再者明月楼为了维持江南第一楼的盛名,每隔几年都需重新整修,内饰也都要全部换过,若是当真入不敷出,会大大拖累吴家。” 段尘细细看着手中账册点头:“你说的没错,若是依此趋势,最多不过五年明月楼便会入不敷出。” 说完,他放下账册看向陆芷柔声问道:“你先前说有事相求便是为了此事?” 陆芷点了点头:“你也瞧见了,这些欠银绝大多数都是达官贵人,再不济也都是江南世家,而吴家虽是第一商户,但毕竟只是商户无根无基,这些钱银是连开口要都不敢的。所以我想……” 说到此处她顿了顿,抬眸看向段尘有些歉意道:“所以我想借你威名一用。” 段尘闻言微微一笑:“你打算如何借?” “欠银一事并不是要回欠银便可的。”陆芷抿唇垂眸,一边思索一边道:“欠银只是小事,更重要的是如何杜绝此类事情继续发生,我想了许久只有一个方法最为妥当,不仅能够要回欠银,而且能彻底解决此事,那便是与陈公子合伙经营明月楼。” 段尘静静的看着她,闻言微微扬了唇角:“你当知晓,我乃镇疆王世子,如今父王已经隐退,兵权大部分在我手中,若是我当真入伙明月楼,只怕明日陛下的龙案上便全是弹劾我的折子,手握重兵又经商筹银,这可比官商勾结要严重多了。” 听得这话陆芷抬眸朝他狡邪一笑:“可我请的是陈公子入伙明月楼,而并非镇疆王世子。” “不愧是吴家之后。”段尘笑着叹了口气,看着她的眸色渐柔:“你想用什么条件引我入伙?” 陆芷眨了眨眼:“明月楼今后所赚盈利的三成,此次钱银追回之后七成归你。” 段尘闻言笑了,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抚面前茶盏淡淡道:“你何以见得我会为了这点银子答应?我看上去像是缺那点银子的人么?” 陆芷闻言微微垂眸,语声渐低:“你缺的,否则你不会年年亲自前往江南,更不会冬来春走。虽然我不知道为何,但我知道你是缺的。” 听得这话,段尘面上笑意渐渐淡去,他收了笑看着垂眸的陆芷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去替她将额间碎发捥至耳后,语声带了一丝黯哑柔声道:“你这般聪慧,定然明白我是为何缺了……” “不,我不明白。”陆芷闻言顿时起身后退一步,抬眸看向他摇了摇头:“我不明白的,也不想明白,现在不想今后也不想,我只会想与我相关的事情,而我所想的却都是些小事。” 瞧着她略带着紧张辩解的模样,段尘重新扬了笑容,他收回手看向她柔声道:“芷儿,你不必如此紧张,此事已不是密事,该知晓的早已知晓,只是暂时不能摆在明面上说罢了,不过你说的也对,你只需要操心些小事,其余的交给我便可。入伙一事我应你,但却不是仅仅入伙明月楼,此事我会同吴太爷相商。” 陆芷愣愣看他半响,心头却是一阵汹涌,沉默良久她这才重新坐下,深深吸了口气而后吐出,有些挫败的看向段尘道:“我是不是很傻?” 段尘闻言笑着摇了摇头:“你若是傻,这世间便再无聪慧女子。” 听得这话陆芷面上却无半丝喜悦,她微微嘟了唇,苦着脸道:“我若不傻,又怎会再次落入你的圈套?” “这不是圈套。”段尘看着她语声渐柔:“这叫心有灵犀。” 两人一起用了午饭,段尘这才起身离去,未免旁人瞧见,陆芷没有相送。 段尘走了没多久,一直默默站在角落的谢清看着面上含笑,显然心情甚佳的陆芷轻哼一声:“明明早就做好打算,又何必说什么落入圈套的话?” 陆芷闻言转眸看他,笑着摇了摇头:“谢大哥此言差矣,世子聪慧在我之上,我这点小盘算他岂会看不清?我虽想将吴家绑上世子的船获得庇佑,可这毕竟是吴家之事不能由我开口,只有这般世子才能将此事接了过去。” 谢清闻言微微皱了眉头,看着她沉默无言。 陆芷不明白他为何面露复杂之色,不由问道:“谢大哥,有何不对么?” “没什么不对。”