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四年》 序 前路 永历四年六月,绍兴府。 自鲁监国元年,明军溃于钱塘江始,满清正式占据这片土地已经四年有余了。 曾经车马如织的官道上,如今却行人寥寥。官道旁的稻田里,在这个收获的季节里却依旧显得绿意盎然。细看去,竟是杂草肆意的生长,早已淹没了田垄的界限。 远处,一座土地庙孤零零的矗立在田野的另一侧,大抵是长久无人祭拜的缘故,显得破败不堪,就连大门似乎也和庙祝一起逃了荒。 破庙的角落里,陈文倚坐在墙边,费力的啃着手中那块黑乎乎的饼子,不住的冷笑。 一块手表就换了这么点东西,我也是醉了。 记得以前看小说,说是有人用了一块手表换了十万两白银,当时还觉得好流弊。可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嘛。咱现在这一顿饭就十万两白银,钢铁侠估计都没有这么土豪吧? 收起了刚刚的胡思乱想,陈文把细细咀嚼过不知道多少次的最后一口饼子咽了下去。接着,他一边舔舐着嘴角残渣,一边低着头找寻那些可能会掉在衣服上的碎块。 这土豪饭吃得真尼玛境界,根本就吃不饱嘛! 直到实在是找不到什么了,陈文摸了摸犹自不满足的肚皮,闭上眼睛把头靠在了墙上,试图让自己倚得更舒服些。 来到这里已经三天了,从最初的迷惑、愤怒,再到悲伤、无奈。到了最后,在肚子的最后通牒之下,迫不得已的用身上的那块手表换了这么块饼子。 想想自己,毕业多年了,还不过是个小业务。每个月的工资虽然还没到白领的份上,但也差不太多。在这家公司干了几年了,老板总算是放了话,拿下这单,自己就可以升职。 回想下我锤的名言,升职、加薪、当上总经理、出任CEO、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还真的有点小激动呢。 可结果呢,自己还是太年轻了,一顿酒喝大了,打个车回家,就莫名其妙的到了这个时代。至于现在还躺在公文包里,已经签字盖章并且号称是公司最近两年最大的那单合同,真特么是日了哈士奇了。 算了,还是想想怎么做才能继续活下去吧。 陈文掏出了口袋里的钱包、钥匙和手机,看了看角落里的单肩包,里面应该还有个充电宝和几只笔吧。再联想一下先前的那只手表,这些东西能撑多久?一个星期?还是十天?至于钱包里的工资卡、信用卡还有那两百块软妹币…… 得了吧,这样下去实在不是个办法,总要找点事情做。 陈文想了想,自己上学时虽然成绩不怎么样,但是在这识字率低下的古代应该也能算是能写会算了吧,做个账房应该不成问题。做了账房以后还可以当掌柜,开店铺,进而凭借着后世的营销经验成为一代豪商。 就算做账房没人要,凭借着这副现代营养标准下养出来体格,放在普遍营养不良的古代人中绝对可以称得上是鹤立鸡群,就算是看家护院什么的也应该没问吧。不是也有人作家丁也做到了极品了吗? 人能是,我亦能是。 但是,问题又回来了,眼下无论是做账房还是干家丁,都先得剃个头,否则是找不到工作的。 若是放在现代,剃头而已,叫事儿?面试过那么多家公司,什么样的用人标准没见识过,出了门少则免费多则几十上百,一个小时之内稳定达标,SoEasy。若是无法接受,换个公司即可,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此时此刻的“剃头”却是那个人类文明史上最为臭名昭著的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的剃发易服! 永历四年,浙江的美发市场基本上已经被那个传说中的只留一个小辫儿的霸气头型给一统了。陈文觉得他自己这么拉轰的小短发,别说是进城去做账房,就是去搬砖糊口,都要担心还没进城脑袋就先让人给搬了。 这满清的占领区看来是不能去了,那明军的地盘呢。 在陈文的记忆里,根据明朝人笔记,明朝政府对于老百姓留什么头型向来都不感兴趣的,尤其是到了明朝末年,什么样的奇装异服都有。 陈文觉得,如果按照他曾经看过的一本小说里描述的,他的发型完全可以算是曾经被迫剃发,后来脱离了清廷占领区后又自行续发的义民。 这样一来,发型倒是是没问题。可是,去哪支明军的地盘呢? 陈文回忆了片刻,最近的当属鲁监国行朝,现在占据浙江的舟山,包括四明山、天台山、温州三盘在内的浙东上百家义师都尊奉鲁监国号令。 不过,鲁监国他老人家已经没几天好日子了。三个月后,清军围剿四明山明军,洗山;明年的八月,清军进攻舟山,屠城。而这期间,鲁监国系统的明军各部还在搞兼并和内斗…… 然后是永历朝廷,这个时代实力最强的明军系统,广西、广东、贵州、福建、湖广、四川的诸部明军和前顺军各部皆奉永历天子为正统,就连云南的大西军也在和永历朝廷洽谈收购事宜。 可问题是,他到了那里,是跟谁混呢。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或者是永历天子?听起来哪一个都不比其他选手强多少。 最后是地处福建的延平郡王郑成功所部,如果从距离上看,只能勉强算是不远不近,不过这个距离也不是他现在所能企及的。但是,如果能够坚持一下抵达福建的话,那里却是坚持时间最长,也最安全的所在。 只不过,在陈文的印象里,好像国姓爷的发展历程也并不是很顺利,几乎每次连战连捷之后总会吃一次大败,然后把还没来得及消化的胜利果实再全部吐出去。而且,忘了是今年年底还是明年年初,他老人家的大本营中左所也有被清军攻陷。 身处残明乱世,何处可以避秦。 抛开了这些无谓的念头,一向乐观的陈文突然感到了些许庆幸。 他从上学时就喜欢看小说,这些年在论坛和小说里也算是了解了一些明末清初的历史。虽然细节上会有所错漏,但是他对于比较大的历史事件记得还算清楚。若非如此,就凭他这头型,一头撞进清军占领区,然后,就没有什么然后了。 是的。 面包,总会有的;机会,总会有的。 第一章 计划 骄阳似火,所幸是在山中,清凉的山风尚可吹散些许热浪。 今天是六月二十七,入山已经整整五天了,如果从来到这个时代开始算起的话已经有十多天的时间了。 树林边,陈文看着溪水中倒影,摇着头自嘲的笑了笑。 烂鸡窝一样的头型,脸上的灰土被汗水冲的一道又一道;他先前为了见大客户才换上的西装业已破烂不堪,唯有还算完好的口袋才能让陈文勉强不去肉痛它曾经的售价;脚下那双农家换来的草鞋,已经露出了从袜子中脱颖而出的脚趾,而脚底也凭借着愈加厚实的老茧成为了他的身上唯一没有变瘦反而变胖的部位。 就这样子,估计就算回去了也得让人当做是乞丐吧。 这些日子下来,陈文身上能够用来交换的东西已经所剩无几,从单肩包、中性笔、钥匙到皮鞋、钱包,甚至连充电宝都被自己当做镇纸卖给了一家有小孩开蒙的人家。如果不是怕被人当做流氓的话,就连皮带他都打算拿去换干粮了。 即便如此,他还客串了一次教书先生和不知道多少次路遇土匪劫后余生的客商。就这样,靠着一条三寸不烂和暂时还不够格做群众演员的演技,陈文愣是撑到了现在。 所幸,这里距离他先前制定的计划中第一阶段的目的地,已经不远了。 根据先前制定的计划,陈文首先需要前往四明山区的大兰山寨,设法求见四明山地区明军的最高统帅,鲁监国行朝册封的经略直浙军务兵部左侍郎兼左副都御使王翊。而后,凭借着他记忆中的历史上清军进攻四明山时的一系列军情,换取一份足够他到达福建中左所的盘缠。最后赶在九月之前,离开四明山地区。 陈文记得早上那位老乡说过了前面的拐口,一直走下去,再有一天的路程就能到大兰山。 就算王翊需要时间验证消息的真伪,我也还有两个月的时间,时间足够了! 等有了足够的盘缠,陈文觉得,他就可以大大方方的前往福建了。 至于头发的问题,到了那时,还叫个事儿吗?直接剃个和尚头,再买几绺头发,编成小辫往脑袋上一粘,山寨版金钱鼠尾,连材料带手工也花不了几个大子儿。 至于真去留一个小辫,那还是算了吧。国产电视剧的广大造型师们靠着一部又一部辫子戏,已经反复论证过了,虽然满清后期的猪尾巴大辫子有够难看,也比那种纯粹野蛮人范儿的金钱鼠尾强,哪怕只是强一点点。 不自由,毋宁死。 爱留什么头型我的自由,老子又不是村里的姑娘小芳,大辫子都不打算留,你满清凭什么强迫老子留那耗子尾巴。 等到了福建先找个地方潜伏下来,确认郑成功回师赶跑了侵入中左所的清军后,他就可以去投效了。 想一想,今年应该没什么业务了。到了明年,郑成功先后取得了磁灶、钱山和小盈岭三次大捷,自已靠着以前泡论坛混来的历史知识完全可以打打酱油。 对了,还有施琅。记得那厮好像也是明年降清的,运营的好的话,到时候就顺便给那位施琅大将军雪藏了,省得给后人找麻烦,还要专门给他拍电视剧。 陈文记得他当初在网上,曾经看过这么一种说法,说是郑成功一生有两次改变中国历史的机会,一次是李定国进攻广东,而另一次则是前期一切顺利后期瞬间爆炸的南京之战。 既然如此,陈文觉得如果他可以在这当中发挥一些作用,从而获得郑氏集团信任,独领一军的话,那么就可以走上开发海南岛或者台湾,编练西班牙大方阵,建立近代骑兵的快车道。 届时,想必席卷天下,亦不过是等闲事耳。 想到这里,陈文把最后一小块干粮扔进了嘴里,投袂而起。还有一天的路程,自己紧紧皮带再多喝点水,很快就到了。 是的,很快就到了。 ……………… 山间的小路上,四明山薛岙游击王升骑着匹比骡子大不了多少的驽马缓步前行。 在他身后,一队破衣烂衫面黄肌瘦的士兵或是耷拉着脑袋,或是将锈迹斑斑的竹枪拖拉在地上,如同打了败仗一般缓慢的跟着那匹“骡子”。 “真他娘的。”王升暗忖道。 自从江上师溃,大量的或溃兵、或义师、或土匪、或是根本没有什么名义的武装纷纷进入四明山地区。那时,清军忙着追,明军忙着跑,谁也没有精力理会这里。也是在那时,王升在这里立起了寨子。 想想那段时光,要有多逍遥就有多逍遥,没吃食了就去周边的泥腿子家里搜刮搜刮;吃饱了就在寨子里晒晒太阳;若是有兴致,就出去弄几个小娘消遣消遣。 没过多久,一些大明的文官生员开始试图经营这片土地。而这四明山上,仿佛一下子就变了风气,或曰将军总兵,或曰御史侍郎,大家伙仿佛是追逐苏样的潮流般,一个个摇身一变,成了大明的官员。而王升也跟随着潮流带着手下加入了那个东林复社名士冯京第的义师。 这一晃到了去年,大清的严招抚开始遣使浙东各山寨和岛屿的守臣。从那时开始,勋臣如开远侯吴凯、义安伯顾奇勋、定远侯石仲芳,文官如吕一成、高树勋等纷纷降清,至于挂印将军、总兵、副将之流更是不可计数。 那段时间,王升也很是动过一些心思。只是,他不过是个游击将军,官职卑微,手中也不过两百余兵士,无粮无饷,投靠过去也捞不到什么肥差。 他思前想后,总觉得要是能立下大功,比如绑了冯侍郎去投大清。若是那样,没准真能混个大清的实权游击将军,哪怕是守备也好,总比一个残明的有名无实的游击将军要强得多吧。 可惜的是,在冯京第军中,除了他自己的部下外还有千余士卒分属其他武将,使得他完全没有把握拿下冯京第。 今年五月,严招抚的使者上大兰山,被王经略部将左都督黄中道烹杀,此后清廷似乎对招抚一事好像就不是很上心了。而这让王升很是忧心,如果清廷不招抚了,那么估计就快要进剿了,留给他做选择的时间也就相对不多了。 此时已是六月,正是农忙的时候,王经略分给了冯侍郎一个巡查部分地段的任务,为的是防止有人劫掠百姓或是有细作进山作间。而冯侍郎就把这个任务中的一部分交给自己,按照官场的规矩,自己会把任务继续下放,直到最基层的军官。可是冯京第这厮竟然让自己这个堂堂的游击将军亲自去做把总千总的工作,实在是欺人太甚。 一路行来,莫说是细作了,就连乱兵匪人都见不着半个。想想却也正常,自从去年王翊二次攻陷上虞以及击溃奉化清军之后,四明山附近各府县连催科的小吏都不敢下乡了,除了占着不杀来使的名头来往的使者,谁没事跑这作死来。 即便如此,王升还是觉得满清获胜的几率要大一些,毕竟现在整个浙江,明军也只能在山区屯守,所以还是要想办法降清才是活路。 只是,这些天下来,唯独让王升感觉奇怪的是,他此次巡查的区域以前是刘大刀的防区,一路走来虽然也看到了一些大兰山的人,可都是毛金刚的部下,难道王经略又要有动作了? 这时,王升已经听到了身后兵士传来的低声的抱怨,此时已是正午,确实不好再继续走下去,随即他便转过头。大声喊道:“过来前面的拐口,有个树林子,我们在那休息一个时辰。” “大帅英明。” “谢大帅。” “大帅爱兵如子。” 参差不齐的奉承声中透着一样的无精打采,这让王升很是有些不痛快。 算了,这么热的天儿,大人不记小人过。等过两日,到了离大兰山远点的地方,寻个小娘乐呵乐呵才是正途。 待王升把头转回去,却看见远处的拐口,一个留着短发、身着奇装异服、形似乞丐的高大汉子正大步流星的向着自己这边走来。 第二章 变化 来人,正是陈文。 陈文刚出山道的拐口,就远远的看见了一个骑着骡子的胖大汉子和他身后的一群提着竹棍的丐帮弟子。 只是待到近处,陈文才看清楚了那群乞丐的竹棍上大多有个锈迹斑斑的枪头。 卧槽,原来这就是竹枪啊,要演武状元苏乞儿了吗? 陈文心中暗笑,这一路行来,他也很是见过几次这个时代的军队,不过却没有一支能惨到这个份上。这是尼玛军队巡逻吗?分明就是丐帮游行嘛。 只不过,陈文很清楚,封建军队也是军队,乞丐兵也是兵,丘八这种生物,太平时节都不好招惹,更何况这还是乱世。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他便一如先前一般,毫不犹豫的站到了路旁,任由这群乞丐兵先行通过。 乞丐兵一个又一个的从陈文身边经过,少有人说话,大多只是或艳羡、或敬畏的打量了下陈文,便走了过去。唯独让陈文觉得奇怪的是,那个满脸油光、膘肥体壮的长老却是从来到走始终在盯着他看,仿佛多看两眼就能再长二斤肥肉似的。 陈文毕竟在社会上混过几年,看人多少还是会点。那个长老的眼神让陈曦很不舒服,总觉得会有什么事要发生。于是乎,待最后一个丐帮弟子从自己身边过去了,他立刻向着自己要去的方向疾步前行。 可是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突然在他身后的远处响起。 “兀那汉子,别走。” 听到这话,陈文的第一反应是跑。这等乱世,正规军军纪都不怎么样,更何况这帮杂兵,自己这等孤身上路的旅人自然是离他们越远越好。 但问题是他这两条腿的肯定是跑不过对面那个四条腿的,而且刚刚侧身而过,他分明看见那位长老的骡子上挂着满装的弓袋和箭壶,万一对方在那一刻飞将军灵魂附体…… 得了吧,还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陈文停下脚步,深吸了口气,转过身去,换上了一副礼节性的笑容。“这位,嗯,将军,有什么事吗?” 来人是个瘦弱少年,扛着竹枪一路小跑,气还没喘匀。本来已是戟指在手,结果一听陈文称他为将军,立刻把手摇的飞快,满脸的尴尬。“不敢这么称呼,不敢这么称呼,小人不是什么将军,那个,我家大帅请小哥过去一下。” “有劳。” 很快,陈文就跟着那小兵走到了他口中的大帅跟前。侧目一看,周围那些兵丁或蹲、或坐、甚至还有躺在地上晒太阳的,而那长老身侧只有几个挎着腰刀的军官亲兵模样的家伙还在规规矩矩的侍立着。 不是说封建军队连拉屎放屁都管吗?怎么觉得还没有自己上学那会儿军训来得严厉呢。 这时,为首的那个挎着腰刀的军官上前一步,一手扶着刀把一手戟指向前,大声说道:“好叫你这厮知道,我家大帅便是大明兵部右侍郎冯老大人麾下心腹爱将,游击将军王升王大帅。” 那形象,像极了陈文看过的电视剧里的狗腿子。 原来这个骑骡子,不对,是骑马的长老还是个游击将军啊。陈文想了想,明末多称呼镇守总兵官为大帅,就算是谄称的话顶多也就这么叫副将啊。 一个游击将军,还大帅呢,装什么大尾巴狼。 至于那个什么冯老大人,鲁监国的兵部右侍郎,应该就是那个清军围剿四明山时被部将出卖殉国的冯京第吧。对了,出卖他的那个部将叫什么来着,这个得好好想想。 这时,那狗腿子似乎看出了陈文在神游天外,按住刀鞘,一把将腰刀抽出了大半。“你这厮,见了我家大帅还不下跪!” 一瞬间,周围还站着的几个亲兵也将腰刀拔了出来,就连那些蹲坐的兵士也大都站了起来。 雪亮的刀刃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眼见于此,陈文不由得倒吸了口凉气。 真是疯了,这时候走神个什么劲儿啊,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赶快去大兰山,然后去福建。在这浪费什么时间啊,得尽快摆脱了这帮人。 算了,跪就跪吧,瞧瞧这厮的体重,估计也逃不过三个月后的那场浩劫,权当是提前拜烈士了。 “久闻王大帅威名,如雷贯耳,在下陈文,叩见王大帅。”陈文学足了电视剧里的姿势,恭恭敬敬的跪下磕了个头,继续说道:“在下万万没想到能有幸得见王大帅尊颜,刚才实在是呆了,还望王大帅恕罪。” 王升居高临下的看着陈文,笑了笑。“起来吧。” “谢王大帅。”陈文长身而起,低下头侧目而视,狗腿子已收刀入鞘,而其他人也恢复原状。 “真是壮士啊。” “谢王大帅夸奖。” 壮士? 陈文心中冷笑。21世纪普通居民的营养标准在17世纪大概只有豪富之家才能达到,一个按照21世纪营养摄入标准下成长起来的现代人,自然要比在乱世中出生、长大,成长期普遍营养不良的古代人在体格上要有优势得多。 不过嘛,他最近倒很是过了段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估计气色上未必比得了眼前这位“大帅” “壮士哪里人士?” “回王大帅,在下南直隶人士。” 在路上陈文就想过,虽然已经打算好面见王翊和郑成功时都自称是天津卫人士,但是如果被不相关的人盘问的话这么说的话反而过于引人注目。 而南直隶就很好,尤其是南京,那里是清初明朝遗老最大的聚集地,南京来个人见王翊,并不奇怪。而且,明时的南直隶包括后世的安徽,而天津话本身源于宿州方言,口音这关也过得去。 南直隶?一个人千里迢迢的从南直隶来四明山,定然是有要事。 王升故作漫不经心的问道:“壮士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要事啊?” 陈文想了想。记得以前在书上看到过,冯京第和王翊的关系似乎不错。冯京第湖州军破之后,便上四明山和王翊合军一处,后来虽然分守各处,但也是互为犄角。而且,他记得冯京第好像和王翊还是老乡,同乡外加有着共同的革命目标,这关系按说应该是很铁的。 嗯,还是说实话吧。 “在下此来,乃是受人所托,上大岚山求见王经略。” 古人不是都讲究什么忠孝仁义吗?受人所托远行千里,一个义士的印象分应该够这位将军放自己走了吧。 陈文暗忖道。“没准还能混点干粮,今天晚上就不用饿肚子了。” 南直隶!受人所托!求见王翊!还在这个节骨眼,会不会是军情? 王升感觉自己的心跳的越来越快,随即厉声问道:“本帅奉王经略、冯侍郎军令,盘查进出四明山道路。你有什么事,须得与本帅说清楚,否则本帅断不能容你这等这来历不明之人上山。” 卧槽,这人也太不识相了吧,我去见你老大的铁瓷儿你都要管啊。 于是,陈文硬着头皮,一鞠到底,说道:“在下虽然粗鄙,也听过王大帅忠诚信义之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今日之事本不该让大帅为难,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在下来之前曾答应过此事只可入王经略一人之耳,还望王大帅优容则个,日后定有回报。” 看来真的是大事,如果是军情的话,那么送到大清那边,便是大功一件。不过先要把这厮抓起来,拷问一番。 既然如此,只见王升眯着眼睛,四下看了看,然后冷笑道:“我看你这厮分明就是细作,左右,将这厮给本帅拿下!” 话音方落,那狗腿子军官立刻抽刀在手,而他身边的几个亲兵也将腰刀拔了出来,就连原本蹲坐在地上的兵士们也都持着竹枪围了过来。 看着眼前这群身高只有一米六几甚至不到一米六的瘦小枯干的明朝人,陈文突然他想起了那个曾经在网上很出名的关羽和武田信玄约架的笑话。 可惜的是,这个笑话发展到了今天,已经变了味道——武田山猴子攒的人个个穿着内增高,不仅如约而至,还都带着兵刃,而自己不仅武力值远低于关圣帝君的零头,还赤手空拳的一个人。 怎么办? 第三章 选择 怎么办? 看着明晃晃的刀枪愈加的向着自己逼近,就连枪尖的点点锈迹也都看起来像是干透的血迹。 陈文很想咽口唾沫,好让自己狂跳不止的心稍微镇定下来,可是嘴里却干的如同被烈日暴晒过的土道。 怎么办?! 前排的竹枪手身后,一个亲兵好整以暇的摆弄着一个绳子。 陈文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从什么地方拿出来的,但是他在论坛上看过人家说,古时候砍头都要先绑起来,不是怕犯人逃跑,而是刀斧手怕出刀时犯人躲避,以致没有一刀毙命,丢了面子。 怎么办?!! 这家伙想杀我!为什么? 陈文踉跄的后退着,他知道,身后不远就是山壁,自己根本无路可逃。 不行,我还没活够呢! 我来到这个时代忍饥挨饿了十多天,不是为了死在这里! 我还要驱除鞑虏,恢复中华! 我还要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 我还要很多很多,至少我不甘心曾经那个籍籍无名的自己在这个时代就这么默默无闻的死在这荒山野岭…… 手已经触碰到了身后的山壁,在阳光的照射下有些烫手,已经是退无可退了。 陈文深吸了口气,按照这些年混社会的经验,没有达不成的交易,只有给不起的回扣。自己先前只是急于摆脱这些人,好赶去大兰山,所以一直用言语敷衍。既然眼下已经敷衍不过去了,那么只有一个双赢的交易才可以摆脱困境。 “王大帅敬忠职守,在下佩服得五体投地。”陈文举起双手,大声说道:“只是不才有个思量,在下实有十万火急的要事要求见王经略,王大帅若不放心在下的身份,可否由王大帅带在下上大岚山。” 闻言,王升先是一愣,随即摆了摆手。只见那狗腿子立刻一声令下,已经逼到陈文身前的长枪白刃便收了回去。 近在眼前的利器离了身子,陈文长舒了口气,立刻抖擞精神,说道:“若是在下所言属实,王大帅送在下上山,王经略那里自是会记得王大帅的好处;若是在下所言不符,王大帅明察秋毫,押送细作上山,也是大功一件。” “王大帅若是能带在下上山,就是在下也定会记得王大帅的大恩大德。”说罢,陈文又是躬身一礼。 王升想了想,这里毕竟是刘大刀的防区,距离大岚山太近,来往的很多都是王翊的部下,能不在这动手还是不在这动手的好。 他随即笑道:“壮士或许不知,在这四明山上冯侍郎和王经略官品相同,壮士有事和冯侍郎说也是一样的。不如这样,壮士随本帅前去拜见冯侍郎,如何?” 从这厮到壮士,陈文自觉得命是暂时保住了。他很清楚,同样是上山,去见王翊比较符合自己的利益,而去见冯京第更符合这个冯京第部下的利益。 但是对于陈文而言,自己上四明山根本不是为了报信,而是为了卖情报。 陈文记得自己在论坛上读到过一些关于大岚山明军首领王翊和王江的故事,两人虽然境遇和结局不同,但是都不像是不知变通的人。尤其是王江,一个可以为了救母削发为僧去见清军大帅,等母亲去世之后又设计玩大逃亡继续反清的人,想来是应该不会太介意买卖情报的事情。 而冯京第,则完全不同,从留都防乱揭帖,到乞师日本,再到黄宗羲关于冯京第领兵期间的评价,一副自以为是的书呆子形象跃然于脑海。这样的人,或许忠诚和气节都是不缺的,但却绝对不是一个可以合作的对象,尤其是在自己处于绝对弱势的情况下。 以陈文的直觉,自己去见冯京第的话,无外乎两条路。乖乖和冯京第合作绝口不提去福建的事,那么估计就会被当作大熊猫送到舟山;如果提出离开四明山的事,只怕立刻就会下狱,到时老虎凳辣椒水估计都得算是客气的了。 那么,去还是不去。 不去的话,估计现在就得没命;去的话,无非是多活三个月和多活一年零三个月的区别。 这个回扣,恐怕自己是真的给不起啊! 既然如此,陈文站直了身体,轻轻的拍打着衣衫上的尘土,藏在西服内口袋里的物件清晰的将它的存在感传递到了自己的手掌。 还有机会! 随即,他一鞠到底。“既然如此,一切有劳王大帅了。” “如此就好,如此就好。”王升笑了笑,随即对那狗腿子使了个眼色。 那狗腿子点了下头,立刻招呼了两个士兵,跑过来去搀扶陈文。“陈先生,这地面不平整,您慢着点。” “有劳了。”说罢,陈文便顺从的跟着王升马后,向着自己来时的方向前行。 第四章 弄巧 山间的夕暮,比山外要来的更早一些。山脚下的那座破烂的山神庙里,一群人正在院子为了晚饭的事情忙碌着。 王升踞坐在山神庙的正中,看了看倚坐在墙角已然昏昏欲睡的陈文,露出了丝丝笑意。 这已经是陈文跟着他去见冯京第的第三天了,一路上陈文该吃时就吃,该睡时就睡,到了上路的时候从来没有磨蹭过,无论一程走多少也都没有抱怨过。甚至昨天碰上那队毛金刚的部下时,陈文都没有做出什么异样的举动,简直比他的部下们还要听话。 王升本来觉得陈文在身材上较之这时代的常人要高大一些,看起来也有些力气,脾气应该不会太好,想不到却是出了奇的老实。只是其人少言寡语,问话就回几个字,不问也不跟人说话,反倒让他有些隐隐的不安。 直到今天正午,陈文特意过来向他扫听冯京第相貌、性格和爱好什么时,王升才打探出来,原来这厮还识文断字,难怪不怎么讲话,合着是和那冯侍郎一样自持是读书人,不屑与武人讲话。 没事,很快你这厮就会后悔你爹妈生下你这厮时少生了几张嘴出来。 似是投桃报李,待王升回答完陈文的问题,再向他打听其上山的目的时,陈文终于回了个准话。确实是军情,而且还是清军那边的情报。只是可惜的是,当王升再向细处问,陈文便决口不言。 看来这厮还不算太傻啊。 不过仅仅这些,就已经让王升狂喜不已。需要一个读书人孤身上路、远行千里赶来报信的军情,就凭这个,也绝对不会是件小事。如果和他先前的思量吻合,是清军准备进攻四明山的消息的话,那么送到了大清那边绝对是大功一件。 王升思前想后,总觉得如果到时能够再能带一队清军把冯京第那厮绑了的话,大清那边怎么也得给他一个实权游击外加个肥差作为酬劳吧。 坐在山神庙中,王升暗自计算了下路程,若是按照当下这个速度,大概明天正午的时候,就能离开大岚山的防区。到时候找个地方,严刑拷打一番,就不信撬不开这厮的嘴! 想到这里,王升嗅到了一股烤兔肉的味道,根据他的经验,那只兔子已经基本熟了。 于是,王升起身走出山神庙的大殿,从亲兵手里接过了为他一个人准备的美味,看了看眼前这群正对着自己手中的物事咽口水的士兵,微微一笑。 后面都是些杀头的买卖了,是时候笼络下军心了。 王升走到院子中间,撕下了半只的兔肉,将它交给那狗腿子,说道:“本帅之用兵有功必赏、有过必罚。这些日子,弟兄们都辛苦了,这半只兔子就赏给你们了。” 话音方落,那狗腿子立刻带着一众士兵跪地行礼。“大帅爱兵如子,我等必为大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而此时,大殿之内,陈文立刻睁开眼睛,蹑手蹑脚的凑到大殿门后。见院中所有人的注意力似乎都已经集中在了那半只兔子之上。 陈文心中暗道:“是时候了!” 随即,他立刻转过身,飞快的向着大殿的神台走去,边走边从西服内口袋里将手机掏了出来,机器是他先前诈称去方便时已经打开了的,解锁,将音量调整到最大,找到并设置他准备播放的视频文件。 待走到神台前,陈文将手机放在这座庙宇所供奉的神灵的泥胎脚下,点击播放,然后飞快的退后两步,面向手机侍立。 机会只有一次! 这时,一个清亮柔美的女声从手机里传来。 “YouKnowIstillLoveYouBaby.Anditwillneverchange.” “好像有女人的声音!”大殿外一个距离最近的亲兵突然说道。 这破烂的山神庙里怎么可能有女人?刚才又不是没搜过,难道所有人都瞎了吗。王升刚想转过训斥这个亲兵,可是话音尚未出口,他似乎也模模糊糊的听到了些什么。 “真的有女人的声音!好像是在唱歌。”一个平素里听力便很是不错的士兵确认道。 刹那间,一众正在分兔子肉的士兵纷纷停了下来,侧耳聆听。 “IwantnobodynobodybutYou” “是从大殿里传出来的!” 王升立刻转过身去,三步并作两步的爬上了大殿的台阶,只见刚刚还靠在墙边打盹的陈曦已经站在了神台前。 “IwantnobodynobodybutYou” 此时,王升已经很清楚的听到了在院中时那有些模糊的声音。他缓缓的走到神台前,疑惑的看了陈文一眼,却看到这个高大的读书人竟然目光呆滞,满脸的难以置信。顺着他的目光,王升很快就锁定了神像脚下的那个正在释放着光影和声波的物件。 眼前这个薄砖似的物体似乎通向了另一个世界。一座似是点兵用的高台上,五个年轻的小娘子穿着自己从未见过的服饰,围绕着各自身前的顶着个圆形铁网似的棍子,随着乐曲的节奏翩翩起舞。 她们或娇羞、或妩媚、或调皮、或可爱,她们的衣着火辣撩人,她们举手投足间满是诱惑,而她们的歌声中又似乎在诉说着一些自己未曾见识过的情愫。 这是,这都是些什么? 那一刻,王升就好像被这个他从未见识过的物件吸取了魂魄一般,目瞪口呆的站在那里。 这时,院内的一众军官、亲兵和士兵也跟在王升身后纷纷涌入了大殿。而映入他们眼帘的却是自己的顶头上司和那个高大的书生,在女子不知名的歌声和乐曲所编织的旋律中站在神像面前,气氛异常诡异。 “Iwantnobodynobodynobodynobody” 眼见于此,一众人只得轻手轻脚的走到神像前,很快他们在视线的索引下,迅速的发现了造成这一切的源头。 几乎是一瞬间,这些出身不同、阅历不同、军职不同或许未来也不尽相同的底层武人们一如他们的长官一般,呆若木鸡。 真是一群土鳖,一首NoBody就宕机了?这要是放个小苹果的话,你们这一个个的还不得变成深井冰了的。看到这一切的陈文心中不住冷笑。 “一个、两个……” 凭借着提前站位的优势,陈文顺利的被眼前的这些人挤到了人群的最后。 “五个、六个……” 在那天确定自己别无选择之后,陈文满脑子都是怎么脱身,直到自己拍打尘土时触碰到装在西装内口袋的手机时,一个计划开始在他的脑海里浮现了出来。 “九个、十个……” 在21世纪,手机播放视频文件是非常正常的事,但是对于17世纪的人类,无论是手机还是视频文件都是他们完全无法想象的事物。而陈曦的计划就是利用这种无法想象所带来的震撼去吸引这些人的注意,从而便于自己的逃脱。 但是,脱身需要时间,只凭着这些却是绝对不够的。所以陈文就需要这个视频文件来强化这种震撼,而这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存在手机里的NoBody,便是一个非常好的选择。 “十三、十四……” NoBody是著名韩国女团wondergirls的“复古三部曲”的压轴之作,这首歌自发行以来以着令人难以想象的速度风靡全球。其成功的原因有很多,但是对于陈文而言,他需要的只有两点。 其一,便是重复。在21世纪那个信息大爆炸的年代,很多人都知道重复的运用可以加强语势、强化旋律,增强语言节奏感,从而有力地表现情感。这首歌不断的重复着“Iwantnobodynobody butYou”几乎占据了整首歌将近三分之一的时间,如果只算Nobody这个单词的话更为惊人,这样所强化的节奏感可见一斑。 其二,经过这两天,陈文基本确定了自己的猜测,这些人基本上都是农家子弟出身,而且大多没有成亲,也没有什么机会接触异性。 而这个视频中,首先,这些女子的穿着在21世纪或许没什么,但是对于17世纪这个程朱理学统御华夏大地的时代而言,却是着实的过于暴露了。再者,虽然该舞蹈的动作简单,但是正是这些简单的肢体语言,传达出了女性娇羞的妩媚和调皮的可爱,并且凸显出女性的曲线美。而最后,再加上那根始终被陈文认为是起性暗示作用的立式话筒…… 在陈文曾经的那个时代,Nobody最火的那几年里,每每商业街上的电子屏或是卖场的电视播放它,便总会引来人驻足观看。甚至,他曾经见过有人光顾着看大屏幕而撞到电线杆上的呢。 见此刻已经一如他预料的那般,陈文的嘴角划过了一丝笑意。一个在21世纪都能引人瞩目的物事,没有理由震慑不住眼前这群17世纪的土包子。 “十七、十八……” 短短三分钟的视频,被陈文调成了循环播放,可是电量只剩下两格,而这还要感谢那块被自己当镇纸卖掉的充电宝。 机会只有一次! 因为他根本没办法和这个时代的人解释手机、视频、充电之类的东西,也再没有第二个手机。而且就算有也没用,这种事可一不可再。 所以,现在就得离开。 陈文倒退了两步,缓缓的转过身,蹑手蹑脚的走出了大殿。 不对,少了一个! 陈文惊慌的转过头。还好,这群人还在发呆,丝毫没有发现他的举动。于是乎,他只得硬着头皮再次数了一遍人数,而结果竟然是真的少了一个。陈文想了想,应该是那天叫他过去的那个腼腆少年。 眼见于此,陈文立刻把头转了回去。由于他已经走出了大殿,院子里的一切已经进入眼底。可是那里却是空无一人。 他在哪?! 陈文咽了口唾沫,试图让他的心静下来。是了,应该还有一个看门的,那个少年应该在院子外面! 走到院子里,陈文摸了摸身上的皮带,看着那些被撇在地上腰刀和竹枪,心中犹自发狠。 那可是杀人啊!我是疯了吗? 陈文摇了摇头,做了几个深呼吸,随即走出了大院。 “小兄弟。”看着少年转过身,陈文力争平静的说道:“王大帅看见个新鲜物事,不知道是什么,叫你进去参详参详。” “哦。”少年不疑有他,转身就走进了院子,可是刚越过院门就立刻转过身来。“陈先生,您不进去吗?” 陈文感觉自己的心脏已经调到了嗓子眼里,尽力不让自己的声音颤抖。“我自然也是要进去的。” 见那少年面露轻松之色,陈文微笑着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机灵点,不懂的话就别乱说。这年头多说多错,少说少错,不说不错,懂吗?” “嗯,我懂了,谢谢您。”说罢,那少年便抱拳行礼,然后便随着陈文走了进去。 待陈文进了大殿,眼前的众人竟一如《我是传奇》中威尔史密斯看到的那群正在睡觉的病毒感染者一般,站在神台前不住的喘着粗气。 用不用这么变态啊。 看到这令人惊悚的一幕后,陈文立刻向那少年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不要打搅到其他人,便将那少年安排在了他先前站的位置。 结果,那少年也如同他们的前辈们一般不出意料的宕机了。 总算是两全其美了。 见正在播放视频的手机依旧在忠实的吸引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陈文长舒了口气,立刻走了出去。 院子里有半只兔子,另外的半只已经只剩下骨头了,还有一些干粮散落在篝火旁,而另一半已经被扔到了锅里泡水煮制了。 陈文迅速收拾起一张包袱皮,将烤兔子肉和一部分还算干净的干粮放了进去。 这时,他看了看大殿里的人群,已是满脸的自得。 “抱歉了,王大将军,冯侍郎本宝宝就不去见了,咱们交易作废。不过嘛。买卖不成仁义在,我会记住您在17世纪为了抗韩事业而做出的丰功伟绩的,么么哒。” 随即,陈文便大步流星的走出了院子,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 深夜 神台上的手机早已没电,但是王升和他的部下们却依旧沉浸在先前的旋律之中。 这,到底是什么? 王升无力的倚坐在墙边,目光呆滞。而他的部下们也大多如此。 突然,那狗腿子军官突然喊了一声。 “陈先生不见了!” 刹那间,一切的答案仿佛都浮现在王升的眼前。 不管那是什么,这玩意儿一定是这个姓陈的干的,把他抓回来肯定能弄明白的。 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我打算投清的事,他肯定不是因为这个才跑的,那么就是他不敢去见冯京第。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肯去见冯京第,但是这厮去大兰山应该是不会错的,毕竟是受人所托,这等自诩为义士的读书人肯定是不会轻言放弃的。 紧接着,只见王升猛地站起身,大声说道:“儿郎们,刚才的那东西一定是那个姓陈的弄出来的,我们抄近路去大兰山把他抓回来,问个清楚” 听到这话,军士们轰然应是,气势如虹。 第五章 成拙 大兰山,后世因山高雾大更名为大岚山。其山距离余姚四十公里左右,位于四明山地区的腹地,素号“四明山之心”。 自古以来,凡起事浙东者,多有据大兰山而守。是故,黄宗羲在《行朝录》中曾写道“大兰山,即四明之山心也;则四明之为山寨旧矣。”。而到了陈文穿越前的那个时代,这里因为盛产高山云雾茶而有了“中国高山云雾茶之乡”的美称。 “多谢老丈了。” 沿着这条路再走一里多地就可以看见大兰山老营的辕门。时值正午,陈文摸了摸额头,还是烫手。 再撑撑,马上就到了。 七月初四,这已经是陈文脱身的第六天了。 按道理说,他本来早就应该抵达这里,可是在来的路上他竟然迷路了。好在陈文刚来时在夜里听过几次“哈士奇”叫,从那之后便一向是宁可走远路也要走在大路上。后来他靠着不断的问路,才算是把方向纠正了过来。 来到这么个科技落后的时代,对于方向感不佳的人而言真是要命的事啊。 从来到这个时代以来,出于对“哈士奇”的敬畏之情,陈文每天晚上都是尽可能的去借宿农家的柴房或者是在破庙之类的有瓦遮头、有墙挡风的地方过夜。 也幸亏这个时代民风淳朴,而陈文又把他自己说成是前段时间被土匪抢劫的可怜人,再加上穿越前的时代营养还算过得去,就更加深了这种印象,使得很多人就这么被他骗取了同情。 可是,自从脱身之后,陈文压根就没办法确定王升那一伙人有没有来追他。每每一想到当他借宿农家或是破庙,睡的正香之时,那群兵痞突然出现,对着他严刑逼供以给他们解释“没电”是个什么意思,以及这个“电”是怎么从雷公电母那里弄来的问题时,陈文就觉得不寒而栗,所以这些天只得露宿野外。 本来,虽然是在山区,但是盛夏时节,又是在江南,靠着他找到的一些勉强可以挡风的地方以及那包“窃”来的干粮,硬撑着也勉强过得去。 可是自从他迷路之后,干粮的消耗速度超出了预期不说,这几日露天野营很是睡不踏实,再加上昨天晚上还下了场雨,结果陈文一早动身时,就发现他自己在这个关键的时刻竟然感冒了。 所幸,坚持到现在,总算是到了。 陈文拄着一根木棍,眺望着道路尽头,精神不由得为之一振。道路的尽头,一座和他在电视剧里看过的样子相差无几的巨大营寨浮现在眼前。辕门外几个士兵笔直的站在两侧,而寨子里似乎也很是忙碌。 “这应该就是王翊驻节的大兰山寨了吧。”陈文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 可是,待他正准备加快步伐走上前去之时,几个端着竹枪的汉子突然从路旁的树丛中冲了出来。 眼见于此,陈文下意识的退了两步。待他定睛一看,为首之人竟然是那个游击将军王升! “陈先生,别来无恙。” 王升冷笑着带着手下们缓缓的围了上来,他很清楚,虽然想进寨子不只有这么一条路,但是别的路也有自己的人守着,陈文只要想上山就肯定会碰到他的人,只是没想到竟然直接撞到他怀里来了。 “本帅自问一路上待陈先生不薄吧,您就这么不告而别是不是太过失礼了?” 这话怎么觉得那么耳熟呢? 眼见着这六个人已经隐隐的将他封住了他的所有去路,陈文只得站在原地思索着脱身之策,只不过他的口中却依旧在敷衍着。 “王大帅,您看,既然已经都到这了,不如咱们一起上山,求个双赢,可好?” “双赢?”王升笑了笑,从那狗腿子手中接过陈文的手机。“陈先生真不愧是读书人,满嘴都是学问。不过嘛,本帅还有些别的事需要陈先生为我答个疑、解个惑。” 你们这群王八蛋是打算让老子把那几个妞从手机里给你们抠出来吗?看着王升满脸的戏虐,陈文心中勃然大怒。 王升那边的这六个人已经渐渐的围了上来,四个士兵挺着竹枪封住了陈文的左右和退路,而王升和那狗腿子军官则堵住了他的去路。陈文知道,一旦被围死便再无生理。 这时,陈文的脑海中已经脑补出了他在电视剧里看到过的,审问犯人时那烧红的烙铁“噗呲”一声按在被审问者胸膛的场景。 那就鱼死网破吧! 只见陈文突然满脸兴奋,抬起手好像再向那狗腿子军官身后打招呼一般。待那狗腿子军官刚要转头之时,陈文毫无预兆的将手中的拐棍冲着王升掷了出去,也不看有没有投中,整个人便势若疯虎般冲了上来。 而此时,王升正在细细的把玩着陈文的手机。这些天相处下来,陈文给他的印象分明是个书生,哪里想到他会在这样绝对的劣势的情况下下选择困兽犹斗呢。 王升将将躲开那根体积过大的暗器,正待反手拔出腰刀。可是此时的陈文已经冲到了他的面前,仗着身高体重的优势,倾尽全力的一脚将他踹倒在泥地里。 而不远处的那狗腿子军官,显然没有被人这么戏耍过。他先是一愣,随即拔出了腰刀。 可是此时,陈文已经一把将王升的佩剑拔了出来,按在了这个躺倒在地的游击将军的脖子上。 “谁敢动一下,老子就宰了他!” 在求生**的刺激下,陈文已经感觉不到身体的痛楚和无力,却而代之的是仿佛无穷无尽的力量。然而,他却很清楚,这种感觉一旦消失,整个人就势必如同虚脱一般,再无半点气力可以驱动。 所以,必须要快! 那狗腿子军官见上司已被陈文挟持,立刻张开双臂,拦住了已经冲上来的士兵。 “把兵器给老子放在地上,转过身,趴下!”陈文大声喊道。 那狗腿子军官看了看周围的几个士兵,又看了陈文,似乎有些犹豫。 眼见于此,陈文立刻满脸狰狞的把王升拽了起来,将刀刃向着他的脖子逼近,把嘴凑到他的耳边,说道:“您就不想说点什么吗?” 雪亮的剑身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剑刃还没有触碰到王升的脖颈,他就大声喊道:“你们这群狗娘养的还不照做?!想害死老子吗?” 听到这话,不敢违逆上司的军官和士兵们立刻照着陈文所说的开始去做。 看着眼前这群家伙照着自己的吩咐一一做好,陈文毫不犹豫的从王升颤抖的手中夺回了自己的手机,塞进了口袋,继而微笑着说道:“多谢王将军还专程给我把手机送回来。如此盛情,只是不知道,您这么听话,您爸妈知道不?” 随着时间的推移,陈文感觉自己的气力开始逐渐衰退,他转头看了看自己和大营只见的距离,那对于他而言显然不可能挟持着王升过去。 待这些人趴好,陈文将剑从王升的脖子边移开,将其推了出去,紧接着,他抬起一脚就踹在了王升的后背上。只见那王升直接栽倒在了泥水中,陈文丢掉佩剑转身就跑。 “给我杀了他!” 身后的声音传来,陈文顾不得脚下的泥泞,发足狂奔。 可是,这种高负荷的运动对于他本就虚弱的身体而言实在是太过沉重。体力在迅速的流逝,几次摔倒在路上,几次又强撑着爬起来,两条腿越加的无力,就连呼吸也越加的困难了。 我已经要撑不下去了吗? 陈文停下脚步,双手撑着膝盖,如同狗一般喘着粗气。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仿佛总有些什么想要从口中涌出来。 追兵越来越近了。陈文奋力的抬起身,只觉得眼前发黑,一闪一闪的全是小星星。 我,绝不放弃! 他拍了拍脑袋,竭力得让自己的头脑重新清晰起来,而后深一脚浅一脚的向前挪动着。 似是欣赏够了这场追逐,一个顶盔掼甲的军官从大营里跑了出来。 见状,陈文心中狂喜,他深吸了口气,将身上所剩无几的体力自肺部汹涌而出,经过声带和音腔向着前方猛烈的释放了出去。 “救命啊,我有重要军情求见王经略,后面那群清军细作要杀我!” 紧接着,他两腿一软,便径直的摔倒在地上。 雨后湿热的泥土让陈文倍感亲切,仿佛扑到了小时候奶奶家的老院里那床赶在下午天晴时晾晒的被自己画了地图的棉被。 看到这里,守门的军官毫不犹豫的吹响了遇袭的号角。 第六章 前奏 大兰山老营的伤病所里,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在围绕着陈文忙碌着。 良久,老者在纸上写了一堆近乎于狂草的小字,便随手交给了旁边打下手的小僮。 “陆老,如何?”一个穿着绯色官袍却大抵只有三十几岁模样的官员发声问道。 “回禀王经略,这位小哥除了身上的摔伤,只是风寒而已。不过,他体力透支,倒是需要时间修养。” 在此时的浙东,能被称之为经略的只有鲁监国任命的经略直浙兵部左侍郎兼左副都御使王翊。 王翊抬手阻止了陆老郎中行礼,问道:“他什么时候能醒来?” “待老夫施针,便可苏醒。” “如此便有劳陆老了。” “不敢。”陆老郎中上大兰山已经有一年多了,从未见过王翊有过今日这般焦急。虽然颇有些诧异,但是陆老郎中手中却丝毫不停。 不一会儿,陈文便悠悠转醒。“我这是在哪?” “此乃大兰山老营,本官就是王翊。” 王翊,他就是王翊?陈文看着眼前这位年轻文官,心中不由得想到。 真是年轻啊。 虽然陈文在来之前就知道王翊此时应该只有三十几岁,但是亲眼看见之后,还是不免有些惊讶——明朝的经略直浙兵部左侍郎兼左副都御使大概相当于陈文那个时代南京浙江军区司令、国务委员兼国防部副部长外加中央纪律委员会副书记吧。 在他印象里,这里面任何一个职务起码得五、六十岁的年纪才有机会坐上去,就算从政之后一路顺风顺水,也得五十岁左右吧。而王翊此时往大了说也不过是个奔四的年纪,如果不联系时代背景,他真的会以为王翊其实是本穿越小说的男猪脚呢。 想到这里,陈文马上起身行礼,可是身体的虚脱感使得他刚要起身就又躺倒了下去。 “免礼,小哥来找本官有何要事,但请直言。” 而这时,似是感受到了陈文的目光,陆老郎中立刻向王翊行了个礼,然后赶忙带着那小僮走了出去。 门已关好,屋子里只剩下陈文和王翊两个人,陈文思索片刻,按照自己先前设计好的话语开始回答。 “回禀王经略,在下陈文,字辅仁,北直隶天津卫人士。” 一个正常人类是不可能凭空出现的,即便是孙悟空也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就像解释电是什么一样,陈文觉得自己同样无法解释穿越是什么意思,所以一个无法被人调查的身份就非常重要。 “辅仁?可是论语中的子曰:君子以文会友,以友辅仁的那个辅仁?” “正是。” 得到这个回答后,王翊的表情变得有些怪异。只是陈文并没有注意到这点,他的脑海里还在考虑着后面的话要怎么说才能提高印象分。 “甲申之后,在下打算效法辛稼轩南下投效王师。” 辛稼轩就是辛弃疾,辛弃疾在年轻时抗金归宋,以五十人袭击数万敌军的大营,擒拿叛徒南下的故事颇为传奇。陈文相信,王翊肯定知道。 “只是家父年老多病,在下不忍起行。今年年初,家父病逝,在下操办完丧事立刻变卖家私南下。” 孝是儒家思想体系的基本支柱之一。儒家有很多关于孝的名言和典故,其中最有名的就是孔子那句“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这样的回答既可以提高可信度,又可以将自己的形象丰满起来。 说到这里,陈文心中突然一沉。穿越以来,自己始终奋力挣扎求生,虽然艰苦,但也算是充实。可是,自己那个时代的父母,或许还在等着自己回家…… 陈文强抑着已经开始发酸的鼻子,继续说道:“在下经过南京时,受先父好友所托,前来求见王经略。” 从合理性上而言,一个没有官身的年轻人是不大可能获得这样重要的消息的,而陈文同样不觉得他自己可以按照后世谍战片编造一个故事。而这一句受人之托,所有类似的问题就都可以推出去。再者,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也符合儒家的理念。 “鞑子议定,今年九月,最晚不超过十月集结大军围剿四明山地区的王师。” 听到这里,王翊眉头皱了一皱。 “鞑子的具体计划,在下怕被人搜出来,早先已经把它烧掉了。” “可还记得?” 陈文点了点头,说道:“记得。” 听罢,王翊的神色露出了一丝轻松,说道:“辅仁先好生将养,过几日身子爽利了本官再来看你。” “多谢王经略。”陈文舒了口气,本来他也不打算再继续说下去,经过了今天这么一闹,他打算再重新考虑下先前的计划。 “不必客气,养好了身体,才能更好的为朝廷效力。”说完,王翊便走了出去。 伤病所的小院里,王升和他的部下们跪在阳光下,已经有一个多时辰了。 王翊关上门,与那陆老郎中吩咐了几句,便走了过来。 “王将军。”王翊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王升。 “末将在。” “你也是跟随冯侍郎多年之人,不意行事竟还能如此鲁莽灭裂。” “末将该死,末将该死,末将有眼无珠,还请王经略恕罪。”王升立刻以头蹈地。 “你非是本官部下,本官不便责罚于你,你且把这封信交给冯侍郎,滚!”话音方落,王翊的从人就将一封书信递给了王升,而王翊则看也不看,径直的向着中军大厅而去。 王升跪在地上,看着手中的书信,面色复杂。他很清楚,这封信上即便没有关于他的事,他也要和冯京第解释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大兰山,这一顿责罚想必是跑不了了。 “大帅,先起来吧。”说着,那狗腿子军官将王升扶了起来。 王升盯着伤病所,满脸阴沉,只见他偏过头对那狗腿子军官说道:“找两个机灵点的,把那个姓陈的打听清楚,若是他要是离开四明山,就带人找个地方把他给本帅作了。” “遵命。” ……………… 大兰山老营中军大厅的二堂里,一个服绯的年轻文官正在核对账目,直到王翊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他停了下来。 王翊坐下后,挥退了旁人,对那文官说道:“长叔,你这边如何?” 那文官看了看账册。“到现在为止,全无错漏,这个孙黑脸果然有一套。” “小户人家出身,自然更会精打细算一些。” 听到这话,那文官突然促狭一笑,说道:“完勋,你这话好没道理,君不见你这耕读传家之人有多会精打细算。” “有你王长叔在呢,我何必去费那心力。”王翊笑了笑,接着只听他说道:“不过,此人倒也确实对得起他这个诨号,能严于律己,更能管住下属。若是不出错漏,今年秋收后完全可以将他升作库大使,你觉得呢?” “嗯,只怕是一个库大使配不上他的才具。”那文官点了点头。“你那边呢?” “那个人叫陈文,我见他似乎暂时不愿再多说什么,就没有多问。只是,如果他说的是真的的话,我们先前制定的计划可能就要做出变更了。” 说完这话,王翊沉吟片刻,说道:“不过他的话是否可信,还要再试探试探。” 第七章 情报 夕阳西下,陈文躺在这里已经整整一天了。 “今天应该是七月初五了吧。” 从床上起来,陈文伸了下懒腰,身上的酸痛不见了,头也不晕了,只是还有些疲乏,或许是昨天运动量太大了吧。 “这位老中医开的药还是很有效果的嘛。” 经过了一天的休息,陈文觉得他已经可以也必须去见王翊了。 本来,按照他先前制定的计划,自己应该在见到王翊的第一时间就把情报说出去,这样是最为正常的。可是,王升的出现却打乱了自己的计划。 不能再等了,这样重要的情报,报信的人不应该第一时间把详情说出来吗?就算身体不适,也不能真的等王翊来见自己。陈文觉得,每过去一天他的话的可信度就会低一分,所以他根本耽误不起。 当然,等清军正式开始围剿的时候,王翊倒是会信了陈文的话了,可是,那时他若是再想离开便是千难万难了。 “日子过得真快,还剩下不到两个月时间。” 看着窗外的暮色,陈文不禁感慨,已经过了十几天日出而行,日落而息的日子,自己还是不太适应这样的生活习惯。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已经没电了,自己大概是再也听不到那份熟悉的开机音乐了。 “不过它应该还可以当镇纸用,就像那个充电宝一样。” 陈文推开门走了出去,目光所及,自己身处在一个小院之中,对面屋子的廊下,陆老郎中和那童子正在吃饭。 “真不是时候。”陈文走了过去。 见他走来,陆老郎中站了起来,说道:“小哥起来了?” “是,身子舒服多了。多谢陆老救命之恩,在下这厢有礼了。”陈文行礼如仪。 陆老郎中立刻将陈文扶了起来。“不可如此,主要还是小哥底子好,老夫也没做什么。” “陆老,您过谦了。在下想求见王经略。” “哦,不先吃点吗?”陆老郎中颇为诧异。 陈文摇了摇头,说道:“多谢陆老,只是在下睡到现在,已经耽误一天了,事关重大,还请陆老告诉我在哪可以找到王经略,我自己去。” “这样的话,那小哥随我来吧。” 陈文先是一愣,随即释然,这里毕竟是军营,不同于自己曾经来往的办公场所。自己还真是不合时宜啊。 “那么,有劳陆老了。” 出了小院,便是校场,而中军大厅所在的院落就位于校场的正北面。 陈文亦步亦趋的跟随着陆老郎中,很快就到了大院门前。只见陆老郎中上前和守门的军官说了两句话,那军官看了陈文一眼就转身走了进去。 没过一会儿,一个小吏打扮的人便随着军官走了出来。那小吏看了看门前的两人,冲着陆老郎中行了个礼。随即,陆老郎中回过礼便转身离开了,而是由这个小吏将陈文引到了门房。 而这一切仿佛是心有灵犀一般。 门房里已近乎坐满了人,一眼望去,不是青、绿常服的文官、就是铠甲军服的武夫,无一例外的年轻。不待那小吏指引,陈文便自顾自的找了个座位。 一屋子人看着脚踏草鞋、破衣烂衫还满是泥土和污垢的陈文无不皱眉,他身边那位黄鹂补子的文官见陈文坐了过来,更是立刻起身换了个位置。 “怎么还来个乞丐?” “别是来告状的吧。” “胡说什么,万一人家是个投军的义士呢。” “投军的义士应该去求见黄都督、毛金刚他们,跑这来干嘛?” 真是一群民国少奶奶。 陈文也不理会他们,怡然自得的坐在那里。 很快,门又打开了。 只见那小吏脚不沾地的冲了进来,气还没喘匀便大声说道:“陈先生,王经略有请。” “有劳。”陈文离开了那把还没坐热乎的椅子,走了出去。 只听身后,那小吏对着一众官员说道:“王经略说了,今日不理事了,各位明天再来吧。” 众人听后一惊,须知道,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无论是王翊还是王江只要有公事,不管是民事还是军务,也不管是多晚,向来是今日事今日毕,从来没有推到过第二天。 一众官员不由自主的将目光移向陈文,满脸的不可思议。 陈文随着那小吏向中军大厅走去,只见中军大厅里,一群青、绿服色的文官正在起身离去。 自大厅出来,这群文官便三三两两的走在一起,用着或诧异、或疑惑的目光看着如同乞丐一般的陈文。 “知道的少一些或许是好事,起码不需要现在就得为了两个月后的那场浩劫忧心。” 待走到大厅前,陈文在那小吏焦急的目光下整理了下衣服,又用手拢了拢头发,随后便大步流星的走了进去。 中军大厅的大堂里,王翊坐在正座上,而一个孔雀补子的年轻文官坐在下手,除此之外,再无他人。 王翊看见陈文,先是一愣,随即把那小吏招了过去,低语了几句。那小吏上下打量了下陈文,便走了出去。 而此时,陈文看着坐在下手的文官,细细的思量着。 按道理,见到不相识的人应该等相识之人介绍。可是对他而言,当前最需要的不是知道这个人是谁,而是需要在接下来交谈中的获得主动权。 “要不要赌一把。” 陈文端详着那文官,满脸的精明,一看就不是个好糊弄的角色。官服很得体,也很干净,只是袖口上有些黑点,是墨迹吧。另外官靴上有些白点,是白灰还是面粉? 陈文想了想,一个长于案牍,时常出入粮库的三品文官…… “希望史书没有骗我。” “在下陈文,叩见王经略,叩见王副宪。”陈文行礼如仪。 王翊和那文官对视了一下,说道:“免礼。” “谢王经略,谢王副宪。” 待陈文起身后,王翊问道:“辅仁怎么不再休息几日?” “陆老妙手回春,在下已经大好了。再者事关重大,也容不得在下偷闲了。” 这是那个坐在一旁的文官问道:“你是如何知道本官就是王江的?” 猜对了。 陈文舒了口气,对王江说道:“大兰山二王,如雷贯耳,怎会不知?再者,副宪的袖口有墨迹,显然经常处理案牍之事,靴子上有几个白点,在下揣测是面粉。如此便不问可知了。” 王江看了看自己的袖口和靴子,与王翊相视一笑。“好一个见微知著。” “副宪过誉了。”陈文躬身一礼。 在他的印象里,史书上四明山一带这一年之间出现过的南明三品文官应该有兵部侍郎王翊、李长祥、张煌言和冯京第以及副都御使黄宗羲和王江这么几位。 王翊就在眼前;李长祥和张煌言现在应该在舟山;黄宗羲在那次赴日乞师后就已经不在鲁监国朝中了,而是和钱谦益一起搞起了“地下工作”;那么剩下的选项只有冯京第和王江了。 有道是相由心生,根据史书记载的关于冯京第的故事,应该是一个书生气颇重还有些刚愎的形象,显然不是他。而且若是冯京第在场那个王升也应该在,毕竟他和王升先前有过冲突,可是陈文先前却听说了王升已经在昨天已经下山的消息。 而相较之下,关于王江的记载虽然不多,但是他后来设的那个局给陈文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这副面相显然更接近眼前的这个人。 此时,王翊问道:“辅仁此来想必有以教我。” “不敢,在下此来只是为了将昨日未尽之事尽了。” 听到这里,王翊立刻正襟危坐,说道:“此刻此地已无第四双耳朵,辅仁但说无妨。” 陈文想了想,说道:“可否借纸笔一用。” “那辅仁过来说罢。” 陈文走到王翊桌子前,拿起了毛笔,蘸了蘸墨,提笔在纸上按照他的记忆画了幅浙江的地图。 俗话说的好,有图有真相,没图你说个JB。 王翊和王江站了起来,看着陈文的涂鸦,直到他标注了地名才意识到这是张地图。 陈文见二人的注意力已经被自己所吸引,指点着地图说道:“监国四年,监国殿下进驻舟山。” 公元1649年,鲁监国在福建收复的失地再度丢失,在张名振、阮进、王朝先火并黄斌卿后进驻舟山,战略上也从恢复福建转为经营浙江。 “鞑子浙闽总督陈锦唯恐浙江再如福建一般,故与固山额真平南将军金砺、浙江巡抚萧启元和浙江提督田雄议定,趁监国陛下于舟山立足未稳,行先招抚后围剿,先去枝蔓再除根本之策。先前严我公的招降只是其中一部分,自今年始对不肯降虏者采取围剿的策略。” 严我公的招降活动是在全国范围内大规模反清起义风起云涌,清军疲于奔命又不善水战的背景下的必然选择。由于两个月前王翊的部将刚杀了严我公的劝降使者,将这样的事和陈文即将要告诉他们的联系在一起,便可以提升其话语的可信度。 “而鞑子的计划,分为南、北两线。” “南线,鞑子以金华总兵马进宝为主将,领金华、处州、温州、台州四府绿营及浙闽总督标营中军副将张国勋所部围剿温州何兆龙、金华徐守平、处州叶灵化等部义师。”说着,陈文在地图上画了几个箭头,分别由金华府治延伸到金华东永山、温州以及处州。 “当然,本来鞑子的目标还有温州三盘的平夷侯和闽安侯,不过……”陈文摇了摇头。 平夷侯周鹤芝和闽安侯周瑞是同族兄弟,是故鲁监国命令二人一起驻扎温州三盘,结果却弄得兄弟阋墙,周瑞南下投靠郑彩,后来成了郑成功的部将,周鹤芝则被上投奔鲁监国麾下的水军大将荡胡侯阮进。 这是鲁监国行朝发生的一件很知名的内斗事件,其结果直接导致了在明年发生的舟山之战中,舟山明军被迫分兵迎战由台州北上的南路清军。 听到这里王江立刻打断了陈文。“平夷侯和闽安侯怎么了?” “难道这件事他们还不知道?又或者是此时根本就还没发生?”陈文想了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这件事是今年几月发生的。 既然如此,陈文只得故作诧异的说道:“二位上官不知道吗?平夷侯和闽安侯水火不容,现在已经分道扬镳了。” 话音一落,只见王江先是一愣,随后叹了口气,表情有些颓废,而王翊则全然不为所动。 陈文断没有没有想到王翊竟然会是这个表情,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 “下面是北线,鞑子唯恐四明山与舟山互为犄角,议定今年九月以平南将军固山额真金砺帅本部八旗兵及宁波绿营出奉化,以浙江提督田雄帅提标营及绍兴绿营出余姚,会师大兰。” “鞑子计划在荡平贵部后,以大兰山为中心,游骑四出,扫荡四明山,不论老幼,一概处死,以防止王师再利用此地。” 在陈文那个时代的历史上,清军九月出兵,就是按照陈文提及的方向进军的,在攻占大兰山之后进行了血腥的洗山暴行。 而就在这期间,冯京第身死,王江被俘。而王翊在击退清军无望之际,被迫前往舟山向平西伯王朝先求援,试图在清军云集四明山之际从海路偷袭杭州。可是等到他第二年初辗转到达舟山时,王朝先已经被定西侯张名振和荡胡侯阮进杀死。 七月,王翊回返四明山,看到的是“山中诸将,降杀且尽”,而此时,清兵已经开始集结,准备进攻舟山。无奈之下,他只得前往天台招兵。七月二十四“为团练兵执于北溪”,不降,到八月十二,被清军残忍杀害于定海。 “而在下也正是为此而来。” 陈文看着眼前面露忧色而陷入沉默的二人,暗自思量着这其中的利弊。 或许我可以做得更多,清军势在必得,但是如果王翊可以带领四明山的百姓暂避锋芒的话,或许会有更多人能够活下来。 如果四明山明军没有被彻底消灭的话,对于抗清大局而言便能多保留一份力量,而对于自己来说,也是一份资历和善缘。 陈文沉吟片刻,决定再扔下一颗深水炸弹。 “另外,在下不知道二位上官是否知道,如今定西侯与平西伯不和,双方业已势同水火。” 话音方落,王翊和王江几乎同时开口问道。 “鞑子总兵力几何?” “舟山之事,你是如何得知?” 陈文说道:“二位上官,在下是先回答哪个问题呢?” 王江先是一愣,随即抬手示意陈文先回答王翊的问题。 陈文犹豫了片刻,说道:“据在下所知,提标营三千兵,全员出动;绍兴绿营两千人,宁波绿营三千人,应该是抽调部分参战;杭州驻防八旗四千兵,出兵数量未知,不过应该不会少于两千。这还仅仅是战兵,辅兵不得而知。” 陈文根本就不知道清军出兵多少,因为他看过的书上没写这些。既然如此,他也只得按照比较合理的说法尽可能的往多了说。按道理,七、八千的战兵,辅兵只会更多,这样的兵力显然不是大兰山明军可以抗衡的。 而此时此刻,陈文的目的很是明确,那就是促使王翊暂避清军锋芒。因为历史上四明山明军就是在今年几近全军覆没的,以至于到了明年浙东明军对于进攻舟山的清军起不到一星半点的牵制作用。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走吧,活着才有输出。 第八章 履历 见王翊再次进入沉默,陈文转过身开始回答王江的问题。 “这件事乃是先父的好友连同清军入侵计划一起告诉在下的。” 陈文根本没办法解释,所以干脆直接把锅甩给了那位不存在的长辈。 “不知令尊的这位好友,我二人可认识?” 这个王江,真是个问题宝宝。 陈文想了想,那就按照先前编好的继续吧。“在下的这位世父估计到二位上官会问。只让在下告诉二位,收复南京之日,只道是天津右卫陈三的好友的便是。嗯,先父族中行三,就是这样。” “天津右卫?辅仁是军户出身?” 有明一朝,卫籍出身并不一定是军户,其中也有民户。不过在明朝,军户社会地位低下,若是卫籍民户没有必要的话是不会强调卫籍出身的,以免被人认定是军户。 “正是,我家在太祖时本是青州左卫世袭百户。永乐二年,成祖皇帝迁青州左卫为天津右卫,我家便落户天津卫城……” 明初,由于开国和靖难,当时很多武官都获得了世袭军职,比如戚继光的祖上,就是在洪武年间出征云南殉国后获得的登州卫指挥佥事的世职。不过对陈文而言,一个世袭百户就够了,太高了过于显眼,反而不好。 “到了在下的祖父时就已经是余丁了,数代以来皆是以商贾之事为生……” 按照明朝军户制度,卫所军户正丁从军,余丁便和民户差不太多,可以去从事其他行当,甚至可以参加科举考试。比如弘治正德年间的内阁大学士,那位“刘公断、李公谋、谢公尤侃侃”中的李东阳就是金吾左卫的军户家族出身。 “弘光元年,鞑子攻破南京,家父闻讯后就一病不起,之后身子就不行了。直到先父去世时,口中始终叨念着陆放翁的示儿……”说着,陈文装模作样的摸了摸根本就不存在的眼泪。 陆放翁就是陆游,而他在临终时的那首示儿是陈文上学时印象最深刻的一首古诗词 此去原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 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这首诗直抒胸臆,完美的体现了在蛮夷侵占中国半壁后,一位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老人一生的心愿和满腔的悲愤。用这首诗来衬托一位明朝遗老临终时的心态最好不过。 可是陈文却知道,在陆游去世后的第六十九年,南宋王朝兵败崖山。得知这个消息后,陆游的孙子陆元廷忧愤而死,他的曾孙陆传义绝食而死,而他的玄孙陆天骐更是在崖山之战中投海自尽。 以至于到了元朝,南宋遗民林景熙曾叹道:“青山一发愁蒙蒙,干戈况满天南东。来孙却见九州同,家祭如何告乃翁。” 王翊和王江听着陈文娓娓道来,一个更加立体丰满的形象逐渐浮现在他们的脑海。一个世袭武人的后代,为了完成先父的遗愿而南下投效已是风雨飘摇之中的王师。 子曰:“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这样的人应该去选择自己的道路。而这正是陈文需要展现给他们以及未来的老板郑成功看的,哪怕他们所看到的角度根本不同。 二人对视了一眼,王翊便说道:“聊到现在,辅仁想必也饿了,不如先吃过饭,再说。” 眼见于此,陈文心中暗道,从他进入这间屋子开始,这两个人已经对视了多次。每次对视完就好像已经交流过了一样,这份“神交”的技术,显然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经略这么一提,在下确实是有些饿了。” 他很清楚,从自己进入这间屋子开始,所说的话数据量实在太大,他们二人“神交”的能量条估计已经不够用了,势必需要时间商量一下。 听到这话,王翊起身便走到门口,打开了大门。 先前那个小吏此刻已经手捧着一个托盘,站在门外。托盘之上,一套衣服连带着鞋袜网巾通通放在那里。 那小吏见王翊打开了大门,从门外随着他走了进来。 “本官见辅仁衣衫不太整洁,便叫人寻了件衣服,辅仁可先沐浴更衣,再去吃饭。”说着,王翊将托盘递到了陈文的手中。 “多谢二位上官体怀。”陈文行礼后,接过那托盘,便随着那小吏走了出去。 出了中军大厅的院落,陈文亦步亦趋的跟着那小吏三拐两拐的进了一间大屋子。屋里放着一个半人高大浴桶。水是热的,空气中弥散着隐隐的热气。 见陈文已经适应了这里的环境,那小吏便道了一声失陪,走了出去,并且顺手把门关好。 陈文见那小吏出去,便把新衣服放在墙边的凳子上,脱下衣服,闻了闻。 卧槽! 这酸爽,简直无法想象! 随后他飞快的把身上的衣服扒了个精光,踩着竹制的台阶跳进了浴桶里。 真舒服啊。 陈文惬意的靠在浴桶的一侧,不禁的感慨。 十几天了,自己没有洗过一个澡,浑身上下不光脏的如同泥人一般,也变得臭不可闻。而在这一刻,身体的疲乏也在水温的刺激下,随着水蒸气消散在空气中。 十几天了,自己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每天殚精竭虑的为着能够活下去,为了达成目的而奔忙。而在这一刻,仿佛这一切都变得有意义了。 陈文反复的搓洗着身上的污垢,静静地思量着。 到现在为止,一切还是按照自己先前设计的剧情发展。虽然有些小瑕疵——陈文的眼前浮现了王翊那张无动于衷的脸。这应该不重要,等拿到了盘缠就可以向着福建中左所一路扬长而去了。 至于他们能不能逃过这场浩劫,自己已经尽了人事,剩下的就是天命了。这个数量级的敌军,自己这样的一个**丝宅男可没有办法。 毕竟是一VS几万,还是算了吧。这等事,估计还是应该找个“位面之子”来才能逆转未来吧。 渐渐的,陈文的眼皮越来越重,很快就睡了过去。 ……………… 中军大厅里,王翊和王江依旧坐在先前的位置。 “如何?” 王江看着那份地图,思索了片刻,说道:“他带来的情报很详尽,可信程度很高,应该不是假的。如果我是陈锦的话,我也不可能放任王师在浙江做大。而且,这样的细节所需要的阅历和经验也绝对不是像他这样年纪的人可以编造得出来的。” “再者,此人虽然穿着破烂不堪,不过看皮肤牙齿,应该是出身富贵之家。有道是,千金之子,不坐垂堂。这样的人没有必要冒着生命危险跑来撒谎,只是他口中那个世伯……” 听到这里,王翊说道:“情报应该是真的,这一点无需置疑,两个月时间完全没有必要撒谎。至于他这位世伯,总有机会相见的。” “不过,此人知道的好像也太多了,浙江鞑子各部的兵力、平夷侯和闽安侯之事、舟山之事还有那张地图,这些即便是我们也不是知之甚少就是闻所未闻。他是如何知道的?难道都是他那位世伯说的?” “等一会儿再和他谈谈自然就有答案了。” 第九章 答案(上) “阿嚏!” 视线又重新变得清晰起来,陈文依然坐在浴桶里,可是水已经凉了。他赶忙从浴桶里爬了出来,拿起布擦干身体。 感冒刚要好,反复了可受不了。 擦干了身子,陈文看了看地上的西装,又看了看凳子上王翊的馈赠,毫不犹豫的拿起了那套新衣服。 既然人家给了,不穿好像不给人家面子似的。再者说了,一套17世纪的汉服,拿回去能在帝都二环以里换套三居室了吧。 算了,还三居室呢,拿回去也得上交国家。 陈文回忆着以前一部古装电视剧里的样子,笨手笨脚的开始穿衣服,深衣、网巾、浅面鞋…… 衣服一件件穿好,很合体,几乎赶得上定做的了,可是却怎么也系不上。 不对,汉服是右衽。 孔老爷子曾经说过“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汉人穿衣服是右衽,胡人穿衣服才是左衽呢。 这古装电视剧害死人啊。 陈文穿好了衣服,看了看扔在地上的西装,把皮带抽了出来,系在了身上。又把手机掏了出来,揣进了怀里。 他低下头打量了下自己,好像还是有点别扭。 别扭就别扭吧,谁要问就说天津卫流行这么穿好了,反正他们也没去过。 陈文拿起地上的衣服,打开门走了出去。 那小吏低眉顺眼的站在门外,见陈文出来,他说道:“陈先生可洗好了,经略和副宪在等您一起用饭。” 听到这话,陈文颇有些尴尬,自己求人办事居然还让人家等自己吃饭,也是醉了。 “实在抱歉,在下过于疲乏,刚才在里面睡着了。”陈文躬身行礼,问道:“冒昧的问一句,在下在里面呆了多长时间?” 那小吏让过了陈文,回道:“陈先生进去一个时辰了。” 卧槽,一个澡泡了两个小时,怪不得水都凉了,这尼玛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去做大宝剑了呢。 “麻烦问一下,请问哪有扔垃圾的地方?” 那小吏看了看陈文手里的衣服,说道:“陈先生把它给我就可以了。” “有劳了。”陈文将衣服递了出去。 只见那小吏接过后,眉头一皱。 就着夜色,陈文差点儿笑了出来。 外衣还不算什么,十几天没换过的内衣裤,这味道,没谁了吧? 那小吏扔过了东西,陈文跟着他很快就回到了中军大厅,大厅里并没有人。接着,那小吏将他引进了二堂的一个偏殿,王翊和王江二人已经坐在那里,显然是等候良久了。 陈文满脸尴尬,行了一礼。“在下刚刚在浴室睡着了,还请二位上官恕罪。” 王江笑道:“无事,辅仁带病之身,不忘家国大事,有古人之风。和我二人谈了那么久,想必也累了,不必介怀。只是须得注意身体,别再着凉了。” “多谢二位上官关怀。”陈文躬身行礼。 “辅仁先坐,饭菜马上就上来。” 见陈文行礼坐下,王翊向那小吏摆了摆手,那小吏便关上门走了出去。 很快,一个厨娘打扮的女子提着食盒走了进来。只见她素手翻转,几下子就将食盒中的物事在桌上一一摆好,随后便侍立一旁。 两荤两素一个汤。 竟然还是四菜一汤的标配,想不到当年朱元璋为了整治达官贵人穷奢极欲而专门设计的标准,到了两百余年后的时下竟然还在执行。不是说洪武朝之后,明太祖制定的一切关于提倡节俭、反对**的制度全部SayGoodbye了吗? 陈文看了看饭菜,咽了口唾沫。只可惜都是些家常菜,并没有什么宁、绍一带的名菜。 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从饭菜开始上桌起,陈文就彻底被这饭菜的色香吸引了。作为一个入门级吃货,啃了十几天干粮,实在是无法忍受了。 好容易等到王翊开始动筷,陈文便再不客气,立刻甩开腮帮子大吃起来。或许是这些日子忍饥挨饿的原因,陈文觉得这顿饭食格外的香,简直恨不得一张嘴当做两张来用。 王翊和王江被陈文的吃相吓了一跳,却也没说什么,只是示意那厨娘去替陈文布菜。 陈文道了声谢,便继续用饭。 一餐无话。 那厨娘前后为陈文续了数次饭,直到盆干碗净陈文才表示自己已经吃好了。 从来到这个时代开始,陈文便是饥一顿饱一顿,昨天更是在感冒的情况下虚脱。也正是因为感冒的缘故,到今天不过是吃了几碗粥而已。洗了澡之后,就更加的饿了。 长久以来,陈文按照着既定计划行事,一步一步的走下来,眼见着眼前的二人想必已经相信了自己道出的情报,剩下的无非是混盘缠的问题了。心情分外轻松,所以这顿饭吃得相当开心。 心满意足之下,他打了个饱嗝。紧接着便不好意思的说道:“让二位上官见笑了,在下已经好些日子没吃过这么香的饭菜了,实在是情不自禁。” 见桌上的三个人已经吃完,那厨娘从外面端了几杯水,陈文学着另外两个人的样子,漱了漱口。 待那厨娘收拾东西出去后,王翊开口问道:“我见辅仁也读书识字,可曾读过圣贤书?” 陈文想了想,眼前这两个人都是读书人出身,同样的身份显然会增加好感。况且,明朝可是讲究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一个读书人的身份也更有利于自己后面计划。 可是,这等事却是不能乱说的。万一对方说两句四书五经里的段子,自己可全然不懂。毕竟对于他曾经那个时代的年轻人而言,能把课本里的“论语六则”都背下来就算是不错了。 “在下少年开蒙,字是识得。不过在下少时顽劣不堪,对于四书五经全无兴趣。倒是史书读了一些,平日里也以此为乐。” 说自己没读过书显然不为人信服,可是四书五经以及那些科举读物对于陈文那个时代的年轻人而言太过于遥远,中考高考什么的根本用不上,既然用不上又有什么必要读呢。 况且现在对于八股文的评价很低,什么钳制思想、除了科举无全无用处之类的话比比皆是。就连明末的著名思想家顾炎武也曾说过“八股之害等于焚书,而败坏人材有甚于咸阳之郊……”是以陈文更提不起兴趣去读了。 不过,陈文平日里喜欢泡泡论坛,起码历史故事混了一肚子,自称读过些史书也说的过去。 王翊沉吟片刻,说道:“有时间还是应该多读些圣贤书,即便不考科举,多听听圣人之言也是大有好处的。” “王经略言之有理,在下受教了。” 陈文面上恭敬,心中却嗤之以鼻。身处残明末世,光靠读圣贤书就能把清军读走吗?这个时代到是有不少读书人依旧在读所谓的圣贤书,也不过是去考满清的科举而已。若不是王翊在陈文那个时代的历史上忠贞不屈,最终死于清军之手,他真想讽刺一二。 算了,道不同,不相为谋。赶紧弄盘缠吧,早一点儿去见郑成功,便距离成功更近一点儿。 只是不等陈文开口提盘缠的事,王江便问道:“对于鞑子进攻四明山之事,辅仁既然提前知晓,想必心中已有成算,可否说出来,为我二人参详一二。” 陈文想了想,自己既然希望他们暂避锋芒,那么在这个问题上也是可以好好做做文章的。 第十章 答案(中) 这个问题倒是挠到了陈文痒处,毕竟是应试教育体制下批量生产出来的读书人,押题这等基本功还是会的。 不过做戏做全套,这时候还是需要谦虚一下。 “此事事关大局,二位上官想必已有万全之策,在下一介白丁还是不好插嘴吧。” “有道是一人计短,二人计长,辅仁但说无妨。”王江盯着陈文说道。 你们俩儿不就是二人吗? 陈文整理了下措辞,说道:“副宪刚刚提到的问题,在下确实想过,应对之策无非有三。” “其一,二位上官既然已经知道此事,大可以遣人在鞑子占领区大肆宣扬,这样的话鞑子可能可能会因为泄密而终止行动。若是能不战而屈人之兵,那想必是极好的。当然,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听到这里,王江眉头一皱。“辅仁的意思是鞑子会提前出兵?” “正是。”陈文微微一笑,能够让对方自己说出来印象才会深刻,也更具有说服力。 随即他解释道:“王师占据舟山,与四明山互为犄角,于鞑子而言便是如鲠在喉。他们若不趁舟山王师现下无力援助四明山的时机进攻,等到了犄角已成之时,宁波的鞑子就会腹背受敌。所以此次鞑子对四明山势在必得,极有可能会提前出兵。” “那其二呢?” “其二,很简单。权当做不知道此事,向舟山和天台求援。两个月后,便在这四明山上和鞑子决战!” 视线所及,王翊似乎事不关己,全然没有反应,而王江却面露忧色。 陈文不清楚王江忧心何处,但这并不妨碍他继续说下去。“不过嘛,那舟山之事既然在下的世伯知道,凭着严我公的那条三寸不烂想必鞑子也会知道……” “那其三又如何?” “这个其三嘛。”陈文深吸了口气,是时候图穷匕见了。 “趁鞑子尚未入山,带领四明山百姓撤往天台,与新昌伯汇合,保全实力。鞑子今年扫荡浙江沿海南北各路义师,无非是为明年进攻舟山做准备,此事已如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若能保全力量,明年鞑子围攻舟山时才可以有所作为。” 永历二年,清军围剿刚刚攻陷上虞的王翊所部义军。军溃之后,王翊引残兵至天台依附当时还是定远将军的新昌伯俞国望。而后待清军主力撤退,王翊出兵击败当地团练,很快就聚众万人,立寨大兰山。 在陈文看来,按照惯性思维,他们既然已经有过一次东山再起的例子,那么面对相同的处境只要按照曾经的办法再来一次不就很好吗? 听到这里,王江笑着摇了摇头,说道:“那么,辅仁是建议我等暂避锋芒喽?” 看来这意图还是过于明显了。 “这只是在下的一点愚见,若是说的不对,还望二位上官见谅。”陈文犹豫片刻,继而坚定的回答道:“昔晋楚城濮之战,晋文公也曾退避三舍。还望二位上官考虑则个。” 城濮之战,晋文公大败楚军,终成霸业。陈文用典并不恰当,不过急切之下他也只想到了这个。 听到这里,王江便不再继续说话。反倒是王翊却问道:“此间事了,辅仁可有何打算?” 难道留在四明山吗? 陈文心中冷笑,情报你们也知道了,若是选择硬拼,我不过是在这等死,若是选择暂避,我也起不到什么作用,何必呢。 “在下打算去福建。” “福建?”听到这话,王翊和王江无不诧异。 “是的,在下的世伯托在下给福建的忠孝伯带个口信儿。” 郑成功那个忠孝伯的爵位是隆武天子册封的,而此时他已经有了新的爵位——永历天子册封的威远侯。不过对此陈文不打算计较,因为隆武帝已经殉国了,而永历帝还在和鲁监国并立,他又何必因为这个引人不快呢。 可是,这个回答显然不足以取信于他们,只见王江直截了当的说道:“辅仁人才难得,不如留在这大兰山,本官可以和王经略联名向监国殿下保举个一官半职。至于带信之事,辅仁若是信得过本官,本官可以找人代为传达,如何?” “这……”听到这话,陈文怦然色变,绝对不能留在这里,生死不论,留下来就势必赶不上明年施琅降清了。 既然如此,还是说实话好了。 陈文起身行礼。“二位上官赏识之恩,在下铭感五内。只是在下此去除了送信还准备投效忠孝伯军前,还请二位上官恕罪。” 这个回答显然出乎王翊和王江的预料,他们对视了一眼。王江便开口问道:“投军为何要去福建,浙江一样有王师在。” 浙江和福建的明军能一样吗? 陈文清晰的记得,明年舟山之战后,鲁监国系统的明军纷纷成为郑成功部下,就连鲁监国本人也在郑成功的地盘上当起了寓公。只有定西侯张名振所部还在勉力维持着浙江明军的独立性,即便如此,张名振所部在军事行动上一样要受到郑成功的节制。 而这期间,从永历五年的舟山之战后开始算,到永历十三年的南京之战,浙江明军的兵力和战斗力没有丝毫提升不说,反倒下降了不少。 反观福建明军,虽然郑成功几乎每次连战连捷后都会遭逢大败,但是到了南京之战时已经坐拥十几万大军和一支横行中国海的舰队。也正是凭借着这样规模的军队,他才有机会进行这场豪赌。 接下来该怎么说呢? 陈文斟酌了下措辞,说道:“并非在下小视浙江王师,只是在下留在浙江的话不过是个无用之人,若是去福建的话,对于驱除鞑虏、中兴大明的事业还能尽一些绵薄之力。” “此话怎讲?” “我家经商多年,也接触些海贸的生意。虽然只是在海商出海前出售需要的货品,待他们返航时收购并转卖他们带回的方物,但是对海贸也算略知一二。” “海贸?”这个回答勾起了王江的兴趣。“浙江一样可以做海贸啊,何必舍近求远?” 这人还挺执着的嘛,无奈之下陈文也只得继续说道:“忠孝伯一家做海贸多年,在福建广东甚至是浙江都有人脉和货源,在海上有信誉和不被人轻视的舰队,在倭国、朝鲜、大员和马尼拉等地都有出货的渠道,而这些浙江王师都没有。” “原来如此。”对于商贾之事,王江作为总掌大兰山明军后勤的官员也是懂得一些的。陈文所说的东西虽然新鲜,但是对于他而言一样脱不开行商坐贾的那一套。 只见王江故作轻蔑的笑了笑,说道:“据本官所知,忠孝伯不过万余军士,辖地不过数个海岛,辅仁就算海贸做的再好又能如何?” 这是在玩激将法吗? 陈文心中苦笑,形势比人强,他今天必须说服这大兰山二王,否则便是前功尽弃。既然如此,也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了。 “在下相信,未来几年之内,忠孝伯的麾下可以迅速扩张到二十万大军,从而成为决定我大明能否中兴的一支决定性力量。” “海贸利润竟如此丰厚?” 陈文摇了摇头,又拿了张纸自顾自的画了幅福建及台湾的地图。“并不是海贸利润的问题,海贸首先要有货源,现如今鞑子占据大半个中国,哪怕忠孝伯人脉再强,也一样拿不到多少货物去做海贸,又何谈利润二字。” 见眼前的二人已经被他所言之事吸引,陈文便在地图上台湾海峡的位置画了一条线,然后手指着继续说道:“关键在于地理位置,泰西海商想要把货物运到江浙和北方或者贩到朝鲜和倭国,必然要经过这条航线,而我大明的海商想要把货物运到马尼拉同样也要走这条航线……” 历史上郑芝龙就是在一统闽海黑白两道之后,郑氏集团凭借着收取过路费在清军入关前的那些年,每年可以获得几百万两白银的收入。从而逐步获得了整个福建的军权,获得了拥立隆武天子的实力。 到了后来,郑成功重新统一郑氏集团之后,每年也能够获得百万两以上的收益。也正是凭借着这一点,他才能够依靠中左所的弹丸之地养兵十几万并且建立了一支无敌于中国海的舰队,而且这还是在台湾没有收复的情况下完成的。 “这等事,从崇祯年间郑芝龙接受招安开始,石井郑氏已经做了几十年了,无论是人脉还是航线都没有任何人可以和他们争得了的。” 几百万两?如今的浙江明军之中,大兰山算是发展的最好的,尽管如此,他们也只能靠着收取税赋和建立军屯来养兵,每年所获连这个数字的零头都达不到。 王江咽了口唾沫,问道:“那如果不走这条航线呢?” “不走也可以,大明的海商从江浙或是江北去朝鲜和倭国可以不走,不过问题就又回来了……” “没有货源?” “正是如此。至于泰西的海商嘛。”说到这里,陈文决定艺术夸张一下。“要不就直接在广东交易,不过广东的商人吃不下那么多货物;要不就走大员以东的大洋,不过那里风高浪急,十船九沉。” 看着王翊和王江如同看怪物一般看着自己,陈文心中暗道不妙,自己好像说的太多了。必须的赶紧蹭盘缠跑路,否则被强留下来就不妙了。 “在下南下时变卖家私,可是到了扬州附近时,路遇鞑子绿营兵,在下趁他们劫掠同路的行商百姓时逃脱性命,银钱却丢的一干二净。” 这时代清军的军纪是出了名的烂,不过想想也很正常,二战时的日伪军也没有对中国的老百姓秋毫不犯。 接下来的故事,陈文决定把自己先前编好的再改一改。“经过南京时,在下的那位伯父倒是资助了些盘缠,到福建也是足够的。可是前几日路遇那王游击,又被他劫掠个干净。” 史书上记载,那段时期,四明山范围内的明军只有王翊、李长祥和张煌言的部队军纪良好,而其他义师大多有着劫掠百姓的恶行。 所以,陈文决定让那位王大游击过一把大侠瘾——背锅侠也是侠嘛,不能拿豆包不当干粮哦。 待陈文把这个“倒霉蛋儿”的故事讲完之后,便可怜巴巴的说道:“所以在下想先向二位上官借些银钱,待在下到达福建后向忠孝伯讲明后,再设法遣人相还。” 在这里陈文一定要强调郑成功,便是暗示自己可以作为四明山和福建明军的中间人,从而促使他们出盘缠送其去福建。 听完这段话,王江哭笑不得,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刚刚拒绝了别人的延揽就张嘴找人借钱。 第十一章 答案(下) 啪,啪,啪。 王翊拊掌而起,说道:“今天这几个时辰,我二人获益良多。只凭着此事,辅仁便可称得上是才智之士。” 古代的才智之士就这么不值钱吗? 在现代自己这么个没钱没权没对象的三无骚年,这么就成了才智之士? 难道说我生不逢时吗? “经略谬赞了,在下实在当不得这个词。”陈文心中苦笑,从吃过饭开始,自己的节奏一直被王江掌控着。该说的、不该说的,自己都不得不说。 真是小瞧了古人了。 “辅仁就不再考虑下了吗?” 这是准备摔杯为号了吗?陈文深吸了口气,不对,依照史书上这两个人的性格来看,不至于这样吧。 “还望经略见谅,此事在下南下前就已经考虑过了,到了南京之后,在下的那位世伯也建议在下如此。二位上官若是觉得不方便的话,在下这就下山,便不叨扰了。”说罢,陈文便起身行礼。 此时,王江也站了起来,劝解道:“辅仁误会了,我二人并无他意。只是不知辅仁需要多少银两。” 陈文想了想,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是以物换物,对于这年头的物价没有丝毫概念。忘了是谁说的,明中叶,一百两银子够一个人好吃好喝的从江南到北京城打个来回,还有富余呢。 不过此时是明末,银价贬值加上兵荒马乱的。那么,料敌从宽。 “二百两银子吧。” 王江笑了笑,说道:“不如这样,本官先给辅仁一百两,只当是定钱。待证实鞑子有进攻四明山的意图后,再将剩下的交给辅仁,到时本官再出二百两纹银以壮辅仁行色,如何?” “那就多谢二位上官盛情了。”陈文叹了口气,果然还是没那么容易离开。不过也无须着急,此时距离九月还有一个多月呢,时间应该够。再者,他还有一些其他计划。 “今日已晚,明天一早我便遣人给辅仁送去。”见陈文行礼感谢后,王江便端茶送客。“聊了那么久,辅仁想必也累了,不如先回去休息。若是想到了什么,可以随时过来。” “多谢二位上官体怀,在下告辞了。” 说罢,陈文便跟随二人走了出去。那小吏依旧在大厅的门口等候。 陈文行了一礼,便随着那小吏离开,向着伤病所的方向走去。 看着陈文离去的背影王江突然语出惊人:“完勋,你觉得他口中的那位世伯会不会是钱牧斋?” 果然此言一出,王翊怦然色变。“如果真是如此,那一切就都可以解释了。” 钱牧斋就是钱谦益,而牧斋是他的号。从早年的文坛领袖、东林大佬,到后来的水太凉、头皮痒甚。钱谦益这个名字无论是在明季还是现代,都称得上如雷贯耳。 永历三年,也就是去年,钱谦益在他的妾室柳如是的鼓励下,以“楸枰三局”向他的学生瞿式耜致书,并且开始积极的策反他认为尽有可能反正的清军将领——时任金华总兵的马进宝。而后者在之后的南京之战中也表现出了鼠首两端的态度,这和钱谦益的策反不无关系。 不过在此时的四明山,钱谦益的名声,远远还没有开始洗白,依然在顶风臭十里的集合之内。 在他们看来,钱谦益既然曾经投虏,肯定和那些尚在清廷中的汉官有所交集,他想弄到这样的情报并不是不可能;其次,陈文那所谓的世伯如此行事可能是两面下注,也可能是无颜面对他人,如果是后者的话,就算他肯据实相告,只怕陈文也会怕他们听到钱谦益的名字后会对情报心存疑虑。 而最重要的是,郑成功是钱谦益的学生。他可以说是南直隶的明朝遗老之中,最有理由建议他人去投郑成功的人。 这时陈文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误认为是那位钱某人的世侄。而造成这个结果其原因非常简单——穿越者和“原住民”在信息上的绝对不对等,即穿越者眼中的历史与“原住民”眼中的将来。这也正是陈文现在面对这个时代所拥有的唯一凭藉。 思前想后之中,王翊神色复杂,这个假设迫使他不得不重新审视陈文的言谈行止,毕竟他需要为整个四明山明军的生死存亡负责。 在他眼中的陈文,读书识字、能言善辩、对于海贸有一定了解、而且这或许只是他所拥有的知识面的冰山一角。虽然这和他的年纪全然不符,但是自己却总觉得看不懂这个人,而且他相信这种感觉王江也有。 眼下鞑子已经占据了大半个中国,皇明已是危如累卵。即便是浙江这等当初反抗极烈的地方,也很少有士人愿意投奔王师了,而更多的不是选择隐居就是出仕满清。 在识字率低下的古代,拨到盆里就是菜啊,谁又舍得将人才让给别人。哪怕他可能与那个臭名昭著的钱谦益有关。 “过两日,让九如和他谈谈。” 王江想了想,嘴角划过一丝笑意。“这等人能从北直隶一路南下至此,只怕不是九如能够说服得了的。不如让他与那孙黑脸同住一段时间,或许能让他改变一些对于浙江王师的印象也犹未可知。” 闻言,王翊先是一愣,随即笑道:“亏你王长叔想得出来,就这样吧。” 解决了陈文的问题,王江反而满脸忧虑。“那新昌之事怎么办?” 提到这个问题,王翊又恢复了先前的淡定。“此事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们必须守在四明山,设法击退鞑子。只要俞伯和陈帅、刘帅那里能够得手,并且能够站稳脚跟,那么明年王师便大有可为。” “若是守不住呢?” 王翊想了想陈文先前提到的关于张名振和王朝先的话,目光愈发的坚定,只听他口中迸出了四个字。 “唯死而已。” 声若裂石,心如兰兮。 听到这话,王江叹了口气,随即说道:“也只能如此了,只望俞伯他们能够得手,那样我们就算死在这里也值得了。” ……………… “阿嚏!” 此时,陈文已经回到了伤病所,他擦了擦鼻子,心中暗道不好。 这别是感冒要反复了吧? 思虑及此,他立马紧了紧身上的被子,无不恶趣味的想到。 身子弱时,果然不能沾凉水,要不还真容易得病啊。怪不得钱谦益能活八十三岁,这养生一事果然是有两把刷子的。只是不知道头皮太痒是什么意思,头皮屑吗? 拂去这些胡思乱想,陈文开始回忆今天与王翊和王江谈话的过程。 期初,凭借着先发制人和信息上的优势,自己占据着谈话主动权。等洗过澡吃完饭,先前的优势已经不复存在了。而自己或是因为精神放松的缘故,表现也只能用拙劣来形容。从头到尾被王江牵着鼻子走。也正是这个原因,自己说了太多不应该说的。 这澡洗的实在无语,难道我以后办大事前要停止洗澡几日? 那若是到了七字党的口中岂不就成了不爱洗澡陈辅仁了吗? 想到这里,陈文只得稍加安慰自己。 王翊和王江不过是生员出身,年岁也不过三十出头。若是承平之时,他们应该会按照一个正常明朝士人的官途走下去,先是举人、进士、甚至是点状元,然后从推官、县丞、主簿之流的小官开始做起,一步一个脚印儿的前行,直到宦海沉浮个二三十年后没准会在中枢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而眼下是却是风雨飘摇的残明乱世,他们才能出仕不过数年便身居三品高位。毋庸置疑,这一切都是他们通过自身的忠诚和能力获得的,是他们应得的。可是,阅历和经验却并不是由官位决定的,比起那些久经宦海的人精们,他们应该还是过于稚嫩的吧。 这两天相处,王翊和王江并没有给自己带来太大的压力。对陈文而言,虽然他到现在为止所说的话几乎都是自己编造的,但是这些却都是必然将要发生或者是对方根本无法验证的,经过了一路上十几天的反复推敲,他自觉得并没有留下什么把柄。 经过儒家的传统教育,古人应该比现代人要忠厚老实一些,吧? 但愿如此。 从来到这个时代开始,陌生的环境以及由此产生的怀疑和恐惧,陈文感觉自己对任何事和人都产生了很强的防备心理。 我尼玛别是得了受迫害妄想症了吧,这年头可没有心理医生啊。 算了,还是想想明天该怎么办吧。 第十二章 盘缠 一觉醒来,那小吏便携着一个包裹来见陈文。 “这是经略和副宪交代的。” 陈文想了想,应该是那一百两银子吧。随即他打开了包裹,一片一灿灿的光辉映入眼帘,真可爱啊。他抑制着在每锭银子上亲一口的想法,数了数,一共十九个银锭子。 十九? 这个数字怎么被一百整除? 我小学数学好像不是体育老师教的吧? 他仔细端详了下,这十九个小可爱好像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没有哪些要比别的大一点儿或者小一点儿。 陈文眉头一皱,只见他拿了一锭出来,递在了那小吏的手上。 “这两日先生忙前忙后的,实在辛苦了。在下初来乍到,身上也没多少银钱。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那小吏犹豫了一下,躬身接过银子,谢道:“多谢陈先生厚赐。先生什么的不敢当,小人姓胡,家中行二,您叫我胡二就行。” “原来是胡二哥,失敬失敬。在下初来贵地,还望多多关照。”说着,陈文躬身行礼。 “陈先生言重了,您可是二位上官看重的人。若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吩咐小人就是。” “那就多谢胡二哥了。” 胡二想了想,似乎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低声说道:“这些银子小人从银库拿出来时就这样了。” “哦?” “本来他们给小人时只有十八个,小人告诉他们这是二位上官特别吩咐的,他们才又加了一锭。” 这是在邀功吗? 算了,王江不是还答应三百两银子嘛。眼下不是省钱的时候,只要能到中左所,还会缺银子吗? 陈文强抑着怒气,又拿出来一个,递了过去。 这时,只见那胡二把新递过来的银子推了回去,连忙说道:“陈先生误会了,小人不是这个意思。有些银子能拿,小人不会客气;有些银子不能拿,小人也绝对不会沾包。” 这是什么意思? “那么,胡二哥的意思是?” “小人从银库只拿了这十九锭银子,银库的人也历来是这样的。这件事情陈先生自己知道就行了,勿要说与他人。您刚来,可能不太清楚,这银库的库大使乃是褚九如褚赞画的族弟。您就算闹上去也没用,反而日后要时时的被他们穿小鞋。” 这算什么,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吗? 陈文记得天启朝时,无论是东林党执政还是阉党持国,对于东江镇的漂没都高达三成,而到了崇祯朝,辽饷以及之后的剿饷、练饷对于明军各部的漂没程度更是远远超过了这个比例。如果这样算的话,眼下这等时局,如果不算那句特别交代,这也只有一成的漂没,看来这大兰山在贪腐一事上已经算是管的很严的了。 算了,反正自己也没有打算为了五两银子去得罪人。 想到这里,陈文不由得暗自冷笑,还真是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啊。特别关照的都不能例外,真特么是一群有原则的封建官僚。 “多谢胡二哥提醒。”接着关于那锭银子又是推让了一番,只是那胡二依旧是不要。 不过,陈文还是信不过他,随即他又拿出了些银子央求胡二帮自己买一套文房四宝。 收了买东西的银子,见双方熟络了起来,那胡二便开口问道:“小人有件事不知陈先生可否为我解惑?” 他要问昨天我去见王翊的是吗?这个肯定不能说,此事一旦曝光,对于整个四明山地区就是扔下了一颗核弹头,王翊肯定会要了自己的命的。 陈文看着这小吏,从这两天的表现来看,这不像是个不谨慎的人,否则王翊他们怎能容他。只是此人若真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话,最好还是提前回绝。 “胡二哥若是要问昨日求见王经略的事,在下实在不能相告。” 未待陈文说完,胡二立刻摆手,打断道:“陈先生莫要害我,这等事岂是小人有资格知晓的。” 只见他惶急的冲到门口,打开门四下看了看,而后舒了口气,又走回来继续说道:“只是小人祖上是开裁缝铺的,见先生先前所穿的衣服料子特别。小人见识浅薄,实在看不出来,故有此问。” “原来如此,在下误会了,还望胡二哥见谅。至于这个料子嘛……”陈文眼看着胡二期待的目光,说道:“这料子来自泰西,叫做化纤。” “泰西啊。”那胡二颇有些失望。 至于的吗?陈文记得化纤好像是两百年后的十九世纪由英国人发明的,这个时代就算是欧洲人也没见过。自己先前的衣服只此一套再无他例,你这应该觉得长见识了啊。 作为一个自诩为充满了正能量的新青年,陈文怎能容忍这份遗憾。 “这化纤呢是泰西的一位叫做达芬奇的读书人发明的,他还有幅画叫蒙娜丽莎,号称是泰西名画之首。” 十五世纪中后期,人类世界出现了两位妖孽级人物。一位是明朝的文学家、思想家、哲学家、军事家,心学之集大成者,精通儒、道、佛三家,与孔子、孟子、朱熹并称的阳明先生王守仁。而另一位就是欧洲文艺复兴时期的科学家、发明家、画家,文艺复兴时期最完美的代表,被爱因斯坦认为,其人的科研成果如果在当时就发表的话,科技可以提前30-50年的达芬奇。 在陈文看来,这等超越时代的事情,自然要这等自身就超越时代的人来干才不会被人怀疑。既然王先生不方便,那么只好有劳达先生了。 “陈先生真是见多识广,小人此番长见识了。” 这不就对了吗? 寒暄了几句,那胡二便起身离去了。 待陈文把胡二送走,却看见那小僮坐在陆老郎中屋的廊下背书。他先前听陆老郎中说过,这个小僮是陆老郎中的孙子,而他的父母都死于永历二年清军的那次围剿。 “轩儿在练字呢?” 那小僮见陈文走了过来,连忙起身行礼。“陈叔叔好。” “你练你的,我只是来看看。” “是。”那小僮又坐下继续练字。 第一次听陆老郎中叫他轩儿时,陈文差点儿以为他叫陆高轩呢,战战兢兢的询问之下,才得到了一个喜忧参半的答案——陆文轩。 用不着面对韦爵爷了。 同样,也见不到韦爵爷那七位夫人了。 陈文站在陆文轩的背后,看着小孩儿的笔触划过,只是在翻来覆去的写一个永字。 原来是“永字八法”啊。 所谓“永字八法”,乃是以“永”字八笔顺序为例,阐述正楷笔势的方法,是书写楷书的基本法则。它讲求的是点为侧、横为勒、竖为弩、钩为趯、提为策、撇为掠、短撇为啄、捺为磔。 刚入山时,干粮用尽,陈文就曾经靠着这“永字八法”在一户农家客串了天教书先生,赚取了一天饱饭和两天的干粮。不过也仅仅这样了,他的饭量只用了一天就给那户农家吃怕了,估计等陈文把三字经教完,这一家子人非得去卖身不可。 “这字是谁教你的?” 只听那孩子奶声奶气的说道:“是爷爷教轩儿的,爷爷说这个字写好了,别的字就不会写得太难看了。” 是爷爷啊…… 陈文记得,小的时候自己上课外兴趣班,也是爷爷提出要自己去学写大字的。那时,父母更希望自己能把时间和精力用在学英语上,毕竟英语以后是要考试的。可是,爷爷却说写大字能够陶冶情操,比学那劳什子鸟语有用,为此,一向孝顺的父母还和爷爷吵了一架。 爷爷去世后,没有了那个熟悉的声音的督促,他很快就把课余时间都用在了打篮球和玩电脑游戏上,只是偶然收拾东西时,才能从故纸堆中找到那份曾经的记忆。 到了这个时代,英语哪怕在英国都得不到上层社会的认同,相比之下,他们更流行说法语。而此时,来往于中国海的欧洲人,也是以西班牙人和荷兰人居多,他们更不会去说英语。 自己学了那么多年的英语一下子没鸟用了,或者说从毕业开始就没鸟用了。 “爷爷,还是您说的对啊,写大字真的比学那鸟语有用。” 陈文仰望着天空,良久。 ……………… 大兰山老营中军大厅的二堂。 王翊和王江一边吃饭一边听着胡二关于给陈文送银子一事的回复。只听他说起从进门开始,直到他起身离开陈文所说的每一句话,只是略过了那段银库贪没的事情。 “这五两银子既然是他给你的,你便自己留着好了。” “谢经略赏。”接着胡二转过身。“谢副宪赏。” “你却是有心了,经略和本官都没有注意到他那件衣服的料子。” “小人从小在裁缝铺长大,才能注意到这个。再说这不过是小事,二位大人日理万机,每天忙的都是大事。自从二位大人到了大兰,这四明山百姓的日子就越来越好了,过不了多久……” “好啦,好啦。拍马屁的话就不必再说了。今天且记住了,下次再这样你就不用在身边伺候了。”此刻,王江满脸的不耐烦,国是如此,自己一天忙到晚,睡觉都觉得浪费时间,哪有心思听这个。 “小人记下了,小人记下了。” “泰西的料子,长叔,看来你我都小视这陈辅仁了。只是接下来的几个月,你我只怕是没时间理会他了。”见王江微微一笑,王翊便转过头对胡二说道:“你去把粮库的仓大使孙钰带来,告诉他,本官有事情吩咐他。” 第十三章 坚冰 第二天一早,那胡二又携着两个包裹来见陈文。 不过,包裹里并不是银子,一个里面装了一套换洗的衣服,而另一个是先前陈文拜托他购买的文房四宝,以及买东西剩下的银子。为此,陈文又和胡二推让了一番,那胡二依旧没收。 也是个有原则的人啊。 送走了胡二,陈文便将那套文房四宝送给了陆文轩,为的是报答陆老郎中的救命之恩,不过理由却是给孩子读书用,这让陆老郎中很是不好意思。 推辞了陆老郎中的千恩万谢,陈文又回到屋子里,把银子收拾到之前那个包裹里。算上昨天下午给那位守门军官的谢礼和银库贪没的那部分,这一百两银子已经消失了快一半了。 真不禁用啊。 不过,这一切都是值得的,毕竟自己还要在这大兰山待上一个月或者更长的时间,打点好人际关系没准哪天就能救自己一命。 再说,不还有王江答应的那三百两吗?就算万一拿不到,剩下的银子省吃俭用应该也能用到厦门,了不得就再客串几次教书先生嘛。 时间过得很快,一晃就到了下午。 陈文吃饱了饭正躺在床上养膘,只见那胡二又跑了过来,说是王翊要见他。 难道清军提前行动了?不会吧,我这只小蝴蝶可还没开始扇翅膀呢。 很快,陈文就跟着胡二来到了中军大厅。中军大厅里,王翊依旧坐在首座上,而一个穿着绿色官袍的年轻文官坐在下手,却不见先前形影不离的王江的身影。 “在下陈文,叩见王经略。”陈文行礼如仪。 “请起。”见陈文起身,王翊继续说道:“看辅仁的气色,比前两日要好上许多。” “有劳经略挂怀,在下已经大好了。” “那就好,养好了身子才能更好的为朝廷做事。” “王经略说的是。” 陈文和王翊寒暄了几句,却始终不见那绿袍小官起身告辞。 莫不是说今天的事情和他有关? 这时,王翊抬手示意,继续说道:“这位是粮库仓大使孙钰孙博洋。” 仓大使?这官儿好像连九品都没有吧,怎么称呼来着。 陈文想了想,随即躬身道:“在下陈文,见过孙司仓。”只是前半句声音大,后半句声音小。 孙钰面无表情的起身回了句免礼,便又坐了回去。 看来是没叫错,也幸亏自己想起来大使是用来称呼太监的,若是那么叫了岂不平白惹是非。 待抬起头陈文开始仔细端详此人。 这算什么,明朝小鲜肉儿? 只见眼前这人个子不高,却是面如冠玉、鼻若悬胆、剑眉星目,颜值足足甩了陈文八百里开外。只是那目光,锐利得竟仿佛有若实质一般,稍微破坏了一些美感。 喂,樱木君,眼神杀人的干活,大猩猩的不会。我这刚认识个人,他没准会思密达。 不过,王翊接下来的话立刻打断了陈文的胡思乱想。 “辅仁既然身子大好了,那本官就放心了。不过这里毕竟是大兰山老营,辅仁身无官职,长久住在这里也不方便。故此,本官安排了你与博洋同住,收拾一下,今日便过去罢。”言语之中,竟隐隐有着送客之意。 王翊这是什么路数? 这大七夕节的给自己往这么一小鲜肉儿家里放,这样真的合适吗? 你就不怕我给他掰弯了? 而这时,只见那孙钰长身而起,躬身一礼。“那下官这就告辞了。” 啊?这么快! 见王翊将目光投向自己,陈文也匆匆行礼,随后紧追着孙钰走了出去。 待出了大院的门口,陈文赶快对孙钰说道:“孙司库,在下还有些东西需要取。” 孙钰看了陈文一眼,指着辕门说道:“我在南门等你。”言罢,他便转身欲走,只是刚转过身又似乎想起了什么,返身说道:“陈兄不必称呼我的官名,直接称呼即可。” 陈文拱手一礼。“不敢。” 他知道古人的称呼一般分为姓名字号,成年之后,他人不便再直呼其名,这时便会起一个字用来称呼。当然,在古人看来,这只限于平辈论交,若是长辈,依旧可以称呼姓名。而号则多为本人所起,除供人呼唤外,还多用作文章、书籍、字画的署名。 不过,既然孙钰已经称呼自己为陈兄了,那么…… “孙兄?” “嗯。”说罢,孙钰转身往库房方向走去。 用不着那么酷吧,还能不能一起愉快的玩耍了。 陈文摇了摇头,便走了回去。 回到房间,陈文把银子分作两份,比较少的一份揣在怀里,比较多的那一份则和早上胡二拿来的那套衣服放在一个包裹里。 自己的东西好像就这么多吧。对了,得去跟陆老郎中道个别。 听闻陈文要走的消息,陆老郎中立刻返回药庐,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包已经包好的药,珍而重之的交给了陈文。 这是? 陈文想了想,在他以前看过的小说里,一般情况下郎中作为临别赠礼给的药不是增长功力的就是壮阳的。想想那个被自己暴打的游击将军,这里应该不是仙侠世界。 那么,嘿嘿。 都是男人嘛,想不到这正儿八经的小老头儿也有这么一面。 可是等陆老郎中把话说完,陈文立刻就无语了。原来这服药是陆老郎中特意配的,为的是防止自己刚刚好的感冒再反复了,而且他还嘱咐陈文今天晚上睡觉前一定要喝了。 想起那中药的苦味,陈文就好像被泼了盆凉水一般。 算了,医者父母心嘛。 道过谢,陈文便转身离去。 出了伤病所,陈文便立刻向辕门方向走去。这时孙钰已经到了,只是此时他已经换了一身青色的粗布直裰,晃眼一看,竟赫然一副翩翩佳公子的模样。而他的手里也多了一条缰绳,缰绳的另一端则是一只背着个布袋子的驴子。 “有劳孙兄久等了。” “那我们走吧。”话音方落,孙钰就牵着驴子往外走。 陈文本来还打算跟那守门军官寒暄几句,毕竟是个熟人。可眼见于此,也只有行个礼追了出去。 孙钰并非是本地人,而是刚刚来到大兰山不久,暂时还没有像其他官吏一样拥有在老营里面分房的权利,是故,他便暂住在山脚下的村子里。 平日里,他每天都是这么骑着驴子上下班的。不过,今天他也只能牵着驴子和陈文一起走回家了。 见气氛有些冷淡,陈文想了想,开口打破了沉寂。“孙兄的字起得真好,很有古贤人之风嘛。” 有道是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初次见面多夸夸别人总能留下个好印象吧。 可是,只见那孙钰转过身,眉头一皱,淡淡的说道:“风雨博施的博,牧野洋洋的洋。”言罢,便转过身去,牵着驴子继续前进。 这话把陈文噎的。“那个,在下误会了,还望孙兄见谅。” “无事。”这次连头也没回。 一路无话。 第十四章 温柔 下了山没多久,陈文和孙钰终于来到了村西口。 村子是依山而建,茅屋和土坯房杂乱的分布其间,到是一条从西到东的村路分外明显。孙钰的家在村东,所以要穿村而过。 小村里,炊烟四起,扛着锄头的农夫,挑着扁担的汉子都在紧赶慢赶的往家的方向走去。其间,一群光着屁股的熊孩子则迈开了小短腿,在人群中肆意奔跑,而追在他们身后的却是“该吃饭了,再不回家小心又要被你娘打屁屁”的童音。 今年年景不错,这大兰山脚下也算太平。早点吃饭,剩下灯油钱,勤俭着度日,日子肯定会更好的。 “哇,是那个姓孙的书生,他长得好俊哦。” “你这死丫头思春了,回去就告诉娘,好早点把你嫁出去。” “切,你还说我?你刚刚明明都看直眼了,叫你几次才听见。” 周围两个小村姑的争吵声隐隐约约的钻进了陈文的耳朵里。 真是哪个时代都不缺花痴啊,想想现代那些看见帅哥就尖叫得不能自已的小姑娘和阿姨们,看来古人还是太矜持了。 “你看见他身后跟的那个汉子了吗?真高啊。” 听到这里,陈文不自觉的支起了耳朵。 “大概是个新来的跟班吧。” “………………” 我赵日天不服! 只是,然并卵,周围的大姑娘小媳妇依旧在在讨论那孙书生。在这个“高富帅”的概念还没有得到有效普及的落后年代,陈文暂时还没有办法将他较之孙钰唯一的优势,或者说是21世纪人类较之17世纪人类的普遍优势——身高体重,从量变转化为质变。 既然如此,陈文只得跟在依旧面无表情的孙钰身后,安心的扮演“跟班儿”这个新角色了。 影帝都是从路人甲开始演起的,忍了。 村东头的孙家,一个粗布麻衣的小妇人正在灶台前笨手笨脚的忙碌着。 孙钰推开了小院的大门,牵着驴子走了进来,而陈文就跟在最后。 “相公回来了。”那小妇人见孙钰回家,连忙擦了擦手,跑过来去接孙钰手中那驴子的缰绳。 “娘子,我自己来吧。”孙钰摇了摇头,自顾自的将驴子牵到畜棚里,在食槽里添了些干草。 那小妇人见状立刻转过身去拿掸子,待她拿完鸡毛掸子回来,才注意到小院里多了一个人。 “这位就是陈家叔叔吧?” 看来他们早就知道自己要来。 不过,我的现实存在感就那么低吗? “小弟陈文,见过嫂夫人。”陈文行礼如仪。 那小妇人立刻道了个万福,便不在和陈文说话,赶忙过去帮孙钰掸土。 盯着别人的老婆看在哪个时代都是不礼貌的行为,不过,这却不妨碍陈文用余光观察。 但见那小妇人身着粗布麻衣却剪裁得体,十指纤纤不似久事家务。左右脸颊上各有一抹黑灰,还勉强算得上对称,大抵是从衣袖上蹭上去的,只是这样子竟把自己弄得跟只小花猫似的。可是细看去,这小妇人却是柔情绰态、靥辅承权、皓齿朱唇、明眸善睐,与那孙钰倒是称得上郎才女貌的佳偶。 只见,孙钰抬起手捻着衣袖,去帮他的妻子擦去脸上的灶灰。虽然依旧是面无表情,可眼中却满是柔情。 这死面瘫,合着明朝就流行花式虐单身狗吗? 这时,陈文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超**丝的念头——你这用衣袖擦完了,还不得你媳妇给你洗衣服吗?平白增加劳动量,非智者所为也。 “好啦,相公,陈家叔叔还在呢。”此时,小妇人已是羞臊的满脸通红,几欲滴血。 这果然还不是二十一世纪那个可以毫无顾忌的秀恩爱的时代啊。 眼见于此,陈文立刻仰望那七月四五点钟的天空,也不知道对谁大声说了句:“今天的月亮,嗯,真圆啊。” 这一刻,他突然有些理解孙钰了。怪不得这厮一路上就没给过我好脸色,人家娇妻在侧,素手研磨、红袖添香什么的,自己这么一个电灯泡算哪门子事儿啊。 王翊这人真不会办事儿。 此时,似乎是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一个十一二的半大小子从屋子里冲了出来。“兄长回来啦。” 原来还藏着另外一个电灯泡啊,心安了。 孙钰眉头一皱,说道:“年岁也不小了,还这么毛毛躁躁的,今天的功课做完了吗?” 那半大小子突然尴尬了起来,低声的说道:“还,还差一点儿。” 闻言,孙钰厉声喝道:“回去做好,做不完不准吃饭!” “哦。”那半大小子立刻垂头丧气的转身走了回去。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长兄如父啊。 就在这时,一股子糊味从厨房传了出来,只见那小妇人脸色突变,立刻又着急忙慌的跑回了厨房,而她的手里却还拿着那个鸡毛掸子…… 自顾自的用手掸过土,孙钰转过身来,对陈文说道:“陈兄,在下家中狭小,这些日子只得麻烦你先与舍弟同住一屋,实在抱歉。” 小院座北朝南,顺时针来看的话,正北面是一间大屋,身兼着主卧、客厅和书房的用途;东侧是厨房、柴房以及畜棚;西南面是厕所,而正西便是刚才那半大小子回到的屋子,也是孙钰给陈文安排的屋子。 “孙兄客气了,我喜欢热闹。”两个电灯泡呢,又发光又发热的,能不热闹吗? 闻言,孙钰便将陈文引到了屋子里,孙钰的弟弟正在西屋正面的桌子上写东西。 “这是舍弟孙铭。”孙钰转过身将陈文介绍给他弟弟:“这位便是陈先生。” 两厢见过礼后,孙铭便又回去继续做功课,而孙钰则将陈文引到一侧,示意这是陈文的住处。 陈文想了想,便从怀中掏出了五两银子,说道:“这是在下的生活费,还望孙兄笑纳。” 而孙钰却推回了银子,依旧面无表情的指了指那驴子背来的布袋子,说道:“陈兄安心住下就好,其他的无须忧心。那里面是副宪批给你的那份,你无须给我这个,嗯,生活费。” 想的真周到啊。 这算什么,监护人吗? 那我要不要怯生生的叫你一声“若白师兄”呢。 见推让不过,陈文只得说道:“那就有劳孙兄代我向副宪致谢了。” “陈兄客气了,本应如此。” 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了“饭做好了。”的声音。 只见孙铭飞快的写完最后几个字,起身对孙钰说道:“兄长,功课我已经做完了。” “嗯。”孙钰看了一眼陈文,说道:“先去吃饭,晚上再检查。” 北屋的中堂摆了一张大桌子,孙钰的妻子依次的将饭菜摆上桌,随后便回到了厨房。 说到底,这毕竟是封建社会,双方称不上通家之好,见面已是迫不得已,同桌吃饭肯定是不能的。当然啦,在明末也不是没有例外,比如钱谦益家的河东君就不太受这等约束,而钱牧斋本人也一向由着她。 桌子上摆了三个菜一个汤,土豆炒青菜、清炒肉丝、韭菜炒鸡蛋外加一小锅青菜豆腐汤,而先前烧糊了的就是那个土豆炒青菜。 饭菜闻起来很香,这让陈文想起了前天晚上和王翊王江一起吃的那顿饭。不过,这里面却没有他先前透过厨房打开的窗子所看到的白藕、红菱等物。 对了,那些东西应该今天晚上乞巧的贡品吧。 其实,在厨房里还有一只白煮鸡。按照金华府一带的传统,七夕之日,每家都要杀一只鸡,意为这夜牛郎织女相会,若无公鸡报晓,他们便能永远不分开。 寓意很是美好,不过那只鸡的命运就要苦得多了。因为今天它除了性命不保,晚上更是还有别的任务,以至于要到明天才能被摆上餐桌。 这时代又没有冰箱,坏了可怎么办啊。 “陈兄,你怎么不动筷呢。” “哦。”陈文反应过来后,便起身盛了一碗汤。南方人先喝汤后吃饭,这个他还是懂的。 虽然食材只有青菜和豆腐,但是汤的味道却很是鲜美,尤其是这个时代还没有味精,所以更为难得。 喝了一口后,陈文立刻恭维道:“这汤味道真棒,孙兄这口福实在是羡煞旁人啊。等小弟日后成亲了,定要让弟妹来和嫂子好好学学这门手艺。” 这话入耳,孙钰的目光也柔和许多。“陈兄客气了,雕虫小技而已。” 拍不动你的马屁,那就拍拍你媳妇的,难道你嘴里还敢蹦出个“不”字儿? 小鲜肉儿童鞋,图样图森破啊。 自觉得扳回一局的陈文又夹了筷子清炒肉丝,只是放入嘴里刚咀嚼了两口,他的脸色就陡然一变。 这菜也太咸了吧,齁死宝宝了。 于是,陈文立刻又盛了碗汤,一饮而尽。 不是说古代盐铁专卖,盐价是很贵的吗?这小媳妇儿这么放盐也太败家了吧。 可是,同样夹了肉丝的孙钰却依旧吃得很开心,而且目光中竟隐隐透着一股柔情。 难道他除了面瘫以外,味觉还有问题吗? 这孩子真可怜。 很快,陈文又找到了一个盟友,这就更加坚定了他的这种想法 但见,孙钰的弟弟在吃了一口之后,立刻就吐到了碗里。不过,他的小动作也就到此为止了。只见孙钰冷着脸瞪了他一眼,那可怜的小家伙立马就又把肉丝吞了下去,赶紧扒了两口白饭才没落得陈文那般。 小朋友有经验啊。 接着,孙钰又连忙凑到陈文耳边,低声说道:“内子不善烹饪,还望陈兄海涵,”声音之中,竟颇有些愧疚。 这还能说什么,陈文立刻低声回道:“孙兄多虑了,在下是北方人,口儿重,这味道正好。” 这个回答显然不足以骗过孙钰,只见他立刻起身行了一礼。 而眼见于此,陈文也只好起身回礼。 和古人吃饭运动量真大啊。 不知道是被先前那个菜齁得厉害,还是新入口的这个菜根本就没放盐,陈文再夹了口韭菜炒鸡蛋却根本没吃出来任何味道。若是算上那个烧糊了的土豆炒青菜,这一桌子也就只有白饭和汤能下口了。 这小媳妇大概是把韭菜炒鸡蛋该放的盐全都倒清炒肉丝里了吧。 也幸亏了那个封建社会女子不同席的传统,陈文做主把咸得没边的清炒肉丝和完全没有味道的韭菜炒鸡蛋来了个大杂烩,也总算是中和了一下味道。 而那孙钰更是厉害,上来慢慢的吃,等陈文和他弟弟吃完后,他竟把剩下的菜全部消灭个干净。看他的样子,似乎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干了,显得经验十足。 吃过饭,孙钰的妻子又回来了,不过那小脸儿上依稀还有些许泪痕,低着头不敢看人。待她看到盆干碗净之后,更是又要哭出来一般。 此时,只听见孙钰柔声说道:“今天有进步,陈兄还夸赞你做得汤好喝呢。快收拾了吧,晚上还要拜七姐呢。” “是的,相公。”满是哭腔的小媳妇立刻开始收拾桌子,手速惊人。 入夜后,孙家的小媳妇在院子里放了张小桌,摆好了先前准备的巧果、莲蓬、白藕、红菱等贡品,还将一个装着蜘蛛的小盒放在桌上,开始拜七姐。 而屋里,孙钰则正对着一张画着面目狰狞、金身青面、右手握朱笔、右脚独立于海中大鳌头顶的形似鬼怪造型的画像下拜,而案前就是那只陈文先前没注意到的白煮鸡。 按照长幼的顺序,孙钰拜后,便是他弟弟。待孙铭拜完,孙钰见陈文依旧像是在看西洋景儿一般全无动静,皱着眉头问道:“陈兄不也是读书人吗?难道天津卫那边不拜魁星吗?” 魁星?那是什么? 陈文并不知道,七月初七即是乞巧节,也是魁星诞。魁星是道教中主宰文运的神。魁星信仰盛于宋代那个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朝代,从此经久不衰,成为封建社会读书人于文昌帝君之外崇信最甚的神明。到了这一天,女子要拜七姐,而家里的读书人就会拜魁星。 不过在他的那个时代,经过了常年的唯物主义教育,考试不是靠作弊就是各凭本事。就算有人要拜也多是去拜关公,毕竟他老人家管的事情比较多,能者多劳嘛。到了后来似乎也有人开始拜范进了,并且尊其为考神,只是并不普及罢了。 电光火石之间,陈文脑子里窜出了好几个念头,最后回了句:“在下没打算过要考科举,所以就没拜过。” 这个答案似乎还算合格,孙钰便没有再说什么。 拜过魁星,孙钰便开始检查他弟弟的功课。眼见于此,陈文便借口累了回房休息去了。 又不是没上过学,那小子吃饭前赶出来的功课能有多少质量,不挨卷才怪,自己在那岂不是碍人眼。再者说了,万一那孙钰哪根筋不对问自己该怎么写,那不就剩下出糗了吗? 果不出所料,陈文还没来得及进屋,北屋的训斥声就开始了。不过,最后的结果陈文并不清楚,因为等那小子哈气连连的回来时,他已经睡着了。 第十五章 孙钰 七月初八,孙钰正值休沐,便没有出门,天一亮就去督促他弟弟的学业了。 而此时,陈文却还躺在床上睡懒觉。大抵是他养病时昏天黑地的睡了一天,生物钟又自动调了回来,不需要上班的日子,一个宅男不睡懒觉还能干嘛。 “还真是个纨绔子弟啊。”孙钰摇了摇头,轻手轻脚的帮他弟弟把笔墨纸砚都先搬到北屋。 直到日上三竿,陈文才懒洋洋的爬起来。看着窗外的天空,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好像论坛上说古人不吃中午饭,一天就两顿饭的。至于在老营那几天一日三餐的日子,已经全然被他理解为病号饭了。 只是陈文不知道,古人并非一定每日两餐,吃几顿基本上是由经济生活水平决定的。隋唐以前,普通百姓一日两餐,贵族一日三餐,而隋唐之后,普通百姓只要过得去也会选择一日三餐。当然,穷苦之家,一日一餐也要度日,天子就算不饿一天也要吃四顿,那是特例。 不过,三餐制盛行于世的同时,两餐制也并没有消亡。在《清稗类钞·饮食类》中就有记载“我国人日食之次数,南方普通日三次,北方普通日二次”。如当时的兰州人便“日皆二食”,而浙江宁波、绍兴一带则是“日皆三饭”。当然,这同样是和当地经济条件直接挂钩的。 在孙家,孙钰本人是官身,每月有俸禄可领,养活一家三口不成问题。孙家的小媳妇虽然做饭手艺差了点儿,但是对于女红一事却是出了奇的在行,总能贴补些家用,或许这就是术业有专攻吧。再加上眼下四明山地区比较太平,物价也就相对的要低一些,一日三餐倒也正常。 不过,陈文的到来直接导致了孙家多了一张吃饭的嘴,所幸,王江适时的补贴却也弥补了这一块的损耗,孙家的生活水平并没有因此而下降。 待陈文出了房门才发现,孙家的小媳妇正在做午饭,这让陈文心安的同时又对网络上那些断章取义的信息很是愤慨。 这时,孙家的院门被人敲响。 出于防止孙家的小媳妇再次把菜烧糊了的考虑,陈文立刻示意自己去开门。 打开院门,一个五短身材、满脸横肉的汉子提着两只兔子正站在门外。 “您好,请问您找谁?”陈文客气的问道。 只见那汉子看到陈文,先是一愣,随后倒退了两步四下环视周围,满脸疑惑的开口说道:“我找孙举人,你……”他看了看陈文的衣着。“嗯,您是?” 举人?卧槽,这死面瘫竟然还是个举人啊,真是小瞧他了。陈文分明记得王翊和王江好像才不过是个秀才啊,那么他如此功名是怎么才混成个不入流的仓大使的呢。 “在下姓陈,暂住于此,孙兄正在里面读书,兄台请进来说。” 待陈文将那汉子引进来,孙家的小媳妇也从厨房走了出来,随即道了个万福。“原来是吴家叔叔啊。叔叔的衣服奴家已经补好了,本打算下午给叔叔送过去呢。” “此事已是有劳嫂夫人了,某自己来取就可以,嫂夫人客气了。”那汉子将手中兔子递了过去,说道:“这是某昨日在山里打的,正好补补身子。” 陈文咽了口唾沫,不禁想到,这确实可以补身子啊。有诗曰: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洗净剁成块,焯水炸金黄,放入砂锅中,加料大火煮,小火炖四刻,中火慢收汁,出锅分小块,淋油装成盘。Nice! 可是,即便如此,那孙家的小媳妇却不肯接。“每次都要劳烦吴家叔叔破费,这怎么好意思呢。” 倒是那汉子却显得颇为豪爽,只听他说道:“这破费什么啊,嫂夫人帮我等弟兄缝补衣服不也没要过一文钱吗?你们这大户人家出身的就是太客气。” 大户人家?陈文心中疑惑。 孙家的小媳妇千恩万谢的接过了兔子,又对陈文和那汉子介绍道:“这位是吴家叔叔,讳登科,是外子的同乡。这位是陈家叔叔,讳文,表字辅仁,乃是外子的同僚。” 原来自己在孙家的对外身份是面瘫兄的同事啊,这瞎话他怎么也没提前和我对口供呢,这厮不会连这也忘了吧。 “原来是陈官人啊,失礼失礼。”那吴登科肃然起敬。 “吴兄弟客气了,兄台即是孙兄同乡,你我二人兄弟相称即可,无须多礼。” 人家虽然这样说,但是自己终究是白身,绝对不能太过分了,否则只会惹人讨厌。可是这在吴登科眼里,却是陈文性子随和,无端端的平添了些好感。 两厢见礼之时,孙钰也从北屋里走了出来。“吴贤弟来啦,正要吃午饭,留下来一起用饭吧。” 听到这话,吴登科也不客气,立刻便招呼着去打酒。 夏日天气炎热,又没有空调,饭桌便摆在了小院里,而孙家的小媳妇依旧是躲在厨房里吃饭。 桌子上,一只白煮鸡、一盘土豆烧兔肉、一盘韭菜炒豆芽、一盘拌黄瓜和一大锅青菜蛋花汤。当然,还有吴登科刚才提回来的两坛子黄酒,以及昨天作为贡品的红菱白藕等物权作是下酒菜。 连着两天吃韭菜,这让陈文看孙家夫妇的眼神有些暧昧。只可惜没有茴香豆,不能过效法一把孔君乙己。 四人坐定,见主家动筷之后,陈文不疑有他的开始盛汤夹菜。汤还是一如既往的鲜美,可是谁知道,今天的土豆烧兔肉竟然比昨天那个清炒肉丝还咸。回想起自己昨天的那句“在下是北方人,口儿重,这味道正好。”的话,还真是嘴贱啊。 紧划拉两口白饭,陈文又去夹了块白煮鸡。入口之后,只觉得这鸡真心是白煮了,一点味道也没有。不过,剩下的两个菜还不错,总算是没有全军覆没。 走眼了,这小媳妇儿做饭分明就是个神经刀嘛。 以后在孙家吃饭,这菜断不能再贸贸然进嘴了,要不然自己非得被这小媳妇齁成燕巴虎不可。那时,她可就算是无意间替满清除去了一大害了。 酒过三巡,还不能喝酒的孙铭就被他哥哥瞪回了屋。没过多会,孙钰便借不胜酒力退席去盯着他弟弟读书去了,就连躲在厨房的孙家小媳妇在把温酒的热水重新换过后,也回了北屋去做女红。而酒桌上就剩下了陈文和吴登科二人。 黄酒的度数不高,温饮更显酒香浓郁、酒味柔和。一坛子下去之后,对于陈文而言,现代的高度酒喝得多了,这样的度数实在是很难喝大。不过,好像眼前这人却似乎要有些眼饧耳热了。 而这正是陈文需要的。 推杯换盏之间,几个酒桌上的荤段子立刻就拉紧了彼此的距离,渐渐的吴登科开始把不住自己那张嘴了。 这让陈文感觉没什么挑战性,毕竟自己还没怎么费心思套话呢。可是,等他重新缕清吴登科所言的前后顺序后,忽然觉得自己对眼下这个时代有了更深的体悟。 孙钰是金华府金华县人,小户人家出身,其父母在府治开了家小食铺子勉力供他读书。 孙钰从小便极为好学,蒙学时就甚得先生看重。崇祯九年,年仅十三岁的他第一次参加科举便考中了童生,虽然比起十二岁中举的杨廷和要逊色不少,但是一样不妨碍被当时的金华府治的士绅们誉为神童。三年后,孙钰再战考场,拿下秀才功名,并且还是金华府的案首。 而孙钰的妻子姓易,乃是金华县乡间的大户人家,有房有地,在府里的几个县也有不少店铺,只不过,他家却不是缙绅。 在明朝,大户人家却不是缙绅,在时人看来也不过是土大款而已。易老爷子一辈子谨小慎微,但是缙绅们瞧不起他,官府的摊派从来没少过他,就连官府的小吏也敢拿他打趣。为此,老爷子受了一辈子的气。到了临去世前,他将自己最疼爱的小孙女许给了当时刚刚考中秀才的孙钰,并且留下遗嘱,要儿子全力支持孙钰科举。 又三年,孙钰中举,虽然这次的名次不高,但是一个十九岁的举人,绝对可以称得上是前途不可限量了。况且,在明朝一个举人的功名就已经可以享受朝廷对于读书人的优惠政策了。也是这一年,孙钰迎娶了易氏为妻。 十九岁的官员预备队,这在陈文那个时代大概得是官、红、富二代才有机会吧。 就这样,一个底层社会家庭出身的孩子,凭借着自身的努力彻底改变了自己和家族命运。此时此刻,无论是孙家还是易家都在期待着崇祯十八年的科举了,期待着孙钰金榜题名,独占鳌头。而孙钰,也更加的奋发读书,等待着这一刻的到来。 直到这一刻,在陈文看来,孙钰的人生尚且如同他那个时代的励志剧一般,正在向着必将取得成功的方向奋勇的前进着。 可是,人生不如意十之**,就在所有人都满怀着希望的时候,通向崇祯十八年时间轴却在崇祯十七年无情的被历史的滚滚洪流彻底打断了。 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李自成攻破北京,明廷在北方的统治土崩瓦解。紧接着,一片石之战,大顺军惨败,李自成退出北京,清军入关。这时,孙钰由于许都的余部依旧作乱于金华府,只得和家人避难于乡间。 而此刻,南京的明廷实权派们却开启了一个贯穿整部南明史的新日常——内斗! 第二年,清军南下,南京陷落,弘光天子被俘,监国潞王降清。紧接着,清廷一纸剃发令,天下骚然,基本上已经死挺了的明廷迎来了回光返照。一时间,浙江风起云涌,鲁王监国于绍兴,与清军在钱塘江连番大战。这时,许都余部已经被明军镇压,于是孙钰接受了征辟,为同乡的督师大学士朱大典赞画军务。 鲁监国元年五月,清军突破钱塘江,鲁监国系统明军全线崩溃。六月十八,孙钰奉命前往永康招募士卒以保卫金华。六月二十三,清军南下,三天后将金华团团包围。而孙钰则还在招募兵勇,试图为金华解围。 七月十六,清军攻破金华,朱大典全家死节,而清军则借口“民不顺命”尽屠其城,而这之中,就有孙钰留在城中的父母。数日后,在乡下娘家养胎的易氏得知孙钰父母的死讯,伤心之下昏倒在地。醒来时,孩子已经没了。 而在得知这一连串变故后,曾经的阳光少年孙钰就再也没有笑过。 这一年,孙钰辞别岳父加入了嵊县人尹灿的义军,在军中做了一个主管钱粮的头目,而刚刚流产的易氏则选择带着陪嫁丫鬟追随夫君。直到今年三月,尹灿兵败身死,身在尹灿部将周钦贵军中监军的他便离开了金华,前往大兰投效王翊军前。 听到这里,北屋已经隐隐传来了低声哭泣,陈文知道那是易氏的声音。在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了自己无意间的残忍。只见他长身而起,一杯水酒敬酹于地,在吴登科已经变得混沌的目光中面相西南遥遥一拜。 吴登科所讲述的这些历史事件,作为现代人的陈文基本上一点即明。就算很多吴登科不知道的历史大事,他通过脑补也知道个大概。 虽然,在陈文那个时代史书中是不会记录孙钰这样的小人物的。可是他却很清楚,清军入关以来,剃发、易服、圈地、投充、逃奴、禁关可谓是恶法遍地。贪官污吏盘剥士农工商,八旗绿营劫掠客商生民,中国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更不要说是屠城禁海那等一次便是数万、数十万人遇难的惨剧了。 那些年的华夏大地上,可谓是家家有血债,户户有尘冤,这样的遭遇又仅仅只是孙钰一家吗? 而这,也正是陈文从来到这个时代的那天起,就从来没有考虑过去给满清做顺民的原因之一。 文明与野蛮就应当势不两立! 思虑及此,陈文突然对给孙钰起外号叫“面瘫”的事情莫名的产生了一丝愧疚。 算了,还是叫冰块脸吧。 这样子,他或许还会有能够融化的一天吧。 第十六章 触动 重新落座,陈文长舒了一口气,心中的愤懑也舒缓了许多。接着,已经醺醺然不知所以的吴登科一饮而尽,开始讲述他的故事。 而在陈文看来,相较之下,吴登科的故事就完全是另一个画风了。 吴登科是金华府义乌县人,佃户家庭出身。他的高祖父和浙江抗倭名将、左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吴惟忠是同族兄弟。只不过他的那个所谓的亲戚关系已经很远了,远到了陈文都不知道这该算是出了多少服了,也远到了吴惟忠的发迹对他家没有起到任何影响。 听说过一表三千里,这合着还有一堂三千里的啊。 吴登科三岁时,其父被下乡催科的小吏打成重伤,没多久就去世了。寡母独自抚养了他几年后,也因为积劳成疾却无钱医治而离世。于是乎,宗族里就送他去给一家缙绅地主放牛,因其父母双亡,他自小便备受欺凌。 崇祯十六年十二月,东阳县诸生许都起事,一时间应者云集,旬日间竟有十万众。其军以白布裹头为号,因号“白头军”。白头军连战连捷,先克东阳县城,继下义乌、诸暨、浦江、永康、武义、汤溪、兰溪等县,全浙大震。 就在这样一个人心惶惶的背景下,年仅十六岁的吴登科趁夜潜入当年打伤其父的那个小吏家中,将其杀死。不过,杀人之后他并没有如那卫家无忌一般投案自首,反而参加了许都的起义军。 到此为止,吴登科的行为若是按照后世的标准,已经可以进入了自发反抗阶级压迫的范畴。当然,在狡诈的地主阶级面前,缺乏思想指引和正确领导的农民起义者不是被腐蚀拉拢就是自我消亡。 崇祯十七年正月二十八,白头军进攻金华县失利,无粮不支,败退紫薇山。因此,许都向明廷投降,监司王雄擅自允诺,后其人及部下六十四人为浙江巡抚左光先所杀,许都余众复叛。 鲁监国元年,尹灿在金华府起兵反清,那时已经带领十几人的吴登科率部加入,也是在尹灿军中,他结识了孙钰,并从孙钰的同乡口中得知了他的故事。 到了今年三月,尹灿兵败被俘,后被清军杀害于东阳县东街。吴登科就和孙钰一起带了几十个手下一起来到大兰山投奔王翊。 一个是拥有举人功名的读书人,另一个是杀人在逃的农民起义者;一个因为许都余众叛乱而避祸乡间,另一个干脆就是许都的余众。而就在这样的背景下,两个根本不应该有交集的人竟然相识并成为了朋友,还一同走上了反抗满清民族压迫的革命道路。 真不知道是这两个人荒唐,还是这个时代荒诞。 可是,等吴登科来到大兰山后,王翊的部下们认为其人屡次从贼,又并非宁绍本地人士,均不放心让他带领部下加入战兵营。可是,古人偏偏又极重乡情,吴登科的手下都是金华人,自然不愿意分开。 于是乎,王翊决定征辟孙钰,并在大兰周围分授荒地,好让吴登科和他的部下们自给自足,不至于为祸乡里。只不过,吴登科等人造反多年,大多不是那等土里刨食儿的人,一来二去反倒是把地租给了别人,自己打猎的时候居多。 待吴登科讲完,孙钰一家早已从北屋出来。陈文看着那泪眼婆娑的易氏,劝慰的话却始终堵在胸口说不出来。可若是用他曾经蒙骗王翊的话来敷衍,陈文又开不了口。毕竟在他心中,先前对于王翊,他本身就抱着交易的心态;而眼下对于他们,却完全是交流。 无奈之下,陈文却想起了他曾经在一部网络连载历史小说。正是因为那部小说,陈文才开始对明史产生兴趣。而在其开篇的一个故事,眼下却是应景非常。 只见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起身说道:“我以前读书时看到过这样的一个故事:元天历元年的一天晚上,凤翔府一个叫做朱五四的人的妻子陈氏生下了一个男孩。根据当时起名的习惯,他给这个孩子起名叫朱重八。”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孙钰,只听他急忙喝到:“陈兄慎言。” “孙兄,请让我把故事讲完。”接着,陈文继续说道:“朱五四是个佃户,不过他还有一个小豆腐店,这让他可以勉强养活他的妻子和四个儿子两个女儿。” “很小的时候,朱重八便开始给当地的一户刘姓地主放牛。那时,他不想放牛,他想去读书,可是家中却无钱束修。” 束修就是古代的学费,是孩童入学时赠予老师的见面礼。这个词让孙钰颇为感触,他想起了当年他的父母是如何的省吃俭用供他上学,想起了他是如何刻苦攻读,想起了,太多太多…… “那时,朱重八最大的梦想就是赶快长大,到时找当年给他父母做媒的媒婆帮自己找一个手脚勤快的姑娘做媳妇,然后生下属于自己的孩子。等孩子到了自己的现在岁数,就叫他们去给刘姓地主的儿子放牛……” 这故事很像陈文那时代那个放羊娃的故事,不过在古代,农妇、山泉、有点田,这是中国农民的不二梦想。当然啦,地主谁都想做,可是这世上又有多少地主,现实一点总是好的,至少梦醒时分心中不会太疼。 “可惜,人生不如意十之**。至正四年,朱重八十七岁时,淮河两岸爆发了严重的瘟疫和干旱,元朝皇帝害怕不赈灾老百姓会揭竿而起,于是下令赈灾。” “可是,元朝皇帝下旨就一定有用吗?粮食从仓库运出,中枢的高官们先贪墨一部分,然后是各路的官员,接着是州、县,一级一级下来,到了老百姓手里,就已经所剩无几了。” “而朱重八的家就是寻常的老百姓。这一年的四月初六,他的父亲饿死了、初九,他的大哥饿死了、十二日,大哥的长子饿死了、二十二日,他的母亲也饿死了。抛开出嫁的姐姐和入赘的三哥,老朱家就只剩下了他和他的二哥还活着。” “我想,人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了吧。” 听到这里,吴登科已是老泪纵横,他想起了他的父亲,想起了他的母亲,想起家中的老黄牛和小黄狗,也想起了这一切是如何一一离他而去的…… “朱子说,君仁臣忠、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夫和妇柔、礼师信友、敬老爱幼。朱重八的父亲死了,母亲死了,大哥死了,侄子也死了,他没钱上学,也没钱娶媳妇,他的朋友们也都去逃荒了,而这一切都是暴元的昏君和奸臣造成的!” “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去造反,他选择在埋葬家人后去做和尚,因为他要替更好的家人活下去。可是寺院里也没有粮食,他在庙里待了一个多月后就被轰了出去,美其名曰化缘。就这样,有粮食时在庙里打杂,没粮食时出去化缘,一直到了至正十一年。” 渐渐地,在酒精的催化下,陈文的意识开始融入了故事中的世界,眼前再无他人。 “至正十一年,韩山童和刘福通打出了‘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的口号起兵反元,一时间,天下震动,各地纷纷爆发了大规模的反元起义。” “也是这一年,朱重八的一个姓汤的好友给他写了一封信。他看过信后,找了另一位姓周的朋友卜了一卦。卦上说,留则死,去则活。既然如此,他离开了那座他呆了数年的寺庙,前往那座他命中注定要去的城市,濠州。” “到了濠州之后,朱重八成为了濠州大帅郭子兴的亲兵。之后的日子里,他作战勇猛、处事冷静、思虑深远,逐渐得到了郭大帅的重用。也是在这段时期,他开始学着读书写字。后来,他给自己取了一个新的名字——朱元璋!” 本来还在美滋滋听故事的孙铭此刻瞪大了眼睛,他从小就如同他哥哥一般,只读科举用书,为的是以后能够考上功名。对于本朝太祖的名讳他是知道的,可是先前的那个却记得不甚清楚。 “朱者,诛杀也;元者,暴元也;璋者,乃是玉制的利器。诛杀暴元的利器!我不知道他当时是带着何等仇恨的目光写下这三个字的,但是我却知道,在他的人生中这是最重要的事,是可以不惜以身为祭的事,也是他唯一可以为他的父母亲族做的事。” 而这,也是孙钰这些年来唯一可以为他的父母所做的…… “很快,他出众的才能得到了郭大帅的认可,郭大帅为了拉拢这个青年才俊决定把他的义女马姑娘许配给他,而这位马姑娘就是他日后相濡以沫的妻子,一生之中唯一的妻子。” “不过,好景不长,由于他的能力太过于出众,这引起了郭大帅的嫉恨。于是,郭大帅随便找了个借口就将他打入了黑牢,并且要活活饿死他。” “眼见于此,他的妻子马氏只得不停的去向义父求情,可是却没有任何用。为了不让他被饿死,马氏便把刚烫好的烙饼揣在怀中,到牢中探望时送给他吃,每次胸口都会被烫伤,但每次都会去送。” “如此深情,试问,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此刻,易氏已是捂着嘴发出了“呜呜”的哭声,而她的夫君则将她拥入怀中,满怀深情的听着眼前这个大逆不道的家伙继续讲着这个同样大逆不道的故事。 “或许是王者不死吧,最后郭大帅还是把他放了出来。他出来之后,发现自己就这样跟着这帮人混下去一辈子也别想诛灭暴元,于是乎他就申请带兵出征,而那个郭大帅大概是觉得眼不见为净,也就让他走了。” “从此,龙游大海、虎归山林。从定远开始,连战连捷。李善长、徐达、李文忠、冯胜、邓愈、常遇春、汤和、刘基、宋濂等等等等,数年间,群贤毕至。很快,陈友谅、张士诚授首,方国珍归降。而他,也终于等到了他所期盼已久的那一天。” “至正二十七年十月甲子,太祖高皇帝以右丞相徐达为征虏大将军、以平章常遇春为副将军统军二十五万北伐中原。十个月后,王师光复燕京,暴元从此被逐出中国。” “此后,高皇帝先后发动八次北伐。到洪武二十年,捕鱼儿海之战后,暴元彻底宣告灭亡。而那个曾经的青葱少年也终于在垂暮之年完成了他当年许下的承诺。” 故事已经讲完了,但是陈文还是觉得少了些什么。 是的,结束语。 于是乎,他自顾自的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随即深吸了口气,用先前不曾有过的郑重其事的语气,开口说道: “故事讲到这里,我想引用前宋开禧年间《讨金檄文》中的一句话——天道好还,盖中国有必伸之理;人心效顺,虽匹夫无不报之仇!” 话已出口,陈文只觉得郁结于胸的满腔愤懑一扫而空,顿觉浑身舒爽。 可是这时,他却忽然发现这孙家小院里已经不止是先前的五个人了。一眼望去,只见院内、门口、甚至是墙头都已经站满了人,每个人都如同被人收了三魂七魄一般,呆呆的站在那里。而陈文在这群人中竟然看到了胡二的身影。 坏了! 陈文心中一惊,一下子酒意尽散。眼下可是封建社会,自己如此直呼大明太祖高皇帝的名讳,可是犯法的事情。 那罪名叫什么来着,是了,好像叫大不敬吧。那可是十恶不赦的大罪。 若是只有刚刚那几个人听见也就罢了,本来这故事就是讲给他们听的,可是眼下却出现了那么多人,这可怎么办啊? 这时,站在门口的一个汉子却突然大声说道:“先生说得太好了。壮哉,我大明天子!” “先生说的真好。” “先生说的确实好。” “先生一看就不是寻常人,真是太有才了。”这话怎么这么别扭呢。 一时间,恭维之声响彻村东。 待稍微静下来,胡二又上前公布了一件喜事,原大兰山老营粮库仓大使孙钰被经略直浙军务兵部左侍郎兼左副都御使王翊和户部主事兼右副督御史王江联名晋升为库大使,仍管粮库。 从“从九品”晋升为“从九品”,只是实权大了些,却也花费孙钰不少打赏银子,这才欢天喜地的送走了报喜的使者。 接下来,孙家在邻居和刚刚听故事的人们帮忙下,开了个流水席。只是在席间,陈文接受的敬酒丝毫不比孙钰要少,就仿佛升官的事情也有他一份似的。 第十七章 余音 第二天,尚且顶着宿醉的孙钰便早早的赶到了大兰山老营。因为今天对于他而言,除了正式的封拜除授外,还要进行交接账册、盘点库存的工作。 大兰山寨下设五营五司。王翊掌五营军务及四明山各地讼狱,而王江则负责五司庶务。 所谓五营,即是中左右前后五个战兵营,中营由经略王翊署武将直领;前营指挥黄中道,即是数月前烹杀严我公使之人;后营指挥毛明山,乃王翊旧将;左右二营则由嵊县人刘翼明统领,这据说也是现下四明山战斗力最强的两个营头。 五营之中,中营驻扎大兰山老营,其他四营则分驻要地。 而五司则是指税赋、屯田、营造、库务、徭役五司,专司后勤庶务,以养官吏将士。孙钰所任职的粮库便是库务司的下属部门。 粮库平日里负责监管屯粮、菜蔬、酒水、醋酱等物。比起库务司的另外一个大部门银库而言,这里的贪腐更多来自于损耗——鼠患、虫患、潮湿、过期、腐坏变质、储存不当等等等等,无一例外的成为了损耗的理由,而这里有多少是真正的损耗,恐怕粮库的人自己也不甚清楚。 几个月前,孙钰来到大兰山后就以举人的身份被直接任命为粮库仓大使。从他到任起,根据其在朱大典及尹灿军中处理庶务的经验,以着极快的速度重新整理粮库屯务,并对其下属加强监督管理,从而最大限度的降低不必要的损耗。而这也为他赢来了一个人尽皆知的诨号,孙黑脸。 只是不知是谁竟有这等才具,这诨号起得想来倒也算得上是一语双关了。 今天的除授很快就结束了,在众人的艳羡和嫉恨的目光下,孙钰赶忙回到粮库交接账册、盘点库存去了。而这时,王翊也得到了昨日陈文在孙家开讲朱元璋奋斗史的报告。 “他真的敢直呼高皇帝名讳?”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王翊拍案而起。“这个无君无父的狂徒!” “经略息怒。”说着,胡二已是跪倒在地。 虽然收过陈文的银钱,但是胡二很清楚他的力量来源于何处。昨日陈文开讲之时,他正好赶去孙家,整听了个满耳。而那小村子本身就在大兰山脚下,那里有个风吹草动山上都会很快知道。 陈文用词不当之事本身可大可小,可若是王经略或者王副宪先从别人而不是自己口中得到了消息,这样很可能会惹得上官不满,若是因此失了上官的宠信,这对自己而言,后果可能会是极坏的。 所以,这里就只有先对不住那陈先生了,虽然他的故事讲得极好。 可是,刚刚还愤怒不已的王翊,却没有继续说话。神色变幻几次后,只见他轻轻坐下,摇着头自嘲的笑了笑,随即淡淡的说了句:“年少轻狂。”便不再理会此事。 胡二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切,在他的印象里,王翊一向是嫉恶如仇的,今天这是怎么了? 只是他并不清楚,此刻在王翊的心中,却已经打算要好好敲打一下陈文了,只不过并不是现在而已。 ……………… 此时的陈文,自然不知道山上的事情。他虽然一如既往的睡到日上三竿,但是却早在昨天就已经在盘算着接下来的日子了。 自从上山前的那几日,被那个王游击迫之甚急,陈文就开始考虑要不要在大兰山招揽些人手,以便一同南下的问题了。 在17世纪创业,什么最为重要?答案很简单——人才和信息。 信息陈文有,至少在他这只小蝴蝶能扇出的空气顺利转化成龙卷风之前,信息并不成问题。而人才,则是他现在最需要的。 作为一个现代人,陈文对于自己文不能治政、武不能杀贼的客观现实很是有自知之明。 有道是一个好汉三个帮,一个篱笆三个桩。既然是做事业,那么就势必需要组建团队,组建team,这个道理陈文还是明白的。 因为这样做,一方面,他在一个多月后前往福建的路途可以更为顺利,不至于再像先前那样被那种十来个人的犯罪团伙凌迫;另一方面,则是这样子他在郑成功军中也更好做事,手中有自己人不容易被人蒙蔽和架空。 陈文相信,等他带着挑选好的人选到达福建,这些浙江人在那个充斥着福建本土人士的郑氏集团中必然会团结在自己周围,形成一个微型派系。这对他日后独领一军,也可以算是完成了最初的人才积累。 他很清楚,无论是17世纪还是21世纪,都无法将每个人的才能全部发挥到极致。所谓野无遗贤、人无匿才,只不过是古代文人的夸张之辞而已,那是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况且他也并没有想过要收藏一群卧龙凤雏、五虎上将之类的人物,且不说明末是否有这样的人才,就算是有他也不曾打过主意,因为他所依靠的将是制度的胜利,而不是个人能力的胜利。 经过两天的相处,陈文对这个冰块儿脸司库产生了一定的好感,尤其是昨天听那个分明喝大了的吴登科在无意间流露出的一些只言片语,更让他产生了延揽孙钰的想法。 只是,且不说是否能够延揽成功,就算成功了,孙家那一家三口皆是徒手不能缚鸡之人,完全不能在前期胜任保镖的职能。既然如此,陈文也只好再寻下手对象,而这些人则须得是那等在武力值上要优于常人的存在。 想要发展下线,就要先去认识人,这是销售行业的不变法则。本来陈文还在犯愁如何在这个陌生的时代结识更多的潜在客户,可是经过了昨天的演讲,却给了他一条新的启示。 成功的战术万变不离其宗,其实只有两个基本点:其一,面对对手,以长击短;其二,面对自身,扬长避短。 在现代,他很喜欢去逛历史论坛、看历史小说,而从这之中也知晓了很多历史故事。这些杂学在那个信息大爆炸的年代算不得什么,可是在没有网络、没有公共图书馆的古代,却是少有人能够触及的。 那么,自己为什么不把这样的优势发挥出来呢? 于是乎,陈文就爆发了打着宣传夷夏之防的名义,通过讲古来传播民族主义思想,从而发展下线的念头。尤其是他所需要的是那种对于和满清拼杀到底有着执念的同类,是和他自己一样的同志之人。 只不过,陈文并不觉得他自己是希特勒那样天生的演讲家,想要给人讲古,并且能够引人入胜,就须得写稿子以便研究措辞,这是他当年做培训时所积累的经验之谈。而写稿子就需要大量的笔墨纸砚。 来到这个时代之后,陈文通过客串教书先生和在孙家的这两日,才知道现下虽然造纸术完成实用化已经过去一千六百多年了,可是纸张这种一次性消耗品对于普通人家而言依旧是过于昂贵,就连孙钰这样的小官吏平日练字也多是蘸水写在木板上。 不过,陈文并不知道孙钰本身只是个特例罢了,古代官吏那恐怖的灰色收入支撑家中读书人平日的纸张消耗简直不要太轻松。 思虑及此,陈文自觉得他怎么着也算是做客,不好给人家造成额外的负担的了。于是,他便约了吴登科今天一同到镇子上买些笔墨纸砚什么的。 只是待陈文去从包裹里取银两时,才发现先前陆老郎中嘱咐喝药那档子事儿,已经被自己丢到了爪哇岛去了。 不过回想一下这两天的饭食,陈文立刻就心安了。不是说盐能消毒吗,估计感冒病菌都已经被消灭干净了。现在的他只觉得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这还没用蓝天六必治呢。 敲开了吴登科家的大门,只见吴登科依旧一副宿醉未醒的模样。对于陈文的到来他很是诧异,在陈文提醒下他才想起来昨天流水席上的事。 于是,吴登科穿好衣服,将准备拿去出售的皮子捆好,手中的竹枪一挑,便带着陈文前往几里外的镇子。 或许是运动开了,血液中的酒精被冲散,吴登科也善聊了起来。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想起询问陈文的官职。 陈文自觉得在说瞎话一事上,古人怎么也比不上现代人,于是昨天晚上散席后就找孙钰对了下口供,只是不知道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的孙钰记住了多少。 “在下并非王经略的下属,只是来大兰山公干的,过段时间就走。” “哦。”看上去吴登科似乎还有些遗憾。“到时您准备去哪?” 这厮想跟我一起走吗?陈文自问还没有那么大魅力,仅仅相处一天就可以让他人冒着客死异乡的风险追随自己。 “福建。” “哦。”吴登科想了想,又问道:“您在那官居几品?” 哎,又是一个问题宝宝,只不过这吴宝宝比先前的王宝宝水平也差得太多了。 “不入流的,否则也不能叫我来干这跑腿的勾当,你说是也不是?” “竟然是这样啊。”得到这个回答后,吴登科似乎变得有些激动。“某觉得以您的才干不应该如此。” 这么会说话啊,陈文不由得对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刮目相看,不过应该还有后话吧。 “吴兄弟过誉了,个人有个人的机缘。” “陈兄说的有道理,只不过某觉得有些事不只是机缘那么简单。” 看来是真有后话啊。 陈文顺着他的话茬问道:“此话怎讲?” “陈兄您是知道的,孙举人那等才华,我们兄弟都是亲眼见识的。可是山上的那群宁波人、绍兴人却只给了个这打杂的小官,分明就是欺负我等是外乡人嘛。” 接着,吴登科可谓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把他心中对于孙钰和他的那帮兄弟在这大兰山受到的不平等对待一口气吐了个痛快,只听得陈文个无话可说。 终究是乡情啊。 陈文记得他刚毕业时第一个工作,老总是上面指派来的山东人,公司里也就自然而然的出现了本地帮和山东帮两拨人。而且他还听说总公司有规定,禁止本地人在当地做老总,升到一定职位就会被调到外地,大概就是为了防止其成为地头蛇后侵犯总公司的利益吧。 陈文知道,现代很多公司都有类似的规定或者潜规则,而且这也并不是到了现代才出现的,中国古代异地为官的制度其实也是出于这等考虑。 可是,这样的规则却并不适用于眼下的时局。 永历四年,残明已是危如累卵。从曾经的大一统王朝到现下的割据政权,明廷本身已经无力甚至无意去控制地方实权派做大了。相较之下,一个愿意效忠明廷的地方派别的存在,总比一个由于朝廷的掺沙子行为而离心离德的地方集团对于明廷更加有利。 四明山地区本身就处于绍兴、宁波和台州的交界处。这大兰山更是在四明山北部,紧邻宁绍两府。而山寨的两个主事之人也都是宁绍人士,更加可以利用乡情来招揽人才,扩大势力。是故其麾下宁波、绍兴人居多更是在正常不过了。 在陈文看来,虽然孙钰、吴登科这一群金华人并非是掺沙子来的,可是他们的出现已经对本地集团造成了威胁,所以他们受到些排挤,也是很正常的事。 虽然吴登科此刻负能量爆表,但是陈文依旧很有涵养的听了下去。然而,在吴登科那些翻来覆去的怨气之中却有一句话引起了他的注意。 “某的高祖父和吴大帅乃是同族兄弟,戚少保当年教授的兵器武艺某哪一样不精通,若论勇武,某杀过的鞑子比他们宰过的鸡都多,凭什么那帮子假娘们儿踩在老子头上。” 是啊,金华民风彪悍,向来是出好兵的地方。当年戚继光那支碾压倭寇、横扫蒙古的戚家军不就是出自金华府的义乌、东阳二县吗? 只不过,陈文对于眼前的这个吴登科兴趣却并不大。 其一,陈文的招揽目标第一个便是孙钰,孙钰本身已经是金华人了,若是再招揽这个有一群同乡手下的吴登科,自己就要冒着被人架空的风险了。 其二,吴登科虽然自称武勇过人,不过自己根本就没见过。有道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有时候看到的都不一定做得数,更别说听来的了。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两天接触下来,吴登科这人给陈文的感觉并不好。虽说这人豪爽、义气、不拘小节,但是其人文盲、贪杯就不说了,心理年龄不成熟,还大嘴巴。自己在郑成功军中作为一个外乡人势必要谨小慎微,这样的手下太容易坑爹了。 一介文盲,真好意思叫登科这名字。 不过自己眼下也没什么熟人,权当是认识其他人的媒介吧,反正这家伙为人四海,认识的人多。 走了好一会,陈文和吴登科终于到了镇子上。 这镇子显然要比陈文暂住的村子人烟稠密得太多,不过和他当年旅游的江南小镇有所不同,这里还没有被游客淹没。虽然现下由于大兰山军纪严明,宁绍清军占领区的那些被逼的活不下去的百姓纷纷向这里聚集,甚至因此产生了一些畸形的繁荣,但是和陈文所预期的还是有一定差距。 吴登科把陈文领到了镇上唯一出售文房四宝的字画店,然后就自顾自的前往先前收过他猎的皮子的店铺卖皮子去了。 表明了来意,陈文选了一套和上次托胡二买的一模一样的文房四宝,可是等掌柜要价时却比先前的多了一两。 这让陈文很是无语,合着是宰生客啊。 随后,陈文对这套物事开始挑三拣四起来,最后仿佛是无意间的说了句。“上次胡二哥帮我买的可比这便宜。” 闻言,掌柜的先是一惊,随后低声问道:“您说的胡二哥是?” “大兰山老营经略府王经略跟前伺候的胡二啊,这你都不知道?怎么在这地头混的。” “您认识胡二老爷啊,小人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掌柜的立刻恭敬了起来。 “也不是很熟,前些日子在老营养病时托他买了点东西而已。” 能在老营里养病的怎么说也应该是个奢遮人物。 听到这话,那掌柜的更是来了个三百六十度大转弯,也不和陈文将价钱了,直接往下压了五钱银子。还一个劲的表示东家不在,自己一个打工仔也就这么大权限云云,还请陈文这位“大官人”一定要见谅。 这都是陈文那时代销售人员们用烂了的招数,大家心照不宣罢了。不过陈文也没打算再往下划,毕竟这附近就这一家,以后可能还要来,只是又多买了些纸张,便在那掌柜的依依惜别的目光里离开了字画店,前去先前刚才和吴登科约好的地方。 第十八章 准备 到了约好的地点,吴登科已经在那里等陈文了。见已至正午,陈文便请吴登科到路边的小食铺吃午饭。 饭菜刚上桌,只见从不远处的胡同里出来一队送葬的队伍。 陈文吃着饭,只听得旁边桌的食客提到这去世之人是什么把总的母亲,不过那把总两年前就战死了,而那个披麻戴孝行子侄礼的却是那把总的一个结拜兄弟。再之后就是什么义薄云天之类的话,听得不甚清楚,他也没去在意。 吃过饭,陈文和吴登科起身回去。 出了镇子没多久,那吴登科又莫名其妙的提起了先前送葬的那家人。 那户人家姓柳,是个把总,具体叫什么和是谁手下的吴登科却表示没听说过。两年前,清军围剿四明山,柳把总战死,留下了一个哭瞎了眼的老娘。得到这个消息,先前在他家寄居过的一个好友主动承担起了奉养他的老娘的义务,直到现在去世。 竟然还不是结拜兄弟啊,这让陈文很是吃惊。 柳把总的这个好友叫李瑞鑫,辽东广宁人士。沙岭惨败之后,其家逃亡关内。后来其父因为是辽东人,便在黄得功的营中做了个小军官,到弘光时已是游击身份,而李瑞鑫和其兄也成了黄得功的亲兵,很受信用。 弘光元年,清军南下,刘良佐、刘泽清以及高杰的余部李成栋、吴胜兆、李本深等人望风而降,而江北四镇中硕果仅存的黄得功却选择继续效忠弘光天子。 清军闻弘光天子藏于黄得功军中,进攻太平,黄得功身死,总兵翁之琪投水自尽,部将田雄、马得功等人献弘光天子与清军。时李瑞鑫之父力战而死,其兄和他以及一并亲兵想把黄得功的尸身抢回来,结果却是其兄与众人皆死,只有他负重伤杀出重围。而他家中的寡母、大嫂、幼妹均失踪于乱军之中,想来是遭逢不幸了。 之后,此人寻访寡母等人未果,于是浪迹于江湖,也不曾再跟随哪部明军。几年前,他在路上遇到了曾经同在黄得功军中的柳把总,便来到了四明山。而后面的事情,陈文已经知道了。 “那他平时做什么营生啊?” “打猎啊,听说有时出山杀几个绿营兵领些赏钱。这人眼高于顶,听说就连刘大刀想要招揽他都被顶了回去。” 靠杀绿营兵领赏钱过日子,用不用这么猛啊。 陈文想了想,问道:“我听孙兄说过吴兄弟武勇过人,不知道这人和你相比又如何?” 但是让陈文没想到的是,只见吴登科吱吱呜呜了半天,才吐出了句。“他擅长骑射,某精于步战,五五开吧,。” 得了吧您啦,老子还说咱爷们打英雄联盟和巅峰时的Faker五五开呢,问题是谁特么信啊。 陈文想了想,一个能在武勇这方面让吴登科这等自视甚高的人都不得不承认的家伙,肯定有两把刷子,弄不好两个人还比试过。 最重要的是,这人在好友殉国后,主动奉养其母,也算是个孝义之人。想来到是个不错的目标,只不过还要再想想怎么下手才是。 到了村口,陈文便和吴登科别过。只是分别之时,陈文提出要吴登科帮忙放出消息,就说自己明天晚饭后在今天路过的村南的那个打谷场讲古。 听到这个请求,吴登科仿佛得了多大的面子似的,一拍胸脯便应了下来,甚至力保自己一定不会叫陈文失望。 回到了孙家,陈文突然想起来他那个手机本来是打算当砚台用的,这下又白花钱了。等抛开胡思乱想,他便开始闭门写他在路上就想好的稿子。 有道是万事起头难,明天晚上的第一场需要开个好头,而且还不能让人觉得自己是个说书的先儿。毕竟在古代,还没有表演艺术家这个称谓。说书的叫先儿,演戏的叫戏子,都是被人轻贱的行当。 这个时代,从事类似职业的人们大概也想不到几百年后他们徒子徒孙们会成为耀眼的明星吧。这就是平民时代和太平年代的必然产物,因为人们需要偶像。 既然如此,第一篇就要表明立场,展现自己和这时代的文艺工作者的不同之处。于是乎,第一篇文章的内容就可以确定了。 陈文的奋笔疾书,很快就吸引了同屋的孙铭的注意。没过一会儿,这小家伙就扭扭捏捏的蹭了过来,看着陈文不断的修稿,不断的定稿。很快,他就被陈文笔下的故事彻底吸引住了,以至于等到他哥哥回来时他的功课连一半还没做完。 面对怒气值即将爆满的孙钰,陈文只得把自己的稿子拿给他看。很快,孙钰就如同他弟弟一般了,以至于等到饭好了易氏来催他吃饭也被他用过一会儿之类的词汇敷衍走了。不过易氏可不敢对他相公爆格,因为那可是背夫之举,是这个时代一个贤妻所不能触及的禁区。 等到孙钰看完陈文花了一下午时间赶出的那一大堆草稿,再看看还在等他吃饭,显得可怜兮兮的弟弟,顿时便没了脾气,只说下次不做完功课不许看陈文的稿子,也不许陈文给他弟弟看。 到了晚上,不方便熬灯耗油的陈文又抽出时间和孙钰谈了谈国内国际形势。 延揽人才嘛,不能张嘴就问约吗?那样太糙;也不能一见面直接来句,您好,请问您知道安利吗?这特么是17世纪,会被人当做是寻找失踪人口的。而谈谈当前形势就很好,可以展现自己的立场和能力,也可以阐述自己的见解以吸引同类,从而提高他人对于自己的期望值。 第二天一早,陈文便在孙家人诧异的目光下率先起床。突然有事情做了精神状态就显得特别好,起床后跑了一圈步就赶回来吃早点。待用过早餐就又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开始根据记忆继续写稿子。 今天的任务重,上午要把昨天的草稿整理出来,下午则需要把定稿背下来,同时还要再做修稿。 到了晚饭前,陈文也算是把计划之内的做完了。吃过晚饭,他便大步流星的前往村南的打谷场。而本想和陈文同行的孙铭却因为赶出来的不合格功课被他哥哥按在了屋里。 第十九章 质疑 待陈文到了打谷场,已经有十几个人了,不过他都没见过。 于是,陈文便自顾自的找了个石磨的台子坐下,这时,吴登科赶了过来,和陈文提到他一共约了四十几个人,一会儿就到,希望陈文能等会开讲。 耐着性子等了半个小时,人算是基本上到齐了。至于没来的,陈文也不打算等了,只当是人家饭晚就可以了。他咳嗽了两声,吸引了下人群的注意力,示意大家坐下,便准备开讲。不过嘛,有些话却是要提前说明白的。 只见陈文拱手一礼,继而说道:“在下陈文,表字辅仁,暂居村东孙家。余少时好读史书,偶有所感。现今胡骑凶逞,百姓有倒悬之苦,仁人志士为求兴复汉家江山舍生忘死。余暂居于大兰,自当讲述我汉家英雄事迹,以求激励人心,早日光复旧地。” “好。”带头喝彩的吴登科立刻被陈文瞪了一眼,怏怏的盘腿坐好。 “在下祖上乃是世袭武将出身,余不敢以说书贱业辱没祖宗英明。是故,在下所讲皆是史书中记载之事,诸君若是想听演义,可起身南向,镇上的酒楼里有说书的先儿,他比在下更精于此道。” 众人目瞪口呆的听着这史无前例的讲古开场白,竟无一人出声质疑。 “今日所讲乃是前宋岳王故事,以今日为例,余所讲之中未有高宠枪挑铁滑车、陆文龙挑二呼战四将之类,因为那是说岳中杜撰之事,史书之中并无其人。不过,杨再兴血战小商河却是史实,接下来会讲到。” 陈文口中的说岳便是《说岳全传》,全称《新增精忠演义说本岳王全传》,乃是由明末清初的浙江杭州人钱彩编次、清中叶乾隆年间的广西人金丰增订的长篇英雄传奇小说。 《说岳》全书共20卷80回。前61回是岳飞的“英雄谱”和“创业史”;后19回,主要讲述岳飞死后,岳雷扫北的故事。歌颂了岳飞及其麾下将士英勇作战、精忠报国的忠勇行为,鞭笞了秦桧等人卖国求荣、陷害忠良的丑恶罪行。 陈文小时候曾经在奶奶家的收音机里听过刘兰芳老师所讲的《岳飞传》,其原著便是这本《说岳全传》。他只记得该作品经过刘兰芳老师的演绎更显惊心动魄、荡气回肠,用以激荡人心其实是甚好的。不过现下说书人地位低下,不符合陈文延揽壮士的需求,所以他只讲史书中的故事。 “陈先生您就讲吧,您讲什么我们都爱听。” “就是,吴大哥都跟我们说了,您是有学问的官人,并非那说书的先儿。” 想不到这粗汉子还有这样细致的一面。 向吴登科点头示意后,陈文说道:“今日所讲,乃是前宋鄂王岳飞故事。岳王名飞字鹏举,生于崇宁二年的河北西路相州汤阴县,也就是现在的河南承宣布政使司彰德府汤阴县。” “岳飞出身于普通农民家庭,年少时,为人沉厚寡言,常负气节。喜读《春秋》、《孙子兵法》。”说道这里,陈文顿了顿。“三国时也有一位英雄喜欢读《春秋》,诸君可有人知道是谁吗?” 这时,坐在前排的一个汉子大声说道:“陈先生,您说的是关二爷吧?” 在得到陈文肯定的回答后,那汉子立刻就赢来了周遭人崇拜的目光,其人也不自觉的坐得笔直,更加认真的听陈文后面的话。 “岳飞喜欢读《春秋》,关羽也喜欢读《春秋》,由此可见,想要成为名将,须得先读书,而读书须有侧重,《春秋》就是极好的选择。” 此言一出,其他人到也还好,只是那吴登科却突然问道:“陈兄,您说的那个《春秋》是讲什么的书,在哪能看到?” 陈文还没来得及回答,只听不知道是谁突然“噗嗤”一笑,大声说道:“吴大哥,你大字不识一个还要读《春秋》啊。它认识你,你认识他吗?” 接着,众人便是哄笑成一片。 “尹二狗!你这厮是皮痒的紧啦?”说着,吴登科便起身欲打。 眼见于此,陈文先示意吴登科坐下,对于他这种刨根问底的态度,陈文并不想打击,不过也不想多说,因为这样会影响到他接下来的节奏。 “《春秋》一书乃是春秋时代鲁国的编年史,由孔圣人修订而成,乃是儒家六经之一。具体的内容我也记不清楚了,你可以去问孙兄。” “哦。”只见那吴登科竟好像真的把这话听进去了,看他的表情似乎也打算准备去找孙钰把书借来读读。 我大概是想多了吧,陈文心中不禁自嘲。 “岳飞早年曾师承于周同,学习骑射。不久周同去世,岳飞每到初一、十五便去祭拜,尊师重道堪为后世楷模。后来,岳飞又向著名枪手陈广求学,学习刀枪技法,练成之时其武艺竟无敌于一县。” “对了,关于岳飞的师承的问题,在演义中只提到周侗,还说他和林冲、卢俊义、史文恭是师兄弟。可是,其他三个人不过都是《水浒传》的虚构人物,此事想来是那施耐庵先生借岳飞武艺映衬这三人罢了,当不得数。所以师兄弟一说乃是杜撰。” “啊,原来是这样啊。”那个刚才回答问题的汉子突然发出了一声这样的感叹。这让陈文开始怀疑《说岳》是不是现在已经成书了。 “宣和四年,大宋与金人结盟灭辽,以求收复当年被石敬瑭出卖的幽云十六州。可是这时的宋军已经糜烂到了几乎无可救药的程度,面对已经接近亡国的辽人,倾其全力也只是迎来了惨败。而这也让金人看到了大宋的虚弱,为后来南下攻宋埋下了伏笔。” 这里,陈文不打算讲什么宋军内部矛盾,也不打算去讲辽军统帅耶律大石后来的经历,因为这与岳飞无关,暂时没必要浪费口舌。 “这期间,大宋朝廷在真定府招募敢战士,作为北伐军的补充,而未及二十岁却满怀报国壮志的岳飞凭借他出色的武艺成功入选,并且成为了一个分队长。” “这时,后方有贼寇作乱,岳飞便领兵进攻,以伏兵之计生擒作乱的贼首,立下大功。可是这一年,岳飞的父亲去世了,于是他便赶回家乡守孝。而这就是岳飞第一次从军的经历。” “两年后,岳飞家乡附近发生水灾,岳家生计艰难,为了谋生,他又到河东路平定军投戎,被擢为偏校。” 讲到这里,陈文的声音开始低沉了起来,因为下面即将到来的是整个故事的低潮期。 “又一年,金人南下试图灭宋,宋徽宗为了不当亡国之君连忙禅让给他的长子,也就是后来的钦宗皇帝,而他们也就是后来岳飞北伐时提出的迎回二圣中的这二位。” “原来就是他们啊。”又是先前回答问题那位,陈文的这个说法让在座的很多人对这位徽宗皇帝产生鄙夷之情。 “这年,金人包围大宋京师东京汴梁城,宋钦宗被迫求和,割让太原等地,于是金人撤军。然后,宋钦宗又反悔了。于是金人大举进攻太原,在攻陷太原后再次包围汴梁。” “这一次,汴梁城再也没有上一次那样大规模的勤王军了,兵力与宋军相差无几的金人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攻破了城池。金人攻占汴梁后,烧杀抢掠、**掳掠、强迫汉人剃发可谓无恶不作,几与如今之满清鞑子无异。” 此言一出,众人皆流露出愤怒之色。如何形容都不如拿眼前的实例做对比来的清晰,况且陈文手中并无史料,本人也不是考据帝,具体情况他根本记不下来。 “余早年对于满清鞑子当初一定要起国号叫后金很是奇怪,后来读到这段历史才算是明白了,怪不得鞑子非要如此呢。虽然他们本非一族,但是从野蛮一事上来看还是有师承关系的。” 接着,陈文扔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靖康二年四月初一,金军在掳掠了大量金银财宝后,挟持着宋徽宗、宋钦宗、皇后、太子、公主、宗室以及孙傅、张叔夜、秦桧等几个不肯屈服的官员还有不下十万人的百姓作为他们的奴隶一起带回金国。” “秦桧?”众人瞪大了眼睛,全然不可置信。 第二十章 解惑 “秦桧?”众人瞪大了眼睛,全然不可置信。 陈文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了,因为他最初读到这段历史时也是这个样子。“没错,就是秦桧。那时的秦桧还不像后来那般卖国求荣,只是人是会变的。没有人生下来就是汉奸,这完全在于大难临头之时的抉择。” “举个例子,崇祯十五年,松山之战王师败绩,主帅洪承畴被俘。当时无论亲疏贤愚,所有人都认定洪承畴会义不辱身,就连烈皇都亲自撰写祭文,赐祭九坛。可是谁又想得到那洪贼不光降了鞑子,还爬上了鞑子皇太后的床,与那奴酋皇太极做了同靴兄弟。” 崇祯祭奠洪承畴确有其事,后世常有人拿此事讽刺洪承畴。而大玉儿色诱一说却出自野史,当然,正史也不会写这个。但是经过了后世那铺天盖地的清史剧的洗礼,陈文那个时代的电视剧观众只要看过辫子戏的就没有人不知道,孝庄床上三兄弟的故事。 只不过,这在现在而言却是耸人听闻的,而陈文要的就是这份耸人听闻,因为这是他们愿意接受的。 “洪承畴睡了鞑子皇太后?”果不出陈文所料,这个爆炸性信息直接把众人打蒙蔽了。 陈文用着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正是,那时的鞑子皇太后还是庄妃,是奴酋皇太极的小妾。这个消息是我无意间从北直隶的真鞑子嘴里听到的,当是他们在酒馆里吃酒。本来我只以为是说笑,后来又听到其他鞑子也说过几次,可谓众口一词,这才敢相信。” 这样的桃色八卦实在是比故事本身更加夺人眼球,只见那群汉子竟自顾自的讨论了起来,激烈之处不下后世外国议会论战。 “都把嘴给老子闭上!”只见吴登科满脸怒气,一下子站了起来。“你们在这争论有个卵用,等日后把那洪贼抓来自然可以问个清楚!” 有志气! 可是,陈文却知道,历史上洪承畴并没有再被人擒获。虽然他活着时饱受谴责,死后也被清政府定性为贰臣大加讽刺,可是他的故居却在新社会成为了爱国主义教育基地。 这样的事情估计他自己也不曾想到吧。 抛开这个明显跑题的念头,陈文暗自思量,不能任由他们继续如此了,须得把话题带回来,否则自己博学的名声没传出去,淫棍的名声倒是人尽皆知了。 待吴登科制止了众人的议论,陈文继续说道:“我记得唐代大诗人白居易曾经有一首诗这样写过:赠君一法决狐疑,不用钻龟与祝蓍。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材须待七年期。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向使当年身便死,一生真伪有谁知。” “从现在看来,正应在了这两个不要祖宗的狗汉奸身上。” 见众人皆陷入沉思,陈文顿了一顿,继续说道:“这时候,当时还是康王的宋高宗正在河北招募军队,试图为汴梁解围。刚刚从平定军突围回到家乡的岳飞目睹了金人入寇后百姓惨遭杀戮、奴役的情形,心中愤慨之下,便意欲投军,驱除鞑虏。可是他又担忧老母年迈,妻儿力弱,在乱世中难以安身,心中犹豫不决。” “眼见于此,岳飞的母亲姚氏便积极勉励岳飞“从戎报国”,还为他的后背上刺上‘尽忠报国’四字以为训示。岳飞牢记母亲教诲,别过亲人,便去投军抗金了。从此,我华夏的历史上终于迎来了一位力转乾坤的英雄。” “尽忠报国?陈先生,不应该是精忠报国吗?”新的质疑又出现了,而陈文也乐于解答这些质疑的声音,因为这样留下的印象会更加深刻。 “这个问题我曾经花费了很长时间去查阅史书,也询问了很多相识的读书人。最后的结论是关于岳母刺字的故事,其实在宋朝时是没有相关记载的,就连岳飞的孙子岳珂的著作里也没有相关记录。这件事情第一次出现是在元朝人修的《宋史》里。至于精忠报国嘛,各位可以去查,那是从本朝的话本小说里才流行开来的说法,更不可信。” “靖康二年五月初一,康王在今天的归德府商丘即皇帝位,是为宋高宗,改元建炎。这期间,岳飞先后在河北兵马大元帅府、河北西路招抚使张所、抗金名将王彦等部参加对金人的作战,并打出了新乡大捷。” “后来,岳飞与王彦在用兵方略上不和,率部接受东京留守宗泽的领导。宗泽其人能力出众,很快就稳定住了局势。而岳飞也凭借着他的胆识、谋略和勇武,不断的杀贼立功,从而获得晋升。” “可是好景不长,宗泽连续二十四次上书宋高宗赵构,力主还都东京,并制定了收复中原的方略,均未被采纳。他因壮志难酬,忧愤成疾,最终于建炎二年七月十二,临终三呼“过河”而卒。后来也是宗泽之子和岳飞一同扶柩至镇江的。” “对了,这位满腔忠义的老英雄宗泽和吴兄弟乃是同乡,也是金华府义乌县人士。” “啊?”吴登科不出陈文意料之外的一惊,可是流露出吃惊神色的却不只是吴登科一人,在场四十几个起码有一半人是如此。 这倒是让陈文哭笑不得,怪不得此事吴登科这厮那么上心呢,合着这四十几个人应该大多都是他的老乡吧。即在自己面前买了好,又增添了和同乡的情谊,真是一举两得啊。 “可是,宗泽的继任者杜充却没有他的那份能力。没过多久,刚刚开始稳定住局势并试图北伐的宋军开始迎来了连战连败,先后丢失了汴梁和建康两座大邑,建康就是今天的南京城。建康失守不久,杜充就降金了。” “这期间,一些将领在失败的情绪下就动了投金的念头,于是他们就推举当时已经颇具威名的岳飞为主帅一同投金。岳飞假意应允,乘其不备,与之相斗,竟连杀数十人,准备投金的诸军尽皆惊惧,接着岳飞训诫了一番,军心遂安。” 听完这话,场下的不少人都对岳飞的有勇有谋表示了由衷的赞叹。待打谷场重新安静下来,陈文的语气也逐渐激荡起来。 “建炎四年二月,金军统帅完颜宗弼在狂追宋高宗三百里后,发现自己真心跑不过这位长腿天子后,于是帅兵劫掠临安、明州等地,准备回金国享福去。结果途径常州之时,遭到了岳飞的阻击。是役,岳飞四战四捷,生擒金人万户等十一人。嗯,那个完颜宗弼就是演义里的那个反二号金兀术。” “那反,那个一号是谁啊?” 这时,只听那个被吴登科称为尹二狗的汉子立刻讥讽道:“笨蛋,反一号肯定是秦桧那狗贼啦。”接着,他又转过头向陈文问道:“是吧,陈先生。” “正是如此。” 得到了陈文确定的回答后,那汉子眉毛一挑,满脸的傲气就好像是在说:“瞧瞧,你们二狗哥哥我也是有见识的人。” “常州阻击战之后,岳飞奉命和当时驻扎镇江的韩世忠一起收复建康。而这时,韩世忠在黄天荡与完颜宗弼决战,此战,韩世忠的妻子梁红玉亲自擂鼓助战,士气大振的宋军最终以八千兵大败十万金军,极大的打击了鞑子的嚣张气焰。” “好!” “陈先生讲得真好,梁红玉女中豪杰啊。” “韩蕲王也是慧眼识珠啊。” 看着韩世忠的风头在这里彻底被他的妻子压下去,陈文丝毫不觉得意外,猎奇的心态几乎每个人都有,况且梁红玉也确实配得上女中豪杰这四个字。 “其实,梁红玉这个名字是本朝万历年间张四维首辅起的,先前的史书里只说是梁氏,没有记载名字。” “哦。” “黄天荡大捷之后,完颜宗弼被韩世忠堵在黄天荡了四十八天,饥寒交迫,最后靠着汉奸献计挖通了秦淮河,又设法烧毁宋军舰船的船帆,才勉强脱身。” 听到这里,眼前诸人似乎很有些惋惜。作为一个现代人,陈文无法评定当时的情况下如果金军被堵在江南最后会是什么样的结果,不过这不妨碍他在这上面加把火。 只见他话锋一转。“这样的例子其实还有很多,比如发生在本朝的浑河血战,亦是如此。” “天启元年三月,沈阳浑河之畔,为了掩护身后的浙军同袍结阵,三千四川白杆兵毅然从浮桥上渡过浑河,在北岸列阵。” “这时,围攻沈阳的鞑子见王师抵达,立刻派出了正白旗迎战。出乎鞑子意料的是,一向凶悍的正白旗在川军面前溃不成军。眼见于此,老奴只得又派出其亲领的正黄旗出战,同样不敌。两次攻击,鞑子伤亡高达两千余人。” “如果事情按照正常的情况发展下去,川军掩护浙军结阵完成,两部汇合,鞑子本不足持。老奴若是撤军而去,或许只损失部分兵力;若是强冲大阵,能否幸存尚且未定之数。” “可是,正当鞑子拿川军毫无办法之时,汉奸李永芳收买了沈阳的被俘炮手,向川军大阵开炮,轰开了军阵,而后鞑子一拥而上,川军大败,最后只有少量川军撤退回南岸。” “击溃川军后,鞑子渡过浑河迎战刚刚完成结阵的浙军车阵。车阵乃是戚少保当年用来对抗蒙古鞑子骑兵的利器,可是在川军惨败的情况下,浙军的车阵就显得肉搏兵种数量单薄。” “可是即便如此,浙军的将士们依旧屹然不动,凭借着车阵不断的击退鞑子的进攻。于是鞑子不断抽调援军,后来连沈阳城的守城部队也抽调一空,才在浙军弹尽矢绝的情况下突破车阵。” “见突破了车阵,鞑子欢呼雀跃,可是当他们看到车阵后的情状后,那即将获胜的兴奋之情立刻烟消云散。因为车阵之后,便是由幸存的浙军将士以哨为单位组成的一个又一个鸳鸯阵。” “靠着戚少保传下来的鸳鸯阵,处于数量上绝对劣势的浙军将士奋勇厮杀,鸳鸯阵所到之处,鞑子便是血肉横飞。但是此前连续两天的急行军和激烈战斗造成体力不支,使得浙军将士不断的倒下,永远的倒在了辽东那冰冷的黑土地上。” “直到最后,从最开始就大概只有鞑子几分之一兵力的浙军只剩下了总兵官童仲揆和戚少保的侄子戚金以及数十个负伤的浙军士卒。此刻,夕阳西下,精疲力竭的鞑子再也鼓不起冲上去厮杀的勇气了,在老奴的一声令下,鞑子万箭齐发,童总兵和戚将军等人全体殉国,无一人降虏。” 光有惋惜是不够的,痛恨才能印象深刻。 参加浑河血战的浙军都是来自当年戚金将军按照戚继光整训方法重新编练的新的戚家军,而这些人大多来自金华府的东阳、义乌二县,与眼前的众人大多有同乡的关系。在陈文看来这样更容易产生兔死狐悲之情。 “而这期间,总兵官童仲揆先后向已经接近战场的奉集堡总兵李秉诚、虎皮驿总兵朱万良等三万辽军和辽东巡抚袁应泰求援,可是却没有哪怕一个人到达战场。” “鞑子很强吗?很强。真的不可战胜吗?我不信!至少那些殒身浑河之畔的忠烈们向我们证明了,鞑子也是人,老子一刀捅进去他特么也得死!” “若是没有汉奸轰开川军大阵,若是辽东巡抚和援军哪怕只有一部站出来接应这些浙军将士,沈阳之战也不至于此。若不是如此,这天下之事也不至于发展到今天这个样子。” “可正是这些狗汉奸和怂货辽军导致了浙军的全军覆没,也正是这些狗汉奸和怂货辽军败坏了国事,让更多的百姓因为他们的贪婪、自私和怯懦而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而他们却在做完这一切之后,就如同哈巴狗一般趴在鞑子脚下去舔食他们掉下残羹冷炙。” 陈文很清楚,他这样说其实是极片面的。 自辽事起,无数的辽东将士为了收复故土战死沙场,可也有更多的辽军却在为了自身的利益不断的出卖队友,浑河血战中的川军和浙军、松山之战的秦军以及历次援辽的各部明军的下场就是血淋淋的例子。 而这其中,作为卖队友这门学问的集大成者,关宁“坑爹”铁骑的领袖人物祖大寿和吴三桂这对舅甥,更是连自家亲戚都不放过。而等他们把能卖的全卖光了之后,这群人渣就毫不犹豫的把头一剃,规规矩矩的去给满清奴隶主们当奴才去了。 想想后来吴三桂反清称帝,真是让人唏嘘不已。一个人能够靠卖队友成为人生赢家,也是千古奇闻了。不过若是再联想下他那个败亡结果,到分明是他不卖队友的话这个游戏就不会玩了的样子。 眼见着天色已晚,本来打算以岳飞收复襄阳六郡作为今天的结束点的陈文,也只得放弃了这个想法。 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啊。 只是眼前的众人,却还是那般沉默的坐在地上,全然没有自己讲述靖康之耻时的愤怒和黄天荡大捷时的雀跃,这让陈文对于今天的演说效果产生了怀疑。 可是,过去的事情无法挽回,既然今天已经这样了,那就再看明天吧。 “今天天色已经不早了,诸君还是先回去吧,夜深了路不好走。若是想多听些,明日每人带一根柴火,点起篝火也不至被夜里的山风吹得伤了身子。” 说罢,陈文拱手一礼,便自顾自的向孙家走去,仿佛全然没有再理会众人的打算。 回到孙家,陈文匆匆的和孙家人见过礼,也没有什么心思和孙钰再聊些什么,便去睡觉了。 第二十一章 讲古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完全亮,吴登科就跑来敲孙家的门,看他的样子好像一晚上都没睡好。 一问才知道,原来是他想找孙钰借《春秋》看看。可是他又怕孙钰上值早,碰不上,所以才来打扰他人清梦。 在孙钰满心疑惑的将书房的一本《左传》交给吴登科后,只见眼前这人竟然在他全然不可置信的目光下细细的摩挲着书皮,眼中满是珍爱,就仿佛是在抚摸新婚妻子的肌肤一般。 这样的色授魂与,孙钰也曾有过。他早年家贫,每借到一本好书时都会这样。可是他却万万无法将这一切和眼前这个大字不识一个的文盲联系在一起。 在确定吴登科没有得病之后,孙钰便赶忙着去上值了。从来到大兰山,他肯定是每天第一个到的,今天也不会例外。 孙钰走后没多久,陈文就起床了,今天还要继续讲古,所以要提前做好准备。虽然昨天的结果看样子不是很理想,但是他相信,只有坚持下去才会成功。 见陈文出了屋门,吴登科立刻就跑了过来,张嘴就要陈文给他讲解他手中的那本《左传》。 到了这时,陈文却显得比孙钰更加镇定,毕竟昨天已经见过了吴登科的神情。他二话不说就把书放到了西屋的桌子上,然后拽着吴登科去北屋吃早点。 吃饭时,看着吴登科心不在焉,满脸猴急的样子,陈文竟突然有种场景错乱的感觉。 待吃过早饭,陈文便带着吴登科去西屋讲《左传》。 只不过,他只讲了一个郑伯克段于鄢的故事,就以吃多嚼不烂的名义把吴登科推出了门。临别时还告诉他今天晚上的讲古继续,另外明天早晨再给他讲下一个故事之前,他得好好谈谈今天这个故事的感想。 送走了吴登科,陈文回到屋子里继续修改先前已经做好的演讲稿。 昨天晚上讲过的可以先不管,今天要从收复建康开始,岳飞的故事还很长,郾城之战和岳飞之死都是重头戏。 除此之外,陈文又修改了下结尾,希望能够比先前设置的更加符合这个时代的道德标准。 废寝忘食的忙了一天,吃过了晚饭,陈文带着忐忑的心情向打谷场走去。早上听吴登科提及,昨天陈文走之后,大伙尽皆沉默不语的散了,也都没有说什么,这让他对昨天的演讲效果更加质疑了。 倒是今天,孙钰和孙铭兄弟也跟在陈文身后去听他讲古,这让他颇有些喜忧参半。 大概是机遇与挑战并存的缘故吧。 走在路上,村子里但凡看见陈文的人大多会对他指指点点,而其中的一些声音也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你看,那就是昨天晚上讲古的陈先生,听说他好有学问呢。” 看来还不错嘛。 “原来就是他昨天说洪承畴睡了鞑子皇太后的啊。” 妈蛋。 果然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刚过去一天,就好像地球人都知道了似的,这桃色新闻的传播能力也太强大了吧。 待陈文和孙家兄弟走到村口,只见打谷场里竟早已经有不少人在那里等候了,一眼望去,竟比昨天还要多。而且,无论是从村子里,或者是从别的方向,竟然还有人不断的往打谷场而去。 只是一点,无论已经到了的还是正在赶来的,手里都拎着一根木棍,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史前古惑仔集会呢。 对此,陈文的心中也只剩下了哭笑不得,只希望他们不都是来听桃色新闻的。 似是看到了陈文的到来,吴登科立即越众而出,一路小跑的来到陈文和孙家兄弟跟前,行了一礼,然后大声说道:“陈兄,昨天大伙听了您讲古后,都觉得您博学多闻,绝非常人。这不,今天大伙又都来了,还叫上不少熟识的兄弟一起来听您讲古。” 陈文拱手回礼,他知道这里肯定有不少是吴登科的功劳,而且若不是他的话,昨天自己基本上也是冷场。 走在前往昨天那个石磨的路上,不断有人向陈文行礼,诉说着他们对陈文的仰慕。而陈文也一一回礼,唯恐失了礼数,让他人觉得自己傲慢无礼。 这是他在现代从来没有获得过的礼遇,也是来到这个是时代后一次获得如此的礼遇,而他相信,这亦只是刚刚开始而已。 待陈文走到石磨前,吴登科示意众人将手中的木柴堆放在人群中央的位置,并预留了空地,准备在天黑之后点燃篝火。 见众人重新落定,陈文便不再等待,开始今天的讲古。虽然此时依旧有人赶来,但是出于时间安排的考量,也只能如此了。 只不过,不光今天新来的人要求陈文将故事重新讲起,就连昨天就已经来过的熟面孔也想再听一次。既然如此,陈文只得迎合众意,把岳飞的故事从头讲起。 所幸的是,每次有人出现疑问想要打断时,都会被附近已经听过的人制止,然后低声与其按照陈文的说法解释,所以讲述的飞快。而且,陈文也没有再去讲浑河之战的故事。 很快,陈文就将昨天讲过的故事又讲了一遍。接着,他便沿着黄天荡大捷继续讲下去。 “在韩世忠和金军相持于黄天荡的同时,岳飞已经开始率部进攻建康的金军。” “建炎四年四月二十五日,岳飞在建康城南三十里的清水亭首战告捷,史载,金兵横尸十五里。五月初,岳飞在建康南面的牛头山扎营,在夜间以百人敢死队骚扰金军,金军伤亡甚大。于是,完颜宗弼决定放弃建康,准备从建康城西北的靖安镇向北岸的宣化镇渡江。” “见鞑子准备逃跑,岳飞立刻帅领骑兵三百、步兵二千冲下牛头山,大破金军,进据新城。接着又追至靖安,消灭了未及渡江的金军。此役,岳家军仅斩杀真夷就超过三千,擒获二十多名军官。至此,建康得以收复。” “绍兴二年,岳飞平定了作乱于道州、贺州的贼寇曹成。而这一战后,一个曹成的部将加入了岳家军,他的名字叫做杨再兴。” “绍兴四年春,岳飞上《乞复襄阳札子》提议北伐收复失地,其目标便是金人委任的傀儡,伪齐皇帝刘豫控制的襄阳六郡。对此大宋朝廷表示认可,但宋高宗又特别规定岳家军不得称‘提兵北伐或言收复汴京’,只以收复六郡为限。” “绍兴四年四月十九,岳家军自江州起兵北伐。五月初五,岳家军直抵郢州城下。第二日黎明时分,岳家军向郢州发起总攻。战斗异常酷烈,岳飞坐在大纛下指挥,忽然有一大块炮石飞坠在他面前,左右都为之惊避,岳飞的脚却纹丝不动。见主将如此,士卒皆奋勇攀登云梯,攻上城墙。此战杀敌七千余人。” “郢州收复后,岳飞决定兵分两路。由张宪领军攻随州,岳飞亲领大军直趋襄阳,与敌军主将李成决战。谁知那李成见郢州一日便被攻破,再无勇气据守,仓皇逃遁。五月十七,岳飞兵不血刃,凯歌入襄阳。五月十八日,牛皋与张宪合兵攻下随州,俘虏了五千敌军。” “此役,年仅十六岁的岳云,手持两杆数十斤重的铁锥枪,第一个冲上城头,为收复襄阳重镇立下了大功。所以,演义中说岳云是用锤的,又是谬误。” “哈哈。”经过了前半段的重新宣讲,新来的人在其他人的解释下,也渐渐的开始相信陈文的话了,即便陈文说出一些和他们先前听到的有所不同,也多是善意的笑笑。 “岳飞出师大捷,让鞑子委任的傀儡皇帝刘豫分外恐惧,于是那厮急忙抽调大军,并请来了大批真夷,号称三十万大军,准备夺回襄阳。可是,立刻就被岳家军击败。见不能如愿,敌军只得固守邓州,以遏制岳家军北上的势头。” “七月十五日,王贵、张宪在离邓州三十余里的地方,与敌军数万人接战。岳飞又分遣王万、董先军兵突击,敌军大溃。俘金将领杨德胜等二百余人,夺马二百余匹,衣甲不计其数。只有敌将高仲带领残部逃入邓州,闭门坚守。” “七月十七日,岳家军收复邓州,活捉了高仲,斩杀敌军无算,岳云再次率先登城。邓州收复后,岳飞随即派遣李道前往唐州,并于二十三日收复了唐州州城。与此同时,王贵和张宪在唐州以北三十里,再次击败金与伪齐联军,以掩护李道收复州城。同一天,信阳军也被攻克。” “至此,岳家军成功收复襄阳六郡,而这也是岳飞第一次北伐中原。” “岳家军收复襄阳六郡是靖康之后,偏安江南的大宋第一次大规模收复失地。收复襄阳六郡后,岳飞积极恢复生产,整顿防务。很快,这里就成为了大宋北部防线的防御和进攻重心。而这里一直到了一百多年后才被后来的蒙古鞑子攻陷,大宋也在那不久就亡国了。” “建炎四年,也就是岳飞正在致力于收复建康的时候,洞庭湖匪钟相、杨幺裹挟饥民起兵反宋。大宋朝廷数次围剿,皆铩羽而归。到了绍兴五年二月,忍无可忍的大宋朝廷派出了岳飞统军五万进攻洞庭湖。” “绍兴五年四月,岳飞抵达潭州,贼众闻听岳爷爷至,竞相投降。到了六月初二,杨幺麾下大将杨钦归降岳飞,杨幺部众大多解体,只剩下他和部将夏诚尚且据寨自守。眼见于此,岳飞遣降将杨钦为向导,大举进攻杨幺、夏诚。很快,杨幺被俘身死,夏诚也被击败。绵延数年的洞庭湖匪乱被岳飞在两个月之内彻底平定。” “此战,岳飞收服两万七千余户,十万余人,得壮丁五六万人整编入军。与旧部共分为背嵬军、前军、右军、中军、左军、后军、游奕军、踏白军、选锋军、胜捷军、破敌军、水军等十二军,到了此时,岳家军军势大成。” 这时,见黄昏已去,陈文便招呼着吴登科等人点起篝火。 接着,他又继续讲述岳母去世、岳飞第二次北伐收复商州等地、第三次北伐成功守卫了襄阳等已经收复的土地和南宋朝廷内部主和派与主战派的矛盾以及岳飞第四次北伐中原中的杨再兴血战小商河、郾城大捷、颍昌大战等役。 直到陈文讲述到朱仙镇大捷后,岳家军包围开封,准备直捣黄龙之时,夜色已经深了,可是打谷场内众人的热情却也到达了顶点。 可是在这欢呼雀跃的场面下,陈文却知道,这个故事讲到了这里,英雄奋起逆转华夏命运的篇章已经结束,而属于英雄的史诗也即将落幕。 “正当这十年之功,几近大成之时,宋高宗竟然下令班师回朝。岳飞鉴于已然完胜的战局,上书争辩,可得到却是十二道用金字牌递发的班师诏。” “等到,岳飞撤军后,本已经无力再战的金人再次袭来,重新侵占了岳飞此次北伐收复的失地。至此,十年之力,废于一旦!” “绍兴十一年,金人见无力灭宋,便重开议和。这时,那个战场上的失败者完颜宗弼给奸相秦桧置信说‘始杀岳,复议和’,于是,狗汉奸秦桧开始大力阴谋陷害岳飞、韩世忠等主战派将领。” “绍兴十一年四月,张俊、韩世忠、岳飞三大将被调离军队,到临安枢密院供职。八月初九,岳飞被罢枢密副使,岳飞自请回到江州庐山旧居赋闲。” “岳飞此时已无兵无权,但对他的迫害却仍在步步紧逼。在秦桧授意下,张俊利用岳家军内部矛盾,威逼利诱都统制王贵、副统制王俊先出面首告张宪‘谋反’,继而牵连岳飞。” “张俊私设公堂,向张宪严刑逼供,毫无结果之下,竟捏造张宪口供‘为收岳飞处文字谋反’。岳飞在江州居留,为时甚短,就接到宋廷的命令,召他回临安府。” “绍兴十一年十月十三,岳飞被投入大理寺狱中,此前其长子岳云也已下狱。岳飞义正词严地面对审讯,并袒露出背上旧刺“尽忠报国”四大字,当时的主审官何铸见此,亦为之动容。何铸查得岳案冤情,如实禀告秦桧。秦桧却说:‘此上意也!’,于是改命其亲信万俟卨主审此案。” “绍兴十一年十一月初七,宋金‘绍兴和议’达成:由宋向金称臣,将淮河以北的土地全部划归金国,并每年向金贡奉银绢各二十五万两匹。” “和议虽已达成,但是岳飞依然没有被释放。万俟卨等逼供不成,为了坐实冤狱,又为岳飞罗织罪名,欲将岳飞置之死地。” “届时,众多忠义之士不忍岳飞被陷害,上书为其伸冤。可是等待他们的却是罢官夺职和下狱处死。眼见于此,曾经被岳飞保护过的韩世忠也出来过问此事。” “我记得史书上是这样写的:狱之将上也,韩世忠不平,诣桧诘其实。桧曰:‘飞子云与张宪书虽不明,其事体莫须有。’世忠曰:‘莫须有三字何以服天下?’” “是啊,莫须有三字何以服天下,这句话直到今天依旧正聋发聩。可是,宋高宗和秦桧这对昏君奸臣却打定了主意要置岳飞于死地,奴颜婢膝的换取鞑子所谓的宽容。” “绍兴十一年十二月二十九,宋高宗下旨:‘岳飞特赐死。张宪、岳云并依军法施行,令杨沂中监斩,仍多差兵将防护。’” “这一天,岳飞在大理寺狱中被杀害,时年三十九岁;岳云和张宪被斩首。而岳飞的供状上只留下八个字作为绝笔” “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几乎是用呐喊将这八个字吐出口之后,陈文却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他顿了一顿,长舒了口气,让自己胸中的愤懑之情得到了片刻的释放。 接着,陈文说道:“余少年开蒙,顽劣不堪,但是当先生讲解岳王的名篇《满江红》时,却是认真非常,至今犹记在心。”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曾经有人问岳飞:‘何以致太平?’岳飞回答道:‘文官不爱财,武将不惜死,天下太平矣。’而这也是他一生的写照。” “史书中记载,士兵生病了,岳飞亲自为他调药。将士远征,岳飞的妻子李孝娥就会去他们的家慰问,有战死的,会为他流泪痛苦并且抚育他的孤儿。朝廷有赏赐犒劳,都分给手下官兵,一丝一毫也不占有。” “岳家军军纪严明,号称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士兵只要夺取老百姓的哪怕只是一根麻绳,也会立刻斩首示众。士兵夜里宿营,老百姓知道是岳家军来了,都愿意接纳,可是绝对没有士卒敢擅入。” “岳飞善于以少击众。凡是有所行动,就召集手下军官,商议确定然后作战,所以兵锋所指,所向披靡。即便突然遇到敌军袭击也毫不慌乱。就连深恨岳飞的完颜宗弼也评论岳家军是:撼山易,撼岳家军难。” “我想,大概正如说书先生口中的那样吧,岳飞乃是应劫而来,乃是为了力挽华夏之天倾而来,我们这些汉家儿郎应为有这样的英雄而感到骄傲。也正是这样的一位辉耀古今的千古完人,却最终残死在昏君奸臣的屠刀之下。” “现在我们试想一下,若是没有那十二道金牌,岳家军势必直捣黄龙,收复燕云旧地,洗雪靖康之耻。若是没有那十二道金牌,无力继续作战的金人势必退回塞外,泯灭于蛮夷之中,而大宋也再不用缴纳岁币,为蛮夷臣属。若是没有那十二道金牌,凭借着山河之险,一百多年后,人才济济、科技发达的煌煌大宋也未必会亡于暴元!” “可是这一切,却结束于那十二道金牌,结束于那莫须有的罪名,结束于那句始杀岳,复议和的无耻谰言。昔刘宋杀檀道济,道济下狱,嗔目曰:自坏汝万里长城!。今日看来,正乃是历史重演。” “所幸,天日昭昭,宋高宗天阉无后,大好江山只得让与他人之子。” “所幸,天日昭昭,秦桧之妻王氏善妒且不能生育,以致那奸贼只得过继他人之子为嗣。” “所幸,天日昭昭,绍兴三十二年,宋孝宗即位,岳飞沉冤得雪,数十年后,宋宁宗即位,追封鄂王。” “从此之后,历朝历代,供奉不绝,血食不断。” “自此,始可知,忠臣义士有上天垂怜,有生民眷顾;昏君佞臣为祖宗厌弃,为百姓唾骂。” 看着眼前已经呜咽成一片的众人,陈文再不想说什么了。 他仰望夜空,暗自祷告。 愿后世子孙再不忘记任何一位为了华夏文明的延续而奋战过的英雄! 第二十二章 放弃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已是七月十七了。 这些天来,陈文每天早上闻鸡而起,然后为已经赶来的吴登科讲解《春秋》。 本来,陈文以为吴登科在听完他讲关羽和岳飞都读《春秋》的事之后跑来借书,并央求其讲解不过是一时兴起而已。 可是,让他没想到从那以后吴登科每天都会一早赶来,听完之后才去做些营生。甚至为了应对陈文那个关于感想的问题,他开始每天午饭时都要去老营找孙钰,只为了让孙钰能抽空再给他讲解一番,以便加深印象和获取新的灵感。而这也让陈文开始对吴登科转变了一些印象。 给吴登科讲完《春秋》之后,陈文便开始为晚上的讲古做准备,而这一般要持续到午饭时分。吃过午饭,陈文则开始约见一些有了初步了解的目标,一直到晚饭时分才会结束。而晚饭之后,他便会如期前往打谷场讲古。 在最初的两日讲述岳飞的事迹之后,陈文又接连讲述了班超三十六人定西域、冯奉世矫旨斩莎车国王、傅介子震惊列国的斩首行动、耿恭的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和王玄策一人灭国的故事。 随着一天天的过去,每天来听陈文讲古的人数也从第一天的四十余人,到第二天的近百人逐渐发展壮大,到了今天已经有足足四五百人之众,以至于这个村子的打谷场已经有些装不下了,而这似乎还在继续增长。 每天一到晚饭后,周围的村子、南面的镇子和山上的老营,总会有人成群结队的向这里赶来,等到讲完之后,再成群结队的往家赶。而村子里的村民们,也借着近水楼台的缘故,在这里出售些酒水和吃食。 这一切,似乎对于他们而言就仿佛是在赶集一般。 虽然在人数突破两百的时候,他就准备换个更开阔的地方讲古了,但是在村长隔三差五送来的螃蟹面前,陈文突然发现他的理由似乎也开始变得无力了起来。 讲古结束后,陈文便通过和听众的交谈发展新的目标,以便第二天下午约见。结束后,他便回到孙家和孙钰继续聊聊国内国际形势。 而对于陈文而言,这一天之中也就此时能见到孙钰了。这些天大兰山老营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孙钰每天都要很晚才能下值,而且累个半死,以至于其很少其很少去听陈文的讲古。 这样的日子,对于陈文而言可谓充实而紧迫。充实在于每天都有事情做,不像住在大兰山上的时候总会由于无所事事而怀疑。而紧迫则是因为距离九月清军围剿四明山抗清基地的时间,越来越近了! 夜已深,今天的故事也已经基本讲得七七八八了,但是眼前的众人却依旧因为故事中甘延寿、陈汤斩杀匈奴郅支单于的事迹而激动不已。 “斩杀匈奴单于之后,甘延寿和陈汤便向大汉天子报捷。这封奏疏我读书时曾经看到过,其中有一句话甚合我心。故此,昨日我特意找孙司库借书把这段话抄写了下来,今天诵读与诸君。” 说着,陈文从怀中掏出了一张纸,大声朗读。 “臣闻天下之大义,当混为一,昔有康、虞,今有强汉。匈奴呼韩邪单于已称北藩,唯郅支单于叛逆,未伏其辜,大夏之西,以为强汉不能臣也。郅支单于惨毒行於民,大恶通于天,臣延寿、臣汤将义兵,行天诛,赖陛下神灵,阴阳并应,天气精明,陷陈克敌,斩郅支首及名王以下。宜县头槀街蛮夷邸间,以示万里,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好!” “陈先生讲得真好!” “好一个甘延寿、还一个陈汤、好一个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真是一语道尽了我汉家威风。” 见打谷场上的气氛已经到了极致,陈文心中暗道。 以前在网上看人家说“大明王朝315年,不和亲、不赔款、不议和、不割地、不纳贡,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大清帝国275年,和万年亲、赔万亿款、割万里地、屠万亿民,天子弃国门,君王万里遁!”,那时候还不觉得有什么。 那时陈文只觉得,满清本身就披着封建的殖民政权,做那些事情本来就没什么不正常的,毕竟崽卖爷田心不疼嘛。而前面那段明朝的话分明就是针对其说的,用来对比的,也没有太过在意。 可是从这些天的听众反馈来看,刚明这两个字还真不是说着玩的。 这些天,每当陈文讲到诸如汉唐和亲、宋朝议和、割地、岁币的段子,下面的听众们往往都会露出不屑的神色,甚至有人就会当场强调本朝故事。尤其是土木堡之战后,明廷宁可换皇帝也要跟蒙古人干到底的事迹更是被多次提及。 有明一朝,以驱除鞑虏开国,之后一位天子病死在北伐的路上,一位天子在兵败被俘后也决不妥协,在中期更有一位天子亲自上阵,还斩首一级,甚至到了王朝末期的最后一位天子,他虽然做皇帝远不如去做一个长跑运动员来得称职,但是他依旧没有选择过屈服于异族。 而这一切正是在南宋联合蒙古灭金,暴元入侵中国,弱宋不能自守,遂令神器蒙尘的历史悲剧下造成的。 陈文记得蒙古人在灭金和灭宋的过程中,使北方汉人人口锐减六成,而南方的损失也超过三成。明朝人没有任何理由去信任蛮夷,因为他们的祖辈已经为此付出过了惨痛的代价。就像他曾经的那个时代,虽然总会有人哈日,可是绝大多数人对日本那个至今不承认侵略暴行的懦夫国家提不起好感是一个道理的。 在明朝人眼里,夷狄,禽兽也,畏威而不怀德。面对蛮夷,只有一句话——打,打到服为止! 而这也让陈文在考虑,明天要不要去讲那位武悼天王冉闵的故事,毕竟那一纸杀胡令的历史背景和现下却是颇为相似,想来是能够引起共鸣的。 思考良久,在打谷场重新安静下来后,本打算就此结束的陈文决定在聊聊一个轻松的话题。 “在甘延寿和陈汤回朝后,关于那枚郅支单于首级的处理问题,却引发了一段千古奇闻。” “那时,汉朝的丞相匡衡和御史大夫繁延寿认为,按照《礼记》的说法,春季是掩埋尸体的季节,所以不适合悬首;但是车骑将军许嘉和右将军王商却引用《左传》中孔子夹谷之会的典故,认为诛杀优伶,首足异门而出,是在盛夏,所以单于的脑袋,还可以悬挂十天。” “这场寻章摘句式的论战,堪称历代腐儒中的经典之作。到了本朝的万历年间,冯梦龙先生在他的作品《谈概》中就曾特意点评道,除了悬首的问题不合圣人关于春季掩骼埋胔的教导外,还要问一问斩首郅支单于,在那些腐儒眼里是不是也不符合《礼记》之中的秋后问斩之律。” 话音方落,便是满场哄笑。 陈文记得,他当初在一篇讲述汉代使者的文章中看到这个段子时,也曾笑到肚子疼,而眼前这群人的表现丝毫不出意料之外。 只是这时,坐在前排的孙铭突然问了一句:“陈大哥,您说的那位冯先生是万历年间的人,那么他还在世吗?” 这个小电灯泡子! 对于这种熊孩子,陈文实在无话可说。 有问题不会回家问吗? 就你知道万历年间和现在不过相距三十来年吗? 你难道不知道三十多年能够发生很多事情吗? 这倒霉孩子,就应该让你哥哥不放你出来,规规矩矩的在家把《飞夺泸定桥》抄个二十遍,抄不完不许睡觉。 即便如此,在孩子满是求知欲的目光下,陈文也只得作出回答。 “冯先生是南直隶苏州府人士,一生之中写过很多脍炙人口的作品,我曾经读过他所写的‘三言二拍’,至今记忆犹新。鞑子南下时,他刊行了《中兴伟略》等书进行反清宣传,并且不顾七十岁高龄亲自奔走。到了监国元年时,他被鞑子残忍的杀害了。” 此言一出,笑声戛然而止。 “狗鞑子!”这听吴登科低声唾骂了句,而众人尽皆沉默不语。 宣布散场之后,陈文在逐渐离去的人群中看到了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那是他计划中的一个重点招募对象。 “请问是李瑞鑫李兄弟吧?” 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的李瑞鑫转过头,一张脸冷若冰霜,全然不似陈文平日里接触的人一般。 “陈先生,我带柴火了。” 啊? 我特么不是问你这个! 陈文摇了摇头,微笑着说道:“有空吗,坐下来聊聊?” “下次吧。”说罢,李瑞鑫拍马便走,马蹄溅起的尘土险些扑了陈文一脸。 “陈先生肯跟他说话是跟他脸,这厮竟然给脸不要脸,好胆。”看着吴登科攥紧的拳头,仿佛真的要扑上去和那李瑞鑫厮打一番。 “算了,那就下次吧。”说着,陈文冲着吴登科笑了笑,拉着他转身向村中走去。 ……………… 与此同时,大兰山老营中军大厅的二堂里,王翊和王江正在听着胡二的汇报。 经过了上次告状的事件,胡二发现王翊似乎对陈文有着某种特殊的重视,此后他便再没说过陈文的坏话,只是如实的报告了他的近况。 自从陈文开始讲古,胡二立刻派了他的妻弟去听,然后再回来给他讲,而他到了第二天再讲给王翊和王江。想来他妻弟也算尽职,甚至连第一天的浑河之战都从那一日的听众口中听了下来,所以王翊也知道了陈文关于浑河血战的一些分析。 不过,对于王翊和王江而言,这也只不过是每天晚饭时分的调剂品。这些天下来,运向东坑的粮草和武器已经以着各种名义偷偷发货了,下个月南线的战事就会如期开始,谁也没时间专门去听一个还不知道会不会留下来的年轻人所讲的故事。 “王玄策?”这个名字似乎在王翊的记忆中并未出现过,只见他转过头向王江问道:“长叔,这个名字你有印象吗?” 王江皱着眉头思索了许久,才带着不确定的口吻说道:“我只记得好像哪本书写过,说是唐太宗好像是因为吃了一个大臣从印度带来的仙丹才驾崩的,也不知道会不会是此人?” “他有提到这个吗?”王翊向胡二问道。 胡二想了想,他的妻弟记忆力很好,也很听话,每次都能把陈文的话复述个**不离十,应该不会有遗漏吧。 “没有,不过小人的妻弟听陈先生说,这个故事是他从一本印度的史书上看到的。” “印度的史书?”王翊和王江对视了一眼,分明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 “正是。”胡二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不过对于他而言,印度除了跟唐僧西天取经有关外,便再没听说过,直到这次。 “据陈先生说,这书是他早年从一个叫什么吉利国的泰西商人手里买的,在此之前他也不知道王玄策是谁。” “原来如此,你先退下吧。” “是。” 待晚饭用过,王翊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书信,交给了王江。 王江接过信,从已经打开信封中拿出信瓤,细细的翻覆看了几次,随即对王翊笑道:“看来那三百两银子我是赖不掉了喽。” “明天便给他吧,省得人家惦记。”王翊笑了笑。 听到这话,王江皱着眉头问道:“你不打算挽留他了吗?” “他若是想走,也不必强求。”王翊心中暗叹。 这些天以来,虽然在他看来,陈文的学问似乎有些博而不纯、杂而不精,但是他的那份博闻强识却显得有些太过离谱了,这完全不是他这个年纪应该有的。可是经过了那天的对答,他又并不觉得陈文像是杨廷和、李东阳那样的幼时便能博览群书的神童。 只是王翊并不知道,在后世那个信息大爆炸的年代,一个现代人通过网络在一个月内获得的知识,是绝大多数古代人穷极一生都无法企及的。 可是,即便如此,王翊还是不准备留下陈文,或者是说他对于先前准备留下陈文的事情产生了一丝抵触的情绪。 从小到大,王翊无论是在家还是求学,三纲五常始终占据着他心中传统道德观念的主流。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尊卑有序才能长治久安。 可是,从陈文这些天的讲古来看,这个家伙的脑子里似乎没有任何尊卑观念,好像什么人在他眼里都是平等的一般,这太过耸人听闻了。 仔细想想他这些日子以来的遣词造句,无论是对于明太祖朱元璋,还是宋高宗赵构,亦或是其他讲古中的出现过的皇帝都毫无敬意可言。若只是直呼其名也就罢了,他甚至还给宋高宗起过外号,更指斥其天阉无子。 这是一个忠臣孝子会说出来的话吗?! 要知道,哪怕宋高宗残害忠良、信用奸佞,但他也是华夏正统的天子啊,一个胸怀忠君之念的人怎么可以这样说啊。 这样的人,王翊从来没有见过,自然也不知道这样的人未来是会成为什么样子。但是,经过了多年以来的读书,在他的印象里,总觉得大概只有陈胜、项羽、黄巢、刘福通那样的混世魔王或许才会是这个样子的吧。 也正因为这样,王翊很害怕,如果把陈文留下来并委以重任的话,万一最后培养出来的是一个新的混世魔王的话,那么,他岂不是成了大明王朝的罪人,这让他死后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明天就把银子给他吧,这个问题还是让朱成功去头疼好啦。” 第二十三章 紧迫 第二天午饭前,胡二便费力的提着一个包裹来到了孙家。 陈文打开一看,才知道是那三百两银子,或者说是发票三百两实收两百八十五两的银子。 银库的人果然还是那么有原则啊。 看到这银子,陈文立即便开始怀疑是不是清军提前行动了,再联想下这些天大兰山老营那莫名其的忙碌,更加坚定了他对此的想法。 不行,三天之内一定要走,万一清军统帅脑子抽风提前动手或者干脆就是黄宗羲写错了,那可就不妙了。 拿出五两银子当做跑腿钱打发了胡二。陈文看着剩下的银子,仿佛在他们身上从眼下的紧迫局面中看到了未来和希望一般。在他看来,只要有银子,就可以按照既定计划带着人离开大兰山,前往福建。到了福建,凭借着自己的历史知识,没有理由不能上位。 而这些天下来,陈文通过讲古也已经选定了几个招揽对象,孙钰、吴登科、还有几个和吴登科同来此地的乡党和一个来自台州府的汉子。 孙钰自不必提,无论是能力还是人品,作为行政官员或是监察官员都能够胜任;那个台州府的汉子是个猎户出身,擅长设伏、箭术和近身搏斗,曾经孤身猎虎,这放在现代可是能拉出去枪毙的罪过,以后可以作为特战人员培养;吴登科的几个乡党都是武勇过人之辈,前期可以作为保镖,后期可以作为军官。 倒是吴登科本人,本身是不在陈文的招揽范畴之内的。不过接触久了,倒觉得这人颇有一些可取之处。此人虽然五大三粗,但却是个粗中有细的主儿,再加上那份对于成为名将的执着,万一是个吴下阿蒙式的人物呢,那不就赚大了吗?至于贪杯和大嘴巴那些坑爹的缺点,完全可以无视了,自己长那么大又不是没被队友坑过。 等离开大兰山的范围,陈文觉得他还可以通过秘密结社的方式来建立政党、凝聚人心。名字他已经想好了,就叫天地会,天父地母、反清复明,自从看过《鹿鼎记》他就对这个名字产生了好感,而且口号宗旨也合拍。 到时候再把表字改成近南,也是完全可以的嘛。反正现在陈永华才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就算他是个神童,这时候应该也还没有注册这个商标呢。再者说了,到了福建后,陈文也打算尊奉万云龙为带头大哥,就算郑成功知道了也不会拿他怎么样。 到了那时候,嘿嘿,施琅小宝贝,你可绝对不能提前降清哦。一定要等着哥哥我来亲手雪藏了你,么么哒。 想到这里,陈文顿时心情大好。在他的请求下,易氏也只得把已经收拾好只差下锅的食材收拾起来,将村长送来的螃蟹煮了几只,权作是午饭。 温热的黄酒、正肥的河蟹还有下酒的茴香豆。若不是身处残明末世,这样的小日子,真特么滋润啊。 吃过午饭,陈文并没有继续去发展下线,而是给自己放了一个假,在屋里睡了个午觉。养足了精神,晚上讲完古再和那个台州府的汉子聊聊,争取把事情敲定下来。 等到他睡醒时,已经接近晚饭时分了。出了房门,却突然发现孙钰已经到家了。 看着孙钰那尤未消散的怒气,陈文只觉得莫名其妙。起早贪黑的忙了那么多天,今天好容易正常下值了,却还是生了一肚子气回的家,他这是怎么了? 一饭无话。 吃过晚饭,陈文依旧前往打谷场讲古,这对他来说好像已经成了工作一般。 走到半路,陈文碰上了也要去打谷场的吴登科。结果刚一见面,一项大嘴巴的吴登科就忍无可忍的开始痛斥老营部分官吏惹恼孙钰的暴行了。 原来,这几天,孙钰起早贪黑的是因为有军粮要起运,而且数量相当不小。到了今天,已经是最后一批了。 于是,粮库的小吏们便一起央求着孙钰,同意他们像银库那边一样在账册中做些损耗,只说是撒在路上了加运的,也算是大伙忙了这么多天的体己钱。 这个理由很合理啊,在现代见惯了这等行为的陈文丝毫不觉得意外。 可是,这样在陈文看来都算合理的行为,作为粮库主管的孙钰竟然不同意,不仅不同意,还把那群小吏痛斥了一顿。 后来不知怎的,银库的人也都跑来看热闹,就连银库主事褚素先也过来劝说孙钰。这下就更热闹了。 “那王副宪他们怎么不管呢?” 吴登科用见到怪物一样的表情看着陈文,说道:“这等事,哪里都有,上官们还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不下面还要不要干活了。” “那最后怎么解决的?” “那还用说,孙举人将那几个闹得最凶的粮库小吏挨个一人二十大板。”只见吴登科满脸骄傲得仿佛他口中的事情是他自己做的一般。 卧槽。 还能这么干啊? “那银库那边呢?” “银库那边的看完了这边打板子,听说是依旧我行我素,那褚素先临走时还说了些不中听的,至于说了什么,我就不太清楚了。” “不过,粮库这边在孙举人的监督下,还是足额的把军粮装车,也不许他们往账册里做损耗。要说还是我们金华府出来的读书人比那帮子混蛋清廉呢。” 是不是啊,这也能激起你的家乡自豪感啊,爱服了油。 抛开对吴登科的鄙视,陈文开始回忆起这些天在孙家的点点滴滴。孙钰平日里练字的那块木板和易氏起早贪黑的做女红贴补家用,再想想那次吴登科酒醉后的只言片语,看来若不是王江提高了大兰山官吏的薪资待遇的话,孙家可能连肉都吃不上。 合着这家伙是和海瑞海青天一个流派的啊。 这尼玛怎么行啊,无论是什么社会,得罪了上司会被欺压,得罪了同僚会被排挤,得罪下属会被蒙蔽。海瑞当初一年买一次肉孝敬老娘的故事可以感动大明王朝,可眼下这残明末世的你这么干不被人打黑枪,不对,是射黑箭才怪啊。 不行,今天讲古完事,得抓紧和他好好聊聊。 清军快要围剿四明山了,这样的愣头青还是带走的好,便宜了王翊、王江还在其次。若是死在了一个月后的那场浩劫的话,那岂不是又少了一个清官了吗? 这事儿得抓紧办。 一路走来,但凡是看见陈文的,都会向他行礼打招呼。而陈文虽然心中有事,也断没有缺了礼数。等走到了打谷场,只见今天好像比昨天的人还多。 待陈文走到石磨前,见场下众人大多坐好,便立刻宣布开讲。今天事情还很多,得抓紧时间,而且今天要讲的故事可以说是全程高能,需要解释的也太多。 “余读书时,曾经听到过这样的一句话:有道是,名师大将莫自牢,千军万马避白袍。而今天,我要讲的就是这位英雄的故事。” 第二十四章 白袍 见众人的注意力已经被吸引了过来,陈文便开始娓娓道来。 “故事的主人公和在下同姓,也姓陈,名庆之,字子云,南直隶常州府宜兴县人士,与本朝的卢象升卢总督乃是同乡之人。” “陈庆之年少时,乃是南朝梁武帝萧衍的随从。南朝梁这个概念或许不为人所熟知,但是若说三国演义和隋唐英雄发生的时代,大家应该会熟悉一些吧?而南朝梁就在这两个时间段之间。” 这时,场下传来了会意的笑声。 莫说是在场的人了,对于南朝梁这个朝代,陈文读书时也不甚了解,只知道是和北魏并立的,南朝宋齐梁陈四朝之一。而其与隋相距不远,也是因为张丽华和陈庆之这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人的缘故才联想得到的。 “陈庆之本人虽然手无缚鸡之力,甚至拉不开普通的弩机,也不会骑马射箭,但却是一位带兵有方,足智多谋的智将。而陈庆之的这个故事却要从梁武帝大通二年说起。” “大通二年,与南朝梁并立的北魏爆发了尔朱荣之乱。北魏并不是曹操的那个魏国,乃是三国归晋后几百年,一个胡人建立起来的王朝。这个王朝在统一北方之后,便立刻开始汉化,算是一个歆慕华夏的王朝吧。而那个尔朱荣却是个彻头彻尾的胡人,书上说他是功高孟德,祸比董卓。” “啊?”曹操和董卓的威名果然比什么北魏、南朝梁什么的来的有震撼力,果然拿熟悉的东西往上套效果更佳。 “尔朱荣作乱之后,北魏宗室北海王元颢南下降梁,并向梁国借兵复国。思虑再三之后,本着以小博大的念头,梁武帝决定派出陈庆之护送其平乱即位。而这只平乱大军有多少人呢?七千,只有七千人。而这七千人皆身穿白袍,史称白袍军。” 复国平乱就带七千人,这个数字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而在他们眼里,陈文口中的那个北魏似乎也是个大国,这七千人够干什么的,送死吗? “中大通元年四月,也就是第二年,陈庆之帅军出发,攻破荥城。北魏将军邱大千奉命帅军七万镇守九座城池,结果一天之内,陈庆之攻陷三城,邱大千投降。” “嘶。”七千人一日下三城,这样的战绩让场下众人倒吸了口凉气。 在古代战争中,由于城墙的存在,攻城战往往旷日持久。蚁附攻城就不说了,无论是打造攻城器械还是穴攻都需要时间,除非有内应开城门或者守军士气低落或者兵力远逊于攻防,否则一日而下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刚刚提到的这一战,防守方七万大军分守九城,平均一下也比攻击方的那七千人要来的多,而陈庆之却能一日连下三城,才会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同月,北海王元颢在陈庆之的保护下于睢阳称帝。四月二十,陈庆之攻占考城,歼灭北魏济阴王元晖业率领的两万羽林军,俘获其人。” “五月初一,陈庆之攻大梁,北魏大梁守军望白袍而降。陈庆之遂引师西进,剑指北魏都城洛阳。大梁陷落的消息传来,正在镇压青州邢杲起义的北魏上党王元天穆率军三十万回师勤王。” “三十万?”这个数字确实惊人,毕竟明太祖北伐暴元不过出兵二十五万。 “无错,正是三十万大军。”陈文笑了笑,接下来才是后世网络上被称之为南朝第一名将陈庆之走向神坛的几次大战。 “五月二十三,陈庆之攻陷荥阳,大破北魏南道大都督杨昱麾下七万人,生擒其人并都督元恭,荥阳太守西河王元悰。荥阳刚刚易手,北魏援军即至,于是陈庆之帅白袍军三千背城力战,击溃元天穆先锋尔朱兆骑兵万余。” “闻讯,北魏虎牢守将尔朱世隆弃城而走。这个虎牢就是三国演义中刘关张三英战吕布的虎牢关。” “哦。” 见如此说果然更能让听众理解,陈文便继续说道:“虎牢关陷落后,下一个进攻目标会哪呢,有人知道吗?” 听到这个问题,众人皆进入了思考,倒是那个被吴登科称呼为尹二狗的汉子反应迅速。“陈先生,是洛阳吧。” “正是,就是洛阳。两天后,元颢在陈庆之的护送下进入洛阳城,改元建武。” “陈庆之攻下洛阳后,元天穆再次来袭,先后攻克了大梁和睢阳,截断了陈庆之的后路,同时又派赵平郡公费穆领兵两万攻陷虎牢关。” “面对这样的困境,陈庆之立刻回师迎战元天穆。元天穆见陈庆之至,连忙带着四万人渡河而走。随后,陈庆之收复了大梁和睢阳,而刚刚攻克虎牢关的费穆则率军投降。” “后来,司马光的《资治通鉴》上说,陈庆之一路行来,凡取三十二城;四十七战,所向皆克。” “这还不算完,更加匪夷所思的是,陈庆之的白袍军历经这四十七战几乎没有什么伤亡,只是在进攻荥阳时损兵五百。其结果是,陈庆之将荥阳守将杨昱军中除他之外三十七名军官全部处死,并且令蜀兵剜腹取心食之,以报此仇。” 场下的众人目瞪口呆的听着这一连串耸人听闻的战绩,这个人战绩的夸张程度竟然比先前听过的王玄策还吓人,若不是陈文一口咬定史书上这么写的,任谁也不会相信啊。 陈文很清楚,这个故事若是放任下去肯定会产生怀疑,而怀疑这种情绪对于他即将要做的事情会产生很不好的后果,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在疑问出现前将它扼杀在摇篮里。 “我读书时曾经仔细研究过,最后得出了三个结论。其一,陈庆之麾下白袍军虽然一直得不到补充,但是却是七千战兵无疑,而北魏动辄数万、数十万大军,其实只有考城之战是面对两万战兵,其他各役虽然战兵应该也远远多于白袍军,但是多多少就不好说了。” “其二,由于尔朱荣之乱北魏的将领军士们对北魏朝廷离心离德,而陈庆之北伐的目的是护送北魏宗室登基,所以,战局一旦不利,北魏的军队就会投降陈庆之护送的北魏宗室元颢。因此,白袍军虽然得不到补充,但是也不需要分兵守卫城市和战略要地,每战都可以集中全力,而他的对手虽然兵力占优,却人心不定,这样以虎狼之师迎战乌合之众,焉有不胜之理。” “其三,陈庆之北伐之时,北魏权臣尔朱荣正在平定六镇之乱,而陈庆之出发时,山东爆发了聚众十余万户的邢杲之乱。北魏朝廷当时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先攻陈庆之,另外一个是先平邢杲,结果他们选择了后者,因为他们觉得邢杲的人数多,陈庆之就七千人翻不了多大的浪。” “结果嘛……”陈文笑着摇了摇头。 见众人纷纷流露出了恍然大悟的模样,陈文便继续讲了下去。 “陈庆之一路北上的时候,那个先前提过的尔朱荣正在外镇压叛乱。结果一听说洛阳被陈庆之攻陷了,立刻带领他手下的大军汇合了元天穆的残部,足足有数十万大军,回师试图收复洛阳。” “尔朱荣回师后,陈庆之一看,对方几十万大军,死守洛阳肯定不行,于是他带着白袍军渡河守北中郎城,而由元颢领降军留守洛阳。尔朱荣围北中郎城三日,经十一战,被杀伤甚众,几欲退兵。结果有人献计,尔朱荣于是在统领大军继续围困陈庆之的同时,派少数军队渡河偷袭洛阳。” “结果让人跌破眼镜,重兵把守的洛阳一战即下,称帝没多久的元颢逃跑,后来被擒杀。陈庆之得到消息后,立刻帅军突围,准备退回梁国。” “陈庆之突围后,尔朱荣一路狂追,可是却拿他一点办法没有。就这样,陈庆之统帅白袍军一路南下,尔朱荣一路尾随,就仿佛是送客一般。” 听到“送客”这个词,场下的部分人流露出了会意的笑容。 “而参加围困和追击陈庆之的军队中有些什么人呢,我列举一下。首先是北魏,尔朱荣一家,贺拔胜贺拔岳兄弟。” “北魏后来分成了北周和北齐,北周方面,宇文泰一家,关陇贵族中的大柱国赵贵、独孤信、侯莫陈崇、李弼之弟李标,十二大将军中的侯莫陈顺、宇文贵;北齐方面,高欢、侯景、潘乐、蔡俊、叱列杀鬼、张宴之等人。” “这些人名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当时的北魏和后来的北周北齐的名将们,几乎全部参加了对陈庆之这支孤军的作战,而结果却是,这些名将们却拿陈庆之一点办法都没有。” 大概是今天耸人听闻的段子实在太密集了,这些陌生的名将显然没有激起众人太大的反应。但是对于陈文而言,既然讲出来了,就需要让听者能够明白。 “北齐方面且不说,北周的建立者宇文泰创建了一个新的军事制度,叫做府兵制。府兵制从宇文泰开始,一直到唐玄宗天宝年间废止,绵延四朝,甚至本朝的军户制度其实也是由府兵制转变而来的。” “啊?”见众人的兴趣已经被调动起来,陈文继而说道。 “为什么府兵制能够绵延四朝,其实很简单,除了其极大的提高了军队的战斗力意外,这项制度出现的同时一个新的权利集团——关陇贵族也随之出现,从西魏、北周的宇文家,到大隋的杨家和大唐的李家其实都是关陇贵族的成员。” “宇文泰作为创立者不说,大唐的太祖高皇帝李渊乃是西魏掌握军权的八柱国之一的李虎的孙子,而大隋的开国皇帝隋文帝杨坚则是西魏十二大将军中的杨忠之子。当然,除此之外,杨忠还有另一个身份,他在进入北魏军队前曾经是陈庆之那支白袍军的成员。” 借着杨忠的出身,陈文顺利的将故事带了回来,见众人皆露出了惊愕之色,他便安下心来,继续讲述这个故事。 “可是,眼看就到梁国地界了,山洪暴发,白袍军全军被山洪吞没,陈庆之仅以身免,后来他化妆成和尚才回到梁国。” “陈庆之回到梁国后,有先后帅军参加了几次对北朝的攻防作战,几乎全无败绩。” “在陈庆之死后数年,他的手下败将侯景杀过长江,侯景在江南杀得尸山血海,数年后才被平定,从此梁朝一蹶不振。侯景之乱后五年,平乱的梁将陈霸先取梁而代之,建立陈朝,也是南朝最后一个朝代。” 故事已经讲完了,陈文很清楚陈庆之北伐失败其实还有一些根深蒂固的原因,只是他已经不打算再讲下去了。 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有机会再说吧。 第二十五章 编剧 陈文沉默了片刻便宣布散场,在散场的人群中,陈文没有发现那个每天必来的台州汉子的身影,却又一次看到了李瑞鑫。 明天下午再去找他好了,今天抓紧时间和李瑞鑫谈谈,若是能谈下来,便多了一员骑将。 “李兄弟,今天可有时间?” 李瑞鑫听到陈文的声音,立刻皱起了眉头,回答道:“陈先生乃是读书人,找我这等武夫作甚?” 我哪里得罪他了吗? 陈文想了想,微笑道:“不瞒李兄弟,我家世居北直隶,听说李兄弟乃是辽东人士,故而想要多亲近亲近。” 同样是北方人的背景,在四明山这个浙江的地界,身边都是南方人的环境自然会更加亲切一些。 可是听了这话,李瑞鑫突然激动了起来。“陈先生,我听人说过您讲的浑河之战,我也知道有些辽军做事情不地道。但是,希望您明白,不是所有辽人都是怂货,至少先父、先兄和我都不是,靖国公也不是!” 李瑞鑫口中的靖国公并不是永历天子册封的前顺军将领袁宗第,而是弘光天子册封的靖国公黄得功。 竟然是因为这个啊,陈文突然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 见来听讲古的人群已经散尽,陈文的视线与李瑞鑫那忿忿不平的目光脱离了接触,转而仰望天空,若回忆状。 “我记得第一次在这里讲古时,曾经说过,我年少时顽劣不堪,于读书一事全无兴趣,这并非谦辞,而是事实。” 等待着回答的李瑞鑫莫名其妙的看着陈文,他丝毫不明白眼前这个人到底想说什么。 “那时的我每日只知道和邻人、伙伴厮混,不求上进。开蒙之后,更是变本加厉,有一次更是趁着先生打盹的时候点火把先生的胡子烧了。” 烧先生胡子的事情陈文没有做过,因为他上学时老师多是女性,不过终日玩闹之事却是有的,尤其是在接触电脑之后,旷课也曾偶尔为之。 “八岁时的一天,先父告诉我,家里要来客人,会住上一段时间,要我老实一些。年少的我并不以为意,直到客人进门的那天我才知道,来的是先父的一位家住在高阳的至交好友和他的女儿,而他的女儿便是我指腹为婚的聘妻。” 上学的时候,陈文就曾经喜欢过一个妹纸,而人家对他却没什么兴趣。不过,这并不妨碍陈文以着一个过来人的身份给李瑞鑫编故事。 “那一天,她就站在我的面前,触手可及,可是我仿佛是呆傻了一般什么都说不出来。那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姑娘,她懂得很多,能够引经据典,虽然大多不是很深奥的典故,却总能引来长辈的赞叹。可是即便如此,她却从来不会在我面前炫耀,因为她知道我不懂,她不想让我难堪。而在她面前,我第一次觉得自惭形秽。” 李瑞鑫静静的听着这一切,没有丝毫转身离开的想法,虽然他依旧不明白陈文为什么要说这个。 “第二年,她的父亲又带她来我家做客,她依旧站在我面前,依旧触手可及,而我依旧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虽然我知道从出生的那一刻她就已经注定是我的妻子,而她的父亲带她来我家也只是为了让我们能够培养些感情,但是我却觉得自己配不上她。” “那一年,在她走后,我开始发奋读书,可是但凡有关科举的读物我都丝毫读不进去。直到有一天,先生讲岳王的《满江红》时,我终于茅塞顿开,我读书识字,即便不考科举也可以读史书啊,这样我和她也可以有共同语言的。” 在现代人印象中,中国古代礼教森严,男女之防极重。但是遍读史书,男追女、女追男的爱情故事却比比皆是,给予了后世的广大编剧们无穷的想象空间。而陈文的这个故事却是个大杂烩,因为对于爱情他也没什么经验。 “又一年,我十岁,她也十岁,我们坐在后花园的小亭里谈天说地,在书房里畅谈至夜色将近。她告诉我,作为一个读书人,有比金榜题名更加荣耀的事情,那边是完成一部史书。她告诉我,即便考上状元也终有一天会被人遗忘,可是一部史料详实的史书却可以流传后世。” “从那以后,这就成为了我的梦想,为此我每天都在研读史书,而她,每年也都会来住上一个月。每到那个月,我苦思冥想、奋笔疾书,她素手研磨、红袖添香。我们知道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到崇祯十二年,因为那一年便是婚期,从那以后我们便会成为一体,直到永远。” 每个人都有过梦想,哪怕它无法实现,每个人都有过爱情,哪怕它只是憧憬。陈文在后世的文学影视作品中看到,这两种美好的事物一旦融为一体,势必一加一大于二。 “然而,这一切对我而言却只是一场幻梦。崇祯十一年,鞑子破关而入,高阳县驻防的军队闻风而逃,留下了一城百姓。很快,鞑子就包围了高阳县城。而那时,本来有机会逃到保定府的帝师孙阁老愤慨于官军的怯懦,毅然留下与百姓共进退,家岳乃是孙家的好友,便也留了下来。” “那一战,城头上没有哪怕半个官军,有的只是孙阁老的子孙、家人、邻居、朋友和高阳县的百姓,而站在他们身后为他们擂鼓助威的则是那位七十六岁高龄的孙承宗孙阁老。” “战斗很快就结束了,鞑子攻破了高阳县城,孙阁老被俘后义不辱身,而家岳一家男丁皆战死于城头,女子皆投井自尽。但是,我的聘妻却是个例外。” 听到这里,李瑞鑫的心头不由得一慌,一个美好的故事最终成为了悲剧,但是他却不希望这个故事变得更加悲惨,因为他家也是这乱世造就的悲剧之一。 “高阳陷落后,我曾花费重金雇人去打探消息,一个月后,打探消息的人带着一个岳家侥幸逃出升天的家丁推着一具棺材来到我家,而那里面便是我的聘妻。” 说罢,陈文以着他拙劣的演技转过身,擦了擦眼睛,然后深吸了口气,仿佛在抑制眼泪继续流出一般,随后重新转过身,仰望着天空。 “她就躺在那里,穿着准备在大婚时要用的礼服,安静得仿佛睡着了一般。而她的胸口,一个由匕首造成的豁口分外明显,我想,那应该是我送给她的那把匕首造成的。直到这时,我终于知道了,城破之际,她为保名节,提前穿上了礼服,坐在梳妆台前,将匕首送进了心脏。” “第二天,在家族的祖坟我以正妻的名义将她风光大葬,而等所有人走之后,我把我们一起写过的史书拿出来在她的坟前烧掉,因为没有她,这个梦想就没有了任何意义。” 见李瑞鑫已经被自己编织的悲伤情绪所感染,陈文对李瑞鑫说道: “这个故事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即便是王经略也不曾知晓。李兄弟,是不是怂货不是靠说的,而是靠做的。我听说过你的事迹,也听说过你父亲和兄长的事迹,更清楚靖国公的忠贞不屈。我相信你们都不是那等人。” 见李瑞鑫的脸色已有些缓和,陈文突然大声质问道:“但是你觉得这样子就够了,是吗?” 在眼前那充满了震惊的目光中,陈文仿佛在释放怒气一般继续说道:“我知道你多年来一直找寻你母亲、嫂子和妹妹的事情,也知道你时常下山袭杀绿营兵的事情,难道你以为你这样做就能对得起你父亲兄长还有靖国公的在天之灵了吗?” “现在杀死靖国公的逆贼刘良佐还活着,出卖弘光天子的叛徒田雄、马得功也还活着,这群害得你家破人亡的混蛋还都特么的锦衣玉食的活着。或许你打算效法豫让刺赵襄子一般,等他们都想不起来这世上还有你这一号人的时候再找机会去杀他们。但是这样就够了吗?” 眼见着李瑞鑫瞪大了眼睛,仿佛被猜到了心事一般。陈文心中不由得一惊,难道他真的打算这样做吗?可是史书上说刘良佐等人都是寿终正寝的啊,难道眼前这人也死在了一个多月后的那场浩劫之中吗? 抛开了这些无谓的胡思乱想,陈文继续厉声问道:“刘良佐为什么要杀靖国公?田雄、马得功为什么要背叛靖国公出卖弘光天子?还有你们一家为什么背井离乡流落关内?这些年你特么到底想过没有?!”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看着李瑞鑫已经渐渐涌出泪水的那双满是激愤眼睛,陈文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太过分了,只是他很清楚,此时此刻,却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不管你想没想过,但是我却想得很清楚。崇祯十年九月,鞑子破关而入,烈皇以总督宣、大、山西军务卢公象升督天下勤王军。卢总督乃是天下闻名的知兵之人,无论是面对鞑子还是流寇都鲜有败绩,这个任命可谓得矣。” “卢总督在进京面圣时在烈皇面前力主迎战鞑子,终为主和的大学士杨嗣昌所不容,于是那奸贼杨嗣昌便勾结兵部侍郎陈新甲和监军太监高起潜阴谋陷害卢总督。卢总督出兵后,高起潜领关宁军独走,而陈新甲则不予卢总督所领的山西三镇官兵粮饷。眼见于此,大同镇总兵王朴那狗贼立刻逃走。” “即便如此,卢总督依旧带领着宣府镇和山西镇的官兵追击鞑子。卢总督领军追至巨鹿,终于追上了鞑子,卢总督派遣兵部主事杨廷麟去求援,而这时,负责指挥关宁军的高起潜就在不到五十里的鸡泽帅兵劫掠百姓,对卢总督的求援全然不理。” “卢总督追至蒿水桥时,终被鞑子包围。及战,宣府、山西二镇总兵临阵脱逃,卢总督力战而死。卢总督死后,那数万关宁军也不战而溃。” “我曾经想过,如果杨嗣昌不陷害卢总督,如果陈新甲发放粮饷,如果高起潜带领关宁军随卢总督同行,如果宣大三镇没有离阵脱逃,如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那么卢总督一定能够为高阳县城解围,无论是孙阁老还是岳家一家人都不会死于鞑子之手!” “我很清楚,就是这些见不得忠良用事的奸佞,就是这些劫掠百姓内行面对鞑子却只会望风而逃的狗官兵,就是这些杀千刀的鞑子,就是他们杀害了我的聘妻,就是他们使得我抛弃了梦想,也是他们扰乱了这天下,使得家父郁郁而终。” 故事听到这里,李瑞鑫含在眼眶里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了。他不是为了陈文的遭遇而哭泣,而是为了这些年来的背井离乡,为了在这场乱世中身死和离散的家人,为了直到今天他依旧无法报仇雪恨而哭泣。 他蹲在地上,抱着头大声的哭泣着,仿佛是在将这些年淤积在心中的悲痛和怨恨一口气释放了出来,在漆黑的夜色下,显得分外凄凉。 看着眼前的这一切,陈文知道他距离成功已经不远了。在现代很多人都知道,最能够拉近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就是同病相怜,而他也是知道的。 最初,陈文认为他在这个时代没有档案和人际关系是极大的劣势,可是这些日子下来,他突然发现了自己这么个“黑户”其实更方便按照自己的需求编造履历。 经过了这十余天的讲古,陈文发现他的口才比先前要强得太多,甚至比他做销售的那段时光还要强。他甚至觉得,如果在初上大兰山时便有现在的口才,他绝不会被王江那么容易就牵着鼻子走,说了那许多不该说的话。 陈文知道,在现在而言,他所拥有的只有历史和口才,历史是资源,而口才则是途径和手段,而更好的发挥这些长处将是他独领一军之前最大的依仗。 “烧掉那些史书之后,我便开始研习兵书,因为我要亲手终结这个乱世,将这些狗贼赶尽杀绝,为先父和那个我曾经深爱过的女子复仇。我相信,终有一天我会得偿所愿,为此我愿意以身为祭!” 从**战争开始,到抗美援朝以一个百废待兴的国势击败世界排名第一的大国,中国人在那些年里承受了太多的屈辱,也付出了太多的血泪,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满清! 陈文坚信,如果如果没有满清年复一年的屠杀和愚昧,以着中国人举世闻名的勤劳和智慧,几百年后的中国断不会沦落到任人宰割的地步。 在四明山的这段日子里,陈文听到了太多这个时代的苦难。他相信,那辆出租车把他载到这个时代一定是有原因的,而这个原因就是将由他终结后世的苦难。 这样的使命感在陈文的心中点燃了一团早已准备好的篝火,他确信,如果能够终结满清的统治,他愿意不惜一切代价。 第二十六章 理念 看着依旧泣不成声的李瑞鑫,陈文坚定的说道:“李兄弟,以你的武艺不应该在此蹉跎岁月。和我一起走吧,去福建,那里才有未来,才是报仇雪恨、终结乱世的开始。” 听到这话,李瑞鑫停止了哭泣,站了起来,满脸疑惑的问道:“陈先生,恕我冒昧的问一句,您为什么不愿意留在这里,这里距离南京很近,小人觉得,只要能够收复南京一切便大有可为。” 南京! 就凭着这句话,此人就不应该默默无闻的死在这里。 陈文沉吟了片刻,轻蔑的说道:“我知道这里离南京很近,也正是因为太近,这里并不容易发展出足够抵定南京的实力。而且浙江王师如同一盘散沙一般,鞑子就靠着严我公的一条舌头就能动摇山海,此处实非成就事业之地。” 无论是鲁监国行朝内斗频仍,还是这两年严我公劝降了众多的不稳定分子,都是李瑞鑫看在眼里的。听完这话,他也不由得流露出了赞同的神色。 “而福建则不同,我准备投效威远侯军前,他占据海岛可以不受干扰的练兵,他拥有众多海船和水手,而我的计划则是利用数年的时间通过练兵和参与威远侯的军事行动来锻炼士卒、扩大军队规模,然后利用海运一口气将数万大军直接投放南京,一战定胜负。” 李瑞鑫瞪大了眼睛,凭着他一个从来没有接触过海运的明朝人,又如何能够理解这样天马行空的想法。 “这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历史上郑成功不就是这么做的吗?而且他还成功了,若不是那场莫名其妙的南京之战,没准他就真的逆转未来了。 陈文笑了笑,说道:“为什么不可能?唐末两浙第一名将顾全武就这样干过,而且成功了,虽然他只是从绍兴府海运军队到嘉兴,但是那时的海运技术能够和现在相比?我大明的海商既然可以靠海运每年往日本和马尼拉倒腾瓷器、蚕丝、丝绸等物,那我们为什么不能靠海运行军作战呢?” 陈文的这段话在李瑞鑫的脑海中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这样匪夷所思的战略战术实在是让他大开眼界。李瑞鑫觉得,这样的战术既然自己想不到,那么满脑子骑射无双的鞑子也一定想不到吧。 看着李瑞鑫的神色,陈文觉得胜利距离他已经近在咫尺了,于是乎他决定再扔出一个爆炸性的理论,把这扇门开得大一些。 “或许李兄弟你心中会疑虑,我陈文凭什么相信自己一旦到达威远侯的麾下就可以受到重用。” 这句话正是李瑞鑫此刻心中所想的,再绝佳的战略战术也需要有实行的资本,否则不过是无本之木、无源之水。 “我曾经很奇怪,为什么历史上很多名将都要读《春秋》,而我所见过的武将里大多却连字都不认识?” 这个问题的出现一下子引起了李瑞鑫的兴趣,虽然他没有考虑过,但是听听总会有进益的,就像听陈文讲古一样。 “其实,这个问题很简单,《李卫公问对》中有对用兵的正奇之论,相应的对武将也有类似的划分,他说武将分为两种,一种是守将,而另一种是斗将。所谓正而无奇,则守将也;奇而无正,则斗将也,奇正皆得,国之辅也。” “守将易得,斗将难求。事实上绝大多数合格的武将都是守将,因为只要规规矩矩的用兵便不会有大错;但是斗将则不同,斗将好用奇兵,胜则一战功成,败则全军覆没,是故,奇正皆得,国之辅也。而这些国之辅弼便是历史上那些真正意义上的名将。” 把论点带回到名将这个概念之后,陈文继续讲了下去。 “《孙子兵法》讲为将五德:智、信、仁、勇、严。从古至今,我华夏诞生过很多名将,他们其中的一些或许在后四种德行上更为明显,但是你仔细回忆下,即便是这些正奇皆得的名将中又有哪个不是智力超绝之人?” “说到现在,问题又回来了,为什么名将们都要读书?这很简单,这世上只有很少的人天生就才智过人,这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但是通过读书,一个常人也可以增广见闻,提高智力,所以那些渴望建功立业的名将们才会去读书。” “也正是这个原因,文官大多不知兵,但是真正知兵的文官反而比武将更善战,比如熊廷弼。萨尔浒之战后,熊廷弼代替杨镐经略辽东,期间重整军备、安抚流亡,屡次击败老奴。后来就连那些反对他的人也不得不承认其在辽则辽存,去辽则辽亡。” 发觉自己好像有点扯远了之后,陈文立刻把话题转了回来。 “每个人读书都会有不同的感悟。余自九岁开始读史书,到崇祯十二年始读兵书,两年后再读史书。直至今年,自觉小有所成,方才南下投效王师。” 说到这里,陈文话锋一转。“李兄弟久历战阵,又曾在靖国公帐下效力,想必也知兵之人。在下斗胆请李兄弟参详则个,可好?” “不敢,陈先生乃是大才,小人聆听受教就是了。”说着,李瑞鑫躬身一礼。 “如此在下就献丑了,李兄弟可知道庙算一词?” “庙算?”听到这词,李瑞鑫面露轻蔑。“那是文官的事情。” 文官领兵就个笑话,尤其在武将眼里,更是如此,而陈文要的就是这份蔑视。 陈文笑着摇了摇头。“上古之时,庙算就已经存在,在那个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的时代,这个词是指战争开始前在庙堂占卜的仪式。” “到了今天,就像李兄弟说的,那是文官的事。而据在下所知,绝大多数领军文官看来,所谓庙算就是对着地图或者干脆连地图都不去看就凭空设想一个计划,然后叫武将去实施。不过,我要说的也和这个没有半点关系。” 明朝中后期,随着文官在地位上彻底压倒武将,出现了一种三驾马车的指挥体系。即文官负责战略运筹、监军太监负责军需的发放和分配、而武将则负责克敌制胜。 这样的体系对于文官来说有着极大的优势:打了胜仗,文官功劳最大,其次是监军太监,而武将的军功就只能去算斩首;打了败仗,就是武将执行不力,如果武将力战而死,那么就肯定是那些阉竖贪墨了军饷导致战败,反正锅用不着文官来背。 “《孙子兵法》中说: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多算胜,少算不胜,而况于无算呼。” “可是怎么算,你想过吗?” 这怎么算? 李瑞鑫迷茫的摇了摇头,听着陈文的后话。 “举个例子,我读书时,发现了很多战场上或是战场之外的规律,并将他们总结了下来。其中一个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做兵种相克理论。” 兵种相克理论出自美国著名军事历史学家阿彻·琼斯所著的《西方战争艺术》,乃是20世纪后期才完成的军事历史著作,这个理论在陈文那个时代的电脑游戏里得到了普遍的运用,诸如远程克近战、近战克突进、突进克远程之类比比皆是。 “我将历史上出现过的兵种分为四大类,即是重骑兵、轻骑兵、重步兵和轻步兵。这里的轻重并非披甲,而是他们在战场上负责执行的作战任务。” “即是重骑兵持马刀、骑枪冲锋,轻骑兵持弓箭、投石索骚扰,重步兵持长枪、刀盾列阵进攻防御,轻步兵持弓箭、弩机、火铳、火炮作为火力支援。” 说到这里,李瑞鑫觉得自己模模糊糊的触碰到了陈文口中的理论的脉搏,只是依旧不太清楚罢了。 见李瑞鑫还有些迷茫,陈文想了想,说道:“这样说吧,两个骑兵,一个顶盔掼甲把自己和战马包得密不透风在阵前持弓箭射击,另一个则是人马皆一丝不挂持马槊冲锋,哪个是重骑兵?哪个是轻骑兵?” 听到这里,李瑞鑫恍然大悟。“自然是冲锋的是重骑兵,射击的轻骑兵啦。” “回答正确。”说着,陈文微笑着双手拊掌,这李瑞鑫不愧是黄得功亲兵出身,对于军事的领悟能力很是不错。 “我所说的兵种相克理论就是在同等训练程度、军官指挥能力和平坦无干扰地形等理想条件下下,战场上会普遍出现的重骑兵克制轻步兵、轻步兵克制轻骑兵、轻骑兵克制重步兵、重步兵克制重骑兵的战场常态。” 听到这里,李瑞鑫呆若木鸡,呼吸越加的沉重起来。这些理论就仿佛在他的脑海里设置好的定时炸弹被引爆一般,让他感到无法呼吸。 陈文所说的他很清楚,无论是从黄得功那里,还是从他的父亲兄长口中,他得到了很多关于战阵之上出现什么状态,使用什么兵种应对的经验之谈。 可是这些却从来没有人总结过! 李瑞鑫知道,在中国历史上出现过许许多多能够称之为名将的人,但是能够被历朝历代所膜拜的兵圣只有孙武子一个人而已,因为他的《孙子兵法》为后世兵家所传颂。当然,本朝的戚少保凭借着他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战绩和那几部为天下武人研读和收藏的兵书,俨然成为了新一代的兵法大家。 可是,眼前这个年纪和自己相仿的读书人,却只是凭借着读书就能将武将们用鲜血和生命的代价换来的不传之秘总结成理论,这难道就是天纵奇才吗?实在是太过于耸人听闻了。 眼见于此,李瑞鑫决定考一考陈文。 “陈先生,您说轻步兵克制轻骑兵,这是一定的吗?” 陈文想了想,回答道:“轻步兵之所以克制轻骑兵是因为步弓、弩机之类的武器要比骑弓射程要远,而且在地面上比在马上更容易拉弓。所以,这在理想条件下是一定的,但是战场上却不一定会如此。” “一旦轻骑兵放弃了对射,冲杀到轻步兵眼前,凭借着其携带的马刀和马匹的冲击力发起冲锋的话,就可以完成从轻骑兵到重骑兵的转换,形式自然会被逆转,所以战阵之上轻步兵需要重步兵保护。” “不过,这也只是轻骑兵面对轻步兵和轻骑兵这样的投射兵种才会如此,如果轻骑兵有这招去冲击重步兵的大阵或者是和重骑兵对冲,那么只会死的很惨。” “既然您说到了转换,那么轻步兵可以转换为重步兵吗?” “可以,不过要看他面对的谁?如果他只是面对同样的轻步兵的话,这样做可以,但是其他兵种就不行了。比如面对重骑兵,重步兵靠的是长枪结阵才能克制重骑兵冲锋,就连刀盾手这样的重步兵都不行,更何况只是客串的轻步兵呢。” “轻骑兵既然克制重步兵,那么它克制重骑兵吗?” “轻骑兵克制重步兵的原因,是在于它可以通过速度的优势来不断骚扰没有轻步兵支援的重步兵,从而使得重步兵无法结阵。重步兵的阵型一旦被破坏,那么它在战场就不过是一盘散沙罢了。” “理论上,轻骑兵也可以克制重骑兵,不过这种克制并不是完克,因为重骑兵不像重步兵只能结阵冲锋,重骑兵可以在轻骑兵停下射击时发起冲锋,而轻骑兵一旦被近身,那么下场就和被重步兵冲锋的轻步兵一样,而这关键还在于两者的精锐程度和将领的反应,就已经不是单纯的理论了。” “举个例子吧,成吉思汗曾经根据草原围猎发明了一种战术,叫做莽古歹战术。蒙古人面对重步兵结阵时,就是通过轻骑兵的骚扰打乱重步兵的战阵,然后用重骑兵冲锋彻底击败对手;而面对重骑兵时,一样是用轻骑兵骚扰,引诱重骑兵冲锋,然后用速度的差距拉开距离,就像放风筝一样,如此往复,直到对方重骑兵马力不足时,再由重骑兵冲锋结束战斗。” 这个战术是陈文从论坛上看到的,至于是不是这样用,他并不清楚。 “原来是这样啊。”李瑞鑫犹豫了片刻,说道:“那么……” 在陈文回答了这个问题后,李瑞鑫接着又问了三、四个问题,有的陈文马上就做出了回答,而有的则是考虑了一会儿才交出答案。不过,成绩看来都还算及格。 终于,李瑞鑫拿出了他最后一个问题。 “陈先生,如果对方战阵轻重步骑四种兵种齐全,应当如何应对?” 这个问题就要困难很多了,陈文思考了片刻,回答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已经不是理论那么简单了,而是到了考量主帅能力的时候。” “这样啊。”这个答案显然不足以说服李瑞鑫,而他的脸上也流露出了一些遗憾。 看到了李瑞鑫的神色,于是,陈文再度变身为充满了正能量的新青年,就像他曾经面对胡二时那样。 “我曾经考虑过这个问题,本人学习兵法是半路出家,也没有上过阵,面对战场经验丰富的武将时肯定会吃亏。所以我的办法是建立一个赞画军务的团队,通过对天时、地形、武器射程、装具和兵种搭配等影响胜负的条件进行估算,然后利用众人之智来压倒那些身经百战的良将。” 陈文口中的赞画军务的团队其实就是近代军队的参谋制度,近代军队凭借着这项制度完成了指挥体系的蜕变,而其中的参谋系统就是军队的大脑。 传统军队是凭借统帅自己一个人忙活,所有的信息都在统帅一个人身上汇总,由他自己制定方案,决策方案,监督执行方案。而参谋体系把统帅解放出来,使其重点思考战略决策,参谋来负责方案设计,执行统帅意图,从而使精密如机器的近代军队成为可能。 此言一出,李瑞鑫立刻陷入了沉思,而思考的结果却是他越是想下去就越觉得激动不已。 从他的父亲成为黄得功营中的一个把总开始,李瑞鑫便在黄得功帐下效力。黄得功武勇过人,始终是他的榜样,而他也渴望有一天可以像黄得功一样凭借着自己武勇封侯赐爵。 黄得功死后,随着榜样的消失和家人的失散,他便陷入了痛苦和迷茫。这么多年了,他见过很多武将,但是在他眼里却没有人能够比得过黄得功的,所以他也再没有为任何人效力过。 可是今天晚上发生的这一切,却着实的让他大开了眼界。 作为亲兵,李瑞鑫很清楚黄得功只是粗通兵法,更多的是靠着武勇战胜敌人,而这也是对于这个时代的武将而言最简单也最常见的办法。 但是,今天陈文的一席话,却让他明白了,为什么历来智将要比勇将的评价更高。想想历史上的那些智将只凭着一己之力就能把敌人溜得团团转,几乎没有什么伤亡就能战而胜之,他就已经无法抑制心中对于那些智将的崇拜。 可是眼前这个人虽然没有什么武艺,也没上过阵,但是其不仅只靠读书就总结出了战场经验,竟然还想出了建立团队来通过庙算战胜对手的设想,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智将吗? 无论答案是否如此,都让他感到不寒而栗。 李瑞鑫知道,按道理,这都是陈文未来在将来用于扫平群雄的不传之秘,可是他却愿意毫不犹豫的告诉了自己,这让李瑞鑫的心中油然而生了一种名为士为知己者死的情感。 “陈先生,您的才智实在是,实在是”说到这里,李瑞鑫已经有些语无伦次了。“我相信您可以在威远侯麾下得到重用,我也相信您能够报仇雪恨,我更相信您一定可以亲手终结乱世、开创太平。” 即便如此,只是李瑞鑫心中还是不太赞成陈文去投效郑成功,他觉得陈文这样的人应该自立门户,而不是寄居于他人门下。 看着李瑞鑫那炙热如火的目光,陈文长舒了口气,这锅肉终于可以入口了。 这一晚上,他从编造那个悲惨的爱情故事以拉近距离开始,到后来靠着兵种相克理论和近代参谋制度才获得了真正意义上的肯定,实在是不容易啊。 陈文觉得,这厮如果再问下去的话,他很可能就没有那么容易回答得出来了。 “那么,李兄弟,你敢不敢和我陈文一起做下这场惊天豪赌呢?” 李瑞鑫擦掉了脸上的泪水,目光越加的锐利起来。只见他单膝跪倒在陈文面前,双手抱拳,大声说道:“小人李瑞鑫,愿意追随陈先生骥尾,矢志不渝!” 陈文双手扶起了这个高大的汉子,充满了自信的说道:“李兄弟,从马得功开始、田雄、刘良佐,到那些毁了我们一切曾经的美好的鞑子,我会和你一起把这些血仇清算个干净的。” 夜空中,陈文的使命感与李瑞鑫那报仇雪恨和光宗耀祖的**交织在一起,互相激荡,良久。 而此时,远处的村口,本打算来找陈文在外面谈谈的孙钰却站在墙壁的阴影下,目瞪口呆的听完了这一切,随后悄悄的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待陈文回到孙家时,北屋的灯已经熄了,而听一直在给陈文留门的孙铭说,孙钰晚上出去了一次,回来时脸色比下午刚回家时还要难看。 陈文叹了口气,这一晚上查克拉消耗得有些过度,就算跟孙钰摊牌大概效果也不会太好,还是算了吧。 至于那个什么“孙钰小宝贝跟哥哥我一起去福建,然后哥哥我罩着你,而你就可以安心做你的清官”之类的话,看来也只能明天见了。 第二十七章 星君(上) 七月十九,多云转阴。 或许是昨天晚上心力消耗过度,陈文再次睡到了日晒三竿。可是,一觉醒来,孙钰已经出门了,这让陈文很是无奈。 今天不是休沐吗? 想不到这厮还是个工作狂,真是仅见了。 匆匆的吃过了早点,陈文便出门了。按照昨天的计划,今天他需要和那几个既定目标摊牌,所以时间相当紧迫。而上午,他本打算接着孙钰休沐和他先摊牌,可是谁知道这厮竟然加班去了,于是乎,只得改变计划去见那个台州汉子。 与此同时,大兰山老营中军大厅内。 “卑职有要事禀报,敢请二位上官屏退左右。” 闲杂人等退去之后,身穿着一袭布衣的孙钰将昨天晚上他所听到的陈文和李瑞鑫复述与王翊和王江,不过他只是说了庙算和兵种相克理论,其他一概略过不提。 听着孙钰娓娓道来,王翊和王江不约而同的流露出了惊讶之色,只是王江更多是惊喜,而王翊则更多是惊惧。 一席话说完,孙钰跪地行礼,大声说道:“卑职奉二位上官令观察陈文才具,今已有结论。其人谦和有礼、博闻强识、深通兵法,可谓才具无双,且与鞑子势不两立。卑职恳请二位上官重用其人,勿使天下后世有明珠暗投之恨。” 闻言,王江立刻问道:“这些都是陈文总结的?” “正是,卑职听到他对李瑞鑫说起时,李瑞鑫起初也是惊异不已,后来反过来询问各种应对之策后,更是惊为天人。” 听到这话,王江更是惊喜不已。虽然他不通兵法,但是李瑞鑫其人他却是听说过的。 黄得功的亲兵出身,正经战阵杀出来的武人,论武艺这大兰山百里无人能敌。若说到兵法,就连陈天枢、刘翼明也都曾赞赏过,更是为了不得其人而叹息过。 可是,这样的一个眼高于顶的人竟然被陈文一番话就收服了,可见陈文的兵法韬略显然已经达到了一定的高度。 现下的局势,身怀如此才具,自然是要重用的。 “完勋?”只是当王江转过脸看向王翊时,却被王翊那一脸的冰冷和惊惧吓了一跳。 “孙司库,本官叫你去留意那陈文的举动和才学,你倒是完成的很好嘛。” 听到王翊的口气,孙钰先是一愣,未带解释些什么,却听到王翊再次开口了。 “本官问你,陈文此人讲古之时,可有直呼高皇帝名讳之事?” “本官问你,陈文平日言谈,可有调侃、嘲笑历朝历代华夏天子之事?” “本官问你,陈文日常之处事,可有尊卑之概念?” “本官问你,今日之事可是此人指使你前来作说客的?” 先前那三问,孙钰无言以对。 这段时间接触下来,在他眼中,陈文为人谦和,虽然爱睡懒觉,却不似寻常纨绔子弟。无论是官身小吏,还是贩夫走卒,他都能以礼相待、畅所欲言,从来没有因为身份而歧视过他人,也没有因为他人的地位而奴颜婢膝,在他眼中仿佛人皆平等一般。 虽然这在此时是不可理喻的,可也正是这一点让孙钰钦佩不已,但是他也很清楚,这样的性格在这个尊卑有序的社会下必然会被视为异类。 只是孙钰不知道,随着人文科学的发展,近代反帝反封建运动的风起云涌,几十年后的中国,自由和平等的思想早已深入人心。在那个时代,没有人认为其他人可以天经地义的奴役他们,也没有人认为中国如果没有了皇帝和主子,老百姓们就活不下去了。 正如陈文曾经读过的一部小说所说的——每个自由人都是他自己的君王! 可是,王翊这最后那一问却让孙钰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愤怒和失望。 “卑职并非任何人的说客,也不会接受任何不相干的指使。卑职今日前来为陈文请求二位上官重用,其人并不知晓,卑职也不需要他知道。只是此人确实才具无双,若能为王师所用,于国事必有进益。” 说着,孙钰一头磕在地上。“卑职此心昭昭,天地可鉴,日月可表。” 掷地有声! 王江坐在一旁静静的观察着眼前这二人的一举一动,孙钰的人品操守他是相信的,此乃是这段时间孙钰通过工作成绩应得的;而王翊的愤怒,他似乎也摸到了一丝脉络,但是这却让他不寒而栗。 “孙司库,你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不可能不知道亚圣所说的五伦啊。难道你就不觉得陈文此人无视尊卑礼义,心中无有忠义之心吗?难道你就不怕他日后会成为陈胜、黄巢、刘福通那样扰乱天下的混世魔王吗?” 接着,王翊语重心长的说道:“陈文才学非凡,我等有目共睹,而且这很可能只是我们只是看到一部分而言。可是你难道就没有考虑过,他的能力越大日后扰乱天下的力量就越大吗?” 虽然王翊并不认识蜘蛛侠的叔叔班帕克,但他还是说出了一番类似的话。 此言一出,孙钰立刻惊呆于原地,犹自看着正在喘着粗气,仿佛费劲全身气力才将这块堵在心中的巨石搬开一般的王翊。 而王江则瘫坐在椅子上,细细的回忆着和陈文相处时的每一个细节,以及从胡二口中得知的陈文平日里所讲的故事。 很快,孙钰就反应了过来,眼中的目光也瞬间恢复到了刚进门时那般有若实质的状态。 “卑职平日与陈文交往时,曾听他言及过星相之学,卑职记得他当时是这样说的。” 中国古代禁止私学天文,因为中国自古以来“君权天授”、“天命转移”、“天人合一”的思想使中国古代天文学带有神秘的色彩,不得不与星占、谶纬之学带有瓜葛,从而沦为纯粹的统治工具。但是,私下学习却是屡禁不止,甚至被视为时尚。 孙钰知道,陈文平日里的言行举止虽然尽可能的模仿周围的人,但是在细节和理念上却总是与常人大为不同。既然王翊已经先入为主的认为陈文有扰乱天下的可能性存在,那么所性全无顾忌的说下去,否则只会后患无穷。 “三代之时,君主贤明,官吏清廉,贫富差距极小,百姓安居乐业,也没有饥饿和贫寒,即使是升斗小民也可以书怨华表,所以世间没有冤狱,没有不平之法。是故,那等不忍言之事千载方有一次。” “秦汉之后,昏君佞臣大行其道,特权阶级盘剥、强占百姓家产,使得贫富差距加大,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贫寒、饥饿引来争斗不休,所以百年便是一大劫数。即便偶有明君贤臣治世,也不过是拖延了王朝覆灭的日期,至多三百年,便会荧惑四出,天下板荡。” “荧惑星动,百姓流离失所,帝星飘摇。此刻若有武曲星君下凡,或可延续国祚,若无武曲星君下凡或所降星君回天乏术,则摇光宫破军星君降世。” “当破军星大放异彩之时,万星失色,帝星黯淡。直到破军星君扫尽荧惑,帝星方能重炽。届时,破军星君再归星位,直到下一次其他星君无力回天之时才会再次大亮。” 这段话乃是先前陈文和孙钰畅谈天下形势之时,有一次无意间提到了甲申国难和李自成所引发的言论。 作为一个现代人,陈文知道封建王朝末期体制僵化、**横行、军纪败坏等原因,导致了百姓流离失所,正是因为吃不上饭,为了生存百姓才会揭竿而起、反抗暴政,于是天下大乱。 虽然这期间,作为受害者的流民同时也在充当施暴者的角色,但是这一切却是由于统治阶级的**和贪婪所造成的。 有道是乱世人为蚁,求生即为贼。 若是能太太平平的活下去,依靠着自身的才能和力量一步步改变命运,活得更好。又有几人愿为蚁,几人愿为贼? 听完了这一切,王江仿佛自言自语般的说道:“这,不是这样的啊。” 确实不是这样的! 在历朝历代的封建士大夫的口中,这个理论应该是自古荧惑星动,则奸佞出,可是即便如此,也不过是使帝星飘摇,丝毫不能减弱紫薇星君的光芒。可是破军星君一旦降世,则万星失色,帝星也黯淡无光。 千百年来,武曲星始终压制着破军星,使其不能大放异彩。三代之时,明君贤臣,圣圣相继,破军星千年放得大亮。而秦汉之后,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大治之后百年,最多三百年破军星便会大亮一次,是为三百年一大劫也。 是故,劫数天定,非人力所能及也, “我也是这样问他,可是他却给我举了个例子。” “弱宋立国百余年,宋徽宗昏君临朝,蔡京、高俅等奸佞持国,百姓无以为生,宋江方腊纷纷揭竿而起,就连夷狄也乘乱入侵中国。后岳王出世,抗击金兵,收复失地,虽未能扫尽荧惑,却使得破军星不至在那时便大放异彩。” “南渡百余年后,史弥远、贾似道、留梦炎接连祸国,蒙元南下。因宋高秦桧冤杀岳飞,武曲星君不再降世,于是上天降下了文天祥文丞相那样的文曲星君。若是承平之世,文曲星君一人足矣,可到了乱世,唯有武曲星君方能扫尽荧惑。是故,弱宋不能自守,夷狄窃取华夏。” “再过百年,刘福通以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为号,起兵反元,破军星大亮,扫尽荧惑。而后有本朝太祖驱除鞑虏,恢复中华,扫尽海内胡腥,华夏帝星重炽,破军星君方才归位。” 陈文的理论本身就是在偷换概念,但是他不承认暴元为华夏正统的言论,在眼下的时局却是极其符合这些有志于驱除满清、中兴大明的明臣的口味。 不过,陈文记得,但凡是天下大乱后重归一统的王朝,立国初期无不轻徭减赋、抑制兼并、清除**。因为开国之君皆是从乱世中的尸山血海中走来,他们很清楚是什么造成了这一切,使王朝倾覆。 可是,这样做却触及到了特权阶级的利益。待开国之君百年,承平之时出生的新主临朝,对于这些没有了深刻的体会,便会被特权阶级的声音淹没,新的轮回便会重新开始。 “历朝历代,概莫如是!” 孙钰虽然有举人功名,享受着明王朝的优待政策,但是他出身贫寒,父母千辛万苦的打理着那个小食铺供他读书,还有忍受着贪官污吏的盘剥,这些都是他看在眼里的。也正因为这样,他才更加发奋的读书,考取功名,试图改变家族的处境。 相比之下,王翊和王江先前只是秀才身份,还不足以借此获得特权,耕读传家的他们对于这些更有体会。否则当年许都一人作乱,缘何旬月间十余万人景从?正因如此,王江陷入了沉默之中,唯有沉思。 而此刻,一向坚定的王翊不出意外的怒火重燃。 “你们二人真是糊涂啊,难道你们看不出他已经以破军星君转世自诩了吗?你们就不怕日后无颜面见列祖列宗吗?” 孙钰很清楚,王翊显然已经对他复述的陈文所讲的话产生了共鸣。可是作为一个忠臣,王翊依然害怕,万一陈文心怀叵测,其人一旦势大便会对大明王朝造成不可估量的损失,而这也是他无法容忍的。 眼见于此,孙钰只得说道:“王经略,您所讲的卑职很清楚。可是眼下鞑虏占据中国十之**,国朝危在旦夕,越来越多的士人不是出仕满清、就是隐居乡里,他们已经对国朝失望以极。此时若再无英雄奋起,崖山之哀只怕很快便会重现于今了啊。” 说到这里,孙钰的目光再次尖锐起来。 “卑职知道,摇光宫破军星君青睐那些勇于任事、刚强坚毅、善恶分明、甚至争强好胜之人,可是并非拥有这些特质的人就一定是破军星君的转世分身,开阳宫武曲星君一样青眼于那些刚毅果决之人。” “退一万步讲,就算陈文真的受破军星君庇佑,那又如何?事在人为,李自成身边都是牛金星、宋献策那等不知忠义为何物的小人,他李自成自然要谋朝篡位。陈文虽然忠义之心不强,却深信夷夏之防。如果我们可以善加引导,陈文未必不能成为岳王那样的忠良。” 听完这一番话,王翊心中的怒气开始缓缓消散,而王江的目光也逐渐的重新灵动起来,似乎是若有所思一般。 “你先退下吧,此事本官和王副宪还需要再行商议。” 行过礼,孙钰便大步走出了中军大厅。 天色阴沉,如同当今的时局一般,只有些许阳光能穿透云层。孙钰仰望天空,心中回响着他在王翊面前强行抑制住的话语。 “如果事不能为,那么只要能够报仇雪恨,只要能够驱除鞑虏,使九州不至再度沾染胡腥。我孙钰不在乎由哪位宗亲大王即皇帝位,也不在乎哪位中土英雄登基为帝。” 第二十八章 星君(中) 晚饭时分,陈文回到了孙家。 和昨天相比,今天的摊牌行动却显得极其的不顺利。 上午,陈文匆匆的赶到临近的村子去见那个台州汉子,结果却从邻人口中得知,那厮竟然在昨天就已经离开了。 更可气的是,他的邻居告诉陈文,那汉子正是听了陈文的讲古,觉得自己生逢乱世,不能在此蹉跎岁月,所以决定南下去投效新昌伯俞国望。至于为什么要去投俞国望,那是因为俞国望麾下台州人很多,不会受到地域歧视。 听完这话,陈文嘴上夸赞一番,可心中却不由得大骂。 看来是不需要抢先注册天地会了,直接注册同盟会好了。就凭着我这堪比尤里的洗脑能力,直接组织暴动或者攒人刺杀满清高官不就完了吗?还打仗干毛线啊。 从那出来,陈文也顾不得吃午饭,开始按照名单挨家挨户的穿吴登科那个几个乡党。可结果却是这群混蛋一个个的不是要听听吴登科的意思,就是打算先看看孙钰的行止。 等陈文见到吴登科时,这个五大三粗,且一向心直口快的汉子竟然也是扭扭捏捏的想问问孙钰是怎么决定的。 这帮金华佬还真特么抱团,陈文心中不禁暗骂。 在他看来,他和李瑞鑫交往不过两次,就能凭借着后世的军事思想将这个眼高于顶的汉子收入囊中,想来那些已经接触了将近半个月的目标们,他应该是可以手到擒来的吧。可最后的结果呢,竟然会是如此。这让他有种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的感叹。 只是,陈文没有想过。李瑞鑫本身对于此地已经不存在归属感,尤其是他的好友和好友的母亲相继离世之后,一颗投军杀贼的心又重新炽热起来,而他的出现正给了李瑞鑫这个机会,所以才会如此轻易。 用句三国游戏里的说法,李瑞鑫本身就是在野武将,而陈文的声望值虽然不高,但是潜力很大,所以人才登庸起来比较容易。 而吴登科等人却是截然不同,他们这一伙人乃是一起来到大兰山的,虽然在此地不太受待见,但是由于孙钰已经被大兰山集团所接纳,而且获得了晋升,使得他们对此地心怀希望。 有道是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正是如此。 再套一次先前的说法,和李瑞鑫不同,吴登科等人并非在野武将,而是在职武将,虽然忠诚度不高,但也是有主君的武将。故此,人才登庸起来就要困难得多了。 那么,一切的节点就都在孙钰一个人身上了,陈文心中暗道。 待陈文回到孙家时,晚饭已经做好。本来陈文还打算先和孙钰谈谈,可是一想到晚上还得讲古,就暂且熄了这份心思。而孙钰虽然也有此意,但最后还是决定等陈文回来再说。 吃过晚饭,陈文回到西屋去拿今天讲古要用的稿子,这个故事他很熟捻,但是也要在讲之前复习一下,否则说错了的话就丢人了。 待他翻出了先前准备好的那份存稿时,陈文心中暗骂,自己真是被清军可能提前出发的消息冲昏了头脑,若是讲过这篇之后再去找吴登科等人摊牌的话,效果肯定要比现在强得多。 待陈文来到打谷场,现场已经是人头攒动,他二话不说,环顾一礼便直奔主题。“今天要讲的乃是本朝的一位英雄。” “他祖籍南直隶,却出生于山东。” “他任职于登州,却扬名于浙江。” “他一生转战多地,却鲜有败绩。无论倭寇、北虏闻其人之名无不遁逃。” “他一生斩首十五万余级,可是历次交战伤亡却从未过百,更是创造了零伤亡的神话。” “他便是享誉嘉靖、隆庆、万历三朝的国朝第一名将,世袭登州卫指挥佥事,总理蓟镇、保定、昌平军务兼蓟镇总兵戚继光戚少保。” “好!” 从陈文开始描述,便已经有人模模糊糊的猜到。随着他娓娓道来,越来越多的人已经激动万分的等待着他道出答案。直到那个辉耀古今的名字从他的口中说出的那一刻,场下无论是金华人、绍兴人、宁波人、台州人亦或者是来自其他地方的人们皆尽情的欢呼了起来。 这一刻,陈文心中不禁感慨,在现代,戚继光或许只是个名人,只是大家口中的民族英雄,只是影视剧所青睐的对象。可是在这个时代,戚继光是一位英雄,是每一个华夏子民的英雄,因为他一生致力于抵御异族侵略,护卫华夏苍生。 “我也一定会成为这样的英雄的,对此我深信不疑!”在欢呼声中,陈文默默的向上天许下了承诺。 很快,打谷场再次安静了下来,因为绝大多数人都知道一旦过于吵闹陈文便会暂停下来,而不知道的人也在整体气氛的感染下自觉的安静了起来。 “戚少保生于嘉靖七年十月初一,据说因为是子时生人,等戚少保的老爹戚公景通得子的开心劲儿刚减弱一些,突然想起了还得起名字时,已经是破晓时分了,所以戚少保就有了继光这个名字。” 这时,场下传来了善意的笑声。 “戚公景通一生官运很好,从登州卫指挥佥事到大宁都指挥使,后来还做过京营的神机营副将,这个职位戚少保后来也做过。” “虽然戚公景通不如其子那般惊才绝艳,却为人正直,为官清廉,也正是这样良好的品格,很好的影响了他的下一代,也就是戚少保,所以戚少保带兵秋毫不犯,去世后更是家无余财。” “嘉靖二十三年,十七岁的戚少保继承了祖上传下来的世袭军职,登州卫指挥佥事。而这个职务,还要从至正十三年开始说起。” “至正十三年,本朝太祖高皇帝攻克定远,一个忠厚老实的汉子投效军中,成为了高皇帝的亲兵,他的名字叫做戚祥。戚祥虽然才具上不及当时的那些名将,却最是勤勤恳恳,上司交托的事情都会用心做好。到了洪武十四年,丽江王傅友德、凉国公蓝玉远征云南,戚祥英勇殉国。” “战后,高皇帝接到了阵亡将士名单,在那上面他看到了这个熟悉的名字,从而想起了那个曾经跟随在他的身后,一生老实本分、兢兢业业的身影。于是,高皇帝在圣旨上写上了这样的一段话:授戚祥之子戚斌为明威将军,任职登州卫指挥佥事,世袭罔替!” 在中国人眼中,无论自己是否成功,没有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功成名就的,望子成龙,望女成凤并不是贬义词,而是一种梦想的寄托。而戚祥的故事正应了这一点,虽然他没有惊才绝艳的才能,但是他凭借着努力为后人应得了施展才能的平台,这才有了他的后代戚继光名留青史的机会。 “嘉靖二十五年,戚少保被朝廷任命管理登州地方卫所的屯田事务,当时山东沿海一带遭受到倭寇的烧杀抢掠,于是,戚少保写下了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的诗句,渴望着有一天能够指挥大军,杀贼护民。” “嘉靖二十八年,戚少保考中了武举人。第二年,戚少保去京城参加会试,准备拿下武进士,甚至是武状元的时候,庚戌之变爆发了,戚少保奉命守卫京师九门。这期间,他写下了《备俺答策》,得到了朝廷的高度评价。庚戌之变结束后,朝廷下旨山东卫所参加防秋,戚少保历年皆有参加。” “嘉靖三十二年,受刚刚复出的万历朝首辅张居正的举荐,戚少保晋都指挥佥事,负责管理登州、文登、即墨三个备倭营及其下属的二十五个卫所,防备骚扰山东沿海的倭寇。” “记得戚少保有一首诗叫做《过文登营》,应该就是这个时候写下的,我特意把它抄了下来,现在念给诸君。” 说着,陈文从怀中掏出了一张纸,开口念到。 “冉冉双幡度海涯,晓烟低护野人家。谁将春色来残堞,独有天风送短茄。水落尚存秦代石,潮来不见汉时槎。遥知夷岛浮天际,未敢忘危负年华。” “两年后,满怀着驱除倭寇、保境安民之心的戚少保被朝廷调往倭寇作乱的重灾区浙江,并在嘉靖三十五年七月出任参将一职,负责宁波、绍兴、台州三府的防务,我们现在身处的四明山,就是戚少保曾经护翼过的地方。” “嘉靖三十五年九月,倭寇直奔慈溪而来。于是,戚少保下令组织了一支上万人的卫所兵,以狮子搏兔之势去剿灭倭寇。到了龙山所时,终于与倭寇遭遇。可是刚一开战,上万明军的前锋就被只有千人的倭寇打的四散奔逃,就连中军也为之动摇。” “眼见于此,戚少保当机立断跑上了战场上的一处制高点,拉弓便射。戚少保箭无虚发,连发三矢,每一箭都会射中倭寇的一个头领。倭寇也不傻,若是让山上那人一直射下去,岂不全军覆没了吗?于是,他们做出了正确的决定,逃跑!” “倭寇转身一跑,刚刚还被追的抱头鼠窜的士兵们似乎是受到戚少保武勇的激励,立刻转过身去追倭寇,由此战局逆转,王师取胜。至于斩首多少,我不太清楚,不过唯一知道的一点是,如果戚少保没有力挽狂澜,估计这一万王师就得被倭寇计算斩首了。” 听完这段滑稽的龙山之战,场下的众人纷纷议论了起来,或言戚继光箭法精准,或言卫所兵战力低下,好不热闹。直到打谷场重新归于安静,陈文才开始讲述接下来那场更为滑稽的雁门岭之战。 “嘉靖三十五年十月,倭寇再次进攻龙山所,不过他们面对的将是后世被称为俞龙戚虎的史诗级名将组合。不出意外,戚少保和俞大猷率军猛攻,三战三捷,倭寇趁夜逃窜。发现倭寇逃跑,戚少保率军追击,结果追到雁门岭之时,遭到了倭寇的伏击。” “遭遇埋伏,戚少保临危不乱依旧指挥士兵进攻,可是他那时的手下们却不听那个,转身就跑,反倒把戚少保甩给了倭寇。眼见于此,戚少保也只得跟着那帮怂兵跑路,倭寇则乘机乘船逃走。” 戚继光留在这个时代和后世人心中的印象,永远是那个战无不胜的身影,正因为如此,绝大多数人选择性的无视了英雄的失利。 见场下的众人再次议论起来,陈文也少有的解释一番,他大声说道:“英雄并非是一蹴而就的,即便惊才绝艳如戚少保,也曾经失败过。而正是因为这些失利,才促使他不断前进,最终成为了战无不胜的名将。” “陈先生说得有道理,大伙都安静下,听陈先生继续讲下去。” 陈文向那个出头维护秩序的老者拱手示意,随后继续讲下去。“战后,戚少保向上司投书,要求编练新军。而他的上司直浙总督胡宗宪虽然很欣赏戚少保,但是却不认同戚少保的想法,他在回信中写道:浙江人要是能训练出来,我早就去练了,还用等你来?!” 听到这话,场下的众人颇有一些发出了嗤之以鼻的蔑笑声。 “嘉靖三十六年二月,戚少保再次提出编练本地新军的要求,其中说道: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堂堂全浙,岂无材勇?诚得浙士三千,亲行训练,比及三年,足堪御敌,可省客兵岁费数倍矣。戚少保言辞诚恳,于是胡宗宪便于这一年的十二月将兵备佥事曹天佑的三千名士兵拨给戚少保训练。” “嘉靖三十七年二月,胡宗宪集结了包括俞大猷和戚少保在内的两万精锐包围岑港,可是倭寇据险而守,王师损失惨重,形势胶着。同年五月,大批倭寇进攻台州,戚少保奉命驰援,可是到达是才得知倭寇见台州军民抵抗甚烈,转而进犯温州。于是戚少保率军追击,六战六捷,倭寇全军覆没。” “好!” “真不愧是戚少保。” “谁说咱们浙江没有勇士了,那姓胡的不晓事。” 听着这些议论,陈文心中暗笑,戚家军还没出场呢,这些人不怕欢呼得太早会被打脸吗? “随后,戚少保立刻回军包围岑港,可是,直到七月依旧是久攻不克。至此,朝廷震怒,将俞大猷、戚少保等将领撤职,明令他们戴罪立功,一个月内必须攻破岑港。于是,王师对岑港展开了夜以继日的进攻,倭寇见状烧毁大寨,转移到了他处造船远逃,既而流劫福建。” “岑港之战后,由于倭寇不仅没有被剿灭,反而流窜福建,朝廷追究责任,胡宗宪因为俞大猷和弹劾他的御史都是福建人,怀疑是俞大猷在背后使坏,就干脆把责任推到了俞大猷的身上,俞大猷则因此被逮捕入狱。” “这件事给了戚少保极大的触动,他意识到自己手里的这只新军依旧不足以平灭倭寇,而一旦他再次失败,便随时有可能像俞大猷一样替人背黑锅。于是,戚少保再次投书,要求重新编练新军,而招兵的地点他已经选好了,便是金华府义乌县。” 第二十九章 星君(下) 眼见着戚继光即将前往义乌征兵,吴登科等金华人立刻欢呼了起来。而场下的其他人也很高兴,毕竟戚继光是要杀倭寇的,只是没有吴登科等人那般兴奋而已。 “嘉靖三十八年九月,戚少保携带着胡宗宪准许征兵公文与千总陈伯俸一同来到义乌县城,求见义乌县令赵大河。张榜招兵后,第一天并不大顺利,不过到了第二天,有感于戚少保的威名,义乌县出名的好汉如陈大成、吴惟忠、王如龙等人都带着乡邻跑来应征。” 听到了吴惟忠的名字,吴登科欣喜之情油然而生,两只眼睛仿佛要喷发出岩浆一般。 “与此同时,戚少保又从台州征集了包括后来的广东代总兵都督张元勋在内的台州乡勇一千人,合计四千,开始练兵。第二年二月,朝廷调戚少保镇守台州、金华、严州三府。也是在这期间,戚少保发明威震天下的鸳鸯阵。” 戚继光第一次征兵士卒的籍贯来源在后世说法很多,有的说是三千义乌人,有的说是四千义乌人,也有的说是一千五百义乌人和一千五百处州人外加一千台州人,还有说是三千义乌人和一千台州人的。 陈文并不清楚哪一个才是真相,于是他选择说出来的是最后一种,因为这样更符合他当前的利益。 “戚少保与倭寇交战多年,深知其擅长使用双手倭刀,以武勇见长,而卫所兵也农夫出身,不能力敌。是故,戚少保设计的鸳鸯阵以长牌、藤牌、狼筅、长枪、镗钯等长短兵器互相配合,每人只需做好本职工作,列阵之时十二人便如同一人,倭寇即使再勇武亡命,也绝非十二人之敌。” 听到这一番话,吴登科、尹二狗等在场的金华府人士很多都流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嘉靖四十年四月,两万余倭寇分兵数路进犯台州。戚少保改变了曾经的分兵防守的策略,转而主动进攻。第一支倭寇进攻的方向是宁海,戚少保立刻应援。可是刚走到半路,戚少保得到了一个消息,倭寇的另一部此时正在前往新河。” “这个消息立刻引起了军中的震惊,因为新河是戚家军的老营基地,将校士卒的家属都在那里,而且多是妇孺。新河若是被倭寇攻陷,那么后果不堪设想。” 听到这里,场下的众人也纷纷紧张了起来,虽然他们大多觉得戚继光不可能丢了新河,但还是随着陈文的讲述纷纷紧张了起来。 “不过这个时候,戚少保却镇定自若,只是从容的传令留守海门的游击将军胡守仁领所部作为援军,而他自己却带领主力继续进攻宁海的倭寇。他为什么如此镇定,这个很简单,因为新城里有一个即便勇武如他也惹不起的人物,那个人就是他的正妻戚王氏。” 此言一出,旁人还好,只是以吴登科为首的几个金华人和前排的几个台州人脸色却开始变得不太自然。 眼见于此,陈文继续说道:“王氏出身将门,其父做到过总兵官,在嘉靖二十四年的时候嫁给了戚少保。为什么说戚少保惹不起王氏呢,因为王氏本人就是一位巾帼英雄。我们知道戚少保武艺高强,罕有敌手,在战场上也曾以一己之力扭转战局,可是和王氏比试,戚少保却根本不是对手。” “啊?”众人长大了嘴巴,仿佛下一刻下巴就要掉下来一般,而先前脸色变得不自然的那些人却流露出了理所当然的神色。 而陈文则一想到他即将要讲到的话题,就立刻笑出了声。 “我以前听说过一个故事,话说有一次戚少保和王氏吵架,吵着吵着打了起来,戚少保打不过就跑回了军营。到了军营,将校们一听说这么回事,立刻表示要给戚少保出头,于是他们就跟着戚少保回了家。回到家,戚少保让丫鬟把王氏叫出来,结果王氏直接就出来了,无视那些全副武装的将校们,问戚少保:你找我干嘛?戚少保一听这话,汗立马就下来了,灵机一动回了句:请夫人阅兵!” 这是后世一个非常有名的妻管严的故事,版本很多,不过基本上男女主角都是戚继光和王氏。 听完最后一句,立刻就是满场哄笑。待笑声过后,陈文才继续开讲。 “或许有人觉得这位王氏太过强横,并非是那等贤惠女子,其实则不然。戚少保虽然有世袭军职,但是大家都知道,卫所军官如果不去盘剥军户便会很穷,可戚少保又不是那种人,所以家里过得很不富裕。” “有一次,家里买了一条鱼改善生活,等晚饭时端上桌时只剩下了鱼肉最肥美的中段,而戚少保吃饭时王氏却只是坐在旁边看着,一问才知道,原来王氏已经吃过了,她把鱼头和鱼尾没肉部分吃了,留着中段给戚少保。不仅如此,戚少保一向是个穷将军,王氏为了让戚少保有钱能跑关系获得更好的职务,更是曾把自己的首饰卖了。” “这样的女子又如何不能称得上贤惠二字呢?” 本来陈文还打算讲王氏不孕不育,戚继光纳妾,王氏休夫的故事,仔细想想,还是算了吧。 “言归正传,嘉靖四十年四月二十五,倭寇进犯新河,王氏当机立断把武库里的军服兵器分给了城里的老弱妇孺,然后大大方方的带他们上城头摇旗呐喊。倭寇不明所以,决定等城头消停了再做攻城。” “等到了拂晓时分,倭寇才发现是中了王氏的虚张声势之计,于是立刻攻城。就在这时,胡守仁将军的援军也赶到了。胡将军一看倭寇果然在新河城下,二话不说直接招呼,王氏也带人从城中杀了出来,两厢夹击,倭寇大败。新河之战,倭寇死伤两百八十余人,戚家军仅阵亡三人。” “新河之战的同时,戚少保在宁海一举击溃倭寇,倭寇死伤两百余人,而戚家军仅一人轻伤。可就在这时,戚少保却得知,一支倭寇已经抵达了距离府城二十里的精进寺。” “于是,戚家军立刻整装,一夜间奔袭一百一十里赶在了倭寇前到达府城。而这时,倭寇已经出现在了两里外的花街,戚少保当机立断命令煮饭,然后告诉将士们打败倭寇回来吃饭。” “军令如山,戚家军的将士们忍着饥饿,又赶去花街,看见倭寇直接开干。是役,戚家军斩首三百零八,生擒二人,溺死不计其数,并救出五千多百姓,而己方仅阵亡三人,最夸张的是等回到府城时,饭还热乎着呢。” “此战之后,戚少保连战连捷。至五月二十七,戚家军共计擒斩倭寇一千四百二十六夷,焚溺死者四千有余,而己方累计阵亡不到二十,史称台州大捷。” 看着场下欢呼的人群,陈文喝了口水,待重新安静后继续开讲。 “台州大捷后,戚少保升任都指挥使,戚家军增募两千人,达到六千之众。而倭寇在发现戚少保不好惹之后,立刻转而入侵福建。” “嘉靖四十一年,戚少保受命前往福建抗倭。抵达福建后才知道,那里的情况比浙江还差,倭寇在福建数十人就敢侵扰地方,而当地军队却束手无策。有鉴于此,戚少保决定擒贼擒王,帅军进攻福建三大倭寇巢穴,而第一个目标就是横屿。” “横屿是福宁州宁德县东北的一个小岛,离岸约有十里,和大陆之间隔着浅滩。涨潮时,海水将岛屿与大陆分开;潮退后,则满是泥淖。倭寇在岛上修筑防御工事,侵占已经长达三年之久。” “眼见于此,戚家军在途径的地段铺上干草,随着戚少保的鼓声向前爬行。到达横屿岸边后,戚家军结阵进攻,倭寇大败。此战,斩首三百四十八级,生擒二十九人,解救百姓三千余人,而己方仅阵亡十三人。” “横屿之战后,戚家军夜袭牛田,击溃上万倭寇,斩首六百八十八级,无一人伤亡。随后强攻林墩,在被汉奸出卖的情况下,斩首九百六十级,俘虏二十六人,溺死烧死三千余人,己方阵亡九十人。” “三战之后,戚家军名震天下,福建倭寇偃旗息鼓。十月,戚家军返回浙江。十二月,朝廷任命戚少保为分守台、温、福、兴、福宁中路等处副总兵。” “戚家军回返浙江后,倭寇气焰复炽,兴化府沦陷,福建震动。嘉靖四十二年二月,戚少保再赴义乌招兵一万人,其中包括吴惟忠的弟弟吴惟贤。四月,戚少保领军抵达福建。五月,福建巡抚谭纶以戚家军为中军,俞大猷为右军,刘显为左军进攻倭寇据点许家村,斩首两千余级,仅阵亡十六人。” “此后数年,戚少保与谭纶、俞大猷、刘显、汤克宽等将领配合作战,历经大小五十余战,彻底消灭了侵犯福建、广东的倭寇和勾结倭寇的吴平等部海盗,到隆庆元年东南沿海倭乱平息。” 讲完了戚继光平定倭寇,陈文长舒了一口气。这个故事是从他第一天打算讲古开始就在准备的,期间又是四处借书,又是苦思冥想,总算是把稿子准备了出来。 而平海卫之后的很多数据,他自己已经记不清楚了。所幸如许多的数据冲击下,他玩了个春秋笔法,一笔带过,场下的众人也没有要求他详细的讲下去。 休息了片刻,陈文又开始讲述戚继光北上守御蓟镇的故事。 “隆庆元年,先前在戚少保考武举会试时来捣乱的俺答数犯边地,而土蛮亦同时入寇,进犯蓟镇,北疆形势开始严峻。十二月,戚少保奉命北上练兵,到京师不久,便上《请兵破虏四事疏》。” “隆庆二年二月,戚少保出任神机营副将。不知道大家还记得否。开篇时我曾说过,这个职务戚少保的父亲曾经坐过,也算是子承父业了。” “隆庆二年五月,朝廷任命戚少保总理蓟、昌、保练兵事务,节制三镇与总督同。隆庆三年正月,朝廷破例以戚少保总理兼任蓟镇总兵,镇守蓟州、永平、山海关等处。” “期间,戚少保屡次上书,修缮长城,并增设三千余个空心敌台,极大的加强了长城的防御能力。” “隆庆三年二月,在谭纶和戚少保的要求下,已经升任为蓟州东路副总兵的胡守仁将军奉命带三千义乌兵到蓟州。第二天阅兵,突降大雨,众军尽散,唯三千戚家军立于校场。时暴雨如瀑,戚家军将士站在雨中纹丝未动,北方边军惊骇。” “同年,戚家军北上蓟镇兵力增至约一万,到了隆庆六年已至二万。戚继光以这批部队为骨干,编练蓟镇官兵,有效的提高了北方边军的战斗能力。” “隆庆二年,朵颜部酋长董狐狸率领三万鞑子入寇,戚少保以车营抵挡,并亲率八千铳骑突袭董狐狸牙帐,全歼朵颜部三万人,俘董狐狸侄子长昂,董狐狸仅以身免,逼得董狐狸扣关请罪。” “这里的朵颜部就是成祖皇帝靖难时从宁王那借的朵颜、福余、泰宁三卫骑兵中的那个朵颜卫。” 陈文一直觉得,明成祖朱棣将北京行都司让给朵颜三卫的行为是他一生中有限的败笔之一,因为北京行都司的失去,蓟镇由内地变成了边墙,北京城也因此暴露了出来。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朱棣常年与蒙古人作战,又怎么可能信任朵颜三卫的蒙古人会忠心耿耿的替他和他的子孙守卫边墙的。 “隆庆五年,蒙古土默特酋长俺答的孙子把汉那吉投降。俺答既想要回孙子,又摄于戚少保威名不敢入寇,于是和议开启,朝廷封俺答为顺义王,开设互市,此后长城内外四十余年无用兵之患,沿边旷土皆得耕种” “万历三年正月,董狐狸的弟弟长秃领铁骑五万入寇,戚少保再次率八千铳骑出塞包抄,全歼五万蒙古鞑子,活捉长秃。而后,朵颜部请罪投降,并且在戚少保在蓟镇的日子里再没有入寇过。” “北虏见戚少保坐镇蓟镇不敢招惹,于是转而入寇辽东。万历七年十月,戚少保奉旨援辽。时北虏进攻山海关,戚少保诱敌出战,大败之,追杀百里。万历八年十月,戚少保再度援辽,与辽帅李成梁配合作战,再破北虏。” “至万历十年,戚少保守卫蓟镇十六年。加固长城,筑建炖台,整顿屯田,训练军队,制订车、步、骑配合作战的战术,形成墙、台、堑密切联络的防御体系,多次击退北虏,被时人誉为:足称振古之名将,无愧万里之长城。” 看着场下兴奋的人群,陈文决定把先前制定好的结尾修改一下。 “万历十年二月,内阁首辅大臣张居正病逝,戚少保受到了朝廷内部清算张居正的影响,被调到广东任总兵官。戚少保调往广东后,先前请降的朵颜部再次入寇蓟镇,朝廷震怒。” “万历十三年十一月,兵部给事中张希皋再度弹劾戚少保,戚少保因此遭到罢免,终于万历十六年十二月十二病故于登州。” “几十年过去了,有人说戚少保曾经重贿于张居正,也有人说张居正奔父丧时戚少保曾经以军士为其护卫,甚至戚少保的好友王世贞也也说他赠送过美姬于张居正。” “这些事情到底是不是真的我一点兴趣也无,我只知道戚少保一生驱除倭寇,抗击北虏,解救华夏生民于危难,我只知道他是一位真正的英雄,甚至在他百年之后,他所建立的军队和提拔的将领依旧在捍卫着我大明的尊严。” “万历二十年,日本关白丰臣秀吉派出十五万大军侵略朝鲜,并计划在吞并朝鲜后入侵我大明。万历天子在接到朝鲜国王求援后,下旨出动辽东和戚家军等部王师援朝。” “万历二十一年正月,王师围攻已经被倭寇占领的朝鲜重镇平壤。吴惟忠将军奉命领戚家军进攻易守难攻的牡丹峰,交战之中,吴将军胸口中弹尤死战不退,为进攻他路的王师做出了强有力的牵制。此役,王师斩首一万五千余级,而负责牵制的吴将军所部就斩首超过两千。” “万历二十五年二月,丰臣秀吉不甘失败,又从本土调集十四万大军,再度入侵朝鲜。” “万历二十五年十二月,主帅杨镐集中两万三千王师,七千朝鲜兵围攻蔚山。至二十三日,攻入蔚山城,倭寇死伤大半,余部退守岛山。而后,倭寇已五万大军来援,王师转攻为守。” “万历二十六年正月初二,倭寇再次派出万余援军,与城内倭寇呈两面夹击之势,主帅杨镐临阵脱逃,王师大败,吴惟忠将军及领河南兵的游击将军茅国器断后,其余王师方能幸免。” “万历二十六年十一月,王师攻入岛山,时奉命援朝的陈蚕将军等率领新到的浙军所部到达,倭寇无心恋战,为王师所破,焚溺死者万余。” “万历二十七年四月,残余倭寇逃匿海岛,王师奉旨回朝。显皇帝接受百官朝贺,祭告太庙。次月,下平倭诏昭告天下,曰:义武奋扬,跳梁者,虽强必戮!至此,万历朝鲜战争终以王师大获全胜为结束。” “万历四十六年,建州老奴**哈赤叛乱,全辽震动。至天启元年,戚少保之侄戚金将军统领新编练之戚家军援辽,于沈阳浑河之畔与建奴血战,杀伤甚重,终因援军不至而全军覆没,更无一人降虏。” 见场下众人皆面露激愤之色,陈文高举手臂,大声喊道:“戚少保,壮哉!戚家军,壮哉!” “戚少保,壮哉!戚家军,壮哉!” “戚少保,壮哉!戚家军,壮哉!” “戚少保,壮哉!戚家军,壮哉!” “……” 场下的众人皆学着陈文的模样,挥舞着手臂不停的呼喊着,声振群山! 而此时,身处人群之中的孙钰却猛然间想起了,那一日陈文和他讲述破军星君故事时最后说出的那段话。 “本朝立国百年,武曲星君降世,扫荡倭寇鞑虏,并留有战阵兵书传世。只是后世秉政领兵之人,多是贪婪无耻之辈,吃空饷喝兵血以养家丁。是故,星君所留下之战阵兵法再不得用,星君所建立之无敌雄师亦不复见于世。” 那一刻,恍然大悟的孙钰竟有些痴了。 第三十章 救赎 夜深了,山呼海啸般振臂高呼的人们直到精疲力竭才依依不舍的散去。 陈文和孙钰结伴走在返回孙家的路上,二人很有默契的一言不发,直到进了家门,孙钰将他正在装模作样读书的弟弟轰到了北屋,才准备和陈文说些什么。 陈文一如既往的开始了铺垫工作,这样的顺序对于他而言绝对称得上是驾轻就熟这四个字。从当年刚毕业做促销员开始,他就是如此工作的,因为他相信与其去告诉别人自己的商品如何如何,不如设法让别人自己相信效果会来得更好。 经过了这些日子的洗脑,陈文相信孙钰应该不会对前往福建太过反感。只不过他还没有铺垫完,孙钰的一句话就彻底打乱了他的思路。 “陈兄,你昨天和李瑞鑫说的话我都听到了,一字不差。” 陈文看了看孙钰的神色,不似作伪,这让他不由得舒了口气。根据昨天的经验,李瑞鑫既然都能够被说服,那么和他在一起相处了那么久、并且下了无数工夫的孙钰应该更容易被说服才对。 或许他已经准备好和自己一起前往福建了也说不定,想到这里陈文不免有些沾沾自喜,他已经做好了聆听孙钰同学表忠心的准备了。 “今天一早,我已经把这些话汇报给王经略和王副宪了,二位上官对陈兄的才具颇为欣赏。” 此言一出,陈文如堕冰窖。 中国古代托了孔老爷子的福在识字率上一向比其他地区要高出很多,甚至工业革命后的英国也一度被中国在识字率上碾压,但是中国古代那巅峰时期不超过百分之三十的识字率和现代动辄百分之九十几的识字率相比,还是和渣渣一般。 在现代,一个人不认识字的话会被旁人耻笑为文盲,可是在古代,一个人不认识字才是正常事。在这个时代,如果一个人认识字,则会在旁人艳羡的目光中被尊称为秀才。 正因为如此,从制定上大兰山用情报换取盘缠的计划开始,陈文便知道,如果他不想被几两或是几十两银子打发,或者不想被严刑拷打情报来源的话,那么他所要扮演的角色就必须是个读书人。 可是事情一向都是两面的。 在眼下满清占据中国十之**的时局下,大多数的汉族读书人不是选择了避世隐居,就是选择了去参加满清的科举。像陈文这样依然愿意投效大明的读书人就显得如此的难能可贵。 陈文觉得,如果换位思考,他是王翊的话,也会试图延揽这样的一个人才,哪怕他这个读书人根本就考不了科举。 正所谓,三军可以夺帅,匹夫不可以夺志。 陈文相信,王翊和王江都能够称得上君子二字,就连他先前怎么也不肯去见的冯京第,他也不觉得那会是一个卑鄙小人,因为书上记载着他们的事迹就给了他这样的感觉。 是故,在他触王翊之初,就没有隐瞒他要去福建的心思。说到底,他觉得王翊除了是残明的官员以外,还是个笃信圣人教诲的读书人,从感情上他应该更能够理解陈文所试图表现出来的心态,从而实现其赶在清军围剿前远离险地的计划。 可是,这一切必须是在陈文没有表现出什么太强的能力的情况下。 陈文很清楚,如果他本身没有显示出什么能力,以王翊的性格而言应该会看在他的那份情报的面子上,给他一笔盘缠容许他前往福建。可现在经过了孙钰这么一来,王翊和王江肯定会重视他的才能,因为他很清楚他那一夜到底说了些什么。 在陈文的眼中,他的这种行为就跟一个颇有才华却无甚影响力的年轻人,在抗战时期身处军统局那个座无虚席的会议室里,振臂高呼老子要投那个什么来着的会是一样的下场,Facebook的下场! 孙钰,你这是害我啊! “陈兄,我知道,我这样没有经过你的同意,便将你说给别人话进行上报的行为很是下作。我也知道,以你的才具即便在忠孝伯军中也不难出头,你的那个计划很虽然匪夷所思,但是有你在也一定有机会成功。” 说道这里,孙钰以着无比诚挚的语气对陈文说道:“即便如此,我还是希望你能留下来。福建已经有忠孝伯那样的英雄了,浙江一向是出好兵的地方,你的才具留在这里难道不比去福建会有更大的作为吗?” 孙钰的话对陈文没有起到任何作用,他强行压抑着心中恐惧和愤怒,低声问道:“孙兄,你和王经略他们说了多少,请如实回答我。” 在得知了孙钰对王翊王江二人只提及那个庙算和兵种相克理论的答案后,陈文的怒气便开始逐渐消散。 虽然对陈文而言,那个聘妻的段子只是用来拉紧距离而编造的谎言,但是孙钰却显然认为此事乃是陈文的**,故而没有如实告诉他的两位上官。 虽然孙钰没有对此作出解释,但是陈文却能够通过彼此的了解而相信他。 从来到孙家开始,陈文便知道王翊和王江的用意。孙钰每日皆要上值,若说监视,就凭着他的妻子和幼弟,也未免太过儿戏了。所以,他觉得王翊他们一定是希望孙钰能够影响自己。 而经过了这段时间的相处,孙钰本人的操守和对于大兰山左近的了解逐步加深,也确实改变陈文对王翊亲领的这支浙江明军的印象。 可是,仅仅改变印象就能够成为足以支持他留下来的理由吗? 陈文深吸了口气,不容置疑的对孙钰说道:“孙兄,既然如此,我便告诉你我为什么要来大兰山……” 接着,陈文将清军的入侵计划如实的说给了孙钰,并且毫不隐瞒的告诉了他自己对于吴登科等人的招揽结果以及他对于孙钰的招揽企图。看着孙钰震惊不已的表情,他知道,这等事王翊和王江是不会告诉任何人的,即便是来接触自己的孙钰,亦是如此。 “从家乡出发时我就已经决定了去福建投军,如果不是途径南京时得到消息,我也不会到大兰山来的。孙兄,和我一起走吧,一个多月后,这里便是人间地狱,留在这里,必死无疑。” 看着大脑被如许多的海量数据冲击得有些卡屏的孙钰,陈文直言不讳的说道:“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走吧,活着才有机会报仇雪恨。” 那句报仇雪恨倒是将孙钰重新打醒了,只不过他却并没有像陈文设想的那样思虑片刻后一口答应下来,反而变得更加激烈起来。 只见孙钰站起身,双手撑着桌面,向陈文质问道:“陈兄,就算我等与你一走了之,可以避开鞑子的兵锋。那么,你告诉我,这里的百姓怎么办,他们难道就只能等死吗?” 那你打算让我怎么办? 听到孙钰的话,陈文心头大怒。 在制定那个计划之初,他并非没有考虑过能否凭借着一己之力改写这段历史,可思前想后得到的答案却是否定。 历史上清军围剿四明山期间,当地各部明军对于清军造成的杀伤极为有限,而且这其中还有不少选择了投降清军。也正因为如此,他丝毫不觉得他有必要和能力去带这些猪队友去刷这个史诗级副本。 明知不可为,何必为之? 陈文依旧坐在那里,面无表情的对孙钰说道:“这个你应该去问王经略!此事早在大半个月前我就已经通知他和王副宪,并且力劝过他二人。孙兄,难道你觉得我一个赤手空拳的外人,还能做什么吗?” 看着哑口无言的孙钰,陈文继而问道:“既然事不可为,我也只能救下那些愿意信任我的人。孙兄,你若是信得过我,便和我一起走吧,唯有留下性命才能为生者伸冤,为亡者雪恨。” 而最后这句话,也是陈文始终在安慰他自己的。 在陈文殷切期盼的目光中,孙钰思虑了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陈兄,多谢你的好意。有道是食民之禄,为民请命。这里虽然不是我的家乡,但是鞑子若是想荼毒这里的百姓,我就算是拼却了性命也要阻止他们!” 食民之禄,为民请命。 陈文从没有怀疑过孙钰在这件事上会口是心非,可是在他看来这样的人应该有更大的舞台,而不是默默无闻的死在这里,所以即便他已经知道孙钰心意已决,却依旧决定再挣扎一下。 “难道你就没想过你的妻子和幼弟吗?难道你就没想过那些和你同来的同乡吗?他们的性命就不是性命?你死在这里,又如何为你的父母、为你尚未出生就命赴黄泉的孩儿、为曾经信任过你的朱大典督师报仇雪恨?” 孙钰深吸了一口气,对陈文说道:“我已经想好了,等鞑子围剿前,我会叫吴兄弟带人护送内子和舍弟回乡,并留书叫他们去厦门投奔陈兄。至于那些血海深仇……” 说道这里,孙钰走到陈文面前,跪倒在地,重重的磕在地上。“便有劳陈兄看在这些日子相处的情分上,记得替我、替这些年来被鞑子杀害的百姓们伸张正义吧!” 听着孙钰仿佛是在交代后事一般的话语,陈文突然感到了莫名的伤感和自责,他连忙把孙钰扶了起来,却再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孙钰起身之后,拱手行了一礼,便离开西屋,只留下陈文独自一人呆坐在桌旁。 ……………… 夜已经深了,北屋的灯早已熄灭,而孙钰的弟弟也没有再回到西屋。陈文很清楚,这是孙钰在给他机会离开。 陈文熄灭了屋子里的油灯,将刚刚写好的留书放在桌子上,用油灯压好。接着便背上装着衣服、银两和手机的包袱,离开了孙家,至于那些手稿则留了下来,权当是纪念。 走在前往南面的镇子去寻找李瑞鑫一同南下的村路上,陈文依旧被孙钰提前留下的遗言所带来的悲伤情绪所笼罩。很快,他就来到了村南的打谷场,那片几个时辰前还人满为患的演讲场所。 即便知道时间宝贵,陈文还是选择在打谷场的那个石磨的台子上坐一小会儿。因为他知道,这一去,可能十几年都不会再回来,也可能一辈子也再也没有机会回来看看,这是他第一次享受万众欢呼的地方。 坐在台子上,触摸着冰冷的石磨,这些日子里的经历仿佛历历在目…… 官道旁的破庙里,一个人倚坐在墙边啃着塞牙的干粮,做着春秋大梦。 入山前,靠着永字八法客串了一次教书先生,并且用充电宝当做镇纸换了一天的干粮。 前往大兰山的路上,被那个游击将军挟持,而后靠着包袱里的那个手机脱身。 到达老营前,被阻在辕门前的奋起而击。 在老营养伤时,陆老郎中和他孙子相依为命的舔犊情深。 在孙家时,孙钰的那张冰块脸、易氏那神经刀的厨艺以及孙钰幼弟每天应付差事一般的完成功课。 还有讲古时欢呼雀跃的众人。 还有总是隔三差五送来螃蟹的村长。 还有那位南边镇子上每天偷偷摸摸的带着柴火赶到打谷场偷师学艺的说书先生。 还有……,太多太多。 他们并不应该就这么死在这里,他们都有着自己的亲情、爱情、友情,他们都拥有或大或小的梦想,他们也愿意为了家人和梦想而奋斗,为了改变生活条件和社会地位而奋斗,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个又一个冰冷的数字。 虽然陈文并有孙钰那种食民之禄,为民请命的理念,但是经过了多年的爱国主义教育,他坚信着一个道理,那就是侵略者如果想要夺走属于我们的东西,那就要用命来换! 就像曾经的那首《游击队之歌》唱的那样: 我们生长在这里, 每一寸土地都是我们自己的, 无论谁要强占去, 我们就和他拼到底! 就是这样,哪怕不能力敌,也要保住这些人的性命,这样子他们总会有机会夺回属于他们的一切。 这一刻,接受了常年的唯物主义无神论教育的陈文仰望星空,凝视着北斗七星中的第六颗,似乎是对着那颗星辰所代表的开阳宫武曲星君一般念念有词。 “戚少保,这里是您曾经护翼过的土地,我陈文立志要成为您一样的英雄,烦请您保佑我能够拯救此方的百姓,进而驱除蛮夷,扫清海内胡腥,重建华夏!” 下一秒,在陈文的眼中,北斗第六星似乎真的闪烁了一下,仿佛是在回应他的祈求。 ……………… 这一夜,孙钰虽然身心俱疲,但是却怎么也睡不着。 即便如此,他还是一如往常的时辰才从床上起来。穿好衣服,他从北屋走了出来,推开西屋那一夜未锁的房门。 触摸着冰冷的床铺,看过了陈文的留书,孙钰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是想压下什么不该有的情绪一般。接着,已经恢复了往日般冰冷模样的他把留书塞进了怀里,走向对面的厨房。 厨房里,孙钰将王江前两日再次分给陈文的“生活费”费力的提了出来,在睡眼稀松的孙铭诧异的目光下,将其重新放回了驴子的背上。 在他看来,这是王江分给陈文的,既然陈文已经离开了,那么这些东西就还是应该归公的。 匆匆的吃过早饭,孙钰推开院门,低着头正准备将驴子牵出去。 只听见他身后,孙铭大声的叫道:“陈大哥,你怎么背着包袱坐在外面呢。” 闻言,孙钰猛地抬起头,只看见陈文坐在小院侧前方的那颗歪脖树上,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眼见于此,陈文从歪脖树上跳了下来,走到院门口。 “在外面坐了一晚上,没忍心砸门把你们吵醒。”说着,陈文伸出了手。“孙兄,你赢了,是不是该把我的东西还给我了。” 听到这话,孙钰的眼眶中已隐隐含着些眼泪,他的手伸进怀里,将陈文的那份留书掏了出来。 接过留书,陈文三两下便将其撕得粉碎,随后扔到空中,如雪花般漫天飞舞。 “今天还要去见王经略,时间不多了,我得厚着脸皮找他老人家要个官儿当当。”接着,他对孙铭说道:“你陈大哥我先去补个养颜觉,你小子两个时辰之后记得叫醒我,否则以后就别想听讲古了。” 说着,陈文回到西屋,关上了房门,整个人直接躺在床上,钻进了被窝。 看着陈文远去的背影,孙钰那冰块儿一般的面庞上划过了一行热泪,而嘴角竟似乎是准备试图强行牵出一丝隐隐的笑意。 孙铭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切,右手颤抖着指着他哥哥,颤声问道:“兄长,你这是,你这是,你这是在笑,是在笑吗?” 而此时此刻的孙钰却似乎全然没有听到他弟弟的话,只是仿佛自言自语一般。 “我知道,你一定会留下来的;我也知道,你的身上有着一些无论是我还是王经略他们都不懂的东西。因此,我相信,你就是那位列祖列宗不忍华夏沦为夷狄而降下的星君。总有一天,你会带着我们报仇雪恨的,对此,我深信不疑!” 第三十一章 思潮 放下包袱,骑在驴子上仿佛整个人都轻松了几分的孙钰便赶去上值了。 只是大约半时辰的光景,陈文的补觉计划就被突然来访的胡二给彻底打断了。 “陈先生,王经略有请。” 看着胡二那堆积着笑容的脸,陈文的起床气一下子就没了释放的通道。知会过孙铭,若是吴登科上午来听《左传》,就叫他下午带着那些乡党一起来找陈文。在此之后,陈文便和胡二一起前往大兰山老营。 进了中军大厅,陈文行礼如仪。而后王翊挥退了闲杂人等,只留下他和王江,便开口说道:“辅仁这些时日过得还好?” 陈文拱手一礼。“多谢经略挂怀,孙司库一家待在下极好。” “孙司库一向慎言慎行,倒是对辅仁却称得上推崇备至。” 陈文知道,王翊所说的乃是孙钰举荐的他的前事。“孙司库谬赞了,在下不敢当。” 看着陈文的表情,王翊很清楚这显然只是陈文的谦辞,继而他说道:“本官和王副宪商议良久,今有一要事准备托付于辅仁,不知辅仁可否为我二人分忧?” “王经略但说无妨,在下自当尽力而为。” 王翊顿了顿,说道:“监国殿下准备再次派遣冯侍郎作为使臣,前往日本借兵助战。辅仁博闻强识,口才更是了得,本官打算向监国殿下举荐辅仁为鸿胪寺寺丞,充任副使,与冯侍郎同行。” 赴日乞师? 这段历史陈文倒是很清楚。从1645年的弘光元年到1659年的永历十三年之间,浙江抗清集团先后八次以个人或是鲁监国朝廷的名义赴日乞师,其中前四次是由周鹤芝主导的,因为其人与日本萨摩藩主有旧;最后一次则是朱之瑜的个人行为。 而剩下的三次,便是冯京第在长崎“哭秦廷”的第五次、冯京第和黄宗羲同行再赴长崎的第六次和鲁监国被日本和尚诈骗的第七次。 陈文想了想,按照史书的记载,现在到舟山之战爆发前,好像鲁监国行朝都没有再赴日乞师过啊! 是黄宗羲写漏了? 还是我这只小蝴蝶翅膀子扇得劲儿有点过大了?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陈文记得,关于赴日乞师,其实当时的浙江抗清人士并不是铁板一块,甚至包括兵部尚书余煌和肃虏伯黄斌卿都对此表示反对。其中黄斌卿是害怕支持此议的周鹤芝借助日本萨摩藩的势力对他不利,等周鹤芝不再主导之后,他便派了他的弟弟跟着冯京第去日本;而余煌则认为此举是引狼入室。 相对的,赞同的一方则包括首辅张肯堂、侍郎冯京第、御史黄宗羲和平夷侯周鹤芝等人。 其中冯京第为反驳余煌,提出了吴三桂借清兵导致眼下满清占据中国十之**的局面,而此刻借兵日本则是因为无地可失,能击败清军就是赚了的奇葩论调。另外对于日军军纪问题,冯京第则表示嘉靖朝作乱的倭寇都是些海盗和浪人,他要借的都是日本正规军,所以不可同日而语。 在书上看到这段历史之后,陈文毫不犹豫的就把冯京第划进了东林党棍的集合之中。所以,当王升提出要陈文随他见冯京第时,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找机会逃跑,因为他实在没兴趣和这种人讲理,哪怕他是那种能够做到临危一死报君王的忠臣。 而作为一个现代人,陈文在这个问题上是余煌的绝对支持者。 身在此时,残明危如累卵,陈文能够理解他们那种急于抓住救命稻草的心态。但是,作为一个来自于21世纪的中国人,他很清楚近代对于中国的百姓伤害最深的国家是谁。就算今日此事与他无关,他也绝对无法认同这种做法。 因为这是原则问题! 不过嘛,原则归原则,话却不能说得太直白,虽然他并不清楚王翊对此事的看法,但是陈文却知道,王翊与冯京第、黄宗羲二人的关系匪浅,甚至和黄宗羲是儿女亲家,这样的关系使得他必须注意措辞。 “在下少时读书,曾经看到过这么一件事。” “祥兴二年,崖山海战,宋军大败,左丞相陆秀夫背负天子投海,随行的十多万军民亦相继跳海殉国!消息传到日本,日本举国茹素三日,以悼念大宋的灭亡。” 这个故事并非出自信史,而且日本方面也没有相关记载,只是陈文在论坛上看到过的。 听到这段话,王翊和王江不约而同的认为陈文赞同赴日乞师的国策。可就在这时,只见陈文话锋一转。 “此事过后,日本和当时还叫做高丽的朝鲜的国内在哀悼华夏亡于鞑虏的同时,却出现了另一种思潮,他们称其为华夷变态。” “所谓华夷变态,说的就是当华夏亡于鞑虏,蛮王夷君入主中原,华夏文明创造者汉人则沦为下等民族。那么,曾经的华夏就变成了蛮夷,而他们这些接受了华夏文化思想的蛮夷则相应的变成了新的华夏。” 所谓华夷变态,其实来源于日本江户时代前期长崎藩上报给德川幕府的中国形势报告书,也叫唐船风说书。该书涵盖的时间范围正是满清入主中国的那段时期,而日本则认为这个时期是中国变为夷狄的过程。因此,日本将该书所记载的事情和记载的时期称之为华夷变态,而这种思想也实际深远的影响了后世的日本对华态度。 在当时及后世的日本人和朝鲜人看来,这个时期,中国逐渐沦为了蛮夷的殖民地,汉家衣冠被剃发易服的严刑峻法扼杀,华夏文明的道统被满清的疯狂杀戮所断绝。那么,当曾经的华夏逐渐演变为蛮夷之后,他们这样侥幸存留下汉家衣冠的蛮夷国度就变成华夏。 而这也就是后世网络上著名的“崖山之后再无中国,明亡之后再无华夏”的来源。 陈文很清楚,他所编造的故事中,“华夷变态”的思想出现了严重的时空穿越。不过在他看来,明朝官方与日本的交流远没有唐宋时那么频繁,而民间则更多是走私形势的贸易往来,在这个没有网络、没有电话、甚至没有无线电的时代,就算这种理论穿越了,王翊也很难弄清楚这种思潮到底有没有发生过。 果不其然,听到了这段话之后,王翊和王江皆呆若木鸡,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还会有这等事情。 眼见于此,陈文知道他已经成功,继而说道:“据在下所知,如今日本国内诸侯林立,他们在自家的土地上打仗都一向是**掳掠、无恶不作,更何况是在他国。届时若是日本真的派兵而来,势必倭患与鞑子互相交杂,试问中国百姓何辜?” “况且,在下根本就不相信日本会派兵而来。”说到这里,陈文再次拿出了以摆事实来讲道理的看家手段。 “显皇帝在位时,日本举国数十万精锐兵犯朝鲜,被封顶不过五万的王师吊起来打,从那之后日本对我大明武力畏惧甚深。现下王师尚且不敌,日本执政之人又有何德何能敢于冒着国家动荡、家破人亡的风险派兵前来送死?” 陈文知道,历史上日本对于南明王朝乞师求援一事,其实同样不是铁板一块。萨摩、长崎等藩倾向于同意此事,因为这样他们可以获得增强实力的机会;而德川幕府显然也看出了这点,所以对于此事持否定态度,但又害怕南明真的能够翻盘,到时会找他们麻烦,于是更多的是赠送一些物资作为援助。 无论从感性上,还是从理性上,陈文都不愿意赴日乞师这种事再发生,所以从一开始他的每一句话都是为了让王翊等人能够明白,他们所试图去抓的这根救命稻草其实只是在自取其辱。 “在下只知道,这九州膏腴之地乃是我汉家列祖列宗历尽艰辛而得,无论是北虏、南蛮、东夷、西戎,只要敢犯我华夏者,自当奋战到底。就算力不能敌,只要我汉家儿郎没有死绝,迟早也会有后人为我等报仇雪耻,怎么也轮不到那些本就是蛮夷的倭寇来掺和!” 陈文这洋洋洒洒的长篇大论一番,直说得中军大厅冷场了半天,后来还是王江下场打了个圆场,表示他们会考虑陈文的建言,才亲自把他送了出去。 待王江回到中军大厅,王翊却仿佛还在思考些什么。眼见于此,王江却是一阵大笑起来。 “完勋啊完勋,你我还打算假借此事来压一压他的脾气,想不到却被他好生的教育一番,这家伙还真是个惹不起的人物啊。” 此时,王翊却叹了口气,说道:“长叔,看来我们是真的错了,此事须得禀报监国殿下,亦要说与冯跻仲和黄太冲,至于这赴日乞师的事情必不能再做了。” ……………… 陈文回到孙家时,还未到午饭时分,可是吴登科和他那一众乡党却早已来到,把孙家的小院挤了个满满当当。 自觉得刚刚第二次拨了王翊好意的陈文,毫不犹豫的把刚刚发生的事情说与众人。 听到朝廷准备再次赴日乞师的消息,吴登科等人皆怒形于色。在这些浙江汉子眼里,倭寇和满清没什么区别,都是蛮夷,他们一旦到了中国肯定要烧杀抢掠、肯定要**掳掠,就像几十年前他们的那些祖宗一样。朝廷如此作为,岂不是引狼入室吗? 而听到陈文义正言辞的驳斥了这个观点后,众人竟好像出了口恶气一般,尤其是联想到陈文因此放弃了那个从六品的清贵官职,更是对他佩服的五体投地。 一个北直隶人士,为了浙江百姓不受倭寇的侵害,毫不犹豫的驳斥了上官的无礼要求,更是毅然回绝了加官进爵的好意,这是一种什么精神?这是鲜明的民族主义精神! 试问,如果不是英雄好汉,又怎么可能做出如此决定呢? 收获着众人的恭维,陈文心中暗笑,这一切都是在他预料之中的。在现代时,他所认识的浙江人就普遍不喜欢日本,到了昨天讲戚继光之时,更是彻底刷新了他对这个时代浙江人仇视倭寇一事的理解上限。 而此时,他一定还是要把这件事添油加醋的说一遍,便是为了下一句话做准备。 “诸君不必再恭维在下了,这些都是应该做的,其实我也可以算是浙江人,自然不能容许倭寇再次祸害浙江的百姓。” “啊?”此言一出,众人无不诧异,因为陈文从来都是自称北直隶人士,今天这是怎么了? 见众人果然流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无耻的穿越者继编造出身、家人、世伯和聘妻之后,再一次将黑手伸向了他此时还远没有出生的一位祖辈。 “大家都知道,我家乃是天津右卫世袭百户出身,而这个世职则是家祖在洪武年间获得的。” 接着,陈文编造了一个浙江杭州人士在元至正年间加入了大明王朝的军队,成为了岐阳王李文忠的亲兵的故事。 “家祖战必先登、退必殿后,从军十数年便积功升至卫指挥佥事,就连岐阳王也对家祖赞不绝口,更是亲自教授过家祖一些练兵的诀窍。洪武五年,家祖随岐阳王北伐暴元,阿鲁浑河一战,家祖英勇殉国。高皇帝以家祖之长子为青州左卫百户,世袭罔替。” 这故事从头到尾编的就一如戚继光得祖上那般。 “成祖皇帝时,青州左卫改为天津右卫,我家便定居于天津卫城。所以,在下的家族虽然已经离开浙江两百余年了,应该还算是浙江人士吧?” 得到了这个答案后,众人由于长期接受陈文讲古洗脑的缘故,立刻便不再作疑,进而更加的激动了起来。 那个一向被吴登科称之为尹二狗的汉子则更是挑起了大拇指,大声说道:“陈大哥的祖上是咱们浙江出来的英雄,陈大哥怎么可能不是浙江人,最起码也是祖籍浙江。” 在现代人看来,一个人即便祖上是浙江人,但是他家已经迁居他地两百余年了,怎么说也应该算是迁居地的人士,而不应该按照祖籍去算。可是在明朝则不然,只要族谱可循,哪怕这一家人已经离开此地一千年了,他的祖籍也应该是此地的。 随着陈文祖籍案的盖棺论定,这群金华人和陈文的关系也更加的亲热了起来。 眼见于此,陈文觉得是时候图穷匕见了。 “在我看来,只有戚家军才能扫平倭寇鞑虏。所以,我打算重建戚家军!”接着,陈文站了起来,向众人伸出了手。“在下自问虽然自不量力,但是也愿意一搏。不知诸君可有愿意和我一起为了驱除鞑虏、收复汉家失地而奋斗的吗?” 没有得到预想的热烈回应,让陈文颇为诧异,眼见着这群人喘着粗气直勾勾的看着他的模样,让陈文颇有些鸡皮疙瘩往外跳的感觉。 只见此时,吴登科拍案而起,大声说道:“陈大哥这话真是说进了咱们兄弟的心里去了,不瞒您说,昨天听了陈大哥讲的戚少保,我一晚上没睡着。今天一早起来就把弟兄们约了出来,来找陈大哥商议此事,为的就是希望您能够留下来,想不到您也是这么想的,真是太好了。” “哦?”这一下,反而轮到了陈文感到诧异了。 这次,倒是那个尹二狗鄙夷的看了吴登科一眼,仿佛战胜了的公鸡一般大声说道:“俺们几个东阳县出来的都商量好了,我等兄弟愿奉陈大哥为主帅,到时候陈大哥领兵,孙举人主持政务,大伙抱团杀回金华老家,竖旗招兵,重建戚家军,横扫天下。” 说着,尹二狗竟哈哈大笑起来,仿佛那个横扫天下的志愿马上就能实现一般。 见被尹二狗抢了白,吴登科以着更大的嗓门说道:“我等也是这么想的,陈大哥博学多才,就连孙举人对您都是赞不绝口,平日讲古之时对兵法和战局的诠释也很到位,只要上过两次阵,肯定能成为良将。我们兄弟愿意奉陈大哥为主,重建戚家军!”说着,吴登科竟跪倒在地,恭恭敬敬的磕起头来。 见吴登科如此,众人也纷纷表示自己也是如此想的,仿佛是赶上了千载难逢的定策之功一般,一个个纷纷跪倒在地。 “我作主帅?”虽然这是陈文本来就希望得到的,但是自己还没有开口就送到了嘴边,反而犹疑了起来。 “当然。”说着,尹二狗站了起来,以着理所当然的口气说道:“陈大哥莫要谦虚,您出身将门,又是出生在北地的南方人,和戚少保的出身相差无几,这肯定是老天爷的意思才会如此巧合。再者说了,您从北直隶一路向南,孤身一人上路,自然心志坚定。有道是三军之灾起于狐狸,主帅自然要您来当军队才能打胜仗啊。” 什么? “三军之灾起于狐狸?”吴登科显然对这句话持保留态度,可是又不知道到底错在哪里。 “自然是狐狸。”尹二狗以着不容置疑的口吻,坚定的说道:“林子里什么东西疑心最大,当然是狐狸啊。吴大哥,还是得多读读书啊。”接着,这尹二狗很自然的流露出一丝怜悯的神色。 虽然最后被尹二狗嘲讽了一句,但是吴登科似乎也觉得他说的有几分道理,便没有再说什么。 陈文知道,这个尹二狗是这群金华人里少有的能够认识一些字的,不过水平大概也就跟小燕子、韦爵爷相差仿佛。 接下来,小院内的众人纷纷三五成群的向陈文表示自己也是这一决定的支持者,并保证会听从陈文的号令。而这也让陈文彻底看清楚了这群金华人的地域构成,倒是可以称得上金华府的各县都凑齐了。 人数最多的是吴登科那一群来自义乌县的,有十数人之多;然后便是尹二狗那群东阳县人,也有不到十个人;最少的是兰溪县,只有一个人;而这其中金华府治和永康县的可以算作一个团队,这大概跟孙钰有关系吧。 “国中无党,帝王思想;党内无派,千奇百怪。” 这话还真没说错。 总共不到五十个人,竟然也能分成那么多个小团体,这倒是让他想起了上学时的那群总是三五成群的同窗了。 这一刻,陈文无不恶毒的想到,大概是这群人互相之间根本拿不出个妥协的方案,再被吴登科在这群人中的威望以及尹二狗的封建迷信思想那么一煽动。于是,就出现了那个由自己领兵,孙钰处理政务的体系。 陈文记得,孙钰和吴登科这群人好像都是从尹灿的部将周钦贵那里出来的。而在他的记忆里,周钦贵所率领的反清武装好像一直坚持了康熙年间的三藩之乱才被剿灭。这群人既然分属各地,为何会有志一同的从那里离开,来到人生地不熟的大兰山呢? 抛开这些暂时还不相干的事情,陈文抬手示意众人肃静,随即说道:“诸君推举我是对我的信任,我也不会辜负大家的好意。但是,我希望大家能够明白,重建戚家军不是那么简单的,我们需要为此付出很多,甚至要牺牲某些个人利益。” 见众人流露出思索的神色,陈文继续说道:“大家既然推举我作为主帅,我自然不会让大家吃亏。牺牲只是暂时的,这些在未来都会以其他形式偿还给大家,而且会远远比我们所付出的要多得多。” 陈文很清楚,作为一个带头人,如果连自己团队成员的利益都无法保证的话,那么这个团队也不可能有什么成绩。 “或许大家会奇怪我为什么那么有信心,原因很简单,我不单单是对自己有信心,我同样对我眼前的诸位汉家义士有信心,我更加对岐阳王和戚少保有信心。我相信,从今天起,我们将会走向一个又一个胜利,直到光复九州的那一天!” 听完这一席话,众人尽皆欢呼起来,仿佛光宗耀祖、衣锦还乡的那一天已经近在眼前。 而在这群起激昂的人群身后的大门外,一个画风截然不同的家伙突然出现在了陈文的视线之中。 第三十二章 推销 这是胡二今天第二次登孙家的门了,可是这一次的心境却与上次截然不同。 看到陈文的招呼,胡二立刻告罪挤了进去,随后满脸堆笑的向陈文下跪行礼。 “恭喜陈先生,贺喜陈先生。王经略以建言有功特授予陈先生大兰山中营赞画参将之职,小人此来就是请您上山进行正式的封拜除授的。” 建言有功?赞画参将? 建言一事可以是指赴日乞师,也可以是指先前的情报,不过肯定没有那么简单。陈文觉得王翊今天早上叫他上山本身就是打算招揽他,而这个建言有功不过是个任命官职的接口罢了。 至于那个什么赞画参将,陈文却并不稀罕,身处乱世,无拳无勇便是任人鱼肉,上午的那个从六品的鸿胪寺寺丞自己都不稀罕,何况是中午的这个赞画参将呢。 看着陈文竟流露出了不以为意的表情,胡二立刻又凑到陈文身前,代表王翊向陈文解释:陈文的这个赞画参将不是赞画军务的闲职,而是领中营军务的实权职务。并且表示王翊说了,陈文以后也可以转为正式的文官或者武职。 陈文知道,现在大兰山中营是由两个赞画副将在管,一个叫沈调伦,另一个叫邹小南。沈调伦是余姚大族沈家的子弟,晚明著名阳明心学传人、姚江书院的创办者之一沈国模的兄子;而邹小南的家世虽然不太清楚,但是据说也是宁绍一带的才子。 事实上,这两个人都是以文官的身份暂管营伍,就像先前褚九如暂管左右两营,到了刘翼明上山时就将这两个营交给其统领是一样的,因为这样更符合明朝中后期以来武将领兵、文官监军的传统。 听过了胡二的解释,陈文很清楚,王翊的意思就是暂时授予他赞画参将,如果他真的有能力把兵带好,就会像当初的刘翼明一样直接将中营交给他负责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陈文相信,凭借着他脑子里那超越了几百年的军事理论和后世的练兵方法,他不觉得自己无法拿到那个营伍的领兵实权。 只不过,王翊却是把媚眼抛给了瞎子看,陈文从一开始就对这个安排根本提不起哪怕一丝一毫兴趣。 只见陈文淡淡的说道:“此事在下断不能应允,不过在下也不会让胡二哥难做,这便随胡二哥上山与王经略说明。” 本来,小院里的众人在听到陈文被任命为赞画参将的时候,一个个的脸上都像是在放光一般,流露出了难以抑制的喜悦之情。 对他们而言,刚刚宣誓效忠的统帅就立刻从白身一跃而成为赞画参将,这让他们仿佛看到了此刻他们这些还什么都不是的小人物可能很快就会被提拔成军官的场景。毕竟陈文这个赞画参将只是个火线干部,自然需要提拔些亲信来掌控军队,按照惯例,这样的任务一般都是由他们这些第一批的效忠者来担任的,这让他们如何不感到兴奋。 可是,当每个人都认定陈文会接受任命的时候,他竟然拒绝了。这使得小院内一时间鸦雀无声。 对于陈文的决定,众人很是想不明白。大多数人还只是为陈文感动可惜,而这其中诸如尹二狗之流的一些心思活络的人却觉得,如果陈文接受了任命就意味着可以名正言顺的往中营安插人手,到时候大可以借中营这个编制的鸡下重建戚家军的蛋,这样难道不好吗? 眼看着没有时间和众人讲明白,陈文便拿出些银子叫吴登科带着这群人和孙钰的弟弟去村子里的食铺吃饭,并且叫孙铭带一份给他的嫂子。 陈文知道,他和这群人始终霸占着小院,孙家的媳妇虽然和这些人大都认识,但是也不好意思出来做饭,他如果不这样做,那么易氏就得饿着肚子给他弟弟做饭了,这样陈文颇有些过意不去。 安排好了一切,陈文便跟着胡二再次向山上的老营走去。 待陈文重新回到中军大厅,便毫不犹豫的将王翊的任命回绝了,而这使得王翊很是诧异。 于是乎,陈文再次兜售起了他那面重建戚家军的大旗。 “国初时,卫所兵战力横行天下,无论北虏、南蛮还是倭寇当之皆成齑粉。随后,卫所制度败坏,卫所兵彻底沦为农夫,再不能战。” 明朝初期,朱元璋建立了卫所制度,号称不费一文养百万大军,其实是改良了南北朝隋唐时的府兵制。初期效果很好,卫所兵为了田土和世袭军职奋勇作战,所以战斗力惊人。 不过这项制度很快就开始败坏了,洪武和永乐两朝都曾经下达过法令,试图阻止这个势头,效果却很不好。到景泰年间,军户逃亡数量已经达到了令人瞠目结舌的地步,而这也是景泰帝决定让于谦来插手五军都督府事务的原因之一。 “永乐时,成祖皇帝北伐蒙元余孽,南征交趾乱臣,于是集中卫所兵精锐设立京营,直至土木堡之战,一朝丧尽。” 一方面,朱棣以靖难起家,对宗室和武将缺乏信任,另一方面,五伐蒙古、南征交趾的军事行动的进行,导致了京营的产生。京营设立之初,战斗力强悍,甚至土木堡之战都并非是战力的问题。 但是,随着土木堡之战后,文官集团彻底压倒勋臣武将集团,京营也逐渐沦为了在京勋臣、文官、太监和锦衣卫的奴仆,再不能战。 “嘉靖时,为了应对倭寇北虏,本朝开始专任武将编练营兵,也就是募兵制。初期效果显著,尤其是涌现出了俞大猷、戚继光这样的名将。” “不过,执掌营伍兵的武将很快就出现了吃空饷喝兵血以养家丁亲兵的行为,而朝廷为了一些原因也默认此道。此后,营兵不堪作战,交锋只得由武将领家丁亲兵冲锋在前,而家丁亲兵虽然敢战,但是数量稀少,往往为北虏和流寇以数量淹没,故此国朝屡战屡败,直到今日。” 营伍兵的出现是卫所制度和京营先后败坏的必然选择,而后面那些吃空饷养家丁的事情,王翊也很是清楚,因为这个时代的军队都是这样的,甚至此时的大兰山五营也不能免俗。 大兰山五营号称五千之众,其实只有三千人,其他的部分则被各级武将吃空饷以养家丁亲兵。而清军那边的绿营兵一样是如此,满清为了应对此道,也只得不断增加给予各级武将的工资,以求养廉,为此还特别建立一项制度。 “眼下鞑子占据中国十之**,王师和他们比练家丁是无论如何也比不过的。所以,在下觉得,眼下练兵的关键不是练家丁,而是设法提高营兵的战斗力。” 王翊思考了片刻,他还是想不明白陈文到底准备做什么,随即他问道:“辅仁,打算如何行事?” “如果二位上官信得过在下的话,在下打算新编一营,以戚少保成法练兵,重建戚家军。” 说完这话,陈文想了想,大兰山的财政情况虽然不错,但是让王翊直接拿出一千人的军饷武备压在自己身上,大概他也未必敢如此。 “初期不需要太多兵员,三百即可,一月当有小成。” “一月?”此言一出,王翊着实的吓了一跳。 本来陈文提出重建戚家军就已经吓了他一跳,这是他所完全没有想到的,而一个月就能有小成,也是在太过耸人听闻了。 “正是,在下有这个信心。”说着,陈文微微一笑,整个人所洋溢着的自信也开始感染着王翊。“这些日子,在下结识了一些金华府的壮士,他们中的很多人都对戚少保曾经编练的鸳鸯阵所使用的兵器颇为了解。在下打算以此为核心,招揽壮士,建立营伍。” 虽然陈文对于王翊的人品还是信得过的,但是做买卖自然要给自己加一层保险。 “在下的祖上曾长期在岐阳王麾下效力,岐阳王善于练兵,且其人治军严谨,所部军纪严明。是故,他老人家总能够不战而屈人之兵。” 吹了一波李文忠,陈文继而说道:“在下的祖上曾得到岐阳王亲自指点练兵的诀窍,并编写成一本小册子,我家称其为《武靖遗书》。此书虽然不在身上,却已被在下烂熟于心。在下思量过,如果以戚少保的兵书战阵配合岐阳王的练兵理论,势必可以事半功倍。” 历史上李文忠在练兵上颇有长才,而其子李景隆在洪武朝除了剿灭倭寇的战功外,也始终是在各地练兵。这也就是陈文决心把编造的出身往李文忠身上套的原因,为此他甚至不惜再编造了一个《武穆遗书》的明朝版本。 “一个月后,王经略可以挑选四明山任何一营以同等数量的军士与在下编练的营伍比试,若在下不能获胜,甘受军法!”说着,陈文拜倒在地。 “此话当真?” “在下现在就可以立军令状。” “好!”见陈文如此坚定,王翊便不再作疑。虽然他对陈文的能力有一定的信心,但是最终促使他确定此事的还是李文忠和戚继光的赫赫威名。 “既然如此,本官委任辅仁为大兰山老营游击,单设一营,编制五百人,一个月后与中营在校场比试。” 果然是中营。 “末将遵命。”此刻,陈文心中不住冷笑,一个月后,就叫你们这些军盲好好见识见识鸳鸯阵的威力。 王翊双手将陈文扶了起来,微笑着问道:“本官有一个问题,不知辅仁可否为我解惑?” “经略但说无妨,末将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随着从属关系的确定,陈文面对王翊的称呼和自称也随之改变。 “本官很奇怪,中营都是些老兵,而且编制也大,辅仁为何不愿意接受中营的任命?” 这个需要奇怪吗? 从昨天晚上决定重建戚家军伊始,陈文就已经决定不去接受任何一支旧式军队的领兵实权了,除非这支军队愿意被他打散重新整编。不过,这在大战前夜的大兰山却是绝对不可能的。 “末将准备以戚少保的兵法战阵练兵,戚少保之鸳鸯阵由十二人组成,缺一不可。现今中营吃空饷喝兵血之风已成,末将若是以此编练鸳鸯阵,除非将中营编制彻底打散,军官全部清除,否则断然无法成军。只不过,两个月之内,鞑子就会围剿四明山,既然如此,还不如留下中营,重新编练一营对王师更为有利。” “原来是这样。”王翊笑了笑,他很清楚,陈文的理由根本不可能只有那么点儿,不过他也不打算说透。“辅仁可谓思虑深远。” 陈文躬身行礼,谦辞道:“末将只是一得之愚。” “辅仁确信可以杜绝吃空饷之风?” 听到这个问题,陈文的目光立刻尖锐了起来,只见他坚定的回答道:“末将自当身体力行,绝不负经略所托。” “好!”陈文的回答让王翊很是满意,他斩钉截铁的说道:“从即日起,辅仁所辖营伍本色折色皆足额发放,有敢贪墨者,辅仁可上报于本官或王副宪,必当严惩。” 得到这个保证后,陈文立刻拜倒在地,大声说道:“末将代将士们谢过经略大恩。” 接受了任命,陈文又随着王翊一起吃了顿午饭,席间探讨了一些当前的局势,陈文也不在藏着掖着,进而发表一些自己的看法,这使得王翊很是满意。 饭后,王翊将他先前给王江看过的那份书信拿给了陈文。陈文看过之后,心中却不免自嘲。 真是脑洞太大,想得太多了。 书信没有留下落款,据说是余姚县城的一个小吏发来的。其中提到了今次夏收,不仅余姚的粮食全部自留在库,而且绍兴府其他府县的粮草也在秘密向余姚集中。 陈文不怀疑这份书信的真实度,因为书上记载着王翊再破上虞之后,“浙东列城,为之昼闭。胥吏不敢催租缚民,惴惴以保守一城为幸,皆为陈忱讲解。” 虽然这其中不免有些是黄宗羲等浙东史派人士的夸张之辞,但是这些日子下来,从绍兴府一直来到大兰山,一路上所闻所见,让陈文觉得这段话就算夸张也夸张不到哪去。身处乱世,鼠首两端之徒永远是最多的,毕竟谁也不会跟自己的性命有仇吧。 而且,最重要的是,清军在本年九月会围剿四明山一事,确实千真万确。书信中虽然提及粮草调动反常一事,却未有提及清军调动的问题,这显然只是兵马调动前,势必需要进行的粮草调动工作,看来他所怀疑的清军提前围剿应该只是杞人忧天了。 见陈文丝毫不为所动,王翊又提及了他准备在下个月进行的军事行动和坚守四明山的决心以及一旦失败由王江负责转移百姓的计划。 前者陈文在书上看到过,并不是很看好;而后者经过了昨夜的思考,他的脑海中已经有了一个模模糊糊的计划。是故,他向王翊表示,三天之内他会给王翊一份完整的计划书,力争保住四明山这块浙东明军最大的占领区。 寒暄了片刻,陈文便起身告辞。 从上山时的一介白身,到下山时的游击将军领五百兵额,陈文实现了飞一般的跨越,而这一切对他而言也只是刚刚开始。 第三十三章 萝卜 回到孙家时,大概已经是下午两三点钟了,而吴登科那一众人等也都回到了孙家的小院。 见陈文回来,吴登科等人便涌了上来。在得知陈文获得了游击将军的军职并可以新编一营后,小院内的气氛更是高涨。 当然,这个消息的到来并非人人欣喜,尤其是在得知兵额只有五百人之后,吴登科就明确表示了他的不满。 “先前给陈大哥的分明是赞画参将,现在反而变成了游击将军,怎么也得给个参将才是。肯定是那帮子宁波人、绍兴人在陈大哥背后给王经略进谗言了,要不然以陈大哥的才干,总兵官都做得。” 这也行啊,吴登科这厮的脑补能力也太强了。 陈文很清楚,从吴登科对其前段时间的遭遇所产生的不满,再加上他们今天对陈文的宣誓效忠,得到这个结果一点也不意外。 眼见着更多人的脸色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陈文赶在他们爆发出新的不满前,示意他们先安静片刻。 “诸君,王经略已经任命我为游击将军,并新编一营由我负责,这是好事。今天,我陈文身为游击将军,诸君便是我陈文的守备、千总、把总。日后我陈文立下功勋,升作参将、副将、总兵的时候,诸君只要紧随着我陈文的步伐,也必定可以随着我陈文的升迁而水涨船高!” “只不过,我希望大家明白,这条路势必布满了刺人的荆棘和满是诱惑的野花,或许会有人危难于看似无法解决的困难,或许会有人驻足半路欣赏眼前的风景。但是,我陈文绝不会为此而停下来等待任何人,哪怕你们所有人全都掉队,我也会独自一人继续走下去。” “因为我要每一个奋力追随我的人都能够富贵荣华,都能够封妻荫子,都能够光宗耀祖,因为我要我们的声音能够响彻这个时代!” 此时,尹二狗立刻反应了过来,只见他一下子跳到了陈文的下首处,振臂高呼:“誓死追随陈将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我等誓死追随陈将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这一刻,此起彼伏的手臂和一浪高过一浪的呐喊声自孙家的小院而起,直冲云霄。 而此时刻,已经走到了孙家左近的胡二神色复杂的和两个押送赐物的同僚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的停下了脚步,直等待小院里的动静渐小才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 看着胡二手中的白麻纸,陈文立刻将胡二让到了北屋门口的台阶上,单膝跪下。随后,在众人的瞩目下,胡二将白麻纸打开,大声朗读。 “今察天津右卫世袭百户陈文,建言有功,且其人远行千里,投效王师,志在破虏。其心可表,其志可嘉,特授予大兰山老营游击将军一职,允其所请,编练新营。望其人不忘国家深恩,奋勇杀敌,如此,功成之日,朝廷必不吝封侯之赏哉。” 宣读结束,胡二的两个同僚将王经略的赐物一一送到陈文手中,而陈文则按照惯例给予打赏。 在胡二那两个同僚向外走的时候,陈文拉住胡二在他耳边说了几句,立刻换来了胡二的眉开眼笑,只见他偷瞄着那两个同僚出去之后,便满口子的答应了下来,然后飞一般的追了出去。 胡二走后,陈文便注意到了这三件赐物,一口宝剑、一件山文铠、还有一匹三岁口的白马。宝剑和山文铠还放在摆在院内的小桌上的托盘里,而那匹白马则被牵进了孙家畜棚。 他知道,在冷兵器时代,神兵、宝甲和骏马乃是武人的生命,当年吕布不就是为了得到这些东西才会先杀丁原、后除董卓,进而被七字党人冠之以杀爹狂魔吕奉先的诨号吗?所以,王翊的这三件赐物倒是称得上中规中矩。 但是,对陈文而言,其实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东西,王翊已经答应过的,只是因为太重不可能拿来,估计要等他明天带人入住了大兰山老营的军营,才会交托到手上。 与此同时,众人围绕着这三件赐物渍渍称奇,满眼的羡慕之色仿佛呼之欲出。宝剑和马匹倒还好说,虽然少见,但众人也不是没见过,只是那件山文铠实在太过稀罕。 山文铠本身锻造不易,尤其是在两京沦陷,大量的武器铠甲制造工匠沦入满清之手的当下,显得更为珍贵。 而最重要的是,在大兰山上,山文铠只有主帅王翊和刘翼明、黄中道、毛明山这三位挂印将军才有。就连那些总兵、副将之流都不曾拥有的宝物,王翊竟然直接赐给了陈文这个新出炉的游击将军,足见其对于陈文的重视,这让众人更加坚定了追随陈文的信心。 只不过,此时此刻,王翊的媚眼再一次抛给了瞎子。在陈文看来,再好的宝剑也凑到近前亲自砍杀才有用,再好的铠甲也挡不住火铳大炮的廉价弹丸。 唯独倒是那匹马还有点意思,他曾经听一个做导游的朋友说过,天津周边的马场里,一匹马骑一圈就要好几百的软妹币,比做个大宝剑还贵。 而现在,这匹骏马就属于他自己了,这不是想怎么骑就可以怎么骑了吗?到时候在这匹马的额头绑个羊角,那不就成独角兽了吗?不对,先得把羊角漆成白色的再往上绑才像那么回事。 似乎是看出了陈文的不怀好意,那白马立刻昂首嘶鸣,试图表达着自己对此的不满。 而此刻,陈文显然没有时间去理会那匹白马的意见,在尹二狗等人正对着那件山文铠,流露出先前吴登科第一次接触到《春秋》一样的那种色授魂与的状态之时,他开始给众人分配任务,而这些人也乐于去完成这些任务,因为这些都是他们可以在陈文面前表现的机会。事关他们未来的地位,陈文也很放心把工作交给他们。 待陈文把众人一一打发走,孙钰也下值回来了。显然孙钰已经知道陈文获得了游击将军的军职的好消息,酒量甚浅的他特意买了好酒好肉,准备给陈文接风。可是在陈文将晚上的计划和盘托出后,孙钰又自觉的把酒收了起来,表示等晚上回来再饮酒畅谈。 接下来,陈文又回到了西屋,开始研究他手中这个五百人的营头所需要的具体编制去了。 晚饭时分,吴登科赶了回来。 绝大多数人被分配的人物都是劝说一些他们熟识的身体素质能够从军的汉子,在今天晚上去听陈文讲古,而吴登科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一项任务,就是去镇上把李瑞鑫找来。不过,这项任务他好像完成得并不怎么样。 “将军,小人赶到镇上时,听他家邻人说,昨天一早他就出门了,到现在都没回来。小人趁周围没人时,翻了进去,家里的东西都在,只是兵器和马匹不见了。小人猜想,可能是出去打猎了。” 打猎?这个结论陈文很是怀疑,尤其是联想到昨天晚上李瑞鑫就没出现和那个台州汉子的例子,陈文突然感觉心里有点慌。 算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李瑞鑫若是反悔了也由着他去吧。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把基本盘搞定。 回想起吴登科还在自称小人,陈文立刻帮他纠正了一下。“吴兄弟,你我乃是旧识,私下里兄弟相称即可,无须如此多礼。” “小人不敢。”听到这话,吴登科立刻拱手行礼。 眼见于此,陈文只得起身将吴登科扶了起来。接下来,他又将任命吴登科为千总的消息告知其人,并表示自己暂时不打算任命守备。 得到了这个讯息,吴登科感激涕零,立刻跪倒在地,大声说道:“将军知遇提携之恩,卑职虽死难报万一。” 屁股刚刚落座的陈文只得再次起身,将他扶起来。 从来这个时代,或是礼仪所需,或是迫不得已,陈文也曾经给其他人下跪过。而作为一个从小只在祭祖时行过此礼的现代人,他对于向其他人行这种礼节心中实在无法接受。 有道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思虑及此的陈文立刻在研究编制的稿纸上写下了一句,军中无跪礼。 抛开这些胡思乱想,陈文继续按照先前想好的继续激励道:“吴兄弟,现下国朝的官职虽说不比从前那般金贵,但也能光宗耀祖。好好做,左军都督府都督佥事亦不过是迟早的事。” 左军都督府都督佥事是吴惟忠曾经获得过的军职,而吴惟忠更是吴登科从小到大的偶像。 陈文将这个胡萝卜祭出,吴登科立刻就被打蒙了。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喜不自胜的他连忙表示以后陈文叫他向东他不敢向西,陈文叫他追狗他绝不去撵鸡,若是违背誓言,子孙后代,男为盗贼,女为娼妓云云。 而这个毒誓却让陈文想起了他曾经看过一本小说,那本小说的主角就曾经一边对着上司发下毒誓效忠,一边时刻准备着在某一个时间段火并其人。 不过,陈文并不担心吴登科也会如此,因为迷信神佛的古人对于誓言一向极为恪守。而且,经过了这段时间的相处,陈文并不觉得吴登科是一个经受唯物主义思想洗礼过的无耻的穿越者。 当然啦,最重要的是,陈文自问他这个穿越者也绝不会成为孙得功那样的狗汉奸,所以也不需要什么“位面之子”来矫正历史。 于是乎,陈文在安抚了吴登科一番后,便让其继续去按照他的布置去做事情,而他则赶忙跑去调教畜棚里的那匹大白马。 PS:今天这一章字数少一些,十分抱歉。这章和下一章本是在那两天一起写出来的,写完之后一算字数吓了笔者一条,所以分成了两章。若是不分,笔者的存稿就不足以支撑有大推荐时的加更了,十分抱歉。另外笔者为了保证阅读的流畅,没有平均分配,明天的那章字数大概是今天这章的两倍左右,望见谅。 第三十四章 聚众 吃过晚饭,陈文便早早的来到打谷场,只有几个村子里的人在为贩卖吃食和酒水做准备。很快,那些已经习惯于每日里来听讲古的人们也三五成群的赶了过来。 直到陈文平日开讲的时候,吴登科等人也携带着兵器赶到,只见他们向陈文点了点头就再也没什么,便安静的在前排等待。 见吴登科等人个个带着兵器而来,很有一部分人连忙躲了起来,而大多数人只是微微让开,他们知道,陈文讲古时即便是吵闹都会听下来,量他们也不至在这动手。 而陈文却很清楚,拿着兵器而来的都是他的基本盘,而簇拥在这些持兵者身边的则是预备队,至于其他人只能算作是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了。 过了一会儿,见人来的差不多了,陈文咳嗽了一声,在示意众人安静后,便开始了今天的讲古。 “今天在下所要讲的,并非是史书中的记载,而是从在下孩提时便听家父反复讲述过的一个故事,而家父当时告诉在下,这个故事是他的父亲,也就是在下的祖父亲口告诉他的。” 见众人的兴致已经被调动起来,陈文便开始娓娓道来。 “元至正十八年,元将杨完者率大军进攻徽州,杨完者乃是苗人,其父反抗暴元起义,后接受招安,高皇帝攻克南京后,其人领兵驻守杭州。” “言归正传,当时的徽州已是我大明的占领区,见杨完者来攻,驻守徽州的守将岐阳王李文忠、宁河王邓愈和越国公胡大海便在城下列阵,元军大败而逃。” “于是,岐阳王、宁河王和越国公领大军出昱岭关,再败杨完者军,收起部众三万,驱之南下占领严州、诸暨、金华、处州等地。此时,张士诚占据了杭州,对我大明的占领区虎视眈眈,于是岐阳王竖旗招兵,一个叫做陈三四的汉子凭借着武勇,投入了岐阳王军中,他便是今天这个故事的主角。” “陈三四乃是杭州新城人士,身材魁梧,武勇过人,平日在山里烧炭为生,因为家中赤贫,也没有人愿意把女儿许配给他,故为邻人所不屑。岐阳王招兵后,陈三四为了能够吃上饱饭,也为了能够有钱娶媳妇,便加入了岐阳王的麾下。” 古时候,山中烧炭为生的人穷困潦倒,素来为人所不耻,因为农民可以通过勤劳耕种成为富农或者地主、店铺饭馆的小二通过努力也有机会成为账房或是掌柜,但是烧炭的穷汉只要不改行便永远是穷汉,没有听说过烧炭还能致富的,白居易的《卖炭翁》就曾经借用过这一职业来抨击当时社会的**现实。 “有人或许会问,陈三四既然是杭州人,为什么不投效已经占据杭州的张士诚军中呢?” 或许是陈文的这个问题引发了众人的心中所想,很多人都流露出了疑惑的目光。 “其实原因很简单,因为那时候张士诚已经投降了暴元了,成了暴元的太尉。陈三四是汉家儿郎,即便打算当兵吃粮又为什么一定要去给鞑子做奴才。” “好!”陈文话音方落,立刻便有人喊出了口。本来陈文以为会是基本盘或者是预备队的成员们,结果一看,带头喊好的那汉子的政治成分竟然是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 嗯,这个没准可以发展下。 “成为岐阳王麾下的军士后,陈三四凭借着武勇和吃苦耐劳,成为了岐阳王的亲兵。那段时间,陈三四拼命的习练武艺,每次作战都会守护在岐阳王身侧,绝不容许任何人伤害到大军的主帅。凭借着这份忠诚,他开始逐渐得到了岐阳王的看重。” “至正二十二年,杨完者的降将蒋英等人在金华叛乱,杀害了越国公胡大海。与此同时,负责驻守处州的杨完者的降将李佑等人也发动了叛乱,杀害了泗国公耿再成。一时间,浙江局势大坏。” “在当时,外有张士诚,内有叛军。岐阳王当机立断派出军队平定金华叛乱,安抚其众,并攻入处州缙云,防止叛军进攻金华。” “同年,张士诚以十万大军来攻诸暨,岐阳王当时分兵多处,无力御敌,便遣陈三四等人在诸暨附近制造谣言,谎称南下平定处州叛乱的平章邵荣即将与中山王徐达是来迎战张士诚的,结果张士诚所部闻讯大惊,准备连夜撤退,岐阳王部将、越国公胡大海的养子胡德济与诸暨守将谢再兴出城追击,张士诚军大败。” “此战之后,陈三四成为了岐阳王亲兵队的一名小军官,也正因为他的表现,岐阳王开始传授他一些练兵的诀窍,希望他日后能够成为独当一面的将领。” “至正二十三年,谢再兴降张士诚,遂引兵进攻东阳县。眼见于此,岐阳王领兵于义乌迎战,帅千骑横扫敌阵,大败谢再兴,收复诸暨。时,陈三四护卫在侧,斩首五级,所领之兵共斩首十二级。” “至正二十五年,张士诚派大将李伯升领二十万大军进攻新城,岐阳王领兵来援,驻扎城外十里处,与城池互为犄角。次日,大雾弥漫,天色昏暗,岐阳王于军前立誓:国家之事在此一举,我不敢贪生而死于三军,闻言士气大振。及战,岐阳王领中军,冲杀在前,敌军遂以精骑围困之,岐阳王不为所动犹自拼杀。正当此时,处州援兵抵达,两厢合力,张士诚军大败,斩首数万,主帅李伯升仅以身免。” “此战,陈三四领精骑数十护翼于岐阳王身侧,岐阳王为敌军围困之时,陈三四一边护卫主帅,一边试图领部下杀敌,浴血奋战,身背十三创犹死战不退,终助岐阳王取得全胜。” “战后,陈三四被任命为百户,领岐阳王中军一部。也是在这一年,他迎娶了一位同僚的妹妹,到了转年,更是有了他一生中唯一的儿子。” 故事讲到现在,一个穷困潦倒的卖炭汉子,凭借着忠诚、机智和武勇,一步步获得升迁,终于成为了中下级军官,也拥有了妻室和传承姓氏的长子,而这也是在明朝很多军户或是底层百姓心中最为典型的励志故事。 而他的故事显然还没有结束,至少打谷场内听着陈文讲古的人们还希望故事中的汉子会继续获得晋升,因为这个故事的主角和陈文曾经讲述过的很多英雄都大有不同,他贫寒的出身给了这些社会底层的百姓更强的代入感。 “至正二十六年,高皇帝讨伐张士诚,岐阳王受命进攻杭州作为牵制。待岐阳王进入杭州城后,下令:擅入民居者死,并以百户陈三四为镇抚,监督军纪。时一兵强借百姓炊具,陈三四立缚之,行至城中闹市,斩首示众,杭州百姓遂安。此后,岐阳王获军三万,粮二十万,大多得益于陈三四斩兵安民之事。” “洪武二年,岐阳王从开平王常遇春出塞讨伐元顺帝,得胜回师至柳河川时,开平王得病暴毙军中,岐阳王遂代掌全军。行至太原时,闻大同告急,引兵出雁门关,驻扎白杨门。元兵趁夜偷营,岐阳王屹然不动。至天亮,元兵大至,岐阳王以陈三四等部将领两营兵诱敌进攻,待敌军疲敝,自左右杀出,大破敌军,俘斩万余人。战后,陈三四积功升至千户。” “洪武三年,岐阳王奉旨北伐,行至半路,闻元顺帝已死,其太子新立,遂统军兼程前往应昌。伪太子闻讯逃窜,岐阳王俘其嫡长子及后妃、宫女、诸王、将相官属数百人,并以精骑穷追至北庆州而返。此后数战,俘元军逾五万人。此役之后,陈三四晋升为卫指挥佥事。” “洪武五年,岐阳王再次奉旨北伐,鞑子闻风而逃。岐阳王令部将韩政守护辎重,亲领大军,每人携带二十天粮草,追击元兵。至土剌河,终于追上元太师蛮子哈剌章。鞑子见王师已至,连忙向阿鲁浑河退却。” “待岐阳王引兵追至阿鲁浑河,鞑子数量陡然增多。岐阳王临危不乱,帅军发起进攻,激战中,岐阳王战马中箭,落马后犹自持宝剑与敌厮杀,后岐阳王重获战马,更是殊死作战,终击溃敌军,俘获上万人。” “只是,在岐阳王落马后,指挥佥事陈三四引兵回援,为保护岐阳王,最终还是战死于他一生追随的统帅身边。” 讲到这里,故事的主人公终于还是没有逃脱武人马革裹尸的宿命,而这个忠诚勇敢的汉子也随着故事的行进而深入人心,在得知他战死的结局,打谷场内的众人皆流露出了惋惜的神情。 眼见于此,陈文继而说道:“阿鲁浑河之战,除指挥佥事陈三四外,宣宁侯曹良臣,指挥使周显、常荣、张耀尽皆战死,是故,高皇帝未予以赏赐。” “而在岐阳王回朝后,高皇帝得知了陈三四这个忠勇的汉子的故事,遂下特旨:授指挥佥事陈三四之子陈有弟为昭信校尉,任职青州左卫百户,世袭罔替!永乐二年,成祖皇帝迁青州左卫为天津右卫,这个世职便转为天津右卫百户。” “至于故事中的这位指挥佥事陈三四便是在下的祖上,我家世袭百户的军职也是这样得来的。” 英雄终得善果,这是所有人所乐于看到的。但是在陈文将最后一句话说出后,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震惊得无以复加,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原来故事的主人公竟然就是每日前来讲古,在他们眼中博古通今到了去做文官都会屈才的陈文。 这个故事是陈文根据戚继光六世祖戚祥的经历,在李文忠的年表中见缝插针编造出来的,是他为了将自身形象和其世袭百户的身份立体化而制造出来的杀手锏,同时还可以借此达到一些他所需要达到的目的,可谓一举多得。当然,除了无耻这一条已经被他强行忽略掉的损失外,其他的他还是觉得很满意的。 只不过,这个故事的剩余价值到此为止还没有被有效的利用完。 “从小到大,我的父亲反复的讲述给我听,就像他的父亲,也就是我的祖父在家父小时候反复讲述给他听是一样的,而我的祖父也是听着他的父亲这样讲述给他听的。” 陈文记得,在他的家族中,有一位未出五服的堂伯,在共和国建国初期的那场抗美援朝战争中英勇殉国。他记得,那位没有成亲,更没有留下子嗣的堂伯,在跨过鸭绿江的那一刻,已经成为了全家族的荣耀,甚至他的牺牲也只是更加加深了族人对于他的怀念。 因为每个人都知道,他是为了中国的未来而牺牲的,他是为了中国人不再被外人瞧不起而战死的,他更是为了洗刷从**战争以来中国所经受的耻辱而英勇殉国的。 成年后,陈文每每回忆起年少时,他的爷爷、奶奶、父亲、母亲还有族中的叔伯给他讲起这位堂伯的故事时,他都会想起他曾经看过的一部漫画。那部漫画里面说,每一只兔子的心中都有一个大国梦! 从他来到这个时代,他真心的体会到,他的心中,真的有这么一个大国梦。而他也愿意为了这个梦倾尽全力去终结满清的统治,从而提前改写那段中华民族充满了屈辱的血泪史。 “从南下的那天起,我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把这个故事讲给我自己听。而我最希望的则是,在我百年后,我的儿子也会把在这华夏几近再次亡于鞑虏的末世,我为了驱除鞑虏,救助万民所做下的英雄事迹在这个故事的同时讲给我的孙子,如此往复。” “今天,我陈文昂首站立于我祖上曾经为之战斗过的浙江大地,对上天起誓:苍天厚土为证,列祖列宗在上,自今日起,自浙江始,我陈文誓要驱除鞑虏,光复华夏旧地,重建太平治世。若违此誓,天诛地灭,尸骨无存,三魂七魄化为虚无;若违此誓,祖宗陵寝不得安枕,子孙后代,男为盗贼,女为娼妓!” 自从昨天晚上在打谷场吹了一夜的山风,陈文终于想明白了他当初为什么会一心想要去福建。 初到陌生的环境,引发了他内心深处的恐惧,而这种恐惧进而影响到了他的判断能力。 那时的他,出于对历史的滚滚洪流的畏惧,出于对满清铁骑屠戮华夏大地的恐惧,更是出于对南明王朝各部内斗日常的惶恐,所以他一心想要去福建,在郑成功的羽翼下,一点一点的发展壮大,然后一战定胜负。这样,即便失败了,至少在有生之年,还有台湾和南洋可以作为栖身之所。 但是,经过了一夜的思索,他终于明白了,这种念头本就是不该有的。 既然那辆出租车将他载到了这个时代的浙江,就一定有他的道理。这个时代的浙江汉人并不缺乏敢于和满清拼杀到底的英雄好汉,只是他们缺少一个正确的思想指引和一个实实在在的偶像去追随,他们不应该在一个又一个或忠贞不渝、或心怀叵测的头领的带领下一步步走向终结,而是应该在这场抵御末世浩劫的战斗中发挥出更大的作用。 而作为穿越者的陈文既然来到了这个时代的浙江,就没有理由不站出来,带领着浙江的汉家儿郎收复失地,让那些蛮夷和在蛮夷羽翼下为虎作伥的汉奸们受到应有的惩罚。这才是他来到这个时代的使命,而不是躲藏在郑成功的护翼下做着那些偷鸡摸狗的勾当。 最重要的是,他立志要成为戚继光那样的英雄,就应当像一个男人一样去战斗。即便是失败,也应当战死在沙场之上,而不是躲在台湾或是南洋当寓公。 至于施琅,陈文相信他今天的决定不过是让那厮多活几年罢了,等到他真的有实力和满清决一死战之时,一个只会打海战的汉奸还不就是个手到擒来的小角色吗? 就在这时,似乎是响应陈文的誓言,身穿着吏员服色,一脸庄重的胡二双手捧着那份白麻纸写就的任职书向陈文走来,而在他身后,两个衣着光鲜的从人则一人牵着陈文的白马,一人手捧着盛放山文铠和宝剑的托盘亦步亦趋的跟随着胡二。 胡二走到近前,见陈文立刻背对着众人,拜倒在地,便打开白麻纸照着今天中午在孙家时的模样,大声朗读。 “今察天津右卫世袭百户陈文,建言有功,且其人远行千里,投效王师,志在破虏。其心可表,其志可嘉,特授予大兰山老营游击将军一职,允其所请,编练新营。望其人不忘国家深恩,奋勇杀敌,如此,功成之日,朝廷必不吝封侯之赏哉。” 落款则是:大明经略直浙军务、兵部左侍郎兼左副都御史王;监国五年七月二十。 也就是今天。 打谷场的众人目瞪口呆的听着这一切,在古人看来,以祖宗陵寝、以子孙后代立下的誓言都是最毒的誓言,是很多人宁死也不愿违背的。因为一旦违背誓言,即便死后也无法安息。 而胡二的出场以及王翊的任职书则更将这种冲击力发挥到了极致,众人怎么也没有想到,一个游击将军就如此这般的在他们的见证下新鲜出炉了。 这一刻,即便如吴登科也没有来得及去联想陈文的现学现用,而是同那些已经向陈文效忠的乡党们有志一同的诧异于计划中的这一切竟来得如此猛烈。 在众人哪怕是连眨眼都害怕错过些什么的瞩目下,陈文在胡二的那两个从人的帮助下,换上了山文铠和佩剑。待陈文转过身来,曾经那个博学鸿儒般的书生,在众人的眼前就这样一瞬间变成了一位英武不凡的将军。 做了半天的准备工作,又作了一晚上的秀,便只为了下一刻的都来。眼见着众人还沉浸在震惊之中,陈文毫不犹豫的向前一步,大声说道:“王经略已经下令,由本将新建一营。诸君都是浙江的好男儿,可有愿意追随本将重建戚家军,驱除鞑虏,光复失地的吗?” 闻言,吴登科立刻从迷梦般的状态中惊醒过来,只见他越众而出,大声说道:“大伙都知道,我吴登科的高祖父和戚少保麾下的大将吴惟忠吴将军乃是同族兄弟。几十年前,吴惟忠将军追随戚少保扫平倭寇北虏。今天,我吴登科愿意追随陈将军麾下,驱除鞑虏,收复失地,赢得一个封妻荫子、光宗耀祖的机会。”说着,吴登科右手以长枪拄地,单膝跪倒在陈文面前。 这时,一个义乌来的汉子大声说道:“义乌乃是戚少保当年招兵练兵的所在,最初的那支戚家军也多是我义乌子弟。我等义乌县的好汉子对于重建戚家军一事,绝不甘于人后,请陈将军收下我等,重建戚家军!”说着,那义乌汉子周围竟稀稀拉拉的随着他跪下一片。 这一幕倒是给陈文吓一跳,因为这汉子并不是白天时就已经在孙家小院里宣誓效忠的基本盘成员,而是一个预备队,这到让他发现其实自己还是小视了重建戚家军这句话对于金华府的人士有多大的杀伤力。 就在这时,一向不甘人后的尹二狗也跪倒在地。“我等东阳县出身的汉家男儿愿意追随陈将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与此同时,尹二狗的一众乡党也跪随着他跪倒在地。 陈文大约估算了一下,竟有二十多人,比义乌县出身的汉子也少不了多少。 “我等金华府的汉子,誓死追随陈将军,驱除鞑虏,光复本乡!” “我们诸暨人也愿意誓死追随陈将军,万死不辞。” “台州府的乡亲们,还等什么?追随陈将军,重建太平!” “……” 渐渐的,激荡的情绪逐渐传染开来,不一会儿的功夫,竟有两三百人跪倒在地。而剩下的人则坐立不安的站在那里,神色颇为复杂。 前期准备了那么许多,就是为了这一幕的呈现。不过,陈文很清楚,一时冲动是一回事,真的当兵吃粮又是另一回事,而他做着一切只是为了集结一群真正的义士。 眼见于此,陈文大声说道:“诸君,从军乃是关乎一家人的大事,此刻本将不去记录诸君的性命,晚上回去和家中的长辈商量一下。明日一早,还是这里,愿意追随本将的义士便和我一起上老营当兵吃粮!” 说罢,陈文翻身跨上了那匹白马,随着白马的小碎步逐渐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之中。 从听到陈文被任命为游击将军开始,那个前来偷师学艺的说书先生就张大了嘴巴,仿佛下一刻下巴就要掉下去砸到脚面一般。直到陈文离开,他才擦掉这许久从口中流出的哈喇子,喃喃自语般的说道:“想不到说书原来也能当上将军啊。” 很快,陈文便回到了孙家的小院门口,他抚摸着白马的脖颈,在孙钰的帮助下从马背上下来。 这一下午的新鲜菜蔬真是没白喂,这白马倒是给足了自己面子。要是它在打谷场一个尥蹶子直接把自己掀翻在地,那可就糗大了。 第三十五章 起点 回到孙家,陈文和孙钰很是饮酒畅谈了一番。到了第二天公鸡初鸣,陈文就立刻爬了起来,他很清楚,如果不是昨天喝了点小酒,恐怕一晚上都未必能睡得好。 出了房门,陈文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这时,那匹白马应该是看见主人已经起床了,随即嘶鸣了一声,大概是打招呼吧。 见眼下也没什么事,陈文便过去开始喂马。不过,那匹白马似乎对于和孙家的驴子住在一起很是不满,在陈文喂马期间,它几次冲着那驴子打着响鼻,更是狠狠的撇过几眼。而那只驴子则跟个受气的小媳妇似的,躲在墙边上丝毫不敢靠近白马。 眼见于此,陈文便从厨房里捧了把黄豆,喂给白马,而那白马也亲昵的蹭了蹭陈文。 没过一会儿,正当陈文正在和他的坐骑交流感情的时候,易氏已经起来了。行过礼,易氏匆匆的赶去做早饭,而陈文则回房间收拾东西。 吃过早饭,陈文便和孙家这一家人道别。虽然从今天起他只是上老营去住,和孙钰平日里还总能见面,但是这毕竟是搬家,总要感谢人家这段时间的照顾。 将行李挂在马鞍上,陈文便牵着白马离开了孙家。此刻的他心情分外忐忑,因为今天对于他而言将是全新的开始,也很可能会是他未来几年的起点。这些日以来,或无心插柳,或有意为之,都会经过昨天的发酵后在今天得到切实的印证。 很快,陈文就来到了村南的打谷场,而此时吴登科和尹二狗已经带着他们各自的乡党在那里等待陈文了。他走了过去,和这些汉子聊了起来,丝毫没有去摆游击将军的架子,而这些汉子也对陈文的礼贤下士流露出了感激之情。 很快,打算投效陈文所部的汉子们开始陆陆续续的赶来,就连这座大兰山下的小村里也很有一些年轻人打算追随陈文,这半个月的低头不见抬头见,使得他们对于陈文的了解远比只来听讲古的人要多。小村里,他们在亲人的依依惜别下来到打谷场,准备迎接新的未来。 渐渐地,人越聚越多,很快就突破了百五之数。这让陈文感到很是诧异,在他看来,昨天晚上那两三百人最多能来一百也就很是了不得了。毕竟从军是杀头的买卖,即便没有死在战场上,也很可能会被军法处死,要知道中国古代的军法甚是严苛,死于军法的士卒甚至比战死的还要多得多。 只是他并不知道,大兰山老营的那五个战兵营早在两年前王翊击破团练兵,扎营大兰山时就已经成军了,这两年下来也只有刘翼明上山时曾经招过兵,但是数量少得惊人,因为刘翼明上山前也有些在他还在他的老官长刘穆麾下时就追随他的部下。 可是,这两年来,总有些打算当兵吃粮的汉子投军无门。而且大兰山军纪严明,扰民的事极少,以至于周围的府县很多不愿意再被满清的官吏兵丁欺压的汉人纷纷向这里聚集,而这些人当中颇有些想要打回老家去的汉子,以至于当地征兵的供求关系早已发生了质的改变。 而王翊授命陈文新编营头,则给了这些有志投军的汉子一条新的出路,这使得他们可以通过自己的武勇来养活家人,实现梦想。是故,此刻的打谷场上才会出现这样的场景。 眼见着日头渐高,陈文不打算等了,只是留下一个老成的在此继续等待,而他则带着这将近两百条汉子向大兰山老营走去。 走在路上,陈文和这些部下有说有笑,显得很是轻松,更是时不时的爆出个酒桌上的荤段子弄的众人前仰后合。 他知道在军中不能过于压制士卒对于异性的幻想,因为那样做会导致军中“捡肥皂”现象的泛滥。但是即便如此,也要在军法上必须严禁其强抢民女,这不只是事关军纪和战斗力,更是因为陈文想要的是一支如同岳家军一般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的军队。而对此,他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想法,只是暂时还没有执行的能力。 就在这时,走在后面的人们突然嘈杂了起来。 陈文唯恐是私斗现象的发生,赶忙走了过去,却只见李瑞鑫骑着战马想要从人群中穿过去以便追上陈文。而走在后面的没有人知道他其实早已投效陈文军前,见他提着马桨而来自然不肯放他过去,于是就出现了刚才的一幕。 见陈文赶来,李瑞鑫立刻翻身下马,拄着他那柄祖传的马桨单膝跪倒在陈文面前,开始诉说他这两天的经历。 原来,在那天晚上陈文和他谈过后,他就骑着马带着兵器出山找绿营兵麻烦,为的是能够换些赏银以方便其与陈文前往福建,毕竟穷家富路嘛。等他得手之后连夜赶回来,陈文已经带着人往大兰山前进了。于是乎,他就赶忙策马追来,生怕追不上被挡在老营之外。 看着李瑞鑫满是血丝的双眼,激动不已的神情和那匹满身汗水喘着粗气的战马,陈文实在无话可说,只得将他扶了起来,并告诫他以后进了军营就要恪守军纪,不得再如此自由行事云云。 在陈文告诫他后,李瑞鑫连忙转过身把鞍具后挂着的一个滴着血的布口袋解了下来,扔到陈文面前,而那个布口袋也不负众望的把它肚子里的东西吐了出来,那是五个脑后梳着金钱鼠尾的男子的首级。 用李瑞鑫的话说,这五个家伙之中有四个是绿营兵,为首的那个倒是个汉八旗的假鞑子。他本来只想试试运气,谁知道刚出了山就碰上这群家伙在劫掠客商,而那个汉八旗的假鞑子更是强拉着一个姑娘往树林里走去。于是乎,李瑞鑫先是射箭狙击,再是策马冲杀,这五个二鬼子就变成了五个真鬼。 陈文看到这五个脑袋滚落到他脚旁,甚至还有几滴血被甩到了他的新靴子上,陈文差一点儿就吐了出来,好在他早已预料到了这一幕,只得强压着这份恶心夸赞了一番李瑞鑫的武勇。 而在他的周围却颇有些既没有见过首级,又没有联想到这个场景的初哥,待他们看到这些滚动的人头之后,几乎立刻就吐出了出来,看他们的样子,很可能昨天的晚饭都被这几个首级给糟蹋了。 倒是尹二狗在安抚好前队之后,追着陈文过来,恰巧看到了这刚才的一幕。只见他意味深长的看了陈文一眼,再看李瑞鑫时,竟流露出了些许戒备的神色。 看着这群没见过血的新兵蛋子,陈文立刻让李瑞鑫把这五枚首级和被缴获的腰牌兵刃展示给众人,便又迎来了一片呕吐声。接下来,陈文表示,如果有人害怕,可以离开,这是最后的机会,因为上了山便是正式的军人,想要立刻便没那么容易了。 所幸,这些敢于追随陈文的汉子没有人愿意被他人嘲笑为懦夫,纷纷表示一定要留下来追随他们的陈将军,而且以后也一定会像李瑞鑫一般杀贼护民,为陈文这位将主争光。就连那几个吐得稀里哗啦,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的汉子,也表示以后绝不会如此,一定不给陈文丢脸。 闹剧结束,陈文看着一地的狼藉,心中犹自庆幸。若是这一幕发生在战场上,会不会影响战争的结局都两说,这一地的呕吐物直当是提前上课了。 随后,陈文带领着众人继续前进,很快就到了老营的辕门外。陈文记得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他还被那个王游击设伏围攻。可是现在,估计那厮就算藏在路边也不敢出来了吧,这小两百口子每人一口唾沫淹估计是淹不死他,踩肯定能踩死。 看见陈文带着一众人上山,守门的把总看到领头的乃是这些天出入老营多次、又被任命为游击将军的陈文,赶忙出来交涉。 陈文认识那把总,因为这人就是陈文第一次上山时吹响敌袭号角救了他一命的那个军官。表明了来意,那把总立刻跑了回去,直奔中军大厅而去。 没过一会儿,胡二便紧随着那把总赶了过来,见面便是满脸堆笑的奉迎着陈文。 胡二知道,陈文从上山以来便是王翊和王江眼中的红人,现下又是领兵的实力派,虽然这兵才刚刚开始招募吧,但也算是山上在号的大人物了。况且现下这时局,有兵便是草头王,他这样的小角色自然没有必要得罪陈文。再者说了,他这些日子拿了陈文不少银两,无论是跑腿,还是演戏,陈文出手一向大方,而这也更加坚定了他的那颗奉迎之心。 进了老营,陈文便带着众人跟随着胡二前往西校场旁边的军营,那里便是陈文所部的驻地。 一路上,胡二不仅殷勤的给陈文介绍这老营的布局,还时不时的拍个马屁或是说个笑话,调节下气氛,比陈文有次去旅游时那个大爷一样的导游可称职多了。 不过,对此陈文也丝毫不感到意外,毕竟这时代能做小吏的没有一个不是滑不留手的人物,此刻他可以对着你溜须拍马,没准下一秒就会把你卖了。所以从认识这胡二之始,他便抱着不得罪人的原则来交往。再加上陈文现在的身份,更加促使其与胡二保持距离,过于生分了可能会错过一些信息,过于熟稔又会遭上官忌讳,所以不远不近最好。 可是眼下的这一切,却把那些随着陈文上山的汉子们唬得不轻。 有道是宰相门前七品官,王翊虽然不是宰相,但也是这四明山一带明军的统帅,经略南直隶和浙江军务的监军文官首领。那胡二虽说不过是个小吏,可却是在王经略跟前伺候的人,这厮平日里一向不拿正眼看人,可是现在却在陈文面前伏低做小,足见王翊对于陈文的青眼。 很快,陈文一行人就到达了西校场。这里最初是给左营和右营修建的,所以地方很足。后来刘翼明上山后,这两个营就由其统领,练兵一段时间后,颇具成效,便改驻嵊县一带,一方面防备那里的清军,而另一方面也是对那里施压。 就这样,西校场旁的军营便空了下来,而王翊便顺理成章的将这里批给了陈文。 胡二走后,陈文便在站在西校场的点兵台上给这些新兵蛋子训话。 “进了军营,诸君便是本将麾下的兵了,从今天起,只要有我陈文一口吃食,便断不会让弟兄们挨饿。此刻,弟兄们现在这暂住,待三日之后,兵员招募完毕,就开始练兵。” 接下来,陈文便任命了李瑞鑫,吴登科和尹二狗为千总,负责给这些新兵蛋子分配暂时的居所和打扫军营和校场,随后他便赶忙带着两个士兵前往中军大厅,向王翊报道。 虽然一个游击将军麾下只有三个千总军官的事情很是诡异,但是陈文的这个营暂时也只有五百兵额。若是放在甲申之前,吃空饷是一回事,一个守备都有上千的兵额,比如戚继光当年为其赋诗的那个文登营,就有一千一百多的兵额,更何况是领游兵营的游击将军了。 不过,眼下大明朝的官职贬值得厉害,王翊麾下前后两营的指挥黄中道和毛明山也不过领一千兵额,实际也就六百多人,可是他们却还都拥有着挂印将军的阶级,这样一想的话陈文立刻就平衡了。 到了中军大厅,王翊显然已经知道了陈文接到任命不到一天就已经带了小两百人上山的事情,只是夸赞了一番陈文的效率,便让胡二把银库库大使褚素先带来。 见到褚素先本人,陈文几乎是一瞬间就明白了王翊的意图。只见那褚素先四十岁左右的年纪,相貌到还不错,虽说瘦了些,不过皮肤很好,看来倒是个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才喂得出来的。只不过,这厮的那两撇胡和下巴上留着的那一把老鼠须子实在是怎么看怎么不像个好东西。 这大概就是陈文那个还不知道是谁的媳妇,在冥冥之中借给他的女人的直觉吧。 见过礼,只见王翊对着褚素先耳提面命了一番,便由着陈文和褚素先前往银库,去取王翊之前许给陈文的那一千两银子的征兵准备金。当然,还有一份安家费陈文并不打算那么快发下去,所以便暂时寄存在银库。 一路上,褚素先几次暗示陈文回扣的事情,都被他打哈哈一般借着别的话题无视了。等陈文带着那两个士兵把银子足额提走,褚素先的两眼已经变得有如能够喷出火一般。即便如此,陈文也没有理会他,只留下褚素先继续在银库的库房里COS小火龙。 嗯,今天银库融化碎银子铸锭的柴火钱肯定是能省下来了。 虽然陈文知道得罪财务是没有好处的,但是现在对于他而言每一分银子都很重要,因为这些很可能会影响到他练兵的效果,所以也顾不得那许多了。再者说了,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清军就会围剿四明山,如此迫在眉睫,哪还有功夫敷衍这些鸡零狗碎的事情。 回到军营,孙钰已经派人把今天需要的粮食、菜蔬和酱醋等物全部送来。陈文想了想,又给了粮库的小吏些银子叫他们每两日送一口肥猪或一只肥羊来,每次一结。只见这几个人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下来,满脸兴奋的飞奔而去,仿佛是怕陈文反悔一般。 对此,陈文只得暗笑,看来孙钰把粮库的小吏们逼得已经有些不正常了。 到了正午,陈文留在打谷场的那老成汉子便带着二十几个人到了军营。在陈文感慨人数终于破两百的同时,他居然在这群人里发现了两个异类。 一个四十几岁的童生和一个二十出头的秀才,而这两位知识分子竟然还都是杭州人,更无语的是这二位居然强烈要求一定要来给陈文赞画军务的。 笑话,文官领兵那种买彩票中五百万一样撞大运的事情,陈文可不打算干。就算是王翊,他也不准备让其插手自己营头的军务,更何况是这两个看样子连《孙子兵法》都未必读过的腐儒呢? 只不过,这两个杭州人为什么跑到大兰山来,又为什么放着老营的文官不去申请非要来赞画军务,倒是引发了陈文的好奇心。稍加试探之后,这两位知识分子便毫无顾忌的把他们的遭遇吐了出来。 原来,他们本是居住在杭州城仁和县,那个年轻的耕读传家,而年长的则是在城中开了个私塾。本来日子过得都还可以,即便是清军占领杭州也没有受到太过巨大的影响,毕竟他们都是有功名的读书人。 结果到了今年,满清在杭州府圈地修建满城,把所圈土地的百姓全都赶了出来,就连他们两家也不例外。年长的一家没有反抗,被抢掠了一番后就逃到了城外;年轻的那个秀才的长兄为了保护祖传下来的土地,被清军毫无理由的活活打死。 满城一事,陈文到是在论坛上见过,只是记得杭州满城是全国各省满城之中最早圈地建设的一个,到了太平天国起义时被焚毁,清军重新占领杭州后又重建,直到辛亥革命才彻底取缔。不过,他对于其时的详情却记不太清楚。 据《康熙仁和县志》记载:“此方之民,扶老携幼,担囊负签,或播迁郭外,或转徒他乡,而所圈之屋,垂二十年输粮纳税如故。” 黑中介也不至于做得那么绝吧! 在此之后,旗人在当地闯入民宅,抢夺财物,毁人祖坟,向地方官索要妇女,侮辱士人,劫掠客商,使得商旅裹足不前,严重影响了杭州的商业活动和税收。这才导致了满城城墙的修建,以求隔绝兵民,减少此类事情发生。 在城外相见后,这两个一起考中童生的同年一商量,便横下一条心带着家人来大兰山投效明军。只不过,他们都不是本地人,又不像孙钰那般即有举人的功名又比较会算账。结果,在这呆了快一个月了,还没有分配职务。 昨天晚上,他们听了陈文讲古,觉得与其在当地的文官手下做事,不如投奔同乡来的武将。在他们看来,陈文虽然能说会道,知识渊博,但也毕竟是一个人。军中几乎都是些文盲,很多文案工作又一定需要人处理,那么他们作为同乡的读书人就肯定会被重用。 对于他们的心思,陈文懒得去了解,只凭满城一事,这二人便应该可以信任,再说他也确实需要处理文案的人才。于是乎,他便安抚了一番,表示自己接纳了他们二人,工资待遇从优,不过具体职务还要等这几日征兵结束后再行安排。 午饭很快做好了,虽然都是些素菜,但是陈文的一句管饱还是赢得了这些新兵蛋子的欢呼,尤其是在陈文也端着饭碗和士卒们在一个锅里盛饭吃的行为,更是赢得了他们的好感。 只不过,那两个士人却还自持着身份,盛过饭便一起回到了居所,并不打算和这些丘八在一起用餐。 第三十六章 名册 吃过午饭,陈文便立刻交给这两个新近入职的文书一份工作,编写花名册。 从感情上而言,当一个人和其他人被书写到一张纸或一个本子上,他们之间本身就出现了关联,如果这些被写在一起的人们又每天朝夕相处的话,那么这种关联就会很快的转化为感情。结婚证或是这个时代的婚书除了佐证以外便有这种作用,而用到军营里,便是袍泽之情。 况且,除此之外,这份名册对于陈文而言也将是他的这支军队制度建设、士卒军功赏罚等事的依据,所以即便眼下人还没招齐,但是事情也须得赶紧开始做起来。 作为主将,这份名册陈文可以不写上自己的名字,但是出于以身作则,他还是在稿纸的第一张写下了他当初编造好并几次拿出来忽悠人的那份履历。 写完之后,陈文看着眼前这张稿纸,实在回忆不起来他还对其他人编造过其他什么东西了。 于是乎,他转而对那两个文书说道:“姓名、字号、祖籍、籍贯、父母、妻室子女、曾经从事职业还有特长,这些都要记录下来,然后抄写几分。等兵员招募结束,二位先生还要把这些草稿分别腾在几份不同的名册上。此乃是我部的根本大事,望二位先生慎重行事。” “学生必不负将军所托。”那年轻的秀才立刻便应了下来,而那位年长的童生却在应下的同时眼珠一转,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这时,那三个千总也都回来了,陈文先前给他们的任务是叫吃过饭的士兵回住所待命,这事情显然已经完成了。 随后,陈文命令这三个军官按照两个文书的提问回答他们的履历,记录下来直当是练手。这样一来,吴登科和李瑞鑫到还好,尹二狗就成了问题。本来陈文已经在考虑给尹二狗起个好听点儿的名字,比如尹志平,立志重建太平,不就很好吗?如此的话,以后立了功、升了职说出去也好听。 可是,轮到他的时候,他却一张嘴就是“尹钺,斧钺钩叉的钺,没有字号”之类的回答,倒是让陈文颇为意外。 结果一问才知道,本来相熟的人不是叫他二狗哥,就是叫二狗兄弟的,既然大伙叫习惯了,他便没有强行更正过。可是眼下当上了军官,又要记录在册,他当然要对此强调了一番,省得以后上了战场,祖宗会因为不是大名而没办法保佑他。 对此,李瑞鑫不出意料的还是那副不置可否的态度,倒是吴登科思来想去之后补了他一刀。“二狗兄弟,你这名字我怎么没听说呢?” 那尹钺一听这话,立刻反驳道:“吴大哥,咱哥两儿才认识几年?你去问问周家兄弟去,俺家祭祖时俺爹叫俺啥,周家兄弟是俺家的邻居,撒尿和泥长大的,他肯定知道。” 看到他如此重视此事,陈文突然感到了些许庆幸。若是此时李定国已经获得了假黄钺的特权,以这厮对对此的重视程度,他十有**会强调他的那个钺,就是假黄钺的钺。 很快,这两个文书便记录完毕。他们二人只见陈文这里已经暂时用不上他们,便在行礼过后,前去营房记录那些士兵的籍贯来历。 两个文书离开了陈文的房间,屋子里就只剩下那三个军官了,陈文立刻掏出了一份写好的编制计划书,放在桌子上,示意他们自己拿去看。 只见这三个千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尹钺把计划书拿了起来。随后,在陈文的一个“念”字出口之后,尹钺开始他对于这份文件的朗读。 “一……四……,一……十二人,……一,伍……二,正……八,……一。” 听着尹钺这磕磕巴巴的念出了一大堆数字,陈文刚喝到口的水差点儿喷了出来,若是让他继续念下去,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屋子里面正在接收密电码呢。 眼见于此,他只得给把计划书要了过来,在尹钺满脸羞愧的神情下开始念道:“一哨四队,一队十二人,队长一,伍长二,正兵八,火兵一。本将决心重建戚家军,这鸳鸯阵便是我部的基本阵型。尔等对于这个配置可有异议?” 陈文拿出的编制是戚家军鸳鸯阵的基本编制,无论是南方抗倭时,还是北方对抗蒙古骑兵时,戚家军的武器虽有更改,但是单一鸳鸯阵小队的人数始终没有变过,变的是每哨的队数、冷**的组编方式和武器构成。 对此,尹钺和李瑞鑫并无异议,而吴登科只是皱了皱眉头。 于是,陈文继续念了下去。“队长持旗枪配腰刀、伍长一人持长牌腰刀、一人持藤牌腰刀和标枪、正兵四人持长枪弓箭、两人持狼筅、两人持镗钯弓箭、火兵持尖头扁担,这个可有问题?” 吴登科想了想,说道:“将军,您的这套编制和武器配置是当年戚少保抗倭时用的,现在我们面对的是鞑子,为什么不用可以克制骑兵的北方鸳鸯阵编制呢?” 听到这个问题,陈文扫了一眼,尹钺与吴登科一样流露出了疑惑的神情,而李瑞鑫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好在这个问题陈文早有预料,他说道:“吴兄弟和尹兄弟没有去过北方,那里一马平川,鞑子的骑兵可以成群结队的冲锋。可是我们现在身处浙江,这里水网纵横、丘陵密布、道路狭窄,鞑子即便使用骑兵也很难集团冲锋。一直以来,王师和鞑子作战到是步战的时候偏多,所以本将觉得南方抗倭的鸳鸯阵更合适。” 戚继光的鸳鸯阵从在南方抗倭到前往北方直面蒙古骑兵,出现过三种编制,其中火器和冷兵器混编的第二种效果并不是很好,所以很快变成了杀手队和火器队分列的形式。而编制也从南方时的四四制变成了在北方使用的更加灵活、更加容易配合马营、车营的三三制。 “当然,三位兄弟都是知道的,本将一向从善如流,若有问题须得提出来大家探讨,此事事关本部生死存亡,勿要吝啬口水。” 见吴登科和尹钺皆没有异议,陈文转而向李瑞鑫问道:“李兄弟,你有什么想法,说出来大家探讨一下。” 李瑞鑫显然意料到了陈文会问到他,毫不犹豫的说道:“卑职觉得将军使用戚少保在南方抗倭时的鸳鸯阵在思路上是没有问题的,但是有些细节卑职觉得还可以商榷一二。” “李兄弟,但说无妨。” “比如,将军以藤牌手携带标枪、镗钯手和长枪手携带弓箭的思路是没错的,这样可以在接战前配合火器队杀伤敌军。以卑职愚见,我部皆是新兵,虽然有不少人是有武艺在身的,但同时练两种兵器是不是太过复杂了一些。” 按照常理,藤牌手持标枪、长枪手持弓箭、镗钯手则应该持火箭,只是大兰山没有火箭那种高科技产品,所以陈文退而求其次打算以弓箭代替。可是经李瑞鑫这么一提,他突然意识到了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还有一个多月清军就要围剿,现在练那么多兵器只会太多嚼不烂。 “那就扩大射手编制,鸳鸯阵士卒暂时单练一种兵器。”陈文扫了一眼吴登科和尹钺,见他们也没有异议,便示意李瑞鑫继续。 “再比如,戚少保的鸳鸯阵,前排的刀盾伍长是由一个长牌手和一个藤牌手组成。卑职觉得,现在我们所面对的鞑子和戚少保面对的大有不同,倭寇使用鸟铳,蒙古鞑子使用弓箭,而我们面对的鞑子则除了鸟铳和弓箭外,还使用飞刀、飞斧和标枪之类重型投射兵器。” “这些兵器对于长牌手而言不算什么,但是藤牌手就无法招架了。所以卑职以为不如将藤牌手也改成长牌手,这样两个长牌手在前可以更好的保护后排士卒不受鞑子投射兵器的伤害。” “不行!”陈文尚在思索,吴登科立刻就出言反对。“李兄弟,你没见过鸳鸯阵,所以不太清楚。这长牌和藤牌的同时存在,为的不只是由长牌手抵挡敌人的投射兵器,更重要的是有长牌手推动整个阵型的前进。” “可是长牌笨重势必会影响到长牌手的动作,而藤牌手的存在就可以保护长牌手免受鞑子突进攻击,这也是为什么戚少保对于长牌手和藤牌手的体型和身手有严格要求的原因。” “如果全都是长牌的话,鞑子长枪手一拥而上,只要能架住狼筅,刀盾兵趁机滚过来,长牌手就危险了。长牌手若是阵亡,阵型如何前进,谁又来抵挡投射兵器?所以前排必须是长牌和藤牌互相配合。” 在陈文正在联想吴登科所设计的场景时,尹钺开口说道:“既然已经影响动作了,不如把长牌做得大一些,反正接阵前我们也是要用纵阵来减少投射兵器伤害的。” “纵阵?鞑子若是开炮呢,虽然他们也打不准,但是如果一炮命中长牌手,那么怎么办,全死吗?” 火炮? 陈文突然发现,这个问题他根本就没有想过,戚继光无论是在南方抗倭,还是在北方对抗蒙古铁骑时,他的对手好像都没有火炮这么高科技的玩意儿。 在他的印象里,这个时代明朝的火器研发始终在追赶西方的脚步,甚至出现了一些超越西方同行的产品。只不过这条光明大道还是被满清那个除了骑射以外,一切高科技产品都“至为可笑”的理论打断了,以至于太平天国时,清军还在用明朝铸造的火炮来抵抗太平军。 思虑及此,陈文回忆了一下这个时代欧洲人的方阵是怎么对抗炮兵的,结果想来想去好像就只有硬抗这一条路,甚至到了拿破仑时代都是那样,想想就肉疼。这么说的话,还是戚继光的纵阵比较合算。 见三个军官吵成了一团,越说越乱,头大如斗的陈文立刻拍案而起。“够啦。” 三个军官一愣,立刻跪倒在地,口称死罪。陈文把他们扶起来,随即说道:“这世上没有万全的办法,火炮那东西也就是城墙能扛得住,难道我们就只能躲在城墙后面吗?纵阵依旧要用,反正鞑子炮兵的瞄准技术也不怎么样,那就只能赌他们打不中了。” 满清并非全无火炮,早在皇太极时代就已经开始仿制明朝的火炮了,只是效果很一般。直到孔有德叛逃和锦州陷落,才算是彻底给满清补上了棋盘上的两门炮。只不过无论是孔有德还是祖大寿,他们的瞄准技术都没有学到家,和那些被孔有德杀死在登州的欧洲雇佣兵教官们相比显得太过于业余了。 “前排还是长牌配藤牌不变,长牌上蒙生牛皮,藤牌在不影响动作的基础上尽量做厚一些,这个本将会和王经略说的。”说完这一大堆决定,陈文问道:“关于武器配置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李瑞鑫想了想,说道:“将军,我部不能只有鸳鸯阵,还须得有骑兵和火器队配合才行。” “这个问题我想过,也问过王经略,老营武库里火铳很少,火炮更是一门没有,那些东西早就下发给那前五个营了,投射兵种还是先用弓箭手。至于骑兵……” 听到骑兵二字,李瑞熙立刻竖起了耳朵,只听陈文说道:“王经略只答应先给二十匹马,先编练个斥候队吧。” 说到这里,陈文故作犹豫,随后斩钉截铁的对李瑞鑫说道:“斥候队和弓箭手由李千总负责,这两日李千总就去把营中适合做斥候和弓箭手的士兵挑选出来。会用火铳和火炮的也要拣选出来,此事务必做好。” “卑职遵命。”得了头彩的李瑞鑫立刻躬身应是。 “吴千总,尹千总。” “卑职在。” “你二人负责鸳鸯阵的编练,这两日把适合作为长牌手、藤牌手、狼筅手、长枪手和镗钯手的人选给本将一份名单,本将的堂堂之阵就交给你们了。” “卑职必不负将军所托。”得到了安慰的吴登科连忙躬身应是。 “那个……”尹钺看了眼吴登科,继而说道:“将军,我二人不会写字。”听到这话,本来还傲气十足的李瑞鑫脸色陡然一变。 是不是啊。 我怎么找了三个文盲做领兵军官呢。 陈文深吸了口气,说道:“本将会把那两位文书暂时借给你们,记得说话办事要尊重人家,那毕竟是读书人。” “卑职遵命!”这一次的回答就显得充满了自信。 看到三个军官自信满满的样子,陈文开口说道:“三位兄弟都知道,我部现在只有五百兵额。本将已经在王经略那里立下军令状,一个月后和中营比试,务必全胜。若是赢得漂亮,兵额效法前后中左右那五营也不是不可能。” 闻言,李瑞鑫眉头微皱,脸上颇有些不自然。眼见于此,陈文立刻说道:“本将知道,骑兵和弓箭手都需要很长的时间训练,李千总不必忧心,本将自会与王经略说明。” 听到陈文这话,李瑞鑫毫不犹豫的回答道:“请将军放心,这一个月,卑职就算不吃不睡也要把斥候队和弓箭手给操练出来,绝不负将军所托。” “不必强求,尽力即可。”接着,陈文转而向吴登科和尹钺问道:“吴千总、尹千总,你们二人如何?” 两人对视了一眼,立刻说道:“我二人必不负将军所托,也断然不敢辱没戚少保的赫赫威名。”话语中的自信溢于言表。 我对戚继光也是很有信心的,否则谁那么缺心眼去立军令状。 就在三个军官带着任务离开后,陈文又迎来了那两个文书。 “将军,这是现在已经入营的二百一十三人的全部记录,我二人准备在您审核过后,再行抄写。”说着,那两个文书将稿纸恭恭敬敬的放在陈文面前的桌子上。 陈文随便翻了几张,字迹工整,内容也是按照自己所要求的书写,继而夸赞道:“字迹工整,内容详实,二位先生真是神速。”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那年长的童生行过礼,立刻就凑了过来。“将军,这名册都是我二人按照顺序排列的,但凡是名字下面点两个点的,都是后面数人或十数人中领头的。” 闻言,陈文立刻抬起头,皱着眉头凝视眼前这两个知识分子,随即淡淡的问道:“此事是你二人谁的主意?” 那年长的童生显然是已经预料到陈文会有此问,很是心平气和的回答道:“是学生的主意。” “此事学生也有份,还请将军莫要怪罪。” 怪罪? 见那年轻的秀才的神色不似作伪,陈文笑道:“果然还是同乡之人懂得替本将想周全些,二位先生有心了。” “不敢。” 不敢不也做下了吗?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啊,陈文本来觉得这年长的童生屡试不第,估计也就是个腐儒,可照现在来看到还小视了他。只是那个年轻的秀才还显得过于稚嫩,需要时间培养。 “二位先生都是大才,日后好做,若有功劳,本将自会向朝廷为二位先生请官。” 闻言,那二人立刻面露喜色,躬身应和道:“学生必不负将军厚望。” 接着,陈文又将安排他们二人给那三个千总打下手的事情告诉了他们,两人也是立刻应是,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悦。 晚饭时分,在煮熟的肥肉所散发出来的香味感染下,陈文所部的士气高涨到了一个新的巅峰。毕竟对于这些贫苦的汉子们来说,既能吃饱,又能吃上肉的日子,实在是太久没有过过了,太久太久。 第三十七章 订制 第二天一早,陈文打着哈欠爬起来去参加老营每天的例会。本来这些日子以来,陈文多少已经开始适应了明朝人的作息时间规律,但是耐不住昨天晚上给那三个军官讲兵法一直讲到深夜。 其实,陈文也没有讲什么高难度的东西,只是把先前给李瑞鑫讲过的兵种相克理论拿出来再讲一遍而已。李瑞鑫且不说,他已经听过了,而吴登科和尹钺的接受能力也是截然不同。 尹钺这厮别看小名叫二狗,却颇有些小聪明,对于陈文所提出的理论吸收很快。虽然他的接受速度和那一日李瑞鑫的接受速度相比要慢上一些,但是考虑到李瑞鑫曾经是黄得功的亲兵,其父也做到过游击将军,而尹钺不过是个初识行伍的门外汉,就显得很了不起了。 这倒是让陈文颇有些怀疑尹钺这厮的父母在给他起小名的时候是不是打盹儿了,这厮分明就应该叫尹猴子嘛。 相比之下,吴登科的接受能力就要差许多。在陈文的印象里,昨天一晚上,他好像始终是在给吴登科一个人掰开了揉碎了的讲解这个理论的依据和变化,而吴登科的脑袋却始终跟个实凿的一样,说什么也灌不进去,直到深夜,陈文等三人都已经哈欠连连了,他才开始摸门。 所幸,陈文对此早有预料,毕竟那些天给吴登科讲《左传》时已经见识过了,眼下也只寄希望于他能够把听《左传》的那股子努力劲儿拿出来钻研这份专业性更强的学问了。 在陈文来到中军大厅之时,人已经接近到齐了。见陈文赶到,王翊便将他介绍给了在座的众人,而这些官员们也纷纷起身与陈文见礼,就连那褚素先也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 落座之后,陈文开始细细观察在座的众人,只觉得这大兰山老营的官吏年轻化搞得相当不错。 只见在座众人,大多三十左右的年岁,最小的应该就是孙钰了。当然,如果考虑到这厮天生明朝小鲜肉儿的身份,还是先不计算在内的为妙,省得被打脸。 而这当中年岁最大的当属银库库大使褚素先的族兄褚九如了,其人大概五十几岁的样子,面相上总感觉像是个和事老。不过,这个和事老可是有着从五品鸿胪寺少卿的职务,比前些天王翊本来给陈文安排的鸿胪寺寺丞还要高一些,而这其实也跟他主要负责的那份迎来送往、联络其他义军和四明山附近乡绅官吏的工作有关。 今天的议题几乎全部和陈文手中那个新编的营头挂钩,虽然这个营的兵额暂时只有其他营头的一半,但这毕竟也是大兰山明军的第六个营,所以事关重大。于是乎,王江便要求五司的各部门配合陈文的组建工作,并且保证陈文所部的武备和供给,而那些涉及到的官员也纷纷应是,表示一定全力配合,绝不辜负经略和副宪的厚望云云。 随后,王翊公布了一个月后陈文的营与中营比试的决定。 得到了这个信息,无论是暂管中营的监军文官沈调伦,还是负责老营日常防务的那两个守备都开始仔细的打量陈文,那细致程度似乎是想把陈文身上到底有多少根汗毛都数个通透。而那个被点到名的守备更是隐隐透着一丝敌意,因为他很清楚这场比赛赢了没太大光彩,一旦要是输了可就算是把中营的脸都丢尽了。 例会结束后,王翊又拉着陈文聊了一会儿,其实也不过是对陈文这个大明集团鲁监国分公司大兰山办事处的新进员工的一种勉励。 从中军大厅出来之后,陈文便赶回了军营,按照惯例,他在参加完上司组织的例会后,还要给下属开例会。 看着手下的这三个千总和两个文书,身为游击将军的陈文只用了一句话就结束了例会。“你们继续去做本将昨天安排的事情。”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匆匆结束了例会,陈文立刻牵了马带着两个看上去比较老实的士兵下山,一路直奔他曾经购买文房四宝的那个镇子。 进了镇,陈文先去了那家字画店。掌柜的还是那个掌柜的,伙计也还是那几个伙计,只不过他们已经有些认不出陈文了,并非是陈文去了韩国做整形手术,而是他今天穿着那套山文铠出的门,早已闪瞎了字画店里那些人的氪金狗眼。 等到那掌柜的想起眼前这个将军就是曾经在他这里买过几次东西的读书人时,陈文早已在定下货品之后离去了。那掌柜的很是擦了几次不时冒出的冷汗,显然他还记得他曾经打算宰生客的行为,于是乎,他毫不犹豫的吩咐手下的活计,一定要按时完成陈文的订货,同时必须保证质量。 出了字画店,陈文又找了家绸缎铺。本来以陈文的身份他所需要的东西是可以从老营的布匹库房申领的,只不过陈文从孙钰口中得知,这布匹库房其实是由银库监管的,于是他决定不去给自己找麻烦。 绸缎铺子是镇上一户乡绅开的,而这户乡绅和山上的一个官吏有亲,所以这家的掌柜虽然对于陈文这个新进游击很是曲意逢迎了一番,但也只是让他把所需商品的价格杀到了承平年代那般。不过这对于陈文而言已经够了,如果不是为了那份私人订制,谁没事下山挨宰来。 绸缎铺子斜对面便是镇中的城隍庙,今天虽说不是什么赶集的日子,人却依旧不少。 陈文带着那两个汉子来到张贴榜文的地方,把他先前写好的招兵榜文贴了上去,并找来了庙里的算命先生,告诉他每隔一刻钟过来大声朗读一次,一次给五文钱,讲完直接结算,由陈文带来的那两个士兵负责发放,今天和明天一共讲两天。 而这两个士兵每人在榜下站一个时辰,两个人轮流站,直到晚饭前必须回营,因为老营晚上宵禁。若是有人来问就告诉他们想投军的直接上山,老营南门门口有人会接他们入营接受考核,考核合格的就可以当兵吃粮。 军令如山倒,两个士兵自然是表示坚决完成任务。那算命先生看着陈文的山文铠和腰间悬着的那口宝剑,也毫不犹豫的应下了此事。而当他拿到了第一份计件工资之后,看着那五个铜钱,虽然没有万历朝的金背,倒也没有崇祯朝的那种薄脆,仔细一算这一天下来能赚个几钱银子,而且还不耽误他算命,立刻就变得眉开眼笑起来。 孤身一人骑在马上,陈文也不敢让它跑起来,毕竟他现在的马术能坐在上面走就已经不错了。等他回到老营的时候,已经该吃午饭了,于是乎,他便直奔粮库而去。 到了粮库,昨天领了代买猪羊生意的一个小吏立刻就看见了他,赶忙上来打招呼。陈文和那小吏寒暄了两句,便赶忙去见孙钰。 见到孙钰,陈文直截了当的提出,他找易氏帮忙做一面营旗,料子和图样下午的时候镇上的伙计会送去。同时,陈文很无耻的告诉孙钰,工钱他就不给了,剩下的边脚料全归你们,说完便不管孙钰是否答应就一路扬长而去。 回到军营,士兵们已经开始打饭了,陈文照旧在新来的士兵诧异的目光下,和士兵们在一个锅里打饭、在一起吃饭。 吃过饭,他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去撰写军法。 按道理,陈文完全可以也应该去使用现成的明军军法,只不过在他看来,明朝的军法过于严苛,动辄削鼻、切耳、穿箭游营,实在不利于建立军人的荣誉感,而其管辖范围也大的惊人,就连校场上发屁的音量过大都要看军法官的心情好坏来决定生死,更是莫名其妙。 只不过,陈文根本不知道,明朝的武人其实还是比较庆幸其军法的宽松,若是和秦汉之时相比,宋明的军法还不如秦汉时的民法严厉,更别说和那时的动不动就夷族连坐的军法相比了。 陈文想不起来从什么地方看到过,说是军人荣誉感的提升除了有助于提高其作战能力、战略移动速度和承受伤亡的程度,还可以降低军队扰民事件的发生。 当然,中国古代的统帅们有着其他办法,比如身体力行和以着夺百姓一文即是死罪的严苛军法,岳飞不提,这个时代的张煌言就这样做过。 史书上记载,张煌言治军严整,于百姓秋毫不犯,早年在浙东时就如此。南京之战时,为了确保全胜,郑成功和张煌言分兵两路,郑成功围攻南京,而张煌言率领浙军进攻南京上游的府县。行军至芜湖,“一兵买面价值四分,只给十文”,张煌言立斩之! 正是由于张煌言的身体力行和对于麾下将士的高标准严要求,才会出现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满清官吏闻风而降的盛况。虽然最后还是兵败如山倒吧,但是这并不妨碍陈文对于张煌言的崇敬之情。 陈文想要建立起一支如同岳家军那样“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的正义之师,他相信只有这样才能有效的确保民族元气的保存,不至于出现蛮夷被军队击退后,百姓为乱兵劫掠依旧民不聊生的现象。而想要做到这些,从军队建立伊始就要开始制定并执行相应的军法。 虽然他知道这是一条漫长而艰辛的道路,为此他将付出很多很多,但是他相信,成功不是一蹴而就的,想要得到就一定要付出,而他也坚信他自己能够做到。 当然,陈文想要在本营弃明朝军法于不顾,首先还要过王翊的那关,毕竟他不是独镇一地的领兵大将,脑袋顶上还有监军的文官呢。 不过,对于说服王翊,他倒是信心十足。 “修改军法?辅仁你这是什么意思?”中军大厅内,王翊满眼的疑惑,根本弄不明白陈文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回禀经略,末将觉得本朝军法过于严苛,动辄施以肉刑,不利于士卒建立起身为王师的荣誉感。” 荣誉感? 王翊眉头一皱,继而说道:“王师就是王师,什么叫建立荣誉感?本朝立国近三百年,也没有听说过还需要修改军法才能有荣誉感的事情。难道不修改军法本朝就不是正统了吗?本官以为此言不当,辅仁当慎思之!” “经略息怒。”陈文躬身一礼,说道:“末将敢问经略,王师是否应当以保境安民为己任,严禁士卒劫掠百姓?” “当然!王师若是不能保护华夏生民,那不就成贼了吗?” 对于这个回答,陈文早有预料,因为王翊就是一个这样的人。史书上记载,王翊治军严整,于百姓秋毫不犯,所以浙东的士绅百姓乐于输诚,而陈文这些日子以来所看到的也是如此。 “末将知道,经略治军严整,于百姓秋毫不犯,我大兰山王师诸将也都是按照经略的要求,严禁士卒扰民。” 听到这话,王翊点了点头,大兰山明军能够发展壮大,和军纪有着极大的关系。这个时代,无论是明军还是清军,劫掠百姓的事情很难避免的,明军各部除了无意管束外,更多是因为补给问题,而满清则是出于民族压迫和收买汉奸武装的考虑纵容此事。 王翊从立营之初就吸取了黄宗羲立寨杖锡寺期间,所部劫掠百姓,以致部将为山民所杀的教训,申明军纪,于百姓秋毫无犯,以至于永历二年时他被浙江清军的抚标营击败,在只剩下四百人的情况下,也能够在清军主力撤退后很快消灭了留守的团练兵,从而聚众万人,立寨大兰山并且再破上虞县城。而后,四明山左近的士绅百姓也乐于为其所用。这些都和王翊所部军纪不无关系,百姓的支持是他最大的力量。 “末将觉得,在经略眼皮底下士卒们自然不会扰民,但是如果日后王师收复失地,经略分遣将校攻略各地,士卒们不在经略身边,而所属将主也不在意此等事务,那么经略如何确保将士们安分守己呢?” 王翊想了想,说道:“辅仁的意思是让士卒从心里觉得自己是王师,应该保境安民而不是滋扰百姓?” “正是。末将觉得,与其时时盯防,不如设法让其自觉唯有如此方能无愧于心。本营初立,又有着经略和同僚们长期努力所打下的基础。末将愿意身体力行,时时教育士卒身为王师须得保境安民的本分。” 说着,陈文把稿纸翻到了另外一页,只给王翊。“况且,末将在军法中也有明文规定。” 王翊的目光随着陈文的手指覆盖到了一行文字,只见上面写着“自本将始,有敢强夺百姓一文者皆斩之!”语句冰冷,墨迹力透纸张。 重新翻看了一遍陈文的稿纸,王翊问道:“辅仁的意思是废除肉刑,这样就能提高士卒的荣誉感?那么,你营中的军纪如何维持,只靠这些鞭笞、杖责之类真的可以吗?” 眼见于此,陈文再一次祭出了岐阳王李文忠。“末将祖上曾为岐阳王中军校尉,岐阳王曾对家祖说过,律法的意义不在于惩罚的力度,而在于一旦有人违反法律,就一定会被惩罚,从而杜绝犯罪。正因为如此,历朝历代法纪严明之时,多号称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末将打算试行的军法只限于非战争状态,若是在战场上,戚少保的连坐之法末将亦是要用的。” 听到这话,王翊笑着摇了摇头。“辅仁你总是有新花样。”只是回想着那句自本将始,有敢强夺百姓一文者皆斩之的话语,他深吸了口气,继而坚定的说道:“你且在营中试行,若有成效,本官自会上书监国殿下。” “末将遵命。” 陈文离开中军大厅时,孙钰早已下值并急急忙忙的往家中赶。工钱什么的他并不在意,唯独是陈文那面营旗到底会是什么样子的实在引了他很大的好奇心。 待回到家,孙钰看着北屋桌子上陈文送来的布料,好奇心立刻就消失了。 只见桌子上的布料大多不错,虽然不多,但是孙钰却看得出来,如果只是如陈文所说的只做一面营旗的话,那么剩下的“边角料”起码够做三套衣服,正好是一男一女外加一个半大小子,一人一件。 PS:今天笔者码字时想起了昨天那章有个错误,就是手戟这种可用于投射的兵器在明朝时已经不存在了。此兵器盛行于两汉、三国和晋,到了南北朝时已经不复存在了,消失的原因待查,可能和戟在那时已经不再盛行有关。在此笔者表示歉意,稍后会把上一章改过来的。 第三十八章 期许 七月二十三,晚饭后。 陈文坐在房间里看着手中的那本《纪效新书》,虽然他这些日子以来始终号称要重建戚家军,但其实他根本就没看过戚继光的兵书,有限知道一些鸳鸯阵的东西还是当年泡论坛时得来的,所以这两天,只要一有时间,他就会捧着戚继光的兵书好好研习,毕竟以后要靠着这些吃饭,怎么敢不在意呢。 只不过,此时陈文的心思早已飞到了天外。今天一早,孙钰就着急忙慌的跑来质问。 听完孙钰的问话,陈文直接告诉他,朋友之间有通财之义,你不要可以,那些边角料本身就是给易氏的工钱。再者说了,布料是他陈文从镇上买的,没有贪墨军需,而买布的银子则是先前王翊给的赏钱,至于是什么赏钱,孙钰应该知道。 想起孙钰那张被堵得无话可说的脸,陈文就想发笑。可是仔细想想,上山的这几天,王翊给的招兵启动资金和他的私房钱一直扔在一起,也不好说哪锭银子是公的,哪锭银子是母的,不对,是私的。 忘了是谁说的,好像**就是从公私不分开始的。 想到这里,陈文计算了下这些天的花销,越算越乱,干脆把银子通通放在一起,全部算公账好了,反正暂时也不会有什么私人开销。 就在这时,吴登科、尹钺和李瑞鑫还有那两个文书一起来面见陈文。 看着他们放在桌子前的那几沓子稿纸,陈文知道先前交给他们的工作已经完成了,而他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将军,这里不少人都不符合戚少保的募兵标准,招募他们做什么?” 直面着吴登科的疑问,陈文知道这三个千总大概都有这样的疑问,只是吴登科更早的说出来罢了。 “现下浙江的时局,鞑子占据了几乎全部的府县和平原,而王师始终被挤在山区和海岛,很多百姓虽然渴望王师收复乡里,但是如果本部不能占据府县,在百姓眼里就不过是义师而已。” “本将知道,按照戚少保募兵的标准本部应该招募那些眼睛有神,肌肉结实,老实本分,畏惧官府的人。可是现在畏惧官府的几乎都在鞑子的占领区,本将留下的已经都是些老实人了,至于肌肉,那个只要吃饱外加适当的锻炼,还是可以有的。” 经过了昨天和今天那位算命先生在镇上的城隍庙外的宣传,很有一批有志于当兵吃粮的汉子前来投军,每次有人到辕门外要求入营参加考核,都被陈文晾了一个时辰,为的只是留下比较有耐心的人。 直到今天晚饭时分,最后一批接受考核的待选者完成考核。陈文尽可能的留下了一批老实汉子,而那些落选者则被请吃了顿饱饭后送出老营。 只不过留下来的人很多都比较瘦弱,毕竟这乱世之中,老实本分的人吃不饱饭的多。陈文虽然配置不起那种一天一斤肉的兽人食谱,但是一天三四两的还是可以勉力坚持一两个月的,反正暂时还不需要他来发愁银子的问题。陈文相信,肌肉这东西只要吃饱饭,再加上即将开始的军事训练,真的可以有。 “三位兄弟和两位先生都知道,王经略给了本将五千两银子安家费,现在存在老营的银库里。这年头的义师哪家还有安家费?所以本将也没有在招兵的榜文上写明,为的就是招募一群真正渴望与鞑子拼命的义士,哪怕他们现在瘦弱一些,本将也愿意让他们吃饱饭,到时操练出来,肯定比招募一些营混子要强。” “将军英明。”在得到答案后,三个军官心悦诚服的躬身行礼,而他们本来准备要问的下一个问题也已经有了答案。 陈文笑了笑,说道:“这其实也是顾先生给本将的灵感。” 顾先生就是那位年长的童生,他的名字叫做顾守礼。这个人最初给予陈文的印象只是个屡试不第的酸书生,可是经过了那一日他主动暗查营中士兵领头之人的事情,使得陈文更加相信一个人的运气和智商可能是与生俱来的,但是阅历却可以改变很多东西,尤其是能力。所以他最终决定优先招募那些老实人,而不是肌肉发达的壮汉。 将三个千总和那个年轻的秀才安抚走,陈文指着那些各式各样的名册对顾守礼说道:“顾先生,想必心中已有成算了吧?” “学生明白,必做得不露痕迹。” 陈文哈哈一笑。“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 接下来,陈文首先将李瑞鑫举荐的那两份关于骑兵和弓箭手的名单抽出,放在了顾守礼的桌前,顾守礼则飞快的按照先前他制作的那份做了记号的花名册进行对比,再将拟定的名单写在另一张纸上。 其次,陈文将吴登科和尹钺举荐的藤牌手和长牌手的名单提出,和他先前拟定的队长名单放在一起,按照籍贯分别列出。这些人将是战阵中的队长和伍长,是最基层的军官。 再次,陈文将狼筅手、长枪手和镗钯手的名单分别按照籍贯分类,整整弄了一桌子出来。而顾全礼则在忙完骑兵和弓箭手之后,按照他手中的花名册将平日里总在一起的人员打散重组。 然后,陈文将顾守礼打散重组后的鸳鸯阵正兵加火兵的名单与队长、伍长那份进行匹配,将营中每个鸳鸯阵的名单全部设计好,并为他们安排哨长。 最后,由陈文和顾全礼联手对于整个名单进行审核,审核结束后,将无用的稿纸付之一炬。 几乎没用多少时间,陈文和顾守礼就将名单制作完成。并非二人默契,更多的是顾全礼能够跟的上陈文的节奏,这让他突然有种捡到宝的感觉。 陈文给顾守礼倒了杯水,随即对他说道:“顾先生辛苦了,本将手中有两个职务需要您和齐先生效劳。一份工作是负责营中的军需武备,另一份是负责营中的文书,您可以先行挑选。” 闻言,顾守礼连忙放下茶杯,拱手一礼,他知道这是奖励,也是试探。“学生年岁大了,负责军需武备唯恐计算有误,误了将军的大事。” 文书就不怕书写错误了吗? 陈文的两个选项,军需武备是肥差,即便陈文盯得紧也一样有贪墨的空间,从来没有听说过军需官会比士兵先饿死的;而文案虽然没有什么油水,但却是将主的近臣幕僚,日后的前途也更加远大一些。 “那好,就由顾先生负责文案,齐先生负责军需武备,明日与军官名单一起公布,顾先生可以提前给齐先生报个喜。” 顾守礼的选择很符合陈文的需要,顾守礼本人阅历丰富,这两日文件处理的也不错,很适合负责文案工作;而那位姓齐的秀才虽然很是稚嫩,却也可以说是一张白纸,只要书写好了,未必不能成为清官廉吏,当然,有机会还是要让孙钰给他洗洗脑效果应该会更好。 这时,顾守礼提出了他在刚才制作名单时就想提出的疑问。“将军,为什么这甲哨的人员全都是由金华府和台州府籍贯的军官士兵组成的呢?” 陈文军中金华府和台州府籍贯的人士数量最多,多到了连宁波绍兴的本土人士都无法与之抗衡的地步。这除了是陈文在招募阶段就进行筛选的缘故,更多的还是陈文那个重建戚家军的口号对于这两个府的汉子更有吸引力,毕竟最初的那支戚家军中就是由这两个府的士兵组成,尤其是金华。 陈文笑了笑,回答道:“战阵并非是文案整理,本将的军中需要一支可以一锤定音的精锐,这支精锐将被投放在战场上最重要的时间和地点,从而为全军夺取胜利。而甲哨的四个队全部由同府的军官士卒组成,他们的凝聚力要比其他部队更强一些,战斗力也会更高一些。” 这样一说,顾守礼很快就明白了陈文的用意。陈文之所以要将人员打散,除了是为了防止本就互相抱团的士兵挑战军官的权威,更重要的是防止相同府县的军官做大,威胁到他的地位。甲哨虽然是由单一府籍的军官士兵组成,但是同样会被其他几个哨牵制,而且甲哨本身也是由两个金华籍贯的队和两个台州籍贯的队组成,本身也存在互相牵制的作用。 只是顾守礼不知道,陈文如此做还有一个最为重要的原因。从开始谋划这支军队开始,他始终打出的是重建戚家军的口号。既然如此,就势必要打造一支和当年那支戚家军一样的模范部队出来,即便由于兵员的问题无法全部复制,那么也要复制出一部分。 陈文现在拥有的声望,不足以支撑起一个让所有将士都心甘情愿的在他的旗帜之下与任何敌人都能够死战到底的形象。 在古代,一般来说,这种形象都是靠着武将自身的素质在士兵心中不断体现出来而完成的。比如一个武将每战必拼杀在前,那么他的士兵也大多愿意追随他一起拼杀。可是,这对于陈文而言难度是系数实在是有点高,以着他那可怜的武力值实在是无法产生信心,哪怕他在身高体重上比这个时代的古人要有优势得多。 所以,从一开始陈文就是要借助戚继光的赫赫威名来为其张目,只有这样他才能有信心在一个多月后和清军在浙江的绿营精锐对决沙场。当然,只要第一战能够取胜,这个他借来的声望就会成为他的一部分,并且开始在他的身上如同滚雪球一般不断膨胀,而那时这支军队才真正意义的算是和他融为一体。 对此,陈文唯有自嘲,谁让他没有王霸之气呢。有那东西在的话,只要虎躯一震,悍勇小弟纳头便拜,绝色美女投怀送抱,还特么赠送武功秘籍,用得着现在那么麻烦? “原来是这样,将军思虑深远,学生佩服之至。”说罢,顾守礼便是拱手一礼。 “顾先生谬赞了,这些不过是一个武人所必备的知识和思维方式,当不得顾先生夸赞。” 言罢,陈文抚摸着这份正式的名单,感受着手指划过稿纸表面所带来的触感。 “这就是我横扫天下的基础,也是我所要建立的军事集团的种子,更是我在日后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的前期依仗。我会让你们成长为参天大树的,而我也绝不会让你们辜负我的期望。” 出了陈文的房门,顾守礼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半是激动、半是惶恐。 将所有需要的军需整理成册后,陈文就赶到了中军大厅面见王翊和王江。见了面,陈文立刻将名册和所需要的军备明细分别交给了他们。 王翊本来打算随便看了看就将名册还给了陈文,按照惯例,他作为监军文官无须知道武将麾下军官士卒的明细,只要保证这个武将能够为了大明王朝作战不至叛变即可。只不过,这份名册了还是存在着一个问题,让他不得不开口闻讯。 “辅仁,本官记得给你的编制是五百人,你怎么才招募了三百四十二人呢?而且……”王翊翻动着那份名册。“而且这还把包括你在内的军官、文书还有,还有厨子都算了进去,现在大兰山左近招兵就那么困难?还是你的要求太高了?” 听到这话,王江也抬起了头,颇为诧异的问道:“不会吧,十两银子的安家费现在都没有人来吗?”那形象,根本就不像是个三品大员,分明就是个锱铢必较的账房。 陈文心中暗自腹诽了句职业病,便赶忙躬身一礼,回答两位上官的问题。 “安家费的事情末将没有在招兵的榜文上提及,打算明日再行告知,而银子要到一个月后考核结束才给。因为只剩下一个多月的时间了,所以末将决定招募一群真正的义士,而不是当兵就只为了吃粮拿饷的士兵。” 见事不关己,王江继续埋头研究陈文那份军需申报明细,而王翊则很清楚陈文口中的那个一个多月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想了想也没有再对这个问题说些什么。 过了会儿,仔细审核过了军需申报明细,对老营武库里的储备烂熟于心的王江便开了腔。 “长牌、藤牌、腰刀、长枪、马刀武库里都有,马桨没有,用骑枪可以吗?”见陈文点头同意,王江继续说道:“这些明日一早就可以给你。旗枪、狼筅、镗钯还有尖头扁担已经在按照你的先前提出的要求制造或者改装,今天晚上让工匠们加个班,应该能够完成;火炮一门也没有富裕的,火铳的话可以给你二十支,其他的用弓箭补齐,所需的弹丸、火药和箭矢除去训练时期必要的外,时用时发。” “军服、鞓带、葫芦、军鞋、内衣、蓑衣、斗笠、绑腿、被褥等物也是明日一早送到你营中。”王江看下面的项目,皱了皱眉头。“军马、鞍具、马鞭、头盔也是明天一早送到,盔甲只有布甲,而且现在不能给你,浙江的天气你的士兵现在也穿不了,还不利于保存,暂时寄存在武库,那三件锁子甲也是明日一早。” “至于这些训练器械……”王江翻来覆去的看了看,随即说道:“三日之内我便叫营造司的人弄出来。” “末将谢过经略、副宪。”陈文拱手行礼,他知道能够如此痛快的拿到绝大多数军需,这里面必定饱含着王翊和王江对自己的期许。 明天,便是成军之日,我不会让二位失望的! 第三十九章 复活 鲁监国五年七月二十四。 刚刚到了上值的时辰,负责军需储备的武库官员就开始给小吏们分配任务,而接到任务的小吏则赶忙前去指使着役夫将需要运至陈文营中的军需一一搬出,待数量核实完毕后便要开始起运。 而此时,陈文营中新进的军需官齐秀峰已经开始清点第一批运抵的物资,而他的同乡刚刚被任命为本营主簿的顾守礼则负责在他清点结束后复查,若无错漏便由陈文签字画押入库。 只不过,此时的入库并非是全部都搬入军营中的库房,没有入库的物资一部分被抬到了营房区的大门口,而其他的东西则都要搬到西校场的点兵台。 营房区,昨天就被军官们拖去洗澡修发的士兵们开始排队从陈文手中领取下发的内衣、鞓带、军服、军鞋和绑腿,每人两套以供换洗,而他们先前用的旧被褥和衣物则被统一拿去用石灰水消毒。 明朝的营房是通铺,一个士兵如果携带病菌很可能会将同营房的袍泽全部传染。虽然入营的这两天士兵之中并没有出现病患,但是陈文觉得一项预防制度的确立远远要比出了问题再头疼医头、脚疼医脚要强得多。 士兵在向他们的统帅发出感谢后,便赶回了营房,将其中一套衣物换好,而另一套则装进包袱带在身上。因为他们知道,这些衣服在今天中午的成军典礼时要用的。 换上崭新的军服,整个人的精神面貌立刻就变得不一样了,士兵们开始按照平日的交际圈子攀比、撕闹起来,气氛也越发轻松。 这时,那三个千总领着六个镇抚兵开始从各个营房里往外撵人。见状,本来还大多在嬉闹的士兵们连忙跑了出去,而那些刚刚领到衣服还没有全部穿好的士兵则赶快在熟识的帮助下穿好衣服。 那三位千总且不说,那可是朝廷正儿八经的军官。就算那些镇抚兵也是由将主直领的,在普通士兵看来陈文的十个镇抚兵其实就是他的亲兵和家丁。按照常理,亲兵、家丁获得晋升的机会远远比普通士兵要大的多,所以他们也就是未来的军官。 军队中,阶级就是一切,古代甚至有拿父子来比拟军官与士兵关系的例子。所以,这样的军官和准军官的组合下,士兵们哪还敢说个不字,自然是听从命令赶忙的跑出来,随着他们往西校场而去。 西校场的点兵台上,一个架子立于原先放置正座的位置,而架子上则悬挂着一幅画像。画像前是一张供桌,供桌上摆放着三牲以及香炉一鼎。 整个点兵台上除了这一切,只有在下手处摆着一把太师椅,而椅子上坐着的身着孔雀补子官服的那位不怒自威的文官不是别人,正是大明经略直浙军务、兵部左侍郎兼左副都御使王翊。在王翊身后,两个经略府亲兵侍立在侧,一人手捧着尚方宝剑,而另一人则双手托着盛放印信的托盘,他们手中的物事所代表的乃是大明王朝那不容置疑的权威。 点兵台下,身穿着军服、要悬着宝剑、顶盔束甲的陈文站在早已按照顺序码放好的物资前,等待着他所设计的这个全新的成军仪式的开始,而他的身前则是一张放着花名册的窄长桌子。 每过一会儿,陈文所部的士兵们在军官的带领下来到了校场的一侧。当他们看到眼前的这一切之后,纷纷窃窃私语起来。而每当有人出声都会遭到军官或是镇抚兵的呵斥,很快校场就恢复了安静。 这时,站在陈文和士兵们之间的顾守礼见时辰已至,立刻向前一步高声喊道:“典礼开始!” 听到典礼开始的消息,无论是军官还是士兵都不由自主的站直了身子,凝望他们的将主。 陈文翻开了长桌上的花名册,大声念到:“楼继业!” 听到了主将的传唤,一个身高臂长、膀大腰圆的汉子自那群站的散乱不堪的士兵中越众而出,大步流星的走向陈文。待他走到陈文面前,立刻跪地行礼。 楼继业是义乌楼家的子弟,在戚继光的时代义乌楼氏有很多子弟都参加了戚家军。到他们离世时,光总兵副将就达到了六人之多,以下的参将、游击、守备、千总等各级军官更是不胜枚举。 与吴登科那个疏远已久的亲戚关系不同,楼继业是戚家军中后来积功升至云南副总兵的抗倭名将楼楠的嫡系子孙,虽然他只是个庶子,却自小被他的祖父视为复兴家业的希望。 据说此子周岁期扬(抓周在明朝时的称呼)之时,无视放在地上的东西,一步一步的爬出了屋子,抓着院中立于架子上的长枪说什么也不放手,被时人引以为奇。开蒙之时,人家读完了三百千都去学论语,而他却开始抱起了《纪效新书》。 束发以后,楼继业便开始了投军当兵的生涯。最初他在金华当兵,参加了镇压许都余部之乱;很快,清军南下,他的上司打算降清,有感于上司的知遇之恩,可是作为抗倭名将的子孙又不耻于为蛮夷爪牙,于是乎当夜他就带着一众乡党和手下逃离了军营。 此后数年,楼继业曾经追随过好几位主帅,可是在那个反清武装旋起旋灭的年代,他追随的主帅们不是战死,就是降清,以至于他几乎每隔几个月都要换一次东家,到了后来,别人给他起了个外号叫“人中的卢”,认为是他命太硬把主帅们都克死了。从那之后,也再没有哪个主帅愿意招揽他了。 而那时已经开始奔四的他也逐渐开始自暴自弃。后来更是干脆在四明山娶妻生子,怎么也不肯还乡。用他的话说,从军十余年,未曾功成名就,无颜面见列祖列宗。 按道理说,他和吴登科都是义乌人,他的祖上和吴登科祖上的族兄又曾一起在戚继光帐下效力,两人应该关系很好。只不过这世上总有凑巧的事情,当年许都死后,吴登科跟着许都的手下继续作乱于金华,而楼继业则从属于负责镇压他们的武将,两人甚至在战场上还交过手。从那开始,二人便开始结下了仇怨,以至于吴登科来到大兰山时,与楼继业重逢,他们依旧互相看不上对方。 陈文公布了重建戚家军的决定后,吴登科思来想去之后还是觉得楼继业是个人才,不然能在战场上和他打个不分胜负吗?又考虑到两人本就是同乡,若是同站在重建戚家军的旗帜下也没有什么仇怨是解不开的。于是乎,吴登科就跑去劝他加盟陈文的队伍。只是那时的楼继业并不是很信得过陈文,便没有答应下来。 可是,在吴登科走后,那句重建戚家军的口号却始终萦绕在楼继业的脑海之中,久久无法散去,于是他就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听了一次陈文的讲古。也就是在那天,当陈文讲完他编造的那个故事之后,再次扬言要重建戚家军的时候,楼继业那颗渴望着衣锦还乡的心再次炽热了起来,他觉得陈文应该是和他一样的渴望着重振家业的人。 结果就出现了打谷场上吴登科宣誓效忠后,立刻就有一个义乌的汉子带头追随陈文重建戚家军的场景,而那个汉子就是楼继业。想来,那一瞬间,如果不是吴登科早先就编好了说辞,只怕很可能会被楼继业抢了风头。 对于楼继业的加盟,吴登科自然是表示赞同,而一向深受封建迷信思想所影响的尹钺则提出了质疑,质疑的原因很简单,那个“人中的卢”的诨号。 不过,作为主将的陈文对此到是毫不在意,除了常年接受唯物主义无神论思想的教育外,他觉得自己穿越后几次听到“哈士奇”叫都没有命丧狼吻,后来更是能从一个游击将军手下逃脱,估计一般人也方不动他。 上山后,陈文找机会和楼继业谈了谈,他很快就发现了吴登科和楼继业这两个戚家军子弟的区别。吴登科早年接受过族中的传授,对于戚家军所使用过的冷兵器了如指掌,也很能够理解这些武器为什么会出现在战阵之中;而楼继业则更加专注于阵法的使用和变化,以及戚继光的建军思想,这大概跟他年少开蒙时就开始读戚继光的兵书有关。 在陈文看来,这个人读书识字又通兵法,是他现在的这个军官团中最适合做参谋长的人选。只不过陈文并不打算那么早提拔他,因为陈文知道现在营中的金华人除了在吴登科和尹钺带领下向自己宣誓效忠的那些汉子外,大多都是这个楼继业招揽来的,他比吴登科到四明山更早,于寄居此地的金华人较之吴登科更有威望。等军队建立一段时间之后,尤其是取得一次胜利之后,军中的阶级概念和袍泽之情会逐渐压过同乡情谊,陈文自然会提拔此人。 见楼继业恭恭敬敬的跪倒在他面前,陈文一把将其扶了起来,随后从身边的一个镇抚兵手中接过了一顶头盔,戴在了楼继业的头上;而后又接过证明身份的腰牌和一杆旗枪递到了他的左手;最后,陈文从旁边那个箱子中取出了一锭价值一两的银子放在了他的右手。 “楼兄弟,好好做,戚少保绝不会眼睁睁的看着我们这些为了驱除鞑虏而从军的英雄不能衣锦还乡的。” 拿到银子时,楼继业并没有流露出什么喜悦,他从军多年,并不缺银子。可是当陈文说出那句话时,楼继业的目光中竟隐隐闪烁着些许泪光。只见他立刻握紧旗枪,双手抱拳,大声说道:“卑职必不负将军厚望!” 示意楼继业站到一旁,陈文大声喊出了第二个名字:“牛平安!” 牛平安和楼继业一样,都是义乌人,不过他是和吴登科等人一起来到大兰山的,并非楼继业的熟识。这个汉子平日里沉默寡言,但是安排给他的事情都会尽力做好,陈文讲古时,吴登科便安排他看管篝火,哪怕陈文的故事讲得再精彩,他在聆听的同时从不会忘记需要他做好的事情。 对于这样一个懂得尽忠职守的汉子,陈文很是欣赏,只是他并不识字,对鸳鸯阵和兵法也不甚理解,使得陈文暂时还没有提拔他的理由。不过,此人身形魁梧,到是没有辜负了他的这个姓氏,按照鸳鸯阵的选兵标准,他的性格和身材很适合作为长牌手。于是,陈文就将他安排在了楼继业的麾下。 在陈文给他戴上头盔之后,牛平安接过了陈文递给他的腰牌、长牌、腰刀还有那一两银子。木纳如他,在接过银子后,也立刻表示了他对陈文的忠心。 一手递兵器,一手递银子,这是陈文所想出的用来激励营中士兵勤练武艺的办法,思路很简单,就是通过心理上的暗示来告诉士兵勤练武艺,立下军功就不愁不富贵。当然,只是这样还不够,还应该有团队精神和严格的军纪才能成为一支真正意义上的军队。 示意牛平安站在楼继业的一侧后,陈文又一个一个的接连喊了十个人,而这十个人除了银子外分别拿到了藤牌腰刀、狼筅、长枪、镗钯和尖头扁担。 见这十二个人站成一排,陈文对他们说道:“从即日起,尔等便是本营鸳鸯阵第一杀手队的成员,持旗枪者为队长,持牌者为伍长,两伍长以长牌为尊,持尖头扁担者为火兵,由队长直领,其他人皆为战兵,按所在队列划分伍。去吧!” “卑职等遵命。”说着,第一杀手队的首批成员们拄着各自的兵器单膝跪在倒在陈文身前,待起身后,便由着镇抚兵的指引下列队站在了校场上。 接下来,陈文按照此例,将一个又一个鸳鸯阵杀手队组编成列,又开始了按照花名册来列编骑兵队和那支只有三分之一士卒使用火器的火器队。 同样是戴好头盔,同样是一手递兵器、一手递银子、同样是组织成队成伍,也同样接受每一个士兵和他们所在团体的宣誓效忠。陈文不厌其烦的做好每一件事,为的就是能够建立起一支真正可以在一个多月后可以和清军对决沙场的军队。 当然,这还完全不够,除却即将开始的高强度的训练外,他还需要一些来源于自然或是超自然的力量作为辅助。 在四明山地区明军最高统帅王翊以及他背后的鲁监国行朝的见证下,在场下已经整编成军的士卒们的瞩目下,陈文登上了点兵台,在戚继光的画像前上了三炷香。随后,他倒退了几步,一撩身披的那件猩红的斗篷,面对着画像拜倒在地,狠狠的磕了几个响头。 起身后,陈文扶正了头盔,向王翊点头示意过后,便转身走到了点兵台的边缘,面向着校场上站成一列列的军官士卒们开始了他的演说。 “诸君,今天我们站在这大兰山上,在这片戚少保曾经护翼过的土地之上,重建当年那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无论是倭寇还是北虏都会闻其名而丧胆的戚家军。” “这条路或许不会一帆风顺,我们需要付出比常人更多的努力,我们需要为了训练和战斗留下比其他军队的士兵所流下的更多的汗水,甚至包括本将在内我们中的一部分人会付出鲜血和生命的代价。” “但是,没有人可以阻止我们的脚步,也没有人可以抵挡我们的兵锋,更没有人可以磨灭掉我们身为汉家儿郎的骄傲!” 说到这里,军需官齐秀峰在两名镇抚兵的护卫下登上了点兵台。只见他将手中的旗帜郑重其事的交给了已然起身走到陈文侧后的王翊。而王翊在接过这面旗帜后,则同样郑重其事的将它递送给了已经在他身前准备拜领的陈文。 起身后,陈文猛的将旗杆挥舞了一个来回,那面旗帜上的图案也在那一瞬间浮现了真容——那是一只插着翅膀的斑斓猛虎,正在旗帜上作势欲扑。 就在这时,陈文继续以着激昂的语气向着他麾下的将士们说道:“在嘉靖、隆庆、万历三朝,戚少保被倭寇和北虏称之为戚老虎。本将虽然并不姓戚,但是只要我们的这面营旗还在,我们就是戚家军,戚少保的英灵也同样会与我等同在!” 校场上,士兵们聆听着陈文那激动人心的演讲,尤其是在看到那面旗帜以及听到那面旗帜所代表着的一切将与他们同在时,每一个士兵都想要发出自信的呐喊。只是,点兵台上经略王翊代表着的朝廷权利和威严、初入各队身边不再是熟识的陌生感还有周围各级军官和镇抚兵严厉的眼神,使得他们只得将这些呐喊暂时压制在胸膛之中。 “从今天起,我们将在戚少保的庇佑下重建戚家军,接着我们会战胜敌人,收复失地,建立更大规模的军阵,让鞑子听到我们的名字就瑟瑟发抖。” “总有一天,我们会和鞑子决战于南北两京,总有一天,我们会收复所有的失地,总有一天,我们会用鞑子的首级告慰这些年来枉死于鞑子之手的汉家兄弟姊妹们的在天之灵。” 山间的微风将旗帜打起,旗帜上的那只插翅猛虎亮出了它的血腥獠牙。点兵台上,陈文那套被他擦的光亮的山文铠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 那一刻,陈文营中的士兵们眼中,他们的将军在正午的阳光下、在戚继光的画像前、在他们日后将为之战斗的旗帜下,竟恍如神人一般。 “万胜!” “万胜!” “万胜!” “……” 永历四年七月二十四,浙江承宣布政使司绍兴、宁波、台州三府交界的四明山腹地,一支只有三百余人的小部队的全体将士用尽全力呐喊着他们对于在未来的战斗中那必胜的渴望,声震云霄。 此时此刻,他们之中的每一个人都坚信着,数十年前的那支无敌雄师一定会在他们的努力下而得以再度复活! 第四十章 阳谋 山呼海啸的呐喊声中,王翊默默的转身离去。除了观礼,今天他本来还打算进一步的彰显鲁监国和大明朝廷的存在,从而增加这支军队和他们的统帅陈文对于天子的忠诚。 可是在此时此刻的场面下,王翊突然觉得自己根本不必如此。在他看来,历史上戚继光是忠臣,他所编练的戚家军也没有出过汉奸和叛徒。陈文这个人虽然奇怪,但是既然决心效法戚继光,那么他也应该是在向着忠臣的道路前行的吧。既然如此,又何必急于此时呢? 说到底,王翊还是觉得,自己是一名监军文官,只要制定好战略、保证大军的后勤和看住武将不至逃跑和叛变就够了。至于兵,还是应该由武将来带,这才符合大明的祖制嘛。 王翊走后,陈文在将士们开始疲乏,呐喊声也开始出现了下降的趋势后,便命令将士们停止呐喊。 “即日起,本营鸳鸯阵杀手队每四队为一哨,以甲乙丙丁戊为名。各哨暂不设哨长,一个月后按照考核结果分授。王经略给本将一笔银子,本将准备作为安家费付给诸君。” 听到安家费,校场的士卒们都显得颇为诧异,毕竟这年头的义军哪里还有承平时代从军的安家费一说啊?不过既然将主说了会给,那么就一定会给,这毕竟事关军心嘛。 一些试图和周围的士兵议论或是打算向队长和伍长咨询的士兵立刻遭到了军官们的训斥,而陈文的那十个镇抚兵也手持着军棍随时准备将太不像话的士卒拖出来执行军法。 不过,陈文并不打算如此,在他看来,自己还没有宣布本营军法,那么提前执行岂不是不教而诛,这样做对于自己的信誉是有损害的,于是乎,他示意镇抚兵们不必动手,而只是任由着军官来维持纪律。 待校场再次变得鸦雀无声之后,陈文继续说道:“这笔安家费以每人十两计,军官士兵相同。会在一个月后的考核结束进行发放,考核不合格的人会被轰出本营,这十两银子也没他的份。原因很简单,戚家军是不收废物的!” 虽然这群自愿投效的义士陈文一个也不打算轰走,但是适当的激励和惩罚势必会提高他们的训练效果。 果不出陈文所料,十两银子的安家费立刻就把这些贫苦的士兵打蒙圈了,在他们看来,就算军官贪墨一部分,也能够落下很多,这是在他们计算之外的收入。可是当陈文提到了考核不合格的会被轰出本营并且不再给予安家费后,很有一些士兵流露出了为难的神色。而当最后一句群嘲进入了众人的耳朵,几乎所有士兵甚至包括军官都显得颇有些义愤填膺,毕竟谁也不想被旁人讥笑为废物,就像初上山时不想被他人耻笑为懦夫一样。 这样就很好,一个多月后的那场大战,机会只有一次,一定要把所有事做到最好! 接下来,陈文开始公布各部的负责军官名单。“甲哨暂由本将直领,乙哨丙哨由吴登科千总负责,丁哨戊哨由尹钺千总负责,骑兵队由李瑞鑫千总负责,火器队也暂时由李瑞鑫千总监管。” 随后,陈文便下达了以小队为单位打饭、吃饭的命令。不过,在此之前,陈文麾下的这支浙江明军的第一个条例也随之诞生了。 “自即日起,每队由火兵负责领取饭食,属下士兵没有开饭,伍长不得先吃;属下伍长没有开饭,队长不得先吃;属下队长没有开饭,哨长不得吃饭;属下哨长没有开饭,千总不得吃饭;本营所有军官士兵没有开饭,本将也不得吃饭。自本将始,有违此例者,鞭笞三十!” “卑职遵命!” 火兵领取饭食,这一点没有任何人有任何异议,就连火兵们也认为这是他们应该做的,毕竟在这个时代的明军中,火兵等同于辅兵。既然是辅兵,那么做这些事情还不是应该的吗? 等到了那个属下没有开饭,军官便不能吃饭的条例被陈文脱口而出后,无论是士兵,还是军官纷纷流露出了不解的神色。 只不过,这种不解也只是维持了那几息而已,当陈文大声说出了只要一个属下没有开饭,他便不吃饭的话语,这些人的目光中则开始出现了一种名为敬意的情绪,虽然并不多吧。毕竟在古代,能够做到和士兵同食同饮已经的武将已经是难能可贵了,而像陈文如此的可以说是根本就没有听说过。 至于那三十皮鞭,谁会相信、谁又敢于去打本营的将主呢,那不是找死吗? 吃午饭时,陈文亲自带着镇抚兵监督,一旦有人敢于违背条例,立刻拉出来鞭笞,不过看来效果还可以,至少这一中午只有一个伍长不幸成为了被抓到的典型,而这个伍长被鞭笞结束后,则由他的队长来负责给他上药。 至于药则是从陆老郎中那里领来的,不过陈文企图将陆老郎中变成他的营直属军医的无耻企图也同时遭到了王翊毫不犹豫的拒绝。 陈文很清楚,一项规矩刚刚出现时,若是严格监督,或许当时只有极少人会违反,可时间长了,监督的人自己都开始松懈时,这个规矩距离彻底废止就不远了。 看来还需要时间来证明啊。 在所有军官士兵甚至是本营的镇抚兵都开饭之后,陈文才端着饭碗前去打饭,虽然已经所剩无几了,但是他依旧吃得很开心。制度的确立,是需要过程的,而他所做的便是为制度打下基础。 吃过饭,各队的士兵们就在各级军官的带领下会营睡午觉。不过,此刻他们睡觉地方已经和昨天不一样了,而是按照队为单位重新划分营房。按照陈文的第二个条例,士兵吃饭、睡觉都必须遵从所在小队的安排,以方便集结,甚至在陈文的规定中,每个士兵睡觉的位置都必须按照他在小队里的职务进行安排。 而陈文这犹如强迫症的一切行为,其目的就是为了让士兵们开始彻底融入军队,从而养成团体精神。当然,这还不够。 士兵们开始睡午觉的时候,陈文则连忙赶去中军大厅。虽然只有半个时辰,但是陈文丝毫不打算浪费,下午要申明、讲解军法和划分训练区域并开始最基本的体能训练,而到了晚上他还准备给队长及队长以上军官讲解兵法。 总而言之,时不我待。 赶到中军大厅,陈文直截了当的提出屏退左右的要求,而王翊和王江显然也明白了陈文的目的,立刻将所有人都轰了出去,便将陈文引到了二堂。 见此刻的中军大厅除却他和王翊、王江再无旁人,陈文便将藏在怀中的四明山保卫战的计划书掏了出来,交给了王翊。而王翊粗略扫了几眼了之后,则将后几页的后勤部分递给了王江,他们一向是如此分工的,这次也不例外。 陈文的计划书首先配图讲解了清军围剿的路线和兵力以及其围剿四明山明军的意义,这些都是陈文曾经给王翊和王江讲述过的,这时重新提出来的目的是作为他后面所做的应对计划的跟据。 然后,陈文按照清军的进军路线和发动时间,提出了集中四明山明军的优势兵力,先行击溃清军一路,随后再行迎战另一路的计划。而陈文认为应该先下手的便是由浙江提督田雄率领的提标营和绍兴绿营。 在史书中记载,清军在九月围剿四明山,一路由浙江提督田雄作为主帅,麾下包括其亲领的提标营和绍兴府绿营兵,而另外一路则由平南将军固山额真金砺负责,由其率领的则是杭州驻防八旗的汉八旗兵和宁波府的绿营兵。 陈文很清楚,这个时代没有无线电,两路清军根本无法在相隔着整个方圆八百里的四明山地区进行联络作战。他们的只能约定一个时间和目的地,然后在规定的时间内分头行动,最后抵达目的地完成作战任务。 而清军的大概时间和目的地,作为一个穿越者陈文却很清楚,毕竟书不是白读的。虽然时间只知道是九月,具体九月几日就不是很清楚了,但是目的地很明确,那就是大兰山。 陈文觉得清军的思路很对,如果他负责围剿的一样会选择这里作为目的地。原因很简单,大兰山位于四明山腹地,整个浙东地区最大规模的明军在这附近布防,而他们的老营则干脆就在这山上。 有道是打蛇打七寸,这大兰山就是整个浙东明军的七寸之地。虽然这里并非鲁监国朝廷的所在地,但是清军如果不攻下这里就无法进攻鲁监国朝廷的所在地舟山群岛,而一旦攻下了此地,舟山也失去了互相依存的犄角,彻底陷入了孤立无援的状态。 历史上,清军在永历四年彻底消灭了大兰山明军后,便在整个八百里四明山地区进行了血腥的洗山行动,为的就是防止明军再次占据此地。而到了永历五年,清军准备进攻舟山前,再次派出了田雄作为主帅清剿四明山地区可能残存的反清力量,直到确认此地已无威胁才敢去进攻舟山。 而陈文的计划就是利用两支清军出发地和大兰山的距离差通过牵制性防御来加大时间差,然后再利用时间差先行击溃距离大兰山最近的田雄所部,保证北线的安全,最后再回师迎战金砺。到那时,就算明军不和清军交战,只要耗也能把金砺耗到撤军,毕竟孤身一军对抗刚刚取胜士气正旺的整个四明山明军的行为显得胜算就低很多了。 “末将认为,两路鞑子无论是从兵力、战斗力还是距离我大兰山老营的路途上看,我们都应该先行进攻田雄。只要击溃了田雄,便可以回师迎战金砺,到时候,就算不打只是立营对垒,金砺也只能选择撤退,除非他疯了才会贸贸然独自进攻我大明王师。”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就是,田雄的提标营说到底是绿营兵,而金砺麾下的则是汉八旗兵,我大兰山王师自然不会在乎这些区别,但是其他各部王师呢?虽然金砺的兵只是假鞑子,但是这些已经获得了利益并拥有更多战斗经验的汉八旗兵也肯定比绿营兵难对付。所以,与其联军去先打八旗兵不如先打绿营兵,这样他们的心理上也不会出现畏战的情绪。” 王翊和王江极其专注的聆听着陈文的讲解,他们在听的同时配合着陈文的计划书以及上面的配图,很容易的就明白了陈文的意图。 二人神交的能量值显然已经重新补满了,对视了一眼后,两人分明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只有捡到宝、买中彩票才可能出现的神色。 其实,并非陈文的才智比王翊和王江更强,只是现代人和古代人在知识的获取方式上有着本质上的不同,这才是根本的差异。 简单来说,王翊他们这个时代的读书人,获取知识无非是看书和道听途说,他们对于战略策划很可能只局限于说书先生口中的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而陈文在现代时,无论是在电影、电视剧、小说之中,还是干脆去读书、泡论坛对于近代军队的参谋系统如何工作都能够知道个大概。 如果陈文从小也出生在古代,没有机会接触那些只有现代才出现的获取知识的工具,他在明朝这个时代上混得很可能根本没办法和王翊相提并论,毕竟人家是生员出身,再向上一步就可以授官了。 “末将知道,我大兰山五营号称五千大军,实为三千,另外两千被各级军官吃了空饷用来养家丁亲兵,而这些家丁亲兵也是这五个营战斗力的中坚力量。末将麾下有三百兵,按照岐阳王和戚少保的成法练兵,一个月后便可以参战。” “那么,我大兰山王师就能够出兵三千五百之众。现在,末将需要知道这四明山地区其他各路王师的具体兵力、战斗力和驻防地区,只有这样才能够将所有计划彻底完善。” 听到这话,王翊竟突然面露难色,他说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辅仁真不愧是将门之后,果然名不虚传。只是……” 只是王翊对于四明山其他明军的兵力和战斗力都不甚了解,甚至就连他的好友冯京第的兵力也只是知道个大概。 这并非是王翊的失职,而是按照明朝大小相制的祖制,王翊乃是统领四明山地区明军的“大”,诸如冯京第在内的当地其他明军则是牵制王翊的“小”,明朝的统治者认为这样就可以防止人臣尾大不掉。那么,王翊这个“大”就不存在去弄清楚他下面的这些“小”到底有多少兵力了的理由了。 在承平时代,这样的做法不过只是在镇压流民和教匪的时候会出现互相扯皮的现象,而一旦遭遇需要倾尽全力才能取胜的对手,这样的制度就是作死。 陈文皱着眉头想了想,却还是无奈的摇了摇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什么都没有,只有驻地这怎么整? “末将觉得,不如打出防秋的旗号,让各部提前做好准备,同时调查出各部的具体情况。等到了九月,再将各部集结,准备迎战鞑子。这样一来,理论上我们只能调动四明山北部的王师迎战田雄,而南部的王师则负责牵制金砺,为北线的王师争取时间。” 陈文知道,他理论上的调动,其实还存在着其他明军不服从调遣的可能,毕竟这四明山地区的明军更多只是义军、盗匪和护卫乡里的地主武装,他们只要不愿意就更会拿那个大小相制的祖制作为借口。 “这样的话,王师很可能和北线鞑子的兵力相差仿佛,甚至处于劣势。既然如此,那么末将还准备了一些小套路……” 听过了陈文的计划,王翊思虑了片刻,又和王江交流了下意见,只得回答道:“那就只有如此了。一旦有消息,还需要辅仁继续把计划完善。” “末将遵命。” 是啊,也只能如此了,剩下的就要看我麾下的这支在前世的历史中不曾出现过的军队能够做多少了。 第四十一章 得失 走在回营的路上,陈文重新审视了一遍他向王翊提出的小套路。 历史上,这一年的八月,王翊派出了刘翼明领军配合陈天枢与俞国望连兵进攻新昌,并于这个月攻陷了新昌的虎山所,而既定目标新昌县城则是到了九月才被攻陷。 新昌之战中,陈天枢负伤而亡,而这场南进的战果则在十一月清军从四明山抽出兵力后,南下进攻新昌的时候,被俞国望所放弃。就连刘翼明也在一个月后病故,大概和新昌没有站稳、根本之地又被连根拔起有关吧。 在得知王翊的具体计划后,陈文就打算好了,力争让王翊放弃这场毫无意义的反攻。就算不能彻底放弃,也要促使刘翼明和陈天枢在攻下虎山所之后撤军大兰山准备迎战清军,而陈文的套路就建立在这个基础之上。 陈文向王翊建议,在攻陷虎山所之后,让刘翼明和陈天枢悄悄撤军,潜伏在四明山北部的一地,而俞国望则同时打出此二人的旗号,继续围攻新昌。等到清军围剿时,再让刘翼明和陈天枢帅军突然出现,一战击溃田雄。 这个套路来源于陈文对于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理解,玩的是一个突然性。虽然这个接近于纸上谈兵的计划在细节上还有许多地方需要研究,但也是陈文能够想出的唯一一个有机会改变这段历史的计划。 在陈文看来,刘翼明的两个营风评一向不错,而陈天枢的军队虽然数量少,但都是骑兵,而且据说在四明山一带的明军中也是排的上号的,尤其是陈天枢的部下有一部分是张煌言交给他的,这更是让陈文对于这个本家产生了一些好奇和莫名的信任。 如果按照陈文的计划行事,两军交战之时,刘翼明突然亮出旗号,清军多少会受到些影响,到时候他的鸳鸯阵和陈天枢的骑兵互相配合从侧翼杀出,战局基本上就可以锁定了,毕竟封建军队承受伤亡和应对变局的能力都很低,而田雄也不是什么能力超群的名将。 但是,王翊不同意。 按照王翊的计划,俞国望、陈天枢和刘翼明在攻下新昌后,会进攻嵊县。之后由俞国望和陈天枢驻扎该地,刘翼明则继续南下进攻金华府。在他们先前制定计划时,王翊和这些将领普遍觉得,这些都并不困难,而刘翼明一旦杀入金华,百姓势必会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至于他们得出这个结论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因为金华府那个地方除了民风彪悍外,已经被满清的金华总兵马进宝刮地皮刮的怨声载道了。 马进宝这个人陈文倒是知道,他就是那个钱谦益一直想要策反、在南京之战中鼠首两端的苏松提督马逢知。虽然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改的名字,亦或者逢知就字号之类,但是这个人刮地皮的名声和手段在清初的江南却是很有名的,尤其是他的那个把人倒吊起来往鼻子里灌醋的招数,就连身为现代人的陈文在书上看到后都觉得不寒而栗。 正常人鼻子里呛水都受不了,更别说是往里灌乙酸的水溶液了,就算醋里面富含氨基酸等微量物质,对人体有益,那也不是往鼻子里灌的东西啊。 对于王翊的这个后续计划,陈文想了几天都没想出可行的理由来进行反驳,而他也完全不能拿“我知道历史”来打消王翊早在他来到这个时代之前就已经制定好的计划。于是乎,陈文只得以着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和为将者未虑胜、先虑败的道理来说服他。 不过,效果很是不好。 最后,王翊同意八月初他和那三位武将在四明山南部会面时,把陈文的想法提出来,让他们讨论一番。而陈文也只得到了这个保证。 算了,求人不如求己,还是想想自己怎么带着王翊他们把这个史诗难度的副本开荒成功吧。 待陈文回到军营,士兵们已经在各级军官的带领下往既定的西校场而去了。陈文暗自庆幸了没有迟到,便赶忙登上了点兵台,从早就为上官设想周全的顾守礼手中,拿到了他先前已经制定好的军法。 陈文的军法分为两部分,上半部分被称之为条例,下半部份则直接叫做军法。 条例乃是适用于日常作息、训练和非战争状态的纪律,包括陈文在中午时便开始执行的按照小队吃饭、睡觉和优先下属用餐在内,都在条例的范畴之内,可以说是吃喝拉撒睡没有不管的地方;而从下午开始的训练和绝大多数非战争状态的情况也在条例的管辖范围之内。 陈文的条例在刑罚上移除了明军军法中的例如割鼻、切耳、穿箭游营在内的所有肉刑,惩罚的方式也主要由鞭笞和军棍组成,很少有斩首的刑罚。至于他本来打算的包括打扫营房在内的刑罚,则被那三个千总军官认为是有侮辱士卒尊严的倾向,和陈文的条例精神不相符而被取消了。 这让陈文颇有些莫名其妙,当初他准备取消肉刑时以其有侮辱性质为由,被这三个家伙不置可否,甚至暗地里嗤之以鼻,而在打扫营房这个问题上却被认定是有损害士兵的尊严,真不知道是谁在侮辱士卒的尊严? 如果一个军官或士兵正式融入了这支军队的团体之中,那么最为繁复,且占据条例中绝大多数的日常作息条例就基本上不可能被触犯,至于剩下的数量并不多,陈文觉得就是傻子也能记下来,记不下来的挨两次皮鞭或者军棍也会记住的。 和条例不同,军法部分很短,包括战争状态的行军、扎营和战场纪律以及一些特殊情况。 而军法部分除了同样移除了肉刑外,与条例的处罚力度截然不同,几乎是全部以斩首的形式出现,少有鞭笞和杖责,尤其是在战场纪律上最为明显。 “临阵,伍长阵亡而所在伍无斩获者,斩全伍;队长阵亡而所在队无斩获者,斩全队;哨长阵亡而所在哨无斩获者,斩全部队长……” 这是当年戚家军曾经使用过的军法,被陈文全盘继承了下来。对此,除了吴登科和楼继业这样的戚家军子弟外,即便如李瑞鑫这样的辽东人士也认为这样的刑罚是理所当然的。 早在陈文讲完条例之时,士兵们就普遍感叹于较之明军军法陈文的处罚力度过轻,只是没有人敢于当场议论,毕竟陈文在此宣读的条例第一条就是关于主帅发言,下属未经允许便高声议论或窃窃私语的处罚条例,尤其是在军官和镇抚兵们一双双写满了警惕的眼睛注视下,更是没有人敢于去成为典型。 对于他们而言,明军军法中的肉刑实在让人无法接受,毕竟鼻子耳朵什么的割下去可就长不出来了。成了残疾不光影响自身的形象和感官,就连娶媳妇都深受影响,这也是他们入营以来最大的担忧。 而陈文所修改的条例将所有肉刑全部取消,改由鞭笞和杖责来进行惩罚。虽然皮鞭和军棍打下去还是很疼,但起码不至于成为残废了,这让他们对陈文心怀感激同时也觉得这个主帅还是有些文人的妇人之仁。 但是,这样不更好吗? 只可惜,幸福的时光过去的太快,当陈文开始讲解那绝对称得上严酷的军法时,每个士兵的心中的窃喜都一下子变得荡然无存。而一部分提前就知道个大概的军官们则在看到他们属下表情的同时,流露出了或是幸灾乐祸、或是兔死狐悲的念头,毕竟这些动辄斩首连坐的军法一样适用于他们每一个人。 当然,也同样适用于陈文本人! 只是陈文知道,除了严酷的军法,戚家军每个倭寇斩首的赏额更是高达四十两白银! 在万历年间,一两白银能够购买两石大米,也就是将近四百斤,四十两也就是不到一万六千斤!而戚家军抗倭基本是在嘉靖年间,那时隆庆开海还没有开始,海外的白银也还没有大规模的涌入中国,白银的购买力只会更高。 一面是动辄斩首连坐的严酷军法,一面是获取几个斩首就可以在家乡买房子置田土娶妻室雇佃户的高额赏银,这就是除去对倭寇的仇恨外,戚家军强悍战斗力的来源之一。也难怪戚家军在面对倭寇时几乎很少有俘虏,只要能斩首的全部被拿去换银子了。 陈文不知道戚继光这个死后家无遗财的穷军官是如何做到这一切的,但是他也有他自己的办法,只是那个办法现在还用不了。 正因为如此,眼下对于他来说很是困难。以大兰山的财政状况,王翊和王江绝对不可能将斩首的赏金提高到这个数字,哪怕是白银早已贬值的今天,他们一样出不起,因为他们手下不只有陈文的这个一个营。 是故,陈文就需要一些其他的手段。 “本营斩首以队计算,赏银分为二十份,队长拿三份、伍长各拿两份、火兵拿一份、其他士兵各拿一份半。所有斩首由火兵负责割取,火兵只得割取本队斩首,战兵不得脱离战阵收割首级,火器队和骑兵队斩首另计。本营所有缴获全部归公,不得私存,战后按照战功分授,私存之人便是强抢他人战功赏钱,本将立斩之!” 斩首以队计算并不出军官和士兵们的意外,毕竟鸳鸯阵是个整体,各人有各人的任务,如果按照个人分配的话负责防御的士兵便要吃亏了,所以由火兵割取首级也就变得理所当然了。 至于陈文的赏银分配方式,也没有引起太大的意见,军官多拿,火兵少拿,其他人相同的基本原则军官和士兵们都能够接受。只是缴获归公有点让士兵们失望,明军一向是士兵搜索缴获,然后一层层的向上孝敬军官,现在缴获归公倒是可以从中获取战功赏钱,但是能分到多少就不是由自己决定了,所以士兵们更关心的是斩首赏额。 “按照戚少保当年定下的规矩,斩首倭寇赏银四十两。本将决定,本营斩首蒙古八旗兵赏银同倭寇例,为四十两,斩首满八旗兵赏银六十两!” “哇!”听到这个赏额,几乎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甚至还有一些不由自主的发出了声音,只不过此时的镇抚兵们也被惊呆了,无暇顾及这些明显踩了条例惩罚线的行径。 虽然眼下白银的购买力没有戚继光那个时代那么惊人了,但是这个时代的普通人也不太清楚到底贬值了多少。他们只知道蒙古人当年都是几万人几万人的被戚家军歼灭,至于满八旗兵虽然很强,但是他们的将主不也讲过吗,戚金将军当年在浑河带领的戚家军也一样不怕他们。 这样高的赏额着实令军官士卒们瞠目结舌了一阵子,一个蒙古人加上一个建奴的斩首就是一百两啊!就算只能斩首蒙八旗兵,多杀几个不就好了吗?毕竟蒙古人的战斗力在明朝中后期一向是被汉人所瞧不起的。 只是身处这消息闭塞的山区,他们根本不知道浙江现阶段绝少有有满蒙的八旗兵。汉八旗倒是有,足足四千之众,不过一个月后陈文也只打算逼退了事。倒不是他畏战,只是对于那些队友们的战斗能力他实在是提不起信心,尤其是回想起那个被他暴打过的薛岙游击将军王升,这种不信任的情绪就更加的深刻了。 “斩首汉八旗兵,赏银三十两;斩首总督、巡抚、提督、总兵标营兵,赏银十五两;斩首普通绿营兵,赏银十两;斩首辅兵、团练兵和土匪,视情况而定。” 辅兵战斗能力几乎为零不提,这个时代的团练兵并不是后世湘军、淮军之流,而是当地地主组织的以保卫乡里为目的的群众武装,杀得太多了容易造成不必要的矛盾。而土匪其实很多只是被贪官污吏盘剥的无以为生的百姓,他们上山只是为了在山上种地免受盘剥,并非都是以劫掠为业,所以要是情况而定。 “呃。”随着汉军的赏额被陈文提出,军官和士兵们心中的惊喜一下子就演变为狂喜。比起蒙古人,满清的那些汉军更加被这个时代的明军所鄙视。 当然,这些鄙视更多是来源于道德方面。除却不要祖宗给鞑子当狗的谩骂外,汉军劫掠百姓客商的能力丝毫不在满蒙八旗兵之下,这些都构成了明军对于他们的蔑视。而这些道德上劣迹也影响到了在心理上拥有道德优势的明军对于这些满清军中的汉军的战斗力的评价。 陈文营中的军官和士兵们普遍觉得,他们复制于当年的那支戚家军,怎么也不可能打不过一群不要祖宗的二鞑子吧? 一个汉八旗兵就值三十两呢,一队十二个人一起上都够分了。至于那些绿营兵,能不死于不明AOE就不错了,只是要劳烦火兵多出些力气把脑袋砍下来,不过他们也不会介意的不是。 如果是这样的话,从军几年,安家费、月饷再加上斩首的赏银和一些额外收入,就算被军需官和上司盘剥一些,回到家乡也是可以盖房子、买地做个小地主了。到时候除了媳妇外还能有几房妾室也说不定呢。至于伤亡,戚家军的伤亡一向很低,就一定会那么倒霉轮到自己吗? 只是陈文却很清楚,这个时代的汉八旗除了源于皇太极建立的黑旗汉军外,很多都是孔有德、尚可喜等人带去的东江军,那些都是打老了仗的老兵。而绿营兵之中,尤其是田雄的提标营当年也在黄得功帐下围剿过流寇,战斗力其实都没有营中这些将士们想象中的那般弱。 不过嘛,这种心理优势到是陈文乐于看见的。在他的印象中,当年那支“坑爹铁骑”关宁军入关平定登州之乱和围剿流寇时,除了甲坚兵利以外,更多的就是拥有这种心理优势。 以左良玉和吴三桂为例,左良玉崇祯初年开始围剿流寇,也称得上是一员虎将,那时李自成、张献忠这样的狠角色都不一定能打得过他。可是到了崇祯末年,这二位刷出了六神装,左良玉立刻就扛不住了,到了后来,更是一听说大顺军南下,就毫不犹豫的起兵清君侧,怎么也不肯和李自成对战了。 再说吴三桂,这位被称之为用兵华丽的绝世骁将,平定登州之乱时在其父吴襄麾下配合副将祖大弼也确实吊打了孔有德的叛军。这和他们作为平叛军的心理优势,而孔有德作为叛军心理上本身存在劣势很有关系。可是到了一片石之战,面对左手无尽右手红叉的李自成,吴三桂被打得连他爹都不认识了。就因为这样,他也只能连夜剃发降清,靠着重新认爹来保住性命。 未战先怯,没有开打就先吓得尿了裤子,仗也就不用打了。 陈文很庆幸,他所喊出的那句重建戚家军的口号已经开始潜移默化的影响着士兵们的心理。不过,除了即将开始的训练外,这些还不够! “本营安家费、本色、折色、斩首赏银和战功赏银全部由军需官按照军功发放,包括本将在内,各级军官不得侵吞。”说罢,陈文转身面相齐秀峰,厉声问道:“军需官齐秀峰,自你而下,有敢侵吞者,本将必杀之!尔可知晓?” 闻言,齐秀峰竟流露出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对陈文躬身说道:“学生明白,学生必不敢有违军法,亦不会使将士们受困于饥寒。” “好!”看着齐秀峰的表情,陈文舒了口气,严格的监管还是必须要有的,而这个如同一张白纸般的读书人至少暂时不用太过于担忧其人近期内会制造出什么滔天大案了。至于长远,还是先把一个多月后的那关过去再说吧。 这一刻,陈文麾下的士兵们纷纷流露出了喜悦之情,虽然对于是否能够足额拿到还是有些担心,但是既然将主已经写明于军法之中,那么就算被盘剥也应该会少一些吧。 这一刻,在场的军官们则显得神色复杂,他们失去了一些盘剥士卒的机会,但是也暂时不用过于担心被上司盘剥。孰轻孰重,犹未可知,如何能不复杂? 这一刻,站在一旁的顾守礼趁着没人注意他的时候,转过身捻着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他很是庆幸自己当初没有去选那个油水很多的军需官的职务,而是选择了这个处理文案的主簿。 因为他感觉得到,陈文这个人说到做到! 第四十二章 兵法 公布了军法,陈文便开始带着麾下的将士们做一些简单的体能训练。 从俯卧撑到跑步,满心满意的准备操练兵器的军官和士兵们,很不能理解为什么要做这些累傻小子一般的锻炼项目。不过,看着朝廷任命的堂堂游击将军尚且带头训练,他们也就忍耐下了这份不解和好奇。 晚饭时,陈文依旧是在属下们全部打完饭后才去打饭,他知道,如果作为制度的制定者的他都无法坚持,那么也就别想要求别人了。 不过,晚上就没有再出现中午那种所剩无几的现象了。 军中的伙夫一个是顾守礼介绍来的,是他的表弟,而另一个是山下村子里的人,就住在孙家附近。这两个人虽然一个来自杭州,一个就是本地人,但却是有志一同的脑袋大脖子粗,陈文在看过两个人的样子后,毫不犹豫的就决定由他们二人负责本营的伙食。当然,挑水、劈柴、看火和搬运粮食菜蔬之类的打下手工作还是由老营分配的役夫来做,他们只要一个颠勺、一个切墩儿就可以了。 大概是看到了中午陈文没吃饱,晚上两人就多做了一些。作为厨子,若是连出钱的金主都喂不饱,那岂不是太没有职业道德了。所以,赶在金主摔碗骂厨子之前,干脆多做一些,总不会有错吧。 吃过晚饭,士兵们被约束在营房里,在伍长和镇抚兵的带领下开始扯淡、养膘外加熟悉军法,除了上厕所和击鼓点兵他们是不能离开营房的,除非得到队长以上军官的特批。 与此同时,本营的千总和队长们则自带凳子来到了陈文那间刘翼明曾经住过的有厅、有卧又有书房的“游击将军府”来听他们的将军讲解兵法,而今天作为第一天,要讲的便是《孙子兵法》。 只不过,陈文刚刚表示今天要讲这个时,大概还记得陈文自称从善如流的事情,吴登科就犹犹豫豫的按照陈文的规矩举手表示了他的意见。 “将军,这个《孙子兵法》好像是给文官看的,我们只是下级军官,学这个是不是有点早了?” 早? 按照明朝的制度来说,确实是早了,甚至可以说是浪费时间了,所以这些人中和陈文最为熟络的吴登科已经说得很委婉了。 明朝中后期,但凡有战事,一般都是由监军文官负责战略决策,监军太监负责后勤,而武将则只负责在文官决定好的战略下上阵打仗。这样一来,由于文官垄断了战略运筹,《孙子兵法》这本书就逐渐被武将们所遗忘,战略上不归他们管,何必瞎子点灯白费蜡。 对于这一点,陈文扫了一眼眼前的属下们。李瑞鑫皱着眉头,一脸的不耐烦,看他的样子如果吴登科是他的部下,他早就出言训斥了。他听过陈文那个新版本的庙算理论,已经隐隐猜到陈文是打算在讲庙算前铺垫一下,所以对于吴登科的话颇有些不满。 楼继业没有说话,神色上显得对吴登科的说法很是认同。将门子弟出身,从军多年,又在多路文官武将麾下任职,使得他对这个说法已经习以为常。只是他和陈文的关系并不像吴登科和陈文那般熟络,说话自然也多了层忌讳。 至于尹钺,那却完全是一副“对于你们说的这些,二狗哥哥我只是来打酱油的,一句也没听懂。”的样子。而其他队长也大多和尹钺相同,只有有限的一两个流露出了楼继业一般的神情。 陈文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问道:“吴兄弟,你所认识的武将之中,他们都读哪些兵书呢?” “这个……”听到这话,吴登科变得有些犹豫,看样子他似乎是想起了陈文现在是他的上官这回事。只是陈文已经开口闻讯了,他也只得硬着头皮说下去。“卑职听说他们都是读《武经总要》和戚少保的兵书的。” 戚继光的兵书很正常,明朝后期,但凡是个武将都会收藏一两本,至于看不看就两说了,就算他们想看也要考虑下认不认识字这个关键性问题。而《武经总要》陈文只是依稀记得是北宋时候编撰的,似乎是为了应对战事频仍,以求提高武将的能力,至于里面写的是什么他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反驳的理由他倒是随着这本《武经总要》的出现而想好了。 “吴兄弟,《武经总要》乃是北宋时编撰的兵书,北宋时还编撰了一部兵书,叫做《武经七书》,你可听说过?” 听到这话,楼继业立刻恍然大悟,看他的样子应该是知道这部兵书,其他人依旧如故,而吴登科却还是那副迷茫的神色,继而摇了摇头。 “《武经七书》乃是宋神宗时编撰了,这部兵书收录了《孙子兵法》、《吴子兵法》、《司马法》、《尉缭子》、《六韬》、《三略》和《李卫公问对》这七部普遍为兵家所认同的兵书。这部兵书在宋朝乃是武学的必修课程,武将若是想考武举人也必须在这一项上合格,否则直接罢黜。” “本朝自于忠肃之后,文官名正言顺的拥有了插手战事的权利,后来更是文视武如奴婢。所以文官们在垄断战略运筹的同时,为了防止武将在天子面前抢了他们的风头,才传出了这种武将不需要读《孙子兵法》的理论,为的是不让我们武将插手战略决策。” 于忠肃就是于谦,景泰帝登基后,以于谦插手五军都督府事务,兼管京营。夺门之变后,景泰帝退位,于谦被冤杀,但是文官插手军务的故事却被保留了下来,明朝中前期实力雄厚、可以与文官分庭抗礼的勋臣武将集团也彻底被文官集团压倒。从此,文视武如奴婢,武视文如寇仇。 “无论是这部兵书,还是它所收录的《孙子兵法》,宋朝时的岳王都读过,本朝的戚少保也读过,我们自然也要学习的。” “虽然我们的上面也有文官作为监军使者,王经略在文官之中也算得上是知兵的,但是作为武将,打仗是我们的专业,即便是为了保住吃饭的家伙而必须要学习,况且……” 说到这里,陈文觉得只是威胁和讲道理显然不够,还是要适当的利诱一下,提高下属忠诚度这种事能多做自然还是应该多做的。“况且诸君乃是本将麾下的第一批军官,本将对诸君寄予厚望。日后本将镇守一方,尔等皆要节制方面,若是不通兵法,如何独当一面?” 听到这话,吴登科立刻拜倒在地。“卑职多谢将军培养,卑职一定用心学习,必不负将军厚望。” 眼见于此,众人也都赶忙从凳上起身,拜倒在地,复制吴登科的话语,更是传来了一片凳子被撞到的声响。 陈文叹了口气,军中无跪礼这个规矩看来比吃饭睡觉那些条例还要难以普及啊。 待这些军官重新起身后,陈文便翻开了《孙子兵法》的第一篇——始计篇。 “孙子曰: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这句话是全书的第一句话,起到开篇明义的作用。孙武子告诉我们,战争是极其重要的事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既然事关国家、百姓还有我们这些武人的生死存亡,那么就不能不认真的进行思考和研究这里面的学问。” 见众人皆是正襟危坐,两只眼睛也死盯着自己,陈文知道他们已经听进去了,随即便接着讲了下去。 “故经之以五事,校之以计而索其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道者,令民与上同意也,故可以与之死,可以与之生,而不畏危。天者,阴阳、寒暑、时制也。地者,远近、险易、广狭、死生也。将者,智、信、仁、勇、严也。法者,曲制、官道、主用也。凡此五者,将莫不闻,知之者胜,不知者不胜。故校之以计而索其情,曰:主孰有道?将孰有能?天地孰得?法令孰行?兵众孰强?士卒孰练?赏罚孰明?吾以此知胜负矣。” “这段话有点长,而且孙武子所要讲述的东西也是要分成两部分来理解的。” “首先是五个对于战争的胜负影响比较大的方面:第一便是人和,说明白了,老百姓愿意和朝廷同甘共苦,便会留下来出粮出丁,要是不愿意就会流亡他地或者为敌人效力,这会影响到最终的胜负。” “举个例子吧,本将以前讲过陈庆之的一个手下败将叫做侯景。侯景在陈庆之死后,起兵作乱,起兵之初,梁国的百姓竟然出现了乐于迎他这个叛逆外加胡人入城的现象。” “本将查过当时的史书,那时梁武帝信用同族兄弟,而他这些兄弟则在各地胡作为非,闹的民怨沸腾,而这位天子却始终在纵容。当侯景起兵后,很多百姓都觉得侯景再差也应该比那些动辄杀人放火,抢夺民财妇女的王爷强吧,于是就出现了上面的现象。” “所以,民心很重要,我们大兰山王师就是因为民心所向才能屹立至今,当年的岳家军和戚家军也都有着这样的军纪,所以百姓才乐于为岳王和戚少保所用。而这也就是本将今天所公布的军法之中,无论是前半部分的条例还是后半部分的军法,都一再强调不许劫掠百姓的原因。所以,诸君要记住,无论是谁,只要劫掠百姓,本将立杀之,也包括本将在内!” “卑职明白!” 陈文舒了口气,这样讲的效果果然比下午那样干巴巴的拿斩首吓唬人要强。“今天讲课结束后,你们也要把这一点讲给你们的部下,这要当做军事任务来对待!” 在得到了一定完成任务的回答后,陈文继续开讲:“第二和第三便是我们常说的天时地利,天时便是昼夜、晴雨、冷热以及季节气候的变化;而地利就更加直观了,比如路途的远近、道路是否平坦、经过之处有无容易设伏的地方以及所在地是否利于进退,这些都算是地利的范畴之内。” “相比地利,天时有时会被忽视,本将举个例子,唐朝时的李愬雪夜袭蔡州。” “李愬是唐朝名将李晟的儿子,唐宪宗元和年间,彰义军节度使吴少阳之子吴元度拥兵自立。彰义军辖区有蔡州一地,那里民风彪悍,和本朝的金华相似。不过金华出的是好兵,而唐朝的蔡州人则一向号称为蔡贼,后来的吃人魔王秦宗权、孙儒所引发的那场大乱也是蔡州人发起的,还有吴越王钱缪在世时的那场武勇都之乱,也是由武勇都这个蔡州军事集团发起的。” 对于秦宗权和孙儒,陈文的军官们皆是一脸迷茫,就连楼继业也不例外。可是一提到钱缪,他们就知道了,毕竟钱塘江海堤就是此人占据两浙时建造的,为浙江百姓造福。只有李瑞鑫还是一脸迷茫,而这倒也不怪他。 “有这样的强兵,再加上其他藩镇的支持,唐军屡战屡败,宪宗皇帝便改用李愬为主帅,出兵平叛。李愬于这一年的十月,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利用蔡州叛军心怀松懈的机会,偷袭蔡州得手,一战平定叛乱,被后世兵家称为经典战例。” “哦。”陈文引用的这个例子里面涉及了昼夜和风雪两个天时的要素,听课的军官们在听故事的同时也彻底弄明白了天时到底意味着什么,至于能不能活用就要两说了。 “继续讲,第四点,便是将领的能力。孙武子列举了智慧、诚信、仁爱、勇武、严明这五条,也被后世称之为智信仁勇严,为将五德。” “将军,智、勇和严卑职明白,信和仁有什么用?尤其是仁,都妇人之仁了还怎么打仗啊?” 听到尹钺的这个问题,众人多是笑出了声音,就连李瑞鑫和吴登科似乎也颇为不解,只有楼继业感觉像是多少明白一些的样子。 陈文笑了笑,回答道:“先说信,一个有诚信的武将,言必行行必果,比较容易获得士卒的信任,所以可以成为五德之一。而这里的仁绝非妇人之仁,太史公的《史记》中记载了这样的一个故事,就非常形象的说明了这个仁字。” 接下来,陈文将《史记*孙子吴起列传》中那个吴起吮疽的故事讲给了他们,还特别强调了吴起吃穿住行与士兵同,更能和士兵同甘苦的精神,为的只是防止这些军官好的不学,只往那歪门邪道上走,尤其是听得满脸兴奋的尹钺。 “这样对士卒讲求仁爱的武将如何不能得士卒之心?也怪不得那个士兵的母亲会害怕他的儿子会同他的丈夫一样为吴起战死沙场了。” 接受了尹钺的道谢和众人的恍然大悟,陈文继续说道:“最后一点,便是制度,军制、军法还有军需的管理都算在内。国朝的军队和鞑子的绿营兵现在都是靠着吃空饷喝兵血养出来的家丁、亲兵作为战场上决定胜负的关键,眼下鞑子占据中国十有**,王师再怎么练这些家丁、亲兵也肯定不可能比鞑子练得多的,想要翻盘就要改变军制,而改变军制出来的军制能否产生效果,就要看军法的执行和军需的保证了。” “这也就是本将为什么要重建戚家军,并且在成军的第一天便公布军法,同时严令军需官和尔等不得侵吞士卒财务的原因。这是孙武子说过的,为历代兵家所认同,自然是不会有错的。” 听到这个理论,一众军官尽皆流露出了深思的神情,他们总算弄明白了陈文为什么要如此严苛的杜绝在其他军中已经习以为常的吃空饷喝兵血之事了,而戚家军的鸳鸯阵十二人缺一不可也显然为众军官所理解。那么,他们看来以后是绝无可能去做这些了,因为他们的主帅一定不可能容忍的。而有些心思灵活的更是想到了一些别的什么,让他们惊讶不已。 “而下半部分则是在强调比较,比较双方君主哪一方施政清明、哪一方将帅更有才能、哪一方拥有更好的天时地利、哪一方军纪更加严明、哪一方兵力更为强大、哪一方士卒训练更为有素、哪一方赏罚更加分明,这些都是作为武将必须要去计算的,知道了这些,差不多也就知道大概的胜负了。而剩下的,才是战术的问题。” “总的来说,孙武子就是告诉我们,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随即,陈文便结束了今天的讲课,吃多嚼不烂,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 第四十三章 殊途 天刚刚亮,楼继业依稀回到了义乌夏演的老宅子,从小到大始终对他疼爱有加、从来没有歧视过他庶子身份的祖父正坐在正堂里等着他。虽然他并不清楚为什么已经去世多年的祖父会在那里,但是身边围着的堂兄弟和子侄们却把他围了个寸步难行,以至于他都没时间去考虑这个问题了。 好容易摆脱了这群以触摸一下他的衣甲为荣的亲戚们,楼继业赶忙走进了正堂。正堂里,除了他的祖父和父亲,还有夏演楼家的很多长辈,只要是他认识的几乎都到齐了,而他们就是为了等待自己回家。 楼继业踏入正堂的大门,连忙走上前去拜倒在他的祖父面前,恭恭敬敬的磕了几个响头。 “不肖子孙楼继业,离家十余载,终幸不辱命,现已追随陈大帅成功光复两京。天子龙颜大悦,赐我家以忠勇传家牌坊一座,并授予世袭爵位、军职,孩儿特来向祖父大人、父亲大人还有诸位叔伯长辈复命。” “好!不愧是我楼家的子孙。” 看着老怀开慰的祖父,楼继业突然觉得这些年的苦一定也没有白吃,他终于得到了回报。是的,终于算是衣锦还乡了。 就在这时,老宅外依稀传来了咚咚的敲鼓声。楼继业眉头一皱,牌坊是先前就立好了,可是吉时还没到啊,再说那也应该是放炮而不是敲鼓啊,这特么是哪个笨蛋干的好事? 楼继业仔细听了听,那鼓声的敲动频率很是耳熟,好像昨天就听过,似乎是点兵鼓的声音。 点兵鼓? 点兵鼓! 周围的场景立刻变得支离破碎,楼继业猛的睁开了眼睛,噌的一下子从营房的炕上坐了起来。 “点兵啦!都特么赶紧起来!” 说着,楼继业也不管身上的那床被子,直接跳了起来,上去就给睡在他一左一右的两个伍长一人一脚。 楼继业这两脚力道不小,身材魁梧的牛平安还好说,只当是提醒了,而另一个在鸳鸯阵中持藤牌腰刀的伍长则是尚且在睡梦中那一句“哎呦”就立刻叫了出来。 按照鸳鸯阵的选兵标准,藤牌手要年少便捷、手足未硬,说白了就是要求灵活。在这样的标准下,藤牌手一般体型上都不是特别占有优势,所幸的是鸳鸯阵本身就是一个讲求配合的阵法,个人的力量和武勇反倒不是很重要。 那藤牌手揉搓着大腿被楼继业踢到的地方,也连忙坐起身来,可他也只看到了楼继业的一个冲出门的背影。他低声暗骂了句,同时也暗自庆幸这一脚没踢到子孙根上。接着,他便和已经起身的牛平安一起把本杀手队的队员全部叫了起来,穿戴好军服头盔,出去整队了。 砸醒了本队士卒的楼继业,赶忙跑去砸本哨另外三个队的房门,所幸按照陈文的规定,为了便于应变,每个哨的四个队都要尽可能近的安排营房,这也使得他不必跑太远去砸门。虽然他并不是甲哨的哨长,甚至陈文营中现在还没有人坐到哨长的位置,但是楼继业却觉得,这个位置用不了多久肯定是他的,甚至他还可能成为这个营的第一个哨长。 已经正在奔四的楼继业多少还是看得出来,从他入营起来,陈文就很看好他,毕竟像他这样读书识字又身兼武勇的将门子弟在这营中绝对是鹤立鸡群。同时,他也很清楚,自己在这营中的金华人中颇有威信,就是已经坐到千总的吴登科也比不了,这既是优势也是劣势。 从军多年,楼继业很能理解,作为主将肯定是要磨一磨的他的性子,这样才是为将之道。也正是因为陈文没有第一时间把他提拔起来,他才对陈文更是高看一眼,最起码这个将军还没有不自信到需要靠官职来拉拢大有人望却尚未证明忠诚的属下的地步。 至于他自己,楼继业倒是一点也不担心,陈文给他的感觉是一个不是很重视武勇、而是重视执行能力和兵法素养的武将。尤其在他得知吴登科最近总是利用吃饭的时间跑去粮库央求那个孙举人讲《左传》,更是在学着认一些简单的字的时候,更加加深了他的这种感觉。 综上所述,楼继业觉得他自己肯定会被提拔,只是时间的问题。况且陈文已经暗示过他,而这让他更加坚定了帮助陈文把这个哨带好的心思,这毕竟也是证明忠诚的一种方式。况且他现在只是帮忙叫起床,并没有指挥别人做什么,这也并不是什么犯忌讳的事情嘛。 在营房前整完队,楼继业便和其他三个队长一起带着甲哨的四个队列队走向西校场,昨天通知了,今天不操练兵器,所以甲哨的军官士兵全部空手出门。 对于甲哨其他三个队的官兵们来说,楼继业砸门的事情,并没有引起他们的不快,反而他们还很感激楼继业。因为按照军法,训练期间点兵迟到者鞭笞,一人迟到全队连坐,所在队的队长和伍长还要加罚;若是交战期间,点兵迟到者就意味着可以和脑袋说再见了。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收获着众人的感激,楼继业相信,总有一天他能够从这些同僚之中脱颖而出,总有一天他能够成为闻名遐迩的武将。那时候只要能够收复金华府,他应该就可以衣锦还乡了。 第二通鼓刚开始,甲哨就已经赶到了校场,本来他们以为能够第一个到的,结果却排在了骑兵队和火器队后面。 虽说部下是最早到达校场并集结完毕的,但是李瑞鑫还是一脸的冰冷。 火器队且不说,他知道这支队伍迟早要交给其他武将来指挥,毕竟自己不可能一边带领骑兵冲锋,一边指挥火器队射击吧。单说骑兵队,上山的这些天,他除了去参加军议几乎都在和这些未来的骑兵泡在一起。 从当年在黄得功军中作为亲兵开始,李瑞鑫就很清楚。骑兵,不只是骑着马冲锋那么简单。 作为骑兵,扎营要派出斥候弄清周围的动向;行军要辨认道路、了解地形;战前要看懂对方的旗号,弄清敌人的兵力、兵种构成和列阵方式等一切有用的东西;开战之后,要压制对方的骑兵,并且随时做好冲乱敌阵的准备;战斗结束,胜了要追击,两条腿的步兵毕竟指望不上,败了更要掩护主帅撤退。 骑兵看似人前骑着高头大马,招摇过市,好不威风,可是不干骑兵的哪个知道当别的兵种都睡觉了,骑兵还要估算好时辰起来喂马。要知道,对于骑兵而言,和战马沟通感情是本身就是骑术的一部分,它与箭术、武艺和作为大军斥候的知识是同样重要的基础素质。 昨天老营把战马送来,李瑞鑫就开始教授这些大多以前只是骑过骡子的汉子如何与战马相处的知识,比如不能站在战马的屁股后面、什么时候要松肚带、什么时候要紧肚带、如何正确的使用缰绳等等等等。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先让他们养成晚上喂马的习惯。 昨天晚上,李瑞鑫估算好时辰便冲进了营房,把这些睡得正香的准骑兵们一一砸起,随后更是监督他们喂完马才回去给自己的那匹乌云踏雪喂料。带兵嘛,赶上笨的不教几次怎么可能呢,他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是到了今天早晨,这些新兵蛋子还是给他气了个够呛。 今天早晨,李瑞鑫赶在敲点兵鼓前就赶到了骑兵的营房,他可容忍不了自己带的兵被别人超过去。可是,天不从人愿,这些新兵蛋子大概是昨天晚上去喂马没睡好,以至于他刚弄起来一个队,另一个队却又穿着军服或躺、或坐的睡着了。 作为骑兵连一点自律都没有,难道敌人来袭时你们也要睡够了才起来打仗吗?一气之下,李瑞鑫干脆拿着马鞭把那些睡着了的士兵一个一个的抽出了营房。 在他看来,这也就是在陈文这样好脾气的将主手底下了,要是在靖国公黄得功军中,这种兵穿箭游营都是轻的,应该拉出去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相比之下,赶在第三通鼓之前来到校场的吴登科就庆幸得多了。 昨天晚上听完兵法课,他便把陈文交代的事情在巡营时和他的部下们强调一遍,严禁劫掠百姓的军法从心底他是认同的,而这也并不仅仅因为他是戚家军子弟的原因。 吴登科早年虽然造过反,但是他始终觉得那时候是替天行道,无论是追随许都,还是和许都的余众在一起时,他都觉得只要杀光了贪官污吏就能让更多人免于他年幼时的悲惨和凄苦。 可是,贪官污吏没杀完,清军又来了。这些鞑子杀人放火不说,更可恶的是,他们似乎是来给那些贪官污吏撑腰的。有了这种感觉后,吴登科毫不犹豫的带着乡党投入了尹灿军中,为的就是把这些干扰他做正经事的鞑子全部消灭光。 在尹灿军中,他的一些维护贫民的做法不为人所喜,所以倍受排挤。也正是因为这些举动,他才会和孙钰结交。尹灿死后,孙钰告诉他大兰山明军的事迹,这让他重新找到了一丝希望,来到这里后,即便被排挤,即便被利诱,他也没有想过要离开,因为他相守住这份希望。 认识陈文之后,吴登科很快就被陈文那层出不穷的历史故事所吸引,尤其是讲明太祖的那一日,喝得烂醉的他饱含着热泪躺倒在床上,梦想着有一日既能够除尽贪官污吏,又可以完成他年少时的梦想,成为一个不逊色于他高祖父的族兄吴惟忠的名将。如果真的有那一天,该有多好。 很快,被他所仰慕和崇拜的陈文被任命为游击将军,并且可以新编一营。吴登科费尽心思的去拉拢熟识入伙,甚至不管那人到底是不是金华来的,只要认识、身体素质能够达标就行,甚至就连互相瞧不上眼的楼继业他也游说到了,这对他这个并非如陈文般伶牙俐齿的汉子而言着实不易。 昨天晚上巡营结束,他回到作为军官才有资格独享的房间,看着从孙钰那里要来的字,发出了阵阵的傻笑,这份兴奋直接导致了他很晚才睡着觉。经过了这些天的学习,眼前这东南西北四个字,他已经能够准确无误的认识三个了,这让他如何不高兴。 吴登科相信,早晚有一天,他也可以像陈文和楼继业那样,自己抱着兵书来读,那将是多么激动人心的一件事啊。他觉得,只有能够亲自去读兵书和《春秋》,才能有机会成为名将。 这一天,一定会到来的吧。 时间过得很快,三通鼓已经敲过了,陈文站在点兵台上满脸怒容的看着才刚刚进入队列的那个杀手队,厉声喝道:“丁哨第十五杀手队出列!” 闻言,那队刚刚进入队列的杀手队又战战兢兢的走了出来,直接排成横列站在了队列的前面。 “本将知道,尔等都是新兵,刚刚入营尚且不适应,所以没有要求任何人按照当年岐阳王军中精锐那般要求,一通鼓之内必须集结完毕。是故,本将规定,入营前十日,军官士卒在三通鼓之内集合都可以算是合格。” “今天是本营正式训练的第一天,丁哨第十五杀手队点兵鼓过三通尚未集结,你们这样的集结速度是打算日后在战场上敌军袭营之时,等到鞑子把袍泽们都杀光了尔等再出来送死是吗?大声的告诉我!” 听到这话,本已战战兢兢的第十五杀手队官兵更是惶恐得不能自已,他们立刻跪倒在地,一个劲儿的重复道:“卑职不敢,卑职不敢……” “不敢?”陈文的脸上怒意更甚。“条例中第五条和军法第十一条都是什么?第十五杀手队队长起立回答!” 听到陈文的问话,那队长站起来,躬身回答道:“条例第五条,训练期间,点兵鼓过一通不至者,鞭笞五十,全队连坐,军官加罚;军法第十一条,征战期间,点兵鼓过一通不至者,以逃兵论处,斩首示众,全队鞭笞五十,所在队军官降职使用。” 听完这段回答,陈文的怒意下降了少许。“记得挺熟的嘛。尔等应该感谢你们的队长,如果他没有背下来,按照条例最后一条,全队加倍惩罚。” 说罢,陈文大声喝道:“丁哨第十五杀手队集体违反条例第五条,鞭笞五十,队长、伍长带兵不力,鞭笞六十,即刻执行!尔等可有不服?” “卑职服气。”说着,那队官兵站起身来,随着镇抚兵前往校场一侧的行刑区。 这时,站在丁哨和戊哨前的尹钺似乎是想起来什么,只见他咬了咬牙,大步走了上来。 “启禀将军,此事卑职亦有过,情愿同受军法。”说着,尹钺便是拱手一礼。 “哦?” “昨夜卑职给丁哨讲解军法,至第十五杀手队时已晚,卑职唯恐今日讲解不完,便拉着镇抚兵继续讲解,以致第十五杀手队无法按照条例规定时间睡眠,请将军责罚” 见尹钺神情不似作伪,陈文登时明白了他的用意,继而说道:“条例中并无军官因公干扰士卒休息的条例,既然尹千总愿意分担责任,尔等每人减去五鞭,记在尹千总身上,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尹千总今日鞭笞三十,待伤好后补上惩罚。” 听到陈文修改了惩罚,不但那些受罚的官兵纷纷对尹钺流露出了感激的神色,就连其他在场的军官和士兵也大多报之以感动。在这些人当中,唯有李瑞鑫显得颇为不屑,而楼继业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此时此刻,尹钺倒是长舒了口气,躬身谢道:“卑职谢将军体谅。” 看过了众人的反应,陈文继而说道:“尹千总不愿诿过,愿与属下共苦,此乃好事,本将很是欣慰。但是须得记住,只能共苦未必能打胜仗,把兵带好才是正途!” “卑职谨遵将军教诲。” ……………… 与此同时。 中营的一个守备在被窝里翻了个身,破口大骂道:“这个姓陈的真特么是个王八蛋,才这个时辰就不睡觉起来练兵,他还真以为那帮刚入营的新兵蛋子练上区区一个月的时间就能够打得过老子这些老兵?痴人说梦!” 第四十四章 练兵 执行过军法,受刑的军官和士兵回营区去涂抹伤药。 当然,还是老规矩,优先由上级给下级上药,陈文觉得这样可以提升军官的威望和军队的凝聚力。涂过药,他们可以暂时不用跟随训练,不过也只是晚个一两天而已,陈文为了杜绝装病现象的发生,制定了补练制度,也就是说伤好了之后,他们要付出更多时间和精力来追训练进度。 而在校场之上,陈文经过了几天的回忆,总算多少想起了些当初上学时的那套广播体操到底都是些什么动作。虽然他不觉得这个对提升战斗力有多大用处,但是伸展伸展筋骨也是好的。 做完操,陈文所部的士兵们就由着各自的军官带领,回营区吃早点。 吃早饭时,吴登科找了个身边没人的时候,对陈文委婉的表示了一下他对于那套广播体操的意见。 用他的话说,陈文的“家传绝学”很是不错,不过也只能伸展伸展筋骨。若是练兵的话,还是戚继光的军体拳比较合用,威力也要大得太多。在陈文表示赞同后,他继而表示现在营中都是些新兵,若是即学这个,又学那个,反而容易学杂了,练兵的进度也会受到影响。 对于吴登科的意见,陈文从心里上很是赞同。 在后世人眼中,戚继光最出名的就是他抗击倭寇的战功和他的鸳鸯阵,但事实上这不过是戚继光和他那支传奇军队的九牛一毛而已。陈文早年曾经有幸在网上看到过一些关于戚继光更为详细的资料,而这些知识则是让当时的他惊诧不已。 可是即便如此,通过这些日子以来和身边的这些明朝人的交往,他却发现现代那些看似详细的资料,其实和明朝人、尤其是戚家军子弟所了解的戚继光和戚家军的一些细节相比还是显得过于粗略。 以戚继光的军体拳为例,陈文知道有这么一回事,也知道戚继光本人不仅武艺高强,更是个武学理论家,但是对于细节知道的就很少了。关于武术,他只知道戚继光的《纪效新书?拳经捷要》中记载了宋太祖三十二长拳、六步拳、猴拳、温家七十二行拳等十多家名著于时的拳种,并注明“少林寺之棍与青田棍法相兼”。 其实戚继光在世时,极其反对那时军中所流行的那些花拳绣腿的民间武术,他认为“凡比较武艺,务要俱照示学习实敌本事,真可对搏打者。不许仍学习花枪等法,徒支虚架,以图人前美观”。正因为如此,他发明了更加注重实战的军体拳,以求锻炼士卒。并且在军中强调“拳法似无预於大战之技,然活动手足,惯勤肢体,此为初学入艺之门也。” 在现代,对于国术有所研究或是有幸学习过的人,或许对此会有些了解,可是对于像陈文这样的普通人而言就属于难以企及的了。但是。对于这个时代的戚家军子弟、甚至是很多浙江人而言,戚继光的军体拳是他们习武时的必学项目。 在陈文军中,金华府和台州府籍贯的军官和士兵占据着绝对的人数优势,甚至到了任何一府都比宁绍本地人士加一起数量还多,而这和陈文的那个建军口号有着极大的关系。 陈文知道,无论是绍兴、还是宁波,都是文治极盛之地。这两个府出过很多文学、史学和科学家,明朝的阳明先生王守仁和陈文那个时代中国本土第一个诺贝尔科学奖项、华人科学家中第一个诺贝尔生理医学奖的获得者屠呦呦就分别出自这两个府。 所以,如此文治极盛之地与金华、台州的那些民风彪悍、崇尚武艺之地的百姓相比较,这里的人要文弱很多,心思也显得更多一些。 正因为如此,陈文将按照老实本分原则筛选出来的士兵通过作战任务进行了二次划分。其中鸳鸯阵杀手队中金华和台州人士占据绝对优势,而火器队和骑兵队之中则是以宁绍人士居多。 这样划分之后,杀手队所需要的武勇彪悍就得到了最大化,而火器队和骑兵队所需要士兵具备的特质中的灵活和机智也被凸显了出来,这样一来,他们在战阵之中作为远程射手和斥候的效果就更加显著了。 本来,陈文以为好处仅此而已了,可是经过吴登科的提醒,他才发现原来还有军体拳的问题他并没有想到。 想到这里,陈文便在饭后召集军官,利用消食儿的时间进行了一波调查,得到的结果则是杀手队的军官和士兵超过六成都多少学过一些戚继光的军体拳,有一些甚至如吴登科一般还练过鸳鸯阵的兵器,只是几乎没有一个像吴登科那样几乎都会的。 说到底,以眼下的交通,能够流落大兰山左近的金华和台州人不是曾经从军被打散、就是曾经从贼,还有的是两者兼而有之的,所以他们身怀武艺的比例超过普通百姓一点儿也不奇怪。 其实,早在吴登科等人给陈文的人员分组名单中,很多人在上面的履历上都提到了这些。只是那时的陈文更加专注于打散那些入营前的小团体,以防止士兵抱团挑战军官的权威,并没有关注到这些。 得到了这个答案,陈文重新整理了一遍广播体操。在经过了深思熟虑后,他将其中的大部分进行删除,只留下很少一些活动关节和拉伸韧带的动作,作为起床后的热身运动,至于操练时则改成了戚继光的军体拳。 这个决定公布之后,很多士兵都面带喜色的表示终于不用练那个软绵绵不说,还怪异得紧的“拳法”。与此同时,陈文将吴登科的建言之功公布于众,并且以建言有功为名赏赐了吴登科五两银子奖金。另外,还任命吴登科作为操练军体拳时的带队练使。 听到练使二字,旁人还只是羡慕和嫉妒,倒是楼继业的双眼却仿佛要喷出火一般,丝毫不类他平日的表现。可是若仔细想想,这到也算不得什么,毕竟戚继光时代的总练使可是姓楼。 在吴登科收获着众人或崇拜或赞扬的目光之时,军官们也对陈文的从善如流纷纷表示赞颂。陈文微笑着接受了这些马屁,他知道,在军中不能只以惩罚来压制,也要用奖赏来激励,所幸他还有一个从善如流的名声在外不是。 一上午的时间,西校场上,陈文所部的军官和士兵们,无论是杀手队,还是火器队和骑兵队,所有人都沉浸在练习戚继光的军体拳的热忱之中。他们每一个人都觉得,每一拳的打出去,都意味着距离成为真正的戚家军就更进一步。 要知道,在陈文的营中,重建戚家军并不仅仅只是口号那么简单,更多的是一种信仰! 只不过,快乐的时光也仅仅是持续到了午睡结束,因为下午陈文又拿出了新花样,而这个花样他们虽然并不喜欢,但是对此也没有什么办法,毕竟这个事关以后要练习的战阵。 “将士们,从今天起,我们每天都会练习戚少保的军体拳,不仅因为他是戚少保所创,更多的是因为戚少保的军体拳可以强健我们的体魄,使我们的肢体更加灵活有力。” 说到这里,陈文话锋一转。“但是,在战场上我们不可能只依靠着拳头去和鞑子厮杀,我们需要练习战阵。而岐阳王当年曾经给本将的祖上讲过,练习战阵首先要明确左右和方向。今天下午的时间,我们就要彻底弄明白,哪边是左,哪边是右?” 听到这话,很多军官和士兵纷纷流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在现代,学生时期的体育课和军训几乎每个人都参加过,所以辨别左右是极为容易的,但是生活在钢筋混凝土森林里的现代人,对于方向的意识就要比古代人薄弱了一些。当然,事情都是两面的,古人的生活方式和环境使得他们的方向感要比现代人强很多,可是古代必须明辨左右才能进行的团体活动较少,再加上文盲的普遍存在,能够分辨左右的人就显得没有现代人那么多了。 对于这一点,陈文早有准备,他曾经在很多本小说过看到过军官带领士卒分辨左右的故事,比如以拿筷子和碗的手进行分辨,比如撸袖子和裤腿进行分辨,再比如脱掉一只鞋进行分辨……,而陈文的方法更加简单。 “还记得昨天成军典礼上本将把武器和盾牌放在你们哪支手上吗?记得的把那条手臂举起来,让本将知道你们记得。” 校场上的军官和士兵们想了想,有的人开始犹犹豫豫的把左手举了起来,而其他人也开始学着周围人的动作举起了手臂,甚至一些本打算举起右手的连忙改了过来。在点兵台上一眼望去,从星星点点,到稀稀拉拉,再到有志一同的举起了一片属于左臂的竹林。 眼见于此,陈文微微一笑,随即叫了句好,继而下达了放下的命令。 “既然诸君记得拿武器的手,那么还记得昨天本将把那一两银子的赏钱放在你们哪支手上吗?记得的同样把手举起来,让本将看见你们同样记得。” 或许是刚刚举过左手的缘故,也或许是银子比武器带给他们的印象更加深刻,这一次就不再有犹豫的现象了,每一个军官和士兵都毫不犹豫的把右手高高举起。 陈文哈哈一笑,大声说道:“本将在开蒙时,先生说过但凡不能分辨左右的都是笨蛋。本将很庆幸,本将麾下的将士们都很聪明,没有一个弄不明白左右的大笨蛋。” 听到这话,校场的军官和士兵们尽皆如同他们的将主一般哈哈大笑起来,就连那些本来举错了,后来连忙改回来的都恬不知耻的笑了起来,毕竟谁也不想被人嘲笑为笨蛋啊。 “那么,让我们来做个游戏,看看这里有没有让本将看错了的笨蛋存在。”说着,陈文的嘴角撇过了一抹笑意,随即大声喊道:“拿武器的左手!” 哗啦啦一片左手举起,有快有慢,参差不齐。 “拿银子的右手!” 哗啦啦的一片右手高高举起,比先前的速度要快得多了。 “拿武器的左手!” 如林的左手举起。 “拿银子的右手!” 如林的右手举起。 “拿武器的左手!” “拿银子的右手!” 如此往复上百次后,陈文已经颇有些口干舌燥了,他继而喊道:“干的漂亮!请诸君记住,你们的左手是武器,你们的右手是银子。男左女右,有武器就有银子,有了银子就会有宅院田土,也一样会有妻妾子女。握紧手中的兵器,封妻荫子,诸君努力!” “封妻荫子!” “封妻荫子!” “封妻荫子!” “……” 看着军官和士兵们沉浸在似乎触手可及的梦想之中,陈文嘴角的笑意更加浓厚了,跟着我左手右手一个慢动作,右手左手慢动作重播,哦这两银子给你快乐,你有没有爱上我。但凡在电视剧里看过传销如何洗脑的都知道这个基本模式,如果不知道请关注某些直销品牌。 洗脑,有时就是这么简单! 许久,军官和士兵们的音量开始出现了减弱的迹象,陈文示意部下们安静片刻,大声说道:“封妻荫子不会是梦想,只要肯付出汗水就一定会得到!不过嘛,本将明天还会检查,看看有没有哪个潜藏我们之中的不识左右的笨蛋可能会坏了我们的好事。” “哈哈。”军官和士兵们尽皆以着笑声来回答他们的将主。 解决了左右的问题,陈文便开始带着部下们围绕着校场列队前进。陈文走在第一个。而他身后的则是一个甲哨的四个队并排着前进,再后面则是乙哨、丙哨、丁哨和戊哨、最后面则是火器队和骑兵队。 这一次,各队远比先前走得整齐多了,每个人都在不自觉的不断确认自己在队列中的位置,不只是左右,就连前后距离也开始有意识的调整。 走了几圈后,陈文也注意到了这点,便转而围绕着校场匀速跑圈儿。跑起来之后,便不再如走路时那般整齐了,只是有意识的调整依旧存在,所以没有出现前后左右撞成一团的现象。 从走,到跑,然后再走,再跑,如此往复几次后,整个队列也变得整齐了许多。虽然比起后世共和国阅兵那样的整齐划一显得不及万一,但是对于一支封建军队而言,已经很是不错了。 团体精神的力量开始潜移默化的影响着这支刚刚诞生的军队,陈文知道,不只是他感觉到了,这些军官和士兵也同样感觉到了,只是他的部下们并没有他所感受得深刻罢了。 吃过晚饭,陈文打开了装书的箱子,拿出了几本他这些日子以来记录和回忆练兵方法的册子。他将放在最上面的《武靖遗书》放在一边,一本封皮上名为《步兵操典》的册子映入眼帘。 册子很新,甚至第一页都还是空白的,陈文端坐在灯下一边回忆,一边将戚家军的军体拳和如何分辨左右记录在册,至于怎样提升队列的严整程度,他觉得还需要再行思考。 在陈文看来,所有好的经验都应当记录在册,并制定成为条例。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只有这样做,日后才能有机会如同标准化流水线般生产士兵。 ……………… 四明山薛岙。 鲁监国册封的兵部左侍郎冯京第双手颤抖着捧着一封书信,只见他喘着粗气、满脸的怒意几欲喷薄而出。 下一秒,只听到冯京第“啪”的一声把信纸拍在桌上,愤怒的言辞也随之迸发而出。“王完勋真是糊涂啊!这个姓陈的花言巧语之下,分明就是个阉党余孽,这等人怎能委以重任?!” 说着,冯京第提起笔,蘸了蘸墨水,开始书写给王翊的回信。 第四十五章 团队 第二天,营造司的人早巴巴的就赶来在西校场的一侧安装陈文先前找王江定作的训练设施,并且将已经做好的训练器材交付给陈文的军需官。 见他们还在施工,陈文便考核了一下昨天提到过的分辨左右的事情。随意抽查了几个人,倒是全都答对了,他心中暗笑,看来洗脑果然有用。 于是乎,上午剩下的时间则安排了打军体拳和列队跑步这两个项目。到了下午,陈文则通知各个鸳鸯阵杀手队从军需官那里领取训练用的木质兵器等物开始训练兵器,而将火器队和骑兵队交给了李瑞鑫,让他自己带着训练。 睡过午觉,士兵们携带着训练用的兵器来到了校场,早上那堆大小形状不一的木料,此刻已经变成了四座大房子的房梁和立柱。 “房子”距离校场中心较远的一侧,立着几个一人高的柱子,柱子上则安装着和他们手中的那些显然是出自同一品牌的或盾牌、或木刀、或长枪的训练用的兵器。房子两侧的房梁上,则各吊着一根原木,木头上也一样装配着木质的训练兵器,而原木下则吊着一块石头,似乎是为了防止其摆动的幅度过大。 陈文带领着五个哨的杀手队队员来到了这些训练设施前,他命令楼继业带领甲哨第一队进入其间,并按照鸳鸯阵的正常队列和阵法中惯用的距离将第一杀手队的士兵分配在其中。 这样一来,整个就出现了前排的长牌手、藤牌手、狼筅手和长枪手面对前面的那几个柱子,而站在外侧的一对长枪手转过身就可以配合后排的镗钯手去面对两侧横梁上吊着的柱子。 接下来,陈文走到了正面的那几个柱子后,开始讲解训练设施的用途和用法。 “我部所使用的乃是戚少保的鸳鸯阵,此阵攻守兼备,阵中每个人只要完成好自己的任务,对手便极难破阵,只要阵型不破,敌人就几乎无法击败我们。是故,本将订做了这一套设备,为的就是让将士们熟悉并且习惯于自己的任务,防止在战阵之上因为慌乱而胡乱出手导致阵型出现漏洞。” 陈文设计的这套设施并不涉及鸳鸯阵中诸如三才、小三才、五花、五行之类的变阵,他订做这一整套的设施只是为了要让士卒更加熟悉面对对手时需要做什么,进而形成条件反射,至于那些木桩子上的木枪、盾牌、木刀则是为了增加熟悉过程中的代入感。 吴登科想了想,问道:“将军,那变阵怎么办?” “阵法的变化还是要正常训练,此设施只是为了熟悉各自的任务而造,训练其他的部分还是要按照戚少保的办法来。” 见众人随着这个问题的解答皆流露出了明悟的神色,陈文继续说道:“首先是长牌手,长牌手在阵中的任务乃是为后排抵挡敌人投射兵器,诸如弓箭、标枪、飞斧、飞刀之类都需要长牌手来抵挡,除此之外,长牌手还需要推动阵型前进。” 长牌又叫挨牌,顾名思义,此物乃是战阵之上的主要防御型兵器。根据《纪效新书-束伍篇》中记载:“内先择年力老大一人,付以长牌,长牌无甚花法,只欲有胆有力,赖之遮蔽其后兵前进耳。” 陈文营中鸳鸯阵杀手队的二十个长牌手都是按照这个要求挑选出来的,以甲哨第一杀手队的长牌手牛平安为例,此人年过三十,身强力壮且为人能够尽忠职守,非常符合这个标准。战阵之上,他只要摆好姿势为他身后的队员格挡投射兵器,并在敌兵接近时根据上司的命令推动阵型前行即可。 “然后是藤牌手……” 藤牌手的作战任务比长牌手要复杂一些,藤牌手持牌遮掩自身,并在对手突进兵种如刀盾兵进前时协助后面的长枪手击杀,以免造成己方的伤亡,而到了进攻时也是配合长枪兵刺杀,或自行突进击杀对手。 这样的作战任务导致了藤牌手需要“以圆径二尺之牌、而跪伏委曲、蛇行龟息、以蔽堂堂七尺之躯;伸缩进退出没、以纵横于锋镝。”而这也正是为什么藤牌手需要年少便捷,手足未硬的原因,否则的话势必会影响其作战时的灵活性。 陈文在现代时,曾经听说过一种说法,说是电子竞技选手一般到了二十五六乃至二十七八一般都会选择退役,因为人类的手指关节到了那时开始硬化,操作的灵敏度和手速会受到影响,容易造成不必要的失误而影响比赛成绩。他觉得戚继光对于藤牌手的要求可能和这个原因很类似。 “其次是狼筅手……” 狼筅此物并非冷兵器时代的常规武器。在《练兵实纪杂集-军器解上-狼筅解》中记载:“狼筅乃用大毛竹,上截连四旁附枝,节节枒杈,视之粗可二尺,长一丈五六尺。人用手势遮蔽全身,刀鎗丛刺必不能入,故人胆自大,用为前列,乃南方杀倭利器。” 在现代,狼筅的衍生品防暴叉被用于反恐防暴,只是形制已经早已不同,倒是和镗钯更加相似,只是在反恐防暴时的作用还是更接近于狼筅。 但是在此时,狼筅长达五米,号称“行伍之藩篱,一军之门户”。也正是因为这样的长度,所以要求狼筅手必须是“年力健大且老成手足已硬”之人。狼筅用法易学,共有中平势、骑龙势、钩开势、架上势、闸下势和扭步退势等六种招式,也被称为六势狼筅。 狼筅手在战场上的任务便是遮蔽阵型,为队伍中其他成员壮胆,而当对手靠近时将其扫倒或干扰其行动,为长枪手制造击杀的机会。 正如《纪效新书》中所载:“缘士心临敌动怯,他器单薄,人胆摇夺,虽平日十分精习,便多张皇失措,忘其故态。惟筅则枝茂盛,遮蔽一身有余,眼前可恃。足以壮胆助气,庶人敢站定。” 陈文在这几日读戚继光的兵书时,稍一联想便觉得深有体会。少时与同学、亲戚或是邻居家的孩子追跑打斗时常会拿着木棍等物,一般拿棍子的斗起来尚有敢于近前的,可若是有人提着密布着树枝的树杈进场,大伙立刻离得远远的,而跟在那人身后的便好像有了很大心理优势一般。 嗯,看来戚继光童鞋也是很有生活的嘛。 “再次是长枪手……” 长枪和其他兵器兼有防御作用不同,乃是整个鸳鸯阵的主攻兵器。此物在战阵中主要以刺杀为任务,也正因为如此,戚继光认为长枪手需要有杀气、有精神、三十上下、手长脚长且强健有力的人才能胜任,总而言之“非身手眼俱活者不可用”。 战阵之上,长枪手的任务包括自主刺杀和协助刺杀。自主刺杀很容易理解,就是进攻;而协助刺杀可以是进攻,也可以是在其他兵种招架住对手兵器的同时进行防御型刺杀。长枪手是整个鸳鸯阵的攻击重心,所以需要其他队员严格保护。 “再次是镗钯手……” 镗钯和狼筅一样,它同样不是常规兵器。镗钯手的任务是保护后排,如若有敌人从侧翼突进至后排,镗钯手便用镗钯架住对手兵器或是限制住对手的行动,再由长枪手刺杀,以解决来自侧翼的危险。 “最后是队长和火兵……” 队长手持骑枪,在阵中指挥作战,协助刺杀保护队员。队长的站位随着阵型的变幻而变化,有时在前排,有时在后排,还有时在侧面。 至于火兵,《纪效新书-束伍篇》中记载“老实有力、能肩负、甘为人下者一人,充为火兵,欲负锅裹之重,性下肯为同类所役。”火兵为队长直领,其他人不得指挥,为的是防止火兵成为役夫,虽然火兵的任务和役夫差不太多。 不过,陈文营中的火兵还有其他任务。 “战阵之上,难免有所伤亡,而据本将所知,很多伤亡若是在战场上可以处理得当的话,很多受伤将士其实可以避免成为残废或者丢掉性命的命运。” 听到这话,无论是李瑞鑫,还是吴登科,但凡上过阵的大多流露出了赞同之色。 冷兵器时代,伤员都是到了战斗结束才有时间去理会,毕竟如果打输了伤员会因为行动不便被遗留在战场上,提前救治也只是浪费时间和精力;而胜利的一方也不会有兴趣和精力救治这些敌人,他们的命运大多不是在俘虏营中苦熬就是被占领战场的胜利者为领取首级而杀死。 所以,冷兵器时代的对战双方一般是倾尽全力获取胜利,等胜利之后再行救治伤病,而这样做就会势必导致一些不必要的伤亡的发生。 “为了防止此类事件的发生,本将决定传授火兵以战场救治之法。战阵之上,但凡有将士受伤,火兵则将其背负出战场中心,进行简单包扎。” “将军爱兵如子,卑职等定当肝脑涂地以报将军厚恩。” 听到陈文的决定,围在这些器械旁听陈文讲解训练器械使用方法的杀手队成员纷纷单膝跪倒在地,由衷的感谢他们的将主,就连那些被强制增加了劳动量的火兵也心怀感激,因为这样的话他们便不会再受到其他人的奴役了,毕竟谁也不想把性命交给自己的仇人。 陈文示意他们起身之后,继续说道:“诸君都是为了驱除鞑虏、复我汉家天下而来到本将麾下的义士,父精母血孕育不易,诸君的性命本将自当珍而重之。但是,只靠这些还是不够,诸君须得记住,战场之上,你的武艺更高强,你的勇气更强盛,活下来几率就更大,所以勤练阵法和兵器才是正途。” “卑职等谨遵将军教诲。” 陈文笑了笑,便命令杀手队甲哨的四个队进入设施之内,开始操练,并由吴登科等擅长使用鸳鸯阵兵器的军官负责指导,而其他四个队则也在附近列阵学习。 陈文的训练设施是依照队中诸人各自的任务进行设计的。 长牌手负责抵挡对手进攻,他们就要站在前排去顶住设施正面中间位置伸出的几杆木枪;藤牌手负责协助反击和突击,他们就要拨开眼前的木枪,突进刺杀;狼筅手要遮蔽队伍,为众人壮胆,他们就要用狼筅按照技法去进攻稍远的固定木枪的粗大立柱;长枪手负责刺杀,他们便需要进攻周围的几个立柱;镗钯手负责掩护侧翼,他们就要架住吊在侧面的柱子以及上面的兵器,配合长枪手的刺杀;队长站在阵中指挥,而火兵则要把一些设定为伤员的士兵弄出来。 如此一来,整个战阵就如同一体,每个士兵都会更快的熟悉他们各自的任务,并且进而形成条件反射,而陈文的目的也正是如此。唯一可惜的是,西校场不大,这四套设施已经占用不少地方,但它们也只能同时供四个队使用,所以陈文规定每个队在里面练半个时辰,然后出来在校场上继续训练。 鸳鸯阵攻守兼备,讲求互相配合。交锋之时,要求“筅以救牌,长枪救筅,短兵救长枪”。是故,牌手阵亡,伍下兵通斩。此阵练成之后便会如同一架精良的机器一般扫荡敌手。 当然,也正是因为此阵过于全面,所以无论是攻,还是守都达不到最大化,所以才有戚继光在此之后的不断改良,而最后还是转而形成了步兵营、马营、车炮营、辎重营的互相配合的体系。 在陈文看来,单一的鸳鸯阵杀手队其实很好理解,假设此阵为网络游戏中的一个没有奶妈和远程射手的开荒团队。 团队之中,长牌手就是主坦,藤牌手就是随时可以切输出天赋的副坦,狼筅手就是自带提升士气提升光环的协助控制小怪的的DPS,长枪手则是团队里的主力输出,而镗钯手则是保护后排,防止其他队员被前排坦克没有嘲讽到的小怪伤害的辅助输出,至于队长和火兵则一个是团队指挥,另一个则是负责后勤的替补。 如果这样理解的话,陈文觉得这个阵其实好像也没有他最初时想象的那么难。 第四十六章 抗压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犹如白驹过隙一般转瞬即逝。 经过了近一个月的训练,陈文所部的鸳鸯阵已经稍微有一些模样了,起码一眼看去摆的阵势业已有些中规中矩的意思了,至少看上去是这样。 按照陈文的规定,营中将士们每天早晨起来先要打一套军体拳,然后吃早点,早饭后开始操练个人技艺。 除了火器队和骑兵队要按照李瑞鑫的方式训练外,鸳鸯阵杀手队的成员中狼筅手要练习六势、藤牌手则是要和其他队的藤牌手捉对厮杀、剩下的长牌手则和一个长枪手相互配合与镗钯手和另外一个长枪手双对双的对练。出此之外,队长进行指挥、而火兵除了挑着装满的担子跑步外,还要训练陈文和陆老郎中一起教授的一些战场救护知识。 睡过午觉,到了下午的时候,鸳鸯阵杀手队开始操练阵型,从正常的行军队列,到战场应变时需要变幻的阵型都要一一练习。也正是开始操练阵型之时,陈文才发现他以为可以按照网络游戏开荒副本的方式指挥鸳鸯阵的想法有点想多了,这个东西可是比他想象的难度大得太多。 到了晚上,陈文也不再讲授兵法,因为他发现给这些文盲军官讲这个实在是事倍功半,没有识字基础的他们哪怕今天晚上记住了,到了转天睡醒时也忘得差不多了。所以他决定在让这些军官识字之前先暂停兵法的教授,晚上的时间则改为探讨、总结训练效果。至于识字,还是等打完这一仗再说吧,那时候会有充裕的时间来做这等事。 时间过得飞快,此时此刻已经是八月二十五的下午了,明天便是王翊定下的校场比试之期。最近的十来天,就连中营的那个守备也开始了临阵磨枪,反倒是比试的安排者王翊现在并不在山上。 早在八月初七,王翊便带着从人下山了,规定山上所有事务全部交由王江负责,而这也是他们一直以来的习惯。出发之前,王翊预计的是八月二十四或者八月二十五他就会回来,所以将比试定在了二十六日的下午。 陈文很清楚王翊下山去做什么,因为早在七月二十四成军那天王翊就已经告诉他了。只是此去的结果如何还尚未可知,陈文很怀疑他的那些大道理能不能说服俞国望、刘翼明和陈天枢这三位领兵将领。 如果他们不愿意放弃先前的计划,那么以王翊临行前对此的态度估计也不会强求。到了那时,陈文就必须重新考虑一遍计划了。毕竟按照计划,毛明山的后营也很可能因为牵制金砺而无法参加那场针对田雄战斗。那样的话,大兰山能够出动的战兵也就只剩下了可怜的一千五百人,这个数字这有提标营的一半! 至于那些友军,陈文实在不打算报什么希望了。求人不如求己,好歹王翊在走之前已经答应了如果能够战而胜之,编制的事情就可以不叫事儿了。 陈文思量着,若是手里有了一千人,哪怕其中大半是训练不超过一个月的新兵,他也打算设法集中大兰山的前、中、后三营和田雄碰碰。看看和田雄的提标营比起来,他的这支复制于南方抗倭时代的那支戚家军的新营头到底是鸡蛋还是石头。 早在八月十五中秋佳节的时候,陈文本着劳逸结合的想法,给营中的将士们放了一个整天和前后两个半天的假。他清楚的记得,当时营中的军官和士兵们对于这个决定一致表示了十二万分的支持,估计如果是股票的话,应该都能够涨停板了。 只不过,从放假回来,面对精神面貌焕然一新的将士们,陈文又开发出了一个全新的也更加折磨人的训练项目,美其名曰:纵队抗压训练。 “扔!给老子轮圆了扔!那边那个,你特么没吃饭咋地,使劲!” 陈文的咆哮声响彻整个西校场,而那些被他指使得已经开始有些力不从心的役夫们则依旧在把手中的土块轮圆了扔向摆成纵阵的鸳鸯阵杀手队。 这些日子以来,陈文所部的鸳鸯阵杀手队的士兵们已经开始在训练设施的引导下开始养成了初步的条件反射,但仅仅是条件反射还不够。陈文不记得是在什么地方听说过,说是习武想要打人,就要先学会挨打,而他对这个挨打的定义则理解为抗压。 后世的战争之中经常会出现先以远程兵器覆盖打击或是精确打击,再以地面部队趟平对手的作战方式,比如海湾战争和其后续的伊拉克战争初期也都是如此。 在这个时代,军队正面交锋前同样会以投射兵器诸如弓箭、火铳和火炮互相试探和压制对手,如果可能的话最好是破坏掉对手的阵型,而阵型一旦被破坏,胜负的天平也就随之倾斜了。为了应对此类状况,陈文的计划则是以纵阵减少伤亡,待本部接近敌人或是敌军靠近时再通过变阵来进攻或者防御,这种方法也是戚家军曾经用过的。 与此同时,问题也随之出现了。在训练中,陈文并不能以火铳或者是火炮轰击队列周边,就算是弓箭也不行,因为那样很可能会造成不必要的伤亡。他相信,实战训练并非全无意义,只是以他现在的声望和资源还不足以支撑其进行这种可能会造成军心不稳的训练项目,所以只能暂时以土块来代替。 只不过,第一次训练时竟然还是出现了整个队列被土块轰击至崩溃的现象。眼见于此,陈文只得将原定计划中数日一次的纵队抗压训练改成每日一次。直到今天已经进行了九天,效果也在一步步转好,至少今天终于没有再出现整队崩溃的例子,只是依旧有部分士兵因为被砸伤或是砸的无法忍受而违反训练纪律。 对此,陈文除了惩罚之外,也只得在原有的每天一个肉菜的基础上托粮库的人收购鸡蛋,以增加营养摄入从而维系军心,促使士兵们坚持训练下去。所幸这样做的效果还不错,大概是看在每天都能多吃一个鸡蛋的情分,外加训练成绩开始渐渐的转好以及在陈文新一波的洗脑攻势的夹击下,士兵们的怨言也开始逐渐消散。 只是与此同时,陈文的银子也在加速减少,而他的对策也只能是等到校场比试时尽量漂亮的取胜,然后再去打一回王翊和王江这两个土豪,谁让他们是监军文官呢。 “甲哨呈纵阵前进五步。” 陈文话音方落,已经开始作为备胎代理甲哨哨长之职的楼继业便依照陈文的命令指挥本哨前进。 “长牌手压住阵脚,缓步前进,第二杀手队慢一点,别着急,全哨前进五步后继续防御。” 听到命令,甲哨集体起身,前排的长牌手撑着长牌和藤牌手一起遮蔽全队,防止他们被土块轮中,而其他队员则在队长的指挥下继续保持着戒备的姿态。先前五步之后,他们停下来继续在那些役夫投出的土块中坚持。 看着这支已经开始有些样子了的鸳鸯阵杀手队,陈文将指挥役夫的任务下发给吴登科,而他自己则去检查骑兵队和火器队。 骑兵队陈文只是扫了一眼,关于骑术他现在也还是先前那个坐在马上让马匹慢慢走的程度,就连晚上喂马的工作他也厚颜无耻的交给了老营派来的马夫,以至于现在那匹白马已经开始有些和他闹生分了,而这也让陈文开始怀疑“马子”这个词最初到底是不是从骑兵嘴里传出来的了。 于是乎,作为这场恋爱养成游戏的失败者,陈文也只是装模作样的视察了一下就转去检查他更为了解的火器队了,毕竟射击类游戏可比这个省心思。 火器队一共六十人,每十二人一队,前两队各设队长一名,副队长一名,队员十名。这两个队也是全火器队中唯二全员列装鸟铳的火器队,先前王江派送的二十门火铳,再加上前些天又送来了两门,一共二十二门。 火器队中,队长持旗枪指挥全队,并且携带火种盒,以供战阵纸上火绳熄灭后点燃之用。按照军法,战场上火器队长携带的火种盒熄灭,是要被斩首的,所以在战斗中他们都会尽量避免火种盒有过大的震动。而队长若是阵亡则由副队长接掌指挥权,至于正常情况下他们则会和火器队员一起射击。 其实在明朝末年已经出现了不需要火绳的燧发枪,那时叫做自生火铳。只不过,此物在当时还没有得到普,那时的火器除了五花八门的火炮外,使用最多的便是戚继光时代开始盛行军中的火绳鸟铳和被北方边军极力推崇的三眼铳。 火器队第一小队的队长是一个宁波人,据他说其祖上曾经在万历抗倭时的戚家军中担任过火器队长,是不是真的尚且两说,他使用鸟铳的技术确实有两把刷子。鸟铳使用是有一定之规的,每一步都要按部就班,他第一次在陈文面前操演时整个流程只少了两步,而且没有影响到后面的发射,其射击的结果更加惊人,一枪命中靶心。 更可恶的是这厮还颇有些卖弄的意思,第二枪没有打靶子,而是直接把落远处墙上的一只鸟打了血雾四溅。鸟铳,在他手里还真成了鸟铳,而这也是陈文为什么在筛选之初就把这个身材瘦弱、估计做火兵都未必够格的汉子直接任命为火器队长,还是第一队的队长的原因。 火器队前两个队在这厮和第二队那个曾经在方国安军中用过鸟铳的队长的教导下,进步倒是神速,起码在李瑞鑫手捏着皮鞭的威吓之下,这两队的士兵在发射前的操作步骤中出错甚少,只是射击效果还有待提升。 火器队的后三个队全部是弓箭手,编制和前两个队相同。这些不使用火器的火器队员们的在精准和射击速度上比那些正牌选手要强得太多,此地地处山区,这三个队从队长到队员几乎都干过或者是世代从事着猎户这份职业,常年使用弓箭的他们显然比那些鸟铳手作战能力更强。 只不过,很可惜的是,此时此刻他们的统帅显然对那些鸟铳更感兴趣,因为陈文很清楚这个世界火铳迟早会淘汰弓箭成为战场上的主流。只是在此之前,弓箭手依旧要存在于军中,不只是未来的特战队员,就是火器队他也打算暂时保留一部分编制给弓箭手或者是弩手,至于未来是否如此还需要经历场战事作为借鉴。 检查完火器队,陈文再次返回了鸳鸯阵杀手队那边。此时杀手队的纵队抗压训练也已经彻底结束了,他仔细听取了一番各级军官汇报的训练结果,又回忆了一下检查骑兵队和火器队之前的训练成绩。总的来说还不错,至少没有出现五天前第一次用土块轰击纵阵时把队列直接轰崩溃的现象发生,不过个别现象还是存在。 这些天的训练下来,甲哨的总体成绩是最好,而且比其他哨要强上不少,陈文知道这和那个熟读兵法的楼继业有着很直接的关系。于是乎,他便任命楼继业暂时代理甲哨哨长之职,并且明确告诉他,如果比试能够胜出,这代理二字便可以移除。 对此,楼继业除了立刻表示自己一定会把这支队伍掌控在陈文手中外,也更加积极的督促全哨训练,而这也是陈文乐于看到的。 除了甲哨外,出乎陈文意料的是,第一天训练就集体迟到的丁哨第十五杀手队的表现也超出了其他小队。那天的训练第十五杀手队由于养伤没有参加,但是之后每天晚饭后都会主动加练,所以成绩显得更佳。而他们的这种行为也带动了部分自觉得训练成绩不好的队伍,从而实现了整体提升。稍一打听,便知道这其实和尹钺那次分担受罚有关,而这也让他更加清晰的看到了封建军队的本质。 随着训练成绩的逐步提升,因此而受罚的士兵也越来越少。此时镇抚兵已经带队将有数的那几个受罚的士兵带到校场一侧的受刑区,而陈文则下达了训练提前结束,所有人去洗澡的命令。 整体的训练成绩他很满意,只练了一个月的兵已经能够显示出了一些战斗素质了,这让他对即将到来的比试充满了信心。与有过必罚相对的,有功必赏也是为将者的基本素质,陈文从最初就不打算将这些主动投效他麾下的士兵以训练不力为由淘汰,而现在的结果则更加坚定了他的想法。于是乎,他决定在一会儿去银库领取本月饷银的同时,把安家费也领出来,发放下去,作为奖赏。 ……………… 与此同时。 接到王翊的回信已经过去十余日了,王翊虽然答应面谈,但是冯京第却从王翊的字里行间中看出了其所需面谈之事绝非是他上次去信所言之事。虽然已经约定好了明日下午便在大兰山见面,但是这依旧让他很是不悦。 在冯京第看来,国朝之事只要正人在朝、奸邪去之,便可得大治。那陈文花言巧语之下,无非就是和那修篆《三朝要典》的余煌一般试图阻止朝廷向日本借兵,所以,此人也必是阉党无疑。也正是因为如此,他很是不能理解,这等奸邪远远逐之还来不及,怎能用之以行伍,难道王翊就不怕此人日后会率众投虏吗? 所幸的是,相交多年,他很清楚王翊的性子虽然坚定,但是也并非不能够说服,需要的是有足够说服力的事实,而在他军中可能知道这些的那个人现在已经巡山归来,并且出现在他的眼前了。 王升战战兢兢的伏在地上,他很不清楚冯京第为什么会召见他。自从上次从大兰山上下来,他在冯京第面前就已经失宠了,毕竟他是冯京第麾下的将领,莫名其妙的出现在大兰山,又莫名其妙的送了封信,这样是会招上官忌讳的。 冯京第对王升的态度很是满意,于是他决定直奔主题。“王游击,你对上次你提及的那个陈文有多少了解,如实说与本官。” 陈文?! 听到这个名字,王升的心中便立刻被怒火所点燃。 在他看来,这个陈文上次不光坏了他的好事,还通过武力羞辱了他的尊严和威信,后来更是抢走了那个已经属于他的宝贝,若是仅此而已大人大量如他顶多是宰了这个姓陈的便可以出了口恶气。可是在被王翊训斥和惩罚后,他在冯京第军中好容易建立起的宠信和威望也遭受了极严重的打击,以至于当初那些在他面前伏低做小的货色已经可以骑到他的头上了,这让他如何不去憎恨陈文。 所幸的是,此刻的他拜伏于地,那个习惯于在武将面前高高在上的冯侍郎丝毫看不到他的表情。于是乎,他立刻压抑心中的愤怒和仇恨,以着尽可能平和的语气向冯京第将那几日的事情重新描述了起来。 只是在他的叙述中,陈文所言、所行的呈现出的分明就是一个心智狡诈、居心叵测的形象,人前奴颜婢膝,背地里阴谋诡计叠出。把事情彻底讲述结束后,王升还不忘补了一句狠的,因为他知道这个评价最能刺激到冯京第的神经。 “启禀老大人,小人觉得这个姓陈的分明就是个卑鄙无耻的阉党余孽!” 听到这话,冯京第先是一愣,他分明记得这句“阉党余孽”他只对王翊提及过,而王翊则对此不屑一顾。 于是乎,他赶忙问道:“你也是如此觉得的?” 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王升立刻明白冯京第问话的意图,这让他转瞬之间就从愤恨交加的状态中走出,变得兴奋不已。随即,只见他立刻说道:“启禀老大人,您老是知道的,小人一向忠厚老实,所以那次才被这等奸诈小人所趁,还请老大人明鉴。” 冯京第笑了笑,眼前的这个人跟随他多年,忠厚老实谈不上,胆小听话倒是真的,否则自己也不会如此信任此人。再者说了,他冯京第也不觉得眼前这个文盲军官在心智上会是一个读书人的对手,所以王升所说的话他基本上是信了。 “王游击,你这段时间做的很好,本官很满意,好做。” “老大人谬赞了,小人只是听从老大人军令而已,当不得老大人承载。再者说了,老大人于小人恩深似海,小人便是万死也难报啊。”说着,王升连忙再拜,并且狠狠的磕了几个响头,奴颜婢膝之色正如同他口中的陈文一般。 第四十七章 缰绳 就在陈文和吴登科等军官继续讨论今日训练的成果之时,校场另一侧的受刑区却传来了一阵争吵声。 “尔等意欲何为?!” 听到了将主的质问,无论是被围在中间的那几个镇抚兵还是受刑的士兵们皆连忙拜倒在地,口称死罪。 陈文示意他们起身之后,便询问了一番,这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这些士兵违反了训练纪律,按律是要受罚的。只是每个人受罚的原因不同所以鞭数不同,那个负责行刑的镇抚兵一连抽了十几个双数之后,到了最后一个是个单数,可是他却习惯性的反手又抽了一鞭。 抽过之后,镇抚兵立刻意识到了他的错误,连忙道歉。