谢清抬脚朝外间走去,面色偏冷再不发一言。 第062章:匈奴入侵 只写了1000字,后面有重复,呆会改过来。。。 谢清走后,宽敞的雅间内就只剩下了陆芷,她一人独坐在桌旁,竟显得有几分淡淡的寂寥。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落进来,竟有了几分热气,她转眸看向窗外,正巧看见段尘一袭白衣掀帘上了马车,动作行云流水潇洒至极,外间偶然路过女子,即便不知晓他的身份,也忍不住微微驻足。 陆芷静静的看着那马车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街道尽头也未曾收回目光。 以陈公子而非以镇疆王世子的名义入伙吴家,其实对段尘而言根本是没有任何差别的,因为他虽用了化名,可从头到尾从未刻意隐藏过身份,若当真有人要因此弹劾于他,姓陈还是姓段根本没有任何差别。 可对吴家的区别却是天翻地覆的,已陈姓入伙,吴家不仅可以归到段尘名下得他庇佑,而且,即便将来若有一日,不幸被她所料,吴家也可辩称不知陈公子便是段尘,吴家只是与陈公子合作,与段尘毫无干系。 这是她的私心,她明白,他也明白。 可他还是毫不犹豫的点头应了,甚至顺着她的话,顺着她的意思去做了,没有任何犹豫,她知道,仅仅是那点银子是完全不足以让他冒着被弹劾的风险去做的。 他虽然不曾说,但她从他的目光里看到了答案。 陆芷收回目光起了身,闭上眼眸而后又缓缓睁开,走出房门唤来今日跟随前来的春儿,又回到处理事务的雅间忙碌起来。 段尘的办事效率极高,陆芷晚间回到吴家便被吴太爷唤到了书房,神色复杂的告知她,吴家允了陈木公子入伙所有的生意一事,明月楼三成,其余二成。 除了告知陆芷这件事情之外,吴太爷还将陆少傅的回信递给了她。 陆芷打开细细看了,信中未曾提及允她与谢清结拜一事,甚至连谢清二字都未曾提起,只是说她三个庶姐均已许了人家,大姐将会在今年秋季出嫁,二姐和三姐也会在明年出嫁,让她在秋季之前回去。 陆芷默默的看完了信,重新折好放于信封之中而后放置在了桌上,看着那躺在桌角的信沉默不语。 吴太爷看着她垂眸模样,叹了口气开口道:“你若想与谢清结拜,倒也不是不可。外祖父有办法可让你父亲应允。” 陆芷闻言摇了摇头:“祖父好意芷儿心领,只是不必了,谢大哥也不需要这些。” “既然知晓他不需要,那又何须对此事不快。”吴太爷皱了眉头:“好好的一个丫头,想得太多也未必是件好事。” 听得这话,陆芷抬眸看他,面上有些苦涩:“芷儿并非为结拜一事,而是信中父亲又在催促回京。” 吴太爷轻哼一声:“这一次他的理由又是什么?” “三位姐姐的婚事。”陆芷老老实实答道:“如今几个姐姐都已及笄,大姐在今秋完婚,而二姐和三姐也在明年完婚,故而父亲修书唤我回去了。” 吴太爷看着她:“撇开那些所谓亲情仁义不谈,我且问你,你可愿意回去?” 听得这话,陆芷毫不犹豫的摇了摇头:“芷儿的心意从未变过,若是可以,芷儿仍想及笄那年再回京城。” 第062章 谢清走后,宽敞的雅间内就只剩下了陆芷,她一人独坐在桌旁,竟显得有几分淡淡的寂寥。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落进来,竟有了几分热气,她转眸看向窗外,正巧看见段尘一袭白衣掀帘上了马车,动作行云流水潇洒至极,外间偶然路过女子,即便不知晓他的身份,也忍不住微微驻足。 陆芷静静的看着那马车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街道尽头也未曾收回目光。 以陈公子而非以镇疆王世子的名义入伙吴家,其实对段尘而言根本是没有任何差别的,因为他虽用了化名,可从头到尾从未刻意隐藏过身份,若当真有人要因此弹劾于他,姓陈还是姓段根本没有任何差别。 可对吴家的区别却是天翻地覆的,已陈姓入伙,吴家不仅可以归到段尘名下得他庇佑,而且,即便将来若有一日,不幸被她所料,吴家也可辩称不知陈公子便是段尘,吴家只是与陈公子合作,与段尘毫无干系。 这是她的私心,她明白,他也明白。 可他还是毫不犹豫的点头应了,甚至顺着她的话,顺着她的意思去做了,没有任何犹豫,她知道,仅仅是那点银子是完全不足以让他冒着被弹劾的风险去做的。 他虽然不曾说,但她从他的目光里看到了答案。 陆芷收回目光起了身,闭上眼眸而后又缓缓睁开,走出房门唤来今日跟随前来的春儿,又回到处理事务的雅间忙碌起来。 段尘的办事效率极高,陆芷晚间回到吴家便被吴太爷唤到了书房,神色复杂的告知她,吴家允了陈木公子入伙所有的生意一事,明月楼三成,其余二成。 除了告知陆芷这件事情之外,吴太爷还将陆少傅的回信递给了她。 陆芷打开细细看了,信中未曾提及允她与谢清结拜一事,甚至连谢清二字都未曾提起,只是说她三个庶姐均已许了人家,大姐将会在今年秋季出嫁,二姐和三姐也会在明年出嫁,让她在秋季之前回去。 陆芷默默的看完了信,重新折好放于信封之中而后放置在了桌上,看着那躺在桌角的信沉默不语。 吴太爷看着她垂眸模样,叹了口气开口道:“你若想与谢清结拜,倒也不是不可。外祖父有办法可让你父亲应允。” 陆芷闻言摇了摇头:“祖父好意芷儿心领,只是不必了,谢大哥也不需要这些。” “既然知晓他不需要,那又何须对此事不快。”吴太爷皱了眉头:“好好的一个丫头,想得太多也未必是件好事。” 听得这话,陆芷抬眸看他,面上有些苦涩:“芷儿并非为结拜一事,而是信中父亲又在催促回京。” 吴太爷轻哼一声:“这一次他的理由又是什么?” 第063章:陆芷回京 三年之后 春风习习日正当头,草木繁茂一片生机盎然。 一辆马车沿着蜿蜒小道上了山坡,停在了坡顶之上,赶车的车夫是一十五模样的少年,马车停稳之后,他便从马车之上跃了下来,不曾如寻常车夫一般向车内禀告,而是径直走到一旁顺着山坡之下官道向远处眺望着。 过了一会,两个丫鬟模样的少女下了马车,摆好马凳,冲着车内道了一声:“小姐。” 轿帘再次被掀开,一个丫鬟搀扶着一个头戴纱幔的少女踏上马凳下了马车。 那少女虽然头戴纱幔,但身段姣好,举手投足自有一股难以言状的少女风情,而这少女风情之中又带着不容忽视的沉稳端庄,春风袭来,白色纱幔迎风飞舞,不经意间露出的一角,能够瞧出少女若隐若现出众的容貌。 少女下了马车,来到山坡之上那眺望的少年身旁,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方开口问道:“可是今日?” 那少年闻言点了点头:“据报,世子大败匈奴,率十万大军凯旋,今日未时会沿此路进京。” 那少女听闻之后嗯了一声表示知晓,二人便这般矗立在山坡之上静静等着,身后的三个丫鬟也在翘首眺望。 然而他们从午时等到未时,从未时等到申时也未曾等到大军前来,眼看着日渐西斜,那少女缓缓收回目光回身朝马车走去:“回去吧,再不走城门便要关了。” 听得这话,那三个丫鬟急忙上前,随同她往马车走去,其中一个丫鬟回头怨怪的瞪了那少年一眼,这才转眸随着众人上了马车。 那少年微微皱眉,冷目看着那丫鬟上了马车,这才抬脚朝马车走去,然而这时一阵清脆鸟鸣响起,他立刻抬头,脚下一顿便拔地而起,落地之时手中俨然多了一只乖巧灰色小鸟。 他取下小鸟推荐竹管后,摊开掌心任由小鸟离去。 竹管内是一封明信,显然信上内容不是什么机密之事,可那少年看完信后,原本偏冷的面色顿时就显得更冷了,眉间也几乎皱成了川字。 手中信随着他的握紧而紧紧皱成一团,少年面色泛青,冷声低语:“真是越老越糊涂!” 