而那个士兵则因为是在接受刚刚那个前进五步的指令后没注意踩在地上的土块把脚给崴了,才在陈文走后擅自脱离队列而违反了训练条例,所以他对于这个惩罚始终心存不满。此刻,他又被人莫名其妙的多罚了一鞭,自然更是无法接受,便和那个镇抚兵吵了起来,扬言要把这一鞭抽回去才能了事。 这样一来,那几个镇抚兵自然是同气连枝,而那些受罚的士兵也产生些了兔死狐悲之感站在一起不肯罢休。于是乎,两边便争吵了起来,形势几欲失控。所幸的是,陈文看到了正好听到争吵声,便带着军官们赶了过来。 陈文知道这个士兵在队中是个嘴上不饶人的惹祸精,几乎每次受罚都有他;而那个镇抚兵却是个十足的老实人,他张榜招兵时便让这个镇抚兵去负责给那个说书先生银钱,任务完成的很好,也没有贪墨哪怕一文。 只不过,得知了事情的原委后,陈文却突然意识到这分明就是一个机会。只见他一把抄起了那士兵的腰牌看了一眼,大声喝道:“甲哨第四杀手队长枪手安有福,意欲攻击代行军法官之责的镇抚兵,根据条例杖责五十,协同者根据条例杖责二十五,即刻执行!” 听到这话,那长枪手长舒了口气,意欲攻击军法官和攻击军法官完全是两种处罚条例,前者是杖责五十,后者则是斩首示众。他刚刚虽然激动异常以至于没有管住自己的嘴巴,但是却始终记得后者的处罚方式而没有动手,此刻只落下个意欲二字,还是颇为庆幸的。而其他因为协同受罚的士兵也无话可说,毕竟条例里面是这么写的,早前别人也因此受过罚。 未带众人反应过来,陈文继而说道:“镇抚兵林忠孝,擅自变更处罚数量,根据条例,无论是否成心如此,皆按照变更数量二十倍计算,鞭笞二十下,即刻执行!” 见二人都接受了这个条例之中早已注明的处罚规定,陈文再一次开口宣布下一条处罚。 “游击将军陈文,代行管理本营镇抚兵之责,带兵不力,援引条例加罚,鞭笞三十,即刻执行!” 此言一出,行刑区陡然间鸦雀无声。 “将军,此事万万不可如此啊!”只见尹钺立刻单膝跪倒在地。“若是将军承受鞭笞之刑,日后必被同僚所耻笑。有道是主忧臣辱、主辱臣死,此事事关我部生死荣辱,卑职恳请将军收回成命。” “卑职等恳请将军收回成命。”说着,行刑区哗啦啦的跪下一片,无论是军官还是士兵都在恳求他们的将主收回成命,哪怕各人的出发点不尽相同。 陈文摇了摇头,他不知道这里面有几人已经明白了他的用意,但是他本就打定了心思如此。 “成军之日,本将就说过,军法在营中众人之上,亦在本将之上。本将心意已决,尔等无须多言,行刑!”说着,陈文开始一件件的脱下军服,他很庆幸今天没有骚包的穿着山文铠检查训练,否则脱起来就更麻烦了。 在他看来,一军之中若是连将主都不能恪守军法条例,又如何要求属下。一旦军纪废弛,士兵开始违反他的军法势必会劫掠百姓,那时候他所做的一切就前功尽弃了。正如王翊所言,王师若是劫掠百姓,那就是贼,而变兵为贼是他绝不能够容忍的。 脱掉了上衣的军服,陈文站在了接受鞭笞的架子下,拿起了一根短木棍放在嘴里。这个东西是他从电影《星河战队》第一部中得到的灵感,那部电影的男猪脚强尼瑞克就曾经因为违反条例而受罚,并且意欲退出军队。不过他只打算效法前半段,毕竟布宜诺斯艾利斯暂时还没有被虫族摧毁的可能,反而九州将要沦落夷狄之手。 接着,只见他两只手一手抓住了一边低垂下的绳子,套在手上,大声说道:“从本将开始,即刻行刑!” 或许是行刑区的动静过大,很多已经回营的军官和士兵都又跑回来看热闹,毕竟这可是国人普遍性的一大爱好。可是此刻出现在他们眼前的却是他们从没有想象过的一幕,甚至是史无前例的一幕。 “磨蹭什么呢?打!” 耳边是陈文被那根口中的短木棍挤压的有些变形的咆哮,手上则是随之颤抖的皮鞭,林忠孝之后顺位的行刑镇抚兵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犹豫不决。当陈文那句“打”字以着340米每秒的速度砸在他的耳膜上的那一刻,这个被违反军令和鞭打上官所编织起来的恐惧反复折磨着的可怜镇抚兵咬了咬牙,举起鞭子抽了过去。 没有预料中的疼痛,力道根本不对,虽然陈文没有试过这个时代的皮鞭,但是他去知道这力量根本不对,因为他一点也不疼,而那根皮鞭也只是擦过了他的皮肤。 在那个镇抚兵抽第二下之前,陈文立刻把短木棍吐了出去,厉声喝道:“本将不记得批给你下山看婆娘的假期,你特么的力气都用哪去了?!平日里怎么打的今天就怎么打,是个站着尿尿的就把力气使出来,重打!” 在场的几百人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切,脸上写满了愕然。刚刚的那一幕本来已经惊呆了不少人,而现在的这一幕更是把那些觉得陈文会默认镇抚兵高高抬起轻轻放下的将士们的脑子弄死机了。 就在所有人的大脑进行重启的时候,那个镇抚兵横下一条心,狠狠的抽了一鞭。 “嘶……”陈文倒吸了口凉气,真疼啊,怪不得不少士兵被抽过一次后都会尽力做好应做的事情,以防再度违反军纪而被处罚。 “二!” 听到陈文叫数的声音,那镇抚兵也暂且抛开了顾虑,再次抽了下去…… 每抽过一鞭,陈文都会在心中默数已经抽过的鞭数,然后大声喊出下一个数字。 三下、四下、五下、六下…… 真特么疼啊!从小在爷爷奶奶、姥爷姥姥和父母一起装满的蜜罐里长大的陈文虽然也因为淘气被打过,但是却从来没有被这样打过。 十一下、十二下、十三下、十四下…… 还能再疼点吗?从能跑能跳开始,追跑打斗的事情他从来没少做过,上学时更是曾经为了逃学上网而从学校的围墙上跳下来过,大概也只有最后一次摔的那一跤能够和刚刚那一下相比吧。 十九下、二十下、二十一下、二十二下…… 你牛哔,果然还能更疼。每一下打在陈文的身上他都觉得自己可能很难坚持下去,可是每次心中默念完他都会大声喊出下一个数字。因为他知道他今天所付出的一切在日后都会获得回报,虽然在社会上混了这些年,让他很清楚付出并不一定会有得到,但是他相信今天的一切绝不会如此。 二十七下、二十八下、二十九下、三十下! 终于结束了,陈文舒了口气。 在他看来,这个时代的汉家男儿并不缺少战斗下去的勇气,他们愿意用血肉之躯去捍卫衣冠文明。但是仅仅拥有这些是不够的,这个时代的华夏文明所面对的乃是有史以来最为狡诈凶狠的敌人,即便是那个几乎统治整个欧亚大陆的蒙古帝国也远远不及。因为这支来自于通古斯冰原的蛮夷将其渔猎民族的狡诈、凶狠的本性发挥到了极致,尤其是在狡诈一事上,即便是那个被他们认作祖宗的女真人也要相形见绌。 可是即便如此,历史上的南明王朝也并不是没有机会翻盘,至少李定国和郑成功都有过这样的机会,但是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和意外,他们并没有取得最终的胜利,从而如岳飞那般逆转华夏被蛮夷窃取的命运。 陈文很清楚,他并没有李定国和郑成功那般用兵的才能,他也没有大西四大王子和郑氏集团少东家的身份。白手起家的他所拥有的是被此间后世的人们所开启和总结的思想和知识,以及对于逆转未来的坚定信念,还有为此而不惜以身为祭的勇气。 但是仅仅拥有这些并不够,想要战胜这样的强敌就一定要建立起一支和这个时代的其他军队截然不同的新式军队。 陈文在前世看过很多历史小说,其中不乏以建立近代或是现代军队去吊打封建军队的,而纵观历史,他也能够理解这些作品的作者的想法。因为历史上犹如机械般精密冷血的近代军队很少输给依靠个人武勇取胜的封建军队,而在近代军队的基础上被灌注以民族或是阶级信仰的现代军队更是能够摧枯拉朽般的战胜近代军队,哪怕这些失败者的兵力更为雄厚,装备也更加精良。 而决定这些胜负的缘由其实也很简单,因为胜利者较之失败者能够进行更加艰苦的行军和战斗,也能够承受更大的伤亡比例,而一支远比对手更加敢于牺牲的军队是没有理由会失败的,除非对手的科技树已经攀出了无视人类勇气的黑科技。 陈文最初的想法就是如同他曾经很喜欢的一部小说的主角那样,找一个能够阻隔清军的海岛,在一个BOSS级人物的羽翼下建立起一支近代军队,然后平推满清。哪怕这支生长在封建社会土壤上的近代军队最后会成长为清末北洋新军那样的怪胎也在所不惜,因为这个时代的封建军队一样不可能战胜这个怪胎。 可是当初那段为了组建团队前往福建而讲古的时光却让他意识到他错了,而且错的很离谱。陈文很清楚,他错的并不是这样的怪胎能够战胜封建军队,错的是他建立这样一支军队的后果和为什么有更好的选择而弃之不顾。 讲古的那段时间,他讲过很多故事,朱元璋、岳飞、班超、陈庆之、陈汤、傅介子、耿恭、王玄策、戚继光等人故事都曾经从他的口中说出,而最为耗费心力、也最为他喜欢的便是岳飞和戚继光的故事,甚至他根本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直到那天晚上,孙钰的那句“食民之禄,为民请命”才彻底点醒了他,因为这两个人都曾经建立起一支以救民为己任的军队,而他们所建立的军队也凭借着救民之志在战场上战胜了那些以残害华夏生民为乐的蛮夷。也是在那一天,他终于明白了其实他还有更好的选择。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都可以为了百姓而战斗,我为什么不能重建一支愿意拯救万民的军队呢? 只不过,想要重建这样一支军队是极其困难的。更为遥远的岳家军不提,重建戚家军也不是编练鸳鸯阵或是依照戚继光兵书把里面的战阵编练个遍就够了。一支军队最重要的乃是军魂,如果不能把军魂重新注入其中,他所编练出来的也不过是支顶着戚家军皮囊的行尸走肉。 戚继光那个时代的戚家军拥有着诛灭倭寇鞑虏、护卫华夏生民的信仰,也拥有随之衍生出来的使命感。除此之外,戚家军有着高额的物质奖励作为基础,同时依靠着严苛的军法将这支军队的战斗**限制在诛杀蛮夷而非残害百姓之上。正因为如此,戚家军才能够扫平倭寇、席卷北虏,哪怕是戚继光死后,他提拔的军官和建立的军队依旧在这个信仰之下与蛮夷战斗,至死不渝。 陈文坚信,唯有这样的军队才可以在眼下极端恶劣的局势下扭转局面,从而改写历史进程! 身处永历四年,明朝危如累卵,而华夏文明也即将遭受到有史以来最大的浩劫。以至于到了陈文出生的那个时代,这场浩劫所留下的后遗症还远远没有结束。 面对这样的局面,陈文所要建立的这支军队就需要拥有驱除鞑虏、恢复中华、拯救苍生的信仰和使命感,他们需要有严格的训练,需要有严苛的军法和让他们坚信只要在他陈文的旗帜下,青史留名和富贵荣华都不再是梦想的制度。只有这样才能重铸军魂,才能真正意义上把那支华夏历史上有数的强军复制出来。 经过了这段时间的训练,这支种子部队凭籍着那句重建戚家军的口号和这些天以来靠着复制戚家军的战阵和训练方式已经开始同步出了一定的信仰,并且依靠着还算不得极其严格的训练开始逐步提升了战斗力。 但是,在眼下这个即将面对清军围剿的情况下,这些就显得颇为不足了。对此,陈文也只有依靠提高部下的生活待遇和身体力行的执行条例来稳定军心,从而进行更加艰苦的训练以求提升战斗力。 陈文知道,他的才具不及戚继光万一,甚至和这个时代很多善于用兵的良将,诸如他即将面对的田雄、金砺之流都无法放在一起去品评。所以,他从建军伊始便在他力所能及的方面尽可能的做到最好。 或许戚继光斩子的典故只是后人为了形容戚家军军法森严而编织的童话,但是从今天之后,他相信陈文受刑的故事将告诫这支军队的每一个军官和士兵一个道理。 军法面前,人人平等! 双手从绳套中挣脱了出来,陈文默然的把内衣拾起,披在了身上。被鞭打出的鲜血很快就印湿并染红了遮挡着它体现存在感的布料,而这一幕也彻底印在了在场众人的心中。 每一个军官和士兵都痴痴的看着这一切,他们此刻还没有意识到,眼前的这一幕将是这里很多人在未来一遍一遍不厌其烦的讲给亲朋好友的故事,而这个故事也将被记录在史书当中,同时史书中也会记载着他们这些亲历者的姓名。 这时,只见陈文面对着在场的众人大声说道:“诸君请牢记,我们要建立的是一支如同岳家军和戚家军那般以拯救华夏万民为己任的正义之师,所以我们就势必要付出比那些营混子和兵痞更多的努力,因为我们是保境安民的王师,而不是残民以逞的贼人。也唯有如此,我们才能如同本朝开国时那般恢复汉家天下,而我们中的每一个人方能光宗耀祖,名垂青史!” 在充满了敬畏和崇拜所交织起的呼吸沉重的狂热沉默之中,陈文下达了下一条命令。 “继续行刑!” 在陈文看来,驱除鞑虏、恢复中华、拯救华夏万民便是这支新生的戚家军的使命,而军法便是这支终将迸发出惊人战斗力的新式军队所必须套上的缰绳,这条缰绳将引导着这支军队前进,并防止其堕入残害生民的万丈深渊。 第四十八章 本色(上) 大兰山老营西校场的行刑区,军棍和皮鞭所共同演奏的交响曲开始演绎下一个乐章。或许是因为陈文刚才的行为,执行军法的镇抚兵在林忠孝和安有福身上使用的力道远超平日,只是受刑的两个人却丝毫没有对此发出任何抱怨。 被乡邻称之为林老实的林忠孝默默的承受着这一切,在他看来违反军纪就应该受罚,而连累了一向信任他的将主更是让他心存愧疚。至于那个惹祸精安有福此时也没有说什么,本来没有被定性为攻击军法官已经让他庆幸非常,而刚刚的那一幕更是彻底将他震撼住了,不是说刑不上士大夫,礼不下庶人吗?可刚才的那一幕又为何会发生呢,这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依旧站在行刑区看着这一切的陈文并没有选择去疗伤,因为按照条例受刑人员需要直属上司来为其涂抹伤药,这是他为了提升军队凝聚力和军官威信所指定的条例。虽然他的伤不至于去找监军文官去帮忙吧,但是作为暂管镇抚兵的他还需要等待林忠孝受刑完毕后帮其涂抹伤药。 很快,受刑的镇抚兵林忠孝行刑结束,陈文便带着他去涂抹伤药,虽然一个挨了三十鞭的给一个挨了二十鞭的涂伤药感觉从医疗上来看有些不分轻重,但是制定军法就是为了执行。 给那个始终在感激和恐惧间互相摇摆的镇抚兵涂完伤药,陈文便以本营之中他没有上司的名义谢绝了林忠孝的歉意,自顾自的前去找陆老郎中治伤。毕竟和这个时代皮糙肉厚的底层士兵比起来,他已经勉强可以称得上细皮嫩肉了,这又被多打了十鞭,谁知道这点伤药管不管用。 而就在惜命的陈文给林忠孝涂伤药的时候,围观在行刑区的军官和士兵们的大脑也基本上全部重新启动完毕了。当事人尤其是他们的将主已经离开了校场,军官和士兵便开始七嘴八舌的谈论起了刚才发生的那一幕,以及陈文最后所说的那句话。 入营以来,陈文提高士兵的伙食待遇,废除军中肉刑,传授火兵战场救护之法,更改饷银发放制度以防止军官克扣士卒军饷,更是和最普通的士兵在一个锅里盛饭吃。这些在陈文眼里都很正常的事情,可是在这个时代的士兵眼里却是一个难得爱兵如子的武将才能做得出来的。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陈文营中的军官和士兵才愿意接受那些远超这个时代军队训练强度的训练,并默认那些稀奇古怪的军法和条例。当然,陈文关于戚家军的洗脑在这之中也起到一定的作用。 刚刚的那个震撼人心的一幕发生到现在,在场的很多人已经开始模模糊糊的意识到了陈文的用意。只不过,这其中大多还是颇为不解于陈文的偏执,而其中一些心思活泛的或是被洗脑程度较深的则已经弄明白了为什么会这样。 “我们可是陈将军重建的戚家军的啊,戚家军的将士不就是应该严守军纪吗?” “就连陈将军都能够如此恪守军纪,我们这些士兵又有什么理由做不到呢?我部军纪严明就一定能战无不胜,就像戚少保那时一样。” “是啊,一定是这个道理,戚少保斩子不也是这个道理么?” “……” 西校场的行刑区,陈文营中的军官和士兵越聚越多,议论的气氛也越加的浓厚了,很多人甚至暂时忘记了洗完澡吃过饭就可以休息的事了。而顾守礼则远远的看着这一切,更加感慨并庆幸于他当时的选择,无论是选择追随陈文,还是选择这份没有什么油水的工作。 只不过,这大兰山老营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若是有什么新鲜事儿却是哪怕发生在犄角旮旯也会像风一样传遍每个人的耳朵。 大兰山老营粮库。 刚刚还在核对账册的孙钰听着属下小吏绘声绘色的讲述着刚才发生的那一幕,只见他将毛笔放下,站起身在库房中漫无目的的走来走去,心中的激荡若不是那张冰块儿一般的面庞惯于不会表达感情,只怕是此刻早已变得眉宇激昂、笑意浓浓了。 只见他重新走到办公桌前,对那小吏说道:“陈将军身体力行执行军法条例,其部下有如何敢于违背军法呢?一支军纪严明的王师又怎么可能无法击败鞑子呢?此乃我军一大幸事啊!” 说罢,孙钰便开始向那小吏下达命令,指使着那小吏把陈文所部本月军饷中的本色提了出来,连同这几日要用的粮食酱菜全部送到营中,免得陈文还要带着伤来取这些东西。 ……………… 大兰山老营银库。 捏着颌下的那撮老鼠须子的褚素先义正言辞的驳斥了属下小吏的观点。 “这里是大兰山老营,上面有王经略和王副宪两位上官在,一个游击将军屁大点儿的武将,就算对自己狠又有个卵用,难道他还敢鞭打同僚吗?今天他不是要来领取军饷吗?那就叫他知道知道这老营里的规矩!” 接受着属下的恭维,褚素先狠狠的将一根胡子揪了下来,仿佛是拔出了一根心腹之患一般。 ……………… 大兰山老营中军大厅。 王江挥退了客串包打听的胡二,犹自苦笑。“看样子,这是要从刘福通开始变成曹孟德了啊,只是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在往好的方向转变呢?” 只不过,与此同时刚刚摆脱了混世魔王身份,又演变为乱世奸雄的陈文则趴在他当初在山上养病时睡过的床铺上接受着陆老郎中的治疗。 “这些年来世道乱,老朽也为不少文官和军爷医治过病痛,可是从来没有见过将军这样对自己如此心狠的。”示意陈文不要转身说话后,陆老郎中继续说道:“老朽听说过将军营中严禁军士骚扰百姓的军法,自问也算多少明白了些将军的用意,老朽便替百姓们谢过将军的大恩。” 姜果然还是老的辣,阅历这种东西真不是说着玩的。这么个整天呆在药庐的老郎中,见人见事的反应速度和理解深度也确实配得上他的年岁。 “陆老谬赞了,张希孟的词里写过,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身为武将,越是这乱世,越是要防止百姓为乱兵所扰。再者说了,晚生怎么说也是读书人出身,这些道理总还是懂的。” “哎。”听到这话,陆老郎中叹了口气。“这年头能有将军这般心思的人实在不多了,鞑子且不论,就是那些贪官污吏和乱兵贼将们也都是些只知道害民的畜生。老朽本来以为此生能碰上王经略和王副宪已经是祖上积德了,想不到还能有幸结识将军。” 说完这话,只见陆老郎中放下手上的工作,对着陈文遥遥一拜。“只要将军能够不忘今日之志,日后但有吩咐,老朽自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眼见于此,陈文连忙起身试图阻止陆老郎中,口中的话语则以着更快的速度传播着主人的心意。 “陆老您这是折煞晚生了,晚生当不得您如此啊。” 只是陈文的起身此时已经被陆老郎中所制止,而陆老郎中则也不再行礼,继续为陈文医治背上的鞭伤。 趴在床上和陆老郎中闲聊了一会儿,陈文的鞭伤也医治结束了。晚饭时分已近,时间紧迫,他连忙告辞离开了伤病所,刚忙着回营找人去帮他把军饷中的本色和折色以及安家费赶在粮库和银库下值前拿回来,毕竟明天一早是要用的。 回到营中之时,齐秀峰就前来告知陈文,军饷的本色粮库那边已经送来了,他核查无误之后便签了回函。 孙钰考虑的周全让陈文颇有些官府有人好办事的感慨,只不过他也知道,折色既然现在还没送来,那肯定是要让他自己去领了。在陈文看来,自己和那褚素先本就没什么交情,前段时间又出了无视他要回扣的事情,能给送来就怪了。于是乎,他便带着几个镇抚兵前往银库领取军饷中的折色和安家费。 来到银库时,正赶上中营的那个守备刚刚从银库出来,或许是明天就要在校场比试的缘故,那守备和陈文也只是淡淡的寒暄了两句,便带着士兵离开了,只是临走时那个眼神有点让人觉得怪异。 进了银库的公事房,陈文便和银库的库大使褚素先按照主客分坐寒暄,而交接军饷折色和安家费的事情则由银库的小吏和陈文带来的镇抚兵负责。而陈文要提取安家费的事情虽然早有批条,但还是让褚素先颇为意外,甚至显得有些犹豫。 很快,一个镇抚兵便走进了进来,与陈文附耳说道:“将军,清点完成,安家费是三千零六十九两,而军饷则是七百二十三两六钱。” 三千零六十九两? 七百二十三两六钱? 怎么还有零有整的,这个数字不对啊! 安家费是陈文按照本营已招募人数计算出来的,除了他以外一共三百四十一人,每人作十两银子计算,所以应该是三千四百一十两银子。 军饷的计算方式是士兵每人一两五钱,伍长。火器队副队长、镇抚兵、金鼓手和旗手每人二两,队长每人三两,千总和文书每人二十两,护旗手和伙夫与士兵同,至于陈文自己的那份王翊则给出了一百两的高薪,等同于他给黄中道那几个挂印将军的。 如此算来,军饷则应该是八百零四两,两者加在一起就是四千二百一十四两。 虽然陈文一个月的军饷只有那么多,但是考虑到他现在只有三百多人的编制,而本色和这个营的维持费用还都没算在内,也怪不得王江一再表示养兵不易呢。当然,这个时代的军队也有更省钱的办法,那就是纵兵劫掠百姓,只不过这却是王翊、王江还有陈文所不愿看到的。 那么,四千二百一十四两减去三千零六十九两,再减去七百二十三两六钱,那么就应该是四百二十一两四钱了,正好百分之十! 回想起当初领取报信赏钱的遭遇,陈文立刻问道:“褚司库,这四百二十一两四钱的差额?” 从陈文的属下进屋开始褚素先就没有再去看陈文,只是端起了茶杯继续喝茶,此刻听到陈文的问话则面无表情的回答道:“火耗。” 火耗? 好理由! 耗羡之事古来有之,而火耗只是其中的一种罢了。所谓火耗就是在征收银钱的过程中,通过以融化银两铸锭需要柴火为由在正常征收数额的基础上进行加征,说明白了就是一种贪污的手段。古代除了征收银钱外,还征收粮食和布匹作为税赋,同样衍生出了雀鼠耗、淋尖踢斛等诸多的贪污手段,而这还仅仅只是在征收一项上。 陈文很清楚,贪腐之事历朝历代皆有,无论是古代还是现代,也无论是东方还是西方,这等事乃是直到他出生的那个时代都无法杜绝的。走出校园进入社会后,他一度认为就算“天网”真的能彻底消灭人类,其建立的机械帝国也未必能够避免这等事情。 初上山之时,陈文先后两次被银库贪墨了部分赏银,但是他却从来没有在意过。那时的他只打算拿了银子前往福建,少拿几两不过就是路上少花点儿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自从决定留在浙江后,陈文的心态也开始产生了微妙的变化。除了急于建立一支强军以求击败即将在九月围剿的清军外,通过和孙钰的接触这等曾经习惯于无视的事情也开始让他觉得有些刺目了。 当然,这其中还有一种名为救世主的心态开始作祟的缘故,至少在他看来如果他不去设法改写这段历史的话,这些人也不过只有一个多月的性命了,眼下凭什么贪污这些用来养兵来拯救他们性命的银钱,给做正经事的自己添乱呢? 陈文深吸了口气,继而说道:“本将听说,我大兰山老营有例,火耗皆有定例,每月按照熔铸数量由副宪审批拨发,不得在征收和发放过程中以此为由贪墨税赋和饷银。” 陈文很清楚,王江搞的这个和满清在雍正朝折腾出来的那个“火耗归公”几乎完全是一个思路下产生的制度。与此同时,王江也认为如果只是严禁贪污而不提高官员的饷银的话,效果也好不到哪去,于是乎才有了提高俸禄一事,孙钰一家也是得益于这项制度才能时常吃上肉食。 只不过,和满清的“火耗归公”一样,王江的这个制度也同样无法杜绝属下官员暗地里的贪墨行为。和满清的官吏暗地里继续加派不同,大兰山老营的银库和收缴税负的官吏们大概是离制定政策的上官太近了则是很给面子的把贪墨比例下调到了一成。对此,性子强硬的王翊没有时间和精力管理,而性子软弱的王江则只得选择了默认。 果不其然,听到陈文如此的问话,褚素先仿佛听到天大一般的笑话似的,笑得前仰后合,把他平日里拿捏的官员仪态全都抛诸脑后,就连他身边的小吏也大多以着看笑话的模样面露讥笑。 “陈游击,你初上山不懂这些本官不怪罪你,这规矩自是古来有之的。我等文官理解将士们的艰辛,将士们也须得体谅我等的劳苦不是,你说是也不是?” PS:从第三十一章开始的建军、练兵到了昨日基本上完成了,准备了如许久主要是因为主角暂时没有打小怪升级的机会。今天这一章开始一直到这一卷结束,先前埋下的一些矛盾点会接连爆发出来,从而影响到主角的计划,毕竟古人可不是主角的提线玩偶,而这段时间的经历对主角也会产生很大的影响,甚至影响到未来他与其他反清势力的关系。 PS:感谢各位读者的支持,作为一本军事历史小说,这本的第一卷并没有以战事为主,但是却会在一场大战中结束。第二卷主角会开始独立发展,那时的他便不再是其他势力的附庸,而是要开始以着自己的名义开始和满清刚正面,而那时将会彻底进入一个正常的节奏。 PS:再次感谢诸君的支持,有什么意见或是建议之类的可以在书评区留言,笔者会抽出时间回答、加精的。 第四十九章 本色(下) “陈游击,你初上山不懂这些本官不怪罪你,这规矩自是古来有之的。我等文官理解将士们的艰辛,将士们也须得体谅我等的劳苦不是,你说是也不是?” 理解? 体谅? 你特么还拿捏着文官的架子不打算怪罪老子? 听到了这份“好言相劝”,陈文心中的怒火却犹如被泼了桶汽油一般腾的一下子就撩了起来。 我理解你大爷,体谅你二大爷! 一群不知道死活的玩意儿,都要火烧屁股了还忘不了贪污这一套。 足足一成的贪墨啊,看这群混蛋的样子大概还以为是多大的恩德了呢。 这大兰山刚稳定了两年而已,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等清军来了,不光这银子,就连你们这群银耗子的脑袋还有家中的妻妾子女都特么是人家的了,你这贪污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裳,一群蠢货! 双方沉默了片刻,只见陈文开口问道:“褚司库的意思本将明白了,看来这份火耗银子是免不了了,本将没有理解错误吧?” 听到陈文的话,褚素先轻蔑的笑了笑,继而说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陈游击若是有意见不是还可以禀告王副宪嘛。” 告状? 那可不是我的风格。 虽然当初曾经诬告王升劫掠银钱,但那也不过是为了让王翊等人心存愧疚而更加轻易的掏出盘缠罢了,至少陈文没觉得王翊会为此处罚别人的属下。 此时此刻,还是应该用最擅长的办法解决问题为好。 眼见于此,陈文缓缓的站了起来。随着躯体的运动,后背上的鞭痕也再次火辣辣的刺痛起来,哪怕是敷在上面的伤药也开始无法压下这份痛恨。 起身后,只见陈文走到了褚素先面前,微笑着说道:“那就有劳褚司库了。”说着,他伸出了右手,示意握手行礼。 本来,看见陈文起身走了过来,褚素先心中一惊,毕竟陈文那副工业化社会养出来的体格给了他这个瘦小枯干的低阶文官很大的压迫感。只不过当陈文微笑着示意握手的时候,这份慌乱也立刻演变为轻蔑。 一个屁大点儿的武将,量你也不敢和文官叫板? 只不过,身处乱世,褚素先尚且不打算把事情做绝了。毕竟眼下不像是承平年代,虽然王翊治军严谨,但若是日后分遣诸将攻略各地之时被派去和这厮同行,此间总不好得罪得过甚。 于是乎,褚素先也站了起来,笑着去和陈文握手,只当是相逢一笑泯恩仇了。只不过,当他的手和陈文的手握在一起的时候,却看到陈文的嘴角撇过一抹邪魅的笑意。 异变突生! “啊!”褚素先只觉得自己的手像是被门挤了一般,疼痛的感觉立刻沿着痛觉神经传播到大脑,他试图摆脱这一切,可是却又无法挣脱出陈文的手心。 现代人由于在成长期营养摄入较之古人更大,所以在器官发育和骨骼密度方面都要比古人强很多,相对力量也要更强一些。当然,这只是正常情况下的对比。 陈文虽然早先是个宅男,但是来到这个时代后,迫于生存的压力多有锻炼,而且这些天本着身体力行的原则更是几乎每天都在参加军事训练,力量上根本不是褚素先这等每天提着笔杆子琢磨着怎么贪墨钱粮的瘦小枯干的古代小官僚能够比拟的。 除此之外,只要是和他人如此用力握过的都知道,这等事谁先动手谁就更要占据一些优势。 “哟,本将弄疼褚司库了?那您可不要见怪啊,谁让本将是个粗鄙的武人呢?”说着,陈文右手的力量也逐步增加。 本来站在褚素先身后那个小吏,看着陈文的模样以为他已经选择屈服了,只是紧接着的这一幕再次刷新了他对陈文的感官。虽然上官被人钳制,但是那小吏很清楚他的力量也不太可能是陈文的对手,于是他立马转身跑向大门,试图去叫些帮手。 只不过,他未及出门,就被那个进来禀报陈文核实结果的镇抚兵一把撂倒在地。那镇抚兵也不是林忠孝那等老实厚道人,只见这厮紧接着一脚就踹在这小吏的肚子上,直疼得那小吏满地打滚。 “啊!”褚素先只觉得右手已经疼得无以复加,甚至连小臂也跟着酸疼起来,可是他试图用左手去扳开陈文的手指的企图却被陈文立刻加大的力量所击碎,此时此刻的他身体也蜷缩了起来,跪倒在地上。只是即便如此,他嘴上依旧是不肯示弱。 “姓陈的,你特么一个小小武将也敢殴打文官,等王经略回来必杀汝!” 听到这话,陈文怒极反笑,只见他满不在乎的说道:“这就不劳您费心了,您老还是关心关心您了今天能不能活着走出这间屋子吧!” 说着,陈文反手将褚素先扭倒在地,一脚踩在褚素先背后,将他的胳膊扭转着弯到背后的脚面上,以脚为支点开始下压。 “啊!”手上承受的力道不见减小,而胳膊则开始作为杠杆被进一步施加力量,这样的疼痛促使他再也顾不得体面,音量也随之冲破了隔音效果本就一般的墙壁。 似乎是听到了屋子里的异响,门外的人立刻冲了进来,这些人中有陈文带来的镇抚兵,也有银库的小吏、库丁和役夫,而这群人身后居然还有监管中营的监军文官沈调伦。 只不过,这些人在打开房门的一瞬间,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房间里,银库的一个小吏被打到在地,陈文的一个属下则显然是在监视着他;而这个小吏的直属上司,银库的库大使褚素先则被那个满脸狰狞的游击将军踩倒在地,胳膊扭转的角度也让人看着牙齿酸麻。 “陈游击,你这是干什么?大家都是同僚,有话好好说。”率先出言相劝的是沈调伦。 先前那个中营的守备告诉他褚素先打算给陈文立规矩,而沈调伦却听说过陈文在老营前暴打王升的事情。虽然王翊也没有告诉他这是为什么,但是他却感觉以陈文的脾气恐怕不会那么容易就范,于是乎他便赶来看着点,莫要弄出什么事端。可是,结果竟然还真被他不幸言中了。 陈文没有理会沈调伦,只是在继续用力的同时对哀嚎不已的褚素先以着暧昧的语气说道:“疼?别担心啊小宝贝,一会就不疼了。”随着这一句话的出口,他的下一句话也立刻转为阴冷。“撅折了以后都不会再疼了,一次性解决问题,瞧瞧你这银子贪得多值,老子还特么随箱附送赠品呢!” 眼见于此,沈调伦显然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只见他立刻侧身对身边的从人吩咐了一句,随后转而继续劝说陈文。 “陈游击,大家都是同僚,你和褚司库有什么矛盾看在本官的面上先放开手如何,再这样下去褚司库的胳膊恐怕真的会折的。” 看到沈调伦的从人转身离开,人群之中陈文带来的一个镇抚兵也立刻跟出了银库,向着西校场的方向跑去。 “沈主事本将还是信得过的,不过想不想要这条胳膊就要看这狗东西的了。”说着,陈文将下压的力量放松了些,对褚素先说道:“怎么着,姓褚的王八蛋,听见沈主事的话了吗?你是准备继续贪污我营中将士的活命钱呢,还是准备用贪污的银子换这条胳膊,本将由着你来选择。” 听到这话,褚素先如蒙大赦。“我给!我给!姓陈的,啊不,陈游击,陈将军,陈大帅,我给!我这就给!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您就饶了我这次吧。” 这时,陈文摇了摇头,继而说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随即,他转而对那些银库的小吏们说道:“看来各位是对你们的褚司库没有被本将弄下来一条胳膊心怀不满喽?” 沈调伦看着陈文的表情,也只得叹了口气,于是他也只得越俎代庖的吩咐那些银库的小吏把差额的银子补齐,并且要保证成色,防止陈文再次发难。唯独奇怪的是中营那个守备先前上报给他的是银库打算用军饷给陈文立规矩,怎么此刻又多出了安家费的事? 难道陈文早已洞悉了此事,故意如此的吗?这让沈调伦对陈文的心机产生了隐隐的惧意。 很快,银库的小吏就将贪墨的部分重新补足,先前拿出来的那些中成色不好的也进行了调换,就连早先贪墨陈文的赏银也进行了补齐。在陈文的镇抚兵检查无误后,陈文便将褚素先提了起来,让他在陈文签字画押的收据上用印,只是他的右臂此时已经被陈文弄得丝毫动弹不了,也只得由一个亲近的小吏来帮忙用印。 用过印,陈文便将褚素先推到一旁,厉声喝道:“从今天起,本将每个月都会来领取军饷,若是再出现数额不足或是成色不对的话,到时候别怪本将把你们这群银耗子的贼爪子一个个的全剁下来喂狗!” 既然得罪了,那就照死里得罪好了。反正这一战赢不了,大家一起到阎罗王那里报到;若是赢了,他也不打算在这片本非进取之地的四明山再呆下去了,马不吃夜草不肥,在这里跟褚素先这等杂碎一起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彻底击败满清。 接着,陈文向沈调伦拱手一礼后,便在众人畏惧的目光下,走出了银库的大院。只不过,他刚走出院子,便迎上了显然是得到了消息而急忙赶来的王江。 王江见到陈文后,顾不得那份气喘吁吁,连忙向也已经走出院子的沈调伦问道:“褚司库如何?” 沈调伦行过礼后,立刻回答道:“褚司库应该没有性命之忧。” 听到这话,王江松了口气,转而向陈文质问道:“陈游击,你这是干什么?!” 陈文很清楚沈调伦一定会上报,这样的大事上报也是应有之意。只是此时他需要面对的已经不是沈调伦了,而是在军需上对他一向优渥的王江。 “回禀副宪,褚素先那狗贼想要贪墨末将麾下将士的军饷和安家费,还告诉末将这是大兰山老营的规矩。可是末将却记得经略和副宪定下的规矩并非如此,于是乎末将就和那狗贼讲了讲道理,最终还是劝服了此人,只是手段粗暴了些,还请副宪见谅。” 王江对褚素先的行为早有不满,只是一方面他很清楚大明官场的贪污**早已根深蒂固,很难彻底清除,而另一方面他也觉得只要能够降低贪墨的比例,既能够稳定在职官员的心,也可以让大兰山明军拥有更多的钱粮进行反攻作战。这样二者兼顾的想法促使着他先前默认了这些行为,而他的性子也不支持他做出太过激烈的行为。 虽然在王江的心中觉得眼下这档子事儿的发生已经是加大管理力度,进一步降低贪腐的好机会了,而且陈文的话语也把这个机会彻底送到了他的眼前,可是陈文这副死不悔改的态度还是让他颇为气愤。 只不过,此时的他已经没兴趣继续质问陈文关于褚素先的事情了,因为陈文的营兵们已经在军官的带领下纷纷提着兵器赶了过来。而驻防在侧的中营大概也听到了这里的动静,一队队士兵从营中涌出,与陈文的营兵对峙当场。 “尔等意欲何为?”王江见陈文的营兵们已经摆出了战斗阵型,冷汗直冒,立刻大声质问道。 只是陈文营中的将士们大多是丝毫不为所动,有限流露出犹疑态度的也立刻迎来了军官和同伴或严厉,或是厌恶的目光而继续保持着阵型。 见营兵不为所动,王江立刻转而质问陈文。“陈游击,你这是准备制造兵乱吗?!” 王江的质问中饱含着失望,这让本打算强硬到底以作秀于所有人面前的陈文立刻心生愧疚。只见陈文立刻示意营中的将士们回营,随后拜倒在王江面前。 “末将绝无此意,只是将士们激愤于褚素先那厮贪墨本营军饷和将士们的安家费,才会如此。此事与本部将士无关,皆是末将带兵无方的责任,敢情副宪责罚。” 刚刚转过身准备听从命令回营的将士们,见到陈文如此,也立刻拜倒在地,请求责罚,这时,反倒是陈文立刻命令这些军官和士兵起身回营,不得有误。 陈文的营兵们早已习惯于他的军令,在今天陈文身体力行的执行军法后,更是再无人敢于违背他的命令。哪怕他们的将主可能即将受到惩罚,他们也只有听从命令的份,毕竟军令如山倒,但是他们临走前看向在场其他人凶狠的眼神还是将王江和沈调伦吓了一跳。 王江显然还没有和沈调伦练出那种神交的技术,他暗自叹息,此时此刻这支军队或许已经开始出现了即将成为武将私军的倾向。虽然兵为将有早已是这个时代的社会现实,但是他心中还是有些不舒服。 陈文的营兵离开后,沈调伦也示意中营的军官把士兵们带回营,只是他此时再看陈文的目光中,业已颇有些敬畏了。一支成军只有不到一个月的军队就已经可以令行禁止了,甚至不需要直属的下级军官多说什么,那些士兵就能做到毫不犹豫的听从命令,这让他对陈文的带兵能力产生了些许信任。 眼见于此,王江心中的愤怒也消散了一些,毕竟陈文并没有依仗兵权违背监军文官的命令的想法,这让他的心里好受了些。只是陈文殴打同僚之事,虽然是那褚素先有过在先,但是也绝不能姑息,否则日后该如何管理下属。 “游击将军陈文殴打同僚,罚本月俸禄给予伤者作为汤药费,暂且如此。余下的责罚待明日王经略回来再做处置。” “末将遵命。” 回到营中,陈文把王江的处罚决定公布了出去。虽然这样势必会让营中的将士们对王江和老营的文官们产生不满,但是他已经没兴趣去管这许多了。 此时的陈文已经打定主意,等到挫败了清军的这次围剿后,便申请独自帅军进攻金华府。他相信,那里才是属于他和他这支复制于戚家军的军队的应许之地。 第五十章 骑斗 第二天一早,陈文便开始把军饷的本色和折色发放下去。 分发军饷时,陈文并没有动手,而是由军需官齐秀峰亲手发放,他则站在旁边监视。新的分发饷银制度是他一手建立的,这项制度和他所建立的大多制度不用,它本身侵犯了军官们的特权,所以陈文势必需要严密监控它的成型,以避免军官克扣军饷的现象反弹。 看着军官和士兵们在领取加赏后向他诚心感谢,陈文相信他先前所做的一切都已经开始得到了回报。无论是身体力行的执行军法,还是捍卫将士们的军饷不被文官贪墨,这一切都会像他在中秋佳节发放的加赏中增加了一份他营中很多贫苦将士可能多年或是根本就没有吃过的蜜饯果子一样,会随着记忆中的感觉长久的留存下去,从而继续感染着未来会加入这支军队的其他成员。 看着将士们拿到军饷后眉开眼笑的欢呼,他决定暂时还是没有必要骚包到像袁世凯那般命令属下高呼“吃陈大帅的饭,穿陈大帅的衣”。哪怕现下兵为将有乃是现实,他也不打算继续去刺激那些监军文官们的神经了。 发完饷银,陈文便让军官们继续带领士兵训练,而他则前往中军大厅参加例会。 今天的例会和前些天有所不同,因为王翊在昨天夜里就已经赶了回来。只不过,他回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将昨天的事情做个收尾。 “国朝之治军,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游击将军陈文殴伤同僚,罪不容赦,特降为守备,仍管原伍,以观后效,其人本月军饷罚为伤者汤药费,此令。” “卑职遵命。” 从末将到卑职,虽然有些不太习惯,但是无论是游击将军还是守备,陈文都并不是很在乎,身处乱世,有兵权就有一切,职位反而不是很重要。尤其是在此时,连爵位都远不及甲申之前值钱了,更别说是职务了。 再者说了,王翊的处罚决定并没有说陈文抵制贪污有错,错的只是手段过于粗暴,并且有越权的嫌疑,才会是降职处分。所以,对于这样的处罚结果,陈文并没有丝毫的心理包袱。 解决了昨天的问题,接下来除了总结下王翊下山这段时间老营的事务外,主要还是预定在下午的那场由陈文所部和中营一个守备麾下的比试。让陈文感到意外的是,这场比试除了王翊和王江为首的大兰山老营官吏之外,还有驻守在外的前营指挥黄中道、后营指挥毛明山和四明山薛岙明军统帅兵部侍郎冯京第以及他的部将、陈文的老相识游击将军王升一道观礼。 由于这是大兰山老营例会,冯京第和王升没有参加,而陈文也第一次见到了黄中道和毛明山。黄中道身上有左都督的都督府职务,话不是很多,样子颇有些儒雅,很难想象到就是这人在陈文来到这个时代的一个月前烹杀了严我公的使者;和他同为一营指挥的毛明山则大有不同,说话直来直去,即便是面对王翊也敢于直言不讳的顶撞,对此陈文却发现其他同僚竟然显得习以为常,这让他回想起毛明山的那个“毛金刚”的诨号,倒也颇为合适。 或许是因为刚刚公布了处罚决定,在那之后王翊对陈文颇有些不假辞色,甚至是冷落,尤其是公布下午在大校场进行比试的时候,显得尤为明显。整个例会期间,无论是被王翊很是激励了一番的中营的那个守备,还是其他的同僚大概都在等着看陈文的笑话。而他也很清楚王翊的用意,无非是想磨一磨他的性子。 陈文冷笑着看着这一切,心中暗道,今天可能要让各位失望了。 例会结束后,陈文在那些或是因为褚素先、或是对其降职处分、或是对于他的新兵不屑一顾的目光中回到了西校场。 公布了惩罚结果后,陈文的部下们显得相当的义愤填膺,在他们看来那些贪官污吏就应该得到教训,甚至应该斩首示众才对。对于陈文为了他们出手打伤了褚素先的事情,无论是出于将主和属下的从属关系,还是出于陈文在捍卫他们的利益的缘故,他们都会选择坚定的站在陈文这一边。而陈文的行为,也更加赢得了他们的忠诚,因为这让他们觉得自己跟对了人。 一个能够捍卫属下利益的将主,又怎么可能得不到属下的忠诚呢? 只不过,陈文还是毫不客气的阻止了他们要前往中军大厅讨个说法的行动。除了不打算再去刺激那些文官的神经外,更重要的还是军中功赏过罚的原则。于是乎,他便以着有过必罚的理论把这些属下们全部轰回了西校场,继续训练。 除此之外,在公布下午比试的命令后,陈文拒绝了其他军官对于接下来改练队列的建议,因为他不认为现在这支鸳鸯阵有可能会败给那些旧式军队,尤其是在王翊公布比赛规则后,更是如此。对于现在的他而言,关键在于怎么才能赢的漂亮。 上午的训练按照规定的时辰结束后,营兵们便去吃中午饭,吃过饭依旧睡半个时辰的午觉,营中一切显得有条不紊,好像下午的比试和他们没什么关系似的。唯一不同的就是今天中午每人多了一碗熬得浓浓的鱼汤,味道很是不错。 到了约定的时间,陈文便带领着全营来到了位于中军大厅前的大校场。由于中营平日就使用这个大校场,其军营也在校场旁边,所以比陈文所部要早到一些。 两部抵达后,一个小吏便到中军大厅去请那些上官。很快,在王翊的带领下,一众观战的人等便来到了大校场,先后登上点兵台后便一一落座。 眼见于此,陈文和那守备便一左一右通过大校场点兵台的两侧台阶也登上了点兵台。二人行过礼后,一个司礼的文官便走上前,捧着一份军令开始大声诵读。 “奉皇明兵部左侍郎兼左副都御使王经略军令,今日为检验中营方守备所部及守备陈文所编练新营之训练成效,特安排两营于大兰山老营大校场进行比武。比试项目有三,其一为骑战、其二为弓箭、火器射击、其三为列阵对抗。双方皆为我大明王师袍泽,需点到为止,不得杀伤对手,此令。” “卑职遵命。”行过礼,二人便下了点兵台,去安排本部的出战人员。 王升站在冯京第身侧,看着陈文的背影脸色复杂。这个一个多月前尚且孤身一人远行千里的读书人,此刻已经几乎和他身份相当了,甚至比他领兵数量还要多。对于这种变化,他感觉颇为不痛快。 他先前曾经派人寻机会刺杀陈文,可是负责此事的那个军官却回报这厮一直没有离开大兰山范围的意思,后来更是大张旗鼓的成为了大兰山老营的游击将军,还直领一营他才算作罢,毕竟谋杀一个白身的读书人和谋杀一个在职武将的后果是截然不同的。 王升很清楚,以大兰山老营的实力,陈文这个现下暂时只有三百余人的营头,随时都可能变成五百、八百或者是一千。而一旦此人得势,按照这时代武人的脾性,绝不可能和自己言归于好,到了战场上,就要随时准备好被这厮算计,这一切都促使着他在此时不断的诅咒陈文和陈文的部下。 与此同时,坐在王翊身边的冯京第也在关注着陈文,和其他人的不屑不同,冯京第的目光中多了份戒备,若是和冯京第相熟识的人一定可以看出来,那份戒备上次出现在冯京第眼中时还是在几年前和余煌为了赴日乞师的事情对簿于鲁监国面前的事情了。 望着正在安排出场人员的陈文,王江叹了口,因为骑兵和火器并不好编练,所以最初他是不同意放在比试之中的,因为这样做不公平。可是昨天的事情发生之后,他便没有再行劝说王翊改变计划,眼下只希望陈文不要输得太惨了,毕竟这个年轻人的才华还是很令人期待的,只是这脾气尚且需要再磨一磨才能大用。 过了一会儿,中营那边已经安排完毕,陈文便和那守备一同回到了点兵台复命,之后便各自站在点兵台靠近各自营兵的一侧,方便维持秩序。 第一场比试的乃是骑战,中营那个守备的四个亲兵翻身上马,很是在马上表演了一番马术。 见己方家丁的骑术赢得了台上台下众人的喝彩,中营那个守备不由得面露得色。他领兵三百,吃了一百人的空饷才养了十个亲兵,场上的这四个乃是他的亲兵队中的佼佼者,而领头的那个把总更是他的亲兵队长,绝对称得上武勇过人这四个字。 与此同时,陈文这一边,两个骑兵队的队长和一个伍长翻身跨上了战马,和对手不同,他们的骑术显得很是生疏,大概能在马上冲锋已经不错了,马术什么的还显得过于奢侈。 就在众人面露不屑之时,李瑞鑫牵着他那匹乌云踏雪从骑兵队的战马群中与众而出,来到出战的其他三人身边,只见他双手一撑整个身子就仿佛脱离了地心引力一般飞了起来了,一屁股就直接坐到了马鞍上,直到坐上后双脚才去踩马镫,而他胯下的那匹黑马也表现的很是淡定,似乎对于背上突然多了个在身材上丝毫不输于陈文那等穿越者的彪形大汉的事情显得毫不在意。 和其他的七个人不同,李瑞鑫没有披甲,曾经身为大明弘光天子册封的靖国公、在明末以着武勇著称于世的黄得功的帐下亲兵,他并不屑于和这些土包子比斗。可是就凭着这支只练了一个月的骑兵队,他又怕给自己现在的将主陈文丢脸,所以才自告奋勇的出场了。 策马来到校场,李瑞鑫颠了颠手中训练用的蘸着白灰用厚布包裹着一端的木枪,很是撇了撇嘴,这个重量让他很不适应,尤其是和那柄祖传的马桨相比。 看到这边出场的是李瑞鑫,中营那边显得颇为诧异,看中营那个亲兵队长的面色,他显然是认识李瑞鑫,而且多少知道此人的武勇。只见他和另外三个亲兵交头接耳了一番,才在马上行礼示意。 正因为知道李瑞鑫其人的武勇,那亲兵队长修改了先前制定好的计划。在新的计划中,他们这四个人将会把第一轮进攻的全部注意力投注于李瑞鑫身上,力争在第一回合将其挑于马下。至于剩下的三个人,他却毫不在意,练了一个月的骑兵能骑在马上冲锋就已经很不错,骑战这么高级的东西哪有那么容易练出来? 在台上那司礼的文官公布比试开始后,那亲兵队长立刻带领着部下策马向李瑞鑫等人冲去,骑战讲求的首先便是速度,马速快上一份,获胜的几率便高上一筹,这是任何一个骑将都知道的基本常识,他相信李瑞鑫也知道这一点。 只是此时他却发现李瑞鑫似乎并没有打算和他缠斗,而是直接一人冲向了他的三个属下,倒是另外三个新兵蛋子迎上了自己。这让他很是无语,不知道是该高兴于李瑞鑫的轻敌,还是应该气愤于对方无视自己一手训练出来的骑兵。 在那份被称之为属于男人的浪漫的墙式冲锋出现前,骑战双方的骑将和骑兵都会互相间隔不小的距离以方便接敌,因为这样更便于他们利用马桨、长枪、长戟、大刀之类兵器的长度来从各个角度攻击对手。当然,为了防止误伤队友也是这样做的一个很大的原因。 此刻奋战于大校场上双方的八个骑将也没有脱离这个范畴,在接敌之后,中营那个亲兵队长便一枪将对手的一人挑落马下,继而和另外两人战成一团,甚至颇有些压着打的意思。而此时,大校场上也适时的传来阵阵欢呼和赞叹声。 与这些新兵蛋子交手,让那个亲兵队长感到实在是轻松的紧,不过对手看来练习的也是很勤奋,而且李瑞鑫肯定也有锻炼骑兵的绝活儿和骑战的经验,眼下对面的这两个骑兵丝毫不像是只练了一个月的新兵,感觉已经有些入门了,这让他对陈文和李瑞鑫再度高看了一眼。 只不过,对于这场比试来说,这并没有什么用,解决了这两个就可以配合其他三人去合力对抗李瑞鑫了,而他对他的将主和他自己一起操练了两年多的那三个亲兵很有信心。 预感着胜券在握的亲兵队长继续用手中的木枪疯狂的进攻他的两个对手,而他的那两对手也只能以着防御的招式勉力拖延被击败的时间。只不过,对于骑将而言,手眼灵活乃是最基本的素质,那亲兵队长此时手上不慢,而眼睛却瞥到了惊人的一幕,这一幕的出现也险些让他被瞧出破绽的对手一枪挑落。 同样是以一人之力面对三人,李瑞鑫在接敌的一瞬间便轮圆了手中的木枪将一个对手打落马下,继而和另外两人战在一起。身为一个在战场上和流寇以及鞑子的骑兵厮杀多年的骑将,李瑞鑫的招式全无花哨之意,每一枪都瞄准了要害进攻,绝对称得上稳准狠这三个字。 只见他三下五除二就将另一人也挑落马下,而剩下的那人则在亲兵队长注意到同时被李瑞鑫直接一枪桶在胸口,从马上飞了出去。那力度,看样子可能肋骨都会被捅断了一根。 那亲兵队长拼尽全力才化解了刚刚因为失神而被对手找到破绽发起的进攻,只是由于己方其他队友全部被判落马,他的心神也开始慌乱,招式上也全然没有了刚才的气势,此刻也只能和那两个对手战个平手罢了。 所幸的是,这两个人在马上的武艺都无法和他相比,没过一会儿,他再次重新占据了主动。只是唯独有些奇怪的是,这期间那李瑞鑫只是策马立于远处,丝毫没有进入战团的**。 李瑞鑫静静的看着依旧在交战的三个人,那个亲兵队长确实颇有些武勇,无论是力量还是技巧在这大兰山左近都已经算得上是不错的了,可是对他而言,依旧不怎么样。 在他看来,明军中的家丁、亲兵的比较对象应该是满清白甲兵那样的精锐。这个亲兵队长虽然不弱,但是其水平也达不到那个水准,那可毕竟不是一朝一夕能够练出来的。此人的水平即便在大兰山一带算是不错了,但是放眼未来,还是不足以和满清真鞑子对决沙场。 看了一会儿,见那两个骑兵队长已经真实感受了一番中规中矩的骑战,而站在周围的骑兵们也都看清楚了这骑战到底是怎么回事后,李瑞鑫不打算再浪费时间了。他命令那两人退开,等到对手恢复了些气力,便示意由他和那个亲兵队长作一对一对决。 众目睽睽之下,双方退到了适合骑兵加速的距离,随后同时持着木枪策马奔向对手。接战之时,李瑞鑫眼见着对手抖了个花枪,继而直奔他胸口而来,显然是不想再做缠斗,打算一战定胜负,而他正好也有此意。 只见李瑞鑫一个铁板桥躺在了马背上,强强让过了那杆直刺的长枪,随后一个鹞子翻身,整个人又直立了起来。 可是此时那亲兵队长已经冲了过去,李瑞鑫在起身的同时拉动缰绳,等到他起身之时,战马已经几乎完成了转身。凭借着强行制造出来的时间差,随后他策马狂奔而上,一枪捅在刚刚准备转身迎战的亲兵队长胸口,使其直接落马。 “好!” 第五十一章 比试(上) “好!” 第一个喊出口的并非是陈文,而是那个坐在点兵台上的后营指挥毛明山。作为同样擅长骑战的他,很清楚以李瑞鑫的马速和臂长以及出招速度其实完全可以一枪直接将对手挑落马下。只是他也看了出来,这李瑞鑫显然是想让手下的骑兵多学一些东西,而做出了那份看似弄险,实则只要有足够经验和过硬的骑术就可以轻松为之的战术。 毛明山刚刚被任命为后营指挥时,就曾经试图招揽李瑞鑫,只不过哪怕他当时开出了守备管骑兵队的条件,这李瑞鑫却依旧显得不屑一顾。虽然如此被人瞧不起让毛明山这等火爆脾气实在无法忍受,但是随后的挑战中尽管以他的武勇也只能勉强支撑了十几个回合而已,这让他也不得不承认对方的选择。 到了后来,他听说刘翼明上山后也曾经招揽过此人,拿出的条件比他给的还高,一个游击将军的职务负责管左右两个营的骑兵队。这样的大手笔是他绝对拿不出来的,可是即便如此也只是换来了一句考虑考虑再说。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刘翼明擅使大刀,被称之为“刘大刀”,其人自身颇为武勇,带兵的手段也在他之上。可是即便是这样的武将都没有收服的人才,竟然会投效于眼前这个举止斯文、看走路的步法和站立的姿势上显然毫无武艺基础的陈文,甚至心甘情愿的去做一个小小的千总,这让他颇为感兴趣陈文到底有着怎样的才具才至如斯。 只是毛明山并不是知道,在李瑞鑫的眼里,职务什么的并不是很能提得起他的兴趣。且不说他当时在照料亡友的老娘,无心从军,就算是刘翼明和他毛明山在武勇一事上在这四明山乃至浙东都能排的上号又能如何,曾经追随黄得功的他在看其他勇将的时候都会不自觉的和他当年的统帅相比较,而一旦和黄得功相比,这些人也立刻就变得不值一提了。 相对而言,陈文出手的时机正值李瑞鑫好友的母亲去世不久,其人在此地没有了牵挂准备出山从军。而他的切入点也和其他人不同,陈文选择他更擅长的以后世军事思想来忽悠李瑞鑫,而李瑞鑫的偶像黄得功虽然武勇过人,但是兵法一事上并不是很出彩,所以才被陈文乘虚而入,落下个智将的印象,如此才完成了人才的登庸。 看完了整场的骑战,陈文对骑兵那本就不高的信心也彻底跌入谷底,这种强烈依靠个人武勇的东西还真不是那么容易练出来的。看来还是要设法加强步兵的战斗力,至少在这水网纵横的江南也必须如此。 至于骑兵的战术,虽然戚继光也有骑兵营,而且在战场上也很是出过威风,可是陈文还是打算在此之外把墙式冲锋折腾出来。自从看过那部《亮剑》,陈文便彻底迷上了近代骑兵,尤其是李云龙的那个骑兵连长向日军发起决死冲锋的那一幕,始终在他的脑海中萦绕,哪怕是来到这个时代也不曾衰减。 在他看来,那才配得上“男人的浪漫”这个词汇。当然,此时此刻的陈文也坚信着他所编练的鸳鸯阵步兵队迟早也能够迎着鞑子的炮火和箭矢,高唱着战歌发起冲锋,而他们也一定会无愧于这份自列祖列宗身上遗传下来的血性! 王升咽了口唾沫,李瑞鑫刚才所表现出来的那份武勇实在把他吓了一跳。虽然当初也听他人提及过此人,但是谁又能想得到黄得功的一个亲兵竟然就能强悍到这幅田地,这让他对明军的未来感到更加的绝望了。 只不过,此刻的他心中也颇为庆幸,庆幸于那个受命伏击陈文的军官没有鲁莽行事。这个陈文感觉武艺应该不高,甚至可能没有,上一次见面他也只是依靠着狡猾和身高体重的优势才能设法逃脱,可是如果出手时被李瑞鑫这厮碰上,到时后果可就真的不堪设想了。 回去之后,那个军官要好生培养培养,弄不好以后会是个助力! 只是思来想去了这么久,唯独让他觉得奇怪的是,这样的猛将兄为什么会投效到这个陈文的麾下,这让王升百思不得其解。 此时的陈文并没有注意到背后传来的那些道质疑的目光,因为刚刚给他挣得了脸面的骑将已经带着属下策马来到他的近前。只见李瑞鑫和另外三个骑兵翻身下面,便跪倒在陈文面见,而陈文也只是笑着说了句“干得漂亮”,就让示意这四个人回到本营的队列。 李瑞鑫等人起身后,陈文扫了一眼中营那四个上场的亲兵,其中一个可能真的被李瑞鑫捅断肋骨。 于是乎,他转而对那个守备说道:“李千总出手有些失分寸了,贵属的医疗费用可以由本将全额承担,还望方守备见谅。” 那守备看陈文表情不似作伪,胸中的怒火也稍稍减退,只见他说道:“陈守备客气了,儿郎们都是武人,比武竞技本就会有所损伤,没什么大不了的。至于疗伤的花费,在下的兵自然还是由在下来负责为好,您的好意在下心领了。” 是啊,兵为将有乃是现实啊,自己多什么嘴。 “如此也好。” 待李瑞鑫回到本营时,本来在他以一敌三大获全胜时就已经开始欢呼的同袍们显得更加热烈了。这是陈文所倡导的团队精神,所以镇抚兵并没有去管束,只是由军官和镇抚兵们约束着士兵,不允许他们脱离队列而已。 对于骑战所出现的这个结果,王翊还算满意。在他看来,陈文的营在第一场取胜并没有出乎他的意料之外,毕竟那个李瑞鑫的武勇是有目共睹的,而骑战也是对于个人武勇要求很高的比斗方式。而且这样一来,随着其他人和李瑞鑫的差距显得更加明显,他相信陈文也会注意到这一点,进而继续努力练兵,这是作为一个监军文官乐于看到的。 与此同时,和第一场相比,第二场和第三场就大有不同了。第二场是比试射击,他曾经听刘翼明说过,一个好的射手除了天分外,更多的是需要依靠长久的练习才能取得成绩。那么,比起中营那些已经练了两年多的老兵,陈文的手下太嫩了,第二场应该会落败,所以关键还在第三局。 第三局比试的列阵对战,陈文的营拿出的肯定是鸳鸯阵,毕竟他是扬言要重建戚家军的。虽然王翊很清楚这话在大兰山老营之中已经成了笑话,甚至有人还讥讽陈文应该先改姓戚,并改宗到蓬莱戚家门下才有资格说这句话,但是对于陈文的成绩他还是有着很强烈的期待的,这毕竟事关未来与鞑子的作战。 只是在王翊看来,陈文虽然扬言一个月就能够战而胜之,但无论是他还是老营之中其他人也并不会相信成军两年,历经多次战斗,更是参与过攻破上虞县城的中营会输给一支只练了一个月的新兵营。 并非是他偏心,只是中营除了带有明显戚家军符号的鸳鸯阵外,明军中很多比较实用的战阵都在常年练习。哪怕王翊很清楚,这个时代的武将普遍将练兵的精力放在了亲兵和家丁身上,但是普通营兵也始终在经年累月的练习啊。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时间的差距,一个月和两年相比,差距实在太明显了。 这样的话,三场胜一场,王翊觉得如此既可以免除陈文的军令状,又可以继续刺激这个年轻武将的向上之心,还可以磨一磨的他那个过于锋芒毕露的性子。一举三得,不是很好吗? 见王翊没有异议,那个司礼的文官大声公布结果。“第一场骑战,中营方守备四人落马,陈守备营一人落马,陈守备营胜出。” 确认了获胜的结果,陈文营中的将士们再一次欢呼雀跃起来,尤其是李瑞鑫更是满脸放光,虽然只是击败了一群水平不是很高的对手,但是能够给自己效忠的将主挣了面子,他还是很高兴的。 接下来,那个司礼的文官公布了下一场比试的规则,并且在人员就位后宣布开始。 第二场乃是射击,按照规定,双方需要使用鸟铳和弓箭手混编射击远处的靶子,参加比试的双方各出十人,中红心者多的一方获胜。 这样的安排比较符合大兰山明军的现实状况,和新昌伯俞国望的新昌军只要有钱就往鸟铳手上砸,以至于其部鸟铳手很强,但是肉搏步兵很弱不同。大兰山明军的统帅和领军将领们还是选择肉搏步兵作为主力,以亲兵、家丁所组成的骑兵作为决定胜负的决定性力量,至于鸟铳、火炮和弓弩之类的投射兵器,那只是交战时的辅助兵种罢了,不能舍本逐末。 并非他们预知到在机枪和速射炮出现前,肉搏战始终是战场的主旋律,而是这些年和清军交战能够活下来的经验告诉他们,这样做才是对的。 比赛开始后,双方的人员也进入指定位置,中营那边是一半一半,五个鸟铳手和五个弓箭手;而陈文的营中则是四个鸟铳手和六个弓箭手。之所以如此安排,其实很简单,因为比试规则的原因,他本身对于第二场也没有报太大希望,只是让火器队每个小队出两个人,就出现了这样的结果。 比试结果并没有出乎绝大多数人的意料之外,中营派出的十个人有七个命中红心,且无一人脱靶;而陈文这边则是四人命中红心,还有两个和靶子擦肩而过。 对此,陈文还是比较庆幸的,幸亏脱靶的人没有太过离谱,以至于打中站在远处负责数靶的小吏,否则他就要怀疑那个文不成武不就学医把自己毒死的笑话中的人物是不是现在就在他的营中。 王翊点了点头,这个结果还是在他的意料之中的,陈文的营中很有几个锐士,但是整体上来看还是符合一个新兵营的常理。那么,下面的第三场便是关键了,希望陈文的营不要输得太惨,否则王翊唯恐会打击到陈文的积极性的。 比试结束,双方的士兵都赶来回复自己的将主,只是上一场还兴高采烈的陈文所部现在已经蔫了下去,而中营则开始加倍的兴高采烈起来。 陈文微笑着安抚了一番自己这边颇有些失落的火器队成员,暗自决定比试结束后找王江多批一些火药和弹丸以加强火器队的训练,对于火器队他暂时也只想到了这个办法,毕竟在这个时代靠攀科技树整出来马克沁好像有些不怎么现实。 看到己方取胜,中营的那个守备舒了口气,他的属下在中营之中并不是最强的,但是平均水平和战功也能排到这四个守备队中的第二。眼下和这个新兵营打成一比一平,虽然说出去也怎么不光彩吧,但是总比两场皆负要强啊。 对于下面那场列阵比试,他还是信心十足的,带兵的人都知道,新兵练习队列可是要比练习个人武艺难得多了。能不能按照命令变幻阵型且不说,最起码要先认清楚左右,否则一个命令下去整个阵型自己就能乱成一团,都不用对方动手就完蛋了。 在他看来,陈文的营刚练了一个月,可能也就刚能站齐。阵法什么的虽然听说是练鸳鸯阵,但是他也没有扫听怎么样了,毕竟中营老大哥的气度还是要有的,哪怕早上的时候自己还没有那个陈文的职位高,也绝不能丢了王经略身边老人儿的脸面嘛。 再次确认了王翊的态度,那个司礼的文官便上前大声宣读结果。“第二场射术,中营方守备十发全中,七人命中红心;陈守备营十发八中,四人命中红心。中营方守备胜出。” 站在点兵台上,王升清晰的看到了双方在这场比试结束后的情绪,他轻蔑的看了一眼陈文,满眼的不屑一顾。 一个新兵营靠着某个不知道怎么骗来的猛将兄得了个头彩就已经很不错了,下面那场几乎可以不用看了,谁会相信一个新兵营列阵对抗一支成军两年经历过战事的老营头,还是大兰山那种吃得饱、穿得暖,有气力都用在训练上的营头。 在他看来,李瑞鑫大概就是陈文的亲兵队长,而骑兵队就是亲兵家丁队。除了亲兵队长外,其他亲兵、家丁的素质尚且如此,普通营兵还能练出花来? 想赢?真是痴人说梦! 第五十二章 比试(中) 第二场比斗结束,司礼的文官见小吏已经指使着役夫们把上一场射术比试的用到的东西都搬到了不影响下场比试的地方,便在王翊点头示意之后,宣布第三场的规则。 第三场比试乃是列阵对抗,规则是双方列阵在校场上对攻,哪一方先行崩溃或是退出大校场中的演武场的比试范围,哪一方为负。 为了防止造成不必要的伤亡,用的也是训练时的木刀、木枪,只是如同骑战时在枪头包上了蘸着白灰的厚布。相应的,士兵除了披甲外,还穿上了一个黑色的坎肩,为的是让白灰显得更明显,而胸口有白灰留下的印记者则被视为阵亡。同时,为了防止不必要的伤亡,投射兵器在这一场中是被禁止使用的。 大校场的一侧,中营的军官和士兵已经开始了披甲,他们很清楚这场比斗的重要性,他们可是一支成军两年的老营头,如果输给了一个新营头那可是丢人丢到家的事情。 不过,可能会输吗? 而另一侧,陈文营中的将士也在披甲,虽然是新营,但是谁也不想输,这段时间的训练让他们已经对这支军队产生了很强的向心力。哪怕陈文已经将安家费交给了他们,他们也在渴望着胜利,因为只有胜利才能对得起他们这些日子付出的辛苦以及将主为他们所做的一切。 两边准备完毕,中营的那个守备便示意他的部下入场,王翊规定是这场比试双方各出兵百人,所以中营的那个守备的一百名部下在一个得力的千总带领下步入演武场,在众目睽睽之下组成了一个中规中矩的方阵,这样的阵型无论对手进攻还是防御,都能够迅速的变幻阵型,以最有利的形态面对对手的进攻和防御。 而此时,只见陈文站在点兵台上,对着己方队列大喊一声。“甲哨,出列!” 只见列队在一侧的甲哨的四个队以着几乎相同的速度踏入了演武场,随即在代理甲哨哨长楼继业的指挥下,迅速的列成四个纵队。其中第一和第二杀手队居中,第三和第四杀手队分列两侧稍后的位置,四个杀手队形成了一个扇形的阵型。 陈文向司礼的文官示意可以开始的话刚刚出口,那守备立刻对陈文怒目相视。 “陈守备!你什么意思?” 这一刻,几乎所有人都发现了这里的问题,中营出兵百人,组成了一个方阵,而陈文那边出动的是一个哨,组成了一个可进可退的扇形阵。乍一听或许没什么不正常的,但是问题就出在了陈文的编制是根据戚家军在南方抗倭时的编制而来的,而且他的哨中除了四个队外只有第一杀手队的队长代理哨长,所以这一个哨只有四十八人!哪怕算上阵后的旗手和金鼓手也刚刚达到对手的一半。 “没什么意思。” 确实没什么意思。 陈文依旧无视于那个守备愤怒的目光,因为他觉得这一个哨已经足够了。 在最初的计划中,陈文打算以甲乙两个哨出战,胜负他并不担心,只是希望尽可能的将损伤降到最低,这样就算是比较漂亮的完成比试了。 可是随着昨天的事情的发生,他已经决定在粉碎清军的围剿之后帅军独走。就像朱元璋当年一样,他觉得自己已经没有时间和精力再和诸如褚素先这样的贪官污吏浪费时间了。 今年是永历四年,明年便是决定浙江战场命运的永历五年,而后年便是永历六年!那一年李定国两蹶名王、天下震动,郑成功围困漳州、连战连捷,就连满清的浙闽总督陈锦都是因此而死的。 在陈文眼里,此刻已经是时不我待了,李定国他够不到,但是郑成功在那一年的失败却是因为浙江清军前后两次增援福建战场! 就算今年陈文能够协助大兰山明军挫败清军围剿,明年清军还会以更大规模的军队继续围剿,因为不得大兰山就无法进攻舟山,而大兰山明军却始终缩在这片山区里,实力很难发展起来。 至于舟山明军的援兵,陈文丝毫不做打算,且不说王翊和张名振的关系不睦,就算双方关系良好又能如何?鲁监国朝廷的重心乃是行在舟山群岛,他们只会以那里为中心做进攻和防御,而不可能以大兰山为战略重心。 但是他如果能够占据金华府,那么从金华到天台山再到四明山最后到舟山就会成为一条锁链,从那之后浙江清军就会被锁在这里,不会像历史上那样不断的作为援兵出现在福建战场。 历史上,郑成功在围困漳州的过程中,将福建清军和浙闽总督标营吊打了遍。如果郑成功攻陷了漳州,福建清军就再难限制住他。到时清军在福建战场的军事压力就会反补浙江明军,而诸如广东、江西等地的清军则需要应对来自李定国和孙可望这二人更大的威胁,很难增援这两个省,清军在长江以南的兵力就会变得捉襟见肘。 正常情况下,这时清军一定会从北方调集军队南下,尼堪、伊尔德、达素就是例子。但是,等他们从北方调来更多的军队时,陈文相信他应该已经刷出个把个大件儿了,那时围剿的清军不光要面对舟山、四明山的老牌浙江明军,还要面对自己这个新生的怪物。 那么,这一切的关键就在于让王翊相信他的能力足以完成这些,甚至要比刘翼明的左右两营精锐更加适合完成王翊先前制定的计划。在陈文看来,只有那样王翊才会全力支持他的军事冒险。 虽然这个计划到现在为止还是只不过纸上谈兵,但是他却已经迫不及待了。从来到这个时代起,他就不断鞭策自己,如果不做改变,他的出现就毫无意义。所以,一定要去改变,绝不能再像历史上那样,因为不改变就一定输,改变了才有赢的可能! “就是这样。” 眼看着陈文心意已决,王翊不悦于陈文的狂妄自大的同时,王升则认为陈文这样做是害怕输得太惨,所以让少数军队出场,就算是输了也可以安慰自己是人数的原因才会如此。 这厮还是如此狡猾,不过战场上可不会有人照顾你的这份自欺欺人。 王升的心中此刻已经满是看陈文笑话的心思,而其他认定陈文无耻狂妄的大兰山老营官吏们则同样讥笑着等待陈文出糗的一刻,就连刚才为李瑞鑫喝彩的毛明山对此也颇为不悦,唯有黄中道皱着眉头流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见王翊没有出言阻止,司礼的文官便示意比试开始。 中营那边的领队千总得到了上司那个狠狠打不必留情的示意后,则将方阵变幻为雁形阵。因为他已经看到了陈文所部处于兵力劣势,那么他就可以用两翼包抄的方法使得对手自顾不暇,完成侧翼迂回,从而摧毁对手的阵型,实现全歼。 代掌指挥之责的楼继业不为所动,依旧示意各队保持纵阵防御姿态。直到对手踏着坚定的脚步越过半场后,他才命令本哨进行变阵,而他变化的第一个阵型便是大三才阵。 大三才阵以长牌和藤牌手居中,狼筅手居牌手侧后外侧,长枪手居狼筅手侧后两侧,而镗钯手则在后排保护队友。戚继光在发明鸳鸯阵时反对当时明军列阵时前排每兵,尤其是刀牌手间隔一段距离以方便挥舞兵器的做法,他的鸳鸯阵呈梯形排列,始终保持每个攻击和防御的方向都有多种兵器互相配合,以达到以多打少的效果,大三才阵亦是如此。 从最初各队互相相隔一端距离的纵阵,变幻为大三才阵,甲哨如同孔雀开屏一般将由四个杀手队组成的羽毛亮了出来。虽然依旧保持着一部分距离,但是对手如果想要将相邻的两队分割开来,就意味着即将同时承受左右两路的打击。 显然,中营并不知道孔雀开屏除了求偶之外,还兼具着在面对敌人时的威吓功能。他们迈着坚定的步伐继续前进,丝毫不为所动,直到他们的长兵器即将接触到对方的长兵器终端时,才停了下来。只不过,这样的停滞只是一瞬间,中营前排的长枪手在听到号令后立刻发起了进攻。 大三才阵中,甲哨第一杀手队的长牌手牛平安位于全哨的最前列,他的任务就是保护后排的队员,谁让他是MT呢。 此刻的牛平安全然没有《我叫MT》中那个无耻的牛头人战士哀木涕的风范,他左手持着长牌如铜墙铁壁般抵御着对手的攻击,而右手的木刀则随时准备配合其他队员砍杀突进而来的对手,这对于他这样的体型而言并不费力。 在这个只需要做好本职工作就可以的阵型中,他不需要躲闪,甚至不需要招架,只要格挡住对手的攻击就可以试图配合其他队友完成击杀了。这让他这个习惯于在家孝敬父母、参加反清义军后跟着同乡中的领头人、入营当兵吃粮便听从上官命令的本分汉子感觉很是舒服,而这个不需要超常发挥,只要安守本分听从命令就可以的阵法也很符合他的性格。 牛平安身后的狼筅手始终在按照“筅以救牌”的原则,使用着五米长的狼筅来压制对手。哪怕由于是比试,陈文的部下已经把狼筅前面的枪头取了下来,那茂密的枝杈还是给了对手极大的干扰,这使得牛平安承受的攻击远比正常情况下其他阵型的前排刀盾兵要少得多,也让他能够更为安心的进行防御作战,尤其是和对手相比,更加明显。 牛平安的正面,中营的士兵们在军官的指挥下继续进攻,但是在狼筅和长牌、藤牌的干扰和保护下他们始终无法取得预想中的成效,甚至可以说是毫无成果,可是问题还不仅仅是那么简单而已。 虽然他们并不明白力臂越大力越大的物理定义,但是五米长的狼筅随着那些身高力大的狼筅手的动作,不只是干扰他们的进攻、防御和站位、走位那么简单,稍一不注意就会被扫倒在地。如果说受到干扰是还可以勉力的进攻或是防御的话,一旦站位和走位被封锁,那么对面的长枪手可绝不会放过他们的任何失误,至于被扫倒在地,那就可以说是全无幸免之理了。 随着前排的长枪手和刀牌手不仅毫无进展,还不断的被鸳鸯阵的牌手、狼筅手配合长枪手刺中胸口,被判阵亡的人数越来越多。 中营面对的处境很是困难,长枪手没有对面的压阵兵器狼筅长,刀盾兵挥舞兵器需要更大的距离,以至于哪怕总体人数是对方的两倍,在局部战场上却始终被对手群殴。虽然只是比试,但是中营的军官和士兵也越加的无法忍受这种干挨打的局面,不断有人脱离队列试图以一己之力突破对手的阵型,可是越是如此,受到伤亡的速度就越快。 眼见于此,那个领队的千总只能放缓正面的攻击,希图以先前布置好的雁形阵突出的两翼迂回至侧面来破解这个如同刺猬一般的阵型。 “杀!” 每刺出一枪,安有福都会喊出一声杀字,就好像在把昨天那五十军棍所承受的力道发泄出一分。 和这营中很多学过武的同袍不同,安有福在从军前没有学过任何武艺,如果不是他曾经帮邻居的屠夫杀过猪,见过血,恐怕都没有资格进入甲哨。可是这一个月的训练下来,他凭借着惊人的悟性,在长枪刺杀一途上越练越精,以至于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他出枪的力度和精准已经能和一些早年练过枪法的同袍相比了。 只不过,若是真正的单打独斗,他还是不行,毕竟是月棍年刀一辈子的枪,这话可是一点儿也没说错。只是他的刺杀技术现在已经开始如同他那张不饶人的嘴一般,越加的老辣起来,这还是让他成功的坐稳了甲哨第四杀手队长枪手的位置。 当然,这也有同队的镗钯手的功劳,那个总是和和气气,对他的怪话毫不在意的同袍无论是在训练设施里,还是在和他队对抗练习时,都会奋力的保护好他的侧翼,使得他能够安心的刺杀每一个靠近的敌人,就像此刻一样。 本来昨天被打完那五十军棍,他已经几乎下不了床了,哪怕是涂了伤药,屁股上疼痛也始终存在。从小到大,这已经是他不知道第多少次因为这张嘴而挨罚了,在家时如此,进了军营还是这样,可他就是改不了。 如果今天不是比试之期,安有福应该会趴在床上养伤呢,其实按照规定,他此时也应该是在床上等待同袍们回来后将比试的细节说给他听。可是他的脾气绝不容许这样,即便不是为了这个甲哨主力长枪手的位置,他也绝不能容忍同袍们在外奋战而他却趴在营房里养伤,因为那些在外奋战的是他这些日子里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训练、也一起受罚的兄弟。 屁股依然很疼,而且一只脚还崴了,这让安有福的行动全无平日里的敏捷。但是他却有一群对他颇为照顾的队友,哪怕这些人平日里也不喜欢他这张满是怪话的嘴巴,但却始终在尽力的配合着他。 尤其是那个镗钯手,这个平日里总是一副老好人模样的汉子始终在奋力的保护着他,甚至几次对手的兵器都差一点儿就命中他,那汉子也没有丝毫犹豫,从开战到现在一次又一次的化解着对方的攻势。 这样的保护,使得安有福可以专心致志的保护队中的狼筅手不被突进,而他自己也可以不断的出枪刺杀对手,完全不需要担心枪式易老所导致的自己为敌人所趁。当然,这里也有狼筅手、牌手和持旗枪的队长的功劳,他们都在承担着保护他人的任务,就连火兵现在的任务也不只是打杂和割取首级了,他们也需要取保护伤员不受到二次伤害。 安有福记得很清楚,他的将主曾经说过,戚少保的鸳鸯阵的优势就是凭借长短兵器的搭配,队中十二人每人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可以了,无须分心他物。在这个阵型中,十二人便如同一人,对手再武勇亡命也不可能以一敌十二,所以只要安心做好自己的事情,就一定能够胜利的。 “杀!” 安有福的长枪再次命中了一个对手的胸膛,直接将其点倒在地。以他出枪的力度,若不是枪头已经换成了厚布包头,再加上对方身上披甲,只怕早就捅个对穿了。只是即便如此,被他命中的对手大多捂着被攻击到的部位,咬着牙面露痛苦的神色,甚至有些更是疼得叫出了声音,倒在地上,等待比试结束后的治疗。 渐渐的,出现在刺杀距离之内的对手越来越少,到了此刻,身为阵型最右侧的长枪手,安有福眼前的中营兵不是倒地不起,就是被判定阵亡后离开了演武场的范围。此刻,中营所摆出的雁形阵前突的两翼已经彻底崩溃,余者则不是目瞪口呆的站在原地发傻,就是赶忙跑回了中营正面尚存的队列以寻求慰藉。 在代理指挥之责的楼继业的一声令下后,位于侧后的第三和第四杀手队也上前几步与另外两个队保持平行。 不出意外的话,是时候该进行反击了! 第五十三章 比试(下) 在坚定的长牌手、灵巧的藤牌手以及后排的镗钯手的多重保护下,还有那个被戚继光称之为“行伍之藩篱,一军之门户”的狼筅手的强力压制下,陈文所部只有一个士兵的胳膊上留下了一道白灰的印记,还是因为对手发现怎么也够不到之后把木刀掷了出去才造成的。 并非中营战斗力不强,只是他们队列之中长枪手的兵器在长度上和陈文这边的压阵兵器狼筅相比劣势太大,始终是还没有够到对手就已经被暴打了,稍不留意还会被对手的长枪手刺中,从而被判阵亡,退出比试。 而他们的刀牌手,虽然都是由军中健斗之士组成,但是刀牌手本身就需要互相保持距离才能挥砍兵器发起进攻。这样一来更是被呈现密集阵型的鸳鸯阵凭借着以多打少的优势吊起来打,往往连人都碰不到,更不用说是发挥出来他们平日里那份破强敌、摧坚阵的作用了。 与对手不同,甲哨的军官和士兵们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切,他们几乎无法想象到眼前的这一切就是仅仅编练了一个月的结果。至少在赛前,他们中最乐观的也只是认为这场比试将是一场残胜,而不是像眼前这般摧枯拉朽。 “想不到戚少保的鸳鸯阵威力竟至如斯。”点兵台上,毛明山的这句话,说出了台上几乎所有人的心声。 不同于毛明山那等战必冲杀在前的肉搏型武将,黄中道读过书也认识字,所以总结分析的能力要更强一些。只见他犹豫了片刻,还是把他的想法说了出来。 “其实正常情况下双方的伤亡情况不至于会是这样。” “哦?”不只是毛明山,除了依旧在观察甲哨反应的陈文外,所有人目光都转移到了黄中道的身上。 “正常交战时,鞑子会发射火炮、火铳和弓箭,也会投掷标枪和手斧,这些投射兵器会在接战前就造成一定的伤亡。想来陈守备的部下在接战前始终保持着由牌手在前,其他士兵各自位于其后的阵型,大概就是出于降低此类伤亡的考虑吧。” 正常情况下确实如此,尤其是火炮,依靠着火药燃烧所瞬间产生的高压气体的推动,炮弹会夹杂着炽热的炮火以着极高的速度和力量从炮口飞出,直至耗尽所有的动能,别说是披甲持盾的人类了,就算是披甲持盾的霸王龙也扛不住。 现在的问题是,王翊为防止造成不必要的伤亡在这场比试中禁止此类兵器的使用,这个在当下绝对称得上理所当然的决定直接导致了中营的战绩显得更加难看了。 接着,黄中道摇了摇头,只见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这也就是校场比试了,如果在战场上,一支军队承受到这样的伤亡,早就应该崩溃了。那时候,其众非降即逃,也不至于阵亡如许多。” “呃。” 点兵台上的人几乎都知道,黄中道所言非虚。这个时代的明军正常情况下的承受伤亡能力大概是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一旦超过这个比例经常就会瞬间崩溃,历史上出现过很多次上万的明军在伤亡数百人后就兵败如山倒。其实满清的八旗军在承受伤亡的能力上也不怎么高,但是和这个时代的其他封建军队相比还是要高得离谱。 作为一个穿越者,从正常的思路应该是直接把西方的近代军队折腾出来,编练方阵和近代骑兵,从而平推满清。 可是,在中国东南沿海的地形和他现在的实力下,大规模编练方阵和近代骑兵真的会有效果吗?这是个问题! 于是乎,对于陈文而言,复制戚家军就成为了一个更好的选择,因为戚继光那个时代的戚家军已经不再是那种实际意义上的封建军队了,而是中国在向近代军队前进的一次有力的尝试。除此之外,这支军队是有着以救民为己任的光荣传统的,也更加符合陈文的需求。 那么,什么是封建军队,什么又是近代军队呢? 所谓封建军队,就一定要说封建制度,所谓封建者,分封建制也,说的就是君主将土地以分封的形式授予臣下,而臣下则有义务效忠于君主,为君主作战和提供税赋,中世纪的欧洲和周朝时的中国都是这种标准的封建制度。 封建军队就是建立在这个制度基础上的产物,欧洲中世纪的封建军队使用骑士、扈从、炮灰农民士兵作战。中世纪欧洲的战场上,数百或是数千骑士和他们的扈从凭借着个人武勇冲锋在前,而他们身后则是数量多达数万的临时拉来的炮灰农民士兵。由于铠甲、武器、战马还有作战意志的差异,决定战争胜负的是那些数量稀少的骑士,而不是百倍超过骑士的农民,而这就是封建军队。 这样的制度下,富裕的国家能够供养出更多的重装骑士,而穷国就要处于被动挨打的境地,诸如那时的奥地利和瑞士一般。 可是干挨打谁又乐意呢? 于是乎,为了应对以重装骑兵为主的奥地利,瑞士出现了以长戟手为主的瑞士步兵方阵,并且屡次击败了奥地利的重装骑兵。 随后,瑞士人的雇佣兵开始横行欧洲,并赢得了欧洲最强步兵的美名,瑞士方阵也开始普及化,并衍生出更多的版本,诸如西班牙方阵、莫里斯方阵、古斯塔夫方阵都是瑞士方阵的变种。当然,这其中还有文艺复兴对于古希腊、古罗马时代的古典军国主义的复苏,近代军队也开始逐渐成型。 和封建军队不同,近代军队不再强调个人武勇,而是转为强调配合和团队精神,在战场上就如同一台工业革命之后的自动化机器运转,所产生的动能这就不再是那些靠着个人武勇的封建军队能够抗衡得了的了。当然,除此之外,作为提供零件的新式募兵和军校制度、提供能源的军需制度以及作为芯片存在的参谋制度同样不可或缺。 瑞士方阵最初凭借的乃是同乡的情谊和瑞士山民的坚韧,但是到了后来,随着文艺复兴对于古典军国主义的复苏,培养团队精神的方法也变得多种多样,军队的凝聚力和承受伤亡的能力也在疯狂攀升,甚至到了美国内战期间,竟然出现过一支军队在炮火中呈队列前进,直到阵亡超过八成才出现崩溃的奇观。 和瑞士人为了应对奥地利重装骑兵的威胁相同,其实早在明朝的嘉靖年间,由于北方蒙古人和东南的倭乱,明朝军队在平乱的过程中也产生了两种思路。 第一种便是李成梁吃空饷、喝兵血以养家丁亲兵的思路,这其实是欧洲中世纪骑士制度的中国版本,李成梁名义上指挥十万辽东明军,其实际上在战场上只能凭借千余人的亲兵和家丁作战,所以他的斩首数量最多也只有一千多。但是他的亲兵家丁也确实敢战,这些汉家骑兵在战场上疯狂的砍杀蒙古人和女真人,如同砍瓜切菜一般,就连被后世赞誉其有十大功绩的**哈赤也只能靠着认李成梁为干爹才能幸免于难。 第二种思路是戚继光折腾出来的,通过对倭寇和蒙古人作战,戚继光发展出了步兵营、马营、车炮营、辎重营的多兵种联合作战体系,借此花式碾压各路野蛮人。虽然戚家军最出名的乃是鸳鸯阵,但是无论是鸳鸯阵还是诸兵种配合的体系,按照戚继光的思路同样是每个人只要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可以了,配合才是这支军队的取胜之道。 其实在之后的历史上,这两种思路曾经出现过一次碰撞,就是陈文曾经讲过的浑河血战。一方是由通古斯蛮族统合辽东当地女真人和蒙古人所组成的八旗军,而另一方则是戚继光的侄子戚金将军编练的新的一支戚家军。 **哈赤的八旗军是按照李成梁的思路折腾出来的,以劫掠财富和夺取土地为目标的他们较之李成梁时代更加强悍,而戚金将军的新版戚家军其实只是个半成品,因为这支军队只有车炮营,没有步兵营、马营和辎重营相配合,作战能力远逊于戚继光时代。 但是即便如此,在浑河血战中,这支半成品的戚家军还是表现出了极强的战斗力,**哈赤以绝对优势的兵力进攻也只不过是艰难取胜。如果不是四川白杆兵前期遭受汉奸炮手轰击导致损失过重,配合作战的辽东明军的援军始终没有抵达战场的话,谁胜谁负还犹未可知呢。 在陈文看来,戚继光的戚家军体系其实已经可以算是向着近代军队的方向前进了。瑞士人以同乡为纽带,凭借着山民的坚韧使用瑞士长戟组成的方阵对抗重骑兵,而戚家军则是驱除倭寇、拯救百姓为信仰,凭借着金华府这样民风彪悍之地的士卒通过使用互相配合的鸳鸯阵来碾压倭寇和蒙古人,其实在思路上已经无限接近了。 如果此后能够得到普及化,进而取得发展的话,谁说近代军队中国就一定只能从西方列强那里进口? 但是,当时的明朝统治者,尤其是文官集团为了防止武将做大,毫不犹豫的选择李成梁的思路。于是乎,戚继光在蓟镇练兵时提出的全国各地卫所到蓟镇轮训的计划也就胎死腹中了,戚家军也彻底变成了戚继光和他的军官们才能使用的利器。等到了老成凋零之后,这支军队和他象征着的明朝军队近代化的道路也彻底被堵死了。 陈文从决定重建戚家军开始以来所做的一切,就是要将这条被堵死的中**事近代化道路重新开启! 只不过,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此刻的陈文还需要从这支三百来人的种子部队开始做起,而且他还即将面对清军的大规模围剿。 至于这场比试,胜负其实早已注定了,本就无须多虑,一支哪怕只是刚刚走向军事近代化之路的军队,也绝对不是封建军队所能够抵挡的,尤其是那些作为中坚力量存在的亲兵家丁队还不在场的情况下。 演武场上,中营的雁形阵所延伸出去的两翼全线崩溃,攻势已经彻底瓦解。在这样的情况下,或许是因为并非身处血肉横飞的战场的缘故,中营的这个守备队并没有就此溃散。此刻,其余部在军官的指挥下也转为形成了一个圆阵以图防御甲哨接下来的反击。 陈文见因为没有伤亡,也没有斩首而变得无所事事的火兵们帮忙把那些中营倒地不起的伤兵搀扶开之后,他便示意代掌指挥之权的楼继业继续进攻。楼继业在得到将主的指令后,立刻下令甲哨再度变阵。 随着楼继业的命令,甲哨的四个队分别按照伍为单位左右排开,以狼筅手为左右两伍的居中前排,长枪手位于狼筅手两侧,镗钯手并列于两伍之间的长枪手内侧,而长牌手和藤牌手则分别居于外侧,这便是小三才阵。 小三才阵依旧是以狼筅手压阵,长枪手负责刺杀,和大三才阵不同的是,镗钯手从侧后转而占据中路,而两个牌手则负责保护侧翼。这样的配置从武器搭配上来看便犹如前突的锋矢一般,更适合进攻。 “虎!” 发起进攻的鼓声敲响,甲哨的军官和士兵们齐声高呼了一声。这是戚家军的传统,战斗时,每一通鼓后都要高喊一声“虎”,以为激励士气和震慑敌胆之用。 后来二战时日军偷袭珍珠港时,也是以“虎!虎!虎!”为代号,这很符合他们这个民族只要是谁把他们打疼了就立刻饱含着崇拜去学习的民族性,只可惜学到的往往只是些皮毛罢了。至于精髓嘛,呵呵。 甲哨迈着步子缓步前进,因为速度过快的话像他们这样刚刚练了一个月的新兵便很难保持各队的平行了。靠着陈文的训练设施,他们更加迅速的对自己的任务形成了条件反射,如此才能在刚才的对抗之中发挥出鸳鸯阵的威力,对于他们而言这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了,若是要求再多一些可能就不会完成的如此完美了。 “如果是在战场上,陈守备手中这支部队最大的问题还是能不能抗住真刀真枪的压力。他的士兵只练了一个月,而且没有上过战场,应该也没有见过血,一旦扛不住压力,再好的阵法也发挥不出哪怕万分之一的威力。” 黄中道的评论引起了点兵台上众人的深思,就连陈文也在心中暗自认可了这种说法。 岳飞曾经说过,上得阵,拿得住枪,口中有唾沫,便是好兵。拿得住枪且口中有唾沫,就说明这个兵没有紧张到口舌发干的地步。紧张和恐惧人人有之,而陈文在现代就知道紧张会影响状态,很多运动员,尤其是第一次参加比赛的新人经常会因为紧张而和好成绩失之交臂。 陈文很清楚,他的这支复制于戚家军的小部队没有上过战场,如何避免对抗真刀真枪和鲜血时的恐惧是个很大的问题。当然,还有火炮,被击中了便是一条血肉胡同,哪怕没有命中那声响恐怕也不一定是这群新兵能够承受的。 而他出于给田雄一个惊喜的念头,也不打算在围剿之前出山找绿营兵练练手。当然,也没那么容易找得到练手的目标,毕竟要练手就要和几百人对抗,除了攻城哪那么容易找啊。 所以,接下来的日子里还是要继续训练,至于怎么练,陈文觉得还需要想一想。 接下来的比试没有出现任何意外情况,很快就结束了,枝杈茂盛的狼筅完美的压制着对手的兵器,而中营硕果仅存的少数锐士的奋力突进也被镗钯手和牌手一一化解。 在初始发起进攻的时候中营士气旺盛,因为他们坚信自己不可能输给这些新兵蛋子,但是随着进攻的失利,营中锐士损伤过大,士气也低沉了下来,从而中营剩下的士兵也被甲哨一波带走。到了最后,那些绝望的中营士兵们开始将自己的武器作为投射兵器使用,也只有以此来给甲哨造成了一些极其有限的伤亡。 亲眼目睹了这一切,李瑞鑫丝毫不感到意外。本来在上山之初,他很是瞧不上这些个子矮小且身体瘦弱的南方步兵。如果不是陈文一意要编练的那劳什子鸳鸯阵是戚继光曾经吊打过蒙古鞑子的利器,他早就进言劝说陈文编练骑兵了,哪怕成军要慢一些,碰上真鞑子也会多少有些用处。 只是在这些天的训练之中,他逐渐注意到了这个阵型的优势,长短兵交错,攻守兼备。虽然这个阵在进攻和防守上其实都做不到极致,但若只是冷兵器的话确实很难破阵,就连骑兵也会受到很大的限制,除非有火炮。不过在他的印象里,火炮好像不是喜欢炸膛就是干脆瞄不准,估计也很难对这个鸳鸯阵造成太大的威胁。 即便如此,李瑞鑫还是觉得应该大规模的编练骑兵。哪怕在这江南之地效果并不显著,也要尽早开始编练。毕竟在他看来,陈文迟早要北伐中原,到时候没有强有力的骑兵,如何和鞑子对决沙场? 比试结束后,甲哨开始在军官的带领下回到本营所在的区域。在这场比试中杀到超神的安有福感到颇为郁闷,他屁股上的伤好像因为运动导致更加疼痛了,而崴了的那只脚则严重影响到了他的行动,若不是同队的火兵上前搀扶他,估计都跟不上队列了。但愿不要落下病根,否则可就坏事了。 接到计算伤亡的小吏送来的汇报,早上还对陈文颇为不屑的那个司礼的文官此刻已是满怀着敬畏的看了看陈文,继而向王翊做出了报告。 “禀告经略,此次比试,中营方守备出兵百人,全军覆没,陈守备营出兵五十,一人阵亡,四人受伤。” 虽然在点兵台上看得很是清楚,但是得到这个答案的那一刻,王翊还是激动得站了起来。虽然打磨陈文性子的目的没有达到,但是大兰山明军多了一支强兵还是让他这个监军文官兴奋不已。 “戚少保的鸳鸯阵果然是名不虚传啊,陈守备用心了。” “卑职只是一得之愚。” 看着垂头丧气,羞臊得不知道把脸往哪放的那个守备,王翊转而安抚了一句。“方守备的弓箭手、火铳手和骑兵练得也很不错,今后须得继续努力操练士卒。” “卑职遵命。”得到了安慰奖,那个守备也勉强找回些颜面,只是他依旧不好意思在此,匆匆的告了个罪,便赶去安抚士卒了。 那个守备走后,王翊向陈文问道:“陈守备,你营中的那个兵是怎么回事?” 陈文顺着王翊所指,看到了正是一瘸一拐的在同袍搀扶下随着队列返回本营所在区域的安有福。 只见他笑了笑,对王翊说道:“回禀经略,那个兵身上有伤,所以才会由其他士兵来搀扶。” “哦?”伤兵也敢带出来比试?这个问题引发了王翊的兴趣,而且除了安有福一瘸一拐比较显眼外,他在比试之中也注意到了这厮出枪的凶狠和准确,所以兴趣备至。 “那个兵昨天违反军法,顶撞军法官,依照军法杖责五十,而且他本人还在训练中崴了一只脚,所以才至如此,让经略见笑了。只是今日其人所在的队需要上场比试,这个士兵便自告奋勇同行,以防配合不熟造成不便。” 竟然会是这样。 陈文此言一出,整个点兵台上立刻鸦雀无声,区区一个月这支军队就已经拥有如此的凝聚力,实在太过于耸人听闻了。 此刻,就连王翊点了点头,这个答案虽然有些出乎意料,但还是让他颇为满意,至少陈文这个新近入职的员工颇有些能力,短短一个月就能够凝聚起军心,以至于士兵会不惜有伤在身的情况下也要参加战斗,这实在是不可思议。他很清楚这个时代的军队即便是下雨、下雪都可以理所当然的不出操,更别说是受伤了。 “来人,赏那个壮士五两银子。” “卑职代此人谢过经略。” “第三场列阵对抗,中营方守备出兵一百,全员阵亡;陈守备营出兵五十,一人阵亡,四人负伤,此次比试陈守备营获胜。” 听到了那司礼的文官所公布的结果,陈文营中的军官和士兵们立刻尽情的欢呼了起来,尤其是鸳鸯阵杀手队的那二百余人,他们付出了和甲哨相同的训练,对于这个结果更是与有荣焉。 “三场比试结束,中营方守备胜一场,陈守备营胜两场,陈守备营胜。” 场下的欢呼更加炽热起来,陈文也回到本营的位置分享将士们的喜悦。沉浸在欢呼雀跃的气氛之中,哪怕很清楚此刻这支不过才呱呱落地的小部队和当年的那支强军还有着一段不小的距离,但是在他的心中还是不禁涌出一股豪情。 田雄,还有最多一个月的时间,到时候就该轮到你来感受这波来自几十年前在中国大地上烧杀抢掠的倭寇和北虏曾经感受过的恐惧了,而你也只不过是从今以后,在这未来的岁月之中的第一个罢了! 第五十四章 南塘 结果公布后,陈文便带领着本营的将士们来到点兵台下,准备接受训示和赏赐,而中营的那个守备带着本部来到了陈文所部的旁边,毕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嘛。 见两个守备带着部下拜倒在地,王翊便宣布了两个营的赏赐,陈文的营每兵十两,而中营那个守备则每兵五两,除此之外,军官还要另算。 见属下们谢过赏赐,王翊便宣布了陈文和他的营单独的奖励。 “国朝之治军,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察守备陈文练兵有功,加游击衔,仍管原伍。” “末将谢经略提拔之恩。”这一天,从游击将军到守备再到加游击衔实授守备,这电梯坐得陈文有些想吐了,尤其是来回来去的改自称,实在让他怀念在现代时自称“我”或者是“本宝宝”的日子。 “陈游击,日后做事须得记住,鲁莽行事没有任何好处。” 日后如何尚未可知,只是昨天的事情陈文没有丝毫后悔,从游击将军降职为守备而已,就算是从总兵官、副将一撸到底他也不会在乎。 这个时代只要有兵权,大明王朝是不会介意把挂印将军或是总兵官的帽子往哪怕一个白身的头上带的,就算是爵位他们都不会有丝毫犹豫,因为此刻的大明王朝也就只剩下这些了 昨天之后,这支军队已经不再是大兰山明军的第六个战兵营那么简单了,它已经开始成为了陈文的私军。付出就会有得到,一个暂时的降职处分能换来如此重要的东西,再做十次、百次陈文也乐意。 “末将自当谨遵经略教诲。” 虽然看不到陈文的表情,但是王翊心中还是叹了口气。在他看来,赏罚分明是应该的,只是日后还是要找机会打磨一下这个才具过人的年轻武将的性子。 王翊觉得,他身为人臣,须得为大明王朝负责。只是此刻,他还是先要为鲁监国培养一下这个年轻武将的忠诚,以及为了一个月内就可能爆发的那场战事做准备。 “本官奉监国殿下诏令经略南直隶和浙江军务,为的便是收复失地。一个月前,本官命陈游击编练新营,经过了今天的比试,已证明陈游击练兵之法颇有成效。本官决定以陈游击本部五百兵额,自即日起改为一千,与前五营相同。并授予营号……” 王翊抬头看一眼那副依旧擎在掌旗手手中的飞虎旗帜,继而说道:“并授予营号南塘,望陈游击及南塘营将士在操练戚少保军阵的同时,勿忘戚少保那颗忠君爱民之心。” 番号这个问题,先前始终忙着练兵的陈文根本就没有顾及到,而另一个有资格命名的王翊则打算看看陈文的练兵成效之后再行决断是否赐予。只是现在的发展已经远远出乎了王翊的预料,陈文这支编练了不过一个月的军队就已经有能力将中营杀穿,这使得他必须尽早在这支未来的强兵身上留下一些大明王朝的印记。 只不过,此时陈文脑子里所想的东西却根这个没有任何关系…… 南唐营指挥? 这个职务和北唐执政王有什么关系? 难道王翊觉得本宝宝是关陇军事贵族的后裔,或者是南唐李后主的后人? 若不是王翊后面找补的那句,陈文可能还要再胡思乱想个几分钟才能反应过来。只是这个“南塘”二字,对于号称要重建戚家军的陈文而言实在是再熟悉不过了,因为戚继光早年就号“南塘”! 那下一个营要不要叫孟诸,这是个问题,只希望戚少保不要介意。 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陈文才意识到此刻还是白天,怎么也不可能看到北斗七星。从白日梦里回到了现实之中的他立刻带领着新出锅的南塘营将士们谢过监军文官所赐的番号,并表示一定不会辜负经略的厚望云云。 接下来便是庆功宴,陈文先是在中军大厅的宴席上接受了老营官吏和将校的敬酒,并和黄中道、毛明山二人约下了明天会面。除此之外,他还找了个空档和那守备探讨了下得失,把南塘营的战斗力归功于戚继光以安慰一下这个即将在战场上并肩作战的同僚后,便借口不胜酒力赶忙回到营中去参加南塘营内的庆功宴会。 回到本营时,宴会已经进行一半了,由于是庆功,陈文也破例让军官和士卒们少量的饮酒,只是当他回来时,还是已经有不少人真正的不胜酒力,而回到了营房。他在接受了军官的敬酒之后,又端着酒杯挨个小队的敬了一遍,就连败了一场的火器队也不例外。 虽然陈文每天和这些南塘营的将士在一个锅里盛饭吃,但是在阶级如父子的封建军队中,陈文给属下敬酒的行为还是把这些封建社会的汉子唬得不轻,一个个大着舌头表示愿为陈文效死。 庆功宴结束后,已经被灌得昏昏沉沉的陈文回到房间倒头便睡。只是他并不知道,庆功宴提前退席的王翊和冯京第吵了整整一个晚上。直到最后,文采风流、且一向有舌辩之才的冯京第还是被王翊这个老朋友气得天未亮就带着王升和其他从人离开了大兰山。 其实最开始的时候,王翊并没有和冯京第讨论陈文的问题,因为他有更加重要的大事要说,就是陈文提供的那份情报。出于对冯京第的了解,王翊并没有说那是陈文带来的,只说是一个不愿意提供姓名的南直隶遗老托人带来的,而他也没有敢提他和王江怀疑这人是钱谦益的事情,唯恐冯京第出于个人好恶而怀疑情报的真伪。 对于这份情报,王翊引用了陈文的部分理论以及他和王江的研究结果,给冯京第掰开揉碎的解释了一番清军的目的以及整个浙东明军的形势。直到冯京第认可这个些军情分析结果后,他才把陈文制定的计划告知给冯京第。 可也就是提到了是陈文制定的计划后,冯京第还是爆格了。接下来这两个多年的好友为了陈文到底是不是阉党,能不能用,他的话可不可信,以及这个计划会不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之类的问题开始了激烈的争论。 争论中,王翊保证陈文不是阉党,而冯京第则表示陈文的观点和余煌一样,他就是阉党;王翊认为陈文才具过人,以后会成为鲁监国系统内的名将,而冯京第则表示陈文能不能成为名将他不知道,但是他觉得陈文就是个阉党,所以根本不能用;王翊觉得陈文平日里言必有中,说话的可信度很高,而冯京第则认为阉党都不是好人,他们的话绝不能信;王翊表示陈文的计划他和王江讨论过多次,除了细节需要继续完善外,成功的几率很大,而冯京第则认为阉党只会败坏国事,这个计划肯定有问题。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双方翻来覆去的吵了一晚上之后,便不欢而散了,冯京第甚至扬言,日后败坏国事者,必定是陈文,而力捧陈文的王翊肯定会为重用陈文而后悔。 到了早晨,顶着一对黑眼圈的王翊将这一晚上和冯京第的争论告诉王江后,却换来了王江一副你活该的表情。不过王翊还没有来得及表示不满,王江又拿出了今天刚刚送来的一封书信,倒是把王翊这一晚上的怒气消散了不少。 陈文一觉睡醒时,已经日晒三竿了,所幸为了照顾属下王翊规定庆功宴转天不进行例会,有事则临时传唤,使得他没有背上恃宠而骄的名声。 只不过,从房间里出来之后,陈文却发现营里面已经几乎没人了,而留守的镇抚兵则提醒他昨天晚上他下令今天放假一天,所有人明天中午饭前回营的事情才算彻底把他从酒醉未醒的状态中拉了出来。 吃过已经快到中午的早饭,陈文便开始研究下一步的扩军计划。 陈文不打算把整个营全部打散进行大规模的平均式扩军,甚至大多数的队都不打算加入新人,只是把其中一部分小队的伍长提拔为队长安插进新组编的小队。这样做的好处就是他能够将大部分部队的战斗力保存下来并且在接下来的训练中进而得到再次提升,而坏处就是新编练的队一时半会无法形成战斗力,在即将到来的战争中只能提供辅助作用。 除此之外,他还打算编练一支小规模的工兵队。出于对骑兵的不信任,陈文计划以职业工兵作为辅助。地雷虽然中国很早就有,甚至戚继光也用过,可是大兰山的工匠还达不到这份水平。至于**手榴弹他暂时也不报任何希望,毕竟现在大兰山的火药储量和生产速度完全跟不上这种规模的消耗,所以掷弹兵进行曲他暂时也不打算和英国人去抢冠名权了。 但是,陷马坑、绊马绳、铁蒺藜之类的东西真的可以有,而且他营中也有人比较擅长类似的东西。虽然这些人的技术和一代坑王早慢熊相比还显得过于稚嫩,但是在陈文看来,坑点绿营兵、团练兵什么的应该还是可以做到的。 而这种考虑其实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陈文根本信不过大兰山老营那些平日里作为军屯种地,打仗的时候被拉上去作为辅兵的军户。 要知道,在现代军人是一个专业性极强的职业,老营那些业余辅兵实在让他提不起丝毫信任。哪怕是割取首级都怕他们把鞭子顺带割下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杀的是佛门弟子呢,想想都觉得罪过。更别说是挖坑那么专业的工作了,怎么敢放心交给他们。 吃过午饭,陈文便去赴黄中道和毛明山的约。三人在黄中道一家居住的小院里推杯换盏,谈天说地,尤其是对于在战场上如何用兵一事,黄中道和毛明山给了陈文很多启示,而这些大多是他们这些年来用命换来的;相应的,陈文也拿出了一些对于时局的看法和分析作为回报,很是让这两个最近两年大多是在四明山区渡过的武人开了番眼界。 陈文很清楚他们想要引陈文为援,日后在战场方便并肩作战的意图,而陈文也需要这样相对可靠的队友辅助自己成事,所以双方互通有无,气氛很是融洽。 只不过,黄中道和毛明山明天一早就要离开大兰山,各自返回防区,所以这顿酒其实也是临别前的送别宴,毕竟作为武人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战死沙场。 临别时,黄中道和毛明山各自送给了陈文一件礼物,黄中道送的乃是一杆做工精致的鸟铳,是以前一次作战的战利品。而毛明山则送给陈文一把戚刀,据说是从一个汉八旗军官手里抢来的,只是那场战斗中那个汉八旗军官最后还是在亲兵的掩护下逃跑了,所以他只拿到了刀,而没有拿到刀鞘,不过他听俘虏说,这把刀是当年浑河之战时戚金将军带领的戚家军用过的,倒是颇具纪念意义。 收下二人的礼物,陈文颇有些不好意思,这些日子以来,他的每一文钱都投在了这支军队上,从来没有为自己购买过什么东西,而王翊赏赐的东西他也不好拿来送人,所以此刻分外尴尬。 不过,对此黄中道和毛明山并不在意,他们反而安慰陈文,他们这些礼物都是战利品,以后等陈文在战场上缴获了些什么稀罕物件再来还礼不就完了吗,而他们也坚信陈文过不了多久就能够建立功勋,所以他们并不担心陈文会无耻到赖着还礼不给。 只不过,他们的告别宴还没有结束就全都被王翊请到了中军大厅。到了中军大厅,王翊便告诉陈文,刘翼明和陈天枢已经同意了陈文的计划,准备在拿下虎山所之后便潜行回师,而俞国望也会按照他的布置打出此二人的旗号继续进攻新昌县城。除此之外,还有两支四明山范围外的援军已经答应了届时会出击以牵制部分清军。 这个消息让陈文振奋不已,根据史书和他亲眼所见,大兰山五营在战斗力上要高于浙江地方绿营,其中最强的刘翼明那两个营可能战斗力已经无限接近了部分绿营精锐的水平。这样算来的话,大兰山五营加上他的南塘营一共可以出动战兵接近四千人,只要其他友军能够牵制住绍兴绿营,他很有信心一战击溃田雄的浙江提督标营,因为他的南塘营将是这场战事中最大的变数! 接下来,陈文的任务就是给这两个大兰山明军最高级的武将讲解局势、情报以及他的应对计划,而这也使得此二人对陈文的口风和智谋有了一个更高的评价。随后,黄中道和毛明山他们也把自己对于熟识的一些友军的军力和战斗力评价提了出来,并协助陈文将整个计划按照陈文的参谋作业方式进行补全。 直到深夜,王翊、王江、陈文、黄中道和毛明山才将整个计划做完。三个武将在保证守口如瓶之后,便各自离去。 走在回营的路上,陈文回忆着和黄中道、毛明山二人的谈话,以及他们在王翊、王江这样的文官监军面前的表现。 黄中道为人话不是很多,但是言必有中,行为举止也符合他读书识字的经历,颇有些儒将风范,所以很符合王翊他们的胃口。而毛明山则纯粹是一个肌肉型武将,举止粗鲁,说话直言不讳,甚至出现过直接顶撞王翊的现象。所幸王翊也并不在意,若是换做袁崇焕,这个有些类似于满桂的武将估计早已经被暗箭射死了。 大兰山明军的三个最高级别将领已经见过两个了,剩下的刘翼明据说比这两个人得到的评价更高。不过根据陈文的那个计划书,大概要等临战时才有机会碰面了,这让他更为期待和田雄的那场大战了。 第五十五章 串联(一) 相比之前的校场比试后对陈文的提升命令,大兰山老营在八月二十八悄悄的下达了一条新的任命则显得很是轻描淡写了。这场新的任命的主人公便是孙钰,而任命的职务则是大兰山老营库务司主事。 不同于老营其他的四个负责后勤的司,库务司的主事始终是由王江兼管的,而这样做的目的显然是为了更有效的降低损耗和贪腐。孙钰上山之后,在粮库的位置上表现出了一定的能力和操守,这让王江很是欣慰,眼下这个时局有志于恢复汉家江山的士人毕竟不都是贪腐之徒,所以也才有了陈文刚上山时孙钰的那次晋升。 只不过,此时距离那一次提升刚刚过去一个月而已,按道理是不可能再进行职务的提升了,哪怕孙钰是有着举人的功名也显得太快了。但是,三天前褚素先因为意欲贪污军饷被陈文当众殴打的事情却传遍了整个大兰山。 贪污**是王江一直头疼的问题,此事一出,哪怕陈文因为殴伤同僚被罚银和降职,褚素先的问题也不可能因此被掩盖。但是为了照顾老营其他官吏的情绪和褚九如、褚素先兄弟这两个追随多年的老部下的颜面,王江还是压下了处罚的命令。 于是乎,一向对贪腐说“NO”的孙钰便在一个月前从仓大使晋升为库大使之后,再一次获得了晋升,成为了大兰山老营五司的主事之一,获得了监督管理本司各库的权利。而在王江看来,孙钰这个上山不过半年的新人再次获得晋升却也足够给其他官吏提醒了。 在前往库务司祝贺孙钰的时候,陈文再一次碰到了褚素先,只是此刻吊着一只胳膊的他眼神躲闪中带着极大的愤恨,而这种眼神不只是看陈文的时候才有,便是看他现在的新上司孙钰也是如此。 对此,陈文唯有报之以冷笑,一个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工作的员工,理应获得晋升,哪怕他只是个新人;而像褚素先这等依仗着自己和亲戚是领导跟前的老人儿,在时下这明军危如累卵的局面下却依旧故我且肆无忌惮的挖大明王朝墙角、薅封建主义羊毛的行为,有什么资格比前者优先获得晋升。须知道在共和国时代,发国难财的不少都被吊电线杆了,这年代没拉出去斩首示众就知足吧您啦。 除了恭贺孙钰晋升外,陈文来库务司还有一件事,便是领取新的募兵准备金。相比上一次,这次虽然兵额只是多了一倍,但是银子可是多了两倍还不止,三千两银子外加不少粮食,这个数额的募兵准备金在这四明山区也算是大手笔了。 不过相应的,王翊和王江的要求是陈文不仅要把编制补齐,递送上来的名单还不准像上次那样用文书、军官、伙夫还有他自己凑数。说明白了,他们要的是一支只算战兵就能达到一千人的营头。 在这个标准下,按照陈文不吃空饷编练出来的军队,在兵力上很可能会超过老营两个营的实际兵力总和!而先前王翊那个的那个编制效法前五营,其实不过是玩了个文字游戏罢了。 陈文知道,王翊和王江显然是已经准备把大兰山明军的全部力量都拿出来,这样做如果不能打出去占据更多的地盘,很可能支撑不了多久,如果要打出去,他倒是很有信心去角逐下这个独自领兵的位置。当然,只也是在击溃田雄、逼走金砺之后的事情了。 随着军官和士兵们因为放假或是下山回家、或是去山下的镇子上找乐子耍,陈文这个新编的南塘营的战斗力也被广泛的传播了出去。 有战斗力便有军功,有军功便有赏钱,有赏钱就能买房子置地、娶妻纳妾,这是古今不变的真理。再加上陈文严禁军需官和军官克扣钱粮,以及因为老营某官员贪污军饷被陈文暴打的新鲜事儿在四明山地区的广泛传播,一个带兵有方、公正无私、爱兵如子的准名将形象逐渐刻画进了广大四明山百姓的脑海中。 到了中午饭前,那个陈文规定的回营时间,已经有不少有志于投效南塘营的汉子跟着他们熟识的南塘营的军官和士兵来到了大兰山老营。请这些有志投军的汉子吃了顿饱饭,陈文整整一下午的时间都在筛选士兵,由于到了下午还有人不断上山投军,以至于把他的原定的募兵计划都打乱了。 ……………… 随着冯京第快马加鞭的返回了薛岙,哪怕此时此地已经距离大兰山很有一段距离了,王升依旧无法抑制住内心的恐惧。 第一次见面时,在王升眼里的陈文不过是一个穿着奇装异服、行礼的姿势也有些怪异的读书人,那时的他丝毫不觉得这会是一个威胁,反倒因为那个很可能是军情的情报而把这个人当成了肥羊一只。 满怀着赶紧离开大兰山防区以方便严刑拷打出情报的王升,结果却在那座破败的山神庙里,被这个姓陈的读书人用着一个不知名的宝贝戏耍了一番,以至于此人竟然在包括他自己在内的十几个人的众目睽睽之下就那样莫名其妙的消失了。 好容易才摆脱了见到狐狸精的恐惧以及那个“法宝”所呈现出的景象的吸引,他立刻就意识到了陈文的目的,虽然这个“法宝”不知道是干什么的,但是他却坚信只要抓住陈文这一切的谜底都会被揭开。 只不过,在大兰山老营前终于截到此人的时候,王升才发现这个姓陈的读书人其实还有另外一面。无数次午夜梦回,他怎么也忘不了陈文孤身一人冲向他的时候那是一张狰狞如何物的脸。想到这里,他摸了摸胸口,被陈文一脚踹到的部位在心理的作用下似乎依旧隐隐作痛。 然后,这个人再一次脱身了,而自己也被大兰山上负责防务的中营抓获。如果不是冯京第和王翊关系很好,自己这张脸对于大兰山中营的军官还算熟悉,天知道会不会被哪个手快的一刀了结了性命。 那一日,炎炎烈日下跪在大兰山老营伤病所的门外,王升一动也不敢动,因为大兰山明军的统帅、整个四明山明军的盟主、鲁监国殿下册封的经略直浙军务兵部左侍郎兼左副都御史王翊便在里面。他很清楚,这个王翊一向以治军严整著称,谁知道这样的一个人会不会看冯京第的面子。为保性命,他丝毫不敢乱动,唯恐被有心人看到,那时谁知道王翊会不会一怒之下给他来个痛快的。 跪了将近两个时辰,王升感觉自己已经快要晕倒的时候,那王翊终于出来了。轻描淡写的几句话,没有对他做出丝毫惩罚,只是在莫名其妙的摊上了送信的差事后,他便失却了冯京第的宠信。没有了上官的宠信,平日里那些伏低做小的人物们也都一个个的跳了出来,他们渐渐的开始骑在自己的脖子上拉屎撒尿,就如同当初自己在他们身上做的一样,甚至更加过分。 那时的王升已经感觉不到他自己在明军这边的前途了,于是乎他便更加关注于冯京第的习惯,以及可能的藏身之所。明军这边混不下去,那就去清军那边好啦,剃个头而已,性命和富贵才是最重要的,有了冯京第作为见面礼,清军那边一样少不了自己的富贵。 只不过,就在他已经准备去联络严我公的时候,情况竟然发生了逆转,而这个逆转的原因竟然还是因为这个陈文! 那一日,拜伏在冯京第的脚下,王升把路遇陈文,随后被他脱身的事情添油加醋的说给冯京第听了一遍。虽然其中一些明眼人一听就知道可信度不高,但是冯京第还是信了,其实应该说是自己分明说出了冯京第内心的想法。从冯京第的那句问话中,他终于明确的感受到了冯京第的想法,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冯京第会认定陈文是个阉党,但是这不正好吗? 随着对一个人的感官的相同,王升再度得到了冯京第的宠信,本来以为一切就会如此下去,可是那个陈文再一次跳了出来,毫不犹豫的打了他的脸。 大兰山老营的大校场上,陈文的那个亲兵队长李瑞鑫,以着远超于浙东众多武将水平的武勇,干净利落的击败了来自中营的对手。那一瞬间,王升很庆幸受命于自己的那个军官能够悬崖勒马,他很清楚,在这等武勇的扈从保护下,就靠他手里的那几个熊兵怎么可能杀得了陈文。一旦没有得手,他将面临的处境也会变得极端恶劣。 到了第二场,陈文的火器队被中营轻松击败,王升轻蔑的看着这个曾经羞辱过他的年轻武将,哪怕是从白身坐上了守备,王升依旧认为陈文不足为患。只不过,在下一刻,这个姓陈的竟然反手就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一个哨的战兵加上一个掌旗手和一个鼓手,总共不过五十人而已,竟然在大校场上就那么轻而易举的击溃了大兰山那支成军两年有余、历经过战事、无论是面对绍兴绿营还是宁波绿营都不在话下的中营足足两倍于他的对手,而战斗甚至只能用摧枯拉朽一般来形容。 更可怕的是,这个陈文手里除了这个哨以外,竟然还有四个这样的哨没有出场!这只不过是才过去了短短一个月啊,竟然会发生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一个白身而来的读书人竟然能够只用区区一个月的时间就编练出一支可以和绿营精锐抗衡的强兵,这个世界的变化也太快了吧。 王升知道,莫说是他的那些烂兵了,就算是刘翼明那两个号称浙东最强的营头以相同的兵力也不可能是这个陈文的对手,那个传承自戚继光的鸳鸯阵实在太过于可怕了。 可是最可怕的是,在他思前想后了一整夜之后,却发现这个鸳鸯阵根本不是这个时代的武将想编练就能编练的,因为这个阵需要十二个人互相配合,缺一不可,这是这个时代吃空饷、喝兵血以养家丁、亲兵的武将根本做不到的。 身为这个时代的武将,王升很清楚如果不去吃空饷、喝兵血的话就根本无法去孝敬上官。一个不能孝敬上官的武将再能打又有何用?上官不欢喜,如何升官发财,不为了升官发财,谁又愿意费心费力的编练强兵啊。 可是如果继续吃空饷、喝兵血去养鸳鸯阵的话,却又完全没有养家丁、亲兵效果好。走进了死胡同的王升根本不明白陈文为何会选择如此费力不讨好的方式,仅仅依靠王翊的宠信,真的这么简单吗? 身在乱世,兵权便是一切,以眼下的情形,陈文的崛起似乎已经不可逆转。尤其是在听冯京第像养狗一样自言自语的说给他听的陈文的那个反击清军的计划后,就更加坚定了他的这个想法。 虽然冯京第不知道情报的来源,但是王升却能够猜测到那一定是陈文带来的,想到陈文背后很可能还有一个位于清军占领区由明朝遗老甚至是满清在职官员组成的地下反清团体,这让他感到了更大的恐惧。 如果时间能够重来,他一定会尽可能的和陈文处好关系,哪怕是投效到其门下也在所不惜,因为陈文此时表现出来的能力已经有了迟早可以让他荣华富贵的可能。就算不能拉近关系,也可以作为盟友或者是干脆在其崛起前将陈文刺杀,也算是防患于未然。 但是现在的问题却是他王升没有机会重新来过,而且还曾经试图杀死陈文,更可恨的是那个军官竟然没有将其杀死,这直接导致了他现在的尴尬处境。 在王升看来,仇恨的种子一旦埋下,便是不死不休的结局,陈文一旦得势,绝不会放过他。而即将到来的战事,便是陈文的进身之阶。 尤其是在脑海中幻想到陈文得胜还朝、封官赐爵之后,一定不会放过自己这个曾经仗着人多势众胁迫于他的下级武将,而这也让王升心中的恐惧开始战胜一切! 我还不想死,我还要荣华富贵终老,你既然会挡我的路,那就别怪我手下无情了。 想到这里,王升一抖手,将一锭银子送到了冯京第的兵部侍郎府的门房手中,那门房在得到了冯京第的许可后,殷勤的将重新得势的王升引了进去。 见到冯京第,王升一如既往的伏在地上回话,因为他知道冯京第就是个书呆子,其人治军依旧还是承平时代文贵武贱的那一套,自己只要表现的足够恭敬便不难获得他的信任。 寒暄了几句,探出了冯京第对王翊袒护陈文一事依旧怒气难平的王升,立刻决定直截了当的说明来意。 “启禀老大人,小人思前想后,觉得大兰山的那个陈游击策划的作战行动成功的可能性很大。” 第五十六章 串联(二) “启禀老大人,小人思前想后,觉得大兰山的那个陈游击策划的作战行动成功的可能性很大。” “你说什么?!”冯京第拍案而起,他怎么也想不到眼前这个和自己一样认定陈文是阉党余孽的武将竟然会赞同陈文的计划,尤其是这两个人先前还有很大的矛盾。 “老大人息怒,国朝还有很多大事仰仗您老人家呢,别为了这点儿小事伤了身子。”说着,王升立刻磕了两个头,他知道表现的恭敬一些,自己才有机会图穷匕见。 果不其然,冯京第并没有如往常般将逆了他心意的武将乱棍打出去,而是满怀疑惑的质问道:“把你的想法说出来,若是胡言乱语,本官定不饶你。” “小人谢老大人恕罪,小人只是思量着,鞑子围剿四明山是何等机密,既然王经略那边得到了密报,而且确定了情报的真实性,那么我四明山王师便即将面对一场事关生死的战事。” “小人有幸听老大人说起那个陈游击的计划,小人感恩老大人的信任的同时,也觉得自己身为武将应该把对于作战计划的想法说出来。小人跟随老大人这么久,虽然还是愚钝不堪,但若是能够于国事有益,小人也愿意为老大人分忧,为朝廷分忧。” 王升恭敬的态度得到了冯京第的认可,于是乎他继续说道:“小人仔细回忆了几遍陈游击的计划,首先如此重要的情报泄露,清军应该并不清楚此事,否则早就闹得沸沸扬扬了。再加上鞑子对于这四明山的地形道路也远不如王师那般了解,王师得手的可能性很大。” “如果算上刘翼明刘大帅和陈天枢陈大帅的伏兵,从余姚出发的鞑子很可能被王师击溃。小人觉得,如果能够战胜鞑子,朝廷那边承受的压力也会小一些。等朝廷在舟山站稳脚跟,有老大人这样的贤臣辅佐,朝廷内部众正盈朝,那么王师收复浙江,乃至是所有失地应该也为期不远了。” 听完这话,冯京第点了点头,王翊他还是了解的,虽然不及他和黄太冲般正气凛然,但也绝不是奸邪小人,这一点他可以用性命担保。所以一定是那个阉党余孽蒙蔽了王翊,那厮也一定怀揣着不可告人的目的才大老远的从北直隶跑来赞画军务,所以自己劝说王翊也没有错。 听了王升的话,冯京第也觉得,他和王翊相交多年,不管是否赞同对方的意见,也不能因此坏了国事啊。只要击溃了鞑子的精锐,地方绿营根本不是大兰山明军的对手,到那时也一定会如眼前这个武将所说的,收复浙江,乃至所有失地,一定会是这样的。 只是那个阉党余孽怎么办?难道就容着他继续蒙蔽王翊,甚至是在未来蒙蔽监国殿下,以至于坏了国事吗? “小人觉得,这个计划应该没有问题,而老大人防止阉党乱政的想法也是再正确不过的,若不是魏逆和那些阉党,国朝的事情怎么会沦落至此啊?” “所以,小人有个思量,如果这场战事不让那个阉党余孽领兵参战,那么他也就没有机会立功,只要短时间内不能上达天听,以老大人的规劝,王经略也迟早会意识到此人的危害。那样既能够击败鞑子,又可以防止阉党再度祸乱朝政,岂不两全其美?” 看着依旧伏在地上的王升,冯京第立刻明白眼前这个武将的意图。 武人就是武人,再怎么花言巧语还不是满脑子的争权夺利?这国朝的事情想要成功还是得看我等这些东林出身的文官的能为。 抛开了对武将的鄙视,冯京第也意识到了这个提议的好处,毕竟和一个想要抢功的武将比起来阉党余孽的危害更大。 “可是那姓陈的阉党余孽并非我薛岙的部将,王经略此时对他还很是看重。” 王升立刻明白了冯京第的意思,见他已经被自己说服,图穷匕见的时候也彻底到了。 “小人觉得此次鞑子兵力雄厚,就算加上陈天枢陈大帅,王经略那边能够集结起来的军力也绝对不够。如果老大人能够出兵相助,并且说服这四明山左近的各路王师参战,那么想必王经略也会从善如流吧。” 王升的提议让冯京第眼前一亮,他对这四明山左近的各路义军再了解不过了,进取之心少见,自守之徒遍地。而自守之徒最害怕的是什么,无非就是周围出现一支力量远超他们的势力,那样他们的土皇帝就不好做了。 王翊本来的势力虽然很强,但是和这四明山其他义军加起来还是要差一些,但是如果多了一个陈文以及那支南塘营的话,这个天平很可能就会为之倾斜,势必会引起周边势力的不安,这样不利于朝廷对于此地的统治。如果不让陈文参战,而把其他人带出来利益均沾的话,既能够防止阉党乱政,又可以团结各部,何乐而不为呢。 此事虽然有些下作,但是为国无暇谋身。 决意执行这个计划后,只见冯京第对王升说道:“鞑子入侵在即,本官自当为朝廷和王经略分忧。本官这就起草书信,汝先将本官给王经略的信送到,随后前往各营,力劝他们出兵响应。国事急如星火,王游击可有信心?” “小人必不负老大人重托!” 奖功罚过,奖功罚过,冯京第立刻抛出了建言之功的奖励。 “本官兹委任王游击为参将,若是随后能在战场上立下新功,总兵、副将朝廷也绝不会吝啬。” “小人谢老大人赏赐,小人定肝脑涂地以报老大人。”说着,一副感激涕零的王升立刻再拜,一颗脑袋在地上磕得仿佛木鱼似的。 拿到了冯京第的书信,王升便带着一众亲信家丁出发前往大兰山,只是其中有一个同村出来的最为亲近、也最让王升放心的则接到了另一个任务,与这一众人在出了薛岙大寨后便分道扬镳而去。 ……………… 第二天一早,陈文便带着十几个南塘营的军官和士兵下山募兵去了,而募兵的地点则还是山下的那个镇子。 经过了昨天一整天的筛选,陈文一共收下了一百多个有志投效南塘营的汉子。只不过,即便加上这一百来人,距离王翊定下的战兵一千,军官和其他人等另算的目标还相去甚远。 于是乎,陈文便在今天早上分遣了一批口齿伶俐的军官和士兵分散的大兰山左近的几个镇子和村庄去传达募兵令,而他自己则带着一群撑场面的到最近的那个镇子去亲自募兵。只是,在这群撑场面的南塘营将士之中却多出了一个新面孔,他便是那个王翊身边伺候的小吏胡二的妻弟。 胡二的妻弟叫做张俊,小伙子人长得倒是有几分俊俏,不过联想到刘翼明其实应该叫做刘光世,而翼明只是他的表字之后,陈文还是觉得怪怪的。一个刘光世,一个张俊,所幸岳飞和韩世忠名气太大基本上不可能重名,否则南宋中兴四大名将就这么在南明凑齐了实在是一件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诡异事件。 得益于有个认识字且惧内的姐夫,张俊年少开蒙,虽然也就跟孙钰的幼弟那样认字没问题,写八股还是算了的水平相差仿佛吧,但是记忆力据他姐夫说很是不错,交代的事、要求转达的话从来没有出过差错的。只是陈文并不知道,这小子一个月前还在听从他姐夫的命令去转述陈文讲古的段子,而且完成的很是不错。 本来依着他姐姐的意思,是准备送去跟着胡二在老营里面做小吏的,只是这小子今年才刚刚束发,一个十五岁的小屁孩子虽然在明朝已经可以当爹了,但是胡二实在不敢把他带到老营的那个大染缸里面去,万一学坏了的话,家里的那头母大虫可是要吃人的。 陈文的南塘营在大校场轻松击溃中营后,不光是王翊和王江对此颇为重视,老营的官吏将校们也大多颇为敬畏,就连被他击败的那个中营的方守备也对陈文推崇备至,尤其是在庆功宴后更是如此,整个老营也就褚素先对陈文充满了鄙夷和仇视,不过这已经被胡二选择性的无视了。 平日客串包打听的胡二稍一扫听,便看出了端倪,陈文治军的严谨实在耸人听闻,而他也听王翊说过,一支军队如果军纪严明,那么打败仗的可能就会比其他军队小很多。 胡二思量着,虽然入营吃苦是少不了的,但是有这么个将主在,总不至于小小年纪就去沾吃喝嫖赌那一套吧。基于这个考虑,他便斗着胆子探了探他老婆的口风,结果谁知到他老婆立刻拍板让他运作此事。 至于原因倒很是简单,张俊祖上也是军户出身,他姐姐觉得既然戚继光的祖上是军户,戚继光能够成为名将,眼前这个陈将军祖上也是军户,以后也有希望成为名将。那么谁知道她们老张家祖上会不会冒青烟,让她这个一向聪明伶俐的弟弟也跟着青史留名,甚至成为名将呢。 只不过,哪怕顶着家中那个拿名将当白菜卖的大王的号令,身为小喽啰的胡二还是没敢问陈文给他妻弟要个官儿当当,因为他知道陈文那个连褚素先都敢当众殴打的性子肯定不会答应,所以他只说是让张俊给陈文当个跟班。而陈文见这小子识字也一口答应了下来,并安排在身边做个亲兵。 虽然有个在家说一不二的姐姐,但是张俊这小子显然没有学到那份霸气。此刻的他正形似他姐夫在他姐姐面前那般,走在那匹白马的身前,替陈文牵马坠蹬。用他的话说,来之前他姐夫说了,亲兵就是要给将主当好马前卒的。 很快,这一行人便来到了山下的镇子,还是一个月前的镇子,也还是一个月前的城隍庙,陈文再次在那个张贴榜文的地方把新的募兵榜文贴了上去。只是这一次他并没有再花钱让那个算命先生宣读榜文,而是把这个光荣的任务交给了新晋的、也是唯一的亲兵张俊来完成。对此,那个算命先生见状还用哀怨的眼神很是扫了几次陈文和张俊等人,似乎颇为不满。 不同于上次,陈文在使用不花钱的童工宣读榜文的同时,还支起了一个大锅,而里面则是一锅浓得插进筷子都不倒的粥。当兵吃粮,光靠说的肯定没有实实在在的吃食来得有说服力。 果不其然,这锅粥一熬出香味,本来还忌惮着陈文那身山文铠以及那一众撑场面的南塘营将士的围观者们便都凑了过来,就连只是路过的只要没有急事也来看个热闹。城隍庙外,很快就人山人海了起来。 由于大兰山明军在起事以来数次击溃清军,王翊又是四明山一带明军的名义统帅,这大兰山的防区左近还是比较太平的。也正是这个原因,清军占领区的百姓也开始为了免于乱兵酷吏的压迫逐渐向这里聚集,整个大兰山防区的镇子和村庄里在这两年的时间里已经多了很多原本并非此地的百姓。 由于这里的田土远不如清军占领区多,甚至相对贫瘠,可是又要养着一支大军护卫此地的安全并试图收复更多失地,大兰山的明军也只能保证自己不去劫掠百姓,对于赈济一事就显得力不从心了。 故此,那些新进来到此地的、或是本就贫寒的百姓很多人依旧在生死线上挣扎求生,卖儿卖女、卖身为奴的也并不少见。只是,此时乃是乱世,官府的赈济并不敢奢望,在此地许多人尚且能够凭借着力气和手艺养活自己和家人,若是在其他地方,只怕这往往也不过是奢求罢了。 城隍庙前,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身处其间的人很快就动弹不得了,南塘营从此来的是一整队鸳鸯阵杀手队,在队长的带领下士兵们奋力的维持秩序,很快现场就安静了下来。 张贴榜文的地方,张俊大声的朗读着陈文的募兵榜文,只见这小子很快就适应了陈文用标点符号断句的方式,这份聪慧看来他姐夫也没吹得太过。 陈文此次的募兵榜文中,依旧没有提及对招募的士兵的要求,只是额外提到了一句有一技之长者优先。他所谓的一技之长说起来其实很多,有武艺在身啦、射箭精准啦、会操弄火器啦、会制造火器兵刃啦之类的都能够被计算在内。只是他也知道,其他还好说,最后一项基本上是不可能啦,毕竟武器工匠可是技术人才,虽然明清双方的文官都瞧不起工匠这个职业,但是人才就是人才,能碰上自然不会放过。 围观的百姓静静的听着陈文的募兵榜文,随着张俊把榜文宣读完一遍,一些没什么兴趣的就转身离开了,而更多的人则是涌了进来。 这几日下来,陈文爱兵如子、治军严谨的名声和“陈文受刑”的故事随着他殴打同僚的奇闻很快就传遍了大兰山左近,甚至已经开始有了继续向其他明军驻防地传播的趋势。 当听到坐在旁边的那个穿着山文铠的将军就是陈文时,很多人都动了心思,尤其是在得知就连士兵都能有一两五钱的月饷和定额的本色、打仗还有斩首赏银和军功赏后,有志投军的人就更多了。要知道,哪怕此时是银价贬值的明末,此间又地处江南,这样的军饷养活一家人也勉强是够了,毕竟吃喝穿戴陈文已经保证都是由营里面来负担的。 当第一个要求投军的汉子喊出声后,一时间,七嘴八舌的自荐声将这城隍庙前纷乱如菜市场一般,只是摄于陈文所带来的那队士兵的长刀白刃才没敢涌得太过靠前,可是这乱七八糟的也没有办法去甄别人选了。 第五十七章 串联(三) 眼见于此,那个带队的军官立刻拔出了腰刀,高举过头顶,以着惊人的音量大喝了一句“肃静”。嚷嚷着要投军的汉子们,尤其是站在前排的那些被他这么一喊耳膜登时便为之一震,就这么一下子,城隍庙外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此时的陈文心中不住暗笑,他早先筛选第一批加入者时,曾经和这个军官聊过,平日里说话声音便不小的这个军官纯粹是天生如此,他们那一家子人就没有说话声音小的,以至于用他那个总让觉得有些猥琐的同乡的说法,他们家有谁成亲了,听房的人都用不着扒窗户和门缝。 正因为这个军官有如此特长,陈文便直接把他的这一队兵带下了山负责维持秩序,到现在为止,看来效果还不错。 维持好秩序,陈文便起身进入了城隍庙,就连伙夫连同煮粥的大锅也搬了进去。他的规定是要求从军的人每五个一次进入城隍庙的院子,接受陈文的筛选,合格的就可以留下先垫一顿,等晚饭前就可以一同上山,而不合格的则直接SayGoodbye。 对于陈文这等占用场地还不给场地费的行为,庙祝没有表现出丝毫不悦,甚至还帮陈文把桌子和椅子准备好。毕竟那个殴打同僚的名声实在耸人听闻,以至于他都不敢在正当的理由下向陈文表示抗议了。 待陈文把笔墨纸砚准备,第一批的五个人也在一个士兵的带领下走了进来,他们按照指示从左到右一字排开,站在陈文的桌子前。 第一个汉子是绍兴人士,以前是个农户,家中有些地,又租种了本村地主的地,日子还算过得去。本来王翊第二次攻陷上虞县城后,绍兴绿营在接二连三的被大兰山明军击败后,绿营兵和官吏也不太敢离城过远,唯恐被明军伏击。 只不过,他家就在余姚县城附近靠近慈溪的方向,那里距离明军的占领区较远,所以被盘剥得颇为厉害。几年下来祖上传下来的田土全都被抵了苛捐杂税不说,租种的那家地主又借机提高租子想把他家变成家奴,于是乎这汉子便带着家人来到了四明山。 这汉子本打算在此地开荒或是给人做佃户的,结果却因为来得太晚,此间的地几乎都已经被占光了,无地可种的他只能靠给人出力气打短工过活,拼死拼活做一整天也不过落个强强吃饱。其实他还算好的,作为家中的壮劳力,他和他弟弟还能够吃饱,可是家里的其他人就不行了,勉强不至饿死而已,可若是平均分配吃食,那么壮劳力没有力气干活全家都得饿死。 刚刚张俊在那里宣读募兵榜文时,这汉子便动心了,一两五钱还有本色,他和他弟弟两个人便可以轻松的养活一家子了,而且还能积攒些娶媳妇的聘礼。至于军功和斩首的赏钱,这汉子到也不敢多想,那毕竟是要杀人的,他思量着赶上了陈文这样爱兵如子的将主,若是在营里任劳任怨,多干活少说话,应该也不至于被赶走吧。 想到这里,这汉子就拼尽了全力挤了进来,城隍庙外的那军官见他有把子力气似的,便先叫他进来了。 陈文观察了一番此人的面相,又问了几个问题,总体而言给他的感觉应该是一个比较老实本分的汉子。由于能吃饱饭,又长期从事重体力劳动,体格也还不错,于是他便定下了此人。 只是这汉子在磕头感谢陈文招募他之后,并没有去伙夫那里喝粥,反而一路狂奔而去,用他对陈文的话说,他想把他弟弟也叫来一起给陈文当兵。 第二个汉子是本地的山民,平日里打猎为生,只是当下的时局山间的野物虽然也有人收,但是价钱可远不如承平时候,而此人也不像吴登科那般有老营分的地租给别人,所以日子过得很不怎么样。 本来这汉子今天只是到镇子上出售猎物的,可是听到陈文在这募兵,思量着自己箭术过人,弄不好过些日子还可以混个军官当当,总比继续忍受那些皮货商的盘剥要强得多,便挤了进来,要求投军。庙外的那军官一眼看出他是个猎户,思量着陈文那个有一技之长者优先的事情,便让这厮提前进来了。 陈文检查了下他打的猎物,全部是一箭命中要害,箭术应该还不错,便定了下来。那汉子在向陈文行礼后,便毫不客气的跑到伙夫的大锅前要了碗粥,也顾不得烫,端起来就往嘴里倒,还一个劲儿的美滋滋的吧唧嘴,丝毫没有拿自己当外人的意思。 第三个和前两个文盲不同,是个从宁波来的童生,只不过此人的童生和顾守礼还不一样,顾守礼起码过了县试和府试,只是没考中秀才罢了;可这书生却是压根就什么都没考上过,甚至考没考过都不好说,连正式的童生都算不上,只能算是业余的。 陈文很后悔没带着顾守礼或是齐秀峰下山,要不还能辨别一下,可是顾守礼此时还在给昨天上山投军的汉子登记造册,而齐秀峰则在盘点军需储备,准备在募兵结束后继续向王江申报,哪有时间下来啊。于是,陈文看在这厮认识字的份上便继续听他把他的故事讲完。 宁波由于毗邻舟山,清军的力量较之绍兴要强得多,无论是绿营还是八旗兵,劫掠百姓、欺男霸女的事情都不鲜见。这个读书人住在乡下,算是耕读传家,路过的清军见他娘子有几分姿色,便强抢而去。 有道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更何况是他这样的不第童生呢。结果这书生一看便跑去求见县令,可县令也不敢去惹那些八旗兵,又见他身无功名,就给乱棍轰了出去。书生气不过,便打算投奔明军报仇雪恨,可是这么个一嘴之乎者也,任啥啥不会的主儿自然是没人愿意聘用。于是乎,这书生便在这镇子上支了代写书信的摊儿,勉强糊口罢了。 这个书生的过往让陈文想起了他曾经在网上看过的一个故事,话说是清军南下,一个秀才的妻子被路过的清军强夺而去,那秀才便卖了家里的房子和地准备去赎回他的妻子,只是兵荒马乱,那支清军被调来调去的,那秀才几个月也没有找到。 就在他心灰意冷的时候,看到对面船上的那女子分明就是他妻子,便追了过去。一问才知道,原来抢走她的那个清军已经死了,而她则被这个清军的上司卖给了别人,此间正要送过去。那秀才一见如此,便找到了从清军那里买他妻子的人要求赎回,而那个人见这秀才情深意重,也没有收那秀才的银子,就将秀才的妻子还了回去。故事的最后好像那个还人妻子的人也得了福报,只是陈文已经想不起来了。 虽然这厮一嘴的之乎者也,在陈文面前翻来覆去的子曰这个子曰那个的,最后陈文还是捏着鼻子收下了他,毕竟在这个识字率不超过百分之十的时代,捡到了就是赚。 只不过这厮见陈文收下了他之后,却和其他人不同,只是遥遥一拜便自顾自的吃粥去了,让跟在陈文身边的士兵颇为不忿。而且他的那副吃相就仿佛恶鬼投胎似的,全无读书人的气度,也让陈文开始怀疑这厮到底考没考过科举,是不是应该让顾守礼试探一下再行任用。 相较这个书生,第四个人就简单多了,看样子身上倒是有把子力气,只是眼神和举止有些市井无赖的感觉。陈文稍微一试探,便直接叫他滚蛋了,一个无赖汉没事凑什么热闹,戚继光的选兵标准里可是说了,这等人是绝对不能要的。 第一组的最后一个自称是杭州富阳人,和陈文编造的那个祖上最初是一个职业,是个烧炭工。陈文见他身上衣服破烂,头发枯黄,指甲缝里有些黑色,不知道是泥还是碳灰,肌肉发达,感觉颇有些力气的样子,便信了几分。 只是此人介绍自身籍贯的时候,眼睛不自觉的往右上方看,似乎是在找寻什么。眼见于此,陈文立刻拍案而起。 “你这厮说话不尽不实,分明就是细作!来人,将这厮拿下送交老营严刑审问!” 陈文在现代看刑侦电视剧时,曾经听到过这样一个理论,说是一个人回答问题时,如果眼球往向左运动或是往左看,就说明此人在回忆过往,说的应该是真话;而这个人如果在回答问题时眼球向右运动或是往右看的话,那就说明此人在说谎。 这个习惯是可以通过训练来伪装的,据说世界各国的特工都接受过此类训练。只不过,陈文丝毫不相信一个明朝人会如此伪装,而伪装的结果竟然是成心让人怀疑自己。当然,就算此时的满清真有这种训练,在陈文看来这样的间谍也不应该往自己这么个只有三百来兵的小军头这里送,送也是要往永历朝廷那送才对嘛,毕竟那个目标才大。 听到这话,陈文身边的两个士兵立刻将其拿下,而此人竟也没有反抗,只是不住的求饶。这汉子被陈文的士兵按倒在地后,立刻承认了他在籍贯上面说谎了,只是说谎的原因颇为奇葩,引起了陈文的些许兴趣,到时是他把话说完。 这个汉子叫做陈富贵,确实是个烧炭工,也正如同他所说的和陈文同姓,而且他也确实杭州人士。只不过,问题也出在了这里,他是杭州人,但不是杭州富阳县人士,而是新城人,和陈文编造的那个祖上不光是干过同一个职业,而且还是同乡! 陈文最后一次在山下的村子讲古时,讲得便是他编造的那个故事,而那天的听众之中就有这个陈富贵。本来听到了陈文的那位祖上的故事,不仅和他出身同一个县,还都干过烧炭工这份职业,这让他颇有些感同身受,所以当时他也跪倒在那群表示追随陈文的人群中,准备跟着陈文博一个封妻荫子去。 可是回到家,这股子激情劲儿过去后,他又犹豫了,而犹豫的原因在陈文看来很奇葩,但是在古代却是极大的事情,那就是避讳。 这里的避讳并不是书写或是说出君主或是上官、长辈的名讳,而是不愿因为他的身份引起陈文的不快。在他看来,他和陈文的祖上同乡,又都是杭州新城人,还都姓陈,这并不是什么缘分,而是会引起陈文忌讳的事情。毕竟他和陈文祖宗有如此多的相似,若是换做其他上官肯定会甚为不喜的。 至于他撒谎的原因更为奇葩,据他所说,他犹豫了两天没有想出个所以然,于是就打算找人问问,结果正好见到那个算命先生正在宣讲陈文的募兵榜文,于是乎他就把他的疑问说给了那个算命先生,而那个算命先生则在收了钱之后给他出了个撒谎的主意。 陈文派人将那算命先生传唤进来,没费什么力气就将他的记忆唤醒了起来,毕竟一个人打算投军结果出身境遇和将主的祖宗几乎相同的事情哪怕是他这么个天天接触人的算命先生也觉得新鲜,更何况那个将主还临时雇佣过他。 陈富贵听完建议后觉得撒谎不太好,而不撒这个谎言的话他又怕引起陈文的忌讳,思前想后的又犹豫了两天,等他决定下来的时候陈文已经招募结束了。为了防止错过机会,这汉子甚至跑去了老营,结果被中营的那个看门把总给拦在了外面,只得就此不了了之。 今天他进镇子本来是因为和一大户人家约好了送碳,等结了钱准备买点粮食下锅的时候,正好看见了陈文骑着高头大马带着一众士兵往城隍庙走去,好像又是要招兵的样子。不愿意再错过机会的他因为猜到了此事便早早的站到了前排,而后事情就发展到了现在的样子。 陈文看了一眼那算命先生,又看了一眼这汉子,突然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这么一看,这个古代的临时工可真是有职业道德,这分明是吃老子的饭还砸老子的锅嘛,看来后世那些有锅就叫临时工来背的段子也并非全无道理。 这汉子见陈文颇有些犹豫,始终没有定下来是不是收下他,连忙表示以后绝不敢再撒谎了,并且一个劲儿的向陈文推销自己,而推销的方向并不是有什么一技之长,而是身上的那把子力气。 身为将军,陈文没有必要和他比试,而陈文也不打算叫自己的营兵来试试,所以干脆给他出了个难题,把城隍庙那个供奉香火的长方形铜香炉抬起来,只要抬离地陈文就收了他。 那个铜香炉放在城隍庙的院中,不容易擦拭到的地方已经颇有些铜绿了,若是目测的话,也得有个几百斤的重量。那汉子见只是这个,立刻兴高采烈的跑了过去,双手使足了气力一抬,竟真的把那铜香炉抬了起来,而且不止是强强离地那么简单,甚至还抬起了一块距离才在陈文的示意下放下。 虽然读过白居易的《卖炭翁》,但是陈文根本不知道古时候从事这项职业的人一般都有着很强的力量,他们每天在林子里砍树、烧炭,生活艰辛异常,但是也磨练了他们的意志和体魄。如此之下,这个汉子身怀个几百斤的气力其实并不意外,反倒是陈文因为无知给了这个汉子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不好意思食言的陈文在收下这汉子的同时,也警告了他一番,若是再敢说话,两次并罚,决不轻饶。而那汉子则千恩万谢的拜倒在地,磕的头比前面三个入围者加一起还多几倍。 解决了第一批,陈文翻看了一遍记录的册子,又命令随行的士兵传唤第二批。 就这样,城隍庙外有张俊负责宣读榜文,有那个军官负责解释并维持纪律,而城隍庙内则由陈文来筛选,过关的到伙夫那里垫肚子,落选的则被士兵带出去,整个一套准流水线作业速度倒也还算称得上一个快字。 到了转天的傍晚,通过顾守礼的统计,陈文得知了需要招募的人员已经完成了大半,如果全部编入先前的三个大队的话,兵力将提升将近一倍。于是乎,他便决定不再继续招募兵员,以防止过多的新兵会使得南塘营本身的战斗力受到过大的影响。 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明天便是九月初一,而这一年的九月正是史书中所记载的清军围剿的月份。 PS:说好的明天加更,第一更下午两点以前,第二更晚上八点以前。上个月包括请假一共四天没更新,一共四章,这是第一章。 第五十八章 串联(四) 永历四年九月初一清晨,大兰山老营西校场的点兵台前,高大的旗杆上,南塘营的飞虎旗帜在山间的微风中猎猎作响。 经过了一夜的整编,新加入的兵员通过组建新的作战单位和轮换到旧有编制之中,这些士兵已经算是进入了南塘营的编制,至于彻底融入其中还需要时间来磨合。 此时的他们,和所有的老兵皆按照队列站在校场上,抬起头注视着营旗,随着他们的将主那般举起右臂握拳悬于太阳穴附近,大声宣读着誓词。 “我是大兰山王师南塘营的一员,” “我是大兰山王师南塘营的一员,” “我在本营的营旗下宣誓:” “我在本营的营旗下宣誓:” “从今日起,我将在华夏列祖列宗的护佑下,在戚继光戚少保的注视下,在陈文将军的率领下。” “从今日起,我将在华夏列祖列宗的护佑下,在戚继光戚少保的注视下,在陈文将军的率领下。” “尽忠职守、服从命令、奋勇作战、护卫生民。” “尽忠职守、服从命令、奋勇作战、护卫生民。” “时刻准备着,为驱除鞑虏、收复失地、复兴华夏文明奉献毕生之力量!” “时刻准备着,为驱除鞑虏、收复失地、复兴华夏文明奉献毕生之力量!” “宣誓人:陈文。” “宣誓人:吴登科。” “宣誓人:尹钺。” “宣誓人:李瑞鑫。” “宣誓人:楼继业。” “……” “宣誓人:牛平安。” “……” “宣誓人:林忠孝。” “……” “宣誓人:安有福。” “……” “宣誓人:陈富贵。” “……” 当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大声的喊出了自己的名字,这个宣誓也算是结束了。 这段誓词是陈文仿照共和国时代的少先队宣誓词改变的,自从发现了洗脑这一招暂时还比较好使,他就开始琢磨更多类似的东西,比如军营的墙壁上被陈文涂鸦了诸如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封妻荫子、诸君努力,戚家军必胜之类的话,都是他的新花样,这个宣誓的仪式也是如此。 哪怕这其中有些只是形式主义,他也毫不犹豫的给这支在历史上的这个时代不曾出现的军队灌输了进来,因为做了就会有成果,无论好坏,而不做就什么也不会有! 宣誓结束后,便是佩戴头盔,分发武器、赏银的入营仪式了,虽然这个原本在一个多月前的成军仪式上用过,不过既然有利于洗脑,那么陈文便毫无节操的移植了过来。 入营仪式结束,便是如同先前那般宣读军法条例,虽然很多条例和军法在先前的三天里已经为不少新兵所熟知,但是当陈文当众宣读的时候还是引来渍渍称奇。 只不过,这一次就不像上次那般宽松了,因为镇抚兵和军官们全部都是由早前就入营的军官和老兵组成,他们可不会像上次那般,被这些已经洗脑过多次的东西再度分散了精力。 当然,不教而诛依旧是不被允许的,但是那些发出质疑和感叹的新兵们除了得到了老兵们在沉默中的鄙夷外,还无一例外的被军官和镇抚兵们记住了身份。今后的日子里,他们将是军法和条例的重点观察对象,直到他们成为一名真正的老兵为止。 一上午的时间就这么过去了,下午的时间,从分辨左右开始,到列队行进,无论是老兵还是新兵都是如此,今天由于有新兵入营,所以训练计划也要有所迁就一些了。分辨左右时,陈文再度祭出了“左手右手慢动作”的杀器,至少在想到更好的招数前他都准备这么玩下去。 洗脑,自然是要从新兵抓起! 由于这次的扩军规模比较大,而且距离历史上的那场战事时间也不多了,所以陈文在整顿编制的时候并没有平均分配。 按照他和吴登科、尹钺、李瑞鑫和楼继业这四个亲信军官的设计,原本五个哨规模的鸳鸯阵杀手队增加到八个,不过编制依旧是南方抗倭时的四四制,只是每个哨设一个哨长和一名传令兵。 各哨的哨长负背旗一面,样式依然是飞虎旗,只是和南塘营的营旗不同,这个旗帜上的飞虎要小很多,也简易很多,空出的地方以绣上的较大的汉字写明所属哨的名字。制作背旗的任务陈文再次无耻的交给了孙钰的老婆易氏,只是这次却实实在在的给了工钱,因为再像上次那样就显得有些过分了。 由于陈文最初的编制里面没有哨长,所以此次他从原本的五个哨中,提升出了八个哨长,又将八个伍长提拔为本队的队长以弥补他们的队长晋升为哨长之后的缺额,例如甲哨的第一杀手队的伍长牛平安就由于本队队长楼继业被任命为哨长而在扩军时受命接任队长之职。 除此之外,陈文以部分伍长和镇抚兵加上全部二十个火兵作为老兵编入新组建的三个哨里面和新兵搭伙。伍长和镇抚兵自不必说,全部晋升为新杀手队的队长,火兵本身由于身体素质较差在建军时被安排为火兵,可是经过了这一个月的胡吃海塞和高强度训练,这些火兵的身体素质都有所提升,于是乎陈文便将这些火兵充任新兵队中的其他职务,而他们在原队中的位置则转交给新兵。 这样下来,除去火兵外,前五个哨只是少量加入了新兵,战斗力下降不多,而且由于只加入了极少的新兵,配合熟练的老兵也占据极大的优势,所以只需要新兵融入就可以以着极快的速度恢复战斗力。 当然,甲哨依旧是个例外,这个哨的四个杀手队除了火兵换人以外全部由老兵组成,乃是陈文手中战斗力最强的一个哨,也是他准备在战场上用以一锤定音的部队。而这个哨接下来的训练便是和骑兵队进行配合,以求最大化其决定胜负的能力。 相较之下,后三个队则几乎全部由新兵组成,战斗能力几乎为零,哪怕有原本的伍长、镇抚兵和火兵加入想要形成战斗力也要过一段时间,新兵人数太多,所有的训练都要重新开始,甚至即便是那些老兵也要重新适应他们的新位置。 这样下来,原本的五个哨因为更换的新兵不多,所以战斗力能够保存,他们会是战场上的中坚力量,而后三个新建的哨则因为要迁就原本的五个哨所以吸收的老兵很少,他们在战场上只能作为辅助,不可以用以承担比较重要的作战任务。 鸳鸯阵杀手队是陈文的杀手锏,人员编制增加得并不多,这样做主要是为了防止其战斗力下降过快,因为战事就在眼前。 和鸳鸯阵杀手队不同,火器队的人员编制扩充很大,从先前的五个队一下子扩充为十个队。由于大兰山老营只有一个鸟铳工匠带着他的儿子负责制作鸟铳,产能低得吓人,所以使用鸟铳的还是那两个队。所幸的是此间地处山区,剩下的八个队虽然五个是新兵队,但是几乎没有不会使用弓箭的,战斗力应该会提升得很快。 最后便是骑兵队,戚继光时代的戚家军中作为单独编制存在的骑兵营是在北方守边时建立的,南方抗倭时代并无此编制。陈文吸取了戚继光的经验,又考虑到浙江水网纵横,道路崎岖,所以他从建军之初就只建立了中军骑兵队,甚至武器配置也全部按照李瑞鑫的方法来。现在的骑兵队还是老样子,一队十骑,分为两伍,一个伍长直领一伍,而另一伍则由队长兼领。 此次扩军,陈文将原本二十人的骑兵队扩大为四十人,马匹是打王翊的土豪弄来的。大兰山明军虽然发育不错,但是马匹这东西在江南可是紧俏物件,历史上郑成功如此阔绰,也没办法建立大规模的骑兵营,而是以身披重甲、手持斩马刀的铁人军作为中坚,便是出于这等无奈。而陈文此次也算是把老营的马厩掏的差不多了,以至于老营的马夫现在都要快面临失业的处境了。 除此之外,陈文还建立了一支二十人的中军工兵队,负责挖坑、布置陷阱、铺设铁蒺藜等工作。 共和国时代使用过的第二代和第三代工兵铲陈文倒是军事历史论坛上看到过,只不过现在还没有必要去折腾那个,毕竟连这个编制的设立王翊和他的军官们都觉得是一种浪费。在他们看来,老营的辅兵们就可以胜任这些工作,只是由于刚刚击败了中营,他早先仿造的编制已经得到了成效,所以他们才抱着浪费就浪费,没准真的有用的侥幸心态默认了。 鸳鸯阵杀手队的八个哨分为两个部分,甲、乙、丙、丁四个哨由吴登科负责指挥,而戊、己、庚、辛四个哨则由尹钺负责,陈文自己转而指挥中军火器队及中军工兵队,为的是把李瑞鑫从此间脱身出来,以全身心的负责骑兵队。 编制得到了重新划分,陈文的南塘营再度进入了疯狂的练兵状态,为眼看着即将到来的战事做准备。而就在此时,王升也来到了大兰山。 其实按照大兰山和薛岙的距离,王升早就应该到了,而冯京第的命令也是叫他先来大兰山再行前往其他各部明军。只不过,在王升的计划中,大兰山自然是要来的,只是送信并非紧急事,关键还是在于等一个人,而这个计划的关键则就在于他在这期间派出去的那些亲信了。 大兰山老营的中军大厅内,王翊坐在椅子上看着冯京第的书信。书信的内容很简单,他冯京第经过了深思熟虑,觉得不能因为个人好恶败坏了国事,所以同意联手出兵,而且他还会劝说一些相熟的明军将领,力争在开战前集结出更多的兵力,达到以多打少的效果。 当然,在信中冯京第依旧认为陈文是阉党,提醒王翊不要被他所蒙蔽云云。 多年的相交,让王翊非常清楚冯京第的为人,说到底此人不通实务,还有些书呆子气,甚至有些食古不化,即便眼下的局势,他依旧保持着那副平日素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的老东林思想。但若是说他尸位素餐,也不尽然,至少赴日乞师的时候绝对称得上披肝沥胆。 虽然此时此刻,国朝所需要的更多是如他和王江这般的实用型官僚,但是若说冯京第有心败坏国事,以求献媚满清,他王翊却是断然不会相信的。现下既然冯京第已经放下了心理包袱决定配合出兵,那么断不至于在战场上捣乱,至于信上的那些老生常言,王翊便直接无视了。 礼貌性的和王升寒暄了几句,王翊便端茶送客了。只是此时已经到了晚上,事态又并非紧急,不合适让送信的使者连夜下山,于是便将其安排在了老营用以迎来送往的驿馆之中。 老营的驿馆位于营中东部的住宅区,和陈文所居住的西校场旁的军营正是处于两个对立的方向,再加上平日陈文在老营除了孙钰外没有太过要好的同僚,有公务也都是直接前往有关部门直接处理,所以对于住宅区的格局并不是很了解。 不过,王升却住过几次驿馆,而且和家在住宅区的部分官吏也能说上两句话。而此时,刚刚用过饭的他便来到了一个勉强称得上熟识的家门口。 “褚司库在家吗?” 开门的是褚素先,一见是王升,他却颇为奇怪。他和王升不是很熟,之前由于去年冯京第被监国殿下派去日本求援才接受过一段时间王翊的领导,也是那时他才与此人有了些点头之交。只是此时此刻,这王升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家门前,让他颇感意外。 出于礼貌,褚素先还是将王升这个不速之客请了进去,只是此人落座的第一句话就差点儿让他将这厮轰出去。 “在下听说,前几日褚司库与那陈文闹了些矛盾?” 闻言,褚素先颇有些怒不可遏,自己虽然没有角逐到库务司主事的职务,但怎么说也还是银库的库大使,这个外镇的武将怎敢当面揭自己的伤疤。只是王升的下一句话,却让褚素先把轰人的话语又咽了回去。 “不瞒褚司库,在下与那个姓陈的家伙也有些仇怨。” 于是乎,这两个和陈文都有着极大矛盾的存在便怀着同病相怜的心态聊了起来,直到夜深了王升才匆匆离去,而一向拿捏着文官架子的褚素先更是亲自将其送出门,不知道的只怕还以为这二人有着多好的交情呢。 第五十九章 串联(五) 九月初二,一大早王升便匆匆离开了大兰山老营,有些事情不能仅仅依靠亲信,他自己也须得跑动到了才能有所成效。 与此同时,褚九如就来到了中军大厅,王翊在屏退左右后,和他密谈了良久,才让他离去。 褚九如走后,王翊便使人将陈文唤来。待陈文到达中军大厅后,王翊便向他提及了昨日冯京第使王升送信的事。 由于赴日乞师的事情,陈文对冯京第的感官一向不好,虽然眼下的情况自然是兵力越多越好,但是回想起王升的那些熊兵,他还是提不起什么兴致。只不过,知道冯京第和王翊乃是至交好友的关系,陈文也不好说些什么,只是问了问冯京第平日交好的义军首领都有谁,可是从王翊口中得到的答案中的姓名他却没有一个听说过。 所幸的是,陈文也知道,南明时期的反清运动并非个例,乃是全国化的运动。其他地方暂且不提,这浙东一带就有数百家义师。 史书中记载“浙江义师极众,大小六百余起。孤村、远堡,亦建义旗;资粮扉屦遥济海中,莫之或吝。舟山监国一载有余,盖诸山寨保障之力。诸军溃死,舟山亦亡;姓氏、事迹湮没十九。可传者或不得其详,类识之。”从现在看来,也并非虚言。 这样一想的话,倒也正常,就像王翊先前提及的那两路援军,即驻军会稽山一带的王善长和章钦成,这两个名字陈文一样没有印象,可是在王翊的口中,这两支义军的兵力虽然都不是很大,但是战斗力还都算是不错呢。 王善长官拜威武将军,曾为郑遵谦部将,现屯兵会稽山。据说此人战则陷阵,勇不可当,田雄曾经帅军围剿过其人,也拿他没有什么办法。只是王翊和陈文都不太清楚,历史上此人在舟山之战后曾经参加过张名振、张煌言进攻崇明的作战,据说其表现倒是颇为勇武。 与那个肌肉型武将王善长不同,章钦成在明亡前曾经做到都司,是个正经八百的武将。清军南下后追随大学士孙嘉绩,负责指挥火器部队。江上师溃后曾经一度亡命于江湖,后来王翊等人经营浙东山寨,他便再度起兵,号侢山军,屯于南镇。 这两支明军一支以肉搏作战称道,而另一支善用火器,在王翊看来只要他们能够配合无间,肯定能够给予绍兴绿营比较大的压力,毕竟他们驻军之地距离绍兴府城不能算是太远。 对此,陈文虽然还是由于陌生而保持着怀疑的态度,但是他也没有什么办法。作为穿越者,他对于历史大势走向和其他大局方面的东西比较清楚,可是在这些细节上就远不及王翊这样的土著了。 只是对于冯京第联络熟识的行为,陈文的心中却还隐隐有着三人不密的隐忧。只是由于王翊对于冯京第的为人和冯京第的那些熟识颇有信心,陈文也没敢说些什么,毕竟没事就拧着老板的意思,出兵金华的计划或许就会受到影响。 再者说了,由于历史上田雄和金砺没费太大力气就扫平了整个四明山一带的反清武装,所以在陈文看来,若想改写历史,把这些义军抱成团去和清军刚正面也应该比历史上那样被各个击破要强吧。 于是乎,陈文也没有再说什么,只当是默认了冯京第的行动,随后便告辞回营继续练兵了。 半个时辰前,当褚九如回到家时,本来只是准备下就要出发的,可是他那个本来应该在家养伤的族弟褚素先却突然造访,唯有耽误了一会儿工夫。 对于这个族弟,褚九如一向是有些恨铁不成钢。 从褚九如开始追随王翊起,便把这个账房出身的族弟一同带来,算来也有多年了。到两年前立寨大兰山,王翊和王江彻底分工,设立五营五司来管理整个大兰山明军,两年下来,五营之中只有中营没有武将总领,以沈调伦和邹小南两人代理;五司之中则也唯有库务司没有主事之人,而是有王江兼领。 褚九如很清楚王江为何会如此,库务一司虽说只是负责管理库房储备的衙门,但是整个大兰山明军的衣食武备除去分发各部消耗的,全部都存储在此,乃是事关整个系统生死存亡的部门,万万不得有失。王江这两年始终兼领着此部门,无非就是放心不过这些在职的官吏,而这些人,甚至包括他的族弟褚素先在内,在褚九如看来也确实都不值得放心。 承平时代,官吏贪污受贿,实是再正常不过的了,高皇帝靠着剥皮充草肃清了三十余年的吏治,也不过是人亡政息。后来出了个海瑞海青天,能严于律己,也能严以待人,可也仅仅如此罢了,除了海瑞,他人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没有丝毫变化。哪怕是那些号称清廉的东林党人,其实背地里什么样子他褚九如也有所耳闻。 从古至今,当官的向来是贪污的多,不贪污的少,活了几十年了,他也看透了。可问题是,此时是那等承平年代吗?! 甲申之后,鞑子破关而入,数年间已成席卷天下之势,中国自宋亡后即将再度亡于鞑虏;又兼剃发易服,妄图毁灭汉家衣冠文明。此时此刻,正当时汉家男儿奋发图强之时,唯有如此方能保全衣冠文化,怎可如太平年代那般。 为此,褚九如不知道劝说过他族弟多少次,却依然故我。只是他也知道,这**一事长久以来皆是如此,他解决不了,他族弟也哪怕是有心振作也未必敢怎么样,毕竟那本身就是得罪同僚的事情,更何况他族弟也本无此意。 孙钰上山后,这个初来乍到的举人一言一行给予了大兰山老营的官场一股清风。在孙钰被晋升为库大使的那天晚上,褚九如曾经找他的族弟深谈了一次,可是从那之后,他便再也没有提过这等事,直到昨天回到大兰山。 在外奔波了大半个月,好容易回到老营,听到的第一个消息竟然就是他的族弟因为意欲贪污军饷被新近任命为南塘营指挥的陈文当众殴打。耳边是王翊和王江的安抚,褚九如除了对这个新来的武将的跋扈感到愤怒外,对此竟然隐隐有着些许快意,这让他在回想起来后很是愧疚,愧疚于早年待他极好的族叔,也愧疚于从小到大都追在他屁股后面的族弟。 今天从中军大厅回来,褚九如本来是奉了王翊的军令前去说服几家和大兰山关系较好的明军参加这个月针对清军的反围剿,可是褚素先的到来却让他改变了主意,也不差这个把时辰,先安抚两句再走也不迟嘛。只不过,褚素先进入正题之后的话,还是让他惊诧不已。 “兄长,小弟这些年真是鬼迷了心窍,做了那许多对不住经略和副宪他们二位上官的事,实在是不应该。更重要的是,小弟这些年全然没有把兄长的话当回事,这些天想来实在是有愧于兄长长久以来的照顾。” 说着,褚素先一下子跪倒在褚九如面前,很是把他吓了一跳。褚九如连忙把他族弟扶了起来,只是那副惊异的神色依旧无法褪去。 “这几天,小弟每每想到这些,便是辗转反侧,寝食难安,心中更是愧疚难当。前几日,小弟和那陈游击闹了些矛盾,最初的时候,小弟还很是气愤不平,可是经过了这几日的反思,其实小弟亦是有过的,也怪不得那陈游击……” 褚九如目瞪口呆的看着他的族弟褚素先,看着他痛心疾首反复诉说着自己的过错,说道后面甚至涕泪横流,更是用着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狠狠的抽了自己一个嘴巴。 眼见于此,褚九如连忙制止了这自伤的行为,只是即便如此,褚素先却依旧在埋怨着他自己,丝毫没有被劝阻住的样子。 “……眼下国事如此,我大明江山危如累卵,忠臣义士破家为国者大有人在,小弟却还在贪图那些蝇头小利,实在是辜负了二位上官和兄长的信任啊……” 褚素先说的这些话其实都是褚九如曾经对他说过的,所以分外能被褚九如接受。听着他族弟如此悔不当初的忏悔,本来的那一点儿快意也荡然无存,说到底是同族的兄弟,打断了骨头连着筋,既然自家的兄弟都已经知道错了,那剩下的便是对于那个施暴者的愤恨了。 “……小弟想过了,等这伤一好,小弟变向二位上官辞行,离开这大兰山,小弟实在是无颜面再面对二位上官和兄长了。” 听到这话,褚九如连忙劝说他的族弟,什么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之类的道理全说到了,可却还是无法遏制褚素先想要离开的念头,最后只得告知其自己马上要离开,有什么事情等他回来再行商议,才算把他这个此刻显得异常固执的族弟暂且劝住。 得知褚九如还有公务在身,褚素先便连忙告退了。走在回家的路上,褚素先的脸上再无刚才那份愧疚不已的神色,有的只是奸计得逞的自得和快意。 不是说惋惜才更有可能转换为痛恨吗?陈文,这可是你当初讲古的时候曾经用过的伎俩,本官这次便是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 十日后,褚九如来到了奉化一带最大的一支明军的所在地——吴奎明的寨子,而这也是他此行的最后一站了。 宾主落座后,褚九如便提及了王翊的请求。对此,吴奎明立刻表示一定遵照王经略的谋划行事,绝不敢有负所托。 在褚九如看来,这个结果很是正常。两年前,宁波绿营曾经出兵大规模围剿过吴奎明,吴奎明当时惨败而逃,是王翊亲自帅军击溃了清军,他才能保全性命和地位,所以即便两地相隔甚远,两军之间的交流却始终没有断绝。 这期间,吴奎明始终奉王翊为这四明山一带义军的盟主,并且和左近交好的数部义军保卫四明山的南部;而王翊也派出毛明山的后营驻扎在面对奉化清军的四明山南部,以为吴奎明等部的后盾。 双方互为犄角多年,此次一致行动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了。只不过,吴奎明的下一个问题还是让褚九如有些奇怪。 “褚主事,本将听说王经略最近以一个新来此地的军户新立一营,冠名为南塘,可有此事?” 这件事褚九如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他人问及了,甚至他这十日,一路行来几乎每个义军的首领都会问到,这让他感到颇为奇怪。只是仔细思量下,陈文的南塘营成军一个月就在校场比试中轻松击溃了中营,自己刚刚知晓时都觉得不可思议,更何况其他人了。 “正是。” “那么,本将听说好像这个南塘营成军一个月就在校场比试中击溃了十倍于己的老营兵,可是当真?” 十倍? 这以讹传讹的也太夸张了吧。 “吴大帅,下官当时并不在山上,后来倒是听王经略提及过此事,据王经略说,当时是这样的……” 接着,褚九如将整个校场比试的细节说给了吴奎明,不仅修正了第三场双方的兵力对比,更加强调了第二场中营其实还是赢了一场的,另外还特别提到了陈文是以戚继光成法练兵,并且号称要重建戚家军。 只不过,褚九如说了这许多,看吴奎明的样子,却似乎并不是很相信。 “冒昧的问一句,本将听说这个新来的将军好像和令弟有些矛盾,可是如此?” 这个问题是先前并没有人提及过的,毕竟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大概是自己和吴奎明过于熟稔了,他才会问及吧。 “确有此事,陈游击年轻气盛,恃才傲物,舍弟也有做的不是的地方,小事而已。”褚九如按捺着心中的一丝不悦,回答了吴奎明的问题。 “原来真是这样啊。”吴奎明皱着眉头想了想,继而说道:“不瞒褚主事,此事也是其他将军告诉本将的,他们知道吾与褚主事相熟,所以特地借我之口证实一下。” “哦。” 那看来是应该还有后话喽。 “恕在下说句不该说的,这军中自有法度,此子手握强兵,又兼如此跋扈只会令众将不安,于战事并无好处啊。只怕……”吴奎明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他和那些与他提及此事的人想法说了出来。 “只怕日后也会跋扈难制,为朝廷之大患啊。” 吴奎明的话引起了褚九如的深思,即便是告辞离开吴奎明的寨子后,他依旧在思考此事。 先前无论是王翊,还是王江,都曾经提及过陈文这个武将虽然才华横溢,但是却尚且需要磨一磨性子才能大用。若是从今天看来,赫然已是有识之士的共识了,那么回去自当要和二位上官说明,哪怕此人和自己的族弟有仇怨也不能放任其造成更大的破坏而败坏了国事。 心意已决的褚九如连忙的往大兰山赶,而此时,王升最先派出的那个亲信也已经快马加鞭的返回了薛岙。 “那边怎么说?” “田大帅说了,只要此事能成,一定为大帅向陈总督请功。” “干得好,不过此事切不可与他人提及。” “请大帅放心,小人定守口如瓶。” 第六十章 变相(上) 十月初四,整整一个九月就这么过去了,甚至连十月的上旬也莫名其妙的过去了数日,绍兴和宁波始终没有传来清军调动的消息,余姚还是那个余姚,奉化也还是那个奉化,好像清军把围剿的事情给忘记了一般。 原来健忘症也是会传染的啊,只是不知道这病是不是也传到了黄宗羲的身上,以至于浙东史派书中普遍性记载的九月清军围剿的事情怎么会出错了呢?总不会黄宗羲那时已经开始用公元纪年法了吧。 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陈文始终在练兵,鸳鸯阵杀手队和火器队的训练如故,骑兵队则被李瑞鑫带下山跑马去了。用李瑞鑫的话说,骑兵不跑起来是练不出来的,即便是不跑马,了解地形也是一个斥候必备的素质。对此,陈文怀揣着“反正老子也不懂”的心态表示了认可,谁让他出生的那个时代世界各国已经不流行“有马的”骑兵了呢。 除去这老三样,南塘营的营属工兵队也在加紧训练。只不过,他们的训练地点一样不在老营里面,因为陈文实在不好意思让他们把大兰山老营这两年好容易平整出来的土地重新挖得沟壑纵横,怎么也要珍惜别人的劳动成果不是。 于是乎,整个大兰山上的树林、道路、空地便全部成为了他们的乐园。不过,除了挖坑以外,陈文对他们的要求很明确,那就是做事业要有职业操守,所以挖坑就必须得填。 此刻已经到了晚饭时分,营中的士兵也纷纷结束了今天的训练回到营房里擦脸洗手准备吃饭。虽然对于很多人而言吃过晚饭还准备去加练,但是也得吃过晚饭不是,须知道本营的陈将军可是说了“人是铁,饭食钢,一顿不吃饿得慌”,这话简直说到了每天拼命训练的营兵们的心里去了。 由于兵员的增加,以及新近修建的几套训练设施占用了过多的场地,西校场已经有些不敷使用了,所以王翊将大校场西侧的一部分交给了南塘营来使用。 只是这样一来,南塘营和中营的那两个守备的部下开始在一个校场练兵,一边是锐气正盛的新营头,一边是历经过战火的老营头,双方在开始的几天里因为言语不和很是械斗了几次,最后只得由陈文或是其他千总军官来监督训练。而此时,陈文则正是带着从大校场训练归来的两个哨回营吃饭。 路过西校场和营房区之间的行刑区,陈文再一次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倒不是此人每天都会到行刑区报到,只是这厮每次受刑的理由都差不太多。 “这次石大牛又犯什么过错了?” 石大牛便是陈文一个月前在山下镇子里的城隍庙募兵时第一个入选者,就是那个连粥都顾不得喝就跑去找他弟弟的那汉子。 听到是陈文在问话,负责行刑的镇抚兵立刻转身回复:“回禀将军,此兵在训练期间脱离队列,跑去帮助他弟弟治伤,按照训练条例鞭笞三十。” 果然又是老一套。 石大牛的弟弟叫做石二牛,从名字上看绝对是亲兄弟,这可比吴三桂字长伯,王江字长叔还要像上几十倍不止。石大牛和他弟弟都是老实人,家中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很是符合儒家想要创建的和谐社会的理念。 这本来是好事,只是这两人在分配职务时,由于胆小不说,还过于一根筋了,便只得作为火兵,而一队之中火兵又只有一个,所以必须分在不同的队。这样一来,那个友善的兄长就时常跑去帮助笨的有些不像话的恭敬的弟弟,甚至往往是在训练期间脱离队列,而这等擅离职守的行为,在军中可是很大的忌讳。 陈文知道,对于这个兵被安排在甲哨第四杀手队,这个队的很多人都有意见。只不过,负责分配的顾守礼出于此人吃苦耐劳的考虑,才将他分配在了甲哨做火兵,结果谁想竟然出了这么个人才。从石大牛入营以来,受罚的原因千篇一律,就连至今依旧稳居南塘营受罚罪名、次数、鞭笞军棍数量三大排行榜榜首的安有福都受不了了,用他的话说,这人纯粹是记吃不记打,每次都是因为一个理由挨罚,实在是太过无趣了。 见石大牛受完罚,陈文实在无力吐槽这个符合传统道德却不符合军中精神的汉子。 “石大牛!” “小,小,小人,不对,卑职在!”入营一个多月了,依旧是那副满是畏惧的神情。 陈文摇了摇头,他很清楚这个汉子的家庭条件,也知道他是这个乱世所造成的苦命人,本来有房有地,生活乐无边,但是在满清的贪官污吏盘剥下几年间就什么都没有了,如此才会来到这里忍受着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如果他将此人逐出军队,靠着两个壮丁从军才能够吃上饱饭并且能够积攒些积蓄的那一大家子人就可能会再度挨饿了。 “本将问你,如果在战场之上,你的兄弟石二牛和你队中的袍泽都受伤了,你先救谁?记住了,救了这个就救不了那个。” “这?” 这个类似于你媳妇和你老娘一起掉河里的问题立刻就难住了这个一根筋的汉子,一边是亲弟弟,另外一边是同吃同住同训练的袍泽,尤其是在这些日子陈文还制造团队气氛的情况下,石大牛实在是想不出来该如何回答。 见他憋红了脸也没把答案憋出来,陈文只得告诉他答案。 “从今天起,你给本将记清楚了,军中的关系只有两种,自上而下便是阶级,武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所以下级必须服从上级的命令;横向的便是袍泽,从伍开始,到队,再到哨,直至到整个王师,只要在一个屋子里睡觉,一个锅里吃饭,身处同一个番号或者是阵营里的,便是袍泽。至于那些亲兄弟、干兄弟什么的在军中全都不存在!” “假如你弟弟和队中的袍泽同时在战场上负伤了,你需要做的就是把队中的袍泽救出来,而你的弟弟自然也会有他队中的袍泽来救助,如果你只顾着救你弟弟了,那么你队中的袍泽怎么办?人人皆是如此的话,那这支军队还要不要打仗了?” “在我军之中,每个人做好自己应该做的本分事才可以胜利,就像是筅以救牌,长枪救狼筅,镗钯救长枪一样。” 眼看着这个汉子似乎还是有些懵懂,陈文立刻补了句狠的。“在战场放弃袍泽就是逃兵,逃兵一律处死,你可记住?!” “卑职记下了。” 陈文叹了口气,如果浪费些许口水就能够让一个苦命的家庭守住得来不易的希望,他到也并不怎么在乎多说两句。 吩咐了石大牛的队长每天早上起床时把他刚刚的问话重新问一遍的事情后,陈文便准备回营吃饭了,只是此时胡二却突然赶到了西校场,气还没喘匀便传达了王翊的召见。 陈文很清楚,早在八月底他还在招兵的时候,南下新昌的明军就已经攻陷了虎山所,而由于刘翼明和陈天枢的离开,俞国望也只是简单的对新昌县城进行了围城以方便他的辅兵们在新昌县的范围内搜集粮草。 整个浙东的局势和历史上几乎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那么此刻王翊连晚饭都不让吃就急着开会,看来是浙江清军终于想起来今年还有作战任务没完成的事情了。 冲着浙江清军统帅们的这等几近于老年痴呆的记忆力,陈文也只得先抛开吃晚饭的事情, 赶忙随着胡二前往中军大厅,至少也得弄明白了到底怎么回事。 一个时辰前,大兰山老营中军大厅的二堂,王翊看着眼前的一打书信满是气愤,而坐在下手的王江却只是一个劲儿的叹气。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就会发展到如此地步,这背后一定有人在刻意推动此事。” “完勋。”王江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心中的想法说了出来。“不管是谁在促成此事,我们都要先以着国事为重,断不可凭着个人意气行事啊。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我们也别无选择了。” 听到这话,王翊也只得叹了口气。“确实也别无选择了。” 见自己的中国合伙人依旧心怀不忿,王江也只得继续劝说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是古来有之的道理,我等还是日后再做补偿为好。” “那就这样吧。”说出了此言,王翊也瞬间从犹豫不决中走了出来,再度恢复了往日的那份坚定。 ……………… 待陈文赶到中军大厅时,大兰山老营的相关官员都已经到齐了。陈文行过礼后立刻坐到了他的座位上,上手是监军文官沈调伦、邹小南和领兵将领黄中道、毛明山,而对面则是褚九如、孙钰等几个负责后勤五司的官员,至于中营的那两个守备和五司的再下一级官员则显然是无权参与会议。 见人已到齐,王翊便命令胡二严守大门,继而说道:“余姚那边已经传来了消息,鞑子的浙江提督标营已经开始向余姚集结,估计此时已经集结得差不多了。” 清军迟到了半个月到一个月的时间,这让早前就已经得到消息的大兰山明军很不适应,甚至包括褚九如在内的一些知晓内情的官员也颇有些怀疑陈文的情报来源,只是王翊和王江始终在压制着这种念头才没有引发更大的质疑。 从今天看来,这份质疑显然是没有道理的,毕竟这个时代由于通信技术的落后,很多计划都是含糊不清的。此次清军睡过头迟到了半个月也不算是什么不正常的事情,毕竟人家也需要时间梳洗打扮才好赴约不是。 陈文很清楚这一个月整个大兰山的知情人们的焦急心情,只是他分明记得清军是九月出击的,而且今年清军也绝对拥有出击的理由和必要,这并非是大兰山决定,而是舟山,毕竟鲁监国对于满清在浙江的统治威胁可是不一般的大。 虽然不知道清军为什么到现在才出动,但是陈文也没有什么办法,因为他根本不清楚到底是自己的翅膀扇得劲儿大了,还是黄宗羲写错了。既然眼下已经开始集结,那么也只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本官决定,集结包括我大兰山在内的四明山王师各部,按照陈游击先前制定的计划先行进攻余姚方面的鞑子,待将其击溃后,再行迎战自奉化而来的鞑子。” 为会议定下基调后,王翊立刻分配任务。“褚主事。” “下官在!” “汝立刻出发联络先前约定好的各部,前往既定地点集合,不得有误。” 明军在北线的既定集结地点在梁弄镇,梁弄镇地处四明山北麓,大兰山以北,乃是一座千年古镇。 梁弄镇据说最初为梁、冯两姓的聚居地,故而叫做梁冯镇。后来由于北方战乱频仍,很多大姓南迁,至后唐时已“人烟辏集,亦一巨镇”,因为街道弄堂很多,故取谐音为梁弄。梁弄镇在抗日战争期间曾为浙东抗日根据地的领导中心,包括党委、司令部、公署在内的领导机关都坐落在此地,号称“浙东小延安”。 陈文选择此地为集结点的原因很简单,因为以清军的规模,想要从余姚进攻大兰山,最好还是沿着后世横穿四明山的宋梁线——浒溪线公路的大致走向从余姚出发,途径永和镇、四明湖、梁弄镇,最后到达大兰山。 就算清军选择绕远,不走四明湖一带,从凤鸣山以南绕过来,明军也可以凭借距离更近的优势回师驰援大兰山,而清军是不可能比明军的速度更快的。一旦进入四明山地区,清军就要时刻提防明军的袭扰,因为整个四明山地区全部被各种类型的明军所占据,清军在此地没有任何群众基础。 这样的话,只要在梁弄镇集结完毕,明军便是进退皆可的事情了。 “下官遵命。” 见褚九如已经轰然应是,王翊立刻点到了第二个官员。 “孙主事。” “下官在!” “梁弄镇的库房里现有的粮草可够大军一月支用?” “回禀经略,卑职十日前刚刚随最后一批调往的梁弄镇的粮草前往此地检查过,足够支用。” “很好,孙主事,粮草乃是大军的根本,存放在大兰山的粮草要随时准备起运,无论是北线,还是南线。” 南线的预定集结地点在四明山镇,不过粮草却并不会过早的运输,因为按照计划南线明军需要设法拖延自奉化出发的清军的行军速度,虽然陈文给毛明山讲解了不少后世游击战的理论,但是能拖延多久陈文却根本不知道,甚至就连毛明山和奉化以西最大规模的明军吴奎明所部也不知道。 “下官遵命。” 有道是三军未动,粮草先行,王翊挨个将老营中与此次战事涉及到的部门和官员点到,保证了后勤之后,便开始调动军队。 “黄都督。” “末将在!” “明日一早,汝便回到梁弄镇,越过永和镇向余姚派出斥候,设法弄清楚鞑子的动向。” 黄中道的前营负责大兰山北部的防御,其中有一个守备就驻扎在梁弄镇,所以北线前期肯定是由黄中道负责。 “末将遵命。” “毛都督。” “末将在!” “明日一早,汝便回到防区,按照陈游击的既定计划进行那个游击作战,同时知会吴帅随时准备出兵。” 王翊说完这话,在场的很多人都觉得有些别扭,不能你是游击将军,你的战法就叫“游击战”吧,要是等你升到了参将,那这个战法难道也要跟着改叫“参战”吗?真是莫名其妙。 “末将遵命。” “沈主事、邹主事。” “下官在。” “明日一早你二人便开始动员中营的那四个守备,后天早上出发前往梁弄镇。” 听到这里,无论是陈文,还是其他官员都颇有些奇怪,王翊就算打算倾其全力也不至于把中营的四个守备全调往前线吧,难道老营就指望那些役夫和临时招募的民勇负责守御吗? “下官遵命。” 与会的大兰山明军官员们只剩下了王江和陈文没有分配任务,王江无需多言,自是负责老营这根本之地的,这也是王翊和王江一直以来的习惯,诸如王翊第二次攻陷上虞县城和南下为吴奎明解围,以及历次前往鲁监国行在朝觐时都是如此。 那么,剩下的就只是陈文了。 “游击将军陈文。”王翊深吸了口气,还是把后面的话说了出来。“游击将军陈文率领本部兵马负责协助王副都御使守卫大兰山老营,老营一带所有军务全权由汝负责!” “……” 死一般的寂静,除却命令的发布人王翊和参与制定此命令的王江外,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切。 在座的人都很清楚,这份情报是陈文带来的,作战计划也是由陈文牵头负责制定的,甚至为了这场战事陈文还费尽心思的编练了一个战斗力不俗的营头,怎么到最后即将决战的时刻王翊反而命令陈文镇守老营了呢? 这个疑问在一瞬间便闪过了在座的所有人的脑海,同时闪过的还有他们的目光,从不可置信的看着王翊,到转而试图从陈文的脸上找到答案,可是他们得到只是一张比他们更加吃惊于此的面庞。 “末将不服!” 第六十一章 变相(下) “末将不服!” 第一个喊出不服二字并不是陈文,而是毛明山,甚至可以说是陈文还没想好怎么说,心直口快的毛明山就已经把话说出了口。 “经略,陈游击的南塘营战斗如何大伙都是有目共睹的,为什么不让陈游击率部参战,鞑子这次来的可是田雄那贼的提标营,几乎都是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兵,此时不倾尽全力如何能够取胜?经略若是担心后路,末将愿意派出部分士卒来将陈游击换出来。” 见毛明山已经把话说出了口,黄中道也只得起身行礼,将他对此的想法说了出来。 “经略容禀,末将思来经略必有思虑,可否说与我等,做个参详,可好?” 看着众人的不解,以及陈文那已经开始逐渐被愤怒和疑惑充满的眸子,王翊很平静的将桌上的一叠书信推到了远离他的一边。 “陈游击,你自己拿去看吧。” 听到这话,褚九如立刻就明白了过来,虽然他也认定陈文需要冷藏一段时间来磨一磨性子,但是此时此刻一个人付出了颇多的计划却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原因而被排除在外,这份失意他却也能够想像得到,而这个其中也有他的一份力,以至于此时的褚九如已经并不好意思再去看陈文。 陈文站起身来,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了王翊的桌前,一封一封的把书信打开,信中的一字一句还是陆陆续续的浮现在在他眼前。 “王经略容禀,陈游击才具过人,只是……” “……兵法云,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致战,陈游击性情……” “……此子过于恃才傲物,即便善于操练士卒,战时也未必……” “……如此跋扈之徒,日后必是操莽无疑……” “……为国朝计,此子当磨砺一番性子方可大用,还望王经略深思。” 这些信来自于四明山明军各部,有些陈文听说过,有些他根本没听说过,但是这些人却能够有志一同的传达同一个理论,那就是陈文此人不可重用,若是此战王翊带领其出战的话,他们就不来了。 这些信的落款乃是四明山各部明军的首领,他们兵力不同,从属不同,出身不同,性格不同,但是却能如此团结一致,换谁也绝不会想象到这是出自内斗频仍的南明各势力之手。 耐着性子看到最后,陈文终于看到了一封与众不同,想来也是正常,毕竟这可是出自史书上留下过大名的名人手笔。 “……完勋吾兄明鉴,陈文此子必是阉党余孽无疑。阉党祸乱天下……当远远逐之,勿使其为祸朝廷,以至断送……” 落款赫然写着愚弟冯京第这五个大字。 从最开始那段内容,陈文很清楚这就是王翊曾经和他提过的冯京第愿意联兵参战的那封书信,只是显然王翊并没有把这封书信的内容全部告诉他,或许这和他刚刚看过那些书信还没有寄到有关吧。 只不过,有个概念还是让他颇为诧异…… 阉党? 就因为我支持余煌的理论,反对赴日乞师就是阉党了? 且不说老子是不是阉党,阉党怎么啦? 是谁写下了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 是阉党!是阉党! 是谁改良了造纸术,传承了人类文明? 是阉党!是阉党! 是谁伏边定远,为大唐平定西南蛮夷? 是阉党,是阉党! 是谁操持国政,挽唐廷于既倒? 是阉党,是阉党! 是谁拓边西北,经略幽燕? 是阉党,是阉党! 是谁扬帆远航,扬国威于万里之外? 是阉党!是阉党! 是谁只手擎天,压制祸国殃民的东林党? 是阉党!是阉党! 无论什么时代,说谁都会,做可就未必了。 平日素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 有素手谈心性的功夫把国事、政务以及尔等应尽的本分尽到了,还特么用得着临危一死吗? 一帮嘴炮! 看完这些书信,陈文不厌其烦的将它们收归信封之内,随后恭而敬之的重新交还给王翊。 “他们说得好有道理,末将竟无言以对。既然此间已经没有末将什么事儿了,末将营中还有些紧急军务需要处理,告辞。” 说着,陈文在众人的目光中平静的离开了中军大厅,至少在在场的大兰山官员们的眼中是这样。 王翊万万没有想到陈文会是这么个反应,只是也正是因为陈文的这个反应,更加坚信了王江先前对陈文的评价。 “陈游击的账册吾已经审核过了,这些日子以来,他的每一文钱都花在了养兵、练兵上,从来没有挪用过哪怕一文钱,甚至就连你我给他的报信赏银都用来养兵,这样的人练不出精兵就奇怪了……为了军饷去殴打褚素先,其实一点也不意外。” “上山两个多月了,陈游击似乎每天都在精力旺盛的做着有关力图恢复的事情,甚至连女色都没有招惹过,这在他这个年纪实在是少见的很,如果不是他连男色都没兴趣……” “陈游击直到今天也不过只有一个亲兵,还是胡二那厮的妻弟,八成还是看在你我的面上才应下的……” “钱财无所取,美色无所动,就连需要人尽心伺候的生活似乎对他来说都是一种奢侈。一个出身富贵之家的年轻武将竟会如此自苦,实在是闻所未闻,即便如戚少保也曾经贪恋美色,可是这个陈文似乎满脑子都是如何驱除鞑虏。这是好事,只怕,也不是什么好事……” “完勋,陈文此人与其说是跋扈,还不若说是工于谋国,拙于谋身……” 工于谋国,拙于谋身。 这是张居正曾经得到过的评价,虽然王翊和王江并不明白支持着陈文如此行事的这份信念是从何而来的,但是张居正的下场,以及王江口中的那个谋国可能存在的另一层含义,着实让王翊有些不寒而栗。 “辅仁,你已经有了赞画之功,朝廷是不会忘记的。你既有才华,那么日后功劳还不说唾手可得吗?或许今天你会怨我,但是为了国朝,也为了你的将来,这份功劳还是应该分给其他人一些。” 看着陈文离去的背影,王翊深吸了口气,心中默默念到,似是在安慰那个渐行渐远的属下,也或是在安慰他自己。 中军大厅的大院外,一众与会的官员武将的从人和亲兵们正在一起插科打诨,张俊身为王翊身边的随从胡二的妻弟,此刻又是大兰山明军即将冉冉升起的新星,南塘营指挥陈文的亲兵,自然是备受关注。 就在这时,一众人听到了大院里传来了脚步声,满以为会议结束了的他们却只看见了陈文一脸冰冷的走了出来。眼见于此,众人立刻行礼,而他们行礼的对象却似乎根本就没有看见一般径直的走了过去。 张俊跟随着陈文走在返回营区的路上,直觉得自从陈文从中军大厅出来后,整个大兰山的温度都好像降了许多,冻得他一路上连嘴巴都不敢张开。 回到了属于自己的房间,陈文一屁股坐在了桌子后的太师椅上。随着屁股重新接触到椅子面的那一瞬间,陈文只觉得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扑面而来,仿佛要将他淹没一般。 作为计划的制定者,陈文很清楚这一次四明山明军的出兵数量,质量什么的先抛开,光战兵就有将近万人之众,甚至比清军那边的提标营和绍兴绿营的总和加一起的两倍还要多。 如果从这些日子以来,王翊、褚九如和几个大兰山武将得到的情报来计算的话,家丁、亲兵之流的精锐也达到了几近两千之众,这个数量级的兵力仅仅用来对抗北线的清军完全是绰绰有余的。 而他的那几百兵虽然看起来比较精锐,但几乎都是步兵不说,数量也实在太少,就算是按照王翊的要求编满那一千人,和那六、七千的四明山各部明军放在一起比较的话,其结果也不问可知。 “这就是所谓的过河拆桥吧?” 看到那些书信的内容,陈文立刻就想起了那个历史上在永历三年被同僚谋杀的四川明军将领杨展。 在张献忠入川的日子里,四川明军为了对抗张献忠疯狂的劫掠民财以求自足,但却还是鲜有胜绩;而杨展控制的嘉定州却能够恢复生产,自给自足,后来更是堵住了张献忠南下出川的道路,将其一举击溃,陈文那个时代著名的世界级宝藏“张献忠江口沉银”就是张献忠在被杨展击溃的那一战中所造成的。 可就是这样一个知道爱惜民力的武将,最后还是死在了前去投靠他的同僚的阴谋之下。杨展死后,嘉定州也陷入了那些谋杀者的手中,好容易在这乱世之中安定下来的四川百姓也再一次迎来了颠沛流离,甚至是为乱兵屠戮的命运。 “我心心念念的谋划着,不知疲倦的忙碌着,为的不过是让你们这些暂时还不愿意屈从于满清的义士能够有机会继续保留着汉家衣冠活下去。” “可是现在看来,这一切不过是我想多了而已,原来你们根本就没有把我当成你们中的一份子,原来我特么从头到尾根本就都只不过是一厢情愿罢了!” 后背倚在太师椅的椅子背上,脊背上的疲乏无力似乎是得到了稍稍的缓解,但是随之而来的却是连呼吸都开始困难了起来。 “既然你们觉得用不着老子了,那你们就自己玩去吧,老子不奉陪了!” 心头的怒火在一瞬间点燃了所有的无力,就连眼前多宝格上摆放着的那件曾经被陈文称之为古董的民窑瓷瓶也愈加的碍眼起来。 “砸碎它!” “反正这东西也不是你买的,砸碎了也没什么可惜的。” “不破不立,砸碎了它之后,那个位置才能放置其他你更加喜欢的东西。” “砸碎它!” “……” 无数个声音在心中回响,这一切都促使着满脑子已然被愤怒所充斥的陈文自太师椅上站起身来,他走到多宝格前,将那个瓷瓶拿到手中,随即高高举起,重重的摔在地上。 “嘭”的一声,那件曾经还被陈文认定拿回去就可以换套房的青花云龙纹瓷瓶便在地心引力和陈文施加的自上而下的作用力下,与坚硬的地面来了一个亲密接触。只在一瞬间,这件现在根本不值钱,但若是放在几百年后当古董卖还有些价值的瓷瓶便再不复存了。 随着瓷器破碎的巨响,作为亲兵始终守在门外的张俊连忙冲了进来,可是迎接他的却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字。 “滚!” 随着这个字喷薄而出的不仅仅是愤怒,甚至连心中郁结的怨气也消散了不少。 仿佛筋疲力尽般喘着粗气的陈文看着眼前碎了一地的瓷瓶,他很清楚,哪怕是最巧手的工匠也很难将其重新拼接、粘合起来。 破碎了,便再也无法回到原样,但是绝大多数人却从没有要破罐子破摔,他们的心中都还充满了对于未来的希望。哪怕这些希望在曾经的那段历史中只是妄想罢了,但是每个人都有梦想和追求美好生活的权利。 若是此刻选择放弃,那我何必留下来,在郑成功麾下从幕僚做起不比此间轻松、安全? 我留下来的目的不就是为了让这些人能够有机会活下去,从而带领着他们在浙江抗击满清的暴虐统治吗? 不是吗? 示意房门口那个已经惊吓得瘫倒在地、瑟瑟发抖的少年将地面上的狼藉收拾干净,陈文便再次回到了桌子前,沉心定气之后,他便重新修改先前为了应对一旦战败的可能所制定的补救计划。 “人生而平等,所以皆有选择道路的权利。老子不是圣母,既然你们不想活了,那你们就去死吧,老子和老子的南塘营一定会带着那些愿意信任我们的人设法活下去的。” “对此,我深信不疑!” 第二天,随着中营动员的开始,南塘营也接到了留守大兰山老营的正式命令。除了极少数的新兵感到庆幸外,所有的老兵和绝大多数的新兵对于这个命令都显得颇为不满,甚至是愤怒。在他们看来,他们身处的这支南塘营拥有着超乎寻常的战斗力,不让他们出战不仅是蔑视他们的能力,更是在妨碍他们升官发财! 只是在陈文的军中军法大如天,才没有出现正常明军之中时常会出现的发泄不满和愤怒的兵变行径,但是这也仅仅是被压制下来了而已,这些负面的情绪依旧存在。 对此,陈文却只是尊奉经略衙门的军令,派出始终被他视为心腹的吴登科带着鸳鸯阵杀手队丙哨和丁哨接手大兰山南面镇子上那块属于中营另外两个守备队的营盘,只当是接管防区了。同时,他还给李瑞鑫下达了一项秘密任务。 鲁监国五年十月初六,这个日子若放在后世的北方早已经开始供暖了。当然,本着“喂人民服雾”的精神,PM2.5的浓度也应该已经破千了。 只不过,身处在四百年前的明末,浙江四明山腹地的大兰山上,哪怕还处于小冰河期,十几摄氏度的气温倒也不至让人感到过于寒冷。只是唯一让人有些不爽利的,便是今天分明是个誓师出征的大日子,却迎来了一个山雨欲来的阴霾天气,倒显得是老天爷仿佛不愿去看到下界凡人的纷扰似的。 大兰山老营的大校场上,中营的四个守备作为经略府的直属兵马需要随王翊出征,此刻的他们正占据着大校场的正中部分,等待接受检阅。而驻扎在老营的另一支兵马,大兰山明军的第六个战兵营,陈文麾下的南塘营则侍立于校场的两侧,鸦雀无声的做好绿叶的工作。 第三通鼓过后,身披铠甲的王翊在一众属下的尾随下登上了点兵台。请过了尚方宝剑和经略印信,在向东面鲁监国的行在行礼后,王翊便开始宣读军令。 “……胡骑凶逞,国事坎坷。甲申之后,夷狄侵入中国,剃发易服,屠戮生民,汉家江山危在旦夕,衣冠文明断绝在即……” “……本官奉监国殿下诏令,统领四明山诸军,以图恢复之计。赖监国殿下福泽庇佑,将士用命,两破上虞,数退胡骑,保全此间生民……” “……今鞑虏集结大军,犯我四明山之地,本官决意,以大军迎战鞑虏,务求全胜,以保全此地百姓之安宁,进而收复失地,中兴大明江山。” “此令,经略直浙军务、兵部左侍郎兼左副都御使王,监国五年十月初六。” 杀牛祭旗,三呼万胜之后,中营便依照顺序自老营鱼贯而出,而王翊则在经略府亲兵队的护卫下最后出发。 “此次出征,辅仁务必守好这根本之地。若得全胜,你的守御、赞画之功朝廷亦必不会忘记,本官也定会向监国殿下为你请官授勋的。” 听着本该被安慰的人此刻正在安慰自己,陈文原本已经变得冰冷坚硬的心中竟产生了一丝酸楚。他很清楚,从自己来到大兰山起,王翊在信任他的能力的同时,也始终保持着警惕,身在其中的他并不难感受到。 只是想到自己一介白身而来,不到三个月的时间便成为了领兵数百的明军正式武将,这里面除了陈文自己的努力外,更多的是来源于王翊的支持。如果没有王翊的话,此刻的他可能早已经成为一具路倒尸了,更不用说拥有了这样一支种子部队了。 “末将定不负经略所托,必不让此间华夏生民为鞑子屠戮!” “很好,本官亦坚信辅仁言必有信。” 誓师大会结束后,陈文立刻下令南塘营训练如故,只是有家人在四明山一带的将士须得立刻将家人全部集中于老营,以应对变局。 山雨欲来风满楼,这场迟到了半个月并且变更了决战地点的四明山之战终于拉开了序幕。 PS:原本的历史已经发生了改变,一场原本历史上没有发生过的大战即将开始,其实这场战役完全可以说是南明,甚至整个明末期间很多次战事的复刻。此间双方都充满了必胜的信心,只不过真正的胜利者只有一个! 第六十二章 疾风(一) 十月十六夜,梁弄镇。 誓师出征已经过去十天了,应邀而来的四明山明军各部大多也都已经达到了集结地点,就连刘翼明的左右两营也亮出旗号进驻此地,只有陈天枢依旧潜伏在侧,随时准备给清军一个突然袭击。 至于清军,在明军的斥候的探查下,似乎也已经完成了集结,清军北线的统帅浙江提督田雄数日前在余姚誓师,如今已经到达了永和镇,与明军隔四明湖相望。唯一的一个问题就是,这次清军出动的兵力根本没有陈文先前预估的那么多,只有提标营带着辅兵出动了,绍兴绿营却并没有出现。 这些天,王翊每天都在梁弄镇外的中军大帐里处理军务、宴请新到的明军将领,忙得不可开交。只是,如果仅此而已也就罢了,这毕竟是四明山明军有史以来第一次大规模联合作战,协调就是个大问题。 所幸在陈文先前给他制定的计划中,如果必须面对面作战,也是由大兰山明军作为主力,而其他明军则只是负责辅助作战,交战之时刘翼明突然亮出旗号,再由他的南塘营和陈天枢领骑兵互相配合从侧翼杀出,基本上就大局已定了。只要这些友军不至于开场就崩盘就够了,最重要的作战任务全部交由大兰山明军和曾经有过协同作战经历的陈天枢所部负责就可以了。 可现在的问题是,由于清军拖延了围剿行动的时间,刘翼明兵力过多不好隐藏,很可能已经暴露了,所以只得提前亮出旗号以求激励友军士气;而陈文的南塘营也被王翊安排镇守老营,无法参战,那么陈天枢的那三百多骑兵就只能靠着和交战时集中起来的各部明军的骑兵互相配合,争取以数量压倒对手。 这样一来,陈文那个追求突然性的作战计划基本上算是被改得面目全非了。 可是对王翊而言,这场战事初期有陈文带来的情报,中期有陈文的谋划,虽然计划赶不上变化,但是明军由于提前获取了情报所以依旧拥有压倒性的兵力优势,只要在决战之时能够击溃清军就可以了,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以至于这场战役的政治意义已经开始大于军事意义了,毕竟他还准备在这一战之后设法再度杀出四明山,所以此刻更多是为了团结友军为日后收复失地做打算。 只不过,王翊誓师出发前,整个四明山中部和北部几乎所有明军的将领都信誓旦旦的表示一定会赶来参战,可是等清军集结完毕的消息一到,什么“头疼、脚疼、屁股疼”,亦或是“老母在堂、娇妻年青、稚子尚幼”之类的理由就开始不断涌现到王翊的案前。用沈调伦的话说,这帮胆小鬼只差把“夫死、无嗣、翁鳏、叔壮”的理由搬出来了。 还好的是,这次王翊和冯京第算是把这些年积累下来的人脉全都动用了。到此时已经赶到梁弄镇的二十几家明军也算是集结了四、五千多战兵,虽然大多在质量上也只不过是勉强可以和地方绿营相抗衡,但好在人数众多,如果算上大兰山的四个营和陈天枢的骑兵营,估计战兵比清军的两倍还要多一些,而这也是王翊的信心来源之一。 但是,这些信心的来源现在也给他造成了不少的困扰,比如扰民。 按照王翊的规定,包括他在内的所有明军必须驻扎在镇外,除了购买物资以外不允许进入镇子,为的就是防止扰民的现象发生。只可惜,这些明军在各自的防区或许还收敛一些,到了别人的防区就立刻原形毕露了,强买强卖还算好的,强抢民财、调戏妇女的事情也着实不少。 所幸王翊还在身边,这些人不敢闹得太凶,也没有折腾出什么**掳掠、杀人越货的大案子,而作为主帅的王翊出于团结各部的考虑也只是申斥而已。 “怪不得辅仁的计划里就没有把这些人放在重要的位置,这些军队的战斗力也实在是参差不齐的厉害啊。” 此刻的大帐中只有王翊、沈调伦、黄中道和刘翼明,眼下没有外人在,即便身为文官的沈调伦也实在忍不住要吐槽一番。这些天实在把他累坏了,光是协调各部的扎营地点就够他受了,还要在镇上巡查,防止扰民现象的发生,以至于中营的军务他已经无法分身管理了,全部交给了邹小南。 比起沈调伦,负责根据各部真实战斗力进一步修改计划,协调各部作战的黄中道和刘翼明更加无语。几天下来,根据他们先前对于这些明军的了解,有些确实是把压箱子底的家伙都抬出来了,相对的也很有一些则始终是打算从作为盟主的大兰山明军这里占些便宜,甚至还有一部无耻到了除了亲兵家丁外所有战兵都没有携带任何兵器,就好像是来要饭的一样。 “哎,这些人算是把陈游击的计划给彻底糟蹋了,好在鞑子这次出兵也比陈游击先前预计的要少很多,否则真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把他们都轰走,然后再把南塘营调来。” 和沈调伦不同,刘翼明并没有见过陈文,所以在称呼上也不可能亲近到使用表字,只是以官职来称呼。虽然先前也听说过陈文殴打褚素先的事情,但是褚素先之流的贪官污吏本身就侵犯了他们这些军头的利益,再加上黄中道和毛明山私底下对陈文的评价很高,所以刘翼明在心理上也开始偏向陈文一些。 早在在率军抵达梁弄镇时,刘翼明就对王翊屈从这些明军的意见而没有让陈文的南塘营随军出征的事情表达极度的不满。即便他很清楚这是王翊出于政治上的考量才做出的决定,他一样很是不忿。作为武人,他很清楚兵贵精不贵多的道理,可是事情已经这样了,他也没什么办法。 在刘翼明看来,哪怕南塘营只是个没见过血的新兵营,只要这次在战场上混过一遭,这支既然能够在校场比试中轻松碾压中营的部队也势必会迅速的成长起来,从而成为一支劲旅。到时候,大兰山明军完全就可以凭借本部的这六个营去逐步通过收复失地、扩充实力、再进一步收复失地而把雪球滚起来,根本用不着依靠这些杂七杂八的友军。 “刘兄,等我们击溃了田雄,粉碎了鞑子这一次的攻势后,总有机会帮助南塘营成长起来的,此事无须着急。” 一向以儒将自诩的黄中道并不打算像刘翼明一般把话说得那么明白,但是他也并不满意此事,而且他也很清楚不只是毛明山,就连中营的那个被陈文击败的方守备也很是不平。只不过,作为一个武将,听从监军文官的命令乃是传统,他并不打算打破这个传统,也无力于此,便只得默认了此事。 对于属下们的想法,王翊并没有放在心上,他虽然有些强硬,但却并非是何腾蛟那样拥兵自重的大员。大小相制乃是皇明的祖制,更是维持稳定的关键性制度,身为节制一方的领兵文官,节制好友军协同作战和统领好本部兵马同样重要的事情。 况且,那个关于破军星君的看法始终在影响着他,使得他并不敢太过放心大胆的重用陈文,而这也和冯京第、王升的意图恰巧不谋而合,再加上南塘营也确实是个没有上过阵的新营头,能够表现成什么样子很难说。那么,这支军队和他们的主将负责留守老营就成为了必然。 就在这时,一个早先撒出去的探马冲了进来。 “报!” “站起来回话。” “禀告经略,鞑子提标营已经把所有分散出去的兵力全部集中了起来,游骑也开始向梁弄镇方向延伸。我部与其在桃花岭、邱家村一线厮杀了一番,颇有斩获,但是鞑子却并未退却。” “好!” 这支骑兵是黄中道练出来的,颇有些战斗力,斩获多少王翊并不在意,有个杀伤相当就够了。关键在于田雄已经开始集中那些分散出去剿灭左近明军义师的部队,并且试图遮蔽军情,这显然是准备决战了。梁弄镇和永和镇之间只有二十里地左右,那么决战应该就在明天了。 “汝先下去吃饭休息,明日一早,再探。” “卑职遵命。” ……………… 与此同时,永和镇上最大的地主家中,田雄的亲兵们已经将这户人家的男丁以私通明军的名义全部处死了,而女子则和其他被俘获的妇女一起编入女营,或是作为士卒的奖赏,或是待回师后发卖他地,与他们之前带领军队通过明军占领区时一般作为。 本来在这明军与清军的控制区交界之处,很多明军的义军或是清军的团练大多都只是些墙头草而已。就如同这一家先前那样,一旦有人侵入了他们的地盘,能够抵挡便约上一些平日里守望相助的友军抵挡一番;若是抵挡不住,便寻些破落户或是外乡人的首级交过去,对方能够交差了,自己这边也得了些许安宁。 只不过,清军的此次围剿与先前截然不同,完全是以着彻底消灭四明山一带的反清武装,为明年进攻舟山做准备为目标的。按照清军的习惯,这就意味着他们势必要将这八百里四明山地区彻底清洗一遍。如此一来,像他们这些倾向于明军的墙头草自然就没有了存在的必要,男子屠戮一空,女子入营为妓便是成为了他们的命运。 事实上在此之前,王翊已经派人通知了他们,要他们暂时入山逃难,只是像这等舍不得田土宅院的土财主又怎么可能放弃这一切呢?于是乎,心存侥幸的他们变成了清军的刀下之鬼。 地主家中的正堂里,满清的浙江提督田雄正在和自己麾下的部将们一起用餐。和刚刚赶回来的中军副将于奋起一样,这些人都是当年跟随他一起在黄得功麾下混饭吃的老兄弟,从围剿流寇、到驻军江北、再到率众降清,这些人始终追随在他的身边,所以有些事情根本不需要瞒着他们。 “把那厮带上来。” 不一会儿,一个个子不高且低眉顺眼的汉子跟随着田雄的亲兵亦步亦趋的来到了正堂。与这满屋子的金钱鼠尾不同,这个汉子以着白布包头,头顶处显得有些鼓鼓囊囊的,细看去竟赫然如同汉人般束着头发,全然不似满清占领区的人物。 只不过,这满屋子的金钱鼠尾似乎并没有拿眼前这人当做剃发令的实施对象,甚至很有一些竟还颇有些期待似的。 那汉子双脚一踏入正堂,尚未到行礼的位置便立刻伏在地上,两手两脚并用的爬到了他本该行礼的位置,恭恭敬敬的磕了几个头。 “小人见过田大帅。” 田雄也未有叫此人起身,只是让亲兵把此人带来的信件递送过来。看过之后,田雄淡淡的说道:“你家将军做的很好,本帅自会向朝廷和陈总督为你家将军请功的。” “小人代家主谢过大帅厚恩,小人的家主定结草衔环以报大帅。” “嗯。你且回去,告诉你家将军,为朝廷做事,勿忧不富贵。” “小人明白,小人这就回去把大帅的意思回禀家主。” 使人送走了那个汉子,田雄便把那汉子带来的书信中所提及的情报与几个亲信将校参详了一番,随即下达命令。 “明天一早,本部中、左、右三营全体出动,向梁弄镇进发。” 听到军令,这一屋子提标营的军官们“腾”的一下子就全体站了起来。 “交战之战,中营沿四明湖进攻,护卫我军右翼。” “末将遵命!”中军副将于奋起立刻接过军令。 “右营的儿郎们这些日子想必也玩够了吧。” 见几个右营的军官嘿嘿一笑,田雄继续说道:“既然贼寇打算从我军的左路发起突然袭击,那么明天就由右营应对这群大兰山贼寇的主力。” “末将遵命!” “左营坐镇中军,以为主攻方向,让他们见识见识咱们提标营的厉害。” “末将定不负大帅厚望!”管左营游击事的提标营副将李荣应声接令。 ……………… 大兰山老营中军大厅。 暂时全权负责老营事务的右副督御史王江、负责勾连各部的主事褚九如以及暂时全权负责老营一带军务的南塘营指挥加游击衔守备陈文正在二堂里商讨军务。 这些天,为了应对战事,虽然已经有足够的粮草运抵梁弄镇,但是征发辅兵、制造和运送军械、随时为应变起运新一批的粮草银钱、亦或是为南线做准备,这些事情还是把王江和老营五司的官吏们忙个够呛。毕竟打仗就是烧钱嘛,这也很正常。 只不过,在陈文提出的新的建议被王江接纳后,老营的官员、工匠和役夫的工作量再一次被大幅度提升了,而陈文在老营五司的风评也开始直线下降。 相比这些大忙人,作为始作俑者的陈文却颇为轻松。虽然大兰山明军主力已经出发,但是占据此地两年以来,大兰山明军威名素著,再加上他的南塘营给外人的感觉似乎也不是什么好惹的样子,所以此刻也不太有敢轻捋虎须的。正因为如此,陈文这边只要按照先前中营的布防来做就可以了,什么应对进攻之类的事情根本就不存在。 此时此刻,王江、褚九如和陈文在讨论的并非是内政或是军务,而是另外一个事关生死的问题。 “褚主事,此事当真?” 褚九如点了点头,继而说道:“此事乃是平冈左近的王虎王将军派人告知的,王将军虽然没有前往梁弄镇,但却从陈帅接受经略军令南下协同进攻新昌起就一直受命负责平冈一带的防务。此事若说谁能最先得到消息,按照距离的话肯定是他无疑。” 平冈是张煌言曾经驻军之地,后来张煌言入卫舟山时,就连同部众和地盘全部交给了陈天枢。王翊第二次攻陷上虞县城后,四明山一带的各路义军纷纷奉王翊为盟主,以求互保,唯有陈天枢不服。但是后来随着两人的见面,陈天枢也被王翊的忠直和气度所拜伏,从而成为了大兰山明军最铁杆的盟友之一,而这也才有了陈天枢奉命南下协同进攻新昌之事。 平冈地处四明山区的西侧,想要前往大兰山一带协同作战需要绕很远的距离,再加上原先驻扎此地的陈天枢已经参战,所以王翊并没有聚集此地左近的其他义军。但是平冈以西不远就是曹娥江,渡过曹娥江再向西不需要多久便可以到达会稽山的范围。 陈文他们刚刚得到的消息就是不到十日前,驻军会稽山的王善长和章钦成所部在攻陷一处清军占据的镇子当夜,被潜行而来的清军主力团团围住,最后全军覆没,就连历史上直到崇明之战后才去世的王善长也没有幸免于难。至于清军打出的旗号,却是属于绍兴绿营和提标营中营。 历史,显然已经开始朝着他不熟悉的方向出现了拐弯的迹象了…… “很可能是他们策划配合我军出击的消息已经走漏了。副宪、褚主事,可还记得威武将军和章大帅确定出兵的消息这段时间都告诉谁了吗?” 褚九如想了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由于这两部的行动只是用来牵制绍兴绿营,所以王翊派他勾连各部期间并没有向任何人提起此事,因为完全没有必要。 而坐在上手的王江却似乎想起了什么,但是立刻又被他否定了。 “此事经略先前曾经写信告知冯侍郎,冯侍郎不可能会密告给鞑子吧?” 确实不可能。 因为历史上的冯京第虽然是个书呆子,但最终却是由于被俘后不肯屈服而被清军杀害的,若说他投敌叛国,即便是被冯京第诬指为阉党余孽的陈文也断不会相信的。 从田雄誓师出征,绍兴绿营却始终没有出现开始,陈文就觉得事情可能远没有他设想的那么顺利。此刻得到的这个消息,更加印证了他心中的想法,四明山明军各部虽然没有像历史上一样陷入被清军各个击破的窘境,但是仿佛整个八百里四明山区已经被一个更大的阴谋所笼罩一般,这让他感到有些不寒而栗。 “不管怎样,此事必须尽快告知经略。副宪,此刻须得将所有辎重装车,一旦事情有变,也好做出应对。” 不到半个时辰后,大兰山老营的东门悄然打开,一骑快马飞奔而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第六十三章 疾风(二) 到了第二天,由于先前军议时说好的,今天须得三更造饭、五更拔营,以迎战清军。 只是到了今天,三更造饭对于大兰山来的辅兵和伙夫来说到不算问题,只是五更拔营却万万不能了。因为到了五更,不少友军还没有到齐,甚至还有些依旧赖在被窝里,更别说是吃饭后出兵了。 整整一个早晨,沈调伦始终奔波于梁弄镇外的各部友军的营地,好容易把他们全都弄起来了,也吃过了早饭,并且全副武装的准备启程了,中午饭的饭点儿也快到了。对此,他也只能以着这是第一次动员如许多的友军联合作战,这份经历对于日后王翊调集大军收复失地也是一种经验来安慰自己。 从三更造饭,接近五更时分很多友军还没起床开始,王翊就始终在压抑着心的不快,说好的五更点兵聚将,结果到了时辰,将倒是基本都来了,可是兵就没见到多少,如果不是刘翼明早前建议集结完毕前先不在临时搭建点兵台上誓师,只怕到时非要闹出些事端不可了。 既然三更造饭、五更拔营已经不可能了,王翊也只好将计划修改为吃过午饭再行出发。这么多的友军,一个个良莠不齐,实在让他找不到曾经仅仅指挥本部作战时那种如臂使指的感觉。 看来刘翼明和黄中道的想法还是很有建设性的,日后还是不能聚集太多的友军,实在是有些手忙脚乱。现在只希望这次被冷藏的经历可以让陈文这个他始终很看重的年轻武将得到些教训,这样使用起来也不会再像现在一般唯恐培养出一个日后会为祸于大明王朝的混世魔王了。 只不过,聚将时那些友军将领的解释,还是把王翊气了个够呛,什么“明天就开战了,士兵们晚上兴奋得睡不着觉”、“平日里睡得晚,起这么早不习惯”、“晚一点儿拔营让鞑子多走点路也好节省下儿郎们的体力”之类的理由比比皆是,更可气的还是那个赶来要饭的将领的那句“昨天吃得太饱了,肚子胀得睡不着觉”。 你特么怎么不撑死呢。 脑子里面刚蹦出这个想法,王翊立刻将其强行压制了下来,以防止面上带出丝毫不悦。 他很清楚,此时此刻,大明王朝的权威已经远不及当年了,他这个经略名义上可以调遣、指挥各部,但实际上这些人能来也不过是看在自己个人的面子上罢了。此间一旦协调不好,就很可能会败坏了国事,这让他做起事情来始终束手束脚的,很不自在。 国事如斯让王翊很是心伤,但是即便再不自在他也没有选择过放弃,江上师溃时如此,被抚标营追杀时亦是如此,就算是刚刚得到这份情报那时也是如此。 只要肯付出努力,国事也一定会不断变好的,这份信念支撑着他走到现在,而眼下的这场大战便是决定这些年努力是否有成效的关键了。胜利的话,守住四明山,甚至是配合舟山王师恢复宁绍都将不再是梦想;若是不幸败了,至少自己还留下了一颗种子,那时候这颗种子会长成什么样子他也眼不见为净了。 午饭时分,斥候传来了清军在中午前已经接近了位于四明湖畔的丁山的消息。 得到消息,王翊在饭后立刻点兵聚将,以着忠君的大义和丰厚的物质奖励激励了一番士气后,参战各部便鱼贯而出,并且按照先前制定好的计划行军。 从提标营进驻永和镇开始,双方的哨骑就始终保持着接触。随着今天清军开始向梁弄镇前进,明军的哨骑也随之遭到了挤压,以至于不断的后退,但是却依旧顽强的清军保持着接触,丝毫没有断绝彼此之间的信息的意思。 随着双方的哨骑将对手的动向不断反馈回来,约莫一个多时辰后,北上的明军和南下的清军终于在后俞村一带遭遇了。 比起颇为臃肿的明军,清军的移动速度很快,他们迅速占据了后俞村,并且开始在村子南面沿着四明湖列阵;而明军则不甘示弱,在发现己方已经无法抢占有利地形,进而背村列阵后,立刻在一处小山坡北面停了下来,并按照先前制定好的方案开始沿湖列阵。 此刻双方距离甚远,只是哨骑才能隐约观察到对方的动向。被背靠着主力的清军哨骑不断向南挤压的明军哨骑,而在得到了进入战场的本部骑兵的支援后,明军的哨骑也开始凭借着数量优势试图驱逐清军的斥候,也方便获取更多的军情,以及打压对手的士气。 比起清军刚刚入关时,各路明军望风而逃的年代已经过去数年了,四明山一带的明军由于大兰山明军两次攻陷上虞县城,使得清军在绍兴府压力骤增被迫采取守势后,也得到了一些休养生息的时间。当然,鲁监国大闹福建也是浙江清军在那段时间几乎毫无作为的一个很大的原因。 利用这一段时间,明军各部即便满脑子都是自守的短视之徒也知道要好好操练下兵马,并且在和四明山左近的清军的小规模冲突中,士卒也得到了锻炼,战斗能力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 只是相比提标营那些自崇祯朝就在黄得功麾下,追随那时还只是中军将校的田雄一同围剿流寇的百战老兵,四明山一带的明军斥候虽然也都是由军中骄子组成,但无论是骑术武艺,还是经验都要差上一截。此刻即便人数占优,却也不过和对手平分秋色罢了,远远没有达到预期的成效,将对手的哨骑驱逐出战场。 站在山坡上,顶盔束甲的王翊遥望着战场上狗斗一般追逐厮杀的双方哨骑。虽然数量占优的明军也只能和对手打个五五开,但是对此王翊到也还算满意,毕竟明军这边的士卒从军最久的也不过五六年的光景,而对手却大多是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兵,眼下能做到如此已经不容易了,至少这两年的时光没有白白浪费。 “好!” 一片欢呼声传来,王翊定睛一看,却是一个明军的哨骑在马上侧身躲过了对手的一箭,反手便是一箭却射中对手的胳膊。虽然对手已经凭借着马速脱离了战场,但是这个哨骑的表现还是让明军的士气不由得一振,而且关键的是那个兵还并非是大兰山的人马。 “任总兵的兵练得很不错嘛。” 王翊夸赞道的那个任总兵便是那名哨骑的将主,这个姓任的将军早年曾在方国安军中坐到过千总,和陈文军中那个火器队第二小队的队长到还算得上是曾经份属同僚。 不过此刻之前,王翊对于此人的感官却非常不好,因为这厮便是那个除了亲兵、家丁外其他战兵什么兵器铠甲都没带的“乞丐”将军。 这次联合作战,王翊提前准备很多备用的兵器,可是现在看来,把全部四明山明军武装起来还是过于痴心妄想。所幸的是,这次颇有些明军没有赴约而来,而他在把家底掏的七七八八之后,也总算是保证了军中锐士的披甲和兵器,至于剩下的人,他们的武器却只有找不到,没有想不到。 对面的清军已经披甲完毕,整个阵型开始缓缓的向前压迫,明军的哨骑再一次受到挤压之后,便撤出了战场,赶回来将获取到的情报在汇总之后上报给主帅。 “提标中营在右翼?提标右营在左翼?提标左营在中军?” 比起提标左营和右营的位置转换,王翊更加奇怪的是提标中营。据他所知,提标营之中,战斗力最强的乃是中营,然后是左营,最后才是右营,田雄为什么把战斗力最强的摆在了这片战场上最没有可能决定胜负的位置呢? 由于双方是沿着四明湖决战,靠近湖水的一侧,因为湖岸的土地松软泥泞使得攻击方的行进更加艰难,而相对的防守的一方在地形的优势下则更容易堵住缺口;再加上即便对手一侧是湖水,另一侧有中军的友军支援,远不如远离湖水的那一侧更容易形成包抄,或是在中路强行突破对手的防御以取得胜利来得轻易。 按照这个道理,明军这边,由于对友军战斗力了解的不是很透彻,所以王翊在和刘翼明、黄中道这两个老于兵事的将领探讨后,决定以大兰山明军的中营和前营还有部分友军占据中路,以刘翼明手中的左右两营和部分友军占据负责包抄的右翼,而沿湖的左翼则全部交给了包括冯京第的部下在内的几支规模比较大的友军。 至于清军,他们以提标中营占据沿湖的右翼,主要还是由于这支军队刚刚从会稽山一带赶回来,虽然经过了一天的休整,但是依旧远不及其他两个营那般养精蓄锐良久;而相对最弱的右营其实也比清军的地方绿营或是大多四明山左近的明军要强的很多,田雄以这支军队来负责左翼,为的便是抵挡住明军右翼主力配合骑兵的攻击;至于提标左营占据中路,就更简单了,正常的中央突破战术而已。 无论是王翊所选择的侧翼包抄,还是田雄所指定的中路突破,其实都是在受到了地形限制所产生的作战计划。此刻,双方就好像两个摸进了同一个口袋的小偷,将所有决定胜负的关键全部压在远离湖岸的一侧,是明军先行完成包抄,还是清军在中路完成突破前压住左翼阵脚,这才是整场战役的关键所在,所以双方不约而同的将骑兵集中起来,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相比清军,明军这一边由于兵力更加雄厚,所以阵型也相对要厚重很多,而且除去陈天枢的那个兵力超过三百的骑兵营此时已经战场侧面的一侧隐蔽待命外,王翊手中还有另外一个杀手锏,那可是他压箱子底的宝贝,轻易不会拿出来用的。 大兰山明军的中营分为四个守备,其中三个和其他各部一样乃是由步兵、亲兵家丁组成的骑兵和弓箭手火铳手混编组成的;而另外的那个守备则不同,这是一支专司火器的部队,从佛郎机炮到虎蹲炮,这些东西对面的提标营虽然不多,但是也并非没有,只是这个守备有一门红夷大炮却是在正常野战中少见得紧的物事。 红夷大炮源于欧洲,在明朝后期由葡萄牙传入中国。红夷大炮属于典型的前装滑膛炮,和线膛炮相比,由于炮弹与炮膛弥合不严,火药燃气外泻,火药推力减小,所以射程较近。但是在明朝后期传入中国那时,膛线拉制不易,无法普及,其较之传统本土火器,射程更远,威力也更为惊人,所以深受大明朝廷的大小文官的喜爱,从购买,到仿制,再到自行研发,甚至在技术上一度赶超世界先进水平。 明清两朝购买、铸造了数量惊人的红夷大炮,不过这种火炮由于炮体笨重,以及每次发射后都会因为后坐力过大而严重偏离原有射击位置,以至于时间都浪费在复位、装填上面,致使其发射速度较慢,甚至有记载当时最为训练有素的英国炮兵也需要长达两分钟才能完成一次炮击,这是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所不可想象的。 王翊手里的这门红夷大炮来源于上虞,早在他第一次攻陷上虞县城时就发现了这个稀罕物件,只是那一次他屁股还没坐热就在当天晚上被清军的抚标营赶了出来,然后一路追杀到天台山,投奔了俞国望。 或许是因为过于笨重,清军并没有将其带走,依旧留在了那里。到了转年,王翊第二次攻陷上虞县城后,这门大炮就被带回了大兰山,而今更是出现在了战场之上。 其实早前刘翼明曾经劝说过王翊,他在刘穆帐下时见过此物,认为其过于笨重不说,射速还慢,野战完全没有用处,最好是留着攻城或者守城时候再说。只不过,王翊和这个时代的其他文官一样,比起跟随野战部队的运输速度和射击速度,他们更加看重于射程和威力,所以刘翼明也就算是白劝了。 明军在披甲列阵完成后,并没有急于发起进攻,反倒是数量只有明军一半的清军始终在节节逼近,丝毫没有把占人数优势的对手放在眼里。 就在这时,明军的战阵后一骑轻骑飞奔而至,身份得到印证后,此人便被带到了王翊的面前,将奉命传递的书信交给了王翊。 这个骑士便是陈文派出的信使,王翊在看过书信后也流露出了一丝忧色。王善长和章钦成的牵制行动彻底失败不说,更是全军覆没了,而围攻他们的清军便是由提标中营和绍兴府的绿营组成的。 此刻,提标中营已经出现在战场上了。那么,绍兴绿营的那一个协的兵力会在什么地方? 虽然即便是绍兴绿营出现在战场上,明军在数量上依旧占有绝对的优势,但是封建军队的应变能力低下,明军这边更是由各路分属于不同上官的军队组成,一旦突现异变,后果很可能会不堪设想。 将几个没有出动过的哨骑向己方出发的梁弄镇方向派了出去,王翊在得到了清军已经进入红夷大炮的有效射程内的汇报之后,便立刻下达了开炮的命令。 一边是成军十余年,足足三千之众,多是由百战馀生的老兵所组成的浙江提督标营,以及由清军控制区编组而成的超过五千的辅兵;另一边则是由超过八千战兵、一万两千辅兵的四明山地区明军各部组成的联军,其中更有这几年横行宁绍两府、盘踞四明山腹地的大兰山明军主力。 双方剑拔弩张,只为了决定胜负的那一刻,因为这将决定着清军是否有可能在明年进攻舟山,从而决定性的扑灭浙江抗清武装。只不过,这场战役的结局和尾声却是此刻的参战双方都远远无法预料到的。 第六十四章 疾风(三) “开炮!” 随着负责那门红夷大炮炮组的军官一声令下,这门早已蓄势待发的火炮终于发出了压抑已久的怒吼。 伴随着一声巨大的轰鸣,一颗实心炮弹自中路明军的阵后喷射而出。只见这一颗炮弹在战场中间的天空中划过了一道长达接近四百米的抛物线后,重重的砸了地上。 只不过,由于湖畔的泥土比较松软,这颗炮弹并没如预料般的那样再度弹到空中,形成跳弹效应,反而一头扎进了泥土之中,在制造出了一个不小的弹坑后,仿佛化整为零一般,溅起了大片由泥土组成的薄雾。 “竟然能打那么远啊,别是红夷大炮吧。” 提标左营的老兵刘大目光越过走在前排的长枪手,眯着眼睛看着那颗实心炮弹在激荡起一阵泥土后便没有了动静,作为一个在黄得功驻军江北时才投效到田雄军中的士兵,他凭借着祖上传下来的刀盾技法,很快就成为了军中的锐士。 后来,主帅黄得功战死,他的将主田雄和另外一个叫马得功的武将一起绑了投奔黄得功的弘光天子,去投了清军,他就莫名其妙的变成了绿营兵。 虽然出卖天子这等事让他很不适应,但是头上的把总一向待自己不错,尤其是跟随清军南下后把总知道自己还没有尝过女人的滋味,便抢了个小娘给自己当媳妇,更是让刘大坚定了追随下去的心思。 不就剃个头吗?留着头发的时候也不见有人给自己娶媳妇,现在想找女人了跟着军官们到乡下去抢就行了,别说三媒六聘,就是逛窑子的银钱都省了。 现在那个抢来的女子也已经认命了,老老实实的在家里相夫教子,这次若是能多砍几个脑袋下来,估计也不只有赏银和抢来的财货那么简单,没准还能再抢来个黄花闺女做妾也说不定呢。 想想在家中的一张床上,两个小娘子一同伺候自己的场景,刘大不由得舔了舔嘴唇。“前面还有半里地多一些的距离,等老子冲过去把你们这些新兵蛋子全砍倒,就可以回去过好日子了。” 战场的另一侧,王翊遥望着被他寄予厚望的红夷大炮的战果,颇有些失望之色。 红夷大炮本身精准性很高,但却是必须在拥有炮兵瞄准技术以及熟悉该门炮的炮组操作下才能做到的。从这门炮到手王翊就专门安排了当时军中最好的炮手组成了一个专门伺候这门炮的炮组,只不过,大兰山明军始终拿它当作亲身骨肉一般,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这两年下来统共也没敢拿出来用几次,此刻没有炸膛已经算是炮组的负责军官留了个心眼没让属下放太多火药。至于命中,还是慢慢来吧。 当然,其实还有一个办法能够提升命中率,那就是使用随炮而来的专用测量工具,铳规、铳尺、度板、还有望远镜,都是用来测量距离的。 这个时代明、清两军,在红夷大炮的使用上都是和葡萄牙人学的,只是登州之乱时,如西劳经、鲁未略、拂朗亚兰达在内的那一批葡萄牙教官几乎全部被他们的学生孔有德所率领的乱兵杀死。投了满清的孔有德自身技术就不过关,而明军这边没有死在登州的基本上也都治罪了,所以这个时代的明、清双方的炮兵更多还是依靠经验来瞄准。 这样一来清军中早先司掌火器的乌真超哈,也就是现在的汉八旗相对而言就更占便宜了,而大兰山的其他类型火炮的炮组因为操作次数更多也远比这门红夷大炮的炮组打得更加精准。 “没射中也没办法,下一炮应该就能打中了吧。” 清军还在继续前进,而刚才的那一炮并没有对清军造成什么影响,即便那些泥土不少都砸了中路清军的头上,也没有影响到他们的行进,反倒是明军这边却被身后那一声巨响吓了一跳,尤其是那些被安排在中路配合前、中两营作战的友军。 王翊扫了一眼那个红夷大炮的炮组,似乎依旧在进行复位,而清军那边已经进入了弗朗机炮的射程。 “再等等。” 刚才那一炮的方向没错,没有命中主要还是因为火药放的太少,燃烧产生的推力不够才导致了射程不足。相比那门红夷大炮的炮组,而这个原因似乎也开始影响到了他的判断。 清军依旧在保持着队列,缓步前进,刚刚的那一炮让策马于中军大旗下的田雄颇有些哭笑不得。 “怎么还有红夷大炮,这玩意儿也能拿出来野战,真不愧是个文官在领兵。”这个念头一出,让他颇有些后悔于没有提前出动些游骑来诱骗对方的火器提前开火,那样的话伤亡还会更小一些。 算了,就这样吧。 “继续前进,进入射程后弓箭手压制。” 就在这时,明军那边的那几门弗朗机炮也有志一同的发出了怒吼,相比先前的那门红夷大炮,或许是操练次数较多,所以炮弹的落点距离清军的阵型也更加近了。 在被溅起的泥土洗了次脸之后,刘大立刻撑起了手中的盾牌,作为从军多年的老兵,他很清楚弗朗机炮由于是子母铳,所以射速很快,可也正因为是子母铳,射程上就要受到了很大的限制。虽然他并不清楚削弱这种火炮射程的原因,但是他这些年在战场上得到的经验却告诉他,弗朗机炮的那几个子铳一旦射击完成,他即将面对的就是对方弓箭手的压制性射击了,而这也距离真正的肉搏战不远了。 突然,一颗弗朗机炮的炮弹在天空中划过了一道完美的抛物线之后,直接砸到了刘大右侧的那个士兵身上。只是“轰”的一下,那个牛一般壮实的汉子就彻底被这颗廉价的实心炮弹砸倒在地,更是留下了一个比刚才那颗红夷大炮的炮弹所留下还要小很多的弹坑。 刘大颤抖着看了一眼,虽然那汉子身披双甲,但是此刻却还是倒在弹坑里,仿佛全身都没了骨头一般软成了团,而他的胸口,一个硕大的弹孔就仿佛是《食神》里面那个大结局时被法术照射出的那个窟窿一般,不过唯一不同的是,刘大眼前的这个窟窿除了冒着焦糊腥臭的硝烟外,还在滋滋的喷血。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没射中我,没射中我的话应该就不会再射中我啦,谢谢阎王爷,谢谢阎王爷。” 即便不明白什么叫做概率学,但是根据经验刘大还是能够不断的在心中以此来安慰自己。此刻,他的脚步依旧保持着原本的速度,仿佛丝毫没有受到刚才那一下子影响似的。 虽然恐惧依旧包围着他,但是身为一个从军多年的老兵,他很清楚此刻若是脱离队列疾步前行,就会成为对方弓箭手的靶子,可若是停下来则一定会被督战的军官杀死。 只不过,这个道理并不是所有人都明白,那个被炮弹砸成肉饼的倒霉士兵身后的那个新兵在被激起的泥土拍成了个泥人之后,便立刻停了下来。 几息之后,那个新兵在从远远超出他的心理承受范围的震撼中挣脱出来,就立刻陷入了更大的恐惧。只见他疯了一般转身向后跑去,仿佛这样子就可以摆脱这眼前的梦魇。而他也确实做到了这一点,因为阵后的那个督战的军官一刀就砍在了他的颈子上,身首分离之后,恐惧也随着喷溅出的鲜血永远的离开他的身体。 “继续前进,有敢停下来的这厮便是下场!” 刚刚从那个因为恐惧而扰乱阵型的逃兵身上拿到了全军的FirstBlood的督战军官也顾不得刀上的鲜血,立刻在他刚刚做的事情上加了个备注,而他周围的另外几个因为恐惧而停下来且已经转过身去准备逃跑的新兵在看到眼前这一幕之后,也只得强拖着发软的双腿继续向着明军的方向挪动。 “好!” 经过了满场的复位、清膛、装填之后,如大将军般坐镇中路阵后的红夷大炮再一次发出了怒吼。 较之上一次,这一次的效果显然强了不少,一颗炮弹从阵后飞到半空,再从半空划过一条弧线之后直接落在了清军的队列之中。只是这一炮,最起码得三四个清军被直接炸死,而周围的士兵也在饱受土石洗礼后也多有惨叫着躺倒在地上的。 战绩看起来还不错,只不过,也就这样了,因为再次复位、清膛、装填需要的时间,清军早已经扑了上来,谁又能保证重新调节角度之后就一定能命中清军,而不是己方的士卒呢。 明军这边,那些弗朗机炮的四个子铳业已全部发射完毕,由于口径大小不一,发射出去的炮弹射程也远近不同。效果最好的一颗在命中一名前排的清军之后,顺便带走了他身后那个士兵的一条腿以及再后面的一只左脚,而效果不好的,比比皆是…… 弗朗机炮放到最后三个子铳时,虎蹲炮也开火了。比起弗朗机,这种戚继光曾经极为推崇的火器在明军的手里显然效果更好,两三轮小角度平射之后,清军在前排的士兵受到了不小的伤亡之后,就连前进速度也为之一顿。 若换做是普通的军队,此刻可能尚需要军官来继续威逼利诱一番,可是对于田雄麾下的这支提标营来说,多是老兵的他们几乎不需要军官的任何提醒就知道此刻没有必要停下来,他们很清楚,只要能够扑上去,不光对手不敢再继续在正面肆无忌惮的轰击了,而他们也能够通过肉搏战来迅速的决定胜负! 此刻的清军已经进入了一箭之地,明军的虎蹲炮依旧在奋力的开火,但是这些炮手早已经没有了刚才那般闲庭信步。被对手的火炮买彩票了将近一里地后,清军的弓箭手开始射击以求压制对手,而明军同样不甘示弱,弓箭手和鸟铳手纷纷开火。可也正是如此,明军这一侧的硝烟也更加浓烈了,以至于一时间都有些看不清楚对方的动向。 好在虽然清军那边都是老兵知道此刻需要以刀盾兵持盾格挡箭矢的伤害,明军这边也大多历经过战阵,在军官的提醒下也马上把盾牌支了起来。 但是,此刻战场上由硝烟产生的异变,明军的应对速度显然就要慢了一拍,清军在以着刀盾兵格挡箭矢伤害的同时,全军也开始快步进行。这样做不光明军的箭矢不少要落空了,而且缩短距离后,处于进攻形态的清军也可以减少忍受被攻击的时间,从而加速进攻的节奏。 硝烟散尽,盲射了三轮之后,明军突然发现对手已经冲到了三十米左右的距离。惶急之间,明军前排的长枪手立刻将长枪放平,准备以此拒敌。可就在这时,经验丰富的清军却再一次抢到了先手。 此刻的刘大已经把盾牌重新背在了身后,与先前还在身后的标枪换了个位置,视野重新清晰的一刻,刘大身前的长枪手立刻侧身让开了一条道路,而刘大和其他站在后排的刀盾兵则飞一般的奔到了阵前,随后借着身体向前冲刺的力量将手中的标枪掷了出去。 “中!” 漫天的标枪瞬间就穿越了这短短三十米的距离,战阵经验更少的明军远没有反应过来,只有极少数的刀盾兵在异变突显的时刻将盾牌重新支了起来,而那些没有盾牌保护的前排明军则不是被一枪命中要害而倒地身亡,便是被命中诸如四肢、腹部等非要害部位而倒在血泊之中凄惨的哀嚎,只有少数的幸运儿能够毫发无伤的经过第一轮的投掷。 所幸,位于战阵前几排的明军也大多比较精锐,在发现己方已经无法先手投掷标枪、飞刀、飞斧之类的投射兵器后,立刻重新以前排的刀盾兵支起盾牌来进行防御,而后排的刀盾兵则投掷兵器反击。 而此时,提标营的刀盾兵在投掷完第一轮标枪后却并没有着急投掷第二轮,而是在刚刚被超越的长枪手快步追到前排后,再一次将他们刚刚发动攻击的方式重新演绎一遍。 “中!” 这一次,早有准备的明军并没有受到太大的伤亡,在刀盾兵的保护下,只有极少士兵被从盾牌间隔中飞入的标枪命中而受伤,但是明军的第一排也不再是拒敌的长枪手了,而是应该持盾防御的刀盾兵。 清军的刀盾兵在第二次投掷完标枪后,依旧没有着急将最后一杆标枪投掷出去,而此刻的清军的长枪手却也不再停留,竟直奔着明军的战阵而去。 二十五米…… 二十米…… 十五米! 清军的长枪手在军官的命令下连忙停下脚步,半蹲在地,而后排的刀盾兵就在这个时候将第三根标枪投掷了出去。 标枪从头顶的天空划过,清军的长枪手也怒吼着冲了上去,而刀盾兵则摘下盾牌,拔出腰刀紧随其后。相应的,明军这边前排的刀盾兵既要防御飞来的标枪,又要格挡对手的长枪,顾此失彼之下,伤亡就在所难免了。 这样的配合需要长久的磨合,清军一方乃是成军十余年的老营头,虽然不断有新兵涌入,但是自鲁监国起兵进攻钱塘江始,多尔衮出于镇压浙江抗清武装的考虑,就没有选择拆分田雄的部将和士卒,后来田雄升任浙江提督后也是如此,所以这支军队的凝聚力远远不是他们的那些分属各部的对手能够比拟的。 此刻的战场上,清军左翼的左营和明军右翼的大兰山左右两营,以及双方的中路都已经碰撞在了一起,而清军的右翼则依旧是似乎因为道路的问题进展缓慢。即便如此,明军左翼也没有趁势包抄上来,因为他们即将迎来的对手乃是提标营中的王牌,而己方却分属几支明军,只是临时接受那个薛岙总兵杜兴国的调遣。 由于先手已失,明军自接敌以来始终处于被动挨打的处境,再加上对方甲胄、武器都更加精良,甚至前几排的战兵几乎都披着双甲前行,所以明军的伤亡数字也比对手攀升得要快上很多。王翊虽然没有上帝视角并不能看到具体数字,但是站在阵后高坡上的他也能很容易看出来己方的阵线始终在被对手压制,左右两营负责的右翼还好,前中两营负责的中路却已经有些凹了进去。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 虽然己方接敌的部队也都是由大兰山明军以及四明山各部明军的精锐组成,但是忍受伤亡的能力也不可能比对手那些百战老兵强,此刻这样被压着打,崩溃也只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王翊咬了咬牙,下令发出先前预定好的信号。 随着一只烟花冲天而起,潜伏在战场侧面树林里的陈天枢所部明军立刻起身将战马牵出树林,随即翻身上马,直奔清军阵后的中军大旗而去。 第六十五章 疾风(四) 自从两年前被浙江巡抚标营偷袭而落荒而逃之后,王翊始终在竭尽全力的练兵,为此他不仅放权给麾下的旧将黄中道、毛明山,还通过陈天枢延揽来了曾经在刘穆麾下为将的刘翼明,到了今年更是越级提拔起了那个很有可能会成为国朝新一代名将的陈文。 黄中道乃是儒将,晓畅兵法,深明事理;毛明山乃是勇将,忠直憨厚,勇不可当;而刘翼明精于练兵、部署,更是通晓各类战阵,论及兵法武勇更胜之前二人。 至于那个陈文,虽然他始终不敢放心,但是一个月前校场上的那一幕实在是太过于震撼人心,一个成军仅仅一个月的新兵营就能摧枯拉朽般的全歼中营两倍于其的对手,这个人的能力很可能在他原本麾下的那三员战将之上,哪怕这个陈文此刻的光辉依旧被戚继光所掩盖,王翊也依旧这样觉得。 练兵两年有余,本以为可以从提标营身上一雪前耻,可是现在看来这支提标营竟然比两年前的那支抚标营还要强悍得多。王翊此刻颇有些后悔他没有将陈文和南塘营调来,既然此间只有提标营,那么至少可以凭借南塘营的鸳鸯阵在战场的一线进行突破,以为取胜之法。 只是,此前的情报中,鞑子参战的还有绍兴绿营的那一个协,南线的清军实力也更为强劲,清军的兵力雄厚再加上四明山王师各部联手制造的压力,以及他对于陈文以及那个没见过血的新兵营的不放心,这一切都导致了眼下的局面。 所幸的是,陈文先前制定的计划中,南塘营虽然不在,但是陈天枢的骑兵营却依旧还处于预定的位置,而现在,他们也将配合已经向右翼移动的处于绝对人数优势的王师骑兵直接奔袭清军的主帅田雄。 胜负在此一举! 王翊大步走到中军鼓手身旁,将两只鼓槌夺了过来,随即便开始擂鼓助战。 明军在注意到此刻已是贵为经略的王翊在为他们擂鼓助战的事情后,士气也为之一振。虽然此刻依旧被清军所压制,但是接敌之初的颓势却也削减了几分。 这时,满清的浙江提督田雄依旧策马立于占据中路的提标左营阵后的中军大旗下,而他身边除了亲兵、家丁,以及直属两百多步兵外,还有从各营集中起来的骑兵,而这些用以决定胜负的精锐则全部暂时归副将巴成功来统帅。 巴成功乃是蒙古人,在不少史书中也把他的名字音译为把成功。此人乃是田雄心腹爱将,马上功夫以及操练、指挥骑兵的技术都颇为了得。舟山之战后,此人出任舟山协副将。到了永历九年,张名振、陈六御收复舟山,巴成功率部出降,被郑成功任命为宣毅前镇兼管铁骑。只不过,此时的巴成功还只是浙江提督标营听用副将,兼管中军骑兵。 从开战伊始,田雄就在寻找那份情报中所提及的明军伏兵,直到刚刚战场侧面的树林里一群飞鸟被惊动飞走,老于兵事的他便立刻确定了位置。 怪不得刚刚明军的哨骑始终有意无意的遮蔽那里情况呢。 田雄一眼望去,树林里已经走出了不少牵着战马的明军,而目光所及之处,几百米外的明军主阵地的后侧,那些作为预备队的骑兵也已经向着远离湖水、靠近树林的一侧移动。 现在就按捺不住了吗? 田雄冷笑着看着这一切,出于谨慎的考虑,他将作战任务较轻的提标中营的部分长枪手扣了下来,全部安排在中军大旗之下,配合他的亲兵、家丁护卫自己的安全。此间明军的意图已经再明显不过,定然是打算靠着数量占优的骑兵出击,在击溃己方骑兵之后形成包夹之势,以达成速战速决的目的。 显然,对手已经对继续耗下去失去了信心和耐心,好在他自己也没打算继续浪费时间下去。 “巴成功!” “末将在!”那个说话瓮声瓮气的蒙古汉子立刻回应了统帅的呼唤。 “把那些贼寇赶走。” 巴成功以着他鹰隼一般的目光扫视了那两支正在准备合流的明军骑兵,满心的不屑溢于言表。 “末将遵命。”说罢,巴成功并没有着急策马出击,而是对麾下的骑兵们耳提面命了一番。 注意到明军的骑兵有意向着左翼而来,负责指挥提标右营的副将立刻命令战阵侧翼和后队的长枪手结成密密麻麻的枪阵,以求遏制对方骑兵的冲锋。 与此同时,身在中路,以副将身份管提标左营游击事的李荣也注意到了这点。刚刚清军突击接战的一瞬间,明军右翼由刘翼明指挥的左右两营的表现显然要比自己面对的中前两营要强很多,不仅由于反应更快而减少了很多损失,还进行了一定的反击。 只不过,也仅仅如此了。 此间明军的左右两营依旧被提标右营压着打,伤亡也远比对手要多很多,只是明军的兵力更加强大,战阵也更为厚重,再加上王翊的擂鼓助战,士气也没有过于低落。此时兵力损失虽然不小,但是也远没有到崩溃的地步。 见枪阵已成,始终面无表情的李荣转而继续关注眼前的战局。提标右营的对手还有多久崩溃他的感受并不明显,但是自己这边估计用不了多久了。 战场上,提标左营的刀盾兵刘大依旧在奋勇作战,作为一个老兵,他并没有急于突破对方的阵型,因为他这么多年看过太多,对手的兵力远超己方,阵型如此厚重,此刻冲上去,只怕是死得更快。 “当”的一声,刘大用左手的盾牌将眼前那个长枪手的长枪震开,随后一刀将长枪砍断。而刘大对面的那个刚刚从长枪手被迫转职为棍兵的明军士兵在还没来得及适应这个变化的时候,就被刘大身旁的一个清军长枪手一枪捅死。 慢慢来,不必着急,这帮新兵蛋子一会儿就扛不住了。 仔细的观察了一番,李荣很清楚自己的对手已经距离承受伤亡的极限不算太远了。只不过,此时既然主帅还没有下达总攻的命令,他也丝毫不介意再消磨一些对手的作战意志,也好在发起总攻时更快的击溃对手。 李荣此人并非是这个时代的名将,甚至到了三藩之乱时也并不出名。不过,也正是此人在耿精忠进攻浙江时,守住了由闽入浙的关键府县衢州,后世留下来的衢州“铁城”之称就和此人有关。而后,清温州镇总兵祖弘勋投靠耿精忠,招耿军大举入浙,也是此人配合陈世凯、牟大寅等将收复的失地。 李荣虽然并不如三藩之乱中出尽风头的河西四将有名,但是此人能够稳稳的挡住耿精忠叛乱初期的雷霆一击,以及此后收复由于祖弘勋叛变所导致的浙江糜烂而被耿精忠占领的府县,也绝不是一个好相与的角色。 比起承受着李荣所指挥的提标左营重压的黄中道,负责明军右翼指挥之责的刘翼明的日子也只是稍微好过一点儿罢了。 刘翼明手下的这左、右两营精锐可都是他从王翊原本的左右两营中精挑细选出来的,辅以他从刘穆那里带来的老兵和按照他的要求重新招募的新兵,此后又重新编练了一年有余,其中很多人从军也已经有五六年的光景了。 以往面对清军地方绿营时,这两个营都能较为轻易的取胜,即便他在战前已经能够意识到这场仗并不好打,可是也远远没有想到会是现在这样被压制得如此厉害。 真应该把南塘营叫来! 虽然没有观看过那一次的校场比试,但是听黄中道和毛明山以及作为亲历者的那个中营的方守备提及,刘翼明在重新翻看过一遍戚继光的纪效新书之后,还是不得不承认,那支以戚继光成法编练出来的新兵营很可能比自己手里的这两支老营头战斗力还要强劲得多。 我怎么就没有想过用戚少保的办法练兵呢? 所幸作为王翊的心腹爱将,他也很清楚这场战事决胜的关键其实还是在陈天枢和那些从四明山明军各部集中起来骑兵身上,而他刘翼明只需要带着手里的两个营以及被安排在右翼的友军扛住清军提标右营的进攻就可以了。 此刻的他已经打定主意,只要这次能够取胜,一定要和陈文好好探讨一下戚继光的练兵法门,以后他也要去练练那个劳什子的鸳鸯阵。 刘翼明所在的明军右翼侧面,明军的骑兵已经完成了合流,他们并没有去撞提标左营侧面的长枪林,而是直接绕了过去,显然是准备冲击田雄的中军大旗。此时,巴成功也已经迎了上去,只是他在行进到与左营的一个夹角处便率众停了下来。 明军的铁骑越来越近了…… 两百米…… 一百五十米…… 一百米…… 五十米! 巴成功一声令下,清军骑兵立刻点燃了手中的三眼铳,双手持着铳后的木制长柄,不慌不忙的等待着弹丸喷薄而出的那一刻。 “嘭!” “嘭!” “嘭!” 由于是依次点燃引信后才放平发射,三眼铳的三颗弹丸接二连三的从三联的铳口射向对面,而**燃烧所产生的硝烟也如同刚刚明军步兵射击时那般将清军笼罩其中。 “杀!” 巴成功一声怒吼,提标营的骑兵们纷纷把三眼铳挂在了得胜钩上,提起了先前挂在上面的长枪、马桨、大斧、长刀、大锤等各式各样的兵刃,策马冲出了遮蔽视线的硝烟。 远比这些骑兵要快得多的是他们刚刚发射出去的三眼铳的弹丸,三眼铳最大射程可以达到一百米左右,但是有效射程只有不到五十米,但是此时明军的骑兵,尤其是前排早已冲进了这个距离。 **燃烧所产生的气体在发现无法破开三眼铳厚实的铳壁后,将全部的动能传导到了那个小小的弹丸之中,这些小小的弹丸也不负众望的自三眼铳的铳口飞出。转瞬之间,这些不值一文的小东西就穿过了明清两军彼此的距离,重重的打在了明军将士以及他们的战马身上,爆发除了一片片的血雾。 浙江的气温,以及明军的财力,使得他们的骑兵最多在身上套一件皮甲,而更多的则是仅仅是些布甲而已,这就更不要说是战马了。其实即便身披甲胄,在这个距离被火铳打到又能如何,这些前膛枪发射的弹丸一样会破甲而过,将动能全部释放在甲胄所保护的人体上,进而将受创部位的肌肉组织、骨骼以及脏器拍碎,从而制造出杀伤的战绩。 三枪过后,前排的明军为之一空,被打中要害的登时便死,没有打中要害的不是晕倒在地,就是伏在马背上哀嚎,就连被命中的战马也是如此。 前排的人、马倒地不起,丝毫没有办法阻止后排骑兵的前进,但是突然出现了如许多的障碍物,后排的战马也多有被绊倒在地的,至于那些障碍物,则更多是被践踏而死。 明军骑兵的伤亡并不是很大,但是其冲击的势头却被这一阵子火铳射击彻底遏制住了。而此时,清军的铁骑却猛的扑了上来,双方瞬间便厮杀成了一团。 骑兵乃是离合之兵,陈天枢和自中军出动的那几个领兵军官几次想要凭借数量优势缠住巴成功,再分出部分骑兵突击田雄,可是每次都被巴成功识破,根本无法分兵突击。即便可以,陈天枢也不打算这样做了,因为在他发现田雄身边还有几百长枪手后,他也只得放弃了行险的举动,继续与巴成功在战场侧面骑斗、混战。 冲击力被遏制的情况下,再加上他们的骑术和武艺远不如对手精湛,所以即便人数更为众多,明军的骑兵在短时间内却依然无法打开局面。 战场之上,明军的将士们依旧在奋力的和眼前的对手厮杀搏命,在他们身后,那个身着山文铠的主帅、鲁监国任命的经略直浙军务、兵部左侍郎兼左副都御使王翊则依然在兴起若狂的挥舞着手中的两个鼓槌,倾尽全力的为将士们鼓舞士气。 作为一个文官主帅,王翊没有能力披坚执锐冲杀在前,也没有如虞允文那般的智谋来算计对手,甚至就连作战的计划也是由部将为他做好的。但是,这并不能阻止胸怀报国之志的他为中兴大明的事业努力下去,就像此时他虽然不能亲手杀敌,但是也可以提升士气,好让将士们继续奋战下去。 交战已经有将近三刻钟了,清军的将士,尤其是战阵前排的将士,他们虽然拥有着更为强悍的武艺,以及更加丰富的作战经验,但是长时间的作战所带来的疲惫却使他们的动作开始频频失误,损伤的速度也在逐渐加快。 而他们的对手,占据了绝对数量优势的明军却在那个身材瘦弱却伟岸如山的文官的激励下,前仆后继,不仅没有出现预料的崩溃,而且还在试图扭转败局。 胜负,或许已经变得没有刚刚那么清晰了。 战斗还在继续,从沿着四明湖列阵的左翼,到承受清军最猛烈进攻的中军,再到试图配合骑兵包抄对手的左翼,以及那些从各部明军精选出来的铁骑,明军各部都在竭尽全力的厮杀着,为迎接扭转局面的那一刻而奋斗。 可就在这时,明军左翼指挥、薛岙总兵杜兴国的将旗却突然被砍倒在地,一声尖锐的呼喊仿佛瞬间凝滞了时间,也凝滞了所有听到这声呼喊的人们的呼吸。 “杜总兵死啦,明军败了!” 第六十六章 疾风(五) 两刻钟前,因为沿湖的泥土松软湿滑而在冲锋的时刻被甩在后面的提标中营终于和他们的对手——明军的左翼碰撞到了一起。 比起中路和远离湖畔那一侧的火花四溅,或许是因为空气潮湿的缘故,不仅没有爆发起太大的火花,甚至就连触底反弹都没有出现,这一侧的明军就以开始就被提标中营彻底压制,毫无逆转的可能。 只不过,虽然远不及中军和右翼的明军精锐,甚至被对手压制得仿佛下一刻就会崩溃,但是左翼的明军却还在奋力的坚持着。 左翼的明军乃是由四明山一带除了大兰山明军外最大的几支明军组成的,为首的便是由薛岙总兵杜兴国率领的千余薛岙明军,由于这些军队本身战斗力就不是很强,再加上他们的对手乃是整个提标营中最为精锐的存在,所以自接战之始就被压得毫无还手之力。 但是,提标中营每次奋力的从明军左翼撕开一个缺口,企图扩大战果的时候,就会有更多的明军补上来,把缺口重新堵上,仿佛无穷无尽一般。 左翼的明军很清楚他们远不及对手精锐,也很清楚他们被安排在这里主帅就显然没有将决定胜负的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但是再平庸的人也有光辉的一刻,他们即便战力远不如人,但是却也大多是为了保住衣冠,对得起祖宗和子孙才从军的好汉子。 坚持下去,就一定会胜利的! 就像薛岙的杜总兵刚刚喊道的,中军、右翼还有骑兵的同袍们,他们始终没有放弃,依旧在奋力厮杀。鞑子的兵力连我们的一半都不到,等到鞑子体力不支了,哪怕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们。只要坚持下去,一定能够取胜的! 战斗始终在进行,左翼的明军依旧走在抗压的路上,而其他各路明军则已经开始抛却开战之初的颓势,凭借着兵力的绝对优势试图扭转战局。 从甫一接战,王升就被提标中营那凶悍的战斗力所震慑,只是他所在的明军左翼虽然只是杂牌军,但是人数却比其他的两路更多,这才没有一下子就被清军击溃。 清军奋力的向前厮杀着,将明军的阵型打的节节败退,可是明军左翼的杂牌军们哪怕战力孱弱,却丝毫没有放弃的迹象。这和他王升的建言有很大关系,若不是他偷偷的向本部那个只怕连脑子里都长满了肌肉的主将建议大肆宣扬清军兵力远少于己方,就凭左翼的这些杂牌军怎么可能支撑到现在? 眼见着明军似乎已经逐渐的开始稳住态势,王升赶忙将本部的指挥权交给了手下的一个守备,随即他便带着几个心腹家丁赶忙前往明军左翼的指挥、兵部左侍郎冯京第的爱将薛岙总兵杜兴国的帅旗下。 顶盔束甲的杜兴国遥望着左翼的战局,即便此刻他对面的清军依旧出于绝对的优势,一向号称薛岙第一猛将的他也丝毫没有畏惧之色。 从军将近十年了,杜兴国靠着武勇过人一步步爬到了兵部左侍郎冯京第麾下首将的位置,从而指挥着薛岙明军的一千多战兵。虽然他自问无论是在兵法韬略,还是在武艺上都比不上大兰山的那几员大将,但是冯侍郎长久以来的倚重,还是王经略此番的信任都促使着他竭尽全力的稳住明军左翼的阵线。 此时的杜兴国正在不断的调动军队去将清军撕开的缺口重新堵上,凭借着这些年的战场经验,他感觉清军前排士兵的体力好像已经下降了不少,以至于明军这边的伤亡速度也在逐渐减缓。 正常情况下,清军会通过调动把后排的士兵轮换上来一些,以保证前排的士兵不至于因为体力消耗过度而出现不必要的伤亡。只是此刻明军的兵力更加雄厚,尤其是杜兴国负责的左翼,更是如此,如果仅仅是这样耗下去,谁胜谁负还不知道呢。 正在调动军队的杜兴国眼看着远处的王升将指挥权下放,随后策马带着家丁赶了过来,他并没有派人阻止此人,因为杜兴国很想听听这个刚刚开战前就给他提供过一个效果极好的建议的部将此间还有什么比较中肯的建议。 王升策马来到杜兴国近前,立刻声称有事关成败的要事禀报,要求屏退左右。杜兴国不疑有他,便命令他的家丁、亲兵稍微离远一点,好方便王升进言。而这时,王升带来的家丁也纷纷和杜兴国的家丁凑到了一起,似乎是意在将他们家主的进言更好的屏蔽在此间之内。 见左近已无旁人,王升连忙凑过前去和杜兴国小声的嘀咕了几句,引来了杜兴国的连连点头。 可是就在这时,只见王升缓缓的从系在腰间的一个布袋子里抓了一把石灰粉,猛的撒向了杜兴国的眼睛。 见毫无防备的杜兴国双眼已经被石灰粉迷住,王升拔出那柄被陈文用来威胁过他的佩剑,一剑便砍在准备拔剑的右手上,直接将杜兴国的右手砍断,随即在同时暴起袭杀了杜兴国的家丁的手下的帮助下,毫不费力的就将这个薛岙第一猛将击杀于当场。 兔起鹘落之间,王升和他的家丁们完成了针对杜兴国及其亲信家丁的外科手术式的斩首行动。这时,只见王升的一个家丁在得到授意后,立刻从战马上提下一柄利斧,三下五除二就将杜兴国的将旗砍倒在地。 就在这时,只听到已经骑在了战马上的王升大声高呼。“杜总兵死啦,明军败了!” 此言一出,明军左翼厚重的阵型一时间仿佛被施加了时间停止魔法一般,所有人都停滞了呼吸一般,转头向阵后望去,断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而此时,听到这声尖锐的呼喊,王升的直属部下连忙鼓噪起来,纷纷转身向阵后跑去。 “败了,败了。” “杜总兵死啦,快逃啊。” “提标营杀过来啦,八旗军也杀过来啦,清军比我们人多啦。” “快跑啊,再不跑就没命啦。” “……” 王升带着家丁在明军左翼的阵后呼喊了一番后,连忙逃向梁弄镇方向,而他的部下则紧随其后。见王升的部下拔腿就跑,其他来自薛岙的士兵也纷纷追上,仿佛跑慢一点儿会落入无间地狱一般。 惊恐和慌乱如疾病般蔓延开来,明军左翼本身就是由几支不同系统的明军组成,此间最大规模的主将,又被主帅任命为左翼指挥的杜兴国莫名其妙的死了,将旗也被砍倒,而薛岙明军也在转身逃亡,此间阵后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他们谁也不知道。 “军溃啦,快跑啊!” 从惊慌失措中反应过来的左翼明军立刻四散奔逃,惶恐以极的左翼明军已经没有任何思考这一切是怎么回事的能力了,对他们而言此间跑慢一步就很可能是生与死的区别。 带领着部下向后方转进的王升骑在马背上转头看向已经行将崩溃的明军左翼,洋洋自得和如释重负互相交织在那张爬满了油汗的大脸上。 这一次的功劳应该够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了吧。 不过,这一切却也太不容易了。如果没有那个自以为是的冯京第把那个姓陈的疯子的计划全盘透露给他,只怕连一星半点儿的翻盘机会都不会有。 既然这样,所幸放过那个还在薛岙养病的冯京第好啦,毕竟出卖恩主的事情做出来,即便到了清军那边也是容易遭人忌讳的,那让他在痛苦和自责中病死床前好啦,只当是聊表寸心。 这次之后,大兰山应该就剩下你了,陈文。即便你的南塘营再强,也不可能是提标营和八旗军的对手,尤其是在你的友军全军覆没的情况下。 这才叫报仇雪恨! 嗅到了明军自行崩溃的味道,提标营中军副将兼管提标中营的于奋起立刻命令本部发起总攻,接到命令的右翼清军则开始疯狂的扑了上去,以方便肆意砍杀那些刚刚还表现得很是坚强的左翼明军,而这也更快的加速了左翼明军的瓦解。 屠戮着四散奔逃、惊慌失措的左翼明军,经验老辣的清军军官开始如牧羊犬赶羊一般将这些溃军赶向尚未崩溃的明军中军,以求更快的彻底消灭此间的明军。 曾经响彻战场的鼓声已经停止了,王翊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一切…… 当清军将明军左翼的溃兵赶向中军方向时,负责中军指挥之责的黄中道立刻带领着亲兵到侧翼鼓舞士气,并试图堵上缺口。可是,就在黄中道奋力挽回局面时,一支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飞来的冷箭正中他的咽喉,这个一向深明事理的部下就这么从战马上摔了下去,再不见他那儒雅的笑容。 黄中道的死直接导致了明军中军的崩溃,无数刚刚还在奋力抵抗的士兵夺路而逃,更是把明军右翼的阵脚冲得乱七八糟,而此时,提标左营和提标右营也发起了总攻…… 自山坡上一眼望去,慌不择路的明军在清军的驱赶下冲散着试图继续抵抗的明军的阵型,就连主战场之外的骑兵也注意到了此间的情状,纷纷策马而逃,而提标营的中军骑兵却仅仅分出了部分骑兵追赶,更多的则是杀向了刘翼明的将旗…… 刘翼明的将旗被突击至此的清军骑兵砍倒在地,一个亲兵模样的清军提起了个似乎是人头的东西在那里耀武扬威,而明军的右翼也彻底陷入了崩溃。 这就完了? 兵败如山倒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也曾经见识过。 就这样结束了,是吗? “经略,快走吧!” 王翊转过头,眼前的这个的经略府亲兵队长满脸的焦急关切之色。 “卑职誓死护送经路突出重围!” 看着眼前的这个一向忠勇的同族远房小辈,王翊摇了摇头,随即他深吸了口气,整个人也重新恢复了往日的那份如山峦般的坚定。 臣无能,不能为高皇帝恢复大明江山。但是,臣可以死之! “王秀全!”王翊的双手扣住了这个汉子的双臂,盯着他的眼睛,厉声说道:“本官命令你,冲出去把兵败的消息通告给王副宪和陈游击,让他们尽快掩护百姓撤退,一定要快。” 亲兵队长断没有想到王翊的回答会是如此。“经略,卑职一定能护送您冲出去的,请相信卑职!” 王翊摇了摇头,如炬的目光死死盯着眼前的这个亲兵队长。“这是本官最后的一个命令,立刻执行!” “族叔!” 亲兵队长哭着跪倒在地,只是一个劲儿的磕头,试图让王翊收回成命。只不过,此时的王翊又岂是可能被劝动的。 “还记得你父亲送你来跟随我时说过的话吗?你现在磨蹭的每一个呼吸都会有数十条性命被鞑子杀害,已经没有时间了,快走!” 眼见于此,那亲兵队长咬了咬牙,又郑重其事的磕了三个响头,起身后飞身跃上战马,提着马桨冲向明军阵后的一条尚且未被溃兵挤占的小路。 目送着亲兵队长离开后,王翊拾起了刚刚被遗落在地上的鼓槌,再次敲响了中军的战鼓。 “咚!” “咚!” “咚!” “……” 激昂士气的战鼓再次敲响,一些试图继续抵抗的明军也似乎是找回了灵魂所在,他们纷纷向王翊所在的土坡。 “任总兵,你应该走的。” 那个早先被参战的大兰山明军将领们鄙视为乞丐将军的任总兵,此间已经率众赶到了中军大旗之下。 “王经略,末将对不住您,对不住王师的袍泽们。” 见了面,那任总兵立刻跪倒在王翊面前。“若不是末将听信了王升那狗贼的话,阻止陈游击参战,以着南塘营以一敌十的战斗力,早就杀穿了鞑子的阵型,王师又怎么会落到如此的境地。”说着,那任总兵一双虎目已是饱含着愧疚的泪水,呼之欲出。 继续敲击着战鼓,王翊沉声对那个任总兵说道:“此事本官亦有过错,若是早前能够多征求下陈游击的意见,可能也不至于此。” “任总兵,本官决意为王副宪和陈游击以及四明山的百姓们争取时间撤离,汝可愿助本官一臂之力?” “末将谨遵经略号令!”说罢,已是满脸泪痕的任总兵在重新得到使命感后,立刻带领着他的那些“乞丐”部下组成了山坡上的最后一道防线。 战场上,战辅兵超过两万的明军乱成一团,四散奔逃者有之,意欲降清者有之,继续抵抗者更有之。 大兰山明军中营守备方守信在听到战鼓声重新响起前就试图带领着部下回防中军大旗,可是军溃之际,慌不择路的溃兵却将他和他的部下们越冲越远,甚至还有不少部下被这纷乱的急流所冲走,再不见了身影。 好容易冲出了战团,来到了一块空地之上,方守信身边就只剩下了几个仅存的亲兵了。 “将主,咱们有马,快逃吧,王师已经败了。” 看了看几乎人人带伤的亲兵们,方守信转而眺望此刻早已重新开始击鼓助战的王翊,虽然只能模模糊糊的看到一个人影,但是他坚信那就是他誓死追随多年的经略。 “王经略待我甚厚,此刻他还没有放弃,显然是在为回大兰山报信的信使争取时间。你们走吧,本守备决定再去冲杀一阵。” 几个亲兵互相对视了一眼,继而一同对方守信拱手言道:“将主不走,我等也不走了。” “哎,何必呢。”方守信叹了口气,翻身上马。“那我等就为大兰山的家小争取些时间吧!” “属下遵命!”几个亲兵翻身上马,紧随着已经提着大刀冲向提标左营将旗的方守信而去。 作为追随王翊多年的旧将,方守信始终怀揣着日后在跟随王翊驱除鞑虏,收复两京后,可以封妻荫子,光宗耀祖的渴望。为此,他竭尽全力的操练着手中的亲兵,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可以和鞑子决一雌雄。 一个多月前的那场比试,方守信满心觉得可以轻松取胜,可是结果却让他大跌眼镜。如果说第一场仅仅李瑞鑫那厮的个人武力过高也就罢了,但是第三场的列阵对抗,一支仅仅编练了一个月的新兵营,就那么轻而易举的将他手中两倍于对手的老兵全歼,这让他在震惊之余怎么也无法服气。 庆功宴上,感受着周遭若有若无的鄙视和轻蔑,方守信当时感觉自己已经羞臊的无地自容了。就在那时,那个击溃了自己的老兵的新兵营的将主却赶来给自己敬酒。 耳边是陈文自谦的话语,虽然此人将所有的功劳都归功于戚继光,但是他方守信却很清楚,这分明是说话的人试图和他拉紧关系,防止因为这次比试而产生不必要的矛盾。 从那天起,但凡是提及陈文,方守信都会以着推崇备至的话语应对,这样做既可以为他获取一个胸怀宽广的名声,也可以通过吹捧陈文而挽回已经逝去的损失,一个失败者暂时也只能这样了吧? 只是,此后南塘营扩编,西校场不堪使用,怀揣着不忿的方守信还是默许了他的士兵和那些在大校场上训练的南塘营士兵的械斗。不为别的,他就是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输得那么难看。 可结果呢,每一次的械斗,无论赤手空拳,还是持械斗殴,南塘营似乎都是以队为单位出手,始终保持着以多打少,就算没有列鸳鸯阵也一样。方守信不明白这份凝聚力是怎么来的,也不清楚陈文是怎么让他的士兵养成这样的习惯的,仅仅是靠他后来故意路过西校场时看到的那些训练设施吗?