说完,他将手中那团随意丢弃在地,径直跃上马车牵起缰绳,抿了抿唇朝车内道:“陛下有令,命世子将十万大军安置在京城二百里之外,明日一早率亲信进京。” 说完也不等车内回应,一甩缰绳,驾起马车朝山坡之下走去。 车内少女取了纱幔,双眸微垂,一旁丫鬟见她这般模样,以为是因为今日未曾等到相见之故,忍不住劝道:“小姐不是已经传信告知世子今日回京了么?世子明儿个定会来见小姐的,早一日晚一日没什么区别。” 少女闻言仍是垂眸,她缓缓摇了摇头低声道:“我不是为了此事,我是为了他。” 听得这话,另一丫鬟似有所明,当下开口安慰道:“大军凯旋驻扎城外乃是常有之事,毕竟是十万大军,进京之后难以安置。” 少女低叹一声:“但愿是因此之故。” 京城之内一片热闹景象,人们口中所谈之事均是镇疆王世子三年内与匈奴交战如何英勇,如何将那些天生就靠强掳的匈奴打的连连败退,不仅吐出了侵占的城池,而且双手奉上三座城池求和。 要知晓,这是齐国建国以来对战匈奴获得的最大一次胜利,人们欢庆着谈论着,纷纷说着镇疆王世子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是上天派给齐国的战将。 然而京城某处府邸门前,一群人谈论的却不是镇疆王世子。 吴夫人站在府门前张望着,九年的时间已让她的双鬓染上了几丝白发,脸上也有了几丝沧桑,陆恒在一旁搀扶着她,见她翘首以盼模样,开口安慰道:“母亲放心,芷儿妹妹说了今日回来定会今日回来,她向来是个说一不二的。” 吴夫人听得这话,面上扬了笑容:“是啊,芷儿小时候就是一个说一不二的,也不知道这么些年,她变成什么模样了。” “定然是出落的越发动人了。”陆哲在一旁笑着接了话:“母亲放心,小时候芷儿妹妹就美的好似个瓷娃娃一般,如今定然是更甚以往。” 吴夫人闻言扬了笑容,提起陆芷面上就有掩不住的慈爱,一旁的陈氏与马氏虽然没有开口,但也不曾出口讥讽,可见吴夫人如今的地位早已不能与九年前相比。 正说着,一辆马车缓缓朝这边驶来,驾车的正是那在山坡之上面似十五六岁的少年。 那少年面容冷峻,周身气势逼人,即便陆恒等人并不认得他,也不由朝他看了过去,再一看他正朝他们驾车而来,忍不住就屏了呼吸。 少年驾车马车来到陆府门前停了下来,而后跃下马车冷面站立一旁,许是被他周身气势所慑,尽管已经想到那马车之内是陆芷,尽管已经激动到指尖颤抖,但吴夫人等人还是没有上前。 车帘缓缓掀起,两个面容姣好的丫鬟下得马车,朝众人笑着福了福身,而后便将马凳放好,朝里间唤道:“小姐。” 车帘再次掀开,一个少女在丫鬟的搀扶下踏上马凳下了马车,还未站稳,便听得一声沙哑的呼唤:“芷儿!” 陆芷回眸,瞧见双鬓已经泛白的吴夫人,刹那红了眼眶,她快走两步急急上前,一把牵了吴夫人的手,看着她泪水纵横模样,哑声唤了一声:“娘。” 听得这话,吴夫人顿时泪如泉涌,她一边细细打量着陆芷,一边颤抖着双唇呢喃着:“我的芷儿,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是女儿不孝。”听得这呢喃声,陆芷的泪也忍不住潸然而下,九年了,五岁离家十四岁回京,这九年之内她从一个幼童变成了窈窕淑女,而吴夫人却从一风华正茂的妇人变成了如今略显苍老模样。 “芷儿妹妹回来是件欢喜之事,母亲等了一天定然累了,不如进府再说。” 陆芷闻言转眸朝一旁望去,轻轻松开了吴夫人的手,福身行了一礼:“这么些年,多谢大哥与二哥了。” 第064章:太子之命 陆恒朝她扬了扬唇角:“孝敬嫡母乃是我们二人的本分,又何谈一个谢字。” “正是,正是。”陆恒在一旁点头道:“再说都是一家人,芷儿妹妹又何必说些外人之言。” 陆芷闻言收了泪,朝二人又行一礼,这才起身对吴夫人道:“母亲等了一日定然累了,咱们还是回府歇着聊,芷儿有好多话想同母亲说。” 