绝对不会那么简单! 失眠了数日后,他好容易扫听清楚了这些日子以来陈文的所作所为,可是得到答案却使得他震惊不已。 不吃空饷、不养家丁。 身体力行的执行军法、条例。 各种各样的他连听都没有听说过的练兵新花样。 严禁军官、镇抚兵,甚至是亲兵奴役士卒。 丝毫不克扣,也不允许属下克扣哪怕一文钱军饷,更不要说为此而大闹银库,殴打褚素先了。 ……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陈文做了太多方守信想都不敢想,也不会去想做的事情,而得到成效就是在比试中一举全歼了两倍于己的对手。这里面确实有不少是戚继光的功劳,但是在方守信看来,更多的则是陈文付出了那许多的努力才得到的成效,而这也让他不得不去佩服陈文的那份执着和才具。 清军调动的消息传来,方守信满怀着可以和陈文一起并肩作战的心思,因为这样可以更加近距离的了解陈文是如何指挥作战的,从而提升他自身的带兵水平,毕竟中营现在还没有指挥呢,他方守信很想通过努力角逐一番。 除此之外,他也渴求着当场向所有人,包括陈文证明,那场比试虽然败了,但是他方守信绝不是一个庸将,他也是可以和鞑子一决雌雄的! 可是,方守信也清晰的记得,当沈调伦告诉他陈文的南塘营将不参与这场战事,而是负责留守大兰山老营的时候,他是何等的震惊和失望。 这么强的营头为什么不被允许参战?王经略疯了吗? 当然,后面的话方守信并没有说出来,但是他同样为了陈文无法参战而打抱不平,只是并没有什么用罢了。 战场之上,他奋力的抵抗着提标左营的进攻,虽然知道双方差距很大,但是方守信却从没有想过放弃,至少他要证明给大家看,他方守信也是能够扛住强敌重压的良将! 可是,大军崩溃,这却并不是他可以凭借一己之力扭转的。但是在方守信看来,如果陈文的南塘营能够参战,以着鸳鸯阵的阵法和那支新军恐怖的凝聚力,在军溃前的那快一个时辰的时间里,肯定早已洞穿了鞑子的战阵,从而击溃提标营获得了胜利,又怎么会出现这样的事情呢? 不停的挥舞着手中的大刀,方守信距离提标左营的将旗越来越近了,甚至已经可以看到李荣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只是经过了这一番的厮杀,追随而来的亲兵们已经全部死在了冲锋的路上。 突然,方守信胯下的战马再也支撑不住了,哀鸣了一声便栽倒在地上,险些将它的主人也压在底下。 重新爬起来,方守信只觉得自己的双臂好像灌了铅一般的沉重,再也挥舞不起那柄使用多年的大刀了,身上的伤口还在不停的渗着血,也将他的力量渗了出去。他拔出佩剑,一步步的向前走着,双腿也越来越沉重,走的速度也越来越慢,只是依旧在前进,不曾停下。 或许是被他先前的武勇所慑,周围的清军并不敢靠前,只是围绕着他行进,甚至有意无意间的在给他让开道路。只是两条腿越加的沉重了起来,到最后他甚至只得以着宝剑当做拐棍来勉强前行。 应该还有二十步吧,可是我已经走不动了,别说是砍倒将旗了,就是走到那里大概也已经做不到了。 体力的透支开始压倒这个试图力挽狂澜的汉子,而精神上的无力感更加让他无能为力。 “若陈游击在,若南塘营在,何至于此?!” 喊出了这句憋屈在内心久已的怨愤,方守信再也支撑不住了,他的双腿一软,险些扑倒在地,只能以着宝剑拄地才能勉强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 “兀那明军,你的武勇本帅很是欣赏。只要肯投降于我大清,荣华富贵自是不在话下。” 眼见着掌管提标左营的副将李荣此刻已经走了过来,方守信闻言很是哈哈大笑了一番,仿佛听到了一个再好笑不过的笑话一般。笑过之后,便是满脸的不屑一顾。 “狗鞑子,呸!” “不识时务。”李荣面无表情的摇了摇头。“杀了他!” 在将主的严令下,提标左营的士兵终于还是扑了上去,十几杆长枪刺到了方守信的身上,也带走了他依旧停留在提标左营副将李荣的将旗上那最后的视线。 PS:按照正常的网络小说的逻辑,主角应该会在军溃之际突然出现,力挽狂澜,一举击溃清军,然后以救世主身份出场的主角各种接受那些曾经排挤他的明军将领的忏悔、追捧甚至是效忠,就连主帅也只是口头谴责一下他违抗军令的行为后便大加赏赐,主角花式装逼打脸之后,被任命为明军的最高指挥,最后带领着这些全部被洗脑的明军南下迎战杭州驻防八旗,改写历史。 但是这样写南明,真的合理吗? 通读南明的历史,写满了内斗二字,明军的无数次反攻防御作战都是输给了猪一样的队友。笔者写到现在,以及这场战役明军的惨败,为的就是要把笔者读史书时看到的南明时期那场持续数十年的全国化反清运动为什么失败的原因告诉诸君。 满清的残暴,八旗军、绿营兵战斗力的强悍,文官领兵制度的愚蠢,为了党争而党争的官僚,友军之间的互不信任,贪污**的老生常谈,心怀叵测者与清军的私通款曲以及太多太多的原因,它们直接将那些有心力挽狂澜的英雄们彻底淹没。 主角想要取得胜利,就必须解决这些问题,以及其他还没有暴露出来的问题,这些问题得不到解决,主角仅仅依靠着一支军队是不可能在内陆与满清争雄的,而这也是这本书后面所要写到的东西。 四明湖之战结束了,但是永历四年清军对四明山地区的围剿还没有结束,初战告捷的提标营、步步紧逼的八旗军、行踪莫测的绍兴绿营还有心怀叵测的叛徒,主角即将面对的是前有强敌、后有追兵的艰难处境,而破局的关键便是救民于水火的信念和那支龙泉新硎的南塘营!这才是笔者所说的最后的那场大战。 PS:晚上还有一章,依旧是八点前更新,补上个月欠的四章中的第二章,本该昨天就说的,结果给忘了,见谅。 第六十七章 三天(上) 七月十七,夜,梁弄镇。 经过了一番鸡飞狗跳,已经精疲力竭的提标营在辅兵的协助下终于完成了对这个早上还驻扎着超过两万明军的镇子的清洗。此时的梁弄镇,除了先前逃散的居民外,早已经不再有哪怕一个活的丁壮了,有的只剩下了被编进女营供得胜的清军玩乐、糟蹋的妇孺。 早前的战斗中,虽然付出了不小的伤亡,提标营还是成功的通过利用明军左翼的崩溃,以及双方战斗力的差距完成了以不到对手一半兵力将其击败的大胜。 明军的主帅王翊力尽被俘,中军指挥黄中道、右翼指挥刘翼明、左翼指挥杜兴国战死,以下包括大兰山中营守备方守信在内的数十名领兵将领或死或俘或降,而沈调伦、邹小南及其他明军将领则不知所踪。 即便取得了这样辉煌的战果,可是开战前期明军所表现出来的坚韧,以及最后那群在滚滚南逃的溃兵中选择留下来护卫主帅的少量明军将士,还是给田雄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尤其是那个直到最后山坡左近的明军都被杀光后,护翼在始终在敲击战鼓的王翊身边的那个武将,依旧势若疯虎般的砍杀每一个敢于冲上山坡试图领取抓获敌方主帅大功的清军士兵,特别是在知道这员武将并非王翊的直属武将后,这份惊讶更胜从前。 被俘的明军很多,多到了他根本养不起,也不打算去养的地步,这些人田雄准备像平常那样择其精壮补充到辅兵之中,等他们彻底臣服效忠于自己之后,再补充进战兵营;至于剩下的,无论是否涉及到此次出兵的原因,他都不打算留下来浪费粮食,不过为了防止闹出乱子,当然还是分批处死比较稳妥。 俘虏之中,官衔最高的便是王翊,田雄在见过一次就放弃劝降的打算,那满眼的痛恨和不屑实在让他想不出劝降的办法。对此,他当然也不方便直接将王翊杀害,而是选择将这块烫手的山芋交给其他的满清官员,反正劝降成功与否,他擒获的功劳都跑不了,何不分功给其他人一些落个好人缘呢。 相较之下,提标营这一次的伤亡也超出了他的预料,中营损失最小,战死十数人,轻重伤百余人;然后是左营,战死数十人,轻重伤不到两百人;最惨的是右营,战死高达百余人,轻重伤接近四百人。如果不是辅兵分担了不小的可以不做计算的伤亡,这个数字只会更大。 伤亡高得超乎预料之外,这让他不得不庆幸于此次围剿的及时,以及那个主动投降、暗通款曲的明军降将王升,不过功劳还是应该设法多分给自己的这帮老兄一些,这才是为将之道。 “中军于副将,先是带领本部和绍兴绿营围剿会稽山贼寇,随后又急行军赶到此地,击溃贼寇左翼,驱赶溃兵冲散贼寇阵型……” 于奋起很清楚,他的中营在此战中不过是沾了那个降将的光,功劳报上去也不会很高。所幸先前围剿会稽山王善长和章钦成时,他也有参战,此刻既然老长官用的是“带领”而不是“协助”,那一战的首功自然是他的,绍兴绿营的那个副将自然也抢不走。 “右营……” “左营李副将,战前与右营一同扫荡四明山西北方向的贼寇,强攻贼寇中军,使其阵脚大乱……” 和于奋起等人不同,李荣很不满意王升的突然临阵倒戈,本来出于主攻位置的他已经将明军中军的阵型打到凹了进去,破阵只在转瞬之间。王升的临阵倒戈,虽然使得清军更轻易的取胜,但是也同样导致了他的首功告吹,这让他如何不气。 其实,这里面也有田雄的缘故,如不是他始终没有下达总攻的命令,也不会耗到王升临阵倒戈。只不过在李荣眼里,田雄乃是追随效忠多年的老长官,他做出的选择肯定是为了他们这些属下好,一直以来也都是这样的,所以这让他分外的容不下王升这张嘴脸。 “此番击溃四明山贼寇主力,诸君居功至伟,本帅定当向天子、总督大人为诸君请功。” “愿为大帅效死。” 虽然损失大了些,但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有钱粮还怕招不到兵吗?就算招不到拉夫子还不会吗?大伙都是宿将,吃饭的手艺还是相当熟练的。 此间费了那么大的气力,不就为了这份功劳吗?在座的几乎都是提标营的军官,他们很清楚追随多年的老长官是不会亏待他们的,所以一个个吃着庆功的酒肉,兴高采烈的回应着田雄的赞许。 田雄把在座的将领夸赞了个遍,也没有提及王升的功劳。不过坐在门口尾座的王升虽然也已经剃了个和这些人一样的金钱鼠尾,却还是不敢流露出丝毫不满,毕竟反正这事儿还要仰仗着田雄以及提标营众将,被贪墨些功劳也是在所难免的。 “等老子爬上去,有你们好看的。” 满心怨毒的王升在席间频频向田雄等提标营将领敬酒、示好、恭维,就连那几个守备都没有放过,和田雄的亲兵说话也客气万分,那孙子装的,很有他平日的水平。 酒足饭饱之后,田雄依例把探马撒了出去,并且让亲兵督促、奖赏那些守夜的士卒。在做好这些预防性工作后,便赏赐了些抢来的女子中相貌出众的供众将淫乐。 到了第二天,升帐之后,田雄下达了新的命令。 “自今日起,我军在此地休整数日。两天之后,由李副将领左营八百战兵兼领一千五百辅兵,围剿贼寇老巢大兰山……” 此次围剿,最初应该是田雄和金砺自南北两路进兵,围困大兰山。将大兰山明军消灭后,再行分散兵力剿灭其他明军,为防止明军再次利用此地,自然也是要将见到的人通通杀光,只有提前投降的才可以幸免于难,但是也要安置他地。 只是虽然不知道这个计划是怎么泄露的,但是眼前的这个降将王升却利用冯京第对阉党防范的心理扭曲了那个大兰山姓陈的武将的计划,最后更是临阵倒戈导致了这场明军的大败。此刻的四明山明军各部已经再无威胁,只要抵达大兰山会合金砺所部即可。 大兰山虽然还剩下两个营,但是在田雄看来也应当如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此刻虽然不知道四明山南部的状况,但是估计毛明山的后营也挡不住金砺,八成已经被解决了。剩下的那个陈文即便风闻有些战斗力,估计也是独木难支,此间只要让李荣带兵将其围困在大兰山即可,若能攻下大兰山,也可以平衡左营与中营的功劳差。 当然,除了左营外,右营这次的功劳虽然也不小,但是比起即将攻陷敌军老巢的左营和中营,还是要少一些,而且损失也重了些。那么,就必须再平衡一下。 “此番右营为我军之胜利,损失颇重,本帅决定以右营千总徐磊带两百兵协行……” 右营千总徐磊乃是田雄的亲兵出身,更是中军参将徐信的侄子,平日里颇受宠信。田雄决定以此人去和左营同领此功,便可以同时保证中营和右营的满意。 “王将军初来乍到,但是对此地的地形颇为熟悉,就由你带上一百本部带路好啦。” “小人谢大帅信任,小人一定尽心尽力为李副将和徐千总带路,也好报答大帅于小人的恩德之万一。” 看着伏倒在地上的王升,田雄对于此人的恭顺还算满意。 “王将军好做,拿下大兰山之后,本帅自当上报总督大人为汝请功。” “小人谢大帅厚恩。” ……………… 与此同时,王翊的亲兵队长王秀全也赶到了大兰山。 昨天下午冲出重围后,他便一路狂奔,只是到了晚上,山路难行,更不要说是跑马狂奔了。于是乎他也只得下马慢行,却也不敢稍作停留,唯恐如王翊所说会害了他人性命。 天亮之时,王秀全也已经走过了最难行的那一段,立刻打马狂奔,此刻也已经赶到了大兰山老营的门前。 进了辕门。王秀全连忙赶去中军大厅,在见到王江后,便要求屏退左右。确定了中军大厅已再无旁人,他便把整场战役的来龙去脉讲述给王江。 “昨天下午,王师集结战兵八千、辅兵一万二迎战鞑子……” 王秀全以着最快速度将事情娓娓道来,甚至包括王升临阵倒戈他也是亲见的,只是王翊最后的结局他却并不清楚,因为那时他已经冲出了溃军,赶回来报信。 “经略,经略八成是殉国了。”说着,王秀全更是坐倒在地,歇斯底里的哭了起来。 王江目瞪口呆的听完了这一切,两眼呆滞,哪怕王秀全已经泣不成声,他都没有丝毫反应,反复此刻他的魂魄尚在几十里地外的战场上遥望着那些屈死的忠魂。 王秀全哭了一阵,发现王江还是没有丝毫反应,可是他也不敢去唤醒他,生怕惊走了魂魄。 就在这时,王江突然哭了起来,歇斯底里之下更胜王秀全,仿佛是魂魄归来后,郁积已久的感情破堤而出一般。 “是我害了完勋,是我害了将士们……” 王江翻来覆去就这两句话,着实把王秀全吓了够呛。正当他准备将王翊的“遗命”传达给眼前这个明显已经情绪失控的上官,试图重新唤醒他的理性之时,王江竟突然晕倒在座位上,整个人都伏在了太师椅的扶手上,怎么唤也没有了动静。 “这可怎么办啊?”眼前的状况使得王秀全已经顾不得悲伤,事情紧急万分,可是眼前这个王翊的副手已经昏厥了过去,这让他很是措手不及。 “对了。”喃喃自语了片刻的王秀全突然想起了王翊的原话。“还有陈将军!” 找到了救命稻草的王秀全立刻冲了出去,看到守门的胡二,便告诉他王江晕了过去,叫他去找陆老郎中来看病,接着便一路狂奔,直奔着西校场而去。 此时的陈文并没有在校场上监督训练,而是躲在屋子里重读《练兵实纪杂集》。他的军队现在使用的乃是戚继光南方抗倭时使用的编制,对抗步兵很好用,但如果对方要是以轻骑突击,那么把两个长枪手该用大棒是不是效果会更好。 正当他对着稿纸神游之时,王秀全不顾张俊的阻止,直接就冲了进来。 陈文知道这汉子平日颇为老成,此刻如此行事定有要事,而且此人分明是随着王翊出征了,这让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当王秀全将刚刚说与王江的那段话重新复述给陈文后,就连陈文也彻底惊呆了。 前天夜里,褚九如得到了王善长和章钦成兵败身死的消息,陈文便在短暂的商议后决定派出使者去禀告王翊。 当时,他虽然也冒出过抗命领兵前往梁弄镇助战的念头,只是一方面山路难行,夜里更是如此,他即便出兵也得到了白天才能成行,如果他赶到时没出问题,会不会导致联盟的破裂,便是他需要考虑的问题了;而另一方面,历史上绍兴绿营多次被大兰山明军击溃,此刻王翊身边也有大量友军,想来应该是没问题的。 可就是这样侥幸的想法,却让陈文深为后悔当时没有选择抗命。只不过他并不知道,大兰山距离交战地点在后世地图上的直线距离就有将近三十里地,这若是算上此时七拐八拐的山路,即便他前天夜里就出兵,也绝对赶不上那场大战的。 在此之前,陈文从未想过明军最后会迎来这样的惨败,虽然他的机会被修改的面目全非,但是明军的兵力实在过于雄厚,按道理即使不能战而胜之,全身而退应该也不难吧。 即便是遭到排挤时他脑海中曾经浮现过的那些诸如“老子不是圣母,既然你们不想活了,那你们就去死吧”之类的话,其实也不过是在发泄心中的愤怒罢了,要知道明军的失败对于他没有任何好处! 此刻得知了王升的叛变,由于史书中仅仅记载了一句话,这才被他遗忘的那个小人物在历史上的作为终于重现于陈文的脑海。 “虏破四明山寨,购京第甚急。京第之将王升降虏,欲致京第为功。谓虏曰:冯都御史人莫知其处,独升知之耳。引虏得之鸛顶山。京第已病甚,见金砺不肯跪;田雄在侧,掠之仆地。明日遇害。” 语出自黄宗羲所著的《海外恸哭记》。 本来陈文早就应该想起这个人在史书中的记载,至少在他第一次碰到王升时就曾经想到过冯京第是被叛将出卖才死的。只是当时被逼迫的情势紧急,所以无暇他顾,后来此人更是消失在他的世界之中,所以潜藏在脑海中的记忆才没有被翻检出来。 两年前,王翊被浙江巡抚标营追杀,冯京第潜藏在民居都能逃过追捕。此番王升却能够将隐藏在更加隐秘的山上的冯京第轻而易举的抓获,这里面的算计恐怕绝不在少数。 如果当时就想起此人就是出卖冯京第的叛将,陈文肯定会事先提防此人,也不至于会像现在这样。 “是我害了王经略……” 从决定留下开始,他就每日谋划着改写这段历史,此刻历史是改变了,但是明军的结局却没有改变,而这却完全是被那个被他遗忘了的小人物一手造成的,这让他颇为悔恨。 唯恐着陈文也可能要进入王江的状态,王秀全连忙劝阻。他是担负着王翊遗命而来的,若是两个主事之人皆不能力挽狂澜,那么王翊岂不是白死了? “陈游击,经略留有遗命,严令副宪和将军掩护四明山百姓撤退,勿使其为鞑子屠戮。此刻王副宪已经病倒了,全四明山的军民就指望您啦!” 是啊,我还要护卫此间华夏生民! “末将定不负经略所托,必不让此间华夏生民为鞑子屠戮!” “很好,本官亦坚信辅仁言必有信。” 信誓旦旦的诺言、恍如隔世的信任,话音仿佛犹自在耳,陈文的目光也逐渐深邃起来。 赶到中军大厅,胡二已经带着陆老郎中赶到,此间正在为王江诊治。 得知胡二虽然不知道王江为什么会晕倒,但是觉得事态可能会很严重便把消息封锁了起来的事情,陈文立刻夸赞了他一句,随即便去询问王江的病情。 “据脉象上来看,王副宪乃是急火攻心,才昏厥过去,老夫倒是可以用针灸之术将副宪唤醒,只是心结若不解除,只怕醒来也不过是枉然。” 那就是说还不如让他继续睡下去喽? 几个月的相处,陈文知道王江是个软弱的性子,他殴打褚素先那日,若是王翊在场,几十军棍是跑不了的,怎么可能只有罚银那么简单,就连降职处分都是王翊回来才决定的,全权代理经略之责的王江性子上根本不适合做决策工作,安心处理细务是最好不过的。 此间他肯定是被王翊身死、明军全军覆没的消息所震惊,才会昏厥过去。只是陈文并不知道王江翻来覆去的那句没头没脑的话,否则一定能判断出导致这一切的其实更多的是自责。 王副宪,您这是逼我做夺心魔啊,那可就别怪我放禁咒了。 决定了如何行事,陈文便下达了三条命令:第一,将王江弄到二堂里休息,以免他被禁咒再吓出点别的什么毛病;第二,命令南塘营全体动员,此刻正在山上待命的李瑞鑫和尹钺马上关闭老营的大门,禁止任何人出入;第三,命令老营所有负责官员立刻到中军大厅报道,不得有误。 待所有官员赶到后,陈文直接把明军惨败的消息通知了所有人,而他迎来的也是不出所料的一片震惊、恐惧、不可置信亦或是不知所措的表情。就在这些人被残酷的现实震惊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时,他便开始诵读史诗级禁咒的咒文。 “王师全军覆没,王经略身死殉国,王副宪染病在床,不能理事。经略遗命授以本将全权节制大兰山王师之权,本将决定率众投降大清,以保全此间生民性命,待清军退去,再行反正,是为曲线救国。诸君可有要说的吗?本将洗耳恭听。” 第六十八章 三天(中) “王师全军覆没,王经略身死殉国,王副宪染病在床,不能理事。经略遗命授以本将全权节制大兰山王师之权,本将决定率众投降大清,以保全此间生民性命,待清军退去,再行反正,是为曲线救国。诸君可有要说的吗?本将洗耳恭听。”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 此刻中军大厅的大门早已被胡二和张俊关闭,陈文的两侧和大门的内侧都站有南塘营的士兵。一众文官在中军大厅的大堂里面对着扬言要降清的陈文,只是沉默了片刻,便立刻炸了锅。 陈文坐在王翊平日的正座上,小口的抿着刚沏的茶水,透过升腾的雾气扫视着众人的反应。一眼望去,大声谴责者有之,小声嘀咕者有之,神色复杂者有之,不时往大门处偷瞄者亦有之。 扫视过后,陈文把茶杯放在了桌子上,敲击了一下桌子,似乎是在示意肃静之意。 “诸君可考虑好啦?” 就在这时,只见孙钰厉声喝道:“陈文,亏得经略和副宪如此信任你,想不到你竟是这等狼子野心之辈,今天本官就跟你拼了!” 说着,孙钰就要冲上来,可是却立刻被周围的几个文官拉住,只见那几人目露愤恨的看着陈文,可是大概又忌惮屋子中的那些已经白刃在手的士兵,只得死命拉住已经有些失去理智的孙钰,防止给陈文大肆杀戮的理由。 陈文知道,孙钰并非是如此冲动之人,只不过但凡是清官,几乎都是极度自信之人,他们将清廉视为不可动摇的信仰,所以才能在肮脏的官场中坚守着这份操守。此间陈文扬言要降清,其中最受刺激的便是孙钰,因为陈文便是他竭尽全力才留下来的,眼下的情形却使得他的自信也开始为之动摇,所以才会如此失态。 还没有人起身附和吗? 突然,陈文猛的意识到一个问题,西幻小说里面释放禁咒的大魔法师们好像在念咒语的同时都应该有些肢体动作来着。 想到这里,陈文立刻站了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孙钰面前,孙钰周围的几个还在拉着他的文官已经有些惧意了,他们已经不只是拉住孙钰而已,更是开始向后退却。 就在这时,只见陈文满眼轻蔑的看了眼孙钰,随即便是一脚踹在了他的胸口之上,直接将他踹倒在地,连带着那几个文官也是跟着一个啷呛,却唯有孙钰还在骂不绝口。 “将孙钰,还有这几个不识时务的拉下去,绑啦!” 闻言,守在门口的几个士兵轰然应是后,便过来试图将被陈文点到名字的几个人拖出去。面对如狼似虎的士兵,那几个文官看着陈文的目光也带有了一丝犹豫或是乞求之意,倒是孙钰却不再唾口大骂,自顾自的站了起来,整理了一番官服昂首走了出去,只是看向陈文的目光却是无比的愤恨和失望。 “君子死而冠不免!诸君,休要让这狗贼看笑话,我孙钰就算是死了,在天上也要看着陈文你这狗贼是如何下场?!” 听到这话,那几个文官也不再准备求饶,跟随着孙钰大步走了出去,反倒是陈文的士兵却似乎成了跟班的样子。 几个明显有意反对的被拉走后,陈文环顾四周,剩下的文官人数还有一大半。这些人八成是看到就连平日交好的孙钰也被陈文拖出去斩首,此刻他们也只有畏畏缩缩的躲闪着陈文的视线。 见人数还是太多,陈文很是威逼利诱了一番,却始终没有人站出来挑头为降清之事张目。眼见于此,他也不打算继续拖延下去,便带着这些人出了大门。 此刻孙钰等人的官帽早已被摘下,就连人也被捆绑起来,而每人的身后都有一个南塘营的士兵提刀客串刀斧手。 众人亦步亦趋的跟着陈文走了出来,只是看到平日的同僚此刻显然是要被用来杀鸡儆猴,哪怕是平日里和孙钰不睦的那几个文官也颇为心酸。 这大兰山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只是形势比人强,此时王翊已死,王江显然也被这个武将所囚禁,人家手握重兵,他们自己和家人们的生杀予夺皆在人手,又如何敢像孙钰他们那样。 待众人站定,陈文再度拿出了曲线救国的理论,掰开了揉碎了的解释一番,见还是没有人出言附和,他便立刻宣读命令。 “四明湖一战,王师败绩,全军覆没。经略义不辱身,以身殉国;副宪闻讯伤心过度,现已病倒在床,不能理事;经略留有遗命,以本将全权处理大兰山军务……” 就在所有人等待着陈文说出降清的事情的时候,陈文却转而走向孙钰。 “呸!” 一口唾沫吐在了陈文的脸上,他却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随手擦了下去,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捆绑孙钰的绳索解了下来,随后更是在所有文官或是目瞪口呆、或是庆幸不已的目光下将捆绑其他人的绳索一次解开。 “军溃之时,经略留下遗命,令本将掩护四明山百姓撤退,以防被鞑子屠戮。只是此时鞑子势大,又兼人心难测,本将只得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此间副宪已经病倒在床,还望诸君能够不计前嫌,助本将一臂之力,引领百姓撤离此地,也好完成经略之遗愿。”说罢,陈文便对着这群表现得颇为正直的文官一鞠到底。 或许是事情变化得太快,受了陈文一礼的文官大多只是应激的回礼,显然是还没有从这360度的大转弯中反应过来。 “人皆有趋利避害之心,此乃天性使然。本将以曲线救国之名蛊惑、蒙骗,诸君依旧不为所动,显然也都是不愿降虏之人……” 抗战时期,汪精卫等人假借曲线救国为名,行卖国求荣之实,着实招揽了一批在国民党政权中的不得意者、畏惧于日军兵锋的胆小鬼、或是有心靠着投敌卖国升官发财的狗汉奸。仔细想来,这种论调其实也不过是那些人的遮羞布而已,就像那时汪伪高官流行到日本妓院**,不也号称是给那些被日军蹂躏的中国妇女报仇吗? 此间陈文拿出了这个论调,为的不过是将大兰山内部的不坚定者挑拣出来。可是即便他多番威逼利诱,大兰山的文官们哪怕畏惧于他平日的作风和统辖的武力,却始终不肯出言符合,就连褚素先这等贪官也不例外,更有孙钰等人的慷慨赴死,着实让他振奋不已。 “也希望各位不要为私怨坏了国事,本将在此谢过。”说罢,陈文对着另外那群始终虽然表现得不及孙钰等人激烈,却也勉强算是能够坚持底线的文官行礼。 此刻,当场的文官之中就是反应再迟钝的也明白了陈文的用意。说好听是试探人心,是不好听就是准备杀人立威。几乎每个人都在庆幸自己的选择,倒是那些后出来的很有些人却显得颇为羞愧或是后悔。 “下官贪生怕死,当不得将军这一礼,此间必当全力协助将军完成经略遗愿,以求洗刷今日犹豫之耻。” 一个年轻的文官立刻羞愧的跪倒在地,向陈文和孙钰等人拜了几拜,而他身后的众人眼见于此也都赶忙拜倒,口称有罪。 陈文并不打算为难他们,清军围剿大兰山迫在眉睫,他却只有不到六百兵以供驱使,而他要面对的却需要掩护这整个八百里四明山地区的百姓撤离的任务。 即便其他地方他还可以只是以通知的形式促使其自觉逃离,但是这大兰山左近的军属、百姓却肯定是需要他亲自掩护撤退的,如此艰巨的任务他势必需要大兰山明军其他官员的全力配合,所以才会如此行事。 杀人立威的计划虽然没有完成,但是补救的措施还算得当,早先势不两立者肯定会全力配合他完成王翊的遗命,而其他人也会因为羞愧而更加尽心的帮助他完成任务,也好落个知耻而后勇的评价。 至于这些人会不会嫉恨他,陈文也顾不得了。虽然他并不清楚王江对于他的那个“工于谋国、拙于谋身”的评价,但是自问“为国无暇谋身”他还是做得到的。因为和这个时代天子即是国家的理念不同,陈文在现代接受的教育告诉他,民族、文明的认同才是国家! “副宪痊愈之前,由本将代行经略之权。大兰山五司各官听令,从即刻起,将所需携带的文案、库存、工具等物全部装车,其余无法携带的也要将明细列出,本将会派出人手在我部出发之后将其焚毁,绝不容许资敌。” “褚主事,汝须得前往住宅区严令官员家属整装出发。告诉他们,本将说了,两个时辰内不出发者,全部以叛国降清论处,斩首示众!” “下官遵命!” “孙主事,整理库务司各部门的储备,装车起运,扎营地点:大兰镇南的军营。” “下官遵命!” “……” “各部门午饭前必须出发,在山下的镇子用午饭,不得有误!” “下官等谨遵将军号令!” 接到命令,这些文官在王翊死后仿佛再度找到了主心骨,在行礼之后,纷纷返回各自的部门去按照命令收拾家当。所幸的是这十几天在陈文的那个“胜则携带家当杀出四明山,败则不留下任何财务资敌”的建议下,王江严令营造司制造了很多牛、马、驴、骡甚至是独轮车。这个曾经被大兰山五司官员、小吏、工匠、民夫视为平白增加劳动量的行为也印证了它的先见之明。 此外,虽然只有不到两个时辰就得下山,但是很多东西在前天晚上陈文发现绍兴绿营不见踪影之后,便已经装车了,此间只需要将剩下的进行装车并清点明细即可,时间即便并不充裕,可也应该够用了。 “孙主事请留步。” 看着孙钰满脸的冰寒,陈文只得叹了口气。“并非小弟信不过孙兄人品,只是一来情势紧迫,二来孙兄平日做事直截了当,并非善于作伪之人。在下实在是迫不得已才连孙兄一起蒙蔽,还望见谅。” 小鲜肉儿,亏你还是金华人,平常那演技去横店演个路人甲都没人要,我怎么敢把这场大戏的男二号剧本交给你呢,本色出演才比较适合你。 显然孙钰暂且还是无法原谅陈文,那张冰块儿脸上的寒气依旧没有消散的意思。“陈游击好生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用不着为此道歉。”说罢,这面瘫的明朝小鲜肉儿转身就走,丝毫不为陈文的道歉所动。 日久见人心吧。 陈文叹了口气,便开始安排军务。顾守礼和齐秀峰的任务和其他文官一样,指使役夫搬运军资装车,清点无法带走的物资、设施,最后还要在其他各部门完成后进行对无法携带的物资进行复查。把孙钰刨除在外,毕竟比起剩下的那些文官,陈文还是更加信任自己营中的主簿和军需官。 然后是尹钺,派出一部分士兵护送早已住到老营的军属,无论是南塘营的,还是老营官员的家属,全部先行护送到大兰镇南的军营,此外还要监督各部门起运,并分兵护送。 最后,也是最先出发的便是李瑞鑫,他的任务有两条,第一是派出得力哨骑截杀清军的探马,第二则是再度确认先前陈文交给他的秘密任务中所探查的南下新昌的道路是否安全。 除此之外,陈文也以着全权代理大兰山军务的名义,写信给四明山各部明军,要求他们带领百姓撤离。当然,命令毛明山和吴奎明指挥南线明军撤离,以及告知冯京第王升叛变的消息,并示意他换个地方隐藏的建议也会由听命于褚九如的那些信使一同带到。 结束了这些命令,陈文便下山了,比起大兰山老营山下的镇子还有左近的村子才是这项任务最大的难点。 离开了中军大厅,褚素先便忙着按照陈文的指令指使着小吏和役夫将银库需要携带的东西全部登记造册、装车起运,由于布匹库房也归银库兼管,这些事情也需要他去监督执行,所以分外的忙碌。 当然,他也只是比武库的官员轻松些,谁让王翊为了这次大战将大兰山的武库掏了个七七八八,此刻已经所剩无几了,就连陈文所部普通士兵的甲胄也被带走了不少,这使得武库更没什么可搬运的了。 监督这小吏和役夫搬运物资,褚素先却还在为刚才的事情冒冷汗。听闻明军惨败的消息,褚素先的震惊无以复加,这次王翊带走了很多银两、布匹作为奖励,按他来看有如此丰厚的奖赏应该不至于会败吧。可是得到的消息却是这样,尤其是王升倒戈的事情,实在超乎了他的预料。此前他和王升密谋暗算陈文时,王升也只是表示不让陈文立功以报那一箭之仇,谁想到这后面居然还有如许多的算计。 此后,陈文扬言要降清,虽然他褚素先并不知道那是陈文的诡计,可还是吓了一跳,陈文平日的表现不提,此人和孙钰的关系也一向被褚素先视为龙阳之好一类,孙钰被踹倒在地后便被带出去斩首,这使得他颇有些信了陈文的表演。 毕竟这是乱世,人心难测,谁知道谁心里想了些什么?或许此前表现得正气凛然的,背地里却心怀鬼胎,这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只不过,褚素先很清楚他和陈文的关系,所以怎么敢去做出头鸟,于是乎他也只得缩在人群之中,心存恐惧的看着陈文的卖力表演。而此后的剧情反转,却又把他吓了一跳,只是惊诧之余,他也很是庆幸于自己没有去做出头鸟,就凭着他和陈文的关系,第一个被砍头的就肯定是他,不作第二人想。 此间银库的物资已经完成了装箱,只差装车就可以起运了。褚素先在工作完成了一个阶段后,心中再度又被恐惧所充斥。 他和陈文的关系且不说,此前与王升的密谋既然王升可以隐瞒掉最关键的部分,谁知道此事会不会再有其他人知晓,以至于此刻的褚素先看着周遭的每一个人都觉得可能是受命来抓他的人,即便不是也可能会是告密者。 再加上此间离开了大兰山,王江告病的情况下,一路上全部由陈文负责,天知道此人会不会随便栽赃个罪名将他褚素先处死。这样的想法不断的折磨着他,使得他颇有些惶惶不可终日。 人不可能始终生活在恐惧之中,要不一举击碎恐惧的来源,要不逃离,要不就强迫自己相信造成这一切的人是为了他好,甚至没有了这些恐惧他便无法生存,也就是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褚素先的行止并没有被困在一个无法离开的境地,也无法击碎那个恐惧的来源,所以他自然而然的选择了剩下的选项。 午饭时分,陈文正在动员镇子的居民和大兰山明军的机关、军属一同撤离的时候,他突然接到了一条消息。 褚素先和几个银库的小吏、库丁并没有按计划赶到镇外的军营,而连同他们一起消失的还有几辆满载的银两的大车,而那些银两却超过了整个大兰山银库所剩无几的银钱的四分之三! 第六十九章 三天(下) 大兰山南面镇子左近的军营里,吴登科正满头细汗的坐在一张桌子前,对着桌子上的一张白纸使劲。细看去,却是在提笔写一个“永”字。 点、横折钩、横撇、撇、捺。 一笔一划的写完,吴登科觉得自己的右手又在开始抖了,手臂都仿佛要断了一般,就连挺直的腰杆也酸的不行,只恨不得躺倒在床上休息一会儿。只不过,在眼前的那位教书先生面前,他却不敢有丝毫的无礼,天地君亲师,除了天地君亲,师最为重要,即便文盲如他也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那教书先生是吴登科在拿到第一个月的军饷后专门请来教他识字的,为了请这位教书先生,他可是花了不少银钱的,以至于从那之后,一向贪杯的他都很少去喝酒了。 并非不想,只缘是毕竟这老先生只教他一人,请来的花费较大,再加上笔墨纸砚这文房四宝,把他本来比较丰厚的月饷和积蓄榨得干瘪了许多,已经很难再像从前那样吃喝了。即便如此,他现在不少练字的帖子还是找孙钰要来的呢。 本来他最初是听陈文、孙钰讲解《左传》的,后来觉得自己认识字才能读兵书,所以便央求着孙钰教他识字写字,可是孙钰平日里也忙的要命,尤其是在升任库务司主事之后,更是如此。而他因为是领兵的军官,不方便擅离军营,就更不用说是晚上去孙家补课了。 孙钰很忙,陈文也很忙,他只得厚着脸皮去央求顾守礼、齐秀峰甚至是楼继业来教他,只是这些人平日里也如他一般,总是耽误别人休息吴登科心里也过意不去,于是乎才请了这位老先生在午休或是晚上教他读书识字。 “将军的这个字……” 教书的老先生实在不好意思说写得根本不像是个永字,不光如此,武人写字力透纸张也不是没有的,只是吴登科这字写的已经不像是在用笔端去书写,反倒更像是拿笔杆画出来的。 “有进步!” 老头儿实在不敢把话说得太过难听,虽然吴登科一向持礼甚恭,但是武人毕竟是武人,他可不打算为了一个字就弄丢了这份薪资丰厚的工作,毕竟此间乃是乱世,像他这等教书先生远没有太平时节吃香,尤其他还只是个不第的老童生。 “下次再写时放轻一点儿,不要太过用力。将军是为了读兵书才来和老朽学这识字写字的,可不是为了作那刀笔吏。”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有些话还是要说明白了,否则这份银钱拿得也不安心不是。 “多谢先生指教。”说着,吴登科赶忙起来行礼,不敢有丝毫的失礼之处。 经过了这一个多月的学习,吴登科现在不只是认识东南西北那么几个字了,一到十的数字,游击将军、守备、把总、千总到哨长、队长、伍长之类的军官名称他也能够识得了,只是这南塘营中平日里所用的兵器太多,他到现在也还没有把那些字认全。 不过,那老先生也颇有推销自我的才能,第一次上课就教吴登科写姓名,在学会后,更是让吴登科兴奋得不能自已,进而更加用心的投入到学习读书识字的氛围之中。 吴登科喘了口气,准备再写一个永字出来,这永字八法不只是先生那么教,就连陈文和孙钰也这么教给他,这让他更加坚定了一定要把这个字写好的决心。 就在这时,从山上一路打马而来的陈文风风火火的闯了进来。 “卑职拜见将军。” “学生见过陈大帅。” 吴登科唤陈文为将军很正常,哪怕陈文此刻只是个加游击衔的守备,也可以按照以前游击将军的官衔称呼;而那教书先生则不同,他称呼吴登科为将军,便就是谀称,此间便不能再称呼吴登科的将主陈文为将军了,肯定是要叫大帅才合乎情理。 只不过,陈文此刻已经没有闲情逸致去例会这些小事,只是刚刚才学着让马跑快一些没几天的他此间都只得打马而来,哪还有心思管这个? “先生请先回避,本将有紧急军务要与吴千总商议。” “学生遵命。”那老先生三下并作两下的把他上课需要用到的东西收拾完,连忙告辞。 紧急军务啊,身为一个闲杂人等怎么敢乱听,弄不好就会掉脑袋的! 见那教书先生走后,陈文立刻将四明湖之战明军惨败的消息告知吴登科,而换来的竟是一副愤怒、惋惜、不甘、甚至是兔死狐悲的神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幸灾乐祸。 从陈文认识吴登科起,就知道此人对大兰山的官员、武将普遍心存着很大的芥蒂,上山之后因为比试和械斗的事情对除去南塘营外的其他大兰山明军都怀有很强的不满,后来陈文被排挤在外更是引发了他对于整个四明山地区明军的怨愤,这种情绪不只是吴登科有,陈文麾下的几员亲信武将都有。 只不过,即便再不满这些人,他们也和吴登科一样都是明军,明军的每一次失败都意味着距离驱除鞑虏的那一天就更远了一步,这让他如何会没有兔死狐悲之感。此次陈文将事态告知这些武将,也只有尹钺满脸愤怒的回了句“活该,若是将军带着我们南塘营出马早就把提标营杀穿了,还会让王升那个小人得逞”的气话,可是看神色也不见有什么幸灾乐祸的意思。 “以此次交战的激烈程度,鞑子可能要休整个一两天,本将已经把骑兵队撒了出去,随时准备截杀鞑子的探马,此间必须尽快掩护百姓撤退!” 吴登科在接受陈文的命令后立刻动员军队,接到动员命令的丙、丁两个哨的士兵也立刻整理各自的行囊,随后便跟随吴登科赶去配合陈文的行动。 与此同时,陈文则去动员那些镇子上的官吏、大户,也方便行动。只不过这些官吏和大户人家还是刷新了他对于这些剥削阶级的感官下线,这些人不少要求陈文只是护送他们就行,不可以护送其他百姓以免耽误了他们行进速度,就仿佛南塘营只是他们的专职保镖一般。 对此,陈文只是告诉他们一句话“想活就听话,不想活了就留下等死,老子不伺候”。而这副让人咬牙切齿的模样,也确实把这些人吓坏了,毕竟清军的残暴人尽皆知,而南塘营怎么说也是一支比较有战斗力的军队,这段时间驻防镇外的军营也一向秋毫不犯,绝对称得上军纪严明这四个字。有这样的好机会,谁还肯放弃,于是这些人当场就怂了,表示一切服从陈文的安排,全力配合。 直到中午,老营的人员、辎重也全部按照计划抵达了镇子南面的军营,所有人员和辎重都进入了南塘营的监控之中,而此时的陈文正在城隍庙外动员百姓。 “四明湖一战,王师虽然败绩,但是鞑子损失也不小。即便这两天鞑子不会出现,可是一旦鞑子休整结束,势必会对这大兰山地区进行血腥屠杀,以为报复。本将奉经略遗命掩护百姓撤离,愿意受我南塘营保护撤离的,此刻赶快回家收拾细软,不准携带太多的杂务,明天五更自镇南的军营启程;若不愿随行,本将也不强求,只是鞑子凶残,还请各自珍重。” 陈文并没有去提及那份情报的事情,更没有提及情报中清军的洗山计划,因为这些未必能够取信于人。于是乎,他只得声称清军损失不小,这样屠杀一事就势在必行了,以此来引发百姓的危机感。 至于让百姓自行选择去留,则是出于救助更多人的考虑。明末朝廷对于基层的动员能力很差,有事更多是依靠大户人家号召。南明时期很多反清起义都是由当地的读书人或是缙绅发起的,因为这些人在乡邻之中更有威望,说话做事也更加为人信服。 陈文动员了本地的大户人家,但是就冲着这些人刚才的那副姿态,会不会尽心行事,能不能让故土难离的百姓放弃家业离开却还是个未知数。所以他再度祭起了刚才对付大户人家时的方法,摆出了想死想活你们自己选择的态度,以求让更多的百姓自愿离开。至于实在不想跟着他离开的,也没什么办法。 陈文只是在城隍庙外吼了一遍,便交由当地有头有脸的大户和老营的官员们继续来进行号召,因为他们对于百姓更加脸熟。只不过,他刚刚离开了人群中心,便接到了一个让他愤恨不已的消息。 “银库的库大使褚素先以及几个银库的小吏和库丁不见了,不见的还有几车银子,按照账册上记载应该是价值有五六万两之多,孙主事在发现后已经去追了。” 五、六万两啊,大兰山明军为了这次大战拿出了不少银子来整顿武备,收购粮草,更是携带了不少银子准备在战后赏赐。那些带到了梁弄镇的显然已经便宜清军了;四明山镇那边还有一些用于南线的准备和让毛明山激励那些南线友军的,不过不多;剩下的全在银库了,这些被褚素先弄走的大概有总数四分之三那么多! “狗娘养的,老子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气愤不已的陈文在严令李瑞鑫追杀褚素先等人的同时,也下达了另一条命令,要求李瑞鑫灵活掌握。 “若是那厮没有向南逃跑,就不必追得太远了,把孙主事带回来就行,银子没了不怕,只要人活着,本将早晚叫他连本带利的还回来。” 李瑞鑫走后,陈文便继续做准备工作,与那些老营的文官一起安排行进的顺序,这是一件很麻烦的工作,深夜才勉强结束。 初更时分,大兰山以北方向的山路上,褚素先正带着那一众叛逃的人员前行,只是此时人数已经比出发时要多了三个人,而这三个中其中一个是被绑在车上的孙钰,以及两个已经卖身投靠的孙钰的从人。 陈文下山后,留下来的尹钺由于事务繁忙,对于准备好成行的老营各司车辆只得以数量车安排一个队监视的方法来督促南下。可是到了最后,银库的人姗姗来迟,尹钺因为要监管和照看南塘营兵家属以及那些哭哭啼啼的老营官员、武将的家属,便早已带队出发了,只留下了剩下的一队兵监督。 走到半路狭窄处,褚素先的一个亲信以小刀隔断了中间一辆车的绳索,致使落在上面的一个大箱子掉了下来堵住了部分山路,使得后面无法前行。 带队军官认识一些字,看后面几车箱子上的封条写着的都是些银库用来融铸锭、测量重量的工具之类的暂时无关紧要的东西,便依了褚素先的请求,监督前面贴着装有银子、铜钱的车辆前进,容他们这散落一地的东西重新装好再行跟上。 只不过,这个军官完全没有想到的是,由于事出仓促,监管不力,褚素先在出发前就将其中几辆装载着银子的车上箱子的封条和一些放置无关紧要的东西的箱子上的封条进行了调换。 此间那队南塘营士兵一走,褚素先等人便把掉落东西的大车打了个横,卸下拉车老牛的笼头,将连同后面的其他车辆一同带走,从而完成了这个粗陋至极的调包计。 虽然陈文始终没有提及撤离后的目的地,但是既然集合地点在南面的镇子,那么褚素先觉得他很可能是准备南下天台山投靠新昌伯俞国望,就像当年的王翊一样。 出于对陈文的恐惧,外加对绿营兵贪婪的了解,褚素先最终选择北上进入山区,最终沿着山道到达余姚左近的路线。这样走既可以与陈文的既定行进方向背道而驰,也可以躲开清军,只要活下来,便可以隐姓埋名或是直接投靠满清。 只不过,聪明人却并不只有他一个,孙钰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赶忙带着从人骑着驴子追赶。 可是追上之后,由于人数的劣势,再加上孙钰平日带人严苛的缘故,他反倒是被褚素先抓了起来。 此间没有被仇恨着他的褚素先杀死,也大半是托了陈文的福,因为褚素先害怕陈文的人追上来,想以他作为人质,若是能够顺利撤离,也可以用孙钰来当送给清军的投名状。 计划很完美,运气也很不错,然而却并没有什么卵用。 陈文派出来追捕他的不是别人,乃是当年在黄得功帐下为亲兵,对骑兵的使用和斥候的相关知识熟的不能再熟的李瑞鑫。褚素先押车前进,孙钰骑驴追来,留下的蛛丝马迹都已被李瑞鑫轻而易举的发现,此刻已经带着那一队骑兵追来。 听见由南向北而来的马蹄声,褚素先连忙指使着一个亲信,持匕首挟持住孙钰,以为人质。 见李瑞鑫追了上来,褚素先连忙喊道:“李千总,孙钰那厮在本官手里,你若敢轻举妄动,本官就杀了他!” 离着得有二三十米,李瑞鑫眯着眼前看向褚素先那边,最后一辆牛车后,褚素先的一个亲信正手持着匕首架在孙钰的脖子上。而孙钰则被五花大绑了起来,虽然依旧在挣扎,但是力度并不是很大,看那身业已破烂的官服,大抵也受了不少伤吧。 “褚司库,你这么就走了也不通知我家将军一声,是不是太没有礼貌了?” 听到李瑞鑫的调侃,褚素先颇有些不知所措,莫说是他了,就是和他同谋的数人加一起也不可能击退这个“打遍大兰山无敌手”的骑将。更何况李瑞鑫还带着一队骑兵而来,看样子个个彪悍武勇;可若不能让李瑞鑫退走,他褚素先必死无疑。 “李千总,经略已经殉国了,大清的铁骑近在眼前,何苦再为那个姓陈的如此卖命。这些箱子里面有五万多两银子,本官愿意分与李千总三成,只当是给李千总和众兄弟的跑腿钱。有了这些银子,买房子置地做个富家翁不比在那姓陈的手下刀口舔血强?” 五万多两的三成,也就是将近两万两银子,这是李瑞鑫手下那些平民百姓出身的士卒一辈子也无法企及的。此刻的李瑞鑫已经听到了不知道是哪几个人发出的咽唾沫的声音,只不过他始终带着南塘营的中军骑兵队,这些士卒早已习惯了他的命令,他不说话谁也不敢开口质问或是讨价还价。 李瑞鑫皱着眉头想了想,随即大声说道:“老子手下有一队兵,把你们全杀光都够,到时候银子都是我们的,你一文也捞不到。老子要六成,不给就开打!” 六成?! 褚素先心头仿佛业已滴血一般,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连妻妾都不要了才把这些银子弄到手,李瑞鑫一张嘴就是六成,剩下的他何苦来哉呢。只不过既然李瑞鑫肯谈,他自觉得还有得商量,便如同做买卖般开始讨价还价。 “五成!最多五成,李千总还请见谅,本官久在这大兰山贼营,想要回到家乡还需要不少银钱打点,五成银子也不少啦,还请李千总笑纳。日后本官在清廷那边若能混出名堂,也决计忘不了李千总此番的恩德。若是李千总还要不满足,我等就将这几辆银车退下山去!” 李瑞鑫骑在马上,侧着马来回来去的走动,虽然总有一侧面向褚素先,但是却始终侧着马走动,仿佛是在思考一般。 来回几次之后,李瑞鑫的左腿一侧面向褚素先,正要摆着马头正面对着褚素先,只听他说道:“好,五成就五成。” 得到了成交的讯息,褚素先和他的亲信绷紧的神经不由得一松。 可就在这时,只见那李瑞鑫胯下战马的马头摆正了过来,现出了他右脚正撑着那张稍小的骑弓,而他的右手正持箭紧拉着弓弦。这一瞬间,李瑞鑫一个铁板桥躺在马背上,而右腿也随之放平,右手一松,那张骑弓“嗡”的一声就将箭矢送了出去。 这一手可是他李家的家传绝学,当年他太爷爷在辽东做马贼的时候就靠着这一手名震江湖,后来即便受了招安,这等高超的射术也从没失传,此刻正应在了李瑞鑫身上。 “中!” 一箭飞出,正中那个挟持着孙钰的汉子的眉心,那汉子连挣扎都没有挣扎一下就躺倒在地,只是那匕首还是在孙钰的脖颈上带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谁敢动一动,休怪你李爷爷手下无情!” 命中当场的同时,李瑞鑫腰力一挺便重新坐了起来,向着左侧的另一个弓袋箭壶随手一抽,便是另一张更大的骑弓搭箭在手。 那一箭的威慑力实在惊人,用脚射箭都能如此精准,实在是把褚素先等人惊呆了,就连被破布堵着嘴巴的孙钰也瞪大了眼睛,全然顾不得脖颈上的伤痕。 眼见着李瑞鑫一箭出手,先前在他喊话前就得到了暗示的骑兵们连忙策马奔去,将这些人一一控制住,并捆绑了起来。 见大局已定,李瑞鑫满脸鄙夷的走到褚素先跟前,抬手便是一马鞭,直接就抽在了褚素先的脸上。 “陈将军待我等恩重如山,且才具世所罕有。区区几万两银子你这狗贼就想买走老子和老子这些儿郎们忠诚和希望吗?姓褚的,你这厮也未免太过小瞧了我李瑞鑫和这些忠勇汉子!” 言罢,李瑞鑫便下马解开了孙钰的绳索,将这些叛逃者牵在一个马后,指使着随行的骑兵把这几辆牛车调头后,便命令一个骑兵赶回去报信。 第二天不到五更天,由于大兰山明军的军纪良好,信誉也一向不错,再加上陈文使人传达的消息具有很大的威慑力,大兰山一带很多百姓都愿意随南塘营撤离,就算不愿同行的也基本上都选择暂避一时。 粗略估算了下规模,算上大兰山明军的机关人员、军属以及昨天逃到大兰山的明军溃兵,估计有六、七千人的样子。 这个人数已经超出了陈文的预计,但是既然决定掩护百姓撤退,自然也没有抱怨的余地。 五更时分,李瑞鑫的信使早已赶到,估算距离和速度的话应该很快就能追上。陈文骑在那匹已经被他命名为“大白”的战马上,一声令下,所有撤离人员便在每十户人家分到的一个大兰山官员、小吏或是临时任命的带队人员的指挥下,按照这些人拿到的既定顺序号牌依次而行。 向着新昌前进! ……………… 两天后,重新休整补充完毕的提标左营通过了一天的行进,已经接近了大兰山的范围,而撒出去的探马也将他们得到的军情报了回来。 “禀报李帅,大兰山贼寇人去楼空,就连山下的村镇也空无一人。” 李荣扫了一眼随行的徐磊和王升,回忆了一番此地的地形和大兰山明军的历史,继而说道:“大兰山贼寇肯定是去和天台山的贼寇会合去了,所有探马向南搜索。” “卑职遵命!” 与此同时,满清的绍兴副将在剿灭会稽山明军之后,转而试图为新昌解围,此刻已经从嵊县出发,直奔着新昌而去。而围困新昌的俞国望所部在接到清军来袭的消息后,也正在赶忙收缩散出去搜集物资的辅兵,准备撤回天台山。 第七十章 南下 数日后,四明山镇。 从北线的清军誓师出征开始,南线的清军也在满清平南将军、固山额真金砺的率领下准备自南线进入四明山。 只不过,和北线的那支进展顺利的提标营不同,这支由杭州驻防八旗和部分宁波府的绿营兵组成的大军,却开始了走一步退两步、走两步退一步的梦幻旅程。 自那一日金砺在奉化城外誓师出征,南线明军的袭扰就没有间断过。 根据游击战——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的十六字真诀,南线明军将兵力全部分散开来,清军每天的行进都会受到骚扰,不过每一次的规模都小的惊人,往往是一两支火箭、一两枪火铳,明军赶在清军反应过来前就远远的退却了。 这样的袭扰从战术上本没什么意义,除了有一次被一支火箭射引爆了一车火药外,杀伤可谓少得惊人。可是每次被袭扰清军都得停下来防御,在发现明军放冷枪的游击队员没有杀上来,再去发动战兵搜索,这样下去行军速度也被无限的减慢了,而这还只是行军罢了。 每到了夜里,白天动不动就过来招一把撩一把的明军游击队员们便再次出动了。这群仿佛就不需要睡觉的怪物,今天晚上可能是烧你几车粮草,明天夜里就可能把靠近营寨边缘的帐篷点了,更有甚者还要鬼哭狼嚎一番,几次弄得清军差一点儿就炸了营。 就这样,本来白天被一惊一乍的弄得筋疲力尽的清军,到了晚上还睡不好觉,这下子可就更受不了了。 其实对于游击战,虽然明军这边初学乍练的很是生疏,但是清军则更是根本就没见过这么不像话的,这是打仗吗? 作为在辽东就已经降清的老牌汉奸,金砺不是没有和那帮只要清军一进攻辽西或是辽北就出来打秋风,甚至打秋风都打到过辽东腹地的东江镇泥腿子过过招,甚至还和其中的一些败类同殿为臣。可是这群浙东的胆小鬼比东江镇那帮人还要不脸,这些明军总是以远程投射兵器袭击,袭击的目标也多是辅兵队、辎重队、粮车或是火药车之类的东西,从来不和清军的主力部队刚正面。 这到底还行不行啊?! 忍无可忍的金砺立刻集中了随行的所有清军,对周围数里的地区进行拉网式的彻底清洗,可是当这些清军大举行动之后,明军却仿佛是化作空气般消失了一样。 就在金砺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奉化的急报传来,当地的知县大老爷号称超过五千的明军正在围攻奉化县城。好容易找到了明军主力的金砺立刻带兵回援,可是到了奉化之后,才发现那群明军早已经退走了,留在城外的只有一片狼藉。 发现被明军戏耍了之后,金砺再度统军向四明山腹地进发。接下来再次被一通袭扰之后,奉化县城的急报又来了。不过这一次他学精了,只是让宁波绿营回援,而杭州驻防八旗则继续前进。 然后,粮道被断了…… “皇帝不差饿兵。” “军无粮则散。”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类似的兵家至理名言数不胜数,金砺又如何不知? 本来已经做好准备就食于敌的金砺在发现这帮子四明山南线明军不按套路出牌后,自觉着是抢不到什么粮草了,只得在大骂了一通明军的无耻和宁波绿营的不作为之后,带队撤退一段,以求暂时缩短粮道,并严令宁波绿营出兵护卫粮道。 重新准备就绪后,金砺再次大举出发,可是明军的袭扰又开始了,这一次的攻击目标除了辅兵和辎重外,就连护卫粮道的宁波绿营也遭殃了…… 十几天的时间,南线的清军疲于奔命,到现在都没有达到四明山镇,可是即便如此却也只不过抓到了少数没来得及跑掉的明军,谁让清军远没有明军对这四明山地区了解呢? 从袭扰金砺开始,吴奎明每天都好像玩得很嗨的样子,每每得到清军被耍得团团转的消息,他就好像喝了多少烈酒的似的,醺醺然不知所谓。本来在毛明山第一次提出来这个战法乃是陈文所创时还满腹疑惑的吴奎明,这段时间算是彻底服气了。 原来仗还可以这么打啊! 吴奎明自觉得如果早知道还能这么打仗,他早就把宁波这边的绿营折腾残了,还用像当初那样被打的丢盔弃甲、险些丧命吗? 可就在毛明山和吴奎明每天都嗨得不要不要的时候,一骑快马抵达了四明山镇。 看过书信后,平日里仿佛不知道害怕二字为何物的毛明山一屁股坐到在椅子上,失魂落魄得久久无言语对。 眼见于此,吴奎明只得自己把信拿过来,所幸他还认识些字,只不过看过之后,他真的恨不得自己还不如不认识字好呢。 “七月十七,四明湖畔,王师与鞑子提标营主力决战,杀伤相当。岂料逆贼王升临阵倒戈,左翼溃散,全军覆没,经略、黄都督、刘都督等人大抵已然殉国……” “……闻讯,副宪一病不起,无法理事。弟受经略遗命,掩护百姓撤离四明山地区。望兄亦能遵循经略临终遗言,护卫百姓撤退,以免其为鞑子屠戮……” 看过之后,吴奎明亦如同毛明山一般瘫坐在椅子上,震惊之后,写满了自责二字的泪水已经洒满了面庞,只是仿佛那一对虎目乃是自责的无底洞一般,泪水怎么也停不下来。 过了许久,毛明山终于从震惊和不可置信中缓过劲儿来,他在吩咐了信使用饭休息并严禁其走漏消息后,便大步走向了吴奎明。 “吴帅,经略留有遗言,让末将遵循陈游击指令,掩护百姓撤退。末将全军驻扎在此,准备将这四明山镇及周边的百姓带走,前去投奔新昌伯,吴帅可愿同行?” 听到这话,吴奎明也仿佛是从那深渊般的无底洞中爬了出来,只是抬头看到毛明山的一瞬间,吴奎明立刻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毛帅,你杀了我吧!是末将害了经略,害了北线的将士们。末将听信了王升那个狗贼的谗言,串通大伙抵制陈游击参战。只看这游击战,就知道陈游击才具无双,若是陈游击当时在战场上,我大明怎么会败啊?毛帅,你杀了我吧!” 眼见着吴奎明已经彻底被自责击垮,口中如复读机一般重复着刚刚的话语,毛明山心头的怒火也渐渐消散。他和吴奎明相交多年,此人并非是那等会刻意败坏国事之人,只恨那王升太过狡猾,竟利用冯京第和众多四明山友军将领排挤陈文,致使大败。此刻的毛明山心头再度火起,只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毛明山一把将吴奎明扶了起来,大声说道:“吴帅,经略的遗言中让末将掩护百姓撤退,汝若是有心自赎,当遵循经略遗言所指,与吾共同掩护百姓撤退,以此告慰经略和将士们的在天之灵。” “自赎,自赎……”默念了几次后,吴奎明也迅速的从悲伤自责中走了出来,目光也逐渐坚定了起来。 “毛帅,你说的对,吾再次作妇人状不过是图为人笑罢了,此间当时完成经略的遗愿才能对得住那些忠勇的将士。” “毛帅且去掩护百姓撤离,末将不才,愿意继续袭扰自奉化而来的鞑子,为毛帅和陈将军拖延时间!”说罢,吴奎明躬身行过一礼,便大步走了出去。 毛明山本来觉得吴奎明能从自责中走出来自然会全力配合他完成王翊的遗愿,只是谁想到吴奎明脑海中的这个配合竟然是这样子的。望着远去的背影,毛明山回想刚刚吴奎明的神色,却分明是一心赴死的样子,这让他心中颇有些酸楚。 收起了这份无谓的感伤,也暂时收起了对王翊这个颇为照顾他的上官以及黄中道、刘翼明这两个同僚的感怀,毛明山立刻布置起了任务,准备按照陈文的要求掩护百姓撤退。 ……………… 与此同时,陈文带领着大兰山一带的百姓已经出发了数日。 按照从大兰山到新昌的最近路程来算,应该直接南下四明山镇,再继续走一段山路进入北漳镇的范围,最后到达新昌和俞国望会合。只是陈文虽然向毛明山派出了信使,但是却并不清楚那里的状况,所以并不敢贸贸然的南下,只得绕进山区以掩盖行藏。 一路行来,陈文收拢了不少沿途的百姓,只是更多的百姓却是出于故土难离或是对陈文的南塘营并不了解的缘故,选择继续留在家乡。 对此,陈文也没有任何办法,这支队伍的组织能力早已达到了极限,更多的还是依靠那些大户人家和有威望的百姓来协助,强行带走沿途百姓的事情他有心无力,而且还可能会败坏军纪,所以只得放弃了这种念头,祈祷他们能够幸免于难。 开始起行的第二天,王江也从昏迷中苏醒了过来,只是精神上已经垮了,尚需要时间疗养,暂不方便理事。眼见于此,陈文也只得将王江交给他的家人来照顾,大兰山明军这支撤离队伍依旧由他来指挥。 同一天,李瑞鑫和孙钰也追了上来,银车一辆不少,外加几个被绑成了麻花的叛徒。 见了面陈文上去就将孙钰卷了一顿,什么“你一个看粮库的官员去抢捕快的营生,是不是想领两份饷银”、“手无缚鸡之力就别逞强,老老实实的当你的明朝小鲜肉儿”、“以后叫你干什么就干什么,别没事越权给别人添乱”云云,只把孙钰羞臊得无地自容。 只不过孙钰还没有弄明白“明朝小鲜肉儿”是个什么概念,被绑成麻花的褚素先也迎来了他族兄褚九如的亲切接见。 队伍依旧在行进,陈文等人站在给褚素先准备好的囚车前,看着褚九如势如疯虎的厮打着他的族弟,简直恨不得亲手宰了他一般。到了后面手脚已经不够用了,仔细一听,不是“你这狗贼敢去降鞑子丢尽了褚家列祖列宗的颜面”,就是“你这混蛋如此行事对得起经略和副宪的信任吗”之类的话语。 见再没什么新意了,赶在褚九如将其咬死前,陈文还是把他给拉开了。 “褚主事,你是打算杀人灭口还是如何,这厮的罪行当由国法审判,轮不到你滥用私刑!” 此言一出,可是把褚九如气得够呛,不过他也知道,陈文所说的乃是正理,只不过撤离到安全地区之后的审判结果会是如何,他不敢想象。 从出发以来,这支有百姓组成的南下洪流,虽然并不缺乏食物,但是行进速度却慢的出奇,一天能走个十里地就算不错了,怎么也快不起来。想想也正常,这个时代军队的战略移动速度正常情况下也不超过二十里地,比这帮子老百姓快不了多少。 对于这样的速度,老营的文官们和南塘营的几个武将也都表示能够接受,只是陈文根本受不了这种被他称之为蠕动的行进速度。 从军事理论上来说,人类的行军速度是由作战意志决定的,所以近代军队和现代军队的战略移动速度都高的吓人。且不说现代军队,因为他们还过于遥远,只说近代军队的行军速度也有这个时代的封建军队的两倍以上。 这一天十里地的磨蹭,什么时候才能赶到新昌啊? 由于先前制造了不少大车,加上百姓家中也有些牛车、驴车、独轮车之类的东西,陈文先前让李瑞鑫带人探明的道路虽然绕远,但是对于这些车辆来说还算好走,只是车队、行人过后留下的痕迹很难清理。 陈文不知道清军是否会追上来,但是为防万一,他还是命令工兵队带领新近组织起来的民夫把一路行来的道路挖得乱七八糟,以求如果清军追击而来也会被这道路拖延行进速度。 至于什么路面养护费用,陈文在这残明末世根本就没听说过! 每天都绷紧了精神的陈文很想得到休息,但是这几千人全指望着他的决断方能前行,如果停下来就很可能被清军碰上,出于越早离开四明山区就越早脱离险境的心思,陈文也只得绷紧了神经,继续走下去。 就在这时,骑兵队负责殿后的士卒突然发现路旁的树林里有些异动,只是不知道是清军的探子还是流落至此的百姓。 眼见于此,陈文立刻下令队伍保持前进的同时,从后队抽出部分士卒搜索树林。没过一会儿,几个穿得破破烂烂的汉子就被提到了陈文的面前。只见这数人破衣烂衫,即便到了此时依旧只是淡薄的布衣,尚且灰泥密布,脸上尘土被汗水冲得一道又一道,细看去更是深浅间杂。 看着这些人,陈文很自然的想起了初入四明山时的他,那时的他也只是比这些人幸运在于天气尚热罢了。 只是就在这时,陈文注意到了这些人当中最为年少的一人。眯着眼睛想了片刻,随着一个记忆的残片的闪烁,他的嘴角撇过了一丝轻蔑的笑意。 “我记得你,你是王升的手下。” 第七十一章 观念 “我记得你,你是王升的手下。” 陈文所指的乃是这些人中的一个瘦弱少年,这个少年便是当初他进山遭遇王升时,第一个喊住他的腼腆少年,也是那一夜靠着手机播放视频脱身之时,最后一个被他的花言巧语带入局中的守门卫兵。 只不过,陈文此言一出,就连这少年的那几个同伴也连忙挪动身体和他拉开距离,惊恐、愤恨的看着这少年,仿佛不认识一般,而陈文麾下的士卒们则纷纷拔刀在手,时刻准备着在陈文一声令下后将这个少年砍成肉酱。 “陈,陈将军,小人曾经确实是王升那个狗贼的下属,可是现在已经不是了。” 听到少年的辩解,陈文突然意识到两个问题:第一,他在那一夜之后并没有再见过这少年,这少年是如何知道他的身份的,第二,这少年在称呼王升时,并没有像当初那样使用大帅的尊称,而在直呼其名后更是加上了“那个狗贼”的后缀,这里面发生了什么? “你认识本将?” “回禀陈将军,小人确实认识您,也听过您在大兰山下的村子里讲古。”那少年还算镇定,虽然打结的舌头和闪避的目光还是把他内心的惶恐显露无疑,但是回答还算妥帖,而且让陈文的疑问又多了一个。 这少年听过我讲古? 这里面恐怕还有些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吧。 陈文将那少年带到旁边的清净处,继而问道:“你认识本将不奇怪,不过你说你听过本将讲古,这是怎么回事?” 听到这话,只见那少年犹豫了片刻,还是把陈文想要获取到的答案说了出来。 “回禀陈将军,那一日您以妙计脱身后,小人和几个同僚便奉命回到了薛岙。数日后,王升那个狗贼也回到了薛岙,很是被冯侍郎训斥了一番……” “又过了数日,小人听夏家二哥提及那狗贼再度败在了将军的妙计之下,更是被王经略当众责罚……” 妙计? 陈文的那两次逃脱,一次是凭借着21世纪的高科技产品取胜,而另外一次则纯粹是被逼在绝境下的困兽之斗,哪一次都称不上是什么妙计,只能说是最大化的强化了己方的优势罢了。 在山上养病那几日,陈文也没有听过人提及王升的事情,不只是作为施恩者的王翊没有提及,甚至陆老郎中、胡二还有那个守门的把总也没有提过此人。 有恩却不求回报,虽然陈文不是很清楚王翊为什么对他会产生防备的心理,但是此人的节操还是让陈文感到无地自容。 “王升那个狗贼回来后,便命令夏家二哥挑选一些人手前往大兰山附近,准备在将军独自离开大兰山的范围时,伺机刺杀将军,而那些人当中便包括小人。” 刺杀? 原来王升这厮还有过如此的计划,陈文和王升相处的那几日,对于此人也算有所了解。锱铢必较不说,还颇为记仇,所以他很奇怪这家伙在他进入大兰山老营养病后,怎么可能就没了音讯。直到此刻他才知道,原来这个王升一直想要杀他! 这一刻,陈文满心的怒火仿佛要将他燃烧了一般,反倒是没有了一般人侥幸得脱大难后的庆幸之情。 听到这里,陈文怒极反笑。“本将是没有离开大兰山左近,可是那段时间有很多次独自一人的时候,难道尔等就没有注意过吗?” “此事小人倒是注意过,比如陈将军您去镇上买些东西,或是找寻一些熟识……” “那为什么不动手?” 那少年叹了口气。“小人听过您讲古,觉得您不像是王升那狗贼当时所说的那样会是鞑子的细作,所以小人便将这些告诉了夏家二哥,夏家二哥听过后,也觉得似乎真的不是那样,便使人回去告知王升那狗贼没有机会,后来您荣升大兰山游击,王升那厮听说后才放弃了这个计划。” 原来是这样啊,陈文在和这少年谈话时,始终注意着他的眼睛和一些肢体动作,就像是当初鉴别陈富贵的那个谎言时一般,他在交谈的同时一直在利用科学的手段来明辨真伪。 此间这个少年的表现很正常,所有的肢体动作和眼神都显示他是在回忆而非编造,这也让陈文开始有些相信了此人的话语。 只是陈文并不知道,那一日他借手机播放的视频文件脱身,这少年其实并没有彻底宕机,甚至在他走后回头看过一眼。只是陈文先前说过的那个“多说多错,少说少错,不说不错”让他深有感触,才没有闹将起来,后来也没有把那一切告诉任何人,包括他口中的夏家二哥。 “看来本将还要感谢你和那个姓夏的汉子喽?” “小人不敢。” “你不敢不代表别人不敢,那个姓夏的既然被派来伏击本将,那么他想必也见过本将吧。如果本将没猜错,应该就是那时跟在王升身边的那个狗腿子军官吧?” 狗腿子军官这个词实在把那少年听了个一愣,只是他反应过来后,神色之中立刻浮现起了激愤之色。 看来真的是他。 被王升挟持的那几日,陈文注意到那个狗腿子军官很是照顾这个少年。简单的激将法,陈文便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此间怎么只有你自己,那个姓夏的呢?” “夏家二哥。”说着,那少年咬着下嘴唇,似乎是不想把一些他认为不应该发出的声音发出来,可是眼眶中的泪水却早已将他的内心感受表达了出来。 “夏家二哥死了,夏家二哥被王升那个狗贼杀了……”那少年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悲痛,蹲坐在地上,捂着脸哇哇大哭了起来。 陈文一问才知,原来这少年和那个所谓的夏家二哥都来自新昌,更是同村的乡亲。那姓夏的军官少时便是同村的孩子王,很得人心。后来清军占领新昌,绿营兵在村里为非作歹,那个姓夏的军官便带着一众伙伴袭杀了回程途中的绿营兵,随后便流落到四明山反清。 姓夏的军官先后跟过几个义军的首领,只是跟楼继业一样,在那个义军旋起旋灭的年代,也只有来回来去的换东家。不过他的运气还不错,至少比楼继业强,尚没有被人起外号叫“人中的卢”之类,就投入了冯京第的军队,后来便跟在王升的麾下。 王升密令他找机会伏击陈文,他本来是按照军令带着一些部下入住南面的镇子,只是陈文那段时间并没有离开大兰山的意思,所以他们也没有适当的时机。后来陈文讲古,起初他们并不知道,只是讲了几次后弄得大兰山左近几乎人尽皆知,才有了这少年听陈文讲古之事。 陈文讲古的内容虽然涉及多个朝代,但却都是以着汉家英雄扫荡蛮夷为主题,因为他当时主要是为了挑选一些夷夏之防认同较深的人随他南下福建,只是没想到此间竟无意间摆脱了王升的暗算,也算是无心插柳吧。 那军官没有选择刺杀陈文,开始王升到没说什么,毕竟在大兰山的左近杀了陈文那不就明摆着是他王升要给王翊下马威吗,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只是后来的那场比试,王升在见到了陈文所部的战斗力后,对这个原本他还很是欣赏的军官便疏远了很多。 王升决定降清,在决战前夜曾经试图统一部下的人心,岂料在众人尽皆被他的恐吓吓破胆的时候,这个一向恭顺有加的军官竟然会带头激烈反对,并力劝王升放弃这个念头,于是乎便连同其它反对者一起被王升的家丁亲手杀害。而这个少年当晚起夜,正好看到了这一幕,便逃了出来,后来更是和这些人混在了一起,结伴而行。 看来刚刚那第二个问题也不需要问了。 “你叫什么名字?” “回陈将军的话,小人叫作于力。” “哪两个字?” “夏家二哥说是笔画最少的那两个字。” 于力? 这名字的笔画还真是少,只比许文强的小弟丁力笔画多了那么一划,够省墨水的。 “原来如此。” 陈文在言谈间以着各种他知道的方法测试这少年是否说谎,而答案却是没有一句是谎言。本来在想起此人乃是王升的部下时,陈文杀心已起,可是既然这少年已经不再是王升的部下,他的杀心也没有先前那么重了。 看着这少年,陈文回想起少年口中的那个夏家二哥。他无论怎么也想不到,那个在他面前狐假虎威,对着王升卑躬屈膝的狗腿子军官竟然会是因为反对将主降清被杀的,这让他感到有些荒谬,尤其是在褚素先那个贪官携银潜逃发生之后的今天,更是如此。 陈文想了想,似乎他还是受着前世某些非黑即白的思想所误导。作为穿越者,他看待古人总会以后世的观点来看,这样显然是不对的。 这个时代的史书很多,以清修的《明史》为主,只是其中不只是有忠奸二传,还有很多根本秉承奴酋弘历的意思以及修史者的主观意见写就的观点。 袁毛之争那个大坑暂且不提,只说何腾蛟这位“忠臣”。弘光时受制于左良玉;隆武时排挤忠贞营,搜罗散兵游勇作为嫡系造成百姓更大的负担,兼无将将之能,导致了刘承胤等人的军阀割据,清军入闽时他更是阳奉阴违不去救援隆武帝;永历朝反攻湖南,全胜在际之时唆使郝摇旗偷袭陈友龙部明军给予清军喘息之机,又为争功调走了围攻长沙几近成功的忠贞营,彻底断送收复湖南援助江西的战略,更是一手导致了他自己身死人手。 就这么一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最后也能落下了个试图力挽狂澜的英雄形象,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看来还是应该更加全面的分析人性和利益关系,才能更加明确的探究本心、分析利害。 “你此间这是准备去哪?” “回陈将军的话,夏家二哥不在了,小人打算回乡告诉他家人他的死讯,然后回家孝顺老娘。” “哦。” 即便杀心已去,陈文也不打算让这少年同行,给了他一些干粮就让他绕路离开。 随后陈文试探了下剩下的几个人,却都是四明湖之战的溃兵,只是跑的比较快,才没有被清军抓获。这些人大多是新昌人,不过他却没有把这些人放走,而是在确定这些人并非清军探子之后,便放在了大兰山的那些溃兵之中,着人监管了起来。 就在这时,继续前行追上撤退队伍的陈文却发现队伍停了下来,这让他的神经腾的一下绷紧了起来。待他赶到前面,却是一辆马车的车轴断了。 松下一口气的陈文立刻勃然大怒,按照规定,此行这些日子,一旦有车马损坏,立刻弄到边上修理,绝对不可以堵在路上拖延整个队伍的进度。此间道路本就不宽,眼见着这辆马车堵在路上,后面的车马无法前行,分明就是违反规定。 “为何不拖到路边修理?” 面对着陈文的质问,那辆马车的主人很是理直气壮的解释了起来。 原来这马车的主人乃是大兰山明军的一个官员,只是平日不在老营办公罢了。这辆马车做工并非那等粗制滥造,所承载的也是这位官员家的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中的女眷怎可轻易见外人,尤其是在这鱼龙混杂的逃难队伍,就连平日里都是由仆役送到车里吃喝拉撒的,此刻自然也不方便出来见人。所以,这官员便使人让行在前面的一户姻亲调一辆马车过来,以方便女眷转乘。 这段解释直听得陈文怒意更盛,明时大户人家的女眷养在深闺不假,也不至于为了不见外人而吃喝拉撒睡全在车里吧,这姑娘得臭到嘛份上了?再者说了,此地又不是家中,逃亡路上哪有那么多规矩,难道连从权二字都不懂吗? 再说车坏之后,拖到边上修理不就完了吗,何必一定要等那辆调来的马车再行转乘,这样整个队伍的的进度都会被耽搁下来。 迂腐到了这个份上,陈文决定和这个官员讲讲道理。 “严主簿,此行并非踏青,身后随时可能有鞑子追来,本将率部掩护百姓撤退,为的是防止百姓为乱兵、匪徒和鞑子残害,所以这队伍绝不能停下来等你家把人接走再行上路。是有从权,且叫你家姑娘先下车,自行前往你那姻亲家中,或者将车拖到路边修理,总不好因为你一家耽误所有人的行进速度吧?” 陈文自问把事情说的很是清楚,可是那官员却摆出了另一副姿态。 “礼不可废,从权本身就是那些不守礼数的名教败类的托词,老夫的女儿尚且待字闺中,如何能见外人?再者说了,陈将军,你也知道可能会有鞑子追来,怎可叫我家女眷留在后面?” 你知道鞑子可能在后面追所以不能把你的女眷留下,那么别人家的女眷就可以留下来喽? 陈文深吸了口气,强压着心头的怒火,面对这等迂腐且自私自利到了不讲理份上的家伙,真不知道该说这个官员些什么,于是乎他干脆直接下达最后通牒。 “本将没时间跟你废话,给你两条路,第一条,把车拖到路边修理,什么时候修好什么时候继续上路;第二条,叫你家姑娘自行追上那辆你家姻亲的车马。若是还不同意,老子叫人连人带车一起给你推下山,你信也不信?” 这严主簿听到陈文这话,很是吓了一跳,他虽然不在上山,但是这几日也听过相熟的一些官员提及了陈文自上山以来的很多所作所为,果不负武夫之名,尤其是回想着现在依旧在牢车里的褚素先和那一日杀人立威的企图,着实让他有些不寒而栗。 就在他在礼法和恐惧之间犹豫不决之时,车子里传来为他解围的话语。 “父亲大人,女儿可以自行前往舅舅家的马车。”说着,那姑娘便在丫鬟的帮助下从车上走了下来,为他的父亲解围。 下了车,那姑娘便走了过来,对着陈文道了个万福,随后劝慰了他的父亲几句,便在丫鬟和老妈子的搀扶下向前面的队伍走去。 姑娘的声音很好听,虽然蒙着一层纱,以示男女之别,但却依旧能够透过细纱的空隙依稀看到那姑娘清秀的面容。似乎是出于心理作用,陈文总是觉得这姑娘身上好像有股怪怪的味道,让他很不自在。 只是看着她在丫鬟和老妈子的搀扶下尚且走得很慢,陈文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这姑娘是个缠足的女子。 那俏丽的身影依旧在向前蠕动着,陈文也算是能够理解了她的父亲为什么明知道陈文的性子的情况下,还会如此的不讲道理。心中暗骂了句腐朽的封建思想残害妇女以满足封建士大夫畸形的**,陈文也只得指使着工匠、民夫将马车拖到路边修理,以防止其继续妨碍交通。 车子被拖到路旁后,后面的车马也重新开始前行,随着这户官员的女儿以身作则的事情的传开,这类稀奇古怪的问题也开始减少。 就这样,由南塘营护卫的这数千百姓经过了此后近十日的前行,总算绕到了一处距离出山不过的三四十里地的山坳。可也就在这时,缀在后面的哨骑来报,清军的探马也终于还是发现了这队南下撤离四明山的百姓的行藏。 第七十二章 劲草(一) 从发现大兰山明军人去楼空时,李荣就坚信着这伙明军残部肯定是裹挟着当地的老百姓南下天台山投奔俞国望,就像两年前的王翊一样。后来经探马向南面探查过后,更是坚定了他的这个想法。 虽然这伙狡猾的明军并没有选择最近的道路南下,让他走了不少弯路,但是如此多的人员转移,就凭借着故意制造的那些用以误导追兵的道具和痕迹,也绝不可能不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很快,提标左营的探马就根据车辙的痕迹,排除了明军设置下的误导,顺利的踏上了南下追击大兰山百姓的道路。 也就是在那时,李荣随便找了个理由就将被田雄派来带路的王升指派到了别的地方,全让没有让他再次分功的打算。 又经过了数日的追赶,随军的探马终于发现了缀在那支明军后面负责遮蔽行藏的哨骑。只不过,这一路行来,若非那些被挖得乱七八糟的道路,他虽然可能会晚上个一两日确认明军的路线,但是也正是因为这些道路,彻底拖慢了清军的行进速度。 这个时代并没有后世那样混凝土等物铺就的硬质路面,这队明军选择的逃亡路线虽然大多不宽,但是夯土的道路也还算平坦。只是自清军南下,江南乱成一团,这些道路便再没有修缮过,兼之此次南下的百姓以及牲畜、车马甚多,道路早已不堪重负,再加上陈文指使队后的南塘营中军工兵和民夫进行了新一轮的破坏工作,道路就更加难以行进了。 这等坑坑洼洼的道路,对于清军的步兵来说到也不算什么,而骑兵也只是不容易放马狂奔罢了,只是一支军队,如果只是那么简单就好了。装运粮草、箭矢、火药、盔甲等物的辎重车辆,装运虎蹲炮的炮车以及拖运佛郎机炮的车辆以及之类的东西,在这样的道路上却是极难行进的。 十几天下来,李荣的提标左营每天不过行进十几里,这还是凭借着辅兵不断的前出修整道路才得到的成效。只是即便如此,那两辆各拖着一门重大三四百斤的佛郎机炮的大车还是无法跟上行军速度,只得缓缓行进。 不过对于李荣来说,这两门炮跟不跟得上已经无所谓了,明军的带队武将能够想出这么损的招数,不惜暴露行迹也要来拖慢清军的行军速度,显然是对清军充满了恐惧。追上之后,虽然不至于会立刻投降吧,但是一个破了胆的对手也绝对挡不住他的提标左营的雷霆一击。而这一切结束后,他便可以带着明军和那些丁壮的首级、财货,以及大兰山官员和俘获女子回去享乐了。 那么,现在的关键就是追上明军,就那么简单! ……………… 十一月初六,距离被清军的探马缀上已经过去了两日,陈文在传达了清军追上来的消息后,虽然也促使着这队撤离四明山的百姓加快了速度,但是清军一样不慢,双方的距离不断被缩短,尤其是清军的探马出现后,工兵队和民夫的破坏工作也变得难以进行,使得清军的移动速度更加快了起来。 这两日,后卫的中军骑兵和清军的探马虽然由于道路的问题没有进行过多的交锋,但是也都以着弓箭、火铳互质了些许敬意,而这些来自武人的敬意也使得清军提标左营和明军南塘营之间的火药味越加的浓厚了起来。 刚刚接近正午,压在队后的陈文在啃食着干粮的同时,也迎来了新一轮的情报。 “禀告将军,今天上午开始,鞑子的行军速度陡然加快,如果不出预料,以我部的行进速度今天傍晚应该就会被鞑子追上。” 傍晚? 傍晚被追上的话很可能就意味着一场即将到来的夜战,而夜战对于明军而言绝对是一个最坏的选择。 这个时代的军队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交战,根本不敢举火而战,因为那样很容易成为对手的靶子,其中少数士卒更是还要忍受着夜盲症的困扰,所以正常情况下交战的双方都会试图避免深夜交战。 只不过,相比清军,明军现在的处境更加危险。若是白天被清军追上继而交战的话,一旦被清军的骑兵绕过防线,陈文手中这支只有区区不足六百人却要护卫将近八千百姓的南塘营肯定会顾此失彼,到时候百姓的混乱也势必会引发军队的崩溃。 可若是夜里交战的话,清军虽然不敢放马绕行,但是只凭借着黑夜所引发的恐惧心理,再加上交战时的厮杀声,百姓八成会脱离大兰山官吏的控制,四散奔逃,那时候即便击溃了清军,百姓的损失也小不到哪去。 看来真的只有一个选择了。 “传本将军令,着大兰山老营主事褚九如、库务司主事孙钰,南塘营千总吴登科、尹钺、李瑞鑫,中军骑兵队、火器队、工兵队的队长以及鸳鸯阵杀手队各哨哨长立刻到队尾开会,不得有误。” 随着传令兵的飞奔而去,陈文继续向回来禀报情况的哨骑询问了一些情况。没过一会儿,陈文所传唤的文武官员纷纷到齐,就连刚刚恢复了些精神的王江也赶了过来。 “末将见过副宪。” 王江并没有坦然生受陈文这一礼,反而当着众人的对陈文一鞠到底。眼见于此,陈文也只得连忙让过。 “副宪,您这是做什么?” 陈文这句诧异的脱口而出也映衬出了在场众人的疑问,只是王江此后的话还是成功的将这些人的疑问进而化解。 “这一礼不仅仅是为了这些天本官无法理事,依仗着辅仁的领导才得脱大难的百姓而行的,更多是为了此前四明山诸将排挤于汝时,本官也曾经为之附和而特向辅仁道歉。” 道歉! 一个文官给武将道歉? 一个封建社会的上官向属下道歉? 一个身怀功名的儒家士大夫向白身而来的普通人道歉? 虽然那句“为之附和”还是触动了陈文的心弦,但是这已经不重要了。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他曾经委屈,曾经愤怒,也曾经惋惜,可是这些已经发生了,四明山诸将与其说是死于王升的计算,还不如说是死于明军阵营的内斗,就像是南明史中的其他明军一样。 在战前被排挤在外的当夜,陈文突然想起了他的爷爷在去世前曾经对他说过的那句话: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只可惜这句富含着人生哲理的话语却被他长久的遗忘在脑海之中,上学时如此,混迹于职场时如此,来到这个时代亦是如此。 尤其是来到这个时代后,陈文每每想起南明时期反清运动的失败,以及其后三百余年中国人是身处于何等的水深火热之中,又是如何凭借着勤劳、才智甚至是流血和牺牲才重新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 每每想到这些,陈文都仿佛是化身被上了发条的机械玩具一般,不厌其烦的思索如何才能够改写这段历史,不知疲倦的为了完成计划而努力,甚至不惜为此以身试法,或是得罪他人。 只是即便如此,他依旧没有成功的改写四明山明军主力覆灭的命运,仅仅是把被各个击破变成了在一场大战之中为叛徒倒戈而全军覆没。或许清军较之历史上损失更大,可是明军已然没有摆脱失败的命运,而这也将他先前制定的那个“浙江抗清根据地链”的计划彻底打碎。 可是,这一次被同阵营的其他势力排挤的经历就能够让陈文选择泯然于众人,然后等待着救世主的降临吗? 绝不可能!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那就成长为一棵真正可以只手擎天的参天大树,届时试问狂风如何摧之? 堆出于岸,流必湍之? 那就继续向着河流的对岸堆积,直到将这条其势不可阻挡的河流彻底堵塞,届时试问水流如何湍之? 行高于人,众必非之? 那就让他们非议去吧,世人多嫉贤妒能,难道就因为他们的嫉妒而不再去为了梦想而努力吗?这不可能! 纵观南明史,一场轰轰烈烈的抗击民族压迫的全国化反清运动就是因为那些猪一样的队友才导致了失败,而那些有心力挽狂澜的英雄们也是被这些只会“非之”的众人所淹没,才没有完成救亡图存的使命。 既然众必非之,那就独自发展,直到成为可以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直到成为可以截断河流的雄伟堤坝,直到成为改写历史的那个执笔人好啦。 就这么简单! “副宪,您本不必如此,这只是末将应该做的。至于排挤,那就让他们排挤吧,就算只剩下了末将一个人,末将也不会忘记曾经许下的那份诺言。” 是的,既然现在四明山的明军众将只剩下了我一个人,我也绝不会让这些百姓为鞑子屠戮! 见陈文心意已决,王江也只是叹了口气,再也没有说什么,反而表示他一定会遵守陈文的军令。 “按照斥候的报告,鞑子的大队人马有将近四千之众,今天傍晚应该就会追上我部。届时若是夜战一起,百姓必有损伤,可若是明天白天再行开战,此地以南的地形也很容易被鞑子的骑兵绕过我部的防线,袭扰百姓。所以,本将决定,就在此地与鞑子决战,待一举将其击溃之后,继续掩护百姓撤退!” “卑职(下官)谨遵将军号令!” “千总李瑞鑫。” “卑职在!” “汝即刻领我南塘营中军骑兵队遮蔽军情,为我部争取布置战场的时间。” “卑职遵命!” “千总吴登科。” “卑职在!” “汝领乙哨、丙哨、丁哨,每两队唯一列在此地列阵,以迎战鞑子。” 王翊前次为迎战北线清军,将大兰山的武器铠甲带走了很多,陈文所部的武器由于早已下发,所以并没有什么损失,只是那些存在武库的铠甲却被调走了不少,此时也只能够勉强保证甲乙丙丁这四个哨的鸳鸯阵杀手队士卒的披甲。 而且此地道路虽然并不算宽阔,但也并不及先前的道路那般狭窄,再加上后面的道路由于即将出山而变得更加宽阔,陈文也只得在此列阵,以防止清军绕过他的防线袭扰百姓。 “卑职遵命!” “甲哨哨长楼继业。” “卑职在!” “汝领本部人马作为预备队,听侯本将军令。” “卑职遵命!” “千总尹钺。” “卑职在!” “汝领戊哨、己哨埋伏于溪流后的竹林,兼指挥中军火器队第一、二、三、四、五、六这六个小队。” 南塘营此时所处的地形,面北而立,左侧乃是陡峭的悬崖,虽然不过数米高却无可攀登之处;右侧乃是一条溪流,宽不过两丈,最深处也不过是没过膝盖,水流亦不是很急,溪流过后便是一片浓密的竹林,倒还算勉强可以隐藏些人马。 这样的水流足以拖慢越过溪流发起进攻的速度,而且溪流对面可以凭借投射兵器攻击到对手的侧翼,所以陈文选择在此以六个小队进行远程侧击,提高火力的覆盖,而这也是由于南塘营并没有炮兵,不足以提供足够的火力支持才被迫如此的。 只是既然足以拖慢对手的速度,那么一样也会拖慢援军的速度,南塘营兵力薄弱,再加上这两个哨的士卒没有甲胄,一旦被鞑子越过溪流攻击,这支偏师就可能会因为援军不至而被全歼。 只不过,此时的陈文也顾不得这许多了,战阵之上没有万全之策,一切就看这些部下的发挥了。 “卑职定不辱使命!” “中军火器队第七、八、九、十这四个小队,在此为我南塘营主阵地提供远程火力支援。” “卑职等遵命!” “中军工兵队布置战场,设置陷马坑、铁蒺藜,抑制鞑子骑兵冲锋。” “卑职遵命!” “褚主事、孙主事,协助王副宪带领百姓继续南下。” “下官遵命!” 战斗任务都已经分配完毕,可是鸳鸯阵杀手队的庚哨和辛哨却已经没有被下达任务,这使得两个哨的哨长已经有些着急了,只是由于陈文没有开口他们也不好开口询问,只是陈文后面的话却着实让他们诧异万分。 “庚哨、辛哨,掩护百姓南下。” 啊? 对手接近四千,而南塘营总共只有不到六百兵,实力悬殊如此,陈文却依旧选择分兵保护百姓,这让所有人都感到不可思议。 “将军,我二人愿领本部在此于同袍们并肩作战。” “是啊,辅仁,本官可以征集些民夫和先前逃回来的士卒来保护百姓,必不使前线将士有后顾之忧。” 王江口中的那些逃回来的士卒,乃是陈文在出发前收容的四明湖之战的溃兵,人数倒是有两三百人之多,但是千总、把总之类的军官已经几乎死绝了,这些士卒不再拥有一支军队所必备的凝聚力,也并没有什么战斗能力了。 听着劝说的话语,陈文摇了摇头,他知道此地的地形无法展开更多的军队,而且这两个哨的战斗力也是最弱的,既无法作为中坚,也无法作为预备队,就算是作为偏师的援军也由于溪流的问题很难援助到位。 所以,与其在此无事可做,还不如继续掩护百姓南下,也好护卫安全。若是南塘营的殿后行动失败了,这两个哨也可以为百姓逃脱拖延一些时间。 “我部此战的目的乃是护卫百姓南下,若是南下的路上还有鞑子,我部却全部留在此地殿后,难道尔等准备把百姓的性命交给那些逃兵吗?” 那些溃兵确实不足以信任,可是这两个哨长依旧无法容忍其他同袍为掩护自己和百姓殿后血战,而自己却随百姓继续南下,这不跟逃兵没两样了吗? 见这两个军官依旧有些抵触心理,陈文也没有再继续浪费时间的打算,一句“立刻执行命令”便把这两个军官给轰走了,毕竟南塘营的军法森严,此间又是战时,更是如此。 见众人纷纷按照计划执行军令去了,陈文叫住了准备离开的孙钰,并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信交给了他。 “孙兄,若是我战败身死,还烦请你将这封书信交给福建的威远侯,直当是帮助我陈文完成遗愿了。” 啊? 孙钰万万没有想到陈文会在这个当口说出这样的话,他并不知道陈文此举一方面是希望他能够继续活下去,另一方面则是将戚继光的兵法战阵介绍给郑成功,若是郑成功能够借此更快的提升实力,也不枉他来到这个时代这一遭。只不过,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孙钰还是选择了一口应下了此事,毕竟明清两军的兵力差距过大,而清军那边还是初战告捷的提标营。 见孙钰应下了此事,自觉得再没有什么需要交代的了,便让张俊找来一块布,权当作是临时的将旗。 只见陈文笔走龙蛇之后,将旗靠近旗杆的一侧写着“大兰山老营守备”这七个稍小的字,而旗帜的中间却是一个大大的陈字,挑上旗杆后,这龙飞凤舞的八个字在山间的微风下猎猎作响。 “将军,真的只能这样了吗?”张俊显然已经明白了陈文的意图,只是如此搏命他小小年纪却从未经历过,此刻分外紧张。 “是的,狭路相逢勇者胜!”看着正在准备的南塘营将士们,陈文的胸中不由得涌出了一阵豪情。 我准备了良久,虽然没有能够参加那场四明湖畔的大战,但是若能护翼此间生民性命,也不算是白费了苦心。 “且看本将这个小小的守备与那提标左营副将李荣之中,哪一个能活着到明天的太阳吧!” 第七十三章 劲草(二) 永历四年十一月初六,随着越来越接近永历五年,天气也开始阴冷了下来。 在得知陈文即将率领南塘营为这支撤离队伍殿后的消息后,很多百姓都赶来向这些为了他们能够逃出生天而奋战的将士们致谢,而这些将士们的亲人也赶过来做最后的告别。 谢语、泣泪。一时间,士兵们的手里捧满了百姓们送来的鸡蛋、瓜果、腊肉、铜钱或是银两等表达他们谢意的物事。而每一个接受礼物的将士都尽可能的表示自己一定不会辜负家人和乡亲们的厚望,奋勇杀敌,绝不让鞑子冲破这道防线,进而屠戮、残害百姓。 看着那些诚挚感谢的百姓,依依不舍的亲人,还有被使命感激发得满脸荣光的南塘营将士,陈文恍惚间仿佛看到了那些在电影中曾经出现过的场景。 红日照遍了东方! 自由之神在纵情歌唱! 看吧! 千山万壑,铁壁铜墙! 抗日的烽火,燃烧在太行山上! 气焰千万丈! 听吧! 母亲叫儿打东洋,妻子送郎上战场。 我们在太行山上,我们在太行山上; 山高林又密,兵强马又壮! 敌人从哪里进攻,我们就要它在哪里灭亡! 敌人从哪里进攻,我们就要它在哪里灭亡! 是的,艺术源于生活,高于生活。看着那些远去百姓依依不舍的背影,以及南塘营将士业已激昂的斗志,陈文坚信他梦想着要重建的那支无敌雄师已经彻底找回了它的灵魂所在。 “陈将军,让我等留下吧,我们愿意随南塘营的同袍们一同杀贼!” 二十几个跪倒在陈文面前的汉子以着炽热的目光看着陈文,渴望着他们眼前的这位将军能够容他们留下来。 这些人全部都是四明湖之战的溃卒,甚至在此之前大多是各自营中的锐士,否则也不会出现被陈文收拢的溃卒有将近三百人之多,却只有这二十几个坚持要留下来的现象。陈文很清楚,这些人想要留下来的的原因不仅仅是一同杀贼那么简单,他们留下来的目的可能更多是为了洗雪前耻。 “我南塘营编制已满,尔等若是愿意自赎,就回去协助王副宪掩护百姓撤退吧。” 听到这话,那些跪在地上的汉子们大多流露出了不情愿的神色。这些日子以来,他们由于在四明湖之战中溃逃的劣迹,被同行的百姓和南塘营的将士们嗤之以鼻,每每想到此刻即便在家人面前也抬不起头,他们的心中就仿佛被啃噬一般。 要知道,他们早前多是在各自营中的锐士,在营中受上司器重、受同袍赞许,在百姓面前为人所称道,平日即便拿的本色、折色不及那些亲兵、家丁,但是被克扣的也是极少。 可是自从那一战军溃之后,他们逃亡回到大兰山,为陈文收拢起来,便再没有了往日的荣光。歧视、鄙夷、不屑一顾,更有甚者还冲他们吐唾沫、扔东西,只是一方面这撤离的队伍管束极严,另一方面他们反思起来对自己的行为也确实自惭形秽,才没有如往日受辱那般闹将起来。 可耻辱就是耻辱,必须用鞑子的血才能清洗干净! “求您了,陈将军,我等什么都可以做,只要您容留我们再次杀敌就行。”为首的那汉子说完便以头蹈地,而其他人也有样学样的跟着如此。 算了,破例一次吧。 “我南塘营战兵编制已满,尔等既然愿意留下雪耻,那就暂且充当临时的辅兵吧。” “谢陈将军大恩,谢陈将军大恩。” 从军中的锐士跌落为最低等的辅兵,还是临时的辅兵,这些汉子却丝毫没有任何怨言,他们兴奋不已的向陈文致谢,随即起身等待命令,仿佛回到了曾经在军中那般。 同时留下来的还有陆老郎中和一些民夫,民夫会在布置完战场后离开,追上百姓的队伍;而陆老郎中则说什么也要留下来,用这个倔老头儿的话说,陈文在完成先前的那个救助斯民的誓言,而他陆鹤年也是在完成他曾经对陈文许下的诺言。 见百姓已然远去,撤离四明山的队伍也重新开始向南前行,陈文便下令开始布置战场,为迎战提标左营做准备。 从《孙子兵法》上来说,对于战争胜负影响比较大的有五个方面: 第一,道,从陈文的理解便是人和,这一点他的南塘营已经有了,而清军的提标营大概也会以劫掠百姓为目的增强其战斗力,算是四六开好啦。 第二,天时,这一点双方应该是一样的,此间微风,无雨雪,自己停下来等待清军,大概也就只有不到两个时辰就会碰面,也到不了晚上,五五开。 第三,地利,陈文的南塘营面北列阵,左侧是悬崖,虽然不过数米之高,但是双方都无法利用;列阵之处乃是大道,已经被那四个哨堵住了;右侧是溪流,宽不过两丈,最深处也仅仅能没过膝盖,显然不足以作为屏障,于是陈文安排了中军火器队的六个小队潜伏在溪流过后的竹林里,提供侧翼的远程火力支援,又安排了两个哨为其掩护。 由于周围并无其他道路,清军想要通过就必须冲破南塘营的防线,纯粹的互刚正面,一样是五五开。 第四乃是武将的才能,这个问题是陈文无法面对却又不得不面对的,虽然他在现代根本就没听说过李荣这个名字,也不知道此人在三藩之乱时抗住了男三号耿精忠的雷霆一击,但是既然这个武将能够在永历四年就做到了提标营副将管左营游击事,想必也应该有两把刷子;而他自己,还是先略过好啦。 最后一点便是制度,从七月底成军,南塘营已经走过了三个多月的历程,这期间陈文始终在凭借军法和制度来提升这支军队的凝聚力,更是不惜亲自受刑。 到了此时,业已初见成效了,一路行来,没有一个将士敢于违抗军法,也没有一个将士敢于劫掠百姓,所有人都在指挥下如提线木偶般执行军令,不敢有丝毫违逆,只是到了战阵上能剩下几分就不好说了;而清军那边却是一支成军十余年的老营头,想必也差不到哪去,五五开吧。 这样一算的话,由于双方统帅的经验和能力差距过大,以及清军在兵力上拥有绝对的优势,再加上清军的武器、铠甲较之明军更加精良,怎么看清军的胜算都要比明军高上很多。 不过,陈文觉得他既然已经先行进入到了战场,那么就没有理由不脏清军一手。须知道兵者,诡道也,这可是孙武子他老人家说过的至理名言,所以打仗时耍点花样也不算什么不道德的事情。 确定了精确的列阵地点,陈文便让伙夫和暂时留下来的民夫开始生火造饭,肉菜、大米饭、还有一个汤,开战之前总要让将士们吃顿好的嘛。 与此同时,中军工兵队和那自愿留下来并肩作战的临时辅兵则开始挖陷马坑、布置铁蒺藜。 由于南塘营只有四十个骑兵,还都是刚刚编练没有几个月的新丁,所以他准备在战场上依靠陷马坑来克制对手骑兵的冲锋。至于铁蒺藜则不仅仅是布置在当道,也有很多会放置在侧翼的溪流附近,想来应该够清军喝一壶的了。 就在工兵队挖坑的时候,陈文让一个弓箭手射出一箭之地,随后便叫张俊跑了过去,在那一箭的地方用石灰粉画了一条横贯道路的直线,并且将一块他已经写好了两行字的木板插在了直线靠近一侧的路旁,权当做警示标语。 而陈文则开始和那些正在吃饭的将士们聊起了大天儿,就好像他平日里在营中那样,一来是为了缓解紧张的情绪,二来则是激励一下士气。 哨骑不断的把情报传递了回来,而陈文也在吃过饭休息了一会儿后命令尹钺带领执行侧击任务的部队挽起裤腿渡过溪水,前往预定的埋伏地点待命。 又过了大抵半个时辰,李瑞鑫也带领着骑兵队赶了回来,由于刚刚在之前的山坳里明清两军的骑兵厮杀了一番,清军并没有占到什么便宜,此刻便没有紧追过来。只不过当李瑞鑫准备策马赶回阵中之时,站在线外的中军工兵队队长却一个劲儿的要求停下。 从这支中军工兵队开始组建起,李瑞鑫就觉得是一种浪费,这一类的工作在明清两军中都是由辅兵完成的,挖个坑、放点铁蒺藜对于那些土地里刨食儿的辅兵来说不就应该跟犁地、播种一样简单吗。专门设立这么一支队伍还要领战兵的饷银,用得着吗? 只不过,作为下属,李瑞鑫还是选择了把嘴闭上,只当是陈文闲来无聊时的玩具好了,没有必要为了这点儿小事逆着将主的意思。 此间这个“玩具兵”队长竟然还敢阻挡他李瑞鑫——陈文将军麾下第一骑将的去路,实在让颇有些不痛快。只是放眼望去那厮与鸳鸯阵杀手队列阵的地点之间那一片挖得如同月球表面的道路,还是让李瑞鑫赶忙勒马停了下来。 “挖得这么快啊。” 看着李瑞鑫惊诧的神情,那个“玩具兵”队长只觉得瞬间就把这些日子以来的憋屈全部释放了出来。 南塘营七月成军之时,他便是火器队的一个副队长,后来校场比试之后进行扩编,满心以为能够升任队长的他却因为擅长布置陷阱被陈文调到了这个新部队作队长。虽然南塘营的中军工兵队有二十名士兵,比火器队的一个小队算上队长才十二人要多了将近一倍,但是这等被大伙儿看做是辅兵的工作,还是让他颇为不满。 眼见着是没办法换个职务了,那么为了摆脱掉这个兵种被同袍们称之为辅兵的命运,这个队长也只有每天都在琢磨怎么挖坑才能又快又好,以求通过专业来扭转印象。为此他尝试过各种型号的坑后,最终确定了眼下这种新式陷马坑。用他的话说,别说是马了,就是牛也能坑进去。 最近,这个“玩具兵”队长由于听陈文提到过西南有象兵这种兵种,便始终在琢磨着什么样的大坑才能把大象也坑进去,以及坑进大象总共需要分几步等专业性问题。 只是因为长那么大他也没有见过一只真的大象,没有参照物对比,所以这个坑始终无法设计好大小、深浅以及形状,这个新式大型的陷马坑才没能问世。 “麻烦李千总带着骑兵队的兄弟们从路边绕一下,卑职和手下的弟兄们刚刚把这眼前的暗坑布置好,上面只铺了一层草纸,撒了些灰土,实在不好轻动。” 听到这话,李瑞鑫仔细一扫,确实发现了有几个被掩盖起来的暗坑,实在布置得阴险已极。抛下对于这个心思阴微的家伙的鄙夷,他也只得带队下马,按照这个队长的指挥通过这片“雷”区。 “赵队长,那就有劳你把本千总和这些儿郎们带过去啦。” “好说,卑职在此等候便是来带咱们自家兄弟回阵的。”言语之间,已满是身为战兵的傲气。 只不过,这个“玩具兵”队长并不知道,其实陈文在挑选这支新部队队长人选时,之所以选择他还主要是因为姓氏的问题,谁叫陈文以前被不少挖了坑不填的坑王坑过呢,如此深远且穿越数百年的怨念可不是闹着玩的,势必要找一个地方发泄一番。 至于他,如果想要摆脱这个处境,唯一的办法就只有再找一个更加擅长挖坑的人士,而且这厮还必须姓奥才行,否则他是很难脱离这个境地的。不过很可惜,这个窍门他根本不知道,所以还是须得继续在这份有前途的挖坑事业上面奉献终身吧。 就在骑兵队强强回阵的当口,清军的探马也追了上来。傲气十足的清军探马在注意到南塘营的中军骑兵队已经回阵,便试图冲到稍近的地方观察军情。只是虽然他们也确实发现了远处摆在明面的那些陷马坑,但是疾驰而来的他们却没有注意到那些被掩盖的很好的暗坑。 冲在最前面的两匹战马在奔过那条石灰粉画出的线后,没跑两步便一头栽倒在地,顺带着将措不及防的清军探马也甩了出去。 眼见着线后有还藏有暗坑,清军剩余的探马连忙拉住缰绳,试图让战马停下来,只是因为惯性的作用,还是有一个探马在战马栽倒后被甩了出去。 清军的三个探马两前一后在空中分别做了一个莫氏空翻、毕氏转体以及托马斯回旋等高难度动作后,由于没有高低杠可以抓取,直接就摔在了地上,顺带着在向前滚动的期间还破坏掉了几个暗坑,从而完成了自体操运动员到趟地雷的工兵的完美转型,绝对称得是明末上下岗再就业历史上的一座丰碑。 眼看着那三个清军的探马或是倒在地上哀嚎,或是干脆被摔得没了声息,清军其他探马连忙下马救援,而占据着战场的明军却丝毫不为所动,一点儿也没有把开场就能豪取三杀的机会放在眼里。 就在这些探马将伤者拖回线后之时,提标左营的主力部队也赶了上来。 得知了就在一箭之地外的道路当口试图堵截清军的指挥官的将旗上写着大兰山老营守备的消息,以及注意到这一路上密布着陷马坑之后,李荣冷笑着开始指挥军队列阵,准备一举冲垮对面的明军。 只不过,当他注意到立在路边的木牌上书写着的墨字后,依旧保持着轻蔑冷笑的李荣却放弃了等待虎蹲炮布置完成的打算,立刻下令进攻。 战场的两端,一边是战兵一千,辅兵一千五,且成军十余年,并且刚刚初战告捷的浙江提督标营一部,而另一边则是战兵不足五百,辅兵只有二十几人,成军也只有三个多月的大兰山明军余部南塘营。 双方兵力、武器、甲胄等方面皆差距甚大,但是正如陈文所说的,狭路相逢勇者胜,这场战役只有真正的勇敢者才能获取真正的胜利。 PS:终于开打了,有没有读者大大能猜到陈文在那块木牌上写的是什么,想到的可以发在书评区。 PS:明天继续两更,补上个月欠的那四章中的第三章。 第七十四章 劲草(三) 就在清军列阵准备进攻之时,对面明军的阵线后,陈文坐在他的那匹“大白”上,在注意到清军的动向后,便从猴儿献宝般从身后变出了一个铁皮喇叭的张俊手中,接过了那个土造扩音器。 “南塘营,列阵!” 一声令下,中军火器队后四个小队立刻排成排,站立于防线之前;而堵住道路的南塘营鸳鸯阵杀手队乙哨、丙哨和丁哨的各个杀手队则摆出了用以抗击对手投射兵器攻击的纵阵;至于甲哨却依旧侍立于陈文身侧,听候着主将的命令。 在此时摆出的整个战阵之后,二十名镇抚兵全员列队于一条和阵型一箭之地外那条石灰粉画成的白线一般无二的线,而他们接到的命令则是“过线者死”!就像陈文在战场对面的牌子上写的一样,只是在后面少了陈文出于恶趣味加上的那句“勿谓言之不预也”的共和国时代著名的外交黑话。 陈文之所以如此,无非是想要激得清军尽快发起进攻。虽然他并不知道清军为何会着急忙慌的追上来,但是如果拖到了夜里或是明天,以着清军的骑兵数量,他就很难完成护翼百姓南下的任务了。 所幸的是,提标营乃是新胜之师,士气正旺不假,可是万事皆有两面,初战告捷也同样有着士气可鼓不可泄的负累。此间他以言语嘲讽,再加上那面“大兰山老营守备”的将旗,便是诱使清军在此间与南塘营决战,看来效果似乎还可以。 由于阵前的陷马坑过多,清军显然暂时还没有出动骑兵继续表演自由体操运动的想法。只见清军的主帅一声令下,清军的步兵便列阵前进,只是和四明湖之战时不同,此次清军前两排都是刀盾兵,原本应该位于前列的长枪手反而全部被放置在了刀盾兵的后面,至于弓箭手则安排在了最后一排,似乎全然不准备叫他们发挥什么作用的样子。 清军和明军在甲胄上几乎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因为清军早期的甲胄都是从明军那里抢的,辽东的几次大败,还有关宁的两次“大捷”,乙巳之变后的几次破口,清军抢走的甲胄着实不少。 不过区别也不是没有,此间的提标营士兵穿的都是灰蓝色的布面甲;而明崇火德,尚红色,大兰山明军的布面甲就不免带了些许红色。此外最著名的避雷针,此间只有军官和骑兵才会戴,已经开始前进的那些普通绿营兵的头上却并没有,他们顶着的则是一种半球形的头盔,上面有一个不大的缨饰,下面则是左右和后面的三片皮制顿项,看着很是怪异;而明军的士兵则是在电影电视剧里常看到的笠盔,也被后人戏称为飞碟盔。 站得高望得远,坐在“大白”的背上,陈文很清楚的看到了清军的部署,即便从未历经过战阵的他,也很清楚的明白,对手显然已经知道了南塘营并无炮兵,甚至火铳都很少,这前面两排的刀盾兵为的就是克制弓箭手射击。 果然是个老油条啊。 陈文眯着眼睛,思索着应对之策,只是严重缺乏战阵经验的他怎么也想不出来。眼看着清军踏过白线,进入了一箭之地,陈文便命令弓箭手射击。如同先前制定的计划那般,第一排的两个小队平射,而第二排的两个小队仰射。 箭矢穿越了两军之间的距离,自明军的弓箭手的手中怒射而出的箭矢转瞬间射到了清军的战阵之上。只不过,此番射击的效果并不是很好,清军第一排的刀盾兵持盾抵挡着正面的射击,而第二排的刀盾兵则将盾牌举了起来,防范明军仰射后来自头顶的箭矢,唯有少量的箭矢穿过了其中的缝隙,或是越过了前两排的刀盾兵对那些极少数的“倒霉蛋儿”形成了有限的攻击。 只是即便如此,清军提标左营几乎前几排的士卒全部身披双甲,这远远而来的箭矢已是强弩之末,大多只是钉在了这些士卒最外层的甲胄,将被命中的清军士兵推了一个踉跄,并没有达到杀伤的目的。 提标左营的刀盾兵刘大凭借着四明湖一战的战功,现在已经荣升为什长,其实也只是让他在战阵中的位置不过是稍稍靠后了一些,不必再如当初那般冒险在阵前投掷标枪、飞斧等兵器破坏对手的战阵了。 此间明军的射击可谓是轻描淡写至极,全然没有一支正常的军队应该有的水平,刘大的什中只有一个士兵被弓箭射中,还是射在了甲胄最厚的胸部,勉强推了这个士兵一下,就彻底耗尽了动能。 刘大扫了一眼,他的什大抵还算是运气不好的,因为对面的明军只有二十几个弓箭手,所发射的箭矢实在杀得可怜,而能够命中并且射中的并非盾牌的更是寥寥无几。 此刻明军已经射击了数轮,而清军则已经前行了将近一半的距离,再有个十几二十步就要开始投掷标枪、飞斧破坏阵型冲阵了,可是直到现在也只有一个显然是不知道低头前进的笨蛋被射中了面门,看样子起码要掉两颗牙。除此之外,竟然再无阵亡一人,受伤的倒是还有些,只可惜造成的伤害几乎都完全不影响战斗力。 这射击甚至还不如地上的陷马坑对清军造成的威胁更大,至少清军很是有几个士兵被这些陷马坑崴了脚,可是弓箭射击却几乎全无作用,刘大打了十几年的仗就从来没见过这么逗的军队。 “原来这群贼寇比四明湖的还废物啊。” 刘大很清楚的记得,四明湖畔的那支明军前期火力很是凶猛,就连他这样的老兵都心生惶恐。可是一旦靠近了距离,便再无先前的压制力,三投之后,更是被提标营的更加丰富的战斗经验压得毫无喘息之际。如果不是上峰始终不下达总攻的命令,又怎会在那个降将倒戈之下被中营分走了不小功劳? 至于眼下这支明军,虽然被那降将称其为四明山一带最强悍的营头,却连这四明山贼寇仅有的那么点儿优点也没有保留下来,看来也不过是胡说八道而已。估计一会儿只要投掷完标枪应该就可以收割首级了,然后冲进那群贼寇的家眷中抢个黄花闺女好好的痛快痛快。 想到这里,刘大不由得舔了舔嘴唇,在四明湖之战时脑海中浮现过的香艳场景再度重现。 “杀光了眼前这群贼寇,就可以抢个黄花闺女暖被窝了!” 有道是三箭不如一刀,三刀不如一枪。 只是南塘营位于正面的弓箭手实在太少,清军又摆出了一副专门克制弓箭手射击的队列,使得杀伤就更为有限了。其实如果是火铳手,效果肯定会要好得多,毕竟再动能上两者就不可同日而语,历史上盾牌不也是被火铳淘汰的吗?只可惜南塘营就连鸟铳都少得可怜,所以陈文才被迫利用地形来加强侧翼的火力,而这也加剧了正面火力的匮乏。 “将军,我部正面的弓箭手还是太少啊。” 听着楼继业的叹息,陈文知道这确实是事实。只不过他现在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宅男了,而是这整支军队的主心骨,即便所有人灰心丧气,他也不能如此。因为一旦连他都怨天尤人了,那这支军队也就不用打仗了,留下力气作妾妇状不是更轻松吗? “一切尽在本将的掌握之中,鞑子此刻定以为我部战力孱弱,等到和鸳鸯阵杀手队碰上时,便给他一个好看,彻底让其丧胆!” 话说得很漂亮,只是能不能如同比试时那般陈文心中却在不停的打鼓,不比上一次校场比试,这次毕竟是身处须得直面鲜血的战场,血肉横飞之下,这群新兵能够保持多少战斗力还很难说。 必须做点什么! 此刻,清军已经越过了半路,虽然地上的陷马坑也同时影响到了清军步兵的移动速度,但是前两排持盾,几乎所有锐士都身披双甲的提标左营,哪怕只是布面甲而已,造成的伤害微乎其微。清军稳步的前进,没有丝毫停滞。 眼见于此,陈文便示意弓箭手撤到乙、丙、丁那三个哨的背后,将整个战阵亮了出来。而他则拿起了黄中道送的那根做工精良的鸟铳,开始按部就班的装填弹药。 见明军的弓箭手开始撤退,清军也加快了脚步前进。数息之后,只见清军前排的刀盾兵纷纷将盾牌重新背在后背,进而将标枪、飞斧等投掷兵器提在手中,猛的向前冲了几步,借着前冲的力道将这些兵器投掷了出去。 “中!” 靠近后投掷兵器破坏对手阵型是在正常不过的,只不过,此刻的这支南塘营绝非是四明湖畔的那支传统明军,他们以长牌手和藤牌手占据每个鸳鸯阵杀手队的前列,支起盾牌来为那些蹲在身后的队友抵挡来自天空的威胁。 而每一个鸳鸯阵杀手队之间因为变阵的需要,也在互相之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使得清军再无法向曾经那样只要保持力道哪怕是扔偏了也一样能够射中对手。 短短三十米左右的距离,这些标枪、飞斧几乎是转瞬即至。只听到咚咚的乱响,除却大半被扔到空地上的以外,其他的几乎全部被那两个牌手按照规定的战术动作手持着的长牌和藤牌挡了下来,只有极少数的被扔进了阵中,造成了同样低到难以置信的伤亡。 训练有素的提标营刀盾兵们,身为军中的锐士,他们并没有去观察刚刚的战果,而是在第一投命中目标的同时飞身扔出了第二波攻击。 “中!” 这一次比上一次好不到哪去,南塘营依靠着鸳鸯阵攻守兼备的特点,在面对对手远程投掷兵器试图破坏阵型的情况下,以纵阵减少受力面的同时,凭借着长牌和藤牌加强正面的防御,使得清军的投掷兵器远没有在曾经的战场上那样效果显著。 此刻的第二投,更是连一个击杀都没有获得,只有一支标枪在穿过长牌和藤牌之间的缝隙时,扎在了一个长枪手的腿上,而那支力道已尽的标枪在穿过甲片之后,也不过是带来了一些皮肉伤罢了。 刘大虽然没有在这群投掷兵器的刀盾兵当中,但是伸长了脖子的他却从靠后一些的位置将视线越过前几排的士卒投向对面的明军。 第一投之后,明军依旧没有丝毫反应,那些分别有一名长牌手和一名藤牌手的小队如同他老家那条河流中的礁石一般,任凭着这些兵器如流水般的击打。只有阵型中间的一个长牌手的长牌上被钉了好几支标枪,才在清军第二轮投掷结束后,满不在乎的用腰刀将那些标枪弄了下去,随后再次恢复了礁石的原状。 这样的对手是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整支军队好像就是一堆礁石一般,任凭着狂风暴雨的冲刷,屹然不动。而这也让刘大这个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兵突然产生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只不过,刘大的预感还没有开始影响到他的思维时,“嘭”的一声枪响过后,清军阵型中央最前排的那个刀盾兵在飞洒出了一片红的白的之后,轰然倒地,而明军的那一侧却传来了一阵“将军神射”的赞叹声。 虽然凭借着鸳鸯阵前排的双牌手极大的减少了清军投射兵器的伤害,并且依靠此前始终在进行的纵队抗压训练也很是挺住了清军前两轮投射,但是干挨打肯定不行,身为主将必须做一些激励士气的事情,而陈文的选择便是使用鸟铳射击,为全军获取第一滴血! 随着清军前排的一个锐士的倒地,耳边是“将军神射”的赞叹,陈文心中却满是走了狗屎运的庆幸。 由于道路的问题,清军阵型比较密集不说。他刚刚瞄准的目标分明是被射中的那汉子旁边的旁边的另一个刀盾兵,而且瞄准的部位也是命中率比较大的胸口。可是这一枪打出去却在后坐力的作用下偏出了两米左右的距离,一枪命中了那个不走运的家伙的脑门,实在是匪夷所思。 既然眼下激励士气的初步目的已经达到,陈文也没有必要把实话说出来。只见他以着一个自觉得很帅气的姿势一口吹散鸟铳口的硝烟,随即将那杆鸟铳高举过头。 “火器队射杀鞑子最多者,这杆鸟铳便是他的!” 按照惯例,黄中道殉国的今天,陈文应该把这杆鸟铳收藏起来,以留个念想。不过在他看来,武器就是武器,如果能够将它交给更加能够发挥出它应有作用的人的手里,总比收藏在家中作为摆设更能够回报黄中道当初的赠铳之情。 且不论这杆鸟铳的做工如何,只说是陈文以着军功所赏赐的,就足够获得者炫耀许久了,此间自然是人人都想得到。 果不其然,此言一出立刻引起了火器队的响应,那四个队的士兵转过头看向那杆鸟铳的目光也纷纷炽热了起来,几乎每个人都对此势在必得。 陈文知道这些弓箭手都是猎户出身,弓箭射击的手艺本就不差,只是此时清军列出的阵型颇为恶心人,再加上清军的财力更为雄厚,很多锐士都身披着双甲,弓箭的远距离杀伤实在也不可能高到哪去。 不过这个赏额一出,不光是火器队,就连鸳鸯阵杀手队的士气也有所提升,虽然这项赏赐他们没有份,但是即便再实在的士兵也能想象得到,既然射杀鞑子最多的都有额外赏赐,那么那些正式的赏额也肯定会兑现的,只要能够击溃鞑子就可以了。 而此时,似乎是响应着他们心中所想,陈文再度抄起了那个铁皮喇叭,大声喊道:“依照军规,斩首提标营兵,赏银十五两,斩首军官视阶级加赏!此次作战我部以少敌多,战后视情况加赏!” 这句话说出了所有南塘营将士的心声,只要击溃鞑子,勇士的声名,斩首的赏赐都会接踵而来,而陈文更是提出了斩首军官和以少敌多的加赏,这可比任何口号更加来得有力。 就在南塘营将士摩拳擦掌的准备给好好给清军上一课的时候,清军那边无论是阵中的刘大,还是提标左营副将旗下的李荣和徐磊,无一例外的都听到了陈文的这句声明。对他们而言,这种全然无视提标营赫赫威名的行径,可比那句“过线者死,勿谓言之不预也”所产生的嘲讽意味来得更加浓重。 片刻之后,只见李荣的将旗向前压了一压,接到信号的清军军官立刻下令第三次投掷,这一次和前两次不同,长枪手已经冲过了前两排的刀盾兵,并在接近十五米的距离时蹲下身来。紧随其后的刀盾兵则立刻将手中的标枪、飞斧扔了出去。 就像曾经面对四明湖畔的四明山各部联军时一样,标枪飞过头顶,清军的长枪手便俯身冲锋。这一刻,上有标枪,前有长枪,南塘营也即将迎来接战之初的最强一击! 第七十五章 劲草(四) “中!” 明清两军相去不过十五米左右,清军早已经越过前两排刀盾兵的长枪手们立刻蹲下身子。与此同时,他们身后的刀盾兵也将手中最后一轮的标枪、飞斧掷出。 就像曾经面对四明湖畔的四明山各部联军时一样,标枪飞过头顶,清军的长枪手便俯身冲锋,而那些重新提刀持盾在手的刀盾兵则紧随其后,明清两军的碰撞一触即发。 短短十五米的距离,清军的标枪转瞬即至,尾随而来的清军也已经冲进了十米的距离。而此时,南塘营却依旧不动如山。由于距离已经近了太多,标枪、飞斧的力道和命中率也远胜先前,这些投掷兵器在划过了一道残影后大多砸在了鸳鸯阵的长牌和藤牌上,更有甚者则直接越过了这些盾牌,飞向了第二排的鸳鸯阵。 只听到长牌和藤牌被敲击的闷响,长牌手由于选兵时所挑选的都是些年力老大、有胆有力之人,所以即便此刻这些兵器所携带的动能力道着实不小,可是他们却依旧持着长牌,保持战术动作,为身后的队友遮风挡雨。 相比之下,年少便捷、手足未硬,在选兵时强调灵活的藤牌手在面对这样的场面时就显得吃力的很了。 丁哨第十五杀手队由于此前训练成绩出色,不仅仅队长被任命为丁哨的哨长,就连伍长和部分士兵都得到了晋升,以至于在扩编时被添加进了很多新兵。此刻,丁哨第十五杀手队的一个狼筅手便是九月时才入伍的新兵,就是那个陈文在山下的镇子募兵时因为忌讳而撒谎的烧炭工陈富贵。 陈富贵本心是打算做一个骑兵的,骑着高头大马,好不威风,而且他也坚信着他的力量虽然无法和隋唐演义里那些动辄挥舞几百斤兵器的猛将相比,但是挥舞着几十斤重的兵刃也能轻松自如,一定能够像将主的先祖那样在战场上冲锋陷阵,进而封妻荫子的。 只不过,这营中的规矩并不是你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的,那个负责分配的“HR主管”顾主簿在面谈后,直接就把他划进了狼筅手的集合里,随后便被补进了这个一向号称南塘营中操练最为勤奋刻苦的丁哨第十五杀手队。 陈富贵身前的那个藤牌手个子不高,力量也不是很强,平日胜在灵活健斗,甚至被同袍们戏称为野猴子。只是此刻清军的火力压制对于他而言实在是力不从心,那些标枪、飞斧不断的砸在他的藤牌上,即便始终在咬牙坚持的他也几次都差点儿推倒在地,若不是身后的陈富贵一直在后面顶着他,这阵型就保持不下去了。 清军的第三轮投掷结束,哪怕力道更大,投射也更为精准,只可惜依旧如同先前一般,被每个鸳鸯阵杀手队前排的两个牌手死死挡下,还是没有造成预想着的伤亡,甚至连亡这个字都没有必要提及。 用右手的腰刀将藤牌上钉着的那些压分量的飞斧、标枪扫了下去,那野猴子好容易舒了口气,可是也就在这时,清军第一排的长枪手却已冲到近前。 突然,南塘营阵前三个哨列于前排的那六个队长一声令下,出于平日的练习,各队的长牌手和藤牌手立刻转换了战术动作,只见他们左腿前弓,右腿微弯,同时以着左手将长牌和藤牌竖于身前,提刀压在盾牌的右侧,将自身处于一个临阵的姿态。 长久的练习,导致这些动作犹如条件反射一般瞬间将牌手立于一个防御的姿态,以迎接对手的突袭。只是此时的清军业已冲到近前,甚至有的长枪已经距离长牌连一米的距离都不到了。若是不出意外,这样被突袭到的军队势必会进入了被动挨打的境地,而突袭的一方也会因为获取到了局部战场的主动权而提高获胜的希望。 可是就在此时,各队的队长却再度发令,只见陈富贵和其他前排的狼筅手一样,立刻将狼筅放平,也不管对没对准,直愣愣的就向着那些清军的长枪手捅去。 长枪这一兵器长短本无定数,车战、骑战较长,步战则较短,拒马、守御者长、用于冲锋者短,至于投掷用的标枪就更短了。此间的明清两军,长枪基本都在七八尺左右,或因个人习惯、或因制造时的设计,总会有些出入。 只是哪怕再过不同,这些持枪冲锋的长枪手所持的兵器也不过两米五左右,对上了长达五米的狼筅相比根本就是小巫见大巫。 狼筅长达五米,以大毛竹制作而成,不去枝杈,再在顶端安装一枪头。战场之上,只见南塘营的狼筅手纷纷把狼筅放平,向冲锋而至的清军长枪手刺去。狼筅手也不管是否对准,只是按照命令向前刺杀,以求压制那些冲锋而至的清军长枪手。 就在这刹那间,清军已经冲到近前的长枪手纷纷被这等不讲道理的压阵兵器所限制,或是未及攻击到长牌手就被狼筅的枪头刺中、或是尚未冲进距离就被那哗啦啦的一大片枝杈所震慑,更有甚者本身已经骤然停下了脚步,反而被己方后面的随同而至的刀盾兵撞了个踉跄。继而撞在了狼筅的枝杈甚至是枪头上。 一时间,清军前排竟前后失据,乱成了一团! 这期间,并非没有清军的长枪手冲到近前,毕竟狼筅手强强出手,实在来不及按照平日的练习那般左右扫荡。只可惜冲到近前的他们立刻遭到了长牌手和藤牌手的围攻,而搅屎棍一般的狼筅手也在刻意限制着他们的走位,以至于在那一瞬间他们并没有制造出任何的杀伤。 可是,这一瞬间过后,鸳鸯阵中的长枪手也已经进入预定位置,而再侧后的镗钯手也站了出来。围殴之下,这些漏网之鱼便再无生理可言。 从接战,到狼筅手压阵,再到长枪手和镗钯手跟上,南塘营的鸳鸯阵杀手队瞬间完成了大三才阵的变阵。于是乎,在这等以防守反击为主的阵型下,每兵呈梯形站位,再一次把相互配合、以多打少的老一套拿了出来,只是这一次失败者的下场却不再仅仅是被打倒在地那么简单了。 陈文看着不远处的那一幕,南塘营的将士能够如此熟练到了条件反射一般,全靠着在比试之后重新修改过的纵阵抗压训练。 按照新版本的纵阵抗压训练,当投掷土块的民夫每投掷完一次或是不定数额的几次后,都会有站在他们身旁的其他手持棍棒的民夫跑上前来,这时就需要鸳鸯阵杀手队进行迅速的变阵,以保证己方不被对手所压制。 经过了一段时间的训练,陈文和手下的几个军官也总结出了其中的要点,那便是依靠着狼筅的压阵优势,打乱对手的冲锋节奏,这样其他队员就可以从容走位变幻阵型了。当然,以防万一,长牌手和藤牌手也必须以最快速度作出反应,以防不测。 陈文之所以将纵队抗压训练修改成这样,完全是那一次和黄中道、毛明山饮宴时他们提到的这个时代的军队一些进攻防御常识,其中便有这一幕。 这个时代的明清两军,由于武器装备少有差别,所以在作战方式上也相差无几,只是有一些细节可能不同,就比如提标营第三投时长枪手蹲地,待标枪飞过后再行俯身冲刺,就是黄中道他们都不曾使用过的。 了解了步兵阵战的基本模式,陈文便着手训练南塘营如何应对,而这一切的成效在今天便得到了体现。 “黄兄、毛兄,这些鞑子使用的战术都是当初你们亲口告诉我的,而我的南塘营也凭借着应对的训练克制住了鞑子的战术。你们的在天之灵且看着吧,我陈文一定会为你们报仇的!” 已然被复仇的**所笼罩的陈文此刻也已放下了先前的忧虑,既然清军已经决定来一场面对面的战斗,那么就让戚继光的鸳鸯阵好好教教他们怎么做人! 战场上,五米长的狼筅在力量远超常人的陈富贵手里,犹如游龙一般,不带停顿的攻击着本队前方的那些清军,枪头虽然只有一个,但是这大毛竹的枝杈实在过繁茂,即便拿上面并无锋刃,但是这近在咫尺的威胁实在给予了清军极大的心理压力。 陈富贵和其他狼筅手一般,按照平日练习的六式,根据情况施展开来。即便如他这般的战场初哥,一柄狼筅在手,也觉得胆力倍增,平日练习的成效也尽数施展开来,甚至越加的流畅自如。 “哈!” 只听一声怒吼,陈富贵将狼筅横的一扫,对手的一个刀盾兵便被扫倒在地,此时他身旁的藤牌手和一个长枪手立刻突击而至,藤牌手奋力挡下对方其他人施以援手的攻击,而长枪手则毫不费力的将那个倒在地上的清兵一枪捅死。 就是这个节奏! 陈富贵双手紧握着狼筅的后半段,全然不准备依靠枪头进行刺杀,在大兰山上操练时带队的军官都说过,就连他的将主陈文也说过,鸳鸯阵首重配合,单一的兵器用处不大,但是配合好了却是一加一等于无穷大的效果。 虽然他始终不明白为什么一加一不等于二,反而等于那个什么姓吴的穷鬼,但是无论在训练设施里面,还是组队对抗时,配合得越好往往就越能取胜。 此刻的陈富贵竭尽全力的为队友扰乱对手的行止,制造刺杀的机会,就像是在按照平日训练时的方式那样战斗。即便身处鲜血淋漓的战场,他的动作也没有受到丝毫影响。因为他坚信着陈文这个从不克扣军饷、奴役士卒的将军所说过的话一定是正确的。 人是有道德的,恪守着圣人关于“仁”的教诲的生命才叫做人,而那些只会烧杀淫掠的家伙就不是人,都是些畜生。就像圣人曾经说过的那样,夷狄,禽兽也,鞑子是畜生,这些不要祖宗、为虎作伥的二鞑子也都是些畜生,每杀一个这样的畜生就可以让更多的良善百姓活下来,所以在战场上杀这些畜生是不应该有哪怕一丝一毫负罪感的。 “杀!” 想到这里,眼见着一个清军走位失误,机会稍纵即逝,陈富贵亦不等同袍出手,倾尽了全力的捅了过去,而被他击中的那个清军刀盾兵并没有靠着盾牌将狼筅的枪头震开,则是在他的蛮力之下,一枪便捅在了腹部。 那个清军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一切,双手也顾不得那些枝杈,抛下了刀盾紧紧握住狼筅。而就在这时,陈富贵学着平日里看长枪手的动作,双手一扭,狼筅的枪头就在那清兵转了个弯,随后一拉,只见得那花花绿绿的肠子也被带出来一截。 拔出来后,陈富贵立刻将狼筅扫向周围的另一个清军,试图配合着其他队员将其刺杀…… 传统武术经常说: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长而强、锋芒毕露,短而诡,诡异、暗藏杀机。但是在战阵之上,除非能够突进至持长兵的对手近前,利用长兵易老的缺点将其击杀,还是密集的长兵比较占便宜。 南塘营所使用的乃是戚继光在南方抗倭时的那个版本的鸳鸯阵,凭籍着狼筅压阵、长牌护阵、藤牌游走、长枪刺杀和镗钯掩护侧翼,再加上临时客串的旗枪,这些兵器搭配组合绝不是以长枪、刀盾为主,斧锤长刀,诸兵皆有,同样崇尚着兵贵杂却短于配合的清军所能够抵挡的。 战场上,狼筅随着招式的变幻不断的攻击着清军,虽然枪头只有一个,但是那些枝杈却是典型的癞蛤蟆趴脚面,杀不死人膈应人。它们虽然对甲胄无效,但是阻碍视线,甚至刺伤眼睛却使得清军绝不敢将其无视。 什么叫眼前的威胁,这就是眼前的威胁,而且威胁还很是不小。 即便暂时摆脱了狼筅的限制,清军最长不过两米五的兵器也很难攻击到对手。可若突到近前,明军的长牌、藤牌、长枪、镗钯和旗枪也会根据情况进行配合,将清军的进攻一一化解的同时,对其进行击杀。 此刻前排清军的处境很是艰难,突击至近前是一个死字,保持距离则一样是被动挨打,长枪手如此,刀盾兵由于需要挥舞兵器的空间,被明军以多打少的现象更加严重。反倒是后排的弓箭手不断的仰射,还能够给这些披甲不过一件,而且质量还不怎么样的明军带来一定的伤亡。只是清军会放箭,明军弓箭手虽然不多,但是也不是不会放箭。 此间的战场上兵器交杂、血肉横飞;战场的上空,来自清军的弓箭和标枪划过的抛物线虽然远比明军要多,但是这等几乎无视瞄准的仰射效果也实在不怎么样。只不过,若是再加上清军士气正旺,兵力也更加雄厚,即便死伤远超对手,却依旧没有溃散。 可就在这时,明军的阵后,一支响箭飞上天空,尖锐的哨声撕破了战场上的喊杀声。 有道是,一支穿云箭,千军万马来相见! PS:这是今天的第二更,也是补上个月欠的那四章的第三章。 第七十六章 劲草(五) 提标左营副将的将旗下,提标左营副将李荣、提标右营千总徐磊和其他的几个军官正策马立于道路旁的一处高不过一米的小土丘上观察着战局。 作为提标右营千总,徐磊很清楚他跟着左营副将李荣来追击大兰山明军余部无非就是给本营和他自己一个立功的理由,所以一路上他始终遵奉着李副将的命令,从没有半点违逆。而他也很清楚就凭着他徐磊是中军副将徐信的侄子,又曾经是田雄亲兵的身份,李荣也绝不会慢待他。 不出所料,一路上李荣从没有叫徐磊的部下去做那些受累不讨好的事情,只是始终带着他前去南下追击大兰山的明军余部和那些官员、军属和百姓。 本来徐磊以为就这样慢慢追下去了就可以了,谁知道已经移驻大兰山的提标营中军昨天晚上却传来通告,绍兴绿营副将已经自嵊县出发为新昌解围,估计此刻已经将俞国望击溃了。 这本是个好消息,至少李荣和徐磊都不打算去新昌,新昌没有陷落,仅仅击溃一群贼寇而已,实在不方便当着地方官的面强抢女子和财货,所以完全没有必要受这个累。此间既然绍兴绿营已经赶走了俞国望,那他徐大千总就更不用去浪费时间了。 本来事情确实是这样的,可现在的问题在于,他们所追击的这支明军残部正在向新昌靠拢。如果被绍兴绿营抢了击溃大兰山明军残部的功劳,他们岂不是白跑了这么老远的距离? 而且这支南下逃亡的队伍中,除了那些军属和百姓,还有已经被俘的王翊的亲生女儿,以及鲁监国册封的右副督御史、王翊的副手王江,那可是总督大人势在必得的人物,功劳大大滴。相较之下,反倒是那个带队的明军军官根本就是个从没听说过的小人物,连提都没人提一句。 今天一早,李荣就率领着这支提标营特遣追击部队就加紧了步伐,急行军南下,争取在这群明军出山之前将其击溃,然后带着功劳回返。可是谁知道,这群明军也够胆大,竟然选择了当道殿后。 难道他们不知道即将面对的是浙江提督标营吗? 难道他们不知道前不久的四明湖畔,浙江提督标营以不及对手一半的兵力击溃了四明山各部联军吗? 难道他们不知道这支浙江提督标营的战斗力有多么强悍吗? 想一想还真是无知者无畏,尤其是看见那一片的陷马坑,徐磊更觉得这个明军将领真是脑子有问题。既然已经怂了,那又何必堵在路口,这难道不是很矛盾吗? 只是看到了那块立在道边的牌子,上面的那句“过线者死,勿谓言之不预也”的话语,虽然嘲讽意味十足,但还是让徐磊意识到了明军的意图。 原来他们也急着决战啊,是不是这支队伍前方的探马已经发现了绍兴绿营的踪迹,所以打算先行排除难度更大的后顾之忧,再去解决相对容易的前路之患? 这样的可能性显然不只是他徐磊想到了,李荣在看过这块牌子后也肯定是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的存在,否则一向镇定自若被同僚戏称为“铁面”的李荣,怎么可能会被这么粗陋的激将法激怒而赶忙发起进攻呢? 虽然处处透着诡异,但是徐磊还是陪同李荣在这块小丘上观察着战局。 只不过本来他满以为在那三投之后,这支被丢下殿后的明军就会如同四明湖之战的那些明军一样被提标营彻底压制,可是谁知道他们竟然摆出了一个如此怪异的阵型,不仅降低了清军的命中率,更是靠着长牌和藤牌挡住了绝大多数的攻击。 不过,毕竟曾经在田雄帐下当过亲兵,家里又有个待他极好的叔叔现在乃是提标营中军参将,徐磊很清楚那三次投射的目的乃是为了冲击阵型,接下来的长枪手突击才是真正的重点。可是这群始终缩在盾牌后面的明军竟然再一次将他的庆幸所击碎。 长牌手和藤牌手持盾防御,身后的那些拿着竹竿子,甚至连枝杈都没有修剪的竹竿子只是简单的向前平放。就这么简单,本来还被徐磊寄予厚望的冲阵竟然就如此虎头蛇尾了,明军不只是没有被压制,甚至几乎没有受到任何伤亡! 接战之初没有压制住对手也就罢了,谁知道对手竟然在清军前排停滞的一瞬间就完成了变阵,随后的时光里,清军始终被那些大竹竿子压制。虽然看的不是很清楚,但是明军似乎对这个战术练习过很久的样子,显得配合极为熟练,一点儿也不像那个降将所说的只是一群成军不过三个月的新兵营。 此刻,战场的前列,被狼筅干扰的已经有些恼羞成怒的清军士兵已经放弃了突进攻击,反而在奋力的劈砍着狼筅的枝杈,为后续攻击做准备。相对的,明军也没有坐视清军破坏己方武器的卑劣行径,而是互相配合着向那些手忙脚乱的清军发起进攻。 刀光飞舞,枪影交错,徐磊怎么说也是从军多年的老牌军官,即便看得并非十分真切,却也能注意到明军的伤亡微乎其微,而清军则稍不留意便损失惨重。 这怎么可能? 一群成军不到三个月的新兵蛋子怎么可能会始终压着提标营这样成军十余年的老营头打? 带着这样的疑问,徐磊看向了旁边的李荣,试图从这个田雄麾下的老兄弟,提标左营副将的脸上找寻到问题的答案。可是当他转过头,看到的却是让他更为震惊的一幕。 提标左营副将李荣目瞪口呆的注视着战场上明军的战阵,那张即便被敌军追杀,或是立功受赏时也很少为之所动的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竟然是鸳鸯阵,竟然真的是戚继光的鸳鸯阵。该死的王升,老子竟然真的信了你的那句鸳鸯戏水阵,等打完这一战本帅非特么宰了你不可!” 其实此时也不能全怪王升,李荣在出发前曾经询问过大兰山的部分降卒陈文的南塘营的具体情况,只当是知己知彼了。只是那些文盲士兵很少有对王翊忠诚度更高的中营兵,其他营的降卒对此更是不甚了解,七嘴八舌之下显得混乱至极,最后也只有一个降卒来了句擅长使用鸟阵给他留下了比较深刻的印象。 行在路上,虽然讨厌王升此人,但是李荣还是把他叫来问话,这个出身薛岙的降将竟然拍胸脯表示,他曾经听冯京第说过,那个姓陈的明军将领擅长使用的阵法叫做鸳鸯戏水阵,据说很是厉害。 从这事儿上来看,李荣显然是被人坑的次数太少,严重缺乏经验。陈文几年的时间,打了两千把英雄联盟,输了一千九百多把,才坑了不到八千个队友;那王升短短一下午的时间,就坑了两万多的明军,是陈文几年成果的两倍还拐弯。这样的人所说的话,能信就奇怪了。 自从发现了事情不对劲,每每想起了那句鸳鸯戏水,李荣就忍不住的咬牙切齿一番。只不过身为主将,光咬牙切齿也没用,必须想办法扭转战局才是正途,否则这样耗下去,清军很可能会被击溃的。 可就在这时,明军阵后突然飞出了一支响箭,尖啸着划破天际,仿佛刺中了李荣的内心。 有道是一支穿云箭,千军万马来相见。只在片刻之后,溪水旁的竹林里,潜伏于此的那六个队的火铳手和弓箭手纷纷走出了树林,在溪流旁排成两列,在尹钺的一声令下,便会从侧翼发起进攻。 南塘营另外的那一部分火器队从侧翼的竹林中现身,老于兵事的清军军官便做出了反应,只不过此时前线战况激烈万分,根本不可能抽调太多刀盾兵进行防御。明军的一轮射击之后,伤亡竟也远高于接战前的效果。 侧翼突然冒出一股明军,尽管隔着两丈宽的溪水,刘大依旧可以清晰的看到对手那迫不及待的面容。虽然已经身为什长了,但是他依旧背着刀盾进入战场,这里面有着他祖传的技艺,也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怎么敢轻视之? 只不过,此刻的他却并没有持盾防御,前线的战斗虽然时间不长,但是也着实脱离了他的认知。 在他看来,提标营源自黄得功的中军,成军十几年了,在这浙江估计也就杭州驻防八旗和督标营能够稍胜一筹,去打浙东明军那些成军不过两三年,至多五六年的营头向来是手拿把攥的。 相比之下,他们此次的对手尚且不及四明湖那一战的明军,只是一群成军不过三个月的新兵蛋子,怎么可能会出现现在这样全线被动挨打的局面? 身临其境,刘大可比那些策马站在远处的将爷们更能感受到对手各兵之间的默契,这样的配合就好像是与生俱来的一般。虽然清军的数量比明军要多很多,但是这些明军却能时刻都保持着以多打少的局面,清军的锐士再过强悍也不可能以一人之力抗衡对手的一个队吧! 所幸刘大所处的位置并非是最靠近溪水的那一列,只是也相去不远,和南塘营的丁哨倒算是处在道路的一条线上。当他在那份不祥的预感笼罩之下以至于反应开始持盾的时候,清军的带队军官也立刻下达了命令,既然刀盾兵不足以防御侧翼,那么就干脆以着弓箭手与之对射。 由于侧翼的南塘营士兵没有披甲,火器队在发现清军的意图后,立刻撤回到竹林的边缘,试图依托竹林为掩体来与清军对射,而尚在竹林中的那两个哨的长牌手和藤牌手也纷纷站了出来,为这些火器队的同袍进行掩护。 这样的情况必不能持久,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李荣也不得不承认他算是彻底被对面的明军将领算计个通透。可是战场之上,只靠着这些就足够了吗?兵形似水,用兵之道绝不是制定一个计划便呆板的执行到底那么简单,身为宿将的他此时已经想出了一个破局办法。 “让前面的士兵稳步撤退,脱离与贼寇的接触,让杜守备带部分人马接应一下。” 既然这样打下去就必然是失败,李荣势必要做出调整,而他所要做出的调整从阵型上就不可能和现在一样,这就势必需要将让士卒暂且退回来,以方便调整。 只是临阵撤兵乃是极其危险的,一个弄不好就会从撤退变成了溃散。对李荣而言,此刻所幸前线的兵士看来士气还没有太过低落,若是再晚一点儿他也绝不敢如此行事。只是即便如此,他还是让属下的一个军官带部分兵士接应一下,以求万全。 “徐千总,本帅想要用一下你的部队。” 清军前期的伤亡虽然比明军要多得多,但好在交战时间较短,其实真正战死的并不是很多,只要重新鼓舞一下士气一下,就可以再次作战。除了已经进入战场的,李荣留下了三百人的预备队,此间就会派上用场。 可是这期间,明军在战场侧翼既然拥有更多的远程射手,那就势必会不断的攻击清军的侧翼,这个问题必须解决,那么他就只有使用徐磊手下那些提标右营的士卒了。 “卑职谨遵李帅号令。” “贼寇在溪流对岸有很多火铳手和弓箭手,对我军骚扰很是严重,本帅给你一队弓箭手和三百辅兵,再加上徐千总你的那些部下一同渡过溪流消灭那些射手和护卫他们的贼寇。” “卑职遵命。”接受了军令,徐磊立刻招呼他的属下向溪水边运动,而李荣手下的一个军官也带了部分辅兵过来协助作战。 “马守备,那两门弗朗机到了没有?” “回禀李帅,大概还有半个时辰才能到。” 半个时辰? 估计那时已经开始打扫战场了。 闻言,李荣心中不住暗骂这坑爹的道路,只得继而选择了备用方案…… 就在李荣下达命令的时候,前线的清军则开始缓慢的脱离接触,试图缓步撤退。而陈文也只是暗骂了一句“反应真快”便没有再说什么。 “将军,要不要让将士们追上去?” 陈文很清楚楼继业所谓的追上去其实只是加速清军的撤离,好留下更多的伤兵以供明军斩首。只是对手乃是浙江提督标营,陈文初临战阵并不是很有底气,况且清军的在撤离时旗帜依旧不乱,显然只是井然有序的暂避锋芒,而不是彻底被明军击溃。 “算了,鞑子的旗帜未乱,不必强求。” 旗帜乱与不乱所意味的状况很多宿将都知道,陈文除了听黄中道他们讲过以外,以前看书时好像也见过这种说法,再加上清军伤亡虽然看起来远超明军,但是交战时间很短,其实也没有阵亡多少。 “命令第一排和第二排调换位置。” 按照戚继光的兵法,鸳鸯阵呈两列排列时,第二排可以通过第一排各队之间的间隙完成交替换位。 陈文在训练鸳鸯阵时,根据数学的方法很轻松的理解了这个换位的方式。鸳鸯阵如果呈现的是纵阵,那么其实只有大约五尺宽;可如果变幻至小三才阵,宽度就会达到一丈五尺。由于变阵的需要,以及降低地方远程兵器命中的考虑,每队之间必须留有距离。这样一来,只要这两排都恢复到纵阵,那么交替换位就会变得非常简单了。 只不过,此时清军既然已经后退了,陈文也毫不犹豫的将第一排接战的那些杀手队换了下来,因为他们在此前的战斗中承担了几乎全部的伤亡。 既然清军已经开始撤退,各队的火兵也在辅兵的配合下把那些伤员背负、搀扶到阵后,由陆老郎中带着几个火兵进行包扎。至于清军的伤员,则几乎都被同袍带了回去。如果不是满地的尸体和地面上的血迹和兵刃,谁会知道此前刚刚进行了一场时间很短却激烈异常的战斗。 眼看着清军正在退却,而远处似乎也有部分清军在向右侧的溪流靠近,陈文虽然不打算追击,但是如果不利用清军的退却激励下士气的话,那就太不符合他的风格了。 “将士们。”抄起了铁皮喇叭的陈文立刻释放了一个兼具嘲讽和士气提升的魔法,而这个魔法则来源于一个全新的理论。“你们知道为什么绿营兵的旗子是绿的吗?” 尚没有来得及道出答案就已经笑出声的陈文见南塘营的将士们尽皆流露出不解的神色,就连他手下的那几个亲信军官也都是如此,陈文立刻把包袱甩了出来。 “那是因为鞑子觉得一面绿旗顶在绿营兵的脑袋上,就跟给他们戴了绿帽子一样。” “噗。” 听到这话,正在喝水的甲哨第四杀手队长枪手安有福一个没忍住就将满嘴的水喷了同队的火兵石大牛一脸。当妨碍他发出笑声的障碍物不在口中之后,大声的讥笑立刻跟上了其他士卒的进度,只留下满脸是水石大牛颇有些哭笑不得。 笑话说过了,刚刚的战斗所引发的紧张情绪也得到了一定的缓解,不少刚才还颇为勇武的士兵在神经得到放松后,立刻被前排的尸体和血腥味恶心的吐了出来。 “还是新兵太多啊。” 陈文心中的叹息尚没有说出口,各哨的传令兵也把伤亡数字报了上来。当吴登科当着陈文的面把所有的数字加在一起,陈文立刻把那句新兵太多的感叹咽了回去。 “两死,十七伤?” 加一起也没有破二十,清军那边怎么看怎么像是丢下了五六十具尸首的样子,受伤的估计更多,只是现在都已经回去了,自然没办法去数了。 就在陈文感慨于鸳鸯阵的变态之时,清军那边似乎也完成了调整,重新整队的提标左营士兵摆出了和刚才一模一样的阵型,再度踏着坚定的步子向南塘营的主阵地滚滚而来。 对此,陈文也没有继续让弓箭手去给对手挠痒痒,只是命令换到前排的各队恢复到刚才的纵阵,继续准备抗压。 道路上,由于陷马坑已经大多被上一次清军进攻时跟在后面的辅兵填平了,这段时间清军辅兵填坑的水平精进良多,估摸着日后被拉到宁绍海边去填海造陆也算是有了一定的基础。 道路虽然平坦了许多,但是清军却并没有加快脚步,反而比刚才更慢了一些。就在陈文迷惑于李荣的调整之时,清军已进入了五十步的范围,也就在这时,随着前排清军的停顿不前,一门门虎蹲炮被清军的炮手自阵中抬了出来。 PS:今天晚了点,抱歉。 第七十七章 劲草(六) 就在提标左营重新整顿完毕,开始向着南塘营的主阵地前进之时,提标右营跟着混军功的那支小部队也带着三百辅兵踏入了冰冷的溪水。 溪水对岸便是竹林,只是明军此时尚在靠近南塘营当道的主阵地那一侧,并没有过来。于是乎,清军便开始更换鞋袜,进而徒步涉水而过。 初踏入溪水,只觉得颇有些冰冷,毕竟此间已经十一月了,深冬已至,哪怕是在浙江也能感受到寒意,北方的狼在南方被冻成哈士奇的故事一样适于用这残明末世,否则清军怎么会,又怎么敢披着两层甲出战,他们就不怕热死吗? 大抵是出于早点到对岸就早点摆脱这冰冷刺骨的溪流的念头,亦或是基于身后军官的催促,踏入水中的清军没有丝毫停留片刻的意思,赶忙涉水而行,向着对岸前进。 或许是感怀于涉水前进的速度太慢,提标右营千总徐磊立刻让依旧在岸边排队的军官和士兵一同涉水前进。反正明军此刻虽然已经有向这里移动过来的意思,但是竹林在给予他们掩护的同时也阻挠了他们迅速移动的企图,一利一弊,便是如此。 很快,涉水的清军已经行进到了溪流的最深处,在强强没过膝盖的溪水中前进速度就更加的慢了起来。只不过,此刻的明军虽然还在前进,但是距离此地甚远,射箭倒是够得到,但是在这片茂密的竹林子里开火,命中率就不要想了。是故,明军也没有着急攻击,而是继续拉紧彼此之间的距离,以空间来提升杀伤。 溪水中,清军继续奋力前行,而明军也在逐渐接近距离。不出意外的话,当清军实施侧击的大部分士卒登岸并换上鞋袜时,明军也应该能够抵达最佳攻击距离。 “啊!” 突然,一声惨叫声响彻溪流的清军人群。 紧接着,这样的叫声竟接二连三的来临。细看去,却是一个又一个的清军在接近溪水岸边之时不仅仅没有登上岸,反而是躺倒在溪流之中。 由于溪流本就不宽,提标右营这支分遣队的将主徐磊又严令迅速前往对岸,所以此间溪流之中清兵甚多。可是这些即将登岸的清军接二连三的摔倒后,连带着也撞到了不少本就在溪水中踩着光滑的石块而立足不稳的清军。一时间,渡溪作战的清军就仿佛是下饺子一般接连的摔倒在溪水中。 眼见于此,几个带队的军官连忙指挥其他并未摔倒的清军将那些滑到在溪水中的清军扶起,同时他们也加快脚步赶了前面。当他们接近岸边时,看到的则是摔倒的部下在被其他清军扶起后多是把一只脚抬了起来,随后拔掉那些已经扎进脚心的铁蒺藜。 铁蒺藜? 用不用这么阴啊! 带队的清军军官在愤怒之余立刻命令所有士兵趟水前进,以求降低踩中铁蒺藜的风险,可是即便如此,还是时刻有涉水的清军惨叫着摔倒在溪流之中。由此可见,那个“玩具兵”队长着实没往溪流之中少放这东西。 溪流之中,清军继续前行,只是这一闹,却也着实的减缓了清军的移动速度。可问题是,战场之上,时间稍纵即逝,动作慢上一步便是生与死的差别。此间虽然清军依旧在向前蠕动,可是明军却已经利用清军行动停滞的片刻出现到了最佳的射击距离。 拉弓、瞄准、射击! 最先进入最佳射击距离的便是一路跑在最前面的火器队第六小队的队员冯彪,这个四明山本地出身的猎户除了吃饭喜欢吧唧嘴,时常做着升官发财的大梦以外,几乎没有什么缺点,完全符合陈文的对于火器队士兵的要求。甚至连做升官发财梦其实在他的将主陈文眼里都不叫缺点,毕竟有欧陆战神拿破仑大帝的那句不想当厨子的裁缝不是司机的至理名言在嘛。 从进入南塘营起,冯彪就梦想着能够当上军官,只可惜他入伍时已经是在那次校场比试后的扩编了,火器队虽然扩编的幅度比较大,但是也轮不到一个新人出任军官,毕竟没有战功的情况下,论资排辈才是扩编时升迁的正途。 冯彪虽然不满于现状,但是南塘营中的气氛却是极好。在陈文的军法之下,军需官不敢克扣军饷,上司不敢奴役下属,无论是在老营还是在这路上,同袍的氛围都非常浓厚,官兵互助也是极正常的,这让他感到非常的舒服,至少比被那些皮货商人盘剥要强上太多。 只不过,从决定入伍的那一刻起就想要升官发财的他还是渴望着能够当上军官,而在这南塘营之中,优先当上军官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军功! 南塘营的军功赏额极重,无论是斩首,还是军功赏银,都远超平日的月饷,这个思路和当年的那支戚家军几乎完全一致。这样的军规之下,几乎每一个军官和士兵都在渴望着战争的来临。 在前的四明湖之战,当南塘营被宣布留守大兰山老营的时候,冯彪几乎是所有火器队队员中表现得最为愤怒的。因为他坚信着南塘营的实力超群,此战必能拿下首功,而王翊的决定却使得那份即将到手的军功不翼而飞,试问他如何不气。 接下来,四明湖一战,四明山联军全军覆没,南塘营转而掩护百姓撤离。一路上无惊无险,只要尽职尽责就可以的日子实在把他磨的够呛,直到他即将崩溃的时候,提标营追上来的消息仿佛是一滴甘露滴入了他这个即将被无聊干渴死的战争狂人的口中,顿时舒爽异常,以至于他已经顾不得清军兵力远超南塘营的事实了。 两天后的今天,双方对决于这条身后即使正在南下的四明山百姓的必经之路上,身处侧翼的冯彪对于不能正面杀敌很是不满。只不过当看到清军的阵型和甲胄后,本就不笨的他立刻发现了侧翼的好处。 接下来,陈文当众射杀清军锐士的表现,以及那支做工精良的鸟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着实闪瞎了他的氪金狗眼。那可不只是一杆鸟铳啊,那分明是被将主从众人之中牢牢记住,进而踏入升官发财的快车道的通行证嘛。 可问题是,身处侧翼的他一样需要听从军令,而负责侧翼指挥的那位尹千总却始终不肯下令进攻,着实让他心痒难耐如百爪挠心一般。 好容易等到了响箭飞上天空,蹲在地上的冯彪立刻站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的来到溪水前,提手一箭就射中了一个尚未来得及防备的清军的左眼,反手又是一箭射中了另一个清军右边的眉毛,接下来的几箭也无一不是冲着面门下手。 清军会披两层甲,但是脸上可没有面甲啊。这么近的距离,有脸不射那才叫傻呢。 正当他准备继续扩大战果时,清军那边也完成了调动。身上只有军服,和披甲的清军弓箭手隔溪对射可没什么好处。所幸指挥官也知道这一点,立刻让火器队回返竹林,并由牌手将他们保护了起来,远远的射击。 这样做虽然命中率低了不少,但是胜在安全,清军那边由于阵型更加密集,受打击面可比藏在竹林的明军射手大多了。 可是就在冯彪都感觉清军这么被动挨打要有多憋屈就有多憋屈的时候,清军的将旗那边竟然鸣金了!虽然这一波的军功就这么跑了,但是看着那一地的尸首,冯彪的自豪感和喜悦油然而生。 咱老冯算跟对人了,陈将军真是天纵奇才啊! 这南塘营的战斗力着实凶悍,对面那可是身经百战的提标营啊,就这么轻易的被打的毫无脾气,这支军队若是发展起来,那还不横扫天下的。 到时候,那可就不是升官发财那么简单了,弄不好还能封妻荫子呢。 只是这兴奋劲儿还没过去,清军那边在喊出了什么贼人家眷尔等可自取之后,竟然重振了一番士气后再度发起进攻,而向着主阵地进攻的同时,清军依仗着兵力的优势居然分兵渡过溪流,本着他冯彪所在的侧翼而来。 清军的意图再明显不过,那个负责侧翼指挥的尹千总立刻下达了拦截清军的命令。等待这个命令已久的冯彪立刻窜了出去,就像他打猎时在山里穿行一般提弓持箭的奔向早已选好的更容易射击的位置。 清军在溪流中速度缓慢,更是被那堆冯彪亲眼看着放置在溪流中的铁蒺藜进一步的扰乱了行进的速度和节奏。就在前几个清军强强上岸之时,冯彪已经冲到了那个不被阻挡的射击距离。 双脚还没停下,冯彪抬手便是一箭,蓄势待发之下,这一箭直接射中了刚走上岸的一个清军刀盾兵的面门,一箭贯脑! 就在冯彪准备抬手射出第二箭时,只听嗡的一声,隔着一根竹子一支箭先他一步飞了出去,也是一箭射中面门。接下来,更是弓箭鸟铳的声响此起彼伏,如交响曲般响彻竹林。 冯彪很清楚,从陈文拿出那个赏额起,这已经进入了竞赛的模式,不曾去观测他人是否命中,冯彪便射出了第二箭…… 片刻之后,尹钺便带着那两个哨的鸳鸯阵杀手队冲到了近前。只见他拔刀在手,一声怒喝脱口而出。 “弟兄们,把鞑子赶下溪!” 刚刚赶到竹林边缘的那两个哨的鸳鸯阵杀手队立刻开始结阵,只是由于溪流对岸清军尚有一队弓箭手在,所以只得以着大三才阵发起进攻,而此刻的清军在南塘营的火器队压制下也仅仅只有百余人在岸边完成了结盾列阵。 两军相去不到十米的距离,己哨第二十一杀手队作为伍长的长牌手林忠孝正在手持着长牌立于竹林的边缘,等待着本队其他队员集合结阵。 本是中军镇抚兵的他,在此次扩编中被下放到这个新编的鸳鸯阵杀手队中充任伍长之职,这其实更多是一个特例,因为另外几个下放的镇抚兵全部都被任命为队长,也只有他这么一个人只是被任命为伍长。 林忠孝很清楚,最初的中军镇抚兵队一共十人,全部受本营的将主陈文直辖。镇抚兵平日里的工作便是监督军纪和执行军法,地位很是超然。可是凡事有利有弊,镇抚兵的一言一行也同样受到了陈文的全程监督。迄今为止,也只有他一个人在执行军法的时候出现过失误,所以下放的时候职务低于其他同僚也并不意外。 很快明军便集结完毕,结阵越过竹林边缘的火器队向溪边前进,而清军则也聚集了更多的士卒,双方很快就碰撞到了一起。依靠着大三才阵两名牌手居中保护后排的优势,明军在减少自身承受的伤害的同时立刻压制住了清军试图扩大岸边阵地以容纳更多后续清军的企图。 可就在这时,对岸清军的弓箭手在军官的号令下,立刻放弃与竹林中那些对他们更具威胁的明军火器队的对射,转而射杀距离更近的明军步兵。 既要防范清军弓箭手的射击,又要与当面清军步兵进行搏杀,林忠孝登时觉得分身乏术。而此时,清军的步兵也加快了进攻的节奏。 一时间,捉襟见肘的明军情况竟急转直下! 清军的兵力本就有着极大的优势,侧翼清军也是如此,随着清军在身后军官的鞭笞下不断的涌上岸,南塘营这两个哨由于没有披甲也在面对清军步兵和弓箭手的夹击之下也开始不断的后退。 很快,这两个哨便退进了竹林之中,试图依托竹林进行防御,而清军也全部登上了岸,在岸边有限的空地上顶着明军火器队的攻击排列阵型。 随着明军退入了竹林,清军射手的攻击也受到了极大的限制,虽然双方的射手数量相差无几,清军的射手训练时间更久也更为精锐,相对占有着更大的优势,但是由于地形的劣势,明军攻击的目标全无遮挡,而清军的射击则很有可能被竹子挡住。 这样的被动挨打必不能长久,清军在完成结阵的一瞬间就在带队军官的命令下,向着竹林发起了冲锋,由于明军早已退入了竹林深处,清军的步兵很快就进入了竹林。 “鞑子上当了,弟兄们,以伍为单位自由进攻!” 喊出这句话后,负责侧翼指挥之责的尹钺满心的快意溢于言表。当初陈文讲解《孙子兵法》时,虽然对地形的利用远不及其他方面讲解的那般细致,但是后来在练兵时的那句感叹于鸳鸯阵更适合于狭窄地形的话语却被一向颇有些小聪明的他铭记在心。 此地的竹林并非是人工培植,乃是纯粹的野生生长而成,地面凹凸不平不说,竹子的分布也很是混乱。结阵冲锋的清军虽然靠着成军日久且训练有素,并没有被分割的太过厉害,但是阵型却再难保持了。 与骑兵那等离合之兵不同,步兵讲究的是无阵不战。像后世电视剧里那种流氓斗殴式的战斗场面,在真正的正规军作战中几乎是不可能出现的,因为但凡是个武将都知道有阵和无阵的差别,只有不懂兵法的流民或是邪教才会如此。 此间由于溪水的阻隔,协同而来的清军弓箭手少之又少,即便战辅兵力依旧远超明军这支侧翼部队,但是阵型不复存在,又缺乏射手,在被竹子阻隔出的狭窄地形中如何会是鸳鸯阵的对手? 听到号令,竹林中的明军步兵立刻重新变幻阵型。小三才阵乃是每队以伍为单位呈两个锋矢状的进攻阵型,在这等地形下既可以以队为单位,也可以以伍为单位作战,灵活非常。 反观清军,虽然还在竭力保持阵型,但是竹林中的乱石、竹子还是将清军呈整体的阵型切割开来。此间的清军多则数十人、少则十数人在这竹林中作战绝没有鸳鸯阵那般得心应手。 作为第二十一杀手队的长牌手,林忠孝本身在队中就是仅次于队长的第一伍长,这既符合他曾经的镇抚兵身份,也符合鸳鸯阵中每队两伍长以长牌为尊的规定。 此间的第二十一杀手队由于地形的原因,已经分为了间隔不过两米多的两个伍。队长并没有站在中间指挥全队,而是协助另一个伍作战,而林忠孝所在的伍自然是由他来进行指挥。 竹林之中,本不利于牌手进攻,主要还是因为挥舞腰刀时稍不注意就会触碰到竹子而被卸掉不小力道、甚至是砍在竹子上成为活靶子的缘故。只是鸳鸯阵讲求配合二字,牌手尤其是长牌手在战斗中只要护卫后排队员、推动战阵前进即可,杀敌一事则交给其他队员即可。 “当!”的一声,本伍右侧的林忠孝持长牌挡下了对面那个刀盾兵的劈砍,随即他立刻挥刀攻击这个眼前的敌人。而随着他的进攻,他身旁的一个长枪手立刻和他组成更小的战斗组合,没费什么力气就将这个陷入单打独斗局面的清军锐士逼得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与此同时,他所在伍中的狼筅手也将注意力转移到其他试图协助那个刀盾兵进攻的清军身上,扰乱这些人的进攻。而位于本伍左侧的镗钯手和另一个长枪手则在进攻另一个突进至近前试图破阵的清军刀盾兵。 “杀!” 只听那个长枪手一声怒喝,被架住兵器的清军只得依靠着盾牌去硬顶长枪的刺杀。只是明军这边的二人之力终究要比他一人之力大得太多,这一刺立刻将他推到在地,随即拿长枪手和镗钯手再度刺杀,被竹子挡住了滚动方向的清军士兵立刻被捅死在地,没了半点生息。 就在这时,已经将那清军逼近死角的林忠孝只听“嗡”的一声,一支箭从他耳边飞过,直插进那清军的面门。 “第十一个!” 为了区分射杀敌军的射手,火器队的弓箭手们都在他们随身携带的那三十支箭的箭杆上刻有不同的记号,像冯彪的箭上就是六个横杠以示他所在的队,再加上一个圆圈以标示他这个人。 眼看着距离那杆鸟铳越来越近了,冯彪也更加专注起来,奋力的射杀每一个他所注意到的清军。而此刻的林忠孝也没有感愤于煮熟的鸭子被人抢走的不悦,因为又一个清军已经冲到了他的身前…… 侧翼明清双方在竹林中的对抗很快就结束了,随着清军前排锐士大半被以伍为单位组队厮杀的明军一扫而空,剩下的战兵和辅兵也再不敢向前。 就在这时,只听明军负责侧翼指挥的千总尹钺一声怒喝,明军连阵型都不需要变幻,直接发起了进攻。只是这一次,这些来自于提标右营的清军再无继续战斗下去的斗志了,转而扔下兵器逃跑,而比他们更快的则是那些队列之后的辅兵。 竹林中,清军在向着登岸的竹林北部逃窜,也有靠近溪流的清军则直接跑向那里试图越过溪流而逃出生天。而在他们身后,明军则紧追不放,以求将这些此刻人数依旧在他们之上的清军彻底歼灭。 突然,一阵炮响,终于还是压过了竹林中的厮杀声。 第七十八章 劲草(七) 随着清军冲进竹林,期间的厮杀声便此起彼伏。只是此时的陈文已经顾不得侧翼的安危了,因为他手中也只有甲哨这一个哨的预备队,而正面的清军的第一击虽然不曾奏效,但是其兵力依旧拥有着绝大的优势,这时预备队他自然是不敢轻掷的。 “击溃当前贼寇,贼人家眷,尔等可自取之!” 两军间隔不过一箭之地,李荣的喊声瞬间就传到了陈文的耳中。对此,陈文只是报之以冷笑。 李荣,你这是在替我激励士气吗? 果不其然,随着李荣这一声大喊,南塘营的将士们尽皆流露出了激愤之色。人谁无亲人,即便如吴登科他们这样的光棍汉起码也都有几个关系莫逆的好友吧。此间李荣这句激发清军兽性的惯用套路,立刻引起了明军的愤恨。 对此,陈文决定“以革命的宣传对抗反革命的宣传”。 “将士们,鞑子就在眼前,背后就是我等的亲朋好友,中间只有这一条路。击溃鞑子,晚上就能和家人团聚!” 似乎是听到了这边的宣传语,那些已经完成调整的清军也不再停留,立刻转身踏上他们刚刚走过的道路,只是由于先前进攻的那一波,清军跟在后面的辅兵将陷马坑几乎填了个干净,虽然依旧凹凸不平,但是正常行动也不至于像上次那般受到限制了。 来吧,这些鞑子再在鸳鸯阵上撞个头破血流一轮,估计也就扛不住了,到时候就可以反击了。 业已看见胜利希望的陈文看着清军的行动,已经开始琢磨该如何处置降兵的问题。 只是此次虽然道路平坦了不少,但是清军的移动速度却比上次还要慢了很多,再加上从陈文这边平视,清军似乎也没有做什么改动,就连他先前预测的清军可能会拿出什么五六米长的长矛或是斩马刀来对抗狼筅的改动都不曾存在,反倒是引发了他心中的疑惑。 李荣,你就这么不信邪吗? 对面的清军在缓步前进,陈文并没有再次派出弓箭手去给清军挠痒痒,因为对面依旧是两层的刀盾兵,也不见提标营卸下甲胄,所以他只是让前排的各队继续恢复到纵阵的抗压模式,以抵抗清军接战前的投射。 九十步…… 八十步…… 七十步…… 六十步…… 五十步! 清军的龟速行动实在让陈文匪夷所思,是怂了吗?这个念头冒出来之后立刻又被他推翻了,如果是怂了也应该有清军军官的呵斥声传来啊,此间清军依旧保持着上次进攻时那般的安静,这肯定不对。 就在这时,清军突然停下了脚步,而随着这些清军的停滞不前,一门门虎蹲炮被清军的炮手抬了出来,自清军的阵型前越众而出。 原来清军是打算以火炮破阵,然后再使用步兵将南塘营彻底歼灭! “火器队,射杀那些炮手!” 眼看着对手将意图显露无疑,虽然只是些长不过两尺,重不过三十余斤,用来打石子铁砂的小炮,但陈文却很清楚,这样的火器已经不再是木制的长牌和藤制的藤牌能够抵挡得了的了。 唯一的办法,就是赶在清军开火前将炮手射杀,也唯有如此才能将伤亡降到最低! 听到命令,火器队的士兵立刻冲了出去,只是由于他们本在前两排的阵后,正常情况下此间冲过去也最多能赶在清军开火前完成第一轮的射击,就凭着四个队四十几人的弓箭手,真的能够在一轮将那些清军的炮手一扫而空吗? 可就在这时,清军的炮手们却在放下虎蹲炮,并在辅兵为其压上石块后纷纷将手持着的火把按在了火门之上。 该死的,原来清军在过来之前就已经完成了装填,走得如此慢原来只是为了保持平衡罢了。 突然,这听到“轰”的一阵炮响,明军的前排瞬间为之一空,那些原本蹲在地上以抗击对手投射的士兵们纷纷倒地哀嚎了起来,而站在最前面的牌手和那些冲上去试图射击压制清军炮手的弓箭手们则大多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大抵是死了吧? 炮火喷出炮口的一瞬间,陈文的脑海也为之一空,眼前的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的犹豫才造成的,如果刚刚清军退兵时他就指挥军队压上去,即便不能将清军击溃,也可以凭借对其步兵的紧迫压制使其无法使用这种在此间狭路几乎不讲道理的火炮。 如此多的忠勇将士,只因为主将的无能而战死沙场,一将无能累死三军,这句话只在一瞬间就浮现在了陈文的脑海里。 三个多月的领军经历,使得他早已习惯于从战斗的胜负来考虑问题,此间再做懊悔也换不回那些阵亡者的性命,而这些浪费掉的时间只会让更多的将士命丧沙场! 怎么办? 刹那间,陈文的脑海中浮现出数个设想以规避清军炮火的伤害,可是却没有一个能够解决当前的问题。 “将军,卑职愿领本部向鞑子发起冲锋!” 看着李瑞鑫恳求的目光,陈文摇了摇头,立刻拒绝了这个心腹大将的建议。清军炮手虽然和主力相隔了些距离,但是如果明军的骑兵出动,那些清军也一定会扑上来保护。李瑞鑫的部下皆是骑兵,骑兵乃是离合之兵,轻骑尤其如此,所以陈文绝不能忍心看着他那些没有马甲,甚至骑兵只穿着皮甲的轻骑去撞清军的长枪林。 “李千总,按照计划,鞑子溃逃之后,由你带队冲击鞑子的将旗,此间并没有你的任务!” 山间只是微风,清军那一侧的硝烟还没有散尽,陈文很清楚对手应该还在复位、清膛,待重新装填完成后继续开炮。 他所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明军的阵前,受伤的哀嚎声依旧响彻阵中,加之硝烟背后清军动向不明所产生的惶恐,不少士卒在这样的环境下已经纷纷开始后退,似乎这样就能让他们从这窒息的恐惧中解脱出来。 明军的阵后,陈文翻身下马。看着身边那个只有十五岁的小亲兵,陈文依稀还记得他在加入南塘营的那一日对陈文说过的话语。 “将军,临来时小人的姐夫说了,当亲兵的就是要给将主当好马前卒的。”话音仿佛犹在耳边,只是陈文却不打算也不可能让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跟着他冲锋在前。 “看好大白,别教它乱吃东西。” 此言一出,众人尽皆明白了陈文的意图。 “将军,还是让卑职去吧!” 看了一眼拜倒在地的吴登科,陈文却没有再作丝毫停留。身为现代人,他很清楚“弟兄们,给我上!”和“弟兄们,跟我上!”之间的区别。且不说这个悲剧是他造成的,就应该由他来承担,只说身为本营的将主,这也是他不可推卸的责任! “此间我部身处绝境,正是需要本将为全营将士作出表率的时候。吴千总,重新整理各队准备作战。甲哨,随本将为大军开道!”说罢,陈文立刻转回头去,大步流星的走向阵前。 明军的战阵之上,倒地哀嚎着的伤员,赶去将受伤的袍泽拖到阵后的火兵、颤抖着后退的士卒、严令部下坚守阵型的军官。在这战场浮生绘的一侧,陈文带领着甲哨逐渐越过了先前的阵线。 此刻,清军前列炮兵阵地的硝烟逐渐散去,露出了刚刚完成复位,正在重新装填的清军炮手。 这么长的时间,怎么感觉比中营的那个专司炮兵的守备的部下还要慢上很多呢,难道提标营平日不操练炮兵吗? 感怀于清军炮兵的业余,陈文却已经带领着甲哨出现在了明军阵线的最前列。只见他拔出了腰间的宝剑高高举过头顶,一声号令也随之响彻整个战场。 “向前者生,后退者死,南塘营的将士们,随本将杀鞑子啊!”话语中,阳光下反射着光芒的宝剑直指清军的阵线。而话音未落,陈文便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向清军的阵线。 陈文身后,便是南塘营的旗手和护旗手,而南塘营的飞虎旗也在这四明山的山间微风中猎猎招展。飞虎旗下,甲哨的哨长楼继业紧随其后,而他的身后则是整个南塘营的甲哨。 此刻,甲哨第一杀手队的队长牛平安持着旗枪带领着第一杀手队与其他三个杀手队并肩而行,直到最右侧的第四杀手队长枪手安有福和一向与他交好的镗钯手丁克己,作为预备队的整个甲哨已经走在了全营的最前列。 在全部由老兵组成的甲哨的带动下,南塘营的各个杀手队无论阵型是否完整,也都紧随其后。就连工兵队和业已损失惨重的火器队同样不甘人后。 一时间,只有奉命立于原地斩杀逃兵的镇抚兵和各队留下协助军医陆老郎中救治伤员的火兵们还在原地执行于他们的工作。当然,立于战鼓前的金鼓手虽然由于战鼓过大无法协同移动,但也跟随着整支南塘营前进的步伐敲响了进攻的鼓声,并以着最快的速度传播到了每个人的耳中。 “虎!” 进攻的鼓声已然敲响,自陈文以下南塘营的将士们则齐声高呼出几十年前那支戚家军在进攻的鼓声敲响时就曾经呼喊过的词语。随着这支新军与当年那支无敌雄师展现出了同样的节奏,整支军队的士气也为之一振,步伐也随之坚定了起来。 阵后,暂编辅兵队的每一个人对于眼前的一切尽皆满怀着不可思议,而罗永忠就在这些人之中。 作为中营的老兵,大兰山明军中的锐士,罗永忠从来不是一个缺乏武勇之人,大兰山明军的历次作战,甚至包括第二次攻破上虞县城的战斗中他都不乏先登的英勇表现。 可是上个月的四明湖之战中,左翼军溃之际,跟随着黄中道去稳定中军阵型的他却在黄中道被意外射杀之后,被溃兵裹挟着向南逃亡,甚至几次他想要回去和其他袍泽同死的步伐也被那滚滚南逃的溃兵洪流所冲走。 四明山联军全军覆没,被几个半路遇到的同出自中营同袍劝说着,罗永忠和他们一起回到的大兰山,因为他的家人还在山下的镇子中居住。 可是回到了家,正赶上南塘营带队掩护百姓撤离,罗永忠这样的溃兵只在和家人见了一面后就被和其他收拢起来的溃兵安置在了一起,而他们身边却是整整一个哨的南塘营鸳鸯阵杀手队和一个小队的火器队。 这些人始终在他们所在的位置协同前进的目的不言而喻,但是罗永忠却对此提不起任何的愤怒。因为他始终记得回到家中,他的父亲对于大兰山明军全军覆没,而他却活着逃了回来的行径是如何的气愤。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唯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 他家在几百年前也曾是书香门第,后来几经变乱,家道中落,才落得如今这番连耕读传家都不可为,甚至要充当军汉来养家糊口。 可是即便如此,圣人的教诲却从不敢或忘,尤其是前宋文丞相的这句绝笔,更是一日不敢或亡,因为他家的族谱中记载,他家的祖上就曾经追随文丞相抗击暴元,后来英勇战死。这是自祖先流传下来的荣誉和精神,怎么可以因为他的临阵脱逃而被玷污?! 浑浑噩噩的走在路上,罗永忠仿佛丢了魂魄一般,再也拿不出半分气力去做任何事,因为做任何事都无法洗脱他临阵脱逃所带让祖先、家人蒙羞的现实,而这直到清军追上这支撤离四明山的队伍为止。 得到了陈将军决定率领南塘营大部为百姓殿后,迎战清军的消息,尤其是在知道对手是杀死他的众多同袍的来自那群提标左营的狗汉奸的时候,罗永忠立刻开始呼吁那些被管制起来的溃兵们随南塘营一同殿后。 虽然不曾与南塘营并肩战斗过,即便是那场在四明山明军中传得沸沸扬扬,甚至到了匪夷所思地步的那场比试他也不曾亲眼见过。但是这一路上,南塘营军纪严明,从未有过扰民的显现;令行禁止,无一人敢于违抗军令;训练得当,行止之间众人竟如一人。如许多的不同,却都看在他的眼中。 在罗永忠看来,这样的军队是没有理由不能打胜仗的,他今日的选择即是为了那些同袍报仇,又可以洗雪前耻,即便战死了沙场也可以落一个知耻后勇的名声,不至于落下个懦夫的声名让家人蒙羞。 可是如此一举两得的好事,却应者寥寥,总共两三百人的溃兵队伍却只有二十几个汉子愿意和他一起像陈文请命,而那些已经被提标营吓破了胆的懦夫们宁可被人耻笑,却依旧躲在人群中瑟瑟发抖,不敢直面生死。 那就让他们一辈子背负着懦夫的名声好了。 百般恳求之下,罗永忠终于还是和那些同志之人留了下来,成为了南塘营在此战中的暂编辅兵队。 开战前,陈文不断的强化己方先进入战场而获得的地利优势,表现出了一个对兵法有一定研究的良将的基本素质。开战之后,南塘营不动如山的纵阵使得提标营那套在四明湖之战时一举压制住明军的战术全无作用,接下来更是依靠鸳鸯阵的阵法将清军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更是逼得清军鸣金收兵。 兴奋于南塘营的强悍,遗憾于这样的强兵却没能参加那场四明湖之战。与此同时,罗永忠在意识到这些清军可能都会被南塘营包圆的那时起,对于自己只是个辅兵的身份而不能上阵杀敌感到越加的心急。 接下来,清军又回来,不仅仅回来了,还分出了一支兵马去牵制侧翼的明军。只是此时的罗永忠已经没有心思去为侧翼处于严重兵力劣势的明军担忧了,因为正面战场上,清军还是拿出了一套全新的杀手锏——虎蹲炮。 虽然只是些打石子、铁砂的小炮,但是如此近的距离还是让措不及防的南塘营损失惨重。可就在这时,那个被他认定的如同他先前的将主黄中道一般的儒将的陈将军,竟然手持着宝剑行走于全军的最前列,带队冲锋! 这样的一幕,罗永忠并非没有见过,只是那些带队冲锋的武将几乎没有一个是全军的统帅,而且他们全部是骑着战马冲锋,为大军开道,这可是和眼前的这一幕大相径同。 好容易从震惊中走出来,罗永忠的全身立刻被热血充满,这样的武将,大概只在那些史书上才有吧,真足以激发英雄之义胆! 想到这里,罗永忠立刻抄起了他刚刚背负回来不久,正等待着治疗的一个伤兵的那套刀盾,沿着溪流的岸边越过那些正在行进的南塘营将士向着陈文的方向跑去…… 片刻之后,当明军已行进至距离清军炮手不过二十步的距离时,清军的第二轮炮击也开始了,而陈文所在的位置正是整个南塘营的最前列! PS:今天一早六点半出门,到下午五点才回来,若不是昨天晚上已经写完了大半,估计今天可能就费劲了,实在抱歉。 第七十九章 劲草(八) “虎!” 象征着进攻的战鼓声已然敲响,自陈文以下南塘营的全体将士们齐声高呼出几十年前那支戚家军在进攻的鼓声敲响时就曾经呼喊过的口号。 这一刻,南塘营这支复制于戚家军的新军与当年的那支无敌雄师在节奏上形成了惊人的同步,整支军队的士气也为之一振,前进的步伐也随之坚定了起来。 短短五十步左右的距离,虽然这里的“步”并非是行走时脚步的数量,但是实际上大概也只不过是六七十米的长度,即便不是博尔特,一个正常人二、三十秒钟怎么也能跑到了吧。只是依着清军炮手此刻的进度,这一炮却显然是无法避免的。 既然无法避免,陈文从发现这个问题后,便决定迎着清军的炮火稳步前进。这样做既可以防止南塘营的将士消耗过多体力,又可以确保阵型的协调不至于被清军炮兵身后不远处的清军步兵突击导致阵型散乱,还可以预防清军炮击后前排的伤员被后排收不住脚的士兵踩踏。 只是这样一来,势必对南塘营的士气和军纪有着更大的挑战,毕竟眼看着对手在操弄火炮,而他们自己却始终在稳步前进,这个等级的折磨显然更容易致使当局者心理崩溃。 陈文很清楚,现在的这支南塘营依旧还只是一支封建军队。只不过,一方面这支军队依靠着戚继光的兵法战阵使其在战斗力更加强悍;另一方面则是陈文在提升军人荣誉感的同时,也在不遗余力的革除这个时代的军队所惯有的一些陋习,比如吃空饷喝兵血、军官奴役士卒、劫掠百姓等等等等,而随着这些的陋习的消失,军队的凝聚力和士气也在短短三个月的时间达到了这个时代很多军队可能十几年都无法达到的高度。 这段时间的努力也确实得到了回报,只是仅仅如此就能够轻松击溃当前的这支绿营精锐了吗? 此次交战,陈文的南塘营出兵不过五百,外加上二十几个临时的辅兵,而清军则拥有来自提标左营的八百战兵和来自提标右营的两百战兵,仅仅战兵一项就是南塘营全军的两倍。除此之外,还有一千五百人的辅兵队,这些辅兵虽然无法攻坚、破阵,但是打打顺风仗,或是在双方实力相当时作为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的存在还是可以的,而这还仅仅是兵力。 相比提标营这等“车马炮”全齐的开局,南塘营只有一只“跛脚的小马”,至于炮就更别说了,甚至就连步兵的披甲也只能勉强装备一半的战兵。 如此大的差距,若是再加上双方主帅在战场经验上的天差地别,明军有限的优势就显然不怎么够用了。 交战之初,陈文依靠着鸳鸯阵的阵法优势,以及根据这个时代军队的惯用作战方式所制定的针对性训练,还有那支埋伏在侧翼的伏兵,他也确确实实的在第一次碰撞时占尽了便宜。只是就在清军鸣金撤退以调整自身的反应,陈文在战场经验上的劣势就显露无疑了。 初次交锋失利的清军立刻改变了战术,不仅仅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就彻底转变了思维,更是拿出了明军根本就没有的火炮,即便那只是些打石子铁砂的小炮,却也给明军造成了无法想象的损失,不仅仅是此前战斗中远远不及的伤亡,更多则是在心理上的震撼。 兵力不如人、兵种配置不如人、武器甲胄不如人、主帅的战场经验更是不如人,那么就应该就此认输了吗? 绝不! 兵力不如人、兵种配置不如人、武器甲胄不如人、主帅的战场经验还是不如人,可那又如何?战场之上,最重要的乃是勇气,狭路相逢勇者胜,正当此时! 南塘营的飞虎旗随着紧跟在陈文身后的旗手的行进,在山间的微风中迎风招展。 这一刻,无论是作为战阵中坚的鸳鸯阵杀手队,还是中军火器队、中军骑兵队这些南塘营的辅助兵种,甚至就连一向被戏称为“玩具兵”的中军工兵队的士兵们也肩扛着锄头和铲子也紧随其后。而在南塘营的旗帜的更前面,陈文持着宝剑遥指眼前的清军,更是遥指着他们身后的清军主帅、提标左营副将李荣。 “李荣,你的提标左营乃是成军十余年的绿营精锐,但是我的南塘营却是复制于数十年前的那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无敌雄师!” “李荣,你的兵力、武器装具比我所拥有的强得太多,但是我和我的部下们愿意为了身后的那些百姓们的福祉而血战到底!” “李荣,战场经验比我丰富太多,但是我深知此后三百年这华夏大地上中国之民所历经的苦难,为此我可以为了改写历史不惜以身为祭!。” “此刻你有着火炮所带来的优势,但是我和我的将士们也拥有着敢于抗着炮火前进的勇气,你还有什么?!” 进攻的战鼓声一刻也没有断绝,这一通鼓会持续到南塘营发起最后的冲锋的前一刻才会停止。 此刻,南塘营依旧在陈文的带领下,迈着坚定的步伐向着清军的炮兵阵地稳步前进,而对面的清军虽然已经开始装填,但是在明军步步紧逼所带来的威压下已经显得有些手忙脚乱了。 清军的炮击战术初见成效,可是明军立刻显示出了亡命的一面,这让清军的士卒很是不安,而最直面、也最为深刻承受着这一切的便是这些身处于最前沿的清军炮手。除此之外,这个时代的火炮炸膛现象并不鲜见,所以清军在炮击明军的同时也将自身的步兵靠后布置,为的就是防止误伤,只是这样的行为也加剧的清军炮兵的不安。 前有强敌步步逼近,身后的援兵却唯恐避之不及,如此的局面,即便知道在明军冲上来之前,他们也绝对有着绝对充裕的时间开出一炮,这些清军的炮手也还是不由自己的紧张了起来。 惜命之心本是人之常情,只是在战场之上,这样的人之常情还是导致了清军炮兵如同那些被清军诱骗开炮的明军炮手和火铳手一样,在紧张的情绪下开始频繁的操作失误,就连速度也不由得慢了下来。 此刻的陈文并没有在意到这些,清军的炮手是否在紧张之下忙中出错,这对他而言已经不重要了,清军开炮他会带队冲锋,清军不开炮他一样会带队冲锋,只要击溃当前清军,将旗下的那些预备队和辅兵根本不可能挡住南塘营的攻势。 短短五十步的距离,却仿佛是度过了千年一般,直到南塘营进入了距离清军炮兵阵地不过二十步时,正对着陈文的那个紧张到了只把石子倒进去一小半的装填手立刻就迫不及待表示已经完成了装填。而此时,负责炮兵的清军军官也没有再去等待其他的虎蹲炮,立刻下令开炮。 看着正对着他的那门虎蹲炮的炮手将火把按在了火门上,陈文并没有躲闪,只是闭上了眼睛。这一刻,他突然想起了早年曾经看过的一部小说中的台词——挺起你的胸膛!那不过是些炮弹而已! 是的,那不过只是些虎蹲炮发射的石子而已! 就在这时,随着“轰”的一声炮响,陈文只觉得胸口仿佛被一股巨力向后猛的推了一下,整个人险些倒在地上。踉跄着退了两步,陈文只觉得口中一股腥甜几欲喷薄而出,只是此乃战阵之上,既然刘邦能诈称射中的只是脚趾,他也没有理由把这口鲜血吐出来。 强行将这口鲜血咽了下去,当强忍着胸口疼痛的陈文再次抬起头时已经看不到了清军的虎蹲炮,这不仅仅是硝烟所致,更多的是因为此刻已经有两个牌手毅然的挡在了他的身前。 “轰……” 就在这时,一连串的炮声接连响起,陈文尚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那两个牌手就已经在这一片石子铁砂中轰然倒地。 耳边是伤者的惨叫声和垂死者的哀嚎声,眼前是那两个为了保护他而死的忠勇士卒,此刻的陈文已经忘记了胸口的疼痛,被复仇**所驱使的他提着宝剑拔腿向硝烟之中冲去。 硝烟笼罩着清军炮兵阵地前的大片战场,硝烟之中不仅呛人,更是伸手不见五指。陈文在进入那片硝烟后,凭借着着清军开跑前依稀存留在脑海中的位置向着那里冲去。 片刻之后,急速前行的陈文依稀的看到了一个身影。眼见于此,只见他一跃而起,整个人在冲出硝烟的一瞬间便冲到了一个清军的炮手身前,一剑便砍在了那厮的身上,将其砍倒在地。双脚将将落地,立刻又扑向了旁边的一个装填手…… 兔起鹘落之间,那些惊呆了的清军炮兵被陈文接连砍倒数人,可就在清军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南塘营的鸳鸯阵也迈着依旧坚定的步伐自硝烟之中列阵走了出来。 只在片刻之后,这些南塘营的鸳鸯阵杀手队迅速的越过了整个清军的炮兵阵地,将没来得及逃跑的清军杀死后,只是阵型一张一闭便将陈文包了进去,随即便在领甲乙丙丁四个哨的千总吴登科的指挥下结阵向清军扑去。 这一次,南塘营并没有再以大三才阵接敌,反而直接亮出了小三才阵,以着狼筅手分居两伍的前列,长枪手分列其左右,牌手护卫外侧而镗钯手链接内侧。小三才阵利于进攻,而此刻的南塘营无论在气势上,还是在作战目的上都是处于进攻的姿态,小三才阵正当此时! 甲哨的右翼,鸳鸯阵第四杀手队无畏的迎着清军的弓箭手前进,越过炮兵阵地后,明清两军其实相距甚近,清军的弓箭手只来得及射击一轮就被扑上来的明军赶到了阵后,而重新出现在明军面前的清军步兵却值得以着长枪手被动接战,甚至那些前排的清军还在不断磨蹭着倒退,再没有先前的那股子悍勇了。 “杀!” 硬扛着清军的炮火和弓箭走到阵前,很是憋着一股子气的安有福在接战的一瞬间就扑了上去,在他的老搭档丁克己的协助下,立马就将一名清军的长枪手捅死当场。只是即便如此,憋着的那股子气却还是积聚在胸口,从而引导着他继续向当前的清军发起刺杀。 鸳鸯阵本就是一个前进的阵法,只是为了确保阵型的完整要求每个向前攻杀的士兵在击杀当前对手必须回到阵型中原本的位置,以策万全。整个阵型在不同的变化中推动战阵前进的队员也大不相同,不过一般来说还是以长牌手和狼筅手为主,毕竟这样的兵器更加容易配合防御,前进的锋锐不至于被轻易挫伤。 “杀!” 又一枪刺出,虽然是第一次上阵杀敌,但是安有福却很是陶醉于这种感觉,不仅仅是刀枪入肉的触感,更多的是像说书先生所说的那种“以有道伐无道”的使命感。此刻已然彻底陶醉期间的他却把恢复阵型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在击杀数人之后竟超出了本队狼筅手的掩护范围,直愣愣的冲进了清军的人群。 突然,就在安有福正在竭力向眼前的那个清军刺杀之时,周围的两个清军长枪手立刻放弃了原本的目标,转而攻击他这个显得更加悍勇的明军。 安有福的枪法本就是半路出家,刺杀一道虽颇为精擅,但是单枪匹马的与人死斗便有些力不从心了。很快,在那两个清军的疯狂攻击下,安有福便只有招架之功,再无还手之力,几次病人相较后只得节节后退。 身子在向后退着,安有福还要不断的招架着清军的攻击,虽然他突进的距离本就不多,可是这倒退着走的同时还要抵挡着那两个清军的进攻,便再难顾及后路。 这时,又一个清军的刀盾兵选择了以他为目标,趁着安有福长枪之势已老,立刻以盾牌震开了他的兵刃,单刀直入! 眼见于此,安有福立刻后退了一大步,却被一个尚未填满的陷马坑绊倒在地,更是把那只上次便崴了的脚再次扭伤。 眼见着那三个清军扑将而来,扭伤倒地的安有福便再无生理,一个身影突然冲了过来,以着镗钯架住了一把腰刀和一根长枪,细看去,却是安有福的老搭档丁克己! 可就在他庆幸之时,另一个长枪手竟转而把目标改为正在竭力保护安有福的丁克己,只是此时的安有福尚且倒在地上,而丁克己的镗钯则还在奋力招架着另外两个清军的攻击。只见清军那个长枪手一枪刺出,只是那一下便捅进了丁克己的腹部。 剧痛传来,丁克己并没有抛下兵器去夺那柄长枪,反而奋起最后的气力将架住兵刃顶了回去,只是当那清军反手拔出长枪后,丁克己再无站立的气力,径直的倒在了地上。 “丁三哥!” 一手捂住伤口的丁克己显然是被伤了内脏,只见他尚未来得及回应安有福的呼唤便呕了一口鲜血出来。 “安兄弟,愚兄怕是不行了,帮我……” 丁克己倒地的瞬间,随着明军的不断前进,安有福那队的狼筅手也终于行进到近前,开始压制那个刚刚重创了丁克己的清军。而此时,清军的另一个长枪手则向着正在听着丁克己临终遗言的安有福。 那狼筅手依旧在奋力压制着那个刺伤了丁克己的长枪手,而其他队员甚至包括队长都在互相配合着进攻其他清军,由于第四杀手队也已然突出阵线,安有福的身边再无一个战兵。 就在那个清军的长枪手竭尽全力刺向安有福之时,一根棍子轮圆了拍在那清军的脸上,只是那一下就将那清军彻底拍倒在地。 “安老哥,丁三哥这是怎么了?!” 听到本队的火兵石大牛的问话,泪流满面的安有福轻轻的将已经气绝身亡的丁克己放在地上,擦掉满脸的泪水,拄着长枪站了起来,随即对石大牛大声喊道:“大石头,丁三哥死了,我们去给他报仇!” 听到这话,业已开始痛哭流涕的石大牛立刻抄起了他手中的尖头扁担,随着一瘸一拐的安有福向着清军冲杀而去…… 正面的清军在疯狂进攻的南塘营的攻击下节节败退,被击溃的命运显然已经注定,剩下的只是时间的问题。 眼见着大局已定,一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以剑拄地的陈文再也无法支撑下去了,双腿一软便倒在地上。 PS:明天中午补今天的这章,晚上还有一章。 第八十章 军溃 躺倒在地上,感受着几十米外正在奋力厮杀的明清两军通过那上千双大脚传来的震动,陈文只觉得就连呼吸都是火辣辣的。 身上的气力在刚刚的那轮疯狂砍杀之中业已消耗殆尽,头顶着镶银兜鍪,身穿着几十斤重的山文铠,提着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剑去砍杀那些没有披甲、也没有兵刃的清军炮手实在有些胜之不武,不过这能量的消耗也实在是大的惊人。若是再加上胸口依旧在传来的痛楚,更是再无半点气力站起身来。 喘息了片刻,陈文伸手摸向胸口那片痛楚,原本光滑如镜且向外凸起的护心镜此刻却凹了进去,显得突兀异常,而在那凹槽之中的却只是一块仅有指甲盖大小的石子。 “真是日了哈士奇了,要不是这明朝山文铠在形制上有这么一块护心镜,这本小说就可以名真言顺的太监了。”(开玩笑) 积蓄了些气力,陈文费力的从领口将手伸了进去,护心镜背后的那块皮肉依旧疼得厉害,想来不是青了,就是紫了。所幸的是摸上去,感觉骨骼应该是没有被震碎,至于裂没裂就不好说了。 陈文想了想,既然骨头没太大的事,想来刚刚的那口血应该只是剩余的力道被震到了内脏罢了。 如此看来,应该是护心镜向外凸起的形状将石子携带的动能卸掉了大半,可是即便如此,这块护心镜还是彻底报废了。真不知道**哈赤的皮是有多厚才能抗下红夷大炮的炮击,怪不得就连奴酋弘历都对袁督师推崇备至,这物理伤害几近免疫的清太祖估计也就只有核弹先驱的全魔法伤害才能克制得了了。 抛开这些胡思乱想,陈文的心中立刻被劫后余生的庆幸所充满。真是阿弥陀佛,幸亏是打在了整副铠甲防御力最佳的护心镜上,随便换个位置估计都是死路一条吧。 正当陈文庆幸之时,一行脚步从先前列阵的位置传了过来。 “将军,您没事吧?” 听到是张俊的声音,陈文摇了摇头。“不是叫你看着那个吃货吗?” “那个,小人看见您……” 陈文很清楚张俊向要说些什么。“好啦,先扶我坐起来。” 听到陈文的命令,张俊便把关切的话语收了回去,陈文既然还在试图坐起来,想来也没受太重的伤吧。只是陈文这一百多斤的体重,再加上那副几十斤重的山文铠,即便他自己也在用力,却也还是把只有十五岁的张俊累个够呛。 坐起身来,眼看着南塘营的阵型早已越过了清军先前列阵的位置,想来是已经将其打的节节溃退了吧。只是可惜的是两边的喊杀声却都是些汉语,虽然清军那边也都是只是些汉奸,但是同文同种之间的厮杀还是让陈文找寻不到太多的快感。 虽然四明山抗清基地还是覆灭了,舟山也如历史上那般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但是只要这支南塘营没有湮灭于这场战事,早晚会有机会和那些真夷决战沙场的。 陈文坐起来后,才注意到与张俊同来的还有李瑞鑫和骑兵队的那些士卒,由于战场狭窄,他们很难越过阵型攻击清军,在陈文带领下承受了一轮炮击后便停在了原地,等待后续命令。此间注意到陈文到底,才立刻赶了过来。 未带陈文说些什么,战场侧面溪流的对岸,一声怒喝终于还是截断了这支清军的一切胜算。 “己哨看守俘虏,戍哨随俺冲过去与将军会和,杀鞑子啊!” 话音未落,负责侧翼指挥的千总尹钺立刻带头涉水前进,而跟在他身后的则是刚刚冲出竹林的戍哨的那四个几乎没有受到什么损伤的鸳鸯阵杀手队。 声波以着极快的速度在战场上传播开来,听到援军已至的明军本就处在优势之中,此番更是士气大振,那些已经杀红了眼的南塘营士卒已经把每次进攻后须得重整阵型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奋力的向前冲杀。而此刻的清军,却仿佛在时间为之停滞了瞬间之后,瞬间崩溃。 “败啦,快跑啊!” “明军的援军到了,再不跑就没命了。” “……” 只在这一瞬间,原本还在依靠着兵力优势勉力维持的清军轰然崩溃,战场之上,无论是战兵还是辅兵,上千清军在这只有二十五六米宽的山路上争先恐后的向后逃窜,甚至不惜将挡在他们逃亡道路上的同袍砍倒在地。 眼见于此,就连那些在阵后督战的军官也大多放弃了继续执行使命的念头,转身逃跑。只有极少数的清军还在奋力抵抗,只是再无回天之力。 军溃如山倒,正是如此! 砍倒了一个始终跑在他前面的碍眼的辅兵,刘大立刻调整位置,以防止被那厮在垂死挣扎时抓到,以至于无法继续逃亡。 身后已经有些清军的士卒在声嘶力竭的跪地求饶,可是刘大却丝毫不敢去动这个念头。家中的妻儿不说,他此次是凭借着在四明湖之战中的六个斩首才被晋升为队长的,从记忆中的服色来看几乎全部是大兰山明军的士卒,谁敢保证身后这群大兰山明军的余部不会给那些明军报仇,他又如何敢作半分停留。 所幸的是,身为从军十数年的老兵,军溃的事情也很是经历过几次,该怎么逃跑才不可以既不被敌人抓到,又不至于被当成带头逃跑的替罪羊,这些经验他都很是清楚。 此间奔跑在滚滚北逃的人群中,他不敢疯狂逃窜,因为那样会消耗太多的体力,明军骑兵不多,只要逃出了一定的范围,就很难被抓到了,剩下的就是如何返回清军控制区的事情了。 自从对上这支殿后的明军开始,刘大突然发现他打了那么多年的仗,自以为这战阵上的事情可谓见多识广,原来也不过是坐井观天罢了。 满地的陷马坑不奇怪,侧翼的偷袭一样不值得奇怪,这些他都见识过太多次,颇有些习以为常了。可是那些当道而立的明军,他们摆出的那个怪阵,实在让他震惊不已。 那特么到底都是些什么? 没削干净的竹竿、做农活用的镗钯、就连刀牌的样式都无法形成一致,这么一堆乱七大八糟的东西配上长枪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大的威力? 随着三投无效,本已优势在握的清军仅仅在接战的一刹那就被明军逆转,接下来的战斗更是被那些使用怪异阵型和乱七八糟兵器的明军吊起来,哪怕出战的清军战辅兵兵力大概超过了明军的一倍那么多,却怎么看清军怎么像是一个三岁半的孩童在和明军那个壮汉搏斗,既无招架之功、亦无还手之力。 满脑子被这些超出他的认知的数据冲击的业已有些死机了的刘大,全然遗忘了他还身处在战阵之上,本队的士兵忘了管束不说,就连明军的弓箭手、火铳手在侧面发起袭击时他也把举盾防御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甚至在主帅鸣金收兵之时他依旧站在那里发傻。 若不是那几个平日交好的老兄弟帮衬着,甚至在最后的时刻还拽了他一把,估计刘大会成为第一个因为吓傻了而死于南塘营之手的清军。 回到道路的北面,清军的那些军官们在调整编制,振奋军心,而刘大却在庆幸于先前的那场四明湖之战。若不是那一战后他荣升为队长,手下了管了一个十人队的士卒,估计第一次接触是被那些始终保持着以多打少节奏的明军杀死的就是他刘大了,到时候家里的婆娘孩子就都要便宜了别人。 只是留给他庆幸的时间也并不多了,在被上司训斥了一番后,刘大只得带着那些手下和一个刚刚补进去的辅兵随着清军的大队人马再度前进,进攻不久前才刚刚磕掉了清军几颗大牙的那支守在当道的明军。 即便上司已经表示过了,此次进攻以虎蹲炮破阵,待明军阵型无以为继之后,再行破阵,定可一举击溃明军,这样的说法很有诱惑力,可是刘大依旧表示怀疑。眼前的这支明军处处透着诡异,根本就不像是这个时代军队,至于更像是什么,他却也说不清楚,只是心头的疑虑始终挥之不散。 接下来,为了确保这几门已经装填完毕的虎蹲炮的平衡,清军的移动速度甚至比上一次进攻时还慢,只是此时的明军却连骚扰的兴趣都没有了,愣是任凭着这些虎蹲炮在清军的遮蔽下行进到了五十步的范围。 由于这些火炮早已装填完毕,在调整好位置后就立刻开炮。只听见一阵“轰”的炮声,硝烟弥漫于当道,视线也随之彻底的被屏蔽了起来,只是明军那一侧传来的声伤员的惨叫声还是让刘大激动不已。 那些炮手虽然在这提标营中也是战兵,但是由于普通士兵的军功多来源于斩首,而这些炮手相对的也因为很难获得斩首而被人所轻视,刘大甚至听说过,好像有一段时间,炮手连战兵都算不上,只比辅兵的地位高一些罢了。 不仅仅如此,平日训练之时,由于火药是消耗品,所以负责火炮的军官和炮手往往借口训练将那些火药转卖,以至于操炮的技术并不是很熟练。况且火炮容易炸膛,清军在列阵时也往往会避开一些距离,以防止被误伤,就像现在这般。 再加上一些不足为外人道也的缘故,这些炮兵平日里很是不受刘大这样的军中锐士待见。可是今天这一幕,却着实让他刷新了对于这些缩在人后的胆小鬼的印象。 随着硝烟的散去,明军那边的惨状了显露无疑,虽然大多只是受伤,但是先前那个让他们这些锐士无能为力的阵型却在这一瞬间就被打得乱七八糟,就连不少先前还表现得很勇猛的明军也开始不自觉的后退。 突然想起了上司的话的刘大,顿时感佩万分。原来这个怪阵是可以这么破的啊,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可是就在这时,那个明军的主将竟然带着一队生力军来到了阵前,让刘大大跌眼镜的是,这个明军的将领竟然是要带队冲锋! 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疯子才会做出的事情?! 至少刘大从军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如此亡命的将军,那可是生扛着炮火步行前进啊,即便一向以着勇猛无畏著称的黄得功好像也不曾如此过吧? 眼看着那些已经出现了崩溃迹象的明军在这个亡命徒的带领下转而向着清军前进,他们的意图再明显不过,无非是以冲锋来遏制清军的炮击,并且结阵击溃他们这伙兵力依旧远超明军主力的清军。 这样的意图在这个时代的军队之中大多是天方夜谭罢了,只不过,刚刚那次短暂的交锋已经撕裂了他再度与之正面交锋的信心。此间的明军还是那个阵,而清军除了那几门虎蹲炮外却毫无变化,列阵厮杀无非是复制刚才的那一幕,怎么可能能赢啊? 已经不想要再度面对这个怪阵的刘大只得寄希望于那些虎蹲炮和炮手,毕竟他们刚刚表现得还很是不错,将明军那边的阵型撕裂了开来,若是此次能炸死那个明军的主将,明军必然崩溃。如此的话,那想必是极好的。 只不过,当刘大转而注视那些炮手的时候,却发现这些平日里还操作还马马虎虎的家伙此刻却因为那个明军主将的疯狂行径而变得慌乱了起来。 五十步啊,足够开一炮了,有什么可怕的? 只可惜刘大的想法并不能注入到阵前的炮手的脑子里,这些清军的炮手此间竟然还是手忙脚乱了起来,就像是当年的那些被清军诱骗开炮射击的明军炮手和火铳手一般无二。 心急如焚的看着那些炮手复位、清膛、装填、点火,那些虎蹲炮终于还是赶在了明军扑上来之前发出了一连串的怒吼。 如同上次一般,清军炮兵阵地前方的那一片道路再一次被硝烟所笼罩。硝烟背后,受伤的哀嚎声如约响起,虽然听起来似乎没有上次那么多,但这些还是让刘大不由自主的长舒了一口气。 不仅如此,甚至还有脚步的声音,大抵是在逃跑吧? 不对! 虽然相隔了一段距离,又被炮火的硝烟所遮蔽,但是刘大还是听了出来,那分明是由远及近的声音,明军依然在前进! 与此同时,清军的炮手们依旧在做着刚才同样的事情,复位、清膛、装填、点火……。虽然硝烟遮蔽了视线,但是上司没有下令停止,他们也不敢违抗军令。 突然,一个身影自硝烟中一跃而出,只见来人头戴镀金兜鍪,身穿山纹铠甲,手中一口宝剑在阳光下份外耀眼,宛如神人一般。那人自硝烟之中一跃而出,只一个跳劈就将挡在他路上的那个装填手砍倒在地,其人双脚刚一落地,立刻又向一旁的那个炮手砍杀而去…… 不仅仅是刘大,清军前几排的所有军官和士兵都在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的这一切。 这怎么可能?! 如此猛烈的炮击之下,这个明军主将不仅没死,竟然还毫发无伤的冲到了近前,肆意砍杀着清军的炮手,更如砍瓜切菜一般。 难道此人有神明庇佑不成? 一想到此,刘大不由得心生寒意,他此番与那明军主将对战,岂不就是与老天爷作对吗?人怎么可以与老天爷作对啊?那可是要下地狱的! 有着刘大这般念头的清军不在少数,只是也有不信这个的,带队的那个清军军官就是如此。 此人见陈文冲入了清军炮兵阵地,肆意砍杀着那些没有兵器,也没有甲胄的清军炮手,比杀猪宰羊还要简单。眼见于此,他立刻命令阵中的弓箭手向陈文进行无差别射击,企图以此完成狙杀。 只可惜,人皆有自保之心,清军的军官虽然积威深重,但是这些射手们却还是在违抗军令和得罪老天爷之间犹豫了片刻。 可是就在这片刻之间,一队队明军的那个怪阵自逐渐消散的硝烟中走出,不仅仅是被那支生力军占据的道路正当中,就连两侧原本空出来的地方也被其他的明军填充了起来,变得满满当当。 只见着那些明军迅速的将清军未来得及逃跑的炮手杀死,在越过那个悍勇的明将和清军的那数门虎蹲炮之后立刻变幻出了一个全新的怪阵型。刘大虽然不曾见识过这个阵法,但是只看一眼他就明白了明军的意图,这是要进攻了啊! 即便不再是早前的那个阵型,最前排的锐士还是在接战的瞬间就被一扫而空。接下来的战斗,清军虽然还在竭力抵抗,但是已经不仅仅是被压制那么简单了,甚至连招架起来都已经成了妄想。 刘大很清楚,这和此前的那次全力一击被轻松化解并且此后始终被压着打很有关系,而更大的原因还是这支明军居然会顶着炮火前进,实在是给予像刘大这样的清军太大的震撼。反倒是那个进攻形态的新阵法虽然威力确实不小,但是所带来的震撼力却远远无法和此前的那一幕相比。 竭尽全力的抵抗着,希图着主帅能够尽快拿出更大的杀招以应对这支诡异至极的明军,即便不能将其击溃,也须得把包括他在内的清军接回去吧。 可也就在这时,侧翼的明军冲出了竹林,转而试图越过溪流向主战场前进。刘大很清楚侧翼的清军已经彻底溃败,主帅即便拿出些新的招数也势必无力回天,那剩下的就是如何在这军溃之际保住性命了。 PS:昨天晚上几近十二点才写完,发完直接睡觉去了,然后一觉睡到十二点…… 这章补昨天的更新,晚上还有一章,尽力写完。 第八十一章 抉择 “己哨看守俘虏,戍哨随俺冲过去与将军会和,杀鞑子啊!” 眼看着尹钺带领着戊哨冲进溪流,陈文不由得长舒了口气,大局已定! 这段时间的相处,麾下的三个千总之中,吴登科和李瑞鑫始终更为让陈文信重,而尹钺这个下属虽然在忠诚和能力上都无可挑剔,但是却总喜欢耍一些小聪明,再加上深受封建迷信思想的蛊惑,这使得陈文对他并不如另外两人那般放心。 此次交战,最重要的自然是当道的主战场,这里是拦截清军的必由之路,再加上甲乙丙丁这四个哨一直是由吴登科负责,李瑞鑫也有骑兵队需要带领,所以才将侧翼战场独立指挥的任务交在尹钺手中。 眼下虽然还得不到侧翼战场的具体数据,但是以着极度劣势的兵力歼灭了优势清军,即便不清楚他是否是有意识的利用竹林来强化鸳鸯阵在狭窄地形条件下的优势,陈文对此也感到甚为欣慰。 此刻清军已经无力回天,剩下的就只是如何扩大战果了。 “李千总,把你那个本家的将旗给本将取回来!”当前的清军已成溃败之势,遥指着提标左营副将李荣的将旗,陈文立刻向李瑞鑫下达命令。 “卑职遵命。”说罢,李瑞鑫当即率领着南塘营中军骑兵队的骑兵们翻身上马,策马自溪流边缘处向着清军的将旗狂奔而去。 “李帅,事不可为,还是快走吧。” 即便是靠着叔叔是田雄麾下爱将才能在这个年纪就坐到实权千总,甚至领一个守备的兵员,徐磊也绝非是那等没有历经过战阵之人。眼下清军全军覆没只在旦夕之间,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眼见着那些接战的清军大败,耳边则是徐磊的劝说,久经战阵的李荣很清楚此刻已经再无力回天,只是他已经很是不平,至少在他的潜意识里,他的提标左营即便是被对手以如此劣势的兵力击溃,那也应该是清廷的满八旗军,怎么可能会是一群四明山的贼寇呢? 抛开这些与此刻无关的念头,李荣立刻示意亲兵将将旗砍倒,他很清楚,只要将旗一倒,清军势必更加混乱,也只有这样他这个主帅才能趁乱逃出生天。 就在李荣指使着亲兵砍倒将旗的当口,依旧在观察敌情的徐磊登时注意到了一个身影,只见那人引领着骑兵,策马奔于滚滚铁流之锋,身侧的清军竟如风行草偃一般,不能成就哪怕丝毫的牵绊。 “李,李,李瑞鑫!” 徐磊瞪大了眼睛,极目远眺,试图从这个梦魇中醒来,可是得到的却是再一次确认了来人的身份。 当年同在黄得功军中,徐磊怎么会不认识眼前这个年青一代中最负盛名的勇士,而且他和李家还有一些特殊的纠葛,使得他更加迅速的做出了反应。 李荣的将旗将将被砍倒,他的亲兵们尚未来得及制造更大的混乱,就在李荣准备招呼同来的这个贤侄一同逃亡的刹那,只见徐磊竟拔刀砍在了李荣的战马屁股上,接着在大喝了一声“李帅快跑”之后拨马向着道路的北面打马而去。 李荣的战马在受创之后,登时便嘶鸣着狂奔而走,李荣的战马本是良驹,只是此刻显然已经失去了理智,径直着狂奔了一路,在撞倒数人之后便倒在了地上。 而此时,李瑞鑫业已率领着明军的骑兵杀到近前,挺着马桨杀死数个上前保护已经被战马压在地上的李荣的几个亲兵后,见李荣已经无法逃脱,立刻转而拨马去追徐磊。 “你们几个看好了李荣和将旗,那都是咱们骑兵队的军功,其他人去追大队,老子去追那个鞑子武将!” 徐磊注意到李瑞鑫的同时,李瑞鑫也注意到了徐磊,虽然在黄得功军中年青一代的勇士中徐磊并不算是特别出名的,但是他的叔叔徐信却一个颇为李瑞鑫熟识的武将,尤其是在黄得功战死的那一日,正好是徐信负责守御黄得功军中将校家眷居住的老营…… 就在李瑞鑫策马追击徐磊之时,战场上也响起了“降者免死”的口号,随着清军丢下兵器跪倒在地的军官和士兵越来越多。 “杀!” 将被身旁的那个藤牌手震开了兵器的清军捅死之后,安有福眼前再无一个试图抵抗的清军了,虽然跟在他身边的石大牛虽然始终在奋力保护着他,但是这个笨蛋的武艺实在低的可笑,若不是眼前的这个藤牌手一直在奋力厮杀,一瘸一拐的他怎么可能如此轻易的将这些试图抵抗的清军斩杀殆尽。 见周围再无试图抵抗的清军,安有福转而注视这个临时的搭档,此人虽然拿着南塘营的兵刃,但是却没有穿着甲胄,长相更是让他觉得面生。 “这位兄弟,你是哪个哨的?” 正在清军尸体上擦拭着腰刀的罗永忠闻言登时便是满脸的尴尬。“那个,在下是临时辅兵队的。” 临时辅兵队? 不就是那帮溃兵吗! 听到罗永忠的回答,安有福的脸上立刻流露出了些许不悦之色,且不说辅兵的职责应该是协助火兵救助那些伤病,就说这些人在四明湖之战中贪生怕死,就让一向自诩为勇士的安有福颇为不屑。 只是看着这一地清军的尸首,安有福的不悦立刻就少了大半,毕竟这里绝大多数都是这个辅兵与他和石大牛一起击杀的,甚至可以说若没有此人他这个伤兵和石大牛这个不同武艺的笨蛋弄不好就被清军反杀,他怎么说也要承此人的情份。 就在这时,传令兵高声传达着重新整队的军令,安有福立刻在石大牛的搀扶下赶去报道,只是临行时还是转过头对罗永忠表示一下他的谢意。 “俺叫安有福,是甲哨第四杀手队的,若是有人问你交战之时干什么去了,就是跟俺一起杀鞑子,俺给你作证。” 说罢,安有福就赶忙着向本队的位置走去,而罗永忠的感激之情也随之追来。“谢谢安老哥,俺这就回去做事。” 说完这句话,罗永忠连忙向不远处的一个明军伤员跑去,搀扶着他向着阵后的军医那里走去。 此间战斗已然彻底结束,还在场的清军只要没死的都已经跪地投降,看着那些在四明湖之战时勇悍非常的提标左营兵此刻却灰头土脸的跪地乞求宽恕,罗永忠在快意之余心中不由得涌出了一片伤感。 若是那一战时陈将军和南塘营也在,该有多好,那么多的忠勇将士就死在了四明湖畔,他们本不应该如此枉死的啊。 行走在路上,罗永忠被这样的念头弄得眼看着要哭了出来,而在他搀扶下的那个伤了腿的南塘营士兵连忙出言安慰。 “兄弟,这是大捷啊,咱们南塘营杀了那么许多不要祖宗的二鞑子,也算是给战死在四明湖的那些袍泽们报了一箭之仇,你应该高兴才是。” 听到这话,罗永忠重重的点了点头,这个伤兵说的没错,他在这一战中也杀了好几个清军,不枉他坚持留下充当这个辅兵,总算为了那些同袍们报仇雪恨,也可以洗雪掉他溃逃的耻辱。 “老哥说的是,小弟确实不当作这小女儿状。” “无事,无事,人之常情嘛,哈哈。” 一路上,两人有说有笑,就和周围的其他明军一般无二。 “工兵队的那帮杀才,要不是因为那个陷马坑,鞑子怎么可能伤得到我?要不是看在先前也给鞑子造成了不小的麻烦,老子非要找他们理论一番不可。” 这个南塘营伤兵乃是一个狼筅手,清军崩溃前夕,他冲上去压制清军,结果却一脚踩空,摔倒在了地上,躲闪之下却还是被清军的长枪手扎在腿上,若不是本队的长牌手冲了上来将那清军的注意力吸引过去,只怕已经不幸了。 只是在罗永忠眼里,虽然知道南塘营都是些没上过阵的新兵,可却都是难得的勇士,否则怎么能够以着极其劣势的兵力击溃素有浙江绿营精锐之称的提标左营。 眼见着快要走到临时安置伤兵的地方,侧翼的明军也已经携带着斩首和战利品,并且押解着俘虏越过溪流,赶到了主战场。 “奉将军之令,卑职领鸳鸯阵杀手队戊哨、己哨及中军火器队一至六等六个小队与溪流对岸埋伏,交战之初以弓箭杀伤敌军,此后鞑子越过溪流,卑职领兵与其在竹林交战,侥幸得胜。斩首一百零六,俘获三百一十一,缴获无算,只是尚有数十鞑子逃跑,卑职追之不及,死罪。” 侧翼战场是最先结束战斗的,所以自然也是最快计算完斩首、俘获和缴获的。听到尹钺的报告,陈文颇为欣喜,立刻拊掌而赞。 “尹千总以一百七十二人斩首一百零六,俘虏三百余人,可谓大胜,何罪之有?更加令本将欣慰的是,尹千总此战利用地形强化我鸳鸯阵的优势,显然在平日是下了苦功的,日后若能坚持,必成良将!” “卑职谢过将军。” 询问了一番伤亡情况,陈文不由得长舒了口气,一死三伤,斩获超过四百,鸳鸯阵在狭窄地形的恐怖之处显露无疑,清军那边的旗帜上来看都是些提标右营的兵,一样不是什么软柿子,可是在鸳鸯阵面前却毫无还手之力,这让他对未来充满了信心。 听着尹钺描述战斗细节,陈文很快就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侧翼的明军只有两个哨,面对的却是超过五百的清军,丝毫不敢轻敌冒进,始终保持阵型厮杀。在那样的狭窄地形,鸳鸯阵的威力强大至极,或是十一人、或是五人,或是两人的战斗组合对上单打独斗的清军实在占尽了便宜,所以才会出现这样的夸张的交换比。 “怪不得戚继光当年打倭寇时就跟满级神装大号屠新手村似的呢,这阵法在道路狭窄、水网纵横的东南沿海实在变态得紧。” 夸赞了一番尹钺和那些有功将士,吴登科这边也把伤亡和战果分别计算了出来。 “禀告将军,卑职奉命领甲乙丙丁四个哨及中军火器队七至十等四个小队在当道迎战鞑子,此战阵亡二十八人,轻重伤员九十四人……” 竟然这么多! 虽然早有预料,陈文对此还是颇为惊异,毕竟在第一次交锋中仅仅阵亡两人,受伤的十七人也都是轻伤。此间战斗结束,竟然阵亡了二十八人,也就是说那两轮炮击和最后的冲锋一共死了二十六人,而这还是在使用纵阵降低了三分之二的受打击面的情况,这使得陈文不由得叹了口气。 火炮,这是这支重建的戚家军必须要面对的问题,所幸在这一战中已经留下了一个好的传统,只希望这个传统能够传承下去吧。 “……此战斩首四百五十八级,俘虏三百三十五人,彻底击溃尾随而来的鞑子。” 斩首竟然比俘虏还多,果然杀红眼了,就像他先前那样。对此陈文毫无指摘的**,比仅仅是他当时也是如此的冲进了清军炮兵阵地,即便并非如此,他也不会有任何反感之情。战场就是如此,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若是明军被击败,以着清军的作风,只怕此间的五百多将士不会有一个能活下来。 眼下这不过是主战场的战果,阵后的清军滚滚北逃,骑兵队已经在追击了,估计还会有一些战果,即便不多,也应该会有些。 “带本将去看看那些阵亡的将士吧。” 走到停放阵亡将士的地点,陈文当着所有人的面向这些英勇殉国的将士一鞠到底,许久才重新直起身子。 “若无诸君的慷慨赴死,我南塘营焉能取得此番大捷,不只是包括本将在内的这些袍泽,就算是那些得脱性命的百姓也同样会记住列位英雄。诸君,一路好走!” “一路好走!” 在场的所有的明军齐声高呼,缅怀那些逝去的英灵,就连临时辅兵队的成员们也和其他南塘营的将士们一同高呼。 “南塘营……”泪流满面的罗永忠喃喃自语,心中若有所思。 与此同时,战场北面的道路上,徐磊依旧在策马狂奔试图摆脱李瑞鑫的追击,这一路上他将所有压分量的东西全部扔在了路上,弓袋、箭壶、腰刀、马桨、斗篷…… 但凡是可能降低战马奔跑速度的东西,都被他毫不犹豫的扔了出去,就差在战马上把胡子也刮了,他就可以和满清高层必读兵书《三国演义》中的曹孟德在逃跑技术上一较长短了。只是即便如此,李瑞鑫依旧紧追在后,丝毫没有放过他的意思。 突然,骑在马上的徐磊侧目以示,只见一道电光飞来,徐磊下意识的来了一个镫里藏身,只是没想到的是,那把飞来的腰刀分明就是奔着战马而来,一刀就插在了战马的屁股上。就像是徐磊先前暗算李荣时那般,战马在剧痛下嘶鸣咆哮了起来,几下就把徐磊给甩了下去,狂奔一段后便倒在了地上。 摔得浑身疼痛的徐磊眼见着李瑞鑫已经翻身下马,手持着马桨而来,连忙说道:“李兄,以前的事情皆是小弟的不是,可是岳母大人和倩儿还等着小弟回家呢,你就放过小弟吧。” PS:终于写完了,可也还是过了十二点,应该还算是星期六的更新,是吧? 第八十二章 缩影 摔得浑身疼痛的徐磊眼见着李瑞鑫已经翻身下马,手持着马桨而来,连忙手脚并用的向后倒退,同时说道:“李兄,以前的事情皆是小弟的不是,可是岳母大人和倩儿还等着小弟回家呢,你就放过小弟吧。” 听到这话,李瑞鑫不由得一愣,片刻之后只见他抛下马桨径直的走到徐磊面前,拽着他的领子一把揪了起来,将其按在了路旁的树上。 “你说什么?!” 李瑞鑫个头本就不矮,此间更是揪住了徐磊的领子将其按在树干上。只可怜那徐磊远不及李瑞鑫,此间又被如此制住,双脚已然离地,若不是背后还有根树干可以依靠,弄不好就会被生生的扼死在半空。 听到李瑞鑫的喝问,看着那副目呲欲裂的容色,徐磊连忙解释开来,只恨爹妈少给他长了几张嘴,唯恐说慢了一点就会被眼前这只吃人大虫嚼个骨碎肉烂。 原来他口中的岳母大人和倩儿其实就是李瑞鑫的老娘和幼妹,当年黄得功身死,田雄和马得功挟持弘光天子降清,混乱之中李瑞鑫的父亲和长兄尽皆战死,就连他也受了不轻的伤侥幸得脱,可是却与家人失散。伤好之后,李瑞鑫曾经多方寻访,只是那时兵荒马乱,再加上通讯技术落后,最终只落个音讯全无。 只是李瑞鑫并不知道的是,作为田雄的亲信,那时徐磊的叔叔徐信也跟着降清了,于是乎徐信当时负责的老营就落到了田雄的手里。 李瑞鑫的长嫂听闻其夫战死便悬梁自尽了,而徐磊当年便对李家的小妹垂涎三尺,只是因为两家在当年围剿流寇时结过仇,所以自然也不可能将她迎娶回家。此番李家的男人殉国的殉国,失踪的失踪,徐磊便将找了个借口李瑞鑫的母亲和小妹弄到了家中,后来见幸存的李瑞鑫始终没有找上门,更是将李家小妹强纳为妾。 中国古代最不乏夫妻恩爱、相敬如宾的故事,只可惜徐磊这等骄纵惯了的官二代显然不是这等雅人,再加上妾室的身份。李家小妹两年下来并无所出,便立刻从女神变成了“不下蛋的老母鸡”,在徐家的地位也跟着一落千丈,此间徐磊所说的等着他回家的其实也不过是家中的老妈子和伙房的粗使丫头罢了。 其实李家小妹的遭遇在当前这个乱世,其实已经不算差的了,虽然所嫁非人,但是至少还有个栖身之所,总好过旁人那般日为奴、夜为妓的日子吧。只不过,当着李瑞鑫的面就是借他八十个胆儿他也绝不敢这么说。 “李兄是知道的,小弟一向钟情于倩儿,年少轻狂之事且不提了,后来靖国公身死,小弟怕岳母大人和倩儿受苦才接到家中,若不是田雄那狗贼一再声称李兄一家是反对清廷的逆贼,不可为正妻,以小弟对倩儿的情谊,也绝不会为妾室啊……” 从恩主到狗贼,田雄的身份在徐磊的口中完成了自天到地的转变,到也总好过李荣的下场。 此番不见音讯多年的李瑞鑫起死回生,着实让他这个当年因为醉酒调戏进香的李家小妹而被李瑞鑫打得几个月下不了床的登徒子吓了个够呛,再加上先前陈文率领军队迎着炮火前进的那一幕,实在给了他太大的震撼,这才会有先前在极度的恐惧之下出卖李荣以求脱身的行径。 只是此番清军惨败,徐磊不清楚有多少知道他家中情状的人落到了陈文的手中,此间若是乱说一气到时若还是被李瑞鑫带过去,一旦谎言被揭穿,只怕以着李瑞鑫的性子他徐磊就算是痛快的死都不可得了。 “虽说是妾室,但是在小弟家中也是可以和正妻平分秋色的,衣食富贵从未有过差别,就是岳母大人此间也在家中奉养孝敬,小弟不出征时也是日日前去叩拜,一日不敢或忘……” 徐磊的话不尽不实,只是死咬着他孝敬李瑞鑫的母亲,且与李家小妹恩爱有加,如此这般只为了让李瑞鑫放他一条生路,可惜李家小妹并无所出,否则一句外甥或是外甥女效果应该会更好。 “还活着,娘、小妹,你们还活着……” 得知家人得脱大难的消息,沉浸在一家人有望重聚的喜悦中的李瑞鑫恍惚之间松开了扼制着徐磊的双手,在徐磊双脚重新沾地的刹那他也坐倒在地上。 此间的李瑞鑫业已全无防备,只是对于徐磊而言李瑞鑫无论是当年还是刚刚所表现出的武勇实在让他不敢有丝毫轻举妄动的念头。此刻若是能说服此人当然最好,若是说服不了想必明军那个亡命徒主将也会看在李瑞鑫的面上饶他不死,总好过偷袭失败被李瑞鑫反杀。 眼见着李瑞鑫已经沉浸在了亲情之中,徐磊立刻把他的意图和盘托出。“李兄,此地只有你我二人,岳母大人和倩儿还在等着小弟回家,小弟回去后也好把李兄在世的消息告诉她们,日后总会有个相见的时日。若是小弟不能回去,到时候只怕……” 听到徐磊的话,李瑞鑫也从恍恍惚惚的状态中反应了过来,目光逐渐的深邃了起来。 与此同时,骑兵队去追击清军的那部份士卒也赶了回来,陈文在检查过他们的斩获之后便开始清点战利品。 此间南塘营的将士除却那些看押弗朗机炮的之外已经全部归队了,只差李瑞鑫没有回来,不过以着此人的武勇,陈文倒也很是放心。 到现在为止,此战靠着地形不利于逃跑,南塘营俘虏了近千清军,有战兵,也有辅兵,甚至还有一些提标营的军官,几乎都是参加了战斗的,而最大的收获竟然是那个始终在将旗下指挥,并没有参加战斗的提标左营副将李荣。 一军主帅被俘,刚刚听到这个消息时陈文都不敢相信他的耳朵。只不过在兴奋之后,他对这个家伙也提不起什么兴趣了——明军在四明湖惨败,以着清军的习惯被俘的人大概都已经不幸了,此刻那支南下的队伍中就有很多一路上始终处于失去亲人的悲痛中的明军军属,所以这个提标营副将的命运也早已注定了,对于尚没有养成资本家追逐剩余价值习惯的陈文而言,反倒是那些清军携带的辎重诱惑力显得要大得多。 “你们,把衣服都给老子脱了……” 清军的辎重车一辆也没有跑掉,里面的棉衣、被褥、火药、箭矢、弹丸等乱七八糟的军需品全都便宜了陈文,赶回来的骑兵还告诉陈文清军还有两门弗朗机炮和一些其他战利品在路上也被俘获了,此间正由着一部分骑兵在押解着那些炮手和辅兵把那些战利品弄过来。 听到这个消息,陈文顿时感到庆幸不已,弗朗机炮啊,子母铳的火炮,虽然子铳用完了就要等好久才能继续开炮,不过那几个子铳就够对手喝一壶了。幸亏这东西比较笨重,在他让工兵队制造的“平坦大道”上前进速度极慢,根本追不上急速前进的清军,否则刚刚的炮击明军损失就会更大了。 这一战结束后,缴获的甲胄兵器已经全部被扔在了清军准备用来装载战利品的空车上,想起李荣送货上门还附赠运输工具的高尚行为,陈文突然觉得这个清军将领似乎也没他想象的那般不是东西。 虽然这些甲胄多有破损,兵器不少也都有所损坏,但是对于甲胄只能勉强装备鸳鸯阵杀手队一半兵力的南塘营来说还是不无小补。只不过一想起缴获的战利品里面居然没有多少银子的事情,李荣刚刚在陈文的心中建立起的那么一点儿好感立刻就荡然无存了。 李荣,你特么难道不知道一个提标营兵的斩首要赏十五两银子吗? 李荣,你特么难道不知道提标营的军官在斩首的赏额上是要增加的吗? 李荣,你特么难道不知道这一战南塘营以少胜多击溃了你的提标左营老子是要给加赏的吗? 一点儿常识都没有你带的那么多年兵的经验都特么喂狗了是吗? 如果再加上伤亡的抚恤银子和计划中的那些营兵的新福利,陈文突然发现好像老营银库那些刚刚算是落到他口袋里的银子好像就不太够用了,尤其是在这些银子还要支撑着这支大兰山老营残部生存到明年的情况下,陈文的气就不打一处来,只恨不得去抽李荣几鞭子泄愤。 既然大笔的收入中没有什么银子,那么就只能积少成多了,此间陈文就准备冲着这些俘虏和清军的尸首下手,这些清兵虽然一路追来也没有抢多长时间,但是四明湖之战以前和那一战的赏赐应该还有一些,直当是让他们拿钱买命了。 只不过陈文让那些俘虏脱掉衣服的命令还是遭到了一些反抗,在这些俘虏看来这是陈文准备杀俘的征兆,让他们把衣服脱了就是唯恐他们的血弄脏了衣服。 即便眼前是南塘营的那些手持着兵刃的士兵,那些俘虏还是选择以着什么“士可杀不可辱”之类的理由进行消极抵抗,而更多的则是干脆跪地求饶,痛哭流涕。总而言之,这近千俘虏的言行汇成了一句话,不脱,不脱,就不脱! 对此,陈文只得表示他这个人“劫财不劫色”,现在让他们把衣服脱了只是检查他们身上有没有诸如匕首、小刀、金子、银锭、铜钱、首饰、古董、多炮塔蒸汽坦克、齐柏林飞艇之类的违禁物品。至于他们的脑袋实在太贵,陈文这个“穷逼党”对此没有任何兴趣。 好话说尽,换来的却依旧是以着沉默的方式进行的消极抵抗。既然如此,陈文登时就翻脸不认人,立刻表示只要不脱衣服的就是明军的敌人,只有死路一条,同时他还拿出了倒数的办法来增加这些俘虏的紧迫感。 听着数字一点儿一点儿变少,继续选择消极抵制的俘虏也越来越少,甚至陈文才数了一半就都开始脱衣服了。 “怪不得去给满清当狗腿子啊,就是一个字,贱!” 吐槽过后,陈文命令没有照顾伤员任务的临时辅兵队在镇抚兵的监视下分检俘虏的财物,衣服还给他们,但凡是有点儿价值的东西全部扔进那几个空的箩筐里。 发现衣服竟然还还给他们,这些清军俘虏似乎是松了一口气,这么多年的乱世,一般雁过拔毛到了这个份上的武将都没有把拿到手的东西还回去的习惯。基于这种常识,他们自觉得小命算是保住了,对于拿走他们身上其他财物的行为也不敢流露出丝毫不满。 甲胄、兵刃早已装上了大车,随着箩筐一个个被装满,最早完成搜身工作的俘虏已经开始穿上衣服。就在这时,协助监督的张俊拿着件物事跑了过来。 “将军,这是个啥啊?” 从看到那东西的第一眼,陈文就被它独特的造型和材质所吸引,只见那物事呈长方体,扁扁的可以放进他以前那件衣服的口袋,或是公文包,几乎不会占用到什么太多的地方。 颤抖着接过那件物事,陈文感受着自手指而来的触感,那熟悉的感觉立刻唤起了他许久以前的记忆,尤其是注意到那物事的一角有一处显然是掉在地上砸凹了进去的痕迹,更是让他百味杂陈。 充电宝! 这块被他当做镇纸卖掉的充电宝怎么会在这里?! 看着那USB接口的凹槽边缘似乎还有些干透了的血迹,陈文立刻意识到了这是怎么回事。 那是六月底的一天,在一户农家的家中靠着永字八法客串了一天教书先生后,陈文用这块号称是家传镇纸的充电宝换了一天的干粮,踏上了继续前往大兰山的道路。 直至今日,他还记得那少年在将这块充电宝拿到手时摩挲它光洁表面时所流露出的喜悦,以及他的父母看着这一切时欣慰的神情。 那些血迹,应该就是他们的吧! “这东西是从哪个杂种的身上搜出来的?!” 第八十三章 问题 清军俘虏中上到李荣,下到队长的所有军官都被集中在了一起,反绑着双手,再以着一条绳子一个连着一个拴在脖子上,而他们的家丁、亲兵则也被挑拣了出来,以着同样的手法捆绑在了另外几根绳子上。 按照这个时代的明清两军中的惯例,如果李荣不肯投降,他的亲信军官和亲兵、家丁基本上是不会投降的,所以这些人的命运只有死路一条。 陈文不打算放过李荣,尤其是从四明山之战明军的溃兵中知道那一战时李荣乃是清军中军的主将,即便不是王升那样导致明军惨败的罪魁祸首,他也需要用这个人的首级去振奋此番没有被清军剿灭的浙东明军的人心,以防止他们在恐惧之下投降满清。 封建社会一层一层直到皇帝的效忠链陈文多多少少还是有所耳闻的,比如他的这支南塘营,如果他没有尽力的革除那些封建军队的陋习,现在也应该是一支士兵效忠队长、队长效忠哨长、哨长效忠千总、千总再效忠他的局面。 这样的军队虽然比较有利于一个武将成长为独立的军阀,但是却和民族国家、近现代军队这些陈文始终渴求着,并且视之为救命良方的存在格格不入,也正是他所深恶痛绝的。 既然李荣已是必死之局,那么这些军官和亲兵、家丁就也只有死路一条了,所以他在命人搜检过后,便将他们分散监管,以防止闹事。 俘虏中的辅兵,陈文从中挑选了一些看起来对明军畏惧甚深,或是感觉比较老实的出来,让他们拿着鞭子抽过一个刚刚带头闹事的清军军官后,便在临时辅兵队的监督下干起了拉车的勾当,用陈文的话说,想活着就要让他看到你们对于明军的用处。 得到了这句承诺,这些被挑选出来的辅兵立刻兴高采烈的开始显示他们的用处,即便是被安排拉车也毫无反感之色,而那些没有被挑选出来的辅兵也在得到了有用就能活命的信息后燃起了一丝希望。 剩下的战兵则是每十人分配到了一条绳子,这些人中不乏有残杀明军和百姓的凶手,只是陈文此间也没那份时间去鉴别,就像刚刚被张俊指认出来的那个清军,他也没有选择直接处死。不过也不代表他们能够逃脱审判,因为陈文已经想出了一个新花样。 在南塘营长枪白刃的督促下,清军的俘虏顺从的被辅兵和火兵绑好,而那些缴获的战利品也大多完成了装车。当然,明军的阵亡将士也被暂时裹在草席之中放在了了车上,等到了明军的占领区后再行厚葬,而受伤的士兵也都坐在了大车上代步。 想来还是要再次感谢一番李荣,若不是他报着能从大兰山明军这里捞到好处的念头才带来的这么多空车的话,阵亡将士的尸首和伤兵怎么可能全部装车。 “李荣赠车马于此” 于是乎,坚信着付出了就一定要有回报的陈文在那块依旧插在道路旁写着“过线者死,勿谓言之不预也”的牌子旁边为李荣重新立了一块写着这七个墨字的木牌,也算是为他做好事的行为留名于后世了。 就在陈文为李荣树碑的时候,李瑞鑫也赶了回来,奇怪的是此刻的李瑞鑫并没有骑在马上,反而是和一个清军的军官步行返回,甚至那个军官竟然没有被捆绑起来,只是步行跟在李瑞鑫身后。 这是什么路数? 须知道提标左营的副将李荣都是被那些骑兵将其捆绑起来交给陈文的,难道说这个军官地位比李荣还高?他不会是田雄吧。 “将军,卑职恳请借一步说话。” 陈文扫了一眼那个清军军官,李瑞鑫的表情很是怪异,行事也不似他平日的风格,显然是和这个清军军官有关。 满怀着疑惑的陈文和李瑞鑫来到了溪边。只是刚一走到那里,李瑞鑫竟然跪倒在地,一个劲儿的磕头。 “李兄弟,你这是干什么?有什么事情起来说。” 对于李瑞鑫、吴登科这样在他白身时便相熟的人,陈文在没有外人的时候一向是以着兄弟相称,就和当初相识时一样。这样做一方面是拉拢人心,而更多的还是出于习惯。 “将军,卑职恳请将军饶过那个清军军官。” 陈文知道,李瑞鑫的经历使得他对于那些绿营兵或是汉八旗军的汉奸一向是恨之入骨,在大兰山下的镇子里居住的那段日子甚至还不断出山袭击落单的绿营兵,此间为何会为了那个看起来并不像是什么高级武将的军官求情?这让陈文颇为诧异。 将李瑞鑫扶了起来,陈文立刻问道:“李兄弟,你且把事情说清楚了,本将方可决定如何处置此人。” 听到陈文的问话,李瑞鑫连忙把徐磊对他说过的事情简要的报告给了陈文,只是瞒下了徐磊在路上打听陈文底细的事情。 听完这个故事,陈文的诧异之情更甚,本来在陈文听过李瑞鑫的过往后便认定了他的家人,尤其是还是三个女子在那样兵荒马乱的情况下是不可能生存下来的。只是此间李瑞鑫言辞恳切,显然是相信了那个清军军官的话。 在陈文的印象里,李瑞鑫为人平日虽有些傲气,但同时也是个颇有主见之人,否则这几年那么多武将的延揽都被他回绝了,最后反倒愿意成为当时还只是白身的他的属下。陈文相信李瑞鑫是不会骗他,也没有必要骗他的,否则直接将这厮在私下放了,也不会有人知道,此间既然还是带了回来,显然是出于忠诚才会做出的选择。 回想起这些日子以来的相处,尤其是前些天孙钰曾在私下向陈文提及过的那一日追捕褚素先时的细节,这使得陈文很难说出拒绝的话语。 忠诚,是需要回报的。这个道理陈文在清楚不过了,哪怕是在现代社会这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但是,今天他可以为李瑞鑫开一道后门,明天就一定会有人依仗着功劳违抗军令,这也是必然会发生的,尤其是在这样的一场大捷之后。 军纪,还是人情,陈文的理性相信他一定会选择前者,可是人绝非是冰冷的机械,李瑞鑫长久以来的忠诚和勇敢给了陈文太多的感动,如果因为他的冷漠而导致了李家那双母女死于非命,陈文自觉得他也无法再去面对李瑞鑫了。 算了,先弄清楚那厮说的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吧。毕竟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李瑞鑫被亲人逃出生天的惊喜和随之而来的亲情影响到了判断能力也是很可能存在的事情。虽然这样的情况会使得李瑞鑫更加心伤,但也总好过希望沉淀日久后那突如其来的失望吧。 “李兄弟,且让那厮过来,本将要看看他所说的话有几分可信。” 听到这话,李瑞鑫连礼都顾不上行,连忙去把被几个明军看管着的徐磊拽了过来。 “本将听说,徐千总是李千总的妹夫?” 此刻的陈文坐在张俊不知道从哪弄来的一个马扎上,脸带笑意的向徐磊问话。如何鉴别一个人是否撒谎在现代有很多种方法,虽然陈文记不得太多,但是在此间也应该够用了,毕竟心理学这个概念在此时尚未被提出,人们鉴别谎言更多靠的还是经验。 只不过此刻的徐磊却绝不敢去相信陈文那副勾起了笑意的面容,刚刚陈文迎着炮火前进的那一幕实在将他震慑得不轻,这些年徐磊并非没有见识过勇将,远的不说,像黄得功那样在明末以悍勇闻名于世的武将他也曾经亲身追随过,可是在这等狭窄的道路上站在第一排迎着炮火前进的怪物,实在是仅见了。 此刻的陈文在徐磊的眼中分明是随时可能翻脸不认人的怪物,因为自古以来勇将大多脾气暴躁,黄得功当年连圣旨都敢撕,眼下这个比黄得功更狠的,只怕脾气也会相应的更加喜怒无常,否则怎么可能镇得住他那个武勇过人的“大舅哥”呢? “小人见过陈大帅。”说着,徐磊便拜倒在地,恭恭敬敬的磕起头来,比见田雄时都差不了多少。 只是陈文对于磕头这种礼节一向还是保持着现代人的看法,无论是他给别人磕头,还是别人给他磕头,都会让他感到有些不怎么爽利。于是乎,他也懒得再去寒暄,直截了当的开始询问李家母女的情况。 陈文对于徐磊的恭敬显得颇为不耐烦,却让徐磊误解为是这个亡命徒即将翻脸的前兆。眼见于此,徐磊立刻把对着李瑞鑫的那套说辞再度拿了出来,开始给陈文讲起了他和李家小妹之间的“爱情故事”。 陈文万万没有想到,当初他用爱情故事忽悠李瑞鑫,今天却被李瑞鑫的妹夫用爱情故事忽悠了他,倒也算是天道好还了。 听过了一遍,陈文始终盯着徐磊的眼睛,如果从后世的判断方法来看应该说的都是真话,只是他并不清楚这些话是徐磊回忆自和李瑞鑫的对话,还是回忆自曾经的现实。 一计不成,陈文再生一计,只听他在徐磊讲完之后,开始翻来覆去的问问题,而且丝毫不给徐磊思考的时间。一个问题问完,下一个问题立刻出口,然后再将先前的问题倒过来问,分明是把电视剧里审讯犯人的那一套拿了出来。 问了一溜够,徐磊虽然有些地方表现得不是很好,但也让陈文信了他一部分的话,只是在细节上还是让陈文表示怀疑。接下来,陈文又询问了一些李母和李家小妹的一些习惯和特征,以此由着李瑞鑫来鉴别,虽然这些徐磊回答之前大多都要回忆片刻,但也只是出错过一两处,而且错得还不是那种特别离谱的。 看样子李瑞鑫的老娘和小妹应该是幸免于难了,陈文在为李瑞鑫感到高兴的同时,发现难题又一次回到了他的身上——是军纪还是人情,或者说,这厮到底是放还是不放? 眼见着已经找不到什么问题可问了,可是把自己带进死胡同的陈文却依旧无法作出决断,他很清楚这是不能犹豫的,事关李瑞鑫仅有的两位还在世的至亲,犹豫片刻可能都会影响到两人日后的关系,于是乎陈文决定转移话题。 “徐千总的回答本将还算满意,只是还有一事徐千总可否为本将解惑?” 前面的对答实在消耗了徐磊不少的精神和脑力,此间得到了陈文这个还算满意的结果,徐磊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只是眼见着胜利在望,他也绝不敢掉以轻心。 “陈大帅询问小人乃是小人的荣幸,实在当不得解惑二字。” “那就请徐千总把四明湖畔的那一战的细节给本将讲个清楚吧,如何?” 四明湖之战? 无论是李瑞鑫,还是徐磊,他们二人中的任何一个都没有预料到陈文的思维竟然跳到了这个上面,就连始终在旁边此后的张俊听到这个问题也是一愣。 只不过,这样的错愕在徐磊的面上不过浮现了片刻就消失的无影无踪。转而代替这些的却是一副惊恐尤胜先前的神色——四明山联军全军覆没,按照常理,此刻正当是刚刚取得大胜的这个亡命徒将军报复清军的时候,他徐磊难道就会是第一个牺牲品吗? 徐磊并不敢去求饶,他知道求饶也没有用,唯一能够让陈文把注意力从他身上转移走的方法就是按照要求将四明湖之战的详情讲述清楚,同时再突出一些能够勾起仇恨的目标,而这些目标,徐磊已经想好了,所以他决定把这个吸引仇恨的艰巨任务交给李荣和王升。 “陈大帅既有闻讯,小人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接下来,徐磊便将四明湖之战的起始、过程和结果详细的讲给了陈文,其中王升通敌、李荣的提标左营主攻、王升临阵倒戈以及中营方守备之死被徐磊给了几个特写镜头,这段娓娓道来的战况讲得比大兰镇上那个偷师学艺的说书先生还要精彩,真不知道这厮在田雄军中当亲兵时是不是就是干这个的。 只是黄中道和那个方守备的死还是让陈文神伤不已,他与黄中道不过数面之交,黄中道不仅给他讲述了不少这个时代军队的作战方式和战场经验,更有着赠铳之情;而那个方守备,两人之间曾是对手,陈文甚至为了争取南下金华的统兵权而刻意以劣势兵力迎战中营,最后将其击溃,只是让陈文没想到的是,这个姓方的守备最后会在全军崩溃之际毅然选择冲击李荣的将旗,最后更是严词拒绝李荣的招揽而被残忍杀害。 听到这一切的陈文只觉得呼吸困难,仿佛落入了深潭之中,既看不到浮出水面的希望,也踏不到幽深的潭底。可就在这个时候,徐磊立刻把包袱抖了出来,时间恰到好处。 “……小人虽然身在虏营之中,却是一日不敢或忘自己汉人的身份。此战刘都督、黄都督等人慷慨殉国,就连王经略也力尽被俘,小人怯懦,不敢营救,却也知会过看守王经略他老人家的军官好生伺候,也算是聊表寸心。” 王翊没有死? 这个答案着实把陈文镇住了,不只是陈文,就是李瑞鑫和张俊也无不如此。 陈文没有上帝视角,他先前对于四明湖之战的了解全部是来源于王秀全报信时的讲述和那些溃兵口供,这些人既然没有被清军抓住,显然是逃得快的,而早已逃跑的他们却又怎么可能会知道王翊最后的下落呢? 王翊没有死,这个消息确实值得大兰山众们欢欣鼓舞一段时间,只是陈文很清楚,王翊在历史上死得很壮烈,和张煌言、冯京第这些鲁监国系统的文臣一样,他是绝对不可能投降清军的,那么对于王翊来说被俘其实也只有死路一条了。 那么,徐磊这个人是放还是不放,以及要不要用李荣来把王翊换回来,这两个问题便成了陈文此刻必须解决的问题! PS:过年前,诸事繁杂,再加上新单位的岗前培训和考试,笔者几乎每天都要一早天没亮就出去(雾霾太大,天亮了也看不见),下午天快黑才回来,所以最近无法保证晚八点前更新,只好什么时候写完什么更,欠下来的两章等休息时尽量多写点再补。 第八十四章 胜利 在曾经的历史中,王翊会在大兰山被攻陷后被迫前往舟山向王朝先求援,试图利用清军积聚四明山的时机偷袭杭州。只是等他抵达舟山时,王朝先已经被张名振和阮进谋杀,王朝先的部众也或是投降清军、或是被张名振和阮进瓜分,偷袭杭州一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此后清军集结宁波,意图进攻舟山,王翊得到消息后连忙赶回四明山试图为舟山明军分担压力。只是等他回到四明山时,看到的却是山中诸将降杀且尽的惨状。于是,迫不得已的王翊才会去奉化一带招兵,并且在北溪被捕。此后更是义不辱身,最终在清军集结完毕后,被残忍杀害于定海【注1】。 自从陈文的出现,这段历史已经发生了极大的偏移,历史上被各个击破的四明山明军各部在此间集结了超过两万的大军,结果却在四明湖一战中全军覆没,不仅原本应该病死于十二月的刘翼明提前战死,就连在永历五年七月被俘的王翊也提前了将近一年被俘。 四明山明军依旧没有摆脱全军覆没的命运,但是清军也付出了更大的伤亡,如果不算这场四明山殿后战的话,提标营也损失了数百战兵。这些损失会在此后将近一年的休战期中得到补充,可是这场殿后战却导致了浙江提督标营被彻底打断了一条腿,想要彻底恢复实力只怕没有个两三年是不行的了。 只不过,随着王翊幸存的消息自徐磊口中说出,陈文所面对的问题又多了一个——要不要用李荣去换王翊。 身为大兰山明军的一员、王翊的部将,这是再应当则份不过的事情了。而从正常情况下,陈文也应该让徐磊去送那份和田雄交换人质的书信,这样就可以两全其美了。 想到这里,陈文立刻唤来张俊准备笔墨纸砚,以着王翊部将的名义向田雄提出以李荣来交换王翊的要求,并交由徐磊带走。 眼见着陈文将书信交给徐磊,李瑞鑫立刻拜倒在地,感到得泪流满面。陈文能够理解李瑞鑫的心情,人谁无亲人,将心比心,若是他的亲属处于李瑞鑫家人的境地,他也肯定会希望能够换取一些希望吧,哪怕这个希望很是渺茫。 “徐千总,你觉得本将的南塘营如何?” 接到书信的那一刻,徐磊绷紧了许久的神经仿佛一下子就得到了放松,可是听到陈文这句问话时,刚刚放松下来的神经又立刻紧绷了起来。 “陈大帅智计超群、武勇过人,陈大帅的这个营头也是难得的精锐,小人思量着就算是真鞑子来了也未必是南塘营的对手。” 听到这话,陈文只是摇了摇头,他对恭维的话语本就没什么兴趣,此番勾起徐磊回答也不过是为了他后面的话做些铺垫而已。 “一群新兵蛋子而已,徐千总过誉了。”陈文的嘴角勾起了一丝笑意,继而说道:“只不过这战场之上,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同样的道理,清廷说到底都是些鞑子,自辽事起,建奴作乱已经几十年了,一个胡族在作乱之初的冲劲儿也消耗得差不多了。” “虽然此时他们已经占据了中国十之**的土地,但是就凭着他们的丁口数量,这鹿死谁手,只怕还犹未可知呢?徐千总是聪明人,还是好自珍重吧。” 听完陈文的话,徐磊立刻换上了一副如醍醐灌顶般的神情,口中的言辞也是什么“恨不得此刻就投效陈大帅麾下,只是奈何家中亲眷都在清军的占领区,所以暂时只能忍辱负重”云云。 对于徐磊的这些屁话,陈文是哪怕一个标点符号也不会相信。 此间清军依旧势大,即便是这四明山地区现在也被清军占领了。虽然这次殿后战陈文也确实把浙江提督标营打残了,但是和清军比较实力,浙东明军的劣势依旧过于明显。 不过,陈文说出此番话,其实也不过是为了让徐磊善待李家母女罢了,因为陈文根本不信徐磊所说的那些“爱情故事”,此刻不过是碍于人还在对方的手上,他才会选择妥协。而这对徐磊而言实在是惠而不费,所以他相信徐磊知道如何选择,毕竟他手中的这支南塘营的战斗力还是有目共睹的。 千恩万谢的接受了陈文赠送的一匹缴获的战马,徐磊便踏上了信使的道路,只是这个信使却丝毫没有打算把信送过去。 虽然徐磊出手砍伤李荣战马时,正值着清军兵溃之际,滚滚北逃的人群怕是也未必有人会注意到他的行为,只是身处当局者的李荣和他的亲兵显然都注意到了这一切,毕竟那时他们就在当场。所以徐磊很清楚,李荣一旦回去,那么他很可能就是死路一条。 一路上旁敲侧击的打探,虽然李瑞鑫对于陈文和南塘营的事情守口如瓶,但是对于清军的惨状却没有过多深思,以至于徐磊很清楚李荣被俘的同时,他的那些亲兵几乎都已经战死了。基于这个考虑,他才敢赌一把陈文到底知不知道李荣被俘的真相,而此刻也确实被他赌赢了。 对此一无所知的陈文在放走了徐磊后,他便向继续南下的老营派出了报捷的使者。与此同时,南塘营对阵亡将士、伤员、缴获、斩首的装车也基本完结了。 此战南塘营以不到五百战兵迎战五倍于己的清军,斩首五百九十二,俘虏近千,甚至包括清军主帅提标左营副将李荣都被卖队友的徐大千总送到了陈文的囚车里。相对的,己方的损失不过是阵亡三十一人,轻重伤九十八人而已。 战果不可谓不丰厚,只是这一战也暴露出了很多的问题。而这些问题之中,首先便是配置。 此战清军可谓车马炮全齐,骑兵、炮兵都有,可是南塘营并无炮兵,而骑兵的数量和质量也要比对手低得太多。 只是被陈文从头到尾这一路上的“道路整修”工作限制得太过厉害,虎蹲炮虽然跟上队列,但是那两门弗朗机炮则被落在了后面,至于阵前的那片陷马坑,也使得清军的骑兵在这一战中全无作用。 可这也就是在这样的地形下才会如此,日后在其他地形,清军一旦将骑兵的机动优势发挥出来,那时战况就会截然不同了。 火炮此战倒是缴获了一批,数门虎蹲炮、两门弗朗机炮,数量不多,可对于南塘营来说实在是雪中送炭。只是炮手还需要重新训练,至少陈文可不打算用提标营的废物炮手加入他心爱的南塘营。 至于战马,还是不提这个伤心的问题了,清军的骑兵始终处于后队,军溃之际这些骑兵一溜烟儿就都跑没了,也只有李荣和一些来不及逃跑的军官以及他们的亲兵的战马被留了下来,数量实在少得可怜。 兵种配置之外,兵器也是个大问题,鸳鸯阵杀手队的效果依旧为陈文所满足,只是此战南塘营的中军火器队由于大兰山鸟铳的产能,依旧只编练了两个队的鸟铳手,而剩下的八个队则还在使用弓箭,这使得他们在攻击那些披着双甲的提标营兵时显得格外的有心无力。 虽然浙江的天气也就这个时候才可能披两层甲胄,但是谁知道下次交战时会不会还是这样的时候,总不能每次都指望着弓箭手射清军的脸吧,所以火器还是要解决的。 接下来便是训练,不仅仅是反炮兵训练需要抬上日程,就连平日已经三令五申过的鸳鸯阵士兵攻击结束后必须返回队列以保证阵型完整的事情在这一战中也出现了普遍性的违反,只是既然已经取胜,陈文并不打算再行苛责,可是更加严格的训练显然势在必行。 此外,这一战南塘营几乎没有个队的士卒都有所损伤,其他各队不提,鸳鸯阵杀手队是一个极其需要配合的阵型,不是是个人加进去就可以立马形成战斗力的。每次人员的替换都会导致一段时间内战斗力的下降。 现在的问题在于,此间他面对的敌手和戚继光时代大有不同,虽然只有几十年的时间,但是火炮已经成为了正规军的常规兵器,这等无视甲胄、盾牌的兵器对于在纯粹冷兵器交锋中无往不利的鸳鸯阵来说威胁实在不小,陈文可以靠着纵阵来减少受打击面,但是一旦被炮弹命中,长牌和藤牌也不会比一张纸的防护性更好。 损伤就意味着战斗力下降,而鸳鸯阵的战场愈合能力又不怎么强,这个胜在精巧的阵法也恰恰是过于精巧而导致了其在面对火炮时的无力,或者是提升战场愈合能力,或者是在主阵地使用其他战阵来应对,再或者就是学着戚继光把车炮营、马营、辎重营折腾出来和步兵营相配合,否则日后和清军在平原地形交战时就会吃很大的亏。 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便是临阵的指挥问题,这个问题对于陈文而言乃是所有问题中的重中之重,也正是因为战场经验的差距,今次才险些被李荣翻盘。所幸解决的办法陈文早已想到,只是如何才能做好还需要在摸索中前行。 总而言之,这一战陈文主要胜在了对地形的掌控和清军作战方式的了解,更重要的还是鸳鸯阵的阵法和自身的勇气。相对而言,李荣则输在了轻敌这一点上,在不了解对手详细情况下贸然急行军进攻,结果被南塘营一顿乱拳打死在地。 只是这一战后,如此规模的伤亡势必会使得清军,起码田雄的提标营对于南塘营产生不小防备心理,以后怕是再不会有这样好的打闷棍的机会了。 不过胜了就是胜了,以五百兵殿后迎战两千五百余清军,己方阵亡三十余人,伤不及百人,而清军被斩首接近六百,俘虏更是近千。 虽然斩首中很有一些来自于占领战场的明军按照惯例把清军无法逃脱的伤兵,但在《日内瓦公约》横空出世之前,这也是极正常的事情,毕竟绝少有人愿意去给刚刚还是以命相搏的敌人浪费时间和伤药,与其让他们哀嚎着死去,补刀反而是更加人道的选择。 此间已是大捷,无论是出于激励将士更加努力的训练的考量,还是刚刚从徐磊口中得到的绍兴绿营已经前往新昌解围的消息,都应该再度振奋一番士气。 “南塘营的将士们。”陈文策马立于人群中央。“四明湖一战,王师遭叛徒出卖,全军覆没,我部奉命掩护百姓撤退。可是鞑子意欲剿灭我大兰山王师之心不死,竟派出绝对优势的兵力,由沾满了我四明山王师鲜血的刽子手,提标左营副将李荣带领,前来追杀我大兰山王师余部。” “为掩护百姓撤离,本将决意殿后,于当道列阵迎战鞑子。此战之中,上赖祖宗神明庇佑,汉家英灵指引,下靠各位将士用命,奋力厮杀,更有迎着鞑子炮火前进之壮举,我部方能取胜。”说着,陈文环顾一礼。 “此战,我南塘营以不足五百兵击溃五倍于己的鞑子,斩首五百九十二级,俘虏九百一十九人,缴获无算,更是生擒了鞑子主帅提标左营副将李荣,并救回了上百名为鞑子所掳的汉家姊妹。” “诸君,我等今日的奋战不仅仅为身后的百姓赢得了生机,更是为那些战死于四明湖畔的忠勇将士们报仇雪恨!”说道这里,陈文深吸了口气,继而以着更大的声音释放出了他心中压抑已久的情感。 “为生者伸冤,为亡者雪恨,杀贼护民,重建太平。我南塘营——威武!” “威武!” “威武!” “威武!” “……” 当场阵亡的虽然不多,但是轻重伤员超过了这支军队参战人员的百分之二十,而他们赢得的却是斩首超过己方兵力,俘虏更是接近两倍的辉煌战果。 长达三个多月的付出得到了回报,这一战中喷溅而出的汗水与热血也没有白流。此间,每一个南塘营的士卒尽皆举起手中的兵器振臂高呼,就连那些躺在大车上休息的伤兵们也在同伴的搀扶下来做起来高呼这胜利的口号。 一时间,四明山南部的天空中,胜利者的豪言壮语以及对未来的希望,直冲云霄! 注1:这里的定海其实是现在的宁波镇海,并不是舟山的定海。宁波镇海在明朝时是叫做的定海的,只是南明时期由于舟山几度被明军占据,所以清廷将舟山一地改为定海,而宁波的定海则改为镇海,为的是从名字上讨个吉利。 PS:原定计划,本章和下一章是整整四章的内容,昨天晚上这一章已经写完,只是临到发的时候笔者还是把它删除重写了。这场战役到现在早已完结了,这一卷的故事也算是讲完了,下一卷即将开始了,有些东西没必要写得多,显得过于啰嗦。 PS:这是昨天的一章,今天开始元旦休息,下午出去见个朋友,晚上争取早点回来,12点前应该还有一章。 第八十五章 曙光 永历四年十一月初六,夜。 撤离四明山的百姓在王翊、褚九如和孙钰等大兰山官员的指挥下继续南下,此间已至深夜,再加上南下新昌的信使迟迟未归,这支撤离四明山的大队人马并不敢举火前行,只得在这片即将出山的山谷里休息。 向新昌方向派出的探马还没有回来,而北面的陈文和南塘营也没有消息,这使得整支队伍的气氛压抑异常,只是在大兰山官吏的监督下,再加上自陈文率众殿后开始就满心不忿的那两个哨的南塘营鸳鸯阵杀手队在侧,这支撤离四明山的百姓大队方可以继续维持秩序,不至于四散逃亡或是乱成一团。 自安排完宿营的事务,孙钰便站在进入这片山谷时的入口等待着南塘营凯旋的消息,一动亦不曾动过。此时南塘营依旧音讯全无,其他本来和他一起等候消息的官吏早已经回去和王江商议一旦南塘营覆没,日后当如何行止的事情,只有孙钰已然站在这里,因为他根本就不相信南塘营覆灭,他眼中应劫而生的星君陈文会死在这路上。 看着自己的丈夫犹如望夫石一般站在那里,送去的饭也还在那块大石上没有触碰过,易氏叹了口气,走到近前将斗篷披在了孙钰的身上。 这几日她本就不是很舒服,就连月事也停了,只是清军在身后追赶,易氏不欲让她的丈夫忧心,也没有哪个心思去找郎中,直到此番停下休息,才到一个相熟的郎中那里把了把脉,只是得到的消息却是让她喜忧参半。 “相公,陈家叔叔他们还没有消息吗?” 将斗篷褪下来重新披在易氏的身上,孙钰摇了摇头,满脸的忧色不言而喻。 “相公,妾身……”易氏犹豫了片刻,还是把话说了出口。“妾身好像又有了。” 听到这话,本来已经重新转过身凝视着北面道路的孙钰先是一愣,随即连忙转过身,向易氏问道:“娘子,可找过郎中?” 见易氏娇羞着点头应是,孙钰内心中满满的担忧立刻被喜悦冲散,也把平日那副持礼甚恭的形象抛诸脑后,在这冬日的星光下一把将他的妻子拥入怀中。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古人对于血脉传承的执着远远不是现代人可以比拟的,只是孙钰和易氏少年夫妻,历经患难,一向是恩爱有加,甚至在易氏流产后曾经有意让陪嫁的丫鬟为妾的举动也被孙钰所阻。这在这个时代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按照惯例,陪嫁丫鬟一般都会成为家主的妾室,鲜有特例。 易氏少小便极讨家人欢喜,向来聪慧敏感,她如何不知孙钰此举的含义,只是这般深情之下,使得她对于不能尽快为孙家绵延子嗣感到份外的焦急。只是此番虽然再度有孕,可却在这个当口,使得易氏在欣喜之余不由得忧心忡忡。 将妻子拥在怀中,孙钰内心的情绪也逐渐被她的妻子所感染。狂喜过后,几个时辰前陈文率领南塘营为百姓殿后的事实再一次把他拉回到残酷的现实之中。 易氏有孕本是好事,只是北面南塘营胜负未知,胜了自然无事,若是败了只怕这些百姓都很难幸免,他孙钰早已报着为民请命的决心,甚至连陈文的书信他都打算交给一个相熟的官员代送,可是到了那时有孕在身的易氏却又如何逃脱劫难? 对未来感到有心无力的孙钰只得抱紧易氏,试图在这寒冷的冬夜中为他的妻子和未来的孩儿遮蔽一些冷风,增添一些暖意,而这也是此刻的他唯一能做的。 突然,这寂静的冬夜被一阵自北向南、自远而近的马蹄铁敲击地面的声响所击碎,站在山口,孙钰和易氏听得最为真切,而随着这声音越来越近,更多本就辗转反侧的百姓也纷纷起身,惶恐的看着北面。 孙钰知道,陈文先前有约定,无论胜负,南塘营都会留下信使在阵后,在局面明了时赶来报信,以决定这些百姓的行止。按照约定,若是南塘营得胜,便等待其归队后继续南下;若是不幸败了,则迅速遣散百姓,能逃多远逃多远,尽可能少的被清军屠杀。 是胜是负,消息即将到来,凝望着北方的孙钰双手早已握紧,就连本就不长的指甲也都彻底没入了手掌的皮肉中。唯有他的妻子依旧保持着刚刚的姿势,试图为她那个满心国家百姓的丈夫分担一些压力。 北来的信使一路狂飙,他接到的任务乃是最快将消息告知南面的百姓,眼见着远处那片临时营地的点点篝火之光,那信使更是打马而行,丝毫没有理会这对冬夜里的小夫妻,只是在飞奔而过的刹那将消息喊了出去。 “大捷!陈将军领南塘营击溃追击而来的鞑子,斩首六百,俘虏一千,缴获无算,大捷!” 大捷? 大捷! 斩首六百、俘虏一千、缴获无算。这样说来,清军被彻底击溃了! 信使快马加鞭的向南飞奔,直到临近了最外层的篝火才翻身下马,只是那捷报却远比他的速度还要快,几乎只是以人传人的方式便极快的传遍了这片营地,就连那些还在商议日后如何行事的大兰山官吏们也纷纷跑了出来,闻讯捷报的细节。 一时间,即便篝火还是那些篝火,可是整个山谷却被那些闻听到捷报喜讯的百姓们所感染,变得温暖了起来。 山口的路旁,孙钰和易氏依旧紧紧相拥,只是此刻的他们已再没有了先前的那般紧张和忧色。幸福,或许已经不远了,就像是陈文曾经用过的那句俚语一般。 冬天到了,春天还会远吗? ……………… 得知了提标营加紧步伐追击的目的竟然会是王江和王翊的女儿后,陈文激励了一番士气,便率军南下追赶大队,甚至到了夜里也毫无顾忌的举火前进,反正南塘营的士兵有换着乘坐休息的车辆,全程走路的只有那些俘虏罢了。 直到天色蒙蒙亮,前队的骑兵才传来与营地的大兰山官吏勾连完毕的消息。 百姓安然无恙,营地秩序井然,陈文长舒了口气,追击而来的提标营一部已经被击溃了,杭州驻防八旗还不知道被游击战折腾成什么样子,既然营地没有遭到袭击,显然是绍兴绿营还没有发现这队南下新昌撤离四明山的百姓。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一切,还大有可为! 通报了即将抵达营地的消息,南塘营的军官和士兵们纷纷从大车上下来,做了几个平日里伸展筋骨的动作,也好提提精神,只有那些伤兵还躺在大车上,因为受伤导致了他们的身体较之常人要虚弱得多,此间必须要继续休息,以更好的养伤。 踏着雾霭的晨曦,南塘营自远处的拐口鱼贯而出,不远处便是山口,此间已满是前来迎接的百姓。眼见于此,南塘营的将士们更是抖擞精神,即便一夜未眠,也不能丢了得胜之师的威风不是。 不远处便是云集了百姓的山口,南塘营踏着轻快的步伐前进,很快便来到了近前。见大兰山的官吏们正在等候,尤其是大病初愈的王江正在为首的位置,陈文立刻翻身下马,单膝拜倒在地,向这位大兰山明军的主事之人汇报战果。 “禀报王副宪,昨日下午,末将领南塘营当道列阵截击鞑子。上赖监国殿下福泽,下靠将士用命,侥幸击溃鞑子提标左营及提标右营一部。斩首五百九十二,俘虏九百一十九,生擒提标左营副将李荣以下军官十二人,缴获无算。” “好!” 捷报的细节王江在信使到来的第一刻便已知晓,只是亲耳听到陈文的汇报,王江还是难掩激动的神情。大兰山明军这两年算是发展得不错,几次战事也是有声有色,鲜有败绩,只是斩首和俘虏如此之多的大捷却从没有过,甚至最大的一次也不及此次的数分之一,更何况这还是在四明湖畔的那一场惨败的背景下,显得更为难能可贵。 只是看到这样的一场大捷,王江的心中再度被羞愧充满,当初陈文被那些明军将领排挤时,他出于大局考虑劝说王翊不让南塘营参战,若是当时他能够强硬一些,劝说王翊不去理会那些明军将领的话,结局很可能就不会那样了。 一想到自己的一念之差却害死那么多将士,尤其是多年的老友王翊也未能幸免,王江的心中就仿佛如刀割一般。 眼见着王江再度流露出羞愧难当的神色,陈文连忙上前低声将王翊力尽被俘的消息告诉了王江。 行在路上,陈文好容易抽出功夫审问了一番李荣,可得到的答案却是李荣被徐磊暗算才被明军俘获,一想到他居然还让徐磊回去送信给田雄,准备以李荣来交换王翊的事情,陈文就气不打一处来。 忙中出错,这第一次交战虽然赢了,但是初出茅庐的他却因为经验尚浅,以及手下的这支军队组织结构的不完整而出现了这样大的失误。只是此间最好还是把事情和王江说明白为好,省得落下什么不必要的误会,同时也好再想想什么别的办法把王翊救出来。 听到王翊还活着的消息,王江的精神果然为之一振,立刻招呼着南塘营的将士们去和家人团聚,而伤兵也被老营的官吏带到已经准备好的营帐,并组织营地的郎中为其妥善治疗。只是就在这时,百姓之中却传来了一声呼喊,还是让场面为之一静。 “陈将军公侯万代!”只见一个老者带着他的儿子拜倒在地,诉说着他一家对陈文的感恩之情和诚挚的祝福。 那个老者陈文没有注意过,但是他的儿子却是临时辅兵队的一员,好像姓罗还是姓什么的。只是就在陈文前去搀扶那位老者时,更多的祝福也随之而来。 “陈将军公侯万代!” “陈将军公侯万代!” “陈将军公侯万代!” “……” 每当陈文尝试着将拜倒在地的百姓搀扶起来,就会有更多的百姓拜倒在地,表达着他们对于这个为保护他们而不惜推锋争死的武将的祝福。见实在无法将所有人扶起,陈文只得环顾一礼,聊表谢意。而就在这时,他和孙钰的视线也重合在了一起。 “辅仁,吾便知道你一定能够击溃鞑子。” “那你还不把那封书信还给我?” 由于那时明军惨败的消息传来,陈文出于挑拣大兰山官吏中的不坚定分子的考量,并没有把计划告知一向不善作伪的孙钰,致使两人之间产生了些隔阂。 只是先前孙钰被褚素先劫持为李瑞鑫所救时,李瑞鑫表明了是陈文的意思,再加上在清军追杀而至时,陈文毅然领兵殿后,为百姓争取生机,这使得孙钰心中那些许不快也烟消云散了。 此刻,陈文哈哈一笑,而孙钰的嘴角也勾起了一丝笑意,却比他上一次如此时要自然了许多。 明朝小鲜肉儿那一丝笑意的背后,十一月初七的第一缕阳关也自山间的缝隙中洒满这个山谷。也就在这时,南下新昌的信使却传来了发现绍兴绿营进驻北漳镇的消息。 北漳镇一带是这支撤离四明山南下新昌的百姓队伍的必经之路,而且既然这支清军的主力已经到了北漳镇,那么新昌的明军不是败了,就是撤离了,显然不可能还在那里。 拔出了腰间的佩剑,陈文大声喝道:“休息两个时辰,继续南下,迎战绍兴绿营!” 永历四年十一月初八,陈文率领南塘营在北漳镇以北迎战绍兴绿营,以提标左营的副将旗和斩首将其吓退,追杀一天,俘虏百余人,缴获大批军资。 数日后,南塘营出现在新昌县城城外,陈文在城下当众审讯清军降卒,将那些双手沾满了四明山明军和百姓鲜血的清军军官和士卒全部斩首,随后将其他降卒安置在城外的军营之中,便消失在了那些满心以为南塘营会蚁附攻城的新昌守军的视线中。 PS:跨年夜,车不好坐,回来晚了,一直写到现在才写完,结果还是写超了,明天应该是第一卷的最后一章。 PS:元旦快乐,祝诸君在这新的一年心想事成,万事如意。 第八十六章 余波 就在陈文追杀那些被所谓“四明湖一战提标营全军覆没,田雄、于奋起仅以身免,李荣被俘”,再配上提标营的各级军官旗帜和斩首所组成的诈术吓退绍兴绿营时,刘大却还在这深冬的四明山中继续着他的求生之路。 作为一个老兵,军溃的事情他也经过过几次,所以每次出征前他都会贴身携带一些干粮,以防止逃亡的路上找不到吃食,或是在出征的路上粮草不济,此间正好用上。 只是自梁弄镇出发前,刘大满心以为着不过是追杀些残兵败将罢了,所以就没有准备太多,结果经过了这两天的消耗,到了今天早上已经彻底吃完了,后面的日子只怕不好挨了,尤其是在这深冬的季节里。 一想到这里刘大就满心的气愤,那样的强兵怎么可以直愣愣的往上撞呢,如果不是直愣愣的被撞个头破血流他又怎么可能落到如斯的地步。此刻的他全然不记得先前在心中赞颂上官用虎蹲炮破阵的事情,直把那些怨愤全部发泄到了不知生死的上官身上。 只不过光是这样聊以**也抵不得饱,虽然凭借着丰富的逃跑经验,他才能在这冬日撑到现在,但是这一路上的百姓早已被清军杀光掠净了,又能到何处去搜刮些食物呢。 此间已是下午,肚子也开始表达不满了,刘大勒了下裤腰带,心想着进这片林子前好像看到过林子西侧有条不大的溪流,既然没有吃食,那就多喝点水先顶着好了。 三步并作两步的向西走去,就在即将走出这片林子时,一声马嘶瞬间止住了他的脚步。 逃亡之路,总有不同,若是在偶有村庄百姓,且能在野外找得到充饥的吃食的季节,自当还是抱团而行,毕竟人多力量大嘛。可若是在这样的时节,且还是大军刚刚过境的道路,一个人都未必能找到吃食,与他人同行岂不更是早死,那时即便不是饿死,只怕也会在睡梦中被同伴煮熟了下肚,落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刘大趴在地上,仆仆前行,直到爬行到了一块大石后面,才从侧面向传出声音的地方看去。 只见远处的小溪旁,一匹鞍具缰绳齐全的战马立在溪边,而在它的上游一两米的距离,赫然是一个清军的军官正在低头喝水。 这一路行来,刘大看过不少在军溃之后狂奔不止已至吐血而死的路倒尸,在逃出明军步兵搜索范围后,刘大便缓步行进,再加上身上有些吃食才能支撑到现在。那个清军军官背对着刘大,看背影不甚眼熟,只是那战马上的包裹鼓鼓囊囊的好像是吃食的样子。 想到这里,刘大欲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只见他慢慢的拔出腰刀,唯恐发出过大的声响,随即向着那清军军官爬去…… 数日后,徐磊已经踏上了大兰镇到四明山镇之间的大道,也是他和李荣先前追杀大兰山明军余部时进入山道前的路。 刚从陈文的手下接了送信任务逃走时,徐磊只是像往日那般前行,不敢跑马过快而至战马脱力倒毙,也不敢下马前进浪费自身体力。走了一段后,徐磊觉得陈文大抵是不太可能派人追上来了,才将那封书信撕了个粉碎,还专门挖了个坑埋了起来,才放心大胆的继续前进。 突然,大抵是一两百米外的一个山口出行来一队人马,远远的看去,装束似乎也是披甲的武人,只是因为带着头盔的缘故看不清楚头上是不是也留着金钱鼠尾。 就在这时,那队人马显然也注意到了徐磊,只见他们立刻打马而来。 眼见于此,徐磊却无法策马奔逃,并非是他身后还一个步行的累赘,全然是因为他胯下的这匹战马几日下来不得休息,已经快要精疲力竭了。而此时,他身后的那个累赘全持着刀盾跑到他的身前,做护卫状。 “还算忠心。” 徐磊点了点头,若不是李瑞鑫怕他迷路饿死多准备了些吃食,他就靠着提标营中军参将徐信的侄子和他那个破千总官衔,还真不一定制得住这个左营的溃兵。不过在许诺会为他在中营谋个差事后,这汉子倒也恭顺,一路上牵马坠蹬什么的显然已经适应了临时亲兵的身份,此间更是护卫在前,看来倒也不必将他弄死。 只不过徐磊并不知道,此刻的刘大虽然没有看到那一行人是否留在金钱鼠尾,但是那些战马侧面挂着的首级可都是束发的汉人,此时不出来表现一下,更待何时? “可是,徐千总?” 只见着来人丛中一个满脸油光、膘肥体壮的武将越众而出,拱手向徐磊问道。 “王将军?” 来人正是王升,此刻的徐磊心头不免一沉,先前在路上他和李荣没少难为这个降将,此间碰上了岂不是羊入虎口? 