吴夫人自然是欣然应下,默默擦了泪,牵起陆芷的手朝府里走去。 行至陈氏与马氏身边之时,陆芷停了脚步,朝二人唤了一声:“二姨娘、三姨娘。”而后这才又随着吴夫人继续朝府内走去。 陈氏与马氏愣在当场,面上有些些许复杂,若是她们未曾记错,这是陆芷十多年来第一次唤她们一声姨娘。 陆恒与陆哲见二人如此,上前轻轻拍了陈氏与马氏手臂,对二人淡淡一笑,一切皆在不言之中。 进了府中之后,陆芷与吴夫人牵着手,对看了许久,粗粗聊了片刻稍解相思之后,陆芷便为众人介绍起谢清与秋儿等人来。 冬儿原本就是府中的,大家都识得,冬儿与秋儿也十分容易介绍,独独对于谢清,陆芷有些不知如何开口,三年过去,谢清样貌仍是十五模样,若是介绍其为当年那个提过的义兄,只怕众人会将他当成妖物。 而谢清的真实身份,他并未曾对她明说过,虽然她有过猜测,但只要他未曾提起一日,她便不能主动戳破,这些年她已习惯有他相伴,习惯许多事情有他相帮,也习惯在拿不定主意的时候,有个他能在自己身旁指点迷津。 所以当她看向谢清准备为大家介绍的时候,却张了张口哑然了。 就在陆芷犹豫着如何介绍谢清的时候,原本站在厅中的谢清却从袖中取出一方令牌来在众人面前晃了晃。 一瞧见那令牌,屋中众人顿时便跪了下来,朗声叩首:“太子千岁千千岁。” “起来吧。”谢清淡淡道了一声,将令牌藏于袖中,看着除了陆芷之外,明显有了几分拘谨的众人道:“我奉太子之令一路护送陆姑娘回京,从今日起便会在陆姑娘身边护着。” 众人闻言莫不吭声,心头却是百般滋味。 陆芷抬起双眸迎上谢清的目光,突然开口问道:“不知谢大哥要护到何时?” 听得此言,一向傲气凛然的谢清竟微微垂眸避开了陆芷的目光,缓缓吐出几个字来:“护到你出嫁之时。” 陆芷闻言默默的看着他笑了,只是这笑容有几分意味,却只有她自己知晓。 屋中原本因为陆芷归来而其乐融融的气氛,却因为谢清出示的那一方小小的太子令给改变了,众人皆是垂眸不言。 最终还是陆芷站了起来,对众人笑了笑道:“母亲兄长与两位姨娘等了芷儿一日,想必定然有些累了,芷儿刚回来,也有许多东西需要安置,不如先回去歇着,晚间用饭之时再叙。” 她这般说了,众人自然只能点头,吴夫人即便有再多言语,也只能暂且应下,面色复杂的将陆芷送到了院子,而后转身离去。 -----------------------------今天儿子过生日,来不及写完了,只能先更这么多,下面是重复,明天改------------------- 陆恒朝她扬了扬唇角:“孝敬嫡母乃是我们二人的本分,又何谈一个谢字。” “正是,正是。”陆恒在一旁点头道:“再说都是一家人,芷儿妹妹又何必说些外人之言。” 陆芷闻言收了泪,朝二人又行一礼,这才起身对吴夫人道:“母亲等了一日定然累了,咱们还是回府歇着聊,芷儿有好多话想同母亲说。” 吴夫人自然是欣然应下,默默擦了泪,牵起陆芷的手朝府里走去。 行至陈氏与马氏身边之时,陆芷停了脚步,朝二人唤了一声:“二姨娘、三姨娘。”而后这才又随着吴夫人继续朝府内走去。 陈氏与马氏愣在当场,面上有些些许复杂,若是她们未曾记错,这是陆芷十多年来第一次唤她们一声姨娘。 陆恒与陆哲见二人如此,上前轻轻拍了陈氏与马氏手臂,对二人淡淡一笑,一切皆在不言之中。 进了府中之后,陆芷与吴夫人牵着手,对看了许久,粗粗聊了片刻稍解相思之后,陆芷便为众人介绍起谢清与秋儿等人来。 冬儿原本就是府中的,大家都识得,冬儿与秋儿也十分容易介绍,独独对于谢清,陆芷有些不知如何开口,三年过去,谢清样貌仍是十五模样,若是介绍其为当年那个提过的义兄,只怕众人会将他当成妖物。 而谢清的真实身份,他并未曾对她明说过,虽然她有过猜测,但只要他未曾提起一日,她便不能主动戳破,这些年她已习惯有他相伴,习惯许多事情有他相帮,也习惯在拿不定主意的时候,有个他能在自己身旁指点迷津。 