只不过,此刻的王升全然没有提起这个念头,眼前的这个清军军官在分道扬镳前还是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此间却只带着一个连马匹都没有的亲兵前行,灰头土脸,就连衣甲也都满是灰泥,怎么看怎么像是个逃难归来的。 逃难? 这怎么可能? 提标营出动了提标左营几乎全部人马和提标右营一部,光战兵就千余人,还有一千五百的辅兵随行,那南塘营却分明只有五六百人的规模,虽然鸳鸯阵很霸道,但是骑兵和射手却连给清军提鞋都不配,再加上他先前还告诉李荣陈文用的是鸳鸯阵,即便防止再度被那陈文打脸,他只说是听冯京第说的大概如此,但是这样知己知彼也能输?! “徐千总,李帅呢?” 听到这话,徐磊的神经立刻便是一紧,怎么办?实话实说还是蒙混过关,他本就颇有些急智,无论是出卖李荣,还是蒙骗李瑞鑫和陈文时都表现的很是出色,此间稍一想想便立刻得出了答案。 “王将军,李帅,李帅已经战死了,提标左营全军覆没,就连吾带去的兵也被溃军冲散,全军覆没了。” “啊?” 不只是王升,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如果眼前这人不是提标营的军官,还是田雄的亲信军官的话,几乎所有人都会认定此间碰上的不过是个疯子罢了。 “竟然……,这,这么可能?” 差点儿把心中所揣测着的“竟然真的败了”的实话说出口,好在王升反应也不慢,立刻改成了“这怎么可能”,只是心中的震撼可不是那么容易改得了的。 回想起当初的那次大兰山明军内部校场比试,南塘营的鸳鸯阵表现出来的强悍实力,实在把王升吓了个不轻,否则一向惜命的他怎么会弄险闹出那么大动静降清,为的不就是在把陈文这个威胁排除掉的同时给自己卖个好价钱吗? 在王升的谋划下,南塘营没有能够参加四明湖之战,四明山联军也在他恰到好处的临阵倒戈之下全军覆没,一个好价钱已经卖出,剩下的只是附带的威胁——陈文和那支南塘营了。 行在追击大兰山明军余孽的路上,虽然王升被李荣随便找了个理由指使走,但是他却还是把他所知道的南塘营的底细告诉了李荣。当然,为了防止再度被打脸,王升也只是借口冯京第如是说,而且也没有把戚继光的事情提出来,毕竟他也很是讨厌这个李荣。在王升心里面,最好还是李荣和陈文两败俱伤那才叫大快人心。 在周围的山里,凭借着对于各家义军的熟识,王升很是端了几个明军的寨子,为了讨好田雄,他更是把除了可以发卖的妇孺留下外,其他的人全部杀死,眼下战马侧面挂着和后面大车上放着的就是那些邀功请赏的首级。 可是,谁知道初战告捷的清军绿营精锐提标营竟然会败,两千五百多人啊,只算战兵也有一千多,竟然会被一支不到六百人的残兵败将打了个全军覆没,就连主帅也失陷当场,这到底是闹哪样啊? “王将军,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亲身所受,吾也是断不敢相信这一切的……” 接下来,徐磊便把战斗的经过向王升诉说了一番,只是把所有责任都推在了李荣轻敌之上,还捎带脚的提了句李荣在战场说了句什么听谁说的“鸳鸯戏水阵”的事情。 鸳鸯戏水阵? 听到这话,王升刹那间汗毛倒竖,怎是一个惊字了得。 这到底是李荣的原话还是徐磊编造出来的,如果是李荣的原话,那显然是那厮在发现事不可为时便立刻打算把黑锅甩在他王升的身上,可是徐磊怎么敢当着他的面说出口呢?眼前只有两个人,可是他自己这边怎么说也有几十个追随多年的老兄弟,徐磊就不怕他王升选择杀人灭口吗? 不对。 眼前的这厮绝对不是有恃无恐那么简单,他的叔叔是徐信不假,可是这样的一场大败,李荣身死的情况下责任肯定是由徐磊来抗。当然,还有同行的王升,一个降将岂不是更好的替罪羊吗? 原来如此啊。 王升立刻明白了徐磊的意思,看来只有一起让已经身死了的李荣来被这个黑锅,他们才有可能幸免。只是王升不比徐磊那般有跟脚,想要脱罪只怕还要拿出点儿更大的功劳才行。 “徐千总,末将手里有一桩富贵,不知道阁下可有兴趣……” ……………… 永历四年十一月十七,大兰山。 身处在敌军的老巢,田雄的心中满满的自得,此次作战目标已经达成,虽然金砺那边磨磨蹭蹭的直到昨天才派来信使,表示大兰山他就不去了,安心以四明山镇为中心扫荡明军,但是大局已定,这四明山的抗清势力已经基本上被碾碎,明年便可以安心的进攻舟山了。 这一天,田雄已经迫不及待了,因为功劳越大,日后便更有机会抬旗,绿营的提督,说到底还是个汉人,这大清的天下哪有大清皇帝的奴才——旗人那般威风。 “那老不死的还不肯说吗?” 见属下的亲兵点头应是,田雄立刻摆了摆手,示意继续用刑。只是这一次就不只是鞭打那么简单了,非得切下来点什么不可。 田雄口中的“那老不死的”乃是山下村子那个给陈文送过几次螃蟹的村长,此番撤离四明山,他并没有离开,而是选择留在村子里看守祖坟,说白了就是给清军一个发泄的目标,以保存村中各家世代安葬先人的坟地。 只是被清军抓住,哪怕是想求个速死只怕也是不可得了。 “大帅,右营徐千总和那姓王的降将回来了。” “哦?” 只有他们两个吗? 心存疑惑的田雄立刻让亲兵把那两人带进来,只是普一见面,徐磊和王升二人便立刻跪倒在地,口称死罪。 询问之下,徐磊便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从头到尾的讲述了一遍。只是对于细节略作了些修改,诸如李荣随便找了个理由支走王升的事情变成了派遣王升去抓捕冯京第、诸如李荣加速行军追赶明军也变成了为了争功急行军去强攻南塘营的鸳鸯阵,甚至不肯派出骑兵绕路截杀,等等等等。 总而言之,李荣轻敌,致使大败,王升被支走,而徐磊的百般劝谏无果。黑锅李荣来背,他们不能说全无责任,但是战败的罪责也不该他们来抗。 “卑职苦劝李帅,那支大兰山贼寇用的乃是戚继光的鸳鸯阵,那阵不好破的,可是李帅怎么也不肯听从,直接派出大队人马强攻,结果大败而归;此后卑职提议等待那两门弗朗机炮,以炮火轰击贼寇阵型,可是李帅急于进攻,便只让携带的虎蹲炮开火,结果愣是被贼寇强行突破了战阵……” 看着拜倒在地的两人,老于军务的田雄怎会不知军中贪功诿过之事,可是李荣已经死了,提标左营也全军覆没了,王升死不死无所谓,徐磊是他的亲兵出身,又是中军参将徐信的亲侄子,他的父亲便是在战场上为了保护田雄才战死的,这让田雄如何是好。 “末将奉李帅军令前去捉拿伪明兵部侍郎冯京第,路遇大兰山贼寇毛明山所部试图掩护冯京第逃窜。末将无能,几次冲杀皆不能胜,幸亏徐千总赶到,合军与贼寇血战,侥幸得胜,斩首甚多,更是生擒了逆贼冯京第,只是让那毛明山逃脱,万死。” 冯京第? 听到这个名字田雄立刻站了起来,出兵前浙闽总督陈锦给他和金砺下了名单,其中此次作战除去消灭四明山地区的抗清势力,最重要的便是将王翊、王江和冯京第这三个鲁监国朝廷任命的高官抓获。王翊此刻已经在他手中,王江虽然跑了,但是冯京第若是能够入手,绝对又是大功一件。 “将冯京第提上来。” 只不过,见到冯京第的那一刹那,还是让田雄不由得皱了皱眉毛。此刻的冯京第已经病入膏肓,可是即便如此却依旧强撑着站在那里,坐也不肯,跪也不肯,除了咳嗽便是骂不绝口,竟然比那王翊还要死硬。 田雄摆了摆手,便示意亲兵将其带下去看管。只是站在一旁的王升在看着冯京第被拖走时,脑海中还是浮现起了他和徐磊登上鹤顶山抓捕冯京第时,这个已经只剩下半条命且一向自作聪明到了愚蠢地步的文弱书生还是一语道破了他心中所想。 “你这狗贼做了那么许多,不就是害怕那个阉党余孽吗?本官就在天上看着,看着你这狗贼是如何死在那个阉党余孽的手上!” 两次大功,王升自觉得在清军这边也算是应该会有一片容身之地了,只是走在出营的路上,他还是把一向跟在他身边的亲信叫了过来。 “去找个读书识字的,再去买几本戚继光的兵书,本帅也要试试这个鸳鸯阵到底能不能像那个姓陈的手中一样摧坚破敌。” ……………… 《行朝录,越王本纪》 余姚黄宗羲太冲撰 越王者,陈氏也,讳文,小字辅仁,北直隶天津卫人士。其先祖讳三四,世居杭州府新城县;初从岐阳王伐元,屡立殊勋;洪武五年,岐阳王奉旨北伐,至阿鲁浑河之畔遇伏,血战终日,方击溃北虏;时王之先祖护卫在侧,没于此役。太祖高皇帝褒其忠勇,授其子有弟昭信校尉,职青州左卫百户,世袭罔替;及成祖立,迁青州左卫为天津右卫,始居北直隶。 至穆宗时,国朝开关,其祖已为余丁,遂以商贾为业,经营有年,其富巨万。考讳…… 监国鲁五年七月,王受人之托,至大兰谒兵部左侍郎左副都御史王翊,以虏情告之。王姿容奇伟,谈吐如名士,语及军国之事,无不晓畅。翊以国士视之,请以王为军中赞画,王不允。 王初至大兰,为疾所困,翊日探之,言及国事,垂泪叹息之余必以忠义励之。王初愈,尝巡大兰,其军纪严明,百姓安堵,终为翊之忠直所感,慨然受命。王初授游击将军,以戚武毅成法练兵,旬月间练就劲旅,试之以校场,本部精锐皆不能敌,时人为之奇也。 九月,虏帅金砺、田雄为攻行在而谋取大兰。闻王之威名,皆畏之不出。遂遣严我公诱兵部左侍郎冯京第部将王升,阴使其离间王与山中诸将。诸将为升之谣言所惑,皆进谗言于翊。翊恐乱于内而败者,遂命王留守大营,自督诸军而战。 十月十七,王师与虏战于四明湖畔,初战不利,翊擂鼓助战,王师士气大振,杀虏甚众。岂料几近功成之时,参将王升倒戈,杀总兵杜兴国,王师大乱。翊力尽被俘,翊之部将黄中道、刘翼明殉国。至此,积数年之功尽没矣。次日拂晓,翊之亲兵突围而归,王受翊之遗命扈吏民而走天台。 十一月初六,王次北漳,虏副将李荣统两千五百余众追至,皆积年之贼也。时王兵不过虏之两成,练不过三月,亦慨然殿后,使江、钰引吏民南去。虏见王列阵于山口,急攻之,为王师尽摧其锋。虏稍退,复以炮击王师。众有惧色,唯王执剑孤身出阵,曰:同心者同往也!众愧难当,扈而从之,俱效死力。临阵前,虏发炮击王,王无伤毫发,入阵中若神魔降世,虏兵睹之胆裂,皆不能当,乃大溃。 是役,王师擒李荣,斩获逾千,余虏多冻饿死山中,是为其屠戮沿途百姓之报也。唯虏之上将王升、徐磊仅以身免,方有后来之事。 越二日,虏绍兴兵至。王以荣首吓之,虏大惊而逃。王追杀竟日方归,得其辎重粮草无算,俘获百余人。后押俘虏至新昌,尽杀之,以报四明湖畔之仇。 监国鲁六年二月,王遣使朝舟山。监国闻讯,赐王尚方剑,挂征虏将军印,擢大兰总兵,尝以郡主许之…… …… 史臣曰:远行千里而投王师,忠也;从其父言而弃荣华,孝也;扈吏民走而自殿后,仁也;敬翊遗女而兄视之,义也。王初出茅庐,秉性纯良。后为奸邪所惑,为美色所诱,以致虏虽灭而道亦亡矣,钰、守礼、秀峰、敬亭之肉其足食乎? ……若王翊在,何至于此。是故,劫数天定,非人力所能及也。 (第一卷,穿越者,完) 写在卷尾的话:我、南明以及 昨天晚上,当写下了“第一卷,穿越者,完”这七个字的时候,笔者的心中如释重负。 从2014年的夏天决定写小说,笔者花了一年的时间查阅资料、选择出场的时间和地点、构思大纲、设计剧情,即便是开始动笔之后,依旧几乎每天都在继续查阅资料,唯恐在历史细节上误导读者。 一年多的时间,通过查阅资料,笔者对于以前只是一知半解的军事历史知识也增进了不少了解,最后在三个不同的故事大纲中选择了这个难度最大的地狱模式作为开荒副本,直到把第一卷的剧情全部设计完毕才敢动笔。 只不过,动笔之后,问题也随之而来。 首先,便是码字速度,笔者06年时曾经写过一本小说,5万字直接太监,因为笔者写到那的时候突然发现不知道自己写的是什么,即兴动笔,没有大纲,也没有主线,故事剧情随写随忘,此后的这些年便再没有动过笔,最多是给喜欢的小说写一些或长或短的书评,仅此而已。 现在看来,笔者很庆幸人生中有那一段的经历,不只是从失败中吸取教训,而且那时笔者也喜欢泡论坛或是在写手群里聊大天。当时正在写《僵尸医生》的高楼大厦大神曾经告诉过笔者,写网文码字速度最为重要,扑街不可怕,每天一万字,连续写一年,很多感觉就都出来,这期间犯的错误也会显露出来,从而在后面的写作中得到避免。 从动笔开始,笔者每天都在给自己定任务,从一天一千字开始,一千五、两千、两千五……以此类推,直到现在的任务已经到了一天任事没有的情况下七千五百字的任务线,虽然从来没有完成过,但是速度也比动笔之初快了很多,至少在现下每天前往新单位做完岗前培训,再坐一两个小时车回家也能勉强保证更新,嗯,勉强保证更新(迟到的应该也是更新吧)。 只不过,从八月份开始动笔到现在,笔者的社交活动也越来越少,宅的程度也越来越高,朋友聚会能推就推,推不了也是晚去早走,好多年终于有个心动的妹纸也没有时间去进一步了解追求,家里催搞对象结婚的事情也全部无视,甚至连酒都基本上戒了(想戒酒,写网文,OY)。 即便如此,笔者对于写出的文字始终不甚满意,至少和预期相差良多。第一次写如此长的小说,很多东西也是边学边写,第一卷整整四十万字写完,笔者曾经一度怀疑过,毕竟直到现在成绩已然很差。 但是,笔者既然说过,只要还有一位读者,笔者就会把这个故事写完,就一定会写完。人无信不立,虽然笔者聚会经常性迟到吧,不过这个事情还是可以稳稳的。 速度勉强可以跟上更新了,第二个问题也出现了,那就是遣词造句方面的粗糙,笔者决定无耻的给自己找一个理由,那就是第一次写那么长的小说,对于粉嫩嫩的新人而言是很难避免的,尤其是笔者这等没有从事过文字工作也并非科班出身的人而言,更是如此。 这个理由笔者觉得可以点赞了,但是就这样下去了吗?不可能! 笔者的性子属于那种要不不做,下定决心做了就要做到最好,也正是因为这样,笔者混在职场的这些年一直被同事们看做是外星人,有时间宁可去多跑个单子也决不去拍领导马屁,最后的结局就是现在这样,多年下来一事无成(现实中不要学笔者酱紫的深井冰哦)。 不过,写历史小说是笔者的梦想,或者说是对于一个双子座人格分裂型写手,历史小说是写作和历史这两件最爱的事情融为一体的必然梦想。 一整天的时间,笔者重读了一遍第一卷的文字,违和的地方、有词欠缺考虑的地方皆有,修改的话时间暂时还不允许,第二卷开始尽力避免,争取越写越好(此处应有萌萌哒表情一枚)。 最后是节奏,笔者在网上对着那些网文写作指南学习的时候,这个词的出现量很大。节奏,笔者能够感觉到什么时候该写什么,但是如果和想要写的故事或是写作目的出现矛盾,笔者还是选择了后者,就像是四明湖之战时那样,笔者在第一卷的写作目的就是要将笔者在读史书时看到的南明,初步的展现在诸君的眼前,而不是为了爽而爽。 这样做很痛苦,尤其是在成绩不好的情况下,最初笔者告诉自己,合理性高的历史文要慢热,后来笔者告诉自己扑了就扑了,只当是积累经验,最后,笔者告诉自己,大不了再当一次外星人,没什么大不了的。 所幸,四明湖之战写完,读者大大们都能够理解笔者的意图,没有出现什么掉收藏或是被喷的情况,看来外星人还是很不少的嘛。 非常感谢诸君的理解,谢谢。 最后聊聊剧情。 第一卷长达四十万字,之所以取名为穿越者,其实更多是主角陈文在南明时代的大背景下性格的一系列蜕变过程。 从最初试图前往福建在郑成功的羽翼下寻求庇护,到在身边的古人影响下选择留在浙江改写四明山抗清的历史,主角从相对软弱逐渐走向坚强。 只是,这其实也只是完成了一部分而已。笔者相信,经历影响性格,性格决定命运。那么,关键就在于,主角身处的时代——南明,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 官方一些的说法,就是民族矛盾之类了。笔者通读南明的历史,满眼是内斗二字,明军的无数次反攻防御作战都是输给了猪一样的队友。 满清的残暴,八旗军、绿营兵战斗力的强悍,文官领兵制度的愚蠢,为了党争而党争的官僚,友军之间的互不信任,贪污**的老生常谈,心怀叵测者与清军的私通款曲以及太多太多的原因,它们直接将那些有心力挽狂澜的英雄们彻底淹没。 主角想要取得胜利,就必须解决这些问题,以及其他还没有暴露出来的问题,这些问题得不到解决,主角仅仅依靠着一支军队是不可能在内陆与满清争雄的,而这也是这本书后面所要写到的东西。 从决定留在浙江开始,主角为了改写这段历史,奋力前行,无论是治军演武,还是制定计划,他竭尽全力的做好每一件事,甚至不惜以身试法或是得罪一些小人。而结果,正是这些小人的一些举动,彻底把本已经改写的历史重新推回了它曾经的轨道之上。 除去清军,第一卷出现过两个反派人物,一个是王升,而另一是褚素先。王升在历史上的行为笔者先前在正文里写到过,褚素先的记载相对更短——会褚九如从弟素先,乘翊小败,劫饷金北去,众心摇散。 王升的命运被彻底改变,而褚素先却依旧行走在原来的轨迹之上,只不过他却再没有挟金潜逃去当富家翁的好运了,也算是天道好还。 从疾风,到劲草,主角开始彻底融入这个时代,这段被排挤而导致大败的经历,使得主角开始对其他抗清势力产生怀疑的情绪,就像当年的那位亲眼看着父亲背叛对他有恩的君主,在忠孝难两全的抉择下最终再无法信任其他势力,只得寻求独立发展的郑成功一样,主角也会走上这样的一条路,只不过他对满清来说更加恐怖。 当然,合作还是会有的,至少主角和郑成功、张煌言、钱谦益等人之间会有极深的交集,而其他的历史人物也会对主角产生一些新的影响,因为恢复汉家衣冠文明是他们的共同目标。 第二卷,主角会逐渐摆脱从署武将的身份,对清军占领区发动一系列的攻势,最后会在一场双方车马炮全齐的大战中结束,而根据推演,这期间东南清军的主要注意力还在舟山,毕竟鲁监国的号召力和实力都不是盖的,主角会利用历史知识和改良版的体制来在后面的故事中和满清展开对抗。 笔者在群里说过,这本小说的后续发展远远没有现在展现出来的那么简单,主角的对手满清可是比历史的那些粗线条的蛮族更加狡诈的存在。 即便永历四年左右的时候满清早期的很多宿将都已经死了,可是这个政权已经建立起来了,它的动员能力和学习能力一点儿也不弱。等到满清被主角打完一两轮的闷棍,他们就会反应过来,所以接下来主角面对的挑战依旧大得惊人。 第一卷写完了,感谢百白破、古韵未央、永恒炽天使、福广海疆万千山水走够够、fugudoku、路过你咬我、0此情不关风月0、o阿举、大摆钟、ha1846、迷失森林吖、孤帆遇、花满城66、龍晋枫、豫州山人各位读者大大的打赏,同时感谢寻的就是仙和szq618二位的评价票和打赏。以及xchinese、纯冰糖001、秋辞和秋帆三位读者大大的签到。还有很多发过书评,或是在默默支持笔者的读者大大们。是你们让笔者知道自己并非一个人孤独的前行。 当然,还有这些天在论坛上为笔者和这本小说做宣传和评价的各位读者大大,非常感谢,最近的收藏涨幅比拿推荐时还大(苦笑中),笔者今天晚上会好好研究下那些帖子上的建议,力争把后面写好。 感谢长久以来诸君的支持,《第二卷,星星之火》,燎原在即,敬请期待。 第一章 寄托 永历五年三月初三,上巳节。 “二月二,龙抬头;三月三,生轩辕”。在这个轩辕黄帝的诞辰之日,往年的上巳节官府都是要庆祝一番的,哪怕是这等残明末世,民间也会自行主办,以纪念这位华夏的人文初祖。只是此时的平冈却是一副准备撤离的逃难景象,丝毫没有过节的气氛。 四明山的平冈本不是一个很有名的地方,即便在后世,提到平冈人们想到的更多还是广东的平冈,而非是这四明山的平冈。只是在后世的一些史书中,它却因为一个人曾经驻军于此而为人所知,那个人是张煌言。 “五君子翻墙之役”后,张煌言前往上虞县平冈结寨以图兴复。张煌言立寨平冈期间,虽兵不过三百,势力孤弱,却能且耕且屯,即能使百姓安枕,更是多次配合王翊的军事行动,全然没有因为势单力薄而自守一地,这倒是与张煌言的性子相符。 永历四年夏,张煌言受鲁监国之召入卫舟山,便将这平冈和麾下的将士交给了另一位在平冈结寨的明军将领,陈天枢。数月后,陈天枢奉命与刘翼明、俞国望围攻新昌,此地才交由左近的明军将领王虎协守。 只是此间平冈大寨中,为首之人却并非是王虎,而是数月前参加了四明湖之战的陈天枢。 永历四年十月十七,四明湖之战。陈天枢领骑兵与提标营中军骑兵队对决沙场,明军骑兵虽不及清军精锐,在兵力上却过之。凭籍着人数的优势,陈天枢带领的明军骑兵逐渐扳回了交战之初的劣势,转而试图将清军压倒。 可就在那时,明军的左翼却突然崩溃,甚至以着极快的速度反卷中军。陈天枢见事不可为,便试图领骑兵前往救援王翊,只是此间他所指挥的骑兵大多不是他的本部人马。转身容易,想要杀回已经进入崩溃状态的明军中却是千难万难。 溃败之际,人心多是求生之念,能远远逃离自当是尽快逃离,又有几人会与陈天枢一念绕如此远的距离在乱军之中救援王翊呢。被大队骑兵裹挟着逃亡,身上本已受了伤,再加上清军的骑兵始终追赶,陈天枢被迫撤离了战场。 只是这一次的逃亡,却使得他本不是很重的创伤在心痛欲绝的作用下很快就出现了恶化,此间更是只剩下了不到半条命。 “大帅怎么样了?” 这时,只见一个汉人装束的汉子和一个留着金钱鼠尾的汉子联袂自门外走了进来,向临时代掌庶务的陈国宝闻讯道。 陈国宝虽然和陈天枢同姓,却并非是陈天枢的部下。此人乃是刘翼明的亲将,恩同父子,本来因为得罪了王朝先而暂归家中,后来四明湖之战,刘翼明便把他找了回来,领本部骑兵听从陈天枢的调遣。而此刻的他,也是因为那场溃败中被裹挟逃亡才会在陈天枢的寨中代掌庶务。 陈国宝摇了摇头,继而说道:“前些天听了那消息精神好了些,这些日子也只是勉力维持着,这两日又有些反复。”说完这话,他转而问道:“你们二人可查到消息了?” 见眼前的二人点头应是,陈国宝立刻说道:“那我等还是快去禀报陈帅吧,晚了只怕……哎。” 陈国宝不像把油尽灯枯这个词说出来,可是任谁也无法保证陈天枢能够撑多久,此间他已经再没有去先行把事情搞清楚的念头了,即便是失望也只有在路上嘱咐他们几句了。 三人一路同行,径直的前往大寨后陈天枢的居所,遣退了仆人后,三人便来到陈天枢的床前,一同行礼。 此刻的陈天枢有气无力的躺在床上,每每传出如拉风箱般的呼吸声,,瘦骨嶙峋之下再不是当初的那个龙精虎猛的四明山悍将了。 “如何?” 见派出去打探消息的那两个属下一同回来,陈天枢费力的从风箱里挤出了两个字。 这时,只见那个留着金钱鼠尾的汉子上前回答道:“回禀大帅,卑职与我那妻兄打探过,提标左营确实败了,活着逃回去的极少,就连李荣那狗贼也被杀了。被斩首了多少不知道,其他鞑子估计也都冻死饿死在了路上。” 听到这话,陈天枢猛的咳了两下,在众人的一通忙活下才总算是把气喘匀,只是急切之间却也无法说出什么了。 “卑职一路向新昌打探,沿途的百姓越说越邪乎,什么天兵天将下凡的段子都出来了。就连幸存下来的各部王师也都言语不详,但却都知道鞑子确实是败了的事情。直到接近北漳镇时,卑职才打探清楚,根本不是什么天兵天将,击溃提标营的是大兰山的南塘营指挥陈将军,而且还是两场大捷!” 说道这里,那汉子不由得眉飞色舞起来,将他打探到的消息绘声绘色的说给在场的众人。在他的感染之下,陈国宝和另外那个前往余姚打探消息的汉子也逐渐的褪去忧色,变得兴奋了起来。就连躺在床上的陈天枢的面色也好看了一些,将这几个月的病色褪去了一些。 “陈将军在击溃绍兴绿营后,便押着那些俘虏前往新昌县城,在新昌城下当众审讯,把那些不要祖宗的败类一个个的审问了遍,全部按照《大明律》量刑,将参与屠杀王师和百姓的狗贼全部拉到城下斩首。” “好!” 道出了这句话,陈天枢的精神不由得为之一振,就连面色也红润了许多。只是在其他的三个人眼里,这只怕已是到了回光返照的时刻了。 陈天枢自觉得精神好了许多,便赶忙把想要说的话说了出来。“王经略果然没有看错人,一支三个月的新兵营,就能击溃鞑子的绿营精锐,日后必能光复我大明江山,只可惜了……” 说到这里,陈天枢的目光立刻尖利了起来,继而咬牙切齿的问道:“可查到是哪个狗贼串联了各部,阻止陈将军参战?” 那两个汉子对视了一眼,那个前往新昌的汉子便率先开口。“卑职询问过了幸存的各部,他们几乎都没有参战,并不知道此事,只是在路上碰上了一个同乡,他在故沈将军帐下,据他说九月时王升那个狗贼曾经面见过沈将军。” 接着,那个自余姚归来的汉子也对此表示了赞同。“卑职怕被人认出来,没敢进城,可是听说王升那个狗贼跟着田雄回了余姚,好像还很受礼遇似的。” “果然是他,这个混蛋……” 说着,陈天枢一口气没喘匀,再度咳嗽了起来。众人又是赶紧拍背,才把那口堵在嗓子眼的痰拍了出来,只是那痰上的血色却是没敢让陈天枢看见。 喘了几口大气,陈天枢便再度开口。“陈将军先前分析,鞑子谋取四明山之地,为的乃是舟山行在。若是此番不能胜,今年肯定还要来;可若是王师败绩,今年肯定会进攻行在。鞑子去年吃了这么大的亏,就连这四明山西南的王师都没敢出兵围剿,今年肯定还会再来,以确保后方的安全。” “去年有王经略在,各部实力也是鼎盛之时,才敢与鞑子决一死战。眼下王经略被俘,冯侍郎身死,王副宪不知所踪,再无人联络各部出兵了。其实即便他们还在,以现在所剩无几的力量,也绝不敢再去和鞑子挣个长短。” 一口气说出了这么一大段话,陈天枢只得缓了口气才继续说道:“今年最晚八月,鞑子一定会出兵再次围剿四明山各部王师,我部在此前的那一战中损兵折将,已无力与其周旋。本帅决定,明日出发,前往天台山投奔新昌伯!” “大帅,您的身体?” 陈天枢只是摇了摇头,刚才所说的话实在不少,过于耗费心力。良久之后,只见陈天枢的胳膊奋力的支撑的床板试图坐起来,只是以他的身体状况却很难成行。最后还是在陈国宝的搀扶下勉力的坐了起来,只是坐起之后,陈天枢的喝问也随之到来。 “尔等还记得当年我们自家乡起兵时在乡亲们的坟冢前所立下的誓言吗?大声告诉本帅!” 那两个汉子对视了一眼,随即异口同声的说道:“卑职记得,杀光鞑子,光复本乡,为枉死的父老们报仇雪恨!” “很好!”此刻陈天枢的体力已是几乎耗尽,只是话未说完,他也断不能躺下。 “本帅死后,你二人便听从陈将军号令。”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陈天枢转而对他口中的陈将军说道:“国宝兄弟,王经略不在了,刘大帅也不在了,但是王副宪还在,陈文将军也还在,大兰山王师没有亡,你可记下?!” “末将遵命!” “本帅会在天上看着你们的!” 说完这话,陈天枢如释重负,再度躺倒在床上,带着笑意默默的闭上了眼睛。 “既然已经不能活着看到王师收复两京的那一天,那就叫我在天上看见吧。若是转世投胎前,尔等还不能杀尽鞑子,等我,十八年后,我陈天枢还是一条好汉!” PS:本来后面还有一段,不过不敢在这章发出来了,笔者读完之后差点儿一口气没喘过来,虐不可怕,后面那段鲁监国朝的现实实在气人,可是不在前面写就跟不上主角的进度了,挪后一点儿好啦。 第二章 捷报 与此同时,山海阻隔的彼岸,鲁监国的行在舟山,上巳节的典礼已经结束。鲁监国朝的重臣们回到了大殿继续商议国事,只是比起正月十五之时,却少了那么几个人。 春节之时,多尔衮的死讯传来,鲁监国朝的君臣们很是欢欣鼓舞了一番,毕竟这个为祸多年的蛮夷之酋还是逃不过天命,这让这些有心恢复汉家天下的君臣们无不振奋不已。 决心振作了一番后,舟山上再度爆发了一次内乱,这一次的内斗双方在一年前还是联手对抗黄斌卿的盟友,可是到了现在却是你死我活的大敌。至于振作什么的,等内斗完了再说。 黄斌卿死后,平西伯王朝先不满于鲁监国专信于定西侯张名振,散布黄斌卿之死张名振为主谋之事。此时的舟山黄斌卿旧部甚多,张名振与荡胡伯阮进唯恐变乱,决定先发制人,于永历五年二月的一个早上遣锐卒袭杀,终将王朝先杀死。此后,张名振和阮进更是把黄斌卿之死的责任全部推到了王朝先的身上,总算是为这一公案暂时做了个了结。 只不过,黄斌卿之死的责任由已死的王朝先背了,张名振和阮进表示皆大欢喜,可是“背锅侠”王朝先的部众对此却无法满意。 于是乎,王朝先的部将张济明、吕廷纪愤愤不平,逾墙坠城,夺得船只驶往宁波向满清的定海总兵张杰投降,告知以舟山虚实,并且愿意为清军充当向导。 王朝先死了,他的部将也逃了,事实已经造成,便无法改变,此间的鲁监国君臣还在讨论即将到来的战事。 陈文通过历史记载知晓清军进攻四明山的意图乃是舟山,身在舟山的鲁监国君臣也并不笨,他们也很清楚清军的目的所在。只是那时张名振、阮进、王朝先等人吞并黄斌卿的势力还有些消化不良,实在不宜出兵,再加上张名振和王翊一向不睦,更不可能冒着舟山生乱的风险去援助了。 只不过,四明山的陷落却意味着舟山的孤立无援。前些日子四明湖之战的消息已经传来,王翊力尽被俘,其他明军也在这一战和此后清军的围剿中几近灭绝。四明山抗清基地已经陷落了,今年清军一定会集结大军进攻舟山,此间的鲁监国君臣便在讨论应对的策略。 “鞑子无论从哪个方向进攻,都要渡海才能到达行在,如果从距离来看主力肯定在宁波,臣以为只要击溃鞑子舟师便能守住行在,进而收复宁波。” 作为武班之首,张名振的回答首先给战略定下一个基调。这个策略听起来简单,甚至可以说是废话,可却也符合此时明清两军的现状,算是一技之长克敌之短的良策。只是就在这时,一个宦官低眉顺眼的走了进来,向坐在龙椅上的鲁监国报告刚到的消息。 “禀报监国殿下,户部主事、都察院右副督御史王江的信使请求觐见。” 王江? 去年十月,四明湖之战,王翊兵败被俘,大兰山老营陷落。此间竟然会有王江的信使,难道前些日子传来的清军兵败的消息是真的? 怀揣着满心的疑惑,鲁监国便让那宦官将信使召来,以求为他和在场的臣属们解答这些疑问。 “微臣王秀全拜见监国殿下。”说着,挂着千总衔的前经略亲兵队长向鲁监国朱以海稽首行礼。 行过礼,在得到起身的示意后,王秀全便站了起来,向鲁监国表明来意。 作为王翊的经略府亲兵队长,王秀全上一次来舟山还是陪同王翊觐见鲁监国,只是时隔不到一年的光景,大兰山明军损失大半,就连王翊也战败被俘,这使得王秀全心中满是悲叹之情。只是,此间他作为王江的信使,来此却是以大兰山明军余部的信使身份,向鲁监国朝廷汇报四明湖之战的细节和四明山殿后战的捷报的。 “监国五年十月,四明山各部王师集结梁弄镇,准备按照游击将军陈文制定的方略,先行进攻鞑子浙江提督田雄所领的提标营,再行南下会同四明山南部王师迎战杭州驻防八旗……” 王江的奏章由于篇幅的问题并不能把所有的战斗细节书写清楚,所以在呈送上王江的奏章后,王秀全便在鲁监国的示意下将整场战事的来龙去脉详加讲述给在场的鲁监国君臣。 作为四明湖之战的亲历者,他目睹了明军彻底崩溃前的几乎全部景象,后来陈文击溃了提标左营,从那些俘虏的口中也得知了此后的事态,所以此刻由他来讲述也显得很是直观。 “……很多依旧选择继续战斗下去的将士或是向鞑子发起决死反击,或是聚集在经略的旗下,直至亲身保卫经略的任总兵殉国,自王师崩溃起就始终在敲击战鼓鼓舞士气的王经略拔出佩剑,在砍伤数人之后力尽被俘。” “哎。” 听到这里,鲁监国不由得叹了口气。四明湖之战惨败的消息在一个多月前已经传到了舟山行在,只是由于四明山明军的头面人物不是被俘,就是战死,亦或者不知所踪,所以具体细节并不明了。 只是让鲁监国君臣没想到的是,明军在这一场战事中前期其实并非全无获胜的希望,无论是那份意料之外的情报,还是由此制定的各个击破的计划,以及那支横空出世的南塘营,明军获胜的希望其实很大。 没想到的是,这场本来有希望成为一场大捷的战事最后竟然是被冯京第的一个部将,一个他们从未听说过的小人物将战局彻底扭转,清军才会如此轻易的取胜,尤其是在冯京第殉国的消息已经传来的今天,实在让在场的鲁监国朝君臣们叹息不已。 “微臣本欲同死,只是经略有命,着王副宪与陈游击掩护百姓撤退……” 接下来,王秀全便将后面的事情娓娓道来。只是他并没有去提及陈文试探大兰山官吏的事情,这是王江先前吩咐的,毕竟一个疑心重的臣子不大可能讨鲁监国的欢喜,一个猜忌同僚的官员也会引起朝中其他臣僚的反感,哪怕这是在那个危在旦夕的时刻的无奈之举。 “……十一月初六,鞑子见王师即将出山,便加快行进速度追赶。陈将军知已无法顺利撤出四明山,便毅然领兵殿后。此战提标营战兵一千余人,辅兵一千五百余人,为首的便是提标左营副将李荣那狗贼,而陈将军为防止鞑子游骑绕路袭击百姓,更是将本来不及六百兵的南塘营分出一百余兵卒继续掩护百姓……” 即便没有被允许参加这一场战斗,王秀全还是从王江、陈文以及南塘营那些军官士兵的口中得知了战斗细节。当然,陈文的说法比较谦虚,而南塘营的那些将士们可是撒开了吹,一点儿也不打草稿,反正他们也确确实实的以少胜多,任谁也不能说他们这些浴血奋战的将士的不是。 王秀全在描述时,采取了中和的方式,也算是比较接近于事实了。只是在鲁监国君臣的耳中,却分明是一个勇悍异常的武夫迎着炮火前进鼓舞士气,最终把吓傻了的清军击溃的故事,鸳鸯阵神马的完全被边缘化了,只有张名振还勉强询问了两句,见王秀全根本不懂也就作罢了。 “……斩首五百九十二级,俘虏九百一十九人,生擒提标左营副将李荣以下将校一十二人,王师大捷!” “真是猛将啊!” 鲁监国闭上眼睛,脑补了一番陈文站在全军的最前面,在清军炮火的不间断洗礼下犹如天兵天将下凡般毫无畏惧之色,最终孤身杀尽了清军的阵型之中的场景,发出了由衷的感叹。 “臣恭喜殿下又得一员猛将。” “为大明贺,为殿下贺,陈将军勇猛如斯,开平王转世也不过如是吧。” “……” 鲁监国发出了赞叹,内阁大学士张肯堂和兵科给事中董志宁立刻向鲁监国祝贺。 本来四明湖之战,明军惨败,浙江抗清事业遭受了极大的失败,舟山行在也势必遭受攻击,身为内阁大学士张肯堂很是忧心。此番四明山殿后战,陈文竟然能够以五百兵大败两千五百清军,实在是振奋人心,尤其这个武将还是文官一手提拔起来的,如果安抚得当,日后也可以分一分张名振这些勋臣的势力,不至以后闹出武人乱政的事情。 相比之下,董志宁乃是宁波六狂生之一,又是五君子翻墙之役起事的一员,他和王翊、王江、冯京第等人都是好友。陈文乃是王翊的部将出身,自然要更加亲近一些。 接下来,其他的大臣也向鲁监国发出了祝贺之辞,就连一向与王翊不睦的张名振也颇为感叹陈文的勇武,毕竟在这样一场惨败的背景之下,如此辉煌的大捷势必会鼓舞浙东明军的人心,也好为此后的战事做准备。 自多尔衮身亡的消息传来,鲁监国在默认了王朝先为张名振和阮进谋杀以及四明湖之战惨败的连番噩耗后,总算听到了一件能够让他由衷欣喜的事情。在接受了一番臣子的祝贺后,他便提出了封赏的事情,这是应有之意,虽然钱财的赏赐现在的鲁监国朝廷拿不出来,但是爵位和官职总还是有的,而这也是他唯一能够拿得出手的。 看着臣子们商议此事,鲁监国又向王秀全询问了一些陈文的性格、事迹以及出身等事,在得知陈文的祖上乃是岐阳王李文忠的部将,鲁监国向张肯堂、张名振等文武重臣咨询了一番,便命身边的宦官传召另外两个此刻未在殿上的大臣。 到那两个大臣进殿后,建议鲁监国传召此二人的张名振立刻问道:“二位李将军,当年岐阳王在世时,麾下是否有一位叫作陈三四的部将?” PS:最气人的部分删了,笔者也不喜欢看内斗的部分,可这却是南明的日常,所以简略的写了几句。此外,出来混的迟早都要还,陈文借李文忠的名义给别人洗脑,这次算是把自己扔进去了。 PS:刚刚写完,最近回来得晚,很难保证八点前更新,见谅。 第三章 困局 数日后,鲁监国的钦差便与王秀全一起回返。而此时,天台山上大兰山明军余部的临时营地中,被某个鲁监国朝廷的大臣誉为“高皇帝护佑鲁监国”才降下的猛将——陈文,则正在忍受着大兰山明军的另一位猛将——后营指挥毛明山一波又一波的唾沫星子。 “陈将军,你让那个姓徐的送信,这么许久了也不见那田雄回书,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接到陈文的书信,毛明山便率部掩护百姓撤退,只是他既不如陈文那般巧舌如簧,又没有大兰山老营的官吏们全力配合,只得强行将百姓带走。 本来自四明山镇出发时包括后营在内有接近四千人,一路下来,没有遭遇过大股清军,可是不仅没有增加,反而还少了已近一半,就连后营的营兵也逃亡三分之一有余。这除了毛明山这支南下的队伍缺乏系统的管理外,和他此番强行征发百姓也有一定的关系。 陈文自大兰山出发,沿途又带走了不少百姓,抵达天台山时已经达到了**千人,毛明山抵达后,又带来了两千多人。 大兰山明军此番带出来一万余四明山百姓,这些人算是从永历四年清军围剿四明山抗清基地的刀口下救了出来,可是生计也成了一个更大的问题。 这些百姓都是人,没有饭吃会被饿死,他们此番逃亡无法携带多少余粮,甚至他们本就没有多少余粮可以携带,此间已经过去几个月了,粮食大多已经吃完,很多百姓每天都在寻找野地里的吃食以求果腹,如果不是大兰山老营在开粥场赈济,只怕饿死人的事情也未必不会发生。 虽然已经安排了一部分百姓开荒,又找天台山的明军统帅新昌伯俞国望要了些赞助,但是从老营带来的粮草还是在这样的赈济工作中不断的消耗着,甚至已经影响到了陈文新一轮的扩军计划。 大兰山明军已经没有根据地了,眼下寄居的天台山也开垦不出多少田地养活这些百姓。此间,陈文正在和王江研究对策,毕竟这样下去只会把这支幸存下来的明军余部彻底拖垮。可也就在这时,毛明山却来到了营帐,再度提出了营救王翊的问题。 “我等要不要再去跟鞑子联络一番,或者搞清楚王经略被关押的地点,也好营救。” 营救? 听到这个词,陈文不由得叹了口气。自从知道被徐磊那个漏网之鱼蒙骗后,陈文就发现他进入了一个死胡同。 他先前的计划是以田雄的爱将李荣来交换被俘的王翊,再加上李瑞鑫母亲和幼妹的问题,所以他才让徐磊去送信,也算是一举两得。可在继续南下的路上,却从李荣的口中得知了此人被俘的真相,于是乎陈文本来还在为此沾沾自喜的计划竟然直接把他套了进去。 陈文觉得哪怕用膝盖也能想清楚,王翊这般地位的大明官员,虽然不知道关在哪里,但清军肯定是要重兵把守的;徐磊回去后,李家母女也肯定是被监视,甚至是被秘密关押了起来。 陈文自问也丝毫不觉得他和他的手下们有《水浒传》里梁山好汉的能为,不只是劫囚车、大牢,甚至大闹东京汴梁城、私会宋徽宗小三儿、偷入皇宫那般神通广大,就算是带着几个军官去杭州他都不敢保证能活着进城。 如此一来,想要营救王翊,明军唯一的方法就是拿李荣这个身份接近的清军军官交换,而交换与否的主动权却还在田雄的手里;如果田雄同意交换,释放了李荣,徐磊就是必死无疑;徐磊一死,李家母女的下场也就不言而喻了…… 用李荣去换王翊,李瑞鑫那边怎么办? 不用李荣去换王翊,王翊怎么办? 绕了一圈,陈文发现无论他怎么做都无法逃过良心的谴责。于是,在见到王江后,陈文便偷偷的把这其中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的说给了王江,试图从这个一向多谋的大兰山明军统帅王翊的副手口中得到一个两全其美的答案。 可是在王江听完这一切后,眼中在得知王翊没有殉国而浮现出的希望也随之破灭,此后也没有再去提及此事,而其他大兰山官吏怀疑徐磊可能死在路上以至于那份信没有送到,应该再次联系清军时,王江也只是以沉默面对。 耳听着毛明山的质问,他很清楚毛明山乃是王翊自小卒简拔至大帅的,此人对于王翊的忠诚并不是陈文这种出生在不讲究什么忠孝仁义的时代的现代人能够比拟的。 只是王翊的生死,他和王江已经无能为力了,可是这些救出来的百姓还得活下去,陈文便只得再次祭出了惯用的伎俩,以图将毛明山敷衍过去,好继续商议这些还有机会获得解决的问题。 “毛帅,是否用王经略来换回李荣,对于鞑子而言也是大事,哪会那么容易决定的。就算我等不再考虑交换一途,营救也是要先获知王经略被关押在何地啊,怎么可能一下子就决定下来啊?” 见陈文再次准备拿老招数敷衍于他,毛明山立刻勃然大怒。“陈将军,某前日问你,你是这般说法,昨日问你,你还是这般说法,今日问你,你又是这般说法,到底王经略你还打不打算救了?!”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即便这个问题主要还是由王江来头疼,可是陈文却很清楚,永历四年的历史改变甚少,绝对不足以改变今年清军围攻舟山的计划,舟山一战明军虽然是输在了意外之上,但是这个意外却几乎不可能避免。 如此一来,今年便是陈文最后的机会,也是浙江抗清运动的最后机会,如果不能迅速占据一块根据地来发展壮大,那么就只剩下躲在深山里瑟瑟发抖和滚去福建投郑成功这两条路了。 想要发展壮大就必须向清军占领区发动进攻,可若是因为出兵而导致百姓饿死在天台山,无论是出于个人的良知,还是和南塘营成军以来护卫百姓的宗旨,这都是陈文所无法接受的。眼下的局势已经让他心急如焚,哪有心思继续安抚毛明山的情绪? “毛帅,末将再说一遍,换不换不是末将说了算,阁下若是有疑问应该去问田雄那狗贼。至于关押的地点,末将已经派人去查了,山高路远,末将不是神仙,算不出来什么时候能查出来。而且就算是查出来,如果情势不允许,末将也不会犯着全军覆没的危险去救人,王经略建立这支大兰山王师是为了收复失地,不是为了像梁山贼寇那般劫囚车!” 陈文拍案而起,与毛明山怒目相对,两人之间火药味十足,就连双方的亲兵都冲了进来,试图保护各自的将主。 眼见于此,王江连忙起身做和事老,把双方的亲兵轰出去后,左安抚陈文两句,右安抚毛明山两句,总算把陈文劝说得重新坐下。可是毛明山却一向是个火爆脾气,此间既然陈文已经表明了不会浪费精力去营救王翊,他转身就走,只是一句怒意满满的话语也随着走出房门的刹那传到了陈文和王江的耳中。 “你们不去救,某自己去救!” “他愿意去就让他去,副宪无须理会。” 王江在听到毛明山的话时,本欲追出去劝阻的,可是陈文却一把将其拉了回来,也只得继续研究粮草的事情。 陈文和毛明山之间关系本是极好,在大兰山时不提,先后来到天台山后也是互相配合着才把百姓安顿好。只是王翊的被俘却导致了两人此次的冲突,其实如果陈文并非知道这段历史,他或许也会像毛明山那样去行险营救王翊,可也正是知道这些迫在眉睫的现实,他才只得将光复失地放在第一位,毕竟如果不去改变,未来数百年的苦难就会如他所知的那样到来,他所做的一切也就彻底白费了。 毛明山走后,陈文和王江商议了良久,也没有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计划用粮库中有限的粮草来平衡扩军和赈济这两件大兰山明军的当前大事。于是乎,陈文便只得转身告辞,回去处理先前交托孙钰帮忙调查的事务。 出了王江的居所,陈文直奔临时老营的库房而去。天台山的临时营地是从俞国望手中接手的,当年王翊被抚标营追杀,投靠俞国望时便在此扎营,渡过难关,此番俞国望便再度把这片营地交给王江和陈文,也算是一种传承。 只是长久以来极少修缮,整个营区显得颇为简陋,来到此地数个月,王江以着以工代赈的方式才将这片营区重新整修完毕。当然,有些事情,却绝不是整顿就可以不再出现那么简单的。 “孙主事,可查出是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胆敢贪墨军需和缴获了吗?” 看着军需官齐秀峰以及他身后的那群小吏、库丁,在数月前斩首褚素先后,陈文再度杀心大起。 第四章 弊案 四明山殿后战,南塘营缴获颇丰。 从武器甲胄而言,两门弗朗机炮,六门虎蹲炮,虽然在各自的类型中都不是什么大口径的货色,但是对于南塘营这等根本就没有火炮的军队而言,还是非常好的一个开始。 清军虎蹲炮的炮手在战斗中被斩杀一空,弗朗机炮的炮手则是还没来得及进入战场,战斗就已经结束了,所以他们很幸运的活了下来。只不过陈文在对这些炮手问话后,便彻底放弃了招揽的念头,这些炮手都是有家室的,甚至还有上有老下有小的,陈文不可能把他们留下,也不可能将他们杀死。 不过,对于已经开始习惯于雁过拔毛的陈文来说,完全没有白白放走这些技术兵种的道理。 在新昌县的路上,陈文便告知这些炮手他们可以离开,只不过必须把操炮技术以及这两门佛郎机炮的火药用量等数据传授给南塘营新编的中军炮兵队的炮手。 对于陈文那个不留下技术,就别指望回家的口号,听过了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的清军表示了十万分的拥护。这个时代的火炮由于铸造技术的缘故,每门炮的射程、火药用量等数据都不一样,所以火炮的炮组都是固定的,历史上就有前线征调火炮的同时点明征调炮组的记录。 火炮已经在明军手里了,带回去肯定是不可能了,那么这些数据也就完全没用了,虽然明军使用这些火炮的攻击目标肯定是清军,但也是那些披甲步兵先挨揍,这些火炮的口径都不大,估计也打不到他们这些炮手。 那么,为什么不用这些没用的东西换取回返家乡的生机呢? 清军的炮手们觉得用屁股想都能把这些利害关系想清楚,尤其是在陈文在新昌城下信守诺言释放了那些没有什么劣迹的清军,并且开出了每人三两银子酬劳后,这些清军毫不犹豫的把弗朗机炮使用方法和数据全部传授给了明军的炮兵,甚至还有一个多才多艺的清军表示虎蹲炮他也会用。验证了技术后,这个颇有些商业头脑的清军又独自领到了十两银子的酬劳,从而在人生的起跑线上领先了其他同僚一大步。 除去陈文最关注的火炮外,甲胄也是古代军队的稀罕物。 此次交战,清军由于道路的原因逃亡不易,所以被陈文斩首和俘虏甚多,再加上时值深冬,不少清军的锐士都披了两层甲,光布面甲【注1】就缴获了八百余套,虽然大多在战斗中受成了一定的损坏,甚至还有不少明显缺工少料,但是老营的工匠们却表示这都不叫事儿。 仔细一想却也正常,大兰山明军这几年鲜有败绩,缴获了不少清军的甲胄,其中损坏和劣质的不在少数。这些工匠常年的修补甲胄,估计比单独制造的手艺要强上不少了。 除此之外,皮甲、锁子甲、扎甲和李荣那套山文铠加在一起也有两百余套,一样交给了老营的工匠们进行修补。 缴获中有甲胄,自然也有兵刃,就像矛和盾必然同在的道理一样。 从兵器的类别方面来说,此次的缴获也很是符合这个时代兵贵杂的传统,可以说是什么都有。 其中最多的还要说是长枪、刀牌和弓箭这三样普及率最高的兵器。长枪自不必说,七八尺的长度,明清两军的步兵都差不多,弓箭方面也差不多,只有刀牌形制上不大相同。 南塘营所用的刀牌分两种,一种是长牌,而另一种则是藤牌。这两种牌是戚继光在南方抗倭时鸳鸯阵的标配,而清军则全部是由圆牌组成,有木质的,有包铁皮的,也有纯铁的大盾牌,主要还是根据个人的喜好来决定的。 此番缴获的兵刃数量极多,清军战兵的武器几乎全部扔在战场上,辅兵的也差不多如此,最可爱的还是李荣,这厮竟然还带了一些备用的。 对于这样老于军务、讲究有备无患的对手,陈文也投桃报李的表示一下他的敬仰之情——在得知缴获数量后,他立刻下令在李荣那份稀汤寡水的牢饭里加了一根肉丝,权当是对于其不辞辛苦送货上门的精神的一种回报吧。 在将其中比较好的拿来换装后,剩下的武器陈文准备留下一部分用来扩军,而那些根本用不上的东西和质量比较差的,他准备卖给天台山的明军。对此,俞国望和金汤等几个明军将领都表现出来浓厚的兴趣,所以陈文约了他们在明天进行武器商品交易会。 至于最后一部分缴获,便是从清军身上和装载战利品的大车上搜刮来的财物。虽然除了那块充电宝外再没有找到什么出人意料的东西,但是从铜钱,到金银锭子,再到布匹丝绸,以及价值参差不齐的首饰古玩,还是让陈文发了一笔不小的财。而问题,也出现在了这批战利品上。 由于当前的清军已经被彻底击溃,而提标营加速的原因竟然是绍兴绿营已经抵达新昌,所以陈文在将这些战利品搜刮出来后,便随意的堆放在了装载战利品的几个大车上,由镇抚兵看管行进。 一路上,无论是陈文,还是南塘营的军需官齐秀峰,亦或是老营的官吏,任谁也没有时间分类、整理这些东西。于是乎,直到抵达天台上与俞国望汇合后,才由齐秀峰带着几个小吏进行分类、整理,并评估其价值。 在刚刚抵达驻地的那段混乱时期,齐秀峰忙了一天一夜才把这些东西分类、入册完毕,随后也顾不上睡觉就赶去和老营武库的官吏一起去计算那些武器装具的数量。所有东西都忙完了,顶着一对熊猫眼的齐秀峰便回去休息了,可也就在这个时候,他手下的几个小吏便勾结了一个负责看守的伍长合伙修改了账册,将其中一小部分战利品贪墨了出去。 由于他们贪墨的数量不是很大,涉事的人也极少,再加上那段时期的混乱,无论是陈文,还是负责造册的齐秀峰对那些战利品的具体情况都记不太清楚了。本来这件事应该就会这么过去了,可是谁想到时隔几个月却出现了一个意外。 陈文的部下大多出身贫苦,很多人都是光棍一条,此次四明湖殿后战明军以少胜多,再加上斩首和战功的赏赐,算在一起颇为丰厚。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可是没有媳妇哪来的孩子呢?拿到这些赏额之后,不少的将士都选择了拿来娶媳妇。这本是人之常情,娶妻嫁汉这等事,说到底是两个人在一起过日子,若是所嫁非人、或是所娶非人的话,很可能就不只是鸡飞狗跳那么简单的事情了。 那个负责看守的伍长在那段时期成了亲,本来成亲没多久便有了身孕,也是件可喜可贺之事。有孕在身总不好行那周公之礼,可是这个镇抚兵又耐不住寂寞,没过多久便又去勾搭一个寡妇,甚至把他偷出来的一个价值不菲的簪子送给了那个寡妇。 那寡妇本是个招摇之人,得了这么个簪子自然要戴出去显摆一番,可是这一来二去的却被那伍长的妻子发现了,于是乎便闹将起来了,从而被有心人发现了这簪子来历不明的事情。 由于犯事者乃是军中的伍长,陈文本以为只是私藏战利品的事情,于是乎此事他便让刚刚闲下来的顾守礼去处理了,可是一经审讯才知道是一桩贪污弊案,而且还涉及到军需管理的问题和老营派来协助的小吏。眼见于此,陈文便把此事转交给孙钰严查,此刻也应该有个答案了。 “孙主事,可查出是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胆敢贪墨军需和缴获了吗?” 见陈文已然回来,孙钰便把调查结果告知陈文。“陈将军,下官已经调查过了,此事乃是这几个小吏串通当时负责看守战利品的那名伍长所为,齐军需官并未参与此事。” 并未参与此事吗? 听到这话,陈文不由得叹了口气,贪腐之事古来有之,直至后世都一个无法解决的难题。只要人有贪念,便会利用非法手段谋取钱财,这是无法杜绝的。既然无法杜绝,便要想方设法的减少这一类事件的发生。如何减少,陈文的思量还是从制度上加强监督的力度,从而提高贪腐的成本,唯有如此才能减少此类时间的发生。 只是此时的陈文却完全没有时间去考虑这些,也没有权限去建立相应的制度,所以他才会选择齐秀峰这个白纸一般的读书人作为军需官,其实也只不过是寄期望于道德的无奈之举。 此番齐秀峰没有参与此事,到也算是陈文侥幸没有看错人,可是监管不力的责任齐秀峰却是难辞其咎。只是就在这时,一个愤怒声音的声音却在陈文的耳边响起。 “将军,按照军法,本营缴获全部归公,不得私存,战后按照军功赏赐,私存之人便是强夺他人军功赏赐,当斩首示众!此次犯事之人乃是利用职权偷窃战利品,卑职以为应当同此例惩罚。” 说话之人乃是齐秀峰,陈文在听到声音的同时便转过头看向这个任职半年有余且一向尽忠职守的军需官。长久以来的辛勤努力所建立起来的声誉毁于一旦,这份言语间的愤怒不问自明,只是当陈文以为这不过是泄愤之语时,这个愤怒的声音再度响起。 “卑职身为军需官,犯事之人乃是卑职的下属,所侵吞的财产也在卑职的职权范围之内,卑职确有监管不力之责,甘当同罚!” 同罚? 斩首示众吗? 齐秀峰说话的当口,只见着顾守礼偷偷向后拉了齐秀峰一把,似乎是想让他收回诚意。可是齐秀峰却蛮横的甩开了为顾守礼所拉着的袖子,继续讲话说完。 陈文摇了摇头,以死明志,他并不需要,关键还是要在建立起有效的监管制度前把这些军需看好,这才是当前的重中之重。齐秀峰应得的惩罚不至于此,但也不能不罚。 “此次犯事之人有老营的官吏,惩罚一事本将会与王副宪商议后再行实施。至于齐军需官,暂时革职,本营军需储备由孙主事代理,剩下的事情明日一早再行处置。” 注1:布面甲是一种复合甲,在明朝中后期和清朝时盛行,取代了扎甲的地位,成为士卒的标配甲胄。原因很简单,第一是因为它易于制造且造价低廉,第二则是因为它能够抵御早期火器的攻击。当然,从便于偷工减料的方面来看,布面甲也达到了甲胄发展史的巅峰。 PS:第一卷时每天更新一向是4000+,第二卷这几章全是3000+,如何补笔者再想想。当然,去年欠下的几章中还有两章没有补上,忙过这段的,见谅。 第五章 交易 第二天一早,王江和陈文便联名下达了处罚决定。 老营的那几个小吏,斩首示众,妻子没入官府为奴;监守自盗的伍长,革除军职,斩首示众,鉴于其背叛妻室在先,其妻室判回本家,腹中子嗣不得使用其姓氏;军需官齐秀峰,监管不力,杖责五十,罚俸三个月,革去军需官职务。 本着惩治贪腐这个共同的目的,王江和陈文共同商议决定了这一应的处罚决定,老营的小吏和那个监守自盗的伍长处罚本着严厉二字的原则,为的乃是为他人戒。 本来王江准备将那个伍长的妻子一样没入官府为奴的,但是陈文却表示了反对,怎么说那女子也是个孕妇,这使得他怎么也下不去手。所以最后的结果就是送会娘家,只是那伍长的子嗣无论男女也不会再使用他的姓氏,算是让他从名义上断子绝孙了,至少在古人看来姓氏不能传承下去和断子绝孙也没什么区别。 至于齐秀峰,他本身虽然没有参与这场贪污弊案,但是作为军需官是要负监管不力的责任的。杖责、罚俸外加革职,看起来要轻上很多,可是光杖责那一项大抵就能要了这个文弱书生的半条命,其实也差不了太多。 行刑的同时,俞国望等人也相约着来到了大兰山明军的临时营地。 其实他们各自的驻地距离并不是很近,与这片临时营地也远近不一。只是如四明山一带奉王翊为盟主一般,天台山的明军同样奉实力最强、处事也最为公道的新昌伯俞国望为盟主。此番陈文兜售清军武器,正赶上这些明军将领在俞国望的驻地商讨局势的对策,倒也招引到了更多的客户。 两厢见过礼后,陈文并没有急着请这些客户吃饭,也没有直接带他们去检验商品,而是把他们带到了一间收藏特殊战利品的房间。 此次前来的明军将领有七八人之多,除了扎营于不远处镇子上的俞国望以外,陈文只见过当年和俞国望一起举兵反清,后来分立一营的金汤,其他的天台山明军将领他一个也没见过。 既然没有见过,那么首先就要把品牌的公信力建立起来,如此方能事半功倍。于是乎,陈文直接将他们带到了存放缴获清军旗帜的房间。本来专门设置这么一个房间的目的是用来给即将入营的新兵洗脑的,眼下倒是正好让这些客户加强一下对于陈文这个二道贩子的信任。 进了屋,一码的绿色旗帜立刻映入了这些明军将领的眼帘。从浙江提督标营副将管左营游击事李荣,到浙江提督标营左营参将宋华,再到那些零零散散的守备、千总、把总的旗帜,整整挂了一屋子。 一眼望去,整间屋子在打开门的刹那就被绿色所渲染,这些绿色的来源全部出于浙江绿营精锐的提督标营,着实把这些此前还半信半疑的挂印将军和总兵们唬个不轻。等到他们在看向陈文的时候,目光中的敬畏之情已经再无法掩盖,甚至到了席间都在向陈文这个挂游击衔的守备频频示好。 其实这也很是正常,浙东的明军中,四明山一带的明军由于地理位置的原因,需要常年面对绍兴、宁波两地绿营,偶尔还要面对清军提标营、抚标营之类的小规模围剿,所以在战斗力上要普遍优于天台山的明军,毕竟这里的作战机会要少很多。 天台山一带最强的明军当属新昌伯俞国望的部队,俞国望兵力过万,曾经伏击战胜过提标营的小规模围剿部队,在这里已经算得上是难得的精锐了。 可也是这支军队,于永历三年围攻天台县的战斗中,在有内应的情况下,竟然会被清军协守的守备徐守贤击溃,伤亡数百,无功而返。去年围攻新昌时由于刘翼明和陈天枢奉命回返大兰山,也没有如历史上那般攻克新昌,其战斗力可见一斑。 是故,眼下既有这般强力的盟友,他们自然是要和陈文搞好关系,以图日后能够守望相助。 由于下午的武器商品交易会,中午的欢迎宴上陈文没有备太多酒水,只是即便如此,当下午的武器商品交易会开始时,还是把这些明军将领吓出了一身的冷汗。 酒虽未足饭已饱,休息了片刻陈文便带着这些明军将领来到了武库,此间准备出售的武器、装具已经在空地上摆放整齐,而布匹和奢侈品则摆放在桌子上,任由这些明军将领选购。 这个时代的军队在武器装备选择上遵循这“兵贵杂”的理念,这个理论是戚继光提出来的,他的鸳鸯阵以及此后的多兵种联合作战的各营也遵循着这个理论,为的乃是能够应对战场的变化。这种理论用在强调互相配合的鸳鸯阵极为可行,戚继光凭借着这些在嘉靖、隆庆、万历三朝花式吊打倭寇和蒙古人。 可是用在这个时代明清两军普遍使用的战阵,对于武将的能力、下级军官的反应和士兵的素质就显得要求过高了。所以这个时代的军队一般都会以长枪和刀盾兵作为主力,辅以使用其他兵器的士兵作为协助,以求达到殊途同归的效果。 由于提标营依旧遵循着这种理论,是故被明军缴获的兵器夸张一点儿的话,可以说是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镋棍槊棒,鞭锏锤抓,拐子流星,什么带尖儿,带刺儿的,带棱的,带刃的,带绒绳的,带锁链儿的,带倒齿钩的,带峨嵋刺儿的,十八般兵刃,样样皆有。 对于其中的那些比较个性十足的武器,不明觉厉的陈文直接将它们定义为《封神演义》、《隋唐演义》等这个时代坊间盛行的话本中,士兵用来COSPALY的需要,谁让他也弄不明白这些在战阵中有什么用呢? 武器商品交易会还在进行,陈文便找了个理由离开了此地——同为明军的盟友,面对面的杀价实在不合适,所以他让顾守礼来办理此事,而他则等到时间差不多了再出来博取一些好感,以及应付一些比较难缠的客户。 很快,一个明军的将领便选购完了他所需要的长枪和刀盾,至于其他的兵器暂时还没有想法,当然也是由于囊中羞涩的缘故,只好选择这些。只是当他准备去谈价时,看着正在摆弄算盘的顾守礼,登时便满头是汗。 陈文知道不方便面对面的杀价,这个明军将领也不傻,既然留下了随军主簿,那显然是准备痛宰了。只是他的实力不强,也没有多少银钱,所以根本就没准备购置多少,再加上这些出自提标营士兵的武器做工远比他们土造的精良许多,也只得硬着头皮挨宰了。 战战兢兢的走过去,本以为将是一场艰难的杀价之旅,谁知道顾守礼一张嘴却是列出了可以用来交换这些武器装具的表单。除去银钱外,粮食、菜蔬、鸡鸭鹅等禽类、猪牛羊马驴骡等畜类全部可以用以交换,就连火铳和木炭、硝石、硫磺等用来制造火药的材料也可以。 听过之后,这明军将领立刻信心倍增,银钱他没多少,为数不多的火铳他也不打算拿出来交换,可是其他却有很多。在这个还没有反人类概念的时代,这明军将领觉得能够多换到些好兵器,就算是自己和手下人每天少吃顿饭也是极其划算的。 扫听了交换价格后,思量着多买应该可以多砍掉一些价钱,那明军将领便信心满满的跑了回去,唯恐其他人将他先前犹豫不决是不是要买的东西抢走…… 之所以如此,陈文主要还是出于应对这场大兰山明军的经济危机的考虑。虽然已经有不少的百姓惦念着家中的田地,打算要回到四明山,但是陈文很清楚历史上今年清军在进攻舟山前对四明山再度进行了一次围剿,他们此间回去几乎是必死无疑。 眼见于此,陈文便说服了王江,以大兰山老营的名义通知百姓,想要回去可以,只是要等到今年年底才行,因为清军今年会围攻舟山,四明山一带并不安全。 只是这样一来,经济压力就始终得不到缓解,扩军和接下来的进攻计划就无法进行,所以他也只能如此行事。当然,最坏的打算陈文也考虑过,那就是拿同行的富户开刀,而这样做的后果却是他不愿看到的。 良久之后,陈文才慢悠悠的赶回来。此间大多数的明军将领都已经完成了选购,只是此刻的他们并没有继续欣赏他们购买的物事,而是围观一个明军将领向顾守礼杀价。 “怎么回事?” 听到陈文的询问,顾守礼连忙起身行礼,接着便把事情的始末说了个明白。与他杀价的这个明军将领叫做董克慎,驻军台州府仙居县境内,此番他购置的货物比较多,路途也不近,所以总想多杀一些价钱下来,一来二去反倒成了这些明军杀价的领头羊。 陈文知道他说的乃是实情,在现代运费也是要计算在成本之内的,人生地不熟的陈文肯定不会派人运送,那么给这些客户适当的降价也是必然的选择。 只不过,若只是他一个人单独在此也就罢了,所有人都在看着此事的结果,陈文一旦给他降价,其他人也势必会要求享受同等待遇。陈文思量了一番,决定拿出一个折衷方案来解决这个问题。 “既然董帅觉得路途遥远,运费是个大问题,那么不如这样,末将将董帅购置的货物交给新昌伯来运送,双方约定一个都能接受的地点交割。至于新昌伯这边,末将还有一笔大买卖要谈,到时可以做一些让步,作为回报,如何?” PS:这是昨天的那章,吃完饭开始写今天的。 PS:第二卷不会像上一卷节奏那么慢了,估计还有几章就能铺垫完,然后开始收复失地。 第六章 变革 “既然董帅觉得路途遥远,运费是个大问题,那么不如这样,末将将董帅购置的货物交给新昌伯来运送,双方约定一个都能接受的地点交割。至于新昌伯这边,末将还有一笔大买卖要谈,到时可以做一些让步,作为回报,如何?” 一句如何,陈文问的却是两个人的意见。董克慎先前始终咬着路途的问题,为的就是能够将损耗降低,尤其是他准备用来交易的很多都是粮食以及制造火药的材料,这些东西很容易会因为道路的颠簸而造成损耗,所以他更加迫切的希望陈文把价格压下来。 此间陈文提出的建议是由俞国望来运输,这样他那个路途的问题就不再是问题了,至于交接地点,俞国望为人宽厚,想必也不会让他吃亏的。 一段路程被分为两段,充当物流的俞国望便成了关键。 陈文之所以选择俞国望来承担这项任务,并非是出于欺负老实人的考量。俞国望在天台山一带的明军中势力最强,也最具威望,由他负责其他人也能够服气;俞国望的部下都是台州本地人,大多都是出自远离海边的几个县的,道路地形更加熟悉;最后一点,陈文确实有一笔大买卖想要和俞国望做,而陈文手中也有俞国望很渴望得到的东西。 陈文先前在席上时和俞国望聊过几句买卖的事情,所以俞国望很清楚陈文所说的大买卖是什么,于是乎他也只得把这件事情一口应了下来。 俞国望答应了此事,董克慎的理由也就没有了支撑点,领头羊一去,其他人也不打算再为这点小事去惹陈文的不快,毕竟这里面还有个日后守望相助的念头存在。 不过作为盟友,陈文也不打算太过分,签了契后,陈文又赠送给他们一些兵器作为见面礼。其实本来他是想送布匹、首饰或是古玩、字画这些正常人类送礼的礼品,结果谁知道这些东西已经都被他们换走了,那也就只有送些非正常人类的礼品了。 交易已经达成,陈文不觉得他们会反悔,毕竟提标营的兵器品质在那里摆着,而他们用来交换的只是些粮食、牲畜、禽类或是材料。再者说了,双方的货品不是直接送到陈文营中,就是约定地点交割,他丝毫不相信这些明军将领敢黑他一手。 晚上还有一顿酒宴,这些明军将领则被安排去休息片刻。利用这段时间,陈文需要和俞国望谈谈那笔大买卖的问题。 “新昌伯,您是知道的,末将此番大捷,缴获除了这些兵器外,还有不少甲胄。不瞒您说,末将准备扩大编制,所以打算以甲胄和您交换火铳。” 和那些粮食、鸡鸭、原材料不同,火器和甲胄在这个时代都是军国之器,所以才被陈文称之为大买卖。 四明山殿后战,陈文在击溃清军的同时也发现了一些存在的问题。除去临阵指挥这个暂时还属于不可抗拒性的问题外,南塘营的编制显然和他们所要面对的对手存在着不小的不合拍。 首先是骑兵,那一战双方的骑兵其实都没有发挥什么作用,明军阵前密密麻麻的陷马坑,道路狭窄,而且还不方便绕路,这些影响骑兵使用的原因特殊性过强,一旦与清军在平原交战,缺乏骑兵的南塘营就会变得难以应对。 这个问题陈文还没有想到解决的办法,毕竟其他明军也不可能把骑兵或是战马赠送给他,而学郑成功去编练铁人军,他又没那么土豪,所以只能先忍着了。 然后是炮兵,在战场上,南塘营将清军的虎蹲炮手一扫而空,不过使用的技术却还是被一个清军的弗朗机炮手传授给了南塘营中军炮兵队的炮手们。若是再加上那两门弗朗机炮,南塘营一共拥有两门弗朗机炮和六门虎蹲炮,有这些东西在,就不会像上次那般被人占尽了便宜。 最后便是火器队,四明山殿后的那一战,陈文拿出了黄中道赠送的鸟铳作为加赏,以求激励士气,结果被一个叫冯彪的弓箭手拔了头筹。这个弓箭手之所以能够领先于众人,原因很简单,因为他每一箭都是对准了清军的面门而去,这使得他的射击不至于被清军的甲胄甚至双甲挡下。 可问题在于,不可能每次交战都有这么好的地形给陈文利用,正常情况下步弓手在轻重步兵突击的面前毫无还手之力,让他们在毫无阻隔的地形凑上前去射击清军的脸显然是让他们自杀。 相较之下,这个时代的布面甲虽然有着一定的防弹功效,但是偷工减料的原因使得大多数的布面甲依旧扛不住鸟铳的攻击。当然,这里的鸟铳也得足工足料打造而成的,偷工减料的别说是打人了,不炸膛就已经很给面子了。 但是,南塘营的中军火器队自成立起就始终只有两个小队的鸟铳,这与大兰山老营的鸟铳产能有着直接的关系,而这几个月下来,那个鸟铳铸造师傅也不过是又造了十来根鸟铳,完全跟不上军队的扩编速度。 至于缴获就更不要提了,明朝中后期,南方军队喜欢用鸟铳,而北方军队则推崇三眼铳。田雄在降清前是黄得功麾下八总兵之一,他的提标营也是源于黄得功的中军,黄得功的军队属于北方边军。这样一来,就导致了陈文这一战的缴获中只有有限的十几支三眼铳,还被他分配给了更适合使用这种火器的骑兵,而鸟铳则一根没有。 和大兰山明军不同,俞国望手里却有几个不知道哪寻来的鸟铳铸造师傅,所以他的军队有不少鸟铳可用。 而此番,陈文缴获了八百余套布面甲,已经超出了他的编制,而且浙江的天气也不允许士卒全年都披甲战斗,所以他打算拿出一小部分用来和编练了不少火铳手的俞国望来作交换。 “陈将军需要多少支鸟铳?” “两百支!” 这个数字着实把俞国望吓了一跳,一张口就是两百支鸟铳,虽然就算是拿出来交换也不至于影响到他麾下的鸟铳手们的使用,但是这个数字也绝对占了存货中不小的比例,这使得他有些犹豫了起来。 只是俞国望并不知道,陈文所计划的编制改革,其中一点就是结合戚继光在北方守边时步兵营的编制。简单而言,便是每一个鸳鸯阵杀手队配一个小队的火器队,为的是提高整支军队的远程杀伤能力,就连使用时的阵型他都已经和麾下的几个军官研究过了,差的只是鸟铳手的数量。 陈文口中的两百支,听起来确实不少,可这也不过是两百人的编制。编制改革后,他们和鸳鸯阵杀手队会组成一个四百人的小部队,作为战场的中坚。而其他部队却依旧只能按照老编制组建,这也是无奈之举。 “陈将军准备用多少具甲胄交换?” “两百套布面甲。” 这个交换数量从陈文口中说出,他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毕竟这两者在造价上高下立判,只是陈文依旧报着漫天要价,落地还钱的想法才提出了这个交换数量。此刻的他心中却始终在打滚,唯恐俞国望一怒之下愤而离去,这样他的编制改革就很难进行了。 只见俞国望犹豫了片刻,竟然直接回了句“可以”。陈文听后先是一愣,反而更加不好意思了起来。 “新昌伯若是觉得不够可以提出来,末将并非是要占您便宜的意思,只是这个做生意……” 这时,俞国望摇了摇头,继而打断了陈文的解释。“陈将军无须多言,老夫既然说了,那肯定会信守诺言。只不过老夫有个不情之请,还请陈将军能够答应。” 不情之请? 听到这话,陈文有些不明所以,这里面还有什么事儿吗?只是俞国望既然痛快的答应了陈文交换鸟铳的事情,他也不好犹豫什么。 “新昌伯但说无妨,末将自当尽力而为。” 俞国望想了想,随即向陈文问道:“老夫起兵已有数年,编练了这支上万人的大军,为的便是收复失地,上报天子,下救黎民。可是这些年过去,却始终是败多胜少。前年围攻天台县不说了,去年在虎山所老夫的部下就比刘帅和陈帅的兵差上很多,陈将军晓畅兵法,练兵有方,可否为老夫解惑?” 解惑? 就这么简单吗? 陈文曾经听王翊他们提及过俞国望所部的编制情况和历来的战绩,来到天台山后也参观过俞国望的军队。总的而言,他的鸟铳手练得确实精锐,就连南塘营的中军火器队都没有他练得好。 可是俞国望的这支军队有一个最大的弊病,那就是他只重视鸟铳手,完全忽视了肉搏步兵的作用,这是明显脱离了时代的行为。 在机枪和速射炮出现前,肉搏战才是战场的主旋律。在技术没有到那个水平的明末,想要以鸟铳手决定胜负是完全不可能的,这样打仗要是能赢就奇怪了。 陈文斟酌了下措辞,便对俞国望说道:“新昌伯既然由此一问,末将自当如实相告,只是有些东西可能末将说的不对,还望新昌伯见谅。” “无妨,无妨,陈将军但请直言。” “悊皇帝时,帝师孙阁老奉命经略辽东。这期间,孙阁老除了修建堡垒外,还编练了大批的关宁军……” 孙承宗编练关宁军期间,其思路就是既然肉搏战不好打赢,那么就干脆以火器致胜。为此孙承宗给关宁军的车炮营提供了大量的火炮,为的便是试图在肉搏战开始前用火炮将清军击退,从而取得胜利。 这种思路属于典型的文官领兵不切实际的想法,是完全不可取的。历史上关宁军的车炮营鲜有战绩,甚至经常性的被清军在射程外引诱开火,完全是给对手送装备的军队,怎是一个坑字了得。 相较之下,陈文之所以加强火器的编制,则完全是因为他先前的编制远程支援能力太差的缘故,根本不可一概论之。 “……依末将愚见,现在的火器还不足以承担战场上的主力杀伤,想要克敌制胜,还是要设法编练一支能打能抗的肉搏步兵,而这样您的鸟铳手们也可以更加安全的射击,为全军提供远程火力支援。” “原来是这样。”俞国望沉思了片刻,继而对陈文说道:“陈将军可否帮老夫训练士卒?” PS:终于写完了,困得不要不要了。 第七章 脚步 “陈将军可否帮老夫训练士卒?” 听到这话,陈文第一个反应是俞国望想要招揽他,可是转念一想,却根本不可能是这样。 早前陈文在大兰山上曾经听王翊、王江等人提及过俞国望,俞国望为人宽厚,气量恢宏,有容人之量。刘翼明初驻守东坑时,俞国望部下“裨将某持尺书道王翊军,不候令,止;刘翼明杖而遣之。诘旦,国望亲来谢。其文而有礼乃如此。”【注1】 眼下王翊虽然被俘,但是王江尚在,以着俞国望的性格是不可能对陈文提出延揽的请求的。即便他有此念,也不可能不知道那场四明山殿后战的大捷意味着什么,所以陈文对于他来说只能是盟友,绝不可能出言招揽为部下。 既然俞国望不可能出言招揽,那么此言便是希望陈文训练军队了。如此,要不要答应呢? 答应的话,一来可以促成这笔交易,而且以着俞国望的性格,陈文帮他训练军队肯定也会有所报答,这些也是处在困境之中的大兰山明军所急需的;另一方面,在训练军队的过程中,陈文可以对俞国望的军队施加影响,同时拉近彼此的关系,进而结成更加坚定的盟友关系。 好处看起来不少,可是,永历五年三月的今天,如此行事真的存在意义吗? 永历五年六月十二,浙江提督田雄自杭州出发与定海总兵张杰会合,再度围剿四明山的同时为渡海进攻舟山准备船只。 永历五年七月十三,杭州驻防八旗固山额真平南将军金砺、固山额真刘之源由杭州出发,经绍兴、宁波前往定海。同月十九,浙闽总督陈锦自衢州出发,经台州、宁波抵达定海。 除此之外,清廷以金华总兵马进宝为南路总统,领水路兵由台州北上;吴松水师总兵王燝帅军南下,预定于八月二十日三路会攻舟山…… 四明山明军虽然没有像历史上那样被各个击破,但是四明湖畔的那一战,明军全军覆没,被俘的大概估计无法幸免,逃出来的人也未必能够躲过清军接下来的围剿。 即便有陈文在四明山南部的那场大捷,甚至就连提标营都被彻底打残,可是四明山明军已经所剩无几,而清军的兵力优势却依然明显。舟山之战后,对于浙东明军而言,这种优势就会更加明显…… 舟山之战的关键在于横水洋的那一战,手下只有几百旱鸭子的陈文自问无能为力。既然如此,那么对于他,亦或者说是对于整个浙江抗清大局而言,如果陈文不能赶在清军攻陷舟山前拿下一两个府作为根据地,那么也就没有以后了。 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最少三个月,最多也不过是六个月,陈文必须占据一块足以养活五千到一万的战兵,以及若干辅兵的根据地,而现在南塘营的扩编却不过才刚刚开始…… 时间既然已经如此紧迫,那么他又怎么可能抽得出时间去给俞国望训练军队呢? 就在陈文犹豫如何婉转一些拒绝俞国望时,俞国望似乎也看出了陈文的犹豫,若是其他事情,以他的性子也绝不会让别人为难,只是四明山明军覆没,天台山明军压力骤然增大的今天,也容不得他再谦让什么了。 “陈将军若是肯答应,这两百布面甲老夫不要了,另外再加上一百支鸟铳以及若干火药作为酬谢,还望陈将军能够应允。”说着,俞国望起身便是一礼。 甲胄都不要了? 白给三百支鸟铳,外加火药? 这特么这是遇到土豪了啊! 陈文并不知道,凭借着四明山殿后战的辉煌大胜,他在知晓这场大捷的明军眼中已经有了一代名将的影子。 毕竟这些年他们即便是击溃过提标营之类的清军绿营精锐,也都是以优势兵力对清军小部队交战的取胜,像陈文那样力抗五倍于己的清军,还能把对手打了个落花流水的事情,即便是做梦他们也无法想象的。 可是陈文和他的南塘营却做到了,不只做到了,就连清军的主帅李荣都被生擒活拿,那可是提标营的副将啊,在绿营中仅次于提督、总兵的大将,就这样被陈文抓住,连逃跑都没来得及,这使得他们对于南塘营的实力脑补出了一个更加恐怖的印象。 虎山所的那一战后,俞国望就考虑在清军围剿四明山后延请刘翼明或是陈天枢帮他训练一段时间军队,因为那一战虽然他的军队作为主力,但是真正击溃当地清军并攻占虎山所的功臣却是陈天枢的骑兵营和刘翼明的大兰山明军左右二营,这使得他对于本部兵马的实力有了一个更加直观的比较。 只是虎山所那一战后,陈天枢和刘翼明便奉命赶回大兰山了,此后的四明湖之战明军惨败,也把他的希望打碎了。 可也就在这时,陈文和他的南塘营却横空出世了,四明山殿后战,以五百兵击溃两千五百清军,生擒主帅李荣,时隔一日再度迎战绍兴绿营主力,更是以着新胜之师的雄风将其吓退。如此能战的明军实在少见得紧,这使得俞国望对于延请陈文帮助其练兵的念头也更加炽热了起来。 至于那三百支鸟铳,虽然也是一笔不小的家当,可是在俞国望看来,这笔投资若是能换来军队战斗力的提升,也是值得的,尤其在训练军队的人选是陈文这样的“知名品牌”的情况下,更是如此。 可是这时,陈文的想法却和俞国望截然不同。他很清楚俞国望为什么要找他练兵,无非是南塘营这个成军不过三个月的新营头力克提标营的表现过于惊艳,可是陈文帮俞国望练兵就一定能够出成效吗? 陈文很清楚他的这支军队是一支什么样的军队,建军伊始,他以着重建戚家军的名义组建这支军队,通过不断的洗脑和军法条例的执行来构建起一支强军的认同感。可他却很清楚,这里面最重要的却不是这些。 成军之时,陈文规定所有军饷、军需和赏赐全部由军需官直接交到领取人的手中,以避免军官侵吞军饷、军需和赏赐,使得他们没有了吃空饷、喝兵血的经济基础。而这样一来,再加上直接听命于陈文的镇抚兵的存在,就连军官欺压士卒的可能都被尽可能的杜绝了。 南塘营在组建之时就在奋力的将封建军队的尾巴割下去,为的便是造就出一支新式陆军,一支真正意义上的近代甚至是现代军队。 直到今天,南塘营复制戚家军的工作已经完成得相当不错了,这支军队乃是军纪严明的大兰山明军的第六个战兵营,本身就有着很好的基础,这段时间陈文的高标准严要求,也使得南塘营能够在驻军城镇和南下的途中做到秋毫不犯。 若是再加上这场以着掩护百姓撤退为目的的殿后战的大捷,一支即便是近代军队也未必能够拥有的信仰已经开始扎根于这支成军不过三个月的新军之中,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而陈文也会竭尽全力的把它始终的贯彻下去。 可是,俞国望的那支军队是一支什么军队,这一点陈文即便只是参观过一次,却也多少知道一些。 俞国望的军队从兵种上以鸟铳手为作战的主力,这个时代最为重要的肉搏步兵反而成了附庸,这是很不正常的。而最让陈文感到不爽的,便是这支军队还是那种吃空饷、喝兵血的旧式军队模式,这样的军队就算是全部装备毛瑟1888也不可能是使用冷兵器冲锋的近代军队的对手。这使得依靠革除封建军队恶习来强化军队战斗力的陈文对此也感到实在无从下手。 只不过,俞国望的加注却使得陈文显得更加的犹豫不决了——答应,三百支鸟铳白给;不答应,陈文觉得他也不好意思再跟俞国望谈那个甲胄换鸟铳的交易了。 怎么办呢? 就在这时,顾守礼的及时出现使得陈文暂且摆脱了这份苦恼。 “将军,酒宴已经准备好了,各位大帅已经入席了,就等您和新昌伯了。” 原来已经谈了这么久了,时间过得真快啊。眼见于此,陈文立刻向俞国望表示,希望给他几天时间考虑,而俞国望对此也表示了理解,毕竟这是大事,考虑考虑也是应该的。 酒宴之上,除却俞国望以外,其他人的交易都早已签了契约,这些明军将领纷纷表示会在未来的一个月内完成交易。于是乎,陈文也把当年在酒桌上配客户的那一套拿了出来,总算是宾主尽欢了。 入夜,老营的宴会已经结束,陈文和那些明军将领纷纷回到房间休息。而就在这时,老营数里地外,驻扎着大兰山明军后营的营盘内,毛明山的副将叶世荣的营帐却依旧灯火通明。 “叶帅,毛大帅已经走了,我等真的要按照那封信上写的去投陈游击吗?” 叶世荣思虑了片刻,将在座的众人招到身前,低声将他的想法说了出来。 注1:语出自《续明纪事本末》。此外,笔者记得还有其他的几本年代更早的书也有类似的记载,只是一时间想不起来了,先把这段注上好啦。 第八章 选择 第二天一早,陈文顶着宿醉爬起来准备继续考虑俞国望的问题时,王江却派人过来,要陈文此刻便去见他。 怀揣着疑惑,陈文便和那小吏去寻王江,只是进了屋子,却发现还有其他人在。 “叶副将?” 见陈文进来,那群人自为首的叶世荣以下竟率先向陈文这个至今还只是个挂有即将军衔的守备行礼,这让陈文突然有种不自然的感觉。 匆匆的回过礼,陈文便在王江的解释下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只是当听到毛明山竟然离开了天台山的时候,还是惊了他一个目瞪口呆。 “毛帅什么时候离开的?” 听到陈文的问话,那叶世荣立刻上前一步,对陈文说道:“回禀陈将军,应该是前天晚上,毛帅的亲兵昨天一早去送早饭时毛帅便不在了,只留下这封书信。” 说着,叶世荣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书信。一眼看去,但见信封并没有封上,只是不知道这是先前就如此的,还是后来被人拆开的。 接过书信的刹那,陈文打眼扫了一下在场的几个人,叶世荣和后营的那个几个军官看陈文的目光颇有些畏惧,而王江却在叹息,感觉上应该是已经看过了这封书信。 抽出信瓤,熟悉的字体立刻浮现在了陈文的眼前。 “陈兄亲启,见信如晤……” 毛明山乃是武夫出身,写字也是当上了大帅之后才开始学的,所以用词造句上颇有些直白,不似这个时代的文人那般引经据典。只是那刚劲的笔触,还是让陈文一眼认出了他的字体。 一字一句看过,书信的内容并不复杂,毛明山从回顾他与陈文的交往开始,到他此行的目的和必要性,最后将后营的将士全部托付给陈文,希望陈文能够像对待南塘营的本部那样将这些将士带好。 陈文很清楚,王翊对毛明山有简拔之恩,这是这个忠直的武将所肯定会去试图报答的。前日陈文和毛明山的言语冲突后,他便打算过几日待毛明山的火气消了再行劝说,甚至连借口他都已经想好了。王翊他已经无能为力了,可是王翊的女儿还在大兰山老营接受着保护,保护她的平安,进而完成王翊的女儿和黄宗羲之子的因缘,这也是一种报恩的途径嘛。 只不过,陈文却万万没有想到的,言辞冲突的当天夜里,毛明山就离开了天台山,甚至可以说很可能他从老营的临时营地离开后,回到了后营的营盘便开始收拾细软,想来在那一路上他已经想好了如何行事。 只是营救王翊,谈何容易? 从历史的记载中,陈文相信王翊是不可能投降满清的,而此时还没有他的死讯,那么王翊的结局很可能会如历史上那般。这是陈文所不愿看到的,可是对此他也无能为力,至少陈文不认为他能够在数万清军云集的定海将王翊从刑场上救下,如果他真有如此大的能为,也不会出现王翊被俘的事情吧。 所以陈文觉得他现在能做的就是想方设法的完成王翊收复失地的志向,以及护卫百姓的遗愿,这才是他此间需要去做,也只能去做的事情。 可是在毛明山的眼中却并非如此,无论情势如何发展,王翊对他的恩德是他始终铭记在心的,此间王翊被俘,那么他就必须竭尽全力的将王翊救出来。若是事有不待,他也会将王翊的遗体带回来,安葬在王翊所护卫过的这片土地之上,这才是对王翊最大的告慰。 字里行间,充斥着士为知己者死的悲壮情怀,毛明山对于营救王翊一事的使命感使得陈文始终处于极端的压抑之中,尤其是到了将部下交托给他的那一段,陈文只觉得几乎要窒息了一般。 毛明山的那份必死之心,彻底将陈文为不去营救王翊而编织的借口击打得碎裂开来,而这些碎片在落下的刹那,在他的心中留下了一道道的伤口。这些伤口或许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逐步结痂、脱落、直至愈合,但是疤痕却会永远的留在心底,直至饮尽了那一碗孟婆汤为止。 陈文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将其呼出,才恢复了些许的理性。既然毛明山给他留下了书信,那也一定给王江和后营主事之人留下书信交托后事,这是应有之意。于是乎,陈文便向王江和叶世荣讨要信件,而此二人也确实怀揣着毛明山给他们的留书。 毛明山写给王江的书信与写给陈文的大体表达了一个意思,只是其中更多的是对王江的歉意,不告而别的歉意、无法在其麾下效命的歉意,等等等等。 至于写给叶世荣的书信,却满是对于陈文的赞扬之词,并且严令他们听从陈文的号令。只不过,此刻已经逐渐重新恢复了理性的陈文对于这些人会否听命于毛明山的遗命产生了极大的怀疑。 “各位想来已有成算了吧?” 此言一出,王江先是一愣,随即立刻反应了过来,继而对叶世荣等人怒目相视。而叶世荣等人看向陈文的目光之中,那份恐惧更是浓重了不知多少倍。 “末将,末将等只是像看看毛帅会否回心转意。” 胡说八道! 毛明山是前天晚上离开的,书信则是昨天早晨被发现的,那么这一天他们干什么去了,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看着陈文愈加锋利的目光,为首的叶世荣也只得咬着牙把他们在昨夜商议好的托词说出。 “末将等商议后,打算等毛帅回来,还望陈将军恕罪。” 一个副将请一个守备恕罪,这不只是因为陈文因为那场大捷而必然会获得的封赏,更多的还是基于他们对南塘营这支部队的恐惧,尤其是在毛明山已有遗命,而他们选择拒不执行的情况下,陈文有着绝对正当的理由强行将其改编,这才是他们最为畏惧的。 只是此刻的陈文心中却满是冷笑,宁为鸡头不为凤尾,说好听的叫有志气,说不好听的就是鼠目寸光。毛明山走后,后营的这些军官立刻失去了约束,抱着手中的权利不放,唯恐归陈文统领会失去这些,哪怕只是暂时的失去,所以他们会如此行事。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如果陈文的军队也是如这个时代的旧式军队一般,兵为将有、大小相制,吃空饷喝兵血以养家丁的话,拥有一定独立性的他们大抵也不会如此吧。 可是南塘营却绝非如此,而他们一旦成为陈文的直属部下,也势必会如南塘营的军官一般受到约束。这才是他们不希望成为陈文这个“准名将”的部下最大的原因。 看着这些依旧在强撑着的军官,陈文摇了摇头,这些人不想成为他的部下,他也不想要后营那不到四百的老兵油子。 就像当初王翊属意陈文领中营军务时被他拒绝时一样,陈文没有任何兴趣去改造一支纯粹的封建军队,他宁可去重新编练新兵营,也不会去带那些所谓的老兵,因为想要割除一支纯粹的封建军队的尾巴是要付出极大的代价的,而这个代价却是此刻的陈文所无法承担的。 假设他们愿意成为陈文的部下,那么就是硬着头皮他也会尽可能的去完成毛明山的遗愿,既然这些人此刻与他的想法一拍即合,陈文也打算再顾及毛明山的恳求。正常给几个月的军饷和军需,他就要去向满清的占领区发起进攻了,到时候分道扬镳即可。至于他们能不能在这个乱世中生存下去,那也是他们自己选择的,怨不得别人。 “尔等既然决定了等毛帅回来,那么就回营吧,本将对你们只有一句话要说,约束好部下,不要丢了大兰山王师的传统!” “末将等谨遵陈将军教诲,不敢有一日或忘。” 听到陈文的决定,叶世荣等人不由得长舒了口气,连忙迎合了起来,唯恐陈文改变主意。 这些人走后,陈文只用了一句强扭的瓜不甜便堵住了王江的嘴,随后便向他辞行,准备去帮助俞国望练兵。 本来陈文对于彻底改造一支封建军队还抱有很大的疑虑,是否前去帮助俞国望练兵也始终充满了怀疑之情,只不过此刻发生的这一切却使得他转变了一些固有的思维。 谁说练兵就一定要练成南塘营那样? 只要能够提升一些战斗力不就可以了吗? 封建军队的尾巴不割就不割了,反正以后也不是他在指挥,就算他割除掉了,俞国望就能始终的贯彻下去? 既然如此,那么办法就非常简单了。 随俞国望来到他的老营,陈文便要求所有军官和士卒在校场集合,彻底检查了一遍吃空饷的情况,情势不容乐观,若只是吃空饷也就罢了,更可气的是这些军官养出来的亲兵、家丁在战斗能力上也实在不怎么样,真不知道是他们根本不会练呢,还是没有吃到位。 眼见于此,回到俞国望的房间后,陈文直言不讳的挑明这支天台山明军根本不可能编练得如南塘营那般,无论是建制,还是战斗力,都无法达到,并且摆明了造成这一切的原因便是吃空饷的问题,而这个问题俞国望则表示他也无能为力。 眼见于此,陈文便从怀中掏出了一打稿纸,将其推到了俞国望的面前,而这就是他用以强化这支明军战斗力的应对之策。 第九章 扩编 接过陈文的稿纸,俞国望一页页的细细品读,只是越读到后面越显得迷惑。 陈文的稿纸上是一种阵法的编制构成、武器样式和操演方式的详解,只不过根据这些旧式军队的一些特点进行了一定的修改。可是让俞国望迷惑的是,这个看似简单的阵法在使用上似乎和这个时代的军队有着很大的差别。 看完了一遍,俞国望没有去向陈文寻求解答,而是将稿子翻来覆去的重新看了几遍后,才将依旧无法理解的问题向陈文寻求答案。 “陈将军,这鸟铳为什么……” 俞国望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而陈文则干脆拿笔墨在纸张上进行推演,来将俞国望的迷茫一一解开。 直至深夜,早已哈欠连连的陈文才将俞国望的不解彻底消灭,而一向有着早睡习惯的俞国望却依旧精神百倍,甚至是兴奋不已,此间更是一下子站了起来了,躬身向陈文行了一礼。 “老夫在此谢过陈将军大恩,日后陈将军但有需要,老夫便是砸锅卖铁也一定为陈将军办到。” “您这是折煞末将了。”说着,陈文便连忙起身相扶。“这个阵法到底好不好用,还要看看实际操演的结果。” 俞国望的反应很是出乎他的意料,只是陈文并不知道,这个在他眼中缺点重重的阵法,在俞国望看来却必定是陈家的家传绝学,否则怎么会如此不合常理却暗合兵法之道呢。尤其是想到陈文的祖上还是皇明开国名将岐阳王李文忠的中军亲将,这东西也很可能是李文忠当年的设想,就更让俞国望感到由衷的欣喜和敬佩。 接下来的几天,由于效果的不确定性以及这个阵法对于俞国望所部现有兵器的特殊要求,陈文只是挑选了俞国望直属的一支小部队进行操演。由于兵刃的改良和作战方式的差异,从最初开始这支操演部队就显得非常不适应这个阵法,只是在陈文的赫赫威名和俞国望的强力压制下,这些军官和士兵也只得听从陈文的指使来训练阵型。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军官和士兵们也逐渐的适应了这个全新的节奏,整个阵法的优势也逐渐显露出来。而成绩的提升也同时带动着这些将士们更加专心致志的演练阵法,进而实现陈文所要求的那些标准。 直到最后一日,在陈文的要求下,这支样板部队和一支俞国望所部比较精锐的旧式军队进行了而一场模拟比试,而结果却是几乎碾压式的胜利,甚至有些让陈文想起了当初在大兰山上的那场比试了。 看着已经欣喜若狂的俞国望和那些满眼崇拜的军官士兵们,陈文在谦虚的同时心中不住暗笑。 “一场鸟铳不能实弹射击的比试,这个山寨版的阵法其优势不过是一寸长一寸强而已,真是胜之不武。至于真正能发挥出几成的效果,还是要看这些军官和士兵在战场上的发挥了。” 收获着恭维和崇敬而炽热的目光,陈文在第二天便离开了俞国望的老营,返回大兰山老营的临时营地去扩编他的南塘营。当然,随着他一起离开的还有俞国望赠送的三百支鸟铳和十几车火药,感觉打土豪都没有这样的,真是好人有好报啊。 三百五十支鸟铳,比俞国望先前答应的还多出五十支,而且火药的数量也多了很多,想来也是人家的一片盛情,那么盛情难却也就厚着脸皮不却吧。 回到老营的驻地,陈文立刻召集军官公布新一轮的扩军计划。 永历四年七月底,南塘营成军时有鸳鸯阵杀手队五个哨、中军火器队五个小队和中军骑兵队两个小队,全军三百四十二人。 到了永历四年八月底,随着校场比试的获胜,南塘营迎来了第一次扩军。至九月初时,已经拥有了八个哨的鸳鸯阵杀手队、十个小队的中军火器队和四个小队的中军骑兵队,此外还建立起一支二十人的中军工兵队,并且在四明山殿后战中给予了全军强有力的支援。 四明山殿后战后,陈文只是将临时辅兵队的那些参战士兵和少量有志投效南塘营的勇士补入了营中,而这也只不过是因为先前那一战的伤亡而必要的补全罢了。 阵亡的将士被埋葬在了天台山上,他们的名字则记载进了阵亡将士名单中,日后获得了稳定的根据地或是收复四明山也会设祠祭奠,好让他们在阴间有血食享用。而他们的家人也会得到妥善的照顾,就算是没有亲人的,陈文也打算日后给他们认养一个义子来传承姓氏,必不能让他们的英雄事迹为后人所遗忘。 这是陈文曾经讲述岳飞的故事时曾经强调过的,英雄必须为后人所铭记,因为没有他们的浴血奋战就不会有后人的未来,而这也是陈文上学的时候所学到的最让他感到正确的道理之一。 战场上阵亡三十余人,后来伤重不治的还有几个,其他的伤兵大多都只是皮肉伤,很快就回到了各自的营伍。而那些落下残疾再不能上战场的士兵,陈文也不会像这个时代的军队那样置之不理,而是先行照顾起来,日后获取了稳定的根据地后再行安排。 此间的南塘营依旧是是六百一十六人,陈文新的扩军计划是将战兵的人数翻倍,而这也是王江和陈文计算下,大兰山老营和南塘营在以着支撑到年底为目标所能够承受的极限了。至于明年,如果不能再自带嘲讽脸的鲁监国朱以海同志被迫离开浙江之前打开局面,那也就没有什么明年了。 由于浙江的地形,再加上陈文没有什么骑兵,也没钱组建车炮营和辎重营,所以步兵营依旧是四四制,辅以中军火器、骑兵和工兵三队,以及新近组建的中军炮兵队和军医队,至于辎重还是交给辅兵来运输吧。 扩编的同时,陈文准备将火器队的部分小队进行换装,同时抽调出部分与鸳鸯阵杀手队的前四个哨组成名为第一局的新作战单位。这个全新的作战单位是以戚继光在北方守边时的步兵营为模板改编的,其实在历史上也有一个人通过研读戚继光的兵书琢磨出了一套类似的编制,而且取得了极好的效果,他的名字叫做曾国藩。 太平天国时期,清廷由于八旗军和绿营军无力镇压太平天国运动,只得依仗曾国藩为首的汉人官僚所组建的地方武装,这其中最重要的一支便是曾国藩的湘军。 湘军仿照戚继光的步兵营编制,每营六百八十五人,营官一人、哨官四人、勇丁五百人,另配长夫一百八十人运输辎重。湘军每营设四个哨,每哨八个队,火器、刀矛各半,和戚继光在北方的步兵营一个局的编制大体相同,只是不再使用鸳鸯阵,以及每队的人数减少部分而已。 陈文之所以如此,更多的是因为四明山殿后战时南塘营在面对清军时所表现出来的远程杀伤能力不足的缘故。尤其是在正面战场上,清军的弓箭射击、标枪投射、以及火炮的轰击,着实给南塘营造成了不小的麻烦,使得他在战后痛定思痛,决定将编制进行一轮的革新。 只是由于新编制的初成,以及火铳数量的不足,陈文也只得将先行变更一部分部队,待装备情况转好,以及编制见到了成效再行继续改编。至于其他部队,则依旧是按照原先的编制进行扩充。 除此之外,鸳鸯阵杀手队中的火兵在这一战中的效果不是很好,他们普遍性的存在着不知道是该优先救助队友,还是优先补充队列协助作战的问题。于是陈文也只得放弃了让他们作为临时护士的角色,使其全身心的投入到补充作战之中。 至于救护的问题,陈文本打算招一批女护士的,毕竟白衣天使正常情况下所指的可是女性护士啊。而且从理论上来说,女性的心思比较细腻,用来负责照料伤员也会更加仔细一些,对于伤病的治疗也是有益的。 只不过在这个时代,女性在军营之中的身份几乎只能是随军的军妓,被越来越正气凛然,亦或者是越读书越像书呆子的吴登科劝谏了一番后,他也只得暂时放弃了这个与时代脱钩的设想,转而招募了一批男性护工作为由陆老郎中领衔的军医队的补充,权当是聊胜于无吧。 由于四明山逃出生天的这批百姓没有了土地作为生产资料,贫困和饥饿也开始成为了困扰他们的问题,南塘营扩编的消息一出,立刻就被这些百姓挤破了大门。在严格的审查后,只用了一两天的功夫便完成了扩招,比陈文想象中的还要快上很多。 招兵完成,在接受了常规性的洗脑之后,这些新入营的士兵即将面对的就是南塘营的军事训练了。半个月后,第一阶段训练完成的同时,就在陈文感叹着一个人洗脑已经有些力不从心的时候,鲁监国的钦差也悄然抵达了天台山。 第十章 王命(上) 永历五年四月十三,刚刚完成扩大编制工作不过半月的南塘营完成了第一阶段的新兵训练。 此次扩军,南塘营的中军火器队扩编幅度最大,从原先的十个小队一百二十人增加到三十二个小队三百八十四人,作为战阵中坚的鸳鸯阵杀手队则从八个哨扩编为十二个哨。其中前四个哨与中军火器队的第一至第十六小队混编组成了一个全新的作战单位——第一局,只是从番号上还暂时保留着火器队的名号。 除此之外,中军工兵队也增加了一倍的编制,只有中军骑兵队因为缺少马匹而几乎没有得到什么扩大。如果加上新近成立的炮兵和军医两队,那支曾经算上文书、伙夫和镇抚兵等非战斗人员才不过只有六百出头的南塘营,此间光战兵就达到了一千一百余人,而那支被陈文暗地里称之为“第一混编加强连”的第一局也拥有了将近四百战兵。 如此规模的军队对于已经失去了稳定根据地的大兰山明军而言着实是一个不小的负担,根据王江的计算,即便是一省再省之下,这样的规模最多也只能支撑到年底。甚至到不了年底,最多再有个半年的时间,这支军队就会把整个大兰山老营彻底拖垮。 如此一来,设法打出去这支军队便是唯一的生路,因为只有占据新的根据地才能保证这支从历史的夹缝里挣脱而出的明军继续生存下去,直到光复两京的那一天,而这也是陈文说服王江全力支持此次扩军的理由。 只不过,对于陈文而言,他并不着急于出兵一事,因为去年的历史改变的幅度并不是很大,他依旧可以按照那些历史记载去见缝插针,而这也是此时他手中最大的王牌。 此次的训练较之成军和第一次扩军时也要细化了起来,分为四个阶段。同时训练的时间也显得更长,甚至即便是老兵比例最高的第一局也要到六月底才能彻底完成训练,更不要说其他部队了。 眼下已经完成了的第一阶段训练主要是加强新兵对于军法条例的认识和理解、听懂军令和金鼓、通过讲述军史和四明山殿后战的战史提升新兵的信心和忠诚、以及强化新兵的体能。当然,这期间老兵也不会闲着,由于扩大和修改编制,其中一部分军官和士兵得到了职务的提升,而他们也要重新开始适应在队列中的新位置。 大半个月下来,效果到还不错,尤其是陈文让殿后战中表现优异的军官和士兵给新兵演讲后,这些新入伍的士兵们在训练和学习军法条例的过程中也显得更加用心了。 由于第一阶段的训练已经结束,出于劳逸结合和节省军粮的考虑,陈文给所有的营兵放了一天的假。 此刻已是中午,完成了训练和惩罚的军官和士兵们开始急忙忙的出营。前段时间的成亲潮,南塘营中不少的军官和士兵都有了家室,难得放一天假,自然是要赶着回家。而那些尚未成亲的,也大多有家人住在附近,放假时与家人团聚也是应有之意,只有吴登科是一个例外。 前段时间的成亲潮,由于下聘的实在太多,甚至一度导致了天台山地区聘礼的金额呈直线上涨的态势。虽然作为南塘营的高级军官,吴登科也并不差这点儿钱,但是他却完全没有哪个心思去考虑这事情。 训练已经结束,申请出营的军官和士兵们也大批大批的离开了营地,见没什么事儿了,吴登科回营帐拿了些东西也赶忙往辕门走去,而他的目的地则是先前教授他写字的那位先生的家。 刚刚抵达天台山时,整个南塘营一边要监督修缮营地,一边还要协助安顿百姓,就连日常的训练都停了。直到忙完这一切后,年也过完了,训练才重新开始,而陈文也重新开始了针对军官们的兵法讲解。 讲解兵法的同时,陈文也安排了一个从宁波来的读书人给这些军官进行扫盲。只不过这个满嘴之乎者也的童生实在酸的不行,让吴登科总是觉得越听下去脑子越迷糊的样子,只是迫于无故不得擅自离营的军令才勉强为之,此间既然放假了,吴登科自然还是要赶去找先前教授过他的那个老先生,好把这段时间的功课补上。 长达半年的学习,吴登科认识了不少字,也可以阅读一些直白的文章,甚至还能书写一些文字。只不过对于自勉为笨鸟先飞的吴登科而言,研读兵书眼下还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毕竟要在研读的时候理解其中的奥妙,这可不是刚刚脱离了文盲行列,勉强进入了半文盲行列的他能够做到的。 拿着这些天整理出来的一些关于读书的问题,吴登科急匆匆的向营地不远的那个村子走去。由于南塘营的军饷始终还在发放,不远的那个村子已经有了一个长期的集市,他准备购置一点礼物再过去。虽然眼下也不太富裕,但尊师重道还是要讲的嘛。 走到了村外,一个捂着屁股一瘸一拐的身影吸引了吴登科刹那的注意,尤其是那厮竟然还穿着明军的军服,实在有些惹人瞩目。不过在那一瞬间之后,他也再没什么兴趣了,而是继续向着他记忆中的那家出售蜜饯果子的小店走去。 并非是吴登科缺乏好奇心,只是眼前这人他实在太熟悉了——第一批入营的老兵、常年蝉联受罚排行三榜榜首的惹祸精、四明山殿后战中在受伤行动不便的情况下坚持战斗到最后的战斗英雄,整个南塘营中又有几个人不认识呢? 一手捂着屁股,一手拄着木棍,安有福一瘸一拐的向村中走去。本来随着石大牛的出现,镇抚兵对于甲哨第四杀手队的注意力已经开始转移到了这个傻蛋身上,他安有福挨罚的次数越来越少,估计距离从那个由镇抚兵和营兵们私设的排行榜的榜首掉落下来也不远了。 谁知道四明山殿后的那一战打完后,这个笨蛋不光把擅自脱离队列的毛病改了不说,对军官的服从性也愈加的高了,就连训练也刻苦了很多倍。对此,几个随着第一局这个新战斗单位成立而调来的军官对他都表示了极大的好感,认为这才是一个优秀士兵应该具备的素质。 反观安有福,虽然在扩编中凭借着大兰山校场比试和四明山殿后战的出色表现获得了晋升,但是从长枪手升任第一伍长位置的长牌手后,这种从奋力刺杀到保护队友兼推动战阵前进的角色转换过程,还是让他感到极其的不适应。而这种不适应的结果,就是在出现问题后被拉去受罚。当然,随着受罚的次数增加,他在排行榜的地位也愈加的牢不可破了。 没过多久,安有福便来到了一座小院门口,这是丁克己家分配的居所。自从大兰山老营迁播至此,本着照顾阵亡将士家属的原则,南塘营雇佣了民夫在这个距离老营最近的村子里为那些阵亡的或是伤残无法返回军队的士兵和他们的家属修建了一些房屋。 丁克己在殿后战中阵亡,除去拿到了一份烧埋银子,以及军功和斩首的赏钱外,每个月还可以支取些粮食,他家中的妻子和独子的日子暂时也还过得去。只是孤儿寡母的没了家中的顶梁柱,很多体力活就变得困难许多了,所以安有福一有时间便会来帮忙做些。如此,除去全了丁克己的临终嘱托外,安有福的内心深处也会舒服一些。 今天早晨训练时和新来的队长闹了些矛盾,结果被镇抚兵以顶撞上官的罪名拉下去打了一顿板子。即便擦过了伤药,这屁股还是有隐隐作痛,只是今天得到的喜讯,却须得赶快告诉丁家嫂子,也让他们提前高兴高兴。 敲了敲小院的柴门,一个身影从正对着的屋门里窜了出来,见门外是安有福,便立刻打开了院门。 “娘,安叔叔来啦。” 冲出来的乃是丁克己的独子丁俊杰,这半大小子眼下已经十一岁了,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安有福每次来都会给他带些吃食,所以混得分外的熟络。院门已打开,安有福却并没有进来,只是笑着将一个巴掌大小的纸包交给了丁俊杰。 闻言,一个粗布麻衣、穿着很是素净的妇人连忙走了出来。 “安家叔叔来啦,还站在门外作甚,快进来坐。” 丁克己在世时安有福就去过丁家那时的居所,后来的丧事虽然南塘营的军需官也给了些烧卖钱,但是整个丧事期间的事务却都是安有福等几个平日里和丁克己交好的同袍帮忙操持的,丧事结束后,安有福也总会来帮忙做些体力活,甚至从来不进屋子,丁家这等小户人家自然也不会太过顾及。 听到这话,安有福才走了进来,继而说道:“小弟今天是来告诉嫂子一个好消息的,小弟听刘队头说,将军今早开会时提到,这次的新兵训练结束后就会出兵收复失地,想来那时丁三哥的田土抚恤应该就能下来了。” 安有福所说的刘队头便是他和丁克己、石大牛他们这帮人以前的上司,也是曾经的甲哨第四杀手队的队长,不过此人眼下已经升任为一个新兵哨的哨长,否则也不可能有资格那么早就得到下半年会出兵的消息。 至于那份所谓的田土抚恤,则是陈文在四明山殿后战后公布的抚恤办法,只是这项抚恤由于没有稳定的根据地,所以一时间还兑现不了罢了。 “安家叔叔,这可是真的?”听到这个消息,丁氏的心情不由得为之一振,眉宇间也浮现出了一丝名为希望的神采,毕竟有了田土才会有未来不是,只是转瞬之间她的面上却又沾染上了一丝忧色。“奴家一介女流……” 丁氏所忧虑的并非是田土无人耕种,而是丁家现下没有家族作为依托,雇佣了佃户很可能会被人所欺。在古代并非地主就有着绝对的优势,如果地主家无拳无勇,在地方上没有势力,和官府也说不上话,被蛮横一些的佃户欺负也是正常的。只是这等事情在正常情况下很少发生,即便发生也多是在富农,或者是如丁氏一般的孤儿寡母身上,因为他们相对要弱势一些,尤其是后者。 听到这话,安有福不由得一笑,随即说道:“嫂子请放心,将军是不可能看着他麾下将士的遗孤为那等刁民所欺的。就算是将军顾及不到,我等弟兄也都还在,谁敢欺上门来先得问问我等答不答应!” “那奴家就放心了。” 寒暄了几句,安有福便把柴火砍了,又把水缸挑满,才匆匆的赶回军营。 屁股上还有伤,看来明天是不能和那几个同袍一起喝酒了,对于明天的假期,安有福的计划还是趴在床上养伤,毕竟放假结束就要开始第二阶段的训练了,那时的训练任务更重,弄不好就又得被打得下不了床…… 第十一章 王命(下) 吃过午饭,有家室的将士们纷纷离开了军营,回到家中享受这一天的假期。检查了一遍卫戍情况,陈文便回到了房间,开始根据第一阶段的训练成果修改下一阶段的训练计划。 第一阶段的训练内容之中,针对新兵的主要是为了加强新兵对于军法条例的认识和理解、使其能够听懂军令和金鼓、通过讲述军史和四明山殿后战的战史提升新兵的信心和忠诚、以及强化新兵的体能。从训练结果来看,前几项都还不错。 南塘营的军法条例很多,战后又进行了一些增减,虽然看起来数量繁多,但是如果听从军官的命令,并且能够融入到袍泽之中,基本的日常条例一般是不会触犯到的,而那些战阵的军法此刻则还看不出成效。 至于金鼓号令,南塘营规模不大,所以陈文始终没有像其他明军那样使用繁复的旗语,更多的还是靠金鼓和一些简单的旗语来指挥战斗。由于需要学习的本也不多,在各队抽查的时候大多新兵也都能够知道旗语和金鼓的含义。 训练期间,陈文组织了一些在殿后战中表现优异的军官和士兵进行宣讲。一场惨败的大背景下,面对五倍于己的清军绿营精锐,南塘营为掩护百姓撤离四明山毅然殿后,战斗几经波折,最后明军迎着清军的炮火将其击溃。 这样的故事本就是百姓最为喜闻乐见的,尤其是这场战事还就发生在他们的眼前,不光百姓爱谈论,就连说书的先生也专门编了新的段子,进而迅速的在天台山地区传播开来。 虽然这些新兵并没有亲眼见到,但是他们却几乎都来自那些得益于南塘营击溃清军才能幸免的百姓。眼下听着这些战斗英雄的讲述,更是热血沸腾,此后的训练也更加能够吃苦耐劳,效果倒还算不错。 鉴于洗脑工作的必要性,陈文琢磨着是不是折腾一支文工团出来,以着评书、戏剧等表演形式进行宣传,以达到激励人心的效用。 内容也大可不必全部用南塘营的,这个时代的一些英雄的故事也可以使用,还有其他朝代汉家英雄反抗蛮夷侵略的故事更是可以广为宣传,就像他曾经在大兰山下讲古时那样,以夷夏之防和汉家英雄的故事来宣传民族主义思想是很有必要的。 只不过,此间由于尚没有稳定的根据地,这支军队都快养不起了。经济基础不存在,这个可行性很高的计划暂且也无法提上日程,看来还是再等半年吧。 与这些成效显著的训练项目不同,体能训练在区区半个月的时间内根本显露不出什么,再加上由于经济问题,肉类摄入比例的降低,这批新兵在体能的强化速度上势必无法和当年在大兰山老营每天一个肉菜配合训练养出来的老兵相比。不过暂时也只能这样了,毕竟经济上并不允许如此。 相比这些新兵,老兵就要简单多了,没有获得晋升的依旧保持其在队列中的位置,获得晋升的则只要能够适应新的位置即可,条例、军令什么的他们都明白,所以要比新兵轻松的多。 接下来便是第二阶段的训练了,陈文思虑了片刻,觉得体能训练还是要继续抓,而这阶段的训练也加入了武器装备的使用,应该还会暴露出更多的问题,就像上次扩军时一样,尤其是鸟铳的使用,需要严加注意。 陈文将这些抄写下来,准备明天晚上军官全部回营后进行商讨。抄写结束,不知不觉已到傍晚,由于张俊回家去了,他便命一个新来的少年亲兵去把齐秀峰唤来。 没过多会儿,齐秀峰便跟着那少年亲兵来到了陈文的面前。上次那桩弊案后,齐秀峰由于监管不力被处以罚俸、革职和杖责这三项处罚。军需官的职务已经改由孙钰接任,齐秀峰养好伤后便被陈文安排在了孙钰之下,协助管理军需。 这样其实本不合理,只是现在他手中能用的读书人实在太少,而老营的那些官吏也都在王江麾下。虽然由于根据地的陷落,这些老营官吏再没了以前的事务,但是这上万的百姓现在还处于大兰山明军的监管之中,他们手中的事务已经不少,陈文能把孙钰要来已经不错了。 那少年亲兵返身出去后,陈文看了看眼前的这个白面书生,似乎不仅没有被挫折弄得一蹶不振,给人的感觉反倒是成熟了许多,只能隐约看到些当初的那份初出茅庐的稚气了。 “成峻,这些日子跟着孙主事,可有所感悟?” 听到陈文的问话,齐秀峰连忙作答道:“回禀将军,这段时间卑职跟在孙主事身边,受益良多。此前独自管理军需时的方法颇有些差强人意的地方,蒙孙主事不吝赐教,卑职学到了很多,尤其是如何监督下属的方面,想来日后必不会再出现上次那般的事情了。” 监督下属? 陈文心中暗笑,他知道,孙钰并非性子阴微,或是疑心颇重之人。此人监督下属的方法很是简单,只有一个字——“勤”。 别人可能一两个月或是一季检查一遍库存,孙钰最多半个月便是一查,而且往往还会不定期的进行抽查。这样的劳动强度并非是所有官吏都受得了的,可是孙钰却毫不在乎,因为在他眼里,这些都是民脂民膏,断不可能容得那些贪官污吏将其贪墨。 说到底,孙钰的这一套还是基于他的本性,亦或者说是靠着道德去完成的,需要依靠制度进行完善。只是此间大兰山明军的后勤,包括南塘营和后营余部的后勤尚属于大兰山老营的管辖范围之内,陈文无意去挑战王江的权威,因为他也不能保证就一定会比王江做的更好。 只是在齐秀峰的任用问题上,既然孙钰已经接手了军需部门,那么就不好再让齐秀峰长久的居于其下了。 “成峻即有所悟,那本将就直言了。军需一事已由孙主事接手,期间并无错漏,本将属意继续由其管理……” 听到这话,齐秀峰的脸色颇有些不自然,毕竟那是他曾经的职司,即便早有所料,可是听到这个决定后他的心中还是有些不痛苦。只是上官既然有命,那么作为属下,他也只能听从安排,否则只会像顾守礼私下与他说的那般对日后的仕途会更加不利的。 齐秀峰面上的不愉一闪即逝,却进入陈文的眼底,其实就算不去看他靠着对其的了解也能想象到齐秀峰的心境。于是,陈文的下一句话便自口中吐出。 “本营自成军伊始,军法官便由镇抚兵兼任。此番扩军之后,镇抚兵的数量也有所增加,本将庶务繁忙,已经分不出什么精力进行监管了。是故,本将决定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吃透这些军法条例,一个月后若是无误,便由你来出任本营军法官一职。” 本来陈文自己兼任军法官为的只是加强军法条例的贯彻执行,南塘营成军已有半年,军法条例已经深入人心,他便没有必要再干这份得罪人的差事了。那么,出于使过不使功的心术,齐秀峰来背起这份责任就成了必然。 从军需官变成军法官,一字之差,却是天差地别,只是对于齐秀峰而言,他是犯了过错才被革职的,能够重获信任才是当前最为紧要的,而且在南塘营中,军需官一样会受到严苛的监管,军法官反倒听起来更有权威一些。 “卑职这就回去研读军法条例,必不负将军所托。” 但愿如此吧。 接下来,陈文与齐秀峰聊了一会儿关于军法条例的使用原则,便准备去吃饭了,可也就在这时,那个亲兵却进来告诉陈文,王秀全回来了。 王秀全此前被派去觐见鲁监国,把四明湖之战的细节与四明山殿后战的捷报送交上去,除去作为鲁监国系统的官员所应尽的义务外,陈文还报着能得到份封赏的念头。毕竟眼看就要出兵收复失地了,总要有个大一点儿的名义才好聚拢人心,否则一个挂游击衔的守备实在不好说出口。 此番王秀全带回来六个人,除了为首的那两个据说是岐阳王李文忠后人的钦差外,剩下的四个应该只是随从一类的角色。陈文听到李文忠后人这几字后,面色颇有些不自然,毕竟用了人家老祖宗的名号骗吃骗喝良久,碰上正主儿了自然会有些做贼心虚。 由于钦差奉了诏命而来,不方便在宣读诏书前攀谈,陈文和半路碰上的王江便带着他们来到了临时营地的中军大厅宣读诏令。 此间,中军大厅内,老营的官员已经到齐,反倒是陈文的部下由于放假的缘故只有光棍一条的李瑞鑫和尹钺赶了过来,就连吴登科都不在。见王江和陈文示意人已经到齐,那两个钦差诧异的对视了一眼,随即开始宣读诏书。 首先是四明湖之战的惨败,本来以为王翊必然会殉国的鲁监国已经命董志宁为王翊准备了一个不错的谥号,眼下既然王翊只是被俘,那么谥号的事情就不提了,只是对阵亡的将士进行了一番名义上的封赠,而剩下的就只是口头奖励了。谁让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呢,鲁监国朝廷现在还是要浙东的义师们养着,能给些名义上的奉赠,再加上点赐物就不错了。 然后便是对于王江的嘉奖,从在大兰山上为王翊管理后勤开始,到四明湖之战惨败后掩护百姓撤退也落了个镇定的评语,再到四明山殿后战的运筹之功。这些很符合明朝中后期朝廷对于战事的嘉奖方式,监军文官不管有没有功绩,只要赢了总会有功劳的。 听完这些,王江的面上已经颇有些羞臊之色,他看向陈文时的目光中满是歉意,而迎来的却是陈文善意的微笑。 不管你做了什么,上司总是能拿到更多的奖励,这是亘古不变的。一直以来王江还算是给了陈文极大的支持的,当初公司里那个任事不管,“有功劳归他,出了问题算你”的溜肩膀经理,陈文也不是没在他手底下混过的,早就历练出来了。 鉴于王翊被俘、冯京第殉国,鲁监国的诏书中将王江户部主事兼都察院右副督御史的官职改成了巡抚浙江等处地方提督军务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还给了把尚方宝剑,具体任务则是监军四明、天台诸路义师。当然,按照惯例,王江的母亲也由淑人升为夫人,在命妇的阶级上提高了一个档次,也算是母以子贵。 王江谢恩过后便是陈文的封赏,四明湖之战的惨败,导致了陈文的赞画之功告吹,不过鲁监国还是夸了两句。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相比之下,四明湖之战后,陈文掩护百姓撤退一事上是有实际功劳的,此后的四明山殿后战、北漳镇“击溃”绍兴绿营,也有破敌的功劳。所以鲁监国决定晋升陈文为总兵官,挂征虏将军印,赐尚方宝剑,仍管南塘营军务。 先前的那份报功文书上,陈文只提到了吴登科、李瑞鑫和尹钺这三个千总,其他军官地位太低他便没写到。 这里面陈文其实也报着降低鲁监国影响力的念头,毕竟那一次被排挤导致了惨败,他依旧记忆犹新,留下的后遗症导致了他对其他各路明军的信任度直线下降,所以设法防一手在他眼里也是必要之举。 此番,陈文手下的这三个千总也被任命为副将,估计如果陈文兵力雄厚的话,赐爵应该也不是问题,而这三个军官也能坐到团练总兵,甚至是挂印总兵的位置,就像浙东的那些明军将领一样。可是南塘营的兵力实在不多,又处于王江的管辖之下,所以升职的速度也就没有那么快的必要了。 升了职,即便没有加薪,陈文也还是比较高兴的,毕竟开始收复失地时说出去也会好听一些不是。只不过,就在他谢恩完成后,准备起身的时候,那个为首的钦差变戏法一般掏出了另一份诏命,继续读了起来。 “……钦命征虏将军大兰山总兵官陈文,勤于王事、勇略过人,特命其率本部兵马入卫行在,以尽宿卫之责,钦此。” PS:这周不知不觉好像欠了两章了,想想都觉得不好意思,有时间尽量补吧,见谅。 第十二章 抗旨 “……钦命征虏将军大兰山总兵官陈文,勤于王事、勇略过人,特命其率部入卫行在,以尽宿卫之责,钦此。” 入卫舟山? 听到这段诏命,陈文没有选择谢恩,而是在众人的环视下自顾自的站了起来。拍打了下腿上沾染的尘土,陈文昂首而立。 “此乃乱命,臣不能奉诏!” 此言一出,在场的众人皆是一愣。 抗旨,对于明朝的文官而言,此乃是人生一大成就。当然,可以用来违抗的圣旨一般来说还是中旨,这种不经内阁的乱命伪旨抗一次就可以吹一辈子。 能够和抗旨相提并论的便是廷杖,在明朝的士大夫们看来,义正言辞的把天子逼到了无话可说,只能用杖责来发泄怨气,这是可以吹好几代人的光荣事迹,甚至历史上还有人把被打下来的肉腌制起来,使其不至于腐烂变质,能够长久保存下来作为接受廷杖的证据。 相比之下,对于武将而言,抗旨就是大问题了,手握重兵,你再抗旨…… 不过,到了崇祯朝武将藩镇化开始后,祖大寿、左良玉等人也不管是什么类型的圣旨,只要违逆了他们的心意,便抗给皇帝和内阁看。对此,那时候的明廷也无能为力,只得听之任之,而这样则加剧了武将的藩镇化进程。 到南明时,抗旨的事情就更多了,楚镇左良玉不提,李瑞鑫的老长官——江北四镇中的黄得功,一个坚持到生命最后一刻的忠臣尚且频繁抗旨,更不要说别人了。 只不过,这种事情一般只有大军头才能享受得到,像陈文这种从属于监军文官的小军头来说,就显得极其少见了。 “辅仁?” 由于那场惨败与随后的大捷所产生的鲜明对比,王江对陈文的战略眼光产生了很强的信任感。只是陈文的话说得颇为不留余地,在对于入卫舟山的意义产生了些许怀疑的同时,他也唯恐这会导致陈文与鲁监国朝廷离心离德。 王江目光中所要传达的信息陈文一望便知,只见他摇了摇头,继而向那钦差说道:“为人臣者,自当以护卫天子为荣。只是国事如斯,当以人尽其才,才尽其用为尚。” “舟山,海岛也,鞑子若进攻行在,海战才是决定胜负的关键。此番鞑子出兵势必倾尽全力,王师若想取胜自当御敌于舟山之外。若是让鞑子登上舟山,臣这几百兵亦不过是徒死而已。” “是故,臣以为与其以这几百兵在海岛上防备鞑子,不如出兵牵制南线的鞑子。如此,监国殿下与舟山众勋臣、大帅亦可以全力迎击鞑子主力。还望天使将臣之愚见回禀殿下。” 历史上的舟山之战,清军以杭州驻防八旗、浙闽总督标营、浙江提督标营、定海总兵标营出定海直奔舟山,是为主力;以吴松水师总兵标营自北而下,以金华总兵标营及台州兵北上,三路围攻舟山。 舟山明军的应对方法也很简单,以荡胡侯阮进迎战清军主力,以定西侯张名振统军截击清军南线的大军,以张煌言、阮骏迎击北线清军,而舟山城防则只留下安洋将军刘世勋、都督张名扬、中镇总兵马泰领三个营及数千民勇守御。 这样的战术就意味着必须御敌于舟山之外,一旦清军攻上舟山,明军的失败就只是时间问题了。之所以会如此,其主要还是因为荡胡侯阮进这些年来面对满清在江南的各路水师几乎从无败绩,且每次都能以少胜多,甚至有过清军水师闻阮进之名而逃的现象。 如此一来,凭借着阮进的赫赫威名与其对于海战一事上远超清军的能力,想来也是几近万全之策。 可是,谁又能想象到,当明军南北两线皆击溃清军的情况下,阮进竟然会在最为关键的横水洋一战中意外受伤落水,被清军俘获呢? 鲁监国本不是一个有主见之人,对于军事上则更加信任张名振和阮进,而张名振与王翊不睦,自然也不可能去相信陈文这个王翊部将所猜测的“阮进在战斗中意外受伤被俘”的预言。即便没有王翊的关系,站在鲁监国朝廷的君臣的视角,也绝不可能相信阮进会败给清军水师,尤其还是在那一战双方水师力量相差无几的情况下。 我知道历史! 这是事实,可是陈文却不可能用这个理由说服鲁监国君臣,因为任谁在这等军国大事上也不会相信此等神棍式的预言。就像陈文当初无法用这个理由说服王翊时一样,哪怕他前不久才取得了一场鲁监国朝有史以来的大捷也同样无济于事。 舟山之战已经不可能逆转,那么对于陈文而言,最优解还是尽快占据一片根据地,只有这样才能改写浙江抗清运动的历史。 在这其中,其实陈文的潜意识里还藏着一份不信任,一份对于其他明军能否配合作战的不信任,同时也包含着对于鲁监国朝内部保密能力的不信任。毕竟在后世满清一方的史料中,这期间很有一些与严我公暗通款曲,甚至包括荡胡侯阮进也曾经一度动摇。 陈文不知道那是不是严我公为了凸显其存在感所编造的谎言,可是自四明湖之战被排挤在外后,这份对于其他明军势力的怀疑就始终伴随着他。就像他此前与天台山众将的交往,也是报着平等交易的态度。至于合作二字,起码现在的陈文始终提不起这个念头。 听了陈文的解释,那两个钦差的怒意稍有减缓,为首的那个看起来比较年长的钦差没有说什么,反倒是那个年轻一些的向陈文问道:“对于陆上击贼,陈帅就有如此大的自信?” 如果陈文和鲁监国朝廷彻底撕破脸,那就很可能会意味着天台山明军的分裂,甚至是自相残杀,而这正是他所最不愿意看到的。既然钦差已经松了口,陈文的面上也立刻浮现出了一丝对于清军的蔑笑。 “这个问题,末将可以陪同天使去审问一番李荣那厮,他对此的感触最是深刻。” 见陈文的表情不似作伪,那为首的钦差便就坡下驴。“既然如此,本使自当将陈帅的想法禀报监国殿下,由朝廷再做评判。此间本使还有着体量天台山各部的差事,需要在此徘徊月余,还请王巡抚和陈帅安排则个。” “理应如此。” 虽然不明白这两个钦差对于抗旨一事居然连占着忠君大义的质问都没有拿出来理论一番,但是既然对方已经表示了默认,陈文也没有必要给自己找那份不自在。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南塘营开始了第二阶段的训练,而这两个钦差则是分头行动。年长的那一位前去检查、宣慰各路义军;而年轻的则留在老营,只是最开始的时候到临近的俞国望、金汤以及大兰山后营的营盘转了一转,便一直留在大兰山老营的临时营地观察南塘营的训练。 直到一个多月后,宣慰过各路义军,这两个钦差与陈文、王江以及俞国望进行了一番密谈后,便离开了天台山,回返舟山行在。 自从陈文知道这两个钦差是李文忠的后人,便从心底产生了一丝防备,只是这片基于做贼心虚的防备情绪在这两个钦差面前却显得有些无的放矢。 这两个钦差在天台山的期间,丝毫没有摆出他们的祖上曾经是陈文祖上的恩主的架子,也没有提及过陈文在大兰山时多次提及的《武靖遗书》,甚至没有借着这层身份去攀过什么交情,一切就仿佛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似的。 与此同时,他们和陈文之间的交流,更多的是宣扬鲁监国作为君主亲临前线的英武与政事军务上的从谏如流,以及鲁监国朝廷内部文官集团对于陈文的看重。至于其他的事情则很少提及,甚至连张名振、阮进等勋臣提到的次数也不是很多。陈文隐隐约约的感到了些什么,只是双方谁也没有捅破这最后的一层窗户纸。 前脚送走了鲁监国的钦差,后脚陈文和王江便迎来了另一个使者。来人出自陈天枢的平冈明军,确切的说却是大兰山明军左右营指挥刘翼明的亲信陈国宝的下属。 本来,按照陈天枢的遗命,陈国宝与陈天枢的余部准备启程前往天台山投奔俞国望,只是预先派出的使者到了俞国望那里才知道大兰山明军余部就在附近,于是便赶了过来。 由于四明湖之战后平冈明军及大兰山左右两营残部与大兰山老营失去了联系,来人便从那一战开始讲起,直到陈天枢在三月初三的夜里逝世的消息。对此,王江表示一定会向鲁监国表奏陈天枢这长久以来的功绩,并且为其争取一个比较好的谥号。 陈天枢的丧事办完后,平冈明军也迅速的分为两派。一部分军官认为应该遵照陈天枢的遗命与大兰山明军左右两营的残部一起南下天台山;而另一部分则表示平冈明军占领区的平冈、东山一带的百姓大多不愿离开,应该留下来继续保护百姓不受清军的蹂躏。 由于矛盾不可调和,双方一度剑拔弩张,只是由于实力相当,最后才各退一步,勉强达成了妥协——遵守自觉自愿的基本原则,愿意留下的留下,不愿意留下的也可以离开,粮草军资平分,双方互不干涉。而这个使者便是选择离开的那部分明军派来探路的。 在得知了左右两营留在老营的军属随着老营转移到此地,这个使者便代表陈国宝请求归队。对此,王江表示热烈的欢迎,而陈文却显得冷漠了许多。 几个月前,大兰山明军后营也是这样归队的,可是其主帅毛明山一走,剩下的这些军官便彻底不受控制了。对毛明山的命令置若罔闻不说,这一个月来军纪上也开始松散了不少,甚至出现了大兰山明军历史上从未有过的扰民现象。 只是由于那个大小相制的祖制,陈文未有充足的理由对其进行严惩,最后还是由作为监军文官的王江把犯事的兵卒拉出来训诫了一番,对百姓进行了一些赔偿,这事情便宣告结束了。 王江的处置方式很是合乎他的性格,却并不为陈文所认同。在他看来,若是王翊还在,亦或是领军的是张煌言的话,这个犯兵只有死路一条,因为只有这样才可能遏制住军队骚扰百姓的事件再度发生。 历史上,王江和沈调伦曾经在张名振、陈六御收复舟山期间再度起兵四明山,可是仅仅坚持了半年就被清军彻底消灭。其原因中很有一部分便是王、沈二人管束不住军队,士卒偷盗劫掠百姓失了民心,致使其无法像王翊时那般聚集起更大的力量与清军周旋。 就像是黄宗羲所说的那样,永历十年,大兰山明军复起,可是却如“其父杀人报仇,其子行劫,尽失其传矣”,如此焉能不败? 后营吃着军饷还在扰民的事情发生后,陈文已经开始有些后悔当初没有将其收归旗下进行管束,只是事已至此,也只能这样了。此间左右两营的残部竟然也要求归队,同行的居然还有部分平冈明军,这使得陈文心中的担忧也随之进一步加深了。 PS:这两周,诸事不利,情绪也随之低落,进而影响到了更新,尤其是这个星期。直到星期五才有一个好消息,医院那边来信儿,笔者家人的检查结束,并不算严重,半年后复查即可,阿弥陀佛。然后,笔者就感冒了…… PS:欠下的章节近期会尽量补上,年前补不上过年总能补齐的,实在不行就不去拜年了。 第十三章 文武 永历五年七月十一,鲁监国朝舟山行在。 由于要穿越清军占领区,再加上六月时清军已经开始有意识的戒严海防,即便在有人引路的情况下,前往天台山宣诏的钦差也花费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才返回到舟山。 将宣诏的过程、陈文反对招其入卫的问题、以及体量各部的情况尽皆向鲁监国奏明后,那两名钦差便离开了大殿。只是他们在离开后并没有回家,也没有前往鲁监国朝廷当下最具权势的定西侯张名振的府邸,而是来到了内阁首辅张肯堂的家,等待其下值。 今天的议题比较多,宣诏完成意味着大兰山明军重归鲁监国明军序列,天台山各部明军的详情在手也好弄清楚那里的形势。至于陈文抗旨的问题,无论是鲁监国,还是张肯堂都拿不出什么解决的办法,就连张名振也只是说了两句不疼不痒的,便不了了之。 除此之外,前些天传来的消息,如陈文先前在报捷的奏疏中预料的那般,六月中旬时,清军再度出兵围剿四明山。只是和历史上不同的是,这一次除了浙江提督标营和定海总兵标营外,清军还出动了浙江巡抚标营,似乎是唯恐前两部人马不是四明山明军残部的对手一般。 这个消息的传来意味着清军最晚九月就会围剿舟山,这就好比是司马昭之心,已是路人皆知的事情了,鲁监国朝廷的文武重臣们自然也能想象得到。 既然陈文的南塘营已经确定不会入卫舟山,那么舟山明军依旧会同历史上那般孤军作战。只是临行前的密谈还是让鲁监国君臣产生了一丝的欣慰,至少浙江巡抚和征虏将军的官职没有白给。 结束了政务,作为文官首领的张肯堂便急忙返回了家中,便进入内室与那两个钦差进行商谈。 “二位李将军,此行可看出了什么吗?” 张肯堂口中的二位李将军,年长的叫做李锡祚、而年轻的则叫做李锡贡,此二人皆是岐阳王李文忠的后人,只是并非承袭爵位的那一支,旁系而已。 此前鲁监国询问他们对于陈文的祖上有所了解与否时,他们便不甚清楚。毕竟已经过去了两百多年,李文忠当年手下的亲将颇多,一个到死才拿到百户世职的小军头被世代簪缨,与国同休的勋贵李文忠家的后人牢记下来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再加上他们本只是旁支的身份,就更是如此了。 本来派此二人作为钦差还有着另一层意图,便是通过陈文的态度来验证一下那个身份,只不过…… “我二人与那陈大帅皆有交流,只是此人似乎总是对我等有着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全然不似该有的那份态度,却也不像是行骗者那般迫不及待的证明自己。总之,其身份中可能还藏着一些其他的东西。” 李锡祚诉说完想法后,他的弟弟李锡贡便接着说道:“是故,我二人便没有去提及关于家祖与陈帅祖上的渊源,只是按照阁老的要求加强了一番其对于监国殿下的忠诚。但是……” 张肯堂很明白李锡贡口中的但是的后面是些什么,只是现在的大明早已今非昔比,监国鲁王殿下也并非是唯一的帝位竞争者。眼下的鲁监国朝廷所占据的这块舟山群岛根本不足以养活这些君臣将士,更多的还是要依靠浙东义军的供奉。 此番李锡祚和李锡贡的宣慰,天台山众将也纷纷以供奉的形式表示了对监国鲁王的效忠,作为大兰山明军余部的陈文接受鲁监国任命的同时,也进献了一些提标营军官的武器铠甲,也算是确认了其拥护监国鲁王为正统的态度。 既然如此,抗旨的事情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揭过去了,尤其是这厮手中还有着一支兵力上千的强兵的情况下,张肯堂等鲁监国朝廷的文官还指望着陈文日后能够抗衡定西侯张名振与荡胡侯阮进这支勋臣联盟的威势呢。 “天台山众将可堪大用?” 这个问题其实在大殿上的时候李家兄弟就已经向鲁监国和那些文武重臣汇报过,只是有些话不可入众人之耳,便总会留下一两句关键的说与真正管事儿的人。 “天台山众将远不及此前的四明山众将,无论是规模,还是战斗力上都要逊色不少。其中实力最为雄厚的乃是新昌伯的人马,兵力达万人之众不说,最近又在编练一个新的战阵,看上去好像有些威力。只是……” “只是什么?” 闻听到张肯堂的问话,李锡祚立刻做出了回答:“只是据新昌伯所言,此阵乃是陈帅的手笔,虽然与当前的阵法不太相符,但却也是暗符兵家之理。” 又是陈文? 陈文这个人从被人所知以来,其人出镜率实在高得吓人,这让张肯堂感到有些不习惯,毕竟那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世袭武人,在大明朝实在是太过普遍了。只是张肯堂乃是天启五年的进士,久经仕宦,崇祯朝就坐到过福建巡抚的位置,虽然对此有些诧异,但也没有露出什么异样的神色,至少内室之中的李锡祚和李锡贡并未看出些什么。 “大兰山王师的余部呢?” 大兰山明军在浙东宿称劲旅,两次攻陷上虞县城,数次击溃清军的围剿,盘踞大兰山,使浙东列城为之昼闭,自然会更为张肯堂关注一些。 “大兰山王师原本有六个营的编制,黄都督、刘都督在四明湖之战中殉国,前、左、右以及中营也被取消建制,只有南塘营和后营尚存。后营自四明山撤离,到达天台山时只剩下了四百余人,其主帅毛明山于日前也离开了天台山,现有副将叶世荣暂领。” “南塘营本部编制六百余人,四明山殿后战中阵亡三十余人,伤不足百人,皆已补充完毕。末将等抵达时南塘营已经扩编到千余人,正在接受训练。末将以为,南塘营以成军不过三个月的新营头击溃提标左营,实乃难得一见的强兵。” 听到这个回答,张肯堂点了点头,提标营是什么样的战斗力他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是就连一向自视甚高的张名振也不敢轻撸虎须,想来是当年江上师溃时见识过其锋芒。既然陈文能够以少胜多击溃这样一支劲旅,甚至生擒提标左营副将李荣,那么南塘营的战斗力也就可想而知了。 或许真的是太祖高皇帝保佑,为监国殿下降下一位中兴名将也说不定呢。 “末将曾经和王巡抚谈过,据说陈帅一向是按照那本根据家祖所言撰写而成的《武靖遗书》和戚少保的兵书操练兵马,所以时有出人意料之举。” 由于李家兄弟的分工,李锡贡始终留在大兰山明军的临时老营,有些东西虽然未必是真的,但是话却还是要说出来的,毕竟这个谣言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 “此外,末将在大兰山王师的老营期间,曾经听百姓和一些官吏士卒谈论,这陈帅据说是蓬莱戚家的女婿,眼下南塘营的鸳鸯阵便是承袭于蓬莱戚家的家传绝学。” “哦?” 蓬莱戚家便是戚继光的家族,明朝中后期但凡是个有些级别的武将家中都会收藏几本戚继光的兵书,看不看两说,却已经成为了一种时尚。可是,这世上那么多本《纪效新书》《练兵实纪》之类的兵书,这鸳鸯阵却只有陈文敢拿出来用,而且他还是从北方南下投军的,传出这样的谣言也是在所难免的。 只不过,张肯堂和李家兄弟这样的勋贵子弟不同,他是进士出身,曾在多地为官,坐过知县、当过御史、干过巡抚;甲申之后,执掌过吏部、漂泊过海外,此间更是坐到了鲁监国朝廷的内阁首辅大臣,文官首领。这样的人自然不会听信这些无稽之谈,因为在他的经历中,更加无稽的段子都听过太多,这个什么戚家的女婿,实在不值得惊叹。 “其他各路王师呢?” 见张肯堂不为所动,李家兄弟在惊异和钦佩至于也只是简单的摇了摇头,并没有说话。 原来如此。 虽然早有预料,但是得到天台山明军实力皆不尽如人意的实情,还是让张肯堂感到了一丝疲惫。 鲁王监国于浙江,监国之初声势浩大,几乎整个浙江的官兵义师皆奉其为主,只是一朝师溃,便满盘皆输。 江上师溃后受郑彩之邀迁播福建,在福建时整合了部分唐藩的人马很快就造起了席卷大半个福建的声势,可是一方面郑彩与鲁监国的老班底不和,一方面清军集中了东南的精锐大规模围剿,内外交困之下,福建大局也彻底败坏。 收复的失地尽失,鲁监国被迫回返浙江,在张名振、阮进、王朝先火并黄斌卿之后入主舟山,凭借着以王翊为首的浙东各路义军的支持下,才能勉力维持至今。 可是如今王朝先身死,其部将投清,将舟山虚实尽告知清军;王翊被俘、冯京第殉国,四明山一带的明军几近一扫而空,即便有王翊的余部在四明山南部的那场大捷,也只是勉强挽回了些面子而已,其实力的损失依旧触目惊心。 四明山的明军已经无法对清军造成威胁了,浙南的各路义军也在此前由金华总兵马进宝和督标营副将张国勋主持的围剿下几近全灭,舟山明军能指望上的也只有天台山的各部人马了,可是查询的结果却是只有俞国望和大兰山明军的余部尚可大用,这让张肯堂如何不忧心忡忡。 但愿这个新晋的征虏将军能够力挽狂澜吧,但愿…… 与此同时,定西侯张名振与荡胡侯阮进则聚在张名振家进行商谈。阮进乃是海盗出身,蒙张名振提拔管水营,后来时局变化虽自立门户,二人却依旧是政治军事上的可以互相信任的盟友。 此番清军再度围剿四明山的消息已至,与此前陈文预料的一般无二,若是按照那份推演,清军很快就会在宁波聚集,进而围攻舟山,那么这便是可以用来备战的最后一段时间了。 “鞑子此番必是全师而来,若按照那陈文的推演,很可能是三路围攻舟山。那么,迎战宁波一线鞑子的重任就要有劳贤弟了。” “侯服兄言重了,只是南北两线的鞑子如何应对?” 张名振想了想,继而说道:“愚兄本打算建议殿下遣张苍水与令郎迎战北路鞑子,余自领一路兵马扼守台州一线。既然新昌伯与那陈文准备在陆上牵制台州一线的鞑子,那么便由愚兄领大队人马北上,力争一战将其击溃,再行与贤弟会合。至于南线,便由张苍水与令郎领少量兵力进行守御,以防万一。” 阮进思虑了片刻,只见他点了点头,对张名振说道:“侯服兄此言乃是兵家正理,只是那姓陈的军将真的如此值得信任?” 张名振很清楚阮进是什么意思,一个初出茅庐便能够击溃提标营的武将也许只是一时侥幸,可是那厮竟然用的是戚继光的兵法战阵,这却不由得听说此事的人对此平添了些许信任,毕竟这里可是浙东啊,戚继光当年就是在这样的地形下吊打倭寇的,一个使用鸳鸯阵的武将能够获胜也并非难以想象。 只不过,阮进的意思可能更多的还是这些日子以来文官集团的反应。 当年鲁监国前往福建,郑彩杀熊汝霖,致使郑遵谦投海自尽,其实也不过是当时鲁监国朝廷内部浙系人马与闽系人马在争夺鲁监国这尊大佛的控制权才引发的内斗。 后来鲁监国被迫回返浙江,以内阁首辅张肯堂为首的文官集团也同样联合王翊、王朝先等人牵制张名振。和郑彩不同,张肯堂等人一方面是在捍卫文官集团的话语权,另一方面也是遵循人臣大小相制的祖制,在预防张名振和阮进走上操莽的歧途。 数度救驾的功劳,以及兵力上的绝对优势,张名振在鲁监国朝廷可谓一言九鼎。可是张名振却没有像郑彩那样不择手段的争夺权力,即便是王朝先一事,更多的还是其人依仗文官集团在背后撑腰,试图借黄斌卿的死因彻底击败他才会如此。 眼下王翊被俘,大兰山明军只剩下了两个营的人马,可是这个姓陈的武将却凭借着一举击溃提标左营、生擒副将李荣的军功强势崛起,文官集团在失去王翊这个盟友后自然会选择这个由王翊提拔起来的武将作为助力,继续玩他们那套大小相制的把戏,这才是阮进所关心的问题。 “四明湖之战,先近后远,先易后难,集结大军各个击破,若不是赶上叛徒临阵倒戈,胜负还真的犹未可知;四明山南部的那一战,当道列阵辅以侧翼骚扰,应对也很是不错,全然不像是一个战场初哥;最让愚兄感佩的还是在北漳镇,恐吓吓退鞑子,继而发起追击,在预判一事上已经有了一些强将的风范。” “按照王江的奏疏,此人在获知鞑子围剿四明山的情报时便已经预知到今年鞑子会围攻舟山,甚至预估到了今年会提前再行围剿四明山的事情。这些都已经应验了,如此毒辣的眼光或许真的是天生的将种也说不定。” “大小相制乃是祖制,张首辅他们的意图愚兄又岂会不知?贤弟,不管怎样,守住舟山行在,击溃鞑子,进而收复浙江才是当前要务。此人能力出众,配合新昌伯俞国望以及天台山众将的人马,只要能够牵制住南线的鞑子半月,王师便胜券在握。” 一个月后,被舟山文武寄予厚望的陈文以钦命征虏将军、大兰山总兵官的身份誓师出征,只不过他的目标却是一个让几乎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地方。 第十四章 异类 前往天台山宣诏的使者返回舟山仅仅过去了两日,如历史上那般,杭州驻防八旗在平南将军固山额真金砺、固山额真刘之源统领之下,自杭州出发前往宁波定海。与此同时,浙闽总督陈锦麾下的督标营也完成了集结,于六日后自衢州出发,经台州、宁波抵达定海。 永历五年七月十九,浙闽总督标营也已出发,而陈文与王江、俞国望等人则在迎接自平冈南下天台山的大兰山明军左右营残部以及部分平冈明军。 与数月前大兰山老营余部抵达此地时不同,此番除了大兰山明军系统的浙江巡抚王江、征虏将军陈文外,就连后营副将叶世荣也赶了过来,而以着新昌伯俞国望为首的天台山明军众将也几乎全数抵达,远比此前王江和陈文领军南下时来得风光热闹。 仔细一想,却也正常。 虽然此前陈文刚刚取得了一场大捷,又在新昌城下造起了声势,可说到底也不过是一支逃难的队伍,而且还是一支有着明确归属权的队伍。 尤其是陈文刚刚取得了一场极为罕见的大捷,如此猛将,来了最多是一个盟友,弄不好还可能是个抢地盘的贼匪,所以那时也就只有俞国望和距离此地不甚远的金汤前来迎接。 相对的,自平冈而来的明军由大兰山明军左右营残部与部分平冈明军组成。平冈明军一向以骑兵著称于浙东明军之中,而大兰山明军左右营能逃出四明湖那一战的也都是陈国宝所指挥的骑兵。此次南下的虽然只有一半,但那也有一百余骑,放在浙东的明军也是一支不小的力量。 骑兵,这个时代可是在战场上拥有着一锤定音力量的兵种。虽然此地乃是水网纵横、道路崎岖的浙东,但是拥有一支骑兵就意味着可以肆无忌惮的杀进平原地形,而这也同样意味着可以迅速的发展壮大。 而刚刚抵达此地的这支军队,随着大兰山明军左右营指挥刘翼明在四明湖之战中殉国,平冈明军主帅陈天枢也在三月的时候病故,这两支军队便归并于陈国宝指挥。 可问题在于陈国宝本人也不过是刘翼明麾下的一个将校,并非有着刘翼明和陈天枢那般威望和能力的人物。只要善加影响,总能收获一些价值,若是能与其合流,就算是给陈国宝或是其他什么人一个二把手的位置也是绝对值得的。 就算拉不走大兰山明军左右营的残部,那部分平冈军的加盟也可以提升不小的实力。抱着这样的心态,天台山各部明军的主帅都赶来迎接这支明军。 当然,万事皆有例外,而这个例外便是陈文。 自四明湖之战后,凭借着王翊的遗命、陈文在阻止和掩护百姓撤离的过程中的表现以及那场殿后战的大捷,几乎可以说是顺理成章的成为了大兰山明军自王江以下的第二号人物。而在军务一事上,王江对陈文能力的信赖也使他成为了整个大兰山明军最有话语权的武将,甚至比离开此地前的毛明山的分量还要重。 随着毛明山的离开,以及鲁监国的册封,再加上王江在性格偏弱势的原因,陈文在整个大兰山明军的余部之中的地位实际上已经可以和王江旗鼓相当了。在分工上,也是由陈文负责军事上的一应事务,而王江负责整个大兰山系统的后勤的双元制,较之王翊时代的大兰山明军在主事之人分工上还要明确。 如果仅仅如此的话,到也没什么。只是明朝的那个用以防止人臣做大威胁皇权的祖制——大小相制的存在,使得陈文在这其中开始变得有些束手束脚起来。 根据大小相制的原则,陈文作为大兰山明军系统的一员,拥有绝对权利的只有那支军官权利受限而无法完成封建化的南塘营。至于后营,亦或是其他大兰山明军的部队,陈文也是拥有临阵指挥的权利,仅此而已。就像承平时总兵只是直管正兵营,而奇兵营、援兵营、游兵营之类营头则是归副将、参将、游击等军官直领一样。 毛明山还统领着后营时,陈文从来没有觉得这支军队将会是一个碍眼的问题,因为那时的后营还能保持大兰山明军不扰民、不害民的传统,和他的南塘营尚属于同类。 可是毛明山走后,尤其是随着那件扰民事件的发生,这支同系统的明军便越加的不遭陈文待见,甚至在潜意识中认定他们不过是一群异类罢了,就连南塘营的军官士兵中也存在这样的心态,只是因为驻地较远才没有爆发出什么冲突,但是平日里的歧视却已经存在了。 这个问题陈文通过军法官、镇抚兵以及各级军官和侍从在侧的几个少年亲兵的汇报,已然了然于胸。只是思虑之下,这种歧视的缘由其实更多的还是来自于南塘营的自身定位,对于戚家军的复制和继承,以及他始终在灌输的作为王师应当保境安民的定位。 是故,陈文并不愿为此扭转这种心态,尤其是在他自身也存在着这等心态的情况下。 如此一来,南塘营与后营之间的隔阂便越来越深,甚至陈文已经认定,这样的军队和王翊当年所建立的那支王师在性质上已经截然不同了,所以这支后营的存在也被他看作是在浪费有限的资源。 眼下大兰山明军已经失去了根据地,没有根据地就意味着没有养兵的根本。陈文计划在近期开始收复失地,那么这支干吃饭不做事还偶尔扰个民的后营看上去就碍眼得紧了,更何况是声称归队实际上在他的眼里也不过是来蹭饭的左右营残部。 资源的匮乏导致了陈文的容忍程度在直线下降,只不过面上的事情,他也不得不抽出宝贵的时间来应付一下差事,毕竟这支军队也同在一个系统之内。 为了安置这支明军以及他们的军属,王江特意在临时营地的附近修建了一座营盘,以供他们居住。 此间,在这片新营盘的辕门外,除却陈文、王江、俞国望等人外,更多的还是左右两营当初留在大兰山的军属。比起这些各怀心思的上官们,他们的念头就要单纯了许多。 四明湖畔的那一战,明军惨败,能够赶在陈文掩护百姓南下前逃回来的大兰山明军也不过只有两三百人,更多幸存者不是流落他地,就是隐藏在山中错过了一同离开的机会。组织百姓南下时,这些军属便是撤离的最大阻力,只是在陈文的强势压制和大兰山官吏的竭力组织下才只得成行。 从南下伊始,他们便幻想着参战的亲人能够幸免于难。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生还的消息始终没有传来,这样的梦想也逐渐变成幻想,甚至开始演变为默认。 可是就在这时,平冈明军的使者抵达,传来了左右两营部分将士生还的消息,尤其是他们正在前往天台山的路上,重聚的希望之火再度被点燃。 营地外,这些军属纷纷翘首以待。随着那支他们盼望已久的队伍出现在视野之中,喜悦与担忧的心情也开始交织起来,甚至在心中缠作了一团乱麻,怎是一个乱字了得。 “罪将陈国宝,暂领大兰山左右两营骑兵指挥,拜见王巡抚。” 作为刘翼明的部将,大兰山明军的一员,陈国宝在翻身下马后第一时间向大兰山明军名义上的最高统帅王江行礼。这本是应有之意,而王江也立刻将这个年轻的武将扶了起来。 “陈将军能不忘身为王师的本分,刘帅的在天之灵也能感到欣慰。罪将一词,已是过去了,日后奋力杀贼才是正道。” 刘翼明与陈国宝之间恩如父子,此事王江自然知晓,此间提及刘翼明,便是为了安抚这员新近归队的武将。当然,这也包含着一定的勉励,毕竟王江在鲁监国册封其为浙江巡抚的那一刻,便拥有了监军的职责,激励武将奋勇杀敌也是应尽的职责。 只是王江不提刘翼明还好,一提起刘翼明,那陈国宝反而羞愧难当,说什么也一定要王江责罚他在四明湖之战中溃逃的罪责,甚至就这么跪地不起。 眼看着欢迎会要变成了一场闹剧,陈文终于明白这个武将当初为什么会得罪王朝先而被刘翼明送回家中。这样的性格做个亲兵队长还行,也能得士卒之心,但是独立领兵,实在是有些勉强。 见王江有些措手不及,陈文只得站出来制止这出闹剧继续上演下去。 “四明湖之战罪魁乃是王升,若不是那狗贼站前阻止本帅参战,战时临阵倒戈,王师又岂会战败?此间乃是欢迎左右两营的将士回家,你的问题明日到老营再做处罚,现在站起来,别丢了大兰山王师的脸面!” 陈国宝站起身来,看了看陈文,继而问道:“您就是陈文陈大帅?” “如假包换。” 听到这话,那陈国宝转而走到陈文面前,一下子跪倒在地。 “罪将久闻陈帅大名,陈帅手刃李荣,为四明湖畔的那些忠勇将士报了血仇,罪将自知罪孽深重,苟活至今只为了能够有朝一日为刘大帅报仇雪恨。今天罪将有个不情之请,还请陈帅能够应允。”话音之中,竟隐隐带着一丝呜咽,致使旁人无不侧目。 大约已经猜到了陈国宝的所请,陈文力争保持着话语中的平静。“陈将军请说。” “罪将蒙刘大帅照拂,忝为大兰山王师左右两营骑兵指挥。现今刘帅已经殉国,罪将领残部归队,还请陈大帅将这些将士收归旗下,严加管束,好为刘大帅以及四明湖畔枉死的众将士报仇雪恨!” 此言一出,在场的几乎所有人都将目光投掷到了陈文的身上,羡慕、嫉妒、甚至还有些许愤恨的情愫交杂期间,唯有王江的欣慰和俞国望的感佩在其中显得有些孤单。 四明山殿后战,一场自清军南下以来明军极其少有的大捷,作为指挥者的陈文终于还是迎来了第一批成建制前来的投效者。只是陈文手中的骑兵队只有几十人,能不能将他们带好,甚至说能不能保证南塘营本身的那几十个骑兵不被带坏,这显然是个大问题。 只不过,肉既然已经被送到了嘴边,陈文也没打算再像后营那样将其放过。亲手扶起了满脸热泪的陈国宝,陈文便保证会视这些明军如南塘营一般无二,算是将其收归旗下。 确认了陈国宝这支明军的归属,其他的天台山众将就显得有些悻悻了。只不过,这场欢迎仪式的主角从来就不是他们。 陈国宝及已经遵照陈天枢遗命归其指挥的平冈明军军官在王江致辞结束,便一同前往大帐中饮宴。见上官们已经离开,那些军属和活着回来的左右两营将士们便父认其子、妇认其夫,而更多的军属却依旧在这些幸存者中找不到他们的亲人。 一时间,喜悦与悲伤重新分明,可是哭泣之声却交织在了一起。 数日后,陈文邀王江与俞国望进行了又一次的密谈。三人争执了一天一夜后,俞国望返回其部的老营,开始秘密动员全军;而陈文也暂停了训练,重新划分了麾下各军官的任务,准备配合俞国望所部作战,为舟山明军分担压力。 PS:南明时期,由于满清南下时几乎是一口气就将明军压制在了一些比较小的范围内,有限的资源便成了各势力之间互不信任的一个导火索。毕竟谁也不是夺心魔,别人想的什么,会不会算计着自己,都是未知之数。信任危机,是南明各势力之间的一个最大的问题,而这只是其中之一。 第十五章 模拟(上) 永历五年八月初八,台州府天台县。 天台县位于台州府西北部,此地东临宁海、三门二县,南接台州府治及仙居县,西界金华府东阳县,北靠绍兴府新昌县。只是此地被天台山脉与大雷山脉包围,并非是那等四通八达之所。 天台县以佛宗道源、山水神秀著称,佛教天台宗、道教南宗的祖庭,以及道教第六大洞天赤城山玉京洞皆在此地。由于此地寺庙道观颇多,承平之时,道路上挤满了各地前来进香寻道之人,就连县城之中多有以此为生之人。 只是清军南下以来,八旗绿营劫掠百姓、客商,各地官府苛捐杂税、贪腐横行,再加上乱兵、贼匪、甚至是义军驻军山中,使得道路不靖,前来进香寻道的也就少了。 天台县城位于天台山脉与大雷山脉之间的丘陵平原之上,虽然其毗邻天台山,距离天台山明军的势力范围不远,但是此地一向是有一个守备的兵力驻守,再加上天台山明军的实力不强,即便在前年有内应存在的情况下俞国望所部依然无法破城,所以对于清廷的官吏而言到也还算是个安全的所在。 天台县人黄云负责守卫城门已经多年,前年时天台贼俞国望围攻县城之时,便是他带人杀退了内应,为守备徐守贤击溃俞国望所部争取了时间。 此战之后,天台县城的知县老爷以及协守此地的守备徐守贤皆对黄云赞赏有加。 只不过在他的眼里,即便没有这些赞赏和赏银,他也断没有让那些天台山上的明军杀进县城的道理。此间无关值守之责,与民族大义也没有丝毫关系,黄云如此卖力其实只是因为家人就在县城之中,怎么可能让这些贼寇入城劫掠呢? 那一战后,天台山的贼寇对此地再无想法,协守的守备徐守贤也被调去配合金华总兵马进宝围剿金华府东永山的贼寇徐守平。没过多久,上次企图破城的俞国望也出兵围攻新昌县城去了,这天台县也很是平静了一段时间。 只不过,谁想到了去年的十一月底,山上传来消息,一支曾经来过天台山的明军竟然再度进驻此地。 这支来自大兰山的明军的驻地虽然不近,可黄云却多少听说过,两度攻陷上虞县城,数次击溃围剿的清军,更是和俞国望一起攻陷了虎山所,进而包围了新昌县城,也算得上是一支能战的队伍。 但是再能战的贼寇也是贼寇,面对提标营一样不是对手,四明湖一战,这支贼寇连带着四明山一带的其他贼寇全军覆没,就连主帅都被俘获。 虽说留着这么个老鼠尾巴总觉得对不起祖宗,但是眼下清军势大,生逢乱世能够苟全性命就算是祖上积德了,怎么敢冒着灭族的风险去投贼作乱呢?再者说了,眼下生活不易,这份守城门的差遣平日里也少不了各种好处,总能把良心堵上吧。 可是谁能想象到,过了没有多少天,新的消息便传了过来。这支刚刚被消灭的贼寇的余部竟然在四明山南部击溃提标营一部,就连领提标左营游击事的副将李荣也被阵斩,而这支明军竟然进驻了几年前他们曾经来过的天台山,与那俞国望互为犄角。 能够击溃提标营主力的贼寇,哪得凶悍到什么地步,虽然据知县和新来的守备提及,浙江提督田雄始终声称李荣是中伏之后被数倍于己的贼寇围攻才致惨败,但是无论这个消息是真是假,李荣确实被人杀了,此前新昌城下被释放的清军俘虏据说也有数千人之多,提标营被打成了什么样子可想而知。 这个消息传来,知县大老爷只震惊了片刻就下令将每日正常的开关城门时间修改成每天只开两个时辰,用来进出货物和人员,并且严令检查所有出入城人员和物资。 即便没有知县的命令,黄云为了家人的安全也会尽力的防止奸细入城。只不过,过了快一年了,这支贼寇仿佛是饿死在天台山上一般,竟然全然没有了动静。 这个月的前些天,听说督标营已经路过府城和三门、宁海等县,进入了宁波府的地界。由于上官得到命令严守各地城池,天台知县便把两时辰的开关城门时间再度修改为一个时辰,也算是预防下本地的这些家贼寇。 今天这一个时辰的开城门时间马上就要到了,在这等严查中变得有些疲倦了的黄云打了哈欠,准备加快查验速度,以便能够在规定的时辰关上城门。 就在这时,几个穿着僧服的和尚却从远处急急忙忙的赶来,一口一个佛号的与那些尚未进城的男女老幼打着招呼,倒也不争不抢,只是规规矩矩的排在最后,跟随着人流入城。 很快,关闭城门的时辰到了,黄云便下令关闭城门,只是命令一下达,如那些尚未来得及入城的百姓便如往日般急匆匆的往里挤,唯恐被留在外面。黄云知道此时最是忙乱,所以此前已经加快了速度,但是今天入城的人数确实也比往日要多那么一些,所以直到此时尚有几十个百姓被拦在外面。 突然,那几个和尚中最为高壮的在人群中道了声佛号,继而越众而出。台州佛寺林立,百姓崇信佛陀者居多,天台县更是如此,那几个守门的兵丁也不太敢阻拦,便把那几个和尚带到了黄云面前。 “弟子黄云,请问师父德号?” 黄云的老母亲信奉佛教,很是虔诚,即便此间其母不在场,黄云也不敢有丝毫的无礼。只不过,眼前的这个为首的和尚虽然看起来地位不低,早年过的也是养尊处优的日子,但是黄云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一时间想不起来。 “阿弥陀佛,原来是黄施主,贫僧法号虚竹,乃是万年寺玄慈大师的弟子,这几位乃是贫僧的师弟。” 万年寺黄云倒是知道,那可是天台县的一座古刹,香火极为鼎盛,早年他还随父母去过,只是其中的和尚倒是不少,却从未听说过有哪个叫玄慈的大和尚的。 “原来是虚竹师父。”扫了一眼那几个年少一些的和尚,黄云终于想明白了到底哪里不对。“敢问虚竹师父,您和您的这几位师弟缘何只剃度,却未曾受戒呢?” 听到这话,只见那虚竹和尚双手合十,诵念了一声佛号,继而回答道:“贫僧的这几位师弟乃是刚刚入寺不过月余,是故他们尚未来得及受戒;至于贫僧……”说着,只见那虚竹和尚叹了口气,仿佛被问及了一件丢人的事情一般。“家师说贫僧尘缘未尽,日后终须回归尘世,所以始终没有让贫僧受戒。” 尘缘未尽? 一个没受戒也就罢了,各个都没受戒也太假了吧! 听到这个答案,黄云立刻便是一生蔑笑,继而喝道:“本官看你们分明是天台山上的贼寇假扮的吧!” 此言一出,站在黄云身旁的那几个清军立刻提到持枪的冲了过来,将那四个和尚围了起来。 眼见着被包围起来,那三个年轻的和尚中,一个看上去比较机灵的显得颇有些害怕,一个较为瘦弱的则只是双手合十,诵念佛号,而最后的那个却是一脸的怒意,仿佛作势欲扑的样子。 长枪白刃已至近前,那虚竹和尚却显得颇为镇定,只是双手合十,静静的注视着黄云,眼波之间,只觉得是那眸子里分明是一池上了冻的湖水,不见一丝的涟漪。 “你不怕吗?” 第十六章 模拟(中) 长枪白刃已至近前,那虚竹和尚却显得颇为镇定,只是双手合十,静静的注视着黄云,眼波之间,只觉得是那眸子里分明是一池上了冻的湖水,不见一丝的涟漪。 “你不怕吗?” 只见那虚竹和尚道了声佛号,继而回答道:“有道是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将军提刀而来,杀了贫僧,不过是送贫僧早登西方极乐;不杀贫僧,便是佛祖借将军之手告知贫僧尚需普度众生方可西去。既然如此,贫僧为什么要怕呢?” 六祖慧能的这句偈语在后世非常之有名,几乎每个网民都知道这句充满了禅机的话语。只不过在这个时代,由于网络尚未出现,书籍的普及率也极低,生长在天台县这样佛寺林立之地的黄云虽然觉得这话有点耳熟,似乎以前听人说过,但是怎么也想不起是哪位大和尚的首尾。 眼前的这个和尚目光谦和,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仿佛丝毫不拿这些兵刃当回事一般,而他的那几个师弟却是各有各相,倒也不像是细作被人发现的样子。黄云回忆了一番前年俞国望的内应冲击城门时被他抓捕斩杀时的场景,那些人的表情和神色好像与这几个和尚完全挂不上勾。 天台县崇信佛陀者甚多,此间清军包围了这几个和尚,周围的百姓虽说不敢靠得太前,但是一个个也大多怒目相视,只有一个卖炭的汉子在一个管家模样的老者指使下牵着拉车大老牛继续向城里走去,却也偶尔转过头看向这里。 难道是我想多了? 黄云思虑了片刻,只是越想越觉得好像就是这么回事,虽说这几个和尚都没有受戒,显得很不正常,但如果真的是细作,那么又怎么可能如此蠢笨,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突然,周围的百姓之中,一个汉子却怯生生的道出了他认识这个为首的和尚。听到这话,那黄云立刻向那汉子发问,可得到的回答却是那虚竹确实是万年寺的和尚,只是他的那位师父名声不显罢了。 黄云犹豫的看了看说话的那汉子,作为自小便接过父职的军户,他从崇祯朝就开始看守城门,直到现今已经二十几年的光景了。眼前这个人他有些印象,是个每隔十来日或是半月就要进城靠着在城乡之间转卖,或是代买些物事过活的乡下闲汉,这个印象大抵也有些年头了。 这厮应该不会说谎把? 对于他自己判断所产生的怀疑越加的重了,就在这时,周围的百姓和那些尚未接受完检查的百姓也开始传出了符合的声音。三人成虎之下,即便是曾参之母尚且投杼逾墙而走,更何况是黄云呢? 越想越觉得可能是他自己想得太多了,黄云看着这为首的虚竹和尚就越是觉得慈眉善目,法相庄严。若是按照平日,既然有了猜忌之心,黄云总会直接将其关押起来,以观后效。可此番来的却是一群和尚,对于一向孝顺的他而言就显得有些不好抉择了。 黄云看了看那些符合的百姓,有些人他并不认识,可也有一些似乎曾经见过,或许真的是错怪好人了?这个念头开始越加的影响都黄云的判断能力,而关城门的时间却也已经到了。 那就再试探最后一次好啦。 “这位师父,可有度牒在身?” 度牒,便是作为和尚的身份证明。只不过,在历朝历代度牒的发放本身也是封建王朝的一种营业性收入。是故,往往会导致真正潜心向佛的未必有度牒,而某些借着和尚的身份做些其他勾当的却出得起银钱去购买度牒。 今年是永历五年,也就是顺治八年,这一年清廷决定免纳银给予度牒,但到了实行阶段,就立刻变成了有关衙门的灰色收入,就像明朝时理论上武将可以免费申领武器装备的,但是到了武库还是需要给武库的官员按照所领取武备比例这算出的银钱才能把东西带走的道理是一样的。 黄云之所以有此一问,主要还是因为这虚竹和尚看起来早年在衣食上应该称得上无忧二字,至少不像是个饿肚子的。虽然这乱世中家道中落而出家避世的也不少,但是问问总能有个理由。 显然是听到了黄云的问话,那虚竹和尚竟真的从怀中掏出了一份度牒出来。黄云接过后,将那边负责收取税赋的小吏寻来,让他来辨认下文字的真伪。而那小吏看了看眼前的几个和尚,又看了看度牒,转而又将度牒塞给了黄云。 “黄把总,这份度牒是真的。不过看样子应该是一份几年前的空白度牒,到了最近才填上的样子。” 空白度牒? 接过度牒后,黄云很快从墨迹的不同看出了其中的端倪。只不过由于空白度牒更便于发卖,所以在世面上也并不少见,无论是那小吏还是黄云都没有太过介怀。 “敢问这位师傅,您这带着几位小师父入城不知所为何事?”放下了大半的担忧,黄云便打算按照习惯再问上两句,若是没什么疑点就让其进城好了。 听到有此一问,那和尚道了句佛号,继而回答道:“贫僧此来,乃是为了避祸。” 接下来,那和尚便向黄云描述了一番他这些天来的经历。在这个法号虚竹的和尚口中,一个叫做陈文的贼寇派人冲入了万年寺,大肆抢掠佛寺的粮食菜蔬以及香客们的香油钱,又逼迫寺院里的和尚们还俗参军,为了让这些和尚听命就威逼利诱其破戒,简直就是佛敌降世一般。 “那群贼兵入寺时,贫僧和这几位师弟侥幸逃了出来,真是阿弥陀佛。贫僧虽有殉道之心,但是万年寺的传承却绝不能就此断送,所以便带着几个师弟逃到城中,还望将军怜悯。” 痛斥了一番他口中的佛敌的恶行,那和尚更是意犹未尽的请求黄云领兵征剿,以解万年寺佛家弟子之劫难。 抢劫寺庙? 那个大兰山来的贼寇就不怕下地狱吗? 这样震撼人心的大新闻着实把黄云和周围的那些清军的注意力都转移了过去,至少在他们看来,即便再凶神恶煞的歹人也至于会为难出家人吧,得罪了佛祖可不是闹着玩的啊。 等等,不对啊。 黄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连忙将这几个和尚看管在一旁,顺便将那些正在接受检查的百姓全部轰到了城外,便将城门紧紧关闭。 大兰贼陈文正在抢掠佛寺,逼迫和尚从军,那不就是要作乱了吗? 想到这里,黄云立刻向城内的军营跑去,协守的守备就在那里,这样重要的情报必须立刻上报,否则很可能会坏了大事的。 关上了城门,黄云带着几个士兵立刻押着这几个和尚去见守备。可是到达军营没有多久,那守备才刚刚把事情问清楚,城外就传来了大股明军正在接近的消息。 这些日子以来,浙江清军正在向宁波定海集结,为的便是消灭舟山明军。无论是本城的知县,还是守备,甚至就连黄云都觉得哪怕是用膝盖去想都能猜到天台山的明军会出来闹事,为舟山明军分担压力。 虽说那俞国望和天台山左近的其他明军威胁不大,只不过那个新来的大兰贼陈文可是去年击溃过提标营的狠角色,他要是不出来捣乱就奇怪了。 匆匆赶到城头,黄云和那个守备驻足眺望。远处打着明军旗号的贼寇们越来越多,颇有些人山人海的架势,只是这些人却始终分作两部,中间就仿佛有一道鸿沟一般将他们分隔开来。由于各自携带着火炮,这些明军的移动速度并不是很快,直至及到近处,那两部人马在停顿后才开始各自布阵。 此间已经过去了不短的时间,知县在得知明军出现的消息后,立刻开始组织民夫。到了此时,更是坐着轿子赶到城头。并非是他有多勇敢,只是上次天台山的明军在有内应开门的情况下尚且被清军击溃,有了经验的他何不登城落个好名声呢。 登上城头,常年读圣贤书导致了视力逊色于常人颇多,只是一上城头就看到了那守备的面色,知县也立刻感到了情况的不妙。 自城头眺望城下,只见远处的明军沿着出城的官道分为两部,左手一侧的明军摆出了一个有些奇怪的方阵,而右侧的明军则是将一队又一队的士卒互相间隔了一块距离,分作几列,矗立在当道的另一侧。 左侧的方阵之中,刀盾兵在最外一层,密密麻麻的长枪手布满期间,而鸟铳手却分布于方阵的四角,各自形成了四个更小的方阵。从城头上一眼望去,感觉就像是一个大的长方形,四角连着四个小的长方形一般。 阵型奇怪,兵器也奇怪,除了鸟铳外,这支明军的长枪远比这个时代明清两军惯用的那种七八尺的长枪要长,甚至要长上很多;而刀盾兵的盾牌也比制式的盾牌要大上一些,感觉这些刀盾兵更像是用来守御,而非破阵的。 只不过,惊讶也就惊讶了那么片刻,等看到阵后的一丈二尺高的将旗上写的文字后,这些奇怪通通变成了不屑。 “天台贼俞国望又来自取其辱了啊,真是记吃不记打。” 调侃在脑海中一闪即逝,那知县转而望向右面的那一侧。相比之下,右侧明军的兵器却要显得杂乱很多,竹竿、镗钯、长牌、藤牌、长枪。持各种兵刃的士卒分布的似乎还算齐整。 不过也就那么回事了,根本不像他此前所见过的那些强军的配置,甚至还不及那天台贼俞国望的阵型来得气势。在天台县知县大老爷的眼里只有这些士兵保持一致的头盔还能看出些正规军的意思,只是当他注意到那面将旗的时候,先前的不屑立刻化作了冷汗,瞬间透体而出。 八月初的天台县,酷热开始逐渐褪去,随之而来的便是阴雨的天气。此间距离入夜尚有两个时辰,只是阴沉的天气下,明军左翼的阵后,那面书写着“钦命征虏将军,大兰山总兵官,陈”的将旗正在迎风招展。 估算着时辰差不多了,策马立于将旗下的陈文在使人与俞国望沟通后,便按照这个时代军队的习惯下令向城头喊话,准备开始攻城。 PS:今天下雪,没有出去,吃过饭继续写。 第十七章 模拟(下) 天台县城,陈文和俞国望各自率领着本部的兵马列阵于城下,准备为蚁附攻城的明军充当后盾。 见时辰已经差不多了,陈文便让那个嗓门比较大的军官出列,拿着那支铁皮喇叭自战阵而出,前去喊话。 这个时代攻城前喊话的内容比较简单,一般来说都是些什么夸耀己方兵力雄厚,劝说守城的敌军尽早投降,还可以领取赏赐,否则攻陷城池就全部处死,更有甚者还会以屠城相威胁的。总而言之,始终脱不出威逼利诱的范畴。 此次围攻天台县,陈文也没打算在喊话上玩出什么新花样。只是让那军官根据己方的情况夸耀了一番先前击溃提标营和绍兴绿营的战绩,进而劝说天台县的知县和清军放弃这无谓的抵抗,陈文还可以向鲁监国为他们表功,并且保证不会劫掠百姓。否则的话,守军全部处死,就是这么简单。 只不过,天台县清军守御城池的决心也很是不小。毕竟两年前俞国望也来过,而且是在有内应为其开门的情况下被击溃的,眼下不过是多了个大兰贼陈文,即便这厮再勇武,在城池攻防战中也是防守的一方比较占优。既然如此,清军的守备便让手下的那队弓箭手拉弓射向那个南塘营军官。 那个喊话的南塘营军官倒也硬气,见清军拉弓射箭并没有反身逃走,而是站在原地拔刀将一些能够造成威胁的箭矢打落,随后便在明军将士们的喝彩声中对着清军守将骂了两句无胆鼠辈之类带有歧视性成分的话语,才施施然的回去交令。 清军不肯投降,那么就只有强攻了。 眼见于此,陈文和俞国望纷纷将各自军中带来的火炮推出了出来,并且命令火铳手和弓箭手待攻城开始后向城头实施压制性射击。 与此同时,两人阵型后方穿着上比较破烂的辅兵们则开始挖土,并装到受命上前的辅兵们所携带的布包之中。既然准备蚁附攻城,那么首先要把护城河填上,如此才能让那些诸如云梯、冲车之类的攻城器械接近城墙和城门,从而发挥作用。 准备了大半个时辰,明军便开始击鼓进攻。随着双方的火炮、火铳和弓箭开始对射,明军的辅兵们也纷纷将装了土的布包顶在头上,向护城河冲去。 由于城下的明军势大,又兼有着大兰贼陈文这样的悍将,所以清军的那个守备也不打算出城邀战。但是作为一个经历过战事的武将,他也同样毫不犹豫的拒绝了知县那个用大石把城门堵住的建议,求援的信使已经派出,守上些日子,援兵一到还要开城夹击明军呢,怎么可能像文官守城时那般做出如此白痴的举动呢? 城头之上,那守备确认了只有他现在所处的那面城墙有明军进攻,而其他的城墙和城门皆无异常之后,便集中了更多的兵力和民夫守城。在各级军官的指挥下,清军的射手不断的射杀那些顶着土包的明军辅兵。 相应的,城下的明军辅兵则在己方火炮、鸟铳和弓箭的掩护下不停的往返于阵后和护城河之间。 两部明军的战兵已经列阵于原地,并没有发动攻城,始终任由着那些辅兵去将护城河填上。天台县城的护城河引自左近的溪流,并非死水一潭,可是在明军不断的将泥土倾倒其中后,还是逐渐的堵塞了起来,甚至有些地方已经出现了填平的痕迹。 只不过,护城河被逐渐填塞起来的同时,那些辅兵也多有伤亡,而他们每次的返回,也不过是领到一根白条,作为战后奖赏的依据。 护城河逐渐被填塞起来,只是天日也逐渐偏西。夕阳西下,本以为“今天就会这样了”的清军守备不经意的一瞥,竟然看到了他从军那么多年都未曾见识过的一幕。 大兰山明军的阵前,那个曾经击溃了提标营的悍将正一边饮酒,一边鞭打那些没有将土包扔进护城河的辅兵,兴起之下,更是拳脚并用,而他麾下的那些将士们则习以为常似的继续做着他们的事情,全然没有拿眼前发生的这一幕当回事。 李克用于木瓜涧之战中大醉挥兵的典故,清军的守备并未听说过,不光他没有听说过,就连号称饱读诗书的知县大老爷也不记得有这档子事儿。但是,借着《三国演义》的在明朝的流行,他们却很清楚这种事情张飞曾经干过,而且经常这么干,甚至还因此被刘备和诸葛亮告诫过,好像书里面记载的张飞就是因为鞭打士卒将校才被杀。 勇猛、鲁莽、嫉恶如仇,张飞的这些性格立刻被守备和知县脑补了出来,并且直接加在了陈文的身上。 “匹夫之勇,不足为虑。” 说过这话,那知县便与守备告辞,准备回县衙继续督促手下的官吏们组织民夫、运输物资。当然,给菩萨上柱香也是必要的,谁让张飞也不是那么好惹的呢。 轿子和轿夫就在城下,只是连同着随行而来的衙役一样,蜷缩在城下瑟瑟发抖,只是碍着知县大老爷还在城上才没敢逃去个安全的所在。 从炮击伊始,那知县就打算跑路,只是既然已经登城了,只要咬着牙撑下去,所幸明军那边也都是些野战用的小炮,否则的话他也不至于直到此时才找个理由回衙门。 上了官轿,一句快走着实的把知县大老爷的心思暴露无遗。只是这句饱含着急切的催促在轿夫和随行而来的衙役耳中,却无异于天籁之音一般,如蒙大赦的轿夫抬起轿子便是飞奔而去,而那些衙役也仅仅是顾及着乘轿之人的身份才没有扬长而去。 这一行人飞一般的自城下直奔县城中央的县衙而去,这一幕却落在了十几双有心之人的耳目之中。 “曹兄弟,你那边准备好了吗?” “火器队的弟兄都在这了,没到的应该是都被堵在城外了。” 说话之人,一个便是曾经的镇抚兵,第一次扩编后的己哨第二十一杀手队的伍长林忠孝,而此刻他已经是本队的队长。凭借着本队在四明山殿后战中的于侧翼战场的优异表现,以及他曾经作为镇抚兵的身份被陈文选择为此次偷城作战的战兵队队长,负责指挥一个鸳鸯阵杀手队和一个依旧使用弓箭的火器队。 而与他对答的那人叫做曹坤,是此次行动中协行的火器队的副队长,至于那个倒霉的队长嘛,大抵是被堵在了城外没有进来。 此次行动,陈文并不打算消耗太多的兵力和锐气,所以决定派遣两个队的兵力冒险潜入天台县城,以为内应。 人想要进来还算比较容易,陈文的军中台州人士并不少见,这些人只有剃个头、换件衣服,再带些猎物、农副产品以及小商品就可以冒充猎户、农民以及行脚商人。 如此一来。反倒是武器装具比较麻烦。头盔、甲胄不用想了,弓箭可以暂时用猎弓凑合,只是刀盾、长枪却是必须的。 于是乎,陈文招募了一个特殊人才用来掩护一辆经过了改造后的送碳大车,而那辆大车改造后的夹层之中便装载了一个这支小部队的大部分武器。当然,狼筅还是带不进来。 所幸的是,这城中也并非全无竹子,他们在前往预定的集结地点前没费什么气力便弄到了两根,只是在长度上不甚合格,权当是聊胜于无吧。 “林队头,咱们是不是先把张队长他们捞出来,让他们一直留在鞑子的军营里不太好吧。” 陈文招募的那个特殊人才,早年曾经陪一个大户人家的公子读书。清军南下,那户人家因为参与反清起义而被灭族。这个曾经的书童侥幸逃出来后,便过上了一段靠着坑蒙拐骗维持生计的日子,好在他对此也算是无师自通,所以日子过得还算不错。 四明山殿后战后,提标营一部被击溃,乃至几近没有什么人能活着回来的消息很快就在宁绍一带的百姓之中传开了。心怀着为曾经那户待他很好的人家报仇的心思,这个骗子便辗转来到天台山投军,只是在应征文书的面试中显得还是有些稚嫩,被陈文一下子抓到了言语间的纰漏,只得将实情说了出来。 此次作战,陈文凭借着俞国望这个地头蛇带来的天台县城官吏以及守门军官的情报,进行了一番分析后,制定了一个暗度陈仓的计划。 但是,这么一个骗子出身的家伙,陈文着实无法毫无保留的相信,只得安排了他手下的三个少年亲兵随行,美且名曰协助,实则监视。 只不过,没想到的是,入城的时候原本计划好的一切却还是出了意外。从其他城门进入的人员无事,可是从北门那个姓黄的把总眼皮底下通过时,偷运武器的大车倒是过去了,可是部分火器队的成员却被堵在了外面,就连那四个假和尚也被押送到了清军的军营,着实有些措手不及。 “不必了,张队长那几个人没有一个笨蛋,只要有着那层和尚的身份作为掩护,应该没事的。”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曹副队长,大帅命令我等在城内制造混乱,伺机强夺城门。军令如山,断不可有半点违逆!” “卑职受教了。” 与曹坤那个普通士兵出身的副队长不同,林忠孝当过镇抚兵,这段曾经作为陈文直属部下的经历使得其太过于了解他所追随的这位大帅的性格了。林忠孝虽然老实,但却也不傻,一个在他面前亲自受刑维护军法,且始终在竭力杜绝军官、镇抚兵以及亲兵欺压士卒的主帅,怎么可能会容忍他的部下为了讨好亲兵队长而耽误既定的作战任务呢? 此刻不过是傍晚,城外的护城河已经填上了不少。林忠孝带着这一个鸳鸯阵杀手队和半个火器队的人员依旧潜伏在那个靠近城门到县衙之间主干道的一处俞国望的内应安排的小院中,只有那个细作还在偷偷的趴在墙上观察着北门的动向。 “林队头,那个狗官的轿子在往县衙赶。” 听到了那个内应的报告,林忠孝立刻将所有行动队员唤起,下达进攻的命令。 与此同时,他们背后的西城军营中火光和浓烟暴起,遮蔽了落日的余晖。 第十八章 袭杀 天台县西城的军营之中,由于那守备刚刚问明白事情的前因后果就传来了明军出现的消息,那几个被守门的黄把总带来的和尚便被暂时安置在了军营的一个营帐之中,由着两个清军的士兵看守起来。 城外的明军已经开始列阵,清军的那个守备在确认了其他几个方向都没有明军出现的迹象后,便把西城军营中的军士大部分调了出来。这些士卒大多被调到了他所在的北城,只有少部分配合着民夫协防其他城墙。 军营之中,清军不是登城守御,便是留守在各自的帐篷中抓紧时间休息。这乱世已经持续了多年,当兵的自然知道交战时多一份气力便多一分活下来的希望的道理。 营帐之中,那四个没有受戒的假和尚此间却在像模像样的打坐,仿佛不出世的高僧大德一般,只是若凑到极近的所在,却还是能听到他们那细若蚊呐般的对话。 “张队长,咱们就在这干等着大帅领兵杀进城吗,总要做点什么吧?” “杨开,你小点声音,那么大的嗓门让外面那两个鞑子听见咋办。” 作为最早成为陈文亲兵的张俊在扩编之后也坐上了亲兵队长的位置,只不过他这个队长其实也只有两个手下,还都是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少年,这个亲兵队其实也不过是未成年士兵收容所罢了。 与张俊对话的那人叫做杨开,乃是台州本地的土著,世代做着海盗这份有前途的职业。清军南下后,因为他家与反清的义军相勾连,在去年清军针对浙南义军的那次严打中全家蒙难,只有他由于年岁尚小被罚去充当苦力。 苦力的日子仅仅干了一年,四明山和天台山周围的几个府县就传出了提标营被陈文击溃的消息,这小子便和几个同为苦力的同伴设法逃了出来,几经辗转来到天台山投军。只是因为上山时这小子虽然颇有些武艺在身,但是也不过十六七的年岁,陈文便将其安排在了亲兵队,与张俊和另一个少年亲兵作伴。 一句话被张俊噎了回去,杨开转而问向旁边的另一个亲兵。“喂,于兄弟,你倒是说句话,让我们知道你还活着。” 那个姓于的亲兵便是此前陈文在路上碰到的那个王升手下的少年士兵于力,他家住在新昌县境内的乡下。 与陈文分开后,这少年本打算回乡给那个姓夏的军官的家人报之其身死的消息,而后在家孝敬老娘的。可是那姓夏的一家在乡里乃是大户,同乡中一起从军的都没能幸免,只有他这么一个小户人家的子弟活了下来,排挤之下便再难在家乡立足,只得带着老娘继续踏上了投军之路。 年少时的偶像因反对上司降清而惨遭杀害,回乡报信被赶出了家乡,甚至连老娘也被牵连,那几个月的境遇使得于力现如今总是显得少言寡语,平日里只是尽力做事,放假时回家侍奉老娘,即便是与亲兵队的这两个同龄人也少有言语,所以杨开背地里便给他起了个“活死人”的外号。 此间于力只是摇了摇头,不知是不想说还是没有想法,随即便依旧坐在那里闭目养神。而那杨开倒显得已经习以为常了,转而又去向张俊问询,却是全然没有理会同一个营帐下的第四个人——那个“虚竹和尚”的意思。 这三个人皆是陈文的亲兵出身,自然也会更亲近一些,唯有那个虚竹和尚是个外人,而且他们的任务本身就存在着监视此人的目的,所以也就更没什么兴趣相讯了。 听了一会儿,见没什么新意,那虚竹和尚便站了起来,往营帐外走去。 “你出去作甚?” 虽然有些错愕,但是小声说话久了,杨开的质问声也并不是很大。听到这话,那虚竹和尚微微一笑,继而大声说道:“戒色师弟,师兄去向门外的军爷们讨点水喝,你难道不渴吗?” 闻言,杨开的第一反应是这个骗子在讽刺他话多,可是在于力出手拉了他一把后,这小子立刻明白了那虚竹和尚言语中潜藏的话外之音。 “师兄说的是,半日未曾进水了,确实有些渴了。” 张俊话音未落,那虚竹和尚便走到门口,低声向门外的两个清军讨几碗水喝。门外的清军到也爽利,听了那虚竹和尚两句好话,便由着一人去远处伙房旁的水井打水。 打水的清军已经走远,那虚竹和尚却没有回去,反而是和那清军攀谈了起来。这和尚言谈风趣幽默,很快就把那清军逗得哈哈大笑。 可是就在这时,营帐之中却传来了一阵争吵之声。那虚竹和尚先是一愣,随即向那清军表示他先进去安抚一番再来继续聊天,便走了进去了。 只是那虚竹和尚没进去还好,进去之后争吵声反而越加的激烈了。翻来覆去都是些什么寺庙里的鸡零狗碎之事,那清军越听越烦,便走了进去。 可是,谁知道这一入营帐,那清军的脑袋就被什么东西罩了起来,随即身后一股子推劲儿,脚下又是一拌便重重的摔倒在地。 此情此景,即便是傻子也明白了这四个贼秃不怀好意。只是这清军尚未喊出口来,便觉得随着账内二人的跑动,一根绳索式的东西勒在了他的脖子上。 求救的话语再不得出口,只能发出一些呜呜的声音,脖颈上的绳索也越拉越紧,那清军死命的挣扎,试图站起身来,却被两个人依靠着体重重新压倒。 双脚已备按住,后背上也坐了个人无法再起,那清军扔下了手中的长枪,双手奋力的想要将勒在脖颈上的绳索拉扯回来,只求松上那么一口气。可是,两手各拉一侧又如何敌得过一边一人奋力向两个方向的拉扯呢? 渐渐地,那清军的意识随着缺氧而愈加模糊起来,直至双手再无气力拉扯,无力的落在地上,这场拔河战才算完结。 见那清军再无动静,四个人才纷纷坐倒在地,围着这具以面着地的尸首重重的喘着粗气。 杨开有些武艺在身,也做过苦力;于力则是小户人家出身,在王升军中时也受过不少累,还算颇有些气力的。而那虚竹和尚和张俊却一个是骗吃骗喝的书童,一个是负责看门跑腿的小厮,力量并不是很大。这四个人皆是出尽了全身的气力才算把这个在求生**支配下竭力挣扎的清军彻底制服,只是损耗的气力却决不在少数。 四人未待多言,远处便传来了提着水桶的脚步声。那虚竹和尚闻声而起,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整理了一番衣裳,只是留下句“别见血”便面带微笑的走了出去。而张俊则在于力和杨开把裤腰带从那清军的脖颈上解下来后,才把那件蒙在清军头上的僧袍扯了下来,站在门口准备进行下一次偷袭…… 两个守门的清军皆死于非命,同样的伎俩用了两次,只是后面那个清军的挣扎远没有前者激烈罢了。 稍事休息了片刻,外面的天色已经擦黑,于力和杨开二人便换上了清军的衣服,在入营时已经观察过格局的虚竹和尚指点下,带着从清军身上搜出来的火折子向营中的草料场而去。 没过多久,西城军营的草料场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在这一片的混乱之中,两个清军与两个和尚悄然而走。 西城军营的清军尽皆起身救火,而此时林忠孝也完成了针对天台县知县的突袭。 冲出小巷后,林忠孝依旧按照鸳鸯阵的阵法列阵前进,结果那些轿夫和衙役看见突然出现一帮暴徒,反而抬轿转身就跑,若不是火器队的弓箭手即使射杀了一个轿夫,导致轿子侧倒在地,弄不好还真叫这个狗官跑了呢。 顾不得反省先前的那份教条主义错误,林忠孝连忙带人扑杀了上去。只是剩下的那三个轿夫在抛下轿子后,还是展现了他们的职业优势,几乎是一溜烟儿就跑得无影无踪,而那群衙役在抵抗无果后,也纷纷跪地请降。 将那个知县五花大绑,林忠孝便带队前往交战正酣的北门。 “王师已然入城,天台知县亦被擒获,尔等还不早降?!” 天色昏暗,只有那队明军依旧举火立于城头的一箭之地外,对着城下搬运守城器具的民夫和清军喊话。 西城军营火光冲天,城外的明军已然开始了蚁附攻城,而天台县的知县大老爷却在城内被明军擒获。一系列的事件瞬间集合到了一起,城下搬运守城器具的民夫在愣了片刻后瞬间作鸟兽散,就连那些负责监工的小吏也逃之夭夭。 民夫的逃亡导致了守城清军的混乱,天知道明军是怎么入城的,可是更重要的却是明军已经入城,那么他们的守御便毫无意义。守城不得,那便是要尽快的逃脱性命,这个道理人尽皆知。只有那个守备还在奋力的组织士兵抵抗,可是依旧无济于事。 慌乱中的清军再难组织起有效的防御,顺着云梯登上城头的明军越来越多,甚至连城门也被那一队明军在杀散了左近的清军后打开。城门洞开,无数的明军呼喊着杀进城中。 天台县易手! 数日后,俞国望向天台山其他的各路明军派出的信使已经行进在路上,而陈文则带领着南塘营下山的这部分人马分批撤出天台县。 第十九章 王翊 永历五年八月十二,宁波定海。 去年针对四明山的大规模围剿之后,清军在今年进行了再一次的围剿,出动的战兵数量甚至比去年面对完好的四明山明军时还要多。 直到半月前,四明山地区的抗清武装在被清军各个击破后,非降即死,再无力进行牵制作战。到了此时,倾巢而出的浙江清军主力也集结待命完毕,只等着一声令下便可以出兵围攻舟山了。 此刻的定海,早已是灰蓝色的海洋。这一次围攻舟山,浙江清军务求毕其功于一役,整个浙江的机动兵力全数出动。 闽浙总督标营、浙江提督标营、定海总兵标营,再加上汉八旗人员皆有以至于在服色上显得花里胡哨的杭州驻防八旗,这些部队将由水师运输作为自定海出发的主力。除此之外,还有宁波本地的绿营和团练,以及浙江巡抚标营协防宁波,以确保后路的安全。 而这,还仅仅是宁波一线的清军。 为确保此战能够彻底消灭舟山明军,浙闽总督陈锦抽调了金华总兵马进宝领其镇标营以及台州的绿营、水师兵自台州北上;同时向清廷申请吴松水师总兵全师而出,自北向南而进,务求全胜。 靠着出卖四明山明军以及抓获恩主冯京第的功劳,王升已经得到了一个宁波绿营的守备差遣。虽说远不及曾经那个参将听起来气势,但这怎么说也是正牌的清军守备,至少他已经站在了胜利者的一边,哪怕只是给蛮夷作走狗。 此间,浙闽总督陈锦已经敲响了聚将的鼓声,王升与刚刚官复原职不久的徐磊一路上谈笑风生的向着点兵台而去。 都说人生四大铁,一起扛过枪,一起下过乡,一起嫖过娼,一起分过赃。 凭借着先前甩锅给李荣的共同经历,以及在浙江官场的调查时那份坚定不移的表现,王升与徐磊之间的交情呈直线上升,迅速的成为了至交的好友。而在此后徐磊也开始在重建的提标左营中实验性的编练鸳鸯阵,他们二人的关系也在不断的交流着彼此编练鸳鸯阵的经验中也变得更加得紧密了起来。 这份交情对于王升很是重要,因为徐磊的叔叔乃是田雄的亲信部将,据说他的父亲当年也是为掩护田雄而战死的,否则怎么可能那么轻易的便从提标左营覆灭、副将李荣身死的大败中脱身,甚至官复原职。 有了这份助力,日后便可以在清军的阵营中混得更加舒服,而王升也很清楚,徐磊之所以会如此,除了报答先前的那份帮助外,更多的还是因为王升对于陈文以及南塘营更加了解的缘故。 聊着聊着,二人的话题很快又转到了那个他们都不愿再去面对的家伙。昨天晚上,田雄正在参加陈锦的军议之时,传来了台州府天台县被攻陷的报告。 天台山明军新昌伯俞国望,大兰山明军征虏将军、总兵官陈文,两部明军只用了一天时间便攻陷了天台县城。随即包括金汤、董克慎在内的其他天台山明军将领纷纷下山,整个台州几乎每天都有县城和驻防清军被袭击的报告,甚至连府城都不能幸免,而其中最密集的便是仙居、三门和宁海这三个县。 与清军围剿四明山时为了进攻舟山一样,天台山的明军下山大肆袭击清军无非是为了给舟山明军分担压力。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可无论是王升,还是徐磊,他们二人谁也不想再去面对陈文和那支南塘营。或许以前不知道无知者无畏是什么意思,可是在他们也试图模仿南塘营的鸳鸯阵后,才发现这东西根本不是那么容易玩得起来的。 徐磊是在六月围剿四明山残余明军后官复原职的,在此之前的两个月他就以戴罪立功的名义编练鸳鸯阵。 靠着田雄和他叔叔徐信的支持,徐磊麾下的鸳鸯阵杀手队全部照搬南塘营,而其中的将士也都是由纯粹的老兵组成;除此之外的中军火器队也全部使用鸟铳,中军骑兵队也拥有三眼铳这样火器,比起陈文在四明山殿后战中的武器配置华丽了不是一星半点。 六月围剿四明山残余明军时,当时徐磊麾下的这支编练了两个月的小部队在四明山地区那种狭窄的地形中如鱼得水,消灭了多路明军,而他也是凭借着这份功劳才得以官复原职的。战后在提标营内部的比试中,也是轻松击溃了同时重建的左营其他部队,可谓出尽了风头。 可是即便如此,直到今天,这支复制南塘营的绿营兵在整体的气势上却依旧无法和那支正版的南塘营相提并论,至少在徐磊看来,这支山寨货的战斗能力与四明山殿后战中的南塘营的相比依旧相去甚远。 相较之下,王升编练鸳鸯阵的时间则是远远超过徐磊。从永历五年的新年后他便开始编练这支由鸳鸯阵组成的部队,不吃空饷肯定不可能,所以王升创意性的开发出了建立几个只有军官没有士卒的把总队,专门用来吃空饷安抚军官以及贿赂上官。 这大半年的时间,王升为了这支小部队操碎了心,学习戚继光的兵书、演练鸳鸯阵的阵法、甚至不惜借助徐磊的关系才总算是从武库中弄到了一些颇为精良的兵刃。即便不如徐磊那般有田雄田大土豪的竭力支持,起码鸳鸯阵杀手队和使用弓箭手的火器队还是编练了出来,在协同围剿四明山残余明军的战斗中也算是表现不俗。 只不过,即便操练的时间远超过徐磊的部下,可是在战斗能力上却居然会是五五开的样子,拉不开距离不说,还有可能被其超越。 王升知道,徐磊的部下都是些积年的老兵,战斗经验远比他手下的那群从军不过一两年的准新兵强上太多,展现出来的战斗力自然也要强上一些,这是毋庸置疑的,而这一点徐磊想必也很清楚。 但是,无论是王升,还是徐磊,他们直到今天却依旧不明白,陈文手下那些从军多则三个月,少的则只有一两个月的新兵是如何练到那样武勇强悍的,这实在是让他们感到匪夷所思。 得意了大半年,那个迎着炮火前进的恐怖身影随着台州大乱的消息再度浮现在王升和徐磊的脑海之中,这使得他们在不愿面对的同时,也更加的不看好台州的局势了。而如今,他们也只有寄希望于金华总兵马进宝和台州总兵马信能够设法消灭陈文以及那支正版的南塘营了。 很快,王升和徐磊便赶到了点兵台。此刻点兵台上已经摆放好的座椅上空无一人,王升与徐磊拱手道别后,便行都了台下宁波绿营军官队列之中。 眼下清军已经集结完毕,今天便是要借着虐杀一个誓死不降的明军大官来振奋一番军心,同时也震慑一番潜在的敌人,以及舟山上的明廷官员。 三通鼓尽,浙闽总督陈锦、平南将军固山额真金砺、固山额真刘之源、梅勒章京吴汝玠、梅勒章京徐大贵、浙江提督田雄以及定海总兵张杰等身在此地的清廷高官自大帐中依次走出,在各自亲兵的护卫下登上了点兵台,分别落座。 这一众满清的高官们谈笑了几句,只是陈锦的一个手势,台上司礼的一个小官在得了命令后,便行到点兵台前。 “带,伪兵部侍郎王翊。” 闻声,大明经略直浙军务、兵部左侍郎兼左副督御史王翊在一整队清兵的押解下走向为了此番行刑而搭建的木台。 王翊依旧是在四明湖畔的那身装扮,清军在抓到他之后出于劝降的考虑,并没有做太多的虐待,此后提标左营被陈文击溃的消息传来,王翊的价值倍增,使得他直至今日依旧能够保留着这套战时的衣冠。 此间的王翊,面带从容的走向即将面对的终点,步履之间,不紧不慢,却是如同当年赴舟山觐见监国鲁王殿下时一般。而负责押解他的那一队清兵,亦步亦趋的跟在他的身后,若非是王翊的双手被反绑于身后,这些清兵就仿佛是为其护卫的随从一般。 对于这个王翊,无论是满清在浙江福建地区的总督陈锦,还是亲手将其抓获的田雄,亦或是在座的其他满清高官,都感到无能为力得紧。 自四明湖之战明军惨败,王翊被捕已经将近一年的时间了。田雄出于利益均沾方可长远的考虑将他送到了杭州,交由那些文官来劝降。这期间,不仅仅是陈锦,甚至包括浙江巡抚萧启元在内的官员将威逼利诱的手段使了个劲,又引来了一些降清的鲁监国朝文武来现身说法,几乎把能用的手段用尽了,可是却毫无效果。 这个王翊并不像同期被俘的冯京第那般如泼妇般骂不绝口,对于满清官员的劝降以及要求他写信劝降陈文和王江的要求也只是嗤之以鼻。 只不过,此人哪怕身处牢狱之中,亦是每日从容的整理衣冠,掠鬓修容。前去劝降的满清官员问之,也只道是:“使汝曹见此汉官威仪也!”,闻者也只得羞愧愤恨而去。 如果仅仅只是这样也就罢了,如此做派的明朝被俘官员并不鲜见,其中也并非没有苟且偷生之人。只是当陈锦在审讯是看到了王翊的那份绝笔后,便再没有劝降的兴趣了。 平生忠愤血,飞溅于群虏! 满清,说到底只是一群蛮夷的苟合之物,这些投降满清的汉人,即便是靠着改户口本变成了旗人的汉军旗也不过都是一群汉奸罢了。这样毫无顾忌的撕下这些满清高官面皮,恨不得与满清同归于尽的言辞,着实不可能为其所用,也绝不可能去劝降他的同僚王江以及那个勇不可当的部将。 那么,在陈锦等人看来,王翊这个人就只有留到进攻舟山前祭旗之用了。当然,最后劝说一次总还是有必要的——一个名正言顺的必要。 “四明山的那些贼寇已经被官军一扫而空,舟山上的贼寇亦不过是一群土鸡瓦狗,大清统一天下在即。王经略,本朝天子仁厚,若是愿意归顺朝廷,亦不失封官赐爵之赏。” 闻言,矗立于木台上的王翊嘴角划过了一丝蔑笑,愤而说道:“毋需多言,成败利钝,皆是天数,你又知道什么?!” “不识时务!” 听到此言,刘之源抄起早已准备好的弓箭,弯弓搭箭,一箭射向王翊。 刘之源乃是汉军镶黄旗人,早在崇祯八年便坐上了甲喇额真的位置,虽然比不上李永芳、孙得功等人,甚至也稍逊于同为固山额真的金砺,但他也是入关前就入旗的老牌汉奸。 王翊的绝笔他早已知晓,这等直到眼下的局势依旧选择抗争到底的汉家英雄正是他这样的汉奸败类所最不能容忍的,因为英雄的存在本身就是在嘲笑他们在蛮夷面前的奴颜卑屈,使他们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显得更加明显。 刘之源一箭飞出,正中王翊的肩膀,而王翊却丝毫不为所动,甚至在几十米外的点兵台上看去,更是全然一动不动! 四明湖畔的那一战虽然依靠着叛徒临阵倒戈才会轻易取胜,但是提标营在战斗中也始终在压着明军打,就连王翊也是田雄亲手抓获的。可是没过一月,先前的得胜之师就被王翊的部将领着残余的大兰山人马彻底击溃,就连他的爱将李荣也被阵斩,这叫田雄如何不恨? 这一刻田雄已等待多时,眼见着刘之源无法撼动王翊,他继而起身,接过亲兵的弓箭,又是一箭掠过。 田雄虽然早已不像当年那般亲身在杀场上搏杀,但是箭术却从未落下。这一箭自点兵台瞬间划出了一道轨迹,在王翊的面颊上划过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创口。 换做旁人,连续两箭,只怕早已倒地不起。只是此刻的王翊却如同林木一般,全无痛觉,只是平静的注视着远方,一动不动! 刘之源和田雄的两箭皆不能让王翊流露出丝毫软弱,金砺左手持弓,右手搭箭,目视远方,弦若满月,随即便是一箭飞出,正中王翊之胁。 与田雄这等清军南下才归降的绿营提督不同,金砺早在广宁之战中便以着镇武堡都司的身份投降满清,与孙得功乃是同一批的汉奸,到崇祯五年的时候就已经是汉军镶红旗的固山额真,眼下的杭州驻防八旗实际上也是由他这个挂了平南将军印的固山额真统领。 如此资历深厚的汉奸自然更是容不下任何一个敢于反抗满清的汉家儿郎,他的这一箭势大力沉,一箭也是命中了王翊的胁下,直入胸腔。可是,此刻的王翊却依旧如山峦般矗立于台上,一动不动! 鲜血早已自创口而出,染红了王翊的衣衫,只是此间的他,目光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仿佛受伤中箭的事情并未发生一般。 “高皇帝,那颗种子已经开始生根发芽了,臣无憾矣!” 校场之上,如死一般的寂静,所有的清军尽皆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切,看着这位明朝的高官仿佛一座大山一般矗立于此,压得他们难以呼出哪怕一口气来。 本打算借着虐杀王翊来振奋一番麾下这些清军的兽性,同时震慑一番潜在的敌人和舟山上的明廷官员,可是王翊那始终如山峦般屹然不动的表现,却将这些清军彻底震慑住了。如此一来,作为此事的主导者,陈锦此刻如何不恼羞成怒。 “王升!” “小人在。”说着,依旧旁人般震惊当场的王升条件反射一般从宁波绿营的军官队列中跑了出来,直至点兵台前才伏倒在地上,如同狗一般的趴在地上等待着陈锦的下一步指示。 “杀了他!” 在陈锦看来,王升这个人先是出卖了四明湖畔的四明山明军各部,随后便抓获了他曾经的上官冯京第,这样的叛徒做个榜样即可。只是在此前再度围剿四明山的军事行动中,此人据说也是表现不俗,所以就须得把他彻底逼得无法回头,才可以放手使用。 一把匕首摆在了那个司礼的小官手上的托盘之中,王升不敢有丝毫犹豫,拿起了那匕首便走向了行刑的木台。 王升走上木台,看到这个亲手害死了四明山数万明军的罪魁祸首,王翊的目光才有了一些变化,只是那份看向王升的目光中,却只是如同看到一个死人一般。 先前的那一幕始终在影响着王升,虽然他接过匕首,但是行在路上的时候,他的双手却依旧在不断的颤抖,无法抑制的颤抖。只是看到王翊的目光之时,王升还是被彻底的激怒了。 “王经略,大清已经占据天下十之**,您真的以为那个姓陈的能够翻盘吗?!” 拔出了匕首,将刀鞘扔在了地上,王升一刀划过了王翊的咽喉。刀光一闪而逝,随着创口形成的刹那,鲜血也随之喷溅了王升一身。 气管被利器破开,灵魂也随着鲜血的喷出而飞翔远方,失去了灵魂的操控,身体也在无法矗立于此。 王翊倒下了,作为行刑者的王升返身向陈锦复命。只是即便如此,王翊所带来的压迫感却依旧影响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哪怕是作为浙江福建两省满清的最高级别官员的陈锦也无法摆脱这种感受。 王翊死了,他的尸身也随之倒地,但是他的意志却也依旧屹立不倒,如山峦般存在于此间的每一个人的心中。 昔蒙元杀文天祥,后人嗤之“暴元杀得死文天祥,却杀不死汉家传承数千年的浩然正气。”陈锦虽不知此言,脑海中却浮现出类似的话语。 只不过,在他这等已经回不了头,也无意回头的老牌汉奸看来,只要能够攻陷舟山,生擒鲁监国,那么浙江的抗清运动就将彻底土崩瓦解。而浙江,乃至全中国的汉人也都将和他一样,世代作为蛮夷的奴隶存在,永世不得翻身。 如此,便再无人有立场来嘲笑他这些年来如恶狗一般为虎作伥的行径了。 “是的,攻陷舟山,便是彻底压制住浙江汉人的反抗意志。”陈锦在心中如是想道。 PS:改完了,实在不好意思,最近太忙,前因后果没有想太周到,抱歉。 第二十章 舟山(一) 八天后,清军在重新进行了一番誓师仪式,靠着超额的功赏以及战后劫掠的许诺将士气振作了一番。 到了此刻,以平南将军固山额真金砺为主帅的这支进攻舟山的清军开始登船,只待起航。 与此同时,舟山海峡的对岸,舟山群岛的舟山城。 根据所得到的情报,以及陈文的那份推演,鲁监国朝廷最终决定,以荡胡侯阮进领水师扼守定海到舟山一线的海域;以安洋将军刘世勋、都督张名扬以及中镇总兵马泰领三个营协同民勇负责舟山城防。 之所以如此,更多的还是考虑到清军水师不及明军精擅,明军这边更是拥有着荡胡侯阮进这样的水师名将,清军应该很难有所作为。 就像张名振在奏对时曾经说过的那样“蛟关天险,海上诸军熟于风信,足以相距,必不能猝渡。”也正是出于这等考虑,才只留下区区三个营的兵力留守至关重要的舟山城。 而与曾经的那段历史上不同的是,由于陈文与俞国望表示会针对南线清军进行牵制性作战,所以最终决定以原本扼守南线的定西侯张名振领其余的大部水师北上,迎战吴松水师;以原本负责北线的兵部侍郎张煌言、阮进之子英义将军阮骏领少部分水师南下,监视清军南线总统金华总兵马进宝所领的金华、台州、温州水陆清军的动向。 计划已经确定,便不会再行更改,既然清军拟定于今天进攻舟山,那么由鲁监国亲自坐镇的北线明军和负责监视之用的南线明军便准备起航出发。 而此刻,舟山城外的港口,鲁监国在满朝文武的簇拥下宣读祭祀海神的祭文。 “予大明高皇帝之九世孙也。自高祖驱逐胡元,奠宁方夏,怀柔百神。凡江河川渎之神,无不崇祀。而神于水中最尊且大,春秋命所在有司致祭惟谨,盖三百年于兹矣!神岂忘之耶!近者丑虏肆行,凭居都邑,未知其曾祭如故与否?若陈牲列俎而罗拜于下者皆髡发左衽之人,知神之必愤然而起,吐弃而不享。” “予起义于浙东,与薪胆俱者七载,而两载泊于此,风不扬波,雨能润土,珍错品物,毕出给鲜,又知神之不忘明德,余实受其福也。今义旅如林,中原响应,且当率文武将吏,誓师扬帆,共图大事。诚诫备物,致告行期,启行之后,日月朗曜,星辰烂陈,风雨靡薄,水波不惊,黄龙蜿蜒,紫气氤氲,棹楫协力,左右同心。功成事定,崇封表灵,是神且食我大明之馨香于万世也。” “今日为伊始哉,其显承之。” 这段祭文出自张煌言之手,后来也被收入到《张苍水集》之中。祭祀海神无非是想要获得神明的庇佑,同时激励下军心士气。激励过了士气,鲁监国便同张名振以及迎战北线清军的明军将士们登船。可是就在这时,张名振却上前谏言。 “臣母已届耄年,不敢轻易离去,恐怕将士寒?心,主上督率六师,身披甲胄,可以说得过去,世子岂可轻易离去?否则百姓会生出怨望。” 鲁监国本意是领世子见识下战阵,可是此战事关生死,若鲁监国与世子皆不在,舟山军心定然不安。眼见于此,一向“从善如流”的鲁监国也只得放弃了这个念头。如此,鲁监国世子便与鲁监国、朝中文臣以及随军出征的武将家眷一起留在了舟山城中。 南北两线明军均已杨帆起航,负责防御舟山沿海的荡胡侯阮进则继续等待海峡对岸清军的动向。而此时,数百里外的台州府治临海县城,却是另一番景象。 自陈文与俞国望攻陷了天台县城后,整个台州的明军便如同打了兴奋剂一般,无论是接到俞国望书信的,还是压根就没有接到的纷纷下山袭击各地的清军。 天台山明军起事已久,却并不像四明山明军那样攻陷过县城。此次俞国望在陈文的帮助下拿下了两年前曾经使其铩羽而归的天台县城,极大的鼓舞了台州各部明军的士气。一时间,整个天台县境内瞬间成为了明军海洋,而其他各县也多有清军或是县城遭到明军的袭击,整个台州府瞬间乱成了一团。 俞国望在与陈文分别后,借着天台县的仓储库存和征收了一笔税赋后,实力迅速攀升起来。只是他在天台县也并未久留,赶在天台县陷落的消息传播开来前就兵进三门县,并在此前由金汤安排好的内应帮助下攻陷了三门县的县城。 按照此前他与陈文的商议,俞国望无论攻陷三门县与否,都要作出准备围攻临海县城的架势,以求牵制住南线的清军使其不敢冒着后路被断的风险轻举妄动。而此时,俞国望与其他几部明军已经抵达临海县城数日,始终作出一副等待更多明军到达的架势。 临海县城的城头,台州总兵马信和金华总兵马进宝并肩而立,遥望着远处天台山明军连营的方向。只不过,二人虽说是并肩而立,其间的气氛却并非是那般融洽。 “此地乃是足下奉朝廷之命负责镇戍之地,难道就这般容着贼寇在头上撒野不成?” 一嘴山西口音的马进宝张口就是这满带着嘲讽意味的言辞,瞬间便引得马信身旁部将们的怒视。只不过,马信似乎对此却并不在意一般。 马信是陕西长安人士,崇祯朝时便是这台州一镇的总兵官,清军南下后选择降清,可是清廷却始终没有考虑过让其移防的事情。 究其原因,一方面是这台州由于地理位置和地形的原因,始终都不是明清两军争夺的关键;而另一方面,虽然马信的部下多是台州本地人士,但其人在台州已久,若是贸然换防,导致其投靠在浙江威望甚高的鲁监国的话,那么满清在浙江的统治就不那么稳固了。 马信其人作战勇猛无畏,在用兵的细节掌控上颇有见地,历史上他在十年后曾经以弓箭手击溃过荷兰人使用来复枪的方阵,由此可见一斑。 相比之下,马进宝乃是山西隰县人,弘光朝时为安庆副将,后来靠着替清军招降安庐池太巡抚张亮、总兵杨振宗、副将李自春等文武各官及所统兵万余人的功劳升到的总兵官。此后随端重亲王博洛南下,攻陷金华府,屠城之事便有他的一份。 博洛北返,便留下他充任衢州镇总兵官,负责管辖金华、衢州、严州和处州四个府的防务。直至永历三年,马进宝自衢州总兵调任金华总兵,只是治所调动,仍管辖这四个府的防务,以方便其镇压尹灿、周钦贵的白头军起义,算得上是孙钰和吴登科等人的老相识了。 历史上钱谦益曾经借着私交多次劝说其反正,只是一直不能成行。直到永历十三年郑成功北伐南京,一路上高歌猛进,大有扫尽江南胡腥的架势。已经受清廷诏命改名为马逢知的马进宝才鼠首两端的表示等郑成功攻下南京再行公开表态反正。只不过,他也正是因为这份鼠首两端,在一年后被清廷以通海的名义处死。 两人虽然都姓马,又都是身在浙江的西北人士,甚至就连防区都互相接壤,但是这二人之间的关系却并不融洽。 此前,马信的部下守备徐守贤在参与围剿金华东永山时,便因为马进宝状告其私自让开道路,致使当地的明军首领徐守平逃窜而被清廷处死。可是联想到徐守贤在永历三年时击溃俞国望,进而守住天台县时的表现,真相如何就不太好说了。 马进宝作为领四个府军务的总兵,本就比马信这个只负责管辖台州的总兵在身份上就要高上一些。此番他身为南线总统,受命领本部以及台州、温州的水师北上参与围攻舟山,可是起行之时,这作为台州府治的临海县城却遭到了明军的进攻。 如此,大功就在眼前,马进宝却因为后路随时可能被断而滞留于此,自然不会与马信有什么好脸色了。 “阁下初来乍到,有所不知,这群天台山贼寇不知道从哪学来了一套新式阵法,在下观之并不好破。本部火炮不多,所以在下准备将战船上的火炮卸下,临战时轰击贼寇战阵,只要阵型一破,便可将其一举全歼。” 马信此言并非敷衍之词,乃是他根据这几日的观察而得出的结果。只不过那副全然不拿马进宝当回事的样子,在马进宝看在眼中却是分外的恼怒。 “战船上的火炮乃是乃是水师的兵器,为的是进攻舟山之用,足下无权调动。区区天台山的贼寇,台州的镇标营都不是对手,说出去就不怕外省的官吏将校耻笑浙江无人吗?” 马进宝虽然在地位上要比马信高上一些,但是同为总兵,马信又并非他的部下,所以马进宝也无权指挥马信。战后的参奏是必然的,可是眼下他也只能以言语相激,促使马信帅军发起进攻。 只不过,马进宝其人在金华作威作福久已,一向是张狂惯了的,眼下他的意图再明显不过,马信又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在下自知才疏学浅,若不使用火炮,与其堂堂正正的阵战并不敢报万全的把握。阁下若是觉得我等守卫城池会遭到耻笑的话,那么不如由阁下领金华镇的弟兄们出战,在下愿意从旁协助。” “你!” 凝视了马信片刻,马进宝满脸冷笑的回答道:“既然足下自知无将兵之能,那么就由本镇来教教台州的儿郎们怎么用兵好啦!” 第二十一章 舟山(二) 第二天,临海县城十数里外的明军大营中,俞国望正在和同来此地进行牵制作战的金汤以及另外的两个明军将领进行军议。 自八月初,在陈文的配合下攻陷了天台县城,俞国望所部的实力得到了不小的增长。陈文离开后,他与金汤会和,凭借着后者早已安排好的内应又攻陷了三门县的县城,实力也得到了进一步的提升。 若是按照以前那样裹挟百姓从军,其实他的实力还可以提升得更快,只是从陈文那里学到了那个全新的阵法后,俞国望的想法也在随之改变,从而开始试图走向打造精兵的路线。 为此,俞国望在陈文的建议下将他麾下的各个下属武将进行了一番调整,个人依旧保有其兵,但是在组编新式阵法的过程中仅仅将各部较为精锐的将校士卒编入陈文所传授的方阵,而其他各兵则继续进行屯田和其他关于后勤储备的事情。 如此一来,俞国望的军队从原本的一万余人,迅速的转变为一千五百使用新式阵法的战兵,以及千余普通战兵,其他的则一律归在辅兵的行列之中,而俞国望所部最为精擅的鸟铳手们则统统划入了那一千五百使用新式阵法的部队。 攻陷了两座县城后,得到了大量的物资,以及陈文临行前赠送的部分布面甲,俞国望对麾下的部队进行了扩编,将原本的五百普通战兵也开始转而操练新式阵法,终于将其扩编到了两千人,而这也彻底耗尽了他积攒多年的鸟铳储备。 自围攻天台县以来,军事行动始终进行的很顺利。攻陷三门县后,台州总兵马信曾经率部赶来,只是审视了俞国望背城所列的战阵后,还是选择了撤退,将这期间的大量村镇全部抛给了明军。 俞国望所部实力的提升,除了那两座县城的大补外,更多的还是源于陈文所传授的战阵,虽然至今尚未有机会初试锋芒,但是此前马信的退兵却着实的提升了他和部下们不小的信心。 实力的提升,使得俞国望的心态也开始发生变化。自起兵以来,俞国望和其他明军一样,利用山区易守难攻的特点,占据山间的村镇,靠着屯田和距离清军势力范围较远的村镇供给来养兵。 现如今,随着连克两座县城所带来的大量物资,以及新式阵法的运用。曾经连县城的主意都未必敢打的俞国望在联络各部的同时,也开始大着胆子联合各部围困府城。当然,这也是在曾经的那段历史中为牵制台州清军而战死海滨的他在实力提升后的必然选择。 俞国望凭借着与陈文的那桩交易获得了实力的提升,自然也会被天台山上其他的一些有心人看在眼里,诸如金汤。 只是陈文始终在天台山上,各部的动向一目了然,谁也不敢在这样一个以少胜多击溃了提标营的猛将面前偷师学艺。直到陈文走后,金汤凭借着与俞国望的关系,以及拿下三门县城后他主动向王江所在的老营提供了一笔数额不菲的物资后,也开始学着编练这个全新的阵法,只是时日尚短,远不及俞国望那支已经操练了数个月的部队精擅罢了。 此间的军议,其实无非是探讨下今日例行的城下游行,以及前一日各部在乡间收拢物资人员的收获。当然,最为重要的还是昨日传来了金华总兵马进宝领兵抵达府治的消息,而应对之策其实也早已议定。本着牵制的思维,能不交战最还还是不打为好。 只不过,天台山明军在临海县的军事存在,使得预备着北上围攻舟山的清军如鲠在喉,根本无法放心起航,交战自然也在所难免。 军议尚未结束,清军大举出城直奔此地而来的消息便传了回来。天台山明军抵达此地时日尚短,这片营盘也并不稳固,所以守卫营盘来应对清军的攻击显然不智。而且,此前马信的示弱也使得天台山明军的士气为之提升了不少,那么迎战便势在必行。 点将聚兵,俞国望和金汤以及那两个同行的明军将领便率部倾巢而出。由于明军的位置在临海县城的东北方向,所以向西南前几了数里双方的探马才探明对方的动向。双方重新调整了一番阵型,终于在一片临近后世东方大道的平坦地段遭遇。 明军自东北方向而来,由俞国望所部分列为两个方阵占据中军和左翼,并留有部分普通战兵作为预备队,而金汤的那几百新近编练的方阵部队以及另外两部明军占据右翼。与此同时,自西南方向而来的清军为避免火炮射击对部队列阵的影响,选择在一里地之外再次重新整顿了一番阵型,便迎着已经站定的明军而去。 此番出征舟山,马进宝只留下了本镇的一个营协防各县,带着另外两个营以及抽调的衢州、严州、处州三个协的部分人马进入台州,准备渡海。 眼下既然决定了先行击溃天台山明军,那么马进宝便调集了本镇的一个营以及另外三个协的一千人马参战,占据战场的中路和右翼,与作为明军主力的俞国望相对,而马信由于本部人马分驻各县,则留下了部分守城,只带了一个营的战兵以及大队辅兵而来,占据了清军一线的左翼。 双方兵力大致相同,清军的数量要略少上一些,不过也相去不远。 马进宝占据了清军一侧的一处便于观察的制高点,遥望着明军的阵型。他所面对的俞国望所部正如马信所言,摆出了两个一模一样的方阵,只是这方阵处处透着怪异。 按照这个时代的堂堂正正的交战方式,同样是以着长方形的战阵进攻防御。只是俞国望的方阵却分明是一个大的方阵前面两角各自连接着一个小的方阵,若再往远处看去,似乎后面也是一样。 仔细观之,大方阵前排乃是刀盾兵,只是那盾牌的形制上要略大一些,其后是长枪,也远比清军使用的那种七八尺的长枪要长上很多,或许倍之也不好说;而那几个小的方阵,则全部由鸟铳手组成。 马进宝稍作思量,便以旗语命令全军前进,只是不同以往的将骑兵提前派出,似乎是打算诱骗明军的鸟铳手和阵中的那几门小型火炮开火。 清军开始稳步的压了过来,坐镇中军的俞国望手心已满是汗水。起兵多年,历次野战即便以众凌寡也少有胜绩,此番面对的清军只是兵力稍逊一些,他怎么可能不紧张。目光及远,清军的步兵依旧在列阵前进,而己方这一侧的两部分清军则派出了骑兵,直冲而来。 “鞑子这是想要诱骗我开火吗?” 眼见着清军的骑兵在冲到鸟铳射程范围外便转而缓缓而行,甚至其中不少清军的骑兵更是摆出了一副张弓欲射的架势,使得俞国望更加坚定了这个判断的正确性。 俞国望自起兵以来,所编练的部队一向重视鸟铳的使用,其鸟铳手也颇为精悍。这些曾经在山林中伏击过入山围剿的提标营的老兵们全部都在等候着军官的命令开火,并没有出现明军经常性的被清军诱骗开火的笑话。 此间,反倒是方阵中部的那些刀盾兵和长枪手显得更为紧张一些,其中不少人甚至出现了未带命令便手持着兵器进入战斗姿态的现象。 俞国望对这些异常现象已经司空见过了,对此他也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也只能指望这些原本在他的军队中并不是很受重视的肉搏兵种能够在战斗中逐渐成长起来了。 见俞国望的鸟铳手和炮队始终不为所动,清军的轻骑便策马进入了射程之内,向明军的方阵拉弓而射。 只不过,清军的轻骑进入射程后眼见着方阵两侧那一排排鸟铳手,也不敢靠得太前,再加上他们所使用的乃是骑弓,射程本就无法与步弓甚至是鸟铳相比。由此,便只见得一支支箭矢在耗尽动能后落在明军阵前的地上,无法造成任何杀伤。 清军的弓箭飞来,俞国望所部的鸟铳手依旧不为所动,长久的操练鸟铳使得他们对距离有了更加直观的印象,这个距离清军的骑弓根本不可能造成任何杀伤,也就更没有必要紧张到开火还击了。 可是,在方阵的主阵之中,那些刀盾兵和长枪手却紧张如故,尤其是前排的刀盾兵,只见他们纷纷按照训练时那般将盾牌举起,以试图防御弓箭的杀伤。等到他们发现这些箭矢根本够不到他们的时候,又机械性的在军官呵斥下把盾牌放下,如此往复。 清军移动的速度很快,没过一会儿就进入了明军鸟铳的射程之内。只听各小阵中军官的一声令下,早已蓄势待发的第一排鸟铳手便开枪射击。 只听到一连串“嘭”的声音,方阵左右两个小阵前立刻被硝烟所笼罩。只是硝烟刚刚弥散开来,第二轮的射击又开始了,接着便是第三轮…… 俞国望所部鸟铳手确实颇为精悍,但是鸟铳这种火绳枪射击是有着一定之规的,即便常年的练习也很难达到这样的速度。只不过,明军所使用的乃是三段击的方法进行轮换射击,每一排射击结束便退到原本的第三排装填,由下一排进行射击,如此往复,以求保持射击的持续性。 第一阵的枪响,清军的那一侧的前排便立刻举起了盾牌,开始加速前进,而那些轻骑也在将旗的指令之下迅速的转战侧翼。 负责右翼方阵的乃是俞国望的一个老部下,也拥有着总兵官的官衔。眼见着清军的骑兵直奔侧翼而来,他立刻下令将置身于主阵之外的鸟铳手放进阵来,只留下一排排刀盾手和长枪手摆出了作战姿态,以盾牌护卫自身和后排的袍泽,而长枪则自密密麻麻的阵型之中枪尖向外伸出。 前排的明军瞬间变成了刺猬,使得清军的骑兵无法下口,于是乎他们便欺着明军骑兵甚少,大胆的绕到了左翼的侧后。可是一见清军策马而来,侧后的鸟铳手便如含羞草般退入阵中,亮出了坚硬的外壳和密集的棘刺。 清军的骑兵已经彻底无能为力,可也就在这时,在明军的虎蹲炮响过一轮后,清军在后排弓箭手压制性射击的掩护下也迅速的进入了投掷近战兵器距离,清军势在必得肉搏战即将开始。 第二十二章 舟山(三) 见试图骚扰的清军骑兵转战明军左翼,俞国望便把注意力全部集中于正在加速前进的清军步兵。 自第一轮射击开始,明军中军和左翼右侧小阵的鸟铳手始终在持续性的向清军射击,只是除了第一轮时尚可以看到对面清军的位置,在硝烟弥散开来后便再无法进行有效的瞄准了,只得根据先前的印象进行射击。 俞国望自永历元年起兵至今,在建军思路上就始终以着鸟铳手为主。他麾下的这些鸟铳手多则四五年,少的也经过了一两年的训练,即便无法视物却依旧按照军官的命令进行射击。 倒药、装药、压火、装弹、装门药、盖上火门盖,每一排发射过后便迅速的退到最后,都会按照这些年来长久的训练所养成的习惯进行操作,甚至根本不需要经过大脑,只要按照肌肉习惯操作即可。 一切准备结束后,第一排也完成了射击,开始向后退去,而他们则步入第二排进入待发状态。直至前一排射击结束越过他们向后退去之时,他们才会大步上前,站会先前进行射击的位置,重新打开火门盖,在瞄准后扣动枪机发射。在射击结束后再次退到最后一排,进行装填,如此往复。 战场的另一侧,作为自安庆便追随马进宝的老兵,谭景仁靠着降清以来的在马进宝麾下参与屠城、劫掠以及强迫他人借利息不菲的债务等手段,他也迅速的积攒起了一些田土和身家。 根据以往的经验,此次进攻舟山,必然又会是一场屠城,等舟山城的人死光了,那些抢到手中的无主之财,除了拿出大部分孝敬军官外,剩下的便可以自留下来,也算是一笔横财。只不过,这横财还没有看到,却被迫留在了台州,和这些不知道哪座山上下来的明军贼寇作战。 不知道本镇那个一向无利不起早的大帅是哪根筋搭错了位置,但是军令就是军令,谭景仁可不想因为违抗军令而被处斩,那样的话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家当岂不就便宜别人了。 手持着刀盾,谭景仁走在中路阵线的第二排,和第一排的刀盾兵一起构成了战阵的前排。由于得知对面的明军多有鸟铳之类的兵器,谭景仁和其他清军前排的刀盾兵也都拿出了惯用的包铁或是包生牛皮的木盾,甚至还有人直接拿出了铁盾,便是指望着能够借此来泄掉铅弹的一些力道。 只不过,虽说明军的鸟铳并非是那等需要支架才能射击的重型火绳枪,但是其在射程内的威力依旧可观,清军仅仅依靠着一面盾牌很难抵挡这样的伤害。 铅弹自鸟铳口伴随着硝烟与橙红色的火光喷射而出,凭借着火药燃烧所瞬间产生的气体的推动,飞速的划过了明清两军的间距,在清军的盾牌和头盔上敲击出一声声的闷响。其中的很大一部分更是穿过了这些防具,夹杂着盾牌和头盔的碎片在清军的身上打出一个个弹孔。 这些中弹的清军,若不是被命中要害登时便死的,便是痛苦的倒在地上捂着伤口哀嚎,而他们身边的清军则更多是在军官的呵斥下加紧步伐,不会有任何人向他们伸出援手。 谭景仁将腰刀插回刀鞘,双手持着盾牌挡在胸前,只留下眼睛以上的部分擦着盾牌的边缘以方便看清整体的状况。 若是按照他早年的想法,此刻自当是蹲下前进或是干脆冲杀过去,可是蹲下就意味着前进速度变慢,而冲过去则无法保持队形,眼下也唯有强顶着明军鸟铳手的射击前进。 走在前进的路上,谭景仁一步步的跟在前面的那个如他一般动作的刀盾兵身后向前迈着步子。 他所处的位置乃是清军中路的中心位置,所以明军的那些鸟铳手并没有将过多的注意力放在这里,而是隔着硝烟向他们先前印象中,也是潜意识中威胁更大的正对着他们的清军开火。 硝烟的背后,明军鸟铳手手中的武器仿佛可以连续发射一般,中间只需要极小的间隔便能够发射一次。谭景仁不明白明军是怎么做到的,至少他所见过的鸟铳手没有能够如此的。 “继续去射杀边上的那些傻蛋吧,千万别向我这里射击。” 即便身边的清军几乎没有出现中弹的情况,但是远处的左右两边却始终在传来中弹清军那痛苦的哀嚎声,这使得谭景仁和他身边的这些清军也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每隔几十个呼吸便是一阵鸟铳发射的声响,伴随着的便是更多清军倒地的哀嚎声。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长的时间,突然传来了一阵“轰”的炮声。 从声音上判断,谭景仁觉得应该是阵前的那些虎蹲炮,可就在他的念头刚刚出现的刹那,他清军面对着那些虎蹲炮的方向瞬间被硝烟所笼罩。由于间隔的距离已经不是很远,谭景仁甚至看到了那些虎蹲炮口所闪耀出的火光。 如条件反射一般,谭景仁立刻用盾牌挡住了脑袋和前胸,同时毫不犹豫的蹲在了地上,仿佛乌龟一般把头和四肢尽可能的缩在甲壳之后。 而就在谭景仁做出反应的同时,随着铁砂、石子扫过清军阵线,哀嚎声也开始在他的身前和身旁响起。 “打不到我,打不到我,到不到我……” 蹲在地上,举着盾牌,谭景仁如同魔障了一般不断的给他自己洗着脑,试图如是做就可以在这修罗地狱般的战场中得到保全。可是就在这时,一个顾不小的力量却打在了他的屁股上,只是这一下子便将他惊了起来。 “谭傻子,快起来,再不起来军官们要杀人啦。” 没有了脑海中回响着的炮声,也没有了此前每几十个呼吸便要响上一阵的鸟铳声,有的只是军官的呵斥声和身后那个长枪手王启年的提醒。 王启年的那一脚直接将他踹了起来,心有余悸的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督战军官手中正在滴血的腰刀,谭景仁咽了口唾沫,依照着军官命令补到第一排继续前进。 明军的炮击使得清军最前排的士兵几乎为之一空,甚至就连谭景仁那一排的清军也有一些没能幸免于难,只是个中的受伤情况不同,真正被当场杀死的却是极少。 “王兄弟,多谢。” 没有敢回头,但是感谢的话语还是说出了口。身后的这个靠着把妹妹献给本营的一个把总才能入营里当兵吃粮的金华府本地破落户,在平日里谭景仁一向是颇有些瞧不起的,只是没想到此刻竟然会出言提醒,着实让他感激不已。 应了谭景仁的致谢,王启年心中的不爽才稍稍纾解。他和谭景仁这等安庆兵不同,乃是金华府本地人士,若不是被这些马进宝带来的绿营兵欺辱过甚,再加上他拖家带口又不敢像其他人那般逃到山里,怎么会将小妹送给那个绿营军官当小妾。 此间得到了谭景仁的感谢,平日里受尽白眼而郁结于胸的愤懑瞬间释放了一些,使得他不由得感慨于刚刚只为了前面有个人顶在第一排继续直面明军而做出的选择。 心怀两端的二人遵循着军官的命令与其他清军继续前进,只是奇怪的是,硝烟背后的虎蹲炮不再发射不说,就连那些每隔几十个呼吸便作响一番的鸟铳也没了声响。 距离当前明军已经不甚远了,身后的军官一声令下,谭景仁立刻将盾牌重新背在身后,抄起了别在腰间的手斧,奋力的向前方的硝烟背后掷出。 手斧自手中飞出,消失在正在消散着的硝烟之中。预想中的惨叫声只是零星的传来,更多的则是与他一同向前投掷的清军所掷出武器砸在盾牌上的闷响。没有时间思考怎么会如此,谭景仁立刻抄起了第二把手斧,作势欲投。 可是就在此时,一阵疾风吹过,原本已经可以模模糊糊的看到一些轮廓的硝烟被彻底吹散。只是在这一瞬间后,谭景仁立刻忘却了投掷的事情,背后不由得冒出了一阵冷汗。 眼前的明军,鸟铳手和虎蹲炮早已退入了阵中,出现在他和其他清军面前的则是一排持着盾牌的明军摆出了作战的姿态,而在他们身后的却是一排排密密麻麻的长枪向前伸出。如果仅仅如此也就罢了,可是那些长枪的枪杆却显得离谱的长,甚至比平日用来拒马的都要长出一些,更何况是他们这些清军步兵平日里所使用的那些七八尺长的长枪了。 明军的长枪密密麻麻的向着清军的方向伸出,谭景仁侧目扫了一眼左近清军长枪手所持兵器的长度,感觉即便是握着枪杆的末端也不可能在不被明军长枪手的攻击下够到明军第一排的刀盾兵。 先前在远处他曾经注意过明军长枪的长度,当时距离甚远看的不是很清楚,只觉得应该会比清军的长上一些,可是谁想到居然相差那么大。 眼前的明军彻底变成了刺猬,更加无语的是那些棘刺竟然比清军这一边的长兵还要长。这样的变故让谭景仁有些不知所措,而同样如此的也并非只有他一个,包括王启年在内的其他清军,甚至就连一些军官也瞬间石化当场。 身后的战鼓已经再度敲响,进攻的命令已经传来,若是不想死于军法就只得发起进攻。再度咽了口唾沫,谭景仁呼喝了一声,用刚刚拔出的腰刀在已经持在左手的盾牌上敲击了几下,便硬着头皮向前冲去。 第二十三章 舟山(四) 此前的应对已经大大的出乎了俞国望以及他麾下的那些明军军官的预料,在感慨于这个新式阵法的同时也不由得为眼前发生的一切感到担忧。清军在军官的命令下发起了冲锋,而他麾下的这些明军即便拥有着远超过清军兵器长度的长枪,却依旧出现了后退的迹象。 “后退者死,杀鞑子啊!” 一声怒吼,俞国望拔出了佩剑,对麾下的军官和士卒下达了进攻的命令。“后退者死”这是他几乎从没有用过的词汇,只是此番俞国望出兵为的便是牵制南线清军,若不能将当前的清军击溃,亦或是不能全身而退的话,这牵制一事又当如何? 听到了主帅的命令,明军后退的趋势得到了很大程度的遏制。清军的最前排已经冲到近前,明军的刀盾兵依旧保持着姿态,而那些长枪手则蓄势待发,时刻准备着进行突刺。 较之同一排的其他清军,谭景仁始终保持着冲锋的节奏,将速度保持在不算太快,也不至于落到后一排的水平。只是当其他清军突到近前之时,他也只得咬着牙向那片长枪林冲去。 “杀!” 用盾牌格挡下一根长枪的突刺,谭景仁借着力量退了一步,随后一刀砍向另外一根刺向他的长枪的枪杆,只是一刀就将其砍断,从而化解了这一番的威胁。 凭借着从不冒进的风格,谭景仁在第一次接触的瞬间选择了后退,而其他清军就远没有他这般幸运。 当谭景仁借着力量后退时,左侧的那个刀盾兵奋力突进了两根长枪之间。按照道理来说,长兵虽然占了先手的优势,但是一旦被短兵突到近前,便大多是死路一条,而且越长的兵刃这个道理就越是在理。 可是眼前的这些明军,却凭借着密集阵型将长枪放平,从而通过每兵之间之间半米左右的空隙制造出了一个极其密集的长枪丛林,而这片丛林所指的便是当前的清军。 谭景仁左侧的那个清军冲入那两跟最前排的长枪之间,迎来的却是后一排长枪的突刺,竭尽全力挡下了靠近盾牌一侧的枪尖,紧接着迎来的却是更多长枪的突刺。左避右闪之下,那清军顾此失彼,很快就被一根长枪刺在了大腿之上,可也就是这一瞬间的停滞,后排的两根长枪登时将他刺了个对穿。 谭景仁后退了一步,与当前的长枪保持了些许距离,而他身后的王启年也没有继续向前,始终协助他与那些长枪游斗。 只不过,战场当中,热血沸腾之下更多的清军还是选择了奋力冲击这些眼中还满是畏惧之色的明军。可是即便如此,在这一片密集的长枪林的围攻之下,这些勇猛的清军依旧很难施展出他们平日的武艺,在不断遭到的围攻中开始迅速减少。 很快,突入阵中的清军被尽数杀死,后续的清军也绝少再敢近前,而换来的却只是斩断了前排大多数长枪的枪杆而已,至于明军的伤亡,则只能用微乎其微来形容。 马进宝的镇标营在绿营兵之中本就不是如浙江提督标营那样的绿营精锐,平日里欺负下老百姓,镇压个把义军还算得心应手。可是面对眼下这支虽然还是封建军队的结构,而且在作战经验上也大有不及,此间却在使用改良自近代军队阵法的军队,就断不是敌手了。 清军但凡是试图冲阵的尽皆被那片密密麻麻的长枪林刺死,即便有漏网之鱼也会立刻遭到明军的刀盾兵围攻,个人的武勇在此间变得一文不值,那些冲阵的士卒们无不是从军多年的锐士,可是在这些破衣烂衫的明军所组成的长枪林面前却毫无还手之力。 眼见着周围的同袍几乎一扫而空,就连那些在军中备受仰慕的锐士也突破这支一向败多胜少的天台山明军的阵线,包括谭景仁、王启年在内的前几排清军中的幸存者在脱离了明军长枪手攻击范围后,与同样目瞪口呆于此,内心写满了无法置信的明军痴痴的对视了良久。 不仅仅是这些明清两军的士卒,包括俞国望和马进宝在内的两军军官都无法相信眼前的这一切,毕竟如此摧枯拉朽的将清军前排锐士斩杀殆尽的情景无论是马进宝、还是俞国望都从未想像过。 只不过,这一刻的俞国望凭借着此前的那场比试,以及这几个月以来观摩训练,对于这份震撼的承受能力要稍强上一些。 “击鼓,进攻!” 呆若木鸡的旗手和鼓手在俞国望怒吼过三次后才强强反应过来,而那些明军在得到统帅指令的军官的呵斥下也开始恢复意识。在将前后排的长枪手调换了一下位置后,明军的长枪林密集如故,进而列阵前进,其意不言自明。 而第一次冲击的失利瞬间影响到了每一个看到这一幕的清军,面对着明军开始缓步前进。自知不敌的清军则大多不由自主的开始踉跄着后退,在发现这样的速度依旧无法彻底远离那片密集的长枪林后,便转身而逃,再无继续作战的意志了。 清军由金华镇标中营所组成中军瞬间崩溃,而面对左翼明军的那些右翼清军亦是如此。只不过,就在此时,明军的右翼却已然被马信的台州清军打得节节败溃。 右翼明军本就是由金汤的那支操练新式阵法不过十余日的小部队以及另外两部明军的战兵组成,在兵力上要超过台州清军一些。不过金汤的那支小部队操练时日太短,以及拣选兵员时不及俞国望在陈文的帮助下那般严格,所以其实也不过是一支操着和新式阵法相同兵器的旧式军队罢了。 再加上右翼明军本来就是由三支部队组成,统一指挥上所出现的协调问题很难解决,在反应上也远逊于台州清军。 不同于马进宝的无知者无畏,马信此前在三门县就已经观察过这个阵法,此后又派探马多番侦查,自觉得以冷兵器很难破阵的他立刻想到了火炮,也唯有使用火炮将整个战阵轰开才更容易破阵,就像他早年听某位军界前辈提到过的那场浑河之战中的四川白杆兵一样。 此番,马信率部抵近以鸟铳、弓箭和投掷兵器轮番攻击,很快就将作为中坚的金汤那支小部队的阵型打乱,随即便是一鼓作气的发起猛攻,几乎就在马进宝所部那两部分清军溃散的同时将右翼明军一举击溃。 右翼的溃败使得俞国望放弃了追击的念头,他的这个方阵练到现在,实际上在陈文的口中也不过是个交战时只能站桩防御反击的半成品,前进后退只能以着极缓的步子运动,若是加快哪怕一点儿速度都会将阵型拉扯散架。 关于如何解决这个问题,俞国望虽然只是从陈文口中得到了一句“多练练会好一些”的答案,但是他对陈文在军事上的看法向来视若真理一般,毕竟教授他这个阵法的武将不久前就取得了这些年浙东明军都无法完成的大捷,所以他也不打算再冒着过分突进被清军反击的风险进行追击,只得转而去救援距离更近的右翼明军。 可是就在这时,台州清军在马信的将旗摆动了一阵后,竟然毫不犹豫的和当前明军脱离了接触,直接放弃了对于那些正在逃窜的右翼明军的追击。在向着俞国望所部一阵射击后,便转而结阵向后退去,掩护另外两路清军撤退。 形势逆转的速度过快,俞国望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的情况下这场战斗彻底结束了,目送着清军的离去,天台山明军发出了胜利的欢呼,响彻期间。 清军仓皇撤退,留下了部分辎重和几乎全部的伤兵,只有那些勉强还可以行动的跟着清军逃离当场。不少刚刚还在溃逃的明军在听到欢呼声后也转而发现了此间的状况,转而回返明军的阵线,分享胜利的喜悦。 起兵已经四五年了,堂堂正正的列阵交锋,俞国望的部队即便是和绍兴绿营那样的对手交战也未必能够取胜。哪怕是梦中他也无法想象到今天这般轻易击溃了金华镇的标营,而且还是在双方兵力相去不远的情况之下。 “陈大帅真是天纵之才,这西班牙方阵确实好用得紧啊!” 清军已经远遁,而俞国望唯恐阵型散乱被清军反击便下达了停止追击的命令。将清理战场的事情交给了下面的那些军官,负责左翼指挥的总兵官高宜卿便赶到了俞国望的大旗下,商议下一步的行止。 和这个当年一同起兵的老兄弟,俞国望从未隐瞒过什么,就连陈文用来在俞国望面前包装方阵的名称都是如此。 只不过,无论是俞国望,还是浙东明军的其他人,除了陈文外没有人知道这个阵法其实只是西班牙方阵某一个阶段的改良版,而且是刻意根据俞国望麾下的这支在封建军队中都算是弱旅的专门进行针对性改良的产物。 西班牙方阵源于在当时横行欧陆的瑞士雇佣兵所使用的瑞士步兵方阵,在西班牙方阵之父贡萨洛.德.科尔多瓦根据其在意大利战场上的作战经验对其麾下的部队进行改良,最终出现了令欧洲列国为之恐惧的西班牙大方阵。 最早的西班牙方阵并不像陈文在后世看到的那些网络小说以及论坛中描述的那种单纯由长矛手和火枪手组成的方阵,而是由剑盾兵、瑞士长戟手、长矛手和火绳枪手这四个兵种混编组成。 后来由于欧洲列国尽皆效仿的情况下,西班牙方阵也随着对手的进步和火器威力的增强,进而先后将瑞士长戟手和剑盾兵从方阵的队列中取消,而火绳枪手在方阵中的比例也逐渐得到提高,这才有了后世网络中盛行的那种长矛手和火绳枪手呈1:1数量比例的西班牙方阵。 陈文卖给俞国望的盗版货,其实只是西班牙方阵历史上将长戟手取消后的产品,而且由于俞国望的军队封建化程度依旧很高,陈文在无奈之下便交给了俞国望一个新的方案,那便是精选出部分士卒,由他们原本的军官带领,加入到方阵之中。作战时由军官指挥其麾下的士兵,而这些军官则听从俞国望或是其他如高宜卿之类的方阵指挥的命令。 这样既可以不去触犯这些军官的封建权力,又可以充分利用有限的资源来提升战斗力,可谓一举两得,也保持了陈文在营销一事上一向厚道的传统。 只不过,俞国望麾下的明军从本质上来说依旧是一支封建军队。即便使用西班牙方阵也不过是得其形而未得其神罢了。 兵为将有传统的存在,以及吃空饷喝兵血现象无法杜绝,导致了这支军队在除去武器配置外,最关键的纪律、训练、指挥以及至关重要的团队精神等方面却几乎还都是封建军队的老样子。很多西班牙方阵正常的变阵和应对都无法使用,只能像现在这样站桩输出。 或许随着训练时长的增加,这支军队可以从当下的这等半成品状态中逐渐提高完成率,从而进一步提高战斗能力,但如果不去设法改良军队的组织结构,那么最多也只是如淮军那样的畸形产物。 所幸的是,他此番的对手却是在绿营兵中都称不上精锐的金华镇标营,再加上俞国望所部这些年来的表现使得马进宝出现了一定的误判。如此一来,只凭借着武器配置的改良和针对性训练,这支半成品部队照样可以轻松吊打马进宝麾下的那支封建军队。 击退了眼下台州府最重要的两支绿营步兵,俞国望深知这两支清军实力上的削弱其实并不是很大,本着牵制作战的既定计划已经达成,俞国望便带领着天台山明军返回营盘,继续保持在台州府治的存在,同时杀猪宰羊犒劳全军。 就在天台山明军依旧沉浸在击退当前清军的喜悦之时,五天后,舟山以北的羊山一带,迎战吴松水师的北线明军也顺利击败了对手。 虽然此刻台州的消息上没有传来,但是遥望着扬帆远遁的清军残影,以及眼前这些被俘获和燃烧着熊熊烈焰的舰船,还是让鲁监国朱以海以及北线的明军将士们充满了对于未来的豪情壮志。 击溃了北线的清军便可以回师配合阮进迎战自定海而来的清军,只要消灭了,甚至只要打残了这支倾尽浙江清军全力才组成的精锐部队,那么收复浙江全境便不再是梦想。 也许,中兴大明,便会从这一刻开始! 可是就在北线明军憧憬着未来之时,海天的南向,一艘明军的战舰扬帆而来。看过信使带来的书信后,鲁监国悲痛欲绝的坐倒在龙椅之上,而作为北线指挥、鲁监国朝权臣的定西侯张名振在拾起掉落在地的书信后,亦是呆若木鸡,无法相信这信上所写到的一切。 “监国鲁六年八月二十一,荡胡侯阮进,阵亡于横水洋,舟山告急。” 第二十四章 舟山(五) 永历五年八月二十一,清晨。大雾弥漫,登船已久的清军以汉军镶红旗梅勒章京吴汝玠为先锋,借着潮水驶出了定海码头。 甬江出海口处有蛟门山、金塘山,与西边海岸的候涛山隔海对峙。蛟门山南有金鸡山,北有虎蹲山,正好环锁海口,号称天险。相传有蛟龙穴处,时兴飓风怪浪,舟行避之。 宋濂的《蛟门春晓图歌》序中写道:“正临大海,巨涛冲撞,顷刻万变。平旦东望,霞光烛天,红日大如簁,冉冉上升,诚东海第一伟观。其辞曰:瀛海无垠,波浪吐吞。涵浴日月,参契鬼神。怪石如云自天坠,万丈壁立蛟为门……” 只不过,此间的清军却丝毫没有欣赏这一海上伟观的兴趣。 自鲁监国系统明军被迫撤离福建,辗转而至舟山,满清在浙江的高层人物们便如芒刺在背一般,惶惶不可终日。 那时候,舟山有鲁监国系统明军的主力;四明山有王翊、王江、冯京第等数十支义军;天目山有姚志卓;会稽山有章钦成、王善长;天台山有俞国望、金汤;温州三盘有平夷侯周鹤芝、闽安侯周瑞;浙南的金华、处州、温州山区中也有徐守平、叶灵化、何兆龙等多路明军。 如史载:“浙江义师极众,大小六百余起。孤村、远堡,亦建义旗;资粮扉屦遥济海中,莫之或吝……” 浙江明军数量多如牛毛,尤其是沿海的几个府,当地清军也只能婴城自守,唯恐明军会突然向其发起进攻。 这些奉鲁监国为正统的明军在实力上参差不齐,其他倒还好,那支四明山上的大兰山明军却是两次攻陷上虞县城,数次击溃入山围剿清军,使浙东列城为之昼闭的个中娇楚。若是让鲁监国系统明军的主力在舟山站稳脚跟,与以王翊为首的浙东各路明军互为犄角的话,大规模反清浪潮势必如永历元年、永历二年时的福建那般席卷整个浙江。 每日睡前都生活在在第二天一早就可能会听到如“舟山明军水师遮天蔽日而来,陆上明军与其合流,浙江局势糜烂”之类的噩耗之中,诚惶诚恐的商议、研究如何解除困境,战战兢兢的派出军队,等待交战的结果。 终于,经过了一年多的努力,凭着优势兵力各个击破的谋划,天目山姚志卓遁逃;会稽山章钦成、王善长授首;浙南的徐守平、叶灵化、何兆龙先后落网;就连最难啃的硬骨头——四明山的王翊也被擒杀。 再加上大清皇帝福泽庇佑,温州三盘的周家兄弟内讧,舟山明军中的实力派平西伯王朝先被定西侯张名振和荡胡侯阮进谋杀,王朝先的部将逃亡定海将舟山虚实尽皆告知清军。 曾经如火如荼般的浙江各路明军中,也只剩下了尚未消除掉王朝先被杀影响的舟山明军和天台山上的那些战斗能力孱弱的少数份子。 可随之而来的是,大兰山明军王翊麾下的一个新晋武将却凭借着远少于清军的兵力,在四明山南部先后击溃了浙江提督标营一部和绍兴绿营主力,更是斩杀了浙江清军中的宿将,提标左营副将李荣。 更可怕的是,那个与王翊并称的王江就在这支军中,若是凭借着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新晋武将的武勇和王江在后勤上的才具,大兰山明军势必会重现于世,甚至更胜从前也犹未可知。 所以,此间必须趁着当下一切的可能还没有朝着不利于浙江清军的方向前进的时候,先行解决掉威胁最大的舟山明军,取得擒获监国鲁王的大功,到时候就可以慢慢的围剿藏在天台山上的那支大兰山明军残部了。 而这一切的关键,就在今天! 清军出兵意在舟山城,自出海而始亦被各个山头的明军探知,烽火一个接着一个点起,狼烟直冲云霄。作为守御舟山的主帅,浙江水师名将荡胡侯阮进立刻号令留守的各部水师扬帆起航,迎战清军。 由于清军的意图过于明显,丝毫没有任何掩饰,阮进自起航后便直奔着定海的方向航行,直至横水洋,终于与清军舰队主力相遇。 横水洋又名册子水道,其南接金塘水道,北经西堠门,富翅门水道灰鳖洋,东经螺头门,蟹峙门水道通峙头洋。康熙《定海县志》卷三中记载:“横水洋,县西。海水奔赴冲激震荡极为险害,舟欲东西而水则横于其中,故曰横水。 此地乃是清军自定海至舟山城的必经之路,而明军亦出现在此处进行拦截。 眺望着远处薄雾中的驶来的清军舰队,耳边听着桅杆平台上水手报告的军情,阮进皱着眉头想了想,下令迎上去与清军水师决战。 此刻明军乃是下风向,对于清军更为有利,不过明军的水师更为精擅,双方战舰数量的差距亦不是很大,自清军南下起,阮进连战连捷,几乎从无败绩,此间更是艺高人胆大,试图在这横水洋上与清军直面交锋。 远处的明军舰队在航行中已摆出了战斗队形,清军发现明军后也立刻变幻阵型,以为迎战。 横水洋上,明清两军舰队的距离逐渐逼近。很快清军的舰船便进入了明军舰队最前方战舰船首炮的攻击范围。在一声令下后,进入射程的火炮纷纷开火,而清军也不甘示弱,以船头的红夷炮迎战。 由于距离较远,再加上舰船随着风浪摇摆,第一轮的炮击全无结果。只是双方的战舰依旧在航行之中,距离也愈加的逼近了,炮火也逐渐密集起来。 终于,在阮进的一声令下后,其坐舰船首的那门红夷炮喷射出了橙红色的火光,而随着火光而出的炮弹在划过了一道抛物线后,正中远处清军一艘战舰的主桅杆。 桅杆因为需要常年在风浪中悬挂风帆,承受风帆拦截海风的力量从而推动舰船行进,其木料不可谓不好。但是在红夷炮射出的炮弹的轰击下,依然无法承受其释放而来的能量。 只听得“吱呀呀”的一阵木料扭曲、断裂的声响,这艘清军战舰的主桅杆自下而上三分之一处折断,砸在了船首炮的位置,将固定其的炮架彻底打烂,连带着桅杆平台上的水手也被甩到了海里。 “好!” 这么远的距离,一炮命中主桅杆,使得那艘清军舰船无法继续航行,这样的好运着实让明军各舰为之一振,就连阮进也在心中暗道此乃天佑大明之兆。 双方的舰队迅速靠近,很快就连那些船身侧面的佛郎机炮、虎蹲炮和喷桶也跟着开火,再到近处,鸟铳、火箭、弩机也纷纷发射,更有士卒抛出铁钩绳索,试图拉紧战舰之间的距离,以为跳帮之用。 横水洋的海面上,明清两军舰队疯狂的开炮,炮弹、铅弹、火箭、弩箭穿过薄雾和硝烟在天空中划过一道道痕迹,飞向它们的目标,无论命中与否;拉紧了距离的战舰,明军在抵近射击了一轮后,便由持刀盾的士卒跳帮而去,与船上的那些清军捉对厮杀。 长久的训练,以及在海上连战连胜所取得的经验,使得明军在海战中远比清军要强悍得太多,可是隐忧却依旧存在于阮进的心中。 当前的清军舰船数量要稍多于明军,长久的拼杀下去势必两败俱伤,可是清军占据大陆,资源无穷尽也,而明军的舰船却是常年依靠缴获,这样的海战打不了几次就会彻底丧失海上优势。 而且,这还不是迫在眉睫的问题。 此番清军集结重兵而来,阮进即便击溃被当前的清军,那南线和北线的清军呢。 北线的明军虽然有鲁监国坐镇,有定西侯张名振亲自指挥,但是能否顺利的击败吴松水师还是个未知之数? 扬言会进攻台州府县为舟山明军牵制住身在台州的南线清军,可是这样的任务对于一向称不上强兵的俞国望所部,以及即便拥有南塘营那样强悍异常的部队,却在此前的四明湖之战中主力部队损失惨重,兵力也严重不足的大兰山明军余部而言,是不是过于勉强? 那么,如果牵制不住的话,张煌言和阮骏所指挥的南线明军又能否进行有效的牵制和拦截? 这些隐患始终笼罩在阮进的心头,尤其是舟山城中只有那三个营的战兵以及民夫作为守御的力量,一旦被哪怕一路清军突破了防线,后果都将不堪设想。 突然,远处一艘战舰主桅杆顶上的那面将旗吸引了阮进的注意力,极目远眺,战舰上处于主帅临阵指挥位置的那员穿着红色铠甲的武将更是招眼得很。 金砺!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自那年逆贼张国柱率百余艘进攻舟山,黄斌卿全师而去却无能为力,反而被奉命驰援的阮进带着区区四艘战舰击溃,俘获近百艘战舰起,每每遭遇到僵持不下,或是以少敌多的情况,阮进都毫不犹豫的选择这样做,而且每次他都能够取胜。 这次,应该也不会例外吧?! “传令下去,向西航行。目标,鞑子主帅的旗舰!” 听到阮进的命令,这些追随多年的部下们毫不犹豫的执行这个冒险的命令,因为他们知道阮进每一次这样做都可以取胜,就连同在舰上的李锡祚也坚信于此。 凭借着改变风帆的朝向,阮进的坐舰逆风而进,直奔金砺的坐舰而去。 阮进的坐舰乃是一艘染作黑色的大号福船,底尖上挑,首昂尾翘,树两桅,舱三层,船面设楼高如城,旁有护板。士兵掩护在其后向敌船射箭发弹,掷火球、火砖、火桶。又兼有弗朗机炮、虎蹲炮、喷桶等物,可谓全副武装。 阮进直奔而来,金砺也很快注意到了这一幕,只是其尚未来得及作出反应,阮进的坐舰就已然驶到了金砺坐舰的近前。 擒获没有意义,只要烧毁了清军主帅的坐舰,这场战斗就可以宣告结束了,就像当年在舟山击败张国柱时一样! 点燃了手中那个火毬的引信,阮进大喝一声,便将这枚火毬抛向了金砺的坐舰。 此间明军的士卒们正在抵近射击,而那些刀盾兵也做好了准备,以便应对清军的反扑。可是就在这时,阮进掷出的那枚火毬在空中划过了一道轨迹后,硬生生的砸在了金砺坐舰的主桅杆上,转而弹了回来。 火毬,又称火聤,或是火球。其结构一般以硝、硫、炭及其他药料的混合物为球心,用多层纸、布等裱糊为壳体,壳外涂敷沥青、松脂、黄蜡等可燃性防潮剂。点燃后抛射而出,靠着球体爆破并生成烈焰,烧毁敌船,或是杀伤敌军。 阮进抛出的火毬自金砺坐舰的主桅杆上弹了回来,飞到阮进坐舰的风帆左近发生了爆炸,瞬间点燃了全船。 火势蔓延开来,阮进在被烧伤后被迫弃船跳海。而身在清军主帅坐舰上的金砺和其他清军一样,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切,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快,把贼寇主帅捞上来!” 久经战阵的金砺第一个反应了过来,随即他的戈什哈田养民、李辽阳、村头子等纷纷跳水而下,将阮进捞了上来。 主帅被擒,明军再无战心,纷纷扬帆远逃。而清军在重整了一番战舰后,便扬帆继续向东而去。 是役,清军大捷。 第二十五章 舟山(六) 自那一日莫名其妙的取得了横水洋之战的胜利,清军在下午的时候便抵达了舟山城以西的螺头门,分出了一半的兵力继续留在船上准备拦截回援舟山的明军,其他的营头则在汉军正蓝旗甲喇章京陈典谟等人的带领下迅速完成了登陆,并且于第二天抵达舟山城下,开始攻城。 此刻已是九月初二的清晨,作为此次出征舟山的主帅,金砺坐镇于中军大旗之下,以方便指挥攻城部队。 虽然从俘虏的口中得知了舟山守军兵力薄弱,但是这些时日下来,凭借着奋勇厮杀和火力上的压制,兵力拥有绝对优势的清军还是无法寸进。 海上是明军闻讯而来的回援舰队,陆上坐困舟山城下,作为主帅的金砺也只能在严令清军舰队严防死守的同时,对舟山城发起一轮轮几乎不间断的攻势,妄图凭籍着兵力的优势彻底压垮舟山守军。 只是即便如此,在明军的炮火和奋力厮杀下,攻城清军依旧无能为力。就这样,直到昨天,金砺才看到了取胜的可能。 九月初一,舟山守将之中的张名振麾下中军总兵官金允彦见城中火药用尽,便缒城出降。紧接着,巡城主事邱元吉也出城降清。这两个负责城守的官员将舟山城内的详情尽皆报告给清军,以换取苟且偷生的资本,而这也使得金砺得知了城中火药用尽这个至关重要的军情。 既然城内已经没有火药了,那么用来摧毁攻城器械、掩护明军死士的火炮便没了用处。眼见于此,金砺立刻命令清军在竖梯攻城的同时,抵近挖掘地道,试图借此杀入舟山城中。 可是,即便有城守官员降清的情况下,明军斗志丝毫不减。在将邱元吉的儿子斩首,传示四门后,士气得以激励的明军在城头奋力厮杀,挫败了连夜攻城的清军一轮又一轮的攻势,直到此时。 金砺知道,有明一朝,舟山城始终是浙东沿海的海防重地。 洪武十三年,朱元璋在这舟山岛上设舟山守御千户所;洪武十七年,信国公汤和巡视沿海诸城,改舟山守御千户所为定海卫,并屯兵戍守;洪武二十年,移定海卫于象山之东门,舟山改置为定海中中所和中左所;正德、嘉靖以后倭患严重,特重海防,舟山城也多次整修,更是号称岩关。 甲申之后,时任舟山参将的黄斌卿北上勤王,被任命为江北总兵,驻地安庆。后由黄道周引荐于隆武帝,受封为肃虏伯,返回舟山,自此便在此地割据自雄。 这期间,包括张国柱进攻舟山被阮进击溃在内,舟山历经多次战事和内讧,这座城池的主人也从黄斌卿变成了监国鲁王,可是却从未被大军攻陷,城池的完整程度也远高于内地的很多府县。尤其是鲁监国以此为行在后,更是大力加固城防,并设置了大量炮位以为守御之法,绝非那么容易可以挖塌的。 此间城内的火药已经用尽,清军的攻城器械纷纷抵近至城下,凭借不断派出士卒登云梯攻城,清军极大的牵制住了明军有限的精力。 自昨日开始,清军便不断的挖掘,一整夜过去了,负责监督的军官汇报,西面的城墙下的地道已经完成了挖掘,只要将预先埋设好的木料烧毁,失去了支撑的城墙便会彻底垮塌下来。而关键的一刻,就在此时! “城塌了!” 前方清军的话音方落,随着一阵轰隆隆的崩塌声,金砺一下站了起来,目视着舟山西面城墙的垮塌。烟尘散尽,一个数丈宽的豁口便呈现在了明清两军眼前。 “全军出击!杀光贼寇,城中子女财货,尔等可自取之!” 金砺一声令下,已经久候的大队清军自豁口冲入城中。此前清军挖城之举,明军并非不知,只是兵力有限。在火药用尽后,守卫城墙已经是极限了,哪有再多的兵力出城去堵地道的出口,亦或是在城内挖掘沟渠反制。 点燃地道内的木料,为防止误伤,清军的进攻便停了下来,而明军自知已经无法继续守卫城墙,也只得在安洋将军刘世勋、都督张名扬以及中镇总兵马泰的率领下退入城中,准备拼死巷战。 ……………… 鲁监国朝廷内阁大学士,首辅大臣张肯堂府邸的雪交亭下,张肯堂身穿蟒服,腰间佩玉,面南而坐。 此刻,城墙倒塌的震动和巨响已经传来,张肯堂的妻妾、儿媳、孙女以及家中的仆妇正在作最后的道别。 清军已经攻入城中,凭借着区区五百战兵和那数千义勇断不可能将其击退,可若是落到清军的手中,必然饱受蹂躏,只怕是速死也不过是妄想了。 道别很快就结束了,在向张肯堂行礼后,这些张家的女眷便依次投缳、赴水,干干净净的了结了性命,只留下清白在人世之间。 亭下,张肯堂的学生,礼部主事苏兆人,侧立于此地。本来他是前来和张肯堂商议政务的,可是眼下已经破城,他也无法肯定能够顺遂的回到家中,便向张肯堂要了一把宝剑,等待这最后的一刻。 “老师,苏兆人先行一步了。” 言罢,苏兆人拔出宝剑,双手握剑横于脖颈之上,使劲了全身的气力,将宝剑一横,在喷涌出了一腔热血后,倒在了地上,再没有了生息。 “先生他日必死国事,兆人当为先驱。” 苏兆人已死,曾经的誓言却仿佛依旧在张肯堂的耳边,他强行抑制着已在眼眶中打转的热泪,唤来跟随多年的老仆,行至苏兆人的尸身前,一杯水酒撒于地上。 “寅堂,稍等老夫片刻。” 回到石桌前,张肯堂奋笔疾书,写下了《绝命诗》后,从容自缢于亭下。 虚名廿载误尘寰,晚节空愁学圃间。 难赋归来如靖节,聊歌正气续文山。 君恩未报徒长恨,臣道无亏在克艰。 留与千秋青史笔,衣冠二字莫轻删。 雪交亭在张肯堂邸中,为其所筑。亭左侧植梅树,右侧植梨树,枝叶相交。每年春初,繁花竞放,两头相接,花白如雪,故名“雪交”,乃是他平日读书游憩之所。张肯堂尝与人言:雪交亭当为其异日尽节之地,至是如其所言。 ……………… 与此同时,兵科给事中董志宁端坐于官厅之中。 多年前,他与王家勤、张梦锡、华夏、毛聚奎、陆宇鼎等人联络刑部员外郎钱肃乐在宁波起兵反清,被时人称之为“宁波六狂生” 多年前,他与王家勤、华夏、屠献宸、杨文琦、杨文瓒、董德钦等人密谋联络王翊与黄斌卿,一举光复宁波,后黄斌卿约期不至,又为谢三宾出卖,史称“五君子翻墙之役” 多年前,他任职兵科给事中,与王翊、冯京第等人交好,时常联络内地义军,试图光复浙江…… 可是到了后来,王家勤、华夏、屠献宸、杨文琦、杨文瓒、董德钦等人因翻墙事泄被执而死;冯京第去年被捕,不屈而亡;张梦锡参加四明湖之战,没于阵中;而王翊亦是在四明湖之战中力尽被俘,前几日也传来了他在定海殉国的消息。 当年的好友同志大多已经就义,此刻舟山城破,他也断无偷生之理! 拔出了宝剑,董志宁仰天长啸,奋而在颈上划过一道血痕,随故友们而去…… ……………… 舟山城北,一片属于卫所士兵的住宅区内。 此间,刘世勋、马泰等将校尽皆战死,就连战兵和义勇们也死伤殆尽。张名振之弟张名扬与李锡贡带领着最后的几百人利用这块道路狭窄地形做着最后的努力。 杀入这片街道的清军在付出了少量的伤亡后便迅速的退了出去,只是派人将这个地段进行了粗略的包围。眼下舟山城已破,到处都是可以劫掠的地方,清军自然也不愿意在这片穷鬼住的地方与明军死战,毕竟能够坚持到现在的都是报着必死之心的,谁也不想死在胜利的前一秒不是。 清军已退,精疲力竭的李锡贡坐倒在地,手捂腹部的伤口,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还能撑下去吗?” 听到了张名扬关切的话语,李锡贡立刻点了点头,只是再没有什么力气继续说些什么了。 此刻,整个舟山城中喊杀声已经极少了,尽皆是清军的狂笑和百姓的怒骂。张名扬和李锡贡手下还有最后的几百人,可几乎都是些民夫,利用此地的地形坚守尚可以支撑片刻,若是冲杀出去,只怕刹那间就会被清军杀光。 杀不出城,也无法击退清军,守在此地,不过是再无他法的无奈之举,若是能换上几个清军,也算是值了。能够坚持到此刻的无不是报着此等信念,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才能为必将死于清军屠杀的亲人们尽最后的一份力。 很快,又一队清军杀入了这片狭窄的街区,张名振和李锡贡等人招呼着义勇们,拿起兵器准备冲上去做最后的搏杀。可是就在这时,李锡贡却目瞪口呆的站在那里,就连捂在腹部的伤口上的右手也滑了下来。 “李将军,你这是怎么了?” 李锡贡咽了口唾沫,看着眼前那一队结阵前进的清军,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竟然是鸳鸯阵,这怎么可能,难道就连陈大帅也降了鞑子了吗?!” ……………… 是夜,舟山城已被彻底攻陷,鲁监国朝留守于此的官吏或降、或死、或杀,就连最后的那一拨抵抗者也被重建的提标左营一部消灭,至于城内的百姓则交给了那些杀进城中的清军,想来这些儿郎们能够不虚此行。 到了第二天上午,试图回援的明军发现城破,便不再向清军发起进攻,而是在片刻后选择了引领舰队南下,陈锦也派出了清军前去追赶,希望能够有所收获。 此刻已经入夜,城外清军的大营中,庆功的酒宴还在进行。到处是饮酒吃肉的清军,他们在席间放浪形骸,就连那些军官也不再管束,因为他们此刻正在忙着夸耀武功,奉迎上官,毕竟再严苛的军官也不会在庆功宴扫士卒的兴,那可是活该挨冷枪的事情。 陈锦的大帐中,处于浙江清军金字塔最上层的一批武将正在与浙闽总督陈锦商讨着此战的议功之事。 看着众人与陈锦议功,金砺只是坐在席间笑而不语。此战,他是主帅,清军之中又以八旗军为重,功劳这东西他和他的部下们肯定能够分到最大的一份,否则就连陈锦这个汉军正蓝旗的旗人也不会同意的,所以他也没有必要出去得罪人。 下午的时候,身在台州的金华总兵马进宝终于还是姗姗来迟的传来了消息,围困临海县城的天台山明军已经被彻底击溃,俞国望身死,陈文仅以身免。 当时金砺面无表情的看完那份报告,心中却满是冷笑。此战马进宝的任务乃是作为围攻舟山的南线清军总统,谁知道这个白痴竟然被那两股明军托在了台州这么久,直到舟山被攻陷了才将这两支明军击溃,看来这个招财进宝的散财童子又要大出血了,否则陈锦、萧启元等人怎能容他? 议功还在继续,此战之中,其实各部的功劳都差不太多,侥幸的俘虏阮进,取得了横水洋那一战的胜利,虽然不可能那么写在报功的奏疏上,但是功劳势必会均分一下。 攻城之事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倒是破城之后,最后一股反抗的明军击溃了清军数次围攻,结果却是重建的提标左营一部将其干净利落的消灭了,让众将大跌眼镜。 不过嘛,舟山的战事已经彻底结束了,剩下的就是追杀监国鲁王和明军残部,以及回杭州享受这些劫掠的事情了。当然,福建传来的消息还是让他感到不容乐观,但是浙江应该已经再没有成建制的明军了,明年出兵助剿不就完了,不是吗? 身为平南将军,又有着固山额真的职衔,金砺很清楚陈锦的想法应该与他不会有太大的差别。不过杭州驻防八旗今年已经调动过了,明年肯定也是由绿营兵援闽,毕竟汉八旗的将士也是大清皇帝的奴才,这些他们的同类损伤过多了皇帝也不会高兴的。 正在金砺思量着福建的战事之时,一个清军的信使在陈锦的亲兵队长的带领下走了进来,一下子跪倒在地上,将文书交给了那个亲兵队长,转呈给陈锦。 看过书信,陈锦在愣了片刻后不由得勃然大怒,一下子把书信拍在了桌子之上,直吓得那些清军将领胆战心惊,坐立不安。 陈锦已然坐下运气,金砺站起身来,将书信打开,三行并做两行的一扫而过,亦是愣在了当场。 “顺治八年八月,大兰贼陈文领七千贼寇攻入东阳县境内,旬月间数以十万众从贼……” “……” “……许都、尹灿之乱复现于今,金华府告急!” 只是落款却并非金华知府或是当地驻军将领的名讳,写的却是金华府推官李之芳。 第二十六章 向西 当浙江清军集中了几乎全部的机动兵力围攻舟山之时,福建的郑成功率部杀入位于厦门以西的漳州府。 永历五年五月二十五,郑成功率军进入了漳州府海澄县的磁灶,第二日,清军漳州总兵王邦俊率一千骑兵、两千步兵抵达磁灶附近,与明军对峙。郑成功料定清军必然骄纵轻敌,是故决定在磁灶伏击清军。 清军不疑有诈,全师攻入磁灶社内,为郑成功团团包围。虽然清军凭借着骑兵的优势奋力突围,但是郑成功也拿出了他早已准备好的杀手锏——藤甲兵。 郑成功军中的藤甲兵以三人为一组,一人执藤牌掩护,一人砍马,一人砍人。在明军猛烈的攻击之下,清军溃不成军,王邦俊率领败军落荒而逃,明军取得了磁灶之战的胜利。 永历五年,郑成功在取得磁灶大捷之后,于七月剿灭了投靠清军的海盗陈春,并于九月挥师漳州。面对郑成功大兵压境,福建清军派副将陈尚智率军驰援漳州,会合王邦俊所部与明军在钱山一带对峙。 九月二十五,清军率先发动进攻,明军以戎旗镇王秀奇、援剿左镇林胜并苏茂等一举歼灭了清军前锋,随后亲丁镇、前冲镇、援剿右镇各部杀出。清军横尸遍野,王邦俊、陈尚智狼狈逃窜,逃回漳州城,是为钱山大捷。。 永历五年十一月,随着郑成功在漳州连战连捷,福建清军被迫派遣福建提督杨名高率数千骑兵与步兵南下,增援漳州清军。由于清军南援漳州,必定要经过泉州,于是郑成功准备在泉州地界阻截清军。 郑成功率领所部渡过海峡,在小盈岭一带安营驻扎。杨名高令清军兵分三路,向小盈岭发起进攻,同时派一支清军由鸿渐山迂回到郑军后侧,企图合围明军。 郑成功亲自指挥明军奋勇杀敌,清军力战不敌,溃不成军,杨名高更是纵马而逃。负责包抄的那路清军,一开始进展顺利,明军中冲镇、游兵营皆不能敌,赖奇兵镇奋力厮杀,勉强稳住阵线。后甘辉率领亲丁镇赶到,与各镇奋力厮杀,清军全线溃败。明军合兵一处,追击至马厝巷而回,史称小盈岭大捷。 而就在郑成功于福建战场上连战连捷之时,位于金华府东阳县的山区中,一支全部由壮丁组成足足六七百人的队伍正行进其间。在步行领队的那个为首之人的带领下,这些汉子操着南腔北调的口音放歌前行。 我们都是神射手, 每一颗子弹消灭一个敌人, 我们都是飞行军, 哪怕那山高水又深。 在那浓密的树林里, 到处都安排同志们的宿营地, 在那高高的山岗上, 有我们无数的好兄弟。 没有吃,没有穿, 自有那敌人送上前, 没有枪,没有炮, 敌人给我们造。 我们生长在这里, 每一寸土地都是我们自己的, 无论谁要强占去, 我们就和他拼到底。 …… 这支队伍的为首之人正是陈文,而此刻他带领着麾下的这支先遣部队高唱的便是后世著名抗日歌曲《游击队之歌》。当然,作为无耻的文抄公,陈文在将这首歌拿出来的同时,也掩耳盗铃的将名字变更为《大兰山王师之歌》,也算是对那些战死的袍泽们的一种缅怀吧。 这首《游击队之歌》节奏轻快,满怀着革命乐观主义精神,于大明在当下危如累卵的状况之下,大兰山明军的官吏将士们却依旧在为了恢复九州而努力来说很是应景。 甚至包括同志那个曾经被陈文认为不是很契合时代的词汇也被王江和孙钰等人称赞过,毕竟这同志二字在当下还是志同道合之人的意思,很是符合大兰山明军的精神,尤其是王江和王翊起兵时那份共同的志向。 陈文将这首在后世脍炙人口的革命歌曲拿出来后,不仅南塘营的将士们喜欢,就连老营的官吏们无事时也会唱上几句,只有王江碍于巡抚的身份不方便在麾下的官吏面前放声。只不过,陈文却很清楚,在私底下其实王江也很喜欢这首歌,工作之余偶尔也会哼上两句。 此次自天台山上的临时老营誓师出发后,陈文每天都会带领着这支先遣部队高唱着这首歌行进,从眼下看来,效果倒是好得出乎意料。 陈文很清楚的记得,去年自大兰山向新昌撤退的路上,明军在掩护百姓撤退的情况下,每天的行进速度也不过是在十里左右浮动。 此番出兵金华府,除了南塘营的第一局全军出击外,中军的骑兵队、火器队、工兵队、炮兵队、军医队皆有部分随行,而王江也派出了老营的部分官吏在孙钰的管束下预备在攻占东阳县城后以便对其进行统治。 虽然实际人数尚不足七百人,但是一应的军需物资却也绝不在少数。可是即便如此,从天台山出发到现在,始终行进在山路之上,这支先遣部队的行进速度也始终保持在二十五里左右,如果是行进在平原地形的话,行军速度应该还会更快。 回想着后世在网络上看到过的那段关于人类的行军速度直接受作战意志决定的理论,陈文暗叹“现代人诚不欺我”。 南塘营此前在四明山南部两战两捷,而此番行军又是以收复失地为目标,士气本就很高。一路上陈文始终以身作则坚持和士卒们一同步行,再加上这支充满了革命乐观主义精神歌曲所编织的氛围下,这支先遣部队在士气方面就已经达到了这个时代的军队几乎不可能企及的高度。而这一切也同时感染着那些同行的老营官吏,使得行军速度异常的快。 此次出征,陈文的目的旨在收复金华府,并以此为根据地与清军继续周旋下去。 有道是金角银边烂肚皮,围棋如此,商铺的选址如此,守御地方亦是如此。若是以这样来看的话,金华府绝非是一个适宜的根据地,此前不久的许都、尹灿不也没有在金华站住脚跟吗? 而且在围攻天台县前的一次密谈中,俞国望也表示过对于这个计划的反对。虽然他反对的理由还是立足于牵制南线清军,在舟山击溃清军后协助其收复失地,以及如果舟山失守的话,有陈文和他互相配合的话,在台州应该足以为鲁监国开辟一块新的根据地。而一旦陈文出兵金华,那么舟山胜负与否,都将无能为力。 只不过,一方面陈文对于他教授给俞国望的西班牙方阵用来牵制那几千南线清军的任务感觉问题不是很大,另一方面由于此前在四明山的遭遇,他对于和天台山明军各部,以及如果与清军换地盘后需要和舟山明军配合作战的问题抱有极大的不信任感。 于是乎,陈文便在那一次与俞国望大吵了一天一夜。而本来被俞国望寄予厚望的王江在表现出了对于陈文的战略眼光很是信任的状态后,也迫使着俞国望放弃了继续劝说陈文打算,那个此前便制定好的围攻天台县的计划才得以按照原订计划执行。 陈文之所以会选择金华,除去他麾下的这支军队的定位有一定的关系外,其实更重要的还是透过历史的迷雾,他所看到的清军在围攻舟山的这几个月之中对于浙江防务所造成的影响。 此次清军为了围攻舟山,将原驻地于杭州的杭州驻防八旗、提督标营调往定海出征舟山,并且抽调了巡抚标营协防宁波,以防止明军偷袭宁波切断出征清军的后路;与此同时,原驻于衢州府的浙闽总督标营也奉命前往定海;再加上金华总兵马进宝被任命为南线总统后,金华镇标营以及处州、衢州、严州的绿营也抽调了不少,前往台州。如此一来,整个浙江,清军再无任何可以用来机动的部队。 而且这里面其实还存在着一个更大的问题,那就是此刻的浙江,清军在杭州、金华和衢州的兵力严重不足,甚至到了守御府县城池都到了捉襟见肘的地步。 假设,如果有一支战力强悍的明军突然杀入的话,这三个府的清军根本无力应对。那么,对于陈文而言,剩下的就是三选一的选择题了。 如果论影响力的话,自然应该选择进攻杭州。杭州乃是浙江的省会,影响力也是最大的,再者其富庶程度在浙江也是数一数二的,收复此地对于浙江的抗清大局有着至关重要的影响,而且以着此地的财富,养活一支近万人的大军应该不是什么问题。 可事情皆是两面的,有利必然有弊,杭州的影响力超群,而且经济发达,再加上这里是杭州驻防八旗、提督标营和巡抚标营的驻地,其家眷皆在此地。陈文如果进攻这里,势必会遭到回援清军的疯狂反扑,对于只有千余人的他是完全无法承受的。 退而求其次的话,那便是衢州。衢州地处南直隶、江西、福建三省与浙江的交汇之地,称得上地如其名,富庶上也仅排在湖嘉杭之后。而且此地又是浙闽总督的驻地,攻陷这里的话所造成的影响一样不小。 可衢州即是通衢之地,遭受几个省的清军围攻也定然是平常事,而且东南清军的另一部分主力此刻就在江西围剿被满清称之为江西四大寇的反清武装。无论是把清军引来,还是把江西义军招来,对于陈文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他此间身处的地区乃是台州府的天台山,去杭州就要穿过整个绍兴府,去衢州的话最近的路线便是路过金华,而这皆无法保证袭击的突然性,所以答案就只剩下最后一个了。 金华,古称婺州。不过在明朝,此地乃是民风彪悍的代名词,不过到了明朝中后期,随着戚继光以金华府义乌、东阳二县的矿工为主力编练的那支戚家军在嘉靖抗倭中的表现,此地也被公认为出好兵的地方。在此之后明廷多次在此地征兵,以应对内忧外患,甚至到了整个江南人口激增,而此地百姓人数锐减的程度。 陈文麾下的这支南塘营本就是以重建戚家军为名义编练的,长久的洗脑使得这支军队的每一个份子在心理定位上都坚信他们是新一代的戚家军的一份子。而直到今天,他们的表现也无愧于此。 那么,一支重建的戚家军回到几十年前那支老戚家军的成军地,在将士们的心理定位上也是一种有效的强化。 而且,此地也是当初王翊心心念念打算收复的地方,甚至为此制定了围攻新昌、嵊县、乃至金华的计划。作为王翊一手培养起来的部将,陈文自觉得替这位绝不会选择降清的上官完成遗志也是再应该不过的事情。 除了这些精神上的理由外,金华虽然在商业上远不及杭州、衢州这些备选目标,但是其地处金衢盆地,田土不在少数。再加上清军南下时对于此地的屠杀,尹灿反清时的变乱,以及明末清初著名刮地皮职业选手马进宝的辛勤工作,荒弃的田土很是不少,用来偿还阵亡将士的抚恤,以及支撑预备实行的新制度,以及对军队进行扩编,想来应该也是足够了。 至于清军回援,以及身处四战之地之类的问题,陈文自觉得也只能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眼下的浙江实在找不出更好的地方作为根据地了,也只能如此了。 此刻已是永历五年的八月十九,在路上草草过了中秋佳节后,陈文便继续上路,眼下已经抵达了东阳县的王潭岭,明天便可以到达此行的目的地——横店镇。 第二十七章 演技(一) 横店镇,在后世的中国,这里是国家5A级景区和全国最大的影视基地,被称之为“东方好莱坞”。不过,在眼下的残明末世,这还只是一座极普通的江南小镇。 陈文此来,并非是找寻那部曾经让十亿日本鬼子命丧横店影视城的武侠秘籍,只是因为此地与东阳县城的距离,对于他而言比较合适罢了。 此番出兵,陈文早已做出了详尽的计划,一路行来,南塘营偃旗息鼓,就连将士们也换上了百姓的衣服,武器之中长枪、刀盾、弓箭这样普及率比较高的家伙事儿还能随身携带外,其他的全部装车,俨然就是一群流窜当地的匪徒。 尤其是这一支六百余人的队伍中竟然连一个小娘子都没有,这样诡异的存在着实把沿途的村镇吓坏了,以至于在无一例外紧闭大门的同时,更是遣人送来了粮草畜禽,完全是一副送客的架势。 “本地的帮派太没有礼貌了。” 看着眼前紧闭大门,镇墙上冒出的那些目光复杂的脑袋们,以及那个正在喊话的镇长,看着他准备像先前路过的那几个镇子一般送些礼物来打发这支南塘营先遣队的企图,陈文在鄙视其毫无新意的同时,也拿出了和之前截然不同的态度。 “镇里面的都听好啦,老子乃是威虎山上的大柜座山雕,此来就是听说横店镇的小娘子长得水灵,思量着都带到山上让众兄弟快活快活。” 说到这里,陈文麾下的那些假扮山贼、土匪的群众演员纷纷发出了嘿嘿的淫笑。只不过在陈文眼里,这等演技就算去横店影视城演个路人甲估计都没人要。 “你这小老儿若是识相,就把小娘子们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规规矩矩的送上嫁妆,以后出门就可以报本大柜的名号了,保证没人敢欺负尔等。” 说罢,陈文和麾下的那些群演又是一阵哈哈大笑。虽然这一刻在后世经过了电视剧洗礼的现代人看来很有滑稽戏的味道,但是在当下这个横店影视城还没有拔地而起的时代,却着实把这些镇民吓了个够呛。 眼见于此,那个镇长在下去片刻后,又是赔了半天的好话,把送客的礼品加了一倍还要有余。可陈文却完全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架势,说什么也要把这横店镇抢光了,顺便还要把镇长的女儿弄去当压寨夫人。 只不过,陈文的这句让弄去做压寨夫人的话却是把那镇长着实的听了一愣,似乎是得到了提醒一般,连忙下去和一个家仆说两句后,便继续与陈文周旋。 过了片刻,同行而来的陈国宝凑到陈文耳边,低声说了两句话,便退了下去。而陈文也不再磨蹭,让麾下的士卒随便射了几箭以示警告后,也不继续摆出那份攻击镇子的架势,只是声称给这镇长两天考虑的时间,便就地在横店镇的镇东扎营。 入夜后,由于土匪在侧,镇长便安排了民夫、义勇看守镇墙,防止外面的山贼趁夜攻镇。只是看着镇外两里的那座营盘,心中不断蹦出的诡异二字却激得他鸡皮疙瘩乱跳,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似的。 镇外的营盘,陈文还是按照正常扎营时的样式去做,而不再刻意的制造一副土匪下山的模样,因为此刻他的目的已然达到,剩下的就是等待二字而已了。 “辅仁,这招真的有用吗?” 营盘之中,篝火和照明的火把彻夜不会熄灭,可是整个大营之中却是肃静异常,全然不是土匪下山时的那等喧嚣和浮躁。 大帐之中,陈文、孙钰、尹钺、以及同来的两个两个参将——负责指挥第一局的楼继业和负责指挥中军骑兵队的陈国宝正在一同商议军情。 只是不同于陈文麾下的那三个武将,孙钰对于这个粗陋的计划感到有些忐忑不安。并非是南塘营的这支先遣部队能否击溃来敌,更多的还是能不能把东阳县的驻军引出来。 此番演了这么一通大戏,陈文的目的便是为了将东阳县的驻军引到此地,从而兵不血刃的拿下东阳县城,毕竟他眼下的兵力实在太少,这里又是他准备在将来固守的根据地,驱赶城外居民填壕的事情以他的本心也下不了那份狠心,所以就只有如此了。 先前陈国宝麾下的骑兵已经探得横店镇派人向东阳县方向求援的消息,只是眼下马进宝早已前往台州,负责城守的那个军官和东阳县的知县最后会选择无视于此,还是选择驱逐贼寇,却是很难确定的事情,所以才会有孙钰此问。 “没事,不管用不还有第二手吗?总会有一招管用的。” 陈文的第二招比起这一招来说也好不到哪里去,只是不同于这一招的是,那招以前用过,虽然出了些小意外,但是效果还不错,这次想来应该不会让他失望了。 只不过,无论是第一招,还是第二招,总要看求援信使的行进速度。而此刻,横店镇派出求援的信使正连夜向东阳县城赶去。 不同于镇长冯老爷家的其他家奴,冯七从祖父辈就在冯老爷家为奴,乃是实实在在的家生子,就连姓氏都改随了主家,所以在宅子里也是分外能够得到信任,俨然是半个冯家人一般。 清军入关以前,不光是中原山陕,江南也很是闹过一些变乱,乌龙会、削鼻班、天萌国、还有声势浩大的许都白头军,等等等等,称得上是不可胜数。 这些起义与北方被贪官污吏逼反、被流寇裹挟、被官兵压迫的同行不同,江南的农民起义者大多打出的是反抗阶级压迫的旗号,专政的目标直指地主大户,而这些起义的参与者也大多是家奴、佃户、菜佣以及遭受压迫的贫苦人士。 只不过,在江南的地主阶级面前,这些起义者几乎很少有像北方的同行那般席卷各地的,而能够坚持一段时间不被剿灭的就更少了。 作为家生子,冯七是冯家的家奴,冯七未来的妻室也是冯家的家奴,冯七再未来一步的子嗣一样是冯家的家奴,如此往复。曾经,冯七也幻想着有一天能够摆脱这个家奴的身份,成为一个普通的百姓,哪怕日子过得贫苦些,至少不再是一切皆属于主家的奴仆。 可是冯七害怕,害怕冯家的家法,害怕镇压许都之乱时的明军,害怕镇压尹灿起兵时的清军,同样害怕离开冯家会无法生存。 就这样,一年年的下来,冯七已经老大不小了,可是依旧没有成亲。按照惯例,家奴的婚事同样是由家主做主,他们会像给牲畜配种一样选择一个玩腻了的丫鬟,或是长相丑陋的粗使女奴来给他配对,进而得到下一代的家生子,而他的妻室在家中也同样会受到家主一家的欺辱,甚至是淫辱,谁让他们是家奴呢? 可是有一个女人可以成为妻子,在冬夜里相拥着用体温为对方取暖,总比没有要好吧。至少在此之前,冯七还在等待着有一天冯老爷能够大发善心赏赐给他一个女人,好让他能够传宗接代,能够相濡以沫,直到今天。 今天下午,镇外突然来了一群山贼,为首的号称是什么威虎山的大柜叫作座山雕的,其人看上去倒是有几分凶狠,可无论是那个什么威虎山,还是座山雕,他听都没有听过。不只是他,就连女婿是县城里大户人家的家主冯老爷也没听过,这到底是哪来的一群家伙啊? 只不过,这群山贼人数众多,而且看上去个个精壮,根本不像是最近有饿过肚子的样子。也正是这群看上去不太好对付的山贼,冯老爷在好话说尽依旧无法退敌的情况下,便让冯七到城里向冯家的亲家求援,好让知县大老爷派出官军围剿。而正是这样艰巨的任务,冯老爷才许诺会在退敌后给他安排一房妻室,作为奖励。 这份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瞬间将冯七砸蒙圈了,冯家的亲家在县城里可是大户人家,冯家的女婿近来又考取了份功名,据说就算是在知县大老爷那里也是能说得上话的。这样的情况下,把官军叫来围剿那还不是轻而易举的? 幸福就在眼前,已经唾手可得了,冯七赶忙抽了胯下的骡子一鞭,在朦胧的月色之下继续赶路。 ……………… 几个时辰后,天色已过正午,东阳县的城门洞子里,几个守城的清军懒洋洋的倚在墙边,拄着手中的长枪如磕头虫一般站在那里打盹,而那个为首的把总,更是早已在左近的一个小屋里睡醒了一觉,正在考虑要不要把这个午觉继续睡下去。 八月的金华,称得上炎热非常,更要命的还是雨后,那份蒸腾感觉就好像进了笼屉一般。如此季节,想来就算是周钦贵那样的积年老贼也要躲着避暑吧,而除了远在罗城岩的周钦贵外,金华眼下也没有什么有胆子攻打县城的贼寇了。 所以嘛,还是再睡一觉吧。 把总翻了个身,已是背朝着城门的方向,而此刻的城门口,两个看样子十六七的和尚正在外门洞走去。 “张队长,于兄弟不是已经把特别行动队的人带进去了吗,咱们还进城干啥?” “还叫队长?!这里是东阳县,城里面上百个鞑子呢,你想死可别把某也连累了。” 听到这话,那和尚吐了吐舌头,做出了一个抱歉的表情,算是把刚刚称呼上的谬误一笔揭过。 看到那和尚已然知错,为首的和尚便继续说道:“进去看看,总有好处,若是强行攻城,特别行动队的人要去夺城门,咱们两个再叫上于兄弟正好去刺杀知县,那可是不小的功劳,戒色师弟。” 听了刺杀知县的想法,那和尚立刻眉开眼笑起来,上次带队抓获知县的林队头就官升一级,即便那是和夺城门的功劳算在一起的,刺杀知县也绝不会是个小功劳。可是等到那个法号从为首的和尚嘴里吐出后,眉开眼笑立刻变成了无精打采,仿佛被瞬间抽光了气的气球一般。 空即是色,色即是空;空即是相,相即是空;相即是色,色即是相。三个字在佛家看来确实没什么区别,可凭什么那两个笨蛋一个叫戒空,一个叫戒相,而他杨开就要叫戒色呢? 这个称呼已经困扰他一个多月了,可是他又不敢向起这个法号的人提意见,也只有跟另外两个同伴提提,反而更成了笑柄一般。只不过,他并不知道起法号的那人的那份恶趣味,如果知道的话,他一样还是想换一个法号。 只不过,就在张俊憧憬着攻下东阳县城后能够在功劳簿上写下刺杀知县的大功,而杨开依旧为法号的事情苦恼之时,城门洞里的几个瞌睡虫也发现了他们。 “站住!” 第二十八章 演技(二) “站住!” 尚处于走神状态之中的张俊和杨开二人陡然一惊,只是先前的训练中,陈文照搬他看过的谍战片中的理论,告诉他们一旦出现意外,心中越是惶急不安,思维就越是要清晰,只有通过合乎情理的表现才能从危险之中摆脱出来。 听到那站住二字,张俊和杨开先是一愣,随即站在原地双手合十。而城门洞子里的那几个瞌睡虫却大多只是换了个姿势继续瞌睡,仅仅推出了一高一矮两个不情不愿的瞌睡虫过来盘查二人。 “阿弥陀佛。” 听到了这声佛号,那高个子的瞌睡虫登时肃然起敬,站定之后连忙将手中的长枪斜立于肩,双手合十,也跟着道了一声佛号,才开始盘问。 “弟子邱成,敢问二位小师傅这是从哪来,到哪去啊?” 从哪来,到哪去? 张俊险未有把还在四明山上时听说书先生讲过的那句“贫僧从东土大唐而来,前往西天拜佛求经,路过宝地……”的话说出口,赶忙将其咽了回去。随即学着上次那个虚竹和尚的样子,未语先笑,开始按照先前编好的问答套路回话。 “回这位军爷的话,贫僧戒空,这位是贫僧的师弟,我等二人乃是天台县万年寺玄慈大师坐下弟子,日前……” 张俊本打算把那段经过了仔细推敲多次,并且在天台县就曾经用过的佛敌陈文扫和尚为兵的段子再讲一遍,可是未带他说完,那姓邱的高个子瞌睡虫便脑补出了后面的段子,继而开口问道。 “二位小师傅是万年寺来的啊,前日也有一位万年寺来的大师傅路过此地,不知二位可认识?” 大师傅? 张俊与杨开对视了一眼,前天于力掩护特别行动队入城时他们因为装束过于扎眼,就没有跟来,只是听回复的人说于力与那把总聊了一会儿便进去了,除了他之外应该不会有什么大和尚会来这东阳县吧。 可是先前这姓邱的瞌睡虫却管他们叫小师傅,那么和他们一般年纪的于力怎么可能是大师傅呢,这不合理啊。 假设真的有一个万年寺来的和尚,那他们编造的那段万年寺遭逢大劫的段子就彻底被揭穿了,而已经进城的于力和特别行动队也未必能够幸免。 张俊想了想,随即咬了咬牙,大着胆子的向那姓邱的瞌睡虫打听了一下那位大师傅的样貌装束,只是越听越像是那个平日八竿子打不出个屁的“活死人”于力,便只得开口试探。 “敢问这位军爷,那位大师傅的法号可是叫作戒相?” 话一出口,那姓邱的瞌睡虫立刻反应了过来,连声应是,紧接着又脑补到张俊的法号叫作戒空,便询问二人是不是同辈的师兄弟。 听到这话,张俊不由得舒了口气,将虚握的左手松开,以此示意杨开无须动手,便与那姓邱的瞌睡虫攀谈了起来,将话题引向异地重逢的佛缘上面,摆足了佛家弟子的做派。 当听到于力此前和那把总聊天时拽了几句陈文先前与那虚竹和尚聊过的佛家禅语时,还是有些惊异于这个同伴平日闷头不语,关键时刻却能够超常发挥。 只不过,张俊并不知道,陈文决定由于力掩护特别行动队的事情,其实也是征求过那个虚竹和尚的建议。那个假和尚在私下里的汇报,表示陈文手下的这三个少年亲兵在天台县那一役表现得最镇定的正是这个平日少言寡语的于力,而陈文在分析了于力的性格和此前的表现,也觉得可以作为搜集情报的潜伏人员进行培养,这才有了前天的事情。 张俊和那邱成的闲聊,着实把同来的那个矮个子瞌睡虫无聊坏了。他本就懒得在这大热天儿盘问上值,眼前的若是两个小娘子还好,谁想却是两个贼秃,自然分外的不耐烦。可他又不方便搅了邱成的兴致,便转而盘问起杨开来。 “前天来的那个和尚叫戒相,他叫戒空,你戒了个什么啊?” 戒你妹! 那矮个子瞌睡虫话一出口,杨开的怒意便涌上心头,握紧了拳头的同时就连眉头了皱了起来,分明是一副准备动手的模样,直接把需要控制情绪的事情完完全全的扔到爪哇岛去了。 那矮个子瞌睡虫见杨开不仅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是一副怒意上扬的模样,继而冷笑道:“哼,还敢攥拳头?老子看你们二人分明就是周钦贵那贼派来的细作!”说着,便是长枪在手,虚指着张俊和杨开二人。 异变突生,无论是张俊,还是那个姓邱的瞌睡虫无不惊在当场。紧接着那姓邱的瞌睡虫便伸手拦住了他的矮个子同类,而张俊也赶忙上去说好话,把那个戒色法号的事情解释清楚,又拉着杨开赔礼道歉,才算把这两个瞌睡虫糊弄过去。 重新见过礼,又闲聊了几句,张俊和杨开便与这两个瞌睡虫道别,向城中走去。身后传来了那个矮个子瞌睡虫关于杨开法号的嘲笑声,张俊拉着杨开的胳膊匆匆忙忙的向城中走去,直到入了城闪进一条胡同才放开杨开的胳膊。 “你是晒傻了啊,招惹他们作甚?” 杨开心中的那份怒意早已转化为恨意,只是碍于连累张俊以及那些同来执行任务的同僚,才没有愤而出手,此刻更是一字一句的将心中所想迸出,满是金石碰撞之声。 “这戒色的法号,平日里自家兄弟笑笑也就罢了,那个狗鞑子也配?此番老子非要把他的舌头割下来不可!” “杀这么个小喽啰有什么意思,难道你不打算要那份刺杀鞑子县令的功劳了?” “不要了,大帅说过,士可杀不可辱。这狗鞑子,吾必杀之!” 眼下这个同伴显然已是怒极,张俊便决定换个话题,可却是完全没有用处。张俊知道,杨开的祖上皆是做海盗的,平日里快意恩仇的事情见多了,也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 这样的性格其实本不适合做这份偷城的活计,只是他的武艺实在不怎么样,于力也是个二把刀,杨开在这里面的任务本就是在出现意外的情况下负责动手,就像上次在天台县的军营中杀人放火时杨开便是个中主力。 “还是等见了大帅再行禀报这个问题好啦。” 长久在陈文身边,张俊很清楚陈文更喜欢那种能够尽职尽责的属下,杨开此前其实有更加适合他的任务,只是因为不放心他和于力才会自告奋勇的前来配合他们执行任务。无论是确保任务的执行,还是保护这个义气的同伴,他都要去向陈文为杨开争取其他职务,而这也是他作为队长应该做的。 张俊和杨开步入了城中,那两个瞌睡虫也彻底醒了盹儿,看着远处正在赶来的一个骑骡子的汉子,他二人便只得继续守在城门口盘查来人。 “邱大哥,某见你杀人放火时也从未手软过,怎么对这两个和尚如此宽容?” 邱成撇了那矮个子瞌睡虫一眼,继而冷笑道:“你懂个屁,这世道杀人放火算什么。平日里给这些和尚行个方便,日后就算下了地狱,菩萨看在咱不难为佛门弟子的份上也会跟阎王爷说些好话的。” “哦,邱大哥高见。” ……………… 半个时辰后,负责向东阳县城内亲家求援的冯七也在好话说尽后从城门洞子的瞌睡虫中离开,赶到了冯老爷的亲家家中。 虽然他是来传递土匪下山消息的,但若是让守城的清军提前知道,肯定会被弄到军营之中,到时候稍有一点错漏就免不了受刑,而且还不一定能把援军请去,远不如瞒下事情,直接去找冯家的女婿来得稳妥。 到了冯家的亲家那里,冯七连忙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个清楚,冯家的女儿乃是正妻,亲家和女婿自然不能对此坐视不理。只不过,等冯七将所见所闻说明白后,冯家的女婿皱着眉头想了想,便把他拉到一旁,细细说道了一番。 “一会儿到了县尊大人那里,你就照我告诉你的去说,你可明白?” “姑爷放心,小人明白。”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冯七还是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下来,全然没有质疑的企图。 过了一会儿,冯七便随着冯家的女婿赶到了县衙,冯家的女婿身上有清廷的秀才功名,据说中举也不是什么难事。本来还以为是冯老爷吹牛,结果冯家的女婿一到县衙,果然能够面见知县。在说明前因后果以及来意后,知县便把东阳县城中的那个驻军最高长官请来,商讨此事。 按照满清的规定,没有明军活动的各县中,绿营驻军一般是大县八十、小县五十,其他绿营兵多集中于府治,或是驻防地理位置较为关键的汛地,以为防御之用。比如号称“两浙之锁钥,入闽之咽喉”的仙霞关,便有绿营兵驻防。 东阳县东南多山,又是许都之乱和尹灿起兵的发源地,乃是农民起义的重灾区,兼有许都的余部周钦贵尚在罗城岩举兵抗清,这里的驻军远比金华府的其他县要多得多,就连城守军官也是个游击将军,以方便镇压依旧在东阳县作乱的周钦贵所部义军。 那游击赶到县衙,在听过了知县、冯家女婿和冯七的描述后,便开始像冯七闻讯一些比较关键的问题。 “你说前来的贼寇有数百人之多,他们的衣着如何?” 冯七想了想,此前冯家的女婿曾经教过他,自然也须得按照冯家女婿的说法去说。 “回禀将军,小人见那匪首衣着面料不俗,前列的数十贼寇也还说得过去,后面的几百人就尽皆破衣烂衫了。” 游击将军想了想,继而问道:“贼寇兵甲如何?” “回禀将军,小人不认识什么甲胄,不过那些贼寇中也只有匪首的上半身好像套了一件皮制的,他说话时总是在擦汗。至于兵器,好像什么都有。” “贼寇的面色怎样?” “回禀将军,小人记得除去匪首和前列的数十个贼寇外,皆有菜色。” “贼寇是何方口音?” “回禀将军,有点像是缙云的,我家老爷有个旧相识便是处州人,小人觉得有点像。” 接下来,那游击将军又问了几个问题,冯七皆是按照冯家女婿的要求。想了想再做出回答,未有丝毫擅作主张的行为。 游击将军见没有什么需要问的了,脸上露出了一丝轻蔑。处州口音,那应该不是正在大闹台州的那群明军,也不是困在罗城岩的周钦贵所部。既然只是一群流寇而已,剿灭了就完了。不过嘛,必要的讨价还价还是需要的。 “贼寇数量不少,很可能是台州的贼寇流窜此地,本将负责守御东阳县境内,出兵围剿自然是理所应当的。只不过,大帅临行前曾经吩咐……” 那游击将军将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知县和冯家的女婿焉能不明白个中意图。在知县拍胸脯保证会为其请功,以及冯家女婿暗示必会备上厚礼犒劳将士之后,那游击将军才勉为其难的命令驻军集结,而知县也召集了一大批民夫随行,浩浩荡荡的前往横店镇剿灭威虎山的匪首座山雕。 看着游击将军带兵出征的背影,冯家女婿心中满是冷笑。真不愧是马进宝的手下,和他们的大帅绝对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占便宜没够吃亏难受。不把那群土匪说得弱一些,那游击将军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答应下来。至于等他解围后谎言拆穿之时,就说是这狗奴才编造的谎言,再多给些好处总能把事情了了。 “武将,就是武将。说到这运筹帷幄,还的看我等读书人。” 第二十九章 演技(三) 自觉着有一个满清的功名撑腰,冯家的女婿在城下目送走了那游击将军,便赶忙回家,向父母复命,以及安慰下自得到消息便哭哭啼啼个不停的妻室,只留下冯七为那游击将军带路。 对于横店镇,那游击将军因为围剿周钦贵的事情并非没有去过,是故在上路后只是随便问过几句就不再理会冯七,只是拿捏着速度前进。 此刻已经是八月二十二的傍晚,清军在经过了白天的行军后终于抵达了东阳县城与横店镇之间的大桥山左近一座小村庄。其实清军在本地行军,又兼有大批辅兵和民夫随行,本来可以更快上一些的,只是在那游击将军的眼里却完全不必如此。 距离那伙贼寇包围镇子已经过去了一天两夜,虽然早前派出去的探马回报那群贼寇在镇东立营,并且听那横店镇左近的百姓声称,那群贼寇说是留给镇长两日时间考虑,但是在那游击将军眼里,却分明是这群贼寇打着占便宜的心思,本就没打算屠镇。而他只要明天在这群贼寇发现前加速抵达横店镇,就可以轻而易举的将其击溃,随后展开追击,功劳也就可以到手了。 虽说是远不及贼寇攻下镇子的时候赶到那般可以拿到更多的好处,可是谁让这群贼寇不配合呢,他也没有什么办法。 “等抓住了那匪首,定要问个清楚,这么怂也配出来做贼?” 将村中的百姓全部赶了出去,清军便直接在村庄里扎营,也省了安营扎寨的功夫。那游击将军吃过了晚饭,便搂着随行的歌妓睡觉去了。至于那平日里爱做的事情,今日还是免了,谁让明天还要见仗呢。 入夜后,村外的野地里多是无处可去的百姓的压抑着的哭泣声。只是在这村庄旁的一片庄稼地附近,数个头上蒙着布的汉子在远远观察了一番村中情状后,便消失漆黑的夜色之中。 第二天一早,那游击将军便指使着军官和亲兵弄醒士卒和民夫,随即启程加速赶往横店镇,以防止围困镇子的贼寇逃窜。 在军官和亲兵的鞭笞下,清军的士兵和民夫的脚程倒是快了不少,直到中午时分,便越过了横店镇北的鸡头山。 行军了大半日,就连早上也只是吃了些干粮,不只是民夫,就连士兵也都很有些饿了。游击将军考虑一下,决定用一用前些日子在县城听说书时,说书先生口中戚少保曾经用过的那个办法。 “通告全军,贼寇就在两里外的横店镇,杀光贼寇,本将与尔等一同入镇吃饭。” 饿着肚子打仗的同时,一路骑马而来的将主还号称要同甘共苦,只是摄于军法和马进宝所部欺压百姓上的赫赫威名,清军的士卒和民夫们也没敢多言,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行军。好在没走多远,那群贼寇在发现清军赶来后并没有逃窜,反而上前迎战,堵在了清军与横店镇之间的道路上。 遥望着正在整队的清军,无论是陈文,还是他麾下的军官士卒,脸上尽皆写满了不屑二字。 眼前这支清军整队的地点并不像此前碰到过清军那般选择在火炮的射击范围外整队,随后进攻,反而处在了一个仅仅是弓箭鸟铳打不到的地方。除此之外,这支清军的整队速度也远比想象中的要慢,甚至是在军官的催促下也没见快上一些。 陈文知道清军分明是瞧不起他们这些头上包着各色布,身穿百姓服饰,手上的兵器也五花八门的“贼寇”。只是这整队速度,也实在是丢人现眼到家了,不仅仅无法和陈文曾经面对过的那支提标营相提并论,就连绍兴绿营感觉也比他们要强上一些。 “大帅,要不要趁鞑子立足未稳先行攻击,末将愿带头冲锋!” 说话的乃是陈国宝,自加入陈文的麾下以来,他毫不犹豫的交出了本部骑兵的兵权,而陈文也投桃报李的给了他一个参将的官衔,命令其协助南塘营中军骑兵指挥李瑞鑫副将编练中军骑兵队。 凭借着这样的功劳和身份,陈国宝顺利的成为了陈文的直属部将。可是他加入南塘营时日尚短,自然也无法和吴登科、李瑞鑫以及尹钺这三个鲁监国任命的副将相提并论,甚至和同为参将的楼继业也无法相比。 陈国宝知道,身为武人,自当是要战场上与同袍并肩作战,展现过能力后才可能得到他人的认可,所以此刻的他分外渴望能够得到证明自己的机会。 “陈参将,无须着急,让他们慢慢整队,就这么一群土鸡瓦狗就算队伍整得再好也必不能当我南塘营的一战之威。” 陈文知道,在清初的历史中,马进宝本就不是一个善战的武将,而他的部队不光远不能和督标、抚标、提标这样的精锐相比,在浙江包括定海总兵张杰和台州总兵马信的镇标营也比他麾下的军队要强。 马进宝参加的历次作战,但凡取得胜利的,不是有金大腿抱,就是对手仅仅是义军,战斗力更加弱小,否则不是全程打酱油,就是被人按在地上打。历史上郑成功围困漳州期间,马进宝就曾经率部入援,结果被郑成功放进城后,只是出城突围一次就被干了回去,直到金砺击败了郑成功才从城中出来,其战斗能力可见一斑。 只不过,指挥、操练军队的能力并不是升官发财的唯一标准,马进宝不仅在金华总兵任上统领金华、衢州、严州、处州四府军务多年,后来还爬到了苏松提督的位置,更是受诏入旗。 其人虽治军一般,但有一点好处,那就是善于刮地皮,更善于巴结上官。历史上马进宝在失势前,每一个上官都对他青睐有加,甚至是多加保护。 陈文前往大兰山时,马进宝受命围攻温州何兆龙所部义军,可是就在此之前,浙江却在传马进宝勾结周鹤芝、何兆龙准备反正的消息。这样的一个受怀疑者,按道理是不可能被派去进攻传闻中与他勾结之人——他若真的与其勾结,自然可以帅军反正,甚至是引来更多明军攻击沿海的温州府;可若是他暂时还不打算如此,也可以杀人灭口,或是制造假证据脱罪。 可是既便如此,浙闽总督陈锦却还是派他出战,就连浙江巡抚萧启元以及当时的浙江巡按也不顾可能存在风险,始终在为其向清廷辩解,其中藏着多少猫腻想来是不言自明。 除此之外,历史上马进宝出任苏松提督前曾经进京面见奴酋顺治,据说当时他在上京的路上携带着“珍宝二十馀舫,金银数百万,他物不可胜计,绵亘百里”,而这还仅仅是用来贿赂满清权贵和朝中官员的。 当时有一个叫做梁清标的兵部尚书,仅仅是因为当面斥责马进宝求免旧例中对其行跪礼的规矩的事情,就被顺治大加赞赏为“梁尚书不愧大臣距度”。由此看来,马进宝其人在北京期间的作为可见一斑。 事实上马进宝的镇标营也没有陈文估量着的那般不堪,总要比绍兴绿营强上一些的。只是这些士卒一早起来行军,到了这中午尚未吃饭才会如此,而这一切不过是源于他们的将主对陈文这群“贼寇”所产生的轻敌之意。 清军磨磨蹭蹭的整完队,竟然很是心大的率先发起进攻。对此,陈文也不打算再继续客气下去,直接命令还是一副土匪打扮的南塘营第一局派出已经列阵的那四个哨的鸳鸯阵杀手队上前迎战,而其中的火器队只有部分携带弓箭的士卒为其提供支援。 南塘营第一局的各队几乎都是由老兵组成,这些操练了长达一年左右,并且历经过击溃提标左营这样的浙江绿营精锐的战斗,在战斗力上自然不是眼前的清军能够比拟的。 战场上,清军以鸟铳向明军进行了一轮射击,而在明军的弓箭手进行还击后也开始手忙脚乱起来,直到两军的肉搏步兵彻底碰撞在一起。 金华镇标营的这一部有三百余人,算上正在和团练兵一起围困罗城岩的那一部分,以及东阳县城中看守城门和义乌、兰溪两县驻防的清军,正好是一个营的编制。 这些清军使用的战术与其他清军无异,只是远不及提标营那般精锐罢了。眼下面对即便是提标营在肉搏战中都难以抗衡的南塘营鸳鸯阵杀手队,这些金华镇标营的士卒就更不是对手了。 付出了几十人的伤亡,清军便开始节节后退,而当南塘营发起冲锋的刹那,这种后退也彻底变成了溃败。 横店镇以北,金华镇标营的清军被一群土匪打扮的贼寇打得抱头鼠窜,就连那些随行而来的辅兵和民夫也加入了这滚滚北逃的行列之中,直看得横店镇中的百姓一个目瞪口呆,任谁也无法想象到平日里骄横非常金华镇标营就这么轻易的被一群贼寇击溃。 来援的清军已败,横店镇看来也无法幸免。正当镇长在思量着对策之时,他们眼前的这群贼寇竟然不再包围镇子,而是拔营向北而去。此前还在为他自己能否幸免于难而焦虑的冯老爷此间不由得开始为身在城中的女儿女婿忧心,天知道这群贼寇会不会趁乱攻下城池。 一天后,南塘营跟在部分侥幸逃回城中的清军和民夫之后抵达城下。由于负责城守的游击将军在这一战中不知所踪,东阳县知县在召集民夫协助剩余清军协守的同时,向金华府求援。 接到那份夸大了数倍的求援信后,留守金华府的镇标营参将管中营游击事,同时也是金华府治守将的马三省在和知府商议后,唯恐闹出许都、尹灿那样的大规模变乱,连忙调集了兰溪、汤溪、武义、义乌、永康等县的清军,浩浩荡荡的冲入东阳县境内,试图扑灭这股尚未燎原的星星之火。 第三十章 演技(四) 永历五年八月二十七,随着金华镇分守各县、各汛的清军汇集于东阳县城,县城及县城左近的村镇也变得鸡犬不宁起来。 金华镇标营总计三千余步骑,马进宝前往台州时带走了一半,又从严州、衢州、处州的各协征调了部分兵员,再加上台州和温州的水营由此组成进攻舟山的南线清军。 数日前,伪装成土匪的南塘营先遣部队在横店镇北击溃了驻扎在东阳县城的数百清军,就连那个游击也在溃败之际被蓄养马力多时的陈国宝追上杀死,从而无法返回东阳县将他所观察到的军情向上反馈。 此外,由于南塘营在接下来的那一日进行追击时为了掩饰身份也是尽可能的挑选清军战兵追杀,以至于能够逃回城的几乎都是辅兵和民夫,而这也导致了金华府的清军对于这支南塘营先遣部队依旧得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只是从那些有幸逃回来的民夫口中得知这伙山贼兵器杂乱非常,看上去根本就不像他们见过的正规部队。 无法想象那支此前以狮子搏兔的姿态出发的清军居然被这样的对手彻底击溃,东阳县知县还是立刻向府城派出信使,因为那群山贼已经尾随而来,就在城东数里扎营。 消息传到府城,在金华府知府和留守清军的最高指挥官参将衔管金华镇中营游击事的马三省的眼里,这份求援信中南塘营先遣队的兵力在被求援心切的东阳县知县大笔一挥变成了三四千人之后,又有了天翻地覆般的变化。 虽然这群始终未有打出旗号的山贼自称为什么威虎山上的好汉,但是此前曾经纵横数府的尹灿义军的余部尚在东阳县的罗城岩,如果这两部分人马之间有什么关联,或者二者选择合流,以着当下这个被马进宝欺压过甚的金华府,那么后果势必不堪设想。 如果再往坏处设想一番的话,按照马进宝临行前告知马三省的清军进攻舟山的计划,此刻那支金、衢、严、处四府绿营主力所组成的南线清军陆师应该还在参加舟山之战,如果这两群贼寇合流,或是这伙山贼攻下县城的话,仅靠着靠着裹挟百姓弄不好就会演变成一场席卷四府的大乱。 一旦真的出现这样的状况,以满清的法度,他们若是死在了变乱之中反倒是最好的结果,至少那样不至太过连累家人。 本着防患于未然的观念,受命全权指挥金华府清军的马三省立刻向各县驻军下达了向东阳县集结的命令,而金华知府也在报备的同时立刻开始了召集团练兵助战,以及征集民夫押运粮草辎重的工作,并且亲自带队前往东阳县城督战。 威胁迫在眉睫,金华府的军政双方凭借着军令的鞭笞,以着前所未有的速度完成了动员,仅仅数日时间就凭籍着东阳江的水运优势抵达了东阳县城,只有汤溪、浦江、永康这三个县的清军尚在路上。 马进宝不在,久在麾下的马三省不敢玩得太过。眼下已经集结了上千的战兵和七八百团练兵,没有必要再等了,今晚杀猪宰羊振奋士气,明日一早出兵进攻这伙胆大包天的山贼! ……………… 自距离东阳县最近的义乌清军抵达东阳县城后,依旧伪装成山贼模样的南塘营先遣部队便向东后退数里,在李宅镇外扎营。 南塘营先遣部队的到来,着实吓坏了李宅镇的居民,即便发现这群普通百姓打扮的山贼并不扰民,也没有试图攻击镇子的意思,镇民们还是在镇中德高望重的乡老的组织下作出了包围镇子的姿态,以防这伙山贼突然袭击。 入夜后,李宅镇点燃了篝火和火把为守镇的镇民照明,而镇子一两里外的那个营寨同样是灯火通明,只是未有他们曾经见识过的贼寇或是义军营寨的那份喧嚣和杂乱,反倒是有一种军中森严肃静的感觉。 探马传来消息,清军已经集结了不少人马,城中军营挤满后就干脆在城外另设了一个军营,此间正在杀猪宰羊,犒劳全军,估计明天就会发起进攻。 这份情报得来不易,马进宝此番参与围攻舟山,所以并没有带走多少骑兵,而陈文这次虽说带来了整个南塘营中军骑兵队大半的兵力,可是这不到百人的骑兵实在无法和金华镇清军那三百余骑相比。若不是金华镇的清军在此地作威作福惯了,骄横已久的他们对于骑兵应当始终保持情报屏蔽的事情也就有些稀松二五眼了,而这才让探马打探到一些军情。 无力吐槽地图的抽象,在手下的军官团还在处于扫盲阶段的陈文实在折腾不出什么等高线地图,只能依照感觉来绘制似是而非的地图以供作战之用。所幸从这里到东阳县城几乎是一马平川的,只有一条东阳江在北面向东延伸,外加上几条交错的溪流和较大池塘,便再无特别的地形了。 看着这份情报,陈文不由得叹了口气。从他第一次领兵作战开始,好像每次碰上当地清军主力时他的骑兵都会处在严重的劣势之中。而这一次更加无语,不光是骑兵,清军居然还有水营,虽说只是用来运输辎重粮草和兵员的吧,但是这个在他麾下还处于空白状态的兵种还是为清军在机动上取得了一些优势,比如此前的集结。 只不过,从一开始练兵,陈文便决定以步兵作为主力,这和浙江的地形有着决定性的关系,而戚继光当年也确确实实的是靠着操练鸳鸯阵的步兵在南方碾压倭寇,再没有找到更加擅长和适合的方法前,借用前人的成功案例乃是现代人的惯常伎俩。 所幸的是,戚继光的兵书战阵给陈文带来了极大的优势,鸳鸯阵在面对哪怕是提标营的步兵时也展现出了强大的压制能力,而这和陈文一直以来压制军队的封建化有着极大的关系,可若是无法获得更多的资源来加快近代化进程的话,仅仅靠洗脑这支军队迟早会脱离控制。 从横店镇北的那一战看来,金华府的清军还是要远逊于提标营的,虽然从俘虏中得知了那个清军游击是轻敌到了何等地步才导致的惨败,但是陈文相信他根据戚继光北方守边时的步兵营编制,新近组建的部队也绝不会让他失望。 从大张旗鼓进攻天台县却只是围攻一面城墙开始,到悄然消失于大乱的台州,再到偃旗息鼓伪装成山贼引出清军将其击溃却拿捏行进速度不去夺城,陈文为了这场战斗准备良久,因为他知道如果此战不能全胜,那么兵进金华的计划就会彻底泡汤了。 在和几个军官重新确认了一遍作战计划后,陈文便休息去了,以迎接明天这场至关重要的战斗。 第二天清晨,清军在用过饭后便从县城和城外的军营中鱼贯而出,直奔陈文的大营而来。一路上由陈国宝指挥的骑兵始终和清军保持着距离,完全是一副监视的架势。而清军也并不以为意,因为两地的距离实在不远,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到达李宅镇外的那座大营。 行进过半,清军便停下来埋锅造饭。此前马三省审问过逃回来的辅兵和民夫,得知了那个游击因为轻敌而急于进攻让士卒饿着肚子进攻才回失败。在怀疑此间是否有些小题大做的同时,他也决定吸取下教训,让士卒提前吃饭,好在交战之时能有着充沛的精力。 吃过饭,清军继续启程,直到午后才抵达距离陈文的大营一里地之外。眼见着陈文的部下已经出营准备野战,清军也利用火炮、弓箭等压住阵角,以便列阵而战。 摆好了战阵,清军也不做等待,连喊话都免了便开始向一里地外的那群处于兵力劣势的“山贼”稳步前进。可也就在这时,眼前的那群山贼却是异变突现。 正当清军完成了列阵开始前进之时,对面的那群山贼在贼首的一声令下,纷纷将包头的布扯下,露出了束发的头顶。接着只见他们竟然在阵前把罩在外面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外衣脱掉,而后更是戴上了笠盔,从而显出了本来模样。 “明军!” 正在前进的清军纷纷停滞了下来,目瞪口呆着看着一系列的变化,满眼尽数写着惊骇和不解。不是说此来是为了围剿一群山贼的吗,这怎么变成明军了,而且看样子还不是义军那么简单,而是一支真正的官军。 而此刻,不仅仅是他们如此,就连身在将旗之下的马三省也颇为震惊,尤其是在看到明军阵后竖起的那三面大旗后,更是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震动。 “大兰贼陈文,这怎么可能,他不是应该在台州的吗?!” 第三十一章 演技(五) “大兰贼陈文,这怎么可能,他不是应该在台州的吗?!” 按照此前马进宝的塘报,他声称在抵达台州府城后,遭遇了明军俞国望、陈文、金汤等多部明军。为确保后路的安全,马进宝表示他准备与台州总兵马信一同对其进行围剿,不日即可出兵舟山。 金华知府和马三省收到这份塘报时,马进宝没有如预料中的那般击溃俞国望和金汤,反而在那场被马信激将而没有使用火炮的战斗中遭到了俞国望所部的那个盗版西班牙方阵的碾压,若不是马信击溃了右翼明军,再加上俞国望的肉搏步兵长久以来训练堪忧,马进宝的部众才能侥幸逃回。 如此一来,当他被俞国望所部牵制在台州后,陈文的名字也从为夸大功绩而掺的水演变成了他战败的借口,等到他和马信配合设法击溃了俞国望后,陈文的名字又从战败的借口演变成了为夸大功绩而掺的水,以及在舟山之战中约期不至的理由。 争功诿过乃是军中的常见现象,即便是近现代军队也无法杜绝。历史上的舟山之战中,北线清军被张煌言所部明军击退,此后却还是尾随而来,参与了舟山城破后对于舟山明军舰队的追击,可是浙闽总督陈锦却在报功的奏疏上狠狠的写了一笔约期不至的事情,其实也不过是争功罢了。 仗着上面有人撑腰,骄横惯了的马进宝习惯性的给把陈文这个在去年击溃提标左营,此前又攻陷了天台县城的明军武将加在了骚扰台州府城的明军武将名单之中。 一切似乎与这些年来马进宝为官的方式相差无几,无非是在地方上盘剥、劫掠百姓,有战事时在战功中掺水,然后贿赂上官谋取更高的官职,最后继续在盘剥百姓的同时于战功中掺水,如此往复。 只不过,在这世上,出来混的迟早都要还! 马进宝有办法说服马信,也能够靠着贿赂说服陈锦、金砺、萧启元等满清在浙江的高官。可是他的这份塘报却把金华府的文武官员彻底给演进去了,以至于在他的老部下马三省看到那三面旗帜后立刻生出了中计的念头。 作为马进宝麾下最看重的武将,自崇祯年间便在马进宝军中充作军官的马三省绝不是东阳县守将那种靠着裙带关系才爬上来的废物。在发现已经落入了陈文的算计后,马三省没有撂倒将旗逃回县城,反而试图凭借着兵力上高达数倍的绝对优势率先发难,从而击溃这支明军。 去年提标左营被击溃后,田雄在塘报中声称是李荣在追击的路上派带路的王升去抓捕冯京第,由此被以陈文为首的优势明军引进了四明山南部的一个没有出口的山谷之中,从而在饥寒交迫中被堵住道路的明军击败,只有少量清军突围而出。 这样的鬼话也就是用来骗骗老百姓和那些不知兵的文官罢了,无论是马进宝,还是马三省都不会傻到尽数相信。 在考虑到提标营那等强悍的战斗力后,马进宝和马三省研究后觉得,应该是李荣在初战告捷的状态下轻敌冒进,导致其遭到了大规模明军的伏击,才会落败。至于李荣的死,应该也只是个意外,否则以李荣的经验在发现战局不利的情况下难道还不知道弃军潜逃吗? 估算着明军既然选择如此大费周章,那么显然不可能组织过大规模的军队潜越至此,眼前的明军即便不是全部,也肯定是绝大多数的人马。只要能够顺利将其击溃,那么他马三省也势必可以因此得到升官发财的奖赏;就算无法将其击溃,应该也可以退守东阳县,等待马进宝归来。 电光火石之间,马三省完成了此间利弊的权衡。如下了狠心一般,他立刻下达命令,示意全军发起进攻。只不过,他所面对的这支明军反应的速度却要更快! 当清军击鼓准备进攻之时,南塘营第一局将士们在陈文一声令下后立刻脱掉那些套在外面的百姓衣服,露出了他们的军服。与此同时,与战阵相隔了一段距离,三面丈二高的旗帜也在距离大营门口不远的地方被旗手竖了起来,在这夏日的烈阳下舒展开来。 只见左一面大旗上,一只插翅猛虎在红色的底子上作势欲扑,而侧面竟书着南塘营三字,是为南塘营的营旗;右一面大旗上,红色底子的侧面书写着“钦命征虏将军,镇守大兰、金华总兵官”的字样,而正中则写着一个大大的陈字,尤为明显,此为陈文的将旗。 相较之下,中间的那一面却较为简洁,只有在白布的上面自上而下的书写了四个大号的墨字——还我河山! “还我河山”这四个大字曾经一度传为是岳飞手笔,后来经过考据,此非宋人的行文口气,乃是清末民国时期文人周承忠集据传为岳飞手书的《吊古战场文》与《出师表》墨迹而成。 只是这四个字在日本侵华期间曾经起到了振奋和鼓舞国人斗志以及爱国主义精神的作用,而南塘营此番出征,为的同样是收复失地。是故,陈文便将这四个大字书写在了旗帜之上,以激励将士们奋勇作战。 将旗之下,骑在战马上的陈文已经将遮蔽身体的斗篷丢在地上,露出了身上的那套早已修复了护心镜的山文铠。戴上了头盔,陈文立刻下令变阵。 南塘营此来除却第一局的那三百九十二人外,中军骑兵队出兵不到百人,剩下的除了几十个来自老营的官吏外,便是南塘营中军其他各部的成员了。此间第一局在阵前如当面的清军一般列阵,直到陈文一声令下,这些将士立刻以队为单位分散开来,列大三才阵将整个战阵延伸开来。 清军那边的将旗前压,这应该是命令继续进攻的意思。眼见于此,陈文也立刻下达了进攻的命令。 “克复金华,收复浙江,乃至光复两京,皆从此刻而始!南塘营,进攻!” 军令已然下达,第一局的鸳鸯阵杀手队立刻变幻为纵阵,互相间隔着适合的距离向清军的战阵进发。而此刻,第一局的火器队和中军炮兵队炮手们也抬着那三门小型虎蹲炮也紧跟在负责临阵指挥的楼继业身后,协同前进。 刚刚的那一刻,分明是清军率先下达命令进攻,可是明军却凭借着这一年左右的训练完成了后发先至,在清军军官一层层下达命令之时便完成了阵型的变化,开始向着超过四倍于己的清军发起进攻。 明军变阵速度之快,着实把马三省吓了一跳,能够达到如此境界的军队显然在阵法上下过无数的功夫,如果再加上那份毫不犹豫的向优势敌军发起进攻的状态,必是强军无疑。 心中暗骂了句“田雄这狗贼做人不厚道”后,马三省心知此刻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目视着明军以着等同于清军的速度前进,他咬了咬牙,却也只得继续下去。况且,此刻他还有着一个真正的杀手锏在手,即便堂堂之阵无法打开局面,真正的胜负也犹未可知。 战场之上,明清两军皆列阵向着对方前进,只是在真正的碰撞开始前,双方也必然试图依靠着其他手段将对手的阵型大乱,以获得取胜的钥匙。 眼见着即将进入鸟铳的射程,此前始终拿捏着行进速度的楼继业立刻下令前排的鸳鸯阵杀手队停止前进,转而由此前跟在后面的鸟铳手和炮兵上前列阵。 凭借着在四明山殿后战中射杀清军数量第一的成绩,冯彪如愿以偿般的拿到了黄中道送给陈文那支做工精良的鸟铳。与此同时,冯彪在战场上机智的表现也得到了南塘营军官团的认可。由此,在南塘营扩编之后,冯彪以军功获得了火器队第四小队副队长的职务,并且随着第一局的成立,加入到了这支被陈文寄予厚望的先遣部队之中。 升官、发财、甚至在日后封妻荫子,光宗耀祖,真的可以在这支军队中一步步完成。晋升为副队长的那一夜,冯彪环抱着鸟铳,回忆着功劳簿上关于他的记录,满怀着欣喜的热泪,久久未能入眠。 自那之后,他每天都在竭尽全力的训练,将鸟铳的射击技术烂熟于心的同时,凭借着每日机械式的训练,射击速度也在稳步提升。哪怕在出兵之后,只要扎营是扎营的时候,他也会拿着这件私人物品不断的训练,以求提升技术,而这也使得他逐渐成为了上级军官眼中值得培养的优秀人才。 就这样,直到今天,终于迎来了一场堂堂正正的战斗,对此早已迫不及待的冯彪此间已列阵在前,只在心中犹自呐喊:“来吧,你们这些不要祖宗的二鞑子,爷爷等着你们前来送死已经太久了!” 随着军令的下达,火器队和炮兵队迅速越过鸳鸯阵杀手队,在其阵型的前面开始列阵,进而进行装填工作。 倒药、装药、压火、装弹、装门药、盖上火门盖、将火绳装入龙头上。在做完这一切后,明军的鸟铳手们纷纷点燃火绳,等待射击的命令。 明军停下列阵的同时,清军却在继续前进。金华镇标营拥有火炮,但是在单兵远程支援上还是更加倾向于弓箭和标枪、飞斧之类的投掷兵器。此刻双方距离尚有一段距离,眼看着已经进入了明军鸟铳的射击范围,但是弓箭却尚有一定的距离。 片刻之后,清军已然进入射程,楼继业默数了清军一定的步数后,立刻下令开火。 第三十二章 压制(上) “各火器队以队为单位,开始射击!” 清军已进入了鸟铳的射程,负责指挥第一局的楼继业按照操典的规定,默数了清军的步数后,见清军进入有效射程,便命令火器队开始射击。 火器队列于阵前,乃是分为两排,交错排列。正副队长居于本队的左右,战时由队长指挥,副队长协同射击,若队长阵亡或是负伤无法继续指挥作战,那么就改由副队长继续指挥作战。 “准备!” 接到命令,火器队的士兵们立刻打开了火门盖,在确认火绳依旧保持燃烧的同时抬起鸟铳向前瞄准。 “开火!” 各火器队长扫视了一番麾下火器队员的动作后,立刻下令射击。 第一排的火器队员在接到队长的命令后,立刻扣动扳机。只听到一阵鸟铳发射的声响后,硝烟伴随着橙红色的火光喷涌而出,而铅弹也在火药燃烧所产生的气体的推动下以着极小的体积携带着巨大的动能射向对面清军的阵线。 按照操典规定,包括火器队长在内,任何人不得观察射击结果。各火器队长再度扫视了一番本队的情况后,便发出了下一条命令。 “前排后退装填,后排上前射击!” 收到命令,前排完成射击的火器队员按照平日操练的那般,转身后退。与此同时,后排的火器队员则提着鸟铳上前,在队长下令准备后打开火门盖,继而瞄准射击。 第二排射击结束,火器队长在扫视了一番刚刚完成射击的火器队员的情况后,进一步将视线放开至第一排最右侧的副队长的射击位置,在确认其完成装填并回到第一排的同时,命令前后两排交换位置,如此往复。 这样一来,队长就通过观察副队长的装填情况来下达命令,而副队长则始终与最初的第一排一同射击。凭借着长久的训练,南塘营的火器队员们平均下来可以做到每分钟一到两发的射击速度,而交错站位也可以保证其不至在移动时造成不必要的接触和碰撞。 作为已经编入第一局第四步兵队的分属火器队的副队长,冯彪几乎没有太多的指挥任务。步兵队单独行动,则由鸳鸯阵杀手队队长指挥,火器队队长协助,只有在火器队长无法执行指挥任务时他才会作为替补登场,就像鸳鸯阵杀手队中队长无法指挥作战时,便由持长牌的伍长负责指挥一样。 第三轮的射击已经结束,冯彪不敢去观察射击结果,在向左扫视一番的同时等待队长的命令返回后排。此前的训练中出于习惯他总是会在射击结束后观察战果,无论是实弹训练,还是正常情况下的队列装填训练。为此,他没少在训练结束后吃皮鞭,以至于现在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 回到第二排,冯彪与其他火器队员一同开始装填。而此刻,在明军火器队的射击下,清军依旧保持着前进,只是比起此前要稍微慢了一点罢了。反倒是位于两翼的团练兵速度减慢的较多,颇有些畏缩不前的意味。 迅速完成装填,冯彪立刻上前,上前示意其已经完成了装填。可就在这时,左侧却传来了一声重物倒地的闷响。向左扫视,却只见冯彪所在队的队长已经倒在了地上,一支羽箭正插在他的胸口,再没了声息。 “前排低头射击,后排退到阵后装填!” 清军的箭雨已至,冯彪连忙接手指挥,只在他一声令下,本队的火器队员中,完成射击的如释重负般撤退到了阵后,而装填完毕的后排则立于原地,低下头以头顶上的笠盔防御抛射的流矢。 这是南塘营根据弓箭抛射对火器队造成的影响所专门训练过的防御手段,在眼下清军的箭矢已经开始覆盖火器队所在地域的情况下,各队的队长纷纷如冯彪一般喝令队员们低下头以求抵御流矢的伤害。 只是即便如此,清军后排弓箭手所射出的箭羽对于这些无甲的火器队员来说其威胁依旧很大。清军抛射的箭矢如撒网捞鱼一般,即便绝大多数无法命中,亦或是射在笠盔上弹开,也总会有箭矢射中明军的火器队员。 每一次的命中都意味着负伤或是阵亡,在完成了这一轮的射击后,火器队前排纷纷后退。与此同时,火器队阵后的鸳鸯阵杀手队也从阵后显出了它单薄而坚定的身形。 此间的战场上,南塘营第一局的火器队纷纷后退到阵后,待重新整队后分散护卫侧翼,当前只有那四个哨的鸳鸯阵杀手队,不过两百人罢了。而他们需要面的清军,却是除了部分预备队还在清军主帅马三省的手中外,几近八百人的清军绿营和超过七百的团练兵。 一比七到八的兵力差距,导致了第一局的鸳鸯阵杀手队只能维持一层的阵线,而这还是在火器队的侧翼掩护之下才能够勉力成行的。 由于火器队已经退到阵后,战场上已经没有明军远程兵器的压制,清军在舒了一口气后速度陡然加快,在弓箭的持续性抛射下很快就进入了投掷标枪、飞斧等兵器的范围。在军官的喝令之下,清军的刀盾兵立刻向着明军的战阵扔出了手中的投掷兵器。 只不过,此刻的南塘营第一局依旧处于纵阵的状态,清军的投掷兵器大多扔到了各个鸳鸯阵的左近,只有少部分能够投掷到明军的位置,还几乎都被前排的长牌手和藤牌手格挡掉。在仅仅造成了极其微乎其微的伤害后,清军开始了第二轮投掷…… “大帅,金华镇的这些鞑子比提标营差太远了。” “嗯,确实差得太远了。” 此刻的陈文没有随着第一局进发,就连将旗也立于原地,未有上前。策马立于这块可以堆高的平台之上,陈文能够较为轻易的感受到清军阵型远超过于明军的厚重。这是他在此前就已经预料到的,同时由于历史上对于马进宝的记载,以及横店镇北那场几乎不能够称之为战斗的战斗,陈文便毫不犹豫的选择了以步兵中路突破清军阵线,而他相信他麾下的这些老兵完全可以做到。 与提标营不同,这支清军并没有接着投射兵器压制的同时加速前进,更不可能存在着借投掷兵器发起冲锋的可能。眼下这支清军以着极其稳定如防御塔般的站位,只在前后一两米的位置移动,向前投掷完兵器立刻返回,然后再投…… 身处将旗之下,陈文和尹钺只能隐隐约约的看到清军唯有向前冲锋。可也正是这般不同,让陈文觉得此前又是大张旗鼓进攻天台,造成参与台州大乱的假象;又是伪装成山贼,刻意把东阳县守军骗出来,这般大费周章的用计行险,看来大抵还是高估了金华镇清军的水平。 “虽说前后攻击不连贯吧,不过应该比绍兴绿营还是要强上一些的,至少他们还是敢出来应战的。” 陈文的这句挖苦立刻引来了包括尹钺在内的周围的几个军官的笑声,上一次绍兴绿营直接被来自提标营的俘虏和李荣的将旗吓跑了,连战上一战的**都没有,已经被南塘营内部引为笑谈。 “比前几日在横店镇骗出来的鞑子也要强上一些。” 闻言,陈文笑着摇了摇头。“尹副将,这群鞑子已经比上次的那帮菜鸡强太多了,你这样侮辱对手是不厚道的。” “末将知罪。” 尹钺满怀着笑意的告罪再度引发了陈文的笑声,与此同时,清军在发现投掷兵器无法对互相间隔了一段距离,且处于着长牌和藤牌的保护之下的明军造成有效的威胁后,便立刻合身扑了上来。 清军在五十步外停下来投掷完兵器,此后再从那里重新开始进攻的行为实在把南塘营第一局的将士们弄得很不习惯。这支南塘营的第一局几乎全部由老兵组成,他们在成军之后初出茅庐面对的第一个对手就是浙江提督标营那样的南方绿营精锐,此后便再没有过真正的战斗。 此番碰上了这么个连攻击节奏都远逊于提标营的对手,就仿佛是以前下围棋面对的都是国手,突然之间对手变成了一个小学生,而当小学生把围棋当成五子棋玩的时候,大抵就是现在这个样子。 楼继业看着清军的行动,突然变得有些不知所措——是应该保守一些,把阵型变幻成大三才阵打防守反击呢,还是应该激进一些,拿出小三才阵直接破敌? 清军还在保持前进的步伐,出现了一定的选择困难的楼继业在思虑了片刻后,还是觉得应该求稳为尚。于是乎,在他的一声令下后,南塘营第一局的这十六个鸳鸯阵杀手队立刻变幻为大三才阵,摆出了接敌的姿态。 南塘营第一局的鸳鸯阵杀手队在变阵后未有迎着清军而去,只是保持着防守反击的姿态等待对手碰个头破血流,而火器队此刻也已经分散到了两翼,在完成装填后准备射击。 由于田雄对于四明山殿后战真想的隐瞒,以及金华镇标营中金华人的数量极少,尤其是在军官之中更都是那些从安庆随马进宝而来的安庆或是北方人,他们对于鸳鸯阵极其陌生,以至于此刻还是按照平日里与其他明军或是别的什么武装交战时那般直愣愣的扑了上去。 大三才阵以长牌和藤牌手居中,狼筅手居牌手侧后外侧,长枪手居狼筅手侧后两侧,而镗钯手则在后排保护队友。这种呈梯形站位,始终保持着每个攻击点上都有着多种兵器互相配合阵型立刻让金华镇标营的绿营兵陷入了此前的那支提标左营同样的窘境。 狼筅压阵,长牌守御阵前、藤牌配合长枪攻杀、而镗钯则负责保护侧翼,加之此间南塘营的鸳鸯阵已经操练良久,进退之间颇有分寸,金华镇的清军立刻陷入了被动挨打的地步。 如果按照此前在四明山殿后那一战的节奏,用不了多久清军主阵的步兵就会陷入崩溃。可是就在这时,清军的那三百余骑突然动了! 第三十三章 压制(下) 自开始练兵而始,陈文一向是以步兵作为主力,不仅仅是因为他手中缺少战马的缘故,更多的还是出于地形的考量。 可也正因为如此,当他身处于此间这一片平坦地带时,清军的骑兵优势立刻就显示了出来,手中只有不足百骑的他在多次军议后,还是决定由他和随行的那部分中军骑兵队来为第一局的步兵破阵拖延时间。于是,见清军的骑兵已动,他立刻按照既定计划下达命令。 “陈参将,拖住左翼的鞑子骑兵!” “末将遵命。” 抱拳行礼后,陈国宝便带着他麾下的那不足百余骑冲向明军的左翼。而此刻,陈文的将旗之下,就只剩下一队工兵和一队鸟铳手了。这样规模的兵力和兵种组成根本无法直面清军的骑兵,而此刻自清军左翼而出的那部分骑兵却径直的绕过了明军的步兵,直奔着陈文而来。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换作是其他人,此刻几乎是必然会有这等感觉,可是对于陈文而言,这却正是他所需要的! 此间的战场之上,作为清军阵型中坚的绿营兵已经开始被南塘营的鸳鸯阵打得节节后退,而此前就落在后面的左翼团练兵却莫名其妙的停在了原地,根本就没有与明军接触的**,唯有右翼却还在前进,只是他们的前进速度却比此前明军火器队员持续射击时还要慢。 本来在得知清军组织了一批团练兵参战时,无论是陈文,还是他麾下的军官们都对此表现得毫无兴趣,因为这个时代的团练兵远不是清末的湘军、淮军那样的武装,结寨自守还可以勉力为之,野战就绝非是正规军的对手了。 所以此前在军议之时,随行的军官们也没有拿团练兵当回事,可是此刻这些团练兵所表现出的诡异还是让陈文以及临阵指挥的楼继业感到有些不解。 只不过,留给他继续犹豫的时间已经不多了,陈国宝率领的那一队骑兵已经和清军撞上,在利用此前缴获的三眼铳压制了清军的些许冲劲后,便合身扑了上去。而另外一侧的清军骑兵却径直的绕过了明军步兵的战阵,直奔陈文的将旗而去。 “命令,鸳鸯阵杀手队变小三才阵,两翼火器队不必再去管那些团练兵,集中全部火力进攻那些绿营兵,给本将往死里打!” 凭借着狼筅的压阵优势,鸳鸯阵杀手队迅速的完成了变阵。而当他们转换为小三才阵后,如一排排的锋矢般开始了猛烈的冲击、撕扯着清军的阵型。而清军在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却依旧毫无应对的手段,后退已经不再是主旋律,这支有由清军步兵所组成的乐谱已经逐渐转调为溃退。 可是,此间的清军骑兵已经距离陈文的将旗不远了,依仗着骑兵优势,打着擒贼擒王念头的清军骑兵直奔着那三面大旗和旗下的陈文而去,试图以此来决定战斗的胜负。 片刻之后,清军的骑兵已至近前,可也就在他们即将冲到护卫在前的那队火器队员左近,准备冲杀过去之时。突然,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清军军官的战马却似乎是被什么拌了一下,径直的扑倒在地,而那个清军军官也随之被甩了出去,在向前滚动了两下后猛然间消失不见了。 而此时,金华镇的骑兵显示出了远逊于提标营斥候的马术水平,在第一个清军军官摔倒后,陈文的将旗前不足十米的范围内,清军就像过年时下饺子一般接二连三的摔倒在地,而被摔落在地的也很有一些如那军官般消失得无影无踪,直到倒下了十余骑后这个势头才被遏制。可是出现在这些幸运儿面前的,却是密密麻麻的一片陷马坑,以及在那些陷马坑后的一道两米多宽、一米多深、开口面对着明军大营的U型壕沟! 壕沟后,一队明军竖起了一整片长牌作为掩护,而在他们身后,则是一队二三十人的鸟铳手正在严阵以待。 眼见于此,陈文的嘴角撇过了一丝笑意。清军拥有骑兵优势不假,但是他也不会狂妄到以身边的这支小部队和清军硬拼。此间以陷马坑来克制骑兵冲锋是他此前运用过的老招数了,而那一道U型壕沟却是为保万全的全新手段。 两米多宽的壕沟,意味着清军骑兵必须策马狂奔才有机会冲过来,可是壕沟前的陷马坑却完美的克制了骑兵的冲锋;可如果清军想要绕过这一道壕沟,就必须要绕到明军营寨的侧面,破坏掉其中一部分木制的营墙后从大营内杀出,这样南塘营的步兵就会有足够的时间击碎清军的阵型。 战场之上没有万全之策,说到底,这终究是在行险,如果清军的骑兵围攻前出的第一局的话,那战局的走向很可能就会对明军越加的不利了。 只不过,在此前的军议之时,陈文也考虑到了这一点,才会选择以己身诱敌。毕竟南塘营也算是威名在外,他陈文也是在清军占领区被称之为阵斩了提标左营副将李荣的明军悍将,说马三省不想要这份斩将之功任谁也不会相信的。 可若是等围歼掉明军的步兵后再行追击,陈文可是有马的,以这个时代武将的作风,主帅肯定会在溃败之际转身而逃,怎么可能会留下与将士们同死呢?所以马三省想要取得完胜就必须赶在战局尚未明了之时动手,只有这样他才有机会用陈文的首级和歼灭南塘营的军功来换取升官发财的未来。 “马进宝的部将,果然和他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浑身上下写满了贪得无厌这四个字。人以类聚,物以群分,古人诚不欺我矣。” 调侃过后,陈文不再犹豫,立刻命令尹钺指挥战斗,在尹钺的指挥下,留守的那部分火器队士兵纷纷开火,而清军则坐困于壕沟和陷马坑前被动挨打,只能以骑弓进行有限的反击,却还要面对长牌手的保护,尽是无能为力这四个字。 眼前的战局已经无需多虑了,清军的这一队骑兵既然拿不到陈文的首级和大旗,绝对不可能始终保持被动挨打的状态。尤其是在此刻,他们身后数百米外,清军中坚的绿营兵业已开始无法收住溃退的脚步。 清军左翼的团练兵之中,负责指挥的那个守备在亲兵的护卫下拔刀直面着左近的那几个团练兵首领,面上写满了愤怒。 “尔等敢不服从军令,难道就不怕死于军法吗?” 那几个团练兵的首领对视了一眼,却是由一个为首的汉子上前一步,对那守备拱手行礼。 “甄守备,并非我等不肯用命,只是对面那些明军用的乃是戚爷爷的鸳鸯阵。我等皆是义乌人,不是祖上曾经追随过戚爷爷,就是在从祖父、或是父辈口中闻听戚爷爷带领我们这些义乌人消灭倭寇的故事中长大,所以我等很清楚,这鸳鸯阵根本破不了。还请甄守备向马参将禀明此事,勿要让弟兄们白白死在这里。” “你说什么?” 那守备虽然不是金华本地人,但是随马进宝而来,居住此地已有两年多了,平日里也很是听过那些说书先生讲戚继光平倭寇的故事,对于鸳鸯阵虽说没有亲眼见过,但是听还是听说过的。 “鸳鸯阵,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长牌、藤牌、狼筅、长枪、镗钯,阵后还有个拿着尖头扁担的火兵,这不是鸳鸯阵是什么!” 为首那人拉了一把刚刚说话的汉子,继而再度向那守备行礼道:“甄守备,还是赶快向马参将禀明此事吧。若不能及时撤退的话,恐怕无论是镇兵,还是我等这些团练,任谁也无法活着离开这里,就像当年被戚爷爷打死的那些倭寇一样。” 古人说,穷山恶水出刁民,金华府虽然地处浙江腹地,又有着较多的平原地带,但在浙江却始终被认定是穷乡僻壤的所在。 金华人武勇彪悍、爱憎分明,深具地域文化特点,这使得他们对于戚继光以及戚继光的兵法战阵极为迷信。就像当初陈文扬言要重建戚家军时,本来已经心灰意冷的楼继业立刻响应一样。 这些来自金华府各地的团练兵,尤其是作为左翼团练兵主力的义乌籍团练兵,本身他们对于协助曾经在金华府大肆屠城的金华镇标营作战就心怀不忿,等注意到陈文所部使用的乃是鸳鸯阵后,这些团练兵说什么也不肯继续进攻了。 自小就在戚继光的赫赫威名,以及他们祖上追随戚继光的故事中耳濡目染长大,在他们眼里,戚继光和鸳鸯阵是无敌的,而对于攻击眼前的鸳鸯阵不只是畏惧那么简单,更多的还是从心理上无法接受作为鸳鸯阵的对手存在的缘故。 消息已经派人送出,只是任凭那个守备威逼利诱,这些团练兵就是不肯向对面的明军发动进攻。片刻之后,清军阵型中坚的绿营兵轰然崩溃,远处明军将旗下的清军也开始试图脱离这片险地,就连和明军骑兵战得奇虎相当的那支清军骑兵也抛下了受伤的同伴夺路而逃。 随着清军绿营的彻底崩溃,左右两翼的团练兵在没有被明军照顾到的情况下也开始自行撤退,战场上幸存下来那五六百绿营兵和根本就没有接战的七八百团练,以及数百的骑兵被明军不到四百人的步兵和不到一百人的骑兵追得亡命奔逃。 这样的场景在战场上实在称得上是司空见惯,丧胆之下,清军已经顾不上己方的兵力其实依然存在着绝对的优势,只是众人尽皆逃亡,回头迎战的人就会单独面对所有的对手,但凡想要活下来的就断不会返身迎战。 眼见着大局已定,陈文不由得松了口气。此番作战,从最初陈文下定进攻金华的决心开始,每一步的谋划都是经过了无数次推演所得出的结果,甚至到了这份计划中最关键的这一战,临战前陈文还在和他的军官们根据得到的情报对作战计划进行修改。 此间清军已经彻底溃败,一时间恐怕很难再组织起足够前来围剿的兵力了,而剩下的就是了如何将剩余价值最大化的事情了。 “告诉楼继业和陈国宝,今天晚饭之前,本帅要看到东阳县城的城墙!” 第三十四章 借力 入夜时分,陈文如愿以偿的看到了东阳县城的城墙。不过,也只是看到了城墙而已。 清军溃败之际,作为主帅的马三省当机立断的带着将旗和手中的预备队向东阳县城逃去,没有丝毫的犹豫不决,表现出了一代宿将的风范。相较之下,他一早起来带出去的那些兵卒,能够逃回来的却是少之又少了。 马三省带着亲兵和预备队前脚进了城,为了防止明军趁乱夺城,后脚就把正在城门全部给关了起来。只有那两支骑兵的仗着速度快跟了进来,而剩下的清军全数被堵在了城外。 清军阵型中坚的绿营兵始终被第一局死死咬住,勉强逃到了城下被城头的一阵乱箭又轰进了城外的军营之中,就这么被追击而来的第一局彻底包了饺子。 右翼的团练兵进攻时走得比小脚老太太还慢,等逃跑时却变成了追公交车的老年卡,连尾巴都没有被明军摸到就脱离了战场。 右翼的团练兵本身就来自府城和其左近的村镇,他们是乘船顺着东阳江抵达东阳县城的,只要绕过城池到达当初登岸的港口,就可以乘船尽数回家。至于粮草什么的,虽说清军调集团练时会拿出一部分,但是这些团练的组织者,以及团练的士兵都会携带一些,所以饿肚子难免,但是饿出人命倒还不至于。 可是相比较下来,左翼的团练兵就要幸运得多了。左翼的团练兵大多来自义乌县,由于义乌兵在明朝中后期的赫赫威名,清军本来还对他们寄予了厚望的。可谁知道这些义乌籍的团练兵在看到鸳鸯阵后,反而比右翼的团练兵做得还绝,交战时不动如山,等清军绿营崩溃之时,干脆裹挟着监督、指挥的绿营军管撤退。 可问题是,他们来自义乌,由于东阳县和义乌县毗邻,这些团练兵很有一部分是步行前来的;而另外那大部分虽说是乘船,可是由于距离过近,船夫大多都已经开船回去继续做营生去了,他们即便是赶到了码头也未必能够回去。 于是乎,就干脆把那个清军守备送给了追上来的明军,要求明军不要再继续追赶了,放他们回乡。 可恰巧的是,追上的左翼团练兵的带队军官也是来自义乌,乃是最早追随陈文的那批吴登科的同乡。 两厢一交涉,发现明军这边也有不少金华府,甚至是义乌县的同乡,就连负责指挥这支第一局的参将楼继业也是义乌夏演楼家的子弟,而这支南塘营更是以重建戚家军的口号成军的,这群团练兵稍微商议了一下就随着这个同乡去和明军主力汇合。 待他们与明军主力汇合时,已经是在城外那座清军临时驻扎的营寨了。楼继业见过那几个团练兵的首领后,思量着如何处置还是应该由陈文来定,便只是稍加安抚了一番后将他们安置在营寨之中,等待陈文抵达。 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陈文便带着后队赶到,只是此来除了交战时在将旗下守御的将士,以及孙钰带领的老营官吏外,还有一批陈文自战场不远的李宅镇征集的民夫。 对于南塘营的这支先遣部队,李宅镇的居民从一开始只以为是一伙山贼下山,侥幸击溃了围剿的清军,便狂妄到了想要进攻县城。可是自进入东阳县城附近,尤其是在李宅镇外扎营后,这支“山贼”从不扰民,更没有进攻镇子的意图,军纪也远比清军的绿营兵要强上太多,而这就让他们感到了一些不正常。 待到午后,南塘营在两军阵前换装,露出了本来面目时,李宅镇的居民才发现这是一支明军,而且还是此前在百姓之中传的很夸张的那支“全歼”了提督标营和绍兴绿营,紧接着又大闹了新昌县的那支大兰山明军。 只不过,李宅镇的百姓还没来得及从震惊之中反应过来,明军就轻松击溃了兵力远超于己的金华府清军,尤其还是被李宅镇中部分乡老和年长的百姓认出其使用的乃是鸳鸯阵时,镇子上的镇长、乡老们便策划着提供一些粮草和民夫,以便结个善缘。 只是他们尚未准备好时,陈文已经派人去征集了,派过去的人中为首的是一个老营的官员,那官员也不客气,见了镇长和乡老们张口便把那段在天台山上传得似模似样的谣言说了出来。 用他的话说,这支南塘营乃是蓬莱戚家的女婿陈文重建的戚家军,此刻已经击溃了盘踞金华府的鞑子主力,准备像戚继光当年那样在金华府征兵,以便光复两京,中兴大明,而这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至于眼下,便是要求他们提供民夫和粮草,随军听用。 得到这个消息,整个李宅镇立刻就沸腾了起来。看到明军用的是鸳鸯阵时,本来只以为是个明军将领照着兵书学的,谁知道竟然会是蓬莱戚家的女婿。 虽说这支军队的主帅不姓戚吧,但女婿怎么说也是半子啊,万一得了戚家兵法的不传之秘,哪怕只有戚继光几分,甚至是几十分之一的手段,那也不是鞑子能够挡得住的。而陈文在去年年底“全歼”提标营和绍兴绿营的传闻,以及刚刚明军轻松击溃清军的那一幕也恰到好处的把这个想法无限提高了起来。 东阳县百姓对于戚继光的迷信丝毫不逊于义乌,须知道,戚继光后来进入福建围剿倭寇期间,就曾经在东阳县征兵,曾经的那支戚家军中便多有东阳县子弟,只是不及义乌闻名罢了。 李宅镇的镇长和乡老们被那个官员领去见过陈文后,虽说陈文对于戚家女婿的事情没有承认,但却还是被那几个乡老们脑补为默认。毕竟戚家还在山东,那可是清军占领区,就算是也不方便承认的。 这下子,数人连对视几眼都免了,立刻向陈文保证会征集数量不小的民夫和粮草禽畜,甚至表示会尽力说服周围的村镇,向明军出丁纳粮。 送走这些热情的百姓之余,陈文不由得感慨于那个老营官员的忽悠能力。可实际上却绝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夸张,与其说这些百姓是被那个老营官员忽悠,其实还不如说是这些百姓得到了一个他们从心底里就愿意接受的说法。 江上师溃后,清军在征南大将军、端重亲王博洛的率领下自金华、衢州而入福建。路经金华府城,以“民不顺命,尽屠之”,遇难者超过五万人,而那些未有记录在册的屠戮就更多了。 博洛北返,曾经参与金华屠城的马进宝被任命为衢州总兵,管金华、衢州、严州、处州四府军务,后转为金华总兵,改驻金华。 马进宝在金华期间,“百姓殷实者,械至倒悬之,以醋灌其鼻,人不能堪,无不倾其所有,死者无算。复广占民庐,纵兵四出劫掠,官府不敢问。” 具体劫掠民财,杀伤百姓的数量已经无从得知,但是到了他卸任金华总兵,晋升为苏松提督之时,光上京用于贿赂的,便有“珍宝二十馀舫,金银数百万,他物不可胜计,绵亘百里。”而这还只是马进宝一人所得中的极小部分,他麾下的那三千穷凶极恶的标营将校兵丁又劫掠几何,只怕百倍千倍总会有之吧。 清军的这些所得,无不是金华百姓的民脂民膏。只是金银易算,而这背后的桩桩血债又如何算得清楚? 自清军南下,动辄屠城,至于村镇就更不必说了,这个时代所记述下来的史料、档案以及各地的县志对于满清暴行的记录比比皆是,“削平”、“剿洗”、“尽屠之”之类的词汇充斥其间。满清兽兵所屠戮的目标根本不仅限于反清的义军和奉南明天子为正统的明军,更多的是那种被苛捐杂税逼得走投无路,被迫上山种田求生,往往连武器都没有一件的百姓。 金华,苦马进宝久矣、苦金华府绿营久矣、苦满清更是久矣! 可越是这样的时期,人们的心中就越是渴望英雄的出现,而在金华府的百姓心中,也唯有戚继光能够称之为是这样的英雄。 此刻无关其他,只是因为戚继光曾经率领那支主要由金华府人士组成的戚家军横扫倭寇,击破北虏,因为人们渴望的就是出现这样的盖世英雄带领着他们摆脱此间的悲惨境地! 而陈文的出现,恰恰满足了他们的需求。一个闻所未闻的武将,初出茅庐的第一战就在四明山“全歼”提标营和绍兴绿营,此后更是大闹新昌县。若这些还只是传闻而已,那么刚刚发生在他们眼前的一幕便足以为这些谣言佐证。再加上陈文擅长使用鸳鸯阵,又有着“蓬莱戚家女婿”的身份,这不就是上天派下的那位英雄所应有,也正是本地百姓们所渴望的特质吗? 历史上,李定国两蹶名王,天下震动,各地抗清人士无不奔走联络,以图为李定国前驱…… 历史上,郑成功、张煌言围攻南京,于镇江大破江南驻防八旗,明军兵锋所指,江南士绅奔走其间,各地无不望而归降…… 而今天,陈文虽然仅仅是击溃了一支金华镇标营的留守部队,但是在这些已经幻想了多年的李宅镇百姓心中,却是一个充满了希望的开始。就像戚继光当年率领着他们平灭倭寇一般,陈文这个“戚家的女婿”也一定可以带领他们驱除满清,光复两京! 陈文不知道,他的这一场双方加一起也没有超过四千人规模的胜利居然会有如此夸张的影响,只是等他抵达东阳县城左近的那座军营时,那些被安置在营中的团练兵无不流露出激动、钦佩和振奋的神色,而恰恰是此刻正应该表现出的畏惧却完全不应该存在一般。 关于戚家女婿的那个谣言,陈文此前也曾听说过,只不过当时他只觉得是一些百姓为了解释南塘营所使用的鸳鸯阵所产生的臆想而付之一笑罢了。可是到了今天他才知道,原来相信这个谣言的竟然大有人在。 “或许,可以按照这个思路进行一波广告营销。说不定,此番收复金华府的军事行动可以因此而减少一定的伤亡。” 是夜,陈文杀猪宰羊犒赏全军,就连民夫和团练兵也得到了一份饱饭。同时他再度客串了一回说书先生,给本营的将士以及那些团练兵和民夫讲了讲戚继光的辉煌事迹。 到了第二天中午,陈文在送给了一部分干粮,并且让他们将随身的兵器带着防身之后,便把被俘的团练兵悉数放走。而那些喝了一晚上西北风的被俘绿营兵,则在陈文的威逼利诱之下,开始蚁附攻城。 第三十五章 东阳县(上) 永历五年八月二十八,傍晚时分。 就在陈文借着戚继光的光辉事迹向征集来的民夫和被俘的团练兵进行一波广告营销之时,东阳县城之中,清军主帅马三省刚刚借着布置防务的由头从县衙离开。 下午的那场战事,马三省在阵后看得分明。从始至终,这支明军多次变阵,而且变阵速度快得吓人。火器的射击速度只感觉好像比起其他使用鸟铳的清军要快上一些,不过也没有太过引起他的注意。只是此后出场的鸳鸯阵杀手队太过于凶悍,不仅仅从接战起就轻松压制住了数倍于己的清军,交战之中更是通过前进中的变阵转换为更加适合进攻的阵型,从而毫不费力的将清军阵型撕扯开来,取得了战斗的胜利。 这支明军无论是训练,还是斗志都不是他麾下的镇标营能够比拟的,甚至他所见过的那些浙江绿营精锐都未必能够拥有一战之力,大抵也只有像八旗军这样的清军精锐才可以战而胜之吧。 想到这里,马三省心中不由得暗骂,若不是田雄那个狗东西隐瞒真相,他怎么会落到如此境地?至于马进宝的那份塘报,说他从心底里不怨恨那是不可能的,但是马进宝一向待他甚厚,也使得田雄成为了他心中用来背锅的最佳人选。 只不过,想要让田雄背锅,那也得是有命活下来之后的事情。刚刚在县衙之中,金华知府已经表明了态度,眼下府城之中,同知、通判出缺,只有一个推官在维持局面,所以他准备回金华府城备战。 如此,东阳县若是能够幸存,那么知府调拨些兵丁、粮草、民夫什么的也会有一个策应之功;若是不能幸免,丢一座县城也总好过把一个府都弄没了要好吧。 这个说法与马三省心中所想不谋而合,只是他不同于那个不懂兵事的知府大人,若是让陈文轻松攻陷了县城,那么其势就难治了。为了给马进宝回防争取时间,他还是打算再借东阳县城的人力、物力顽抗一番,而这与丢了城池则必死的东阳县知县又合到了一起。 自县衙之中的那份愁云惨淡中脱身,马三省在震惊于明军战斗力强悍之余,也并没有彻底灰心丧气。明军虽说是胜了,但是其兵力薄弱的问题却也显露无疑,至少眼下明军根本不敢分兵围城,而这其中的关键就在于他手中其实还有着不到两百人的步兵和一支没有遭受太大损失的骑兵。 翻身上马,在亲兵的护卫下马三省策马向东城门而去。那里是明军主力集结的位置,也是守城的关键所在,此刻虽说明军并没有乘夜攻城,可激励一番士气总是好的。若是力有不逮,他手中还有几百骑兵,抛下步兵自其它城门让城别走明军也拦不住他。 此间东阳县城已经戒严,城内的大道上除了清军的兵丁和由着小吏、里正之类的人物带领下的民夫外,再无闲杂人等。可就在马三省策马奔向东门之时,一个小巷子内,二十几双眼睛死死盯着他离去的方向,颇有些心有不甘的意味。 “马三省这个混蛋,居然带着这么多骑兵出门,怕死到了这个份上也好意思带兵打仗?” 张俊一句牢骚说尽,潜藏在小巷中的十数人大多流露了出了眼看着功劳不翼而飞的苦笑。 自此前张俊、于力、杨开以及特别行动队的人分批进城后,东阳县守军先是在横店镇惨败,本来是有机会夺城的,可是按照先前的计划,却是要等待清军围剿部队的到来,那时再行出动。可是等清军的围剿部队赶到后,清军兵力意外的雄厚,致使他们也只得暂时放弃了计划,继续潜伏于城中各地。 等待了今天,围剿清军再度被明军击溃,这群潜伏在内的人员正打算出去夺城之时,却发现清军的骑兵损失不大,自然也就不敢托大,只得集结于东阳县城中一个行动队员的家中,继续待命,直到此刻。 “张队长,那咱们要不要冲进去把那两个狗官宰了?” 说话之人乃是此番进城的特别行动队的队长,陈文在天台山老营之时一共训练了两支特别行动队,一支是林忠孝带队的由台州人组成的队伍,他们的任务便是配合夺取天台县城;而这一支则全部由金华人组成,其目标便是这座东阳县城。 之所以如此,主要还是因为口音,以及对地形的了解,毕竟本乡本土的人士不容易被清军怀疑。 此前的那一次任务虽然出了一些小意外,可是完成的倒还不错。可是这一支却是初次行动,自然就要征求一下张俊等人的意见了,毕竟他们此前干过一票这等事情,经验比这支行动队的人员要更加丰富一些。 “不行,此番任务是夺城,那两个狗官只是附加的,现在还不能动他们。” 众人知道张俊所说的乃是正理,只是城内的清军实力依然不弱,只有这县衙的兵力不多,对他们来说还有一些机会。但是县衙在古代毕竟是可以作为城破后负隅顽抗的堡垒,那高墙的防御效果也不是这小巷子里的土墙能够比拟的,若是不能速胜,不光会把那两个狗官吓跑了,弄不好还要搭上性命。 进退两难之间,众人皆心有不甘。其实击杀马三省乃是夺城的最好方法,只要马三省死了,在此之前已经被明军击溃而破胆的清军见明军入城,自然是无力再做抵抗。 可是马三省如今被那么许多骑兵保护,东城门的清军数量又不是他们可以应对的,难道要等到明天攻城时再做行动,那么今天这一晚上不就白白浪费了吗? 眼见着马三省已经走远,众人也只得暂时回去好再作打算,可是就在这时,杨开却突然停了下来,若有所思一般的站在那里。 “我有办法了。” 此一言虽轻,却如惊雷般在众人的脑海中炸响。张俊和于力对视了一眼,不由得有些奇怪,杨开虽说不笨,但也不是个喜欢动脑子的性子。平日里也是问得多、做得多,而想得少,今天这是怎么了? 不管怎样,能够想到办法自然是最好的。“杨兄弟,可是有破城的办法?” “没有。” 见杨开摇了摇头,众人尽皆流露出了失望之色。可是此刻,就在这夜色之中,杨开的目光却仿佛是顺着思路的前行而越加的明亮了起来。 “我想,我有办法让鞑子的主力逃不出这东阳县城!” ……………… 不到两个时辰后,城东军营外,一个东阳县的小吏领着三个和尚和三个钉马掌的师傅一行七人要求进入军营。 那个小吏守门的清军倒是认识,此前也曾来过几次押送粮草。在请示过军官后,守门的清军便分出一人带着小吏和那几个钉马掌的师傅往马厩走去,而那三个听说清军战败而被县衙叫来做法事的和尚却被轰了出去。 钉马掌的师傅随着清军抵达马厩后,需要钉马掌的战马的主人们也站在一旁观看。所谓钉马掌,无非就是在马蹄上钉一块马蹄铁,为的便是马蹄更加耐磨且不易受伤。 其实金华府的这些绿营骑兵并非没有配备铁匠和钉马掌的师傅,这是此次乃是在本府作战,这些配套人员都留在府城之中,而县城的骑兵本就不多,也一向是找城中操着这等营生的师傅来做。 此次清军被明军击溃,虽说马三省始终安抚说明军兵力不足,无法围城,但若是被明军杀入城中,这些清军的骑兵也不打算去冲那片长枪、狼筅组成的森林。好在知县大老爷想得周到,派了钉马掌的师傅过来,虽说此刻已经入夜了,但最好还是把需要做的做好,到时就算是让城别走也不至于会马失前蹄吧。 一切准备就绪,那三个钉马掌的师傅就开始了忙碌。这三个人若是看分工应该是一个师傅带两个徒弟。 只见那师傅将战马牵到一个门型的架子下,就开始教授那两个徒弟如何将战马用皮带固定好。等到固定好了战马,那师傅有开始带着徒弟固定需要钉马掌的马蹄,以防止钉的时候被马蹄伤到。 马匹固定完毕,那师傅磨了磨铲刀,便在两个徒弟将旧马蹄铁弄下来后,开始修理马蹄,而那两个徒弟则去鼓捣那个小炉子,把新的马蹄铁放在上面加热。待马蹄用铲刀修理完毕,那师傅便将新的马蹄铁按在马蹄上,用钉子固定。 钉完了一个蹄子,那师傅又开始带着徒弟鼓捣第二个蹄子,而当第一匹战马的蹄铁钉完之后,清军的骑兵们也放下了心,虽说那两个徒弟看起来笨手笨脚的,但是师傅的手艺还是很不错的。放下心的他们在给战马喂了一次夜草之后,就纷纷回去睡觉了,只留下了一个清军继续盯着这些人干活。 那一群清军走后,一直站在一旁的那个小吏的话也多了起来,开始和留下来的那个清军攀谈了起来,而那清军似乎也是看腻了那几个修马掌的师傅重复性的工作,自然而然的和那小吏聊起了大天,权当是纾解眼前的这份乏味。 修马掌的工作持续了一整夜才算结束,踏着晨光离开了清军的军营,而那个负责看守的清军在强睁着眼皮草草算过修理的马蹄后,便赶着回营帐睡觉去了。 出了军营,四人穿街过巷,终于来到了那个小吏的家中。进了院落的大门,那小吏和修马掌的师傅连忙冲了进去,在看过家人无恙后,才不由得舒了口气。 “你二人的功劳本官自会向大帅禀明,待这两日大军破城后便会安排赏赐之事。” “小人谢过将军大恩。” 待那个为首的和尚一番安排过后,那小吏便照常去县衙上值,而那三个和尚和二十几个操着各色兵刃的汉子则继续蓄养体力,为即将到来的攻城战做准备。 第三十六章 东阳县(中) 第二天一早,城外明军的大营左近,昨日随行而来的民夫和今天刚刚赶到的少部分民夫,以及团练兵就开始了打造攻城器械的工作。 此番攻城,其实清军在野战中早已丧胆,所以陈文并不打算折腾太多东西出来,除了装有攻城锤的冲车外,基本上就是云梯、云梯、外加上一堆云梯就够了,反正蚁附攻城的也是被俘清军的那些绿营兵,这些人在金华为恶已久,就算能够活过清算的也是要被弄去劳动改造个几年的,还不如让他们承担一部分伤亡来得划算。 有道是“外无必救之兵,则内无必守之城”。 清军乃是野战被明军击溃才退而守城的,在整个金华府已经没有足够与明军抗衡的援军存在了,守军的守城意志也未必会好到哪去。 就算清军在主将的振奋下士气有所恢复,能够勉力击退这些只靠着简易器械蚁附攻城的清军降卒,陈文的手里也还有一招杀手锏,只是不到万不得已最好还是等实力强盛一些起来后再拿出来为妙。 到了中午,用过了午饭,陈文便如约送走了那些还乡团——赶着还返家乡的团练兵。紧接着,回到大营后,他便把那些在营中空地里喝了一晚上西北风的清军降卒拉出来训斥了一番,而后便慷慨的给这些绿营兵提了两个选项供他们选择: 第一,饿着肚子被明军拉到城下祭旗;第二,用过一顿饱饭后,穿上明军的军服蚁附攻城,无论生死,此次攻击明军的事情就可以既往不咎。 在发现没有第三个可供选择的选项后,清军降卒们异口同声的表示了他们对于第二个选项的竭力拥护。 从昨天中午的那顿饭后,经过了一场激烈的战斗和赛跑后,在空地里喝着西北风,闻着明军犒赏全军的肉食所飘来的香味,心中满是即将被明军杀死的惶恐,一直饿到现在,只有傻子才会在有饱饭吃,又可以脱罪的情况下选择当个饿死鬼! 安排清军割掉头顶的金钱鼠尾,换上军服,便让顺从者前去吃饭,而那些对脑袋顶上的耗子尾巴还表现出一丝眷恋和犹豫的则直接斩首示众。待吃过这一顿饱饭,清军降卒从营门外挂着的那一排留恋金钱鼠尾的清军尸首旁经过,便在明军的押送下开始去完成他们的义务。 东阳县的东城门下,陈文指挥着明军在城头火炮的射击范围外列阵,而那些清军降卒则在穿好明军军服后分为两部分,一部分分配了一些缴获的刀盾、长枪之类的兵器,等待着陈文的命令蚁附攻城,另一部分则同样在等待命令,而他们的任务则是填护城河。 在古代战争中,以降卒蚁附攻城乃是比较常见的现象,这样做既可以降低己方士卒的伤亡,又可以消耗掉潜在的反抗力量,如此以敌军去攻击敌军的做法对于攻城的一方可谓是惠而不费。 而这些降卒攻城,城头上那些曾经的友军或是同袍也绝不会手下留情,人心隔肚皮,谁知道你持着兵刃上城是反正还是夺城,而且还有一点,城头的守军在混乱的城池防御战中也很难分清楚哪个是曾经的友军,哪个是真正的敌军,所以自然是宁可错杀,绝不能放过。 相应的,这些降卒也绝少有试图借着登城的机会向守军反正的,因为在面对守军的不留情面,他们就需要进行自保,而自保就意味着杀伤,双方便是势不两立的敌人。尤其是此番被俘的清军,他们已经被陈文勒令割掉了头上的金钱鼠尾,在满清“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的野蛮暴政面前,暂时也只有站在明军的一边了。 按照惯例,陈文还是叫一个军官上前喊话,内容也无非是金华府清军主力已经被击溃,明军实力强大,负隅顽抗的全部处死,投降王师的还可以免罪云云。当然,在这其中陈文又加入了一些“汉人不打汉人,不要给鞑子当奴才”之类的煽动性话语。 只不过,守城清军似乎依旧没有拿这些当回事,城头上虽说不像上次在天台县那般射下一轮箭雨,但是对于明军劝降的宣传所表现出的无动于衷,还是让陈文感到有些不耐烦了。 兵进金华府在去年的时候其实只是那个“浙江抗清锁链”计划的一部分,可是现下四明山明军尽没,舟山正在直面清军主力而他却无能为力,天台山明军的战斗力又比较弱小,他当时的计划已经不存在什么可行性了。 既然如此,那么就只有占据一块可以迅速发展起来的根据地,然后尽快打出去,靠着滚雪球的方式独自抗衡整个浙江清军的压力,在大陆上与满清刚正面,而此刻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眼见于此,陈文也不打算再浪费哪怕一分一秒,浙江清军的主力眼下还在舟山,但如果不能迅速增强实力的话,在必然会到来的围剿面前就很可能会无力面对了。 一声令下,清军降卒便将装满了沙土的布包顶在头上,飞一般的向护城河跑去。这样的工作一般都是由辅兵来做的,只是陈文此番本身就抱着消耗清军降卒的念头,自然是毫不犹豫的将所有危险性较大的工作全部交给清军降卒去做。 当清军降卒开始向护城河跑去之时,城头上的弓箭、弩机等物也开始试图对其压制。而此刻的清军降卒,却显得经验老道非常,他们无一例外的把装着沙土的布包顶在头上,待抵达护城河边的同时一把将其甩进河里,转身就跑,没有丝毫的犹豫。 “尹钺。” “末将在。” “待攻城战结束后,叫几个降兵中的军官和士兵过来,让他们谈谈攻城时需要注意的东西,这是我部日后需要进行相关训练的。” “末将遵命。” 此前与俞国望围攻天台县时,陈文也曾经向俞国望请教了一些攻城的技巧,可是俞国望自身的水平本就有限,陈文也不打算在那里耗费太多时间,也就不了了之了。眼下既然这些清军降卒既然也有些经验,那么从他们身上学过来对付其他清军也算是替他们积德了。 策马于大旗之下,在感叹于自己做人厚道之余,陈文继续目视着攻城降卒和守城清军的动向,第一轮的运送沙包工作几近完成,清军降卒在脚力上有快有慢,也渐渐的拉开了些差距。 第一波次的扔沙包大队开始向回跑的同时,第二波次的扔沙包大队也顶起了民夫的装填好的沙包向护城河冲去。待扔沙包的清军赶回,每一个将沙包丢尽护城河的清军降卒在回来后都会领到一张白色的纸条,作为计件工资的凭据,而陈文也会根据白条的数量来决定他们之中各人在此后的待遇。 守城清军依旧在以着弓箭和弩机向这些清军降卒射击,而明军的鸟铳手也分出一部分开始向城头的清军还击,以保证扔沙包大队的进度。 扔沙包的清军降卒不断的往返于护城河和阵后装填沙包的民夫之间,每一次投掷沙包都会有一些清军降卒倒在路上。陈文仔细观察了一段时间,发现向护城河时跑去时有沙包顶在头顶,这些降卒的伤亡要远少于丢掉沙包之后,而明军开始压制城头清军之后也比之前的伤亡要低上一些。 就这样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东阳县东城门外的护城河总算是填平了一段,陈文也不打算继续去等扩大面积了,立刻派出了另一部分清军分批次带着云梯蚁附攻城。 最后一批投掷沙袋的清军降卒赶回来后,一个个无不坐倒、或是躺倒在地。而陈文则让民夫给他们一人分配了一个杂粮饼子和一瓢水,权当是填平护城河工作的奖金。眼见着这一切,无论是那些接受食水而跪地致谢的清军降卒,还是等待着命令蚁附攻城的清军降卒,无不松了一口气。在他们看来,既然陈文舍得给食水,那就说明这个明军主帅应该会信守诺言。 得到了这一结论后,清军降卒也开始更加卖力的参与攻城作战,而那些休息过后的清军降卒也纷纷表示愿意戴罪立功,请求陈文给予他们更多的工作。 此间,携带着刀盾、长枪进行攻城的清军已经扛着云梯向城墙跑去。守城清军见攻城战已经进入了肉搏战争夺城墙阶段,以着远程兵器压制的力度也陡然增强,就连始终没有开火的那几门火炮也纷纷发出了怒吼。 东阳县城城下,喊杀声震天。扛着云梯的清军降卒互相分散开来,呐喊着向城墙跑去。在守城清军的箭矢、火炮的射击下,不断有清军降卒被命中,而更多的清军降卒则是继续向前跑去。 随着第一架云梯被立在了城墙边,清军的弓箭和弩机也开始把注意力转移到这些更有威胁的目标之上。眼见于此,陈文只是摆了摆手,各由一个鸳鸯阵杀手队护送的冲车也开始向城门推去。 此间攻城战已经进入白热化,攻城的清军降卒尽皆举着盾牌的向云梯顶端的城墙处攀爬,而守城的清军在无法完成正面杀伤的同时也开始从侧面射击,并投掷灰瓶、滚木、礌石等守城器具。 顾此失彼之下,很多已经接近城墙顶端的清军降卒不断的从云梯上滚落,或是独自一人掉落,或是连带着跟在下面的清军一起从云梯上摔下来。 只不过,身后不远就是那些凶悍得如怪胎般的明军步兵和部分游骑,眼下已是无路可退的境地,清军降卒也只得继续攀爬云梯,试图在先登之后占据一块城墙好引更多的清军降卒登城,逐渐凭籍着数量的优势压倒守城清军。 与此同时,随冲车前进夺取城门的明军也在损失了两辆冲车后纷纷抵达了城门,或是其左近城墙的位置。 明军的冲车乃是一个长方形的原木制造的架子,下面有四个轮子,上面则是铺了一层木板。木板之上为了防重物和火攻,则是铺了一层厚厚的泥土,以及更上面的浸水棉被或是浸水的生牛皮。而整个冲车最关键的部位,便是架子上吊着的攻城锤了。 明军抵达城下,便用携带的石块将冲车的轮子卡在地上,随即便将攻城锤上的绳子向后拉,待绳子将攻城锤带到几近接近横梁时,便喊着号子松手放下,由此借着攻城锤在冲车中摆动的力量,依靠动能破坏城门或是城门后的门闩。 明军已经开始用冲车攻击城门,而城门内的清军则用木料、石块以及守城民夫的力量死死抵住。他们很清楚,如果被明军攻破城门,那么城墙上守御也就没有了任何意义,自城门冲入城的明军也可以在城中列阵前进,彻底击碎清军的防御。 可是,先前被陈文俘获的清军数量颇多,如果只是和逃回城的清军总数相比也只是五五开而已,可若是仅仅和清军用来守城的步兵相比,那么数量则高达两倍之多。而且,在这些清军降卒的背后,更有着同样数量不菲的明军协助。 见城门的压力剧增,城头的守城军官立刻调集清军和民夫攻击城门方向的明军。可就在这时,第一个清军降卒也登上了城墙。 陈文远远的看着那个先登的清军降卒很快就被守城清军杀死,可是在这期间,借着守城清军解决这个更大的威胁的同时,更多的清军降卒借着云梯登上了城墙。 城墙即将易手,陈文一声令下,将旗随之前倾,等待已久的明军将士在战鼓敲响的刹那齐声高呼了一个“虎”字,便向着东阳县城城墙的方向列阵前进…… 第三十七章 东阳县(下) 东城城墙的争夺战很快就结束了,城下明军发起总攻之时,本就只是凭借着城墙的险要方能坚守的守城清军登时为此前的恐惧压垮,开始节节后退。而当他们注意到作为主帅的马三省早已经不在城上之时,更是再无勇气,纷纷夺路而逃。 清军降卒很快就占据了城墙,并且打开了已经被攻城锤砸得已经接近碎裂的城门,将城外的明军引了进来。 明军入城后,按照此前的计划迅速占据了城墙,并开始集中兵力向城中的各个要地挺近,而作为攻城主力的清军降卒则在按照功劳分发了作为凭据的红色纸条后,被重新赶回了城外的营寨之中,继续被明军监管了起来。 只不过,即便陈文的部下们行动速度已经很快,还是有不少清军降卒设法在攻城战中脱离了明军的控制,消失得无影无踪。 清点过人数后,清军降卒的损失虽说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大,但也绝不在少数。只是这些损失之中,有多少是战死,有多少是趁乱逃亡的却在这一时之间却很难得到答案。训过一段话,陈文便保证会按照那些白色和红色的纸条数量来决定他们的在此后的待遇,便在让负责看管的军官分发些食水后离开了大营,和孙钰等老营官吏踏入了已经彻底被明军控制住的东阳县城。 东阳县城之中并没有爆发什么巷战,守城清军在城墙失守的同时也丧失了最后的斗志,不是跪地请降,就是夺路而逃,明军没有非什么气力就将城中最为关键的粮库、布库、银库等库房,就连预想着可能会爆发血战的东城军营和县衙也毫不费力的拿了下来,剩下的也只是排查的工作了。 入城后,陈文与孙钰等人分道扬镳,由这些老营官吏前往各个库房和县衙清点账册,而陈文则留在城内的那座清军军营,开始布置防务。 军营位于城东,但是距离城墙尚有一段距离,陈文抵达时,负责进攻军营的带队军官和张俊等一行人已经在营门口等候。只是一眼看去,总觉得那个带队军官的眉眼之间透露着一丝无奈。 进入军营后,陈文便占据了位于军营正中的大帐,而受伤的兵士也被安排入住清理出的伤病所,交由军医队的人治疗看护。 城外战斗的细节陈文大抵已经知晓,可是这军营没有爆发预料之中的战斗,还是让他感到一些诧异,只不过这诧异也仅仅持续了到了似猴儿献宝的张俊等人将实情吐露为止。 原来清军在野战中被明军击溃退而守城后,张俊等人便困在了城中,只是他们并有单纯等待明军进城,而是在伺机行动。在发现无法完成夺取城墙或是针对守城文官和武将的斩首行动后,便在杨开的建议下冒充钉马掌的师傅,进入军营搞破坏,而马厩之中的那些战马就是他们的战果。 战利品尚在清点,得知军营中截获了一批战马,陈文腾的站了起来,在张俊等人的带领下之辈着马厩而去。 拥有战马,就意味着可以练出骑兵,而骑兵在眼下这个时代,乃是战场上用以决定胜负的重要兵种。陈文此前几度面对清军,只有围攻天台县和伪装攻击东阳县驻军时在骑兵上没有吃亏,而其他的战斗中几乎每一次都被清军的骑兵优势逼迫得只能使用一些非常规的战术,比如陷马坑大阵和以身诱敌。 得知有一批战马入账,陈文立刻赶到了马厩,只是看到那些战马后,他还是不由得叹了口气。 “你们到底在马槽里放了几吨巴豆?” 虽然不知道陈文所说的吨到底是一种多大的计量单位,但是只听那份语气张俊等人就知道这个“吨”决计不是会是个小的计量单位,至少应该也不会比一百担少到哪去。 可问题是,他们真的没有放那么多! 钉马掌的时候,那两个伪装成学徒的从装着马蹄铁的那几个大袋子中掏出了事先准备好的巴豆,借着那小吏与盯着他们做工的清军闲聊的机会,他们以牵马为由接近马槽,投放巴豆,甚至靠着尿急的理由潜入到左近的草料场中。 这么偷偷摸摸的行事,投放的数量其实并不是很多,可是折腾了一整夜的时间,倒是把几乎所有食槽都投放了个遍,这才导致了清军骑兵在城破之际面对突如其来的特别行动队时,只得放弃那些一直在拉稀的战马,赶忙从军营中逃离。 这样一来,陈文却是靠着他们的行动得到了一部分战马,而数量则大概有一百余匹之多。 如此大补,着实把陈文高兴坏了,如果尽数训练出来,与此次带来的骑兵,以及留守在天台山临时老营的那部分骑兵队加在一起,他也终于可以打造出一支超过三百人的骑兵队,而这就意味着他总算可以在平原地形和清军单独一个镇的兵力进行正面交锋了。 表扬了一番谋划和参与此番行动的队员,在城墙左近清点缴获的军官和老营官吏也完成了工作,并将缴获全部送抵军营的仓库,暂时收藏起来,等待孙钰那边清点结束后再行汇总。 缴获清点完毕,防务的安排也完成了预定的计划。今天刚刚破城,且清军在金华府已经不存在足以前来夺城的军队,陈文便只是以城墙、县衙、军营为防御重心,并分出部分士卒看守仓库和其他要点,又在宣布宵禁的情况下安排了一些没有参战的队伍巡逻城中的主干道,总算是完成了布防。 按照先前计划好的,陈文会居住在军营,而由孙钰带着老营的官吏留守县衙等地,这样既可以在外人面前表现出这个时代更加为人熟识的文武之别,也比较符合眼下大兰山明军以巡抚王江和挂印将军陈文为首的双元制的格局。 只是结束了布防的工作,陈文还是要去县衙一趟,除了了解一下城中的仓储情况外,也需要对最近数日和未来需要应对的局面进行一些商讨。 抵达县衙后,孙钰还在和那些官吏忙碌,比起陈文那有限的缴获,县衙中的田土税赋账册、各个仓库的核对都要花费很长的时间,眼下虽然老营的官吏明显比陈文手里负责的军官要多上很多,但是数量的差距还是让他们面临需要彻夜工作的窘境。 中国古代的地方衙门皆是前为衙门后为居所的格局,此番攻下县衙时,知县和他的妻妾尽皆在居所上吊自杀。反倒是知府企图翻墙逃跑时被赶到的明军抓获,现下和其他官吏全部被送进了大牢之中,等待接受调查。只有清军主帅马三省不知所踪,只希望排查的时候能够把他网出来。 孙钰和那些老营官吏在衙门中忙碌,直到陈文到来后才进入了一间厢房进行商谈。军营、县衙和库房尽皆保持完好,城内的民居也没有受到什么破坏,只有东城墙和那面城门需要进行些修补,这些事情孙钰自会安排。 军营之事有赖于特别行动队的成员,而县衙和库房则是张俊他们临时发展的“特工人员”——那个引他们进入军营的小吏,是他设法说服了已经接到知县命令在城破之时烧毁仓储的同僚,才得以保存下来。 陈文招那小吏过来,安抚了几句,并宣布他将作为此战有功人员进行赏赐后便交到了孙钰的旗下。而孙钰也并没有作丝毫犹豫,直接任命其为本县的主簿,以为千金马骨之效。 从东阳县城中级别最低的小吏,到正九品的县主簿,那小吏在被胁迫的情况下帮助明军做了一些事情,而得到的回报却是他在满清的旗下做一辈子也不可能达到的丰厚,那小吏在愣了片刻后立马拜倒在地,表示誓死效忠大明,一定会协助好尚未上任的知县大老爷,为明军出力。 挥退了千恩万谢的马骨,第一份核实的账册也已经送到,见物资还算丰厚,陈文和孙钰的情绪也开始变得轻松愉悦起来。 “孙兄,上次去天台县,小弟麾下的将士抓获了天台县的知县;此次进攻东阳县,又生擒了金华知府;奈何金衢严分守道刚刚被革职不久,新官尚未上任,鞑子这分明是在打乱小弟的节奏嘛,真是恶毒啊。” 清初之时,或两府、或三府、或四府会设一分守道、一分巡道作为知府和巡抚之间的补充。期间偶有变更,不过此时的分守道大多挂布政使参议衔,分管钱粮;分巡道则挂布政使参议及按察使佥事衔,分管刑名。其中金衢严分守道驻金华府,管金华、衢州、严州三府;金衢分巡道驻衢州府,管金华、衢州两府。 陈文所说的金衢严分守道叫做王镛,乃是明末著名书法家,崇祯朝时的东阁大学士王铎的弟弟。王铎本人在清军入关时降清,被任命为礼部尚书、弘文院学士,加太子少保,后入贰臣传。而王铎的弟弟金衢严分守道王镛则是因为贪腐被革职下狱的,至于下一任的金衢严分守道则还未上任。 听到陈文的调侃,孙钰也难得凑了个趣儿,只听他说道:“旧官已除,新官尚未接任,此乃天意,那么就有劳陈大帅越一级把浙江巡抚萧启元那厮抓来好啦。” 萧启元? 陈文摇了摇头。“萧启元那厮在浙江巡抚任上已经太久了,万一我还没来得及动手他就跑了,那又如之奈何?” “那就越两级把浙闽总督陈锦抓回来,岂不妙哉。” “有道理,一步到位!” 二人相视一笑,轻松的气氛也推动了后面的商讨,直至入夜陈文才回到军营犒赏全军。 策马于县衙和军营之间的道路,陈文心头的大石也算是落了下来。东阳县城已经顺利拿下,派回去招引老营会合的信使也早已出发,只需要看看陈国宝能够堵住多少溃兵,这场以收复东阳县为目的的作战就算是彻底完结了。 “接下来,就是整个金华府!” 第三十八章 经验 回到军营,陈文照例向参战将士们敬酒。其实昨天已经组织过一次庆功的宴会,只是那时由于东阳县城未下,便只是犒赏了些肉食,酒则免了。而此刻既然已经拿下了城池,左近也再无可以与其一战的清军,那么适当的饮酒也无可厚非。 挨个队敬过,陈文也有些醺醺然了,回到主座上用了些饭食他便起身返回居住的房间。 月明则星稀,空腹饮了不少酒的陈文在亲兵的扈从下走在营中的土路上,心中不由得感叹。庆功宴上敬酒,乃是陈文自当初在大兰山上与中营比试得胜后的那次庆功宴起持续至今的惯例,可是回想起那次庆功宴,却颇有种物是人非之叹。 此刻已是永历五年的八月二十九了,距离那次庆功宴已经过去了一年有余的时间。当时作为对手的那位中营守备早已殉国,就连在点兵台上观礼的众人也所剩无几。 四明湖畔一战,黄中道力战殉国,沈调伦等人不知所踪,而王翊则力尽被俘,即便到现在也没有传来他殉国的消息,可陈文却知道,王翊是绝对不会投降的,那么他势必将如历史上那般拥抱命运的来临。 那一战之后,冯京第如历史上那般被王升献给了清军,不屈而死;褚素先由于劫银潜逃被斩首示众,他的族兄褚九如则在此后出家为道;就连幸存下来的毛明山也脱离了大兰山明军序列,自此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不过,逝者长已矣,生者如斯夫。经过了这段时间的努力,从四明山撤离后,这支明军硕果仅存的残部也终于在大兰山为清军攻陷几近一年之后,重新获得了一块根据地。 终于,迎来了新生。 营中的庆功宴还在进行,陈文喝了些茶水权作醒酒之用,便开始思量着接下来的行动当如何进行。 按照从天台山出发前与王江的约定,陈文会在占领东阳县城后派出信使,而老营也会在收到消息后,由负责留守老营的加衔总兵吴登科率领,向东阳县赶来,而他们所走的道路便是由留守的另一个副将李瑞鑫带着那一部分骑兵队探明的,更加适合大规模迁移的道路。 只不过,早在昨天,陈文在击溃清军主力后,自觉着高估了金华府清军的能力后就已经派出了信使。而那些自李宅镇出发的信使则会沿着大道一路策马而行,直奔着天台山上的临时老营而去。 而现在,对于陈文来说,剩下的就是在王江抵达之前如何占据更大的地盘,再凭借着其出色的行政能力和陈文在军事上领先于世的知识和理念将雪球滚起来的事情了。 当然,再先进的理念如果不能与当前时代的传统和技术相匹配的话,那也只是一堆妄想罢了。于是乎,陈文便连夜把此前吩咐尹钺挑选出的几个清军降卒的军官和士兵传唤过来,吸收一波腐朽、落后的冷兵器军队攻守城战的经验。 那几个清军降卒中的军官和士兵被引到陈文的居所之时,陈文已经将他此前在攻城时个人总结的经验记录在了稿纸上。这是他的习惯,将所有经验记录下来,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然后推广训练,从而提高军队的整体战斗力。 见了那几个清军,陈文也懒得与其寒暄些什么,只道是考较下他们对于攻城和守城战的知识。 只不过,此前的那一战南塘营着实把他们打怕了,眼下陈文问他们关于攻城和守城的相关知识和经验,这些人以为陈文在试探他们的能力,然后将存在威胁的清理掉。在连道“不敢”无果的情况下,也同样不敢敞开了说。 只是陈文虽说喝了些酒,脑子却还很是清醒,听着听着就发现了其中的猫腻。眼见于此,陈文在表明了其想要听到的是这些清军的全部经验的态度,同时又拿出了一打纸条,红的白的皆有,以为对此的奖励。 陈文在攻城战开始前就曾经承诺过,会根据纸条来决定这些清军此后的待遇,一张红色的等于三张白色的面值,而手中纸条越多的清军就表明其为明军做了更多的事情,待遇自然也会更好。 这样浅显的道理,清军降卒在接受上自然也是没费什么力气,所以当发现陈文对于那些愿意卖力气做事的降卒并不是很吝惜食水之类的东西时,这些货币的信用也就轻而易举的建立了起来。 见陈文拿出了纸条,这几个清军也不再犹豫,连忙把所有知道的东西都倒了出来,唯恐日后因为此刻少说了个一两条而被明军处死。 可是几个人一起说陈文还是招架不过来,就只能让他们一人一条的轮着说,每说完一条值得采纳的便可以当场拿到一张纸条,没有意义或是与前面重复的就什么也没有。如此一来,机会人人皆有,而且唯恐他人提前说出以赢得更多的纸条,这些降卒也会尽可能的将心中所想尽数说出,就好比囚徒困境一般。 可真正讲起来的话,还是那两个军官要占一些便宜…… “陈大帅,据罪人所知,攻城的手段很多,如王师此番的蚁附攻城乃是正途,也可以挖掘地道入城,还可以烧塔城墙,更可以派内应抢城门,甚至可以用大炮轰开城门,罪人一时就想到这些,其实还有一些。” “那守军就没有应对的手段吗?” “当然有,蚁附攻城那个应对手段很多,挖地道也可以将水缸倒扣于城墙左近,用听力过人之辈或是哑巴监听,一旦发现挖掘地道的位置就在城内挖掘壕沟,或是用烟或是用水杀死挖掘的敌军,再行堵死。就算城门开了,也可以用塞门刀车来将其堵住。” “哦。” 这个降卒军官讲述的内容很丰富,也很详尽,陈文在提笔记下后,便发给他一张红纸条和一张白纸条,转而看向下一个降卒军官。 “禀告陈大帅,罪人觉得王师此番攻城讲究兵贵神速是没错的,可日后若是围攻坚城,还是要多加准备些攻城的器械。” “你觉得什么器械效果比较好。” 那军官此时其实也没有尽数想好,只是看着旁边虎视眈眈的几个同袍,还是先把想到的说了出来。 “王师此番用云梯和冲车乃是正途,其实也可以用巢车上载鸟铳手和弓弩手压制城头的鞑子,当然也可以用投石器。” 巢车陈文能够理解,除了压制守城部队的作用外,还可以观察敌情,只不过…… “为什么要用投石器?” 那军官拱手一礼,紧接着将包袱抖了出来。“是为了应对城内守军使用阴门阵的。” 所谓阴门阵,就是让女子赤身**站在阵前或是城头之上,用来干扰对方的火器发射或是以女性象征的阴来使对方的火器失灵。 这种战术听着可笑,尤其是以阴的能量压制火药燃烧的理念充满了封建迷信思想。只是在历史上,干扰火器发射的事情倒是还真的成功过,甚至在对越自卫反击战中,越南就曾经使用女兵赤身**上阵,也属于阴门阵在现代战争中的延伸。 当然,这个阵法虽然玄奇,却也并非没有克制的办法。 “那是不是可以用撒狗血或是烧羊角的办法来克制阴门阵,亦或者摆出阳门阵,来让火器恢复使用?” 闻听到陈文说法,那几个清军立刻肃然起敬,眼前的这个明军大帅果然是深通兵法,怪不得能够轻松的击溃他们。 “陈大帅英明,若是鞑子使用阴门阵,王师大可以用阳门阵来与其对抗。为保万全,罪人以为还是请些和尚在阵前做法破阵为好,狗血也最好是用黑狗的,如此才能保证阳气的旺盛。” 见那降卒军官似乎还要继续说下去,陈文摆了摆手表示这种阵法他很清楚,无需多说了,便抽出一张红色的纸条交给那军官,毕竟这厮此前提过的巢车还是比较靠谱的。至于纠正这种错误观念,还是算了吧,他陈文有必要给这些清军降卒进行科普吗? 相比之下,同来的几个降卒士兵对于攻城和守城的知识就显得远不及军官丰富了,但是他们身处于攻城和守城战的最前沿,经验还是有很多可以将的,比如…… “陈大帅,罪人觉得,这个攻城的时候滚木礌石什么的都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乃是金汁,那东西只要粘上一点都很可能没了性命,着实厉害。” 这里的金汁并非是那种清热解毒的中药,而是用煮沸的粪便尿液去浇攻城的敌军,除了可以烫伤敌军外,还可以通过感染伤口致使受伤人员丧命。这种守城兵器虽说听着恶心,却是相当的实用。 就这样,陈文折腾了大半个晚上,总算是把这些清军榨了个干净,心满意足的陈文在收拾笔记之余,也让押解他们而来的军官重新将这些同样心满意足的清军降卒看押起来。 ……………… 第二天清晨,在躲藏隐蔽处一夜后,发现明军并没有尾随而来,马三省带着亲兵开始策马而行,直奔着义乌而去。只要抵达义乌,他就可以从那里顺利的回到府城,组织防御以等待马进宝回师。 策马于道路之上,马三省的脑海中却还是这几日所发生的事情。 此番交战的这支明军实在狡诈的无法想象,先是以伪装成山贼的办法潜越至东阳县,引出守军后将其击溃;此后却并不着急夺城,而是等他率领主力抵达后临阵换装露出本相;再靠着清军唯恐中计的惶恐和那个什么鸳鸯阵将其击溃;等到了最后,竟然驱赶清军降卒攻城,还派了一队细作进城搞破坏,导致他的骑兵大多没有逃出县城…… 这个明军武将的难缠程度确实是他从军这么多年来仅见的,所以就更要赶紧返回府城,赶在其席卷整个金华府乃至浙西之前将其限制住,为马进宝的回援部队争取时间。 想到这里,马三省狠狠的抽了胯下的爱马一鞭,似是发泄心中的怨气,亦或是驱赶脑海中的惶恐,而更多的还是加快前进的速度,也好尽快返回金华府城。 可是就在这时,目光冲破了清晨的薄雾,一个身披铠甲,手持着马槊的武将傲然立于当道。 见马三省带着亲兵策马而来,只听得那武将厉声喝道:“马参将,某乃征虏将军麾下先锋陈国宝,奉我家大帅之命,已在此地等侯多时了!” 第三十九章 同力(一) 永历五年九月初一,当陈国宝率队截杀自东阳县奔逃的溃军之时,经过了这一整夜的忙碌,城内的各个仓库也完成了基本的核对。 账册陈文已经懒得去翻了,这种事情还是应该交给更加专业的人士去做。可是从更加专业的孙钰口中,这些仓库有着极其普遍性的库存与账册不符的情况,而且缺失的数量还很是不少,乃至已经占据了库存总量中一个不小的比例了。 虽说陈文并不是很清楚这里面有多少是城破之际被司库的官吏和库丁趁乱偷走的,但是被已经上吊自杀的知县大老爷以及东阳县的各级官吏贪墨的比例定然绝不在少数。 调查的事情陈文毫不犹豫的交给了孙钰,这本就是文官的职权之一,而具体的处置方案更是要等王江抵达后再作商议。至于陈文,眼下最重要的事情还是整顿兵马继续收复失地。当然,在此之前,却还有更为重要的事情需要他去做。 南塘营先遣部队自昨日下午攻陷东阳县城,为东阳县士绅百姓所忧惧的扰民、亦或是屠城之事并未发生。一夜的时间,在宣布宵禁的情况下,明军驻守布防的各个要点,并安排军队在主干道上巡逻,以防扰民之事发生,到也看在了东阳县的士绅百姓眼中。 到了今天早晨,安民的布告已张贴于县城人流较大的县衙、市集、城门、以及城隍庙之类的地点。就连另外一份《告金华士绅百姓书》也由孙钰代笔草拟完毕,与安民的告示一同张贴,并派人向东阳县城临近的各村镇投放。 安民告示一出,东阳县的士绅百姓一夜难眠的紧张情绪顿时为之一松。在这个时代,只要安民告示一出,那么大肆屠戮的行动基本上就不会发生了,而明军自攻陷城池以来的表现,也赢得了当地百姓不小的好感。 告示张贴了一个多时辰后,县衙便迎来了一波又一波的求见者,而这些人中不仅仅是代表普通百姓的乡老,也有些世家子弟,就连东阳县内的六族也派人送上礼物,顺便打探下消息。 所谓六族,时人称其为:南岑吴、岘西杜、东眷韦、木香李、托塘张和双泉徐,乃是明清而至民国时期在东阳县城最具声望的六个大宗族。 这六族分布于县城之中,同时分衍于乡间的族人亦是不少,影响力遍布整个东阳县境内。明清之时,知县初到任,必拜访六族中的要人。民间一旦发生较大纠纷,也是先由六族处理,而走法律途径,实是所有协商都无法解决之后才会选择的办法。 只不过,此时来到县衙的,其实都是些旁支的子弟,明军虽说攻陷了东阳县城,但却是在已经残虐当地过甚的马进宝不在的情况下。对于这支此前只在传闻中听说过的明军,他们一时之间还不敢报太大的希望,所以此间的交往也不过是结个善缘罢了。 对于他们的心思,陈文和孙钰再清楚不过了。在接见过这六族的代表后,陈文便提出了要和金华知府孙钰同去一趟托塘张家的要求,而他提出的理由,却是这个家族所无法拒绝的。 托塘张氏,俗称“托塘张”。其始祖叫做张潮,乃是五代后唐河南开封祥符县炼金墩人,唐昭宗乾宁进士,当五季之乱出宰东阳。至后晋开运二年,石季龙攻东阳县,张潮率长子张天贤战于官清岭,父子同日殉难。次子张天宥匿城西莲塘内,啖莲实而托生,后因命村为“托塘”。 托塘张在明朝出过很多闻名当地的官员,其中最有名,也是官职做的最高的便是鲁监国册封的太子太傅、兵部尚书、督师大学士张国维。而陈文的理由,便是拜祭这位抗清殉国的鲁监国朝旧臣。 安民的布告以及前来拜访的言谈中,所有人都知道了陈文其实是鲁监国任命的曾经的那位经略直浙军务,兵部左侍郎兼左副督御史王翊的部将,其此次亦是奉了现任浙江巡抚王江的军令西进收复金华府的明军主帅。而与陈文同行的孙钰,即是王江任命的金华知府,其人还是金华府本地人士,曾经在府城中小有名气的才子。 这样的身份组合,以及此行祭拜鲁监国朝旧臣的要求,张家的来人实在无法婉拒,可若是硬来,又不符合他们此行的目的。眼见着陈文和孙钰决定一个时辰后便出发,他们也只得派人通知本家的族长和族老提前进行准备。 托塘张氏在东阳县城聚居于城西北的托塘,在后世根据旧城墙分为里托和外托,而他此行的目的地,便是位于后世里托的张国维故居——“九如堂” “九如堂”取意于《诗经·小雅·天保》“如山如阜,如风如陵,如川之方至,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如松柏之茂”中的“九如”。乃是张国维担任左佥都御史期间在老家为其母八十诞辰祝寿而修造的房子,又叫“大司马第”。而这九如堂的匾额,则是张国维同年的状元,崇祯朝的东阁大学士文震孟所题。 陈文和孙钰抵达时,张家的族长和族老已经在门口等候已久了。眼见于此,陈文和孙钰也表现出了一番亲民的态度,赞赏了一番张家的家风,才进入张国维的故居。 行走于张国维的故居之中,陈文回忆着早年旅游时曾经去过的张国维故居,总有着一种在陌生之中隐约感到了些熟悉的感觉,直到进入后厅的时候,他才彻底从这种感觉中走出来,因为那里少了一副被奴酋弘历称之为如养一狗的那位纪昀纪晓岚所题的对子。 嗯,纪先生,您大概没有什么机会了。 很快,陈文和孙钰便抵达了张国维殉国的方塘,盛放贡品的神台以及张国维牌位已经摆好,在从人献上祭品后,由品级更高的陈文当先祭拜,随后诵念祭文。 “维大明监国鲁六年九月乙亥,大兰总兵官陈文率王师复东阳县,谨以牲醴之仪,祭我大学士张公于殉国之所:” “呜呼!公志趣高洁、大度渊涵,昔年未而立,登朝及第。初牧番禺,兴学课农,教化百里;继抚十府,筑繁太二城,浚江东之渠,使积年淤洚之患,不复害农。” “公为国事,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未及不惑,须发尽白。水工方毕,复著《吴中水利全书》以遗后世。左太史所云言、德、功三者,公实并立,可谓不朽矣。” “若诸臣皆如公,何有甲申之事耶?惜哉!” “……然天不遂愿。甲申国变,凶虏破关,窃据神京,播毒天下。而南都诸公,不言战守,独好清谈。俟胡骑一至,文武或相率乞降,或惜名自戕,于国何用哉!” “于是安宗蒙尘北狩,潞王未祚即降,赤县倾颓,社稷几丧。当此板荡之时,公击楫中流,拥高皇苗裔起义浙东,乃令天下知神器有主,皇明继绝……” “不幸监国元年六月,江上师溃。公虽死战,寡难敌众。公退至此,不意虏马追至,恐贼迁怒生民,自投池中乃卒。此仁此忠,足鉴日月。然社稷失公,是失葺天石也!痛哉!” “今吾奉监国令,克复东阳。唯乞公庇佑王师,俟功成之日,定以虏酋之首祭公,伏惟尚飨!” 一纸祭文诵读完毕,陪同祭拜的张家人群中已有呜咽之声。张国维在明末那个嘴炮遍地走的年代,着实称得上是一位难得的能臣。其余不谈,只说在水利上的建树便可遗泽后世,当地百姓及后世子孙也承惠其辛劳,得以在满清长达两百余年的暴政中养活更多的华夏生民。 只是这样的一位能臣,却生在了明王朝积重难返,新兴的汉人王朝无力接掌神器,以致这天下为鞑虏所窃取的时代。可也就是如此的一个时代,张国维选择了坚守夷夏之防,誓死抗击鞑虏,最后殉国于出生、成长的家中,可谓英雄也。 陈文在完成了祭礼后,便婉拒了张家的设宴款待,带着跟从来的部将、军士返回了军营。而孙钰在离开张家后,则如约前往了聚居于以西街为中心岘西杜氏家族其中一房的宅院进行祭奠。因为他早年在朱大典幕中时,与同在幕中的一位叫作杜学伸的杜家子弟交好,而这位杜家子弟则与朱大典一同殉国于金华府城之中…… 陈文于攻陷城池的第二日便在张国维殉国处祭奠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东阳县城,甚至大有向更远的地方扩散的趋势。 这些年,东阳县途径过的军队很多,明军、清军、义军,比比皆是,可无论是满清的那些兽军,还是打着明军旗号,亦或是干脆连明军旗号都没有的义军,扰民都是在所难免的。 可是这支明军自入城以来,实则不过一日,但也正是这一日下来,明军于百姓秋毫无犯,即便实在要道巡逻也从未驱赶百姓,更不要说是扰民之事了。 东阳县的士绅百姓谁也不傻,是不是刻意为之的并不难看出,可是他们看到的这支明军却是一支从骨子里就认定军队应该保境安民的王师。甚至更传出了这支军队的主帅乃是蓬莱戚家的女婿重建的戚家军的传闻,这也更为加深了当地士绅百姓对于明军的偏向。 而这一篇由孙钰代笔的祭文,也以着极快的速度引起了东阳县士绅百姓的共鸣,这使得他们进一步认定了这支明军与满清的八旗、绿营,以及同样劫掠百姓的其他明军和义军的截然不同之处,乃是一支真真正正的王师。 而这,也正是他们渴望已久的! 祭奠张国维的第二天,托塘张氏和岘西杜氏的族长便分别带着族中的长老赶到县衙求见陈文和孙钰,保证会竭尽全力支持王师光复金华的作战。而当这两个家族选择倒向明军后,另外四家也迅速的完成了串联,在当天下午同样赶到了县衙,向陈文和孙钰力保其会在他们能够触及到的各个村镇大力宣传明军的存在,以争取更多的支持。 与此同时,东阳县六族的态度同样影响到了其他正在观望之中的世家大族。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几乎每天陈文和孙钰都要接见大族和百姓的代表,而当地的百姓也开始踊跃参军。 明军的力量几乎每一天都在增强,可也就在这时,陈文却收到了一封书信,让他有些始料未及。 PS:感谢于世忠于兄牺牲休息时间帮助笔者为祭文打磨润色,特此鸣谢。 PS:同时也感谢各位始终在支持和谅解笔者的书友们,本来说好过年会还欠账的,结果这个年过得实在无语,每天被烦心事包围,也只能勉力保持更新,万分抱歉。后面的日子里,笔者会尽力把欠账还上的。 第四十章 同力(二) 自八月二十九陈文所部收复东阳县城的攻城战开始前,那些主要来自于义乌的团练兵便踏上了返乡之路。 义乌县城与东阳县城并非很远,只要沿着东阳县城北的东阳江溯流而上,向西几十里便可以抵达。 只不过,在抵达县城以北的那个渡口后,由于船只不多,这一众团练兵的首领经过了一番商议,便决定按照村镇之别各派出一个人回去报信,而其他人则步行返乡。 之所以如此,并非只是清军惨败,而他们在其中出工不出力。更多的还是因为这一次击溃清军的乃是一支自台州而来的明军,而且其中还有不少金华本地子弟存在,而最重要的还是这支以戚帅成法练兵的明军乃是被传为蓬莱戚家女婿的陈文所重建的戚家军! 如此惊人的消息必须尽快向各家的族长以及各村镇的乡老报告,以便让这些更有权威和阅历的长辈能够赶在最好的时机出现前商议出对策,使得本族亲属能够尽可能的规避其中风险同时获取更大的利益。 怀揣着类似的想法,聚居于县城以西夏演的楼传宗和几个同样来自府城以西的团练兵代表在绕过了县城后才纷纷登岸,步行返回家乡。 到了九月初一的下午,陈文早已从九如堂回到军营之后,楼传宗才赶到了夏演楼家的祠堂。在拜祭过祖先后,便赶去向当代楼家的族长汇报此番前往东阳县的具体情况。 “传宗,你怎么把兵刃也带回来了,府城那边不是说了吗,民间不得私存兵器、铠甲,违者处斩的?” “回五叔祖的话,并非是侄孙孟浪,此刻府城大抵也没功夫再去管这等小事了。” “哦?” 楼家的族长听了这话倒是一奇,这件事情是此前三令五申过的,就连楼家这样早年出过不少武将的武人家族也被迫交出了一些兵刃应付差事,难道此番清军围剿几个山贼还能出什么变故不成? “五叔祖,您知道侄孙在东阳见到谁了吗?十六哥!” 楼传宗的回答着实把楼家的这位老族长听了个一惊,楼继业虽说是庶子,可却是自楼楠传下来的那一房中硕果仅存的子弟,而且在整个楼家也一向是最被寄予厚望的一个后生。可是自从清军南下,楼继业跟着原来驻扎金华府的那个上官出征后,就在没有消息传回来,整个族里都以为他死了,否则怎么可能这么多年连个口信都没有带回来一个呢。 “传宗,你没看错吧,继业怎么可能跑去当山贼啊?!” 这个问题把楼传宗听了个一愣,直到片刻之后他才反应过来,刚刚激动之下,还没有把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个明白,这要是他父亲在场,非得狠狠抽他一顿不可。 “不是山贼,五叔祖,不是山贼,是朝廷的王师,是戚爷爷的兵杀回来了!” “你说什么?!” 听了这话,楼家的老族长腾的一下站了起来,那身手一看年轻定然是个练家子。可是眼下毕竟年岁大了,站起来的动作过快,大脑供血便有些不足,以至于眼前一黑,差点儿昏了过去。 待楼家的老族长重新缓过神时,已经重新坐在了太师椅上,而他身边除了楼传宗外,更是挤满了他这一房的儿孙。 在将闲杂人等全部赶出去后,楼家的老族长立刻向楼传宗问道:“戚爷爷的兵?快说!把你此行所见所闻一字不落的说给吾。” 见老叔祖如此的迫不及待,楼传宗自然也能理解这份心情,戚继光在世的那些年,不只是楼家,所有戚家军的成员走在哪里都是光辉万丈,即便是本地的知府、知县那样的文官也少有刻意找他们麻烦的。 可是戚继光死后,戚家军的威势就一落千丈,楼楠被冤杀不说,到了万历朝在朝鲜打倭寇时,莫说是后续抵达的陈蚕等人,就是始终追随戚继光的浙军名将吴惟忠也只能在李如松、麻贵那些辽东、山陕边军武将麾下作战。 而到了戚继光的侄子戚金将军殉国后,被冠以戚家军之名的蓬莱戚家——金华府将校的军官团更是彻底老成凋零了,再也无法在大明的武将版图中占有应得的一席之地。 清军南下后,在金华府城制造了血腥的大屠杀,超过五万人遇难,在整个金华府的各地也是大肆屠戮百姓。否则尹灿、周钦贵等人在浙江起兵反清,缘何有如此多的金华百姓响应呢? 可是今天,那支以着重建戚家军为口号,以着戚继光兵书战阵为依托,以着戚家军护卫生民、扫平鞑虏的宗旨为军魂的南塘营却突然出现在了金华,几乎是轻而易举的就击溃了数倍于其的清军,而战斗过程甚至只能用碾压来形容。 若是再加上那支军队主帅的身份,那不是戚爷爷的兵重新杀回金华又是什么? 接下来,楼传宗便把这几日的所见所闻一一说与楼家的老族长听,就连他在营中听到的传闻也说了出来,尤其是南塘营在击溃清军时所使用的鸳鸯阵和陈文得知他们都是义乌人,而且其中还有些祖上曾经在戚继光麾下作战时的喜悦之情,进行了一番大书特书。 “只是五叔祖,这位陈大帅用的鸳鸯阵却是每一个步兵队由一个鸳鸯阵杀手队和一个火器队组成,火器队也没有火兵,和戚爷爷当年抗倭时还是有所不同啊。” “没什么不正常的,这是在南方抗倭时的鸳鸯阵杀手队武器配置搭配了略作修改的北方守边时的火器队,由此组成的步兵营。吾思之,这大概是这位陈大帅对于鸳鸯阵的特殊见解吧,否则戚爷爷当年也不会到了北方之后将在南方无往而不利的鸳鸯阵进行多次修改啊。” 一席话说完,楼家的老族长越想就越是觉得他摸到了陈文的一些对于鸳鸯阵的全新思路,心中的喜悦之情也是再难掩盖。 当年他的祖辈追随戚继光抗倭时,鸳鸯阵便是克敌制胜的法宝,后来戚家军失势后,鸳鸯阵也再没人拿出来用了,反而都去学李成梁那一套吃空饷养家丁的招数。 直到今天,终于还是有人把鸳鸯阵和戚继光的兵书战阵拿出来杀鞑子,那个戚家女婿的说法就算不是,应该也不会相差太远,这个明军主帅起码是一位和蓬莱戚家有关联的人物,否则一个寻常人怎么可能对戚家军的传统如此熟悉。 嗯,一定是这样的! 自觉着这个消息事关重大,楼家的老族长连忙派人把各房的主事之人全部请来。待全数到齐后,楼传宗再度将他看到的一切说给了这些楼家的长辈,比刚刚说给楼家的老族长时还要流畅。 听过了这个消息,楼家的各个长辈也都振奋不已,而这其中楼继业的父亲更是听得老泪纵横,因为他的儿子不仅还活在人世,更是如他父亲所说的那般会为楼家光宗耀祖。 见楼继业的父亲还在缅怀亡父,早已经耐不住的楼家的另一位长辈便向楼传宗问道:“传宗,继业侄儿在这位陈大帅军中担任何职?” “参将,都督府职侄儿没多问,但是此番陈大帅只是带了一小部分军队赶来,便将作为主力鸳鸯阵交给十六哥指挥,想来是受了重用的。” 那位楼家的长辈点了点头,紧接着又一个长辈向楼传宗发问:“除了继业,可还有其他当年在戚爷爷麾下为将的子弟在陈大帅军中?” 楼传宗想了想了,继而回答道:“这支王师之中颇有些义乌子弟,小侄只认识一个后宅叶家的,是一个千总。不过听陈大帅说起,吴家也有一个子弟在陈大帅麾下为将,眼下作为加衔总兵留守台州的老营,很快就会前来汇合。” 楼传宗所说的吴家便是吴坎头的那个吴家,浙军名将吴惟忠背后的家祖,而那个吴家的子弟便是早已被鲁监国任命为左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大兰山副将的吴登科。 听到这里,眼见着各房主事之人还要多问,楼家的老族长咳嗽了一声,便示意他们不必再问下去了,随即与众人吩咐任务,一时间竟颇有些祖上那些大帅的风范。 “老四,你闺女不是嫁到后宅镇上了吗,让你家传熙过去一趟,带个口信,问问叶家有什么想法。” “五叔,小侄明白了。” “老九,让你儿子现在就去吴家,就说吾有要事相商,请吴家的族长明日中午务必到老地方一晤。” 楼家与吴家相隔甚近,两家也比其他各家更为亲近,楼家的老族长早年和吴家的现任族长交好,即便是上了年纪每隔个一段时间也要聚在一起喝点小酒,关系自然非同寻常。 “是的,五伯。” “老十一,你做事最是稳妥,去府城瞅瞅,或许咱们楼家可以送陈大帅一份厚礼!” “五伯请放心,小侄定会把府城的情况打探清楚。” 第四十一章 同力(三) 几乎就是在楼家商讨着如何送陈文一份大礼的时候,金华府的府衙之中,代掌庶务的金华府推官李之芳也召集了府城的官员们商讨此间的对策。 李之芳,山东武定州人士,顺治四年进士,在陈文的那个时代,曾经在三藩之乱期间出任浙江总督,有效的抵抗住了耿精忠对浙江的攻伐,乃是此间尚被关在天台山老营的提标左营副将李荣在那时的老上司。 很久以前,武定州有个“李阁老”的历史传说,其原型便是此人。只是在那个传说中,李之芳却是吴三桂和陈圆圆的爱情结晶,被一个卖豆腐的李老汉收养才姓了李,后来不仅中了状元,还独自率领二十万大军对抗吴三桂,交战之时更是靠着陈圆圆留给他的一面吴三桂的帅旗引出了吴三桂的爱子情深,由此平了三藩之乱。 只不过,此间的李之芳却并不是在那个传说中在战后被康熙封为“平南王”的那个“李阁老”,而是前半生顺风顺水,等待着二十几年后在衢州抗衡耿精忠,而此刻却要面对一场在他的人生中本不该出现的一场大变局的金华府推官李之芳! 自八月二十八清军被明军击溃,进而兵临城下之后,本打算逃回府城备战的知府在马三省离开后还是被知县劝了下来。仔细想来,却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了,毕竟清军刚刚战败,知府便逃回府城,县城的人心必定丧乱,满清也绝不会饶恕这等行径,更会因此祸及家人。 所说眼下暂时不方便离开县城,知府还是向府城飞鸽传书,要求代掌庶务的推官李之芳根据他提供的情况向杭州求援。而李之芳在接到求援信后,也按照知府所写的内容转述一番后立即飞鸽向杭州发去。 只不过,李之芳前脚刚写完一封,后脚就传来了东阳县城被明军一股而破的消息。眼见于此,李之芳连忙派人拦下了鸽舍中已经准备放飞的信鸽,重新写了一份更加夸张的求援信。 陈文出兵时只带了不到七百人,而知县得到横店镇求援口信中也是几百人的规模。可是等他击溃了东阳县的守军后,东阳知县就把这个数字变成了三千多。再到李之芳此前收到的那份清军战败退守县城的求援信时,则变成了七千有余,多出了超过九倍的水分。 东阳县城被明军攻陷,那么按照这个时代军队的风格,扫地为兵几乎是必然的,那么一万人的规模应该总会有吧。 于是乎,李之芳毫不犹豫的在求援信上大笔一挥,“旬月间,十万人从贼”,而十万人从贼这样的规模,正符合“许都,尹灿之乱复现于今”的标准。 就这样,这封求援信自金华府城飞鸽传书至杭州,再从杭州换了一个航班后,转飞宁波定海,又坐了一次船才在九月初三的夜里送到了陈锦的手中。 可是李之芳很清楚,这个既不到“旬月”,也应该到不了“十万人从贼”规模的求援信,无非是为了让援军加快速度赶来,可是留守金华府的清军主力被明军击溃的现实却根本无法改变。东阳即下,义乌必不能幸免,而自义乌溯流而上,那便是金华府的府城! 坐在府衙的二堂,李之芳脸色阴沉的看着眼前正在争吵不休的同僚,自清军被临阵换装的明军击溃的消息传来,这些人就始终在争吵。 自顺治四年中进士,李之芳在官场上也已经拼杀数年了,虽说还称不上老油条,但是他却也知道,这些人表面上是为满清在金华府的统治而争吵,可是既称不上面红耳赤,又没有什么过激的言辞,就仿佛是为了争吵而争吵一般。 一群废物! 平日搜刮民财之时乃是能人所不能,有了事情就沉默的像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般,到了眼下大难临头的时候,便只会推卸责任。 先是东阳县守将,再就是留守清军的主帅马三省,等到了现在,远在台州的马进宝和台州文武也成了他们推卸责任的对象,谁让他们没把陈文看住了,让这个疯子跑到金华府来扰了他们的清梦。 李之芳深吸了一口气,借着呼出的动作让表情变得自然一些。虽然这群家伙就是一群废物,但若是离了他们,想要成事却也是千难万难。 “诸公稍安勿躁,可否听本官一言?” 听到李之芳说话,这群人立刻变得如老僧入定一般各归各位,只是将目光投向了李之芳这个此次商讨的召集人。 “诸公,眼下马参将和知府大人尚无音讯,而马总兵更是尚在参与围攻舟山,可是大兰贼陈文已经攻陷了东阳县城,府城危在旦夕。知府大人临行前嘱以本官代理庶务,眼下这份担子便由本官一身挑起,还望诸公能够尽力配合,以报大清天子知遇之恩。” 见有人出来顶雷,这些府城的官员先是一愣,随即便纷纷起身赞颂李之芳的忠诚和能力,一阵恭维说得肉麻至极,并且力保一定会遵从李推官的号令,唯恐李之芳会翻脸不认账。 只不过,在李之芳看来,此番的目的却已经达到了,他要的便是这些官员的支持! 见众人已经肯定了他的领导地位,李之芳便立刻分配任务,下令戒严,组织城内的民夫制造守城器具,研究赏赐;接着便传唤留守府城的那个军官开放武库,将火炮全部上墙;随后又派人去找从属于金衢严分守道的那个守备,他的手里有两百成建制的绿营兵,可以派上大用场。 城内的事情分配完毕,李之芳便把目光锁定到了府城之外的地区。 “其他各县的守军不要去管,让他们继续维护地方,把义乌的守军赶快调回府城,贼寇下一个目标肯定是那里,他们在贼寇的兵锋之下根本撑不过哪怕一个时辰。” 听到这话,周围的众人有些犹豫。“李推官,放弃县城可是大罪,这如何使得?” “现在整个金华府的关键便是府城,义乌那里根本守不住,没有必要浪费兵力。”见众人不再劝阻,李之芳继续说道:“等团练兵逃回来,让他们全部回乡,不必入城守御。” “这是为何?” 李之芳此前宁可放弃义乌也要把兵员收回,此刻却是要把本地的团练兵全部轰走,这一入一出,着实让眼前的一些人感到不解。 “李推官是怕这里有贼寇的细作?” “有这个原因,其实根本不用细作,本官以为,只要贼寇占据了,甚至只是扬言占据了他们的家乡,这些团练兵也会立刻不战而溃,甚至卖城以求保家。可若是他们回到家乡,贼寇只要敢为祸地方,这些人反倒会是朝廷的助力。” 李之芳说的乃是实情,这个时代的团练兵远不是清末的湘军、淮军之流的地方武装,其战斗力来源于对本乡本土的了解和护卫乡梓的本分,拉到外乡作战最多只能作为补充,可若是包围家乡就会让对手彻底陷入泥潭而不可自拔的境地。 接下来,李之芳便继续分配任务,总算是把满清在整个金华府城的力量全部调动了起来,以迎接陈文席卷整个金华府的势头。 ……………… 数个时辰后,早已是入夜时分,作为团练兵的一个代表,义乌佛堂镇青村的金福也赶回了位于塘山脚下的家中。 金福现下不过二十几岁,乃是他那一辈人中最小的一个,同辈的兄弟中还有一个叫做金光的,现在在尚可喜的幕中做事,只是早已不来往了。此番他带出去的金家子弟虽然不少都比他要大上一些,可是在辈分上却还是以他为尊,所以自然也是由他来领头做事。 回到家后,他在拜过祖先后,便赶到了他的祖父的房中。金福的祖父出生于隆庆年间,至今已经八十多岁了,据说年少时曾经亲眼见过戚继光,乃是本地少有的耄耋老人。 见到祖父后,金福便把这一路的所见所闻尽数说与他的祖父,尤其是在和明军交战是看到的一切更是详细的描述了一番。 “你确定是鸳鸯阵?” “回祖父的话,长牌一、藤牌一、狼筅二、长枪四、镗钯二、旗枪一、尖头扁担一,从小您就告诉过孩儿,戚少保在南方抗倭时的鸳鸯阵就是这样配置兵器的,孩儿怎敢看错。” 听到这话,金福的祖父靠向了太师椅的后背,潜藏在心中数十年的回忆开始涌入脑海,甚至有些更是溢出了眼眶。 年少时,他曾经见过戚继光,家中的长辈告诉他,那是一位顶天立地的英雄,为了赶走倭寇来到义乌组建了那支声名赫赫的戚家军。那时的他便梦想着有一天能够成为戚继光那样的英雄,即便不能如愿,也一定要在这样的英雄麾下为汉家天下而奋战。 可是没等他成年,戚继光就去世了,此后便再没有出现过同他脑海中相仿佛的那等英雄的身影。直到今天,这天下被鞑子所占据,中国也将再一次亡于鞑虏,而他却只能留此耄耋之躯,等待着有一天能够有一个英雄出现,扭转这一切,就像他儿时记忆中的戚继光和年少是听说书先生所讲述的岳武穆那般。 只是此时的金福并没有注意到这点,反而继续将话说了下去。“夏演楼家、倍磊陈家、还有枧畴杨家的人也都看见了,甚至孩儿还在营中听说这位明军大帅乃是戚家的半子。” 金福的话刚刚自口中吐出,戚家半子的这个词立刻将金福的祖父从回忆中拉了回来,就连分散开来的焦距也重新聚合到了一起,甚至愈加的尖锐了起来。接下来,老人便又问了金福几个问题,可是他却始终无法确定这位明军大帅的身份。 算了,既然能够把鸳鸯阵用到如此水平,想来不是和戚家有些关联,就是和当年修长城时留在北方的那些戚家军有关,而且他还姓陈…… “这等事,倍磊陈家的人应该很是积极吧?” 当年戚继光初到义乌招兵,便是在乡间颇有威望的倍磊陈氏家族的陈大成为其奔走,才鼓动了大批的义乌汉子加入戚继光的新军,无论是徘徊在老人心头的哪个可能,倍磊陈家都不可能对此坐视不理。 “正是,陈家的人约我等明日下午到倍磊商议此事,听他们的意思是打算大干一场,重拾戚家军的荣光!” “原来如此。” 第四十二章 同力(四) 第二天下午,义乌县佛堂镇西南倍磊村外的打谷场,倍磊陈氏家族中在本乡本土较有威望的一些子弟已经尽数到齐,等待商议的结果。 不仅如此,经过了一日的联络,同行而来的枧畴杨家、以及包括这佛堂镇周边的田心王家、东朱丁家、赤岸冯家在内的各家大族也都派来了族中的主事之人,就连龙陂张家也没有例外,此间就在村内的祠堂之中,准备凑在一起共襄盛举,而差的只是此前对此抱着极大兴致的青村金家却尚未有抵达。 按道理来说,青村是在倍磊与赤岸、东朱之间,完全没有理由在丁家和冯家抵达的同时,金家却没有派来人。可若是再往深处思考一番,此前乡间有传闻,说是金家的一个子弟在尚可喜那狗汉奸的幕中做事。若真是如此的话,金家的立场可能就会显得有些暧昧不明了。 不管怎么样,马进宝那狗东西这些年逼迫得也太过了,尤其是他们这些戚家军成员背后的家族,更是被变本加厉的找麻烦,对此各家早已深恶痛绝。此番既然来得是一支重建的戚家军,还是一支在临近几个府县颇有些威名的明军,那么大伙自当是抱着如当年追随戚少保那般出来大干一场的打算。 这一次,金家若是还顾着乡里乡亲的情分也就罢了,就算是丧心病狂到了向鞑子报信,也没什么用。就凭着自身难保的县城和府城,他们只要有这支明军撑腰,也断不会怕了那个姓马的畜生! 各家的代表还在村内商议,而随行而来的各家子弟则凑在打谷场里畅所欲言,尤其是陈家和杨家与各自回来报信之人较为亲近的子弟,身边更是围了一层又一层的年轻人,期盼着能够从他们口中得知一些那支刚刚攻陷了东阳县城的明军的细节。 就在这时,村内的方向,一个汉子大步流星的走来,待众人定睛一看,却正是守在祠堂门外的陈岚。 “陈七哥,各家的长辈可商议妥当了?”见陈岚行来,众人尽皆围上了前去,以打听下内里的结果。 可是此刻,只见陈岚却摇了摇头,继而问道:“没有,金家的人还没来吗?” 见众人大多摇头,更有些人口中带出了一些不忿的言辞,陈岚也只得叹了口气。他的聘妻便是金家的闺女,年少时他的父亲和准岳父的关系就极为要好,而他和聘妻之间也算是青梅竹马,此番若是因为这件大事闹翻了,只怕两家的面上都不会好看。 “七哥,要不要派人盯着点儿,金家若是去给鞑子报信了,对大伙终究不是什么好事。” “九哥说得有理,正该如此。” “陈兄弟说得有道理,总得知己知彼才是。” “……” 见众人纷纷表达出了赞同的意见,陈岚心中却颇有些焦急,不仅仅是因为两家的关系,这些各家的子弟都是些说话做事不过大脑的年轻人,热血之下如此一激,万一闹出些什么不好的事情可就会坏了大事的。 可是他尚未来得及作出反驳和解释,打谷场的另一侧,却传来了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 “有劳各位牵挂了,小老儿年岁大了,走得慢,此番来迟了还望各位好汉多担待。” 闻言,众人尽皆转过头去,可看到的却是金家的老族长,这佛堂镇左近有名的高龄老人,也正是金福的那位老祖父,以及一群义愤填膺的金家子弟。 见那位年岁超过他们数倍的长辈赶来,这些汉子登时羞臊的无地自容,只是金家的老族长也绝非是要和这些晚辈为难,他此来乃是有着大事要做,正要赶在那些各家的长辈商讨结束前把他计划好的一切进行说明。 “小七,各家的长辈还在村中吧?” 听到金家老族长的问话,陈岚立刻便是拱手一礼。“各家的长辈都在等您老呢。” “带路。” 见金家的老族长在两个金家子弟的搀扶下跟着从旁带路的陈岚入村,各家的子弟在沉默了片刻后,很快又想起了继续打探那支明军的事情,就连金家留在打谷场的几个子弟也被相熟之人拉着凑了进去,美滋滋的听着这些未有亲眼看见,只是道听途说来的见闻。 ……………… 李之芳在以着府衙的名义公布了戒严的命令后,金华府城便关闭了几乎全部的城门,只留下可西面的一座用来樵采和贩卖菜蔬的小贩入城之用,而其他人等没有李之芳的亲笔手令的话便无法进出城门。 只不过就在此前的几个时辰,原本住在府城之中的周家却已经赶在戒严令下达前悄然出城,只留下了几个继续在城内撑场面的族人,而家中的一些长辈、男丁、女眷、孩子以及部分仆人则乘车返回了位于乡下的老宅子。 有道是小乱进城,大乱下乡。动乱规模较小,城内有着城墙保护,而小乱也不至于闹到城内,所以入城便是最好的选择;可若是大乱之时,城池反而是动乱发展的最好目标,而乡下则因为有了府城、县城这样的嘲讽脸在,就要安全很多了。 周家的选择乃是很多生存在乱世之人的必然反应,可是此番明军击溃清军的速度实在太快,而传来消息到李之芳宣布戒严中间的时间也是极短,所以绝大多数在乡间有宅院的大户人家都未来得及出城就被关在了城内。 可也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周家却是早在东阳县守军被击溃的消息传来就开始在家族内部进行游说,直到得到了围剿清军战败退守县城的消息才决定出城,最终强强赶在了戒严令下达前完成了转移工作。 此间已是九月初三,周家与亲家的一众人等已经抵达了周家在乡下的宅院,随行的仆人和留守在此的老家人正赶着搬运家当,而周家的小妹和他的嫂子则在房中一边做着女红,一边有一搭无一搭的聊着天。 “多亏了小妹,若是听那几位叔叔的话,此刻怕是已经陷在了府城之中了。” 听到这话,周家的小女儿只是淡淡的一笑。她很清楚,这位新嫂子与其说是在感谢她此前的建言,还不如说是此番提前出城的行动让她在同行的娘家人面前赢得了不小的脸面。 “还是幸得兄长设法说服了大伯,否则那几位兄长又怎么会听妾身一介女流之辈的无知之言呢。” 周家小妹口中的兄长,便是她嫡亲的长兄,也正是这位新嫂子的夫君。只是听到了周家小妹对于她夫君的赞颂,这位刚刚为人妻不过半载就怀上了身孕的小妇人却不由得带上了一丝愁云。 周家本不是金华府的本地人士,而是在嘉靖年间由于躲避倭乱而自绍兴迁来的人家。这一家虽说迁来已近百年,却是人丁却始终不旺,尤其是本家的这两房之中更是只有几个儿女,远不及这个时代很多大户人家那般人丁兴旺。 此番,周家小妹的长兄为说服她的那位一向舍命不舍财的大伯,便自告奋勇的和家中的老管家留下来看守家业。 只是刚刚传来的消息,金华府那位官声还算不错的李推官在布告中声称明军在东阳县境内以衣冠与明军不同为名大肆屠戮、拷掠士绅百姓,犹如黄巢、李闯复生一般。听到这个消息,那小妇人险些吓得昏了过去。夫为妻纲,她本身是要和夫君一起留在城中的,若不是身怀六甲被夫君一力送了出来,她怎可能留夫君在城中而独自逃生呢。 “小妹。”即便房中只有她们二人,那小妇人还是不由得凑到了周家小妹的近前,低声说出了心中的隐忧。“你说李推官他们那么点儿人马,守得住这府城吗?” “大嫂,不管守不守得住,兄长是有功名在身的,明军进了城也不会为难他的。”说到这里,见自家的嫂子褪去了一丝忧心,周家小妹回望着府城的方向,心中却满是她此前向父兄提议出城避难时所始终忧虑不已的事情。 “无论是李之芳,还是马进宝,在如此强大的力量面前都不可能是对手,我所担心的乃是这支明军能不能击退随着马进宝而来的那些浙江清军的反扑,甚至是杭州驻防八旗的反扑……” “若是胜了,一切倒还好说;可若是这位明军的陈大帅不能够战而胜之的话,此番吃了如此大的亏,马进宝那厮定要变本加厉的敲骨吸髓,荼毒百姓。到那时,这个家所要付出的可能就不仅仅是田土财货那么简单了。” ……………… 永历五年九月初七,东阳县衙左前方的如泉馆中,东阳县各大族及百姓的代表汇聚一堂,正在向负责支持军务的征虏将军陈文和负责主持政务的金华知府孙钰汇报他们打探来的东阳县各地的情况。 其实根本无需他们汇报,这些日子以来,各地向县衙捐献了大量的物资,包括粮食、草料、布匹、银钱,甚至就连木料和石料都被送进了库房。 与此同时,南塘营在县城驻扎期间,也始终保持着它自成军以来的传统,于百姓秋毫不犯。只是即便如此,陈文还是派出了镇抚兵四下巡视,以防止在他注意不到的角落会出现可能的问题。 而如此严明的军纪,也着实让东阳县百姓打开了眼界。以至于这些日子下来,始终会有东阳县百姓赶到军营劳军,更有大批的百姓前来参军,要求加入这支军纪严明的明军,在陈文麾下作战,也好为王师光复金华府出一份力。 对于这样的参军热情,陈文自然也是万分的乐意的。在彻底按照《纪效新书》中的标准进行挑选了一番后,军营之中很快就多了两千余新兵,而这些新兵在进行了入营仪式那第一轮洗脑之后,便由楼继业负责带队训练,而陈文则忙着继续和那些影响力比较大的世家大族勾连,以获取更多的第一手资料。 刚刚得到的消息,清军负责包围罗城岩周钦贵所部义军的绿营兵已经自大盘和方前这两个镇子撤出,摆脱了清军的监视,由周围几个镇子凑出来的团练兵则在乡绅的引导下开始遵从明军的命令。 陈文很清楚,金华府清军经过了这接二连三的惨败,虽说还是有不少清军逃了回去,但是这些被打散的清军实际上已经远没有此前的战斗力。 清军放弃了对于罗城岩的围困,表面上乃是不惜放出周钦贵那支曾经纵横金华府的义军而强行收缩兵力;可实际上却是抱着坐山观虎斗的心态,以并不在明军系统之内的这支义军来牵制鲁监国系统明军的陈文。 而根据陈文自孙钰、吴登科和尹钺等曾经与周钦贵共过事的熟识了解,以周钦贵的性格只怕很难迫使其放弃对于那支眼下只剩下几百人的义军的指挥权而去从陈文的一个从属武将做起,可若是分出一片地方来安置他们,陈文又并不放心。 既然如此,这支义军眼下绝不能放出来,因为一旦放出来东阳县弄不好就是一片大乱,而后方一旦有事,准备继续进行的军事行动也就很难再继续进行了。可若是不能赶在马进宝回师前占据更大的地盘,招揽更多的士卒,那么在内外交困的局面下也就是彻底的千难万难了。 这样的连锁反应,乃是陈文根本承受不起的! 眼见于此,口中暗骂着黔驴技穷的同时,陈文也只得派出军官带队去方前镇监督那些团练兵继续对罗城岩呈包围之势,同时派人向周钦贵送了些礼物,只是抱着能拖多长时间拖多长时间的念头,准备加速对于其他各县的进攻计划。 就在这时,重新回到陈文身边作为亲兵的张俊却走了进来,凑到陈文的耳边说了两句话。而陈文则在听过之后连忙告了个罪,与张俊离开了如泉馆,进入了县衙侧门的一个耳房。 手拿着递送的密信,抬头看了看来人的模样,陈文的嘴角不由得勾起了一丝笑意。 “时来天地皆同力,古人诚不欺我也!” PS:可能诸君已经在书架中看到了,这本书已经入V了。此事乃是18日下午编辑通知笔者的,要笔者19日开始更新VIP章节。不过昨天更新完急着睡觉就忘了提,那么今天这章依旧免费,明天会有一篇上架感言,然后开始上架,也算是有个首尾。 PS:从下一章开始,与故事无关的内容不会出现在章节之中,这是最后一次。 第四十三章 归来 安抚了那信使几句,陈文便派人将其送出了城。看着手中的密信,他的心中还是不由得涌出了一股“时来天地皆同力”的感叹。只是仔细想来,这其实也是清军在面对此间优势明军下的必然选择,没什么不正常的。 权衡了一番其中的利害,陈文便返回了如泉馆,在向孙钰微微一笑后,只见他当着依旧在如泉馆中的士绅面,掏出了那张密信,向众人大声宣布其间的内容。 “盘踞义乌的鞑子畏惧王师之威,已尽数逃窜,义乌县各地士绅商民望王师久矣。本帅决定,明日一早,出兵光复义乌!” 一语既出,满堂皆惊。 明军此前轻松击溃围剿清军的细节,他们经过了这段时间的探查,也算是弄清楚了个大概,如此强悍的明军,实在是自辽事以来前所未见的。再加上这支军队良好的军纪,也让他们看到了更多的希望,更多在这残明末世中保全家人族裔的希望。 从决定支持明军开始到此刻,其实也不过区区数日而已,明军在他们的支持下获得了更多的物资和信息,又以着自愿的原则进行募兵,也提升了一定的实力。若是等到这位陈大帅曾经提及过的那支台州老营的留守部队前来汇合,堂堂正正的出兵收复失地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可出乎他们意料的是,谁知道义乌的清军竟然会在明军的威压下选择了逃离,这不是拱手将县城送给了明军了吗? “监国殿下洪福齐天,定能复兴我汉家江山;王巡抚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陈大帅不战而屈人之兵,堪与古之名将比肩。为大明贺,为太祖高皇帝贺!” “为大明贺,为太祖高皇帝贺!” “……” 一时间,在场的众人纷纷向陈文和孙钰表示了由衷的祝贺。在他们看来,明军越是强大,就越能抵抗住清军的反扑,而保住这块土地的可能性也就越大。 经过了这段时间的接触,他们也发现了这支明军乃是由文官和武将组成的双元制结构。虽说不及文官全权负责更能让他们感到安心,但是这位陈大帅平日里言谈也常常引经据典,分明就是一副儒将的风范,而这样的人想必也定是他们的同类。如此,他们此番支持明军的行动应该不只是家业得以保全,或许还可以获取更多的回报。 待众人祝贺完毕,陈文便宣布会带上一部分投效到县衙的东阳县世家子弟前往义乌,作为接手义乌政务的官吏。 异地为官乃是祖制,何况仅仅是不在一个县而已,这样的决定东阳县的士绅也能够理解,并且表示了极大的赞同。说到底,官府之中有自家子弟的存在,才能够更好的保全家业不是。 送走了心满意足的士绅百姓,陈文和孙钰商议了一些事情后,便回到了军营。直到第二天一早,陈文于城外进行了一番简短的誓师,便在前来相送的百姓的目光下,率领着部分军队离开了东阳县城,直奔城北面的东阳江而去。 这段时间,虽说没有组建什么水营,但也通过当地士绅找来了一些船只和船夫。此番出兵,便不再步行,而是利用东阳江的水运能力输送兵员。 现下已是九月,东阳江上早没了陈子龙诗中“千山梅雨合”的景象,空气湿润,却也愈加的凉爽了起来。陈文立于船头,遥望着远方,虽说此间是逆流,但却顺着风而行,在风帆的作用下,船速亦不是很慢,大抵傍晚时分就可以抵达义乌县城左近。 此前对于义乌的情况,陈文倒也派出了斥候进行打探,清军撤离的消息在那封密信抵达前他就已然知晓。本打算这两日就出兵的,可是谁知道随着昨天那封密信的抵达,倒是把义乌县城送到了他的嘴边。 陈文的探马打探到了清军撤离的消息,却并不知道清军在撤离前于城中大掠了一番。这等行径本是无可厚非,因为乱世之中的军队几乎都是这个样子,鲜有例外,可城内的士绅百姓作为受害者却自然无法忘却这份深仇大恨。 而后,清军倒是撤离了,知县因为有守土职责,却不能离开。于是乎,义乌知县派人便召来了那些当地的团练兵,指望着他们能在守护本乡本土的作战中出一份力。 可是那知县并不知道,城外的团练兵以及他们左近的很多家族早已完成了联络,在衣冠文化沦丧的痛惜和恢复家族荣光的渴望,以及马进宝那狗贼以及满清贪官污吏的剥削劫掠的威胁下,他们经过了一轮商议后,最终还是选择了向明军输诚。 等到了知县的命令到来后,这些团练兵便进入了义乌县城,不仅没有为满清和知县守土的觉悟,反倒是和那些心存愤恨的县城士绅们勾连到了一起,这才有了昨日送信的那一幕。 有道是天授不取,必受其咎! 既然如此,那就迅速的占领此地,以便进一步扩充实力,以应对马进宝随时可能到来的疯狂反扑。 这些日子以来,陈文也估算了一下马进宝手中的实力。其本部金华镇标营定额三千余,已经被陈文打残了将近一半;衢州、处州、严州三个协的绿营兵各一千六余,再加上金衢严分守道的两百兵,就算全部前来,大抵应该会有六千五百左右吧。 六千五百余人听起来确实不少,不过若是都只是马进宝手下那水平的绿营兵,陈文还真的不觉得很多。至少在他看来,只要在此之前能够编练出一支四千余人的部队,哪怕大部分只有当年在大兰山老营校场比试的水平,凭借着他训练了少则半年,多则一年多的主力部队作为全军的锋矢,马进宝也只是来送死的而已。 况且,陈文觉得就算马进宝想要全师而来,满清在浙江的高层也未必会如他所愿。那毕竟是四个府的全部兵力,一旦出了个什么变故,就很可能会演变成一场席卷整个浙西的大动乱,而这也是他们所承受不起的。 如此一来,马进宝的兵力肯定不至有陈文此前想象的那般多,而陈文在东阳县已经招募了两千出头的新兵,只要在义乌等地再行招募个两三千人,就算马进宝真的全师而来,又能如何? 傍晚时分,陈文便抵达了义乌县城十余里的一片空地,这里是陈文从斥候那里获得的地形中选择的一块用以扎营的地点。本着受降如受敌的兵家至理,陈文选择在此扎营也是为了预防此番的暗通款曲乃是清军的诈术罢了。 到了第二天一早,陈文便拔营继续前进。直至行进到距离县城十里的接官亭时,却是碰上了一队前来迎接的团练兵使者。 来人之中,为首的便是此前的那个信使,也是被陈文放走的团练兵的一员,而其他人大多也看着有些眼熟。这些人见到陈文后,显得颇为激动,满眼的崇拜早已喷涌而出,闪得一向厚脸皮的陈文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眼见于此,陈文便和这些团练兵交谈了一番,而每个被问到的也都流露出了荣幸之至的神情,这让他不由得松了口气——这些人第一次见时就觉得不像是善于作伪之人,既然此间显得比上一次还要激动,那么此番接收义乌县城的行动应该不会有太大的意外了。 放下心,陈文便带着这些团练兵继续前进。直到了城外,隔着甚远的距离就能够看到城门口站满了迎接的人群。只是看过这一眼后,陈文立刻明白了清军为何会匆忙的从这里撤出。 人群背后,一座城门孤零零的立在那里,周围尽是些房屋楼阁,却并未见到哪怕半面城墙的痕迹,显得甚是诡异。由此,相较着“周一千三百三十五丈,高二丈二尺,阔一丈八尺”,为了抵御倭寇而加筑为石质城墙的东阳县,这义乌县城有城门而无城墙的现实倒也确实给不了清军什么坚守下去的信心。 随着一声令下,鼓手便敲起了战鼓,而伴随它的便是齐声高呼的“虎”字。与此同时,队列之中,那些随行的南塘营老兵也整齐划一的将各自的兵刃或是搭在肩上、或是持刀盾在手,总要拿出平日里强军的姿态;就连那些刚刚入营不久的新兵也抖擞精神,唯恐丢了明军的脸面。 义乌县城的东门叫做东阳门,取得乃是由此可直奔东阳之意。昨夜得知明军已经在十余里外扎营,团练兵便在乡老们的指使下将县城的满清官吏通通关押了起来,等待明军发落。而此时,能够站在城门下迎接的几乎全是这些团练兵家族内部的主事之人和县城的士绅。 远处明军正在列队走来,金家的老族长在家中子弟的搀扶下伸长了脖子向那里望去。只是年岁大了,视力也受到了些影响,直到明军行到了二十余米远的距离时才彻底看清楚他们手中的兵刃。 “长牌一、藤牌一、狼筅二、长枪四、镗钯二、旗枪一、就连尖头扁担都有,竟然真的是鸳鸯阵,竟然真的是鸳鸯阵啊!” 老人遥望着这些依旧在前进的士兵,早已埋藏在脑海深处的画面逐渐的浮现于眼前。那是大明隆庆二年,戚继光已经前往蓟镇戍守边墙,在检查过北方边军之后,便上书朝廷以曾经在其麾下的那支戚家军北上戍边。 那一年,也是这样的一个正午,也是一群手持着这样兵刃的明军士卒,自义乌启程北上。那时尚在年幼的金家老族长坐在其父的肩膀上,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切,心中满是对英雄的崇拜和向往,直至耄耋之年的今日都无法忘怀。 就在这时,明军的第一通鼓结束了,当第二通鼓敲响时,一声“虎”吼瞬间吓呆了在场所有的人。可是未带他们反应过来,片刻之后,眼前的这支明军却高唱起了得胜的凯歌。 “万众一心兮,群山可撼。” “惟忠与义兮,气冲斗牛。” “主将亲我兮,胜如父母。” “干犯军法兮,身不自由。” “号令明兮,赏罚信。” “赴水火兮,敢迟留。” “上报天子兮,下救黔首。” “杀尽倭奴兮,觅个封侯。” “……” 这是戚家军得胜的《凯歌》,乃是当年戚家军奉旨前往福建抗倭,在横屿首战告捷后,正值八月十五中秋佳节,戚继光在和将士们一同赏月时亲口传授的军歌。而陈文在此之中,只是将“倭奴”改为了“建奴”,倒也与当前的形势更加吻合。 老人痴痴的看着这一切,心中的激荡仿佛让他回到了儿时,而当明军唱起了这首稍作修改后的《凯歌》后,那份熟悉的旋律更是充满了脑海的每一个角落,甚至裹挟着那些儿时的记忆自早已沙哑的口中喷涌而出。 “戚爷爷的兵回来了,真的杀回来了!” 余音,响彻此间,久久未能散去。(未完待续。) 第四十四章 复制(上) 义乌县的东阳门外,当熟悉的旋律响起之时,义乌县前来迎接陈文的代表们登时陷入了呆若木鸡的状态,痴痴的看着眼前这支依旧保持着行进的明军,鸦雀无声。直到明军行到了近前,突然间,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此间的沉寂。 “戚爷爷的兵回来了,真的杀回来了!” 回望着声音的始发点,一位老人在族中子弟的搀扶下依旧遥望着明军的方向,只是那张沟壑纵横的面庞上,却早已满是激动和感动的热泪。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认识这位义乌县的长寿老人,即便此前不认识,这几日谋划着引明军前来接收义乌的密谈的过程中,这位耄耋之年的老人所表现出的老辣也彻底映入了他们的心中。 戚爷爷的兵,杀回来了? 所有人都知道,这位老人不仅祖上曾经追随戚继光,就连他也亲眼见过戚继光和那个时代的戚家军,可以说是这些本地人士中最为熟悉那支军队的人了。既然他能够从这支明军的身上找到当年那支戚家军的感觉,而且应该还是很强烈的感觉,那么这支明军便极有可能就是在这残明末世重新得到复活的那支戚家军。 况且,即便如他们,也从这些明军的气场和武器配置,以及那份曾经在他们的祖辈、父辈中朗朗上口的旋律之中找到了那些童年记忆中耳熟能详的戚家军将士的身影。那么,还需要对此保持不确定的态度吗? 戚爷爷的兵,真的杀回来了! 金家老族长的那一句触动了心弦的感动,却将整个的欢迎人群的气氛彻底点燃。这些前来迎接的人们全然忘记了他们的目的,纷纷涌到近前,贪婪的注视着这些将士们的衣甲和兵器,目光中写满了触摸一番的心思,仿佛如此就可以让他们回到曾经的那支常胜之师纵横于世的年代。 见那些百姓涌了上来,明军也停下了脚步,于官道上立定站好。策马立于队列之中,陈文看着这些百姓,脑海中却涌出了去年在大兰山下小村子的打谷场中,他扬言要重建戚家军时那些浙江汉子争相拥护的场面。 陈文很清楚,此间乃是永历五年,也正是公元1651年,距离戚继光纵横于世的年代其实尚不及百年。若是从戚金将军所统帅援辽的那一支最后的戚家军集体殉国于浑河之畔的那一年——公元1618年算起,更是仅仅过去了三十三年的时间而已! 三十三年很长,可以发生很多的事情,至少相比三十三年前,这片金华大地已经从富庶与荣耀并存的天堂坠落为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炼狱。 但是对于这些大多年在五、六十岁的各家长辈而言,三十三年前却正是他们最为激昂奋发的青年时光,也正是怀揣着封妻荫子、驱除蛮夷、救民于水火的英雄梦想的时光。 在生命中最为热血的时期,他们的耳边萦绕的是关于祖上追随戚继光平定倭寇的英雄事迹,看到的是乡邻中的一些佼佼者在戚继光的侄子戚金将军率领下,奔赴辽东战场,最后在那里殒身于国事的悲壮,这些在他们的脑海中留下了过于深刻的印象,甚至深刻到了永生难忘的地步。 而此刻,这一支在重建戚家军的口号下组建,在陈文以身作则的不懈努力下成长,在去年的那一场以着掩护百姓撤离而进行的战事中进行了最后的淬火,终于完成了重建工作的南塘营不正是这些百姓所渴望已久的戚家军吗? 况且,针对今天的入城,陈文本着宣传到位后面的工作才能事半功倍的销售本能,更是拿出了这首当年那支戚家军的军歌作为衬托,以唤醒潜藏在他们心中的那份回忆。 看着这些激动得已经无法自已的人群,陈文知道,这将是他借用戚继光的威望所获得的最大的一次助力,或许也是最后一次,毕竟这条驱逐鞑虏的道路还是要由他亲身走下去。 只不过,此番的借力,却还远远没有结束,陈文要的不只是这一座没有城墙的县城,他最需要的乃是这片土地上的汉家生民! 百姓们已经涌到近前,陈文在向他们挥手致意后,便翻身下马,在军官和亲兵的簇拥下向着百姓走去。 而眼见着陈文走来,那些百姓的代表们也纷纷收起了对明军将士衣甲兵刃的觊觎,由着金家的老族长,也是这位此间最为年长之人带头向陈文行礼。 “陈大帅光复本县,功在社稷,请受老朽等一拜。” 虽说他若是没有攻陷东阳,这些人也不可能串联起来将义乌献给明军,但是这县城分明是他们拱手相送,甚至送到了他的嘴边,而且眼前行礼的还是一群年纪做他爷爷都够了的老人家,这让陈文怎么敢生受这份大礼。 “各位父老快快请起,在下一介晚生末学,当不起诸公的大礼。”说着,陈文便伸手将那金家的老族长扶了起来,顺带着也将其他人一一扶起。 “我等皆是朝廷赤子,日夜期盼王师能够将本县从鞑子的铁蹄下解救出来,今日蒙陈大帅亲提王师而来,我等小民不胜感激涕零。” 话音未落,那老人身旁一个年轻人便端上了一个托盘,托盘中却是一壶水酒。只见在另一位百姓代表提壶斟满旁边的酒盅后,那老者便躬身相递。而陈文也只得躬身道了声谢后,便拿起酒杯一饮而尽,随后便以酒盅口示意与众人,将其放回了推盘之上。 百姓在城外的欢迎仪式已经算是告一段落,陈文和南塘营的部分老兵便步行随着这些百姓代表进入城中,而剩下的随行人员则在尹钺的带领下绕过县城,前往城西的金华门外修建营寨,以为防守和训练之用。 越过了东阳门,通往县衙的大道上已站满了闻听明军前来的百姓,在看到各队所持着的乃是很多人耳熟能详的那套鸳鸯阵兵器后,这些百姓表现出了丝毫不逊于那些百姓代表的热情,期间更是传来了一阵阵感动的泣泪之声。 在感叹于人心可用之余,陈文也只得在军官和那些百姓代表的簇拥下缓缓前行,可是既便如此,沿途围观的百姓还是将道路挤了个满满当当,以至于过来好半天时间他才到达县衙的门口。 抵达县衙后,陈文再度拿出了那份告金华父老书,当众宣读。那份告金华父老书其实这几日已经从东阳县传到了临近的义乌,只是这些文字由陈文亲口说出后,还是迎来了围观百姓如雷鸣般的欢呼。 待欢呼的狂潮过后,陈文趁势宣布,后日他会在县城西门的戚宅里募兵,以便集结更大规模的军队光复整个金华府。接着便是环顾一礼,与一众随行的军官、官吏进入了县衙,开始核对物资的工作。 入夜后,县衙内核对的工作还在继续,而陈文则宴请了此番策动义乌县城反正工作的本地士绅百姓代表。 经过了一下午以着审问满清被俘官吏为由的打探,陈文对于这些参与了反正工作的本地人士也多少有了些了解。如果从成分来算的话,这些人主要分为县城的士绅和各村镇的族长、乡老两个部分。 县城中的士绅旗下大多有着矿业、商业、手工业等营生,其中势力比较大的则属于那种家中的子弟拥有功名的缙绅。不过这些家族并非是纯粹的商贾家庭,他们在县城之外几乎都有着不少的田土和产业,所以和各村镇之间也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相对而言,各村镇的族长和乡老则有所不同。此番串联起来的各家族几乎都有族人加入过曾经的那支戚家军,甚至有的家族更是出过总兵、副将、参将之类的高级武将。如果细算起来的话,则主要分为西北和西南两支。 西北的那一部分家族,主要以夏演楼家、吴坎头吴家和叶宅叶家为主。夏演楼家在戚家军中比较有名,族内的两支曾经出过三十几个把总以上军官,比如楼子正、楼大有,还有陈文麾下部将楼继业的祖先楼楠,也坐到过云南副总兵的高位。此外,如吴家的吴惟忠,叶家的叶大正、叶邦荣,也都是比较其中有名的。 而西南的那一部分家族,则是以倍磊陈家作为领头,兼有田心王家,东朱丁家,青村金家,枧畴杨家,赤岸冯家,以及西方和龙陂的两个张氏家族。 倍磊陈家在戚继光的时代,前后有八百余族人从军,出过五十二位把总以上军官,其中陈文印象比较深刻的,比如当时的陈氏族领,带着义乌本地人士和前来开矿的处州人打了几个月群架的陈大成,还有后来在万历朝时出兵朝鲜的陈蚕。 相比之下,其他几家如田心王如龙、赤岸冯子明、东朱丁茂和丁邦彦、枧畴杨文通、青村金福、以及西方张氏的张希清,至于龙陂张家则多是千总、把总之类的军官。 这些家族由于曾经在戚继光的麾下风光一时,而随着那一辈人老成凋零之后也渐渐没落了下来,到了此间更是在满清的苛捐杂税和马进宝的疯狂抢掠下早已心怀不满,自然对于将陈文所部的那支戚家军的复制品迎到义乌一事积极非常。 宴席之中,陈文拿出了当年在酒桌上拉关系的手艺,频频向这些百姓代表敬酒,更是引来了一个在军中的叶家子弟现身说法,将这支明军自建立以来短短一年却甚为辉煌的历程一一说与这些各村镇的家族族长,直听得他们满眼喷火。 宴席结束后,陈文便亲自将他们送出了大门,又对着吴家和楼家的族长夸赞了一番吴登科和楼继业的武勇、忠诚和功绩,才算是完成了计划之中上半部分的推销工作,而下半部分却要等到明天。(未完待续。) 第四十五章 复制(下) 经过了老营官吏和从东阳县带来的读书人一整夜的奋斗,陈文总算是得到了一个大概的数字。只不过,当他看到账面数字和实际数字之间的对比后,还是不由得脱口大骂。 义乌仓储的贪墨率和东阳相差无几,分明就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两个师兄弟一般,真不知道该说他们些什么才好。 可对于陈文而言,骂两句也只是在房间里发泄一下而已,今天的正经事还很多,根本没有时间和他们浪费时间。当然,骂过之后,陈文还是暗自发了一顿狠,等王江前来汇合后定要劝说将这两个狗官好生惩治一番,不管死的活的,誓要让他们把吃进去的都给原模原样的吐出来。 很快,根据昨日约定而制定的行程中出发的时辰就快到了,陈文连忙带着一众随行人员自县衙而出,直奔着孝子祠而去。 义乌一县,始得名于秦王政二十五年,初名为乌伤,后屡遭更迭,由乌伤到到乌孝,再到稠州,直到唐武德七年才改作义乌,自此之后,再无更改。 无论是乌伤,还是乌孝,亦或是当下的义乌,其实取的皆是“秦颜孝子氏,事亲孝,葬亲躬畚锸,群乌衔土助之,喙为之伤。”的典故,这个故事在西汉刘向的《说苑》、东晋干宝的《搜神记》和南朝宋刘敬叔的《异苑》中都有记载。 而作为县名之源,颜乌父子墓和俗名为孝子祠的永慕庙乃是义乌县最为重要的人文建筑,为后世历代重修、葺建。尤其是在宋明,甚至到了满清的光绪年间都有过对于永慕庙重修的记载。 陈文抵达时,那些士绅和乡老早已在路旁等候。虽说时间应该刚好,但是约了人同来却让人家先行等候始终有些不妥,陈文连忙上前致歉,而那些士绅和乡老们则纷纷口称“不敢”,让过了陈文的行礼。 眼见着人已到齐,陈文和那些士绅、乡老们便步行向颜乌父子墓前走去。直至近前,一座上书着“孝德感乌”大石碑坊矗立于墓前,此乃是明弘治年间树立的,只是这坊上却也有一处近年的痕迹,乃是崇祯年间义乌知县熊人霖所提的诗句: “秦时孝迹感乌伤,过看停车拜道旁。却问秦王封禅处,乌啼残碣卧斜阳。” 自石碑坊下通过,便是颜乌父子的墓。只不过,此时的颜乌父子墓足足有四十余丈的大小,竟宛如小山一般。 所幸既然决定了前来祭拜,陈文自然也是做过功课的。据他所知,由于历代的义乌县长官、县学学官都以颜乌的孝德作为教化县民的教材和榜样。新县令或知县上任,第一件大事便是到颜孝子墓前祭奠,“展拜墓下”且“礼容甚肃”。同时,给孝子墓添土,作为教化民众的表率和一项首要措施。久而久之,这颜乌父子墓也就变得越来越大,直至今日这般规模。 行至墓前,陈文肃整了下衣冠,便在从人将准备好的祭品摆放妥当后,诵读了一篇简短的祭文,并且在诵读完毕后带头整衣下拜,可谓持礼甚恭。而在完成了接下来的添土仪式后,陈文便在县城士绅的指引下前往墓东野山背的永慕庙。 永慕庙的庙名乃是南宋理宗皇帝所赐,最初由受命带回匾额的义乌后宅镇曹村人康植在墓东修建了几座房屋以摆放牌位。后来到了景定二年由时任义乌知县李补采纳当地百姓要求修建庙宇以彰显颜乌之孝的意见,筹集银两,指派簿曹陈宁祖主持,会同乡绅楼思问等四人,选择庙址,动工兴建。到第二年竣工后,屡经修葺,直至今日。 只是陈文看到的永慕庙,却已然显得有些破败了。其实这也并不鲜见,如今乃是蛮夷窃取华夏的乱世之秋,义乌在满清的治下已经数年了,苛捐杂税年年皆有、纵兵掳掠岁岁常见,义乌百姓生活于水深火热之中,对修葺庙宇的事情自然也就不及承平之时那般上心了。 参拜过颜乌的牌位后,陈文便离开了孝子祠。此刻已至正午,他所性于道旁的空地上与众人席地而坐,吃着携带的干粮饮水就着昨天的话题继续畅谈。 昨夜陈文以着义乌本地子弟现身说法的方式将这支大兰山明军,尤其是陈文麾下的南塘营做了一番介绍。虽说所有人都听得极为入神,但是陈文也注意到了对于重建戚家军这个口号和这支基本上完成了复制工作的南塘营,城外的乡老们所表现出来的关注远高于县城的士绅;而县城的士绅则更加关注于这支明军中的文官操守和军纪方面的东西 陈文很清楚,这些士绅之所以与那些城外的乡老们共同引明军进入义乌,其实更多的还是对于满清苛捐杂税剥削和金华绿营劫掠地方的怨恨,归根到底脱不开利益二字。 于是乎,他通过宣传大兰山明军和这支南塘营的历史,可是使当地士绅百姓了解到良好的军纪乃是这支军队的传统,而不是刻意做出来的伪装。如此对于饱受清军抢掠的当地人而言,自然也更能赢得他们的拥护。 而拜祭孝子祠,除了可以以此加深本地人士对于明军的良好印象,还可以通过“颜乌孝感天地”的“孝”引到常常与其并称的“忠”,乃至是儒家的思想理论,从而让义乌社会上层的缙绅和读书人从感情上倾向于明军。 孔老夫子的理论中“夷夏之防”乃是极为重要的政治主张,“夷狄之有君,不若诸夏之亡也”、“内诸夏,而外夷狄”、“微管子,吾其被发左衽矣”之类重华夏而轻蛮夷的文字可谓比比皆是。对于这个时代的人们,绝大多数从感情上还是坚信皇明这个已经延续了两百余年的王朝才是汉家正统,满清再怎么包装也不过是一群鞑子而已。 如此一来,无论是从感情上,还是从物质上,本地的士绅自然也会更加倾向于加大支持明军的力度,以保证其能够将清军隔绝于外,而这便是陈文代王江、孙钰拜祭孝子祠的最为重要的目的。 陈文与本地士绅乡老之间的畅谈到了下午便结束了,而这一系列活动能够收到的成效却起码要过几日才能显现出来。 到了明军占据义乌起的第三天,针对戚宅里的布置也早已完成,陈文带着部下一早就赶到了这里。 所谓戚宅里,也叫大夫第,乃是戚继光斥资修建的戚氏宗祠。当年戚继光就曾经在此募兵,从而组建了那支纵横南北未尝一败的戚家军,而陈文选择在此地招兵,其实也不过是在通过重演那被铭记在史册中的一幕来强化其影响罢了。 戚宅里前后七进,到了陈文那个时代却只剩下了第七进。不过在此时尚且较为完好,陈文抵达这里时,已有不少前来投军的汉子在门口等候了。 陈文笑着与他们聊了两句,才知道这些人其实天还没亮就已经来到这里等待征兵的甄选。对于这样的态度,陈文自然是极为欣赏的,于是他便勉励了几句,并在进入戚宅里后便吩咐负责的军官在进行甄选时可以对这些人降低一定的标准。 进行了相关的仪式后,陈文见时辰差不多了,便从戚宅里内出来。此刻这里已经不仅仅是那些天未亮就已经到达的汉子了,而是密密麻麻的站满了人,一眼望去可能有上千人之多,至少比陈文在天台山誓师出征时点兵台下那一千南塘营将士看上去还要多上不少。 而且即便是如此,远处还是不断有成群结队赶来的汉子向这里聚集,人群也随之不断的膨胀起来。 眼见着这两日的一系列活动开始收获果实,陈文却也并不着急,依旧等到了那个吉时才开始宣读招兵的规定和细则。随后便在宣布征兵开始后重新回到戚宅里内部,作为最后的甄选。 陈文宣布开始后,这些前来应征的汉子便纷纷向前涌了过来,只不过对此带队的军官也算是经验丰富,此前陈文在大兰山、天台山以及东阳县征兵时都是由他负责维持秩序,此间已是驾轻就熟。 见人群开始向前涌来,那军官如变戏法一般掏出了一个铁皮喇叭,随后凭借着其自身在嗓门上的先天优势,大喝了一声“肃静”。 这一嗓子,不仅把人群的举动喝止了下来,也把其他负责维持秩序的军官和士兵震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就连已经走到了第二进的陈文也吓了一跳。紧接着,那带队军官在指挥其他军官和士兵将人群按照先后顺序分开后,便示意征兵正式开始。 按照陈文的规定,所有人按照宅院外的军官所组织起来的先后顺序,以十人为一个单位进入戚宅里的第一进。第一进的甄选工作比较简单,主要是身体检查,看看有没有肢体缺陷或是感官障碍。 第一进全部由南塘营的随军军医负责,每个军医只检查一项,最后由一个陆老郎中的徒弟来做最后的把脉工作,第一进甄选合格的人便可以进入第二进。而第一进检查超过一半后,门外的军官便会招引下一队进入,如此往复。 当然,拥有特殊技能的人士照例可以优先进行甄选,这是此前历次招兵的惯例。 第一进甄选的合格者,便可以进入第二进。这些身体无病症的待选人员会在第二进由军官负责检查其是否符合戚继光对于士兵的标准,比如不要兵油子,不要过于市侩的之类。陈文并不打算把城市士兵全部隔绝在外,但是其征兵的对象也还是以农民、矿工或是纤夫之类的人士为主,因为封建社会的社会及经济结构导致了从事这些职业的人员更加适合从军。 一般来说,能够通过第二轮的,基本上就已经算是一只脚踏进了新兵营的门。不过到了第四进的时候,也一样会有人落选,只是比例要稍微小一些。 自明军引诱东阳县守军出城将其击败后,冯七在逃跑的路上从死去的清军身上翻出了些银钱后,便趁乱逃了出去,只是由于清军战败,他畏惧于会被冯老爷拉出去作为送给清军的替罪羊便没有再敢返回横店镇,而是借此机会脱离了冯家的控制,来到了义乌县城,打算找个营生重新开始。 只是这东阳和义乌两县的变化实在太快,翻出的银钱几近花完不说,新的营生也因为东阳县的变化导致义乌开始风声鹤唳而无法找到,此后更是出了义乌清军劫掠县城后逃回府城,而明军趁势进入义乌县的事情。 身上的银钱已经花光,就连要饭也被本地的乞丐欺负,冯七得知明军在戚宅里征兵后,便连忙赶了过来,至少通过了甄选就可以吃上饱饭了。 此前的几关,他靠着曾经在冯家为奴,长期从事体力劳动,身体素质还算不错而一一通过,甚至到了第三进时虽说不像同批进入的汉子那般身怀武艺,却也有把子力气举动石锁,因此而获得了通过了。只不过,到了这第四进,他却要面对更大的考验。 第四进只有院中有一张桌子,后面坐了一个军官和一个文书,冯七走了过去后,便像此前那般向这二人行礼。 那军官受了他一礼后,便面无表情的开口询问。“兄弟哪里人士?” 听到军官的询问,冯七连忙拱手行礼,继而回答道:“小人以前住在临近的东阳县。” 东阳县? 得到这个答案,那军官眉头一皱。“东阳县此前也进行过征兵,为何跑到此地应征,而不是在家乡?” “呃。” 这个问题确实把冯七问了个一愣,只是若不回答,弄不好就被轰出去,这份能够吃上饱饭的营生或许就没了。 眼见于此,冯七咬了咬牙,继而回答道:“小人确实是东阳县人士,只是在王师光复县城前就已经到义乌了。小人本想在县城找个活计,可是谁想到这里比东阳县还乱,小人不光没有找到营生,就连身上的盘缠也花完了。所幸赶上了王师收复县城,小人思量着跟着陈大帅肯定能吃饱饭,便前来投军了。” 原来是为了吃上饱饭啊。 那军官叹了口气,他当年不也是为了能吃上饱饭才加入南塘营的吗?谁想到现在不光当上了军官,就连媳妇都有了,这段回忆的片段瞬间引起了他的感叹,感叹过后看冯七的眼神也远不似此前那般充满了怀疑。 接下来,只见那军官向旁边的文书点了点头,而那文书则抽出了一张纸,开口向冯七问道:“姓名?” 姓名! 既然询问姓名,那想来是通过了,想到这里,冯七连忙回答道:“小人叫作张益达,增益的益,达官贵人的达。” “达官贵人?这位兄弟好气魄。”那军官说着便是哈哈一笑。“某当年也是为了吃上饱饭才从军的,这一年多下来靠着训练刻苦和作战勇猛,现在已经当上了军官,就连媳妇也都有了。张兄弟,跟着大帅好好干,杀出个太平人间,总能搏个富贵出来的!” 再度行礼后,已经恢复本来姓名的张益达便随着一个士兵前往旁边站队,等待集结齐人数后前往兵营报道。 手中紧紧攥着那份已经盖了印章的录取文书,张益达回想着刚刚那个军官的话语,心中依然激动得不能自已。 “从今天起,我不再是那个家奴了,我是陈大帅的兵。好好干,一定会富贵的,一定!”(未完待续。) 第四十六章 同步(一) 普通新兵的甄选也就到第四进院子为止,能够过了第四关的会被安排进新兵营,进行为期五日的强化训练。这期间以及后续的新兵训练中,如果无法完成训练项目,或者是有违纪行为,一律清除,绝不姑息。 攥着已经改了印章的录取文书,等到录取人数够了,张益达和同行的投军汉子们便在一个小军官的带领下前往城西的军营。在那里,他们将要从新兵训练开始,为能够把另一只脚全部踏进这支在浙江已经颇有些名气的明军而努力训练。 只是这第一批录取者虽说是已经被带往军营,同时也有一些无法得到录取的转身离去,但是戚宅里外的空地上,人群的规模却是越来越大,丝毫没有削减的迹象。 拣选普通士兵的任务已经下放给麾下的军官,陈文在坐在第五进的院子里,除了坐镇于此外,也会甄别一些拥有特殊才能的投军者。但是此番的规定的特殊才能,却不像是以往身怀武艺那么简单了。 此地乃是义乌,尚武之风远超浙江其他府县,只说刚刚完成甄别的那一群投军者就少有不会些武艺的,浙江民间俗话说的“兰溪的埠头,萧山的哺头,义乌的拳头”,前两者是否如此陈文尚未有所感受,只是最后的那句由此看来显然绝非是浪得虚名。 虽说按照正常情况下,这个比例应该会在接下来甄选中逐渐下降,但是拥有武艺的投军者也远远超过陈文历次征兵的比例,以至于此刻用以检验武艺和力量的第三进院子已经成了整个戚宅里中最为热闹的所在。 抛开那些身怀武艺者,需要进行拣选的就少之又少了。即便如此陈文依旧忙碌得很,征兵之后的组编、训练,以及为其配属的武器装具和其他用以辅助行军、作战、扎营等事项的物资,都需要他与同来的老营官员进行针对性征集和安排。 第一天的征兵工作直到进行到入夜后才强强结束,可是即便靠着陈文琢磨出的这一套几近于工业化流水线的甄别流程,尚未进入戚宅里进行甄选的投军者在数量上依旧不少。 前些日子的努力在此刻得到了一定的回报,义乌县百姓的参军热情比起东阳县还要高上许多。眼见于此,陈文也只得将征兵工作进行延长,宣布此后的两日将继续进行征兵工作,才算安抚住了这些有志于投军的百姓。 三天的征兵很快就结束了,陈文每天都在监视着征集新兵的数量,却始终未曾有所干涉。直到第三天彻底结束时,南塘营在义乌一县已经招募超过四千人,虽说依旧无法和戚继光当年的号召力相比,但是这个数字若是加上陈文尚在天台山的老营部众,以及在东阳县招募的那两千新兵的话,一支七千余战兵的大军就掌握在手中了。 这些新兵连同在东阳县招募的那两千余人会在接下来的训练中筛掉一部分,可是留下来的兵力虽说足以面对马进宝的全力一击,但是这个数字的兵力还是把安排好了东阳县一应事务后赶来的孙钰吓了一跳。 大兰山明军此前巅峰时战兵也没有超过四千,眼下的这支两倍于前的大军对于只有两个县地盘的明军来说实在是一个过大的负担,甚至大到了在获取了两地仓储和大批士绅捐助的情况下也根本无法支撑到明年。 只不过,陈文对此却并不担心,在他的计划中,只要坚持到老营的留守部队抵达,以及这些新兵完成训练,便可以借着清军在浙江西南的几个府的兵力空虚的时机进行一波大规模的攻略行动。 等到陈文拿下了一两个府后,再加上王江的行政能力,将这七千余人的军队养起来应该也是绰绰有余的事情罢了。 而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尽快完成训练,以及等待老营前来汇合,就这么简单! ……………… 永历五年九月十四,新兵入营开始进行初步训练的第一天,大兰山明军天台山临时老营也在消息抵达的数日后完成了整体的动员和先期预备工作,整装自天台山出发,准备经新昌、嵊县进入东阳县。 数日前,由于台州大乱,绍兴绿营也加强了对于嵊县和新昌的布防。经过了一段时间在清军占领区的昼伏夜出式的潜行,陈文派出的信使终于还是安全抵达了天台山上的临时老营。 在得到了陈文已经彻底击溃了金华府留守清军的消息,老营立刻变成了欢乐的海洋,就连早已分别立营的后营副将叶世荣也亲自前来祝贺了一番。 只是等到庆祝结束后,按照此前陈文与王江制定好的计划,成功的消息抵达后,老营便会在加总兵衔负责留守防务的副将吴登科和这期间借着骑兵训练来探明道路的副将李瑞鑫的指挥下,自天台山出发,前往东阳县与陈文汇合。 这个计划乃是事先预定好的,可是到了执行的时候却还是受到了不小的阻力。 计划之中,老营出发前往金华的人员除去老营官吏、将校士卒以及他们的家属,还包括了随明军南下的四明山百姓。这些人是陈文和王江计划着用来平衡金华府本地势力的砝码,可是对于再次南下,这些砝码却表现出了不小的抵触情绪。 去年陈文掩护百姓撤离四明山,乃是在清军在此前的大战中获得全胜后的必然结果,当时的四明山百姓除了出于对大兰山明军的信任外,更多的还是畏惧于清军的屠杀,才会大批的在陈文的带领下踏上了前往天台山的征程。 一路上负责护卫的南塘营所表现出的良好军纪,以及后来的先后击溃追兵和拦截之敌的连番胜利,也使得陈文的声望得到了飞一般的提升,从而确立了在王翊被俘后,大兰山明军的双元制领导体制。 可无论是王江,还是此刻远在金华府的陈文,在很多随行百姓看来,都抵不过返回四明山故土的诱惑,毕竟那里是他们出生、长大直至去年被迫离开的家乡。 早在陈文离开前,就已经有百姓偷偷的离开大兰山明军的控制区,返回四明山的家乡。等到后来,发现那份来源于连战连捷的威压开始随着陈文出兵金华的步伐而一点点削弱后,重返四明山的呼声更是甚嚣尘上,就连一些老营的官吏也在试图说服王江回到大兰山重建这支曾经令浙东列城为之昼闭的明军武装。 只是无论是负责留守防务的加衔总兵吴登科,还是一向以武勇著称的李瑞鑫,他们都没有陈文的那份威望和压迫感。而这也导致了他们在号召百姓与老营共进退,亦或是设法说服王江实施强制性措施时,都无法达成预期的效果。 从陈文离开后,几乎每一天都有百姓离开天台山,踏上返乡的道路。而等到信使抵达后,随着动员命令的下达,更大规模返乡潮也开始了串联。 可是,对于习惯于服从军令的吴登科和李瑞鑫而言,既然陈文已经表示过这些四明山人士日后在金华府的作用,他们就一定会去设法完成陈文的命令。 消息抵达的第二天,王江也得到了俞国望在临海县城外惨败后领残兵逃回天台山的消息。出于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力量的考量,王江便带人前往俞国望的老营劝说其同行前往金华,以便增强明军在那里的实力。 自觉着王江是在借劝说俞国望机会以便他们行事,吴登科和李瑞鑫在商议了一番后,立刻下达了强制性措施,除去保护老营转移人员的士卒外,更是派出了部分军队来监督百姓启程,与明军一同前往金华。 出于对南塘营战斗力的畏惧,本来准备返乡的四明山百姓只得收拾家当准备启程,只是在这期间,却也有着更多百姓选择了偷偷离去。 只不过,这种连再见都不说的无礼行径登时引发了吴登科和李瑞鑫的反弹,使得他们将本来就有限的兵力尽数派出监督百姓上路,甚至断然采取了一些强制性措施,比如“帮助”百姓搬家…… 数日后,老营的准备工作彻底完成,王江也顺利的完成了对俞国望的劝说。只是当他得知了吴登科和李瑞鑫的自作主张后,还是愤而下令让他们先行启程,而他还需要借着等待俞国望的时间去劝说后营和刚刚失去了统帅的金汤所部与俞国望一同前往与陈文汇合。 王江很清楚这些百姓不愿将未来交给未知的心态,也很清楚他们对于客死异乡的恐惧,而这也导致了一向性子软弱的他无法听从吴登科和李瑞鑫的建议下达强制性命令。只是陈文麾下的这两个部将的自作主张,还是让他感到了一丝愤怒和不安,尤其是在王翊死讯传来不久的当下,以及联想到陈文此前抗旨的行为,这份不安的程度就更加深重了起来。 感受到了王江在言辞中的怒意,吴登科和李瑞鑫在劝说无果后也不敢明着违逆监军文官的命令,只得让吴登科的一个老乡,曾经历任甲哨第一杀手队伍长、队长,以及戊哨哨长的牛平安,暂时加守备衔领一支小分队保护王江,而他们则按照计划赶去和陈文汇合。 此前,俞国望在临海被马信和马进宝的两路清军联手击溃,不只是军队损失惨重,就连他的老兄弟金汤和高宜卿皆死于阵中。苟活下来的他带着残部浑浑噩噩的返回天台山后,在王江的劝说下,匆忙完成了对残部中乌合之众的遣散,带着幸存下来的精锐和营中的工匠和家属们追赶大兰山明军的大队人马。 王江能够理解俞国望急于去找陈文面谈台州战事先胜后败问题的心态,而劝说俞国望的顺利也使得他对于说服叶世荣和金汤余部抱有了更大的信心。(未完待续。) 第四十七章 同步(二) 天台山临时老营的西南方向,东阳县方前镇南的罗城岩,此地现下乃是曾经纵横金华、绍兴、台州、处州等地,影响甚广的尹灿抗清义军余部的所在地。 监国鲁二年,江上师溃后,清军攻入金华府。此后清军除去在府城进行了惨无人道的大屠杀外,在金华各地亦是杀戮不断。 一时间,嵊县尹灿、玉山周钦贵、东阳赵仇、方前陈和尚、诸暨白先锋、新昌俞茂功,以及江叔曜、任仲华、徐守平、田初、僧默如、高万钟、丁良知等部和邻近的永康、缙云、仙居、嵊县、新昌、天台、诸暨、东阳等县的百姓蜂拥而起,纷纷以“白头军”为号,奉嵊县诸生尹灿为主帅,举兵反清。 第二年正月,清军抽调金华、绍兴、台州、处州四府清军围剿白头军的大本营玉山,并令各乡团练自守,编造《千家册》,追查户口不在家者,以匪论处,进行烧杀。起义军因寡不敌众,损失惨重,作为主帅的尹灿被迫一度退至方前、温州等地,与当地反清义军联合。 这一年三月,周钦贵等人迎回尹灿。至尹灿返回后,重新整饬军纪、严禁抄掠。此后更是数溃当地驻防及围剿清军,一度攻陷缙云县城,连营八十余里。 监国鲁五年三月,也就是去年,清军再度调集金、台、绍、处四府兵力,配合地方团练,对尹灿所部义军发动大规模围剿。义军寡不敌众,尹灿被迫引军撤向天台,在柘溪为清军擒获,被杀害于东阳县城东街。而尹灿的部将周钦贵、倪良许、、陈汝安、王伯英等人则帅残部五百退守罗城岩。 罗城岩易守难攻,历史上周钦贵等人凭借地利在此坚持抗清长达三十余年,直到康熙十四年由于一个义军首领降清才导致了这支抗清义军被清军彻底剿灭。 这期间,虽说清军在左近配合团练兵协防,以形成对罗城岩的包围之势,但是周钦贵亦可以趁清军兵力不济时出击,若战局不利则继续退守等待机会。 本来此番马进宝抽调金、衢、严、处四府部分驻防清军配合围攻舟山的作战,周钦贵在得到消息后自然也是要杀出来闹上一闹的。只是还没等他出兵,东阳县大乱的消息传来,那支在浙东已经颇有些名气的南塘营在那个初出茅庐便声名鹊起的主帅的指挥下潜入东阳县,两度野战击溃围剿清军,更是一股而下东阳县城。 这样的消息迫使周钦贵等人只得暂时按兵不动,等待局势的变化,可是很快围困罗城岩的清军便撤回了府城,而明军则在团练兵的配合下恢复了清军此前的防线,使得周钦贵若是想要出兵就势必要去碰这个钉子。 只不过,这支明军的反应速度不仅仅在用兵上,周钦贵等人尚未研究完如何面对这支同样抗击满清暴政的明军,这支明军就派出了信使,以现任金华知府,也就是曾经在周钦贵军中监军的那个孙举人的名义,邀请周钦贵到东阳县城一晤,并且会代为安排明军主帅陈文与其商议两军之间的合作事宜。 关于孙钰,周钦贵等人尽皆曾与其共事,对于他的人品是能够信任的。可是一方面此番受邀会晤的地点乃是远离罗城岩的东阳县城,而另一方面对于那个悍勇、狡诈的明军主帅陈文,他们并不敢掉以轻心,以至于会晤的事情一拖再拖,直到此刻。 罗城岩的中军大厅中,由于明军收复义乌的消息传来,周钦贵等人也只得再次聚在一起进行商议。 “孙举人日前再度发出邀请,并力保其中周全,吾思量着孙举人怎么说也曾经与大伙一起在尹帅麾下共过患难,人品也是能够信任的,所以吾打算明日便回复其人,与那陈大帅一晤。诸位兄弟,以为如何?” 听到周钦贵打算只身前往东阳县城,洽谈合作事宜,倪良许想也未想,便脱口而出。“周兄所言甚是,孙举人怎么说也是咱金华人,虽说性子过于强硬了些,但却是个忠直之人,绝非奸邪之徒,既然有他作保,想来那个陈大帅亦是看重我等兄弟,才会如此多番相请。” 倪良许的话立刻引起了周遭数人的赞同之声,他们对与明军联手抗清持着支持的态度,在他们看来这就像当年起兵反清时,不也是散居各地的各部义军联合到一起,与鞑子作战。现下与明军联手,甚至只是看看对方开出什么条件,怎么说也是有益的。 只不过,对于此事,罗城岩的这支义军中持反对态度的丝毫不比倪良许等人要少,甚至他们的论调也一度在影响着更多人对于明军的感官。 “此事万万不可!” 见王伯英再度出言反对,站在倪良许的陈汝安便直截了当的问道:“王兄弟是怀疑孙举人的人品信用吗?” “某并非此意,孙举人乃是熟识,人品贵重,绝非是奸邪小人。只是那个陈大帅,吾听闻其历次用兵尽皆是以诈术为先,其后才以力破之。这样的人就算不是奸邪之徒,也绝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周兄若是前往东阳县城,若是无法谈妥,难保其不会瞒着孙举人做些什么腌臜事。” “兵者,诡道也!这是孙武子说的,鞑子眼下势大,用兵打仗自然要设法取巧,否则始终硬拼下去怎么耗得过那些不要祖宗的汉奸。” “那也不至于每次都这样吧?!” “好啦,大伙都是为了周兄和咱们兄弟,以及跟着咱们一同和鞑子拼杀到现在的众兄弟们的身家性命着想,没必要争个脸红脖子粗。周兄,某有一个思量,不如修书一封,请孙举人代为安排个近一些的地方会晤,比如方前镇或是大盘镇,这样也能让众兄弟安心。” 见陈汝安与王伯英再度争吵了起来,倪良许也只得下场劝说,最后拿出了折衷的方案,以便达成妥协。 只不过,王伯英对于陈文已经有了一个先入为主的印象,自然不肯轻易赞同周钦贵与其会晤。而与其持相同意见的何德成则起身掏出了一张写着字迹的檄文,将其交给了周钦贵等人传看。 “这是明军主帅写给金华父老的告示,其中所言不无道理。只是这檄文出现在这罗城岩却并非是那陈大帅派人交给周大哥,亦或是我等的,而是由包围在外的明军射箭带进来的。这样的行径分明就是对咱们心怀提防,叫我等如何信得过此人?” “何兄弟,大伙都是用兵之人,双方尚未谈妥,自当是要提防一些,若是换做你就会将门户大开,丝毫不怕吾等突然杀入腹地?” “那么,陈兄弟可知道这罗城岩上已经有人偷偷下山去投奔明军了吗?” “……” 陈文对罗城岩的这支义军所产生的防备心理,根本没有丝毫掩饰,因为在他看来真正的对手乃是即将回援的清军。而陈文的这份防备心理,也导致了周钦贵所部义军内部的分歧加大,到了此番会议结束时,也依旧是如此前那般将其暂时搁置下来,视局势发展而定。 ……………… 与此同时,金华府的府衙之中,推官李之芳却对此前曾经寄予厚望的罗城岩已经失去了耐心,转而逐字逐句的审视着眼前的这份明军发布的《告金华父老书》,试图从这里找到一些对手的思维方式,以便得出眼下明军极为不正常的布局中潜藏的答案。 “大明征虏将军,镇守大兰、金华总兵官陈” “谨告金华父老吏民曰:” “自丙戌江溃以来,父老苦于索虏久矣!胡骑初至,即行惨屠。父子相丧、夫妇无全。昔物华之所,沦为鬼域;弦歌之地,尽化荒墟。又令民薙发,稍请迟回,即加斧钺,至死者枕籍、婺水为赤。尧封禹土,几成猛兽噬人之穴。” “而伪署将吏,本系中国之官,甘作逆虏爪牙。追比催课,辄施毒刑。俄顷苛役迭至,百姓或荷重挽输、或驱填沟壑。更有伪帅马进宝者,叛国鬻君于前,贪虐残民在后。名官实匪,无异畜类。中产之家,尽行剽掠;鄙陋之室,横夺殆尽。不从者倒悬街中,或周身笞捶而毙,或口鼻注醋溺亡。而黎民呼号道侧,老弱饿死阡陌,其惨备极。此诚三千年未见之惨象。但有人心者,睹之闻之,无不涕泪交下、切齿痛愤也。” “然吾越自古乃复雠之乡,非奴种所居。虽匹夫亦无不报之仇,况勾践旧邦乎?!余虽寡才,素不敢忘恢复之志。乃夙夜习兵、法古治军,已得虎贲八千,俱为选锋锐士。今奉王命,出师征虏,一战虏帅就禽,再战伪将奔逃,及至城下,一鼓而破。不日直取杭州,光复两京,以遂父老之望,慰列祖之灵。” “今金华既复,乃与父老约三事,以为军律:取民粒米而不予金者,斩之;入民宅舍而无帅令者,斩之。****妻女者,立磔之。诸民宜各安堵其业,以为中兴之基。” “余素愚钝,恐父老不明吾志,遂布告遐迩,咸使闻之。谨告。” 一篇檄文洋洋数百字,在此之前李之芳就已经看过,甚至可以将其背诵出来。而他手上的这一份,却是兰溪知县季振宜派人送来的。 季振宜与李之芳乃是同年的进士,又被派遣到了一个府出任官员,交情匪浅。此前李之芳抽调回了义乌和围困罗城岩的清军绿营回防府城,季振宜便派出一批团练协防府城,并且竭尽全力支持其抵御明军随时到来的围攻。 只是明军在拿下义乌后,却停下了脚步,不仅没有大举进攻金华府城,甚至都没有对左近的浦江县城下手,着实让李之芳等人困惑不已。 只是当陈文在义乌征兵训练的消息传来,李之芳突然意识到了这个明军主帅与其他武将的不同。如此稳扎稳打,分明是对于用兵的手段和他操练出来的军队有着极大的信心。而且这个陈文也似乎只是在按照他自己的节奏行事,并没有受外力干扰的迹象。 李之芳在发现这一点后,本来胸中满怀的此前一系列布局牵制住了明军行动的激赏登时荡然无存,无论是撤走义乌守军以保住金华绿营的有生力量,还是调走罗城岩的监视清军以坐山观虎斗,亦或者是将团练兵遣散回乡的行为,在这一刻都变得不再如此前那般运筹帷幄的智计。 凝视着檄文,字里行间之中满是针对着满清在金华的统治与金华百姓之间的主要矛盾所连贯在一起的词汇。尤其是屠城,苛捐杂税,以及最为浓墨重彩的那部分马进宝及其部下的恶行,这分明就是在借着仇恨来激发金华百姓对于满清的反抗意志。 自觉着已经摸到了陈文的一些思路,李之芳连忙提笔,在书信中写下他对局势的分析,准备将其传递给浙闽总督陈锦和浙江巡抚萧启元,以为清军回援、围剿时能够多一分了解眼前的敌人。 片刻之后,李之芳的书信草稿便出现在了稿纸之上,只是当他继续为其润色的时候,守在门外的小吏带着一个斥候模样的汉子走了进来。 打开其送抵的信件,李之芳不由得松了口气。金华知府和守将被明军俘获,作为代掌庶务的他在金华府城已经坚持良久,独自平乱本就从未想过,而他所渴望的希望也终于即将到来。(未完待续。) 第四十八章 同步(三) 让小吏去安排风尘仆仆的信使食宿之事,李之芳则转而传令尚处于清军控制之中的各县为即将到来的大军准备粮秣草料,征调的民夫,以及运兵的船只、车辆。尤其是武义和永康这两个县,必须将物资提前准备齐全,已备大军使用。 这一应事务,在最近的这大半月的时间李之芳对于其中的关节如何处理早已驾轻就熟,借助于府衙其他官吏的帮助他很快就完成了各县仓储的查询、预估真实量以及移文的工作。 只是当他结束了这些工作,重新拿起那份檄文时,却还是无法按捺下内心的担忧,因为李之芳总是觉得,这些文字背后的那个明军统帅似乎还藏着些什么不可告人的撒手锏。 金华府的官吏们在李之芳的指挥下开始为即将到来的清军做准备,明军的备战工作也早已开始了。 此前陈文在东阳、义乌两县疯狂作秀,广告撒得漫天飞舞,随之而来的则是两县的士绅百姓捐输了大量的物资,为的便是让他把热衷于“灌醋”的老西儿马进宝赶走,以保全住各家的身家性命。 而此后随着檄文和明军在这两个县军纪严明的消息开始向外扩散,金华府尚未被明军占据的几个县的一些士绅也在暗地里送了部分物资,并且要求明军尽快收复他们的家乡,将他们从满清的手中解救出来。 陈文不知道这些有多少是真心实意的,有多少是在打探明军的行动时间,不过他本也没打算过早的进攻这些地区,而是在等待军队训练结束,再给清军一个狠的。而不是过早占据大片的土地,以至于背上过多负担的同时分薄他本就不多的主力部队。 磨刀不误砍柴工,陈文如是的告诉他的部将们。 靠着这些物资和仓储,陈文迅速组建起了一支超过七千人的大军。这支军队将是陈文赖以守住这块根据地,进而收复更多失地的根本,虽说以两个县的土地养如此规模的大军乃是极为勉强的事情,但是他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若是不能击溃围剿清军,收复更多失地,那么根据未来的历史发展也就没有什么以后可言了;可若是能够击溃围剿清军,进而继续收复失地的话,就算是比预期的要少上一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是还有王江了吗? 有这样的一个仅仅占据一片山区就能养得起数千军队的实用型官僚在,陈文自觉着根本用不着他去琢磨什么军需财计方面的事情,只要安心把军队带好就可以了。 既然眼下有七千余人,那么按照此前的以第一局进行的实验性编制,陈文打算将其组编为三个野战营,分别命名为南塘、东阳和义乌。每个营下设四个如第一局一般编制的步兵局、营属骑兵、炮兵、工兵、军医各队,拥有两千余人的兵额。而剩下的士卒则编入预备部队或是守备部队,负责地方治安。 只不过,对于眼下的陈文而言,这个计划显然还仅仅是个梦罢了。在从天台山出兵之前,南塘营的总兵力也不过只有千余人,而且此时更是只有第一局随行。所以陈文打算以第一局呈整体的编在新的南塘营,而尚未前来汇合的部队分别编入另外两个营,作为这两个营的中坚。 这样组编军队,战斗力势必会出现一定程度的下降,可是奈何此前的物资不足以支持其组建更大规模的军队,眼下也只有在承担着这份后遗症的同时来应对清军必然会到来的反扑。 只是即便如此,在兵器装具方面的压力却还是大得惊人,甚至根本就达不到计划中的标准。 鸳鸯阵杀手队和骑兵队所使用的冷兵器陈文可以通过这两个县的铁匠进行打造,可是火器队使用的鸟铳、炮兵队所使用的火炮却根本无法凑齐,而这还是在陈文招募到了一些鸟铳、火炮制造工匠的情况下。 再有就是战马,本来缴获了那一批后,陈文还满怀着可以独自应对清军一个镇配属骑兵的想法。可是转念一想起满清在浙江的军队,以及他们所配属的骑兵编制,这个颗心登时就凉了。 当然,还有甲胄,陈文此前从提标营的手中缴获了为数不少的一批,除去赠送给俞国望,以便其拥有更强的力量来牵制台州清军后,以布面甲为主体的甲胄也达到了八百余套,若是加赏在东阳县弄的那百余套的话,那便有了九百余套的甲胄。 可是九百和七千相比,双方的差距却依旧悬殊,悬殊到了陈文在取消了鸟铳手、炮兵和工兵的甲胄后,缺额依旧大得惊人的程度。 而除了兵器装具外,人员也是一个大问题。 鸟铳手的编练远比合格的弓箭手要容易得多,只要通过一段时间的机械性训练就可以完成,可是鸟铳不足导致了陈文只得招募些猎人使用弓箭来暂时作为火力补充,而缺编的数量又实在过大,导致了即便招募猎人也无法将其补全。 另外一个便是骑兵,浙江水网纵横,依靠船只进行运输远过于陆运,所以会操船的船夫远比会骑马的汉子要多得多,而这也导致了陈文陷入了虽然缴获了一大批战马,但是却苦于无法将其编满的境地。 唯一值得庆幸的便是船夫和水手,这个确实不少,可是问题在于,陈文没有那么多用于在河流中作战的战舰。当然,在海上作战的他更是一艘也没有…… 全编队的歼星舰从天而降扫荡寰宇的美梦随着睁开眼皮后被军需明细的现实所击碎,陈文也只得让这些水手暂时用民用的船只进行训练,而这批船只中勉强能够改装为战舰的可谓一艘也无。 其实就算有也没用,陈文手里的火炮连一个营的需求都塞不满,更别说是往战舰上放了。 既然如此,陈文也只得尽量补全作为主力的南塘营的编制,而其他的两个营却还是只能暂时靠着步兵局来撑起全部的场面。 此间新兵训练已经过半,完成之后,只等着老营和留守老营的部队前来汇合就可以用来应对清军的反扑了。只是清军会在什么时候抵达金华,这一点陈文却没有丝毫讯息。 ……………… 随着舟山城的陷落,明军只得扬帆而去,而清军在完成了屠城后,也没有选择尽数撤离,而是将军队分守舟山和定海两地,并派出军队继续追击鲁监国系统明军的同时,上报善后事宜的设想等待清廷的决议。 不过在清廷做出反应前,舟山的防务也必须要做,以防止明军杀一个回马枪,致使他们此前的军事行动前功尽弃。 是故,陈锦在和金砺、刘之源、萧启元、田雄这些满清在浙江的头面人物商议后,决定设舟山一协,兵额三千,其中左右两营为水师,中营为陆师驻守舟山城。这是应有之意,舟山地处海岛,守御最重水师,但若没有陆师存在也不足以守御,就像此番的明军这般,一旦水师受挫,岛上没有足够的陆师就是必败之局。 只是根据时局的变化,明军退出舟山后,清军在浙江的防务重心也随之变化,再加上兵员不可能临时招募。所以陈锦留下了提督标兵四百、定海镇标兵一千、定关水师左营一千、钱塘水师左营八百,共计三千二百兵,再加上苏松水师的六百兵,在舟山暂时留下这将近四千人守御,以防止明军去而复返。 定海水师和钱塘水师留守乃是再正常不过的,因为占据舟山,清军在定海和钱塘江一带的防务压力也会随之骤减,就连定海总兵标营分出部队留守舟山也符合这个原则。唯有提标营的留守部队,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了。 浙江提督标营,源于弘光朝江北四镇中的黄得功所部中军,黄得功死后,田雄靠着挟持弘光帝并将其送给清军的功劳改换了门户,此后积功升为浙江提督。这期间多尔衮为了保证其战斗力,以便压服浙江反清势力,并没有将这支军队进行拆解,甚至就连田雄的部将也几乎没有被调动到其他位置。 多尔衮的应对方式并没有什么错误可言,毕竟一个出卖南明天子的武将就算反正回去也不可能受到重用。而田雄在这期间始终带着军队镇压浙江各地的反清武装,就连鲁监国大闹福建时也是这支军队前往助剿才将鲁监国重新轰回海上的,可谓卖力非常。 只不过,眼下多尔衮已死,清廷内部则在清算多尔衮的党羽,此后奴酋福临更是将所有黑锅全部交给了这个已经被挫骨扬灰的“皇父摄政王”来背,丝毫不顾念他老娘和多尔衮之间在后世辫子戏中“青梅竹马”,在黄台吉背后“偷偷摸摸”的情份,也全然把他曾经抱着多尔衮的金大腿坐稳皇位的恩情抛诸脑后。 如此凉薄的性子,真心跟他爷爷努尔哈赤、他叔叔多尔衮是一脉相承的,反倒是他老爹黄台吉不怎么挂的上勾,真不知道这里面有没有隔壁老多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可以写进辫子戏里面。 针对多尔衮的清算已经开始了,多尔衮遗留下来的一些政策也开始被推翻,陈锦和田雄对此不可能不知,所以将分解提标营本身就是在变相的站队,这也无可厚非。 历史上,这四百兵自提标营调出后便留在了舟山;而舟山战事一结束,提标营中军副将于奋起立刻被任命为陕西兴安副将,从东南远远的扔到了西北;很快,管中军骑兵的副将巴成功也被调到舟山充任副将;一年后,就连提标左营副将李荣被调任到处州出任副将。 如此,曾经的那支田家军完成了肢解和重新安插调整,成为了一支纯粹的满清绿营。而田雄不仅入了汉军镶黄旗,还在浙江提督的位置上坐到康熙二年,期间屡次被弹劾都被奴酋福临赦免。 可是,眼下的局势发展却已经出乎了陈锦的意料。舟山明军在舟山城陷落后南下温州三盘,台州此前的乱局虽说声势甚大,但是在马进宝和马信的合力进剿下也开始次第平复。 可现在的问题在于,那个曾经让田雄吃了一次大亏的大兰山明军武将陈文却趁着浙西空虚的时机杀入了金华府,并且随着金华府推官李之芳的求援和塘报来看,这支明军几乎每一天都在壮大,却始终保持着稳扎稳打的态势,全然不似其他明军或是义军那样趁着初起时的冲击力来大肆攻略各地,最后分薄了本就不多的精锐。 在和田雄进行了一番密谈后,陈锦加深了对于这个怪异的明军武将的认识。鸳鸯阵!一个敢去玩这一套已经消失了多年的战阵的武将,而且还能用得有模有样,实在不是和好相与的对手。 只是眼下清军在浙江的机动部队刚刚完成了对于舟山的围剿,全部都处于疲兵的状态,贸贸然出兵弄不好就会是一场惨败。 眼下明军似乎却是在等待清军出兵围剿,并且在此之前集结更大的力量;而清军却不可能耗下去,因为就算清军想耗到出征舟山的各部修整完毕,明军也不可能给他们机会! 重新盘算了一番手中能出的牌面,陈锦决定以杭州驻防八旗大部回防杭州,提标营留守定海,由梅勒章京吴汝玠和定海总兵张杰率队继续追杀鲁监国,而台州的清剿任务则交给台州总兵马信和此前协防宁海县城的那一部分宁波绿营来执行。 至于省下来的其他部队,则需要配合周边的地方绿营集中力量去围剿作乱于金华的陈文,绝不能让他在金华府站住脚跟。 如此算来,这支拥有上万战兵的大军,从多路进发,应该足以扑灭这支明军的抵抗了吧。而在陈锦看来,只要能够将陈文所部消灭,那么浙江就再没有大规模的明军武装存在了,而他也可以将精力集中于已经在漳州杀翻了多路福建清军的郑成功身上。(未完待续。) 第四十九章 盗首(上) 自九月初三金华大乱的消息送到陈锦手中,几乎是还没到第二天天亮陈锦便派出了信使前往台州。数日后,马进宝便随着陈锦申斥并勒令其回援金华的命令抵达赶忙集结部队,便从临海县城出发。 经过了这十多日的时间,靠着水运和麾下军官士卒急于返回金华守住这几年掠夺来的家业的心理,以着超越平日的速度向金华赶去。 等到来自金华镇的嫡系部队进入了永康县城,马进宝也得到了明军按兵不动,金华府城一切如故的消息。松了一口气,他也不敢稍作迟疑,只得带着已经抵达的部队继续出发,由此经武义县回到金华府城。 只不过,此番回援,马进宝所率清军除了他本镇的绿营兵外,还有来自衢州、处州和严州的清军,这些清军来帮他擦屁股,吃喝拉撒什么的自然也都要由他来负责。可是依着马进宝的性子,既不可能由他破费,再加上身为领四个府军务的总兵自然也不可能任由其他协的绿营兵在他直领的地盘上闹得太过,由此伤了他本镇士卒的进取之心。 于是乎,待回到府城后,得知明军依旧故我,对他的到来没有一丝一毫的反应,马进宝便赶去和暂时负责本府庶务的李之芳商议了一番,总要在开销的事情上想想办法。 可是商谈的结果却远远出乎他的意料之外,这个平日里还算好说话的推官已经被那个明军主帅的檄文吓住了,说什么也不肯在号召士绅百姓捐资助饷的榜文上附署。不光提出等援军云集后可以用各县的仓储来犒劳将士,更是暗示他等夺回东阳和义乌二县之后也可以在那里的士绅百姓身上想想办法。 听完这一大段的苦口婆心,作为在官场上拼杀多年的老江湖,马进宝心中不由得唾口大骂。 各县的仓储是那么好拿的吗? 不光要给孝敬,还要帮着平一部分亏空,总之好人你们这群文官来做,坏名声都由老子来担着,想得也太美了! 至于东阳和义乌的那些草民,难道他们借着老马不在投效明军,惩罚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吗,等到消灭了这支胆大包天的明军,屠城都是应该的,还用你李之芳教? 心中暗骂过后,发现这个推官还是冥顽不灵,自觉着有陈锦、萧启元等人罩着,平日里给总督、巡抚、分守道、分巡道、巡按以及提督和八旗驻防军的几个主将的孝敬从未有吝啬过,马进宝就干脆独自下达命令,号召各县的士绅百姓踊跃出资犒劳为了从明军的威胁下将他们解救出来而急速返回的绿营兵将士。 随着马进宝一声令下,金华镇标营的清军将校士卒们立刻奔波忙碌起来。这等事情他们再驾轻就熟不过了,往常马进宝勒索士绅百姓时,也是由他们身体力行的。而且分驻各县,对于哪家油水比较大也更为清楚。既然此番马大帅将如此重要的工作交给他们,自然也是要竭尽全力做好的,总不能负了自家大帅的信重之恩。 很快,各县的富户都接到了通知,各家按照家产缴纳“剿匪银”,不交或者交得不够的,便以私通明军论处。 至于缴纳的财货,最好是金银铜钱,若是没有,田产、宅院、店铺也能将就,倒是什么古董、字画、首饰之类的,不是很好估价,镇标营的军爷们最多也只会拿筐论斤收。若是这些都没有,倒也无妨。女子、娈童、壮劳力什么的也不是不能凑合,反正人贩子军爷们也都很熟,不愁出货的下家。 相比之下,马进宝在府城之中做得就要细致很多了,绝对称得上是满清各地绿营兵中的行业典范。除去金银、田宅、商铺、人口正常估算价格外,古董字画什么的也会找专业人士进行估价,称得上童叟无欺。至于不交的,倒也没什么,拉到军营里,倒挂起来,往鼻子里面灌醋,那还能有不给的? 如此作为已有多年,马进宝也越加的讲究精益求精起来,对于醋品的选择他也有着个人独到的见解: 南直隶镇江醋,酸而不涩,香而微甜,色浓味鲜,愈存愈醇,用以冷拼盘、烹鸡鸭,可以提味增香,实在是佳品。可是往鼻子里灌的话,酸味就欠了一些火候。 福建红曲米醋,酸中带甘、醇香爽口、久藏不腐。既是质地优良的调味品,又兼有治病妙用,可防治腮腺炎、胆道蛔虫、感冒等疾病,确实也是极好的选择。可他马进宝又不是郎中,用这个岂不是让人耻笑? 天津独流醋,色泽酱红,清澈透亮,口味软绵,酸中回甜,且久存不霉。能够解腥去膻,除腻增香,助消化,用来蘸饺子,尤其是肉馅饺子绝对是一个非常不错的选择。可这东西颜色太浅,显得威慑力不足,最多也就当个备选而已。 所以说到底,还得是山西的老陈醋。既符合马进宝身为“老西儿”的口味,其颜色黑紫犹如中药汤子又具备足够的威慑力,再加上酸、甜、绵、醇且回味悠长,绝对是往鼻子里灌的上品。 眼见着此番就算硬撑着也不过是落个私通明军的下场,府城的士绅百姓们也只得东拼西凑,把家中的值钱物事拿出来冲抵“剿匪银”以保全性命。 如此,马进宝凭借着在金华多年灌醋的威慑力,很快就征集到了一大笔钱粮,远比陈文费劲心思弄到手的还要多得多。靠着这些钱粮,马进宝立马向本镇的将校士卒以及来援的其他清军保证,一定会按照出力多寡和实际功劳分配,绝对不会让前来协助剿灭明军贼寇的同袍们空手而归。 马进宝的保证立刻得到了刚刚赶到的衢州、严州、处州三府助剿清军的齐声赞颂,而当这些清军在报销了第一笔赶来此地的路费后,更是对马进宝赞不绝口,并且保证听从马大帅的军令,为歼灭这伙明军贼寇尽最大的努力。 军心得到了一定的振奋,马进宝在估算了一番陈锦派出围剿明军的总兵力后,也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按照陈锦的计划,首先由马进宝率本部兵马返回金华府城,配合金华镇标营的残部和金衢严分守道的绿营兵遏制明军前进的脚步;而后衢州、严州、处州的三个协各分出一个营的兵力跟进,以为马进宝后劲;再后便是督标营,在从定海出发后以最快速度赶往衢州,确保了衢州的安全后休整半月,出兵金华参与围剿。 与此同时,浙江巡抚标营先期返回杭州,经过休整后前往诸暨,时刻准备南下义乌;而绍兴绿营的那一个协则集结于嵊县一带,堵住明军向四明山那片曾经的老巢逃窜的道路即可。 如此算来,参与围剿的清军只战兵就超过万人,其中更是不乏督标、抚标这样的精锐,这样大的场面在近年来也就仅次于前不久的那场舟山之战了,想要战胜这支小规模的明军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根据马进宝这些年来的人生智慧,此番本就是他遵从军令前往台州才被这伙明军趁虚而入,只要能够将其歼灭,甚至只是赶跑,凭借着无往不利的银弹攻势,也足以堵住那些拥有话语权的嘴巴。到时候,什么激起民变的大罪,那还叫个事儿! 至于李之芳口中的那个什么民心,马进宝是根本不会相信其存在的。清军在辽东的作为,入关以及南下的作为,哪一样得了民心,眼下还不是占据中国十之**? 只要兵强马壮,只要用血腥的杀戮来震慑住那些拥有话语权的士绅大户,就根本不需要担心什么民心的事情。至于那些升斗草民,则是根本就什么都不懂,只是士绅大户的附庸罢了,完全不值一提。 重新估算了一番手中的实力,马进宝不由得庆幸了一番,这些年他从未在孝敬上官的事情上吝啬过,此番虽说被申斥了一番,陈锦看在银子的份上也保证只要消灭了这股明军就可以帮他洗脱罪名。 如此,只要能够消灭这支明军,这金华府还是他马进宝的天下! ……………… 永历五年九月二十一,分别前往各地的执行军事任务的清军早已出发,就连本地驻防的宁波绿营兵也大多南下协防,反倒是一队来自于重建的提标左营的人马进驻宁波府城鄞县,以为定海提标营主力的侧翼。 鄞县的西门名为望京门,取的是遥望京城不忘皇恩之意。望京门乃是一座水门,西塘河穿门而过进入鄞县县城,乃是鄞县重要的水道之一。 清军南下之前,河上码头林立,两岸商贸繁华,舟舸云集,水利设施完备。引用《飘海录》中的一段话: “自府城至此十余里间,江之两岸,市肆、舸舰坌集如云。过此后,松篁橙桔夹岸成林。又过茶亭、景安铺、继锦乡、俞氏贞节门,至西镇桥,桥高大。所过又有二大桥,至西坝厅。坝之两岸筑堤,以石断流为堰,使与外江不得相通,两旁设机械,以竹绹为缆,挽舟而过。”分明就是一副江南水乡在太平年代的风情画卷。 可是眼下,曾经穿梭如织的船舶早已只剩下三三两两,商铺凋零破败,就连水利设施也年久失修,再不复当年的那份繁华。 城门外远处泊在岸边的一艘乌篷船里,陆宇鼎【注1】攥着拳头,指甲已经嵌入了皮肉之中,目呲欲裂的遥望着远处的城门。而他的目光延伸开来直至终点,却是一颗束着发的首级挂在了城门的之上。 凝视了那颗人头片刻,陆宇鼎又观察了一番城头清军的动向,便退入了乌篷的阴影之中。片刻之后,一个带着斗笠,打扮颇有些像是渔夫的汉子提着一个早已空空如也的竹篓自远处走来,行至岸边,毫不犹豫的踏上了渔船,将竹篓扔在一旁,也潜入到阴影中去。 “如何?” “陆观察,这两日城头的那些鞑子巡视比之先前也大有不及,大抵是时日长了,开始松懈了的缘故。” “如此就好。” 陆宇鼎曾在鲁监国朝有观察副使的官衔,而与他说话的那个渔夫,叫做江汉,乃是钱肃乐的一个部将。清军南下时陆宇鼎与六狂生的其他五人邀请因病归家的刑部员外郎钱肃乐一同起兵反清,那时就与此人相识。 二人此番在此,为的不是其他,正是刚刚陆宇鼎注视过的那颗首级。这颗首级挂在这里已经超过一个月了,期间陆宇鼎几次想要将其从城头弄下来,可是清军看守得实在太过严格,远不是像历次悬尸或是悬首时那般,以至于始终未能成行。 陆宇鼎很清楚这是为什么,可正式这个原因,直接导致了他到现在还无法得手。只能看着首级日夜挂在鄞县西城门上,饱受着风吹雨打,使忠臣义士不能安息于地下,也使得他的内心饱受折磨。 商议了片刻,那江汉便从乌篷中走出,撑起摇橹准备向远处划去。借着乌篷的小窗,陆宇鼎再次凝视城门处挂着的那颗首级,似乎是在许下什么誓言一般。可是当他收回视线准备关上小窗之时,却看到河对岸的一个身影正向着那首级磕头行礼。 那颗首级的主人曾在浙东为方圆数百里的百姓撑起一片乱世之中的净土,可谓活民无算。这些日子以来陆宇鼎也很是看到过几次如这般在远处遥遥拜祭之人,只是此番看到的这个身影却颇有些眼熟。 【注1】:陆宇鼎,鼎字应该有火字旁,但是输入法里没有,笔者查过的史书中也只有南明史的实体书书写正确,可是却无法书写到文章中。为了不影响诸君的阅读感受,只得暂时这样,等有办法打出来再改回来,也好让后人记住这位义士。(未完待续。) 第五十章 盗首(中) 在陆宇鼎的指使下,江汉连忙将船摆向对岸,只是那人却在他登岸前就已经离开。所幸陆宇鼎和江汉都是鄞县本地人,对于城外的街巷也颇为熟悉。没过一会儿,这二人就缀上了此前在河岸边祭拜的那个汉子,直到他走进了一间破败的茅屋。 行到近前,门已紧闭,陆宇鼎伸手就要去敲那房门,可是却被江汉一把拦了下来。倾听了片刻屋内的动静,寂静无声仿佛空无一人般,江汉向陆宇鼎摇了摇头,随即便从怀中掏出了一柄解腕尖刀提在手上。 暗示陆宇鼎稍微站开一些后,江汉一把推开了房门。视线为屋内漆黑的环境所浸染的刹那,一道电光裹挟着罡风自幽暗的深处袭来,直奔着江汉的要害而来。 虽说早有预料,可是那刀光的速度实在太快。即便身体在推门的瞬间就已经做好了向后倒退的准备,却还是只得靠着手中的解腕尖刀顺势带了一下,才强强的躲过了这致命的一刀。 此刻,江汉后退的第一步正在凭籍着向后的力道拉扯着身形,而第二步却刚刚离地尚在维谷之间。可是就在这时,只见那个汉子自漆黑中合身扑将了上来,第一刀余力未尽,另一只手上的第二把刀却以着更快的速度直劈江汉的面门。 双刀本就难练,而且刀身越长就越加的难以施展。可是眼前这人,双刀的长度远超江汉平日所见,此刻一前一后,却又是一快一慢拿捏的极其准确,将他的反应全部算进了其中,使得他在推开门的瞬间就已经丧失了全身而退的希望。 江汉万万没有想到,他们尾随的这个汉子竟会是一个健斗之士。只是此刻长刀劈动空气的余波已经拍在了他的斗笠之上。 长刀转瞬即至,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凭借着多年厮杀搏斗的经验,江汉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壮士断腕,以此来拖延被当场斩杀的时间。可是他的左手尚未来得及有所动作,那刀竟已然劈开了他的斗笠。而此后,那汉子的刀势却未有丝毫的减缓,势要如那斗笠般将他的脑壳砍作两半。 生死只在刹那,此间不远的一个声音却突然响起,道破了这刀锋源头的寂静。 “毛将军,刀下留人!” 急促的劝解声响起,那汉子手中的刀竟仿佛时光凝滞了一般,停在了声音传到耳膜的瞬间。而当那汉子转过头看向声音的源头时,却似乎是在那一撇的瞬间便勾起了一些早已淡忘的回忆。 “陆观察?” “正是在下,想不到毛将军多年不见,风采依旧。” “不敢。” 长刀停凝在距离江汉额头不过寸许之间,只在陆宇鼎与那人认出对方的片刻便离开了江汉的面前。从发起攻击,到收刀入鞘,那汉子全程行云流水一般,一看就是常年浸淫于此道的好武之人。 呼吸已停滞了片刻,江汉在双脚落地的刹那却如同溺水之人呼吸到一口空气般找到了回返人间的感觉。那刀虽已入鞘,但是江汉却依旧心有余悸,毕竟刚刚那刀锋距离他只有一寸左右,只要陆宇火鼎晚喊出一秒,亦或是那汉子收刀慢了哪怕半个呼吸,此刻的江汉就只是一具脑浆迸流的尸体了。 见两厢乃是熟识,自然没有继续打下去的道理了。那汉子左右扫视了一眼,将陆宇鼎和江汉引进了破屋,随即拱手向江汉致歉。 那江汉本就是个豪爽的性子,此前他与陆宇鼎尾随而来,对方在发现之后自然会产生防备之心,换做他也是自然会出手相搏。见那汉子拱手致歉,江汉连忙让过,只是未带陆宇鼎介绍,江汉的注意力从那两柄长刀转移到那汉子的容貌,再一联想道陆宇鼎对其的称呼,登时便认出了那人的身份来历。 “你是,你是毛明山?!” “正是。” 见江汉认出了毛明山的身份,陆宇鼎便将江汉介绍给毛明山。重新见过礼后,毛明山便在陆宇鼎的询问下谈起了自四明湖之战明军惨败后的经历。 大兰山明军乃是陆宇鼎的挚友王翊生前的心血所在,而他的另一位好友王江也在那支残部之中,所以陆宇鼎分外关注。可是那一战后,他除了在年后听闻到清军在追击途中被这支明军的残部击溃,紧接着那个带队的武将又在新昌城外大闹了一场的消息外,直到前不久台州大乱,才重新获得了大兰山明军的音讯。 随着毛明山的娓娓道来,陆宇鼎对于大兰山明军的残部眼下的状况有了一些初步的了解,尤其是南塘营和陈文的出现,以及四明湖之战前陈文的运筹和明军内部的倾辄也有了一定的认识。 只是他断没有想到,这期间竟然还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尤其是李荣被生擒后,陈文和王江打算用其交换王翊而未能成行,更是让他叹息不已。 得知了毛明山此来目的与他相同,甚至就连其中遇到的困难都大致相同,陆宇鼎思虑了片刻,见毛明山也确实值得信任,便将他与江汉此前制定的计划和盘托出。 “完勋之首,吾已有成算,只是需要冒些风险!” ……………… 第二天一早,徐磊如平日般早早的起来,开始监督麾下的士卒训练。 自从此前四明山南部的那场惨败的调查中脱身,以着戴罪立功的名义转隶重建的提标左营后,徐磊以着这么多年从未有过的勤奋苦读兵书、钻研阵法、训练士卒,甚至与王升那个降将结为了莫逆,为的便是把陈文这个新晋崛起的怪胎明军武将琢磨清楚。 从那之后,徐磊靠着从王升和大兰山明军降卒口中得来的那些只言片语的情报,也总算是勾勒了出了一些南塘营战斗力来源的痕迹。可越是了解,他就越是不明白,陈文组建这样的一支军队,并且始终在将主将和各级军官的私利吞没、废除,到底是为了什么? 思来想去,徐磊觉得陈文大抵是打算谋朝篡位,所以抱着预先取之,必先予之的心态来调动士卒的力量。可是这样下去,他麾下的那些军官又怎么可能始终容忍下去,而不去获取本就属于他们的权益呢。 抛开了这些胡思乱想,徐磊也只得更加专注的研究南塘营所使用的鸳鸯阵,而且有着陈文成功的例子,他觉得只要把那一战中他所见的,以及从王升和那些大兰山降卒口中得来的关于南塘营的编制进行复制,就算同等兵力下未必是原版的对手,以着清军的人力物力财力,靠数量也总能将其压倒的。 将这些想法禀报给田雄后,徐磊立刻获得了田雄的支持,用来重新整编的两百余积年老兵,武库中最好的兵刃、火器、战马、甲胄,而后靠着和王升之间不断的切磋研究,终于换来了一支可以傲视提标营的强兵,哪怕它还只是一支两百余人的小部队。 靠着这支部队,徐磊在今年再度围剿四明山的战斗中出尽了风头,战后的提标营内部较量中,也碾压式的击溃了其他的重建部队,成为了一支真正为田雄所重视的精锐,而他也成功官复原职,重新坐上了千总的位置。 等到了舟山之战,虽说交战之中几乎也没有什么可以让他一显身手的地方,可是到了战斗的最后,在那片明军更为熟悉的狭窄地形中,徐磊的这支小部队还是不负田雄所望轻松消灭了那支击退了清军多次进攻的守军残余部队。 战事结束后,徐磊被提升为守备,正式管起了手下的这两百余人。只是台州和金华先后爆发大规模****的消息传来,本以为可以回到杭州享受一段时间的他,却被派到了宁波的府城鄞县协防。 其实派到这里到也没什么,至少还有个能够一起喝酒、狎妓、探讨兵书战阵的好友为伴。可是谁知道,他前往舟山不久,原本驻扎在此的王升就被抽调到台州的宁海县城去协防了,直到现在都没有回来。 无意消遣的徐磊只得照着此前戴罪立功时的作风,狠命的操练部队。毕竟对于升官发财,他也不像曾经那般迷茫,至少在他看来,只要能够达到南塘营哪怕只有几成的水平,剿灭些贼寇不还是轻而易举的吗? 如此,他势必也能够在军中更进一步,总会有机会坐上一任总兵、副将什么的来光耀门楣。 抱着这个念头,徐磊更加用心的操练士卒,反正以着满清的统治方式,绝对不会缺了造反的汉家儿郎。到时候用他们的血来染红顶子,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了,就像他的将主田雄,就像他的叔叔徐信,就像他的岳父于奋起那样。 如往常般操练了半日阵法,徐磊见时辰已到,便下令军官带领士卒去吃中午饭。待到午饭结束,他也学着南塘营的制度让士卒在午间休息,以便更好的完成下午的训练。 吃过午饭,不仅仅是已经习惯于午休的士卒们,就连徐磊也开始打起了哈欠。可是就在这是,西门方向却传来了遇袭的号角声,将他的睡意彻底驱散。(未完待续。) 第五十一章 盗首(下) 永历五年九月二十二,江汉如往常那般,提着装鱼的竹篓来到望京门,给守门的清军送鱼。 这样的举动,已经持续做了足足有一个月的时间了,守门清军早已习以为常,若是某一日江汉没来,这些清军或许还会有些想念呢。 见江汉带着一个汉子远远走来,守在城下的一个清军连忙走了过来,亲热的招呼起来,顺手就要将江汉手中提着的竹篓接过。 只不过,这一次江汉却没有将竹篓递过去,而是和那清军低声说了几句。听过之后,那清军饶有兴趣的看了看江汉身旁的汉子,想都未想便带着这二人一同登上了城楼。 与江汉同来之人便是毛明山,昨日商议后,对于王翊的首级始终被悬挂于城头示众早已忍无可忍,毛明山便一口应下了陆宇鼎的那个计划。其实在毛明山出现之前,陆宇鼎发现清军对王翊的首级看守甚是严格,便与江汉商议了一个计划。 在那个计划中,江汉每天都会带着一些鲜鱼前去西城门送给守门的清军,并且暗示其需要出入一些货物,希望守门的清军能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他也自然少不了守门清军的孝敬银子。等到获取清军信任后,江汉借贿赂的理由登上城墙,找机会砍断系在垛口的绳索,而陆宇鼎则驾船从城门下驶过,接住王翊的首级离去。 对于此事,这二人皆是抱了必死之心,江汉在城头砍断绳索自然断无生理,而陆宇鼎在盗走王翊的首级后也要将其妥善的藏匿起来,并要设法躲过满清的搜查,以便有一日可以为王翊风光大葬。 可是这段时间以来,贿赂倒是借着偷运货物的理由送了几次,可每次清军都没有让他登城,而是在城下交给刚刚要接竹篓的那个清军,再由那个清军转交给守门军官。如此一来,江汉始终无法登城,而每次江汉去送贿赂时等在远处的陆宇鼎也只有撒羽而归。 前几天,陆宇鼎和江汉观察发现,清军或许是因为时日久了,对于王翊的首级已经有些松懈了。暗中打探了一番,得知那清军军官喜欢吃鱼脍,便打算找个做鱼脍的师傅配合一下,也好为江汉创造登城的机会。 可是此事事关重大,一时之间陆宇鼎和江汉也找寻不到可以信得过的人选。眼下既然毛明山决定一同行事,那么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便由他来假扮这个厨子的角色,以便赶在他二人任何一个登城的时机砍断绳索。 此刻已然得计,那清军转身领他们登城的瞬间,江汉将竹篓从左手递到了右手,便与毛明山一同随着那清军登城。而躲在远处乔装为渔夫的陆宇鼎在看到这一幕后,立刻返回船尾,缓缓的向城门划去。 城门的左近有一行楼梯,那清军带着江汉和毛明山一步步走了上去,却被楼梯口的一个清军拦了下来。 见毛明山的目光已经投掷到那根绳索上,似乎已经有些按耐不住的趋势,江汉连忙向前行了一步,将毛明山挡在身后,接着放下竹篓的瞬间向毛明山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此间他们手中只有毛明山身上携带着的做鱼脍的小刀,凭着这个杀到近前并非不可能,但却绝非万全的打算。 放下竹篓,江汉便与那清军攀谈了两句,借着平日里混了些交情的份上,本来在城下的那个清军也帮着说了两句好话,城上的那个清军才答应向不远处躲在城门楼子里面的军官禀报一声。 收过几次贿赂,可是清军的军官对于江汉的印象依旧不是很深。给城门官送礼以求偷运些货物,这样的事情再正常不过了,那个在崇祯朝就开始守城门的军官可以说每天都会碰上,自然也不会上心,尤其是不会对这么个每次也给不了多少银钱的小贩子上心。 只是听说这汉子此番竟带了一个善作鱼脍的厨子,被勾起了馋虫的军官寻思着此人如此会来事儿,见一面到也无妨,便叫那清军前去将江汉和毛明山引了过来。 计划到此刻进行得颇为顺利,江汉与毛明山不紧不慢的向城门楼子走去,远处捆着绳索的垛口已经不足五米的距离。就在这时,随着一个显得有些刻意的咳嗽声在城下响起,只见毛明山立刻掏出了把柄处理鱼脍的小刀,直接抹在了带路清军的脖子上,顺手抽出清军的腰刀后只是向前猛的一掷,径直的插在了守在绳索旁的一个清军的咽喉上。 异变突起,守在城上的清军愣了刹那,赶忙冲杀过来。可是此刻,毛明山仗着先下手为强的优势却早已冲到了那垛口近前,一刀砍在了绳索之上。 绳索在锋利的刀锋和巨力之下没有表现出丝毫反抗的意图,毛明山仅仅用了一刀就将绳索砍断,而失去了束缚的绳索在系于末端的首级的牵引下,借着地心引力的作用径直的掉落了下去。 自城门下向城上望去,方位本就不是很好确定,再加上陆宇鼎驾着小舟在河上漂浮,便更不好定位于首级之下。 毛明山一刀过后,系着王翊首级的绳索应声而落。陆宇鼎在小舟之上奋力的将手伸将了出去,试图够到那颗急速坠落着的忠魂。 只是即便如此,陆宇鼎的手距离首级掉落的位置却还有一小段距离,但是随着重力的偏转,小舟的中心也开始发生偏移,他伸出双手的那一侧此间已经开始逐渐的压向水平面一下,而另一侧则开始向上翘起,大有将乾坤颠倒过来的趋势。 可是已经到了此时,他顾不得小舟倾覆的危险,双手依旧竭尽全力的伸向掉落的方向。小舟的另一端翘起的角度越来越大,陆宇鼎依旧竭力的向掉落的方向伸去,可就在他即将触摸到那个位置的刹那,首级却擦着他的手指末端坠落了下去,没有丝毫的停留。 “不!” 不久前,舟山之战,同为宁波六狂生的董志宁拔剑自裁。陆宇鼎花费重金捞回了董志宁的尸身,并将其秘密安葬在了城北的马公桥畔,也算是让这位挚友得以重归故土,免去了葬身鱼腹之苦。 可是现在,由于王翊的搭档王江、部将陈文依旧在浙东打着大兰山明军的旗号与清军血战,宁波清军在悬首的同时也加强了对其的看管。陆宇鼎在感怀于王翊的遗志尚在的同时,却也很清楚此番再无法像上次那般轻易的夺回王翊仅存的首级了。 为此,陆宇鼎筹谋月余,更是找来了同心同志的江汉和毛明山一同行事。无论是他,还是江汉,亦或是毛明山,他们都很清楚,这番用计,登城者很难脱身,几乎是必死之举。可是即使这样,江汉和毛明山还是毅然站了出来,以着他们身怀武艺更容易脱身为由将最为安全的工作交给了他。 可是到了这时,首级没有接到,就连被斩断后依旧捆绑在头发上的断绳也未有够到手中。看着首级即将落入水中,陆宇鼎脚下猛的一用力,整个人在首级落入水中的刹那一跃而出,一个猛子就扎进了水中。 陆宇鼎跃起的刹那,小舟的另一侧在向下的力道作用下更是高高的翘了起来,距离彻底倾覆只在毫厘之间。 下一秒,水花溅起,陆宇鼎已随着王翊的首级投入水中。小舟翘起的角度越来越大,直至开始倾覆的瞬间,却随着力道耗尽重新向水面落下。片刻之后,小舟在重力的作用下重新放平,激起了一阵水花,而就在这时,陆宇鼎也从水中探了出来,他的手中则紧紧攥着一根被利器割断的绳索。 城头上的喊杀声依旧,陆宇鼎连忙泅水到小舟旁,将那根断绳及其系着的首级放了上去了,而他也赶紧爬上小舟,顾不得褪去已经湿透的衣衫,赶忙摆着摇橹驾舟远去。 城头上,毛明山和江汉已经连杀数人,他们手中夺取自清军的兵刃末端也在滴着殷红的血液。此刻的城头上清军零星的守军已尽数围了过来,就连遇袭的号角声也响彻其间。 江汉借着厮杀的空档向城下撇了一眼,眼见着陆宇鼎已经重新爬上小舟,他连忙向身旁的毛明山喊道。 “已经得手了,我们快走吧!” 毛明山重重的点了点头,随即持着夺来的双刀向清军冲去。城头之上本就狭窄,清军仓促之下未及结阵,很快就被毛明山杀了个人仰马翻。而江汉则死死护住毛明山的身后,持着刀盾与追来的清军厮杀。 守城的清军来自宁波绿营,本就不甚精锐,在毛明山这等有着同心之人护卫的悍将面前如朽木之于利斧般被摧枯拉朽的击碎。二人一前一后,在战斗中配合也逐渐默契起来,很快就杀到了楼梯附近。 毛明山大喝一声,挥舞着双刀冲杀了过去,疯虎般的气势将清军吓得节节后退,甚至有个守在楼梯口的清军一步踩空顺着楼梯滚了下去。听到毛明山已经冲杀出去的示意,江汉连忙虚晃一刀,紧随其后顺着楼梯往下跑去。 二人已经开始自楼梯向下出去,守城清军着实被这两个抱着必死之心而来的明军武将吓了个够呛,再不敢逼得太紧。而那个始终躲在后面的清军军官见二人距离清军已经有了些距离,连忙让麾下的士卒射箭,妄图以此阻止毛明山和江汉逃走。 清军的箭矢自城头而下,毛明山和江汉也只得用兵刃格挡掉那些威胁到他们的,倒退着向城楼下去撤离。 箭矢减缓了二人撤离的速度,但是清军的士卒也更是不敢靠前,凭借着个人的武勇,二人很快就可以逃离城墙的范围,按照计划进入小巷之中,在一处空院子中换上准备好的衣服,就可以消失在街市之中。可也就在此时,一队长短兵交杂的清军正在急行军赶来。 片刻之后,毛明山和江汉已经冲到了城下,而城头的清军则还在楼梯半路,杀散了城下零星的几个守门清军,逃离路线中预定的小巷已在不远。而此时,赶来的清军也跑到了大约两百步左右的地方。 遥望着那队持着狼筅、刀牌、长枪、镗钯的清军,以及那面书写着“浙江提督标营左营中军守备徐”的大旗,毛明山在愣了一下子后,怒意只在一瞬间便充斥了全身。 “徐磊!” 自从得知了陈文和王江打算用李荣来交换王翊的计划,徐磊这个名字便深深的映入了毛明山的脑海之中。 一夜夜的等待,交换与否的消息却始终没有传来,直到王翊在定海被清军杀害,首级则被运到了鄞县县城的西城门悬首示众,这份仇恨每一秒都在增长,此刻的毛明山已是杀意已决! “毛都督,趁着鞑子还没围上来,快走吧。” 毛明山摇了摇头,满眼的怒火向着徐磊前来的方向喷涌而出。“若非徐磊这狗贼,王经略本不用死,此子,吾必杀之!” 城上的清军已经追出过半的楼梯,而堵截提标营兵也越来越近,江汉愤而来了毛明山一把,大声吼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早晚会有机会的!” 经过了昨日的商议,江汉对于那份用李荣交换王翊的计划也有所了解,此刻毛明山见仇人就在眼前,必定是杀心大起。可是他,却并不想在能够脱身的情况下死在这里,因为江汉还在渴望着有朝一日能够随着王师光复两京。 江汉的劝说不可谓不在理,毕竟以一人之力攻杀敌军那支小部队的主将就算能够成功也再难全身而退。可是眼下的毛明山再也听不进这些劝慰,四明湖一战,对他有知遇之恩的上官、曾经并肩作战的同僚先后离世,以他的性子又学不得陈文此前所表现出来的那份隐忍,此刻仇人就在眼前,即便是死也为那些大兰山上的同志之人报仇! “毛都督……” “快走!” 打断了江汉的劝说,毛明山大喝一声,挥舞着双刀冲向前来堵截的提标营兵。而江汉则在咬了咬牙后,转身向那小巷子跑去。 ……………… 小半个时辰后,望京门下的激斗已然结束,徐磊看着倒在地上的毛明山却依旧心有余悸。 这个被狼筅、长枪、腰刀之类的兵器在身上创造了无数个创口,靠着两把腰刀不断的劈砍竟可以突入阵中连杀数人,直到最后的刹那还试图将已经折断得只剩下一半的腰刀投向他的明军武将,此时身上的伤口早已不再流血了,或者说他是流尽了最后一滴血才结束了那以命换命的攻击。 只是看着眼前这个曾经的大兰山明军后营指挥,徐磊的心中却没有丝毫击杀敌酋的欣喜,有的反而只是凄凉,一种他根本说不清道不明的凄凉。而造成这份凄凉的,却正是他曾经打算借此升官发财的资本——模仿自南塘营所编练的鸳鸯阵。(未完待续。) 第五十二章 运去(上) 历史上,毛明山在同陆宇鼎、江汉二人盗走王翊的首级后,于永历十年参加了王江、沈调伦复起大兰山策应舟山陈六御的起兵,直到半年后清军遣宁海大将军、正黄旗固山额真伊尔德会同浙江清军二次围攻舟山前再度围剿四明山时才殁于阵中。 可是到了现在,由于王江躲过了去年清军针对四明山的围剿,以及陈文的异军突起,清军加强了对王翊悬首的看管,陆宇鼎等人也只得对此前的计划进行修改。本来以着毛明山和江汉的武勇,再加上袭击的突然性,脱身并非不可能,只是当毛明山发现堵截清军的指挥官是徐磊的时候,整个人登时被愤恨所燃烧,在望京门下提前五年绽放出了最后的花火。 与此同时,陆宇鼎在城头厮杀的掩护下驾着小舟远去,直到一个隐蔽处才抛下小舟,换上本来的衣衫返回家中,将王翊的首级藏匿于书房之中,等待着有朝一日能够为王翊风光大葬。 十余日后,远在数百里外的义乌,陈文新近招募的这数千新兵的基础训练任务也完成了大半。 由于编制有南塘营第一局作为蓝本,鸳鸯阵以及其他兵种的武器装备也没有什么变化,这些新兵的训练也没有什么不同。 只是眼下清军围剿在即,时间紧迫之下不似天台山上那般,陈文只得按照他在大兰山时的流程和内容进行训练。再加上新兵过多,在和老兵的比例上达到了七比一之大,他也只得拿出一套与此前截然不同的组编方式。 清军围剿的紧迫导致了新兵训练时间过短,再加上老兵数量太少,又不可能在大敌当前的情况下重新打散混编,陈文遭遇了他此前从未碰到过的凝聚力的问题。 为了尽可能降低其对作战效果的影响,陈文决定将新编各局的鸳鸯阵杀手队按照籍贯、亲族进行组编,以此靠着同乡、同族自身的凝聚力来强化战斗能力。这样的办法在中国并非鲜见,包括欧洲的瑞士人也曾经以此强化军队来对抗奥地利铁骑。 只不过,这样的组编方式对于并非本乡本土人士的陈文,以及大部分成员来自于宁绍台州等地的老南塘营来说却是极为不利,尤其可能将面临到被本地宗族、世家架空的风险。 可是眼下清军围剿在即,若是不如此,仅仅凭借着那一千多组编上并不健全的老南塘营,极有可能被清军以绝对优势的兵力耗死。 凭籍着对于历史的了解,陈文抓住了这段对于在浙江抗清最后的一个,同样也是稍纵即逝的时机。可是清军绝对不会容忍他继续发展下去,尤其是在这样的内陆府县,一旦再度出现防务漏洞就很可能被会是一场大规模的动乱。 是故,想要在此地生存、发展、乃至是由此席卷各地,首先就必须设法抗住这最初的反扑。至于以后,那是以后的事情,没有现在,也就不会有未来! 这支新军的训练还在继续,而不足百里之外的金华府城,清军也并没有闲下来。除去马进宝的金华镇标营余部,来自衢州、严州、处州的三个营也先后抵达金华府城,而同期自定海出发的督标营也顺利抵达了衢州,在进行必要的休整后,便按照计划中的那般进入金华府参加围剿。 由于兵力暂时还不占优势,骄横如马进宝在从那些逃回来的清军口中得知了战斗过程后,也不敢轻易出兵,去捋陈文的虎须。 只不过,军事行动尚没有开始,李之芳在马进宝抵达后,也拿出了全新的应对手段来对抗陈文的反清宣传。而他宣传的内容也非常简单,那就是刚刚结束的舟山之战。 由于永历四年清军围剿四明山的结局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舟山明军即便有台州方面成功牵制住了马进宝的南线清军,但是由于至关重要的横水洋一战阮进如历史上那般意外被俘身死,舟山一战的结局也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清军攻陷舟山城后,进行了惨无人道的屠城,超过万人殉难。 期间,负责城守的安洋将军刘世勋、都督张名扬、中镇总兵马泰等人力战殉国;鲁监国正妃陈氏等投井而死,西宫妃荣氏和世子留哥被清军俘获;内阁大学士张肯堂、礼部尚书吴钟峦、兵部尚书李向中、工部尚书朱永佑、通政使郑遵俭、兵科给事中董志宁、兵部职方司郎中朱养时等众多官员自杀殉国。 与此同时,兵部左侍郎李长祥、忠卫伯章云飞、挂印将军尹文举、蔡应选、涂登华等;张名振麾下中军总兵金允彦等,礼部丘元吉、户部孙延龄、倪三益等;太仆寺李师密,兵部中军周士礼,副、参、都、守周名臣、郑国化、王培元等先后降清,“俱分发内地善行安插矣”。 舟山之战以明军的失败告终,李之芳依仗着马进宝及来援清军的实力控制各县并大肆宣传此事,为的便是以此来打击明军的士气,为即将到来的围剿做准备。 这些事情,陈文很清楚,而且根据后世的记载,他更加清楚其实这一战明军兵力的损失其实并不是很大,只是由于根据地被攻陷,留在那里的家属大多殉难,以至于士气低落无力再战。 再加上后来在海上飘泊无定的生活,也导致了部分将领对前途失望,包括都督静洋将军张英,都督挂印总兵阮述、阮玉,新袭荡胡侯阮美,都督总兵阮捷、魏宾等先后赴福建闽安向清方投降。而鲁监国、张名振等也只得带着余部投奔郑成功,舟山明军的历史彻底宣告结束。 可是并非亲历者,陈文无法拿出强有力的证据来进行反驳。再加上舟山明军无力再战,更不可能越过台州来援助金华,以及清军势大的现实也依旧存在,即便能够反驳,他也没有必要如此。 到现在为止,李之芳给陈文已经制造了不少的麻烦,虽然大多只能起到恶心人的作用,但这在陈文接触过的满清官员中已经算是极为能干的了。可是李之芳在陈文那个时代的网络中并不算是什么名人,三藩之乱的主角也是吴三桂而非耿精忠,以至于此刻的陈文怎么也没有想到眼下这个区区的金华府推官竟然会是后来的浙江总督。 李之芳的宣传使得明军占领区出现了一定的恐慌,同时也压制了金华府清军占领区的一些蠢蠢欲动的反抗苗头,使得陈文从这些地方获取物资的难度陡然提高。 既然李之芳拿出了反革命的宣传,那么陈文自觉着也只有拿出革命的宣传来进行应对,这样才不至于被金华府清军从气势上压倒。 在新的檄文中,陈文坦言由于两地距离甚远,他也并不清楚舟山的具体情况。不过他希望金华府的父老能够明白,假如他所率领的这支明军一旦不幸,清军势必会对义乌、东阳进行屠城,并且会对从属的各村镇进行报复性屠戮。而那些暗地里向明军捐赠物资的义士,甚至只是被清军怀疑向明军捐输的人士也必然会遭到清军的报复。 当下的时局,不论远在几百里外的舟山如何,金华的士绅百姓唯有寄希望于明军击退清军,才能保全住身家性命。 陈文的宣传从目的性上和上一篇檄文几乎一致,就是利用满清、以及对本地人士更加直观的马进宝这些年来的作为所造成的恐惧来激起反抗的**,从而在稳定明军占领区的同时造成清军后方军民互相怀疑、对抗的情绪。 新的檄文发出后,陈文获取自清军占领区的物资依旧得不到提高,可是义乌、东阳两县却开始呈直线上涨的趋势,就连军营中的两地新兵也自觉的提高了训练量,仿佛是在为最后的一场狂欢盛宴做准备一般。 那场已经被当地士绅百姓视之为最后疯狂的大战随时都有可能开始,而数日后,原驻扎于天台山的大兰山明军老营在南塘营留守部队的护送下,也已经越过新昌、嵊县,进入到东阳县的地界。 闻讯,陈文便抛下军务,赶往东阳县北的虎鹿镇迎接,而此前准备的船只也可以从那里将老营以着最快的速度运送到明军的统治中心——东阳县和义乌县的县城。可是他尚未来得及赶到那里,就被随先行部队而来的俞国望截住。 亲眼见到俞国望,陈文根本不敢相信他的眼睛。不到两个月前,他们还并肩攻陷了天台县城,那时的俞国望虽说是早生华发,但也不过极少有的几绺夹杂在黑发之中。可是再见到他,却已是满头的白发,再无一根青丝。 军帐之中,听着俞国望老泪纵横的讲述着陈文走后台州发生的一切,尤其是临海县城之外,先胜后败的牵制作战,以及金汤、高宜卿等人先后殉国的消息,陈文登时明白了一切。 联想到此前从清军占领去得到的舟山之战的消息,他的心中瞬间被谴责和悔恨所淹没。 抵达天台山后,陈文便开始考虑舟山之战和台州的问题,可是得到的答案却是横水洋之战无法逆转,舟山城防战除非他拥有至少超过五千如南塘营般的精锐,否则一样无法击溃清军。可这样大规模的军队不光以老营所残存的物资无力组建,就算能够组建起来,张名振也绝不可能让他登岛,毕竟王朝先的殷鉴不远,就在夏后之世。 而台州的地形多山,将所属的几个县尽数分隔开来不说,田土也不足以支撑鲁监国系统明军在此组建更大规模的军队来抵抗住清军的进攻,进而收复失地。 再加上四明湖之战的后遗症,陈文身为王翊的部将,也同样无法信任鲁监国明军系统中最大的山头——定西侯张名振为首的勋臣集团。由此他才会决定冒险利用那一段时间清军的防御漏洞来进攻金华府,设法独自收复失地。 可是当消息抵达,舟山之战的失败,上万人被屠杀;台州牵制作战先胜后败,俞国望、金汤这两支最大规模的当地抗清武装几近覆没,其他的明军也开始遭到清军的大力围剿。 牺牲已经太多了,即便这些他大多无能为力,可是作为穿越者无法改变惨剧的悔恨却依旧充斥着内心。 片刻之后,强迫着理智重新掌控大脑,陈文也必须直面这段时间以来始终压在俞国望心头的那份沉重。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未完待续。) 第五十三章 运去(下) 两个月前,在陈文的帮助下俞国望攻陷了那座曾经让他铩羽而归的天台县城,凭借着天台县的人力物力,俞国望所部的实力也得到了一定的提升。接下来虽然陈文悄然离开了大闹台州的明军序列,但是在他的老兄弟金汤成功的重施了陈文此前的故技,俞、金两部也顺利的拿下了距离天台县不远的三门县城。 这段时期,台州明军在俞国望连战连捷的鼓舞下士气大振,此后凭借着不断的袭扰,对台州清军以及准备自台州北上舟山的南线清军造成了不小的危险。尤其是俞国望、金汤以及另外几支台州明军所组成的联军逼近台州府城临海县时,就连马进宝也被迫暂缓了北上舟山的军事行动,从而为舟山明军分担了极大的压力。 等到在临海县城境内第一次直面台州、金华两府清军的主力,俞国望依仗着陈文传给他的那个阶段型、且未完成的西班牙方阵,几乎没费太大的气力就化解了马进宝的攻势,若不是马信强行突破了金汤所部的阵型,或许还可以取得更大的战果。 连克两座县城、带动了整个台州的抗清运动、甚至击退了强势清军的进攻、从而为亲临战阵的天子牵住了部分敌军,这是俞国望军旅生涯至今为止最为辉煌的一段时间,甚至比他受封为新昌伯时还要风光。 一番庆贺之后,俞国望也没有忘记继续在当地保持存在感,这是他此来的目的,也是他眼下唯一可以为赐予他爵位的天子做的事情。 可是等到清军卷土重来后,曾经让俞国望和那些台州明军惊喜不已的“西班牙方阵”在清军变更战术后的进攻下却变得如草纸一般脆弱得可以一捅即破。 还是那一片战场,清军行至近前便抬出了藏在阵中的一门门虎蹲炮。那一刻,在发现了清军的意图后,俞国望麾下的明军几乎只是愣了片刻的时间,就陷入到恐惧之中不能自拔,进而开始不自觉的后退,甚至就连那些军官也都忘记了他们的任务。 随着炮声响起,虎蹲炮喷吐出的火焰裹挟着铁砂、石子向明军的阵线扫荡而去。刹那之后,俞国望的西班牙方阵第一排的盾牌手几乎一扫而空,就连靠近的长枪手也颇有些被这等原始的散弹命中。 其实真正被当场杀死的,亦或者说有性命之忧的并不是很多,更多的明军所受到的仅仅是有限的皮肉伤。可是火炮喷射出的烈焰、硝烟、以及随之而来的伤亡还是在一瞬间击碎了这支此前本就不是什么强兵的台州明军。 恐惧如恶魔般撕扯着俞国望所部明军的意志,那些在几个月前,甚至直到那一刻还只是军中附庸的肉搏步兵立刻被恐惧击垮,纷纷抛下兵刃转身尖叫着逃亡。而那些在俞国望军中被视为精锐的鸟铳手则根本挡不住这些溃逃者的冲进,甚至被裹挟逃亡。 就这样,训练了几个月,并且在比试和第一次与清军交锋中尽皆显示出了极强的战斗能力的西班牙方阵就在虎蹲炮装填、点燃、发射的片刻之后被彻底撕碎。 骑在战马上,俞国望目瞪口呆的看着前排的士卒尖叫着夺路而逃,甚至到了顾不得方向的程度。恐惧蔓延开来,整个战阵如同被墨水浸染的白纸一般从最前方的一线开始迅速的染作黑色,直至将整个战阵冲散。 中军阵线被瞬间击碎,两翼的清军也发起了猛攻,依旧在不可置信中难以自拔的俞国望亲眼看着金汤的将旗被砍倒,亲眼看着高宜卿带领着亲兵向清军发起决死反击,而他的耳边却是那些充满了恐惧的嘶喊声。 浑浑噩噩之中,被麾下的将士带离战场,随后收敛了幸存的残部返回天台山。可是这一幕却始终回荡在俞国望的脑海中,分外清晰。而那些激荡于内心深处的疑问也同样在困扰着他,直到此刻。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陈文能够理解俞国望的困惑和不解,就连他在初次听闻俞国望所部被清军轻而易举的击溃时也同样萌发出了这样的疑问,毕竟那是西班牙方阵啊,即便只是一个阶段性的产品,但那可是在后世网络中被无数人视之为可以轻松碾压封建军队的利器,怎么可能这么容易被绿营兵,还不是什么精锐的绿营兵击溃呢? 可是仔细一想,却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了。西班牙方阵虽强,但却只是一个战阵,甚至可以说只是一具较为强壮的躯壳,而其中最为关键的还是那些内在的东西。比如高度的纪律性、合理的训练、如臂使指的指挥、以及其中最为关键的团队精神,这才是西班牙方阵乃至后世的近代军队方阵的灵魂所在。 而俞国望的部队从本质上却还是一支吃空饷、喝兵血以养家丁、亲兵的封建军队:大小相制和兵为将有的体制威胁到了军纪的执行和指挥的贯彻;军官剥削、奴役士卒,亲兵家丁与普通士兵的等级、待遇差异,这些严重影响了军队内部的团结,从而导致了团队精神受到了极为严重的损害。 若是灵魂孱弱不堪,那么再强壮的躯壳也不过是徒有其表而已。一旦精神崩溃,躯壳也会随之解体、破灭,被同为封建军队所使用的其他战术击溃自然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只不过,该如何解释给俞国望听呢…… “您知道,末将祖上曾为岐阳王麾下中军将校,至穆宗年间已为余丁,是以商贾为业。初起之时,我家中商铺,掌柜、账房皆由伙计按照历年表现提拔而起,而每升一级皆可提高待遇,甚至可以拥有股份传于子孙。是故,商铺中人皆奋力经营,我家乃至巨富。” “此后,随着铺面增多,亦开始蔓延远近,由于路途的问题,一些不便于监督的商铺便出现了掌柜任人唯亲,使伙计见无晋升之途而不再尽心尽力;勾结账房、客户、官府从中牟利的现象,以至于亏损良多。到了后来,我家被迫关闭了部分商铺,缩小经营范围,以加强监督和管理,减少亏损。” 对于陈文编造的身世,俞国望多少有所耳闻,只是他并不明白这和台州战事的反复有什么关系。 “在末将看来,军中之事亦是如此。” “例如盛唐,初始例行府兵制,于隋末扫平群雄,而后灭突厥、平高句丽、横扫西域,唐军大旗所指,鞑虏尽皆披靡。那时的唐军除去奔袭大漠的铁骑外,更多的则是手持着长枪,迎着鞑子的箭雨结阵冲锋的步卒。” “高宗、武后时代,土地兼并严重,均田制遭到破坏,府兵地位日渐低下,社会上以成为府兵为耻。到开元、天宝年间,府兵制崩坏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玄宗只得募兵作为唐军主力。” “自薛讷始,节度使开始大行其道,在兵员素质处于下降趋势的情况下,各级将帅也只得以擅长临阵格斗的猛士作为主力,而这些猛士为提高待遇也逐渐与主将结成义父子之类的私人关系。由此,军中只知有将帅而不知有天子,遂有安史之乱爆发,盛唐走向衰微,乃至消亡。” “又如国朝,自卫所而至募兵,作战的主力也由以长枪手为主体的步兵战阵转为以亲兵、家丁为中坚,普通士卒所组成的步兵为附庸的体制,其实亦是如此。” “自辽事起,东虏之兵在并吞女真、蒙古各部的过程中获得了更多的战斗经验,而国朝却只能靠着少量的亲兵、家丁作战,始终处于以少打多的情况。再加上文官领兵、大小相制、以及兵为将有的制度,是故一败再败,直至今日。” “在您此前的那支军队中,兵为将有、大小相制、吃空饷喝兵血以养家丁这些陋习无一例外的存在。唯独只是把吃空饷、喝兵血养骑兵改成了养火铳手,从本质上没有什么不同,甚至可以说效果更差,因为现今的火器技术根本不足以完成战场上的主要杀伤,孙阁老编练关宁军时的那些车炮营就是最明显的例子。” “言归正传,您的军中,鸟铳手待遇更好无可厚非,在泰西也是如此,但您这可是建立在普通肉搏步兵被剥削、奴役的基础上才产生的,再加上普通士卒分别作为各级武将的私兵存在,战阵的凝聚力根本发挥不出来多少。” “而到了战场之上,肉搏步兵之间本就没有什么凝聚力,还要一起直面鞑子的兵锋,而待遇更好的鸟铳手则只要站在背后射击就可以了。又要当肉盾、还要被剥削奴役,换做是您,您能有多大的战斗意志?” “这……” 陈文的反问把俞国望听了一愣,他从未想过制度存在着问题,因为明末至今的领兵文官、大帅们也都没有去试图变更军事制度。这里面大多是如俞国望般根本就想不到这里的,而剩下的即便能够考虑到此,也断不敢为了试验是否有效而将同僚得罪个遍。 俞国望很清楚的记得,陈文此前就对他军中的旧制不屑一顾,甚至在私下里也曾经建议过将财权和兵权收回。可当时他出于这些军官追随他多年,不想把事情做绝,又唯恐这些失去了兵权的军官投清,就只得婉言回绝,而陈文也转而安心操练那个西班牙方阵。 “末将之所以将西班牙方阵传授给您,为的便是依靠其密集阵型,来对抗现在鞑子军中前排锐士组成的较为松散的阵型,实现局部战场以多打少的优势。” “可是阵法只是阵法,面对火器这种连盾牌都扛不住的兵器,那就只能靠着将士们的作战意志坚持,进而扑上去将对手撕碎,才能取得胜利,就像末将的南塘营此前那般。否则,即便有再强大的阵法,兵员意志不够坚定,也断无法发挥出其应有的威力。” “那么,如何提高将士们的作战意志?” ……………… 半个时辰后,陈文送走了失魂落魄的俞国望,近、现代军队的理论和当前的传统差异巨大,他只是就着南塘营的发展过往随便聊了聊,并没有说出太多耸人听闻的论调,可是这些对于俞国望而言还是有些难以理解。 着人将俞国望安顿好,陈文便继续赶往虎鹿镇。到陈文赶到时,老营的人员和随行的百姓已经尽数抵达,就连后卫部队也在他抵达前几个时辰赶到这里。 可是当他见到吴登科和李瑞鑫之时,未带宣慰,就被这二人引到了一个偏僻的军帐之中。进入军帐后,二人立刻跪倒在地,口称死罪。 “大帅,末将等无能,把王巡抚弄丢了。”(未完待续。) 第五十四章 恶化 “大帅,末将等无能,把王巡抚弄丢了。” 听到这话,陈文登时愣在了当场。由于从先行部队的口中得知了他们途径嵊县时曾经和进驻当地的清军有过一番交锋,眼看着吴登科和李瑞鑫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陈文一度以为王江在那场冲突中不幸遇难。 只是随着吴登科和李瑞鑫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娓娓道来,陈文发现事情一时之间还没有他想象的那么不可收拾。 王江愤慨于吴、李二人的自作主张,转而独自去劝说俞国望等距离天台山临时老营不远的各部明军同行,为陈文在金华的反围剿提供更大的力量。 