所以当她看向谢清准备为大家介绍的时候,却张了张口哑然了。 就在陆芷犹豫着如何介绍谢清的时候,原本站在厅中的谢清却从袖中取出一方令牌来在众人面前晃了晃。 一瞧见那令牌,屋中众人顿时便跪了下来,朗声叩首:“太子千岁千千岁。” “起来吧。”谢清淡淡道了一声,将令牌藏于袖中,看着除了陆芷之外,明显有了几分拘谨的众人道:“我奉太子之令一路护送陆姑娘回京,从今日起便会在陆姑娘身边护着。” 众人闻言莫不吭声,心头却是百般滋味。 陆芷抬起双眸迎上谢清的目光,突然开口问道:“不知谢大哥要护到何时?” 听得此言,一向傲气凛然的谢清竟微微垂眸避开了陆芷的目光,缓缓吐出几个字来:“护到你出嫁之时。” 陆芷闻言默默的看着他笑了,只是这笑容有几分意味,却只有她自己知晓。 屋中原本因为陆芷归来而其乐融融的气氛,却因为谢清出示的那一方小小的太子令给改变了,众人皆是垂眸不言。 对不起大家 对不起大家,今天编辑跟我谈上架了,我想了想,因为我现在目前的状况,可能没法保持稳定更新,就不上架坑人,了。 这本书我构思了很久,不管怎样到今天谢谢一直在看的你们,所以从今天开始,我把故事交代一下就撤了。 陆芷回了京城,当晚段弈就知道了。因为当年陆芷的离去让段弈受了伤,他虽然不说,但陆芷的名字却成了东宫禁忌。 晚间,段弈贴身太监小全子在伺候他的时候,还是将陆芷回京的消息说了,可段弈却好似没听见一般,什么话也没说,仍如往常一样处理完事物就睡了。 但他入睡之后,却又突然起身,悄悄出了宫,来到陆芷院中外的大树上,静静的看着她在屋中烛火倒映出的影子。 而这一切被谢清看在眼里,他没有出声,也没有对陆芷提起。 第二天段尘带着镇疆王府侍卫,在百姓欢呼下进了城,正德帝带着段弈在皇宫门前迎了他,当场封他为护国将军。 对此,段尘却面无喜色,只说能胜匈奴是将士性命所换,希望正德帝能够见一见那活着回来的十万将士。 正德帝没有接他的话,只让段弈代表自己颁发了一道圣旨。 圣旨表彰了三军所做贡献,奖励了三军将士钱银,却让这十万将士赶回北方以防匈奴卷土重来。 念完十万大军的安排之后,段弈看着圣旨上的内容顿了顿,而后念了一声卿此。 段尘一直面无表情听完圣旨,最后什么话也没说,领旨谢恩。 段尘领完旨后便往王府走,路上的时候提起陆芷终于有了笑容,说几年未见,自己如今变的黑了许多,也不知她见到现在的自己可还愿意遵守当年承诺,说着便命众人先回去,只留丁甲丁乙相陪要去陆府。 可武一却突然现身告知段尘,就在他进城的时候,陆芷已经被皇后请到宫里去了。 段尘闻言,刚刚露出的笑容眨眼便消失了,他沉默良久,出声让武一穿信,命宋成掩藏身份进京。 陆芷一早起来,冬儿就笑着告诉她,外面很热闹,大家都在夹道欢迎段尘回啦。 陆芷想了想,决定去迎段尘,便如那外间百姓一般。 可当她们收拾好准备出门的时候,高女官却来了,说是皇后请陆芷进宫。 陆少傅听闻顿时就命陆芷好生装扮入宫,还嘱咐她一定要好好表现。 陆芷闻言没有答话,这是她第一次没有理会陆少傅的言语。 然而沉浸在欢喜之中的陆少傅却丝毫未觉。 陆芷进宫之后进退有度,大方得体,皇后对她十分满意,闲聊了一会,就命人去请段弈前来,还对陆芷说,正是因为她,段弈才改了性子。 陆芷对皇后的用意心知肚明,急忙撇清关系。 皇后却只作未闻,命人去请段弈。 去请人宫女很快就回来了,对皇后秉道,说正德帝对段弈大发雷霆,段弈正跪在书房领罚。 正德帝对段弈大怒的原因,是因为那道圣旨后面还有一句话,就是命段尘休息一月之后,前往西域,因为西域的长府有脱离齐国的迹象。 然而对段尘的那句安排,段弈却没有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