这其中不乏着未来利用这些人对陈文造成一定的牵制作用,从而防止其在浙江一家独大后生出行操莽之事的心思。但是说到底,王江的提防也远没有到谋夺兵权的地步,毕竟由于四明湖之战的后遗症,陈文的能力在他的眼中还是极强的,尤其是对于军务一事。 由于王江本人有着鲁监国钦奉的浙江巡抚的官职,乃是整个天台山明军名义上的监军,待他说服俞国望后,便去后营和金汤残部的营地进行游说。可是在这支迁徙部队越过新昌时俞国望就追上了队伍,而王江却始终没有跟来,甚至到了此地依旧没有王江的消息。 王江的音讯全无一时间把吴登科和李瑞鑫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可是进入嵊县后,绍兴绿营进驻的当地的军队便逼了上来,二人费劲了九牛二虎才一边掩护着老营和百姓,一边击退了跟上来的清军,着实无法分出太多的精力去顾及王江。等到了脱离险境后,二人立刻派出了一队骑兵赶回去将王江找寻回来。 王江拥有着浙江巡抚的身份,乃是陈文所部的文官监军,在浙东的名声也不小,就算到了浙西的金华也有不少人知道。这样的人如果莫名其妙的死了,对于整个浙西抗清的事业来说势必会造成极坏的影响。 而且更重要的是,这些年浙东数百家抗清义军,却只有王翊的大兰山明军能够真正意义上的发展壮大起来,这里面有王翊在军纪上的坚持,也少不了王江在他身后打理后勤。否则再强的军队若是后勤无法得到保障的话,不是放任军纪败坏,就是把自己生生扼死。 是故,若是没了王江,陈文这支准备在金华有所作为的明军就仿佛被断了一臂。 得知王江只是暂时没了音讯,陈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眼前的二人扶起来后,他又详细的询问了一番其中的细节。 “王巡抚离开老营时说了什么?” 吴登科想了想,便率先作出回答:“回禀大帅,王巡抚临行前,说是会尽力说服新昌伯、后营的叶副将以及统领金帅老营的军官一同前往金华,以为大帅的助力。” 闻言,陈文的脑海中立刻有了一个思量,俞国望此刻已经赶到金华,那么问题八成出在叶世荣和金汤的部下身上。只是这两部的战斗力都不怎么样,就算是想动王江的话,也要问问负责护卫王江的那支小分队能不能让他们如愿。 “护卫王巡抚的带队军官是谁,一共有多少部队?” “回禀大帅,带队军官是牛平安,末将和李副将分了两个队的鸳鸯阵杀手队,一个队的火器队和一个队的骑兵负责保护王巡抚的安全。” 兵力虽说不多,但若是加上巡抚卫队的那二十几号人,却也不是这两支残部能够轻易奈何得了的。至于那个带队军官,陈文也是知道的,吴登科的同乡,最早在孙家小院里发誓追随他的那几十号人之一,乃是个懂得恪尽职守的军官,用他来护卫王江也算是得人了。 接着,陈文又问了问派去寻找的那支骑兵队的军官,得到的回答在他印象中也是个值得信任的军官。 既然如此,暂时也只能如此了。从李瑞鑫在此前的交锋中抓来的一个绍兴绿营军官口中得知了此番围剿,除了金、衢、严、处四府的绿营外,还有绍兴绿营和抚标营从金华北面来袭。 这样的兵力和部署已经超出了陈文的预料,毕竟舟山之战刚刚结束,按道理清军的这些机动兵力应该都还处于疲兵的状态之中。难道是因为他此前闹出的动静太大了,以至于浙江清军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在今年将他消灭? 清军的应对超出了他的想象,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随着老营的到来,王翊身死,以及舟山之战明军失败的消息也开始在四下传播开来。越来越多的本地人士对这支孤军的未来表现出了不看好的态度,以至于没过多久,明军占领区以外的物资捐输便彻底停止了下来;明军占领区内部,一些世家大族的态度也开始暧昧了起来,只有那些已经和明军绑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们还在尽力为明军提供帮助。 王翊身死是事实,舟山之战明军失败也是事实,甚至包括王江不知所踪同样是事实。对此,陈文也只有更加努力的训练军队,寄希望于击溃清军的围剿,从而凭借着军事上的胜利来抵消掉这些对明军不利的影响。 安顿老营人员、军属和百姓的任务全部交卸给了孙钰,陈文便将赶来的南塘营留守部队和新兵营进行混编,由此得到了一个步、骑、炮及附属部队达到满编状态的新版南塘营,和东阳、义乌这两个只有步兵队,而且还是使用弓箭作为远程火力支援的新营,以及若干个守备部队作为补充。 兵力一时间只有那么多了,而且即便是这样,手中的物资也只能勉强撑过今年,甚至根据孙钰的计算,可能连过年时的加赏都不够。 人常说,大炮一响,黄金万两。眼下这大炮还没响呢,陈文已经感觉有些扛不住了。 大兰山根据地的沦陷,导致了老营本就不是很雄厚的经济底子彻底被打了个对穿;靠着缴获和交易,陈文勉强凑出了兵进金华的启动资金;结果等到了金华才发现,这里的仓储远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多;又是作秀、又是打广告,总算是获得了本地人士的一定支持,结果浙江明军在这期间连续遭逢失败,以至于大势上已经处于了绝对不利的境地,随着消息的传来,这些支持也开始大幅度下降;若是再加上王江的事情…… 这些问题陈文起初都有过一定的预料,只是现实远比他料想的要严酷得多,而更加严酷的现实也随之而来。 永历五年十月下旬,督标营在完成初步的休整后进入了金华府,与马进宝等各部汇合,作为此次围剿的主力。 与此同时,北线的抚标营也开始蠢蠢欲动,只有绍兴绿营由于前不久在护卫老营迁徙的那支部队身上磕掉了两颗大牙,才没有表现出太过积极的动向。只不过,若是明军在战局上愈加的不利起来,这些清军也定然会像恶狗一般扑上来。 凭借着历史知识,以及近期的打探,陈文粗略的计算了一番。 南线清军之中,浙闽总督标营兵力三千余;金华镇标营此前被打掉了一部分,能够逃回去的也因为建制被打散一时间无法形成战斗力,加上金衢严分守道的那两百兵,应该有两千左右的兵马;而衢州、严州、处州三个府的绿营各自来了一个营,根据情报,陈文知道这三个府的绿营兵编制各为一千六百人,分作两营,那么每个营也就是八百人左右。 如此算来,南线清军的战兵大约为七千到七千五百人。而根据满清绿营兵制,浙江兵种构成应该是马一步九,若是算上马进宝的骑兵基本上在东阳县被端了的话,这其中清军应该会有六百左右的骑兵可以用在这一局部战场上。 相对而言,北线的清军只是起到辅助作用,但是兵力已然不容小觑。浙江巡抚标营兵力两千,出诸暨南下义乌;绍兴绿营的那个协有两千余人,除去守御各地的兵力外,也有超过一千的兵力进驻嵊县,时刻准备南下东阳县。 此番,清军的总战兵超过万人,而陈文手中真正满编的只有南塘营,区区两千人而已,仅仅是勉强保证披甲。至于另外那两个营和守备部队,全部只有步兵的编制,而且几乎都是无甲的步兵。 除此之外,东阳县罗城岩的周钦贵眼下还在犹豫不决,虽说陈文知道此人在历史上坚持抗清到离世,但是在与他并起,甚至是熟识的反清义军首领纷纷接受了鲁监国的官职、爵位的情况下,此人却依旧独来独往,天知道他会不会趁着陈文和清军血战的期间从罗城岩跳出来再大闹上一场。 此前,陈文凭借着对于历史的掌控,出人意料的杀入金华府,造起了偌大的声势。可是浙江清军的实力依旧强大,再加上舟山明军已经遭逢大败,被迫向南撤退。 短短月余的时间,陈文的处境急转直下,此间已经恶化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而他能做的也只剩下了一件事。 那就是——战!(未完待续。) 第五十五章 应对 永历五年十月二十二,督标营进驻金华府城,由此之后清军开始派出游骑向义乌方向进行探查和骚扰。很快,清军的游骑就已经逐渐越过孝顺镇侵入明军占领区的义亭镇境内。 自吴店,到义亭,再到佛堂、倍磊,这乃是明军在义乌县城以西的实际控制线,而且在这一线的地段,明军也拥有着大量最为坚定的支持者,自然也不可能让清军踏入此间骚扰地方。于是乎,随着陈文的一声令下,明军的骑兵立刻自义乌县城出发,进入义亭镇一线驱逐清军的游骑。 明清两军的游骑在孝顺镇到义亭镇之间的地区互相观察、试探、厮斗、并且竭尽全力将对手驱逐出这一地段,为各自身上随时准备出发的大军遮蔽军情。 只不过。随着督标营的进驻,清军扰民的现象也更胜从前。其实这到也是极为正常的,一般来说,清军在驻防府县由于和地方势力往往会有着一定的牵连,所以大多还会有些收敛,至少对缙绅和世家大族是如此。可一旦进入其他府县,甚至只是临近的府县助剿,为祸便远胜于当地驻防清军。 历史上,郑成功南京之战失败后,助剿清军在明军占领过的府县的那些杀良冒功、强抢民女贩卖、杀害百姓强夺民财之类的暴行就是例子。 此番,由于金华本地绿营在此前遭受了巨额的损失,已经无力独自消灭明军,浙江清军高层便集结了大量的军队协助围剿,妄图一举消灭明军。 可是随着这些与本地地方势力没有什么关联的客军进入金华,扰民的现象也越加多了起来,尤其是在当下本地清军殆尽,而他们刚刚完成针对舟山的攻略,未带完成正常的休整就被派来助剿的情况下,心怀怨气之下更是滋生和助长了这些助剿清军的****。 一时间,金华府城以及邻近的兰溪、汤溪二县,每天都会传出助剿清军强抢民女、劫掠民财甚至是杀人越货之类的暴行,就连拥有功名的缙绅家庭和世家大族都不能幸免。 可是,对于这些本就心怀怨气而来的清军所制造的血案,当地的知县不敢去管,代理本地庶务的李之芳摄于明军的威胁也不愿去管,至于马进宝,天下乌鸦一般黑,有必要管吗? 而这期间,倒是武义和永康二县由于地理位置比较偏,暂时还算安静。不过此前清军自此地路过时就已经骚扰过了一轮,等明军被消灭后,处州绿营回防时估计还会有一轮。如此算来,大抵这八婺之地也就只有浦江能够幸免于难,而这还要看抚标营是否打算从那里路过。 本来,这些年马进宝在金华的所作所为就已经被本地士绅百姓所深恶痛绝,可是等这些客军依次进入,尤其是督标营来到后,本地的士绅百姓突然发现原来老马同志也是有着值得称道的一面。至少马进宝强夺民财时一向是明码标价,说要多少,只要规规矩矩给了也就无事了,可是这群客军,却分明就是一群见人就咬的疯狗。 清军占领区兵民矛盾的加深,使得这些受害者们一时间又想起了义乌、东阳二县还盘踞着一支明军,虽然他们也不看好这支明军的未来,但若是能够借明军的手让这些施暴者多付出些代价的话,那想来也是极好的。 于是乎,抱着借刀杀人,不对,是借明军之手报仇的念头,陈文又迎来了一个又一个报信的使者。 只不过,这次的来人不同于以往,一个个对于情报的可信度信誓旦旦,可是对于他们的身份和情报的来源却讳莫如深。 陈文对于清军占领区发生的事情并非两眼一抹黑,自然也很清楚这些人所怀着的念头,只是现下也确实是敌我力量悬殊,也怪不得他们会如此行事。 思虑及此,陈文也不打算为此强人所难,毕竟如果明军能够击溃清军的话,还是需要这些地方上的有力人士协助明军对于当地进行统治。 怀着这样的心思,陈文便发给了每个信使一张用汉语拼音写就的证明文件,寥寥数十字用来证明他们为明军做出过贡献,让这些信使带回去给那些“做好事不留名”的“雷锋”们,并表示收复此地后会凭此为据向天子为他们请功。至于他们看得懂看不懂,就无所谓了,陈文自己看得懂就够了。 送走了几波信使,陈文便开始结合着打探来的消息研究这些情报的真伪。不出意料的是,这些情报虽说互相之间有着这样那样的矛盾和不合理之处,但是在关键性的问题上却多多少少的还算是靠谱,而这个关键的地方便是清军的动向。 根据从这两方面得到的情报,陈文得知了南线清军此刻已经云集于金华府城,而他们撒出游骑也仅仅是府城面向义乌的东面。清军的意图已经再明显不过了,而且从其中的几份较为详细的情报中,陈文也约莫估算出了清军大概的出兵时间。既然如此,他也不打算继续观察和试探下去,开始调动军队。 义乌县西城外的军营内,这里曾经为了训练军队而草草修建了大片的营区,并且安置了大量的营帐。而此刻,营地中心的中军大帐之中,陈文麾下局总及局总以上军官已经全员到齐,就连金华知府孙钰也赶了过来,准备为即将开始的军事行动提供后勤保障。 与会人员已经到位,陈文将整体的态势和清军的兵力和动向做了一个大致上的通报,便就着大帐中央桌子上的那一面金华府的地图来布置任务。 “我部占据东阳、义乌两县,几乎不存在战略纵深,而且军中新兵多是这两个县的子弟。是故,本帅决定,此战需御敌于门外,勿使鞑子攻入腹地残害百姓。” 此番陈文扩军至七千余不假,可除了他原本那千余老兵外全部都是新兵。一旦清军攻入这两个县境内杀人放火,军心势必受到影响,那仗也就不用打了。 见麾下众将并无异议,陈文便指着地图继续说道:“此番鞑子分作南北两线进军,而北线又分作东西两路。其中西路的鞑子乃是浙江巡抚标营,战兵超过两千,辅兵未知,预计自诸暨南下义乌。本帅决定,以尹副将领东阳营北上郑家坞镇,扼守北线鞑子的西路……” 郑家坞镇位于浦江东部的山岭之间,一向号称是“金华北大门”。从这里到被称之为“诸暨南大门”的安华镇乃是一条狭窄的走廊地带,后世的安平路省道、沪昆高速以及浙赣铁路都从这里经过,而沿着后世以此地作为起点的黄郑线也可以进入浦江。 清军自诸暨南下,有两条路可以走,其中一条要途径此地,而另外一条则是自安华镇以北绕过这片走廊地带,经浦阳江顺流而上进入浦江县,自山岭的另一侧绕过郑家坞镇拐入义乌。 “此外,鞑子也可能会沿浦阳江进入浦江县,再从那里攻入义乌,具体如何行事汝可自决,但是务必要将鞑子堵在义乌县以外。” 独领一个营直面浙江巡抚标营这样的绿营精锐,而且只要能够将清军堵在外面就是极大的功劳,尹钺得了这个重要的任务,立刻引发了其他军官的艳羡,就连尹钺的面上也颇有些自得之色,反倒是曾经那个有话从来藏不住的吴登科显得泰然自若,丝毫不为所动。 “大帅,这一个营是不是有些太多了?” 尹钺很清楚,虽说这抚标营不是什么弱旅,但是和南塘营此前对过面的提标营相比还是有一定差距。去年南塘营以五百兵击溃了提标营一千余战兵,而此番陈文给了他一个营一千六百步兵,需要做的却只是堵住这两千抚标营,未免过于简单了。 再者,此番明军主力必然是要去和清军的主力进行会战,那么自然也是能多一些战兵就要比少一些好的。 “你们的任务不轻,此事无须再议。” “末将遵命。” 见尹钺与东阳营的那四个局总退下,陈文也收敛了观察众将的目光,进而继续说道:“李副将。” “末将在。”听到陈文点名,李瑞鑫连忙拱手行礼,就连那几个骑兵军官也蓄势待发。 “鞑子以我部此前的老对手绍兴绿营出嵊县,南下东阳,兵力逾千。本帅知你善用骑兵,但是此番却没有大队骑兵给你,而你则需要设法拖住绍兴绿营,可有信心?” 听到了陈文的质疑,一向傲气十足的李瑞鑫自然是当仁不让。“末将必不辱使命!” “很好,本帅也相信李副将你定可以完成此项任务。” “鞑子以督标营、金华镇标营残部和衢州、严州、处州三协各一部出府城攻义乌,乃是此番鞑子围剿的主力部队。本将决定亲领南塘、义乌两营及部分预备部队于明日出兵,越过义亭镇迎战南线的鞑子,光复府城!” “末将等遵命!” 大体的军事部署基本上完成,剩下的只是一些细节上的问题,坐在一边旁听的孙钰听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了一个问题尚未解决。 “陈帅,大军几乎全部出动,那罗城岩当如何?” “此事我已有成算,无需多虑。” 此次出征,孙钰需要负责大军的后勤,而吴登科、尹钺这样与周钦贵的熟识也都有任务在身,尽皆无法去策动周钦贵。他们这些在尹灿死后投效大兰山的金华人与周钦贵等人本为同僚,只是不满于周钦贵小富即安,没有进取之心的性子才会远走大兰,中间也并没有什么说不开的矛盾和仇怨,自然也不愿看到陈文使出什么激烈的手段。 可是,见陈文没有把这个问题继续谈下去的意图,孙钰也不好再多言,直到陈文分配完军事任务,二人又针对后勤的问题做出了安排,除去征用民夫外主要还是依靠水运。 待军议结束后,所有军官各自领了任务前去做准备,孙钰又与陈文提到了另外一件事情。 “辅仁,王巡抚的母亲想要见你一面。” 王江的母亲? 莫不是她有王江的消息?(未完待续。) 第五十六章 心态 军议结束,陈文并没有急着去见王江的母亲,而是将吴登科单独留了下来。 此次出兵,作为陈文最早的三个千总,尹钺和李瑞鑫分别得到了独自领兵的任务,只有吴登科奉命作为义乌营的营官随大军行动。 本来在早先四明湖之战前后,南塘营分兵协防大兰镇时,吴登科的表现很是不错,所以陈文将留守天台山临时老营的任务交给了他。可是没想到,这一次吴登科的表现却远逊于从前,其根本上的原因还是想要竭尽全力完成陈文交给他的任务,才会顾此失彼,所以陈文觉得眼下有必要作出一些提醒,防止吴登科误入歧途。 “吴兄弟,可想清楚前段时间留守天台山期间到底错在哪里?”陈文与吴登科相识已久,私下里一向是以兄弟称呼。 听到陈文问话,吴登科连忙自座位上起身行礼。“回禀大帅,末将这些时日一支在反思此事,仔细想来,应当是当时未能分清轻重,致使眼下王巡抚不知所踪。” 轻重? 孰轻孰重?! 眼下王江音讯全无,当事之人皆有过失,甚至可以说,在这其中王江的错误远比这两个武将要大得多。 临起行前,王江执意要前去说服俞国望等人,这里面存在的心思陈文并不想去揣测,因为他和王江之间在这一年的时间能够合作默契,归其原因还是王江从不干涉军务上的事情,而陈文也从未插手过老营后勤庶务之类的事情。 二人相忍为国,保持着彼此之间微妙的平衡,才有了大兰山明军残部在失去了根据地后强行撑过这一年的时间,并且能够抽调部分军队出征收复失地。 可是王江此番的举动,却是有悖于此前他和陈文此前那份早已板上钉钉的计划。且不说俞国望等人前来协助,在陈文看来其实未必会有多大的实际效果,反而还要让他分散一部分精力去进行协调。只说王江执意前去说服这些人,甚至不惜离开老营,就显得有些分不清主次了。 而吴登科和李瑞鑫当时需要掩护老营前往金华,任务本身极重,可是他们二人说到底在大兰山明军之中只有一年的时间,在追随陈文前都是白身,此前的大捷虽说表现得都还不错,但却始终在陈文这个主帅的风头之下,显得并不起眼,自然也就没有说服王江“任性”举动的威望了。 至于他们对于此事的处置和补救措施,其实也已经达到了力所能及的极限,作为监军文官的王江执意如此,他们这些“被监军”武将的部将也实在不可能拿王江怎么样。 只不过…… “事事皆想做到最好,就势必会造成事事皆不尽如人意的后果。王巡抚之事,你与李兄弟已经尽力了,天数如此,无须放在心上。只不过,我现在想问问吴兄弟你,是否还记得当年为什么会跟着许都起事吗?” “这……” 吴登科万万没有想到陈文会有此一问,当年他跟着许都起事,除了复仇后的逃亡外,同样也抱着扫尽不平,拯救如他一般备受贪官污吏欺凌、土豪劣绅剥削的苦命人。只是每当想起那些过往,他的心就仿佛重新被刀子割一般的痛楚。 眼看着吴登科开始陷入回忆,又一点一点的从回忆中走出来,目光也逐渐的清澈起来,仿佛是想明白了陈文此言的用意。 而此刻,陈文也并没有打算让他自己讲话说出口,而是选择直截了当的说了出来:“吴兄弟,去年我认识你时,你是一个直爽义气的好汉子,从军之后折节读书,我也一向视你为吴下阿蒙般的人物,所以才会赠与你子明的表字。” “那么既然读书了,教授你学问的那位老先生可曾告诉过你,圣人曾经说过一句这样的话,叫做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吗?” 不比陈文这等身世完全根据身处情况就可以随意编造,丝毫不怕旁人去查的骗子,吴登科的过往以及他当年选择追随许都的缘由尽皆向陈文表明过,而陈文对于吴登科从反抗阶级压迫到后来兼有反抗民族压迫的朴素观念也有过一定的认可和赞许。 可是此番,只是因为陈文说过,需要这些四明山的百姓来均衡金华府本地大族的势力,他和李瑞鑫便强迫百姓随明军前往金华,甚至为此不惜派出军队强行监管。这事情在这样的时代并非是什么稀罕事,甚至可以说吴登科和李瑞鑫的处置方式已经远比清军或是明军要仁慈得多了,至少他们并没有将不从者全部屠戮,将这些人的妻女入营为妓或是转手贩卖。 对于这件事,即便在陈文看来,同样是同谋之人,李瑞鑫如此作为,他也并没有产生什么反感之情,因为李瑞鑫出身武人家庭,长久以来所受到的教育就是尽心竭力的完成主帅的命令,哪怕是一将功成万骨枯也在所不惜,想要扭转过来绝非是一朝一夕可以完成的。 但是,吴登科却完全不应该是这样的! “这事情,换做是李兄弟,或者是尹兄弟,甚至是其他人,我都不会说些什么。但是吴兄弟你不一样,你本不该如此!” “吴兄弟,你出身贫苦,父母皆亡于贪官污吏的压迫,就连你年少时也饱受欺凌。如此,当年你可以孤身为父报仇,也可以为扫尽不平起事,后来更是同样可以为贫苦百姓出头。” “而到了现在,你开始读书识字,也坐上了左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加衔总兵官,甚至比起吴惟忠将军当年的官职都毫不逊色。难道这样,你就可以忘记本心了吗?!” 陈文的质问直击吴登科内心最为柔软的那一部分,以至于这个原本五大三粗、性格豪爽,随着读书的进步和官职的提升日渐有了些传统武将的威严和气势的汉子,此刻已满是愧疚的神情。 “大帅……” 看到吴登科的反应,陈文摇了摇头,示意他无需多言,继而说道:“吴兄弟,今日我告诫于你,其实也是希望有一天当我忘记了我等那份本心之时,有一个人能够提醒我,以防止犯下更大的谬误。而这个人,我希望是你。” “是,末将遵命!” 王江的不知所踪在这段时间以来,使得陈文心中的隐忧愈加的深重了起来。历史上王江曾因为其母被捕而被迫降清,直到他的母亲去世后才设计逃出监管之地,继续反清。 可是随着陈文的出现,王江不仅逃过了永历四年清军对四明山的围剿,就连他的母亲和妻子也安然无恙,此刻更是身处于义乌县城的县衙后堂,与孙家的小媳妇和王翊的女儿暂居此地,等待明军扛过这波围剿后再行安置。 可是现在王江却音讯全无,由于历史开始发生偏转,陈文也完全不知道这里面发生了什么,而未知也使得他的心中产生了不小的惶恐。尤其是想到王江可能存在着身死或是被人劫持的可能,那么他所势必将要独自面对浙江,乃至是江南清军的压力。 一旦如此,他曾经奋力坚持的东西或许就会在情势的逼迫下选择放弃,而这却是陈文所不愿意看到的。 结束了对吴登科的谈话,陈文便赶去县衙见王江的母亲。出乎陈文意料的是,王江的母亲并没有提及王江太多的事情,只是询问了几句陈文派人寻找王江的进度,便引了另一个人出来相见。 虽说是男女有别,王江母亲引来的那人陈文却也见过多次。当年仅十三岁,身穿着孝服的王翊的女儿走上前来行礼,陈文只得连忙起身回礼。 关于王翊的女儿,陈文的部将们,尤其是尹钺都曾经向他暗示过,既然陈文没有婚配,不如纳了王翊的女儿为正室。这样一来,借着王翊的威望,陈文便可以顺势压过王江,将老营收进囊中。 摆脱监军文官的牵制,在这些武将眼里乃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可是在陈文看来,这却是百害而无一利的事情。 王翊的女儿只有十三岁,即便实在这个早婚的时代,陈文也不觉得他可以像某些校长一样禽兽到向初中小女生下手。 最重要的是,王翊的女儿虽说年纪不大,可却是个已有婚约的女子。在陈文的记忆中,历史上王翊的女儿在王翊死后被满清分配给杭州驻防八旗的一个佐领为奴,那个佐领知道她是王翊的女儿,感佩其父的忠直,视之如己出。可是到了后来,有人向其求亲之时,王翊的女儿因为此前王翊已经与黄宗羲定下了儿女之约,愤然拔剑自刎,了却了性命。 这样刚烈的女子,与王翊分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且不说王翊对陈文有知遇之恩,即便只是旁人,陈文也不想落下个逼迫已有婚约的忠良遗孤委身下嫁的骂名。这世上好女子多得是,为什么非要给自己找不自在? 只不过,王江的母亲此番请陈文前来,却正是要和他提及王翊女儿与黄家的婚事问题。此番王江的母亲当着陈文面提及此事,显然是他的那些部将们的念头已经传到了王江母亲的耳中,才会有此一遭。 解释,已经没办法解释清楚了,当王江的母亲把事情说完,陈文连忙表示虽说王翊已经不在了,但是这桩婚事既然已经定下,便是任谁也不能更改的。他身为王翊生前的部将,自然也不会坐视不理,如果黄家的人想要欺心,他陈文也不是吃素的,定会为王翊的女儿讨回公道云云。 陈文的回答深得王江母亲的满意,为此很是夸赞了一番陈文的人品贵重,并表示会帮他物色一位良配。而王翊的女儿也红着脸向陈文致谢,直到陈文离开时,还在堂前祝福陈文此番能够旗开得胜。 走在回返军营的路上,陈文原本忧心忡忡的心不由得为之一松。王翊女儿的婚约一事,此间也只有王翊、王江、黄宗羲以及他们的家人知道,陈文知晓此事完全是由于侥幸看到过关于此事的记载,仅此而已。 想到这里,陈文不由得感叹,至少他还知道历史的大势,到了明年郑成功和李定国先后在福建和西南战场上给清军造成了极大的压力。而他只要能够撑过今年,甚至可以说只要能够撑过此次围剿,即便王江不在了,也一定会有办法继续在浙江坚持下去的。 一定!(未完待续。) 第五十七章 誓师 永历五年十一月初一,义乌县西门外的军营中,安有福坐在营帐的床铺上如往常般擦拭着手中的旗枪。 一年前的今天,他还是南塘营甲哨鸳鸯阵第四杀手队的长枪手,那时第四杀手队的队长还是刘队头,比较聊得来的还有在队列中负责掩护他的镗钯手丁克己,以及那个总让人怀疑下一刻就会违反训练纪律的笨蛋火兵石大牛。 一年后的今天,随着在天台山和此地的两次扩编,凭借着历次作战中的英勇表现,他已经成为了南塘营第一局甲哨第四步兵队鸳鸯阵杀手队的队长,同时兼着步兵队的队长。 只不过到了现在,队中的老伙计们已经大多调动到了其他的部队之中,甚至有的更是被调到了新建的那两个新营头之中,现在队中剩下的那个火兵石大牛也借着老兵的身份和四明山南部那一战后的优异表现摆脱了火兵的身份,成为了队中的镗钯手,倒是他的那个依旧不开窍的弟弟还在别的队里继续干着火兵。 机械般的擦着旗枪,安有福呆呆的盯着眼前的空气,而心思却早已飞到了东阳县城外的那座安置老营军属和随行百姓的大营之中。 前些日子,随着他们这支明军在东阳县击溃了满清在金华的留守驻军的消息,老营经过了一段时间的跋涉也在留守部队的护送下安然抵达金华。 安有福在此前的那股子成亲潮中没有急着成亲,而是将有限的休息时间全部用在了帮助丁克己的遗孤身上,而这样做也确确实实的让他内心之中的愧疚得到了一丝的纾解。 老营抵达后,陈文便给那些有家人在老营中的将士们放了数日的假用来进行短暂的团聚,而安有福由于急着确定丁家的母子俩是否安然无恙便特意和上司请了假,与其他人一同赶了过去。 城外的大营是提前修建好的,老营的军属和百姓抵达后就可以暂时住在那里,以等待下一步的安置。安有福赶到时,已有不少将士乘着先期驶出的船只到了这里,营寨之中满满是父认其子、妻认其夫的温暖。而这其中,也不乏有着一些同袍噩耗所引发的泣泪,就像当初丁克己阵亡后他和石大牛等人带着丁克己的尸身去见丁家母子时的景象。 顺利的见到了丁家母子,安有福心头的大石也总算是落了下来。闲聊了半日分别后的境遇,就已经接近了入夜时分,不方便留宿的安有福只得告辞,找了个客栈投宿一夜,便赶回军营销假。 只是在临行之时,丁家嫂子再度询问了关于丁克己抚恤中的田土的事情,而安有福对此早有预料,此前更是向以前他和丁克己的老长官询问过,得到的回答也是陈文在军议时提及过,等解决掉这次清军的围剿便会开始针对历次作战的烈士的抚恤工作。 脑海中满是丁克己临终前的嘱托,以及丁家母子期待的神情,安有福依旧机械性的擦着兵刃,丝毫没有注意到同队的那个火器队队长冯彪已经走了进来。 看着安有福坐在床边发呆,冯彪凑了过去,在安有福的眼前摆了摆手,发现没有反应后,他啪的一下拍在了安有福的肩膀上,丝毫没有顾虑村里的老人说过,如此做可能会打散了三魂七魄之类的段子。 猛的一下子被惊醒,安有福条件反射一般的抄起旗枪就要刺过去,只是当发现眼前人乃是冯彪时,才连忙将已经刺出的旗枪收了回来。 “冯大,你他娘的找死啊,老子反应慢一点儿你就归西了。” 见安有福皱着眉头似乎颇有些气愤,冯彪却现出了一脸的坏笑。“嘿嘿,安跛子,你这是想哪家姑娘了,快说出来听听。” 听到了“安跛子”这个称呼,安有福的面上登时浮现出了怒意与无奈交织的神色。这个外号是眼前的这个家伙起的,很快其他相熟的同袍也开始如此称呼。 究其原因,还是因为他在四明山殿后战中崴了脚,前些日子在东阳县迎战金华清军留守部队的战斗中再度崴脚,如果算上那次拖着崴了的脚参加比试的事情,就已经出了事不过三的传统,所以他拿这些相熟的同袍也没什么办法。 “想你妹想,老子在琢磨着怎么把马进宝那厮抓来献给大帅,也能像林忠孝那厮一般弄个哨长、局总当当,好离你这张破嘴远点。” 去年因为林忠孝的疏忽,在陈文受刑后,安有福和林忠孝以及那些起哄的兵士们也承担了责罚。那件事情中由于没有被归到了“攻击军法官”的范畴中,他侥幸保住了性命。此后不只是再没跟林忠孝过过话,就连他自己平日里也尽可能压着脾气少说些怪话,只是憋得很难受罢了,尤其是和这个更加伶牙俐齿的冯彪搭伙之后,更是如此。 闻言,冯彪哈哈大笑,继而说道:“得了吧,马进宝那可是鞑子那便的大帅,打仗时还能不骑马?你个一上阵就得把脚崴了的笨蛋能追的上才怪呢。再者说了,就算你有林局总担任过镇抚兵的经历,又生擒过鞑子知县也没用,最起码你也得从那个排行榜上下来才行。” 知道斗嘴皮子肯定不是冯彪这个家伙的对手,安有福一副没好气的问道:“冯大,你不在火器队的帐子里好好呆着,跑我这来干啥?” “呃,光顾着逗你玩了,把正事都忘了。还有不到半个时辰大帅就要点兵了,你安队头不检查下大伙的兵器、装具吗?” 半个时辰? 听到这话,安有福连感慨于时间过得真快的心思都转瞬即逝,连忙跑出去检查兵器、装具是否完好,随后以便于向本哨的哨长报告。这是军法中的规定,任何执行不力的军官都会被冠以谋杀麾下士卒的罪名处死,绝不会姑息的。 ……………… 半个时辰后,出征的将士们已经在校场上完成了列队。站在点兵台上,看着这些即将启程的部下们,陈文在完成了相应的祭祀活动后,便开始了他的演说。 “自数千年前的三代之时,我华夏的列祖列宗在三代圣王的带领下一步一个脚印的将曾经的不毛之地,逐步建设为我们这些后世子孙所生存的膏腴之所在……” 三代之治乃是儒家政治思想中极为关键的组成部分,师法三代本身就是儒家借没有信史记载的过往来阐述其政治思想。而三代之治,无论是夏商周,还是尧舜禹,随着儒家思想的传播早已深入人心,当陈文提及三代之治时,场下的将士们纷纷流露出了儿时记忆中关于那个完美时代的憧憬。 与象征着文明的华夏相对着的便是蛮夷,北虏、南蛮、东夷、西戎皆是华夏对于周边的那些与文明沾不上半点边的蛮夷的称呼。随着历朝历代的扩张和开发,很多曾经被蔑视为蛮夷之所的地区成为了华夏子民赖以生存的膏腴之地,其中就包括浙江。 “三代之后,人心不古。是故,暴秦、强汉有五胡乱华,盛唐、五代则燕云沾染胡腥。至弱宋之时,先有女真侵中国之半壁,后有蒙元亡华夏之天下……” 可是每当汉家王朝衰落,总会有蛮夷大举入侵。后世言历朝皆以弱亡,唯汉以强亡,其实蜀汉过后数十年便是五胡乱华,半壁江山沦为鬼蜮。此后到了盛唐之时,前有万国来朝,后有长安数度被蛮夷攻陷,关中也逐渐残破,中国的政治经济中心向东南移动。 所谓弱宋不能自守,以至华夏陆沉,这是明朝人的一贯看法。也正是因为宋亡于暴元,文明亡于野蛮,明朝在对外政策上亦是坚定的保持强硬。 “我皇明太祖高皇帝倡义帜,驱逐暴元,光复汉家旧地,更是重建衣冠文明,使我华夏子民不至髡发左衽,与蛮夷同类……” 洪武、永乐不谈,英宗土木堡战败被俘,大明朝廷即便是另立新君也要继续战斗下去。被文官视之为昏君典范的正德皇帝更是在战场上奋力厮杀,打掉了那时蒙古人对中原的觊觎之心。即便是到了崇祯年间,议和也是被明朝人认为是与秦桧无异的事情。 甚至到了南明,除去“借虏平寇弘光帝”和“一片仁心潞佛子”这对难叔难侄外,鲁监国、隆武、绍武、永历等历位南明天子也始终保持着对满清的强硬态度,坚定的同蛮夷以及蛮夷的仆从战斗到底。 “舟山一战,监国鲁王殿下统领王师大败鞑子水师,然而留守舟山的主帅荡胡侯意外身亡,致使舟山陷落,监国鲁王殿下被迫南下福建……” 此刻的鲁监国尚在温州三盘,只是陈文很清楚,鲁监国此时的存在感已经为零了。由于舟山陷落,将士们的家属或死或俘,舟山明军已经再无一战之力,陈文能够指望的也只剩下他自己了。 “太史公有云: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时至今日,我们已经是浙江境内最后的一支王师,拯救父老、收复失地的重任也彻底落到了我们的肩上……” “此番出征,务求全胜。若是不能战而胜之,诸君慷慨殉国之日,浙江彻底为夷狄侵占之时,我陈文绝不独活。此言此誓,若有违背,天厌之,天厌之!” 历史上,舟山明军失败后,虽然借助于郑成功的力量三入长江,一度收复舟山,但是浙江的抗清大局已经彻底败坏,整个浙江只剩下了一些零零散散的武装和部分抗清人士继续为抗清奔走,只是于大局已经无能为力了。 陈文选择留在浙江,便是为了从这里开始逐步收复失地,改写那段历史。可若是这一年来竭尽全力发展和积累出的这支力量都无法完成使命的话。那么对于他来说,即便活下去也再无任何意义可言。 从激发自豪感,到引出使命感,牺牲便拥有了意义。而当陈文当众立誓,不胜利毋宁死之时,发现愿意为之牺牲的不仅仅只有他们的时候,明军的士气彻底被陈文的演说激了起来。 这支最后的浙江明军高呼着万胜的口号依次列队自军营走出,向着义亭镇的方向前进。而当清军发现明军已经出发之时,清军连忙收敛作恶于当地的军官士卒,试图越过孝顺镇迎战明军。 永历五年十一月初六,四明山殿后战时隔整整一年的时间,这场决定金华府归属的决战终于拉开了序幕。(未完待续。) 第五十八章 破围(一) 自从五天前明军从义乌出兵,很快就进驻到义亭镇一带。抵达义亭镇后,陈文并没有急着向府城进发。 明军在骑兵和水师上都存在着一定的劣势,在地理上唯一能够得到一些帮助的只有东阳江的走向,所以他并不打算太过于急着深入清军占领区,而是充当此前已经进驻此地的明军骑兵的后盾,稳步驱逐清军的斥候,将战线一点儿一点儿的向府城方向推进。 此前与清军斥候的试探中,明军骑兵虽然数量占优,但是由于骑术等方面大多略逊一筹,只能始终在和清军反复的争夺义亭镇周边地区的控制权。而自陈文引领主力抵达后,凭借着步兵与骑兵互相配合,明军才终于成功的将清军驱逐了出去。 可是好景不长,清军在得知明军已经从义乌出发后,迅速集结了人马,在从府城、兰溪、汤溪等地征发的民夫的协助下,很快就越过了塘雅镇,进驻到义亭镇以西的孝顺镇。 孝顺镇与义亭镇相距不过二、三十里的路程,清军在陆陆续续抵达后便在镇东扎营,由此依托着西面的孝顺镇和南面的狗头山向义亭镇方向派遣出更多的斥候进行观察和骚扰。 虽然今年上半年时有着陈国宝率领部分平冈明军和大兰山明军左右两营残部的加盟和回归,再加上进攻东阳县时杨开的灵机一动,以及出发前俞国望又派来了他仅有的那几十个骑兵,原本麾下不过数十骑的陈文也拥有了一支接近四百人的骑兵队。 只不过这些骑兵在骑术、武艺以及作战经验上大多与清军中那些久历战事的骑兵有着一定的差距,所以最终也只能借着步骑协同作战来驱逐清军的骑兵。可是等到清军主力进驻孝顺镇后,随着本来还占据优势的数量也被清军反超,明军的骑兵便只得向义亭镇的明军主力靠拢,收缩防线以免出现更大的伤亡。 但是随着防线的收缩,明军靠着斥候获取到的情报也越来越少,得知清军主力已经陆续抵达孝顺镇,本就没有太多粮草的陈文也不打算继续等待下去,在召集随行众将进行了一次军议后,便于今天一早自义亭镇外的军营出兵,向孝顺镇方向前进。 此时已是永历五年的十一月初六,距离南塘营初战告捷的那场四明山殿后战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年的时间了。只是此前有着文官监军的存在,陈文不好估量王江的容忍程度,所以他原本计划中的那个“四明山殿后战纪念日”的纪念活动也只能暂时作罢。 此番,既然清军大队正好赶在了这个当口抵达孝顺镇,陈文自然也不打算错过这个有助于提升士气日子。当昨天得知了清军于前日在孝顺镇完成集结,开始进行战前的休整,他便毫不犹豫的决定今天自义亭镇出发,与清军决战。 十一月初六,这个日子对于明军有着不错的口彩。而得知明军一早便从义亭镇出发的消息,作为此番围剿清军的主帅,马进宝在聚将进行军议时也拿出了另一个故事来激励下士气。 “本帅在金华也有段时日了,对于此地的一些掌故还算有些了解……” 此番清军南线兵力光是战兵就超过了七千,这样的数量级,再加上督标营随行的同时,抚标营也在北线施加压力,本来也是应该由陈锦作为主帅协调各部的。 不过眼下舟山战事刚刚结束,收尾的工作还没有完结,而舟山明军主力虽说是逃离了舟山的范围,却进驻了此前平夷侯周鹤芝的驻地——温州三盘。继续追杀的清军已经派出,但同时兼顾两方面的战事,陈锦就显得有些分身乏术了。 考虑到鲁监国在浙江的威望,以及大兰贼陈文的彪悍,陈锦便决定留守衢州,以方便协调两方面的清军。唯有临战指挥的工作,还是交给了那位“招财进宝的散财童子”去做,并且派出了督标营中军副将张国勋从旁协助,也算是给马进宝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崇德八年年底,东阳县的一个叫做许都的诸生起兵作乱,到第二年的年初已聚众十余万人,随即向府城进发。许都的大军抵达孝顺镇时,明军已经完成了初步的集结,很快就搓动了许都的兵锋,只是由于许都兵力过多才逐步后退到府城,而这期间各地的援军也抵达府城。于城下一战将其击溃,平定了这场乱事。” “眼下大兰贼陈文麾下不过数千人,占据的地方也不过是义乌和东阳两个县而已,与那许都相去甚远。而我浙江绿营官兵则两倍于敌,更有抚标、绍兴绿营在北线进行牵制,此战必能消灭大兰山贼寇,阵斩陈文。届时,东阳、义乌二县,本帅与列位共之。” 此时此刻,马进宝所讲述的许都之乱的故事迅速引起了清军众将的响应,尤其是最后那一句“届时,东阳、义乌二县,本帅与列位共之。”的话,更是激发了清军众将屠戮、劫掠的****。 这些日子以来,但凡是前来此地的援兵,都收了马进宝不少的财货,再加上劫掠金华本地百姓的收入,以及此番行军途中的收获,可谓赚得满盆满钵。此间马进宝既然已经放下了话,那么等到击溃明军后,自然是要屠城以惩戒当地从贼的士绅百姓,并且借以震慑潜在的反抗者。 又是一大笔财货即将入账,清军众将自然士气大振,而挡在他们眼前的也不过是兵力强强超过南线清军一半的明军,而且据说大多还都是新兵。除了那个为首的明军武将听说倒是有些悍勇,但是在优势清军面前想来也未必有一战之力。 距离过年还有小两个月的时间,此刻击溃明军,待完成善后工作也能够赶上回返驻地过个肥年。在斥候传来了明军已经启程出发的消息,清军也连忙动员部下出兵迎战,力争一战击溃明军。 ……………… 与此同时,借着高昂的士气,以及民夫的协助,陈文率领着明军以着极快的速度向孝顺镇进发。 此刻已经到了中午,路途也已经近半,若是不出意外,傍晚便可以抵达孝顺镇。而在陈文看来,兵力占据优势的清军势必会出兵迎战,以缩短与义乌县城的距离,方便他们在击溃明军后完成后续的清剿工作。 可是由于清军骑兵数量和质量尽皆占优,明军的斥候始终撒不出去,只能通过零星的信息来推测清军的动向。这种睁眼瞎的感觉让陈文感到非常的不舒服,所幸这其间地形较为平坦,几乎没有什么可以用来设伏的地形,也免去了陈文的一丝不必要的担忧。 与麾下士卒一般就着葫芦里的水将干粮下肚,休息了片刻后,陈文便率军继续向孝顺镇前进。 此番陈文出动了南塘营和义乌营两个战兵营,以及部分预备部队。其中南塘营的兵力有两千余人,而义乌营则只是个纯粹有四个局的步兵队组成的新营,兵力也不过是一千六百余人。再加上那四百作为预备队存在的步兵和俞国望赞助的不到两百名鸟铳手,明军的兵力也超过了四千之众。 可是相对的,自斥候打探来的消息,清军出动了衢州、严州、处州三个协的各一个营,以及马进宝的金华镇标营过半的残部,还有浙闽总督标营的三千余兵,总计应该在六千五到七千之间。而包括金衢严分守道的那两百绿营兵在内的清军则留守府城和清军占领区的各县,以策万全。 四千对抗七千,明军在兵力上处于绝对的劣势之中。不过对此陈文早已习惯了,一年多的时间,到现在他好像只有和俞国望围攻天台县城时有过那么一次兵力占优的经历,其余几乎每一战斗要面对处于兵力优势的清军。 而眼下的局势也不容许陈文抽调太多的兵力参与南线的作战,没有战略纵深的不利之处在此显露无疑,他也只得如此行事。 行军还在继续,明军主力部队的行进速度很快,但是由于骑兵在数量和质量上皆处于劣势,陈文也只得禁止斥候与清军发生交战,以减少不必要的伤亡。如此一来,明军就仅仅能够借着主力部队的威势勉力保持一定的情报搜集、遮蔽范围,以供交战前主力部队进行披甲。 只是随着清军的行进,双方的斥候交锋也愈加的密集化。察觉到清军主力已经不远,陈文立刻下令全军停下脚步,开始做战前的准备工作。 列阵、披甲、检查兵器、火种盒、为鸟铳和火炮进行装填工作、为炮兵阵地挖掘壕沟和掩体…… 当明军开始进行最后的一波士气激励之时,清军的主力也出现在了陈文的视线之中。随着斥候不断传来消息,陈文通过那一面面将旗的位置对清军的部署进行了一番分析,只是当他理清其中的头绪后,还是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马进宝,你就如此相信督标营能够赶在南塘营击溃你之前压垮我的新营头吗?”(未完待续。) 第五十九章 破围(二) 和此前的几次作战一样,由于对手在兵力上处于绝对的优势,陈文指挥的这支仅存的浙江明军主力依旧是缓缓而行,并不打算提前耗费太多的体力。 只不过,不论是携带若干干粮急行军作战,亦或是如陈文这般缓缓而行,清军在骑兵数量和质量上的优势使其始终保持着对于孝顺镇至义亭镇之间情报获取和遮蔽方面的优势。 陈文自义亭镇出发片刻后,清军抵近观察的哨骑就发现了明军的大致动向,等到他们快马加鞭将消息传了回去,位于孝顺镇左近的清军主力也迅速集结人马,向着明军主力的方向前进,试图一举将明军击溃。 明军的大致动向不断传递到清军主帅马进宝的面前,而双方的距离也在不断的接近。明军的两个营齐头并进,并非是他此前预料中的由南塘营作为主力占据中部,而那个新营头分配在两翼。 虽说比起明军,马进宝总是能够更快的得知对手的大致动向,不过随着首战击溃提标营,又与今年台州和金华的大乱有着间接或是直接的关系,陈文这个名字在浙江清军将帅的圈子里也算的上是个小有名气的了。 马进宝虽然一向骄横,但是此战之前他的镇标营在陈文的暗算之下损失着实不小,除了他带去台州的部队,留守金华的部队很多都被彻底打残,一时之间很难恢复元气。所以,此次作战他还是打算利用骑兵上存在的优势,以及督标营的力量去击垮情报中陈文那个新建月余的新营头,再配合金衢严处四府的绿营兵合围那支在浙江已经颇有些名气的南塘营,从而消灭掉这支流窜至此的明军的主力部队。 如此一来,即便击溃了明军,最主要的破敌之功也势必会由督标营取得,但是对于马进宝而言,却也只能如此了。 这些年马进宝给陈锦、萧启元等人,乃至是那些他能够挂上勾的满清高层和朝臣的孝敬都是其他武将无法想象的。是故,金华大乱的事情靠着这些交情完全可以轻松的压下去,但是此前兵进舟山,这不仅仅是东南清军的头等大事,更加为满清的高层所瞩目,他摄于后路可能被断的可能没有及时发兵,这约期不至的罪责可并不是那么容易洗脱得了的。 所幸的是,这些年的财货没有白花,总督、巡抚甚至是巡按对他也一向是百般回护。此番陈锦任命他为南线清军的主帅,无非是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那么他又何必把所有功劳全部揽在身上,平白的得罪那些陈锦的亲信部将呢。 随着两军之间的距离逐渐缩短,双方哨骑之间的交战越加的频繁和激烈了起来,趁着这期间,马进宝按照此前的计划,与清军各部的将帅们重新变更了阵型,以迎战明军。与此同时,由于距离逐步接近,清军的大致动向也逐渐被明军所洞察到。 得知清军正在向明军的方向前进,陈文立刻下令全军作战前的准备工作。随着清军各部将旗的位置为陈文所知晓,他的眉头也不由得皱了起来。 这个时代的军队基本上还是要靠旗帜和金鼓来指挥作战,弄清楚将旗的位置,基本上就能够弄清楚对手列阵时各部的位置。 明军的哨骑始终处于被压制的状态,所以清军完全可以在动向没有被明军所了解前重新列阵。既然眼下清军以督标营面对战场北侧的义乌营、以金衢严处四府绿营兵面对南塘营,那显然是抱着用这些较弱的绿营兵牵制住作为主力存在的南塘营的同时,寄希望于督标营能够率先压垮义乌营这个装备和编制上都无法得到完善的新兵营。 而且问题还不仅仅是那么简单,此地较孝顺镇于义亭镇要近上很多,地势平坦,有限的几个高不过一两丈的小丘和几条浅浅的溪流也相距甚远。 这样的地形之下,陈文已经不可能再像之前那样大肆借助天然或是人造的地形来牵住清军的优势骑兵了,唯有面对面的硬刚下去。 “马进宝,你就如此相信督标营能够赶在南塘营击溃你之前压垮我的新营头吗?” 此刻,从陈文的目光所及,清军的主力还只是浮现于地平线的一片灰蓝色的渲染,按照此前的训练,赶在清军进入战场前进行一定量的调整也不非是不可能的事情。而且像清军这种由多支部队组成的大军,协调上本就不及尽皆由陈文这一个主帅亲手打造出来的明军,重新作出调整的速度也不可能比明军更快。 只不过,此刻的陈文却也不打算再玩什么花样,既然清军想要玩那套田忌赛马的把戏,那就让他们玩好啦。战争中,借助于天时、地理等客观因素,以诡计、诈术获取优势,皆是兵家惯常的伎俩,无可厚非。 可是说到底,战场之上,谁胜谁负却还是要看临阵厮杀时哪一方的力量更大,能够将对手的阵型撕扯开来,从而奠定胜局,而这才是陈文寄希望于在浙江对抗处于绝对优势的清军所赖以成事的根本所在。 冬日里的金华府晴冷干燥,清军以步兵作为主力的阵型在进入战场后,很快就完成了披甲,在进行最后的一番调整后便凭借着其处于数量上绝对的优势率先向明军发起了进攻。 但是在彻底看清了清军所表现出的意图后,陈文放弃了防守反击的惯常手段,而是直接命令他手中的两个营向他们各自面对的清军发起进攻,只留下了骑兵和那一个局的步兵作为预备队。 既然是刚正面,那么就干脆刚到底! 在南塘营指挥参将楼继业和义乌营指挥副将吴登科的率领下,明军的步兵以纵队踏着坚定的步伐向清军前进,就连炮兵也放弃了此前挖掘好的炮兵阵地,借助于炮车或是以着炮手、装填手们的一双双大手将明军的那些门火炮向前移动,试图以此跟上南塘营队列的行进。 让火炮顶着对手的长枪开火,这一招是李荣曾经用过的,而陈文则毫无顾忌的学了过来。只不过,此刻的清军和陈文之间却仿佛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来个徒弟一般,同样是靠着辅兵来将火炮推上前去。 明清两军尽皆抱着必胜的信念踏入战场,此刻更是毫无顾忌的将双方借以摧垮对方坚阵的血腥獠牙露了出来。 可是此时此刻,清军凭借着火炮数量的优势,将那些火炮平均分散于各部之中,试图以此对明军进行全方面的打击。而明军则是将所有的火炮全部置于南塘营队列之中,而新番号的义乌营却没有哪怕一门! 若是算上义乌营眼下还只能靠着弓箭手作为步兵的支援的话,那么双方的火力差距已经开始无限接近于这个时代的天壤之别了,而且随着彼此距离之间的逐步缩短,造成的杀伤也会在差距上也会越来越大。 陈文本打算以此将督标营的前排打散,再靠着南塘营的步兵破阵,而只要能够击垮督标营,那么那些在他眼中只是些土鸡瓦狗般的地方绿营就根本不在话下了。可是随着督标营被分派到战场的北线,南塘营所要面对的反而是清军拿出了同样战术的下驷,而清军的上驷在配上了车马炮之后则对上了他们眼中明军只有小卒子的下驷。 战场的上空可谓晴空万里,不带有一丝的云朵,可是阳光照耀下的大地上却沉闷得仿佛黑云压城一般。明清两军的士卒们不断的接近,却没有任何一方如往常般在远距离进行炮击,只是在进入鸟铳和弓箭的射程后以此干扰、压制对手的行进。 很快,两军接近至不足百米的距离时,督标营的炮兵终于将火炮安放在阵前,装填的工作完结,随着督标营中军副将张国勋的一声令下,闽浙总督标营率先打响了孝顺镇之战的第一炮。(未完待续。) 第六十章 破围(三) 眼见着清军拿出了一模一样的战术,陈文暗暗的叹了口气,似乎他还是低估了“散财童子”马进宝的学习能力。 经过了那次迎着提标营火炮抵近射击的冲锋,陈文在痛定思痛之后,便毫不犹豫的将这个战术学习了过来。其原因也非常简单,既然这一手当初险些将南塘营的战阵撕裂,那么用在清军的身上想来效果应该也差不到哪去。 只是没有想到,此前马信为了破俞国望那个半成品的西班牙方阵而使用的战术就这么被马进宝学了过来,此刻更是用在了他的身上,这让陈文的心中突然产生了一种偏离轨道的荒谬感觉。 可是荒谬归荒谬,既然此前他已经接下了这场“田忌赛马”的对决,那么就必须设法抢在督标营压垮没有火炮作为支援的义乌营前击碎马进宝指挥那一路由四府绿营兵所组成的清军右翼部队。 随着早年在网上看到过的一个影像片段浮现于眼前,陈文在思虑了刹那之后,便命令身边的传令兵将作战命令告知负责南塘营指挥之责的参将楼继业,而他则将注意力转向到了即将面临督标营抵近炮击的义乌营身上。 义乌营成军不过月余,其中作为主力部队的义乌营第一局的那些步兵队中老兵比例很高,而另外三个局则采用了以同乡、同族为纽带进行组编的方式,以此来提高战斗力。 只不过,由于每个步兵队下设一个鸳鸯阵杀手队和一个火器队,陈文便以多有武艺在身的义乌籍士兵组成鸳鸯阵杀手队,而大半地区处在山区之中以致会使用弓箭人士较多的东阳籍士兵组成持步弓的火器队。如此一来,每个步兵队之中既可以得益于同乡、同族的感情来提升作战时的韧性,又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达到互相牵制的效用。 义乌营第二局辛哨第三十一步兵队中,鸳鸯阵杀手队全部由倍磊陈家的子弟组成,其队长叫做陈岚,乃是此前参与过围剿南塘营的团练兵首领之一,由于其在乡邻中颇具人望而被陈文任命为本队的队长。 与陈岚那支鸳鸯阵杀手队同在一个步兵队的火器队则是清一色由东阳县籍贯的士卒组成,基本上都是由专职猎户或是平时种地、闲时打猎补贴家用的农户组成。这其中只有一个例外,那就是曾经的横店镇冯家的家奴,在东阳县守军被明军击溃后逃出辗转到义乌投军的张益达。 自从通过了戚宅里的初选,张益达便进入到了义乌西城门外的新兵营中参与训练。 一如南塘营历来的训练安排,每天一早起来先要练戚家军的军体拳,待吃过早饭后则开始个人武艺的训练,随后便是午饭和短暂的午休,到了下午则是队列训练以及在训练后期才开始进行的那个劳什子的“纵队抗压训练”,而到了晚上,除去为了保证自身不会被战兵营淘汰而进行的加练外,还要在军官和镇抚兵的传授下学习那些繁复的军法条例。 新兵训练很辛苦,但是比起在冯家时那种屈辱的生活却还让张益达感到了幸福二字的起笔是何等模样的。 在军中,虽然军官和军法官、镇抚兵都很凶,而且还时常因为触犯条例而被当众鞭笞、杖责,但是这些军法条例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甚至张益达还听那些军官、老兵们满脸骄傲的提及过那位连战连捷的陈大帅在军法条例面前也没有例外的故事。 回想起身边那些写满了不可思议的面容,张益达滋生出的那一点零星的腹诽也瞬间烟消云散了。 陈大帅,那可是蓬莱戚家的女婿,监国殿下钦命的挂征虏将军印的总兵官,明军兵进金华的主帅,这样的大人物都愿意服从军法,他又有什么理由对这些军中的法度规范心怀异议呢。 再者说了,听那些曾在其他明军中当过兵同袍提及,明军的军法严酷非常,动不动就要施以肉刑,这支明军的规矩虽说多得吓人,但也基本上都是鞭笞和杖责而已,远比其他明军要温和得多了。 驱除了心理负担,每天都有一个肉菜,到了晚上更是能在学习军法条例的同时听那些军官和老兵们讲述那支老南塘营的光辉事迹,尤其是每天在营区外跑步训练时,那些义乌百姓艳羡、嫉妒、赞赏的目光,让张益达在付出辛劳的同时也得到了从未有过的精神满足。 尊严,虽然他并不知道这个词,但是从第一天感受到这种感觉后,他便开始了发了疯一般的训练,甚至每天晚上他都会进行高强度的加练,为的就是能够成功的留在战兵营之中。 所幸这世上,至少在这军中还信奉着功夫不负有心人的真理,原本从未使用过弓箭的张益达凭借着这期间发了疯一般的苦练,也总算是勉强通过了新兵训练结束时的考核。 虽说他的射术和队中其他人相比还要差上很多,但是最基本的动作要领和注意事项都已经开始形成了一定的肌肉记忆。在动作上也较为标准,再加上平日的苦练也被负责考核的军官和镇抚兵们看在眼里,所以他才能够侥幸的被分配到了义乌营中。 正式成为了这支明军的战兵,身穿着军服,在普通百姓的眼中已经俨然是一副勇士的模样,但是入营后的训练也从未停止过,甚至比在新兵营中时更加的辛苦。可是在张益达看来,至少在这里他付出了就一定会有收获,不似他曾经那段身为家奴的过往中,一切的对错得失全要看主人的脸色,全然没有任何的公平可言。 训练还在进行,但是清军围剿的阴云却始终在围困着明军。直到那一日,陈大帅决定誓师出征,在点兵台上立誓愿与将士们同生共死,这样的主帅他从未听说过,哪怕是在说书先生的口中也是如此,但是张益达愿意相信陈文的话,因为正是陈文的出现改变了他作为家奴处境,也终让他得到了从未有过的尊严。 恍恍惚惚中从回忆中醒来,眼前的清军距离一箭之地已经不远,甚至对方军中的一些火铳已经激起了阵阵的硝烟。随着军官的一声令下,张益达和同袍们迅速抽出了箭囊中的箭矢,凭借着已然融化到了肌肉中的记忆拉动过弓弦,开始向清军的阵线仰射。 明军开始射击的同时,清军也开始以同样的方式展开还击。漫天的箭雨在晴空中交错,不断有箭矢在空中撞击而耗尽动能掉落在地,但是更多的箭矢则在划过一条抛物线后径直的飞向目的地。 在纵队抗压训练中常常被皮鞭抽得只能趴着睡觉,张益达不敢去做任何躲闪的动作,因为躲闪就会造成阵型的混乱,所以他只能低下头,靠着头顶上充当笠盔的大斗笠来抵挡清军的抛射,随后继续前进并拉弓还击。 明军的披甲比例很低,这支在战场上仅仅是起到辅助作用的义乌营更是如此。没有甲胄,甚至连头盔都是用竹子编织的大号斗笠暂代,义乌营的士兵在这不断前进的对射过程中,伤亡远远大于全员披甲的督标营。 比起前排有藤牌和长牌掩护的鸳鸯阵杀手队,火器队几乎每一轮的抛射结束后都会有士卒在清军的箭雨中倒下。前进的号令还在继续,可是看着那些倒在地上哀嚎或是干脆没了声息的同袍,张益达的双脚还在机械性的前进,但是双手却已经开始了轻微的发抖。 他不想死,可若是如曾经那般生活在屈辱之中,他却更是不愿去想象。双方的距离还在不断的接近,而张益达则依旧在听从着军官的号令拉弓射击。 很快,在这压抑的忍受中,义乌营和督标营的前锋已经接近到了不足百米的距离。这时,随着督标营中军副将张国勋的一声令下,清军的辅兵立刻抬着火炮奔到阵前开始装填,而整个阵型了停滞了下来。 火炮正在装填,这一切看在了所有的义乌营将士眼中,恐惧开始如传染病般弥漫开来,而那些更有经验的军官们则在吴登科的指挥下没有停下脚步,在前排以纵阵较小受打击面的同时,命令后排的火器队保持对清军阵前炮兵的射击压制。 只要将清军的炮手们射死,他们就没办法开炮了,这个思路瞬间使得张益达已经开始僵硬的动作重新灵活了起来。 抽出箭矢、搭箭、拉弓、瞄准、射击! 按部就班的做完这一切,张益达的箭随着他松开弓弦的刹那间便飞了出去,直奔着那个给正对着他面前方向火炮装填的清军炮手飞去。 只不过,弓箭远不比火铳,飞行的距离决定于弓体本身的材质和拉弓的力道,而非火药的伎俩。张益达的一箭确实飞了出去,但是刚刚恢复灵活的动作在力道上一时没有找到感觉,飞到那个炮手近前时就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只见其在动能耗尽后插进了那炮手近前的泥土之中,连点儿泥土都没有激起来。 火炮还在装填,张益达不敢有丝毫的犹豫,连忙抽出了下一根箭矢,向清军的炮手射去…… 督标营火炮装填的同时,弓箭手和火铳手则依旧保持着射击,以干扰和压制明军前进的步伐。很快,一门门火炮完成了装填,随着军官的一声令下,炮手们纷纷将火把按在了引信之上。 引信点燃的瞬间,如受了惊的草蛇般迅速的钻入了炮体之中,只留下了一条条灰白色爬行的痕迹。炮体尾部的滋燃声丧尽,一声声轰轰的雷声响起,橙红色的炮火裹挟着硝烟自炮口喷吐而出,而在硝烟喷出的瞬间,炮弹、石子、铁砂之类的装填物后发先至,穿越了火光向明军的阵线飞去。 抵近的直射,在命中率上自然也会高上很多,即便如义乌营这般运用纵阵来减少受打击面也无法避免伤亡的产生。 盾牌抵挡不住火炮的射击,义乌营的前排在炮火的轰击下只是这一瞬间就受到了极大的损伤。作为倍磊陈家的子弟,陈岚从小就是在戚家军那些饱含着夸张的交换比的故事中长大,可是眼前的这一幕却彻底颠覆了他内心中鸳鸯阵无敌于世的概念。 炮火之下,第一排的每一个队几乎都被打残了建制,倒在血泊中的有士兵,也有军官,有拿着长牌的伍长,也有负责压阵的狼筅手。这些人有的已经没有了声息,而更多的则是躺倒在地上痛苦的哀嚎。就连他负责指挥的第三十一步兵队也有数人受了或轻或重的伤势,其中更有他的一个亲弟弟。 在新兵训练时,他曾经无数次听那些军官和老兵们提及老南塘营在四明山殿后战中迎着清军炮火前进的故事,可是当亲眼看到这一切时,陈岚却完全的蒙了,呆呆的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全然不似他每每听到那个故事时幻想着如陈文那般带队冲锋的壮烈。 鸳鸯阵是一种强调配合的阵法,所以按照陈文军中的规定,在这等情况下受创而无法保持阵型完整的鸳鸯阵杀手队将作为其他人员完整的队的补充存在进入战斗。 阵后的鼓声响起,第二排的各个鸳鸯阵杀手队迅速的越过第一排,并在鼓声响起的瞬间高呼了一个字。 “虎!” 发起攻击时的呼喝点燃了熟悉的节奏,陈岚在脑海中被炮声和哀嚎声统治了片刻后,只在这一瞬间便彻底的反应了过来。 “兄弟们,证明我等绝不比那些老兵差的时候到了,冲上去,杀光鞑子,为乡亲们报仇啊!” 战场上,清军的炮手放弃了第二轮的装填,逃到了严阵以待的军阵背后。而此刻,义乌营完成了前后位置调换后,已经身处于最前排的鸳鸯阵杀手队随着将旗的摆动迅速变幻出了利于进攻的小三才阵,而那些受创的各队则纷纷紧随其后,共同向兵力、火力尽皆占据了绝对优势的督标营扑去……(未完待续。) 第六十一章 破围(四) 不足百米的距离,按道理清军的炮手完全有时间如提标左营在四明山南部之法炮制,再进行一次炮击。 可是出于对上一次作战时远程支援能力的不足,陈文在修改编制时提高了射手的比例,虽说眼下义乌营中的射手还都是以步弓作为武器,但是这区区不足百米的距离之间,明军弓箭手对于清军炮手的干扰和杀伤实在让负责指挥督标营的张国勋难以承受。 炮手被撤回,而火炮则被遗留在阵前作为障碍物干扰明军的阵型。面对着督标营严阵以待的大阵,义乌营最前排的各个鸳鸯阵杀手队以着在接近五十米左右的时候迅速的展开,变幻为更加利于攻击的小三才阵。 义乌营的火器队和督标营的火铳手、弓箭手还在步兵的掩护下进行着似乎永不停止的抛射,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和彼此战阵的接近射击速度也愈加的慢了起来。 督标营,全名浙闽总督标营,乃是清军在浙江、福建两省用以镇压各地反抗势力的机动部队。这样的精锐在战斗力上自然要比普通的地方绿营高上太多,至少在浙江除了杭州驻防八旗外,也只有提标营能够与之比肩了。 作为南方绿营的精锐部队,督标营几乎全员披甲,就连骑兵的数量较之其他部队也要稍高一些。 面对义乌营的抛射,清军受到的损伤微乎其微,可是明军这一边,义乌营的披甲率低得可笑,完全不像是一个连战连捷的明军大帅麾下应有的样子,而这也直接导致了在双方的漫射中明军的损伤远超于清军。 百米的距离不算远,在后世的竞技比赛中运动员们甚至只需要九到十秒就可以跑完,但是列阵而战,则需要在保证阵型不至脱节的情况下稳步前进。 义乌营前排的各个鸳鸯阵杀手队按照训练时的模样在军官的指挥下齐头并进,拉出了一条如潮水般的直线。而此刻的督标营则全然没有迎上来的打算,而是将一排长枪手摆在了最前排,准备以此接战。 督标营第一排的长枪手手持的兵器并非是明清两军惯常使用的那种七八尺用来格斗的长枪,而是超过一丈三、四的长枪。 这样的兵器由于长度过长,并不利于步战格斗,一般只有骑兵用的骑枪、马槊,或是步兵用以守御营寨和结阵对抗敌方优势骑兵时才会使用。而此时,明军的骑兵无论是在数量,还是在质量上都远逊于清军,双方又是在平坦地形上列阵而战,如此行事就显得有些刻意而为了。 比起远处的陈文,吴登科作为义乌营的指挥始终随着本营的战阵前进,远远望到清军的举动,吴登科不由得心中一惊。 鸳鸯阵中最长的兵器乃是狼筅,长约一丈五尺,用以压阵最为合适。可是督标营此刻摆出的这一排步兵却手持着长度上并不逊于狼筅的长枪。这样一来,鸳鸯阵中作为主攻的长枪手就很难在其他兵器的配合下造成有效的威胁了。 吴登科并不知道,此前督标营在参与舟山之战时,曾经观察过徐磊模仿老南塘营组建的那支小部队。后来陈文在金华连下东阳、义乌两县,又彻底打残了留守的清军,马进宝和张国勋在从逃回来的清军口中得知了陈文麾下所使用的乃是鸳鸯阵,所以才会有此布置,以图削弱明军的战阵。 可是此刻的吴登科已经没有时间考虑这些,他接到的任务乃是设法牵制住清军的督标营,眼下双方披甲比例悬殊,唯有迎上去与清军战成一线才有机会完成任务。 派出传令兵去将眼前这一切禀告与陈文的同时,吴登科的将旗也微微前压。第一通鼓尚未结束,进攻的命令却已经下达,义乌营中作为局总、哨长的军官们都是来自于去年的那支老南塘营,他们历经过残酷的战斗,也曾经在陈文的带领下迎着炮火前进。此番督标营的炮击虽然要比提标营更加密集,但是在高昂的斗志和这些更为坚韧的军官们的带领下,义乌营的新兵们在表现上却丝毫不逊于同列的老兵。 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直到狼筅和长枪的枪尖发出了第一声金石之声,督标营和义乌营终于战在了一起。 在陈文过往的战斗中,鸳鸯阵凭借着狼筅压阵,可以有效的抑制对手的进攻和干扰其防御,而与此同时,在依仗着长牌、藤牌、长枪和镗钯的互相配合,保持着阵型稳步的压上去将对手的阵型撕裂开来乃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可是这一次,清军的超长的长枪却抑制住了狼筅的威势,并且凭借其长度压制着长枪手的进攻。而一些藤牌手寄希望于冲入单薄的长枪阵破阵的举动也迅速被从清军前排长枪手每兵间隔中窜出的刀盾兵所遏制。 明军的鸳鸯阵攻守兼备,但是清军突发奇想的长枪阵也有效的遏制了鸳鸯阵的进攻方式,这使得义乌营仿佛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颇有种有力使不出的感觉。 义乌营的狼筅手虽然远少于清军前排的长枪手,但是凭借着狼筅前段的枝杈作为干扰,以及对于狼筅六式的系统训练却也与清军前排那些还不是很适应手中兵器长度的长枪手们打得有来有回。 一时间,双方谁也奈何不了对方,甚至连有效的杀伤手段都施展不出来,以至于战阵上这些肉搏步兵之间的交锋远没有各自阵后的弓箭手、火铳手来得激烈,而明军虽然射手的比例更大,但是在本身基数更大,且全员披甲的清军面前损伤却远超对手。 而这还不是最大的问题,义乌营有四个步兵局,一千五六的兵力,而督标营着有中左右三个营,兵力超过三千。即便在舟山之战中有所损伤,但其实也微乎其微,并且在站前的休整中也完成了补全,此次可谓是全师而来。 双方兵力和装具的差距甚大,作为宿将,张国勋非常清楚。当接战后双方尽皆无法寸进的情况呈现在眼前,他便不断的命令后续部队向义乌营远离南塘的北面进行延伸。 义乌营和督标营兵力差距过大,而且其中义乌营由于射手占总兵力的将近一半,以至于在肉搏步兵的比例上也远逊于清军。 督标营依仗着兵力的优势不断的延伸战阵,试图依靠加大战阵的长度来压垮义乌营。而面对这样的情况吴登科也只得将手中本来用以一锤定音的预备队,几乎全部由老兵组成的义乌营第一局派出去截击清军,以防止其完成合围。 义乌营延伸出去的阵线已经不再笔直,而是有意识的向外形成一定的弧度,妄图以此来缩小战阵中兵力的差距。但是督标营较之义乌营在兵力上优势过大,随着不断的延伸阵型,义乌营有限的兵力已经尽皆派去堵截清军了,而督标营的后续部队却似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一般不断的从阵后延伸开来…… 一旦被清军抄到背后,对于已经被迫拉成一条直线的义乌营来说,阵型被拉扯开来后的崩溃或许就在下一刻。而此刻,陈文迫不得已将手中仅有的那一个局的预备队派过去后,也再没有继续注视右翼义乌营的心思了。 比起督标营,马进宝指挥的金衢严处四府绿营兵在前进速度上要慢上许多,而当督标营停下来装填火炮时,这些地方绿营也停了下来,似乎是借着距离的差异妄图以此拖延更多的时间。 马进宝的心思随着与楼继业借助传令兵的交流中已经被陈文所洞察,可是加快速度前进,对于同样有三个局新兵的南塘营来说,也很难继续保持速度的一致。 南塘营依旧保持着纵阵前进,如果能够从天空俯视的话,此刻更是已经越过了义乌营与督标营交战的那一线。兵力同样悬殊,而且此时四府绿营兵的火炮已经装填完毕,却还等待着南塘营更为接近时才会开炮。 右翼的喊杀声一浪高过一浪,南塘营在此间压抑的空气中继续保持着前进,而双方的距离也随之不断的减小。 一百三十米…… 一百二十米…… 一百一十米…… 一百米! 相比义乌营,南塘营可谓全副武装,肉搏步兵全员披甲不说,就连鸟铳手们也有笠盔作为防护。由于披甲率更高的缘故,清军弓箭手和火铳手的杀伤就要少上很多了。可是就在南塘营踏入百米左右之后,随着清军负责指挥炮手的军官一声令下,清军的炮手们如督标营一般点燃了引线。 一连串的炮声传来,火炮喷射出的炮弹、石子、铁砂以着毫不逊色的速度飞向南塘营的阵线。纵阵的优势在于可以减小受远程打击的面,但是一旦被击中,被命中者的命运和其他阵型也不会有什么两样。 炮声过后,南塘营最前排的长牌手、藤牌手、甚至是狼筅手都遭受了不小的损伤,甚至有一枚炮弹在命中一个藤牌手后将他身后一列的步兵如串糖葫芦般尽皆穿透,直到动能被彻底耗尽才滚落到后面一排鸳鸯阵的一个藤牌手脚下。 面对清军的炮击,南塘营并没有将火炮抬到阵前还击,而是选择了同义乌营那般,将后一排的鸳鸯阵杀手队调动到前排,继续前进。 双方的距离继续逼近,四府绿营的炮手们也如督标营一般在明军火铳手的压制下放弃了第二轮的炮击,而是选择撤退到步兵身后。 直到彼此之间的距离不过三十米时,南塘营突然停止了前进的步伐,而一个又一个炮组却或推、或抬着在陈文此前准备的大盾牌手的掩护下步入了鸳鸯阵杀手队保持纵阵时那些不足数米的间隔之中。 装填在此前早已结束,炮口业已对准了当面的清军,而双方的距离却近在咫尺!(未完待续。) 第六十二章 破围(五) 战场偏北的地段,明军的义乌营和清军的督标营之间的僵持还在继续。一方是鸳鸯阵,另一方则是刀盾辅助超长的长矛,双方一时间谁也奈何不了谁,正面肉搏战双方的伤亡速度远远低于这两支部队此前的历次战斗。 可是义乌营的兵员只有当面督标营的一半,眼下只是依靠着鸳鸯阵攻守兼备的特点来勉力坚持。可是随着督标营不断的延伸阵型,试图将义乌营包围起来聚歼,兵力,尤其是肉搏兵种数量的巨大差异导致了胜利的天平开始逐步向督标营倾斜。 此刻,义乌营还在奋力坚持,作为义乌营指挥的吴登科已经将将旗立于战阵之后,亲身指挥作战。而在他的身后则是由镇抚兵组成的督战队,他们得到的命令是任何一个敢于退过将旗一线的士兵都会被冠以逃兵的罪名处死,包括吴登科本人…… 兵力悬殊,再加上督标营本身也是浙江绿营中的精锐,战斗经验丰富。右翼明军被彻底压垮已经只是时间的问题了。而此时,明军左翼的南塘营也已经扛过了清军第一轮的炮击。 百米的距离,清军所使用的那些轻型的虎蹲炮、大将军炮等已经停止了射击,就连佛郎机炮也仅仅是换装了一个子铳就被明军的鸟铳手和弓箭手压制的再无法进行射击。 较之清军,南塘营使用的纵阵有效的降低了被炮弹命中的概率,甚至包括虎蹲炮发射的散弹也由于射程的局限性而无法像李荣那次造成大量的杀伤。可是清军的火炮数量着实不少,但凡被炮弹命中的明军不是身受重伤,就是立毙当场。 前排损伤严重,安有福的甲哨第四步兵队立刻顶了上去,将前面那个整整一个伍被一颗炮弹报销掉的鸳鸯阵杀手队换了下去。 阵亡百分之五十以上,前面的这个队已经彻底丧失了作战能力。安有福带领着部下们绕过那一片血泊,甚至就连他这样历经多次战事的老兵也不由得脸色发白,其他人自然也好不到哪去。 第四步兵队几乎全部由老兵组成,所以即便面对如此血腥的场面也还能继续执行军令,可是那个新来的火兵却被这一幕吓得呆立在原地,任凭队里的镗钯手石大牛如何拉扯也没有丝毫随队前进的意思。 眼见于此,安有福连忙冲上前去,一脚将他踹了个踉跄,随即便揪着那火兵的脖领子低声怒喝。 “战场上,违抗军令便是死罪,被督战队杀死,什么抚恤都不会有。想想你家的老娘,她还盼着你打胜仗拿着赏赐娶妻生子呢!” 听到安有福提到他家中的老娘,那火兵很快就恢复了神志。他的父亲早亡,全靠寡母一把屎一把尿将他拉扯大,最大的心愿就是他能够娶妻生子,留下后代,也好告慰他父亲的在天之灵。奈何家中贫苦无力娶妻,他才瞒着其母前来投军,此刻若是死在了督战队的手中,他的母亲岂不是再无生活下去的希望了。 赶忙向安有福行了一礼,便三步并作两步的向已经就位的本队鸳鸯阵跑去。待安有福紧跟着回到队列之时,作为本鸳鸯阵杀手队第一伍长的罗永忠和火器队队长的冯彪则立刻向他示意,表示全队已经完成了列阵,随时可以发起进攻。 就在这时,阵后的战鼓敲响,哀嚎声登时被“虎”字的呼喝声盖过。新南塘营的鸳鸯阵杀手队继续踏着坚定的步伐向四府绿营的大阵行去,而火器队则更是在前进的同时利用纵阵间的空隙向清军发起射击。 第一局的老兵虽然也有很多根本没有参加过四明山殿后战,但是在天台山那段长期训练中,对于面对火炮时应当尽快冲上去杀死炮手才能解除威胁的道理还是通过不断的讲解已经融化到了血液之中。 可是新兵训练时间太短,很多东西还没有得到贯彻,仅仅是能够服从战场纪律就已经让陈文和他麾下的军官们庆幸不已了。至于其他的,就未免想得太多了。 清军的炮手已经被撤到了阵后,但是那些火炮黑洞洞的炮口却还面向着明军的阵线。南塘营除去第一局以外几乎都是些新兵,心怀畏惧之心,哪怕身后有军官的督促也很快和老兵组成的第一局拉开了差距。 百米的距离并不远,但是对于那些新兵而言却仿佛是走了千年一般,只是即便如此,他们还是晚了第一局片刻才抵达与清军大约相距了三十米的地方。 军阵已经到位,按照陈文此前的命令,楼继业一声令下,勉强跟上了队伍的炮手、装填手们纷纷在大盾牌手的掩护下冲进了鸳鸯阵纵阵的空隙之中,将早已装填完毕的火炮对准了清军的大阵。 距离只有三十米,甚至有的地方还不到这个数字,清军的战阵虽然每兵之间保持了一定用以挥舞兵器的距离,但是在这个距离面前,不仅仅是明军手中的那些发射炮弹的火炮几乎能够做到百发百中,就连那些轻型的虎蹲炮也进入了最具威胁的射程。 随着南塘营指挥参将楼继业的将旗前压,负责炮兵队的军官登时大喝了一声:“开炮!” 在被火炮轰击、被弓箭抛射、被火铳射击,凭借着坚强的意志,明军终于得到了一个对于炮兵而言即便是闭着眼睛也能将清军轰成渣渣的距离。此刻命令已经下达,炮手们连忙将火把压在了火门之上。 呲呲的声响传入耳中,引信也以着极快的速度缩短着自身的长度,将受惊的灵魂引入火门之中。一门又一门火炮的炮药被引信点燃,明军的各式火炮发出了一连串的怒吼,并且随着火光的喷涌而出,硝烟也彻底将战场笼罩。 片刻之后,当前排明军还没有从那一片震耳欲聋的炮声中恢复过来之时,硝烟背后的清军大阵早已陷入了哀嚎之中。 战阵之后,马进宝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切。此前他和马信畏惧于新昌伯俞国望的半成品西班牙方阵,所以选择在百米左右的距离开火,靠着一轮射击就将台州明军轰了个粉碎。本以为此番可以如法炮制,结果谁知道对面的那个陈文居然和他想到了一起,拿出了一模一样的战术。 寄期望于清军火炮数量占优,本以为能够将陈文军中充斥着的新兵吓倒,可是他却并不清楚,四明山殿后战时老南塘营就曾经直面着清军的炮火发起最后的冲锋。眼下新兵虽多,但是在不断的洗脑和纵阵抗压训练,以及那份源于同乡、同族间的感情还是让这些明军新兵撑了下来。 随着明军一步步踏进,炮手也彻底被明军的鸟铳手所压制,进而退到了阵后。可是谁知道明军居然在三十米左右的地方停了下来,选择在此以火炮进行还击。 如果能有再来一次,马进宝一定会让炮兵顶住压力保持对明军的轰击,可是事已至此,面对明军早已装填完毕的火炮,清军的炮手即便是再回去装填也已经晚了。 时隔两个月,轮到他承受明军更为抵近的火炮射击,清军在炮声响起的刹那,只用了一瞬间其最靠前的几排便为之一空,哪怕这些清军在发现明军的意图后已经开始不由自主的后退也无法改变被轰杀的命运。 炮弹在清军之中打出了一个又一个血肉胡同,虎蹲炮发射的散弹则将最前排的清军直接打成了筛子,鲜血从残肢断臂与破烂的尸身中流淌而出,直到土壤彻底吸足才汇聚成一条条的溪流向着更加低洼的地段汇聚。 痛苦的哀嚎声充斥其间,这四个府的绿营兵本就分属于一个总兵和三个副将,一向也只是临时听从金华总兵马进宝的调遣,眼下只是一瞬间就付出了如此大的伤亡,其中靠着财货和军令形成的凝聚力立刻被打得粉碎。 不断有清军哭喊着向后逃跑,随即被督战的亲兵、家丁杀死,但是更多的清军随着同伴的减少也开始无法遏制住内心的恐惧,双脚不由自主的向后退去。 就在此时,明军没有选择继续炮击,而是任由着一队队的鸳鸯阵杀手队自硝烟之中冲了出来,结成了小三才阵向清军扑去。 马进宝寄希望于遏制鸳鸯阵的单薄长枪阵和与之配合的刀盾兵已经被抵近射击的明军火炮打得支离破碎,再难形成有效的防御。当明军结阵杀将到近前之时,战场上瞬间便呈现了一边倒的趋势。 靠着手中的长牌震开了对面孤零零的长枪,罗永忠立刻合身扑将了上去,腰刀挥舞,不仅仅是那个枪式已老的长枪手,就连为其提供保护的清军刀盾兵也在随后跟上的狼筅、长枪的压制下毫无还手之力。 洗刷了四明湖之战溃逃给祖先和家人以及他自己带来的耻辱,又在安有福和石大牛的证明下顺利的加入了南塘营,成为了一名光荣的南塘营战兵。凭借着长期的刻苦训练,以及多次战斗中的英勇表现,这个大兰山明军中曾经的勇士和溃卒很快便从老兵中脱颖而出,成为了第四步兵队的长牌手。 “杀!” 砍断那个清军长枪手的长枪,罗永忠一脚抬起便已经被狼筅压制得手忙脚乱的清军刀盾兵踹倒在地,随即一刀便看在了他的头顶,连同这个清军的头盔一同砍出了个醒目的豁口。红的白的喷溅而出,罗永忠看也未看,便径直着提刀向那长枪手砍去…… 鸳鸯阵本就是一个前进的战阵,此刻清军的阵型中用以遏制鸳鸯阵前进的布置业已残破不堪,南塘营的一支支鸳鸯阵杀手队就如同热刀切黄油般,迅速的清军本就残破的阵型彻底杀得支离破碎了起来。 抵近射击来自于陈文从李荣在四明山殿后战中的运用,但是当他发现马进宝也拿出了同样的战术,猛然间想起俞国望在临海县被清军击溃时的具体情况,陈文很快就想起了他曾经在电影中看到过的一幕。 排队枪毙时代,两支线列步兵进行排队枪毙,一支在抵达一定的距离后便停下来开枪射击,而另一支线列步兵则是迎着对手的炮火和子弹,借着对手重新装填的空档径直的抵近到了一个更近的距离才开枪射击,取得了交换比上的优势,接下来更是以着骑兵和步兵的刺刀击溃了对手。 电影的名字陈文已经想不起来了,但是道理他觉得完全可以灵活运用一下。当明军承受着清军的炮火,抵近到了一个能够将轻型虎蹲炮的威力发挥到极致的距离,清军单薄长枪阵在炮击过后便很难再对明军的鸳鸯阵形成有效的抵制了。 至于再向后的肉搏战,则更是鸳鸯阵的拿手好戏,马进宝辛苦组织起来的四府绿营便只剩下了崩溃的一条路而已。 随着南塘营进攻的持续,清军四府绿营所组成的右翼已经彻底崩溃,滚滚向孝顺镇的方向逃去。而陈文在命令楼继业继续追击的同时,也将手中仅存的那支从俞国望那里借来的鸟铳手队投入到了已经行将被督标营拉扯开来的义乌营之中,以图稳定住义乌营的防线。 可是就在这时,督标营将旗下的骑兵终于动了,而从烟尘轨迹来看其目标分明就是明军右翼的义乌营。 “张国勋,你想用马进宝那四个府的地方绿营来换我的义乌营吗?没门!” 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在陈文一马当先的冲出后,将旗下蓄势待发已久的骑兵队在参将陈国宝的带领下紧随于陈文的身后,杀向了清军已经逐渐靠近义乌营的骑兵。(未完待续。) 第六十三章 破围(六) 南塘营当面的清军右翼部队已经彻底崩坏,即便作为主帅的马进宝将手中的预备队全部派了上来也无法遏制住溃散的趋势,只有极少数的军官还在这滚滚西逃的洪流中带领着麾下的士卒做着最后的抵抗,但是在南塘营的攻击下也只不过是螳臂当车而已。 明军左翼的大局已定,楼继业毫不犹豫的将轮换下来的那些已经重新组编完毕的步兵队投入到已经接近崩盘的右翼战场上去。 义乌营虽然和南塘营一样拥有一个由老兵组成的局作为本营的中坚,但是南塘营第一局中的老兵们大多参加个四明山殿后战,到了今年兵进金华的军事行动中陈文也选择由他们来随行。况且南塘营的第一局组编为局一级的编制时间最早,军官们对于各步兵队中的鸳鸯阵杀手队和火器队如何在战场上配合作战也更加熟练。 相较之下,义乌营的那个局中的老兵则大多是在天台山上招募的,战斗经验很少,和新兵相比最大的优势就是他们经历过长达半年有余的练兵,以及在前往金华的路上对抗过绍兴绿营。而在凝聚力上比起由同乡、同族为纽带组编起的新兵队,他们并不仅限于本队内部,差距更大的还是在各局、哨和步兵队之间。 战场上,督标营和义乌营之间的阵线早已不像此前那般笔直,双方犬牙交错的战在一起,只是以狼筅和长矛限制着对方攻击,如同两块巨石在进行着缓慢的摩擦,将一些不够坚固的结构挤压、脱落了下去。 可是随着督标营的兵力和装具的优势得到体现,义乌营的各个鸳鸯阵杀手队之间的联系也开始行将破灭,一些在此前的战斗中试图以一己之力破阵的鸳鸯阵杀手队由于发起进攻后位置凸前,已经开始被清军压上来围攻,其他的各队则只能在清军的进攻和射击下勉力支撑,而没有在第一时间就竭尽全力压上去配合破阵。 此刻,义乌营第二局辛哨第三十一步兵队在和其他在炮击中受损的步兵队进行了临时的重组后便再次被投入到战场的最前排。 面前是督标营,而补充到本队的那些士卒却是其他人所不熟悉的,这不仅让作为队长的陈岚觉得很不习惯,包括本队原本的成员和补充进来的士卒都感觉非常的不适应。 前一刻,当前的一个清军刀盾手被本队的狼筅手扫倒,陈岚便指挥着本队冲上去,试图以这个清军作为突破口,打破一部分阵型。奈何补充进来的士卒并不熟悉第三十一步兵队的进攻习惯,跟进不及时,虽然杀死了那个清军,但是清军的阵型立刻被填充了起来,反倒是陈岚等人由于冒进而遭到了清军的围攻。 凸前了一段,整个鸳鸯阵杀手队遭到了清军三面的围攻,只有身后还有火器队在奋力从空隙中射击,只是对于披甲的清军而言,明军弓箭手的射击往往只是在他们的甲胄上添加了一些装饰物,或是带来一些疼痛和不怎么深的伤口罢了,实际的杀伤很是有限。 身边的镗钯手奋力的架住了一个清军刀盾兵劈头盖脸砍下的腰刀,陈岚大喝一声挺直了旗枪刺向那个清军的腹部。 旗枪很顺利的扎在了清军的身上,虽然甲胄抵消掉了一定的力道,但是布面甲对于长枪突刺的防御力很低,陈岚的枪头还是如愿以偿的刺进了那个清军的腹部。 枪头随着双臂的用力而在清军的身体里扭转,鲜血自创口喷溅而出,那清军带着狰狞痛苦的面容抛下了手中的刀盾,转而握住了陈岚的旗枪,试图将其自身体中拔出来。可是未等他用力,口鼻中已涌出了血液,双手一松便倒在了地上。 抽枪在手,另一侧他的一个持长牌的堂弟和一个使用长枪的远房侄子在后排弓箭手的配合下也成功逼退了几个清军的攻击。 借着这一个空档,陈岚连忙指挥着本队的士卒们稍退了一两步,以减少受到攻击的方向。奈何这一进一出,本队的一个狼筅手和两个长枪手,以及补充进来的那个藤牌手尽皆被清军杀死。若不是发现无法寸进后,吴登科下令将鸳鸯阵杀手队尽皆转变为大三才阵,伤亡可能还会更大。 阵型已经残破,就算是陈岚和火兵一人客串一个位置,也无法将让鸳鸯阵恢复原状,更何况那些阵亡者的兵器大多落在了已经被清军占领的区域,即便是想要暂时代替一下也无法成行。 喊杀声不绝于耳,无论是陈岚,还是他的部下们,亦或者是左近的其他人,没有人知道这样的战斗还要持续多久,只是所有人已经没有时间去考虑这些了,督标营不断的向前压迫,试图将义乌营军阵进行挤压、分离、进而实现歼灭。 兵力差距过大,再加上披甲比例悬殊,即便是清军的抛射也时而会造成一些伤亡,更何况是血腥的肉搏战了。义乌营在付出了一定的伤亡后,吴登科便开始逐渐的将阵型向靠近南塘营的那一侧收缩。 可是每一步的后退,就意味着有更多的士卒被占领那一片区域的清军杀死。义乌营如同冰块一般在水中逐渐融化,而这又不会像冰块一般会一点一点的融化到最后,而是即将在伤亡达到一定的比例,亦或者是战场上出现了什么不利于己的突发状况时瞬间崩溃。 义乌营的处境愈加的不利起来,吴登科虽然等来了陈文手中的那一个局的预备队,但是将他们投入到前线时也只是暂缓了被击溃的时间,凭借着义乌营的一己之力,这一趋势已无法逆转。 所幸的是,吴登科等来援军的同时也得到了南塘营成功击碎了当面清军长枪阵的消息。只要在坚持片刻,形势自然会随着南塘营击溃当面清军而得到逆转。可就在这时,清军阵后的骑兵终于动了,而目标便是义乌营远离南塘营方向的一段空白地段。清军表现出的意图很明显,那便是打算一举击溃义乌营,并且借溃兵冲乱南塘营的阵型,实现翻盘。 片刻之后,明军阵后的骑兵在陈文的率领下也向此间疾驰而来。只是清军的骑兵距离义乌营本就更近一些,再加上率先出动的优势,正好打了一个时间差。 当清军的骑兵冲杀近前之时,先是靠近自侧面拉弓骑射,紧接着便冲击那些残破的鸳鸯阵。义乌营遭受到骑兵攻击的位置瞬间崩溃,在清军骑兵的驱赶下冲乱了本来还在结阵迎敌的其他步兵队…… 几个时辰后,陈文率领明军主力进驻孝顺镇外的那座清军大营,准备在休整部队后继续进军收复金华府城。 下午的孝顺镇之战以着所有人不可置信的方式完成了谢幕,清军的骑兵在驱赶了一段溃兵后便迅速掩护着重新收缩阵型的督标营,赶在陈文的骑兵抵达前开始撤离战场,只丢下了无法行动的伤员被占领战场的明军杀死。 战场的另一侧,南塘营由于义乌营行将崩溃,也没有把所有军队都派去继续追击四府绿营,而是将其中一部分军队抽调出来驰援义乌营。其结果就是,马进宝丢下了大半的步兵,很快脱离了与南塘营的接触,成功的逃离了战场。 身在局中,陈文无法理解督标营为何会如此干脆利索的放弃了与南塘营一决生死的机会。但是在张国勋等清军将领看来,这场战斗打到现在这个份上已经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 舟山之战中督标营损失微乎其微,缴获、劫掠和分配到的财货数目极大,无论是军官还是士兵们对于此时到金华给马进宝擦屁股的事情本就心怀着怨愤之情。 而此番四府绿营兵率先被明军击溃,他们在这期间与义乌营的战斗中已经付出了一定的伤亡,很快还要独自面对南塘营,胜负未定不说,损伤必然不在少数。一旦督标营被明军击溃,那么丢的可能就不只是金华这么一个几年前惨遭屠城、此后又被马进宝大肆劫掠数年的残破府县那么简单了。 当然,除此之外,这里面还存在着陈锦对福建战事的担忧,以及督标营众将对于陈文和郑成功的一些看法。 自五月起,郑成功杀入漳州,本以为当地清军很快就能够将其击溃,可是谁知道郑成功不仅连续击溃了当地的清军,甚至包围了漳州府城,并成功击溃了福建清军派去解围的部队。 奈何舟山的鲁监国在浙江的反清人士中威望颇高,威胁也更大,陈锦只得集中了几乎全部的机动兵力先行围攻舟山,再集中兵力南下福建解决郑成功的问题。 现在漳州还在围攻,金华又爆发了大乱。虽说陈文也算得上是善于用兵,但毕竟兵力有限,再加上金华本就残破不堪,实力也不可能提升太多。而郑成功背后却是福建石井郑家,垄断了闽海的海贸,其人起兵时就拥众万余人,去年占据中左所后更是实力倍增。 再加上今年年初,张学圣、马得功等人洗劫中左所,郑家海贸多年的积蓄被洗劫一空,参与者获利让人瞠目结舌。消息传来,这些清军将领无人不艳羡于此,与其在此和陈文这个穷鬼拼个你死我活,耗尽了手中的实力,不如保存实力去围攻郑成功。 所以,自张国勋以下的督标营各级军官早已私下定了一旦是有不待,须得保存实力的基调。当右翼清军在普一接触就遭到了明军的猛攻,很快就被击溃后,他们便迅速的派出骑兵加速了义乌营的崩溃,借以掩护主力部队撤离。 孝顺镇之战结束了,明清两军都没有达成预想中的战果,双方的损失都不在少数,清军来源于那四个府的绿营兵,而明军则集中于遭受督标营猛攻的义乌营。 眼下陈文虽然击溃了围剿的清军,但是战略目的还远没有达成,完成休整后他必须尽快设法收复更多的失地,以养活麾下这支大军。可是接下来的几天,局势变幻之下,陈文却必须改变计划,去应对其他方面的威胁。(未完待续。) 第六十四章 旧恨(一) 永历五年十一月初三,金华府东阳县罗城岩的中军大厅内,以周钦贵为首当地义军首领们正在宴请一位不请自来的贵客。 罗城岩地处金华和台州的交接之地,方圆百里皆是山区,再加上此地从地形上就易守难攻,所以清军屡次围剿皆徒劳无功,只得在方前和大盘两个镇子上驻军,以求遏制这支反清义军的发展。 只是易守难攻归易守难攻,罗城岩可以种地,但是养活这几百义军和家属已是极为困难的了,平日里的粮食全部用于食用,酒却是极少,像这般酒肉管够的日子,已经多年未曾有过了。 桌上酒肉的香气弥漫于大厅之中,可是此时此刻,这些人却丝毫不为所动,反倒是那个须发皆白的客人更能吸引到他们的注意力。 原因无他,来人提供的情报实在骇人听闻。作为这支义军的首领,周钦贵斟酌了一番措辞后,便开口问道:“俞兄,鞑子此番规模远超往年,陈帅就如此自信能够将其击溃吗?” 周钦贵口中的俞兄便是鲁监国册封的新昌伯俞国望,清军南下后,浙东义师在满清的民族压迫和大肆屠戮、劫掠之下,纷纷揭竿而起,尹灿、周钦贵等人如此,俞国望亦是如此。 俞国望虽然与周钦贵并未见过面,但是却和周钦贵的一些熟识如仙居董克慎、金华徐守平等人都有着非常好的交情,而且俞国望为人宽厚且有容人之量,宿为人所称道。眼下陈文、孙钰、吴登科等人皆奋力与清军周旋,于是便请了俞国望来说服周钦贵等人,不求合兵一处,但愿能够让他们不出来捣乱就行。 “江上师溃以来,各路王师少有能够与鞑子列阵而战且不落下风的,即便如荡胡侯那般人物,两月前也意外身死。可是陈帅自投效到王经略麾下,治军演武,连战连捷,就连田雄那狗贼的提标营也无法与之抗衡。能不能如期击溃鞑子老夫并不清楚,但是若是就连陈帅都做不到,这浙江怕是再没人能做得到了。” 陈文在四明山殿后战击溃提标营一部的事情早前他们就从百姓们的口中听说过,而且还有风闻说陈文和戚继光的后人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再加上俞国望此前在席间提及过的陈文仅仅凭借极少的情报就能够洞悉清军围剿四明山和围攻舟山的战略布局,如此犀利的战略眼光着实让人不由得胆寒。 可是相较这些出自他人之耳的传说,他们更加直观的看到的却是陈文帅军潜行绕过方前、大盘,伪装击溃了清军的留守部队,待清军撤离这两个镇子后更是派出了部队继续监视罗城岩的动向。 如此大费周章,分明是信他们不过,这使得周钦贵等人在是否赴孙钰之约一事上始终犹豫不决。甚至等到清军大举围剿的消息传来,罗城岩上更是涌出了一股借着清军围剿陈文之时出来大闹一番的思潮,其实也尽皆源于这些本地义军对于陈文这样的外来人的不信任,以及陈文毫不掩饰的防备心理的反弹。 可是眼下督标、抚标、外加上金、衢、严、处、绍兴等五个府的绿营兵齐聚金华,如此规模的清军实在远超他们的想象,周钦贵等人即便是放狠话也不敢说一定能够将其击溃,并保住这片根据地。 毕竟当初尹灿在世时,白头军那等浩大的声势在金、台、绍、处四个府的地方绿营面前也只有溃散一途,更何况是五个府的地方绿营外加督标、抚标这样的精锐了。 俞国望在浙东的义军中风评甚佳,此间无关他的个人势力,而是此人的人品值得信任。眼下包括他们熟识的孙钰和名声在外的俞国望都对陈文推崇备至,也势必影响到了周钦贵等人对陈文看法。 “敢问俞兄,陈帅需要我等做些什么?” 俞国望很清楚,陈文既然请他前来,自然是想要借他的信用来稳住后方的这支义军。而他对此也并不反感,因为此前陈文在四明山被众将排挤的事情他也有所耳闻,眼下既然陈文愿意请他来劝说周钦贵等人,至少在俞国望看来这起码是对他的人品的一种信任,乃是一件好事。 此来,俞国望除了带着一副言辞本不犀利的口舌外,此间桌上和已经存入库房的酒肉粮食也都是他带来****的。礼下于人必有所求,既然周钦贵肯收这份礼物,又问出了这样的一句话,那么此事想来也算是大局已定了。 听到周钦贵的话,俞国望笑着摇了摇头。“陈帅托老夫转达给各位的原话是,待他赶走了金华府的鞑子,自然会来与诸君一会,还请诸君静候佳音。” ……………… 俞国望成功说服周钦贵等人的消息直到数日后才辗转送到了身在孝顺镇外军营中的陈文的手中,昨日南塘、义乌两营一举击溃了南线的围剿清军,可同时却传来了清军水师进攻佛堂镇的消息。 虽然明军新编的水师和协防部队设法将清军水师赶走,但是计划有水师负责运输的部分军需却被清军焚毁。所幸在明军将士的奋战之下,军需大部分得以保存下来,眼下罗城岩的威胁也可以暂时排除,陈文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此番的困局,陈文面对的威胁来自于四个不同的方向。诸暨的抚标营、嵊县的绍兴绿营、金华府城的南线清军和东阳县境内的周钦贵义军。 眼下南线清军的中坚督标营虽说未能重创,但是协同作战的金衢严处四府绿营却被彻底打残了,尤其是马进宝的金华镇标营,两个月之间连续三次野战,马进宝麾下的老兵损失严重,在后世军人看来,一支军队的老兵损失严重便是被打断脊梁的损伤,根本不是想恢复就能恢复得了的。 南线清军的威胁只剩下了不知道跑到哪去了的督标营,而周钦贵也成功的被俞国望说服;绍兴绿营在前段时间曾经再度和掩护老营的南塘营交锋,虽说仗着腿脚好,地形熟悉损失不大,但是去年和今年两次被南塘营追着打,他们想来也未必敢怎么样了。 陈文此前只派给李瑞鑫那一支小部队就只是打算以此起到威慑的作用,既然到现在都没有不好的消息传来,那么想来是李瑞鑫完成得不错。 至于抚标营,由于清军存在着两条南下的路线,所以陈文将整个东阳营交给了尹钺,效果如何现在还不好说,不过一千五六的鸳鸯阵对抗两千抚标营,应该不会出现太大的纰漏吧。 如此,四路威胁只剩下了半路,只要将再无援兵的督标营聚歼于金华,那么浙西的金衢严处四个府的清军就剩下了那三个分守各县的营头,总兵力不超过两千,接下来的日子就可以大举反攻,为永历六年的明军大反攻做准备了。 一时间形势大好,陈文便加快了对参战部队的休整。此战两个营斩首超过一千,俘虏清军更是接近三千,以及大量的民夫。除此之外,不仅甲胄、兵器和火炮、辎重,就连成功逃离战场的部分清军也在惶急之中丢下了不少的甲胄和兵器,全部被明军缴获。 相较之下,由于明军占领战场,伤员得以幸存。南塘营在此前的战斗中损失不大,只是清军炮击时和初接战时付出了从数字上可以忽略不计的伤亡,便一举击溃了四府绿营的联军。而义乌营由于直面督标营,兵力、装具处于绝对的劣势,再加上新兵比例很大,所以损失很重。 于是陈文将带来的那一个局的预备兵全部塞进了义乌营之中,又将缴获的甲胄和火炮分配给这两个营的战兵,实现了初步的鸟枪换炮。 兵贵神速,南塘营在第二天就已经押解着俘虏出发,而义乌营则在两日之后也完成了最基本的休整,准备追上南塘营参与围攻金华的战斗。水营运送军需的船只也已经起航,可是就在这时,陈文却接到了两份书信。 第一封来自于李瑞鑫,他出兵攻入了嵊县境内和绍兴绿营进行了一番交锋,已经成功的将清军赶回了县城,请示陈文是否需要他回师参战。 既然俘获了那许多清军,陈文还是打算用这些俘虏作为死兵填壕,以减少兵力的损失。至于民夫,反正他们都是金华人,干脆每人发一点缴获的干粮直接放走,也可以省下些粮食。所以眼下他的兵力还算够用,还是让李瑞鑫在嵊县再威慑一段时间比较好,以防清军趁东阳县空虚的时机前来烧杀抢掠。 至于第二封信,陈文只是粗略的扫了一眼,此前的意气风发便瞬间荡然无存。 信件很长,乃是尹钺如李瑞鑫般将这些天发生的事情详细的禀报给陈文,此乃是应有之意。可是从头到尾,其中心思想只有一句话——“抚标营于一日前潜越浦江县,直奔义乌而来。” 而这里所谓的一日前,却是信件发出的时间,而非陈文接到书信的时间。(未完待续。) 第六十五章 旧恨(二) 从尹钺的告急文书中,陈文得知了安华镇到郑家坞镇一线战事的具体情形。 东阳营自义乌出发后很快就抵达了郑家坞镇,并且在那里开始布防。紧接着,清军的一支先头部队在南下的途中遭遇了东阳营向北探索的一支小部队,双方进行了一番试探后便分别后撤,没有继续进行接触。 按照陈文此前的部署,东阳营堵在了素有金华北大门之称的郑家坞镇,而从俘虏的口中得知,抚标营那时已经全员进驻了安华镇,并且派出了大量的游骑将这一条走廊地带后的抚标营主力遮蔽了起来。 由于此前陈文将所有的骑兵全部编进了南塘营,尹钺手中的骑兵少得可怜,无法与抚标营的骑兵在战场上争衡,对于这片情报遮蔽网背后的情况可谓两眼一抹黑。为保万全,尹钺只得命令东阳营的第四局越过球山在浦阳江畔扎营,以护卫侧翼的安全。 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清军的游骑活动频率在达到了一个巅峰后陡然下降,尹钺发现情形有些不对劲后,便率军北上,试图在这片走廊地带与抚标营决战。可是等他的前锋抵达安华镇左近后,才从乡民的口中得知,清军这些日子一直在准备船只,并且已于前一天的一早从那里出发,沿着浦阳江进入浦江县地界,试图从那里杀入义乌。 得知了抚标营已经行进在了绕过郑家坞镇的路上的情报,尹钺连忙向南回撤,可是还没等他回到出发地时,却传来了第四局在浦阳江畔被抚标营击溃的消息。 清军乘船溯流而上,而东阳营的三个局则在另一条路上急行军追赶。陈文估算了一下时日,不出意外清军用不了多久就会抵达义乌县城。 义乌县城只有城门却少见的没有城墙,由于无险可守,上一次李之芳就因为这个原因选择了撤防。可是对于陈文而言,义乌县乃是他这支明军的支持者的大本营,一旦义乌县城有失,那么很可能就会造成一系列不利于明军的连锁反应,尤其是当下他还在试图收复金华府的其他地区之时。 东阳营的三个局正在赶来的路上,不过按时间算来肯定会落后抚标营两到三天。此刻义乌县城还有两个步兵哨维持治安,奈何东阳营那一个局既然挡不住抚标营,那么这两个步兵哨自然也撑不了多长时间。 沉心定气片刻,陈文便下达了新的军令。李瑞鑫已经借助于南塘营的余威赶走了绍兴绿营,那么便让他立刻回防东阳县,保护驻扎在当地的老营的平安。 而此地的南塘营既然已经出发了,那么就不必赶回来,而且就算回来也绝对赶不及。眼下义乌营已经准备完毕,可是督标营和马进宝的残部虽说是新败,但是兵力还不少,陈文必须保证南线向清军施压,所以他便派出了义乌营的大部继续向府城进发,并且命令吴登科打出他的旗号攻城,借以蒙蔽清军。 手中还有义乌营的一个局,以及俞国望的鸟铳手,陈文召来了陈国宝,命令他率领南塘营属骑兵队大部配合吴登科进攻府城,而他则带着剩下的百余骑兵和手中除去留守孝顺镇保护伤员的部队外全部急行军回防义乌,并且抽调了佛堂镇上护卫水师的那两个步兵哨回援义乌为他率领的援军争取时间。 如此一来,义乌县城应该会有三个步兵哨,以及极少的守营士兵;陈文的援军大概有一个局的步兵和一百人的骑兵,就算加在一起也不到一千人,而他要面对的对手却是抚标营的两千大军。 实力悬殊,奈何也没有什么办法,如果让新败的南线清军重新在金华府城站稳脚跟的话,那么此前的牺牲就算是白费了,而他即便全师回援击溃了抚标营也势必会被清军拖死在这里。既然如此,不如放手一搏,毕竟东阳营还在路上,只要坚持到东阳营回师,一切还大有可为。 命令下达后,陈文便带队出发回援。与此同时,从浦江县绕过了重兵布防的郑家坞镇,抚标营凭借着优势兵力击溃了东阳营第四局后,便继续溯流而上。 浦阳江源于浦江县西部的山岭,原为独流入海的河流,明朝之后筑坝强行将其上游导入钱塘江。据说春秋之时,西施浣纱沉鱼便与此江有关,所以又叫作浣江,不过具体地点则是在绍兴的诸暨,而非金华的浦江县。 清军继续登船进发后,在召集了浦江县的守军协同行动的同时,于黄宅一带登岸南下,经乌山与桥头山之间的走廊地带南下义乌,而此刻已经抵达义乌县的后宅镇。 后宅镇位于义乌县城北部,乃是浦江县出乌山与桥头山之间的走廊地带南下义乌的必经之所。抚标营在抵达后宅镇后,便以附逆为由大肆屠戮当地百姓,将劫掠的财货装箱,子女丁口缚于车后准备在结束战事后运到其他府县发卖。 不仅是后宅,自从进入义乌县的地界,沿途的村子尽遭屠戮焚毁,在清军撤离后随着烈焰升腾而起的浓烟仿佛是狼烟一般预示着清军即将到来的消息。 后宅与县城之间无险可守,如同糖衣已经被揭去的糖果一般只要触手便可将其纳入口中。清军行军速度很快,而孙钰等人在接到消息后也无力组织本地百姓撤退,只得在将王江的母亲、妻子,王翊的女儿和他的妻子以及出生不过数月的孩子,还有部分官吏及其家属送走后,留下来召集了一支数百人的义勇来配合守城明军。 西门外的军营已经被放弃,加守备衔留守义乌县城的明军军官将手中所有的步兵队分散布置于县城的各地,试图凭借鸳鸯阵在狭窄地形的优势来为援军拖延时间。 只不过,此刻清军距离义乌县城不过一日的路程,而陈文以及东阳营的两部分援军最快也需要两到三天的时间才能抵达,这就意味着他们需要凭借着这座没有城墙的县城在抚标营这样的绿营精锐面前支撑一天以上时间。 而这,对于兵力处于绝对劣势之中的守城明军而言,实在是一件难以达成的任务。(未完待续。) 第六十六章 旧恨(三) 第二天中午,抢劫行军两不误的浙江巡抚标营率先抵达义乌县城的外围,稍作准备便开始进攻这座附逆的县城,以夺取围剿金华明军的第一功。 古代的城防战一般来说分为三个阶段:首先是攻城的一方清除城外的据点和防御设施,攻守双方会围绕着这些据点和防御设施进行拉锯,进攻的一方为的是清除掉攻城时的阻碍,而守军则是为了以此最大程度的消耗对手的有生力量;然后则是残酷的登城战,攻城的方式有很多种,不过主要都是围绕着城墙和城门进行的;而最后才是对于守军而言谓之绝望边缘最后抵抗的巷战。 清军来势汹汹,义乌县城城外根本就没有来得及修建什么防御设施,而最重要的还是这座县城出了奇的只有城门而没有城墙。未有这能够给予城内军民莫大保护和安全感的城墙,义乌县城就基本上是不设防一般的存在,而这也是当初李之芳选择弃守此地的原因所在。 清军休整了片刻便大举便自北门方向发起进攻,只留下少部分军队看守辎重和此前取得的战利品,同时为大军殿后。 由于没有城墙,义乌县城一向是“四周以民舍为郛”,清军毫不费力的攻入县城的街市之中。可是自进入街市的范围后,来自于房顶、小巷、沿街的小楼,亦或是根本就不知道从那里来的暗箭便没有停息过。 只是在清军看来,守城明军连出城野战的念头都没有,显然是已经将兵力集中于南线战场,去应对督标营和马进宝的威胁了,只要拿下唯一可以作为堡垒进行守御的县衙,就可以宣告义乌被清军攻陷了。 抚标营披甲完全,明军战兵和义勇的这些暗箭大多也只能起到干扰的作用。不过由于清军兵力雄厚,便在继续向县衙大举进军的同时,也分出了部分兵力进行清剿,算是大肆屠戮前的开胃菜吧。 在不断的分兵中,抚标营的主力很快就抵达了义乌县衙。数个月前,这里还是满清在义乌的统治中心,而此刻,这里却是明军在义乌最为关键的守御要地。 义乌县衙在形制上与其他地方区别不大,坐北朝南的同时遵循着前朝后寝的封建礼制布局,县衙的高墙内部也不仅仅是审案的大堂和后面的内宅,仓库、幕厅、书斋以及大牢、捕厅、厨房之类的附属设施也一应俱全,所以占地面积比陈文早年看电视剧里的那种看起来很是单薄的县衙要大上很多。 为了防止守军逃窜,清军将县衙团团包围了起来,而负责指挥的军官则率领其中的主力部队绕过照壁和旌善、申明二亭,试图自大门处攻破县衙。 清军兵力雄厚,在发现县衙大门紧闭,且明军没有主动从高墙背后射箭的情况,便搬来了打造的梯子试图翻墙杀入县衙内部。奈何明军在县衙里集中了原本守卫西门外军营的部队以及部分义勇,梯子在墙边再明显不过,只要清军一露头,势必会遭到明军弓箭手的狙杀。 翻墙不成,清军便干脆调来了一门小型火炮,准备轰开县衙的大门。县衙的大门很是厚重,但是在火炮面前也如同纸一般被炮弹轰出了一个大洞,只是由于这门火炮实在不大,所以没有成功将门闩震碎,清军在重新装填后便继续射击。 第二炮过后,大门已经彻底洞开,大队的清军自正门涌入,可是等他们进入县衙的大门后才发现,不只是门后的大院,就连县衙的大堂也空无一人,地面上除了被扔得到处都是的银子、铜钱外,更多的则是杂乱的堆放着大量的已经泼洒过油料的布匹、木料、柴薪、纸张之类的引火之物。 明军的意图很明显,可是未带那些急于拾取银钱的清军做出反应,不知道从什么角落的地方射出了大量的火箭,将这些引火之物引燃,甚至有的更是直接射在了清军的身上。 县衙的烈焰突起,迅速将县衙的前半部分彻底点燃,进而开始向内部的各处蔓延开来。攻入县衙的清军慌不择路的向来时的正门方向逃去,奈何堆放的杂物过多,几乎每一瞬间都有清军被烈焰点燃身上的甲胄、军服,化作人形的火焰。身上的衣物被点燃的清军在挣脱衣物的过程中造成了更大的混乱,以至于更多的清军早逃亡的路上被烈焰焚身。而此时,明军的火箭却始终在进行射击。 比起清军,明军对于县衙内部布置可谓了如指掌,他们在暗处射出的冷箭不仅点燃了引火之物,也在不断的杀伤着冲入县衙的清军。只是县衙的火势一起便很难被扑灭,明军也只得赶在火势蔓延开来之前有组织的从那几个侧门中冲出,潜入县城的街巷之中。 县衙火光冲天,攻入其间的百余清军能够活着逃出来的不过数十人,其余的尽皆在那一片混乱之中殒身火海。 带队的那个游击莫名其妙的看着这一切,按道理守军会以县衙作为最后的防御要地,会不惜一切代价的守住此地,可是谁知道明军竟然会这样做。是绝望中的无奈之举,还是其中另有阴谋,那游击一时之间并不清楚,可是等守在侧门被杀散的清军逃回来后,他才明白这其中的问题所在。 清军按照常理去估算明军的防守方式,可是明军却根本不在乎这座一般来说最为重要的县衙。眼见着明军准备将全部的力量投入到巷战之中,清军只得在请示过主帅后分兵去镇压潜伏在县城各处施以暗箭的明军和义勇。 每当遭到明军暗箭的射击,清军便迅速的集结兵力冲入那些小巷和宅院之中,可是比起清军,如同县衙那般,守城明军和义勇大多是本地人士,对县城的了解即便是义乌县乡下的百姓都无法与之比拟,更何况是常年驻守杭州远道而来的抚标营了。 利用地形更为了解的优势,明军屡屡将清军引入到小巷之中,随即凭借着鸳鸯阵在狭窄地形中小规模战斗的优势不断的吃掉小股清军,与抚标营争夺义乌县城的控制权。 可是由于义乌县城本就不是很大,双方的兵力又相差良多,明军付出的伤亡虽然更少一些,但是长时间的消耗也完全吃不消。照这个速度下去,大规模的袭击能够撑到入夜时分便是极限了,若是援军还没有抵达,这些守军和义勇中大绝大多数人可能再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明军在县城的各处还在做着殊死抵抗,而清军的抚标营则在竭尽全力的将这些抵抗镇压下去,为配合督标营以及金衢严处四府绿营聚歼这股明军做准备。 两个时辰后,失去了耐心的清军开始点燃出现抵抗的地区的民房,试图以此将抵抗者逼到宽敞的地段消灭。 片刻之后,一支只有百余人的骑兵出现在了北门外清军的侧后,在为首的那员身穿山文铠,胯下一匹雪白骏马的明军主将的带领下,向抚标营的殿后部队发起了冲锋。(未完待续。) 第六十七章 旧恨(四) 经过了大半个下午的拉锯战,义乌县城的北部已经被清军彻底肃清,不仅仅是明军和义勇,包括没有选择离开的百姓也彻底沦为了一具具残破的尸骸。 起初,明军还能凭借鸳鸯阵和对于地形的了解与清军不断的争夺一条条较为重要的街巷,可是随着兵员损失的逐步增加,守城明军也渐渐的放弃了这种争夺,而是转为节节抵抗。可是即便如此,进攻义乌的清军抚标营还是凭借着兵力的绝对优势一点儿一点儿的将守城明军压向县城的南面,直到将明军彻底压垮或是占领县城。 作为加守备衔留守义乌县城的守军主将,局总刘成斜倚在墙边,重重的喘着粗气。刘成是台州人,最早在南塘营第四鸳鸯阵杀手队充当队长,乃是安有福、丁克己、石大牛等人的老长官,也就是安有福口中的那个“刘队头”。 南塘营的第一批队长,也是眼下陈文麾下最为资深的那批中级军官中的一员,凭借着一次又一次的机智武勇的表现,此次扩军中刘成不仅得到了局总的差遣,更是被陈文任命为义乌守备负责在大战期间留守义乌县城。 负责看守后路的将领一般都是主帅最为信任的,刘成不识字,但少时也听说书先生这样说过。感怀于陈文的信任,刘成兢兢业业的带着手中的两个新兵哨和留守西门大营的守备部队维持着县城的治安,并配合留守义乌的金华知府孙钰组织民夫为各线的明军押运军需。 可是看着曾经的同僚和老部下们纷纷奔赴各线战场,而他却被留在了后方负责维持治安,刘成对于这项工作从心底里还是有些轻微的反感之情。 本以为日子就这样过去了,谁知道抚标营竟然绕过了重兵集结于郑家坞镇的东阳营,意图夺取明军的后路和军需基地。 清军来势汹汹,而且兵力雄厚,而他手中却只有两个新兵哨和极少的营地留守部队,需要防守的却是一座没有城墙的县城。即便有孙钰临时组织了一批义勇以供差遣,但是敌众吾寡的局面依然得不到丝毫的改变。 回忆着这一年来陈文和那几位南塘营的高级军官讲述过的兵法和作战经验,刘成很快就意识到清军会以县衙作为主攻地点,于是乎他便说服孙钰利用县衙给清军设下了一个陷阱。 冲天火光中,攻入县衙的清军损伤定然不会少,带领着部队与清军反复争夺县城中的大街小巷,可是即便凭籍鸳鸯阵在狭窄地形中的威力和对地形更为熟悉,处于兵力严重劣势的守军也无法将清军驱逐出去,甚至此刻已经无法再去争夺那些被清军占领的街巷,唯有尽力守住所剩无几的地盘,为援军争取时间。可是按照此前的估算,援军最快也要到明天才能抵达,而他手中所剩无几的兵力却怕是连今天傍晚都未必能够支撑到了。 刚刚击退了一支清军的进攻,按照清军此前的作战方式,很快就会有更多的清军前来镇压。身边的士卒已经损失过半,而更多的将士则已经被清军分割于义乌县城南城的各个街巷之中,很难再如此前般互相策应。 随着短暂的休息,激烈战斗对于肌肉的影响已经渐渐消退,可是那几道伤口的疼痛在精神和**疲倦的对比下也越加的清晰起来。周遭的士卒大多如此,奈何清军应该很快就会发动新一轮的进攻,根本没有时间去处理那些伤口。 此前组织郎中、民夫救治伤兵的金华知府孙钰已经在此前的战斗中不知所踪,作为追随陈文最久的那一批军官中的一员,刘成很清楚孙钰在陈文心中的分量,可是眼下已经没有多余的兵力进行找寻,甚至可以说就连守住这片民居也已经力不从心了。 很快,远处的清军吹响了此前用以示意进攻的号角,在刘成的带领下,他身边仅剩下的这不到一个步兵队的明军连忙拄着兵器自休息的地方起身,准备迎战即将到来的清军。 可是这一次,清军却并没有发起进攻,而是在这些明军面前结阵后退,仿佛是害怕这些处于劣势状态的明军追击他们一般…… 小半个时辰前,一支百余人的骑兵抵达义乌县城西北的一处小丘背后,等待撒出去的游骑弄清楚此番清军抚标营的布置。 根据陈文得到抚标营攻入义乌后的布置,会有两支援军急行军赶往义乌县城迎战清军。 第一支是此前被绕过的东阳营,这支部队已经在火速赶来,可是从安华镇到义乌,他们就算是以着最快的速度也要比清军晚上两天的时间,并不足以为守军分担压力;第二支援军由陈文亲领,包括义乌营的一个局、从俞国望那里借来的部分鸟铳手、佛堂镇用以配合水营的两个哨、以及他从南塘营骑兵队抽调的这百余骑兵。 陈文麾下的援军距离义乌丝毫不比东阳营近多少,如果集结完毕后再行赶往义乌,那么最快也要到明天才能抵达。可是义乌留守的部队兵力太少,绝对无法支撑到那时。于是乎,陈文便命令有佛堂镇的两个哨由水路赶往义乌,他则独自指挥骑兵策马赶来,而剩下的援军则在负责军官的带领下继续前进。 援军分批抵达,很容易遭到攻城一方以围城打援的方式各个击破,只是此番清军面对的义乌县城根本就没有城墙,抵达县城的边缘势必会急于入城消灭明军的抵抗力量,所以陈文借助于马匹的战术移动速度和水运的优势先于援军主力前来为义乌守军分担压力。 派去联络守城明军的使者已经派出,陈文不太清楚义乌县城的情势,也并不知道守军还剩下多少有生力量,甚至不知道佛堂镇的那两个哨有没有抵达。休整了片刻后,待游骑将清军攻城时的布置搞清楚后,陈文便召集了全部骑兵,准备向清军发起进攻。 身披着那套已经修补好的山文铠,陈文目视着已经集结完毕的部下们,决定在战前拿出他最擅长的方式激励一番士气。 “三年前,宁波******谋取宁波,王经略帅军第一次攻陷上虞县城,诛杀伪摄印推官刘璋志。是夜,王师未及修缮城防,抚标营引兵偷袭,王经略被迫引大军南下投奔新昌伯,至天台时仅剩四百余人。后治军演武,二破上虞县城,雄踞大兰山,却至经略殉国亦未能报此旧恨。” “数日前,我部引大军于孝顺镇迎战鞑子主力,一战击破,诚数年未有之大捷。然而又是这支惯常于偷鸡摸狗的抚标营,趁着我等西向之时偷袭义乌,妄图复制三年前的那一幕。” “只不过,王师如今每天都在走向强大,三年前的王师早已不可与今日的王师同日而语,鞑子想要将我部彻底消灭不过是痴心妄想罢了。” “抚标营的鞑子虽多,但是大多已攻入城中。留守的同袍们以着绝对劣势的兵力已经坚持一日了,现在该是我等配合守城的袍泽们彻底消灭这群鸡鸣狗盗之徒的时候了。” “诸君,出发!” 陈文麾下的这支骑兵中,有的曾经在南塘营最初的那支骑兵队中效力,有的则来源于大兰山明军左右两营在四明湖之战后的残部,还有的曾经是陈天枢麾下那支平冈明军的将士,而其他的几乎全部来源于义乌、东阳这两个县的新兵。 无论是老兵,还是新兵,由于陈文出身于大兰山明军,所以这一段历史在训练时对麾下的将士们都有过讲述。虽说当时的大兰山明军即便面对面的与抚标营交战也无法战胜对手,但是此刻陈文就是要让麾下的将士们鄙夷抚标营的作为,以提升他们取得胜利的信心,所以具体的实力分析便不再提及,而是一味地强调抚标营偷袭的事实。 眼下陈文所部已经击退了南线的清军,四府绿营损失惨重,已经被彻底打残,没有几年时间很难恢复元气,而督标营在独木难支的情况下也选择撤退。最大一股的清军已经溃败,金华府城光复在即,可就在这时反倒是这支抚标营窜了出来,使得他们被迫回援,自然会引发这些明军更大愤怒和憎恨。 见麾下的这些骑兵们大多怒形于色,陈文知道他的话语已经起到了预期的效果。拔出了腰间的长剑,陈文一马当先冲上小丘,而他的部下们则紧随其后,越过小丘向抚标营留在城外的殿后部队冲去。(未完待续。) 第六十八章 离合 浙江巡抚标营分为左右两营,以左营游击兼中军事负责指挥全军。根据陈文派出的探马所汇报的军情,抚标左右两营的大部也已入城围剿守军,骑兵除去入城的那一部分外也早已分散了出去,留在城北的只有一支三四百人的部队,用来保护城外主帅,看管辎重、战利品,外加为大军殿后。 手中只有百余骑,陈文并不打算靠着这支先头部队去撞清军的留守部队,一旦被这些清军步兵缠住,他麾下的这些无论是骑术,还是武艺皆远逊于清军的骑兵们就很难完成牵制清军的任务了,甚至会遭到回防的清军骑兵配合留守的步兵围攻。 是故,从一开始他就将目光锁定于清军撒出去的那分作一小队一小队的探马。奈何清军的探马撒得比较散,这些探马的具体方位根本不可能彻底搞清楚,再加上城内的守军还能坚持多久也是一个未知数,所以他也不打算继续等下去,而是选择了一个更简单的办法。 策马自小丘后杀出,陈文并没有将马速提得太快,此地距离最近的一支清军探马还有不小的一段路程,适当的节约马力也有助于后续的作战。 被发现的这支清军探马只有两人,行的乃是斥候的任务,潜藏于一片小树林的边缘,观察道路的动向。此前明军的骑兵能够得到他们的方位也存属侥幸,若不是沿途发现了清军战马绕过树林时留下的马蹄印,很可能会直愣愣的从树林旁的道路过去,被清军抢先发现明军的动向。 观察过此间的地形后,发现很难在树林中围歼掉这两个带着号角的清军探马。陈文便派出一个队的骑兵通过道路,打出了一副信使的做派,向义乌城西的绣湖方向前进。而另一队骑兵则下马潜伏于树林侧后的路旁,准备进行伏击。 明军的骑兵一队足足有十人之多,绝不是这两个清军能够招惹得起的。见明军向绣湖方向前进,清军不疑有他,在明军通过后,立刻派出一人翻身上马绕过树林向清军的将旗方向奔去。 只不过这报信的清军刚刚绕过树林,立刻遭到了潜伏在路旁的明军的伏击,绊马索突然拉起,清军报信的骑兵随着坐骑的跌倒登时飞了出去,未带反应过来就被埋伏在侧的明军乱刀砍死。 第一个清军已经被杀掉,陈文便率着大队骑兵通过道路。潜伏在树林的清军见大队明军通过,出于自身安全的考虑,并不敢急于吹响号角,而是打算绕过树林再以吹动号角的频率向清军殿后部队报告,奈何他刚刚绕过树林,立刻便遭逢了先前那个清军骑兵相同的命运,被设伏的明军杀死于道路之上。 清军仅仅损失了两个探马,但是撒出去的情报网却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缺口。陈文率队自道路通过,与向绣湖方向行进,以及设伏的明军汇合直奔清军的殿后部队而去。 最外层的情报网失去了一个感觉细胞不代表整个情报网彻底瘫痪,只是由于陈文所部皆是骑兵,其余的清军探马未来得及做出反应明军便已经冲了过去。遇袭的号角被连番吹响,清军的殿后部队好在此前就以大车将辎重、战利品和将旗包围了起来,明军的骑兵虽然冲到了近前,可是并未能造成实际的威胁。 策马射了两箭,陈文便将骑兵按十人一队分散开来,不再理会已经严阵以待的清军殿后部队,反而向着来自于各个方向,已经反应过来试图回援的清军探马们冲去。 清军的探马在回援的途中试图通过不断的聚合来提高骑队的兵力,可是他们大多尚未来得及完成聚合,明军的骑兵便已杀到。明军的骑兵皆为十人一队,较之大多只有数人的清军探马人数来得太多。仓促之间,清军的探马大多选择转身而逃,只有少数反应稍慢的被冲杀而至的明军追上杀死。 陈文紧追的这支清军探马只有五个人,面对明军超过十人的骑队转身就走,向左近的清军探马靠拢。远远的看着那一队骑兵正在另一队明军追赶,陈文便毫不犹豫的继续追了下去。 很快,这两支清军的探马聚合到了一起,而明军的两队骑兵也同时聚合起来。清军在聚合之初返身射了一两箭后,面对兵力已经处于优势的明军骑兵只得转身逃窜。 不远处是一片树林,这队清军沿着树林的边缘转过弯去,向另一支正在赶来的清军探马而去,而这一队的清军探马不仅有十余人之多,身后更是没有明军追赶。两队一旦合并,便可以通过人数的优势来与明军追兵一决胜负。 可是就在这时,当清军刚刚完成转弯的片刻,随着陈文一声呼喝,明军骑兵凭借内线转弯缩短了双方的距离。待到近前之时,便张弓向清军射去。 比起麾下这些每天都在训练的骑兵,陈文的骑术也仅仅是可以用来策马冲锋而已,骑斗对于他来说还属于比较高端的技巧,更何况是骑射了。眼见着已经接近了距离,陈文抄起了一把短小的手弩,向着最为接近一个清军探马的背后射去。 弩箭划过空气,带出的呼啸声以着更快的速度传到了那清军的耳边。弩箭未带飞到,只见那清军探马一个铁板桥躺在了马上,陈文射出的弩箭强强擦着这厮的鼻尖飞过。 若非是身处敌对阵营,陈文倒是真打算给这个清军探马喝个彩,毕竟这样的反应显然是浸淫马术多年,武艺上也显然不差。可是没等陈文将手弩丢下,拔出佩剑追上去砍杀,只见那弩箭在擦过这个清军探马的鼻尖后,径直的插在了更前方的一个清军的脖子上,直接将其射落马下。 “误中副車,这特么也能行?” 心头的吐槽一闪即逝,已然拔出了佩剑的陈文毫不犹豫的冲了上去,一剑砍向那个刚刚重新坐起的清军探马。 马术高手就是马术高手,背对着策马追上的陈文,只听到宝剑舞动的尖啸,那清军便立刻低下头颅,整个身子伏在马颈之上。可是没等他彻底低下头,仗着马速更快的优势陈文的宝剑已经砍在了他头盔的“避雷针”上,将整个头盔带了下去。 此刻,陈文力道已尽,那清军虽然头盔掉落,但却没有受什么伤。见陈文还没来得及收剑,那清军在重新起身的过程中马速也降了下来,只见他在错过这半个身位后立刻拔出了佩刀,向陈文砍来。 刀锋已至,可是手中的宝剑却才刚刚收回,就在这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刹那,陈文只得借着臂甲上的小盾去生扛清军的劈砍。下一秒,只听到一声金属打击碰撞的声响,陈文只觉得左臂仿佛是被钝器砸中似的,半边身子登时就麻了。 强忍着随之而来的疼痛,陈文一剑刺在了那清军的脖颈之上,习惯性的扭转剑身,那清军的鲜血在喷溅了陈文一手后便从战马上摔了下去,显然是没了性命。 兔起鹘落之间,清军已被追上的明军射杀、砍死数人,奈何清军探马的那一支援军已经不远,陈文顾不得检查伤势,立刻指挥他身边的这两队骑兵放弃继续砍杀那些被追上的清军,返身向另一队骑兵靠拢,以获取兵力优势。 骑兵的行动轻捷灵活,能离能合,百里为期,千里而赴,出入无间,是为离合之兵。陈文根据印象中的一些理论,结合着从李瑞鑫、陈国宝等骑将口中获取的经验,作出了这个近乎于围猎的计划。 除去伏杀清军的探马,交战中的原则很简单,当前清军较之己方要少的时候便分散开来,扑上去砍杀一番,若是清军聚合起人马,便向其他明军骑兵聚拢,形成兵力优势后再行进攻。 抚标营虽然有两百出头的骑兵,但是其中不少已经进城,留在城外的探马数量甚至还不如明军。虽然在马术和武艺上要比明军强上不少,但是明军骑兵先期作出反应,已经掌控到了其中的节奏,所以这片刻之间明军付出的伤亡远比清军要少。 远远的遥望着战场上追逐厮杀的两军骑兵,作为主将的抚标营左营游击很快就看出了其中的端倪。 抚标营在这片局部战场上的骑兵本身就处于劣势,这样下去肯定不行。而且根据情报,这支明军的骑兵数量极少,完全是以步兵作为主力,此间既然出现了大队的骑兵,难道明军的主力已经回援了? 是被迫回援,还是已经击溃了南线的清军,协着新胜之威配合守军围歼孤军深入的抚标营。这些左营游击无从得知,可如果是后者,那么抚标营岂不是很快就要落入明军的包围之中了吗。 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何去何从必须尽快做出思量。片刻之后,抚标营的中军大旗处撤兵重新聚合部队的命令已然下达,与明军厮杀的清军探马们迅速的回援将旗,就连县城中几乎已尽全功的攻城部队也开始收敛士卒向城北撤离……(未完待续。) 第六十九章 关门 在正常情况下,根本之地遭到进攻,是个人的第一反应都应该是引领主力部队回援。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既然明军的大队骑兵已经出现在战场上,那么此前投诸于南线战场的主力部队想来也不会太远了。 在陈文率领的这支先头部队所制造的压力下,抚标营的军官们在商议了片刻便决定放弃继续攻城。城外的探马只需要在鸣金的同时派出部分步兵接应便可以平安的撤回来,可是想要将已经攻入城内,天知道是在忙着镇压守军反抗,还是急着杀人越货、抢掠民财的攻城部队想要撤回来,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简单了。 左营游击的信使已经派出,负责清剿城北的军官们立刻开始收敛部队,只是越往南收敛部队的速度就越慢。除去道路更为熟悉的明军还在利用大街小巷进行牵制和抵抗外,城北的清军在驱逐守军后便迅速开始了例行的抢劫工作,而越往南开始这一比作战还要重要的工作的清军就越晚开始,所以进度上也要远远落后于前者。 信使不断派出,已经攻入城南的清军军官们在军令之下也纷纷派出亲兵、家丁们去收敛分散出去的部队。可是对于那些正忙于抢掠的清军而言,这个命令却无疑是让他们将触手可及的财货视而不见,让他们根本看到不到往日清军军官们所具备的那些“人性的光辉”。 既然没有了“人性的光辉”,那么就干脆做得更加禽兽一些。撤兵的命令已经下达,作为抚标营这样浙江绿营精锐的士卒,对于军令还是能够严格遵守的。奈何这财货眼看着失之交臂,那么就干脆谁也得不到好啦,至少不至于资敌。 洗劫民居、商铺的清军们扛着大包小包的财货,点燃手中的火把后便抛向了周围的房屋。这样一来,既可以对县城造成大规模的破坏,又可以毫不费力的遏制住守军追击的步伐,可谓一举两得。 这等人为制造的火灾很快就点燃了清军撤退途中的房屋,见家宅被烧,幸存的百姓们纷纷跑出来救火,而他们只要没注意出现在清军的视线中就势必会遭到清军的射杀。 随着清军撤退的步伐加紧,火势也越加的大了起来,浓烟也随之而起。火光此起彼伏,空气中除却呛人的浓烟,还有烧灼人体所含的蛋白质产生的那种特殊的臭味,而更多的却还是来自于百姓的哭喊声。 一时间,曾经的那座“北依山麓,西带绣湖”且望江而立的义乌县城在清军的烧杀之下化作人间炼狱一般。 清军点燃房舍的行动有效的阻止了守军尾随的企图,迫不得已之下,守军只得在军官和已经组织起大量民夫的孙钰的指挥下开始救火,以便最大程度上的减少损失。 火势与浓烟顿起,不仅仅是城内的居民和守军有所行动,远离县城与清军在城北对峙的陈文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此前的激战中,陈文仗着臂甲上的小盾硬抗了那个清军的劈砍,虽说胳膊没断,但是力量作用下的腰刀还是将小盾劈砍的凹了下去,也使得陈文的胳膊,甚至是半边身子都有些酥麻。 胳膊已经肿了起来,血液也顺着袖口滴滴答答了起来,想来还是受了些伤。陈文坐在远处的一座小丘顶上,在麾下骑兵的护卫下由着一些粗通跌打的士兵为他和其余受伤将士处理伤口,而他的心思却早已飞到了远处。 眼下清军的骑兵已经重新聚合在一起,并且与步兵汇合回到了将旗之下,以着手中的兵力再难扑上去利用兵力的优势和节奏的掌控将其撕碎了。眼见着清军已经开始鸣金撤兵,牵制的目的已经达到,可是这场兵祸所造成的损失却着实不小,那么就绝对不能放任抚标营顺利撤回诸暨,怎么也要设法留下一部分,才不至于留下一个清军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印象给当地百姓。 刚刚的骑战中,清军骑兵损失要比明军多上一些,其实际上也不过损失二十余骑罢了,城内的拉锯战清军损兵多少并不清楚,但是从火光升起的大致方向来看,守军的损失决计不会在少数。那么,凭借着手中仅有的这不足百骑应该如何拖住抚标营呢。 思前想后却只有等到大队的援军抵达才有可能牵制住清军,与东阳营合力将其击溃这一办法。眼见于此,陈文便立刻派出了信使,向郑家坞镇方向驶去,以便协调两路援军,不至于被清军各个击破。 义乌县城虽然不大,但是此前的争夺比较激烈,清军还是到了天色隐隐暗了下来才完成撤离工作。留在义乌城北对清军全无好处,可若是连夜向浦江县急行军又容易在入夜后遭到明军的袭扰。于是他们便赶忙向北撤退,直到一处有溪流可以作为依托的地点才停下来扎营。 为了保持接触,陈文始终率队遥遥缀在清军后面,丝毫没有放弃追击的念头。此刻清军已经扎营,他也只得将部队安置在一座前不久被清军血洗过的小村之中,并且派出少量探马继续观察清军的动向。 不过到了深夜,此前派去勾连守军的信使还是设法追了上来。孙钰和守军主将安然无恙,只是城内不少地段都被清军焚烧了,当然也有像县城那样被明军主动烧毁的。至于损失,确实不在少数,这支守军已经彻底失去了出城野战的可能。 所幸的是,同时带来的还有一个消息,那边是佛堂镇的援军已经抵达义乌,正在尾随着明军骑兵留下的踪迹赶来与陈文汇合。 虽然只有两个哨,但是此刻手中哪怕只是多一个兵也定然比没有多出来要更有底气。一夜过后,清军开始继续向北转移,而陈文则继续带着援军尾随,拿捏着彼此之间的距离,以便等待最好的机会出手。 很快,陈文的另一支援军也追了上来,一时间手中的军队从一百余骑兵,已经发展为一个局外加两个哨的步兵队,外加上一百余骑兵和不到两百名鸟铳手。 这样的兵力面对抚标营依旧不存在什么战而胜之的可能,只是此刻清军已经进入到乌山和桥头山之间的走廊地带,其前锋甚至已经接近安止亭,再往北便是浦江县的地界了。此地距离清军登岸的黄宅已经不远了,一旦让清军登船自浦阳江顺流而下的话,那么陈文便再难将其留住了。 眼见于此,陈文便命令麾下的骑兵向清军殿后观察明军动向的探马冲杀过去,做出了一副准备鱼死网破的架势。 明军尾随而行,显然是不打算放他们离开,可若等到他们登船时明军发起进攻的话,那么很可能就会是一场溃败。此前只是由于明军始终保持距离才没机会下手,既然此刻明军扑了上来,那么清军便立刻摆出了架势,试图以此战杜绝随后的隐患。 可是就在这时,安止亭下,东阳营突然出现在这片走廊地带靠近浦江的一侧,与陈文麾下的援军形成了关门打狗之势。(未完待续。) 第七十章 新仇 从浦江的黄宅到义乌的后宅,之间的那一段山岭间的走廊地带不过区区数里而已,由于陈文率领的那支拥有骑兵只是略少于抚标营的援军紧随其后,再加上浦江县城此前也在清军的掌控之中。所以抚标营众将在行军的过程中将绝大多数的注意力集中到了陈文的身上,先行探路的清军数量极少,再加上得知船只无恙后所产生的麻痹心理,使得他们并没有注意到潜伏于山林间的东阳营。 半渡而击,有宋襄公作为反面教材,但凡是懂一些兵法的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抚标左营游击估量着陈文也是打算等清军开始登船时再发起进攻,否则怎会始终尾随其后呢。 于是乎,抚标营众将稍加商议后,便决定先行击溃尾随而来的陈文,再行登船返回诸暨。排兵布阵了一番,正待发起进攻,可是当东阳营的旗帜出现在了他们的背后,抚标营登时便选入了中了明军诡计的气氛之中。 震惊、恐惧、惶急、甚至是一些更为阴微的情绪和思量,此后的片刻在抚标营自左右两营游击到从诸暨、浦江征集的民夫,这些负面的情绪在他们的心中先后浮现,又完美的交织在一起,使得军中绝大多数将士在不经意间完成了从攻击的一方到被攻击,甚至是已经被击败的一方的心理定位转换。 战场上,军心一事极为重要,所以很多时候一阵风就能够让本来占据着绝对优势,已经胜利在望的大军陷入崩溃之中。而东阳营的出现在清军看来绝对比一阵风要来的震撼得多,突围的命令下达后,抚标营便后队变前队,留下一部分清军抵御陈文的进攻,而其他部队则集中全部力量向东阳营发起进攻。 只不过,当第一轮攻击没有达成预期的效果后,抚标营顿时军心大乱,再加上陈文在清军背后发起了猛烈的进攻,一支在浙江仅次于杭州驻防八旗、督标营、提标营的精锐部队很快便陷入各自为战的窘境,直到彻底土崩瓦解。 在南北两支明军的围攻下,抚标营仅仅坚守了半个多时辰就彻底崩溃。西北的浦江方向是明军的东阳营,东南的义乌方向则是陈文率领的援军,能够侥幸突围的清军纷纷向东北方向夺路而逃,从那里一条道走下去便是郑家坞镇,而过了那里就可以从安华镇返回诸暨。 眼见着部分清军在明军完成合围前就已经夺路而逃,陈文只命令一个带队的骑兵军官负责追击那些向东北方向奔逃的落网之鱼,并没有理会向别的方向逃跑的清军,便继续指挥大军围攻陷入包围之中的抚标营。 一年前的四明湖惨败,陈文只是从溃卒和那个提标右营守备徐磊口中得知了一些大概的情况;此后清军血洗四明山的军事行动,他也只是在天台山有所耳闻罢了;至于舟山,更是来源于后世那些史书的记载。 回到这个时代的一年多以来,甚至可以说自他摆脱了辫子戏洗脑的这些以来,对于清军屠戮的惨状,陈文至多也只是从史书或是文学作品中有过一些模模糊糊的感觉。可是当他亲眼看过后宅以及这一路行来的惨状后,心态和看法也开始出现一些微妙的变化。 从发起进攻起,陈文便选择性的遗忘了他曾经惯用的那些诸如“降者免死”之类用以动摇对手军心的套路,而他麾下的军官们似乎也被其传染,将建言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围攻了许久,抚标营中但凡试图抵抗的清军军官和士卒纷纷被结阵进攻的明军杀死,余者虽众但是在突围无望的情况下尽皆选择了投降。哪怕他们很清楚这一路行来的所作所为很难被明军宽恕,可是求生之心人皆有之,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们也绝不愿意死在这片异乡之地。 抚标营的抵抗彻底被扑灭后,这些清军士卒们便大批大批的跪地请降。将这些俘虏用他们此前捆绑俘获妇孺的绳子绑好,陈文还需要处理一些善后事宜,便押解着俘虏返回义乌县城,只是将尹钺和东阳营留了下来,命令他们设法收复浦江县。 这一战抚标营得以潜越,说到底还是由于明军的骑兵数量太少,又大多被用在了南线战场之上,防备抚标营的明军在情报上被清军的骑兵所屏蔽,才会出现这样的结果。 陈文没有怪罪东阳营的各级军官,但是浦江县那块难啃的硬骨头却还是交给了他们,其中也有着戴罪立功的意思在。而对此,自尹钺以下,东阳营的各级军官顿时松了一口气,纷纷表示一定会将浦江县城收入陈文的囊中。 ……………… 当陈文帅军回援义乌县城之时,楼继业和吴登科也率领着南塘、义乌两营先后越过孝顺镇、塘雅镇,进逼作为金华府治的金华县城。 可是未待他们合兵一处开始攻城,城中便冒出了大量的火光和浓烟,而城内的士绅百姓也赶忙打开了县城的东门,以便迎明军入城维持秩序。 原来清军的四府绿营和督标营自孝顺镇被击溃后,便逃回了金华县城。在城中大掠了一番后,来自于衢州、严州和处州的绿营兵便离开此地,回返各自的防区。而金华总兵马进宝和督标营中军副将张国勋在商议了一番后,也裹挟着本地的官吏退守衢州。这城内的大火,便是清军用以拖延明军追击用的。 清军已经逃离,能不能追上尚且两说,而当前的这座府城却是刻不容缓。吴登科遥望着城内冲天的火光,脑海中却是战前与陈文的那段对答。 随着回忆的深入,吴登科的目光也越加的坚毅起来,两营的军官已经到齐,他没有丝毫的不决便大声说道:“我部是大帅麾下仅存的一支浙江王师,与鞑子不同,我们行的乃是保境安民之道。城中大火弥天,百姓危在旦夕,本帅决意放弃追击鞑子,全军入城,南塘营与义乌营各分出一个局守备城墙和城门,其余将士入城协助百姓救火!” “末将等遵命!”自楼继业以下,两营的众将齐声应喝,未有丝毫的犹豫。 经过了一夜的奋战,城内的大火也已经得到有效的控制,只待最后的这一番动作便可以将此事告一段落。 在幸存下来的这个家仆的照料下,周敬亭逐渐恢复了些精神和气力。清军离城前的勒索和劫掠让他吃了不小的苦头,可是即便如此,那座始建自嘉靖年间的老宅子还是在大火中化作了一片废墟。 那座宅子倾注了周家这百年来不少的心血,而更重要的还是看着他长大,当年为了救他被受惊的奔马踩断了一条腿的老管家,在将他推出厅堂后和其他未来得及逃出来的家仆们一同葬身火海。 从开蒙之前,他所得到教育便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有明一朝,无论是政治经济权利,还是在百姓中的威望,拥有功名的读书人的社会地位丝毫不逊于华夏历朝,甚至就连前宋也未必能及得上。 清军南下后,地方官对于读书人这等同类也大多是持着包容的态度,就连那些丘八比起对待普通百姓的态度也要收敛一些。本想以着大明遗民的身份守住家业,苟全于乱世,可是当清军在此地的统治受到威胁之时,他身上的功名不仅没有成为护身的符咒,反倒险些害他丢了性命。 忍辱偷生的活了下来,可是家业和几乎等同于家人的老管家还是无法保全下来,在家仆的搀扶下回到那片残垣断壁之中,周敬亭的耳边满是附近百姓找寻到家人尸身后的哭泣宣泄,而脑海中却始终回荡着当他逃出火场后老宅子中的哭喊求救声。 心中的呐喊再难抑制,周敬亭抄起了剪刀将头顶那根可笑的金钱鼠尾一刀剪了下去,在家仆的搀扶下离开了老宅子的废墟,向城门左近明军的大营走去。 ……………… 待陈文返回义乌县城,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了,负责追击逃亡清军的骑兵队也早已赶了回来,只不过他们并没有押解着什么俘虏,只是将逃亡清军的首级和缴获的财物带回上缴。 核对过后,抚标营的右营游击还是成功的逃了出去,倒是作为主帅的左营游击被明军砍掉了一条胳膊后抓了起来,如粽子般被绑在了车上。 此时义乌县城的大火已经被扑灭,但是那些熏黑的残垣断壁和百姓、守军的尸骸还是让陈文颇有触目惊心之感。沿途的那些残破或许还有些陌生,可是这义乌县城却是陈文已经住了两个多月的地方,也是他在这个时代迄今为止呆过最长的一座县城。 古朴、整洁的街道化作废墟,脚下尽是燃烧过后的灰尘和救火的水和成烂泥;曾经因他到来而欢呼雀跃的百姓沦为尸骸,不分男女老幼;忠勇的将士战死于城中一条又一条街巷,甚至很多亡者连完整的尸身都无法保存,被攻城的清军割去邀功请赏。 心中的仇恨在冬夜中阴燃掉了灵魂深处仅存的一丝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妇人之仁,陈文的气场也开始变得越加冰冷了起来,让他身边的孙钰不由得感到了一丝寒意。 孔老夫子曾经说过,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那么既然如此,这些清军俘虏的命运也就无须再做思量了。 “被鞑子征调来的民夫既然肯给鞑子做事,那么就没有理由不给王师做事,留下服一个月劳役再行释放。至于抚标营,自左营游击以下全部处死,发檄文于各地,告知各路清军:屠戮百姓者,吾必杀之!”(未完待续。) 第七十一章 还乡 义乌县城的损失触目惊心,抚标营攻入县城不过几个时辰的时间,除了县衙是被明军主动焚毁的以外,县城范围有接近半数的民居受到了不同程度的破坏,而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清军来袭的消息传来,县城之中的百姓大多不愿放弃家宅。可是当抚标营攻入县城后,对于见到的百姓通通以附逆为由杀死,抢走任何值些银钱的财物和他们的妻女,并割下亡者的首级准备以此作为斩首的凭据。 杀良冒功,这个时代的明军和清军都很难避免这种陋习。可是这样一来,义乌县城中选择留下的那些百姓便不可避免的遭遇不幸。大批的百姓被清军屠杀,甚至城北有几条街巷之中陈文已经看不见哪怕一个活人,只是不知道这里有多少逃过了这一场劫难。 正因如此,对于陈文杀心大起,决意将抚标营的俘虏全部拉出去斩首示众一事,无论是他麾下的将士,还是义乌县城的百姓无不拍手称快,就连回返的官吏们也没有弄出什么“杀俘不祥”之类的道德文章,毕竟义乌的惨状他们也是看在眼里,就算将抚标营的俘虏全部处死也无法弥补义乌百姓遭受的损失,即便一命换一命也远远无法相抵。 义乌县城的大火被彻底扑灭后,孙钰便带着那些回返的官吏们用仅存的仓储设立粥场,并派人从周边的各村镇以及明军控制的东阳县抽调、征集粮食布匹等物,积极组织灾后重建事宜。 所幸的是,陈文在将抚标营的那些俘虏全部斩首示众的同时,对于那些被清军征集来的民夫还是选择了网开一面,只是在解释了杀俘乃是因为清军屠杀百姓,至于他们这些民夫只要按照明军的要求服完了劳役就可以返乡。 奈何杀俘的行动将这些民夫着实吓了个够呛,即便听到了陈文的解释他们依旧无法相信明军会信守承诺,只是摄于明军的强悍才迫不得已的在义乌县官吏的组织下搬运物资、帮助幸存的百姓重建家宅、修缮县衙和军营。 直到一个月后,这些完成了“劳动改造”的民夫便得到了明军的释放,在获得了一份干粮后,他们才算是彻底放下了这段时间的忧心,继而踏上了返乡的归途。 义乌县城的重建工作进行期间,东阳营借新胜之威收复了浦江县城,并趁势占据有诸暨南大门之称的安华镇。而吴登科率领的南塘、义乌二营在收复府城后,也顺势占领了同样被清军放弃了的兰溪、汤溪二县。 当抚标营被明军全歼,俘虏无论将兵全部被陈文以屠戮百姓的罪名处死的消息抵达后,武义、永康二县的清军在惶惶不可终日下选择放弃了县城,向处州方向逃窜,一支自东阳县出发受命接收县城的明军小部队在占据这两个县城后,赶在过年前趁着处州绿营损失惨重的时机收复了处州府缙云县的县治五云镇,将面向台州防线彻底拉平到大盘山——仙都山一线。 只是这连番大战,明军也彻底进入了疲兵状态,不方便再继续进行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了。南线参与围剿的金衢严处四府绿营兵被彻底打残,想要恢复元气绝非一朝一夕可以办到的;督标营损失不大,不过击退二字却也能够勉强算得上。 而北线,抚标营起初绕过了东阳营并以着兵力和兵种搭配的优势击溃了东阳营的一个局,此后更是一度杀入义乌县城,算得上是此番围剿中战果最为丰盛的一支清军。不过他们的辉煌也就仅仅持续了那一两天的时间,紧接着被回援的两支明军包夹后就沦落到全军覆没的境地,甚至连俘虏都没有如陈文此前的几次那样活下来,被全部处死在义乌县城外。 至于绍兴绿营,去年和今年连续两次被南塘营掩护老营和百姓的部队吊打,似乎已经产生了看到南塘营这三个字就瑟瑟发抖的后遗症,在被李瑞鑫手中那个局打着南塘营的旗号一顿胖揍后便退回了嵊县,全然是一副固守待援的样子。 周边的清军暂时对陈文都已经无能为力了,而浙江的另外两支精锐部队——杭州驻防八旗和提督标营在没有人配合的情况下也不敢轻易南下,唯恐落了抚标营的下场。 今年的战事彻底告一段落,趁着清军回去****伤口,陈文便给麾下的将士们分批次放了假,让他们和家人团聚,而第一批的便是那些在他帅军进攻金华前便加入南塘营的将士。 ……………… 义乌城西数里外的夏演,这里乃是义乌夏演楼氏家族的最大的聚居地。和以往的日子有些不同,今天是一个阔别家乡数载的游子回家的日子,而这个游子更是刚刚赶走马进宝,击溃督标营,紧接着又全歼了抚标营的陈文陈大帅的心腹爱将。 走在前往祠堂的路上,身边皆是同辈或是小辈的亲戚,这些人大多以着触摸他的衣甲为荣,不断的和他攀谈,甚至都已经影响到他赶往祠堂祭拜列祖列宗的吉时了。 作为庶子,楼继业从未有过如此的经历,自他出生以来也只有他早已故去的祖父从未歧视过他庶子的身份。即便是去年加入到陈文麾下时,他对于衣锦还乡也只是停留在梦里,而且还是一个十几年后的遥远的梦里,怎么会想到真的有一天会如此快的到来。 好容易摆脱了这群热情的亲戚,楼继业赶忙来到祠堂拜祭祖先。祠堂内楼家的长辈们已经纷纷落座,看着正在向着牌位跪地行礼的楼继业,即便在这个举家欢庆的时候心中也未免会产生一些更为复杂的念头。 夏演楼家在嘉靖、隆庆、万历三朝追随戚继光抗倭戍边的过程中一共出过三十几个把总以上级别军官,其中如楼子正做到过总兵官,楼楠、楼大有、楼之瑚、楼华松、楼廷训等人也坐到过副总兵的级别,可以说是一门的大帅。 而当下这个时局,南明各朝滥爵的现象越演越烈,武职更是远不及曾经那般金贵,楼继业身上的参将换做甲申前可能也就是个守备的身份,放在楼家将星荟萃的当年估计连千总都算不上,实在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可是现在楼继业的这个参将却是那个连战连捷,已经俨然一副浙江抗清名将的陈文亲自封的,也是夏演楼家子弟中眼下在明军中最高级别的军官,自然和这个时代的那些注了水分的总兵、副将不同。 由于当年楼家子弟参加戚家军抗倭戍边,整个家族在那时也是颇为风光,所以此番陈文帅军前来,以着重建戚家军为口号对于楼家的吸引力也是大的难以想象,大战前的扩军中楼家有上百名子弟从军,据说其中的一些功绩卓越者还有可能被任命为军官。此间自然也更是要向楼继业这个追随陈文良久的子弟打听清楚这位大帅的脾气秉性,才好在这支最后的浙江明军看起来势不可挡的崛起势头中分得更大的一块蛋糕。 拜祭过祖先,楼继业便向族中的长辈们一一行礼,直到他的父亲时,楼继业再难抑制住眼眶中的热泪,回想起他那早已去世的祖父,或许这些年的磨难在这一刻也都拥有了意义。直到这些礼数过后,楼家的老族长在听过了楼继业这些年的经历,便开始详细询问陈文的身世和这支明军的历史,以及此战之中楼家子弟个人的功绩和赏赐。 就在楼继业满怀热情的应对族中长辈们的询问之时,金华府城城南的一片荒废多年的残垣断壁中,孙钰带着他的妻子、幼弟和出生不过数月的孩子从游故地。 此间义乌县城的重建工作也已经大致完成,只是由于当地百姓损失不少,其实这重建工作也只是完成了针对幸存者的,城内很多废弃的家宅院落依旧荒弃在那里。 监督完成了救灾和重建的工作,陈文便开始巡视占领区的各县,并且还要和罗城岩的周钦贵碰面,商讨两军的定位问题。而作为金华知府,孙钰便赶到了他的家乡金华府城,在这里赈济受灾百姓。 由于此前吴登科率部协助百姓救灾,金华府城的损失程度比起义乌县城要低得多,只是这里在五年前曾遭受过一次大规模的屠城,遇难者超过五万人,再加上马进宝的横征暴敛,这座府城的元气始终没有得到恢复,城内未被清理的废墟可谓比比皆是。 这座残破的小院和已经被烧毁的宅子乃是孙钰当年的家,前面的门市便是他父母开设的小食铺,也正是靠着这个小食铺省吃俭用的支持着他读书识字,直到考中了功名。 可是多年过去了,父亲的憨厚、母亲的精明、已经当年的那个买不起书找人借书抄读的青葱少年也已经不复存在了,剩下的只是一颗满怀着复仇**的灵魂,以及将金榜题名的梦想寄托在幼弟身上的非进士文官。 当年金华之屠,遇难者甚多,孙钰父母的尸身那个夏日里很快就腐烂的无法辨识。在岳父家的资助下,孙钰为他的父母建了一座衣冠冢于城外,可是当他重新回到故乡之时,第一时间还是想到这里。 带着怀抱着孩儿的妻子,以及泪流满面的幼弟面向曾经的正堂拜倒在地,孙钰缓缓的诉说着这些年的经历,直到在大兰山与陈文相识。 “爹、娘,这些年小弟的学问也越加增进,想来等到朝廷重开科举时定能考中功名,为列祖列宗增光。前些时日,青儿也产下了一个男婴,现在也过过了百岁,咱们孙家也算是有后了。” 絮絮叨叨的说了良久,孙钰突然重重的磕了一个响头,继而大声说道:“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的血仇孩儿从未有一日或忘,前不久马进宝那狗贼被陈帅击溃,狼狈逃窜到衢州。还请稍待些时日,孩儿定会尽心辅佐陈帅光复更多的失地,也一定会为二老报仇雪恨的,一定!”(未完待续。) 第七十二章 震惊 当抚标营被明军全歼,就连俘虏也被明军主帅陈文尽数处死的消息传来,金华府以北的绍兴府地界上的满清官吏和绿营兵们可谓一日三惊,几乎每天都有明军大举北上的谣言传来。 对于满清官吏将兵的惶恐,绍兴府的士绅百姓们则大多表现出了喜闻乐见的态度。一时间,绍兴府的士绅百姓们开始奔走串联,准备在这支强悍得不可置信的明军北上时掀起一大波反正的浪潮。 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可是绍兴府的暗流涌动同时也传到了杭州。随着以金砺、刘之源为首的汉八旗兵进驻杭州组成杭州驻防八旗,以及浙江巡抚萧启元大力在杭州修建满城,杭州府清廷和百姓的矛盾也愈加的深重起来。 虽说此地一向是“暖风熏得游人醉”,民风自然也远远比不上同在浙江的金华、台州那般彪悍,又兼有杭州驻防八旗、杭州城守协以及钱塘水师等部兵马坐镇,但是事关浙江省会的安全,金砺、萧启元在得知清军围剿遭逢惨败的消息,还是将临时驻扎宁波,协助宁波绿营和定海总兵标营协守宁波的提督标营撤了回来,进驻可能会先期直面明军兵锋的绍兴府城的山阴、会稽二县。 此时已是永历五年的腊月二十三,送灶王爷上天的日子。本以为大年三十都未必能够回家的提标左营守备徐磊,在上面确定了明军无力北上的情报后,已经率部回到杭州,此间更是沐浴更衣完毕准备开始带着全家男丁祭拜灶君,以恳求灶王爷能在玉皇大帝面前美言两句。 篾扎纸糊的马和小糟饼、黑豆、寸草等物家中的正妻于氏早已着家仆准备完毕,糖瓜、汤圆、麦芽糖、猪血糕等又甜又粘的食物也摆放整齐,只待着灶王爷享用,以达到“吃甜甜,说好话”、“好话传上天,坏话丢一边”的效用。 有道是“男不拜月,女不祭灶”。一切准备完毕后于氏便带着家中的仆妇退了下去,只由着徐磊领着家中的男丁进行祭拜。 焚香叩首,徐磊便向灶王爷敬酒,并诚心祷告。三次敬酒后,徐磊撕下了灶君像,连同纸马、黑豆、寸草等物一同焚烧,而后则是全家罗拜,祝曰:“辛甘臭辣,灶君莫言”。 今天将灶王爷送走,按照规矩过些天还要接灶,不过仪式就相对要简单得多了,只是将一张新的灶君像贴好即可。 祭祀完毕,徐磊便回到了正堂,离家多时,很多事情还需要听于氏汇报。可是就在这时,徐磊却好像忘记了这码事,任凭于氏诉说着这些日子以来家中的事务和田土、店铺的收入,没有丝毫反应,只是坐在椅子上不知道思量些什么。 见徐磊的心思不知道飞到了哪里,于氏便暂且停了下来。只是过了良久,徐磊依旧在那里发呆,于氏只得出口相讯。可是未带她开口,却听徐磊突然问道:“李氏和她母亲最近如何,可还安好?” 于氏万万没有想到徐磊会有此一问,只是听到这句问话的刹那,于氏的心头不由得浮现起了曾经的那份妒恨。 徐磊口中的李氏便是李瑞鑫的妹妹,徐磊在成亲前就对李家小妹垂涎三尺,对于氏反而颇为冷落。后来李家一门男丁或是战死,或是失踪,徐磊便将李家小妹强纳入房中。起初甚是宠爱,后来经不住正妻于氏的压力,再加上李家小妹始终无所出,就渐渐的冷落了下来,甚至是去年围剿四明山归来之前都已经有些年没有提到过这个可怜的女子了。 李家小妹得宠那段日子虽说对于正妻也是恭敬有加,唯恐失了妾室的本分,可是在一向善妒的于氏看来却分明是在耀武扬威,自然不能容她。 不断借着正妻的身份怂恿下人欺凌、陷害,使银钱给大夫进谗言说李家小妹不能生育,以至于徐磊产生厌倦之情,就连后来李家小妹和她的母亲几乎沦为家中最下等下人也多有于氏的功劳。 可是自从徐磊围剿四明山兵败归来,却突然想起了这对母女,虽然并非是重新归为妾室的身份,却煞是奇怪的除去了这对母女一切的劳作,衣食方面也提高了好几个档次,只是由亲信家丁、仆妇看管着软禁在宅子里的一个偏僻的小院中,仅此而已。至于为什么,却并不肯说。 趁着徐磊出征,于氏私下里再度降低了李家母女的待遇,只限于不饿死了事。可是徐磊甫一回来,竟然会有此一问,着实让于氏心中不由得一惊。 “那贱婢母女还在小院里,衣食如故,只是这些日子未得夫君允许妾身也没有让她们出来。” 听到“贱婢”二字,徐磊的眉毛不由得一皱,看向于氏的目光也开始变得复杂了起来。 “贱婢二字日后不可再说,为夫与李家怎么说也曾同在靖国公麾下效力,他们一家男丁音讯全无,为夫代为照料也是应有之意,更何况李氏也曾侍奉枕席在侧,不可如此苛刻。” “苛刻”二字在于氏听来甚是刺耳,以至于于氏并没有意识到以前的身死和现在的音讯全无有什么区别,只是出嫁从夫,她也只得顺着徐磊的意思,不敢再过多言。反正徐磊身为武官总是要出征的,家宅里的事情还不是由她说了算,完全没有必要当面逆着夫君的心意。 见于氏恢复了李家妹妹的称呼,徐磊便开口吩咐道:“着人去将她们母女请来。”只是话一出口,徐磊又摆了摆手,示意刚刚的吩咐作废,继而说出了下一句话。 “还是为夫亲自去吧。”说罢,便起身向门外走去,没有丝毫停留的意思。 目瞪口呆着看着眼前这一切,于氏在诧异于徐磊的态度转换的同时,心中的妒恨再度重燃,甚而比此前更为酷烈。 脑后没有长眼,徐磊看不到于氏妒火中烧的目光,只是三步并做两步的前往李家母女居住的小院。待进了院子,只见李家母女正在小院里洗着衣服,见徐磊前来,母女二人连忙扔下手中的家伙,跪地行礼。 这一幕在此前很是正常,一对在家中处于金字塔最底层的母女给家主跪地磕头行礼还不是应该则份的吗,以至于这母女二人跪下时徐磊还没有感到有丝毫的意外。 只是当那一声跪在地上的声响传到他的耳中之时,去年他在被李瑞鑫生擒时跪地求饶,面对那个明军大帅时的静若寒蝉,以及前段时间在绍兴府从田雄、于奋起、徐信等人口中得知清军围剿惨败的详情,瞬间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赫然吓了一身的冷汗出来。 下一秒,只见徐磊一个箭步上前,双手将李家小妹的母亲扶了起来,接着又将战战兢兢的李家小妹扶了起来,继而向李母说道:“岳母大人万万不可如此,您是长辈,应是小婿给您行礼才是。” 此言一出,着实将这母女吓了一跳,以前徐磊并非没有如此恭敬过,只是那还是在李家父子遇难之前和之初的事情,即便后来将李家小妹收了房后也不似这般,今天这是脑袋被门夹了还是怎地? 可是未带李家母女从惊诧中走出来,徐磊的下一句话瞬间颠覆了她们这些年的认知。 “这些年小婿被猪油蒙了心,冷落了倩儿,实在不该。再加上平日里军务繁忙,无暇家事,连累您也受了不少的苦。小婿这就给您安排更好的院落,并安排仆妇婢女伺候在侧,以后您老就享清福即可,还望岳母大人能够原谅小婿。”说罢便是一礼。 见李家母女已然惊呆在当场,只是条件反射一般惊得再度跪下行礼,徐磊在架了一把的同时顺势握住了李家小妹的手。 李家当初也是明军军官家庭,李家小妹又是家中独女,无论是父母,还是两个哥哥都对她爱护有加,所以从小到大除了女红、烹饪之类女儿家的本分事外根本就没做过什么粗活。 可是当徐磊握着李家小妹的手,当年的那份如青葱般纤细光滑早已不复存在,剩下的却只是常年劳作下粗糙得让他这个常年手握兵刃的武官都觉得自愧不如。不仅仅是手,就连那张曾经让他日思夜想的俏脸也沾染了些世俗的风霜,甚至那满头的青丝中也隐隐露出了一两根白发。 看着眼前这个已经俨然是一副粗使丫头般的女子,徐磊再没有曾经的那份厌腻,反而是更加握紧了李家小妹的手,目光也愈加的深情起来。 “倩儿,原谅为夫的一时糊涂,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好吗?” 从李家小妹被强纳为妾,李家母女从来没有想象到会有这样的一天,只是她们未来得及掐一把身上的软肉以确认不是做梦,便被徐磊叫来了仆妇婢女恭恭敬敬的请到了一个更大的院落,并在徐磊恢复李氏二房身份的宣言中完成了从徐家的奴仆到主子的转换。 二房的身份虽说也是妾室,但是在家中只要得宠也不至受到其他妾室的欺负,李家小妹从最下等的烧火丫头在这一年的时间重新成为提标营年青一代军官中炙手可热的徐磊徐守备的二房姨太太,不知道的恐怕会以为这其中有些什么宫斗、宅斗之类的情节在。只是除了徐磊以外,恐怕徐家再没人知道这一切到底是因为什么,至少在李瑞鑫跟着陈文做下更大的事情或者是兵败身死前大抵会一直这样下去。 李家母女的命运发生变幻的同时,杭州以北两百余里的一座太湖中的小岛上,两个粗布麻衣的汉子正在一间茅屋中探讨着传闻中时局的变化。 “于兄,某以为还是等把事情弄明白了再启程为好,天知道那个陈大帅到底跟戚家有没有关系,你这带着佑明侄儿贸贸然的投过去,若是并非传闻的那般,岂不是白费了这一腔心血?还不如在这太湖上,你我兄弟继续带着弟兄们袭击鞑子,也总能对得起长兴伯和那些奋战到死的弟兄们。” 说话的人叫作钱应魁,南直隶松江府人士,乃是几年前在太湖一带起兵抗清的长兴伯吴易的部将。吴易死后,钱应魁一度辗转于苏松各地,暗地里组织武装继续抗清,历史上在张名振、张煌言三入长江的大背景下自号平南将军大举起兵反清,后来被永历天子任命为平南将军、都督同知,直到永历十二年战败被清军杀害。 钱应魁口中的于兄叫做于世忠,祖上曾经一度追随戚继光抗倭,世袭金山卫千户。南都陷落后至太湖投吴易军中,充任游击。至吴易殉国,于世忠便带着手下人在太湖上以袭击清军船只和捕鱼为业,继续以吴易部将身份抗清。 钱应魁和于世忠当初同在吴易麾下时关系并不怎么样,说到底一个是渔夫,另一个是世袭军官在认知和理念上总有着这样那样的不同。直到吴易死后,太湖上虽然还有不少抗清武装,但几乎都是奉太湖白头军的赤脚张三为盟主,并非是他们这等打着明军旗号的义军,为了在此地继续坚持下去,势单力薄的二人才逐渐放下了彼此之间的矛盾,互相配合作战。 只是随着清军在浙江金华围剿陈文所部明军遭逢惨败的消息传来,于世忠从那些传闻中听说了陈文乃是蓬莱戚家女婿的谣言,便思量着能够像祖上抗倭那般在这支陈氏新版的戚家军的旗下与鞑子作战,进而恢复大明江山。 此番前来与钱应魁商议,便是要将他麾下的那百十号部下托付给钱应魁,以便带着独子潜行南下金华,不至于因人数过多而遭到沿途清军的围攻。 钱应魁是个义气汉子,此番所说的也是极有可能出现的事实,可是于世忠在此前就早已打定主意南下,毕竟这太湖处于清军重兵集结的苏、湖一带,势力很难发展起来,长久的耗下去也并不能为早已远离此地的明军牵制当地清军,远不及南下金华投军,即便是一切从头开始也好过这样半死不活的下去。 见钱应魁还要再劝,于世忠摇了摇头,继而说道:“钱兄弟,当年我等追随长兴伯起兵,为的无非是复我大明江山,为后世子孙不至沦为鞑子的奴才而战斗。” “眼下我们游荡于太湖,而朝廷则兵败舟山,不知去向,陈大帅那里已经是江浙一带最后的一支成建制的王师了,无论是出于己身,还是为朝廷出力,南下金华即便只能略尽绵薄之力,也好过在此虚度年华。钱兄弟不必再劝了,若是记着这些年你我兄弟共历艰难的情谊,便善待这些曾经同在长兴伯旗下与鞑子血战的弟兄们,愚兄在此谢过。” 既然这个共事多年的同僚心意已决,钱应魁也只得放下了劝说的话语,拿出了收藏已久的佳酿,又着人收拾了两条鱼和一些下酒的小菜,作为临别的酒宴。因为他们都很清楚,身处在这样的乱世,这一别可能就是这一辈子再难重逢了。 直至第二天一早,于世忠才带着宿醉离开了钱应魁的地盘,回到家中带着儿子乘船南下湖州,准备从那里越过杭州和绍兴进入金华府的地界。 只是他并不知道,当金华府的一些列捷报传播开来,明军占领区左近的几个府县不断有如他一般热血的汉家男儿翻山越岭前往投军,而他也只不过是其中的一个罢了。 ……………… 作为这一切变故的始作俑者,陈文并不知道李家母女处境的变化,也不是很清楚到底有多少人前往明军占领区投军。用易生发的柳木做的夹板正骨,吊着左臂的陈文在结束了对占领区各县的巡视后回到了金华府城。 曾经计划中城内的那座征虏将军府还远远没有提上议事日程,所以陈文干脆就住在了城外的军营里,此刻则是在思量着这一路的所见所闻,也好为此后的军事行动做准备工作。 眼下虽说是击退了清军的大规模围剿,但是面临的处境依旧很困难。 金华府经过了连番大战早已残破不堪,义乌的元气一时难以恢复,而诸如府城、兰溪、汤溪、永康、武义等被清军放弃的城池也遭到了不同程度的劫掠和破坏,整个八婺之地只有东阳和浦江保存的比较完好,若是算上处州府缙云县的县治五云镇,也只有三个县未有遭到破坏。 所幸的是清军来也匆匆去也惶惶,对于村镇的破坏就要小得太多,靠着这些土地的供给陈文也还能在发放战功的赏赐和抚恤,以及春节的加赏的情况下勉强支撑到三月。 至于夏税开始前的几个月以及练兵、置办军械、修筑军营和堡寨等军事设施的费用,就只能等王江回来后让这位巡抚大人去挠头了。而他则打定了主意做甩手掌柜,像在天台山时那样安心练兵,进而继续收复失地,将雪球滚起来,以最终达到压倒清军的目的。 今年的几次交战,新建的南塘、义乌、东阳三个营表现参差不齐,这和陈文在组编时的安排有一定关系,毕竟军械甲胄和骑兵、炮兵、工兵等兵种也只够把南塘营编满的,义乌和东阳两个营就只能暂且将就。至于将就的结果就是义乌营在面对督标营时几近崩溃,而东阳营则由于骑兵不足导致了抚标营潜越,以至于义乌县城受到了重创。 除此之外,陈文麾下的军官大多从军不过一年,临战经验上的不足也使得他们在面对清军时无法将明军的优势发挥到极致,同时也留下了不少的漏动被清军利用。 当然,还有一个最大的问题,那就是鸳鸯阵这样灵活的战阵不够厚重和密集,一旦无法有效的突破对手的战阵,在宽阔地形下面对优势对手的消耗战中很难支撑太久。本来浙东的山区,鸳鸯阵的效果很好,但是到了孝顺镇之战时,在金衢盆地面对数量处于优势,且改变了战术的清军就很不适应了。 这个问题戚继光没有碰到过,若是他还在世,算了,那也就没建奴什么事了。陈文思前想后还是觉得戚继光的多兵种协同作战体系倒是可以借鉴一下,只不过问题就又回到了原点——没钱! 别的不说,一个,甚至是半个车炮营的花费就能让陈文倾家荡产,更别说是把这四种编制全凑齐了,有那个钱他还不如多建几个步兵营,再从清军占领区走私点马匹什么作为辅助来得容易呢。 除了这个关键性问题以外,车炮营在大漠、草原上打蒙古人可以作为临时营寨以保护步骑,但是他现在却是在浙江打八旗和绿营兵。而且戚继光时代的蒙古人没有火炮,而他需要面对的清军却有,最可恨的还是与金华一山之隔的杭州,还驻扎着清军中以火器使用著称的部队——杭州驻防八旗的汉八旗兵,编练车炮营可能就显得有些得不偿失了。 问题存在很多,而且必须赶在清军恢复元气之前解决,因为今年的这一战的规模远远超乎陈文的想象,虽说是赢了,但是历史的轨迹也偏离得越来越大。 郑成功现在在兵围漳州,声势浩大,历史上福建清军各部、陈锦的督标营和马进宝的镇标营先后前往解围,结果不是被击溃,就是围在了城里成了瓮中之鳖,就连陈锦本人也被家奴杀死。最后还是靠着杭州驻防八旗带着福建提督标营将郑成功的大军击溃,为漳州解围。 可是现在,马进宝的镇标营已经剩不下三瓜两枣了,督标营的老巢在衢州,眼下只有残破的衢州绿营协助,恐怕也很难去福建援剿。至于杭州驻防八旗则更是被陈文隔在了杭州,在抚标营急需时间重建的情况下,能不能出兵都是两说。 郑成功的压力骤减,可是陈文的压力就大了起来。靠着这一府又一县之地如何撑过去,比起在天台山上指点江山来说确实要困难太多。 问题急需解决,办法也不是没有,可是一切的节点都在于银钱和粮食这两件事上,而这两个问题现在却都是陈文的软肋所在。 脑海中浮现着千奇百怪的念头,以至于张俊敲过门带着一个军官进来都没有注意到。直到张俊在身旁轻呼了一声,陈文才算是反应了过来,定睛一看,同来的那军官却是此前吴登科和李瑞鑫派去接应王江的那个骑兵军官。 “王巡抚现在到哪里了,可还安好?” 房门早已被守在门外的张俊关上,听到陈文的问话,那军官猛的跪倒在地,口称死罪。 “卑职无能,王巡抚于两个月前被宁波绿营俘获,此刻已经降了鞑子。” 闻言,陈文如坠冰窖。 ……………… 《戚继光与中华帝**事改革*尾声》 Antoine-HenriJomini 浙江陆军讲武学堂译 ……随着张居正的去世,戚继光试图引领中华帝国走向军事近代化的努力也彻底化为泡影。 皇帝的百万大军在彻底封建化的过程中被来自通古斯的野蛮人无情的粉碎,而他的继任者们更是无力解决政府和军队内部的**与堕落,帝国最终在农民起义的浪潮中被趁虚而入的野蛮人压垮。 所幸,就像泰西一样,野蛮人入侵的狂潮终将在长枪、火铳所所编织而成的山峦面前撞得废碎。 十七世纪中叶,通古斯野蛮人一度占据中国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土地,继任的皇帝也被迫退到被那时的中国人视为蛮荒之所的云南,托庇于无耻奸诈的孙可望。可是当陈文在中国的东南沿海举起重建戚家军的大旗,并以戚继光的兵书战阵为依托训练军队,很快就遏制住了通古斯蛮夷以及其仆从军队在东南战场上的势头。 但是随着战事的深入,以及通古斯蛮夷和他们的仆从军队试图通过复制陈文的经验,凭籍着人力物力财力方面压倒性的优势来终结中华帝国残余势力的反抗,陈文被迫通过不断的变革来强化始终处于劣势之中的新式军队,最终完成了针对野蛮人的逆袭。 可是随着王翊被野蛮人杀害,王江被俘,陈文不得以走上了另一条道路,并且深刻的影响到了后世中华帝国的未来…… 笔者在中国学习军事,游历各地之时,曾经听到过这样的一句话,写在本书的末尾。 “如果隆庆年间,戚少保上书要求全国各地卫所前往蓟镇轮训的计划得以实行,面对我皇明上百万人计的鸳鸯阵,只有数万男丁的建奴本不足持。可是这世上并没有如果二字。今天我们所做的,不仅仅是复制戚少保成功的经验,更是要沿着这条道路继续走下去,进行更为深化的变革,以此来消灭任何敢于挑战华夏的蛮夷。如显皇帝所言:义武奋扬,跳梁者,虽强必戮。” (第二卷,星星之火,完)(未完待续。) 第一章 南北 永历五年腊月二十八,北京乾清宫。 借着多尔衮意外身死,顺治在亲政后便开始了针对多尔衮及其亲信党羽的清算。 眼下已经过去了将近了一年的时间,多尔衮追夺一切封典,毁墓掘尸,镶白旗固山额真何洛会,大学士刚林、祁充格,内大臣冷僧机、西讷布库,贝子巩阿岱、锡翰,曾经参与镇压李成栋、金声恒反正的征南大将军谭泰等人尽皆被诛杀。就连那个在多尔衮死讯传来想要取而代之的和硕英亲王阿济格也已经被幽禁赐死。 经过了这一系列的政治斗争,权利终于从摄政的多尔衮及其党羽回到了多尔衮执政期间被压制的皇太极那一系的两黄旗贵族手中。而在获得了八旗贵族的支持,顺治也重新将目光投向了这片亚洲东部的膏腴之地。 凭借着努尔哈赤时代的开创,皇太极时代的积累和多尔衮时代的释放,满清借着明王朝在北方的实际统治被以李自成为代表的农民起义军推翻的时机大举入关,并迅速压垮了李自成、张献忠以及南明弘光、隆武、绍武等朝。 眼下除去各地的民乱外,明王朝的残余势力只剩下了东南的鲁监国集团和西南的永历******。 三个月前,平南将军汉军镶红旗固山额真金砺、浙闽总督陈锦率领杭州驻防八旗、浙闽总督标营、浙江提督标营、定海总兵标营各部东渡舟山,在擒杀了明军水师名将荡胡侯阮进后攻入舟山。十日后城破,鲁监国的元妃、世子皆被俘获,包括内阁首辅张肯堂在内的大批官员非降即死。 见舟山城破,鲁监国大军被迫南下,进驻温州三盘后又被追击而来的梅勒章京吴汝玠、定海总兵张杰配合温州清军再度击溃沦落至此的舟山明军,使其被迫继续南下。而包括都督静洋将军张英,都督挂印总兵阮述、阮玉,新袭荡胡侯阮美,都督总兵阮捷、魏宾等先后携带大批兵员、舰船和火炮向福建闽安清军投降。 舟山明军的势力基本上被荡平,而西南战场上清军也攻入了广西,并在不久前攻陷了南宁,将那位长腿天子赶到了贵州。至于剿灭山东榆园军之类的抗清武装,就更加不胜枚举了。 亲政的第一年就取得了如此大如此多的成就,从多尔衮阴影下挣脱出来的顺治听着身边近侍、奴才们的阿谀也不由得有些飘飘然了。 但是就在满清即将彻底荡平各地明王朝残余势力的趋势下,福建的那个朱成功却在福建南部的漳州几度击溃清军,并将漳州府团团包围;而去年就已经被荡平的大兰山明军残部却在一个叫做陈文的武将的带领下一举杀入了金华府,顺势击退了浙江清军的重兵围剿。 如此一来,本以为东南战场即将完胜的局势下,一个朱成功,一个陈文又在福建和浙江这两个已经几近全功的省撬开了缺口,对于满清在这两地的统治产生了不小的威胁。 朱成功不提,郑芝龙那个笨蛋的儿子,在福建已经闹了很多年了,顺治思来想去还是打算决定让更为了解当地情况的陈锦、金砺以及福建巡抚张学圣去解决。 至于陈文,这个名字顺治有些耳熟,似乎以前曾经听到过。回忆了良久,在近臣的提醒下才想起是那个去年多尔衮还在世时伏击了浙江提督标营,并阵斩了一个副将的明军武将,算得上是这些年来浙江明军中难得的狠角色了。 可是谁想到,这厮竟然远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狠辣。在舟山被围攻的情况下选择大举向西,远离沿海明军的支持,利用清军在这期间短暂的布防漏洞占据了金华,并且凭借着劣势兵力击退了围剿的清军,甚至一口吞下了孤军冒进的抚标营。 虽然只是丢了一个府,但是这个明军武将的出现已经让顺治感到了有些碍眼,在接到陈锦的奏报后,他便将亲信索尼、鳌拜叫来,并且传旨当初攻占金华的端重亲王博洛和对江南更为了解的大学士洪承畴前来共商。 索尼和鳌拜是两黄旗的中坚人物,当年皇太极死后,多尔衮和豪格争夺皇位,两黄旗的索尼、鳌拜、谭泰、图赖、巩阿岱和锡翰六人盟誓拥立豪格,其中鳌拜更是在议政时对多尔衮拔剑相向。面对“满洲第一勇士”的武力威胁,实力强横的多尔衮也只得放弃了继续争下去的念头,改立同为皇太极之子的福临即位。 后来巩阿岱、锡翰和谭泰党附多尔衮,图赖则死得比较早,到顺治亲政清算多尔衮及其党羽时,仅存的这两个在多尔衮势大时屡遭迫害的两黄旗中坚人物就自然而然的成了顺治的亲信。 传阅了陈锦的奏报,索尼和鳌拜对视了一眼,便与顺治一般将目光投诸于对于那里更为熟悉的博洛和洪承畴的身上。 奏报里的事情博洛在昨天就已经知晓,金华总兵马进宝当年在他麾下为将,后来也是他将马进宝任命为衢州总兵的,这个武将虽然说打仗的本事不大,但是胜在会刮地皮,而且每年的孝敬也远超于他人,所以对于马进宝,博洛一向是回护的态度。 陈锦的那份奏报刻意比马进宝的人晚到半日,其中更是强调了陈文的狡猾,大谈陈文分兵于台州牵制马进宝的同时偷袭金华,丝毫不提马进宝在金华的横征暴敛才导致了明军壮大的如此快速。至于围剿失败的事情,也归咎于抚标营左营游击那个死人的轻敌冒进,对于南线战事的失利几乎是一笔带过。 博洛很清楚这里面有陈锦看在他的面子上才会如此的关系,这里面肯定也少不了马进宝对于陈锦、金砺、萧启元等人的贿赂。既然陈锦愿意压下马进宝的罪责,他也是乐见其成的,毕竟马进宝平日里的孝敬不少,此番又派来的人也带来了一份数额同样不菲的孝敬,收了银子不办事的话以后谁会真心实意的跟着他博洛混了。 至于金华的乱局,一个明军武将能闹到什么样子,了不得了不是还有满洲大兵嘛,这世上还有满洲大兵打不过的对手存在吗? “皇上,奴才去过金华,那里处于四战之地,虽有山河却不足以坚守。那姓陈的蛮子借着大军集结于舟山的机会偷袭金华得手,只是运气好了点罢了。就像陈锦说的,等杭州驻防八旗和提标、督标修整完毕自然可以一举荡平,无需忧心。” 博洛三言两语之间就把金华失守的事情归咎于陈文的好运,分明是一副袒护马进宝的架势,同在大殿之上的那三个人精怎会不知,就连亲政不过一年顺治都能看出其中的端倪。只是博洛与尼堪、满达海同为理六部事的理政三王,地位很高,对于刚刚清算了多尔衮急需八旗其他王爷支持的顺治而言,博洛说出的话分量极重。 见博洛不以为意,顺治又将皮球踢到了洪承畴的身上,想要看看这个自归降以来屡立殊勋的已经入了汉军镶黄旗的奴才有什么意见值得考虑。 洪承畴想了想,并不打算去驳斥博洛的看法,只是提到了奏报上的另一个问题——如何解决陈文这支仅存的浙江明军,以及福建的郑成功。 “皇上,奴才看陈总督的奏报,其中言陈文那厮的监军,伪浙江巡抚王江被陈锦派出的小部队俘获,已经归降了朝廷。既然如此,不如让那王江投书招降其人。而且奏报上说,陈文是天津右卫世袭百户,奴才以为可以让直隶总督详加调查,若是还有家人在此,双管齐下或可事半功倍。” 招降纳叛是满清最为惯用的伎俩,洪承畴这等被俘后降清的不提,清军入关以来很多地方根本不用费力去打,只要遣一舌辩之士在满洲大兵前面狐假虎威就可以换来大批的兵员和地盘。陈文进入四明山前,鲁监国朝的不少文官武将就被严我公招降,若不是王翊烹杀了严我公的使者,这个势头恐怕一时之间还很难遏制。 “这样一来,若是能够招降成功,通过调防和分化其部将,这个武将就不足为虑了。若是不行,也可以借助这段时间来让杭州驻防八旗、提标营和督标营完成休整,待江西事了,大军便可以从广信府入衢州与督标营汇合,配合杭州的驻防八旗和提标营,靠着那一个府的地盘,那个明军武将再武勇也只有死路一条。” 洪承畴口中的江西之事,乃是活动于江西、福建一带的抗清义军,其中兵部尚书江西总督揭重熙、定南侯曹大镐、平江伯张自盛和宁洪伯洪国玉被满清称之为江西四大寇,这四人所组织的义军一度连营百里,聚众十数万,横行江西、福建。 面对如此大规模的抗清武装,满清只得抽调福建、江西、南赣两省三地绿营围剿。直到去年十月初二,洪国玉在江西新城县被俘,而揭重熙和曹大镐也于今年的五月被清军俘虏,江西四大寇只剩下了张自盛率领万余人屯于江西大觉岩。 只要将张自盛铲除,清军就可以抽调出一部分继续镇压余众,其他的无论是投入到福建战场,还是浙江战场都将会是压倒性的优势。 洪承畴的计划不仅包含了陈锦提到的抽调杭州驻防八旗参战围攻金华明军,还提出了借助招降的时间来等待围剿江西明军的清军完成既定的作战任务后参与围剿。如此,明年围攻金华便可以确保万无一失了。 至于郑成功,洪承畴和他父亲郑芝龙是同乡,当年招降郑芝龙也有他的一份力,对于郑成功倒也有些了解。郑成功起兵多年,但是作战方面表现都不是很稳定,今年的表现已经超过以往,但是福建还有不少的兵将,总会有人可以解了漳州之围。 再加上郑成功围攻的福建最南端的漳州,而陈文占据的金华北可以攻宁绍、杭州,南可以下衢州,如果********将鲁监国接上岸的话,进攻台州也很方便。可若是鲁监国真的上岸了的话,就不是一个府的乱局那么简单了。 由此,他打算为满清主子们定下先陈后郑的基调,这样可以让马进宝也借着这段时间扩充实力戴罪立功,也不会逆了博洛的心思。 洪承畴的计划很明确,很快就得到了博洛的认可,索尼见顺治看样子也不打算做出太大的变更,便出言符合,只有鳌拜似乎想提出什么异议也被索尼示意稍后再说。 接下来君臣五人又谈了些别的事情才结束了召见,博洛和洪承畴各自回去,而鳌拜和索尼则聚在一起将刚才未说完的继续说下去。 “围剿金华失利,分明是那马进宝无能,现在把所有责任全部归咎于那个抚标营的游击身上。日后再度围剿,马进宝若是再败,岂不是坏了皇上的大事?” 索尼很清楚鳌拜的个性,武勇、视忠诚高于一切、喜欢直来直去,这样的人长久下去落不了什么太好的下场,但是有些事情却必须和他说清楚,否则顺治那边也不好交代。 “贤弟,你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马进宝乃是端重亲王的旧将,回护一二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了。皇上勤政未久,需要端重亲王的支持,治那马进宝的罪无须着急。至于那个蛮子,自然有杭州驻防八旗对付,汉八旗兵虽说不比咱们满洲八旗,但是对付一个新出道的蛮子武将还不是手拿把攥的事情!” 这些事情鳌拜并非不懂,只是在他看来什么都比不上满清皇帝的军政大事重要,像马进宝这种只知道刮地皮贿赂上官的废物有过自然要惩戒一番才能压服其余的绿营武将,促使他们好好做事,否则不就本末倒置了吗? 至于索尼口中那份八旗兵无敌的论调,在他看来倒也是再正常不过的,满八旗兵自不必谈,就连汉八旗兵只要认真作战也不是明军能够抵挡得了的。 正因为如此,索尼借着顺治的处境很快便说服了鳌拜,这件事情定下了基调,到议政的时候也自然可以平稳的定下来。 ……………… 与北京乾清宫的轻描淡写不同,福建海坛的鲁监国已经进入了郑成功的地盘,只是双方还在因为见面的礼节问题扯皮,而无法进入实质性的商谈。 陈文攻陷金华,清军围剿失败,以及王江被俘的消息已经传来,一时间鲁监国君臣相顾无言。 入卫舟山的事情本来只是以张肯堂为首的文官集团想要借助陈文这个王翊的部将来制衡张名振、阮进,防止他们在权利之下变得如郑彩一般。但是这个动议不仅遭到了张名振的反对,就连陈文也选择抗旨。 可是现在看来,以着陈文的武勇,若是真的调到舟山没准还真的可以守住舟山城,而这也使得他们对于抗旨不尊的陈文尤为怨恨。 只不过,怨恨归怨恨,这些高估了陈文及其部众能力的君臣们在军无粮草、士无斗志的当下能够依仗的也只剩下了这个自出道以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武将。如果能够促使其进攻台州的话,那么鲁监国君臣就可以在定西侯张名振的护卫下上岸,而不必在此地寄人篱下。 基调已经定下,前往金华宣慰、监军的人选也已经派出,差的只是能否将这支曾经从属于王翊、王江这两任文官监军的强兵彻底收归鲁监国的旗下,仅此而已。(未完待续。) 第二章 暗流 王江被俘,而随着王江被俘降清的消息传来了另一个让陈文瞠目结舌的消息,那就是抓获王江的乃是当年出卖王翊和冯京第,更是亲手杀死王翊,靠着这份功劳当上宁波绿营守备的王升。 吴登科派去护卫王江的部队和浙江巡抚卫队全军覆没,护卫部队的指挥官天台山守备牛平安、浙江巡抚卫队长王秀全殉国;大兰山明军后营残部在副将叶世荣战死后也被击溃,就连跟在王江身边的小吏胡二也没能幸免于难。 这是四明湖之战后,以王江和陈文为首的大兰山明军遭逢的第一次惨败,而这次惨败更是直接导致了王江被俘。 陈文在最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一度以为是台州总兵马信的手笔,毕竟这个人在他的记忆中于战略战术上都有两把刷子。但是当他从报信的军官口中得知事情的真相时,整个人都惊呆了,完全无法想象他的耳朵。 王升,他初到四明山时的那个“丐帮长老”,就凭着这个废物手下的乞丐兵也可能全歼护卫部队,击溃后营,同时还阵斩副将叶世荣和守备牛平安?这根本不可能!但是当他将整个事件彻底问明白后,才发现此前的震惊完全是浪费精力,因为后面的消息让他更加不可置信。 永历五年的九月中旬,老营从天台山的临时营地出发,而王江则主动留下去劝说俞国望、叶世荣以及金汤留守在老营的部下,包括后来俞国望迅速完成遣散工作后追上了吴登科、李瑞鑫所率领的留守部队,这些陈文都很清楚。 而他不知道的是,王江在劝说俞国望成功后,便赶去金汤的营地,因为金汤已死,他的部下很可能会在内斗中星散,所以他打算先行将这支无主的义军掌握在手中,再去说服叶世荣。 可是当王江抵达那里的时候,却发现金汤的老营已经空无一人,剩下的只有一片狼藉,以及一些没有了头颅的尸体。 是内讧,还是外敌? 只不过这个问题还没来得及解决,王江一行人就被王升率领的宁波绿营给堵在了金汤的老营里。金汤的老营位于一个小山坳里,四周是陡峭的山岭,只有两个向南的出口,地点很隐蔽。但是奈何金汤的军中有人被南下的宁波绿营俘获,再隐蔽也没用了。 王江一行被堵在了山坳里,几次突围未果,只得派人用绳索攀登,逃出去前往后营求援。可是后营的援军抵达后,很快就被清军击溃,当叶世荣的首级被吊在了阵前的旗杆上时,一切便再无转圜的余地了。 清军攻入山坳,费了些力气才将护卫部队和巡抚卫队消灭,到最后清军杀死了护在王江身前的那个小吏胡二时,王江已经再无力做些什么,被俘获后很快就投降了清军。而清军之所以能够全歼护卫部队,除了兵力上的绝对优势外,更重要的是王升的部下和护卫部队一样,使用的是陈文在四明山殿后战时的鸳鸯阵以及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编制! 隶属于两支截然不同的军队的鸳鸯阵在金汤的老营里奋力厮杀,清军靠着人数上的优势,以及高额的赏赐,最后在付出了更多的伤亡后消灭了这支小部队。 王江被俘、护卫部队全军覆没,这件事在陈文得到消息后的第二天便从衢州传了过来,想来很可能是陈锦以及退到衢州的李之芳的手笔。 关于王江,金华的士绅们根本没有人见过,只知道他是鲁监国任命的浙江巡抚,陈文的监军,以及王翊在世时的副手。 王江的被俘在金华府地界上的影响还不是很大,因为金华之所以还在明军的掌控中,在他们看来完全是陈文这个武将用兵有如神助的结果。即便非要和后勤之类的东西挂上钩,也是出身于金华本地,且在灾后重建中表现出了一定能力的金华知府孙钰能干,和那个素未谋面的外乡人王江的关系不是很大。 可是同样的一件事,在以大兰山老营为主体的金华府官场却造成了轩然大波。究其原因,其实仔细想来并不复杂。 大兰山明军自建立之初,始终保持着双元制的格局。四明湖之战前,大兰山明军以经略直浙军务兵部左侍郎兼左副督御史王翊为主负责军务和讼狱,而右副督御史兼户部主事王江则专司后勤。 这期间王翊的治军严谨和王江在行政上的卓越能力使得大兰山明军进入了可持续发展的状态,从而成为了浙东义军中实力最为强横的一支。 四明湖之战后,王翊被俘,陈文凭借着此前的运筹和护卫百姓撤退中表现出的能力,以及四明山殿后战和北漳镇追击战中的表现,再加上大兰山明军中比他资格更老的文官武将大多星散,使得他一跃成为大兰山明军的二号人物,以征虏将军大兰山总兵官的身份负责军务,而讼狱和后勤则由新任的浙江巡抚王江负责。 稳定的权力构架,使得这支大兰山明军残部在失去根据地,实力大损的情况下撑过了最困难的一段时期。并且在王江以及随同而至的孙钰的支持下,陈文先是配合俞国望攻陷了天台县城,紧接着又潜越金华,收复了东阳和义乌二县,在粉碎了浙江清军的围剿后更是一举光复了整个金华府地界以及处州府的缙云县,兵锋直指浙闽总督的驻地衢州! 可是现在,王江被俘降清,那么谁来继承王江的位置,哪怕只是作为陈文的副手存在…… ……………… 金华府城城东的一个幽静的庭院里,这个庭院的上一任主人乃是清军金华镇标营的一个小军官。不过在那时这个庭院远远称不上幽静二字,但凡无须入营的日子,这里的主人不是和同僚喝酒撒酒疯,就是和亲兵喝酒撒酒疯。总而言之,喝酒不是目的,目的就是把这里的幽静彻底淹没在放肆的狂笑之中。 只不过到了现在,那个军官不久前在战场上被明军击杀,失去了噪声的来源,庭院又重新变得幽静起来,起码表面上是这样。 庭院身处的一间书房中,由于家中有未出阁的女眷,刚刚被任命为东阳知县的严之恒一家便暂时居住在这里,只待年后前往东阳县赴任。而此时的书房中与他交谈的却没有一个家人,反倒都是些早年一起追随王翊、王江在大兰山建政的同僚。 “这才多长时间,王巡抚竟然也被鞑子俘获了,而且还是上次出卖王经略和四明山王师的那个叛徒,真是没有想到啊。” “哎。” 这一言换来了一屋子的长吁短叹,严之恒很清楚,如他一般,周围的这些同僚有的是宁波******翻墙之役前就追随王翊的,有的则是王翊二破上虞后才参与其中的,甚至还有更晚的。不过他们无一例外全部都来自宁波和绍兴这两个府,而他们的存在也形成了这个以宁绍人士为主体的抗清组织。 可是到了现在,先是王翊被俘身死,接着又是王江被俘降清,大兰山明军文武两班官职最高的已经变成了陈文那个北佬和来自于金华的孙钰。 这个曾经以宁绍人士为主体的抗清集团,不仅最高长官全部换成了外乡人,就连军队中随着陈文一手建立的南塘营的强势崛起以及兵进金华的战略,金华府籍贯的军官士卒所占的比例也越来越大,而且老营中最近也吸纳了不少本地人士,使得这些宁绍人士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唉声叹气还未结束,可是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文官却露出了满脸的冷笑,只听他冷冷的说道:“哼,天知道这里面有没有那武夫的手脚。”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只见严之恒连忙走到房门前,推开后探出头看了看,才返身向那年轻的文官说道:“吕主簿,没有证据不可妄加揣测,须知道祸从口出。” 严之恒的劝说并没有说服那个年轻的主簿,只见他继续向众人说道:“证据下官确实没有,可是大家仔细想想,王经略组织大军与鞑子决战的计划是谁做的?监国殿下诏令入卫,又是谁抗旨不尊反而率领大军进攻金华的?派去护卫王巡抚的那个守备又是谁的亲信?还有那武夫上山时可也是与那叛徒同来的,两人说是有矛盾,谁知道是不是真的。这一桩桩一件件……” “够了!吕主簿,今日我等在此不是为了说这事的,你若没有切实的证据最好还是少说这等话。在座的各位都是正人君子,自然不会说出去,可若是让其他人知道了,那武夫的手段你又不是没见识过,莫要害了大伙。” 未待严之恒说话,另一个年岁稍长一些的文官便起身呵斥,打断了那吕主簿的言论,就连在座的其他人也纷纷出言附和。四明湖之战后,王翊下令要求陈文带领百姓南下避难,陈文在老营的中军大厅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着实让这些文官记忆犹新,使得他们在内心中对于陈文还是怀着一定的恐惧心理的。 见众人尽皆否定了他的论调,那吕主簿登时涨红了脸,起身便向这些同僚说道:“道不同不相为谋,既然诸君怕了那武夫,在下也无话可说,只是到时那厮将诸位卖了的时候莫说我吕文龙此前未提醒过列位。” 说罢,那吕主簿一甩袖子推门便走,屋中还有人想要挽留,也被严之恒和那个年岁稍长的文官拦住。 “君不密则丧其国,臣不密则失其身,吕主簿还是太年轻,还望列位见谅,勿要让旁人知道,以免害人害己。” “严兄所言甚是,我等自当守口如瓶。” 说出了这话,众人尽皆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去了什么负担一般。只是那吕主簿一言倒是彻底将商讨的气氛打乱。眼见于此,严之恒只得咳嗽了一声,将话题重新带回到原点上。 “王经略殉国,王巡抚也被鞑子抓获,军务自然还是由陈大帅负责,可是讼狱、钱粮却无人主理。孙知府的能力确实有目共睹,可是资历太浅,未必能够服众,弄不好就成了武人的附庸,这大兰山王师若真是那样恐怕就不复为朝廷所有了。” “所以,我等还需要尽快推举出一位能够服众的文官来主理此事,当然也要能够做到萧规曹随,如王巡抚般不可插手军务,以防止王师内部的倾辄。此人需要能够为大军稳定后方,供给钱粮,与陈大帅和睦相处的同时为朝廷看住这支王师。诸君,可有合适的人选?”(未完待续。) 第三章 腐儒 以文驭武,乃是自景泰年间于谦受命插手五军都督府事务以来明王朝最为重要的一项制度。这个制度的产生与景泰帝即位时得到了文官集团的支持有着极大的关系,但是既然出现了,那么便会作为故事延续了下来,即便是于谦身死也无法将其改写。 大兰山明军最初的双元制格局若是从文武上来看的话同样符合这一祖制,两个文官中为主的王翊作为监军,而王江则主要负责日常行政,包括黄中道、毛明山、刘翼明以及后来的陈文都只是文官麾下的从属武将,仅此而已。 但是随着王翊的被俘,陈文开始负责这支明军残部的军务,但其实也只是作为王江的副手存在罢了,就像王江曾经作为王翊的副手时差不太多,只是负责的事务略有不同。 武将的地位在特殊的情况下得到了提升,但是依旧处于文官的管制之下,哪怕王江从未插手过军中的事务。 可是当王江被清军意外俘获后,大兰山老营内部再没有了作为文官监军的副手的人物。无论是孙钰,还是其他坐到过主事一级的文官,他们在资历上都不足以压陈文一头,尤其在于他们还都只是王翊、王江僚属而不是鲁监国任命的文官。 资历不足,又没有朝廷的权威作为依仗,使得他们只得无法获取王翊、王江所拥有过的主帅地位,只有退而求其次去谋求不干涉军务的监军身份,哪怕正常情况下监军都是会干涉军务的。 其实孙钰是一个非常好的选择,能力和操守都不差,而且还是王翊和王江亲手提拔而起的,与他们的身份区别不大。但是在一个以宁绍人士为主的老营中,孙钰的金华府籍贯就显得有些刺眼了,尤其是眼下宁绍还处于清军的控制之中,而金华已经得到光复的情况下,尤其明显。 当严之恒开口发问之时,在座的众人大多流露出了为难的神色。这些人虽说都追随了王翊、王江多年,但大多都是比较低阶的文官,比如严之恒虽然现在是东阳县知县,但是在大兰山时却只是个主簿,其他人大多如此,甚至还略有不及。只有那个年长一些的文官级别稍高,也仅仅是五司的一个主事之人,刚刚被任命为金华府同知,勉强可以和曾经主持库务司,现在贵为知府的孙钰分庭抗礼。 可是现在的问题在于,仅仅可以分庭抗礼是不够的。不论是严之恒,还是那年长的文官,亦或是在座的其他人,他们都很清楚想要继承王江的位置首先要获得手握重兵的陈文的支持。孙钰与陈文的关系极好,进攻金华时也配合的很不错,他们想要说服陈文就必须找到一个资历够深,足以让陈文无话可说的人选才行。 只有这样,才能顺理成章的接手王江的位置,将老营牢牢掌握在他们这批大兰山明军的老资格成员手中,而不是彻底演变为以陈文为首,以金华人为辅的“陈家军”。 虽说是比较为难,但是人选也并非没有。在大兰山时,王翊、王江以下级别最高的文官便是褚九如,可是他与陈文有杀弟之仇。即便那件事怎么说也都是褚素先触犯国法在先,处死的命令也是由王江签署的,但是这样的人选肯定不可能得到陈文的支持。 而在褚九如之下,便是沈调伦和邹小南。此二人都有过监军的经历,哪怕只是作为一营或是半个营的监军,有这份资历自然也能堵住反对者的口。而且他们二人再往下便是五司的主事了,无法与孙钰争衡也就没有必要提出来了。 可是四明湖之战后,沈调伦和邹小南便不知所踪,即便陈文取得了四明山殿后战的胜利,大兰山明军得以幸存的情况下他们也没有出现,着实让人开始怀疑他们的立场和处境。 “褚主事倒是知道现在在哪,奈何陈大帅那边必不可能同意。可惜沈主事和邹主事不在,否则……” “哎。” 无计可施的众人只得唉声叹气,可就在这时,人群中的一个声音却重新唤醒了他们的希望。 “邹主事在哪不好说,但沈主事可是余姚大族沈家的子弟,求如先生的侄子,四明湖兵败后鞑子还在悬赏捉拿他,想必是藏在了余姚沈家,否则早被发现了。” 那人口中的求如先生便是晚明著名阳明心学传人,姚江书院的创办人之一的沈国模。沈国模字叔则,号求如,晚年因居住于横岙之石浪山,又号石浪老樵,乃是这个时代绍兴王学很有影响力的一位学者。而同时,他还是沈调伦的叔叔。 一语惊醒梦中人,听到这话的众人精神不由得为之一振,但是再往深处想去,却又是千难万难。 “眼下咱们在金华,想去余姚是要经过鞑子重兵布防的嵊县的。而且就算能够平安无事的抵达,余姚那么大,沈家也不是小门小户,如何寻找?” 听到这话,先前的那年轻文官立刻站了起来,大声说道:“事在人为,不去做怎知不会成功。当年王经略一破上虞被抚标营偷袭,那么多人或死或降,王经略和王巡抚宁可远走天台山也不曾屈服,才有着大兰山明军的后来;四明湖之败,整个四明山的王师尽没,更有提标营紧追不舍,陈大帅毅然领兵殿后,以不足五分之一的劣势兵力击溃了鞑子,保全住了这支大兰山王师最后的火种。” “若是王经略、王巡抚还有陈大帅不选择逆流而上,王师又怎能光复这一府又一县之地。眼下沈主事那边还有希望,我等不可轻言放弃。诸君若是信得过在下,明日一早在下便启程前往余姚,怎么也要将沈主事请来协助陈大帅维持大局。” 那年轻文官的慷慨陈词一下子将本已低迷的气氛推到了**,看到了希望的众人无不赞颂,就连年岁渐长的严之恒也拊掌而起,为那文官的勇气喝彩。可是就在这时,先前打断那吕主簿揣测的那个年长文官却摇了摇头,连呼不可。 不可?难道还有别的办法吗? 闻言,那年轻文官眉头不由得一皱,继而问道:“为何不可?” “吾并非说徐县丞的办法不可,只是其中的细节有待商榷。”说着,那年长的文官便站了起来,示意众人坐下听他把话说完。 “徐县丞锐气可嘉,可你若是不去赴任,反而北上余姚,那帮新附之徒势必会将此事告知孙知府。若是孙知府请动了陈大帅为他上奏监国殿下,监国殿下也必不可能否决此事,那时我等即便把沈主事请来也晚了。不如遣一亲信携书信北上,我等具名其上岂不更好?” 这一番话立刻引来了众人的附和,就连那个徐县丞也大言其老成谋国。如此,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待那个年长的同知亲笔手书后,由在座的众人具名其上,便由同样与沈调伦相熟的那个姓徐的县丞寻了一个亲信家人北上余姚送信。 完成了这件事,一众文官在做了一些文人长做的如赋诗、唱和之类的风雅事后才意犹未尽的散了。不过最近这段时期相聚的日子也不多了,有的人会留在府城,如那年长的同知;有的则过了年就要前去赴任,如新任的东阳知县严之恒;更有的如那徐县丞一般的这两日就要启程,赶在年前赴任的。 今日一别,可能要很有一段时间才能再见,也可能再也无缘相见,于是乎这些人的诗中很多都带着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以至于让数日后得知了这里面的大概情况的陈文颇有些哭笑不得。 列位具名写信给沈调伦的老营文官本来约定了保密的原则,奈何做的诗赋中很有一些欲语还休的东西。 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反正陈文的那些军官在吟诗作对的方面基本上都跟文盲没什么关系,就连陈文对于诗这个东西也仅限于上学时追妹纸的蹩脚情诗和酒局上的淫词烂调,对于那些平仄之类的东西很是陌生,但是这世上有些事情却耐不住一个问字。 一个与会的文官做了首诗,觉得不错,总要和好友传唱一下吧,这是中国古代的文人最爱的事情之一。传唱的过程中,若是有心人从诗里看出了什么端倪,相询之下大家都是好友自然不能不说,不说就分明是告诉人家“我信你不过”,这样的事情文人们是轻易不会做的。可若是说了,这种内幕就会在“这事情我只告诉你一个人,切勿外传”和“放心吧,我肯定守口如瓶”之中传的满城风雨,而陈文的亲兵张俊就是这么从他姐夫在老营的一个朋友口中听来的。 听着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再回想起******翻城之役,那句秀才造反十年不成还真应在了明末的绝大多数的读书人身上。 永历元年,由于鲁监国受郑彩之邀大闹福建,使得福建的军事压力剧增,浙江清军被迫南下援闽。 闻之浙江清军主力南下,“宁波六狂生”中的华夏、王家勤、董志宁便串联了屠献宸、杨文琦、杨文瓒、董德钦等人便密谋将整个浙东的抗清武装组织起来一举光复宁绍,进而围攻杭州。 为此,他们通过冯京第联络了舟山的黄斌卿,又派人约了王翊和李长祥等义军进攻绍兴府,同时还与原在史可法麾下任职,此时作为满清宁绍巡视海道孙枝秀的中军游击陈天宠、仲谟二人相约,在黄斌卿攻城时反正,一举拿下宁波府城鄞县。 当时浙东清军兵力吃紧,宁波本就不多的清军还有一支奉命南下台州,使得这里的清军兵力更加捉襟见肘,而他们的计划如果能够保证其突然性的话成功的可能性可谓高得惊人。 可问题在于这些起义的谋划者不仅联络了义军、准备反正的清军和舟山明军,还在相熟的好友中四下串联,最后消息居然传到了谢三宾那个无耻小人的耳中。结果被谢三宾告发给了清军,才导致了王翊的老巢被宁波清军袭击、黄斌卿进攻宁波的惨败以及宁波起义事败,与事者被清军抓获处死。 最让人无语的是,清军抓获华夏时,满清宁绍巡视海道孙枝秀垂涎于谢三宾的巨额家产,诬告谢三宾为华夏等人的同谋,结果却因为华夏不屑与这等小人为伍,在审讯时言及谢三宾不配与他们同谋,导致了那厮的侥幸脱罪。 从历史的记载中,陈文知道明朝的士大夫并不笨,而且可以说是非常的聪明。奈何在明朝优待读书人的制度下温养了两百余年,在朝廷便骂骂皇帝、欺负欺负武将,在家乡便利用免税田吸纳百姓投献,更有甚者结社凌迫地方官员,阻碍行政。 到了明末,原本朱元璋定制读书人可以仗剑游学以磨砺士风的读书人们一个个摇着擦了香粉的扇子,带着书童在人群之中大放狂言,可真要是需要他们做事时却完全不知所谓。 生在网络时代,陈文很清楚南明的抗清运动是全国化的,几乎每个县的县志中都有相关的记载,无论是起事,还是失败后遭到清军的屠杀,写满了那个时代的正史和野史之中。 而各地的起事者除了那些反抗满清官吏横征暴敛的民众外,其他的很多则是由当地有威望的读书人串联、组织、带领那些信任他们的百姓与清军厮杀。可是这些读书人由于平日里不务实务,起兵之后往往昏招迭出,终落个败亡的下场,害了那些信任他们与之共起的百姓。 读过宋明的历史,文官监军是陈文所无法容忍的,不仅仅在于他那个武将的身份,更多还是由于文官领兵的愚不可及实在让始终在满清的压力下如履薄冰的他不敢报哪怕一丝的信任。 当初王翊还在时,他便曾经一度准备在击破了清军针对四明山的围剿后南下金华,开创新的根据地;而王翊被俘后,也是在王江出于四明湖之战惨败以及四明山殿后战的大捷所造成的鲜明对比下选择了不干涉军务的情况下,他们二人才能合力坚持下来。 只是关于文官监军的问题,陈文暂时还不打算去挑战这个潜规则,但是监军的人选首先要如同王江一般不干涉军务,还会竭尽全力支持他继续收复失地。他相信,只有如此这支本应在去年就被淹没于四明山血海中的明军残部才能继续在金华府坚持下去,甚至收复整个浙江,乃至南北两京。 正因为如此,无论沈调伦是否会前来,陈文都已经打定了主意,向鲁监国上表保举孙钰为浙西兵备道,作为他手中这支仅存的浙江明军的监军文官。 至于老营的文官集团,以分驻各县为名进行分解,这些比孙钰资格更老的文官们在距离产生的“美”面前用不了多久就会融入到新兴的“浙江明军”之中,而不再是单纯的“大兰山明军”的一份子。 既然如此,那么上表的时间便无须急于一时。因为在他的记忆中,鲁监国好像是永历六年三月在厦门去监国号,宣布奉永历为明王朝正统的。只要赶在这个时间点之后,他就可以顺理成章的挂上已经被清军赶到了贵州的永历朝廷的线,而不至于招来距离浙江更近的鲁监国系统文官集团的干涉。 这件事情既然已经做出了决定,那么他眼下就要把全部的精力用在整顿兵马、训练士卒以及为这些事情做钱粮、情报等方面的准备上面了。(未完待续。) 第四章 新桃(一) 推荐一本同为南明题材的作品——《重生南明当皇帝》。 主角魂穿永历天子朱由榔,当朱跑跑不跑了,在整合内部的同时与满清刚正面,这个汉家儿郎于绝境中反击的故事便开始了。 ……………… 永历五年腊月二十九,明天便是大年三十除夕夜,可是即便到了这时,吊着一条胳膊的陈文还是在案前忙碌,和吴登科、尹钺、李瑞鑫、楼继业以及顾守礼、齐秀峰这两个最早在他军中出任幕职的文官一起为年后开始进行的改组做准备。 仗着甲好,胳膊上的伤仅仅是骨裂罢了,不过按照陆老郎中和其他军医的说法,骨裂若是不重视的话,即便伤口愈合了,也会容易导致裂纹骨折的再移位,到那时就不好办了。 于是乎,陈文只得郑重其事的上上夹板,每天这样吊着处理公务,即便是睡觉也不能卸下,实在别扭到了一定的程度。只是涉及己身,便不敢轻视,营里的军医们除了陆老郎中外也几乎每天都会来看一看,身边也有作为亲兵队长的张俊带着几个新来的亲兵鞍前马后的伺候着,仿佛他是在重症监护室里面等着下病危通知书一般。 接受着封建社会的干部病房待遇,虽说远远达不到标准,至少没有侍女服侍,但是这样的日子却让陈文感到了一丝的不真实。因为从地理上看的话,浙江清军的两支主力现在一部分在杭州、另外一部分则在衢州,更有被赶到了衢州的马进宝卯足了气力等着回来报仇。 威胁近在咫尺,岂是可以安枕无忧的时候?! 只是刚刚占据了这一片根据地后,钱粮的问题很严重,尤其是刚刚发放了春节的加赏之后,用孙钰的话说库房里的老鼠已经开始搬家了。所幸这个问题陈文已经有了办法可以暂时应对一下,只是一旦实行开来的话阻力不会太小,所以还需要和孙钰进行最后的商议。 除了钱粮之外,军队的编制和训练也需要提上议事日程。首当其冲的便是此前因为急于应对清军围剿而使用的那种以同乡、同族为基础的组编方式,这样的组编方式确实可以快速的形成凝聚力,但是后遗症太大,所以陈文决定以战功升迁为由将涉及到的部队全部重新打算。而这件事情他已经交给了顾守礼来做,想来这个经验丰富的老童生应该不会让他失望。 这个问题相对还是比较简单的,甚至包括陈文打算组建以南塘、义乌、东阳三个战兵营外,将其余的部队彻底改编为地方守备部队,驻扎在一些要地实现军事上的实际控制,其实也只是各守备部队军官的人选问题。但是相对而言,军队的作战编制问题就远远没有那么简单了。 去年由于在四明山殿后战中,老南塘营在与提标营对抗的过程中远程兵种不足导致了在肉搏战开始前很难对清军的阵型进行有效的破坏。所幸鸳鸯阵在那样的地形威力实在惊人,通过肉搏战中惊人的交换比成功的压垮了清军。 于是乎到了今年,陈文便将编制改为了戚继光在北方守边时那种一个鸳鸯阵杀手队和一个步兵队合编为一个步兵队的编制,只是由于骑兵数量的不足所以还是继续使用四四制。这个编制期初效果很好,面对处于优势兵力的清军留守部队时战斗几乎只能用碾压来形容,可是当面对督标营这样的精锐时,这个编制肉搏兵种过于单薄的问题就显露了出来。 而且这里面还存在着两个关键性的问题,一个是清军的火炮,而另一个则是清军为了降低狼筅的压阵效果而拿出来的那种超长的长矛。 这两个问题对于使用鸳鸯阵的陈文而言虽然称不上致命二字,但是也一样值得他重视起来,因为他所使用的鸳鸯阵在战场上面对宽阔地形下的优势清军一旦无法快速的突破清军的阵型,就很容被清军耗死。尤其是当得知王升已经在开始复制他的编制的时候,这个问题就更加严重了。 对于这个问题,陈文并不是没有设想过使用西班牙大方阵来应对,但是在浙江使用西班牙方阵来与清军周旋,军队受到地形的限制太大。无论是山区,还是水网交错纵横的盆地、平原,西班牙大方阵就显得过于臃肿了,远没有鸳鸯阵那么灵活。 所以,陈文还是打算在鸳鸯阵的基础上进行修改,而第一步就是解决清军长矛手在单位地形下比鸳鸯阵的狼筅手数量多的问题。 清军拿出的长矛手列阵降低狼筅的压阵效果,想法很是不错,效果也很好,但是清军显然还没有适应这种打法。每个长矛手之间依旧留着一定的距离,这不仅仅是出于习惯,同时也是为了后一排的刀盾兵随时换到前排来应对明军长牌和藤牌手以及长枪手的突进。 陈文觉得,这样的不适应恐怕持续不了多久,清军迟早会想到如俞国望在台州战场上使用的那种彻底放弃了突进攻击的大盾牌手,尤其是曾经与俞国望交锋的马进宝,更是如此。可同时陈文通过推理,觉得马进宝未必会将阵型密集起来,毕竟俞国望的半成品西班牙方阵被火炮彻底轰碎,而明军在孝顺镇之战时也拿出了类似的办法。 既然如此,鸳鸯阵那种在单位地形下相对密集的战阵就变得更加合理了,但是现在使用的那种七八尺的长枪就不足以完成全队主力刺杀的任务,毕竟你若是连够都很难够到对手的话,那么实现足以导致对手丧失战斗能力的有效杀伤就更加困难了。 于是乎,陈文决定将长枪手所使用的那种七八尺的长枪换成一丈五尺左右的长矛,但是这样一来就出现了两个问题,一个是长矛与狼筅的长度相同,那么狼筅的很多招式在相对密集的鸳鸯阵就很难施展,而另一个则是长矛过长,导致了一旦被敌军突进的话很难自保。 眼见于此,陈文只得废除狼筅手这个编制,将其变更为长矛手;同时为了更好的保护长矛手,陈文则干脆将最前排的藤牌手也改为长牌手,而镗钯在面对清军刀盾兵的突击时表现远远比不上他们在戚继光时代用以对抗使用双手倭刀的倭寇时那么好用,所以这个编制同样被废除,只是更换成什么兵种还有待商榷。 只不过,这个变革计划刚刚一经提出就遭到了吴登科和楼继业的激烈反对,就连尹钺也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只有李瑞鑫还是保持着那副“老子是骑将”的心态坐在那里将这个问题听下去。 “大帅,孝顺镇之战是王师胜了,那些新兵也都见识过了战场,甚至更有亲手杀过鞑子的。只要利用这段时间将新兵彻底操练起来,完成如天台山上练兵时的训练任务,到时候鞑子肯定不会是王师的对手。” 见吴登科说完,楼继业连忙将话茬接了过去。“大帅,王师现在身处于水网纵横的浙东,使用戚少保在南方抗倭时的鸳鸯阵是最好不过了。鞑子的长矛手无非是用来降低狼筅的压阵效果,只要王师的狼筅手技艺更为精擅,他们想遏制鸳鸯阵的威力是不可能的。” “楼参将说的很有道理,大帅,鸳鸯阵乃是戚家军战阵体系的核心,不光是是步兵营,车炮营和辎重营也都有用以在偏厢车上使用的改良版鸳鸯阵的存在,即便是骑兵营中除却轻骑鸟铳手的编制外也都是以鸳鸯阵为基础,只是骑在马上作战而已。” 二人絮絮叨叨的又说了一大堆,总而言之就是不同意陈文对戚继光的鸳鸯阵进行修改,因为按照陈文的修改方式,步兵营的鸳鸯阵就很难再称之为鸳鸯阵了。毕竟鸳鸯阵不仅仅是一队持着长短兵器搭配在一起的集合,其更重要的还是在战场上面对各种情况时的变阵。一旦按照陈文的方法改完,鸳鸯阵中的很多变化就再难施展,这个阵也就彻底变了味道。 听完这段话,陈文颇有些感触,不仅在于这些戚家军后人对于鸳鸯阵的热爱,同时也有对吴登科的一些全新的看法。 一年半以前,陈文在孙家的小院里与吴登科相识,那时的吴登科就是一个大嘴巴的文盲,纯粹的粗人一个,而且对于新知识的学习速度远逊于他的那些同袍。可是从陈文被任命为大兰山游击,吴登科也领到了一个千总的军衔后,他几乎每天都比其他军官睡得晚,因为当别人睡觉的时候他还在温习休沐时学写的字和需要诵读的文章。 这一年半下来,原本贪杯的吴登科现在已经很少喝酒了,唯有庆功宴时会浅尝辄止。这样的习惯源于他每天的时间都很充裕,甚至是紧张,没有必要为了喝酒去浪费学习的时间。 而经过了这段时间的学习,吴登科不仅能够书写一些作为军官需要经常使用的文字,甚至已经读了一段时间的兵书,他口中对于戚继光各兵种战阵体系的理解便是他此前与陈文探讨时琢磨出来的,此刻能够完美的用在了这里让陈文很是感叹于梦想这两个字是何等的伟大。 后世有句话,说是一个人需要有梦想,万一它实现了呢? 可是在陈文看来,梦想的实现最重要的便是为了达成目标而努力奋斗,机会总是会给那些有准备的人们的。从获得了游击将军的官职到现在只在和黄中道、毛明山畅谈时休息过半日的陈文很清楚,对于战争仅仅只有影视剧和文学作品所表达过的概念的他之所以能够取得今日的成就,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他远比其他人付出的更多,而吴登科也同样适用于这个道理。 只不过,感动归感动,鸳鸯阵的改良工作还是要进行,因为这不仅事关明年与清军的战事,更重要的是当清军中一部分有识之士已经开始试图复制他的成功经验的时候,他必须设法加以克制,只有这样才能在没有战略纵深,且兵力必然处于劣势情况下以最少的损失消灭更多的清军,完成驱除鞑虏、光复华夏旧疆的使命。 眼见于此,陈文便再度拿出了摆事实讲道理的那一套手法。当年做销售时他凭借着这套手段获得了高于同侪的成交率,来到这个时代后,靠着这套手法也说服过很多人。如王翊、王江那样的文官,亦或是俞国望那样的武人都曾经被他的三寸不烂说服过,而今天他便需要再度给这几个部下洗洗脑,以便于他们能够更快的摆脱教条主义的束缚。(未完待续。) 第五章 新桃(二) 改良鸳鸯阵,在明朝,至少在陈文军中的这些祖上曾经作为戚家军一员存在的军官眼里基本上是连想都不敢去想象的天方夜谭。 究其原因,不仅仅是戚继光和鸳鸯阵的赫赫威名那么简单,更重要的是陈文麾下这支明军自成军以来凭借着微调过的南方抗倭和北方戍边的鸳鸯阵在肉搏战上几乎鲜有败绩,哪怕是在侧面战场上以新兵面对优势清军也可以勉力坚持一定时间,为发起进攻的部队争取击溃当面对手的时间。 鸳鸯阵攻守兼备的特点使得陈文麾下这支明军在肉搏战中获益良多,但是清军既然已经开始试图找出克制鸳鸯阵的办法,而且已经注意到了狼筅的作用,那么他就需要为此提前做出准备。 “吴兄弟、楼兄弟,你们二人的族里甚至是祖上都有过追随戚少保的先人,而且还坐到过不低的职务,那么戚少保为什么会发明鸳鸯阵想必也很清楚吧?” 当年戚继光在南方抗倭时,面对的敌手是使用双手倭刀、竹枪、鸟铳的倭寇,倭寇之中多是海盗和浪人,单兵作战能力极强。而明军却由于卫所制败坏,兵不能战,面对倭寇往往一触即溃。 鸳鸯阵攻守兼备,同时形成了在单位区域长短兵相交、互相配合的作战体系,而倭寇中赖以摧坚陷阵的勇士长于单兵作战,需要空间来挥舞兵器,这样一来在战场上就会形成以多打少的局面,而单兵作战的倭寇就算再武勇,以一敌二、五、甚至是十二人,也势必会死于乱刃之下。 陈文麾下的这支明军之所以能够在肉搏战中即便面对经验更加丰富的清军也能够实现压制,说到底还是因为清军现在的战阵中和倭寇一样,靠着那些所谓的勇士以个人武勇来破阵,其结果就是每兵之间必须存留间隔,以方便挥舞兵器,而鸳鸯阵相对密集的战阵正是此等对手的克星。 听到陈文的问话,吴登科和楼继业很自然的点了点头,却没有开口说什么,而是等待着陈文接下来想要说的事情。因为他们很清楚,陈文对于那支传奇军队和那位盖世名将的了解甚至比他们还要深刻,只是不知道陈文的那些知识来源于何处罢了。 “戚少保在南方抗倭时,针对倭寇擅长单兵作战的特点发明了鸳鸯阵,以众力凌寡敌,是故无往不利。等到了前往北方戍边时,由于蒙古鞑子的作战方式与倭寇截然不同,所以戚少保决定改用步兵营、马营、车炮营和辎重营组成多兵种联合作战体系,而且鸳鸯阵也做出了相应的改变,是故依旧无往不利。” 明朝中后期,蒙古人的作战方式依旧保持着元帝国时代的样子,轻重骑兵互相配合,只是远没有他们的祖先玩得那么明白。这样的情况下,戚继光在蓟镇面对的蒙古人往往是以骑射破坏阵型,随后以大规模的骑兵冲锋彻底将阵型撕扯开来,从而实现胜利。 对手作战方式改变,应对方式也势必将发生变化,这在古今中外的兵家中都是极为正常的,戚继光也同样做出了应对。戚继光的车炮营和辎重营以偏厢车保护车后的步兵,以弗朗机、虎蹲炮、鸟铳之类的火器实现杀伤,再以同样大规模使用火器的骑兵发起进攻,从而击溃对手。 即便是偏厢车的车阵被破,阵后的步兵也可以列改良后的鸳鸯阵,靠着火器队的火器以及鸳鸯阵杀手队所使用的弓箭、标枪、枪棍、大棒之类的兵器抵御蒙古骑兵的攻击,再由骑兵反推,所以戚继光在蓟镇往往靠着几千人就能将数万蒙古骑兵击溃,甚至是消灭。 “在四明山殿后战,以及此后的连番作战中,我们所面对的鞑子虽然结阵进攻防御,但是想要摧坚陷阵还是要靠那些持着刀盾的锐士。由于兵器挥舞需要空间,所以每兵必须间隔距离,而这也就给了鸳鸯阵以多打少的机会,就像当年的那支戚家军面对倭寇时那般。” “可是到了一个月前的那场孝顺镇之战,鞑子已经意识到了鸳鸯阵的威力,开始试图以长矛来遏制狼筅的压阵效果和阵中各兵进攻的势头,最后靠消耗战来击溃王师。虽然那一战我们胜了,但是鸳鸯阵已经不再如此前那般无往不利,若非南塘营以火炮抵近轰击加速了四府绿营的瓦解,义乌营恐怕未必能够坚持到南塘营纯以步兵破阵吧。” 听到这话,吴登科立刻起身下跪,口称死罪。而陈文其实也并非是要追究责任,便连忙将他扶了起来,继续向在座的众人将他的话语说下去。 “如果隆庆年间,戚少保上书要求全国各地卫所前往蓟镇轮训的计划得以实行,面对我皇明上百万人计的鸳鸯阵,只有数万男丁的建奴本不足持。可是这世上并没有如果二字。” “今天我们可以通过复制戚少保成功的经验来取得成功,但是戚少保已经不在了,当鞑子发现了并试图复制或是克制戚帅成法,那么我们就必须沿着这条道路继续走下去,进行更为深化的变革,只有这样才能一步步走向最终的胜利。” 陈文的演讲或是辩论一向会在摆事实讲道理的同时以着更为激动人心的话语来加强煽动和说服的效果,后世的很多演讲都存在着类似的模式,对陈文而言只是听得多了所以习惯了而已。 只是陈文所讲述的事实和道理也确确实实的引起在座众人的一些思考和共鸣,以至于在接下来反对就再没有之前的那么坚决了。而陈文对于鸳鸯阵的改良也并不是彻底的,至少在改良版得出成绩前原版的鸳鸯阵还是需要有所保留的。 “此次改良鸳鸯阵,暂时仅限于战兵三营,各个守备部队鸳鸯阵杀手队保持不变。而且每个哨的四个步兵队中也要保留一到两个老版的鸳鸯阵杀手队,” 陈文的各个守备部队很多都需要驻扎在城市或是险隘之处用以,以便于实现军事上的实际控制。这些并非以平坦地形野战为目的建立的军队使用老版的鸳鸯阵效果应该会比改良版的更好,毕竟改良版的从本质上也是用以加强战阵的厚重和密集,以便在对抗优势清军的消耗战中取得取得优势,而不是像老版本的鸳鸯阵那样追求全能。 “大帅,那火兵的尖头扁担?” “继续保留。” 听到这话,楼继业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仿佛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一般,而吴登科则只是点了点头,看样子则是已经在等待下一个议题了。 “鸳鸯阵杀手队的问题已经不存在异议了,那么本帅便继续说下去,下一个便是火器队。” 陈文最初的计划中,从属于各步兵队的火器队全部装备鸟铳,但是鸟铳本身的口径比较小,还属于那种轻型火绳枪的范畴之中,对于身披布面甲的清军杀伤效果远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所以陈文打算折腾出些别的东西,但是距离装备部队还有些遥远,只能暂时这样讲究着。 火器队的事情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毕竟新装备听起来杀伤效果更好,而且他们对于鸟铳也没有如鸳鸯阵那样的情节在,所以很快就被顾守礼记录在案。而接下来的炮兵和水营还需要相关的军官前来继续探讨,所以不在讨论的范围之内,唯有骑兵还是引发了一些问题。 回师援救义乌县城的过程中,陈文一度率领骑兵队与抚标营的骑兵亲身肉搏,虽说是付出了一定的伤亡,甚至就连他的胳膊也被打伤,但是总体伤亡却远远小于清军。 这与陈文此前的作战计划有关,同样也少不了李瑞鑫长久以来的训练,至少据陈文所知,李瑞鑫在训练骑兵上可谓是不遗余力,尤其是在四明山殿后战之后更是如此,甚至一些家传技法也毫不吝啬的进行传授,只有那个用脚射箭的神技没有外传。 陈文很清楚李瑞鑫为什么会如此积极,也可以理解他的心情。只是经过了上一次的骑战,陈文觉得以五人或是十人为一组与数量不等的清军骑兵交锋,对于明军更为有利,那么还不如干脆根据戚继光的马营来组编骑兵,从思路上也是保持鸳鸯阵那一套以多打少的原则。只是…… “大帅,以戚帅成法组建营属骑兵队的办法末将没有异议,只是我部火铳数量不足,还要就着火器队使用,戚少保的铳骑编制很难完成。” 李瑞鑫提出的问题确实存在,而陈文也想好了解决的办法。“铳骑中的鸟铳骑兵取消,骑兵队按照马营左右两部马队编制,只是具体使用三眼铳还是骑弓,这些东西待定。” 之所以待定,除了陈文不太清楚装备在新编制中的实际效果外,更重要的是物资和军需的严重不足暂时还无法得到缓解,至少如果陈文什么也不做的话,手中的物资最多也就能够撑到三月,而这却是远远不够的。 “军需的问题本帅会和孙知府进行商议,尔等无须多虑。不过在新装备实现量产前,军队继续使用老装备进行训练和作战,新装备的列装也是优先战兵营,各个守备部队其次。” “下官遵命。” 战事完结后,孙钰彻底投入到金华知府的工作之中,而军需官则暂时由顾守礼代掌。听到陈文的吩咐,顾守礼连忙起身应是。 待顾守礼重新坐下后,陈文便继续说道:“今日叫你们一同前来,除了组编的问题外,还有一件大事。我部已收复金华府全境,本帅以为,金华镇和金华卫的设立已经势在必行。”(未完待续。) 第六章 新桃(三) 卫所制,源于西魏、北周、隋、唐时代的府兵制,乃是一种寓兵于农,守屯结合的建军制度。顾名思义,卫所有守备和屯田两项职能,其中的军户有事调发从征,无事则还归卫所屯田。是故,明太祖朱元璋曾言:“吾养兵百万,不费百姓一粒米。” 明朝的卫所隶属于五军都督府,其下由都指挥使司、卫指挥使司、千户所、百户所等军事行政单位组成。这些军事行政单位并不仅仅是军营,而是由五军都督府负责管理的如府县式的行政单位。比如天津三卫,在明朝辖地九千两百余顷,与州县无异;再如后世的厦门,在此时此刻则被称之为永宁卫中左守御千户所,是为郑成功的大本营。 而浙江的卫所自建立之初,最主要任务便是备倭。是故,浙江的卫所设置于沿海府县居多,位于嘉兴、杭州、绍兴、宁波、台州、温州等沿海六府的卫所多达十卫三十所,占据浙江卫所总数的六成以上。相对的,内地的卫所则偏少,其中金华府境内更是只有直辖于浙江都指挥使司的金华守御千户所。 金华守御千户所设立于洪武三年,编制有正千户一、副千户二、百户十,其听讼设镇抚一,以上皆世袭军职,其卫所衙门就在府城酒坊巷的巡按御史行台左近。 太平天国时期,忠王李秀成的堂弟侍王李世贤攻下金华后,将已经改为试士院的巡按御史行台与金华守御千户所原址统一修建为侍王府,乃是后世中国留存的太平天国建筑中保存最完整、规模最宏大、壁画等艺术品最多的一处。 而军镇这个单位则属于镇戍制,在明朝则始于永乐年间起逐步建立的用以防备蒙古人的九边十三镇。随后,尤其是在募兵制盛行后,开始逐渐在全国范围蔓延开来。 在明初的卫所军制下,卫所武官平日在卫管军,遇征行,“则率其属,听所命主帅调度”。战事结束,兵还卫,将归朝,将领与兵士之间没有密切的联系。永乐以后,常备兵制———镇戍制产生,总兵等将领长期镇戍边镇,统率营兵,将领与兵士之间的联系特别是在家丁制兴起后也逐渐的紧密起来。 陈文口中的金华镇源于自天台山出发前王江授予的金华总兵的名义,只是南明时期制度已彻底败坏,他此前还有鲁监国任命的大兰山总兵的职务,可那时他和王江则早已被迫南下天台山,更不要说是在大兰山上驻军了。 至于金华卫在理论上则属于是原本的金华守御千户所的延伸,不过陈文并不打算按照明朝的卫所制度来建设金华卫,所以原本的金华守御千户所则势必会进行裁并。 听到陈文提出要建立金华镇和金华卫这两个军事行政单位,在座的数人尽皆瞪大了眼睛看着陈文,一个个如饿狼见了肉的目光让陈文鸡皮疙瘩直跳,就连那两个文职幕僚也只是稍微含蓄了一些而已。 对于他们的反应,陈文很能够理解。无论是军镇,还是卫所,新的军事、行政机构的建立都意味着权利的授予,而他们这些追随陈文有年,屡立功勋的高级军官和幕僚势必将分到最大的一块蛋糕。 “金华镇下设南塘、义乌、东阳三个战兵营,镇直属部队以及若干编制不一的守备部队,负责王师在这片新近光复的土地上的进攻、守御等军事任务。其中金华镇以镇守总兵官为主帅,三个战兵营的指挥为协守副总兵,镇直属部队主将为参将衔,各守备部队负责军官按照配置兵力和镇戍地点分授游击将军、守备和千总等军职。” 金华镇作为镇戍军镇,自然是总体负责本地的进攻和防御事宜,战兵营不提,镇直属部队和守备部队在明朝也有先例,只是名称略有不同罢了。不过无论怎么叫,其职能都没有发生变化,所以理解上也并不困难。 “自天台山出发前,王巡抚已经任命本帅为镇守金华总兵官。南塘营指挥一职由李副将接任,义乌营指挥和东阳营指挥不变,继续由吴副将和尹副将负责。至于镇直属部队,则由陈国宝参将负责。” 镇守金华总兵官一职的归属可谓毋庸置疑,甚至包括义乌营和东阳营的指挥也没有出乎意料,只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李瑞鑫却接手了南塘营指挥一职,而在孝顺镇之战前就负责南塘营的楼继业身为参将反倒连镇直属部队的主将都没有捞到。一时间,众人尽皆愕然,就连楼继业也没有例外。 “守备部队的主官,本帅以为原义乌县加衔守备刘成在守城战中表现不俗,可以任命为东阳县游击将军,负责东阳一县的守备工作,而其他的位置则按照历次作战的功勋再做评订。” 东阳县是明军进军金华起占据的第一个县,也是保存最为完好的一个县。明朝的东阳县地域广阔,包括了后世的东阳县全境以及磐安县的大部。 可是眼下明军最主要的敌人分别驻扎与杭州和衢州,自然不可能在此集结重兵,而此地却要面对着台州清军以及立场尚不明确的周钦贵所部义军,所以这个东阳县游击将军的任务很重,甚至可以说已经开始迈向高级军官的序列了。 “另外,金华镇总兵府及直属部队、战兵营以及守备部队统一下设军需官、军法官负责协助主官,其中各级军需官直接向金华镇总军需官负责,军法官则直隶于上一级的军法官,各部主将不得干预军需、军法,违令者以越权论处。” “镇总军需官和总军法官为赞画参将衔,以下各级军需官和军法官以此类推。至于人选,便由老南塘营的顾军需官和齐军法官接任,以下各级官员再行商榷。” 顾守礼和齐秀峰自南塘营组建起便追随陈文,可以说是陈文身边最为信得过的两个文官幕僚了,所以他们的任命依旧没有出乎意料之外。至于不得干涉军需和军法这件事情,乃是陈文自建军以来便厉行的规矩,自然也是极为正常的。 只是任命已经到了现在,却依旧与已经坐到参将的楼继业无关,着实让众人有些不解。难道,陈文打算让楼继业负责金华卫的屯田事项吗? 前面的任命都已经完结,至于下属军官的任命则还需要按照功劳簿进行商榷,完全没有吊人胃口想法的陈文便宣布了下一个内容。 “自即日起,我金华镇王师设立镇总参谋部,以总参谋长为主官,负责带领参谋军官根据情报进行沙盘作业,协助本帅制定计划和指挥作战。至于这个总参谋长的人选嘛,便由楼参将担任,同时加楼参将为协守副总兵衔,以后镇总参谋长依照此例。”(未完待续。) 第七章 新桃(四) 在中国古代,以及欧洲的拿破仑时代之前,军队之中并非没有为主帅出谋划策的人物。西方大多是由贵族出任,而中国古代则略有不同。 先秦的战争中,有以占卜问于天地鬼神,如甲骨文的诸多记载,也有咨询于士大夫,如曹刿论战。而后则多为军官或是文职幕僚为主帅谋划,如童贯北伐燕云时,马扩与赵良嗣皆为赞画,因童贯为宣抚使,故简称为宣赞。到了明朝,军队中同样有赞画参将、游击、都司之类的军职,或文职幕僚出任,或是军官兼任皆可。 但是在参谋长制度出现之前,军官和幕僚对于赞画军务一般会根据个人经验来出谋划策以应对变化,属于主帅的附属品,若是主帅没有问及或是不愿听从也没有任何办法。 而后世的参谋军官则会根据诸如天气、风向、地形的不同,双方的位置、军需、装备等差异,以及敌方的行动轨迹和大致意图等一系列影响战争结果的因素进行科学化的分析、研究来制定作战计划,为战争服务而非单纯的为主帅服务。 两者最大的差别在于一个是被动的、纯以前人和自身的经验为之,且彻底附属于主帅的;而另一个是主动的、科学的进行分析,并且服务对象为整个军队或是国家,而非仅限于主帅。 参谋长制度是陈文很早以前就想要拿出来的,可是当时军队的规模很小,识文字、会算数的军官也少得惊人,而且他当时还在文官监军的麾下,并不方便将这些有别于时代的东西拿出来。只是在讲解孙子兵法是几次强**报分析对于战争的重要性,仅此而已。 自天台山出发前,陈文便和麾下的军官团对于潜越、诱敌、临阵变装以及可能遇到的意外情况进行了系统化的分析,明军在这一战中受益良多,于是乎陈文便决定在战事告一段落的当下把这个拿出来,为未来的战事做准备。 只不过,对于陈文眼前的这些部将和幕僚们来说,赞画军务的概念还停留在这个时代——无兵无权,仅仅作为主帅的附属品存在,远不及领兵的武将。哪怕陈文严禁军官奴役士卒,也不允许他们插手军法和军需,也远比这个赞画要有实权得多。 当陈文说出任命楼继业为金华镇总参谋长之时,目光所及之下在座的所有人无不都流露出了震惊的神色,而楼继业更是满脸的激愤和委屈不平。至少在他们看来,楼继业追随陈文的这一年多以来,任劳任怨不说,对于军队建设和作战指挥也多有建树,怎么就被打入“冷宫”了呢。 难道是因为军中那支老戚家军的后代数量有些太多了,所以作为主帅的陈文打算将其中阶级最高的楼继业冷藏一段时间?还是因为孝顺镇之战时楼继业的用兵为陈文所不喜?亦或者是…… 就在这些军官和幕僚浮想联翩之时,陈文权当是没有看到,只是自顾自的继续说了下去。 “本帅设立的这个参谋长与历来军中的赞画不同,这个职务的工作量很大,不仅仅是为主帅出谋划策,而是要根据战场上的变化不断推断出对手的意图,并且提出合理化的意见和建议以应对变局。” “如此一来,便需要参谋军官学会绘制地图、制作沙盘、分析情报,对于兵书战册以及当下王师和鞑子所使用的战术能够烂熟于心,且知道如何应对。这就需要参谋军官进行系统化的学习,而不是看着那种文人作画式的地图,或者是连地图都不看就凭空想象。” 沙盘,在中国古代并非是什么从未有过的舶来货。据说早在秦灭六国时,秦始皇就曾亲自堆制研究各国地理形势,以便于调兵遣将,甚至在秦始皇陵里也有堆砌而成的全国地理地形模型,并且使用水银来模拟江河大海。 而根据南朝宋范晔撰的《后汉书?马援传》中记载:汉建武八年,光武帝征伐天水、武都一带地方豪强隗嚣时,大将马援“聚米为山谷,指画形势”,光武帝叹曰“虏在吾目中矣”,这可以称得上是最早的沙盘作业了。 只是未待陈文解释沙盘和他所说的话中那些需要根据他的认识来定位的概念,这些军官和幕僚却已经全部关注于参谋长这个全新军职所代表的意义之上。因为这个新设的参谋长已经远远不是赞画幕僚那么简单了,而是作为这支军队的大脑存在,尤其再联想到陈文说过,镇总参谋长是挂协守副总兵衔的,而不是赞画军职,这里面的含义可能就更加深远了。 只是他们并不知道,陈文拿出来的参谋长制度从一定意义上还是附属于主帅,以完成主帅意志为主旨,与后世的一些军事强国的参谋长制度还有不小的区别。 “既然提到了学习,本帅决定,将酒坊巷的金华守御千户所连同巡按御史行在彻底改建为金华镇讲武学堂,所有哨长及哨长以上军官全部要到此轮训学习,而且以后我部所有军官都要经过相应的学习,在考核合理后才能正式得到晋升。” 陈文的一句话,巡按御史行台和金华守御千户所就提前两百年的时光完成了合并,只是从太平天国的侍王府变成了所谓的金华镇讲武学堂。 可是听到这话,众人登时一愣,随即便是众相皆异。 半文盲的尹钺和准文盲的李瑞鑫心中的苦水大抵已经能从脸上渗出来了,而原本百分之百纯文盲的吴登科却凭借着一年多的学习可以和少时开蒙后就学习兵法的楼继业一般面色如常,顾守礼听完这话愣在那里显然是被惊到了,而齐秀峰则直接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大帅,私设武学,而且还是要把巡按御史行台和金华守御千户所占用并进行重建,朝廷那边当如何交代?” 交代? 陈文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不是没有想到,而是根本就没有必要去想。 眼下鲁监国不知所踪,不过若是不出意外的话马上就要去厦门当寓公了。至于接下来的永历朝廷,就更不必担忧了。身处大西南的永历天子有精力也是想着从孙可望手里弄回些权利,再要不就是设法让李定国回去勤王,至于地处东南沿海的浙江,给爵位拉拢还来不及呢,这等些许小事,即便知道了也权当是没看见,谁让大明天子还要依仗着陈文他们这些军头来重建大明王朝呢。 眼见着众人将目光投诸到他的身上,陈文只是微微一笑,随即便说了句“朝廷没功夫理会这等小事的”,便转向了下一个议题,那语气听着此事仿佛如吃饭喝水一般平常,根本不值得大惊小怪。 “金华镇讲武学堂的细则本帅已经制定完毕,过了年,待确定了具体建筑布局后便可以派部队监视那些需要劳动改造的降兵动工修建。此外金华镇内部还有一些诸如军器司、军医司、军训司之类的部门和新设制度,过年这期间也会一一进行完善。” 金华镇的事情告一段落,而作为陈文麾下这支浙江明军的另外一个组成部分——金华卫的建立也必须开始进行。 “金华卫指挥使司负责管理金华府的军屯和在籍军户,直接接受本帅领导,军户平日在乡屯田、操练技艺,战事受招补充军队。金华卫指挥使司衙门将设于我们身处的军营外的一片军府用地,主官为金华卫掌印指挥,以下设指挥同知和指挥佥事协助,各县设千户所,县内按照区域设百户所分级管理。至于屯田和军户,本帅自有办法。” “大帅,这金华卫就只负责屯田、营操和验军吗?” 楼继业的这个问题确实存在,按照明制,卫所即是军事单位,同样也是五军都督府下设的类似州县的行政单位,卫所负责的事情不仅仅是屯田、营操和验军那么简单,诸如漕运、备御、巡捕、出哨、入卫、戍守、军器等事务亦要负责,不是屯田那么简单而已。 只是陈文并不打算完整的将卫所制度重建起来,只是打算以此作为类似于人武部和屯田的管理部门使用,而其他的任务则交给金华镇内的各部门,从一定意义上实现军镇和卫所的重新分离。 “不,金华卫指挥使司只负责屯田和营操,验军之事由金华镇军训司负责。军户在乡屯田,操练技艺,由金华卫的负责军官带领,而验军一事则由军训司负责。卫所训练的士卒无法满足新兵补充标准,那么就由卫所军官承担责任,若是补充上来的军户不合格,则直接问罪军训司相关人员,。” “诸君,我皇明太祖高皇帝建立卫所制度,在那时被蒙元统治近百年早已残破的华夏大地上实现了不费百姓一米而养兵百万的辉煌成就,可是时过境迁,卫所制已经彻底败坏,眼下镇戍制随着家丁制度的出现也败坏无余,军队彻底沦为各级军头的私产,而非国家所有。” “是故,本帅决定改良成祖皇帝时的军制,以卫所和军镇分离并行,防止兵为将有的现象重新出现,以加强王师的凝聚力和战斗力。” 其实陈文那个所谓防止兵为将有的现象出现,只不过是防止部将获得更大权利,造成内部的倾辄和外来势力对于军队的渗透。实际上这一套体制下来,金华镇和金华卫皆受其领导,整个金华府的大军则全部由陈文掌控起来,而不是永历、鲁监国亦或是朝廷的文官集团,分明是他在去除封建化的过程中完成了他对这支军队的制度化集权。 只是对于这些军官和幕僚而言,陈文一向将军权和财权彻底把控在手中,而他的那一套随之而来的制度也确实有效的提升了军队的凝聚力和战斗力。这一点虽说确确实实的损害到了他们的封建权益,但是眼下大敌在侧,再加上陈文对他们的赏赐也一向丰厚,所以自然也不会有人跳出来争取什么。 军镇和卫所是陈文用以凭借这片刚刚收复的残破失地来对抗整个浙江、乃至是江南的清军的基础,而具体的细则更是他从在天台山上时就开始权衡考量,直到前不久才算是大体完成,只是具体的效果如何还有待观察。 研究了一天,直到深夜才算是将新设立的各部门和部队的规章制度制定出来,军官和幕僚们回去休息,准备在渡过这个不眠之夜后开始相应的准备工作,而他则拿出了此前制定的计划再做审核,以便于明日和孙钰进行商议。(未完待续。) 第八章 新桃(五) 想要进行建设和改革,没有资源是万万不能的。田土、人员、钱财,若是没有这些,陈文的计划便彻底无法实行,而这支大军也势必将自我崩溃,无须清军投一枪一箭。 虽说对于眼下的陈文而言可以说是一穷二白,但是有朝廷的官职和名义,以及手握着的这支大军,很多事情只要肯去做,总会有办法的。 大年三十一早,陈文便赶去府衙与孙钰商讨此事,只是即便早有准备,孙钰看过陈文全部的计划后还是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他很清楚,这个计划势必会得罪很多人,其中不乏有在此前给予过明军支持的本地士绅大族,可若是不这么做,他又暂时没有别的办法,使得他颇有些左右为难。 二人商讨良久,总算是达成了一个稍作妥协的计划,只是即便如此,不满和怨愤也势必会产生,只是会比此前的计划稍小一点而已。 “只要能守住这片土地,进而杀出去收复更多的失地,这些人也未必敢怎样。可若是无法战而胜之,那么即便我们去千方百计的讨好他们,这些人也一样不会支持我们。打铁还需自身硬,只要王师足够强大,这些人就一定会跟在后面试图从中分得一杯羹,况且我们也并非没有支持者,只要能够坚持下去,和王师绑在一起的也将越来越多。” 暂且抛开了这些烦忧,二人又探讨了些别的事情,直到吃过午饭,孙钰才想起有个人要引荐给陈文,据说是他的一个有生员功名在身的同窗想要投效军门为陈文赞画军务。 这些日子以来,本地的、外地的陆陆续续的总会有人前来投军,只是读书人极少,而像孙钰的这个同窗般有功名在身的更是一个没有。其实也并非是有功名在身的不愿投效明军,只不过除了数量本就很少以外,这些凤毛麟角也都是自荐为文官的幕僚的,最多也就充任官吏而已,而不愿和“粗鄙的武人”为伍。 稍等了片刻,那人便在小吏的带领下来到了府衙的二堂。来人叫做周敬亭,是金华本地大户人家的子弟,祖上是从绍兴府迁来的,已经有近百年的时间了,在陈文看来也已经算是彻头彻尾的金华本地人了。 未来得及揣测此人和后世那个闻名于世的“绍兴周氏”有没有什么关系,只是乍一听这名字,陈文第一个想起的却是那个曾经给左良玉当过幕僚的柳麻子,但是稍微一联想到此,他就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因为此人的脸上不仅没有麻子,还称得上是一表人才,虽说和孙钰相比要稍逊一筹,不过在陈文看来也算是个明朝审美标准的帅哥了。 双方见过礼后,陈文不由得开始腹诽,大抵孙钰和这个周敬亭上学时的教书先生收弟子的标准应该是颜值,而不是什么聪慧、才学之类的东西。只是稍微聊了两句,其人出口成章,引经据典也似他以前见过的一些文人那般俗套,看来才学也不会太差,只是不知道是否有他所需要的那类“真才实学”。 虽说是面试,不过既然是孙钰亲自引荐的,那么也没必要太过正式。三人坐在二堂很自然的聊着一些对于诗词、时局、见闻和实务的看法,诗词方面这周敬亭倒是拿出了两首新作的歌颂明军收复失地的七言绝句,听起来感觉还不错,不过陈文并不打算在这上面浪费太多时间,很快就转到了其他的方面。 那周敬亭知道陈文是在考量他的才干,自然是抖擞精神,将胸中运筹多时的见解和读书多年积累下来的知识一一道出,以获取陈文的肯定。 直到一个多时辰后,那周敬亭似乎也被榨得不剩下什么了,而陈文也总算是放下心,直接让此人出任陈文身边的机要文书,接顾守礼的班。 看着眉宇间颇有些喜色的周敬亭,陈文心中暗自叹了口气。之所以任命他为机要文书,其实大多还是看在孙钰的面子上。此人虽说称不上彻头彻尾的不通实务,不过和他见过的那些“满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读书人也相差无几。 陈文所需要的军务、地理、气候、工业、农业、水利、数学、甚至是西学中比较实用的知识都被此人的知识面以着近乎完美的角度巧妙的避开了,不要说和孙钰去比,就算是和大兰山老营中的那些久历实务的官吏比都要差上一些。 不过嘛,这世上只有放错了位置的人,却没有没用的人。周敬亭的知识面不合乎陈文的要求,但是文墨水平却恰如孙钰此前介绍他时提到的那般丝毫不逊于前者,比起陈文此前的机要文书顾守礼来说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用他来处理文案也算是对本地士人的一种拉拢,千金马骨的事情对于新近蹿起的陈文来说多做一些没有坏处。 闲聊了片刻,陈文突然产生了一个疑问,他从去年在王翊麾下担任军职起,屡次击破浙江清军绿营,在浙江的地面儿上也可以算是饶有声名了,再加上大兰山明军的出身,跟脚上也更能赢得本地读书人的青睐,按道理也应该会有些名人前来投奔了吧,可是到现在也没有哪怕一个名人来投奔,就连沈调伦那样历史上一度复起大兰山的同僚也没有重新归队,难道是因为他这个穿越者和这个时代的名人们就这么绝缘吗? 思来想去,觉得想要人才投奔还是要主动一些,于是乎陈文便向孙钰和新晋的机要文书周敬亭询问了一番。 “本帅与孙知府相交有年,对于孙知府的才学感佩良多,今日得见周先生,也确实如孙知府所言般文采风流。只是不知,这金华府还有什么才智之士遗贤于野?” 听到这话,那周敬亭似是思量了一番,便将目光投诸于孙钰的身上,而此刻的孙钰也恰好回忆了一番,也将看向了周敬亭。 四目对视了瞬间,只见周敬亭哈哈一笑,随即便与孙钰说道:“孙兄,不如你我将想到的名字书于纸上,再呈与陈大帅,看看你我二人是否想到了一处。” “如此甚好。” 在陈文不解的目光下,二人分别提笔在纸上写到,随即先后交给了陈文。 这二人的字一看就是下了苦功的,孙钰在木板上练字陈文是亲眼见过的,而周敬亭在字体上虽不及孙钰般刚硬,但是这提笔回带之间却也颇有章法,下过的功夫显然也不在少数。只是孙钰的那张写着的乃是“夏李李仙侣、义亭朱之锡”,而周敬亭却写的是“兰溪李谪凡”和“义乌吴叔简”。 看过这两张纸,陈文登时就蒙了,这四个名字他一个也没听说过。只有李谪凡的名字有点像李白那个“谪仙人”号,以及朱之锡的名字与已经流亡日本的大儒朱之瑜差距不大让他有些耳熟,另外两个却全然没有印象。 见陈文不甚了了,周敬亭便开口向陈文介绍道:“李仙侣,表字谪凡,兰溪县夏李村人士,在金华乃是数一数二的才子,孙兄若是不弃科举或许还有一角之力,学生才疏学浅,实在无法与其相提并论。” 周敬亭话音方落,孙钰便摇着头笑道:“周兄过誉了,也过谦了。只是有一点无错,这李仙侣确实才高八斗,我辈皆望尘而莫及。” 陈文知道,周敬亭的所谓才疏学浅不过是谦辞,只是孙钰此人他更加了解,其人习惯于实事求是,所以话语中夸张之处极少,如上次言及库房空空如也时的那句耗子都开始搬家了还是在天台山上时跟陈文学的。既然这二人都对这个李仙侣推崇备至,那么此人想来才学应该差不了太多,不管符不符合陈文的标准,若是能招揽来即便是养着也能起到旗帜作用。 与孙钰、周敬亭二人详细询问了一番,陈文便请周敬亭写封书信,派人送到兰溪请这位李才子前来府城一晤。 待了结了此事,陈文便向孙钰和周敬亭询问另外二人。只是听到陈文有此一问,孙钰和周敬亭竟然分别流露出了为难的神色,让他颇有些不解。 眼下周敬亭已经被陈文任命为机要文书,陈文有所不解,自然还是由他先行作答。 “本来学生也打算写上这朱之锡的名字,只是此人几年前已经考了鞑子的科举,而且还是庶吉士。前不久虽说因其父去世而丁忧归家,可是王师收复义乌此人便逃到了府城,与金华府推官李之芳为伍。而当王师再败鞑子主力,兵锋直指府城之时,此人又逃往衢州,临行前还曾劝说学生与其同往,当是不会为王师效力。” 周敬亭不愿离开故土以至于险些被清军放火烧死的事情,陈文此前听孙钰提及过,只是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一层故事。遥想着这朱之锡乃是满清的庶吉士,以及这一路逃亡的事实,其人的态度也必然是如周敬亭所言不会为明军效力,既然如此,不提也罢。 “那么那位义乌吴叔简不会也考中了鞑子的功名了吧?” 见陈文有此一问,孙钰不由得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回答道:“吴叔简,名之文,乃是万历朝刑部尚书吴百朋的曾孙,在崇祯朝出任过新昌知县一职。辅仁你巡视各县时,我曾派人前去相请,只是此人已无意仕途,婉言回绝了。” 吴百朋入仕于嘉靖朝,参与过抗倭,屡立战功,算是那时少见的有能力领兵的文官。而吴之文兄弟四人,长兄吴之器、二兄吴之识、三兄吴之文、四弟吴之艺皆有才气,只是自清军入关后便隐居家中,所以名声不显。不过吴之文守寡的四弟媳在后世却颇有些名气,其人叫做倪仁吉,乃是明末清初很是有名的才女。 只不过,孙钰此言一出,不光是陈文,就连周敬亭也如此前提到朱之锡时那般愣了在了那里。 周敬亭的心思如何陈文并不是很清楚,至少在他看来,身为汉人,若是家在沦陷区不愿出山或许还有情可原。可是现在金华府已经被明军光复了,而且明军也表现出了有机会守土不失的实力,那么出山为大明王朝、亦或是为汉家天下争一个不复亡于鞑虏的机会,岂不是再应该不过的吗? 可是转念一想,明亡之后,确实有很多人愿意为驱逐鞑虏,守住这汉家衣冠而抛头颅洒热血,就算是不敢明着和满清刚正面,如顾炎武、黄宗羲、吕留良、甚至是钱谦益那样在背地里为明军传递消息,策反清军难道都不愿去做吗? 但是很可惜,明朝养士两百余年,最后却把士人阶层养成了温室里的花朵。不务实务且不谈,眼下满清已经摆明了要毁灭汉家衣冠文明,却还是有如同李之芳、朱之锡那样的无耻败类选择卖身求荣,而如吴之文这样隐居于家中或是山林的就更是不胜枚举了。 从后来人的眼光去看,至少在李定国两蹶名王,尤其是阵斩敬谨亲王尼堪,打破满八旗不可战胜的神话之前,那些畏惧于满清不可战胜神话的士人是不会跳出来为明军效力。而等到那一天之后,留给中国的时间便剩不下什么了。 招贤纳士的心思被投入满清怀抱的士人以及执着于隐居的遗民彻底冲淡,以至于接下来孙钰和周敬亭又提到了一些金华府的其他才智之士,陈文也只是应付差事般听完,便告辞回营。 此刻已近傍晚,路上多是匆匆回家的行人,行走在府城的路上,每多看到的都是穿着或儒生长袍,或平民短打的明朝制式汉服,却定会头戴着方巾、网巾的男子。陈文知道,收复金华后,他和孙钰都未曾强制百姓剪掉鞭子,而这些人却多半是把头顶的鞭子割了,又不愿将如短发般发桩子暴露在外,便带着头巾出门。 只是骑在马上,陈文的脑海中浮现着的却已经是明年的历史了。永历六年,李定国两蹶名王,好像杀死尼堪时已经是十一月了,而郑成功围攻漳州的大军也会在九月被杭州驻防八旗击溃,只是现在的历史已经出现了不小的变动,杭州驻防八旗援闽与否还是未知之数。 脑海中思量着清军可能存在的应对方式,以至于沿途不断有人向陈文行礼他也只是条件反射般的拱手致意。直到行至城门口,一个正在排队出城的老者在看到骑在马上的乃是陈文时突然向他拜倒,高呼“陈大帅公侯万代”。 这一拜着实让陈文一惊,眼见于此他立刻翻身下马,试图将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扶起。 只是那老者却怎么也不肯起来,一定要把礼行完才会起身。而他口中的那句“若非陈大帅光复本乡,我辈皆不能以汉家衣冠视人,无颜面对列祖列宗”的话还是在那些等待出城的百姓中传播开来,使得更多人暂缓了出城的举动,反倒是向陈文拜倒,诉说着他们的感激之情。 到了这个时候还在等待出城的几乎都是住在府城不远的村子,赶着过年时进城出售些农副产品的农民,而他们几乎人手一根的扁担,以及一些尚未售出的年货也恰恰证明了这些。 “**************,负心从来读书人。”写下这副对联的隆武朝礼部尚书曹学佺已经在隆武帝被俘后自缢身亡,但是愿意为汉家衣冠文明而奋战到生命尽头的汉家男儿们却还在。 即便在李定国两蹶名王之前,亦或是李定国死后,一样有无数汉家儿郎为衣冠文明而抛头颅洒热血,无论是南明时期,还是满清统治的那两百余年,并非只有流传于史书中的士人和革命者才有资格代表汉家儿郎,那些平头百姓才是抗清的主力军,没有他们就不会有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的那一天!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明天便是永历六年,也是历史上南明时期最重要的一年,而明年也将是一个全新的开始!”(未完待续。) 第九章 恒产 永历六年正月十八,今年的元宵节虽说由于金华府很多地方都遭到了兵灾,但是对于金华府的百姓而言,从监国鲁元年江上师溃至今已经有四年的新年被迫留着那只有蛮夷才会顶着的金钱鼠尾,穿着建奴的服饰,使得绝大多数百姓在祭祀祖先时都会羞臊得无地自容。 而今年的新年随着明军收复了金华府,金华府的百姓们纷纷剪掉了头顶的金钱鼠尾,换上藏在家中多年的汉家衣冠,即便是找不到汉家衣冠的也会买布找人去做,总要在这过年时换回衣冠以便祭祀祖先,以至于本地的布匹商人们都大赚了一笔。 元宵佳节的花灯刚刚落下几个时辰,这天也刚刚才亮,以征虏将军大兰金华总兵官陈文与前浙江巡抚王江任命的金华知府孙钰分别、联名下达的一连串命令便随着一队队信使自府城策马而出,向着明军在金华府的各个县衙以及驻军地点飞驰而去,而得到消息最快的自然还是金华府城的人们。 陈文的第一条命令,从即日起,金华镇正式成立,陈文麾下的各营以及各个守备部队全部改为金华镇下设的各部,而所有的旗帜、文件的抬头从即日起也不再使用以前的大兰山字样,而是一律变更为金华镇,只有南塘营的营旗除外。 其实这条命令在军队内部的准备工作于这半个月的时间里始终在进行,军官早已到位,士卒也会随着过年的休假而重新打散,眼下只是正式宣布而已。唯有存在着扩充编制、此前的大战的伤亡损耗等原因需要补充人员的各部队只能暂代些时日,等待新兵的招募和训练完成后才能补充到各部队中。 与此同时,金华镇内部的各部门也宣告成立,以镇守金华总兵官陈文为首的金华镇总兵府统拦全局,下设金华镇总军法司、金华镇总军需司、以及金华镇总参谋部这三个级别较高的部门,以及军训司、军医司、军器司、金华镇讲武学堂等几个小部门。 军法司和军需司都有基础,顾守礼和齐秀峰只要将人员进行调动再做适当的补充就可以,制度都是现成的,就连除了讲武学堂外的另外几个小部门也有一定的人员基础,虽然缺编比较多,但是只要进行补充就可以。 而总参谋部则需要楼继业重头做起,这些天他和陈文商议过多次,其中的制度也订立了不少,包括楼继业以下的参谋军官陈文也从识字的军官和新近投军者中挑出了数十人,而他们在适当的训练后接到的第一个任务便是测绘地图。 至于讲武学堂,陈文暂时还是打算由他和一些在相关科目有经验的军官来先撑起来,至少要让麾下的哨以上军官们能够看得懂军令,并且了解最基本的战术知识,仅此而已。 而第二条命令则是成立金华卫指挥使司来负责屯田和军户的训练事宜,其中指挥同知负责屯田;而指挥佥事负责训练,掌印指挥使总揽全局直接向陈文负责。 此前的几次大战,明军虽然取胜了,但是阵亡和负伤的将士数量也并不是很少,其中有一部分负伤者由于伤势过重,或是伤口中有异物没有取出而在战斗结后去世。其他伤员大多在伤愈后重新归队,而剩下的那些则多有落下了伤残,无法再行上阵。 在古代军队中,伤残的士兵若是运气好碰到心善的将主或许可以在营中做些杂务度过余生;一般情况则是抛下不管,最多给点银钱、粮食打发走人;若是运气不好的,连治伤都不必浪费药材,直接抛下或是补刀了事。 身为现代人,陈文并不打算去学那些古代东西方军队中的糟粕,将士们在战场上奋勇作战,不幸负伤致残,军队是有义务供养的。 所以他打算将这些伤残军人中还能够做事的安插到金华卫指挥使司的各级部门中与从老营借调来的那些官吏一同做事,把屯田和军户训练的事情负责起来。而其他的则如阵亡者一般分配田土,修建房屋妥善安置,若是家中无人可以务农,金华卫也可以为其招募佃户,收取佃租。 如此一来,这些军队出身的卫所军官和老营的屯田官就可以形成互相牵制的局面,暂时也可以降低出现贪腐的可能性和程度。 只不过无论是军镇、还是卫所,没有土地、人口以及钱粮,这些都无法开展起来。于是乎,陈文便与孙钰联名下令,没收金华镇标营自总兵马进宝以下所有军官及逃亡满清官吏在本地的全部财产,同时占用明军占领区的无主荒地,充作军用。 马进宝初始从博洛南下,参与了金华之屠,此后被任命为负责金衢严处四府军务的总兵,后来更是将治所迁到了金华。整整五年的时间,尤其是从衢州迁到金华后,马进宝及金华镇标营在金华府的地面上强夺民财,横征暴敛,占据了为数甚多的产业,可谓怨声载道,否则明军怎么会可能发展的如此迅速。 而马进宝和他麾下的军官们强夺民财中,很有一部分已经逃亡衢州的过程中运走,就连那些战死的军官士卒的家属也多有畏惧于明军的报复携银逃窜,能够剩下的其实并不多。 但是清军能够将财帛、古董之类的可动产带走,却带不走田土、宅院、商铺、工坊、矿洞等不动产以及强行在本地商户的产业中入的份子,而这些就都便宜了陈文。 只是仅仅靠这些来养活金华府的明军和官吏却还是不够的,所以他便打起了占用无主荒地的主意。金华府几年前遭逢过屠城,即便其他地方也多有屠戮,再加上马进宝及其部下们的所作所为,整个金华府荒废的田土很多,多到了老营派去调查的官吏已经数不过来的地步,用来养兵可以说是非常合适。 可是这个计划到了孙钰那里却由于唯恐过分得罪本地士绅百姓而遭到了反对,同样有此忧虑的陈文在和孙钰重新商议后,便决定将这个计划进行一番处理,只是修改过的计划同样还是让孙钰有所担忧。 在宣布没收财产和占用荒地的同时,陈文下令召集本地富户前往府城,商议认购债券以及归还部分被马进宝及其部下强夺的财产等一系列事项。 群敌环伺之下,陈文只得做出妥协以团结更多的士绅百姓,只是他却并不打算把归还事宜做成一锤子买卖,否则团结、拉拢甚至是引诱这些士绅百姓与明军团结在一条战线上的目的就无法达成了。 使者已经派出,过不了多久就会有大批的士绅百姓赶到府城。不过无主荒地陈文是占定了,而占了地也得需要人来耕种才能收获粮食和其他农产品,否则占了也没有什么意义。 于是乎,陈文第一步便偿还了阵亡将士以及伤残将士的抚恤田,这些人或是他们的家人曾在陈文麾下作战,自然会分到最好的田土。而且规定若是家中无人耕种,可以由当地卫所招募佃户,代替其收缴佃租,连手续费都不必缴纳。 第二步,陈文宣布授予麾下将士每人十亩军田,用以安置他们的家属。这个面积的田土若是家中人口较多的话肯定不够的,所以他还准备建立一些工坊和作坊来吸纳剩余劳动力,以确保军中将士无后顾之忧。同时,陈文宣布从今年起,军饷照常发放,军功赏赐改银两为田土,由赏赐银两彻底转换为军功授田。 第三步,由金华卫指挥使司在金华府的各个村镇张榜招兵,符合条件者便可以进入新兵营参加训练,其中训练成绩优异者可以补入金华镇的战兵营和守备部队成为战兵。而其他人则列入备补兵序列,授予二十亩军租田,闲时务农训练,征辟令下达便补入战兵序列参加战斗。 最后一步,便是那些从天台山跟随明军来到金华的百姓。这些百姓现在还都住在东阳县的大营之中,做着老营分配的一些活计。陈文既然把他们带来增加人口数量,平衡本地人的势力,那么就需要解决他们的生计,而他初步的计划便是将他们转为军户,如备补兵般授予军租田,等到他腾出手去插手别的行当时也会用到这些人。 有恒产恒业者有恒心,这是孟子曾经宣扬过的理论,军功授田从本质上就是设法将士卒束缚在土地上,并且以中国人最为看重的田土激励他们奋勇作战。 按照陈文所定下的制度,抚恤田为永业田,归其所有且二十年无须缴纳税赋;军田的授予对象是战兵,同样无须缴纳赋税,不过其本身只是用来临时安置将士家眷,所以还是属于军方所有,待退役时收回;相对的,军功赏赐的田土和抚恤田一样为永业田,二十年内无须缴纳赋税,只是要到退役后才正式归于受赏者,若是出现叛逃等严重违反军法的事情,便会收回。至于军租田,备补兵自然不可能享有战兵的待遇,收取赋税是必然的,只是由于其有义务承担兵役,所以徭役会如战兵、军属、烈属、伤残将士一般进行免除。 军中的将士及其家属是陈文最大也是最为坚定的支持者,将占用的田土授予他们也可以在加强凝聚力的同时吸引更多人加入明军的阵营。而新加入者无论是成为战兵,还是备补兵都可以享有免除徭役的特权,而这项权利来源于卫所制度本身,所以陈文可以名正言顺的实行。 明朝的军户需要做的事情很多,如屯田、操练、漕运、备御、巡捕、出哨、入卫、戍守、军器等事项皆要参与,再加上卫所军官的欺压以及上升通道的狭窄使得军户在有明一朝不断的逃亡,即便留下来的也彻底沦为农奴,到了后来也就不得以必须去实行募兵制来应对外敌。 陈文打着卫所的名义所建立的制度,战兵和备补兵一人为兵,全家为军户,军户家庭也不必像以前的军户余丁那样每天为朝廷养活家中的正兵而奔忙,只要他们被录入在册的家人在营中行兵役或是在乡参与训练等待征召,他们便可以享受到免除徭役的待遇。而他们的家中从军的子弟,只要按照规定服完兵役,一家人就可以在退役后转籍为民,无须有世代为军的担忧。 随着明朝的卫所制度根据现代兵役制度的改良版本在这残明末世的浙江诞生,陈文相信,在切实的利益的面前,必定会有越来越多的百姓加入其中,成为他麾下这支明军的组成部分。(未完待续。) 第十章 恒业 召集各县受到金华镇标营迫害士绅百姓的命令已经下达,但是距离他们抵达还有一段时间。不过相对陈文的那一套势必会引起不满和抵触,甚至是抵制的政令,孙钰以金华知府的名义下达了另外一项政令,作为卫所征用无主荒地的补充。 按照政令规定,从即日起,征收税赋严禁地方官吏收取火耗等以行政为由的滥收费,也同样禁止淋尖踢斛之类的额外收费,增加百姓的负担。并且明确表明会派遣人员进行暗访,若有违背,定当严惩。 这条政令贯彻自大兰山时代,当初王江为争取民心、降低贪腐曾经下达过这样的命令,只是执行上并不能尽善尽美,所以才会有陈文与褚素先结仇的那次冲突。此番孙钰同样为了政令的有效施行而提高官吏薪金以为补贴,但同时也在陈文的建议下声明会进行暗访以进一步贪腐。 由于这条政令在大兰山时代就已经出现过,所以在那些大兰山老营五司出身的官吏看来并不稀奇,尤其在考虑到即便收复金华府城后性子开朗多了也会板着一张脸做事的孙钰,以及孙钰背后站着的那个曾经当众殴打过同僚的陈文,也不太敢如何,至少不会做到如以前那般的程度。 只是对于在官府中比例更大的金华本地官吏以及那些小吏、衙役和他们的帮闲们而言,这条政令无疑是在强夺他们的口中食、身上衣。尤其是帮闲,这些人在官府中并不在号,平日靠着协助小吏、衙役办事混口饭吃,这条政令就意味着他们所得的比例会减少很多。 春耕还未正式开始,距离收取夏税也还有几个月的时间,所以眼下的这些不满还在积蓄之中,距离爆发还很有一段时间,具体会如何还尚未可知。只是征用荒地建立卫所的政令,却可谓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东阳县县衙正门左前方的如泉馆,进军义乌前,陈文和孙钰曾多次在此会见东阳六族和其他士绅百姓代表。而此刻,刚刚上任的东阳县知县严之恒与这些人汇聚于此,而他们所讨论的则是陈文和孙钰刚刚下达的政令。 征用荒地建立卫所屯田的政令下达不过数日,可是县衙的大门都快被踏破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严知县的女儿张榜招亲,可是这样的消息实在震撼,尤其是涉及颇多,很快就传遍了大街小巷,甚至传出了更加耸人听闻的版本。 “县尊大老爷,大帅和府尊的难处小人等能够理解,只是大伙家中的田土多是从祖上传下来,这么被官府征去了,我等如何去见列祖列宗啊。” 对于外面的流言蜚语,严之恒很是有些无奈,不仅仅在于政令全部由陈文和孙钰单独商议完成,没有征求过其他老营官吏的意见便直接施行,而且最无语的还是出了事情还要他们来擦屁股。 只是严之恒很清楚,想要在此立足,他们这些大兰山出身的官吏将士首先要抱成一团,否则必回被本地势力冲垮,到时孙钰还好说,他们这些宁绍人士就非要被排挤到边上不可了。所以即便心中再有不快,他也得继续为官府树立威信。 见眼前的这个老者哭诉着祖先和自家为了耕耘土地的辛劳和不易,为防止更大规模的哭诉出现,严之恒连忙向他,也向在场的众人解释了起来。 “各位父老,政令中已经写明,此番陈帅和孙知府下令征用的土地皆是无主荒地,各位家中的田土不会涉及,无须担忧。” 听到了这个答案,那老者倒是暂缓了哭诉,只是他身旁不远处的一个读书人却开口问道:“学生敢问县尊,这征用荒地,哪块地是荒废的,哪块地不是,这事情是卫所说了算,还是府衙说了算,亦或是县衙说了算,还请县尊为我等说明。” 这读书人乃是东阳县六族中双泉徐家的子弟,东阳县六族在本县势力很大,很多百姓都以其马首是瞻,而且这个问题确实问到了关键之处。毕竟官字两张口,谁说了算很重要,尤其是这里还涉及到军队,历来武夫都是最不讲道理的,若是由军队决定土地是否荒弃,那么只怕这金华府就再没一块不是荒地的田土了。 此言一出,众人尽皆停下了各自之间的商议,侧耳等待严之恒的解释。作为知县,此事孙钰已经向他知会过,具体如何回答自然也很是清楚。 “此番事项,自然是由府衙决定。具体的操作,府衙和县衙都会派人参与,各位父老也可以对于审查结果提出意见和建议,而卫所只是从旁监督,并不会亲自参与。” 听了这话,众人多少放下了一些心,毕竟在明朝文官主持的府县和五军都督府管理的卫所是两套班子,其中的文武之别不谈,征收税赋的政绩也是分别考核的。按道理,府衙和县衙自然也会偏向他们这些民户一些,而不是不在管辖范围之内的军户。 只不过,一旦涉及土地,事情就远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轻易解决。严之恒接下来又解答了好几个问题,奈何他刚要喝口茶水润润嗓子,一个更加棘手的问题又摆在了他的眼前。 “县尊大老爷,小老儿有户亲戚的家在山里,听他提及他们村中有些田土原先的主人已经死绝户了,再加上这些年鞑子官吏横征暴敛,所以很多人都在这些土地上耕田以养活家人,请问这种事情官府打算如何处置?” 这个问题确实存在,乃是普遍化存在,并不仅限于问话之人所提及的山村之中。严之恒虽然刚刚上任,但是在四明山上也不是没有见过这等事,只是那时他们只是需要耕种者缴纳税赋即可,并不涉及到归属问题。 严之恒想了想,继而回答道:“此类事情孙府尊确实未曾与本官提及过,不过还请各位父老相信官府会处理好此事,今日之会结束后本官便派人去府城,过几日便会有消息,还请各位父老稍待时日。” 就这样,能够回答的,严之恒便尽力回答,而暂时还不知道如何解决的,他也当面记录下来,表示一定会派人向陈文和孙钰二人问清楚。 不过,相比征用荒地建立卫所,对于严禁贪腐,士绅百姓们还是喜闻乐见的,同样数额的赋税,政治清明时和**盛行时征收数量可谓截然不同,而差的就在这些收费上。府衙下达的这条政令,在士绅百姓们看来虽说未必能有多大的效果,但是明军刚刚光复此地,需要的便是威信。 这威信一词,一个是威,一个便是信。此前明军以大量的新兵且在兵力劣势的情况下击退了围剿的清军,而后更是全歼了抚标营,处死了俘获的抚标营战兵,同时收复了整个金华府,威之一字自然是有了;而现在,明军却的便是信用,所以政令的执行肯定会被加大力度的进行监督,至少也会比正常情况下少收些吧。 只是这里面几家欢喜几家愁,其中很有些家族家中颇有些在官府中担任小吏、衙役,亦或是给这些小吏、衙役帮闲之人,尤其是帮闲,“涨工资”的事情与他们无关,自然是满腹怨言,眼下不好当着众人的面向知县申诉,但结束后也总要说道说道,以保全大伙的利益不受损害。 不过不管怎样,严之恒以及其他知县所遇到的这些问题与卫所的关系并不是很大,尤其是那些拥有永业田的军户,更加不必理会此事,因为不出意外的话,二十年内他们是无需缴纳赋税的。 陈文和孙钰联名的政令下达后,东阳县城外的老营军属和随军百姓安置大营可谓欢声一片。无论是军属,还是随军百姓,作为这支前大兰山明军余部,眼下浙江最后一支成建制的明军的支持者,他们都将是这一系列政令的受益者。 拥有田土,只要努力耕耘,便可收获希望。即便是随军百姓将要分到的军租田,缴纳税赋的同时也无须承担徭役,比起他们在四明山时都要强。唯一一点,便是田土还是归卫所所有,虽说他们当初遵从命令随军南下,此后又始终追随明军,陈文以此为由宣布不会收回田土,但是这土地毕竟还是卫所的,远不及地契上写着自家的名字来得安心。 不过比起备补兵和那些随军百姓,战兵、军烈属、伤残将士分到的田土无须缴纳赋税,每每收获的都归自家所有,即便是需要佃户耕作,那也能收取佃租,毕竟无须自家做事情便可收获,有了这时间做些别的活计也可以多一份进项。 安置大营东侧的一处茅草屋里,丁家的寡妇和儿子正在对着四明山殿后战阵亡的老兵丁克己的牌位行礼,诉说着这个好消息。 作为丁克己的遗孀和独子,丁家母子自然而然的享受到了抚恤田的待遇,这是陈文在天台山上就许诺过的,而今天也终于落到了实处。 丁家娘子在听闻这个喜讯之时,和其他军烈属一样,一边欢喜,一边哭泣,只是这却并非是喜极而泣,而是欢喜于牺牲有所回报,痛苦于牺牲了的家人再不能相见。 不过能够得到抚恤田自然还是好事,至少对于丁家娘子而言,有了这份田土她一个弱女子可以养活独子,若是节省些再做些别的活计,没准还能将孩子送到书塾里读书,从此改变这个家族的命运。 至少,她现在能够看到未来的希望,而不是失去了家中顶梁柱后的绝望。(未完待续。) 第十一章 述职 永历六年二月初二,从正月十八至今,随着使者和公文的往来,大批的士绅百姓先后赶到金华府城,参加商议认购债券以及归还马进宝及其部下劫掠财产的大会。 一般来说,被敌方军队劫掠的财货产业在被本方军队夺回后也是归本方军队所有,不过陈文更为看重的乃是田土,其中虽有不少,但若只是靠没收这些不动产来建立卫所军屯,却是远远不够的。可若单纯的征用荒地,本地百姓的抵触也会太大,于是才有了这个折衷的方案。 只是对于百姓而言,从来没有听说过军队夺回产业后还有归还原主的好事,不过既然官府已经下达政令,那么应该不会是假的。于是乎这些天,先后抵达的百姓挤满了陈文规划的安置营地,而那些士绅富户的代表则多是投奔亲友,没有亲友在府城的也纷纷住进了府城的大小客栈,显然不愿和那些泥腿子去挤棚屋通铺。 日子已经到了,或许得到消息较晚的士绅百姓还在路上,不过陈文也不打算继续等下去了。不过眼下天刚刚大亮,距离大会正式开始还有一个时辰,他并没有提前抵达会场,而是继续如往常一样在营中处理军务、召见军官谈话。 数日前,针对士绅百姓可能提到的问题,陈文专门召集了幕僚进行押题式的备课,又派人扫听了下士绅百姓谈论的焦点,今天睡醒后重新查阅了一遍,以便于在台上解答时不至措手不及。 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甚至包括今天的事情不在少数,只是制度草创,手中能用的人才也不多,事必躬亲几乎是必然的,尤其是今天。逐条重新审阅,直到最后一个字,胳膊刚刚拆了夹板的陈文将手中的毛笔丢在一旁,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握拳,双臂向后背伸展开来,狠狠的伸了一个懒腰。 时间不多了,军器司那个关于新火铳存在的问题还没有得到解决,这个问题已经困扰他数日了,奈何他对火器方面的知识也只是在网上看过一些文章或是评论罢了,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印象也越加淡薄起来,眼下也只得责成军器司的那些鸟铳工匠去解决。既然没必要再去想这些,不如召见个军官聊聊天,也算是换换脑子。 “张俊,前来述职的军官轮到谁了,传他过来。” “卑职遵命。” 侍立一旁的张俊行礼后便走了出去,从外间的桌子上拿起了一个本子,确认记忆没有错误后便走了出去,前往供述职军官暂住的营房。 “金华镇镇属水营千总杨开,大帅传召。” “卑职遵命。” 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千总,在陈文麾下的这支明军中绝对是破纪录的。不过外人考虑到其人有过作为陈文的亲兵的资历,倒也不算什么不正常的,至少在这个时代的武人看来再正常不过了。 至于幸进之类的话,在别的部队并非没有传过,倒是在那个还处于运输大队状态的水营中,却还真没人这样认为过,反倒是从水营的游击以下大多很看重这个年轻的同僚。因为在孝顺镇之战期间,清军水营袭击佛堂镇仓储的战斗中,此人的表现足以佐证陈文看人的眼光。 张俊和杨开曾同为陈文的亲兵,又曾经一同执行过任务,关系匪浅。不过这众目睽睽之下,二人也不多说话,只是一前一后的前往陈文办公的院落前去接受召唤。走到门前,张俊先行进屋通报,待出来后便让杨开一人独自进去,而他则守在门外。 “卑职,金华镇镇属水营千总杨开,见过大帅。” “免礼。” 见杨开麻利的站起身来,陈文便开口笑道:“看来小阮进身体恢复得不错嘛。” “卑职多谢大帅挂怀。” 杨开的回答陈文很是满意,至少比起他第一次见到前来投军时的杨开要满意得多。 陈文很清楚的记得,那时的杨开虽然做过一段时间苦力,身体比较瘦弱,但是那一口一句海盗惯用的黑话着实让他听得头大。若非知道了此人一家几辈人皆是台州的海盗,此前也是因为抗清才会遭到清军围剿而全家罹难,怕是也不敢让他进入军中。 与张俊、于力这些年少的亲兵一同带在身边,本打算培养一段时间再作外放,结果却迫不得已将重担提前压在了这些少年亲兵的身上。 天台县和东阳县两度掩护伪装的明军入城,杨开的表现可圈可点,只是这海盗窝里培养出来的性子还是不太适合从事情报工作,于是乎他便在收复义乌后派他去协助那个哨长出身的水营游击去建立当时还只是运输大队的水营,这起码和他祖上的老本行比较挂钩嘛。 只是没想到,随着明军在孝顺镇与清军决战,清军的水营溯流而上袭击了作为转运中心的佛堂镇,而清军在击毁明军为数不多的舰船后,便登岸杀入佛堂镇,意在烧毁计划用以围攻府城准备的仓储。 而就在那场战斗中,杨开趁着清军大举围攻那些简易仓库之时,带着手下的水兵绕到了清军的舰队附近,杀散了留守的清军,并向清军舰船投掷火油、火药灌等物,顺手抛射火箭点燃了一批船只,使得清军阵脚大乱,被迫撤退。 只是在清军救援舰船之时杨开没有选择撤离,而是大胆的迎了上去,遭到了清军的围攻,战斗中身被数创,其中有一刀若不是他仗着年轻反应快向后退了半步,只怕就被开膛破肚了。不过他的行动却也有效的拖延了清军对舰船的救援,并且配合追上来的留守明军消灭了部分登岸的清军。 也正是因为这份武勇,才会在水营中有了“小阮进”的诨号,毕竟浙江明军此前闻名于世的水师名将荡胡侯阮进就是以勇武亡命著称,而其人也同样是海盗出身。 围歼抚标营后,陈文在巡视各县的过程中曾经去佛堂镇视察过一番,不过那时的杨开却被绑得跟一个木乃伊一般躺在床上,连动一动都不被大夫允许,唯恐伤口重新裂开,所以才有了陈文此前的问话。 一段时间不见,这个曾经的亲兵看来比初上天台山时要成熟了一些,只是这样还不够。从东阳县那一战来看,这个曾经的少年亲兵应该还有更深的潜质有待挖掘,而挖掘的方式他也隐约有了一些想法。 “佛堂镇的事情做的很好,避实就虚绕过鞑子去烧他们的舰船,为留守部队分担压力,这说明你确实用心了,很好。” 见陈文连说了两次很好,杨开连忙行礼逊谢了一番,只是那眉宇之间的得色却再难掩饰,把上一刻撑出来的成熟稳重败坏无遗。 眼看着这一幕,陈文心中暗笑,果然还是年轻,需要历练才能大用。不过这也难怪,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换做后世这个年纪少年大抵还在求学,而他却在披坚执锐为家人向清军复仇,能有现在的表现已经很不错了,再多奢求就未免有些强人所难了。 “不过……”陈文想了想,继而说道:“不过以荡胡侯之勇,也免不了遭逢意外,日后做事切勿蛮干。而且能够用心是好事,但一时的机智未必能够持久。趁着年轻多读读兵书,如此必可有所裨益。” 杨开很清楚陈文前面的话所指何事,而且他跟随陈文颇有些时日,自然也很清楚陈文对于麾下的几个武将中最为欣赏的还是以武将的身份折节读书的吴登科。 于是,杨开立刻回答道:“卑职谨遵大帅教诲,回去便寻个教书先生开蒙,日后也能像吴帅那样为大帅效力。” “如此最好。” 接下来,陈文并没有让杨开按照述职的流程去谈他打算在任上如何行事,而是闲聊了起来。此番调动,陈文并不打算让杨开独立领兵,而是让他继续跟着那个水营游击学习带兵,所以也无须他谈些什么,嘱咐两句便可以了。 由于杨开曾作为陈文的亲兵,所以二人很是熟稔,聊的东西也很随意。很快,这其中的话题便转到了近期分田的事情上。 “此番分地,所有军官和战兵皆有有十亩军田,本帅记得你的那份不在府城,可想好如何安排了吗?” 军田的事情杨开很清楚,最为陈文军中的一份子自然是万般的乐意于此,虽说他家常年做着海盗的营生,可是他却清晰的记得他祖父在世时多次提到,祖上若非田土被那些有功名的士绅串通官府强占了去,也不至于做上这等营生,对于田土的渴望之情至今还萦绕在他的脑海之中。 “回大帅,卑职不会种地,所以打算让卫所帮忙招个佃户去种。只是其中有一块卑职打算给家人竖个碑,每年拜祭的时候也算有个地方可去。” 听到这话,陈文心中不由得一阵凄苦,杨开还可以为尸骨无存的家人竖个碑来祭奠,可是他来到这个时代已经一年多了,显然是再回不去了,至于竖碑的事情却也做不来,毕竟他的父母亲人还远没有出生,又从何祭祀呢。 可是转念一想,他今天在此奋战,为的不就是让后人不至生存在那两百余年为蛮夷统治,以及此后那百年的屈辱之中,而这其中的受益者也必然会包括他那些还没有出生的祖先和父母亲人,又何须急于祭奠? “你若是打算竖碑,本帅可以为你写份墓志铭,也算是全了你的孝心。” 听到这话,杨开大喜过望,连忙行礼谢道:“有大帅写的墓志铭,卑职的祖父、祖母、父亲、母亲一定会知道卑职眼下在大帅麾下奋勇作战,为他们报仇,也一定会保佑卑职的,卑职代他们谢过大帅厚赐。” “无须如此,这是你应得的。” 二人又聊了片刻,陈文估量着时间差不多到了出发的时间,便结束了这一次的述职。待杨开行礼退下,陈文也没有了继续传唤下一个军官的心思,只是随手将那些“押题”带在身上便起身出发。 会场在城内一处清理出来的空地,早已布置完成。从军营出来,陈文策马于道路上,向着城门奔去,而他身后则是一队同样策马护卫在侧的少年亲兵。 这些亲兵都是战后挑选出来的,至少陈文知道,他们中几乎所有人都和清军有着刻骨的仇恨,其中最早的甚至可以追溯到金华之屠,就像他此前的亲兵杨开、于力那样,甚至包括前不久一向待其甚厚的姐夫胡二被清军杀害的张俊也是一样。这些少年在应该无忧无虑的年纪却要背负着仇恨去参加军队,披坚执锐效死沙场,为的只是报仇雪恨。 只是陈文很清楚,仇恨这种情绪并不能让人长久的奋战下去,当年的那支由辽东汉民组成的东江军与满清仇深似海,可是毛文龙和陈继盛死后,还不是大批大批的跟着孔有德、尚可喜、耿仲明这些败类投了满清。 想要长久的坚持下去,继而拉拢更多的人为消灭满清、光复失地而战斗,仅仅靠仇恨二字是不够的,利益才是根本。而他马上要做的便是将金华府的更多士绅百姓和他捆绑在一起,哪怕他们未必心甘情愿。(未完待续。) 第十二章 算账 会场的选址本来陈文的计划是在马进宝曾经在金华府城最常住的一套大宅子,那套宅院的曾经的主人死于金华之屠,宅院就被马进宝很轻松的弄到了手。刚刚收复金华时,吴登科等人专门派人将这套宅子看护了起来,等待陈文接收。不过陈文对此兴致缺缺,便只得空了下来。 原打算作为会场权当是嘲讽马进宝的,也算是“从哪来到哪去”。奈何谁知道来的士绅百姓实在有些太多了,就只得清理出一片空地来作为会场。 穿过了城门,陈文很快就来到会场的入口。此刻会场的入口处很多士绅百姓已经拿了号入场,而更多的则还在负责维持秩序的军官士卒的引领下排队入场。 见一队骑兵策马而来,士绅百姓唯恐避之不及,纷纷向四处逃窜,只是被那些维持秩序的明军一顿呵斥下才没有乱成一团。待他们注意到骑在马上的乃是陈文时,这些士绅百姓纷纷向陈文行礼致意,大声赞颂陈文的义举,甚至更有人拜倒在地哭诉马进宝及其部下的罪行。 眼见于此,陈文连忙下马,拱手致意了一番,便从另一道专门开给明军的大门进入会场。而那些士绅百姓在陈文离开后,或是还在向着陈文刚刚进入的那道门的方向行礼,或是干脆收了行礼的举动,继续排队进场。 由于士绅百姓的数量较多,会场分作了三个门排队进入,大批的明军分散开来维持秩序,而门口除了明军外还有府城的吏员在发放写了号码的纸条。 靠西面的那道长龙之中,东阳县横店镇的冯老爷的家仆正在排着队。而他的主家则和一群同样衣着不凡的士绅皱着眉头站在人群之外,用撒了香粉的手绢捂着鼻子,似乎闻到眼前这群泥腿子和军汉散发出的味道就会减寿十年似的。 和其他人不同,冯老爷其实本身是不愿意来的。几个月前明军潜越金华时曾经在横店镇上演了一出山贼攻镇的戏码还历历在目,虽说按道理明军的军事行动成功他也间接的出了份力,但是派人向清军求援的也是他,眼下明军没有报复,可若是被明军主帅想起来还有这桩事情,到时恐怕就不是收回家产的事情了,所以刚刚陈文一来,认出了此人便是那个“威虎山上的大柜座山雕”,冯老爷立刻拜倒在地,唯恐被“座山雕”看到,联想起那段“不愉快”。 奈何冯家此前也被东阳县的那个已经被明军击杀的游击占了不少的田土和一些宅院店铺,而此番官府下来的命令又是要家主前来商议,否则就只能在家听信,他便只能硬着头皮赶到府城,总要把产业要回来。 冯老爷的身旁,一个头戴方巾,身穿着蓝色交领直缀的中年儒生冷冷的看着人流,口中发出了阵阵的不满。 “这武夫,竟然叫吾等士绅与这些山野村夫一同排队,实在是斯文扫地的紧。” 中年儒生的话立刻引来了众人的赞同之声,只是碍于不远处便有明军维持秩序,这些士绅的音量都刻意的压低,就连那个中年儒生也不例外。 冯老爷很清楚,比起马进宝以及从前驻军于此的明清两军武将,这个明军的陈大帅尊重士绅,也从不苛待百姓,已经算是极为难得的了。只是一旦联想起此人在义乌一口气杀了数百俘虏的事情,任谁在心中也要提一分戒惧,唯恐被这个心狠手辣的家伙惦记上。 况且虽说这些人还在偷偷摸摸的表示对武人的鄙夷,但是冯老爷却很清楚,只要这个陈大帅能够把马进宝这些年夺取的家产还回来,莫说是排队了,便是叫这些人再斯文扫地几倍几十倍他们也一定会来,何况现在还有家仆替他们排队。 只是就在这时,那个中年儒生却又开口了,而他所说的事情则立刻引起了冯老爷的注意。 “不过陈大帅虽说打起仗来称得上多智近妖,说到底却还是太年轻了,于这人情世故的不甚了解。” 听那儒生说话,另一个满脸油汗,身上的肥肉随着动作一颤一颤的胖员外立刻开口问道:“丁兄此话何解?” 扫了那员外一眼,眼中的厌腻一闪即逝,一个商人也敢对读书人兄弟相称,实在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只是此刻当那中年儒生见这其中不少人也都流露出了此等不解的目光,心中的优越感油然而生,大有智商压制的感叹。 不过这话说了一半,有人问了却不说下去,总是不利于他接下来的话语,眼下自然也还是要给这些蠢材解释清楚的。 “诸公,此番这陈大帅招了那么多士绅百姓前来,主客之势已然逆转,看他刚刚在马上的那副志得意满只怕是还没想到,又如何称不上年轻二字。” 那儒生的话立刻点醒了众人,其中一个比他稍年轻一些的儒生立刻说道:“丁兄所言甚是,只要吾等团结一致,便是那陈大帅也要让吾等三分。” 见有人理解了他的意思,那中年儒生便继续说道:“陈大帅肯归还各家的产业,说到底乃是朝廷的闪政,吾等身为地方表率总要打发一些银钱,也算是给将士们的辛苦钱,毕竟若是马进宝那贼杀回来,这些产业也定会夺回去。” 只是此言一出,原本还在夸赞的众人立刻鸦雀无声,唯恐言多必失一般。本以为定又是满堂喝彩,结果却回应者寥寥,那中年儒生眉头一皱,心中不由得暗骂了句“竖子不足与谋”便拱手告辞。 看着那中年儒生懒得继续说服那些“一毛不拔的守财奴”,冯老爷收回了视线,却恰巧看到他的一个家仆跑了过来。 “老爷,冯四快到大门了。” “嗯。” 言罢,冯老爷变向众人拱手一礼,独自跟着那家仆向大门走去,而其他人则纷纷拉住那中年儒生,出言相劝,好商议个团结一致来应对官府的计划,并没有与他同往。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此前明军带队维持秩序的那个人高马大的军官提前声明过,一个号只能进去一个人,进去之后没有陈大帅和孙知府的允许也不许发言。为了防止自己太过显眼,这些东西冯老爷都记得很是清楚,眼下自然也没有什么失落的情愫。 很快,冯老爷和那家仆便来到了入口,那个排队的家仆连忙向后挤了挤,便轻而易举的让出个位置给他家老爷,由着他家老爷去等待前面正在接受检查的老者检查完毕。 排上了队伍,冯老爷便不住的看向排在前面的那老者,似乎有些眼熟。只是此人身上的衣服虽说是新的,不过布料都很是普通,既然有钱做新衣服,八成受了马进宝的迫害后家中还有些银钱,只是从前家业应该本就不大而已。 那老者很快就完成了检查,与那发放纸条的小吏轻声说了两句,立刻被那小吏肃然起敬的请了进去,不敢有丝毫怠慢。 冯老爷尚未想起那老者到底是谁,却只得在守门军官不满的目光下赶快上前接受检查。而检查的项目很简单,由着一个小吏带到一边搜检下有没有携带什么利器,随后又登记了下身份名姓以及需要收回的产业,便接过了一张写着号码的纸条,在那小吏的指点下前往会场的左侧寻找座位。 会场外的士绅百姓还在排队行进,陈文进入会场后便径直的来到“主席台”后的那两进的院子。与陈文习惯于按时抵达不同,孙钰则习惯于提前赶到以备不测。 见陈文进了屋子,正在与相关官吏做最后准备的孙钰便挥退了众人,直到所有人都出去,才开口说道:“辅仁,看到外面的场面了吗?” 听到孙钰有此一问,陈文点了点头,不由得撇过了一丝笑意。“今天之后,估计某的名声只怕比马进宝那厮好不到哪去了,日后还要请孙知府多多关照则个。” 见陈文还有心思开玩笑,孙钰笑道:“到时只怕你我在他们眼中乃是一丘之貉,谁也不比谁强到哪去。” 自从收复了金华府之后,孙钰见其他人时还是原来那副“冰块脸”,但是与陈文以及他的妻子单独相处时却偶尔还能说笑两句,已经不复曾经的那份冷冰冰了。 冰块开始融化,此乃是好事,至少在陈文看来是这样的。不过此番行事,陈文本就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自然也不在乎什么,只是孙钰乃是金华本地人,若是落下个不好的名声,对于他和他的家人的未来总会受到些不良的影响,而孙钰却毫不在意,这份信任实在让他感慨万分。 二人又闲聊了片刻,直到外间的小吏前来禀报士绅百姓们尽皆入场完毕后,他们才带着一众官吏前往会场上的那座木制“主席台”。 此刻会场上已坐满了人,看样子足足有数百人之众,而维持秩序的明军则守在主席台的周围以及会场的周边,更是显得人山人海。陈文与孙钰落座后,其他官员才纷纷落座。 见孙钰点头示意,负责司礼的金华县主簿吕文龙便走到主席台的边缘,继而大声说道:“王师光复金华府善后大会,正式开始!” 等待了多日的时刻终于到来,在座的士绅百姓们纷纷拊掌相庆,一时间欢声雷动,直到片刻后在吕文龙说出“有请征虏将军,镇守大兰、金华总兵官陈大帅讲话”的喊声出口,才逐渐停息了下来。 会场安静如初,陈文站了起来,面向士绅百姓们便是拱手一礼,继而大声说道:“赖监国殿下洪福,将士用命,王师历经连番血战,终于去年年末光复金华府全境及处州、绍兴部分地区。” “去年的连番恶战,王师首先在面对数倍于己的留守鞑子的情况下野战得胜,此后更是一鼓而下东阳县城;孝顺镇之战,王师击溃浙闽总督标营、以及金衢严处四府绿营,斩首六百二十三,生擒一千一百五十九;义乌县守城战及追击战,王师全歼浙江巡抚标营,斩首一千九百八十八。” 明军此前数战的斩首听着很是振奋人心,只是听到全歼足足两千出头兵力的抚标营,斩首居然高达一千九百八十八的时候,场下可谓一片寂静,只有那些义乌县的士绅百姓拊掌而赞,显得很是突兀。 杀俘! 此前只是听说,而现在那个满手血腥的武将却直言不讳的讲述出来,着实让在场的士绅百姓以及在场的部分官吏直觉得背后凉风嗖嗖,畏惧之心油然而生。 “王师能够以不足鞑子三分之一的兵力,取得如此辉煌的战果,其中当然也少不了金华府本地义士的大力协助,捐献的物资和递送的情报都给了王师极大的助力。更有数千计的金华子弟慨然从军,为光复我八婺之地献出了热血和生命。本帅忝为负责镇守本地的总兵官,在此特向光复金华府期间为王师提供帮助的百姓致谢。”说罢,陈文便是鞠躬一礼。 见在浙江颇具声望的监国鲁王钦命的挂印总兵向他们这些草民行礼,即便是有功名的举人、秀才们也连忙起身还礼,而那些普通百姓更是鞠躬的鞠躬,下拜的下拜,一时间会场上好不热闹,直到陈文一礼完毕才逐渐归于平静。 “正因为如此,本帅与孙知府在商议后,感怀于金华义民的义举,又考虑到鞑子在金华府的横征暴敛,以及马贼进宝的倒行逆施,遂决定没收马进宝及其部下的家产,以便补偿金华义民在这几年的损失。” 补偿损失,这是与会的士绅百姓们最想听到的话,此刻由陈文的口中道出,更是让他们激动不已。只是紧接着陈文话锋一转,却直接在这些躁动的心头泼下了一盆凉水。 “只不过,中兴大明尚未成功,同志之士仍需努力。我部虽一鼓作气光复了金华府,但是浙江其他的府县却还在鞑子的手中。” “据本帅所知,眼下浙江尚有湖州绿营两千五百余人、嘉兴绿营两千五百余人、定海总兵标营三千人、宁波、台州、绍兴、温州绿营各两千人,浙江提督标营三千人,以及近万人规模的各部水师,更有四千杭州驻防八旗在侧。” “不仅如此,鞑子虽然在去年遭受重创,但是凭借着人力物力财力上的绝对优势,势必会重建抚标营,并且补充督标营以及金衢严处四府绿营的缺额,也绝对不会容忍王师在金华继续存在下去。” “而我金华府并非沿海,北连杭州、绍兴,南接处州,向东乃是台州,向西则是严州和衢州,可谓四面皆敌,王师仅仅靠着这三个不满编的战兵营面对超过五万的鞑子势难固守此地,届时王师即便归还了那些产业也必回被鞑子重新夺走,尤其是马进宝尚且活着的今天,更是如此。” “所以,无论是本帅,还是本帅麾下的将士们,还需要金华府的义民们给予更大的帮助!”(未完待续。) 第十三章 借款 金华府城里正在进行的“王师光复金华府善后大会”的会场,陈文和孙钰等金华府官吏就坐的主席台坐北往南。相对的,与会的士绅百姓则分为左右两块面北而坐。 虽说下面的士绅百姓都有座位,其实也大有不同。总而言之,士绅富户坐在考前的两排,各有一张太师椅,而普通百姓则坐在后几排,几人共用一张长凳。 对于这样的安排,冯老爷表示很是满意。像他这样没有功名的富户,能够和平日里仰望的士绅坐在一排,可以说是非常的荣幸了。虽说明朝崇左,用功名的士绅们都被安排到了左侧,但是由于有功名的士绅毕竟人少,于是他也就跟着蹭到了左侧的座位,更是自觉得高人一等。 坐在会场的前排,冯老爷看主席台上那个“威虎山来的大柜”和他的“师爷们”的目光都隐隐带着敬意,不愧是监国鲁王殿下钦命的大帅,谁说斯文扫地了,这不是很尊重本地的士绅富户嘛。尤其是当他听到陈文说出会补偿金华府的义民之后,这种感觉便更加的强烈起来。 只不过,刚刚产生不就的好感也就持续了不到了那片刻而已,当陈文开始计算浙江清军的数量时,冯老爷立刻就明白了这个明军大帅的意图。 不就是打算借着归还的由头行摊派之实嘛,冯老爷可不会轻易上当。但是转念一想,刚刚在场外那个儒生的话犹在耳边,难道这明军大帅和他身边的官吏幕僚们就真的没想到这个问题吗? 带着怀疑,冯老爷继续听了下去,可是当陈文将浙江清军的数量进行了一个加法后,得出来的数字也确确实实的吓到了他。 超过五万的清军,虽说这个明军大帅的智谋、武勇确实极为罕见,出道以来的数次大战几乎将浙江的绿营精锐吊打了遍,但问题在于蚁多还咬死象,那句势必无法固守此地的话也未必都是假的。尤其是这些清军中还有四千杭州驻防八旗,那可是八旗兵啊,这支明军就算真的得到了当地士绅百姓的大力支持,也未必是八旗兵的对手。 虽说不甚了解八旗兵之间的区别,但是想到这里,冯老爷还是有些开始后悔前来参加这个什么劳什子的“善后大会”,被强夺去的家业就算要了回去,明军守不住这里的话也必然会重新吐出去,就算他有个拥有满清那边功名在身的女婿估计也未必能好使到哪去。 环顾左右,似乎有着他类似心思的士绅百姓还不在少数,只是摄于那明军大帅的赫赫声名才只得将屁股勉力固定于座位上,面上露出了关切和受教的神色,心中却只待着早点结束。 可是就在这时,此前那个在场外赢得了众人喝彩的儒生却站立起来,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后,便开口说道:“陈大帅乃是国朝新近崛起的名将,既然领大军光复我八婺之地,想必鞑子在浙江的兵力早已计算在内,定有万全之策。况且金华地处浙西,陈大帅将湖嘉杭及宁波、温州的鞑子也计算在内,岂不是有夸大其词之嫌。” 儒生的一席话给在场的士绅百姓吃了颗定心丸,但是却将陈文置于了一个尴尬的境地,若是不解释清楚,不光此番大张旗鼓的操办不仅达不到既定的目的,还势必会落下个欺众的恶名,这等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事情可不是陈文想要的。 看着那儒生的慷慨陈词,陈文在心中却暗自感叹于明末士大夫的伶牙俐齿。眼前的这个儒生在用词上已经很给他面子了,至少没有像历史上他的那些前辈一样指着鼻子脱口大骂。 所幸作为应试教育体制下批量生产出来的“读书人”,押题的基本功陈文还是会的,而且不光他会,为了这次大会他还特意进行了调查,同时让幕僚帮他一起押题,若是连这个问题都解答不了的话,那岂不是白给幕僚们月钱了。 只见陈文未语先笑,随即起身拱手一礼,向那儒生问道:“敢问先生如何称呼?” 闻听到陈文的问话,那儒生却也没有丝毫犹豫,行了一礼后便朗声回答道:“先生二字不敢当,学生永康县生员丁慎言。” “原来是丁先生。”说着,陈文点了点头,继而开始回答丁慎言的问题。 “丁先生言之有理,那五个府确实不与我金华直接接壤,湖州和嘉兴距离金华也更是路途遥远。但是本帅思量着,王师孤军于金华,威胁着鞑子浙闽总督的驻地,浙江的鞑子总不会坐在家里等着王师各个击破吧。可若是鞑子前来围剿,便势必会从各府县调集更多的兵力,以便于从数量上压倒王师,这个回答丁先生和在座的诸君可还满意?” 陈文说的乃是事实,清军绝非他早年玩的那种策略战棋,或是即时战略游戏的电脑一方,即便是电脑也不会容忍玩家实力过强,为增加游戏难度而进行围攻,更何况是现实存在的,且刚刚遭逢了败绩的浙江清军。 这个回答将那儒生问了个一愣,却也将其他士绅百姓的心重新悬了起来。说好的浙江清军不足以威胁明军在金华的存在,一下子又能够威胁了,这是打算闹哪样啊。 懒得理会周遭关注的目光,那儒生皱着眉头思量了瞬间,咬了咬牙开口继续问道:“陈大帅此言乃是正理,学生唐突了。只是既然如此,陈大帅总有办法为国朝守住这片土地吧,否则鞑子一旦再次占领金华府,势必如此前抚标营之于义乌县那般大肆屠戮,到时只怕是大帅不杀金华百姓,金华百姓却因大帅而死,如之奈何?” 虽然不悦于此人将他置于火炉之上,陈文却还是肯定了这儒生口中所说的可能。亲眼见过抚标营对于义乌的屠戮,也清楚的知道直到今天金华府城内部还有小半的废墟没有清理出来进行重建,满清兽军的破坏能力惊人,屠城更是家常便饭,明军守不住这里的话,屠杀便是必然的,而这也是他始终致力于守土不失的根本原因。 既然儒生的话已出口,陈文在四周数百双关切的目光下,便直言不讳的将他的计划说出,丝毫不怕会辗转传到清军的耳朵里去。 “鞑子的兵力不少,本帅自出征前便与前浙江巡抚立下军令状,若不能守住此地,甘当军法。”说着,陈文便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信,直接举过头顶。“本帅既然率大军光复失地,即抱着必死的决心,此乃本帅的遗书,今日便可交于孙知府,以为见证。” 开着大会直接掏出遗书,这样的亡命之徒大抵也只有那些抬棺明志的忠直之士才能比拟,陈文掏出了了遗书的刹那,在座的士绅百姓纷纷起身行礼,表达他们对这位抱着守土不失决心的明军大帅的崇敬之情,就连那个起身问话的儒生也不例外。 可是说到底,这只能表明陈文的决心,与如何去做却没有太大的关联。那儒生行礼后等待了片刻,见众人大多行礼完毕,正准备问出下一句话,却没想到陈文提前将他想要问的答案说了出来。 “眼下舟山王师被迫南下,天台、四明等地王师也多星散,本帅麾下的这支王师已经是整个浙江仅存的硕果了。强敌环伺,外无援军,就连王巡抚也被不幸被鞑子俘获,王师已处于绝境之中。所以本帅决定重建卫所,以田土养壮士,但凡从军者,无论是战兵,还是备补兵,父母妻儿皆为军户,可耕种卫所分配的田土。如此,王师便可以拥有更多战兵,守土不失也能够成为可能。” “不过,为防卫所败坏,本帅决定将士退役其家重归民籍,不至世代为军户,以至于逃亡过甚……” 重建卫所的事情,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因为这里牵扯到占用本地荒弃田土的事情。本来对于卫所制重建,本地百姓甚至是陈文麾下的将士都有着很强的抵触心理,不过当陈文这个改良版的卫所制提出后,风评虽不能说一下子就变更了过来,但是对于新卫所制也出现了一些期待。 对于古代的百姓,税赋和徭役乃是背在身上的两座小山,而那些缙绅大族利用漏洞转嫁税赋徭役,以及官府的加税和剥削则是在一点点将这两座小山堆砌成喜马拉雅。当百姓承受不了压力的时候,流民现象就会出现,随之而来的便是农民起义和改朝换代。 民户的问题陈文和孙钰还没有触及的胆量,但是军户却是陈文这个主帅说了算,新版的卫所制度由于士卒服兵役其全家便可以免除徭役,而战兵和军烈属、伤残将士更是不光不用缴纳赋税,还可以按月领取补贴,比起赋税、徭役两不误,还要承担转嫁的民户就要轻松得太多了。 接下来,陈文又就着这个话题当着在场的士绅百姓大肆宣讲了一番新版的卫所制度,并且明确表示,一旦行之有效,便会上书朝廷奏明天子。 无论什么时代,宣传都是极为重要的事情,陈文虽然下令各地的卫所和官府进行宣讲,但是远不及让百姓自己相信,再互相传播来得迅速。 随着陈文宣讲新版卫所制度的进行,会场中的百姓也开始交头接耳的议论起来。对于那些随之而来的提问,陈文也是一一进行解答,丝毫不厌其烦,甚至可以说甘之若饴。 眼见着归还产业的事情被新的话题带跑,前排的士绅富户们内心开始焦急起来,本来他们此来除了归还产业的事情,还大多打算在征用荒地的问题上谋求些利益。至于眼下正在议论的卫所制度,坐在前两排的士绅们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兴趣,如果说有兴趣,那便是唯恐卫所的建立会导致佃户的退佃以及家奴的逃亡,仅此而已。 后几排百姓的热烈讨论将前两排士绅的焦虑反衬得更加明显,就在这时,刚刚的那个姓丁的儒生赶在了一个没人提问的空档又站了起来,继而向陈文发问:“陈大帅,卫所乃是皇明祖制,未经天子和内阁岂可篡改?” “丁先生,眼下监国殿下不知所踪,本帅受命全权负责本地军务。至于新版的卫所制若是有效,朝廷自然也会从善如流,无须多虑。” 一句全权负责,一句从善如流,陈文毫不犹豫的将那儒生的话堵了回去,只是摄于归还产业的事情还没有个了解,那儒生也不好拂袖而去,只得改变策略不再提卫所的事情,直截了当的询问陈文归还产业的事情。 此言一出,全场的议论声尽皆停了下来,无论是士绅富户,还是普通百姓,他们此来的目的无非是归还产业的事情,至于新版的卫所制度,最多还只是个新闻而已,自然还是应该先把更要紧的办了再说。 关注点重新回归到那些产业上,陈文也只得放弃了进一步宣传新版卫所制度的念头,转而回答那儒生的新问题。 “众所周知,马进宝及其部下在金华府肆虐已久,强夺民产无所不用其极。王师兴义兵以讨此残民之贼,为解百姓之苦,故特归还马进宝及其部下强夺之产业。不过眼下王师军需尚且不足,是故本帅决定,以二十亩为线。二十亩以下,只要证据确凿便办理手续归还;二十亩以上,每亩地需购买一两银子善后大借款债券,利息一分,本息十年还清,官府会以夏税作为抵押。”(未完待续。) 第十四章 分期 在中国古代,哪怕是商人,除非到了迫不得已的情况下一般是不会去借钱的,而到了非要借钱的情况下那就意味着很可能不存在还款的能力。是故,一分的利息,换作是中国古代的民间借贷,根本都不会有人去借的。 这是这份所谓的善后大借款却涉及到那些价值更高的产业,仿佛是敲门砖一般,不借的话二十亩以上的产业便无法收回。 至于二十亩的分界线,这个时代的二十亩地便可以在正常纳税的情况下勉强养活一家子人,或许还能有些富裕,不过却不足以发家致富。而二十亩以上,能够被马进宝及其部下强夺去如此多的田土却还能够活下来的,家中怎么也会有办法凑到这份借款的银子,而得到的却是价值远高于借款本身价值的产业。 况且,借款不是还会偿还本息呢吗? 虽说官府借钱会还,这话说出去任谁也是不会相信的,但是这个陈大帅迄今为止在百姓中的名声还算不错,治军严谨,军纪也是出了奇的严明,就连他手下的将校兵卒也从未有过欺压百姓的事情发生,没准还真的会还钱也说不定。 其实就算不还,又有什么大不了的,能够重新拿回那些产业,这点儿银钱总能赚回来的,无非是辛苦一些,总比在马进宝治下时不光拿不回来,还要担心着家中所剩无几的家业也会被夺取,甚至会被强逼为奴要强上太多。 不患贫而患不安,明军的存在眼下给了金华百姓一些可以安枕的保障,但是不患寡而患不均却还在眼前,而且已经有人无法生受了。 “这善后大借款闻所未闻,大帅以官府的信誉借贷,行商贾之事,简直是斯文尽丧。长此以往,朝廷的信誉何在,官府的信誉何在,你陈大帅的信誉何在?!” 见前排的一个老夫子拄着拐棍痛心疾首的为这些“信誉”问题担忧,甚至是指着陈文和与会官员的鼻子痛斥,见识过现代社会老头老太太碰瓷儿的陈文实在不敢说什么狠话,只得尽力的安抚。 “老人家误会了,本帅从未打算过欠着本息不还,眼下更是以夏税作为抵押品,这些都是要写在契约上的,本帅家中自曾祖起便以商贾为业,在天津卫也是响当当的招牌,信誉二字还是知道的。” 见那老夫子稍微平复了一些,或许是刚刚的一阵怒斥让他的气有些喘不匀,此刻正在舒缓呼吸。借着这个当口,陈文便继续解释。“诸君身在金华,或许不太清楚,本帅前年自北直隶南下,一路所见,鞑子的杭州驻防八旗在杭州府地面上大肆强抢民产民田以兴建满城,而北直隶、山东等地更有圈地、投充、逃奴等诸般恶法,其他地区八旗绿营强抢民产更是不胜枚举。日后王师收复杭州,亦或是其他地方,这善后大借款还是要办的,本帅没必要砸了自己的招牌。” “而且此番除了这善后大借款,本帅还准备了征虏大借款,以本帅的征虏将军印作保,以每年的秋税作为抵押品,利息二到五分,按照借款年限和金额划分,自愿参加。本帅若是连善后大借款都不还,那么持续时间应该会更长的以驱除鞑虏为目的的征虏大借款,又会有谁去购买呢?” 商贾若是坏了信誉,那么生意也就做不下去了,只是最为浅显的道理,只是眼下陈文是以官府的名义借贷,在古代官府的信誉尤其是到了王朝末期,这低下二字甚至都不能形容其恶劣之处了。 不过陈文拿征虏将军印作保,又以夏秋两税为抵押品,这倒是听着好像还有些可信之处,尤其是陈文自身的名声还不算差,与陈文同理此事的本地才子出身的金华知府孙钰也能赢得一些信任,这个借款没准还真的会还。 不过这里面还存在另外一个问题,明军能否坚持下去,若是明军败亡了,那么这银子也就一定还不了了。可若是明军真的败亡了,这些产业清军也一定会强夺回去,就算来的不是马进宝也会以出资支持明军为由大兴冤狱,到时候不光还钱的债主没了,讨债的债主也打上门,这岂不是意味着必须与明军绑到一起了吗。 意识到了陈文这个借款的恶毒之处,奈何问题的侧重点已经被身边的那些猪队友带偏了,那姓丁的生员登时站了起来,继续问道:“陈大帅,学生敢问,为何要以二十亩为线?” 又是这个生员,陈文笑了笑,继而说道:“据本帅所知,金华本地水稻平均亩产应该不到六百斤,强强养活一个人。而若是再加上赋税和徭役,二十亩地养活人丁不甚多的一家子也是可以做到的。而二十亩以上,并非是全部需要善后大借款,只是二十亩以上多出来的田亩。况且银子每年都会偿还一部分本息,也并非是不还。” 明朝一斤是五百九十克,略高于现代。一般来说,那时养活一个男丁大抵需要五百斤粮食,若是这个男丁还需要做农活这样高强度的体力工作,那么一年七八百斤的粮食才能保持足够的营养摄入。当然,这里面的一部分是可以用其他食物进行代替,不过脂肪、蛋白质、碳水化合物等一系列营养成分的摄入还是要得以保持。 除了这些,若是再加上税赋、徭役、摊派、加征等事,以及家中除了壮丁壮妇,还有老幼的存在,加减之下,二十亩地养活人口不太多的一家子的计算比较合理。 至于从美洲传播而来的高产作物,在这个时代并非没有,而且也开始了推广,只是大规模普及化以及作物适应本土气候环境的程度等影响产量的因素上还存在着问题,反倒是“寸板不得下水”的满清占到了这个便宜。 随着这些作物彻底适应中国的气候环境,以及彻底普及全国,才出现了四万万五千万的人口数量,而这却是明朝及明以前的历代无法达到的数字。至于后世靠着科学技术提高亩产,以及购买其他国家的粮食,中国成功的实现了十几亿的人口规模,不过在眼下却是更加不可能达到的了。 听到陈文的计算,在场的那些士绅百姓一个个呆若木鸡,至少在他们看来,武人应该是不懂这些的,而这个陈大帅却能够如数家珍,准备得如此充分,犹如积年老吏一般,实在耸人听闻。不过联想到陈文带来的这些大兰山出身的官吏,一切也就明了了。 “若无异议,二十亩以下的父老便可以到台下的几位文书那里登记,官府会尽可能快的核实详情,将田土归还给各位,降低耽误春耕的损失。” 春耕,这是一个大问题,农业是一种对于时间、气候有着极为苛刻要求的产业,耽误了农时可是要人命的大事。听到了陈文的话语,大批的百姓立刻想起了这个此前他们就惺惺念念的问题,见周围也多有人起身前往文书那里登记,也纷纷站起身来,甚至包括一些在二十亩以上的也都不愿为此耽误农时,想要尽快重获田土。 见陈文所说的确实是实情,根本无法辩驳,而大批的百姓已经起身前往台下登记,那姓丁的生员立刻问道:“陈大帅,您计算出来的数字只是人口不多的家庭所需田产,而非全部。若是家中人口较多,又如之奈何,难道官府还打算饿死百姓吗?” 听到此言,陈文的嘴角撇过一丝冷笑,明末的大乱,饿死百姓的事情有官府的份,你们这些缙绅大户也脱不开干系。 借百姓福祉的名义在道义上站稳脚跟来战胜对手,正是中国古代文人在斗争中最为擅长,也最为常见的套路,至于背后的目的,以及战胜之后,百姓的利益也往往会被他们弃之不顾。 眼前的这个儒生还只是生员,太平年代距离做官的最低标准也还差了一阶,可是基本的手段却已经能够简单的掌握了,果然不愧是读过圣贤书的,真心把孔孟之道都读到了狗肚子里去了,活活糟蹋了先贤们的良苦用心。 只是此人的问题却又不能不去回答,因为这个生员现在就是在争取更多的人和他站在一起以对抗官府的行政,从本质上和明末的那些阻碍行政的士绅没什么两样。陈文想要达成目的,首先便要分解掉他的同盟军,而第一批便是那些田亩数量略高于二十亩的百姓。 “今年的春耕已经开始了,可是调查工作还需要时间,所以归还田土免除今年的夏税,以养田土。此外,严禁官吏以火耗等理由,淋尖踢斛等手段加征赋税的政令今年夏税也会开始执行,违令者必将得到严惩。少了这些,二十亩养活十余口人都不在话下,更何况是更多的田土呢?” “陈大帅就这么相信下面的小吏会遵守法纪?” “从今年夏税开始,收取赋税的事情由各县的官吏负责执行,卫所会派人进行监督,府衙和总兵府也会分别派人进行抽查暗访,有违反法度者,皆严惩不贷。” “你这是武人乱政!” 听到陈文的话,未待那生员有所反应,一个缙绅立刻跳了起来,大声怒斥。而陈文只是看了他一眼,继而很是平静的说道:“各地的卫所已经开始设立,人员名单已经就位,各位可以去问问,卫所中一样有文官的存在,互相监视才能降低损耗的程度。” “你……” 那缙绅一个你字刚刚出口,尚未说出个所以然便被身旁的另一个缙绅拉了一把,待反应过来也只得气哼哼的重新坐下。只是过了片刻,那姓丁的儒生又站了起来,开口向陈文说道:“每亩收一两实在太多,还请大帅和府尊减去一些。” 长久的交往,孙钰很清楚陈文的火气已经开始聚集,此番未待陈文开口,便直接向那儒生解释道:“现在市价每亩地要几十两银子不等,一两银子实在很少了。况且官府收取的借款,是要还的,而非加征税赋。否则朝廷无以养兵,各位收回去的田土也只会重新被鞑子夺取,孰重孰轻,还请诸君三思。” “若是实在无力缴纳,也可以与官府订立契约,官府会以略高于市价的价格收购田土,不过同样要分十年还清,否则官府和卫所周转不开。” 债券和分期付款在后世乃是再正常不过的金融手段,陈文如此做无非是将本地士绅百姓和明军绑在一起,形成初步的利益共同体,而分期付款更有防止本地士绅联合起来冲垮官府的财政和信誉的效用。 马进宝和其他清军的威胁在侧,而且陈文和孙钰这两个本地文武大员把话也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士绅富户们很清楚若是继续强辩下去对他们未必有什么好处,还不如待收回了产业勾连一些官吏,利益一样少不了拥有信息垄断的他们。 只是注意到前排的士绅富户再无人吱声,失了主心骨的后排百姓们也纷纷继续前往台下的文书们那里登记,以求个早登记、早调查、早复耕的希望。 田产的事情大体已经有了个眉目,而登记还在进行,后排的百姓几乎全部都聚集到了台下的文书们那里,前排的士绅富户们眼见着在会场上没有了一呼百应的可能,又不方便当面聚集到一起,只得和临近的旁人交头接耳起来。 日头渐渐升高,前面的登记还在继续,只是随着百姓登记结束开始离场会场上的百姓越来越少,越到后来就越是只剩下了他们这些士绅富户。直到午饭后,这些在经过商议后匆匆赶回来的士绅富户们才开始得以询问关于财货、宅院、店铺、工坊、矿产等一系列产业的事情。 对此,陈文当即表示,官府此前的文告已经说得很清楚,归还产业只涉及鞑子无法带走的不动产,即田土、宅院、店铺、工坊、矿产之类,金银珠宝字画古董等物并不涉及,因为鞑子从诸君的手中夺走之后,具体弄到了什么地方官府也不知道,自然不可能替鞑子还债。 而那些不动产则依旧按照善后大借款的模式归还,只是起征方式和数额规定有着这样那样的不同。 没收归还和替鞑子还债乃是原则问题,陈文的坚持使得这些士绅富户愤慨不已,以至于整整一个下午会场上都在进行那些不动产的争论。直到入夜时分,陈文的一句若是今年六月前不进行登记,也不愿意接受收购的,视为放弃归还权利,一律收归官府和卫所所有,才将这些反对的声音压倒。 只不过,声音确实是压下了,接下来的征虏大借款就变得难以进行,已经开始举火的会场上只有陈文还在兴致勃勃的讲解这其中的关节,以及稳定且高于善后大借款的利息,场下的士绅富户们不敢擅自离开,却也没有什么购买的意向,反倒是饶有兴致的准备看陈文和孙钰的笑话。 可是就在这时,原本在会场上很低调,仅仅是坐在右侧一个不显眼位置上穿着极为普通的老者却站了起来,朗声向陈文和孙钰说道:“老夫愿购买一千两征虏大借款,约期十年!”(未完待续。) 第十五章 恒心 “这是一次团结的大会,一次胜利的大会,一次继往开来的大会。与会的缙绅大室表达了他们对于满清及其麾下的那些走狗恶棍的愤慨之情,并且纷纷慷慨解囊购买官府的借款,以添军用,极大的襄助了王师建设新卫所以及此后出兵收复失地的军事行动,表现出了金华府各县圣教门徒们伟大的爱国热忱。” 至少在后世的某些私人修篆的史书里是这样写道的,至于当事人如何去想,便不在那些有良心的历史发明家的考虑范畴之内了。 王师光复金华府善后大会在当天入夜时分便结束了,在场的近百个士绅富户捏着鼻子购买了不到八千两的征虏大借款后便婉言谢绝了陈文的筹款晚宴,各自匆匆离去,而这还要算上此前第一笔约期十年的一千两银子。 至于那个认购一千两的老者,则是孙钰的岳父老泰山,乃是陈文专门找来的演员,俗名“托儿”。 由于孙钰参加了尹灿的反清义军,易家屡次遭到金华府满清官吏的勒索,后来马进宝移镇金华府后,更是差点儿把这位易老先生拉去灌醋,若非表现得足够谦卑,毫不犹豫的将城中以及各县甚至是其他府的产业尽数献给了马进宝,只怕是连命都未必能保得住。 就这样,从金华府的大户人家一落千丈,一大家子人藏在了六洞山一带的破屋里忍饥挨饿的过活了数年,耕种着山间仅存的几亩薄田。直到明军收复金华府的一个多月后,孙钰的岳父一家在得知随着这支明军杀回来的金华知府乃是他的女婿,才赶在正月十五前重回府城与孙钰一家相见,此番更是被陈文请来演了这出戏。 对于这些襄助明军的士绅富户,陈文表示一定会记下他们的功劳,并且会连同之前向明军捐献财物,传递情报的义民一起记录在案,等到光复南京迎銮后向天子禀明他们的忠义,想来天子也一定会嘉奖他们的。 于是乎,在发现陈文有这么个记账的好习惯后,那些唯恐着明军败亡后会按照陈文的账簿来锁拿的“反清人士”只得捏着鼻子认购了部分征虏大借款,只是在购买额度上绝大多数都选择面值最低的,反倒是那个一度指着陈文的鼻子痛斥其“信誉问题”的老夫子在私下里认购了八百两,算是除了“托儿”之外最大的一笔借款。 不到八千两银子,还要减去那一千两,这些银子对于这支急需资金提升实力的大军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不过对于陈文而言,却已经算是意外之喜了。 从善后大借款,到分期付款,再到征虏大借款,陈文的目的除了获得启动资金以撑过夏税开始前最难熬的几个月外,更重要的是将本地的士绅百姓们与明军绑在一起,以便获得更多的支持。至于这些人是不是心甘情愿,陈文却根本不在乎。 至少在他看来,只要手中的大军足以抗衡清军,守住这片土地进而收复更多的失地,这些人根本闹不出什么乱子,反倒是在明军获得主动权后会加大力度支持明军,以便于在大明中兴后保住地位进而更进一步,而他从今天起也给了这些人一个既能得利,又能得名的机会。 ……………… 半个月后,刚刚建立起不久的金华卫开始分发第一批田亩。而此刻,永康县县城西南的毗邻凤凰山的一个小村外,永康县守御千户所的千户以及卫所文官正在指挥卫所和县衙小吏划定田亩界限。 这个村子的田土此前很多都被驻守永康县的清军夺占,由于此地距离县城不远,靠近永康溪引水灌溉已成,又兼被夺占田土的人家大多被迫害以至绝户,明军第一批分地的军烈属和伤残士兵中便有几户分在了这里,其中便包括四明山殿后战的阵亡士兵丁克己的一家。 在幸存百姓警惕的目光中忙忙碌碌了一上午,千户所的官吏们总算划定了界限,在丁家寡妇以及其他军烈属和伤残士兵的千恩万谢中离开了此地,继续到别的地方监督工作。 丁克己阵亡后,丁家分到了四十亩的田土,这份田土由于陈文麾下这支明军寄居于天台山而无法发放,直到现在才总算有个了结。这四十亩地乃是永业田,二十年内无须缴纳任何税赋,丁家母子也不用承担徭役,并且已经划到了丁克己的名下,只待他的儿子长大后便可以变更田主。 之所以如此,主要还是考虑到可能存在的改嫁问题,所以将阵亡将士的田土暂时归于其名下,等到其人的遗孤长大再行更名也算是保证了田土的归属。 同在一个村子的其他几户中伤残士兵和如丁家寡妇一般的军烈属且不提,其中有一个阵亡将士不仅没有妻室后嗣,其他家人也都不在人世,孤身一人在大兰山投军,结果在四明山殿后战中阵亡。陈文按照计划,由金华卫挑选了一个年岁不甚大的孤儿,让其认了这个阵亡士兵为义父,改随了其人的姓氏,便以此偿还了抚恤田土。 只是这份田土暂时还是挂名于那个士兵的名下,田土也由千户所寻人代耕,而他的义子则被安排在了金华卫的一个附属机关里接受抚养和教育,待成年后田土和收成才会归其所有。 比起这个阵亡士兵,丁克己还算是好运的,至少他有一个亲生儿子,以及一个愿意为他守下去的妻室…… 卫所的官员们走后,丁克己在世时的队长刘成以及原南塘营甲哨第四鸳鸯阵杀手队幸存的同袍也大多都赶了过来,协助丁家母子在田地的一处风水还不错的地方为丁克己立了衣冠冢,以方便祭拜。 一锄头、一铲子,安有福和石大牛一点一点的将用来放置衣冠的墓穴挖好,待丁家母子将丁克己留下的衣冠放了进去,才开始封土堆坟头。而在安有福和石大牛忙碌的同时,刘成带着另外两个同袍则寻到了此前找过的那个石匠,付过钱后将为丁克己订做的墓碑搬上了丁家分到的牛车,将其拉了过来。 立好了墓碑,丁家母子及刘成、安有福、石大牛等人便点了香烛,奉上一应贡品,开始祭拜。 “夫君,陈大帅许诺的抚恤田土已经发放了,以后妾身和杰儿便住在这里,时时守着你,守着这片你用性命换来的田土,总会把孩子养大成人,好为丁家传宗接代的……” 焚烧纸钱的烟尘中,丁家寡妇呜咽的女声间杂期间,刘成等丁克己的同袍尽皆流露出了感伤的情愫,而与丁克己最为亲近的安有福和石大牛更是虎目含泪,一道道划过脸颊,追思着这位阵亡了一年多的老大哥当初给予过他们的帮助和彼此之间的友情。 丁家母子下拜磕头完毕,便轮到了刘成,不过刘成乃是丁克己生前的上司,自然不好磕头祭拜,便鞠了几个躬,而安有福、石大牛等人则直接在坟前叩拜。 诉说着这一年多军中的轶事,以及从天台山出发后明军的历次交战,丁克己的战友们在追思过往的同时也在感伤于先他们一步已经离开人世的同袍。直到良久之后,众人从丁家离开,前往永康县城里的一个小酒馆,就连已经确定驻军于此的安有福也不例外。 深夜,酒馆的东家早已睡下,而刘成、安有福和石大牛等人却还在喝酒,只是苦了那小伙计还趴在曲尺形的大柜台上打着瞌睡。 只不过,此刻的桌子上,除了刘成以外,只有一个曾经在他麾下的士兵还在与他这个曾经的直接上官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其中聊到的最多的还是分授田亩,以及军功授田的事情。听着刘成这个已经半只脚跨进了高级军官大门的老上官将流传于他们这个阶级才有机会知道的内情娓娓道来,只听得那个曾经的士兵激动不已,连连向远在金华府城的陈文和当面的老上官刘成敬酒,仿佛这样便可以表达他的感激之情。至于其他人,则全部醉倒在桌上,打着此起彼伏的哈欠,以此来作为伴奏。 今天是给丁克己立衣冠冢的日子,回想起当年刚刚进入军营,口无遮拦总是得罪人,甚至还冲撞过军法官,可每一次都是丁克己在安慰他,帮他在队中立足,更是在战场上为他遮风挡雨。曾经的兄长早已逝去,心中苦痛的安有福不出意外的第一个醉倒在桌上,而一向老实憨厚到了有些蠢笨的石大牛却在安有福醉倒后很快便撒气了酒疯。 当着众人的面,满脸泪水的石大牛一边喝着酒,一边哭诉着丁克己阵亡时的详情,到了后来更是开始狠狠的扇他自己的嘴巴,用力之大着实将众人吓了一跳,甚至嘴角都隐隐流出鲜血。而身为老上官的刘成却制止了其他人试图劝阻的企图,只是默默看着石大牛发泄心中积蓄已久的自责。直到精疲力竭再也无法支撑下去以至醉倒的那一刻,石大牛翻来覆去的那一句“若是俺能反应快一点,或许丁三哥就不会死”的自责声,始终回荡在耳边。 酒喝了一整夜,只有酒量一向甚大的刘成始终在慢慢饮着,而其他人则是喝醉了睡,睡醒了继续喝,只有石大牛在撒过了酒疯后便再没起来过,直到第二天天色大亮才被准备返回驻地的众人唤醒。 除了刘成和安有福,石大牛等人在此次重新整编后还留在战兵营,其中作为资深老兵的石大牛更是被提升为他们曾经的那个队的伍长,在新任的队长罗永忠的手下做事。 与这些最底层的军官不同,刘成凭借着义乌城防战的出色表现,已经被陈文任命为游击将军,负责整个东阳县的防务,成为了当初的那支南塘营的中级军官中最先成为将军的一个。当然,和已经挂着协守副总兵衔管总参谋部的楼继业还是无法相提并论,但是和其他南塘营第一批的队长相比,却已经是升迁最快的一个了。 众人踏上了行船,他们都是要沿着永康溪而下,抵达金华府城,其中刘成更是要在进入东阳江后溯流而上前往东阳县城的军营就职,唯有安有福还在岸上为他们送行。 “安兄弟,不再考虑一下吗?老哥哥我在吴大帅那里还能说得上几句话,把你调回战兵营应该不是问题,永康县并非能够夺取军功的所在,何苦守在这里虚度年华。” 听到这话,安有福摇了摇头,继而向刘成说道:“刘队头,当初丁三哥殉国时,我曾答应过他照料他的遗孤,眼下能够就近留在永康县做个驻军守备队千总,已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还请队头见谅。” “哎。” 安有福的回答让刘成不由得叹了口气,这个老部下虽说毛病不少,受罚的次数也很多,但是军功也同样不在少数,作为士兵期间的独自击杀和在其他人协助下击杀清军的数量现在还在榜上排在首位。此番整编时,曾经有一个南塘营的哨长和军训司的训练官可以挑选的机会,他却选择来这个与军功无缘的永康县充任驻军守备队千总。 忿忿于这个老部下的不智,但是这份义气和信守然诺的精神还是让刘成赞叹不已,只得在道了句后会有期后跳上了行船,开始向他即将主持军务的东阳县驻军大营出发。 与此同时,刘成的目的地以南数十里,横店镇外的一处林子身处,一个穿着明军军服的汉子正在烧着纸钱,向他面前的一个连墓碑都没有的坟头幽幽的诉说着。 “爹、娘,孩儿现在在陈大帅的军中当兵,孝顺镇一战也有战功在身,不再是曾经的那个寄人篱下的家奴了,而是堂堂正正的军中勇士。日后再有军功也可以明媒正娶个媳妇,为咱家留个后……” “……前不久,陈大帅下令分授田土,等孩儿得到了田产,便用此前的那份军功赏钱风风光光的将祖父母和您二老的坟迁到咱家自己的地,不在冯家的眼前受气,子孙后代也不再是冯家的奴才!”(未完待续。) 第十六章 在路上 就在陈文开始分授田土的时候,距离浙江万里之遥的大西南,从永历三年杨畏知奉孙可望命请奉秦王开始,历经了册封景国公、改封平辽王、陈邦傅矫旨伪封秦王、再度改封翼王等一系列事件后,永历朝廷终于在大西军吞并川、贵,挥军胁封以及孔有德攻陷广西的内外交困中完成了与大西军的合流。 而这近三年扯皮的结果,则是永历天子移跸或者可以说是被软禁于贵州的安隆千户所,而朝政则完全受控于孙可望的秦王府,永历朝廷君臣对于局势已经彻底无能为力。 其实在永历五年的四月,大西军的先头部队在孙可望的亲信冯双礼的率领下已经攻陷了与贵州频临的沅州,在进攻辰州未果的情况下与清军在湖南开始了长达一年的对峙。而此刻,完成了云、贵、及四川南部统合的孙可望决定派遣李定国汇合冯双礼继续攻略湖广,西南战场上的大反攻即将开始逐渐拉开序幕。 与此同时,早在去年年末时便启程南下金华的于世忠父子则还在天目山区试图绕过杭州府的平原地区,以便安全的抵达金华。 去年年末从太湖出发后,于世忠父子很快就进入了湖州地界,不过他们并没有急于南下,而是选择前往湖州府城东南别鲜山之阳的息贤堂去求见曾为他们传递过情报的湖州士人魏耕。 魏耕,原名璧,又名时珩,字楚白。明亡后,改名为耕,字野夫,号雪窦,又号白衣山人,本是宁波府慈溪县人士,后迁居湖州。 苕上之役后,兵败后被迫隐居的魏耕与归安钱缵曾,山阴祈理孙、祈班孙、朱士稚、张宗观以及苏州陈三岛等人结诗社秘密进行抗清活动,曾多次向江浙明军投送情报。此后更是因为在郑成功南京之战时向其献策而身涉“通海案”被清军凌迟处死,几乎全家罹难。 由于去年陈文光复金华府的军事行动,浙江清军绿营精锐受到了严重的打击,其中抚标营更是全军覆没,就连侥幸逃回来的抚标营右营游击也被清廷冠以“孤军冒进,以至惨败”的罪名斩首示众。若是再加上舟山之战,清军在丢了金华府的情况下于浙东又多了一块需要谨慎布防的防区,其兵力更可谓捉襟见肘。 于世忠在出发前便决定冒险靠近湖州府求见魏耕,以便设法获取一些湖杭清军的军事情报。而在魏家苦等了月余后,他也终于如愿以偿的得到了近期浙江北部清军布防和调动的一些实情,于是便赶忙带着儿子潜行向西,试图从天目山区绕过重兵布防的杭州府核心地带,南下金华。 天目山一带原本有仁武伯姚志卓的抗清武装,在清军攻陷此地后,大肆屠杀义军和百姓,按道理应该是人烟稀少,可是于家父子进入天目山区后,看到的却完全是另一幅场景。 于世忠的妻族乃是杭州人,这一路行来,山间零零散散的薄田尽皆得到耕种,可若是想要靠近讨口水喝却只能却碰不到任何人,显然是躲了起来。即便借宿于破庙、草屋,同住之人也绝少交流,只是互相防备着各做各的事情。路上行人倒是不少,不过大多是拖家带口行迁徙之事的人家,而其余的则多是隐隐揣着利刃的汉子,瞅着不似什么良人。唯独还能称得上好事的,便是看不到清军的踪迹,显然是如魏耕得到的消息那般。 眼见着这等情势,于世忠只得带着儿子设法加快速度,以减少停留在此地的时间。奈何夜里为防不测父子二人要轮番守夜,天明则需要尽快赶路,一天之中只有为数不多的时间可以休息,父子二人只觉得身子越来越疲乏。而且最重要的还是干粮已经快要吃完了,莫说撑到金华,便是省吃俭用绕过杭州后接近钱塘江渡河都必然不够。 身上还有两个二十两的银锭,只是身处乱世,财不可露白。眼见于此,于世忠只得咬牙将一枚早年一个相熟海商赠送的扳指只说是家传宝贝拿去与路旁的一个儒生换些干粮和散碎银子。 正带着他与那儒生讨价还价之时,于世忠的儿子于佑明远远的看着一人向远处走去,颇有些眼熟,回想了片刻却是陡然一惊,连忙向他父亲喊了句“我看到舅舅了”便追了过去。唯恐儿子走丢,于世忠顾不上接过干粮和散碎银子,便赶忙去追他的儿子。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追了过去,那汉子见有人追来竟连忙向远处跑去,似乎是唯恐被人追上。只不过此人的身体素质显然比不上这些年始终在太湖上抗清的于家父子,没过一会儿便追了上去,谁知道拽住那人定睛一看,竟然还真的是于佑明母亲的长兄。 三人站在路中间呆立了片刻,待反应过来却是抱在一起痛哭流涕。于世忠的妻子在他们一家前去投效吴易的路上便病故了,此事于世忠曾派人给岳家送过信,此间舅舅见外甥,妹婿见大舅哥,想到的却那位离世多年的亲人,自然是分外的感伤。 只是未待询问各自为何在此,于世忠猛的想起了一事,他刚刚与那儒生交换,扳指已经给了那人,正待接干粮和散碎银子时他的儿子追了出去,他唯恐儿子跑丢了便追了出去,交换的东西却是没拿。 虽说东西不多,但是对于于家父子来说却是用以南下金华的保命钱粮,未待寒暄,三人便连忙循着原路返回,虽然希望渺茫,却也只能寄希望于那个儒生良心未泯。一路快步前行,对于刚刚经过一场赛跑的三人来说确实疲乏非常,但若是拿不回来,南下的一路上只会更加艰难,所以不得不如此。 所幸的是,走到了百十米外,遥遥看着那儒生却还在原地等待,于世忠连忙跑了过去,气尚未喘匀便是千恩万谢的解释了起来。而那儒生面上虽有些不耐烦,却也未多说什么,只是留下句“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视之有度,用之有节,尔等不必如此。”的话便匆匆离去。 目送着儒生的身影远去,于家父子便随着大舅哥前往居所。于世忠乃是金山卫世袭千户,金山卫地处沿海,乃是备倭卫所,于海贸也有涉及。而于世忠的岳家乃是杭州府城的商贾,海贸乃是家中的支柱产业,一来二去两家的长辈便混熟了,才有了于家夫妻的因缘。 前往居所的路上,于世忠才知道,岳家原本人丁兴旺的一个大家族眼下已经星散各地,而他们这一支更是只剩下了他妻子的大哥一家和三哥父女,其他人都已经不在了。 清军南下后,潞王举城降清,这位“潞佛子”的行径虽说是免了杭州百姓的屠城之苦,却耐不住清军在这片“人间天堂”横征暴敛,残害百姓。杭州与嘉兴、湖州乃是浙江最为富庶的所在,满清在此地征税自然也远超其他府县,几与“百倍于他地”的苏松常镇比肩。 若是仅仅如此也就罢了。 弘光元年,清军占领杭州,很快就圈占了城西自钱塘门至涌金门的民宅作为营地,而原有居民被迫扶老携幼,迁往城外。在此之后,旗人在当地闯入民宅,抢夺财物,毁人祖坟,向地方官索要妇女,侮辱士人,劫掠客商,使得商旅裹足不前,严重影响了杭州的商业活动和税收。 正因为如此,满清的浙江巡抚萧启元便上书修建满城,以求隔绝兵民,减少八旗军劫掠百姓所在成的税赋压力。而到了陈文来到这个时代的永历四年,杭州满城开始圈地修建,直到十九年后才禁止继续圈地。 岳家一家的田产宅院近半数在圈地的范围之内,他妻子的二哥为保护家产而被清军活活打死在家中,连个罪名都懒得给安,而二嫂和三嫂则在此后被八旗军抢走,再没有了音讯。于世忠的岳父身子本就不好,没过多久便在气病交加中离世,而他的岳母则很快便随夫而去,一家人便只剩下了他们。 来到他们一家的居所,眼看着却只是几间破败的茅草屋,真不知道这些曾经锦衣玉食的海商家庭子弟是如何坚持下来的。待见到一身破烂不堪扛着个木制的锄头疲惫归来的三舅哥,更是抱头痛哭了起来。 很快便到了傍晚,诉说着过往的一家人在一张三条腿长一条腿短的破桌子上一边用着粗粝的食物,一边继续叙旧,而于世忠在注意到大嫂肉疼的神色后,也拿出了刚刚交换来的干粮与他们分享,才勉强纾解了一些愁苦。 只是虽说席上无酒,可是提起这些年的事情,他的三舅哥便犹如喝多了酒一般滔滔不绝起来。 “现在的杭州城,每个城门都是那些八旗兵把守,他们肆无忌惮的抢夺百姓担子上的东西,并向背包袱和乘轿子的行人索取过路费,甚至在城门口阻挡送葬和迎亲的队伍,索取贿赂才允许通过,虽听说其实都是汉人,但却和那些蛮夷没有任何区别。” “这还算好的,营债可听说过?”见于世忠愣愣的摇了摇头,他的三舅哥便流着泪把包袱抖了出来:“所谓营债,便是那些八旗兵强行向他人投放以家宅田亩为抵押的高利贷,而且利息还迅速攀升,咱家在城外的宅子和田地便是这么被那群畜生夺取的,就连你三嫂……” 见弟弟已是泣不成声,于世忠的大舅哥便把话继续说了下去:“那些夺走的田土宅院,鞑子官府却还让我等继续缴纳税赋,承担徭役,我等实在气不过,才带着这一家子人逃到这里。老三现在在给人做佃户,赚取些粮食,而愚兄则在镇子里给人当账房,勉强还能糊口。” 说完自家的事情,于世忠的大舅哥便有转而询问他的近况。于世忠不疑有他,便提到了此前追随吴易在太湖抗清,以及吴易死后的事情,只是略过了诸如魏耕等士人的事情。 见这一家人已经落得如此田地,于世忠犹豫了刹那,开口便说道:“去年,先王经略麾下的大将陈文陈大帅已经光复了金华府,并且击溃了鞑子的督标、抚标以及周边的驻防绿营。据小弟所知,这陈大帅的出身与蓬莱戚家有关,而小弟祖上则追随过戚少保杀倭寇,此番小弟便是打算南下金华投效陈大帅军前,继续杀鞑子,好早日光复大明江山。” 听到了这一番豪言壮语,于世忠岳家的一家人登时愣在了当场,惊恐万分的看着他们父子,甚至比起听闻于世忠曾在吴易麾下为将时还要恐惧。而当于世忠试图邀请他们同行时,这一家人更是一万个不愿意,仿佛于世忠父子是黑白无常,要勾他们下地狱一般。 眼见于此,于世忠很清楚这一家人已经被杭州驻防八旗编织的恐怖气氛所震慑,根本不敢有所悖逆,此刻躲在这里默默忍受已经是极限了,至于起事抗清根本不敢想象。 一时间,双方相顾无言,直到吃过了晚饭,疲乏已久的于佑明便早早睡下了,而更加疲累的于世忠则躺在床上强睁着眼睛,不敢有丝毫的睡意。 直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对面房间的方向发出了吱呀呀的轻开房门的声响,于世忠连忙闭上了眼睛,发出了微弱的鼾声,两只耳朵则竖了起来,唯恐少听到些什么。 片刻之后,正房的方向似乎在他人的低声催促下也出来了一个人,这两个人蹑手蹑脚的凑到于家父子的房间窗外倾听了片刻,才悄悄出了小院。 脚步声开始远去,于世忠一个翻身便坐了起来,紧接着便从房门窜了出去,随即一跃而起翻过低矮残破的院墙,远远缀在那二人的身后,直到他们停下才躲在一块大石后侧耳倾听。 “大哥,你便听了我的吧。这于世忠分明就是个贼寇,若是咱们将他们父子投送官府,官府必不会亏待咱家的。” 听到这话,于世忠握紧了双拳,可是未待他产生下一步的念头,只听到“啪”的一声,一个愤怒的声音响起。 “你这畜生,咱们可是一家人啊。就算不提妹夫,佑明可是小妹唯一的儿子,也是你我的亲外甥,你就这么忍心陷他们于必死的绝境吗?!” “我……” “你什么你,我就知道,你分明就是想用妹夫和外甥的命去换你媳妇!可你也不想想,她被鞑子掳去也有一年多了,可有音讯传来?没准早就被鞑子弄死了!况且就算未死,你觉得还能换得回来吗?就算是能换回来,你这样做对得起小妹吗?你告诉我!” 听到这话,第一个开口的声音在愣了片刻后猛的嚎啕大哭起来,期间更是伴随着“我不是人”的咒骂声和拍打头部的响声。而另一个人则默默的流着泪水,相顾无言。 深夜山间的哭泣声中,于世忠松开了拳头,转身潜回了房中,抱着他的儿子默默的闭上了眼睛,陷入了追思亡妻的梦乡。直到第二天一早,父子二人在恍若无事的告别后便踏上了继续南下的路,而房间中,则留下了一锭二十两的银子…… ……………… 数日后,金华府城府衙的大门外,一个粗布麻衣、借斗笠遮着面容的中年男子踏上了台阶,向大门的方向走去。未待上前阻拦他行进的衙役来得及开口,只听到那人开口说道。 “通报,余姚黄太冲求见,去吧。”(未完待续。) 第十七章 初见 黄宗羲,字太冲,号南雷,别号梨洲老人、梨洲山人、蓝水渔人、鱼澄洞主、双瀑院长、古藏室史臣等,后世一般称其为梨洲先生。黄宗羲之父乃是“东林七君子”之一的黄尊素,黄尊素在天启年间弹劾魏忠贤,下诏狱受酷刑而死,至崇祯朝翻案,只有十几岁的黄宗羲在出庭作证之时廷锥许显纯,痛击崔应元,更是拔其须归祭父灵,人称“姚江黄孝子”。 弘光朝时,已经成为复社重要人物的黄宗羲因在《留都防乱公揭》上署名被捕下狱。鲁监国行朝立,为兵部职方司主事,同年攻乍浦失利,逢江上师溃入四明山锡杖寺结寨。后部下扰民尽皆为乡民所杀,山寨被毁后便潜居家中。 至永历四年,黄宗羲前往舟山朝见鲁监国,升左副都御使,奉命与冯京第前往日本借兵,借兵之事未成便回返家中,而此后便开始和钱谦益一同从事“地下工作”,直到钱谦益去世。 陈文此前的经历中,与王翊、王江有过很长时间的相处,甚至与冯京第也有过一面之缘,这些人在浙东抗清的历史上都颇有名气。但若是和黄宗羲相比,便是天壤之别了。 除了后世著名的“黄宗羲定律”外,与陈文有过交集的大兰山众、四明山及天台山众将以及其他浙东抗清武装,这些人多有赖于以黄宗羲为创始人的“浙东史派”的记述,才使得他们奋勇抗击外族侵略和民族压迫的事迹不至被后人所遗忘,甚至包括陈文也一度受益于此。 在得知黄宗羲抵达府衙后,陈文满心激荡的从大营赶去见黄宗羲,结果聊了不到一个时辰黄宗羲就告辞走人了。 黄宗羲见到陈文后,态度上隐隐有些冷淡,好像有什么成见似的。除了他此来的一个最大目的,将清军近期在宁绍一带调动的军情告知陈文外,只在孙钰提到王翊的女儿还在世,并且现在就在金华府城时才流露出了一些感慨之情。 含泪回忆了一番他与王翊的交情,以及王翊被俘后他也曾打探过王翊家人的下落。对陈文能够护翼忠臣遗孤的壮举黄宗羲颇有赞赏,甚至还表示会将陈文在四明山南部为百姓殿后迎战清军的详情记述下来,以便让更多人知道此事。但是,当陈文问及婚约什么时候执行时,黄宗羲却突然犹豫了起来。 陈文不太能够理解黄宗羲对于王翊女儿一事的前后反差,思量着可能是其人并不是很看好他能够战胜杭州驻防八旗,收复宁绍并守住那里,却又不愿王翊的女儿不能风风光光的过门,而让他无颜面对王翊,以致于此。 于是乎,陈文便提出收复宁绍后再论此事,当注意到黄宗羲的郁结有所纾解,他才算是松下了一口气。至少若是能促成这段姻缘得成的话,也算是报答了王翊的知遇之恩。反正王翊的女儿现在才不到十五,那么早成亲弄不好便是一尸两命,这样反倒不好。 只不过,他并不知道,黄宗羲的儿子黄百家乃是崇祯十六年出生的,现在仅仅不到九岁而已…… 然而,双方的友好气氛没有持续多久,当陈文为了安慰他提到王翊死讯传到天台山,王江将此前抓获的提标左营副将李荣斩首示众,以慰王翊在天之灵时,却还是和孙钰一起目瞪口呆的听着这位“大儒”劈头盖脸的将王江臭骂了一顿。 王江被俘降清,比起王翊确实大有不如,而黄宗羲批判的主要问题却是王江作为浙江巡抚期间,不去救援舟山,反而命令麾下大将西进金华的事情。甚至用他的话说,这就不是一个忠臣应该干的事情,所以王江降清陈文就应该有所察觉。 可是这个问题在于,整个西进金华的军事行动乃是陈文一手策划的,而王江此刻则显然是为他背了黑锅! 透过历史,以及这段时期和王江之间的相处,陈文很清楚这绝非王江心中所愿,只是以着他的性格又不可能如王翊那般,只能暂时隐忍下来,以待将来。直到现在陈文才明白当初王江为了他的计划承担了多大的责任,不忍王江继续代为受过,陈文便直言不讳的提到这场军事行动乃是他一手策划的,王江只是被他说服而已。 奈何黄宗羲听到此言,竟然满脸怒气,直接拂袖而去,根本不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甚至当陈文上前伸手阻拦之时,却发现黄宗羲的反应和力量都不似寻常的儒生,有些练家子的架势。 回想起好像黄百家便是清初内家拳的个中高手,愿意为其子延请名师学习武术,甚至在其师死后撰写墓志铭,黄宗羲对于武学好像没有什么偏见,更是似乎也会上一些。难怪当年会廷击许显纯、痛殴崔应元,如今更是孤身一人南下金华,在江南各地奔走秘密反清,竟然是有所依持的。 出了府衙的大门,陈文翻身上马,脑海中却还是刚才的事情。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觉得他与黄宗羲之间似乎是隔了到墙似的,而这道墙显然是立在黄宗羲的心中。按道理来说,他是王翊在世时的部将,而王翊与黄宗羲即是好友,又是亲家,没有道理会这样的,可给他的感觉却就是这样,让他非常不解。 而黄宗羲和他交谈之中,也没有像其他儒生一般,动不动就要指点江山,更是丝毫没有提及刚刚开始的金华府新卫所制度和孙钰复制大兰山版火耗归公的政务。 不过当联想到黄宗羲起身欲走,陈文提出赠金以壮形色时的那句“有银子还是少盘剥些士绅百姓”的话,以及送别后孙钰提及黄宗羲曾对他表示陈文的新卫所制度势必会导致民户的税赋徭役压力增大,以及大兰山版火耗归公最后很可能会是废纸一张的话。陈文才算彻底明白过来,合着黄宗羲是不屑和武将讨论政务,或者说是其认为武将没资格插手政务。 从文武殊途,到以文驭武,再到崇祯朝开始武将逐渐凌驾于文官之上,成为一个又一个军阀。皇帝和文官对于武将的警惕始终存在,毕竟汉唐武人乱政的殷鉴历历在目,也难怪会如此。 只是对于陈文而言,他的脑海中有着超越时代的思想和认识,稍加变通后于国事也应该会有所裨益的,借款不就是个例子吗?至少在文官无能为力的情况下,他折腾出来的东西让这支明军能够继续支撑下去,并且获得了在不破坏民生的情况下短时间内迅速爆发起来的资本。 所以,没有道理去继续理会黄宗羲的看法,只要能够把雪球滚起来就行,否则********的三百年只会是一片血腥和黑暗! 不过,黄宗羲的预言却着实让陈文和孙钰有所警觉,毕竟靠着金华一个府,想要对抗整个浙江的清军,陈文的那一套借款手段也不过是能够应急罢了,说到底还是要设法收复更多的失地,把雪球滚起来才行,否则迟早是一个众叛亲离的下场。而大兰山版火耗归公,在大兰山时期执行的效果就不是很好,所以更是加大监察力度,必要时自然要杀一儆百,使出些雷霆手段,方能显菩萨心肠。 战马随着主人的思考的节奏缓缓前进,直到出了城门时陈文才在一个亲兵的提醒下,发现有人在路旁叫他。 定睛一看,却是前不久就任机要文书的金华府生员周敬亭,前段时间涉及新卫所建立以及借款的事宜,周敬亭几乎是陪着陈文忙了好些天,每天包括吃饭睡觉在内的休息时间加在一起也不超过三个时辰,工作效率上还有待提高,但是态度上已经很难得了。直到这两日事情少了些,才请了假说是接家人回府城,眼前周敬亭身旁的那几辆马车便是。 见到周敬亭的准备行礼的伯父、父亲和岳父,陈文连忙上前架住他们,一个劲儿的表示周敬亭才华出众,而且能够吃苦,即便就职不久在公务上也从未让他操过心,乃是难得一见的干员。并且表示对于周家能够教养出这样的子弟很是赞赏,以及周敬亭的岳父能够慧眼识珠表示了钦佩之情。 身为领导,当着下属家里人的面夸赞其能干乃是再正常不过的了,古今中外尽皆如此,残明末世的今天也并不例外。 对于陈文的夸赞,周家的长辈们自然很是高兴,毕竟这个明军大帅在坊间已经传得实在邪乎的不行了,有好的,也有坏的。不过归根到底,一个国朝新晋名将的说法却是公认的,能够得此夸赞就连亲家也觉得面上有光。毕竟像他们这样已经和陈文绑在一起的家族,哪怕只是这个明军大帅被其他明军取代,都是他们无法承受得了的,周敬亭能够在陈文幕下得用自然是好事一件。 聊了片刻,陈文婉言谢绝了周家的前往家中作客的邀请。周家的老宅子此前已经毁于大火,而他们即将入住的宅子则是两年前被马进宝索要走送给前浙江巡按秦世祯的,此番借着善后大借款,便收了回来,他家才得以重新入住。 目送着周家一行入城,陈文才注意到其中一辆女眷的马车里有一双眼睛透过薄纱的窗帘似乎观察了他良久,清冷之中却总觉得有种熟悉的感觉在里面。 眼前浮现着的一会儿是黄宗羲,一会儿是那双眸子,陈文恍恍惚惚中回到了大营。可他没想到的是,前脚送走了黄宗羲,后脚却迎来了满清浙闽总督陈锦的使者。(未完待续。) 第十八章 使者 永历六年二月十八,金华府城外的明军大营中,一个两人高的台子矗立在校场的侧面,与那些用以训练鸳鸯阵协同的训练设施摆在一起。 台子的一侧有梯子以供攀爬,而另一侧的空地上一支鸳鸯阵杀手队的士兵们两两一组将双臂笔直的搭在对面同袍的肩上,其中三对士卒自台下肩并肩向前排好,而另外四个则站在他们的背后保持着前推的姿势,似乎是在防止他们受力无法站稳。 台子上,该队的队长正在帮助他面前站在台子边缘且背对着台下的火兵找好位置。待一切就绪,只听那火兵大声了句“我准备好了!” 紧接着,台下的士兵们则热烈的回应道:“兄弟,我们也准备好了,请相信我们!” 听到这话,但见那队长点了点头,便伸手一推,而那火兵在全身绷得直直的,双手环抱于胸前,以双脚为轴,紧闭着双眼向台下倒去。 火兵自两人高的台子上倒了下去,而台下则仅仅是六对双臂和四个协助他们的士兵。火兵自台子上落下,在空中呈自由落体运动片刻后,便砸在了同队袍泽们交织起来的手臂网上。手臂编织其的网络随着重压一度支离破碎,但是在十二只手臂同时分担着火兵的体重,以及他们身后的士卒前推力量的协助下,还是稳稳的接住了火兵。 见台下的士兵们接住了火兵,台上的队长便大声说道:“我们是同队的袍泽,只要团结一致,便不存在任何困难!”队长话音方落,那些士卒便齐声重复队长的话,就连那个火兵也不例外。 随后,只见他们互相协同着将火兵放下,从队中分出一人登上台子,而这个士兵在队中的位置则由那个火兵代替。新登上台子的那个士兵在队长的安排下站好,便大声高呼:“我准备好了!”而他的同胞们则以着如此前般热烈的回应着,等到着他从台上倒下的瞬间…… 台子的不远处,一个军训司的训练官正笨拙的拿着笔记述着什么,而那训练官不远,刚刚回返大营的陈文在亲兵们的簇拥下不由得露出了一丝自得的笑意。 信任背摔,团队拓展训练中非常有名的一个,团队拓展训练旨在以提高参与者责任意识、沟通意识、创新意识和团队合作意识。对于这支刚刚完成重新整编,有待于重新提高凝聚力的明军而言,完全可以通过游戏来对军官和士卒们进行暗示,让他们从潜意识信任身边的同袍,从而实现军队凝聚力和战斗力的迅速恢复。 陈文眼前的这一队并非是最先开始进行团队拓展训练的鸳鸯阵杀手队,而此前完成了区区数轮游戏的各队在军法和条例的指引下很快便形成了丝毫不逊于同乡、同族之间的凝聚力。而凝聚力得到有效提升后,对于接下来的那些旨在提高战斗力的训练可以说是事半而功倍! 去年督标营在发现南塘营压垮四府绿营的速度远超于他们压垮义乌营时,迅速的做出决断,以骑兵加速义乌营的崩溃,从而实现脱离战场,保住有生力量以确保衢州的安全。 督标营军官们久经战阵,反应远比陈文麾下的军官们要快上很多,但是总体的战术思想存在着时代的差异,最终体现到了战斗中,就导致了那样的结果。当然,这其中也有赖于马进宝这个猪一样的队友存在,坑爹的四府绿营让督标营压力倍增。 而打破了去年清军组织的大规模围剿,南线的清军中,马进宝的金华总兵标营在几轮打击后损失惨重到了已经不存在任何一支成建制的部队了,就连其他三个府的绿营派来的部队受损也很是不小。至于督标营,倒是损失不大,可也同样需要补充损失和缺额,恢复战斗力一样需要时间,只是比马进宝要快上很多而已。 至于北线的清军,抚标营全军覆没,绍兴绿营也丢下了一百多战兵,算是小有损伤吧。而其他清军,能够对他造成威胁的只有杭州驻防八旗,以及提督标营和定海总兵标营这两支浙江绿营精锐部队。 根据黄宗羲刚刚送来的情报,清军抽调了定海总兵标营一部参与重建抚标营,新任的抚标营左营游击管中军事乃是原定海总兵标营左营游击,叫做常进功,辽东宁远卫人士,名字很是喜庆,一看就是天子近臣。 历史上常进功是在永历八年从定海总兵标营左营游击调任到杭州城守副将的,后来更是在康熙年间入了汉军镶黄旗,出任过广东和浙江的水师提督。而随着抚标营的团灭,他提前两年回到了杭州,只是工作单位却变成了浙江巡抚标营。 至于杭州驻防八旗和提标营,现在还没有确凿的消息,不过据黄宗羲所言,提标营好像抽调了部分军队参与组建新建的舟山绿营,若是再加上前年提标左营的损失,战斗力应该不会高到哪里去。 那么北线清军中也只剩下杭州驻防八旗了,就看金砺在没有其他绿营精锐部队的配合下敢不敢动手了! 眼下,他麾下的这支明军靠着团队拓展训练以着这个时代难以想象的速度迅速恢复由于战斗损失和重新组编导致的凝聚力下降的问题,重新形成战斗力的速度也远比清军要快上太多。 借着这个时间差,陈文便可以赶在李定国击杀孔有德之前开始进攻衢州,进而威胁江西东部和福建北部。而当李定国诛杀孔有德后,满清即便抽调大军也只能去先行迎战实力远超陈文百倍的李定国,那么他就可以继续在郑成功围困漳州,牵制住整个福建清军的大背景下逐步盘活整个东南战场。 长久以来付出的努力即将影响到这个时代的走向,这使得陈文感到兴奋不已,付出的努力即将得到最大的回报,以后的路势必依然艰辛无比,但是当希望开始降临,那么就一定会有更多的人随着他继续走下去。 怀揣着满心的激动,陈文回到了中军大帐,继续处理军务。新式火器的技术难关还没有得到解决,最近刚刚开始下达的招贤令也还没有什么有为之士前来应募,火药的储备数量也存在问题,而优先级最高的安华镇防御工事则刚刚开始兴建…… 困难还存在着不少,只不过陈文还没来得及想出个所以然来,守在大门外的张俊便打断了他的思绪。 “陈锦的使者?这才几月份就来下战书啊,胆还不小嘛。” 调侃了句后,陈文便起身去换衣服,毕竟是要面见敌国使臣,总不能丢了大明王朝的脸面。片刻之后,头戴七梁冠,身穿绯色公服,玉带玉佩,黄、绿、赤、紫织成云凤四色花锦绶,下结青丝网,胸口绣着麒麟补子的陈文便重新回到中军大厅。 击鼓聚将后,陈文麾下还在大营中有资格参加军议的军官们便迅速的抵达中军大厅,分坐于两侧。而陈锦的使者在通过了名后,也在张俊的指引下步入了中军大厅,向陈文行礼,接着便递上了书信。 陈锦的使者仅仅是一个信使,并非什么舌辩之士。倒是他带来的书信却是两份,一份是陈锦手书的,而另一份却赫然写着王江的名字。 撕开了信封,熟悉的笔迹刹那间映入眼帘。 “辅仁吾弟,见信如晤……” “……自古至今,神器本无主,有德有力者居之。大明失德于天下在前,败亡于贼寇在后。大清皇帝仁孝慈爱,实乃中国之主,绝非蛮夷之君;八旗劲旅所向无敌……” “……贤弟初战败李荣于四明山之南,再战击马进宝于金华府之东,虽未尝败绩,然实未与八旗劲旅交锋,遑论真满洲大兵……” “……蒙大清皇帝仁爱,陈总督宽厚,愚兄为贤弟计,当速率部归顺大清,方可免百姓流离之苦,将士从征之辛。谨申数字,用展寸诚。王江。” 数月前,他和王江还在天台山上为了收复失地而共同奋斗,而现在,王江在书信中却是在为满清张目,劝说陈文率众投降。言辞之中,更是寡廉鲜耻到了一定份上,实在让人作呕。 看过了王江的书信,接下来陈文又撕开了陈锦那封信的信封。陈锦在信中对陈文的能力很是夸赞了一番,并表示像陈文这样的名将更应该懂得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的道理。大清一统天下在即,何必螳臂当车,若是能够幡然悔悟,归顺大清,那么清廷也绝不会吝惜官爵赏赐。至于此前的矛盾,乃是各为其主,清廷也能够理解,然后又举了一些降将在满清那边享受高官显爵的例子,以为暗示云云。 翻来覆去的将王江的信看过几遍后,陈文看向那信使的眼神中很快便隐隐的流露了一丝轻蔑的嘲意,随后则装模作样的又将陈锦的书信前后看了几次,一视同仁了一番。只是未待他开口说话,远处的辕门外却传来了一阵吵闹声,引得众将侧目。 军营之中,严禁喧哗,这是军中再正常不过的规矩。见陈文皱起了眉头,张俊连忙从守着大门的位置冲了出去,只是未待他走多远,在和迎上前的守门军官交谈了两句后便重新赶了回来,当着众人的面凑到了陈文的耳边。 “大帅,辕门外来人穿着大明的官服,自称是兵部右侍郎,叫做曹从龙,此刻便要面见大帅。”(未完待续。) 第十九章 初封 随着张俊一语道出了外间的情况,陈文却不由得眉头一皱。 眼下还没有到三月,就算到了三月鲁监国去监国号的消息传到西南也需要时间。按道理来说,这个时期的浙江的明廷兵部侍郎只可能是鲁监国亲自任命的,这样的例子大有人在,如他见过的王翊、王江、冯京第,甚至是他没见过的李长祥和张煌言,这些人他都有着或是亲见或是耳闻的印象,可是这位曹侍郎他却从未听说过,没有哪怕半点的印象在。 难道是新近任命的? 亦或者并非是鲁监国旗下的官吏,而是永历天子或者是其他意在至尊位的明宗室派来的? 而且,行至大营辕门之外,未经通报便大吵大闹起来,这等人即便是真货怕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无论是哪种情况,陈文都总要见一见才能确定下来,只不过…… “请那位,嗯,先生暂且在其他军帐休息片刻。待本帅了了此事,再行面谈。” “卑职遵命。”说罢,张俊便大步流星的走出了大帐,与在大帐范围外等候的守门军官说了两句,便由着那军官去辕门外相请。 辕门之外,曹从龙带着两个从人早已等待得很有些不耐烦了,尤其是曹从龙。 去年年底,陈文攻陷金华府,击退清军围剿以及王江意外被俘降清的消息传到了海坛,舟山之战幸存下来的鲁监国君臣们在以着前所未有的效率商议后,便决定派兵部右侍郎曹从龙携带封赏的敕书前往金华,意在策动陈文引大军进攻台州,以便于受定西侯张名振保护的鲁监国能够摆脱眼下的困境,重新杀入浙江,引领整个浙江抗清大局。 这个计划乃是鲁监国朝廷内部的文官集团一手制定的,在他们看来只要鲁监国能够在台州登陆,浙江便会爆发新一轮的抗清浪潮,而陈文这个王翊部将的存在也可以有效的牵制住与王翊不睦的定西侯张名振,如此便可以重新形成以文驭武的格局,可谓一举多得。 其实在计划之初,新任的内阁首辅沈宸荃本打算亲自前来,却被对此持保留态度的定西侯张名振以“元辅需留守朝中,不可轻动”为由否决,而鲁监国本人属意的张煌言则在消息传来之前就已经前往厦门试图说服郑成功尊奉监国鲁王号令,以至无法成行。 沈宸荃且不说,张煌言曾在四明山立山寨抗清,更是与王翊并肩战斗过,虽然在陈文抵达大兰山之前就已经入卫舟山,但是和原大兰山的官吏们多少有过点头之交,开展工作也更加容易一些。本是一个极好的人选,奈何那时张煌言已经启程前往中左所,况且若是能说服郑成功的话摆脱困境也更容易些,便只得由同为兵部侍郎的曹从龙前来。 一路历经风涛骇浪,从台州登岸之后仗着从人对道路熟悉才能赶在此刻抵达,可是这一路行来已经快两个月了,鲁监国那里情况如何还尚未可知,换上官服取出印信准备靠近军营,却被撒在外围的哨兵捕获带回营审讯,而在路上上更是听那几个哨兵闲聊提到刚刚还有满清浙闽总督陈锦的使者被带回大营。 难道陈文打算学着王江降清吗?这个还不能确定,但是陈锦既然派使者前来,就一定会带着王江的手书前来劝降,而陈文和王江的关系据此前前往天台山宣诏的李家兄弟所说却是颇为融洽,若是陈文真的选择降清,那么鲁监国朝廷的这一条最后的退路便彻底封死了。 凭籍着兵部右侍郎的身份试图说服哨兵直接带他去见陈文,奈何那几个哨兵却丝毫不为所动。直到大营门外,心急如焚的曹从龙更是直接以兵部侍郎的身份相责难,结果那守门军官听说他是兵部侍郎却依旧如那几个哨兵般不为所动,只是在呵斥其军营不得喧哗后才入营报信。 军官入营的瞬间,那几个守门的士兵和同行的哨兵便持着手中的兵器死死拦住了他们的去路。两个从人将曹从龙护在身后,可是身体的颤抖却将他们的恐惧深深的出卖。 曹从龙不明白一支去年还在监军文官麾下的大军现在为何会对文官殊无敬意,奈何他并不清楚,陈文从练兵之初便表现得特立独行,所以王翊对那支老南塘营的军务也几乎从不干涉,而后来王江在浙江巡抚任上时更是丝毫没有干涉过军务,唯恐会坏了国事。再加上眼下此地的文武势力已经发生逆转,这些都直接、间接的影响到了将士们的心态。 对此并不知晓的曹从龙只得将问题脑补为军士不屑于王江降清,对文官产生了偏见才会如此,由此倒也稍微放宽了一些心。 守门的军官很快便返回,可是不仅让他们随一个陈文的亲兵到营中军帐等候,还只是称其为先生,而不是官职。两个从人听闻明军没有为难他们的意思倒是松了口气,可是曹从龙却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难道陈文真的打算降清,亦或者是打算遵奉其他宗室为皇明正统,所以才会不承认他兵部侍郎的身份? 一连串在情势所迫而导致的急切下产生的误解,促使着曹从龙在跟着那个亲兵接近中军大帐的时候毫无预兆的脱离了在前面带路的亲兵的指引,直接奔向中军大帐。 引路的亲兵刚刚重新转过头带路,结果却听到身后的脚步急促了起来,转身一看却竟是直奔中军大帐而去,那亲兵眼见于此连忙高声大喊着敌袭追了上去,奈何距离中军大帐实在不远,还未等他追上,曹从龙便已经到了中军大帐近前…… 中军大帐内的陈文在示意张俊着人带曹从龙入营后,便打算尽快结束这次满清的劝降,不过他刚刚说了两句场面话,还未来得及引入正题,便与帐中众将看到一个穿着绯色官袍,上绣孔雀补子的文官狂奔而来。 站在门口的张俊见曹从龙跑来,立刻长刀出鞘,而他身边的其他亲兵亦是如此。刀身的金属质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曹从龙跑到近前连忙收住了脚步,只是气还未喘匀,便大声喊道:“陈大帅欲降鞑子乎,为何不肯承认本官的身份?” 这话说出了曹从龙心中所想,可是在陈文的耳中却分明诛心已极,联想到这个时代文官向武将泼脏水的花式手段,只见他拍案而起,大声怒斥道:“将这狂徒给本帅拉下去。”可是未待处置的话出口,转念却想到了此人的身份尚且存疑,只得将尚未出口的下半句改为“关起来”。 待赶来的镇抚兵将抱着必死之心唾口大骂的曹从龙绑走,怒气未消的陈文才重新坐下,向那使者继续刚才的话。 “且告诉王江,人各有志,他愿意给鞑子当狗,本帅却是不愿。我汉家男儿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既然并非同心同志之人,那么从今日起便割袍断义,老死不相往来,就这么简单。”说着,陈文便拔出佩剑将官服的一角割取,抛向了那使者。 见那使者的脸色随着官袍一角的落地登时变得煞白,陈文笑了笑,以着嘲弄的语气说道:“阁下不必害怕,本帅还要借你的口将话转达给陈锦和王江呢,自然不会杀你,不至于连脸都吓白了。” 听到这话,那使者未来得及解释,只听到中军大帐中陈文麾下的众将已是捧腹大笑成了一片,大帐中充满了对敌人的轻蔑和歧视,似有冲破大帐的架势。 知道需要的效果已经达到,陈文自然也不打算继续为难使者,只是让他回去告诉陈锦,劝降的把戏用在他身上乃是浪费时间,而到最后更是直言不讳的告诉陈锦。 “回去还请陈总督沐浴净首,秋高马肥之时,本帅自当亲领大军与陈总督会猎于衢州!” 遣人送走了使者,陈文将陈锦的手书扔到一旁,重新拿起王江的信,又让张俊将王江此前的笔迹拿来细细验看了一遍,确认了心中所想后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 直到此时,陈文才想起还有曹从龙这一码事,重新换了一套官服,便让张俊将那曹从龙带来。 看着曹从龙带着那一副烈士即将就义时的标准神情昂首进入大帐,反倒是押解此人前来的镇抚兵却似乎如跟班一般,陈文真不知道是好气还是好笑。 于是乎,他只得开口问道:“阁下自称是兵部右侍郎,可有官凭印信在身,亦或者有什么可以证明阁下身份的物事,这年头连宗室都有冒充的,空口白话的本帅却是不信。” 听到陈文有此一问,曹从龙冷笑道:“陈大帅可是打算借本官之首为投名状,那便随阁下拿去,只是万勿漏了本官的姓名。”说罢,只见曹从龙自怀中掏出官凭印信,随手抛在地上。 投名状三字暗带讥讽,陈文怎会不知,只是打算好了验证身份唯恐误了正事,也只得暂且隐忍,不去理会罢了。 见官凭印信已经掉落在地,张俊只得将其拾起,与陈文的几个幕僚一起验证了一番,才向陈文点了点头。 接过官凭印信看了看,陈文只得叹了口气,官凭印信确实是真的,接下来他又问了几个问题,观察那曹从龙也不似作伪,只得起身走到其人身前,将官凭印信重新交到他手上。 “曹侍郎勿怪,本帅南下前曾在天津卫听人提及四川有人假冒楚藩世子,妄图欺瞒王师窃取神器,宗室尚有人敢冒充,本帅不得不谨慎行事,还请见谅。” 陈文所说的乃是发生在四川的朱容藩之乱,以着这个时代的通讯速度,身在浙江的曹从龙自然是不知道的,也懒得相信陈文的“信口雌黄”。只是眼见着陈文已经确认了他的身份,又摆出了一副道歉的架势,曹从龙压了压心中的怒气,也只得表示当下确实如陈文所说般人心难测,谨慎一点是好事,他不会介怀。 双方重新见过礼,已经有所预感的陈文便开口问道:“敢问曹侍郎此来金华,所为何事?” 听到陈文有此一问,曹从龙的神色立刻严肃了起来,只待他轻咳了一声,畏畏缩缩躲在一旁的两个从人只得上前,在陈文及其麾下中间面前变戏法一般掏出了圣旨和尚方宝剑。 就在这时,只听曹从龙喝到:“镇守大兰山总兵官,便宜行事,挂征虏将军印,左军都督府左都督,世袭浙江都指挥使陈文,接旨!”(未完待续。) 第二十章 否定 果然是宣诏。 从上次在天台山上鲁监国派出使者通过封赏在嘉奖陈文取得四明山殿后战大捷,保全四明山南下百姓的功劳,同时也确定了其遵奉监国鲁王为皇明正统。 不到一年的时间,舟山明军在根据地陷落后被迫南下福建,四明山残余的明军武装也再度遭到了打击,就连天台山众将也损失惨重。就在这样的大背景下,陈文以孤师光复金华府,击溃了清军的大规模围剿,确实称得上是极为难得的了。 但是随着王江的被俘,鲁监国朝廷在得到消息后势必会派人前来将这支武装掌握在手中,以便于提升自身的总体实力。 宣诏的内容不出意外应该还是封赏的事情,虽说对陈文来说,官职、爵位之类的名义暂时已经没有太大的用处,但是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既然巴巴的送来了,那么若是连接都不肯接的话,显然便是要和鲁监国朝廷决裂的意思,对于他麾下这支明军集团的内部团结势必会造成不小的不良影响。 香案已经摆好,陈文率领麾下众将拜于圣旨所代表着的皇权面前,聆听由充当天使的曹从龙诵读的来自监国鲁王的旨意。 “监国鲁王敕谕:镇守大兰山总兵官,便宜行事,挂征虏将军印,左军都督府左都督,世袭浙江都指挥使陈文。” “孤以南岳之宠,首重桓圭;赐命之蕃,特崇璜玉……兹复抗旌薄伐,誓复浙江,将勒石于燕然,欲标名于麟阁。” “……兹特颁敕:晋卿以镇守浙西、浙南军务总兵官,便宜行事,挂征虏将军印,左军都督府左都督,太子少保,临海伯。特遣巡抚浙江等处地方提督军务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曹从龙星赍于金华,明孤眷倚之意……惟卿勉图。钦哉,特敕。监国鲁六年腊月。” 圣旨诵读完毕,陈文麾下的众将尚且拜伏于地,却尽皆喜形于色,甚至是兴奋不已。 临海伯,他们的主帅终于获得了大明王朝的爵位,虽说眼下明廷滥爵现象严重,但是爵位就是爵位,从今天起他们的主帅便是朝廷的勋贵,不再仅仅是单纯的武将了。而今天陈文能够得到爵位,也意味着他们迟早也能有这一天,难道这还不应该感到兴奋吗? 可是当陈文听完这篇圣旨,却全无麾下众将的喜悦,有的却只是如坠冰窖的惶恐,和随之而来的愤怒。 圣旨中,挂印将军与都督府职皆没有变化,这是应有之意,太子少保乃是荣衔,没有太实际的效用,其中的猫腻在于“镇守浙西、浙南军务总兵官”和“临海伯”上面。 从地理上来说,浙西指的是浙江西部的金华、衢州、严州这三个府,而浙南则是处州、温州和台州这三府。但是在文化上的浙西则是浙江的杭嘉湖以及南直隶的一部分,而浙江其他的地区,包括绍兴、宁波、台州、温州、处州、金华、衢州和严州这个八个府则属于浙东,以钱塘江分界。 鲁监国的诏书中写明是镇守浙西和浙南,自然是地理上的称谓。一眼看来或许没什么不正常的,因为陈文现在占据的地盘中金华府属于浙西,而处州府的缙云县则属于浙南。 但是眼下整个浙江只剩下他这一支成建制的明军,一个提督浙江军务的名义乃是再正常不过的,就算过于夸张了,提督“文化上的浙东”军务也完全可以的,为何偏偏不厌其烦的申明是“镇守”“浙西、浙南军务总兵官”呢? 而所谓临海伯,按照南明的封爵习惯,一般分为几种,以监国鲁王册封的侯爵和伯爵为例,首先便是勇号,如平夷侯周鹤芝、荡胡侯阮进、刘翼明的老上司威夷侯刘穆则属于这一类;第二种则类似于上一种,只是改以方向为名,如定西侯张名振、平西伯王朝先;而最后的一种则是以家乡、镇守地及其周边地区命名,如新昌伯俞国望、长兴伯吴易便属于此类。 可是陈文的这个临海伯却并不在这三种之中,于前两种完全不沾边,而若是按照最后一种去归类的话,临海乃是台州的府治,而陈文现在的占领区则在金华,这里面意味便不言自明了。 想不到鲁监国君臣连预付款的办法都能想出来,看来真是低估他们了! 其实若仅仅是这样也就罢了,可是当联想到曹从龙现在已是“巡抚浙江等处地方提督军务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的身份,已经顺理成章的代替王江成为他麾下这支明军的监军文官,而曹从龙带来的那柄尚方宝剑从理论上便是用来在适当的时候杀他的! 尚方宝剑,陈文并非没有,而且他若是接了旨便是勋贵,并非普通的武将,在地位上要略高于普通文官一筹。 只是明朝自中后期以来便是以文驭武,到了崇祯朝袁崇焕更是开了矫旨擅斩节帅的恶例。眼下虽说是军方的势力更强,但是陈文总不能每天贴身带着尚方宝剑等着和曹从龙对砍吧。而最可怕的还是,曹从龙乃是文官监军,他手里除了确认其监军权力的诏书外,也一定有一份用来杀陈文的圣旨,就像王江当初监军四明、天台诸军时一样。 这旨,若是接了便要每日提防着随时可能出现的袭杀,若是不接也没用,曹从龙在理论上一样有权利如此。 而且最重要的还是,他的金华总兵和孙钰的金华知府,以及金华府的全部官吏,甚至包括陈文麾下除了李瑞鑫、吴登科和尹钺这三个副总兵外的全部军官也都并非鲁监国朝廷任命的,只是前浙江巡抚王江以及他和孙钰临时任命的差遣,这些都没有法统上的基础。 每天竭尽全力的做好所有事,唯恐有任何的错漏,甚至往往连睡觉时梦到的都是下一步如何行事;从四明山杀到天台山,从天台山杀到金华府,此后更是历经血战击破了浙江清军的大规模围剿。这一年多的鲜血和汗水,最后换来的却是一把悬在头顶随时都有可能落下的利剑,让陈文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陈文的思绪还在继续,而曹从龙却早已宣读完诏书,见陈文迟迟没有奉诏,心头的怒意更甚,以至于脸色已经开始变得铁青,就连陈文身后的众将们也都面面相觑。 陈文麾下的四个协守副总兵不是镇守在外,便是有任务在身,管金华镇直属部队的陈国宝眼见于此,赶忙拉了一把陈文的衣角,发出了轻微的咳嗽声。 算了,还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臣奉诏。” 见陈文按部就班的行五拜三叩的大礼,曹从龙不由得松了口气,两个月的奔忙到现在终于有了一个首尾,剩下的便是策动陈文领大军拿下台州府,然后再由定西侯张名振保护鲁监国登岸了。 行礼完毕,曹从龙亲切的将陈文扶起,只是他刚打算宣读鲁监国对陈文原本的那三个副将的任命,却从陈文口中得知这三个武将现在都不在金华府,只得暂且作罢。 奈何他刚刚打算在众将面前继续说点勉励的话,为鲁监国拉拢下军心,却只见陈文摆了摆手,那群武将便在行礼后鱼贯而出,整个中军大帐只剩下他和陈文二人。 中军大帐的大门已被张俊看住,就在这时,只听到陈文开口问道:“敢问曹巡抚,监国殿下是打算让本帅挥师进攻台州?” 听到这话,曹从龙心头一震,不仅仅是陈文这么快就意识到这个问题,更重要的还是此事他还未开口却突然被陈文提及,与他一路上思虑的那套循序渐进的说辞不太好搭上,以至于感到有些不太适应。 见曹从龙点了点头,陈文干脆翻出了一张他根据记忆中的中国地图和军中将校的印象话就的浙江地图,顺手将其铺在了桌上。 陈文记忆中的地图乃是后世卫星扫描的地图,这个时代的地图与其相比就跟抽象画一般,若非陈文在地图上注明了文字,曹从龙只怕也很难看出那上面画的是什么。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贵爵国朝新晋名将之称真可谓实至名归啊。” “曹巡抚过誉了。”随便谦虚了一句,陈文便将话题引入主题,曹从龙乃是监军文官,自然还要到府衙宣诏,而他也不打算浪费时间,尽早弄清楚鲁监国君臣的意图才是正道。 曹从龙看着地图,好容易才把他们此前制定的计划与这幅地图联系在一起,见陈文还在等待,曹从龙抖擞了番精神便开始将计划内容一一道出。 “此番行动事关重大,监国殿下和内阁以为当由贵爵引大军出武义、永康,入仙居直奔临海县城;遣一副将领偏师自东阳下天台,收取台州北部的宁海,以备宁波的鞑子驰援台州。而贵爵围攻临海县城的同时,定西侯会帅大军护翼监国殿下自海上攻海门卫,与金华王师会师,一举光复台州!” 这个计划倾注了鲁监国朝幸存文官中除了已经前往中左所的张煌言外所有人的心血,甚至还特别让定西侯张名振看过,只是张名振没有说什么罢了。 曹从龙自觉着连张名振这样的宿将都“无话可说”,这计划可谓是天衣无缝了,可是待他兴致勃勃的说完,看到的却是陈文满脸的不屑一顾。(未完待续。) 第二十一章 执念 这个计划倾注了鲁监国朝幸存文官中除了已经前往中左所的张煌言外所有人的心血,甚至还特别让定西侯张名振看过,只是张名振没有说什么罢了。 曹从龙自觉着连张名振这样的宿将都“无话可说”,这计划可谓是天衣无缝了,可是待他兴致勃勃的说完,看到的却是陈文满脸的不屑一顾。 “贵爵可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听到曹从龙有此一问,陈文立刻面露冷笑,这个计划的关键不并在陈文身上,也不在张名振的身上,而是在浙江清军的身上——除非他们在这期间集体中了时间停止魔法,否则这计划就是废纸一张! “敢问曹巡抚,按照这个计划,本帅分兵两路,再加上定西侯的大军,王师总共是要兵分三路,那么互相之间如何联络?” “这……” 陈文和张名振之间如何联络的问题鲁监国君臣不是没想过,尤其是在征求过张名振的意见后,他们也恍然大悟于在台州那个地形下这基本上是不可能做到的。只是开口便要陈文独自攻下台州,再将台州拱手让给张名振,这话曹从龙也说不出口,以至于被陈文问及时颇有些尴尬。 只是曹从龙的尴尬还没有结束,陈文便再度开口:“就算这三路大军能够联络妥当,敢问曹巡抚,若是本帅引大军倾尽全力围攻台州,衢州和杭州的鞑子当如何防备?” “这……”再度被陈文问住,曹从龙不由得有些恼羞成怒,但正事却不能因此耽搁,还是要设法解决为妙。“贵爵可以留下部分军队守御金华府。” “还要分兵?”陈文摇了摇头。“不瞒曹巡抚,金华府王师至今不过三个战兵营,每营两千余人刚刚编满,也才刚刚开始正式训练不久,即便加上本帅亲领的部队和各县的守备部队,总共也没有超过九千。” “相比之下,鞑子在衢州有三千余浙闽总督标营,衢州、处州、严州皆有近两千绿营;杭州方向,抚标营已经开始重建,三千余提标营也时刻准备南下,更何况还有四千余杭州驻防八旗,本帅手中的军队想要守住金华已是很不容易了。” “若是引大军进攻台州,就算这些地方的鞑子没有趁机进攻金华府,台州还有两千步兵,三千水师。况且王师杀入台州,温州绿营、宁波绿营和定海总兵标营难道不会驰援台州吗?” 听到这话,曹从龙不由得大怒,鲁监国现在身在郑成功的地盘备受排挤,若非如此他又何必千里迢迢的潜行到金华。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为人臣者须得先为主上考虑,而后才是己身,这个武夫满脑子却只有他这一亩三分地,着实可恶。 “那就放弃金华府!” 放弃金华府便是否定他此前所做的一切,见曹从龙脱口而出,陈文连回答都懒得回答,只是重新坐下,冷冷的看着这个已经彻底恼羞成怒的文官。 陈文的目光如冰水般浇在了他的头上,曹从龙猛的意识到陈文根本不知道鲁监国在海坛的处境,可若是直言鲁监国处境艰难,又唯恐会让这武夫失了继续奉鲁监国为正统的信心。一时之间,曹从龙犹豫不决,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下定决心。 “不瞒临海伯,眼下监国殿下由定西侯、平夷侯等藩护卫,身在福建海坛。这海坛……” 随着曹从龙娓娓道来,鲁监国的处境很快便与陈文印象中的那段历史相对应。舟山明军残部在经历了清军的穷追猛打和大批武将叛逃降清后,被迫进入了郑成功的地盘——福州海坛寻求庇护。如历史上那般,郑成功根本不承认鲁王监国的正统地位,甚至连面都懒得见。 只是曹从龙并不知道,他出发后不久,郑成功便听从了幕僚冯澄世、潘庚钟的意见,以隆武帝任命的宗人府宗正的身份面见“皇明的鲁王殿下”,依然不承认其正统的身份,其目的无非是设法吞并鲁监国集团残部明军,以增强自身实力。而历史上郑成功也顺利的做到了这一点,抵达郑成功势力范围的鲁监国众将中只有张名振还勉强保持着一定程度上的独立性,其他人则彻底沦为郑成功的部将。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曹从龙暂时已经没有任何底牌可用,待他将目光投诸到陈文的脸上,得到的答案却并非是他预料的那般。 “曹巡抚此言差矣,朱成功乃是国姓,必不会为难监国殿下。况且本帅麾下这支大军尚在,朱成功但凡有些脑子的也定知道有本帅在浙江,他在福建便不必忧心于鞑子会从浙江,甚至是南直隶派兵南下驰援福建,定会厚待监国殿下以求个善缘。可若是大军尽没,到那时就凭着定西侯麾下的残兵败将,想要让人瞧得起只怕也是千难万难了。” 本以为说出实情便可以成功的说服陈文孤注一掷,可是得到的却是这个结果。哪怕陈文说的乃是实情,曹从龙此刻同样恨不得拿尚方宝剑将陈文斩了,然后收编其部,亲自帅军进攻台州,以帮助鲁监国脱离困境。 奈何陈文麾下的众将以及大军都是此人亲手组建的,而早前的两个监军文官或死或降,这个武夫显然是已经摆脱了文官的控制才会如此悖逆,他若是杀了陈文,只怕这支大军马上就会投降满清或是拥立其他宗室为帝,以为将主复仇。到了那时,他便是万死也再难赎罪了。 曹从龙读书有成,能够按部就班的在鲁监国朝中做到兵部右侍郎也绝非是迂腐之人,既然眼下还没有足够力量,那边只能暂时隐忍,思量着待他掌握了监军和地方的权柄,自然会有办法策动陈文如他们所愿。 暂且将此事搁置了下来,曹从龙便开始借着监军的身份向陈文询问金华府的驻军情况。这个问题是瞒不住的,陈文只得一五一十的说出,而得出的数字也确实如陈文此前所说,让曹从龙的心头不免有些黯然。 陈文与曹从龙又聊了片刻才领着其人出大营直奔府衙而去,只是此前被问及陈锦使者的处置问题时,陈文表示让他带口信回去,却还是遭到了曹从龙的抨击。 “贵爵以割袍断义为名确实大快人心,为何不将陈锦的使者斩首以示与鞑子势不两立之决心?” 杀使? 这事情并非鲜见,至少王翊便做过。但那时的情况乃是严我公动摇山海,包括开远伯吴凯、定远侯石仲芳、义安伯顾奇勋在内的大批文武在此人的鼓动下降清,王翊从黄中道的提议,烹杀严我公使,有效的遏制了这股降清浪潮。而他麾下这支大军现在已是浙江最后一支成建制的明军了,部将虽有统兵权,但是财权和监察的权柄却都在他的亲信手中,想要降清谈何容易,所以暂时还没必要如此。 “据本帅所知,简皇帝早前已经确认了鞑子敌国的地位。有道是两国交兵,不斩来使,此乃华夏传统,若非特殊情况,还是尽可能不去违背的好。” 见陈文无法说服,曹从龙暗骂了句多嘴后也不打算继续在这个问题上再做纠缠,这样反倒不符合他的打算。 二人结束了谈话便赶忙前往府衙,而府衙的宣诏也极为顺利的结束了,唯有曹从龙的到来让那些大兰山出身的官吏颇有些吃惊,而当曹从龙表示会代鲁监国正式对他们下达任命后,这些吃惊也渐渐散去,只是不知道若是沈调伦来了又该如何是好。 宣诏完毕,曹从龙便由着孙钰为他介绍金华府及金华县的官吏。身为武将的陈文本打算喝口茶水等他们寒暄完好把刚刚想起来的那个问题向曹从龙问个清楚,再去按原定计划去见王江的母亲。 奈何他第一口茶水尚未咽下,只见原本守在府衙门口的一个亲兵跑了进来,凑到他耳边轻声说道:“大帅,一个自称是王升使者的人求见。” 王升! 这个名字对于陈文来说实在印象深刻,不仅仅在于他曾经与其之间有过一次搏命的交手,更重要的在于此人在四明湖之战时出卖了两万余四明山明军,一手导致了王翊的被俘和殉国。接下来的一年中,更是先后抓获了冯京第和王江,对浙江清军而言可以说是“功勋卓著”了。 但是陈锦的使者刚刚离开,他便派人前来求见。而据陈文所了解,王升此人一向是无利不起早,没事派个使者前来必有不可告人的目的。而曹从龙刚刚的表现又实在让他无法安心,于是乎,陈文便让那亲兵将王升的使者安排在已经开始改建的金华守御千户所,稍坐了片刻便先行告罪离开。 临出大门,回首望去,曹从龙与孙钰之间可谓交谈甚欢,刚刚坐在那里时还听他们序了中举的年份,由此才知道原来张煌言也是崇祯十五年的举人,孙钰与其竟然是同年。 对于陈文来说,作为文官监军的话,孙钰才是最好的选择。金华府籍贯,同时还是大兰山官吏出身,这段时间也能秉承王江留下来的传统不去干涉军务,且能够接受新鲜事物,竭尽全力的在帮助他扩军,以便收复更多的失地。 可是这个曹从龙,不谈其本身就怀着陈文无法执行的任务而来,只说这性格也不可能不去干涉军务,对他来说简直就是个麻烦。 在陈文的记忆中,鲁监国应该是在正月抵达的厦门,至于正月初几就不是很清楚了,所以他本打算过些天直接派人前往那里,赶在记忆中的三月份鲁监国去监国号之后定下孙钰监军的事情。谁知道鲁监国竟然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得知了他收复金华、打退了清军的围剿以及王江被俘的消息,直接派来了这么一个监军,实在让他感到措手不及。 离开了府衙,陈文很快便抵达了原金华守御千户所,见到王升的使者,心头本就有气的他更是面露讥讽的问道:“王升那个叛逆派你来不会是打算让你把本帅也抓去见陈锦吧?!”(未完待续。) 第二十二章 魔盒 推荐一本同乡作者的大作——《督军》,讲得是晚清民国的故事。 ……………… 听到陈文有此一言,那使者似乎早已准备,并没有流露出什么异样的神色。他的家主先后出卖了上司、恩主,前不久还抓获了眼前这位明军大帅的监军文官,派他前来无非是因为他人比较机灵,脸皮也足够厚,最重要的是他亲眼见过这位明军大帅,而且是在王升与其初次见面的那回。 “陈大帅说笑了,您这一年多以来连战连捷,就连督标营的张大帅都不是您的对手,小人算个屁啊。” 算个屁? 无非就是暗示不要为难他,或者是他不值得为难。想不到王升派来的这人到是很会说话,仔细端详了片刻,陈文从这张放在人堆里都未必找得到的大众脸上找到了一丝熟悉的痕迹。 “吾好像见过你。” 听到这话,那使者连忙跪倒在地,与他家主面见上官时一般有样学样,像狗一样伏在地上,以着激动的话语说道:“蒙陈大帅这样的名将记得,真是小人祖上积德。”说着话,那使者便噔噔的磕了几个头,听那声响,显然是没少使劲。 陈文很清楚这是为什么,眼前这人唯恐他会想起什么不愉快的回忆而责难他,所以才会如此。不过陈文并没有如何,反而对于王升想要干什么他倒是颇有些兴趣。 “王升那叛逆叫你来干什么,有话快说。” “是,是。”见陈文暂时还并没有为难他的意思,那使者却不敢起身,只是颤颤的说道:“小人的家主想要向陈大帅求一样物事。” “哦?” 这话听得陈文一愣,只是未待他相讯,那使者唯恐被陈文误解便连忙解释道:“就是那一夜陈大帅您在山神庙里请动狐仙的宝贝。” 请动狐仙?! 听到这话,陈文登时便明白了王升所指。请动狐仙他倒是没有那份手段,但是拿手机放韩国女团视频的事情他确实是做了,而且还借此脱身。只是那个手机早已没电,充电宝虽说是找回来了,但那也是把电耗尽了才被他拿去换东西的,而且没有数据线这两样东西也连不到一起啊。 不过,既然是换…… “王升那叛逆打算拿什么换?” 见陈文并没有一口回绝,那使者不由得舒了口气,继而说道:“小人的家主说了,他身份低贱,不配和陈大帅作交换。只是此前小人的家主去请王巡抚时,曾经和大帅的属下有些误会,小人的家主思量着大帅的属下都是忠勇之士,不忍其尸身为饿狼山狗果腹,便收敛了起来,打算交还给大帅。只是这路上要经过鞑子的诸多岗哨,打点总是要花费的,还请陈大帅施舍些。” 一语说完,那使者巧舌如簧之下,不知道的还以为王升乃是一个识英雄重英雄的好汉子,反倒把他一直以来的卑鄙手段冲淡了些许。只是那句“不忍其尸身为饿狼山狗果腹”却分明还是那副狗改不了****的样子,直接把整段话所营造的氛围彻底败坏无遗。 只不过,此刻的陈文却没有兴趣考虑这些。保护王江的那支小部队在山坳的营地里被清军全歼,乃是他组建南塘营至今第一支整个建制被彻底消灭的部队。 本来按照陈文的规定,丢失旗帜便要取消建制,但是这些忠勇将士却是血战到最后一人也没有选择投降,而不是带着旗帜投降清军。 听到此言的片刻,陈文还打算详细的询问下那一战如何,但是思量着此人也未必能够如实说明,便放弃了这个念头。其实是否相讯已经不重要了,他并非不知道其中的详情。若非那个向叶世荣求援的士卒被后营的溃兵冲散而侥幸活了下来,他可能直到现在才有机会知道那一切,也就势必要向此人问询清楚。 忠勇的将士不应该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但是那个手机却是现在的他与曾经的他最后一点物质上的联系。午夜梦回,总是会梦到如1937年的上海滩,周星祖凭借大哥大回到现代那般重新回到过去。哪怕这只是一个不切实际的梦,可若真的拿去交换,从心理上也会是彻底的割裂开来。 算了,孰轻孰重一目了然,又何必纠结,但是戏耍王升那厮一番却也可以出一口恶气。只见陈文叹了口气,继而说道:“东西我可以交给王升,不过那却是在我部下的尸身送到金华地界之时。” “那是自然,小人代家主谢过陈大帅。”说着,那使者便再度磕了一个响头。 只是此刻却只听陈文笑道:“先别忙着谢,你且听明白了,那宝贝并非是什么招狐仙的法器,只是能够把影像记录下来的机械而已。而且现在那里面没有能量了,本帅虽说是知道怎么往里灌输,却苦无工具。你最好还是回去问清楚了,王升那厮若是有办法便拿去,到时若是用不了莫说本帅不讲究诚信二字。” 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一个结果,那使者犹豫了片刻,咬了咬牙才开口问道:“敢问陈大帅,那法器如何补充,那个能量呢?” 听到这话,陈文知道王升的这个使者已经上钩了,只见他挥手唤来张俊,让他回营将陈文放在箱子里的首级和充电宝拿来。而他则借着这段时间向王升的使者“解释”起来。 “三百年前,一个叫做达斯科里的泰西读书人发现了一种空气中蕴含着的能量,叫做查克拉……” 陈文滔滔不绝的胡编滥造,却又多多少少的和现实挂上那么一些钩,摆明了欺的便是王升缺乏科学方面的见识和知识。直到张俊回来,陈文便干脆将手机和充电器拿在手中,招呼那使者上前看清楚。 “看你那副样子,本帅说了半天你也是没听懂。这个便是几十年前那个泰西读书人达芬奇制造的机械,用来记录影响的,那一夜放的据说就是罗马帝国皇帝最喜欢的歌舞剧,叫什么本帅记不得了。”说着,他又指着那个充电宝,开口说道:“而这个,则同样是达芬奇制造的,就是本帅之前说过的那个查克拉收集器,据说就从这个口吸收进去的。” 那使者看了一眼充电宝的充电接口,立刻把眼睛移开,似乎是唯恐那个里面有什么东西会把他的三魂七魄吸进去一般。 看到这一幕,陈文心中好笑,却也没有流露在面上,只听他正色说道:“这两个机械之间还有一样东西,叫做查克拉中转装置,本帅在前往大兰山时把查克拉收集器和中转装置遗失了。后来在四明山殿后战中从一个死去的提标营军官身上找到了查克拉收集器,上面还带着血,想来应该是被山民捡到,而后提标营洗山时又落到了那军官的手中。而那个中转装置却是不见了,或许在提标营其他什么人手中也说不定,反正那时也只有鞑子的提标营进行了洗山。” 把关键问题引到提标营后,见那使者依旧在非常认真的听着他胡说八道,陈文觉得还可以把洗脑再进行到底一些,便把那使者唤到身前,指着手机的商标对他说道:“这个便是一种泰西文字,卖这东西给本帅的泰西海商说念达芬奇。来,跟我念,达——芬——奇。” “达——芬——奇。” “就是这样。”说罢,他又指了指充电宝上的英文商标,开口说道:“而这个虽然是那个叫达芬奇的泰西读书人制造的,但是为了纪念那位发现这种能量的读书人,便印上了那人的名字。跟我念,达——斯——科——里。” “达——斯——科——里。” 听着那使者笨拙的绕着舌头去念英文,陈文心头的快意更甚,因为他知道,这个使者如此认真,无非是要把这些东西转告给王升,而他的目的正是如此。 “泰西的这位达斯科里先生由于发现了这种能量,结果被泰西的大教主诬以窃取神灵力量的罪名活活烧死。不过三百年后的今天,泰西的科学技术发展迅猛,很多学者都知道这是一桩冤假错案,不过也只有那位达芬奇先生从达斯科里的笔迹中找到了收集和使用的办法。” “比如泰西的一位姓牛的读书人,他虽然弄不明白查克拉是怎么收集和使用的,但是他通过实验发现了另一个道理,大概的意思是说你若是向一个物体施加力,那个物体也会把力反弹到你的身上。” 说罢,陈文便让那使者走到墙边,命令他使劲去推随便推一面墙。待他被反作用力弹回来的时候,只听陈文问道:“泰西之所以在科学技术上能够超越我大明,并非是偶然的,你可听明白了?” 见那使者懵懵懂懂的点了点头,陈文自觉着已经戏耍够了,便继续将戏演下去。直到他翻来覆去的强调了几次要王升将那些尸身保存完好,才将依旧畅游于科学知识海洋中的那使者送走。 站在一旁听了半天,张俊虽说不懂却也不敢开口,待送走了那使者,回返刚才的房间,却看到陈文在那里捂着肚子大笑,满脸是报复的惬意。直到这时他才明白,合着陈文是在骗那厮。 与此同时,本是前来给监督工程的驻军和“参加劳动改造”的降卒运送食水的金华县主簿吕文龙却在一个拐角处冷冷的看着张俊送走那使者。直到他身边的一个从人在他耳旁说了句“那人好像是王升那狗贼的亲兵”时才流露出果然如此的明悟和随之而来的那份仇视憎恨的目光。 “陈文,你这卑鄙小人。你勾结王升那狗贼害死王经略,陷害王巡抚的仇,我吕文龙迟早会与你算个清楚!”(未完待续。) 第二十三章 无题 离开了金华守御千户所,陈文也没了继续和曹从龙扯淡的兴趣,连忙向城东的一处宅院赶去。 这处宅院深藏于城东的那一片小巷子之中,很是幽静,宅院中的仆妇、家丁在穿着打扮上和其他大户人家的下人也没有什么区别,以至于整个金华府只有极少的人知道此处居住的乃是王江母亲、妻子和王翊的女儿这些重要人物的家眷。 甚至那些下人,其实除了她们从大兰山、天台山上带来的以外,也都是陈文和孙钰专门找来的可靠人选,其中有几个守门的家丁更是出身于南塘营的老兵,专司负责保护她们的安全。 进了宅院,通传过后陈文便直奔王江的母亲和妻子所居住的宅院。王江被俘降清的消息传来,不知怎的被王江的母亲得知,结果便是一病不起,大夫看过后只说是心病,可是心病还须心药医,王江不能回来这心病迟早会演变成恶疾,以至要了性命。 而历史上好像就是因为王江的母亲被俘,王江被迫降清才导致了其母郁郁而终,现在王江的母亲倒是没有被俘,可是王江却被俘了,陈文每每想到此事便觉得世事无常这四个字并非虚言。 见到了王江的母亲,老太太还是面带着病容,随便寒暄了几句,陈文便把王江的手书掏了出来,交给了他的母亲。 王江的母亲虽说在闺中时仅仅读过《女诫》、《内训》、《女论语》之类教授女子如何成为贤妻良母的教材,却也是识文断字的。伸手接过王江写给陈文的手书,王江的母亲起初见是自家孩儿的笔迹,眼泪登时便涌入了眼眶,可是一点点细细读下去,却很快就变得怒不可遏,一口一个“逆子”的涕泪横流,着实把她侍立在侧的儿媳妇吓了个够呛。 待王江的母亲彻底看完,抬起头刚想要向陈文质问这封书信是从哪来的时候,却听陈文说道:“末将建议老封君重新再看一遍,只看第二张即可,最后一行从左往右看。” 王江的母亲满是疑惑的看了看陈文,便将另外两张放在一旁,拿起了第二张非常不习惯的逐字念了出来,只是那声音却还仅限她个人听到而已。 “非,吾,意,勿,降。” 这样连在一起,王江的母亲登时便反应了过来,泪水再度涌出眼眶,只是这一次却是欣慰的热泪,也瞬间感染到了她的儿媳妇和陈文。 这个时代的文字都是自右向左,自上而下写成的,而陈文的过往中文字却是从左向右横着写的,这个巨大的差异使得他在刚刚来到这个时代之初非常的不适应,只是碍于个人无法背离时代才强迫他自己去习惯于这个时代的习惯。可是对于这个时代的其他人来说,却是极为困难的。 王江的手书之所以会如此,还是因为当初在天台山时陈文与王江虽说总有事情,却都不是特别忙碌,总有时间坐在一起闲聊,而就在这种闲着无聊的情况下,陈文偶尔提到过一次从左到右写字墨迹不会沾到袖子上…… “末将对比过王巡抚从前的文字,巡抚性简,字体一向不大,像这样一张纸就写五行,字与字之间间隔如许大的情况从未有过。是故,末将在看的时候便留了个心眼,果不出所料。” 见王江的母亲已经明白其中含义,陈文便继续说道:“末将有个思量,还请老封君首肯。” 听到陈文有此一言,王江的母亲连忙起身,只是行礼的动作还未开始便被陈文拦住,只得重新落座说道:“犬子无能,还往陈大帅费心。若是有什么老身能够做得到的,只管开口,无有不从。” 得了王江母亲的首肯,陈文便将计划详细的说与王江的母亲和妻子,王江的母亲倒还能接受,而王江的妻子却由于未有看到书信的内容而不明其意,只是疑惑的看着她的婆婆和陈文在打哑谜,却也本着这个时代女子的规矩没有贸然询问。 王江的妻子现在不明白无所谓,因为陈文走后王江的母亲一定会解释给她听。解决了这件事,陈文这一天下来本还颇为不痛快的心绪也变得舒畅了起来,王江一定会如历史上那般设法逃出满清的控制区,也一定会继续抗清的。 这一点,陈文深信不疑! 怀揣着来之不易的好心情,陈文回到了大营。前段时间他曾派人去兰溪县请那位被金华府士人交口称赞的才子李仙侣出山为明军效力,结果前去相请的人却带回了李仙侣已经前往杭州的消息。 心想着原来这厮也是如朱之锡一般宁可给满清充当走狗的货色,求贤不成的陈文登时便怒不可遏。只不过派去的那人却来了个大喘气,说完李仙侣前往杭州后,片刻之后才想起来注明此人其实早在永历四年就已经前往杭州了。 而且还有一个更为惊人的消息,李仙侣乃是此人在清军南下之前的名字,清军南下后便改了名和号,现在他叫做李渔,号笠翁…… 李渔,乃是中国历史上非常有名的文学家、戏剧家、戏剧理论家、美学家,即便在国际上也颇有影响力,有着“中国戏剧理论始祖”、“世界喜剧大师”、“东方莎士比亚”等诸多美誉。 其人批阅过《三国志》,改定过《金瓶梅》,著作中有包括《风筝误》、《怜香伴》在内的《笠翁十种曲》等著名戏剧剧本,而养生学经典著作《闲情偶寄》和后世著名********《******》更是为后人所熟知。 况且,据陈文所知,李渔于园林和水利上也有所建树,只是被他在戏剧上的万丈光芒所掩盖罢了。 孙钰和周敬亭的眼光确实不错,这个人非常值得招揽,只是问题在于杭州眼下还在清军的手中,他这一两年内几乎不太有机会收复那里,如何将李渔弄回来乃是非常大的问题。 据陈文派去的那人所说,他从李渔的一个亲戚口中得知,原来李渔这段时间在杭州过得不甚快意,“卖赋以糊其口”,甚至可以说他已经成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靠“码字”混饭吃的专职作家。 于是乎,陈文便派人设法匿名给他送些仪金,同时还写了一篇文字请他进行指点,打算借此搭上这条线。 仪金倒还不算什么,写那篇文字时考虑到李渔的那本《怜香伴》应该就是这两年写成的,本打算仿《断背山》写一篇文字,但是唯恐被李渔误会,还是把《泰坦尼克号》的剧情抄了一遍。只是将其中由英国驶向美国撞冰山改成了从福建驶向日本撞冰山,而贵族女露丝和穷画家杰克则变成了大家闺秀甄嬛和穷书生白子画,就连素描也变成了写诗。 等了一个多月,李渔的回信倒是于昨天送到,可回信的内容却是文字粗俗,剧情方面大家闺秀随母亲去日本那个蛮夷国度不合理,冰那么重浮在水面上也不合理,最后居然还有船路过搭救幸存的甄嬛并送她回乡而没有像其他海商般将其贩卖为奴,更加不合理,所以建议重写。 看完这篇回信,陈文不由得唾口大骂。不是为了招揽人才他有毛病才会浪费时间写这个而不去琢磨更有益于战事的黑科技,现在一篇写完反倒落了个如此评价,实在气得不行。 于是,陈文便把书信扔在了一旁,而今天恰好有个还不错的心情,所以他打算换个思路,不去和李渔辩论剧情是否合理,而是在给他讲讲冰为什么会浮在水上的同时,将时代背景设定为崖山之变前后…… 陈文开始奋笔疾书的时候,已是入夜时分。金华府城内,周家和亲家一家早已完成了搬家,在家中仆妇的操持下,院落和房间也都打扫完毕,纷纷入住了。 后宅花园左近的一个小院中,一个姑娘家装束的女子正在闺房中捧着本翻看多年,却被专门用上好的纸张包好唯恐其损坏的书册,此刻更是慵懒的倚在拔步床的边缘细细品读着。 一眼望去,只见那女子一袭白衣委地点缀着苏绣的寒梅,似是临自名家手笔。腕上一只和田白玉的镯子与肌肤混作了一色,不知哪里是胜雪白玉,哪里是芊芊素手。或许是在家中,那女子一张素颜不施粉黛,却如风拂玉树,雪裹琼苞,千古红颜之下,褪去了俗气与厌腻。只是细看去,唯有那双眸子却有些过于清澈,似乎能看进旁人的心中一般。 女子又看了片刻,直到门外传来有人走路的声响才悠悠起身,将书册轻轻放在了梳妆台上。不出意外,果然马上便有人敲她的房门。待门外的人得到许可进入后,却是周敬亭和他的妻子。 “你兄长还说叫妾身好生休息,妾身却是想要动一动,便叨扰小妹了。” “大嫂这是说的哪里话。” 周敬亭的妻子已经怀孕多时,眼下更是已经显怀,轻轻的坐在周家小妹搬来的椅子上,便不由得舒了口气,仿佛是完成了多大的壮举一般。 周敬亭在看到妻子坐好,才转向他的妹妹,只是第一眼却看到了梳妆台上的书册,心头不免有些不悦。至少在他看来,他这个小妹眼下过了双十的年纪还不愿出嫁,分明就是书读得太多了,被那些异端邪说蛊惑才会推了那许多好姻缘,几近沦为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此刻看到那熟悉的封面在此,自然是觉得份外碍眼。只是他这小妹一向聪慧乖巧,便是有气周敬亭也不愿撒在她的身上,只是心中想到那书册的作者被明廷下狱,而后自杀身亡便更是格外的解气。 见周敬亭流露出了些许不悦,周家小妹随手便将书册放进了抽屉,随即便开始转移话题。“兄长,小妹今日看到那陈大帅了,果然非常人,兄长真是慧眼识英雄。” 听到这话,周敬亭笑着摇了摇头,转移话题乃是他这个妹妹惯用的伎俩,他又如何不知。只是既然提到了陈文,他本身却也是非常满意。这位大帅与寻常武将差别甚大,每日几乎有着忙不完的活计,甚至连休息的时间看样子都在思考如何行事,真的不知道此人心中是有着何等信念支撑才会如此拼命。 至少在他看来,这才是一个真正做事的人物,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带领着大伙驱除鞑虏,光复汉家山河。 只是就在这时,却听到周家小妹似是有些忧心的说道:“只不过,小妹觉得,这位陈大帅可能远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隐藏在画皮之下的很可能凶险异常,兄长平日里与他相处还是小心为妙。” 事出常理即为妖,这样的思路乃是再正常不过的了,不仅仅是周家小妹,就连周敬亭也是如此觉得,只是从未与他人提及罢了。眼下被只是远远见过陈文一次的妹妹说出,这份忧心却也立刻传染开来。 “这便是小妹你一定要全家回府城来居住的原因?” 见自家的嫂子有此一问,周家小妹很清楚她嫂子眼下身怀六甲,对于这一路的颠簸劳顿很是不悦,只是摄于她的兄长才始终未有发作。眼下既然开口相讯,她便直言不讳的将话说了个明白。 “也不全是。小妹之所以要咱们一家回府城居住,只是因为眼下陈大帅征用荒田,这金华府迟早便是一场大乱。事到临头之时,乡间便不如府城安全了。” 听到这话,周敬亭的妻子登时便站了起来,随即问道:“那你兄长……” “大嫂无须担忧,那陈大帅麾下尽皆虎狼之士,连鞑子都不是对手,难道几个乡间土豪还能翻出天吗?除非……” 嫁到周家,便听她丈夫说过她这个小姑子聪慧非常,鉴人鉴事很准,上次提前出城避祸便是个例子。若非当时出了城,清军临撤离时为防止资敌而四处放火家中众人必是颇有损伤。闻听了前半句,周敬亭的妻子总算是稍微安心了,只是那后半句却又重新将她的心吊了起来。 “除非什么?” “没什么,或许是小妹想岔了。”说罢,周家小妹犹豫了片刻,继而向周敬亭问道:“兄长,吾记得你说过,这位陈大帅曾在孙知府家中寄居,二人关系极为融洽,可有此事?” “正是。” “那么,孙知府的家眷可是按例住在府衙后宅?” “据说是。”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周家小妹嫣然一笑,继而说道:“那就请兄长明日代为向孙知府转达,小妹这几日想去看望易家姐姐,不知可否?”(未完待续。) 关于最近的虐主情节 按照网络小说写作的一定之规,虐主是要尽量避免的。但是历史上南明抗清运动之所以失败的原因,很大一部分便是因为内斗。每当局势有所好转,便一定会有人跳出来,为了谋求自身集团最大的利益而去在背后捅做事的一刀,最后导致局势再度败坏。 这样的例子实在太多,几乎是时时刻刻都在发生,阶级矛盾有之,党派矛盾有之,争权夺利有之,私人恩怨亦有之。这些人并非不想驱除鞑虏,但是所有人都想占尽便宜,取得己方最大的优势,而导致了局势的败坏。相忍为国在南明时极为罕见的,所以像堵胤锡、张煌言这样的人才会受到读史者的推崇。 到了这个故事中,永历四年时,陈文奋力组建一支小部队,将满清的兵力部署和出兵方向全部算计到了,试图以内线作战的优势击退围剿四明山的两支清军,结果却因为王升利用山中众将唯恐大兰山明军做大和防止陈文掌握更大权利的心理,导致了陈文在战前被排挤出局,以及那场惨败。 到了第二年,由于四明湖之战的惨败和四明山殿后战的大捷,陈文和大兰山明军文官集团进入蜜月期,随即取得了光复金华的胜利。可是随着王江的被俘,新监军带着陈文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而来,文官武将之间的矛盾、鲁监国集团与陈文之间的矛盾、地方势力与金华府明军集团之间的矛盾都将会爆发,而这些虐主情节就是为了这场冲突和爆发做准备的。而故事发展到现在,陈文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谁想捏就能捏的软柿子了…… 笔者此前说过,陈文想要在南明这个时代击败满清,就一定要面对来自各方的压力,甚至是武装斗争,有来自于满清的,也有来自于抗清势力内部的,因为这个时代就是这样的。 外有清军虎视眈眈,内有各势力试图食陈文而肥,一个孤独的穿越者如何摆脱羁绊,甚至是加快脚步继续走下去,这便是第三卷的故事。 第二十四章 他人之口 第二天一早,陈文便派人继续将重新写好的南宋版《泰坦尼克号》交给了负责联络李渔的人,而他则前往位于金华府城中的军器司工坊。 金华明军的军器司主要官吏工匠来自于大兰山的营造司,人员管理和工种分类以这个时代的标准来看都已经算是非常完善的了,其他人员则大多来自金华府,而俞国望带来的鸟铳工匠也在这里暂时帮忙。 这段时间,陈文手中的事情千头万绪,再加上资金严重不足。对于军器司的要求也只是将缺额的兵器、甲胄进行补充、以及对受损的兵器、甲胄进行修补。 至于火炮,有限的几个火炮工匠倒是可以使用失蜡法和泥模法去制造火炮,但是口径都不大,而且这两种方法都需要时间阴干模具,尤其失蜡法在浙江的温度下适用时间较短,所以制造速度也很慢。 除了这些以外,陈文只交给他们一项任务,那便是根据他从马进宝书房抄出来的一本《神器谱》中的记载,去制造鲁密铳。 所谓鲁密铳源于奥斯曼土耳其帝国的火绳枪,《明史.西域传四》中记载位于小亚细亚的被称为“鲁穆国”的奥斯曼土耳其帝国曾经多次入贡明廷,而鲁密铳的原型便是在那时作为贡品流入中国的,而且很快便被《神器谱》的作者赵士桢进行仿造并改进为鲁密铳。 根据记载,鲁密铳“约重七八斤,或六斤,约长六七尺,龙头轨、机俱在床内。捏之则落,火燃复起,床尾有钢刀,若敌人逼近,即可作斩马刀用。放时,前捉托手,后掖床尾,发机只捏,不拨砣然身手不动,火门去着目对准处稍远,初发烟起,不致熏目惊心。此其所以胜于倭鸟铳也。用药四钱,铅弹三钱”。 鲁密铳从有效射程和口径等方面都要优于陈文军中所装备的鸟铳,其技术含量较之鸟铳高不甚多,现有工匠的水平也能够接受,所以在当下用来代替鸟铳最为合适。 与此同时,陈文也向军器司的工匠们下达了第一个研发任务,那便是在制造鲁密铳的同时制造他在论坛上看到过的轮契式枪机,并设法安装在鲁密铳上。为此他还下达了高达五十两银子的赏额。至于记载中用来客串斩马刀的钢刀,则以不实用为由直接去掉了。 鲁密铳在制造上对于这些常年制造鸟铳的火器工匠而言并非太大的难事,即便这些工匠全部都是文盲,靠着也都是代代相传的手艺,但是有着大兰山营造司的小吏为他们念诵书中的文字,再加上原有的配图,第一支鲁密铳很快就制造了出来,只是距离量产装备部队还有着不短的距离。 而备受陈文期待的轮契式燧发枪枪机却远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容易制造,工匠们按照陈文根据记忆绘制的图纸费了无数的工时和材料也没打造出达到正常使用标准的枪机,而且据那些官吏工匠所说,这种燧发枪枪机即便造出来在打造上需要的工时和材料也远高于火绳枪枪机,根本无法普及。 这些专业人士所说的并非没有道理,历史上燧发枪问世后经历了很长一段时期才逐渐取代火绳枪,燧发枪比火绳枪优异几乎所有人都能明白,但是其制造工艺的问题存在导致了更新换代的速度减慢。 历史上最早装备燧发枪的法国也是到了1717年才决定把燧发枪制定为军用制式标准步枪,并大量生产装备予正规步兵团,而在此之前,欧洲列国只有比较精锐的部队和兵种,诸如掷弹兵才能装备燧发枪,至于那些占据绝大多数兵力的普通军队则只能继续使用火绳枪。 这些东西陈文并非不知,也很清楚他们所言非虚,但是发射速度的提高,以及燧发枪不再使用明火,火枪手可以更为密集的站位,这些都有效的提高了火枪手的杀伤能力,使火枪逐渐成为步兵真正意义上的主战兵器,这是未来发展的趋势。 毫不犹豫的否定了取消燧发枪枪机制造的申请,陈文更是直接将赏额提升了一倍,哪怕造出来的东西只能装备极少数精锐部队,甚至在制造的同时拖了火绳枪制造的后腿,他也选择忍了。至少技术上的积累现在必须开始,赢在当下才能赢在未来。 相比之下,冷兵器的制造倒是比较让陈文放心。根据现在的编制,除了原本的鸳鸯阵兵器外,现在还多出了一丈五尺长枪的枪头,这个枪头在制造时,陈文由于听俞国望提到过围攻临海县城时和清军交战中,出现过清军设法砍断枪杆的现象存在,所以特意要求在枪头和枪杆的连接处加一段保护枪杆的金属套。 不过对于那些铁匠而言,这也不过是多了道手而已,称不上技术含量,所以在制造速度上也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军器司现在虽说是从属于金华镇,但是实际控制权却还在大兰山营造司一系的文官手里,很多事情他能够提要求,却不方便过多干涉,使得在很多事情陈文开始感到束手束脚,不似王江尚在时只要与其说一声便无需担忧那般。 现在清军的威胁还在当前,人事上过大的调动导致减产,以及监军文官的干涉却是他承受不起的,只能慢慢的消化掉这些官吏,才能做到如臂使指。 在军器司的工坊里呆了整整一个上午,陈文连午饭都未吃便直接回返大营,不过曹从龙到来之前决定的这两日前往东阳县安置大营去探望俞国望的计划便只能暂且搁置了。 回到大营后,陈文吃过午饭便继续观察战兵营训练,老版本的鸳鸯阵训练起来早已有了一定之规,所以形成战斗力的速度很快。而他新设计的长枪阵却远没有鸳鸯阵灵活,显得颇为呆板,究其原因还是因为兵器太长,也太过单一,鸳鸯阵的很多变化便无法使用才会如此。以至于他现在很庆幸当初在决定操练新战阵是没有把老鸳鸯阵舍弃,而是让这两种步兵战阵一半一半存在于军中。 作为步兵队中新老鸳鸯阵杀手队的另一半,火器队中的鸟铳手由于存在火力覆盖的问题在孝顺镇之战中表现平平,陈文在重新组编时也只得将其中的编制改成每队一个队长,十个队员,以及一个火兵,而那十个队员则从单纯的鸟铳手或是弓箭手变成了各一半进行混编,以通过仰射来提高步兵队接战后的远程火力杀伤。 其他的各部队变更不大,除了炮兵队随着缴获的增多而增加了编制外,骑兵队在使用戚继光的骑兵营编制后也导致了不少军官、士兵需要重新操练武器,形成战斗力的速度势必将再度拖全军的后腿。 不管怎样,从去年年末开始逐步进行重新整编和训练,估计着再有一个月这三个满编的战兵营应该就可以在战场上使用了。 就在陈文继续监督训练之时,一驾马车在车把式的操控下很快便驶入了府衙大院后的小巷。待马车停稳,一个穿着素丽,头戴帷帽的女子在侍女放好了车凳才款款而下。 马车在车把式娴熟的驾驶技术下停到一旁,而侍女则走到府衙的后门敲起门来。未过多一会儿,守门的仆妇便打开了后门,待得知来人身份后更是直接将那女子请了进去。 女子在一个府衙侍女的带领下向着孙钰的妻室幼子居住的院落走去,只是才走了一半,但见这座金华知府衙门的女主人便带着贴身侍女迎了上来。 “妹妹……” “自青姐出嫁咱们姐妹便再难一见,今日能够重逢乃是好事,切莫如此。” 迎上了的易氏已经双手握住了周家小妹的手,眼眶中更满是久别重逢的泪水,而周家小妹虽嘴上如实说,可心中面上却也亦是如易氏那般。二人在少女时代便是无话不谈的手帕交,漂泊于乱世,生死两茫茫,多年未得一见,心中自然甚是想念。 携手踏入厅堂,落座后二人便开始共叙分开的这些年的遭遇。周家小妹到还好,未曾出嫁,自然是在家中,就连金华之屠和陈文杀入金华府后的变乱也一一躲过也自称为运气。 相比之下,这几年易氏就要过得艰辛得多了。出嫁之后,公婆和丈夫对她都很不错。而且丈夫还是金华府城小有名气的才子,历年的科举也颇为顺遂。不出意外的话,金榜题名也颇有些机会的。 奈何这好日子没过多久便赶上了清军南下,那一年“婺城攻陷西南角,三日人头如雨落”,易氏在乡下养胎侥幸幸免于难,可是她的公婆便遭逢了不幸,就连她腹中的孩子也没能保住。而从那之后,她的丈夫便性情大变,虽说对她还是一如既往,可是却再没笑过,心中的苦楚,敏感如她自然也能够感同身受的。 带着陪嫁的丫鬟随孙钰投入尹灿军中,几经变乱,就连陪嫁的丫鬟也在一次清军围剿中不知所踪,想来不是已不在人世了,便是被清军抢掠去了。 尹灿兵败后,孙钰和吴登科等人前往大兰山投奔王翊,后来便在大兰山下安了家。本以为日子便会这样下去,谁知道没过几个月随着陈文带来了清军围剿四明山的计划,王翊、冯京第等人集结四明山各路明军却惨败于四明湖畔,以及清军尾随而至,刚刚怀上孩子的易氏便再度和她的丈夫一起来到了生与死的边缘。 依偎在丈夫的怀抱,同时奋力将温暖传递给那个与她共度一生的男人,奈何冬夜中清军的威胁却还是有着彻骨的冰寒。直到那一刻,南塘营报捷的信使赶来,暖阳撕开了寒冬的禁锢,她和她的夫君终于摆脱了注定的命运。 此后的日子里,她的夫君竭尽全力协助那位被她的夫君暗地里认定是“降世星君”的陈文陈大帅,一路从大兰山杀到天台山,又一路从天台山杀回他们的家乡金华府,并且打出了“守土不失”的旗号在此盘踞了下来。 自永历四年年初被迫远走大兰山,至去年光复金华府城,这短短两年的时间经历了太多,而随着陈文的出现,神明似乎又重新开始看顾他们这苦难的一家。去年夏天,她和孙钰的孩子出生,而且还是个男孩。待光复金华府城后,孙钰的性格也渐渐的重新开朗阳光起来,只是那副在公事上如阎罗包老、本朝海瑞般的态度却再没了变化。 诉说着艰辛和温暖,易氏的泪水再度划过了光洁的面容。本打算借着叙旧前来打探下这位陈大帅的秉性,以为家中谋划的周家小妹此刻还是为她的这位易家姐姐和那位孙知府之间的相濡以沫而感动不已。 说罢了离愁,二人很快便把话题转到了易氏的儿子身上。待奶娘把孩子抱来之后,小家伙见了周家小妹这等未见过的生人却也不哭不闹,只是呀呀的伸出手。 青葱般的手指与婴儿稚嫩的小手勾连在一起,周家小妹瞬间被易氏的母性所感染,满心的怜爱仿佛如水蒸气般从身体的每一个毛孔中升腾而出,将整个人都笼罩了起来。 “都说男孩像娘,这孩子和青姐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般,讨人喜欢的紧。不行,妹妹我要当这孩子的干娘,谁也不能拦着。”说着,周家小妹便做出了一个环抱的姿态,似有若是不让她当这个干娘,孩子就抱走的架势。 眼看着周家小妹母性大发,易氏却是莞尔一笑,继而促狭的说道:“你这还未出阁的姑娘家便那么急着想要做娘亲,好,干娘就干娘,就凭你我姐妹之间的交情,外子也不会说什么的。只不过……” 见易氏如此表情,周家小妹登时便是一惊。“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这孩子已经有一个干爹了,你若是做干娘的话,嘻嘻。” “青姐!”易氏成亲多年,心态早已不同于闺中,而周家小妹说到底还是个姑娘家,易氏如此话语直接把周家小妹弄了个满脸通红。“青姐惯会戏耍别人,你若是再说这话,我以后可不敢再来了。” 两个闺中密友逗着孩子嬉闹了片刻,直到小家伙有些困倦了,才由着奶娘抱走回房睡觉。 待旁人离开后,周家小妹便正色而道:“实不相瞒,小妹此来除了看望姐姐,还是想向姐姐打听下那位陈大帅的事情。您知道,吾家兄长眼下在陈大帅幕下做事,有些事情……” 周家小妹此来必是有别的事情,否则也不会如此着急,再加上刚刚谈及这些年的经历之时,她每每提到陈文,周家小妹目光中的关注都会一闪即逝,敏感如易氏怎会不知周家小妹此来定是与陈文有关。只是在周家小妹说出此话之前,易氏还一度以为是她的这位闺中密友倾慕于陈文,眼下既然正色而谈,可能便不似她想的那般。 “陈大帅初到大兰山时,曾在家中借住过一段时间。其人博学多才,能言善辩,多有远出旁人的见解,且能不畏艰辛,是故,故王经略在世时极为倚重。” 说着,易氏似乎想到了什么,继而对周家小妹说道:“其实这也不算什么,这般人物虽说少见,却并非没有。只是一般如此人物,大多恃才傲物,而这位陈大帅却平易近人,无论是高官显贵,还是贩夫走卒皆可一视同仁,甚至就连妇孺……” “旁的不说,只说故王经略任命陈大帅为游击将军的那一日,随外子同上大兰的同乡们,包括吴帅和尹帅在内的众人于我家院中宣誓追随陈大帅,一众人折腾了大半天,陈大帅便被故王经略招去面议。临行时,陈大帅还专门给了银钱吩咐叫我家小叔到村里的食铺买些吃食回来,只因为这半天人太多,吾不方便出来做饭。” 平等,在阶级社会是极其罕见的,同阶级尚且不能达到真正的平等,更何况是不同阶级,而在易氏的口中,陈文竟然视妇孺为平等的个体,着实把周家小妹听了个一愣。 接下来,易氏又向周家小妹讲述了很多关于陈文的事情,从初到孙家时讲明太祖的故事宽慰众人,到后来在村中讲古以聚合人心;从请她帮忙绣制营旗的过程中赠送布匹好叫因为孙钰廉洁而缺少额外收入的孙家能够添置几件衣服,再到四明湖惨败后带着大伙南下,以及当清军追至时毅然领兵殿后,为百姓谋求生机。 这一年多的时间,陈文身上能够拿出来讲述的事情实在太多,以至于二人一直聊到天色擦黑时,周家小妹才在侍女的提醒下回家。 坐在马车上一路回到了家中,周家小妹的眼前满满都是陈文的身影和事迹。拜见过父母,她连饭也懒得去吃便回到闺房。默默的从梳妆台的抽屉中翻出了那本此前一度引起周敬亭不悦的书册。书册还是那本书册,封面上包着上好的纸张以确保其不至受到磨损。 周家小妹翻开书册的扉页,那上面一上一下写着的两个墨字登时闪耀于她的眼前。而那两个字,一个是李,一个是贽。(未完待续。) 第二十五章 共鸣 李贽,本姓林,名载贽,后改姓李,名贽,字宏甫,号卓吾。乃是明朝著名的思想家、文学家,阳明心学的分支泰州学派中的一位非常具有影响力的宗师级学者。 其人在思想上不受儒学传统观念束缚,具有强烈的反传统理念,甚至以传统儒学的异端自居。对封建社会的男尊女卑、重农抑商、假道学、社会**、贪官污吏进行了痛斥和批判,主张“革故鼎新”,反对思想禁锢。而那些关于批判重农抑商,扬商贾功绩,倡导功利价值的思想,在后世人看来非常符合明朝中后期资本主义萌芽的发展要求。 李贽一生著述颇丰,其作品先后数次被禁毁,然而人虽死,书虽禁,其名却愈重,以至民间盗印不绝,甚至周家小妹手中的这本《李氏焚书》也是民间私刻的版本。 翻过了扉页,那位五十年前便自裁于狱中的李贽先生的论述再度跃入她的眼中,这本,以及李贽的其他著作她都读过,而且翻来覆去的读过多次,甚至可以倒背如流。 对于这位先生的见解,周家小妹虽说是未见其人,却是服膺已久。尤其是其中抨击理学、倡导社会平等,尊重女性,提倡婚姻自由的理论更是从心底里相信。而这些年来,家中给她说了多门亲事都被她一口回绝,其原因与她的兄长周敬亭认定的那般相去不远。 奈何这么多年下来,可是她却从未碰到过一个真正相信人和人之间可以平等相处,女性可以获得如男子一般尊重的人物。即便是她的兄长周敬亭游历归来提到过的那些泰州学派的“异端”、“败类”们其言行也无法达到她的标准。 可是谁知道,此番前往府衙,为兄长和家族打探陈文的脾气、秉性,却万万没想到原来在阶级观念最为深重的军中竟然还藏着这么一个信奉平等、尊重女性的人物。而这个人居然还是那位一向以治军严谨著称的国朝新晋名将,这让她的心中不知不觉涌出了一些名为好奇的思绪。 “或许,他和李贽先生有着同样观念,也说不定呢。” 伴随着自言自语,周家小妹秀丽无双的面容浮现出了一丝浅浅的笑意。 ……………… 南宋版《泰坦尼克号》自金华府城而出,沿着东阳江和下游的钱塘江没过数日便到达了杭州。与上次不同的是,这一次由于已经知道李渔的安身之所,所以很快便送到了他的案前。 见到来人,李渔便知道是那个叫做鲁迅的金华府读书人的手笔。他离开金华不久,对于金华府的才子还是有所耳闻的,可是这个叫做鲁迅的却从未听过。待看过此人的文字,不仅粗俗不堪,而且平仄都存在问题,果然是个附庸风雅的家伙。 只不过,来到杭州后的日子也不甚好过,虽有朋友接济,但是一大家子人需要他养活,李渔看在那份仪金的面上还是硬着头皮把整篇故事读完,最后写了份还算委婉的点评让来人带了回去,也算是对得起人家出的酬金。 可是谁知道,点评回去没过多久,那个叫鲁迅的读书人又派人重新送来了一份,看在那人再度送来的仪金的份上,李渔决定给他修改一番,也算是还了这份信任。 思量着那个读书人的文字实在可笑得紧,大抵要花费不少功夫,李渔招呼来人回去休息,待研好了墨,李渔才打开了那打新的稿纸。 字还是此前看过的字迹,就连墨香都未曾改变,李渔提起笔,开始逐字逐句的默读起来…… “大宋祥兴二年二月初六,广州府新会县崖山镇,大宋最后的名将越国公张世杰在水道被断,军士疲敝的情况下再无力抵挡暴元的铁蹄。兵败之际,左丞相陆秀夫唯恐天子为鞑子所掳,便负帝投海,就连随行的十余万百姓亦不愿活在华夏亡于鞑虏的时代而投海自尽。到了第二天的一早,海面上累累浮尸,直至海天交接的边际……” “得知父亲投海死于崖山,福州籍官员甄远道的妻子和他的女儿甄嬛便随着始终在日本经商的舅父登上了前往那个陌生国度的海船。与此同时,同城的穷秀才白子画含着泪埋葬了绝食自尽的寡母,在同窗的劝说下,也决意东渡日本,绝不活在鞑子的铁蹄之下……” “……身为汉家女儿,缘何要下嫁与蛮夷。直到这一刻甄嬛才终于明白了,她那个一向亲情单薄的舅父缘何会在她父亲身死崖山的情况下,极力劝说她的母亲带着她远避日本。入夜后,已知道事情再无转圜的余地,甄嬛便悄悄离开了房间,来到了船头,只为纵身一跃!” “哪怕日本始终在汉唐的荣光下俯首称臣,哪怕日本的大人物始终热衷于学习汉学,但是蛮夷终究就是蛮夷,哪怕是什么长州藩的大人物也绝不能夺了她身为汉家女儿的尊严。” “海水很冷,就像冬日储藏在冰窖,到了夏日再拿出来避暑的寒冰一般。但是对于甄嬛来说,这确实最终的归宿。身体随着绑在身上的重物的所带来的重力逐渐下沉,甄嬛缓缓闭上了双眼,安静的仿佛睡着了一般。可是就在这时,一条瘦弱却又坚定的臂膀拢在了她的腰间,而另一只手则奋力将她身上的重物解下……” “……恍惚之间,甄嬛仿佛回到了福州的家中,父亲在书房中书写着奏章,而她和母亲则在入秋的夕阳下做着女红,谈着一些女儿家的趣事。可是从昏迷中幽幽转醒,看到的却是母亲的满面泪痕,以及舅父那张可憎的面孔。” “着人请来了救命恩人,只听啪的一声,甄嬛一巴掌毫不犹豫的扇在了白子画的脸上,随之而来的却是你为何要救我的泣泪。而她得到的却是,只要活下去,总会有希望的回应,温暖而坚定……” “……就这样,甄嬛与白子画渐渐的熟识了起来,在这条东渡日本的大海船上,二人一起在甲板上漫步,一起吟诗唱和,几乎是无话不谈。而口中谎称不再逼她下嫁倭国的舅父对她母亲的逼迫以及对她的看管也越加的严了起来,甚至一度使人威胁白子画,若是不离他外甥女远点,便在这海上杀了他!”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在舅父的逼迫下,甄嬛和白子画二人很快便私定了终身,甚至计划好待船抵了岸,白子画便带着甄嬛和她母亲一起逃亡,去投奔白子画那位先期前往日本萨摩藩的同窗。到了那里,他可以侧身于市井教授汉字,她则在家中侍奉寡母终老,而他们则会有一个家,一群活泼可爱的孩子,也会有一个美好的未来……” “……距离抵达日本还有两天,就在甄嬛和白子画在船舱中诉说着情话之时,巨大的震动将他们摔在了地上。在船中众人的哭喊中,二人登上了甲板,看到的却是一个巨大的由冰组成的小山漂浮在水上,而他们所乘坐的船头却在与冰山交错后开始缓缓下沉,船尾则开始高高翘起……” “……几乎竖起的海船在无力承受自身的重量的情况下断成了两端,而白子画和甄嬛则在海船沉没的那一刻跃入海中,避过了下沉时的涡流,总算是在寻到一个门板后幸存了下来。而她的舅父则握着解腕尖刀突然出现在近前,试图将甄嬛和白子画杀死,以便独占那张门板……” “……漆黑的海面上,舅父在搏斗中消失于海中。只不过,哪怕近在咫尺,甄嬛也无法看清白子画身旁被鲜血染红的海水。直到诵读着诗句的声音逐渐低迷,白子画疲倦的闭上了双眼,身体开始失去应有的温度,在甄嬛遥望见远处的船只所发出的灯光的刹那,静静的没入了海中……” 沉浸在故事之中,直到家人推开房门,李渔才从那片冰冷而不失温情的海中浮出,可到了这时,天色却已是大亮。 持着笔的胳膊已酸麻的无法动弹,而砚台里的墨汁也早已凝固。挥退了家人,李渔想起的却是这些年以来“髡尽狂奴发,来耕墓上田。屋留兵燹后,身活战场边。几处烽烟熄,谁家骨肉全?借人聊慰己,且过太平年”的那个“李仙侣”。 苟且偷生于满清的治下,头顶着金钱鼠尾,背弃了圣人关于夷夏之防的教诲,李渔再无心思去读什么圣贤书了,而是将余生寄托于戏剧、故事的创作之中,前不久刚刚问世的《怜香伴》便是如此。 可是他的《怜香伴》与这个故事相比,虽说是多了份细腻和柔美,却少了份来自于时代的大气和共鸣,尤其是在眼下中国即将再度亡于鞑虏的残明末世,这份共鸣更加震撼人心。 派家人前去知会陈文派来的使者再多等数日,李渔决定彻底的将这个故事完善起来,力争使其成为经典之作。而此刻,他则是要赶往那位时常接济他的朋友家中去拿几块冰窖里的冰块,以便于验证陈文在末尾提到的冰会浮在水上的原因,以及冰在水中融化水位不变这两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未完待续。) 第二十六章 并行 怀揣着最后一页讲解冰块密度的书稿,李渔顾不上吃什么早饭,连忙向那位朋友家赶去,以便尽快弄明白这里面的原理。 与此同时,越过钱塘江,进入绍兴府地界后一路南下,在通过了被当地人称之为浣江的那片靠近诸暨的水域后,于世忠父子乘着那一叶扁舟愈加的接近了金华明军控制区的最北端——有着诸暨南大门之称的安华镇。 掌舵的艄公是个老把式,走从绍兴到安华镇的水路已经几十年了,对于水文状况了如指掌,什么礁石、暗流之类的无有不知,就连哪里有清军、河盗出没都很清楚,这一路上可谓是无惊无险。 不过他也仅仅是走到这里,因为后面的路途便进入金华府的地界,两地的艄公们墨守着老辈定下的规矩,以这里作为营生的分界线,同样也方便客人选择向西进入浦江县还是向南进入义乌境内。 安华镇在望,终于快要抵达明军占领区,数月的艰辛即将告一段落,于世忠自乌篷中走出,站在穿上伸展了下腰身,顺势闭目享受了一番阳光的暖意。待他睁开眼睛,遥望远处,第一眼看到的似乎却不是预想着的江南小镇,而是一座丑陋而简易的夯土堡寨。 这里是金华明军直面北线清军最重要的一道防线,修建个把堡寨也是极为正常的,只是这堡垒的外墙修得实在简单,未有包砖不说,待船只继续向南到了近处,细看去更是连夯土做得都很敷衍,别说是火炮了,弄不好几场暴雨下来直接就塌了,都用不上清军出手。 “到了金华,要不要和陈大帅提一嘴呢。” 见于世忠面带犹豫和不解,那艄公瞅了一眼远处的堡寨土墙,继而向于世忠说道:“这墙好像一个多月前就是这样,怎么到现在还这样。”说着,艄公指了指远处正在搬运木料、石料、沙土的那些穿着破破烂烂的绿营服饰却统一剪了鞭子,露出了秃脑壳的苦力。 “上次来时,好像就看那些人在往里搬东西。可巧,这次又看见这个了。” 随着艄公的手指,于世忠也注意到了那群苦力,不过以一个世袭武人的眼光,他觉得那些苦力从举止上似乎应该是行伍出身。只是让他很奇怪的是,坊间不是说那位陈大帅不留俘虏吗,这怎么还出了一帮穿着绿营服饰的苦力呢? 带着满心的疑惑,于世忠父子随船继续南下,直到安华镇才转乘大陈江上的渡船继续南下。 渐渐远去的夯土城墙外,金华镇标营的安庆籍士兵谭景仁和本地士兵王启年一人一头挑着担子向夯土城墙内部走去,而担子下面吊着的则是一块从左近山上新建的采石场里弄来的石头。 大半年前,二人在台州跟随金华总兵马进宝成功击溃了俞国望率领的台州明军,结果庆功宴刚刚吃过,却传来了金华府被另一支明军夺了去的消息。紧赶慢赶的回到金华,所幸明军只是占了东阳和义乌二县,他们的家业都还得以保存。 可谁又能想到,没过多长时间,不仅仅是他们,连带着督标营和衢州、处州、严州三个府绿营的部分兵马一起被始终处于劣势中的明军击溃,就连他们也成了俘虏。 俘虏营的日子不好过,每人每天也就一碗稀得可以当镜子的粥加上一个不大的饼子,最多只能拿水填饱肚子,可是一泡尿下去就又饿了。所幸明军管束甚严,否则就连这点吃食只怕也会被人抢走。 可是没过多久,俘虏营便从闲谈的明军口中听说了抚标营由于在义乌屠戮百姓,被明军前后夹击堵在了山口里全部杀死的事情。 消息传来,恐慌传遍了俘虏营,每个清军俘虏都想要逃跑,因为这些年他们跟在马进宝屁股后面犯下的累累血债一点儿也不比抚标营哨,可是俘虏营周围便是明军整整一个战兵营在进行监视,但凡是脱离了规定活动区域的明军根本不问理由,直接杀死,哪怕只是想要去拉屎也不行。 酝酿中的逃亡没有开始便在明军的高压下宣告完结,过了几天,新的命令下达,所有俘虏清算过往罪孽,以服劳役进行赎罪。 服劳役,证明明军觉得你还有用,性命暂且算是记下了,但是劳役服多久,累不累,待遇如何,会不会被活活累死,这些问题很快又笼罩到了他们的心头。 在明军的押解下抵达安华镇,这里距离清军控制区很近,但是在明军的高压政策以及强悍战斗力面前,俘虏们还是选择了沉默,而这其中也少不了清算时定下的每人服劳役工时数量,只要能够服够了劳役,便可以得到释放。 成了俘虏还能得到释放,任谁也不会相信的,但是随着他们返回金华前就被明军俘虏的那些金华镇清军的现身说法,尤其是其中通过为明军做事领取到红色纸条从而晋升为各级监工的清军俘虏更是用着皮鞭来强调明军大帅的“守信”。如此强有力的说服之下,至少表面上清军俘虏们都表示对于“劳动改造”的拥护。 其实不管别人信不信,反正王启年是信了。因为他在进军台州算起,加入金华镇标营不过半年的光景,又是本地人士,已经被那位同乡军法官认定为被清军逼迫从军的“普通百姓”,附逆情节较轻,服完既定的劳役,不出意外的话,今年年底便可以回家与家人团聚,只是不知家人是否安好。 有了个盼头,王启年便开始在明军和监工们的监督下尽心尽力的做事情,唯恐触怒明军会拖延了他回家的日期。只是每日干着这高强度的体力劳动,还会被那些半年前还算是同袍的监工们克扣吃食,这“劳动改造”着实不好过。 唯一只得庆幸的是,两个月前夯土的外墙就已弄好,明军和监工们也没有太要求质量,而经过了这两个月的劳作,土墙内的那个奇形怪状的坚固堡寨在他们和农闲时调来服徭役的农夫的劳作下也完成了大半,估计再有个大半月应该就可以彻底完工。 而在此之前,负责的明军军官答应过三天休息的时间,以及日后没有重大劳役任务时,每半月可以轮着休息一天。到了那时,日子应该会好熬一些了。 ……………… 去年陈文收复金华府过程中被俘的清军除抚标营和不愿剪去金钱鼠尾的顽固分子被处死外,其余的则尽数开始了“劳动改造”的漫漫长路。 那些侥幸逃到衢州的清军,马进宝的金华镇标营先后遭到了明军的数轮打击,麾下已经不是没有一个把总队可以满编那么简单了,而是没有一个什达得到满编,整个建制已经彻底粉碎。这支曾经在博洛南下时参与金华之屠的大军已经不能算是一支军队了,只能说是一群残兵败将的集合。 抱着满清端重亲王爱新觉罗博洛的金霸王龙腿,以及浙闽总督陈锦的支持,马进宝将严州和处州绿营在孝顺镇之战中溃败的残余军官和老兵全部编入了重建的金华镇标营。而陈锦更是抽调了温州绿营的一部分,再加上马进宝在衢州拉了些夫子才算是把这支全新的金华镇标营重建了起来。 只不过,这碗大杂烩想要初步形成战斗力,只怕最少还需要个半年的时间,而且还是那种只能在战场上打下手,围剿个小规模义军的程度。至于如历史上那般去福建为漳州解围,估计不用郑成功放口子把他们围里面,只要看见郑成功的大军就得吓尿了裤子。 相比之下,受到了一定程度损失的衢州绿营以及各缺编一个营的处州、严州绿营的缺额就只能在本地自行招募了。 对于清军而言,仗着督标营副将张国勋反应够快,督标营及时撤出战场,其损失并不甚大。只需要将那三四百余因为战损、失踪、被俘、阵亡以及空饷等原因无法核实到位的缺额进行补全并稍加训练后便可以带上战场充当炮灰了。 只是眼下衢州面临着金华明军的威胁甚重,日前派去劝降的使者也无功而返。而他则必须等到江西清军剿灭大觉岩的张自盛后才能调集大军再度围剿金华府,所以陈锦干脆直接从宁波绿营抽调了一支精锐部队编入督标营,以增强自身的战斗力。 衢州绿营的大校场上,陈锦、马进宝、张国勋等满清在衢州的高官大帅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的一幕。 大校场的一旁,衢州绿营保存完好,一向在临近的普通地方绿营中称得上精锐二字的一支足足两百战兵的部队,而另一旁则是新近抽调到督标营的原宁波绿营一部,兵力也只有对手的一半。双方在接战了片刻后,那支兵力更少的小部队竟然很快就抵制住了对手的攻势,进而在军官的指挥下开始通过变阵反扑,一点点的撕扯掉对手的兵员,最终将其围而歼之。 互相对视了一眼,直到下场指挥的那个新任督标营守备回到点兵台,这些高官大帅才恢复了应有的气度。 “王守备,你的这支鸳鸯阵可是师自戚帅成法?” 见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满清在浙江仅次于驻防八旗将军的浙闽总督陈锦问话,王升连忙拱手回道:“总督大人料事如神,真是如此。” 听到这话,无论是问话的陈锦,还是陪同的马进宝和张国勋,他们很自然的便想到了这里面的隐藏着的信息。 戚继光的鸳鸯阵自戚金阵亡于浑河便再无人使用,至今已经几十年的时间了。可是到了前年,一个明军武将却在浙东的四明山再度拿出了这一套体系,并且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几乎将浙江绿营精锐吊打个遍。而他们眼前的这个清军守备同样出身自四明山,似乎和那位明军大帅还有着不浅的交集。 张国勋想了想,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不过他却并不着急询问,眼下他是这王升的顶头上司,有什么事情自然可以回营再说。 可几乎是同时,马进宝也想到了这其中似乎有些不同,便连忙开口问道:“王守备,据本帅所知,大兰贼陈文的鸳鸯阵乃是一个鸳鸯阵杀手队配一个火器队,你麾下这火器队怎么是直属于中军的呢?” 这个问题他也曾思量过,自觉着大抵是陈文觉得远程火力不足才会如此。可是抬头一看,见陈锦和张国勋皆面无表情,王升只得笑道:“回禀马帅,卑职未曾见过大兰贼陈文新近的鸳鸯阵,具体情况也不太清楚。不过卑职读戚帅兵书,曾见过其在北方时曾使用过类似的编制,只是不知与那大兰贼是否相同。” 王升的回答很是含糊其辞,马进宝闻言心头便是一怒,只是王升眼下是张国勋的部下,更是从属于陈锦,他虽有博洛撑腰,但也没必要为此平白得罪这二人。反正戚继光的兵书刊印甚广,总能买到的,即便他老马不识字,难道还不会叫幕僚念给他听吗? 在场数人各怀着心思,很快便散了。王升回到张国勋刚刚送给他的宅子,却见此前前往金华的那个亲信已经赶了回来。 “如何?” 见王升面露急切,那亲信连忙回答道:“回禀家主,那陈大帅已经应允了此事,只是……” 接下来,那亲信便将陈文所说的那些胡言乱语一字不落的尽数转达给了王升。听过了那些来自泰西的“秘闻”,王升在震惊之余,心中却充满了怀疑。 “那厮别是信口雌黄的吧。” “回禀家主,小人回来的路上曾找过多个算命的先生询问,那上面的符号确实并非符咒,弄不好真是泰西文字。小人思量着,家主手中有那厮部下的尸身,他是不大可能出言相欺的。” “嗯,既然那厮已经同意了,你就去办吧。” “遵命。” 见那亲信转身离去,王升又回忆了一番那段胡言乱语,口中却是自言自语道:“昨日那个朱翰林在席上好像说过,除了京城外,还有个地方有泰西人,到底是哪来着?” 两个时辰后,城中的一处酒楼,一个俊秀的书生坐在一个靠窗的座位饮着杯中的水酒,而他背后的另一张桌子,坐在他背后的一个高瘦的年轻人则在大口大口的扒着饭菜,好像是赶时间的样子。 一眼望去,只见那书生甚是文雅,每每浅尝辄止,便用手帕擦擦嘴角的酒液,待饮尽之后,便再度拿起杯,细细的品着口中的佳酿,如此往复。只不过,一道道细不可闻的密语却自那张口中而出,在身后的年轻人扒饭的噪声中更不为人所闻。 “王升那狗贼认识你,换个人过来。” “将这几日搜集来的报于大帅,尤其是镇标重建和王升归入督标。” “王江被送去南京,具体情况未知。” “最近去江西和福建的使者不少,那两地的事情待查。” “……” 片刻之后,那高瘦的年轻人已将饭食用尽,待付了银钱,便抄起身边的行李起身离去,消失在了人群之中。而那书生则依旧在饮着杯中之酒,凝视着窗外的人流。(未完待续。) 第二十七章 梦想 那高瘦的年轻人离开后,没过多久,饮尽了杯中酒,书生便起身离去。今天他和一个总督衙门的吏员约好了喝花酒,自然不能爽约。 而此刻,衙门里的一部分官吏已经下值回家,浙闽总督陈锦却在和几个刚刚作为陪同的幕僚探讨着眼下东南的局势。 “制军大人,既然鸳鸯阵可用,不妨上书朝廷,在浙江绿营中编练鸳鸯阵以消灭大兰贼陈文。” 说话的人叫作季振宜,南直隶扬州府泰兴县人士,顺治四年进士。不久前,季振宜还是金华府兰溪县知县,奈何清军在孝顺镇被明军击退,陈锦下达了命令焚烧清军占领的金华府城、兰溪、汤溪县城仓储以免资敌,同时撤出官吏守军,将防线拉到衢州府龙游县一带,重新集结力量防备陈文麾下的这支浙江明军,而他也就到了衢州。 弃土,有清一朝乃是重罪,不过前不久陈锦刚刚取得了攻陷舟山的大功,而且满清高层也意识到了陈锦保全衢州以防止明军杀入江西或是福建与江西四大寇仅存的张自盛合流,或是攻入福建,配合郑成功将福建彻底搅乱的用意。 于是乎,陈锦、张国勋、马进宝等人暂不处罚,待收复金华后再作商榷。而眼下暂时却没有填金华府及西部各县那帮官员的坑,只能让他们在陈锦手底下暂时充当幕僚,以备重新拿下金华府后再作安置。 季振宜的建言引起了那些前金华府官员们的频频点头,虽说他们没见过陈文麾下的明军在去年是如何击退清军的,但是刚刚的那一幕还不能说明问题吗?既然明军能够使用鸳鸯阵取胜,那么以满清眼下的实力,只要复制其战术便可以通过人力物力财力上的压倒性优势将其压垮,乃至根除。而到了那时,他们也可以重新回到金华为官了。 不同于同年的季振宜以及其他前金华府官员,李之芳却如在场的其他幕僚那般将视线投诸到陈锦的身上,毕竟变更军制乃是大事,而且在他的印象中几十年前最后一支戚家军曾经在浑河与清军有过交锋,这里面很多事情恐怕并非适用就可以成行的。 果不出李之芳所料,听到了季振宜的侃侃而谈,陈锦显得颇有些犹豫。他是汉军正蓝旗旗人不假,不过却是在皇太极时代才从大凌河都司的官职上投降的清军,对于浑河之战作为辽镇武将的他有所耳闻,却仅限于作为明军的时期。 至于降了满清以后,在他的印象中,好像那些满八旗的主子们平日里吹嘘八旗军如何无敌于世的时候,似乎很少提及过浑河血战。尤其是那些年岁上应该参与过那次血战的满八旗主子,对其似乎从来都是讳莫如深的,陈锦虽说不解其意,但是为了这等事触霉头却还没有什么太大的必要。 况且年前的时候,满清的高层就已经订计,待江西事了便会抽调大军自衢州进攻金华府,再加上杭州驻防八旗、提标营和正在重建的抚标营,以全浙江精锐加上部分江西绿营,消灭掉刚刚拿下金华的那支明军,还不是手拿把攥的事情,暂时还没必要弄得太复杂。 “此事事关重大,本官还要再行斟酌。”说罢,陈锦便将话题转到了与其相关的一件事上。“朱编修,金华府那边心向朝廷的士绅联络得如何?” 陈锦口中的朱编修便是此前孙钰曾向陈文举荐的义乌才子朱之锡,不过如周敬亭所言,朱之锡于顺治三年满清第一次科举进士试中便取得了二甲第九名的好成绩,才学确实是有的。可若是联想到那时清军在浙江还仅仅是占领了杭嘉湖一带,而浙东则还在鲁监国的手中,此人便赶着参加满清的科举考试,这份操切可见一斑。 “回制军的话,学生与相熟的士绅交通过书信。那大兰贼陈文在金华府倒行逆施,强征钱粮,还美其名曰借款。眼下金华府民怨载道,如赤子望王师久矣。待王师杀入金华府,必有群起相应者。” 朱之锡于永历四年便丁忧归家,此刻陈锦愿意称呼他在朝时的官职,但是他却必须以百姓自居。 只不过,马进宝在金华府期间横征暴敛,强夺民产,甚至为此逼死全家,倒行逆施的程度岂是陈文可以比拟。民怨载道或许还可以说说,至于群起相应,恐怕“灌醋大师”马进宝还在金华总兵任上一天,绝大多数金华府士绅百姓也未必敢有这个念头。 朱之锡此言颇有夸张的意味,这一点陈锦并非不知,只是这种说法于振奋人心上还是颇有些益处的,自然也不愿点透,只是勉励了几句,并且让朱之锡继续联络士绅。而他则打定了主意,待金华之事一了便为其表奏赞画之功,毕竟此人乃是满清第一次科举的庶吉士,在汉官中可谓前途无量,能结一份善缘自然还是有结交的必要的。 在场的众人皆是人精,对于这里面的门道只要一想便能明白,眼见着朱之锡在丁忧期间都有功劳可拿,自然是艳羡不已。 陈锦借着端起茶杯喝水的空档,见众人神色多有变化,那些不甚熟悉的前金华府官员中只有李之芳还能面如常色,心中对此人才具心性的认可更甚。 清军此前虽说是被迫退出金华府,但是李之芳在那期间,尤其是金华知府被俘后的那段时间,处置和反应都颇为恰当,为清军保存了不少有生力量。本来得知此人功绩,陈锦还打算为其请功的,但是随着清军在孝顺镇的兵败,这件事情也只能暂时搁置下来,不过眼下的这些临时幕僚中,最值得他信任的却还是这个前金华府推官李之芳。 尤其是李之芳此前力谏陈锦派人前往福建沿海散播陈文攻陷金华府、击退围剿清军以及王江被俘三事,结果鲁监国果然还是派了个监军文官去和陈文争权。一个王命在身,一个实权在握,估计用不了多久二人便会斗起来,到了那时也就没精力去干别的了,只能等着清军如对付其他内讧的明军那般,将他们一网打尽。 不过若非王江被俘,清军恐怕也没有这等机会,从清军南下以来,浙江抗清义军多如牛毛,可真正让浙江清军感到挠头的却只有大兰山明军这一支,因为这支明军不仅可以支撑为数不少的军队作战,而且还能做到军纪严明,这样可能与满清争衡民心的义军,才是最具威胁的,而这其中多有王江的功劳。 如果那个用兵已经开始初现名将风范的大兰贼陈文,配上能够以大兰山一隅之地支撑大军的实用型文官王江,这样的组合恐怕就不是那么简单能够平定的了。 而现在,没了王江,陈文只能靠着以借款为名强行索要民财,就算他能撑过今年,明天还不了银子,他在金华府一样站不稳脚跟。毕竟那些士绅是个什么货色,为官数十年的陈锦再清楚不过了。 不过陈文能撑到明年的事情陈锦估计着他也是想多了,只要等江西、福建、南赣两省三地的清军完成剿灭张自盛的任务,便可以大举进入衢州,到时自是要看看那武将还有什么招数可用。 至于郑成功,且忍他数月! ……………… 或许是心灵感应,遥远的浙西衢州,陈锦计划在消灭陈文后腾出手来再对付郑成功的时候,福建南部的漳州府城外,郑成功在围城大军的中军大帐中莫名的打了一个寒战。 两个月前的正月初三,郑成功率领船舰二千余号,直航漳州府海澄港口。海澄守城参将赫文兴、署海澄县知县甘体垣开城投降。数日后,郑成功分兵切断由泉州通往漳州的要道江东桥,满清漳州总兵王邦俊被迫据守漳州府城。一时间,漳州“乡民竖旗响应”,清军“四面皆敌,孤城单危,势在急迫,万难支吾”。 至二月初二,在清除掉城外的防御设施后,郑成功决定发起总攻。战场上,明军奋勇攻城,而清军则负隅顽抗。待游兵营吴世珍中炮牺牲,强攻未能得手,郑成功只得转而下令挖掘地道,试图以放崩法破城。而所谓的放崩法,便是后世的爆破。 地道已经挖掘月余,从火器营何明的口中得知,地道已经挖掘完成,只待装填好火药便可以引燃炸城。 经历了去年的磁灶、钱山、小盈岭三战三捷,郑成功指挥的福建明军可谓连战连捷,一时间福建清军已经再无可以用来援救漳州的部队了。而随着舟山的沦陷,舟山明军也被迫南下福建,进入了他占据的海坛,只差成为他麾下这支福建明军的一部分了。 可这世上的事情一利必有一弊,舟山沦陷,浙江清军便彻底腾出了手,眼下福建清军已经无能为力,浙江清军迟早会南下援闽。如此一来,他在福建的势头便很有可能被遏制,光复漳州的军事行动也有可能受到阻碍。 所幸的是,舟山明军的威胁不再,但是金华府却突然窜出个叫做陈文的明军武将。郑成功此前询问过前来接洽的兵部侍郎张煌言,原来这个陈文在去年在四明山明军惨败的大背景下成功歼灭了一支尾随而来的清军精锐,而后他更是从鲁监国的朝臣口中得知了去年发生在金华府的战事。 郑成功很清楚,陈文在金华府的存在对于他来说非常有利,只要有此人在金华府一天,浙江清军便绝难绕过那里援闽,甚至连南直隶和江西的清军也会受到一定的影响。毕竟金华紧邻着杭州和衢州,无论陈文拿下了这两个府中的任何一个,都会威胁到这两个省的安全。 唯一让他感到不安的,便是此人乃是王翊的部将,而王翊则是鲁监国任命的直浙经略。更重要的是,前不久鲁监国在进入海坛的同时还派出了另外一个兵部侍郎去册封陈文为伯爵,似乎有回到浙江与其合流的迹象。 自古拥立乃是千古奇功,可被拥立之人未能夺取至尊位,拥立他的人便是罪大恶极的叛逆。郑家在拥立唐藩的事情上得罪鲁藩过甚,郑成功断不会相信,若是鲁王得了天下,郑家会有好果子吃。所以当初鲁监国大闹福建时,他继续打着隆武帝的旗号,丝毫不愿去和鲁藩的人马联合作战。 眼下鲁藩势窘,抵达福建的舟山明军粮秣断绝,他已经在设法进行拉拢,只要时间允许,一定可以设法将这支兵力不匪的残兵据为己有,以最大化的扩充实力。可若是曹从龙成事,陈文与鲁监国明军合流,那么即便有人挡在浙江,日后也有着鲁藩和桂藩争夺大位而引发内战的风险存在,这势必将会影响到他长久以来的梦想和计划。 自永历元年,郑成功在小金门以“忠孝伯招讨大将军罪臣国姓”之名誓师反清以来,他惺惺念念的无不是竭尽全力为大明实现中兴大业。 在郑成功看来,唯有如此,后世的史书中在唾弃郑芝龙背叛大明天子和福建父老的同时,才一定会记录下,郑芝龙虽然降了鞑子,但是他的儿子却为大明实现了中兴。也只有这样,才能洗刷掉他父亲的劣迹带给家族以及后代子孙的耻辱。 时至今日,福建已经再无可以与其一战的清军存在,而浙江的清军也被那个叫做陈文的武将牵制住了。只要拿下漳州,便可以靠着这片土地的田土粮秣,以及石井郑家于海贸上的垄断地位来将雪球迅速的滚起来。 用不了多久,他便可以收复整个福建,甚至一路向北光复南京。到了那时,只要以水师锁江,进而整合江南,只剩下残破的北方,满清根本撑不了多久。而他则可以轻而易举的积蓄实力,继而沿着徐达、常遇春的旧路北伐中原。 届时,大明中兴有望,而他——郑成功也可以彻底洗刷掉隆武二年的奇耻大辱! 回到此时此刻,曹从龙是否能够成事,陈文会不会与鲁藩残部合流,对于郑成功而言这些已经都不是最重要的了。只要自身足够强大,便可以应对一切变局。而强大,便从今天开始。 “点燃引信,准备攻城!”(未完待续。) 第二十八章 争议 PS. 奉上五一更新,看完别赶紧去玩,记得先投个月票。现在起-点515粉丝节享双倍月票,其他活动有送红包也可以看一看昂! 永历六年三月初七,围攻漳州的福建明军在完成了地道的挖掘后,郑成功便下令点燃引信,意在通过放崩法炸毁城墙。 可是如历史上那般,由于计算距离出现误差,放置火药的位置没有进抵城下,在点燃火药后仅仅在城外炸出了一个大坑便再无其他。爆破不成,郑成功只得改攻城为围困,试图以此消耗掉守军的抵抗意志。 只不过,随着陈文的出现,浙江战场出现了反复,原本于三天后抵达漳州的浙闽总督陈锦率领的督标营暂时还只能留在衢州防备陈文,随陈锦而来的其他福建清军在没有精锐部队配合的情况下也不敢贸贸然过来“送人头”。而在一个月后进抵漳州反而被郑成功围起来的马进宝更是已经被陈文打残,怕是即便他把刮地皮的胆子拿出来打仗也不敢来漳州找死。 此时此刻,浙江、福建的清军不敢轻举妄动,江西清军以及由福建左路总兵王之纲率领的那部分福建清军还在紧锣密鼓的围剿“江西四大寇”仅存的平江伯张自盛所部,试图一劳永逸的解除江西明军的威胁。 至于广东,尚、耿二藩还在忙着弹压各地抗清义军,而距离漳州最近的潮州总兵郝久尚虽与郑成功有仇,却是个自守之徒,断不会放着老巢可能被其他清军“接管”的风险前来找郑成功的不自在。 一时间,福建战场上,郑成功再无敌手,只待夺取漳州府城! 相比郑成功的惬意,身在浙西金华府的陈文却远没有他那么从容,清军的威胁尚在,而此前为了养兵、练兵以及修建堡寨、军营、仓库等军事设施,还有偿还田土抚恤,陈文下令征用荒地、没收马进宝及其部下产业,并以“善后大借款”的名义进行集资。这些举措极大的稳定了军心,并使得他麾下这支浙江明军可以迅速集结起更大的力量。 但是随着征用荒地和“善后大借款”开始执行,除了刚开始那部分无可争议的田土勉强还算安稳的完成了交接,官府和卫所接下来的征用荒地行动很快便遭到了地方士绅百姓的暴力抵制,甚至就连“善后大借款”中田土一项的执行在有心人的煽动下也没有想象中的那般顺利。 金华府永康县城西南的临溪村,这里毗邻永康溪,水利灌溉方便,田土也比较肥沃,此前土地多有被清军强夺,至明军光复金华府,一些士绅百姓便在没有田契的情况下偷偷回来进行耕种。 可是随着没收马进宝及其部下产业的命令下达,以及“善后大借款”的开始,尤其是“王师光复金华府善后大会”之后,民间便开始出现了明军意在如马进宝般强夺民产的谣言,而且以着极快的速度自各县县城向乡间传播开来。 艳阳下,临溪村外一大片已经开始播种的田地旁,一大群持着五花八门“兵器”的男女老少正在与另一支人数远少于他们的官府卫所的官吏、军官以及地方守备军队进行对峙,而两批人当中的空地上,却是各自为首之人。 “各位父老,善后大借款乃是官府的政令,尔等未曾购买借款便擅自耕种,甚至私自占用卫所已征用的荒地,岂不知这是违反法度之事?” 说话之人身穿着正五品官服,胸口绣着熊罴,长得一副扔在人群中便找不到的大众脸,唯独与众不同的却是少了半条左臂,似乎是被人从小臂三分之二处砍断的一般。 此人叫做田养禾,原是南塘营最早的那批队长的一员,四明山殿后战中与清军血战,身背数创。后虽经军医救治,性命是保住了,可是胳膊却被清军砍断,再上不得阵。在天台山期间学了些文字数算,至明军光复金华府便被陈文任命为永康守御千户所掌印千户,也有了个官身作为将来的保障。 “这地是祖辈传下来的,本来就是我们的,凭什么给你们银钱,有种你便把老子抓了去!” 听到田有为口出官腔,人群前列一个持着锄头的汉子登时大怒,叫嚷着便要动手。只是他未待如何,便被作为百姓代表的一个老者斥责,而待那老者重新将身后的百姓劝阻下来,便转而向田有为说道。 “田千户,官府的法度我等小民不敢违逆,可这些土地确实都是各家所有,此前被鞑子抢夺了去,王师光复本乡,我等小民纳粮出丁自是不甘人后,可若没了田土便是想要纳粮也没有办法,还望千户大人向府尊和总兵大人禀明我等小民之苦。” 见那老者说罢便是一礼,田养禾只得回礼,只是未待他开口,旁边的一个县衙主簿却阴阳怪气的说道:“哼,半月前监国殿下已派新任浙江巡抚曹抚军下旨,原征虏将军大兰山总兵官陈大帅已经被册封为临海伯,各位张口便是总兵,莫非不承认监国殿下的圣旨喽?” 听到这话,那老者连忙向金华府城方向拜倒行礼,口称死罪。而站在他身旁的一个士绅却冷笑道:“不知者无罪,主簿恐吓百姓意欲何为?” 此言一出,那些百姓纷纷面露怒色。眼见于此,田养禾瞪了那依旧是一副阴阳怪气的主簿一眼,便连忙上前将那老者扶起。 “不知者无罪,此言在理。不过日后却要记得,临海伯现在已是朝廷名爵,称呼上还需改口为好。”紧接着,只听他话锋一转。“早在天台山之时,监国殿下便授予临海伯便宜行事之权,善后大借款并非没有利息,而且明年便会开始分期偿还,又非征税,尔等抗拒朝为何抗拒朝廷法度?” 田养禾如是说,那个士绅早已料到,只见他上前说道:“临海伯有便宜行事之权不假,但这善后大借款并非祖制所有,若是日后官府反悔,苦的还不是吾等小民,各位且说是也不是。” “丁先生说的是。” “就是这个道道,田土本就是我们的,凭什么给这些丘八银子!” “……” 见那此前曾参加过善后大会生员丁慎言张口狡辩,那些百姓似是觉得己方占理便再度叫嚷起来。田养禾本非什么舌辩之士,刚刚的话已是这几日处理这等事件时积累下来的,此刻登时被这一句“非祖制所有”堵得哑口无言。 作为永康县驻军守备的副手,千总安有福已经忍了很久,知道田养禾已经无言语对,已是怒不可遏的安有福登时走上前去,当着众人的面一件件的从甲胄开始往下扒。直到露出了胸膛,才听到安有福指着身上的累累伤疤大声喝问。 “你们问官府有什么资格收取借款是吧,本官便告诉你们。从四明山为南下避难的百姓殿后开始,我等在临海伯的率领下与鞑子连番血战,直到去年才光复金华府。老子,和老子那些同袍们身上的伤疤都是和鞑子血战时受的伤,包括田千户的胳膊也是如此,更是多有同袍战死沙场。若非吾等赶跑了马进宝那杂种,这些田土现在还是那些狗鞑子的,尔等连购买借款的机会也无,眼下却私占田土,还知道礼义廉耻这四个字吗?” 安有福的话甚是在理,登时就把在场的百姓问了个一愣,甚至颇有些人已经开始面露愧色。不过对于丁慎言来说,却并非无可辩驳。 “纳粮出丁是百姓的本分事,官军收复失地,亦是本分,否则要你等何用?打仗还能不死人嘛,死几个丘八便要强夺百姓家产,将百姓活活饿死。试问,你等与马进宝何异?” 明朝中后期,士人空谈国事、阻碍地方行政,口无遮拦惯了。尤其是江南的士绅,稍不如意,动辄便串联士绅怂恿百姓驱逐官员。若是在满清治下,当着那些血迹尚未擦干的屠刀还有所收敛,但是在明廷这边却是肆无忌惮依旧。 原因无他,皇明祖制尔。况且眼下的金华明军也并非铁板一块,军方的代表陈文与鲁监国下派的巡抚曹从龙并立,他们这些士绅乃是文官的同类,自然不怕没地方说他们的“道理”去。 听到此人张口便是歧视他们的身份而且摆明了不讲道理,在场的卫所军官以及驻军将士们由于陈文蓄养荣誉感已久,早已不像从前的军户那般自卑。眼下此人如此漠视他们的生命,这些军官士卒哪受得此等奇耻大辱,立刻便要提着兵器上前好好教训教训这厮,就连安有福也不例外。 而此刻,见驻军持械上前,那些百姓也不甘示弱,纷纷鼓噪着涌上来。县衙来的主簿带着随行的衙役、卫所千户田养禾以及作为百姓代表的那个老者唯恐出现流血伤亡,连忙上前阻拦,反倒是挑起事端的丁慎言退到了百姓的人群之中。 费了好大力气,这些维持秩序的人们才将两帮人重新劝开,只是在劝开前双方的兵刃已有过些你来我往,驻军的兵器虽说用的都是训练时的木制兵器,但是打在身上也颇为疼痛,再加上鸳鸯阵的配合也占了莫大的便宜,反倒是人数更多的百姓们吃了些亏,被打出了些皮肉伤。 虽说眼下人群被勉强劝开,可是其中的火药味却在短时间内无法消散,怒气只待逐渐积存起来以至于更大程度的爆发。就这样,一直对峙到了下午,眼见着回到县城也要入夜了,县里的来人才匆匆回返。而那些百姓在丁慎言的劝说下则留下了一些汉子守夜,看样子是唯恐军队趁夜来捣乱似的。 只不过,这些人虽是散去了,身在金华府城的陈文那边却迎来了新一轮的唾沫星子。 “皇明两百余载并无此例,贵爵这是在擅改祖制。为朝廷权威,亦是为贵爵身后事着想,此事必不可为,当立刻取消!”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这次起-点515粉丝节的作家荣耀堂和作品总选举,希望都能支持一把。另外粉丝节还有些红包礼包的,领一领,把订阅继续下去!】(未完待续。) 第二十九章 缓兵 临溪村的争地现象在整个金华府并非鲜见,这在其中还算是温和的。如金华府城,以及义乌县一带,已经不仅仅是对峙那么简单,甚至还出现过较大规模的持械斗殴,乃至流血事件。 而金华当地百姓也完美的发扬了当年打群架惊动戚继光,乃至震惊大明王朝的先例,与下乡征用土地的官吏军官进行着不懈的斗争。 暂时还值得庆幸的是,由于陈文麾下这支浙江明军主要也是由金华府籍贯的人士组成,双方很多人还能攀亲带故,斗殴的程度也远不如当年的那次激烈,再加上占据优势的明军一方在军令下保持了必要的克制,以及眼下还是刚刚开始。诸多原因之下,暂时没出什么人命官司,至于以后,便不好说了。 而另一方面,由于没有做过亲民官,曹从龙花费了半个月的时间才勉强理清了金华府的民政。而随着这一进程,以及争地事件的频发,金华府的一系列新政立刻映入了他的眼帘。 “皇明两百余载并无此例,贵爵这是在擅改祖制。为朝廷权威,亦是为贵爵身后事着想,此事必不可为,当立刻取消!” 曹从龙所说的擅改祖制并非是借款,而是改良版的卫所制度。借款在曹从龙看来不过是陈文勾结孙钰在进行敛财,本就没有还款的可能,甚至可以说不还的话没准还是好事。但是改良版的卫所制度却势必会导致皇明户籍分类制度的崩溃,无论在公,还是在私他都无法容忍。 “当年张江陵何等权柄,身死不过数日便被抄家,并削尽其宫秩,迫夺生前所赐玺书、四代诰命,以罪状示天下,就连家人也未能幸免于难。况且,那张江陵还是文官,贵爵乃是武将,手握兵权更为人所忌惮,若不及时改弦更张,只怕连复官复荫的那一日都未有可能。” “况且,贵爵建立卫所,便是要征用荒地,眼下争地之事沸沸扬扬,内里不安如何出兵光复旧地?” 自古变法,势必将触及到既得利益集团,是故变法改制即便成功,主持者也鲜有能够全身而退的,而明朝的张居正改革便是个例子。 曹从龙这番为他着想的话语让陈文颇为感怀,其人所言他也并非不知,只是眼下大明的祖制已经不足以支撑王朝中兴。 至少在陈文看来,想要翻盘,首先便是改革,从在大兰山上他训练那支最初的南塘营开始,便在极力避免封建军队那些陋习将那支新军的苗子带坏。而事实也证明了,在通过近现代军事制度训练出来的半封建军队也不是普通封建军队能够抗衡的,两者在军心、士气、纪律、信仰等方面上相差良多。 而现在,通过改良卫所制度,他便可以进一步强化军队,并且使军队开始向更新的形态转变,继续把军事近代化的进程走下去。可若是如曹从龙之言改弦更张,那么不光进程将被遏制,他此前所做的一切也将逐渐在质疑的浪潮中化为乌有。 况且,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事情却也不止是征用荒地那么简单,征虏大借款便未火过,而善后大借款中其他产业到还好,毕竟那些都是可以直接赚到银子的,早一步收回还能强占更多的市场份额,金华府的一些商贾在看到商机的情况下表现得很是急切,同时也直接或是间接的带动、逼迫了一些士绅。 至于出现问题的还是田土这方面,这个问题现在和征用荒地已经彻底交织在一起,很难将其理清,背后是些什么人在作祟陈文也能猜到个大概。而且,前几日还出现了另一个让他始料未及的问题——逃奴。 事情的起因乃是东阳县驻军大营的一个新近成为战兵的汉子,他家的田土也在善后大借款的范围之内,他的父母手中没有银钱,便向当地的一户缙绅借了银子,那缙绅欺他父母不识字,便串通了相关人等欺瞒了高利贷的借据。而当他拿到战兵资格返家后才发现此事,便上门去闹,结果反而被那缙绅蓄养的豪猾之徒教训了一顿。 这还不是重点,重点在于此人回营后将事情一说,同队的袍泽尽皆愤慨不已,便趁着休息的时候找那缙绅理论,要讨个说法。谁知道在那缙绅家会客的一人惊异的发现来的士卒当中有一个是去年失踪的家奴,这件事情便闹将了起来。甚至此后的多日,不断有各地的驻军报告有缙绅富户拿着卖身契指名道姓的要求军队将他们各自的逃奴进行归还。 蓄奴,在明朝的中国社会乃是极为正常的,其实早在宋时蓄奴的现象就已经开始被遏制,甚至为人所厌弃,但是宋亡之后,暴元自身的游牧民族统治结构将这一恶俗重新灌注于华夏,而明便受到了这方面的不良影响。 明朝末年,北方的流民、流寇风起云涌导致了大明王朝在北方统治的崩溃,而南方虽说是要安泰许多,但也并非全无民乱现象发生。 陈文以前在论坛上看到过,诸如苏州乌龙会、常州削鼻班、吴登科曾经参加过的许都之乱、以及大抵是和元末“天完国”一个思路写就的“天萌国”起义等诸多明末江南变乱中多有佃农、家奴、菜佣之类的贫苦人士,他们由于阶级压迫过甚愤而起兵造反,只为改变暗无天日的社会地位。甚至包括眼下太湖一带最大规模的抗清武装——赤脚张三率领的太湖白头军也是在抗清的同时打击官僚地主阶级而闻名于世的。 回到当下,第一个闹出此事的大户陈文倒是还有些印象,便是他进攻东阳县时曾经以“座山雕”的身份诱使其家向清军求援的横店镇冯家,而那个逃奴据说原来叫做冯七,恢复本姓后则改叫做张益达,曾经参加过孝顺镇之战,眼下是东阳县驻军的一个火器队战兵。 其实据陈文所知,类似的情况可能远比爆发出来的还要多,至少在他的印象中,当年在大兰山上便追随他的将士中便很有一些逃奴出身的人物,只不过这些人只要还没有阵亡的便已经成了军官,有着朝廷的官职在身,量那些缙绅富户也不敢拿旧事出来闹。 “贵爵爱兵如子,这些本官都是知道的,可那些逃奴尽皆有卖身契在身,为他人私产,贵爵包庇逃奴只会让金华百姓寒心。” “寒心?抚军此言差矣,寒心的只是士绅富户,普通百姓人家谁家中还会蓄奴来着。况且,以人为畜本就是恶习,宋时就已废止,我皇明由此事皆是蒙元旧制残余而来。至少本帅开蒙之时,可没见过圣人教导我们蓄奴,反倒是对鲁国为赎买在他国为奴的国人买单之事赞颂不已。” 读圣贤书多年,陈文口中的那个春秋故事他又怎会不知。只是被陈文一阵抢白,曹从龙心头颇为不悦,这个武将伶牙俐齿,巧舌如簧,头脑远比普通武将要复杂得多,见识更是广博,便是鲁监国朝内部的一些文官和他相比也大有不及,绝非那么容易说服的。 “临海伯,自古君与士大夫共天下,非与百姓共天下也。只要得到缙绅富户的支持,那些百姓便会支持王师,可若是失了缙绅富户的人心,便是千难万难了。” 在曹从龙看来,陈文已是勋贵的身份,勉强可以和士大夫划等号。而且他也相信,陈文能够明白其中的道理,毕竟缙绅富户拥有生产资料上的绝对优势,话语权也掌控在他们手中,能够获得他们的支持才有机会中兴大明。 只不过,这一套理论在陈文眼里却如同狗屁一般,不仅仅在于他现代人的身份,见识过后世那个将贫民百姓组织起来爆发了惊人力量的共和国。更重要的是,曹从龙所谓争取支持的方式分明是在损害他的利益。 将那些逃奴出身的士卒交给士绅就一定会导致军心大失,毕竟谁也不愿意跟着一个怂包大帅去干这份提着脑袋的勾当。而军心一失,眼下的大好局面便不复存在,而他最好的下场也只能是作为文官的附庸存在,那么一切便势必会彻底打回原形。 一旦想到这里,曹从龙此前所说的一切便不再是刚刚的味道,回想着从封拜开始的一系列交往,陈文眼中的曹从龙的形象便是那试图将他这只脱离了文官集团掌控的“猛虎”重新关进囚笼的钳子,而曹从龙那些看似为他着想的话语也如同钳子上挂着的烂肉一般,只让他感到恶心。 曹从龙此来并非没有这等意图,毕竟在他们眼里陈文此前还是王翊、王江两任文官监军的从署武将,而非天台山时期的合伙人身份。将陈文掌控在他们手中,便可以对抗以定西侯张名振为首的勋臣势力。这样不仅可以使鲁监国集团摆脱眼下的困境,也能够让文官集团重新获得主导地位,可谓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奈何,陈文曾经生活在的那个信息大爆炸的年代,人心的复杂早已是普及开来的学问。若是像内阁大学士沈宸荃那等久经宦海之人还很有可能瞒过陈文,但像曹从龙这等既没有做过亲民官,也没有在官场上摔打多年,若不是眼下这个时局他在这个年纪和资历便获得如此高位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人物,则远没有他们想的那么容易了。 毕竟这官位易得,能力却没并非随着官职的增长而增长,一些只言片语的不妥便将他此前的一切努力彻底付之东流。 只不过,眼下陈文并不打算把关系闹得太僵,明军文武不和最终受益的还是满清,心里有着防备即可,面上总要设法敷衍着,防止将矛盾激化得太过。 “抚军有何良策?” 没有看到陈文眼中闪过的那一丝戒备,曹从龙听到陈文如是说,便继续本着牺牲陈文的利益为鲁监国争取士心的本意开口说道:“不若如此,由本官出头说服那些苦主,有军功者给些银钱补偿,没有军功的发回,贵爵以为如何?” 看似是个妥协的好办法,但是根本没变,陈文也不打算吞下这个有毒的苹果。于是乎,只见他摇了摇头,继而对曹从龙说道:“抚军,入我营中,便是我麾下之兵,若是连自家的兵将都保护不了,凭什么让他们效死沙场?” “本帅知道,抚军此来无非是策动本帅领大军进攻台州。那么我有一言,还望抚军斟酌一二。” 陈文突然从逃奴一事跳到了他此行的目的,这让曹从龙感到颇为不适应,但是既然提及此事,他也想听听陈文的打算,毕竟初见之时提及此事时乃是个不了了之的结局,双方也未能进行有效的商谈。 “愿闻其详。” “本帅此前说过,金华一地受到杭州、衢州鞑子的两面夹攻,很难在这样的情况下东进台州。” 见曹从龙脸色一沉,陈文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如常。“不过既然抚军提及监国殿下处境,本帅身为人臣也不能置之不理。不如这样,本帅打算过两个月待军队训练完毕便出征衢州,在解除衢州方向的威胁后再东进台州,如何?” “这……” 突如其来的好消息直接把曹从龙弄了个措手不及,眼下他还不知道鲁监国的处境比起之前糟糕更甚,在郑成功的排挤之下,鲁监国麾下众将人心已然不保,开始纷纷投入郑成功的怀抱。若非还有曹从龙说服陈文进攻台州一事撑着,只怕就连鲁监国也已经开始考虑去监国号的事情了。 只是远在千里之外,这些他也只能有个大致的预测,而且郑彩曾经奉鲁监国为正统的事情也影响到了他评估郑家态度可能存在的结果,若是过几个月真的可以出兵也未尝不可。 只是未待曹从龙出言讨价还价,陈文却率先开口说道:“抚军先别急着决定,本帅还有两个条件,请听完再做思量。” 条件? 闻言,曹从龙心头的怒意更甚。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这个武夫张口便是条件,连最起码的三纲五常都毫不顾忌,可谓寡廉鲜耻到了一定程度。可若是叫他直言抨击陈文,曹从龙暂时却也不会,毕竟陈文拥有便宜行事的权利,军权在手自然拥有主动权,而他也只得隐忍着怒意示意陈文说下去。 “第一,借款、卫所、逃奴诸事如旧,请抚军代为安抚士绅百姓……” 这个条件并不困难,以巡抚的官职安抚地方乃是他的职责,而陈文的意图也很简单,便是不愿继续和这些士绅耗下去,安心训练军队收复失地,这个条件曹从龙力所能及,自然不在话下。 见曹从龙点头应允,陈文便说出了下一个条件。“第二,攻陷台州后,本帅可以给定西侯及其部下一些粮秣,让他们进攻他地,而其余各将则统一听从本帅将令,接受改编。说句大言不惭的,本帅从军不到两年,斩首的数量恐怕比众将加一起都多,军务上由本帅全权处置才有可能光复两京。否则,还不如本帅领军独走,省得有人在背后捅刀子,如四明山时那般。” 陈文一言既出,直接让曹从龙的大脑宕机了片刻。待他重新反应过来,心头的怒火爆棚,在他眼里,陈文分明就是想要做郑芝龙那样权臣,到那时岂不是前门驱狼后门入虎。然而,想起陈文此前的那句让定西侯独走的话语,却又将他从暴走的边缘拉回来一点。 “敢为贵爵,是不打算让定西侯登岸?” “正是。” “为何如此?” 知道曹从龙必有此一问,陈文便直言不讳的说道:“抚军能保证定西侯不会像暗杀肃虏伯和平西伯那般暗杀本帅吗?” 在后世,张名振乃是抗击满清民族压迫的民族英雄,但是在当下这个时代,此人先后袭杀了黄斌卿和王朝先,却并不是一个值得信任的盟友。毕竟殷鉴不远,就在夏后之世。唯恐为其所害乃是人之常情,得到这个答案,曹从龙登时便信了陈文此前的话语个七八分。 在他眼里,陈文此前在四明山被山中众将排挤,不仅是信不过鲁监国麾下的众将,更是想要取代张名振成为鲁监国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只有这样才能安心收复失地,在大明中兴后获得政治版图中最为重要的一块。 按道理来说,如此苛刻的条件曹从龙是绝不能应允下来的,他没有这样的权利不说,而且那样的结果便会为文官集团制造出一个更加难缠的对手。但是眼下情势所迫,还须得让陈文领军攻陷台州。至于拿下台州之后,在鲁监国、文官集团以及勋贵们的必然抵制下,陈文能够如愿才是怪事。 各自心怀鬼胎的二人很快便敲定了其中的细节,曹从龙唯恐陈文不信,便表示需要得到鲁监国应允方可。而陈文则投桃报李的表示若是能够成事,他便会上书鲁监国保举曹从龙入阁,以便日后更好的进行配合,文武齐心携手完成大明中兴的伟业。 待曹从龙当着陈文的面写下奏章,二人便开始共商军务,陈文对于计划中进攻衢州的路线直言不讳,而曹从龙则表示从明日起便开始分批加运粮草,以防止清军探知明军出征的具体时间。 直到第二天早上,秉烛夜话至深夜才休息的二人在第一缕晨光的照射下依依惜别。奏章的事情,曹从龙已经做好了万全的计算,到时自然有办法让陈文吞下这个哑巴亏。而此刻,看着曹从龙赶回府城渐渐远去的背影,陈文满脸的冰寒,只见他唤来了张俊,出言吩咐。 “派人暗中盯住了这厮,把他此后两个月接触过谁,做了什么事情,说了什么话通通记录下来。” 若有意外,这些东西便会派上用场!(未完待续。) 第三十章 隐忧 回到府城,曹从龙便按照昨天与陈文的约定派人递送奏章,只是在此同时还让派去的亲信带了一封私信给内阁大学士沈宸荃,以便为金华明军攻陷台州后做好必要的准备。 送走了使者,曹从龙便以浙江巡抚的名义下令巡视各县,要求各县派出人员通知那些事涉争地的缙绅百姓稍安勿躁,待他将所有事情查明后再与陈文进行商议,而那些继续闹事的士绅百姓则以干扰行政论处,直接关进大牢。 只不过,按照曹从龙的行程,从金华府城出发,途径兰溪、汤溪、武义、永康、缙云,再北上东阳、义乌、浦江,回到金华府城。一路走完明军控制区的金华府八县和处州府缙云县,还要进行相关调查和探访,怎么也要折腾个一两个月的时间。 利用这段时间,陈文便可以继续完成三个战兵营的后续训练任务和兵器、装具的补全工作。另外,安华镇的防御工事不仅可以彻底完工,还可以进一步把外围工事和位于其后方的营地进行彻底的加固,以便在意外情况下能够继续坚守。 等到曹从龙回来,陈文便大举出兵衢州,而后方则以用兵为名加大管理力度,任何敢于闹事的全部以私通满清论处,最好还是抓出几个典型,比如横店镇冯家,他家不是有个拥有满清功名的女婿吗,那便是个极好的选择。至于再往后,农业对于季节和气候可是有着极为苛刻的要求,到了那时估计也就不用怎样了,那些士绅百姓只要不愿继续蒙受损失也只得被迫服从政令了。 陈文很清楚,曹从龙之所以愿意配合他,其原因无非是他同意在拿下衢州解除南线清军的实际威胁后便会对台州用兵,接鲁监国上岸。曹从龙本就是为了此事而来的,有了完成任务的机会自然不愿轻易放过。 只可惜,等到陈文彻底拿下衢州,估计那时鲁监国自去监国号的消息也该传过来了,台州之事自然作罢。而他则可以在李定国逼杀孔有德,清军在西南战场上压力剧增的情况下开始加大力度发展数月,靠着夏秋两税再练出一批兵。最后在年底跨过钱塘江与杭州驻防八旗决战,或是划钱塘江与清军对峙的同时整合浙东,以待明年。 如此一来,整个东南战场的局势便会彻底翻天覆地,即便李定国如历史上那般被孙可望排挤到广东,他只要再闷头发育个一两年,也同样可以独自挥军进攻南京了! 基于对历史大致走向和满清八旗军战斗力开始出现退化的本质了解,以及他对麾下这支开始走上近代化道路的浙江明军的信心,陈文对于这个计划的未来很是乐观。 然而这两年下来,似乎他每一次的计划最终都赶不上变化,却还是让他在不经意间产生了一丝莫名的隐忧。 所幸的是,在这一点上陈文和郑成功有着同样的想法——只要自身的实力足够强大,便可以应对任何变局,否则即便没有变局于局势也势必会无能为力。就像在四明山时那般,若是他手中有个两千老南塘营般的大军,根本用不着其他明军协助,带上曾经的大兰山明军五营便可以利用内线作战的优势直接扑上去和提标营、杭州驻防八旗硬刚,何至于战前被排挤在外,最终导致惨败。 想到这里,陈文便决定在麾下士卒能够承受的范围内再度提升战兵营的训练强度,以提高士兵的战斗能力,为后续的战事增加一些获胜的可能,哪怕只是微乎其微的。 既然想到了,那便要尽快着手去做。战兵营的加强训练很快便宣告开始,数日后,就在陈文估摸着左近农副产品价格可能会随着参加训练的明军饭量增加而开始上涨的时候,守在门外的张俊却前来报告有人想要面见陈文。 “故长兴伯的部将?还有机密军情要求面谈?” 长兴伯,听着好像有些耳熟,只是在陈文的印象中却始终是模模糊糊的。其实这也没办法,南明滥爵现象实在太过严重,莫说是伯爵了,就算是公爵、侯爵他也未必能尽数记得。但是不管怎样,人还是要见上一见的,况且还有机密军情不是。 在大帐内坐定,张俊便将来人请了进来。来人是一对父子,仔细端详,那个父亲大概三四十岁的样子,面容饱经风霜,不过骨架不小,身体看上去也很结实;而他的儿子则是个十几岁的少年郎,与其父颇为相像,只是长得更为秀气一些,大抵是遗传自母系。见二人行礼如仪,陈文道了句请起便直截了当的开口详询。 “本帅看阁下头发并非新蓄,敢问此前却是在何地为生?” 来人便是此前从太湖南下投军的于世忠父子,父子二人在安华镇转乘大陈江的渡船后,直到义乌才下船,步行到达义乌县城后再转东阳江直达的金华府。 见陈文有此一问,于世忠登时便明白了此言隐含着的疑问,继而回答道:“回禀临海伯,在下祖上曾在戚少保麾下为将,后因抗倭功世袭金山卫千户。南都陷落后,在下至太湖投奔故长兴伯,以游击之职管火器营。长兴伯殉国后便继续在太湖与鞑子作战,直到去年年底得知王师光复金华,才将部下交于同僚。” 于世忠说的很是详细,陈文在听到太湖这个地名后也很快便想起了多年前曾在太湖抗清,数挫清军,一度声势浩大的“白腰党”抗清义军。而那位故长兴伯,应该便是鲁监国册封的长兴伯吴易了。 吴易,字日生,号朔清,苏州府吴江人,崇祯十六年进士。其人在弘光朝时曾为职方主事,于史可法军中监军。弘光元年,吴易奉命南下筹集粮草,未还而扬州陷落,便与同邑举人孙兆奎,诸生沈自駉等人在太湖组“白腰党”起兵抗清。至监国鲁元年六月殉国,期间三度攻陷吴江县城,而此人有一个部将后来在张名振、张煌言三入长江的大背景下重新骑兵于太湖,就是一时间想不起叫什么名字了。 但是,似乎当时的那位直浙经略陈子龙对于吴易那支义军的评价甚低,“轻敌,幕客皆轻薄之士,诸将惟事剽掠而已,师众不整”,“军纪日弛”之类的记载比比皆是。而陈子龙与其断绝关系后不久,吴易便因为秘密前往嘉善访友遭到仇人告密,而被清军俘杀,其军自散。 这里面可能还有一些别的什么事情,也许和那位马瑶草有什么关联,否则即便不愿在其军中监军也不至于到断绝关系那么严重吧。不过具体如何,陈文却并不打算问及,陈子龙、吴易甚至马士英,这些当事人都是因为抗清而死的,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何必去扒这些陈年旧事呢。 “原来是世袭金山卫千户,不瞒阁下,本帅祖上曾随岐阳王北伐暴元,因功世袭青州左卫百户,后来成祖皇帝迁青州左卫为天津右卫,才在天津卫城落户的。阁下与本帅都是世袭武将出身,倒是有几分缘分。” 见陈文并不打算再继续谈这个话题,于世忠可谓喜忧参半,陈文张口提及的便是世职,这显然是同类间在身份上有所认同,乃是好事一件,可是却绝口不提戚继光,莫非那个戚家女婿的说法只是谣言而已。 怀揣着这个疑问,于世忠也不好说些什么,只是未待他开口回应,却听到陈文问道:“于游击此前言及是带着军情而来,此间皆是本帅亲信之人,还请直言相告。” 大帐之中除了张俊外只有周敬亭和几个护卫在侧的亲兵,于世忠不知陈文刻意如此,但是久在军中却是习以为常,便直言不讳的说道:“在下自太湖南下,途中曾受湖州魏耕先生所托,将情报告于临海伯。” “据魏先生所说,去年临海伯全歼抚标营,鞑子为重建其军,以定海总兵标营左营副将常进功领其部补抚标左营,以杭州城守协右营补抚标右营,眼下已归并完毕。此外,提标营前年为王师重创,其部虽已补全,但是后来调了副将巴成功为舟山副将,同时抽调了数百兵划入舟山,而后则以嘉兴、湖州绿营补充提标营缺额,眼下还在继续训练。至于抽调的缺额,则早已开始招募。” 这个情报若是和此前黄宗羲带来的合在一起,整个杭嘉湖宁绍的清军变动便可以说是了如指掌了。 只是听到了这个消息,陈文心中还是不免一沉。清军的恢复速度远比他想象的要快,靠着调动的办法很快便将精锐部队的缺额重新补齐,虽说战斗力却不是那么容易恢复,但是兵力上的恢复速度却实在是快的惊人。 看来,安华镇的防御工事需要设法加快建造进度了。 想到这里,陈文慨然一笑,继而说道:“于游击此番带来的消息很是重要,本帅必有重赏。” 见陈文有此一言,于世忠连忙行礼说道:“赖朝廷恩养,祖宗荫庇,方可安居于江南,在下不敢一日或忘。是故,自烈皇殉国,在下无一日不想着恢复我大明江山,奈何世事艰难,蹉跎至今。去年年底,欣闻临海伯光复金华府,特携子南下投效王师,还望收留。”说罢,便带着他的儿子向陈文下拜行礼。 不远数百里地从湖州南下投效,陈文突然怀疑他是不是有些王霸之气了,可是一旦联想到此人祖上曾在戚继光麾下,就好像是一盆凉水泼到到了头上。 自金声恒、李成栋、姜瓖相继反正为满清镇压,不光是一度得以恢复的江西、广东、山西重新被清军占领,就连广西、湖广战场上的明军也遭逢了重创。而东南战场上,前年和去年,四明山明军与舟山明军相继败亡。 眼下这段时期,哪怕有他在浙江战场的奋战和郑成功于福建漳州的连战连捷,也可以说是南明的抗清运动最为低迷的一段时期,甚至可以说是跌入到了谷底。 这期间,越来越多的抗清人士开始选择沉寂下来,隐居家中或是山、海,不再继续为衣冠文明而战斗。这样的氛围之下,愿意为明军效劳的人越来越少,就连陈文杀入金华府之后也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影响,至少眼下愿意加入这支浙江明军的士人简直少得可怜,远没有他想象中的那般。 而这种现象,直到李定国阵斩满清理政三王之一的敬谨亲王尼堪,打破了那个所谓的“满八旗不可战胜”的神话,抗清人心重新激励起来才算是告一段落。 历史上,闻听李定国两蹶名王,各地抗清人士纷纷复出,奔走串联为明军提供情报,整个南明的抗清运动进入了一个新的高峰。也难怪有着“残碑读罢呼雄鬼,生死都从李晋王”的豪迈诗篇。 重新看过眼前的二人,陈文笑着起身将这对父子扶起,并表示会根据其能力进行安排,而于世忠的儿子则直接被安排在亲兵队做事。 回忆着此人的出身,金山卫好像是备倭卫所,其人又在太湖抗清多年,水战应该很是熟悉。陈文思量一番后便打算先让于世忠在中军学习军法等事,再到镇属水营报道。 只是此话尚未来得及出口,却见于世忠表示有“宝贝”要献于陈文,而当他看过那些东西,并且让于世忠亲自演示其使用方法后,这个决定登时便被抛诸脑后。而“献宝”的于世忠则直接被任命为军训司的训练官,在学习军法等事的同时参与训练部队。 只不过,前脚刚刚着人将这对父子进行安置,后脚便迎来了从衢州回来传递情报的信使。 攻陷金华府城后,陈文便以那个叫做白景赫的兼职骗子配上他此前的亲兵于力,分别以“虚竹”和“戒相”为代号前往衢州府城搜集情报。直到后来,二人分别通过不同的手段建立起了一些获取情报的渠道。可是随着王升被调到督标营,曾在此人麾下的于力便只得带着情报回来,转派其他人去配合白景赫。 看着这个曾经的亲兵,还是那副少言寡语的老样子,只是目光中的坚毅却更胜从前。直到他将所有的事情说清楚,陈文便让他先去休息数日,表示很快便会有别的任务派给他做。 回忆着那些情报,马进宝的镇标营以着同样的手段进行重建,只是由于毗邻明军占领区,待遇远没有抚标营和提标营那般优厚;王升调到督标营,此时陈文从那个使者口中也已经得知;而王江的安置地点从杭州变成了南京,虽说让他感到有些出乎意料,细思之下却也并非怪事。 除此之外,陈锦派向福建的使者应该是因为郑成功围攻漳州,可是这期间江西发生了什么,他却没有哪怕一丁点的印象。 而就在此时,正准备出发开始巡访各县的浙江巡抚曹从龙却迎来了一位客人。 “金华县主簿吕文龙,求见。”(未完待续。) 第三十一章 启程 送走了吕文龙,曹从龙便出发前往兰溪县。回想着吕文龙所言,曹从龙并非没有辨别事物的能力,也能够听得出这其中的揣测之语比比皆是。 前年的时候,陈文设计的那个内线作战各个击破的计划虽说并非天衣无缝,可是即便后来送到舟山,朝廷里的文官、勋臣们看过后也都大加赞赏,甚至张名振更是认定这是最有可能击溃围剿清军的办法。而且那一战陈文本也会参战,乃是王翊选择让陈文留守大营的,并非陈文自愿留下,可若全是陈文的算计,那也未免太过复杂了。 况且,若非陈文带来情报,四明山明军很可能被清军各个击破,根本不会爆发那场让提标营损伤颇重的四明湖之战,说陈文与王升勾结也实在太过牵强。 至于王江之事,则更是无端的妄想。牺牲亲信部将和麾下军队战无不胜的威名,就为陷害一向与其相处和睦的监军文官,难道他就不怕新来的监军文官与其争权吗,这又何苦来哉。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一切除非是陈文得知阮进意外身死,舟山明军南下福建才有可能发生的,可是此人前往金华却是在舟山之战前,若是勾结也肯定是在那之前,他能够未卜先知这一切更是曹从龙所无法想象的。 陈文对于军队的掌控和个人的用兵能力都很强,而且也愿意东进台州迎鲁监国登岸,基于这些考量,曹从龙毫不客气的点茶送客。 只不过,吕文龙临走时的那句他曾亲眼见过陈文私会王升的亲兵,这件事情还是让曹从龙提起了一丝警觉,于是乎他便将另一个随他来金华的亲信留在了府城,以便能够及时的获取府城的消息。 ……………… 欢天喜地的送走了前去“巡县”的曹从龙曹巡抚,陈文便返回大营继续监督训练。 昨天于世忠献上的所谓宝贝,其实在欧洲的军队中很是常见,不过在眼下的中国却是一套十足的稀罕物件。 铳规、铳尺、度板、远镜。这些东西乃是用来为火炮测距瞄准,提高其命中率的基本工具。只不过,在眼下的中国战场上,却几乎没有炮兵会使用这些,甚至可以说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以上的炮手连世上有这种提高火炮命中的工具存在都不知道。 事实上,历史上这些工具并非没有运用于明朝的军队。天启、崇祯年间,明廷曾招募过雇佣军为明军训练炮兵,试图借学习西方军事技术来强化军队。可是随着登州之乱的爆发,这一进程被彻底打断,那些学得比较过关的由于牵扯登州之乱成批的被明廷处死,如孙元华、张焘;而那些技术不过关的则多有投降满清,如孔有德、耿仲明之流。 到了这个时代,炮兵则还是按照经验来操炮,明清两军尽皆如此。甚至到了十九世纪的鸦片战争,在热爱科学技术的满清酋长们的关怀下,清朝的火器得到了“长足发展”,而那些装备和普及率上几乎已经追上了明末欧洲同期水平的清末清军,却还是在凭借着经验为火炮瞄准。既然如此,被处于维多利亚时代全盛期的英国佬们吊起来打也没有什么不正常的。 看着于世忠为炮长们演示这些工具的使用方法,陈文依稀记得如颗粒化火药、定装炮用药包之类的运用似乎在明末就已经存在了,只是他接触过的军队好像都不太清楚这些东西,就连一向重视火器的俞国望也不例外。而像黑火药成分比、枪用黑火药和炮用黑火药的区别之类的东西在后世的军史论坛里也几乎人尽皆知的知识,奈何当初就不甚关心,想要回忆起来可能还需要时间和这方面的刺激才行。 一口气吃不了个胖子,先把瞄准技术练出来再说。只是眼下他手中的火炮口径都比较小,尤其是那些打铁砂、石子的小型虎蹲炮,估计也用不着瞄准,能够提升命中率的也就是那些弗朗机炮了,但愿能够有个比较好的效果。 看过了炮兵训练,陈文便前往金华镇讲武学堂。此前本来他已经将巡按御史行台和金华守御千户所衙门进行了规划,甚至已经开始动工改建。奈何曹从龙一到,对于私设武学的事情很是不满,在反对失败的情况下干脆直接把行李搬到了巡按御史行台,以那里作为浙江巡抚衙门,并表示若是陈文继续在这里修建武学就干脆把一起筑到墙里面算了。 对于这等仗着巡抚的身份非要来当钉子户的大爷,陈文实在没什么办法,只得把房子让给了他。不过嘛,金华镇讲武学堂还是如期成立,只是改在了大营之中,省得曹从龙没事过来瓜噪。 第一批入学的军官全部来自于新近成立的金华镇总参谋部,这些参谋军官中有历经过血战的军官,也有刚刚投效明军不久的读书人,作为总参谋长楼继业眼下正带着一部分参谋到明军占领区各地测绘地图、制造沙盘,而剩下的则留在讲武学堂听陈文和一些有经验的军官讲课。 其实今天本没有他的课,不过过来看看总会放心一些,至少若是出了什么火炮打不响是不是对手使用****阵之类的问题时,他还可以设法纠正一下,免得这些家伙去骚扰正经吃斋念佛的佛家弟子清修。 和这些正在大营学习兵法和军事知识的参谋们不同,在楼继业带领下前去测绘地图、制造沙盘的那一部分参谋此刻则顶着烈日在明军的保护下前出安华镇一段观察、记录那块清军占领区的地形走势。 同为协守副总兵,李瑞鑫、吴登科和尹钺三人由于此前便是鲁监国任命的副将,此番曹从龙宣诏时探知他们还在陈文麾下做事,便以鲁监国的名义任命这三个人为团练总兵官。而刚刚晋升为协守副总兵的楼继业则因为鲁监国不知道有他这么个人而错过了这次晋升,甚至在曹从龙询问过他的工作内容后,也只是不甚耐烦的表示会向鲁监国把他这个副总兵的官衔确认下来,仅此而已。 对于这等拿豆包不当干粮的行为,楼继业和他麾下的参谋军官们在私底下颇为愤慨,而这一切直接导致的便是其中的一些人打了退堂鼓,而另一部分则更加卖力气的学习参谋作业的相关技能。 只不过,眼下这个总参谋部还是刚刚成立不久,人员虽是就位了,工作范围也初步的进行了划分,可是距离真正发挥效用大抵还需要一段漫长的时间。而眼下,这些测绘地图、制造沙盘便是最基础,也最能快速看到成效的工作,所以楼继业便亲自带着他挑选出来的这批军官出来做事。 向北前进了大半日,总算是把左近的地形走向了解了个大概,不过再深入下去可能便会遭遇清军,楼继业不打算拿这些种子去和满清的消耗品们对耗,便放弃了继续前行,而是带队返回。 待回到安华镇,那座卡在清军必经之路的防御工事中的苦力们似乎也结束了今天的劳作,在回到左近的劳工营地领取晚饭。 只不过,应了楼继业心中对于这些前绿营兵劳动时间的不满,带着加快工事建设命令的信使已经策马而来,大概楼继业和他麾下的参谋军官们离开此地,前往浦江县的时候,此间的鞭笞声便会随着陈文的意志陡然密集起来。(未完待续。) 第三十二章 因果 永历六年三月底,距离提升劳动强度和时间以加快工事建设的命令下达已经过去大半个月了。 直到今天,安华镇防御工事总算是彻底完工了,而纵深的防御工事和营寨也完成了七七八八,可是对于王启年来说,能活到今天确实是殊为不易。 自总兵府下达军令起,负责他们这支苦力营的军官便下达了每日提前起床工作、延时下工的命令。同时为防止苦力们偷懒,任何出现问题的分段,其负责监管的监工一律连坐,和那些苦工承受同样的责罚。而且为了防止这些由先后两批投降明军的监工和苦力们上下串通,每天都会有明军亲自前来检查工程质量,任何不合格的分段全部推倒重来,而那些苦力和监工们则必须在当天将工程重新完成以待检查。 这样一来,本就因为加长工时而缺乏休息时间的前绿营兵现任苦力们更是往往会因为工程达不到标准而被明军勒令推到重建,而这就更是加大了他们的劳动强度。 对于这样的压迫,苦力们并非没有表示抗议,语言和行动上的尽皆有之,可是得到的回应则多是监工们的皮鞭,其实被鞭笞或许还是好事,因为有机会只是承受鞭笞的显然是没有被明军先期发现,若是先被明军发现,不光当事人要受罚,就连监工也不能豁免。而一旦监工受到了责罚就更是变本加厉的挑错处、克扣午间由他们分发的吃食。这样的结果便是在忍饥挨饿的情况下超负荷劳作,同时还要挨着一顿顿的毒打,甚至还很有一些被明军以无心悔改为名直接拉出去杀鸡儆猴。 有道是,天高鞑子远,饭少苦活多;一日三遍打,不反待如何? 可是想要反抗,他们需要面对的便是驻扎在左近的那半个战兵营和守备部队。当初人数占优时他们都未曾能够击败明军,眼下明显是明军人更多,而且还占据了各处的要冲和有利地形,反抗根本就是死路一条。 于是乎,那些已经丧胆的绿营们便想出了逃跑的办法,甚至几乎每天都会有人在私下串联相熟的同袍一起逃亡。 王启年并非没有想过逃跑,甚至他的那个当初在一个锅里面吃饭,后来一起当了俘虏,到现在则一起在当苦力的“患难之交”谭景仁也曾经力劝过他。可是他与谭景仁这等连媳妇都是抢来的外乡人不同,他是金华府本地人,家人和产业都在府城不远的汤溪县,他若是逃了,他的家人和祖上传下来的田土房舍又当如何。可若是不逃,只怕再这样下去非要活活累死在这苦力营里面不可。 可是就在王启年还在左右为难的时候,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出现了,而等到他得到消息的时候,看到的却是那人连同着同谋的两个前绿营兵已经被明军抓了回来。 那是一个晌午,两个同谋的人在躲避追捕的途中已经被明军杀死,就连尸体也被拖回来挂在了工地旁的树上。而活下来的那个不仅已经被打断了一条腿,更是被明军拖到当场,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那负责的军官下令处以鞭笞五百,然后斩首示众的刑罚。 整整五百鞭子,每当那个逃亡者被抽昏监工们便会用冷水将他浇醒,直到后来连冷水也已经无法将其唤醒的时候,负责浇水的监工便当面向那个凶神恶煞般的明军军官报告,此人已经被活活打死。 但是即便如此,那五百鞭的刑罚却并没有因此而免除,在将那具尸体鞭打成一堆烂肉后,斩首的刑罚也如约执行。至于尸身,则同样被挂到了左近的树上。 借着明军立威的时间,包括王启年在内的前绿营兵们得到了些许的休息时间,只是晚上的饭食却出现了从未有过的剩余。可是到了第二天一早,那三具尸体上似乎分别少了些肉,王启年不知道这是谁干的,是野兽,还是其他什么,他不敢去想,也不愿去想。 至于那个逃亡的计划,便是连谭景仁也不再提及,只是闷头干活,唯恐被明军和监工们找到些不是。可就算是这样,同样每天都有因为累死或是被监工打死而抬出去安葬的前绿营兵,只是不知道哪一天轮到他而已。 遍体鳞伤的劳作了大半个月,总算是把规定的工程基本上做完了,而那位似乎是因为安华镇防御工事彻底完成了心情大好的负责军官突然发现了他们已经距离集体累死不远,便让他们休息半日,随后继续将纵深的工事和营寨进行加固。 但愿这一天早早结束,而那时还能活着回到家中与家人团聚。 陈文并不知道王启年心中的祈祷,即便知道了也不会有丝毫的怜悯,因为这些充当苦力的前绿营兵们在作为清军的时候且不说为满清张目镇压抗清义军的事情,这些人渣在驻地****乡里、强抢民财、甚至谋财谋色而害人性命,此刻他们所承受的一切,不过是报应而已。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理所应当! 接到安华镇防御工事竣工消息的第二天,陈文一大早便来到了府城外的那座新近建起的南塘营烈士陵园。按照陈文的规定,有家人尚在的尸身由各家自行安置,总兵府会给予烧埋银子,烈士陵园只设衣冠冢。而没有家人的,则葬在各营的烈士陵园,各营逢年过节要组织军官士兵前来祭扫,只要这支军队的编制永存,便可以血食不绝。 只不过,与此前明军兵进金华府、以及孝顺镇之战中阵亡和伤重不治的烈士不同,这一次要进行安葬的烈士却并非是阵亡于金华,而是那些为护卫王江而战死在天台山上的烈士。 一个多月前,陈文与从衢州返回的王升的使者敲定了用他手中的“宝物”交换部下尸身的交易。而彻底达成协议后,那个使者便将情况如实相告。 王升抓获王江后,用他此前在天台山上杀死的明军、百姓以及后营副将叶世荣的首级向陈锦报功,而陈文的那些部下们的尸身则干脆藏在了一个以私通明军而被王升将全家杀死的富户家中的冰窖里进行保存,以备未来能够与陈文进行交易。 就这样,在金华府的连番血战、和王升抓获王江的功绩反复核实以及调任督标营的一系列事件后,这桩交易才算有了一个开始。而得到具体情况后,陈文便派了一个亲信军官带着部队专门到天台县与东阳县交界的交易地点把尸身换了回来。 只不过,在确定身份后,由于天气开始热起来,尸体不利于保存,便只得进行火化,再带着骨灰回到金华。 而今天,便是由府城一个据说灵验非常的算命先生专门选的黄道吉日,为的便是让这些将士们日后不至于受到拖延时间安葬的影响,能够顺利的投胎转世,并且在来世不至受苦。而出于同样的原因,这些烈士的家属们放弃了将骨灰安葬在自家土地的念头,选择一同安葬在此地,以便不至于影响投胎转世这些日后的事情。 即便只有骨灰,此番选用的棺木依旧是最好的。在那些曾经的同袍们一步步将棺木抬入陵园,直到下葬的墓碑后,那些烈士的家属们纷纷爆发了撕心裂肺的哭泣声,就连陈文和随行的军官们也纷纷流露出了悲伤的神色。 这些将士陈文大多认得,他们在生前都是那些老南塘营的一员,其中甚至多有参加过四明山殿后战的勇士,而最先进行安葬的天台山守备牛平安对于陈文来说更是熟悉非常。 吴登科的乡党,和孙钰等人一起从金华投效大兰山,陈文讲古的时候总是守着篝火默默的添着柴火,孙家的小院中与众人一同宣誓效忠,在大兰山上奋力训练不甘人后。而到了四明山殿后战,在他直面着清军的炮火前进的时候,面对着已经将火把按向引信的清军,以及那些即将喷溅着怒火的虎蹲炮,更是毅然决然的与另外几个长牌手一起挡在他的身前…… 在陈文的印象中,牛平安不善言辞,却能够尽忠职守,这样一个军官若非对于新战术接受的速度太慢早就留在了那时的第一局中,随着陈文进攻金华府。可就是在此之后,随着大兰山明军从天台山向金华府转移,王江前去说服其他明军,而被吴登科和李瑞鑫留下护卫王江,便再没有机会活着看到鞑子被赶出中国的那一天了。 牛平安的坟前,牛平安的妻子以及两个儿子抱着墓碑大声痛哭,以宣泄心中的悲痛,而牛平安的乡党,也是他此前的上司吴登科则跪倒在坟前,一口一个“是我害了你”之类的自责话语,不停的磕头。 填了土,烧过纸钱,进行了祭拜,陈文当着那些军烈属和烈士们的墓碑再度表示了他会将安养烈士遗孤的福利制度进行到底的坚定意志,并且赌咒发誓一定会让他们的子弟们能够在未来生活在重新扫清海内胡腥的中华大地之上,绝不会让他们的牺牲和努力付诸东流。 离开了烈士陵园,满怀着伤感和沉重的陈文便带着亲兵们返回大营。一路上,陈文的亲兵队长张俊并不在,而是回到家中去参加他姐夫的葬礼,这些亲兵按照平日里那般静静的跟在陈文的身边,默然不语。直至来到了大营外,这支沉默了许久的队伍才发出了一丝惊异。 将眼前的那人拉到一旁,满心不悦的陈文却并没有出言训斥,而是直言不讳的问道:“你怎么回来了,衢州那边发生了什么变故?” 来人便是留在衢州搜集情报的“虚竹和尚”,见陈文开口问道,白景赫连忙低声回答。 “大帅,卑职已经查明了,陈锦那狗鞑子之所以不断的向江西派出信使,原来是打算在江西的鞑子清剿掉那里的王师后便集结浙江、江西以及部分福建绿营前来围剿我军。而眼下,最后的一支江西王师已经被鞑子团团包围,怕是支撑不了多久了!”(未完待续。) 第三十三章 逆转 PS. 奉上今天的更新,顺便给『起点』515粉丝节拉一下票,每个人都有8张票,投票还送起点币,跪求大家支持赞赏! 江西,西连湖广,东接南直隶、浙江和福建,而其南部的南安、赣州两府则与广东交界。除此之外,江西毗邻长江水道,向西便是湖广的武汉府,而向东则是明太祖的龙兴之地,明朝的陪都南京。 这样的地理位置,绝对可以称得上是兵家必争之地,可是在南明的历史上,此地除了金声恒反正遭到镇压,以及李成栋兵败南赣这两件事情比较出名外,此地的抗清斗争在后世的记载中却远远比不上他临近的那几个省。 南直隶占地甚广,更有明朝的陪都南京,从弘光朝开始便是明清双方争夺的重点;湖广是清军进入大西南的大门,浙江有鲁监国系统明军集团,而福建、广东则是夹杂了来自各系统的明军、义军、反正清军以及郑氏集团和鲁监国集团与清军之间的反复拉锯。 说到底,江西之所以存在感较低,说到底还是因为各路已经被清军赶到海上、大西南的明军其实力无法有效的控制住与江西交界的省份,最终也就无法触及到这片要冲之地。 但是在历史上,江西的抗清运动始终如火如荼,从弘光元年永宁王汇合阎罗总义军收复建昌、抚州,揭重熙、傅鼎铨起事开始,大规模的抗清运动直到永历六年五月大觉岩沦陷,平江伯张自盛被俘才算是彻底被镇压下去。而此刻,江西抗清运动以及清军决定抽调江西和部分福建绿营参与围剿陈文的计划也到达了至关重要的节点。 “……前年十月,宁洪伯洪国玉与鞑子交战于建昌府新城县,兵败后于南丰县被鞑子俘获;去年闰二月,提调总统阎罗总四营头的五军都督罗荣兵败后被鞑子杀死于赣州;去年五月,兵部尚书江西总督揭重熙和定南侯曹大镐被鞑子俘获;眼下整个江西的王师只剩下平江伯张自盛的残部屯于建昌府泸溪县的大觉岩,已经被鞑子团团包围,怕是支撑不了多久了!” 中军大帐中,听着白景赫将他打探到的情报娓娓道来,陈文也渐渐回忆起了一些江西抗清的故事,其中印象最深的便是清康熙年间死于文字狱的清代文学家戴名世的那篇《画网巾先生传》。 只不过,故事中的那位画网巾先生被满清福建左路总兵王之纲杀害的时候,福建提督杨名高还没有赶回福建尝试为漳州解围。而现在,江西真正拥有影响力的抗清武装只剩下了张自盛一家,其败亡似乎也近在眼前。 大觉岩到底是几月被清军攻陷的? 这个问题始终萦绕在陈文的脑海,可是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不管怎样,眼下他的军队已经训练完毕,甲胄方面虽说是还存在着一定的缺额,但也没时间继续等下去了。 原本的计划必须提前开始,一旦张自盛败亡,清军很快便会集结大军再度围剿。到了那时,他势必又将面对数倍于己的清军,为何不借着清军恢复战斗力速度远逊于他这支明军的时间差,打陈锦和江西清军一个措手不及,将主动权牢牢的掌握在他的手中呢! 想到这里,陈文立刻召集相关的文官、部将议事,将自身的军队训练、武备和军粮军饷储量以及其他的一些事务了解妥当,便前往府衙去见孙钰,并且派人去把曹从龙请回来。 只不过,陈文前脚刚出了辕门,便不可思议的看到曹从龙远远的向这边赶来,似乎还很急的样子。 难道这厮拥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早就算到了我打算请他回来共商出兵之事? 从看到刚刚看到曹从龙那一刻起便自然而然的产生了些不好的预感,陈文怀揣着这样的心绪连忙将曹从龙请到中军大帐,只是他还未来得及屏退左右,只见这个急不可耐的巡抚便开口向陈文表明来意。 “临海伯,监国殿下那里情况不妙,众将已多有依附朱成功,还望尽快出兵台州,以解殿下困厄!” 听到这话,陈文登时便是一愣,他万万没有想到身在浙西的曹从龙竟然会知晓了远在福建南部的事情,可是未待他出口详询,但见曹从龙便将这些天发生的事情简略的讲述给了陈文。 自大半月前,曹从龙出发巡视各县以安定人心,一路行来受到了本地士绅富户的热烈欢迎,不过这欢迎归欢迎,和稀泥的既定任务却远没有他想象中的那般容易。 从抵达兰溪县开始,耳边便充斥了本地士绅富户对于金华府新政的不满。善后大借款、征虏大借款被称之为敛财的名目,征用荒地建立卫所则是与民争利、强占民田,甚至连大兰山版火耗归公和严禁贪腐也被他们一口咬定是官府想要加征赋税的前奏。 总而言之,这些前来面见曹从龙的士绅富户们无不控诉“害民军阀”陈文及其麾下的那些“低贱的军户”这段时间以来的罪恶行径,强烈要求“包公在世、海瑞重生”的浙江巡抚曹从龙为民做主。 刚刚接触这些士绅富户的时候,曹从龙还一度以为是他在府城时被陈文和孙钰这批出身大兰山的文官武将们蒙蔽,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以及和稀泥技术的逐步提升,他才发现现在的他才分明是想多了。尤其是每次想到在汤溪县时询问本地士绅富户当地有没有军队扰民现象的时候,那些被问及的人员一个个面带尴尬,呃呃不能言,甚至是顾左右而言他的表现。自觉着受骗了的曹从龙脑海中的“刁民”二字便越是鲜明,以至于他此后听到什么都当时放屁一般。 当然,这些事情他自然也没有必要说给陈文,只要有个作为亲民官应对士绅富户的经验即可。 可是没想到,前几日曹从龙刚刚准备离开永康县准备北上东阳县继续和稀泥的时候,却有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求见于他,而那个人他也认识,却是鲁监国身边的锦衣卫杨灿。 据那杨灿所说,曹从龙出发后不久,郑成功便以宗人府宗正的名义接见了鲁监国,但是拒绝承认其监国的正统地位,并且一边在粮草供应等方面上进行克扣排挤,另一方面则不断派人充当说客劝说鲁监国麾下众将改换门庭。 本来有着策动陈文进攻台州迎鲁监国上岸的计划,众将还在勉力支撑,可是从腊月曹从龙出发,一直到二月还没有回信,甚至连曹从龙是否活着抵达金华府都不知道。在这遥遥无期且看不到希望的等待中,众将在郑成功的软硬兼施下便渐渐撑不住了,开始接受郑成功军中的职务。而到杨灿出发时,鲁监国身边仅剩下定西侯张名振、平夷侯周鹤芝和英义伯阮骏这三个勋贵带着各自的部下还在勉力支撑,其他众将则已经归到了郑成功的旗下。 后面的事情即便曹从龙不说,陈文也能脑补出来,可是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进攻台州,把鲁监国迎上岸来,陷入到和那些文官、勋贵们无休止的争权夺利之中。 更重要的是,一旦鲁监国上岸,日后即便他在东南战场上能够翻盘,也势必将面临着和郑成功、李定国那些奉永历为皇明正统的英雄为争夺大位而引发内战的风险,这是他所不愿意看到的,更是不愿意让满清看到并且再度有机会坐收渔人之利! 鲁监国绝对不能上岸,这是原则问题。最多设法让郑成功尽量善待朱以海同志,把“番薯王”的帽子摘下去,日后光复两京后给鲁监国有个安稳的晚年,仅此而已。 “抚军,半月前你我二人不是刚刚有过商议,先解决衢州方向鞑子的威胁,再行进攻台州了吗?” 不比以驱除鞑虏为己任的陈文满脑子只有抗清这一件事,历史上的曹从龙至死也没有剃发易服,他虽然能够在抗清这一点上与陈文呈现交集,但是和陈文这等没有封建宗法制度观念的现代人不同,他身为监国鲁王的臣子,自然要首先为监国鲁王以及鲁王旗下的文官集团的利益考虑。 听到陈文有此一言,曹从龙先是以为他听错了,待彻底反应过来,便是怒不可遏起来。“眼下事态突变,自当有所变化。贵爵乃是国朝名将,难道连随机应变的道理都不懂吗?!” 曹从龙的愤怒陈文能够理解,但是原则就是原则。福潞之争、唐鲁之争、唐桂之争,甚至包括靖江王之乱,以及朱容藩之乱等等等等,这些为争夺大位而造成的内讧最终受益的只有满清,而眼下正是防患于未然的最佳时刻! 眼见于此,陈文便挥退旁人,待中军大帐中只剩下他和曹从龙后,只听陈文开口说道:“那么,本帅便与抚军讲讲陈锦那个狗汉奸此刻正盘算着什么吧……” ……………… 一个时辰后,曹从龙失魂落魄的离开了大营。指望江西那些义军组成的明军坚持多久确实不切实际,而且一旦金华明军覆灭,失去了依托的鲁监国集团就算是占据了台州也定然无法抵挡住那等规模的清军。眼下与其强逼陈文东进台州,不如由着他去解除衢州方向的威胁。 但是,他也必须尽快为鲁监国和那些始终效忠于鲁监国的文官、勋贵们得到台州那片土地。只有那样,才能摆脱眼下的困境,不至于在郑成功那个外敌和陈文这个内奸的联手逼迫下彻底宣告瓦解。 “来人,着金华县主簿吕文龙前来见吾。”说罢,只见曹从龙皱了皱眉头,待重新纾解开来,便立刻改口说道:“请吕主簿前来共商要事!”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未完待续。) 第三十四章 相望 经过了十余日的准备,陈文动员了南塘、义乌两个战兵以及东阳营的一部,并抽调了部分守备部队,总兵力接近六千。此外,作为金华知府的孙钰征召了大批民夫为明军输送粮草辎重,以及提供其他方面的协助。而浙江巡抚曹从龙则在下达了各县戒严的命令后,继续到各县安定民心。到了四月十二,陈文在进行了简短的誓师后便亲率大军自金华县西进衢州。 此番进军衢州,由于水营依然无法与清军的水营相抗衡,陈文只得放弃使用水营运输兵员和粮草,同时协助进攻。而是取道陆路,由民夫统一送至汤溪县,再由军队护卫粮道以支撑大军。这样一来,军队的行军速度便势必会慢下来,无法形成突然袭击的效果。 其实即便以水营运输,需要准备的时间也足以让清军反应过来,只是行军速度的加快将导致清军无法集结起更多的团练兵,仅此而已。至于作为正规军的绿营兵,却还是只有督标营、镇标营和衢州绿营可以应战,其他地方的清军即便向衢州集结也需要时间,以着衢州和金华的距离,显然无法及时赶到衢州。 自明军开始集结粮草辎重,同时向金华府治的金华县城集结,由于两地距离甚近,衢州清军很快便得到了消息。 得知明军大举集结军队,衢州府可谓一日三惊,尤其是直面明军兵锋的龙游县,几乎每天都会有明军来袭的消息传来。县城中的缙绅、富户、商贾们大批大批的逃亡到衢州府治西安县,以寻求避难,可是此刻的衢州府治却同样的是乱成一团。 衢州地处浙江、江西、福建和南直隶的交界之地,控鄱阳之肘腋,扼瓯闽之咽喉,连宣徽之声势,集百越之精华,可谓四省通衢之地。其水陆交通便捷,历来是商贸繁盛、货物中继、商贾云集之所在。 而另一方面,衢州地处要冲,一向有着“东南锁钥”之称,有道是“守两浙而不守衢州,是以浙与敌也;争两浙而不争衢州,是以命与敌也”。 历史上三藩之乱中耿精忠大军临衢州而不得,导致了其在起兵之初没有达到应有的效果,最终绝对了其被满清迅速镇压的结局。由此,其军事地位可见一斑,而这也正是满清选择以此作为浙闽总督驻地的原因所在 自永历二年赵之超起兵反清遭到镇压以来,尤其是在马进宝移镇金华以后,在衢州缙绅、富户、商贾们的配合下,衢州本地的绿营和作为机动力量的督标营上下在尝得到甜头的情况下也不似马进宝做得那么过分,总体来说还勉强能够称得上太平二字。 可是随着陈文杀入金华,并且盘踞下来,衢州的形势急转直下。这支明军在此前的战事中表现出的战斗能力实在远超其他浙江明军,甚至连督标营这样的精锐都感到难以应对,即便弃守金华时清军的宣传还是以金华从贼者愈十万计,清军大胜后无力继续进攻,才只得退守衢州。但是一场没有斩首的“大捷”实在缺乏起码的说服力,以至于金华但凡有个风吹草动,衢州的大户们都要吓出一身冷汗,唯恐那个叫做陈文的疯子会杀入衢州。 可是眼下,明军真的来了,据说还是集结大军,势必一举而下衢州,而陈文在金华府的一些新政也在有心人的以讹传讹之下迅速的变了味道,使得衢州的缙绅、富户、商贾们惊恐不已。 位于后世讲舍街衢州师范学校一带的明试士院,在此间却是浙闽总督的署衙所在。数日前,明军开始集结的军情传来,总督衙门中陈锦属下的官吏、将校、幕僚们便忙成一团,可是随着明军的规模和动向一步步得到确认,这忙乱之中又平添了不少的慌张,使得气氛更加不安起来。 作为把控全局的浙闽总督,陈锦很清楚去年的战事中清军战胜明军的可能性实在太低,他的督标营还好说,可是马进宝麾下的四府绿营实在不是明军对手,若是张国勋反应慢一点儿,很可能便是明军在击溃四府绿营后反手围歼督标营的局面,到时恐怕就连衢州也未必保得住。 本以为凭借着清军雄厚的实力可以先一步恢复战斗力,等到江西清军完成围剿张自盛的任务便可以大举围剿金华,可是谁知道这支明军竟然集结起了比去年更大规模的大军,而且据暗探和私通清军的士人报告,其军容整肃、训练武备皆要优于去年,而他手中的军队却比去年还要少,其中金华镇标营更是全无野战能力,实在让他颇有“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感叹。 衢州并非金华那等寻常府县,此地地理位置极其重要,明军若是夺了此地便势必会蔓延开来,形成更大的乱局。而对于陈锦而言,这里更是浙闽总督衙门的所在地,他身为浙闽总督若是连治所都守不住的话,即便没有死于明军之手也必将被满清处死! 眼下明军势大,看似已全无幸免的可能。 只不过,这用兵之道并非只有野战硬碰硬这一条路可走,既然野战取胜无望,尚有坚守一途。况且他陈锦乃是武将出身,自然不会傻到如文官领兵时那般将军队全部集中于城池,堵上四门了事。 “命令,金华总兵马进宝率本部进驻龙游县城以为守御,本部堂亲领督标营及衢州绿营一部以为策应,并招募团练兵以为补充。” “此外,命令温州、处州及建宁府绿营抽调各抽调一营协防府城;台州、严州绿营骚扰贼寇后方;提标营、抚标营及杭州驻防八旗接到命令后立刻南下,进攻金华府,务必使大兰贼陈文首尾不能相顾!” 随着陈锦这一系列命令的下达,衢州清军迅速开始集结,向预定的地点出发。而随着求援的信使接连上路,整个衢州的官吏们也很快镇定下来,如上了弦的发条般运作起来,号召地方富户出粮出饷,征调民夫运输粮秣及协守城防,总算是把力量集中了起来。 另一方面,待明军彻底集结完毕后,很快便越过了汤溪县杀入衢州境内,游骑的兵锋直抵灵溪,与龙游县城隔溪相望。(未完待续。) 第三十五章 暗度(一) 龙游,春秋时为姑蔑国的国都,其名为姑蔑城。秦王政二十五年置太末县,至唐贞观八年更名为龙丘。后唐长兴二年,吴越王钱鏐以“丘”与“墓”近义不吉,又据县邑丘陵起伏如游龙状,遂改龙丘为龙游。其后虽偶有更迭,但至今日此地却依旧名为龙游。 据记载,古姑蔑城东西长二百一十二步,南北长一百六十步,城墙高一丈七尺,厚四尺,周长四百七十步。而陈文此刻所看到的却是大明隆庆二年在姑蔑城原址上修建的城池,周长六里,高一丈六尺,基广一丈三尺,面宽九尺,俱包砖。辟城门四座,曰永安、归仁、太平、向义,各门之上均建有城楼。 历史上衢州乃是兵家必争之地,围绕此地进行的战争不胜枚举,其中自金华西进衢州,必先取龙游方可成行。而欲进攻龙游,首先便是要设法渡过灵溪。 亲眼眺望过了隔溪而立的城垣,陈文便带着参谋和亲兵们回到了位于龙游镇外的大营。抵达此地已有数日,由于明军的水营不具备在衢江上压制清军水营的实力,自然也不可能通过衢江进入灵溪协助明军部队渡溪。于是乎,陈文便在搜集、制造船只的同时大肆征调沿途民夫,向乡间大户征集粮草,摆出了一副准备以此渡过灵溪的架势。 龙游镇外,明军大营分为南北两营,利用地形走势互为犄角。其中南塘营和那半个东阳营守北大营,义乌营则与抽调的守备部队守南大营,自金华来的民夫分驻两营,而在衢州征集的民夫则被安置在龙游镇。至于游骑和暗哨,则按照惯例撒了出去,以便保持敌方情报的获取和我方情报的屏蔽。 陈文回到大营时,大营外修建船筏的民夫们还在明军的监视下工作,而大营内的将士们则还在做着较为轻松的训练,以保持战斗状态,并且分散掉战前的紧张情绪。 与此同时,中军大帐之中,几个参谋军官则正在楼继业的带领下继续着沙盘的制作。经过了几个月的实践,这份工作他们做起来已经颇有些得心应手了,况且陈文也没打算得到什么太过精细的沙盘和地图。 直到一个多时辰后,天色开始逐渐暗了下来,大营外已经制造好的船筏开始陆陆续续的收入存放的地点,而民夫们也开始排队领取饭食。而此刻,沙盘也彻底完成。拿起了记录军情的册子,楼继业开始带着参谋们进行参谋作业。 由于不具备制作等高线地图,沙盘的技术和设备,眼下也只能根据经验观测的结果进行制作,便导致了即便使用参谋作业工具来进行绘图作业也很难达到预期的效果,而以着眼下的技术,还是按照情报将敌我双方力量进行大致的估算和推演。 可是即便如此,其有目的性的进行参谋作业也远比这个时代东西方军队中那种军官、幕僚出主意谋划来得主动、精确得太多,已经开始了由量变转换为质变的过程。 只不过,总参谋部设立已有数月,虽然在讲武学堂中也由陈文按照后世军事题材电视剧、电影以及文字记载中的参谋作业形式进行过模拟,但是对于这些参谋军官们来说,这却是第一次在出征的大军中为即将到来的战事进行推演。以至于无论是普通的参谋,还是已经挂着协守副总兵衔的楼继业都感到份外的紧张 目视着麾下的参谋将最后两支象征着绿营兵的绿旗和明军的红旗于沙盘上插好,楼继业深吸了口气,开始对陈文和在座的军官们讲到:“自四月十二,我部从府城出发,此刻已过去九日。衢州鞑子的哨骑自我部越过汤溪县的控制区后便始终保持接触,直到我部接近龙游镇的范围才退回灵溪西岸。” “根据我部此前获得的情报,衢州方向的鞑子眼下由浙闽总督标营、金华镇标营和衢州绿营组成。这三部在去年都曾与我部交战,其中金华镇标营属于彻底重建,几乎没有野战能力,衢州绿营损失不小,但尚可以辅助保存较为完好的督标营作战,而眼下我部真正的对手便是鞑子浙闽总督麾下的督标营。不过,若是拖延日久,也存在着援军抵达的可能性。” 说着,楼继业便用手中的尺子指着沙盘讲解道:“根据情报,鞑子将金华镇标营进驻到龙游县城中,而衢州绿营则沿灵溪设防,以为守御。而此刻,督标营的位置还无法确定,不过应该不会太远,否则难成掎角之势。” 听到这话,吴登科和另外几个较高级的军官纷纷点了点头。守城不能闷守,守军要随时发起进攻和骚扰,而援军也要设法干扰敌军攻城的布置和节奏,这是最基本的常识。这些军官在天台山时被陈文强制性扫了一遍盲,虽说效果还很不怎么样,但是最基本的军事常识还是知道的。 至于楼继业没有提到的那个督标营绕道处州出现在明军侧后,其实并非没有可能,只是以去年战事的结果,衢州清军也未必敢用督标营孤军深入,最好还是由其他军队配合作战胜算更大。而吴登科折节读书已有近两年的时间了,这些东西在兵书上多少都看过一些,不懂的也找陈文和其他军官询问、交流过。对于更深一层的知识,如守城时讲究“门贵多”的原因,以及如何运用都很是清楚,所以此刻楼继业推演出的结果自然也能够轻松理解。 “按照出兵前的推演,衢州鞑子的布防可能存在两种可能:” “其一,守御龙游,沿灵溪设防,若是我部无法突破便继续耗下去,抽调援军或是从其他方向围魏救赵;若是我部突破了灵溪,便分兵于龙游县城外进行骚扰,干扰我部攻城,以等待援兵的抵达。” “其二,放弃龙游县,退守衢州。衢州地处要冲,城防据情报而言坚固非常,当年开平王攻衢州尚且久攻不克。若是再分兵于城外骚扰的话,我部也很容易出现进退失据的可能。” 说罢了情报中显示的清军布防结果,只听到楼继业斩钉截铁的为推演划下个句号:“从眼下的情报显示,鞑子显然是选择了第一条方略,意在与王师在龙游县决战!”(未完待续。) 第三十六章 暗度(二) 由于明军出兵时正赶在了清军在浙江、福建和江西三省兵力吃紧的当口,所以留给陈锦的守御策略也只有这寥寥数种。 陈文并不知道,陈锦之所以不愿如放弃金华府城时那般选择暂时弃守龙游县城以保全有生力量,其原因除了军事上的考量外,政治上衢州的地位和频繁弃守会造成的影响,以及明清十大商帮中的衢州商贾集团——“龙游商帮”在其中的运作也着实影响到了他的选择。 军事乃是政治的延续,这个道理虽然陈锦说不出来,但是混迹官场多年,脑海里也隐隐约约的有一些类似的理解在。 眼下虽然督标营的位置还无法确定,但是清军的大致布防已经仿佛在眼前一般。待将推演的结果彻底讲完,楼继业便开始讲解明军的应对之策。 “按照战前的推演,我部缺乏水师策应,所以便由李总兵率领南塘营绕道上游渡溪,以避开鞑子的水营。待突破灵溪后掩护后续部队跟进,并以沉船、铁索等手段压制鞑子水营在灵溪的活动,保护后续粮道的畅通和安全。”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这是在明军水营无法承担起协助进攻的能力的情况下的无奈之选。为了这个计划的执行,陈文将随行的部分金华府民夫伪装成南塘营的士卒,以尽可能拖延清军发现的速度,而后续出发的南塘营则在主力部队大摇大摆的西进后才偃旗息鼓的急行军取道南下,从靠近山岭的盆地边缘向灵溪上游进发。 此刻,明军的南北大营内,陈文的将旗,以及南塘、义乌、东阳三个营的营旗以及各守备队的守备旗俱在,军帐的安置也是以着三个营外加征调来的守备部队的数量进行的。只是能够隐瞒多久,却还是个未知之数。 见楼继业将明军的布置内容已经讲解完成,陈文便长身而起。而见到主帅起身,在座的众将立刻站起身来,聆听陈文的训示。 “一个时辰前,军情已经抵达,南塘营已经接近计划中的渡河地点,明日午后便开始渡溪。为吸引鞑子的注意力,大军明日用过早饭便开始打出强渡灵溪的架势。由义乌营当先,东阳营和伪装南塘营的部队居后,其余守备部队留守大营。” 清军拥有水利优势,随时都有可能出动水营承载军队偷袭明军侧后,所以…… “兵贵神速,突破灵溪后迅速围困龙游县城。赵千总,沉船和锁江的地点可已经选择完毕?” 闻言,曾经的那个南塘营工兵队的“玩具兵”队长立刻拱手而道:“回禀大帅,卑职已亲自带人确定了地点,必不会让鞑子利用灵溪水道干扰王师前进。” “很好。”说罢,陈文便厉声喝道:“诸君,鞑子亡我浙江王师之心不死,计划在江西鞑子消灭掉当地王师后便大举围剿我部。只不过,王师的力量远比他们想象之中的强大。而明天,我们就把他们心头的欲念彻底掐灭!” “末将等谨遵大帅号令!” ……………… 是夜,准备佯攻灵溪的明军还在做着最后的休息。而此时,明军占领区腹地的东阳县衙左前方的如泉馆中,浙江巡抚曹从龙也已经完成了本次旨在安定人心的宣慰,计划明日便启程前往此行的下一站——义乌县城。 只是在离开前,召见本地的文武官员还是有必要的。不过比起前几日初到此地时那般,除了亲自拜会暂居此地的新昌伯俞国望,其他人都是一起接见的不同。这一次,曹从龙则是选择不厌其烦的挨个召见,而第一个便是东阳县的知县严之恒。 对于这位县尊大人,曹从龙在此前便从吕文龙的口中有过一些了解,而前几日的会面以及这几天的观察也确定了这些。 “这几日本官走访,东阳县父老于严老兄多有赞颂之辞,实乃吾辈楷模。” 听到上官出言夸赞,严之恒心中一喜,连忙起身说道:“抚军谬赞,下官只是秉承故经略的遗志和抚军的教诲,恪守本份罢了,不值一提。” 曹从龙笑着示意他不必多礼,随后继续说道:“严老兄谦虚了,前年故王经略拜谒监国殿下时便提到过大兰山的众多官吏,对其助力甚大。其中便在监国殿下面前多有赞颂严知县的方正不阿,这几日看来倒是绝非虚言。” 严之恒此人乃是个不第的童生出身,后来跟着王翊积功升到主簿,等到陈文攻陷金华府后便靠着资历获得了一县之长的官位。方正不阿却是称不上,迂腐和自私这四个字倒是真的。不过对于他这等身份而言,未曾见过鲁王,对于这位“皇明正统”始终饱含着敬畏之心,能够得去世的老上司在鲁监国面前夸奖,自然是荣幸备至。 只是这一次,未待他开口逊谢,只听曹从龙却是一阵叹息。“故王经略为人公正无私,且通兵事,强本官百倍,只可惜英年早逝,实在是国朝的损失啊。” “想当年鞑子南下,弘光天子北狩,潞藩降清,我浙江士绅一力拥戴鲁王殿下监国,天下乃知神器有主,高皇帝之天下未亡。故王经略起事浙东,立寨大兰山,屡败虏师,于监国殿下之大业亦是有大功,而这也少不了故王经略麾下诸公的努力。” “只是眼下,监国殿下身在福建,为郑氏所凌迫,而临海伯却执意远征衢州。本官身为监军却无力规劝,每每思虑及此,便是心急如焚,唯恐这匹夫之勇会坏了国朝的大事。” 在严之恒的印象中陈文一向是个跋扈武将的形象,尤其是在南下逃亡新昌的途中,陈文逼迫他待字闺中的女儿步行换车的事情始终让他愤愤不已。只是随着四明山殿后战和光复金华的军事行动的接连胜利,陈文在这支大兰山明军集团中的地位越来越高,眼下更是已经彻底压倒了文官,他不愿因为得罪陈文而失了升官的机会才会隐忍下来,此刻听了鲁监国新任命的浙江巡抚曹从龙一挑,藏在心中的那股子怒火便喷发了出来。 “抚军说的是,武人终归是不懂得顾全大局,国朝的事情还是要看我等读书人的作为!” 见严之恒似乎果然是对陈文颇有些不满,曹从龙却也没有多说些什么,只是始终在畅谈王翊在世时大兰山明军的辉煌,而陈文抵达后却遭逢了四明湖畔的那场惨败。以及若非张名振和王朝先两个勋贵内讧导致了军情外泄,舟山之战明军于北线大捷的情况下根本不可能输。总而言之,武将的权利必须得到控制,否则就一定是祸患。 这种论调在文官中乃是再正常不过的了,便是讲到哪里士人们也会认定曹从龙不畏强权,就算是陈文也不可能为两句“牢骚”拿他怎样。 发现观念有相似之处,二人便开始畅谈了起来,直到吃过了晚饭严之恒才匆匆告辞。由于明天便要启程,曹从龙接下来又召见了东阳县的县丞、主簿和县尉等人,以及本地驻军的指挥官游击将军刘成。不过相比严之恒,这些人大多只是闲聊了片刻便点茶送客,唯有刘成倒是多留了一会儿。 待刘成走后,曹从龙便起身进了二进,与始终躲在那里的吕文龙说道:“吕主簿所料无误,严知县确实对那武夫心怀不满已久。” 吕文龙乃是金华县的主簿,按道理此刻应在金华县城里为明军组织民夫、输送粮草、以及安定民心。只是陈文走后,曹从龙便以吕文龙熟悉各县官员为由将其带来巡县,无论是孙钰还是金华县的知县也没什么办法,只得听之任之。 “抚军万勿大意,这严之恒虽说迂腐,却私心颇重,最是墙头草的人物。若是抚军不足以压过那武夫,其人也不会顾及什么文官之间同气连枝的本分。” 见曹从龙点了点头,吕文龙便继续说道:“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取得兵权,手中有了实力说话才硬气,当初那武夫便是有一营的精兵才将毛都督排挤走的,此事乃是重中之重。” “确实如此。”说罢,曹从龙眯着眼睛思虑了片刻,继而对吕文龙说道:“汝明日便动身南下,务必说服那周钦贵。官位、差遣都可以许给他,只是爵位还需慎而重之。” “下官遵命。只是抚军,新昌伯那边……” 听到俞国望的爵位,曹从龙心头便是一阵不悦。俞国望染病在身,此前见面时与其谈及鲁监国的处境时倒是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只是其人显然已经被陈文连战连捷的战绩所迷惑,待他刚刚暗示想要分权的时候立刻迎来了此人的劝阻,似乎在俞国望的心中只有陈文才有在陆上与满清争衡的能力,旁人做什么都是在捣乱一般,简直就是不可理喻。 “新昌伯染病在身,恐怕无法领兵作战,还是另选他人吧。” 说罢了此言,曹从龙猛的回想起了刚刚那个武将在他暗示加官进爵,以及接下来对于金华府新政发牢骚时其人细微的表情变化。 “或许,那些尚在金华府的留守武将们可以适当的拉拢一番,说不定会有意外之喜。”(未完待续。) 第三十七章 暗度(三) 第二天一早,曹从龙便在东阳县文武的依依惜别下登上了前往义乌的渡船,沿着东阳江溯流而下。不过这随员之中却少了此前几乎寸步不离的金华县主簿吕文龙,据说是要去永康办些公务,只是这具体去干些什么却无从知晓。 小半个时辰后,远在衢州府龙游县的明军南北大营中的将士们也用过了早饭,正稍作着休息以便在击鼓出兵时能有个更好的状态。 出战的明军将士来自义乌、东阳这两个战兵营以及部分抽调的守备部队,几乎全部都参加过去年在金华府的连番大战,拥有一定的战场经验,所以显得比较平静。而这样的气氛也感染到了极少数的新兵,使得这些经过了精挑细选才得以进入战兵营的勇士们那份颇有些忐忑的心情也得到了一定程度的平静。 相比之下,那些征集来的民夫则显得慌张得紧,因为在这个时代的战争中,他们往往是作为填壕的存在。刚刚闻听明军准备强渡灵溪,那么灵溪对面的清军自然不会坐视不理,到时倒霉的很可能还是他们这些夫子。 所幸金华与衢州一衣带水,这支浙江明军的赫赫威名他们在坊间也曾有所耳闻,比起清军口中的那个不留俘虏的骇人声名,他们还是比较相信本地商人们从金华带回来的那个军纪严明,于百姓秋毫不犯的说法,毕竟这也是数日以来亲眼所见的,总作不了假吧。 休息的时间很快便过去了,在参谋的提醒下,陈文披上了一套罩甲,戴好头盔,挂上佩剑便宣布全军出发。而随着主帅的一声令下,大批的明军自营中鱼贯而出。 此刻已近五月,天气也日渐炎热了起来,参战的明军实在不方便穿着棉甲在这等天气下作战,只得穿着普通的军服,按着本营、本队的编制行进。而那些民夫们则穿着各自的衣衫,纷纷抬着准备好的竹筏、小舟紧随其后,向着灵溪走去。 灵溪“源远流长,堪通桴筏,南乡一源,竹木薪米,悉由此出,灌输利济,比地大江”,乃是明清“龙游商帮”对外地通商的主要航道之一。直到共和国之初,由于山区林木砍伐量过大,水土流失严重,河道泥沙淤积,河床抬高,水量锐减,才逐渐失去了航运的功能。而到了那时,“龙游商帮”承自明清的余晖也消失殆尽了。 此时此刻,随着明军的逼近,清军也下令自源头起所有船筏全部停到西岸,否则一律焚毁,以免资敌。这样的军事行为势必会影响到了贸易的进行。但是比起那些价值不匪的孝敬,守住衢州府对于陈锦而言才是生死攸关的大事,所以这坚壁清野的工作还是得以执行。 龙游镇外的明军大营距离灵溪不甚远,大军很快便抵达了那里。携带着造好的船筏,明军很快便完成了集结,随后便按照参谋制定好的先后顺序开始登上船筏。 随着明军大举出动,隔溪相望的清军也点燃了烽火,不仅全军开始集结出动,更是借此知会尚在龙游县城码头的清军水营前来协防。 而此刻,明军有条不紊的开始登船,对岸的清军倒也没有急于下到河滩,而是在列阵的同时将火炮、弓箭手安排妥当,以防止明军强行登陆。 陈文远远望去,对面主要还是衢州绿营的旗号,其中间杂了些金华镇标营的部队。似乎督标营很放心把这条灵溪交给他们和水营来守,其自身倒是更加专注于养精蓄锐一些。只是此刻还顾不上再多考虑些什么,见估算的时间差不多了,他便命令大军开始渡溪。而随着他的命令一级级的下达,早已准备妥当的明军纷纷撑起了船杆向对岸驶去。 第一批明军出自义乌营,他们的任务便是按照正常渡溪的顺序在第一时间抢占一块滩头阵地,为后续明军挤占更大的空间进行列阵,从而将清军压垮。而为了此次渡溪,陈文专门选择了几个全队尽皆会水的步兵队,只是成败与否却尚未可知。 灵溪这段河段已经处在了下游,其距离龙游县城并不甚远,河道也较为宽阔。自明军渡河以来,清军并没有急着开火,只是待明军越过灵溪的河中心后,清军那边立刻开始了炮击。 一眼望去,清军火炮的硝烟过后,灵溪上的明军船筏附近总会激起一道道水柱,甚至有些已经很近,将船筏上的明军浇了个落汤鸡一般。只不过,清军炮手的瞄准技术实在不太对得起他们使用的火炮,再加上明军船筏较小,大多小到了只能装下一个伍而已,以至于渡溪的明军中尚没有伤亡产生。 很快,明军的船队便驶进到了河道靠近西岸三分之一的距离,再向前航行一些,到了溪水不至没过膝盖的地方便可以下船结阵登岸。 可是就在此时,东岸位于明军渡河点以北数里却隐隐约约的传来了一阵阵示警的号角声,与此同时修建在那里的烽火台方向也冒出了一道浓重的黑烟。 “鞑子水营来了,快撤!” 就在带队军官高声呼喊的同时,东岸的明军主阵地也下达了鸣金撤兵的命令。而此刻,得到了命令的明军纷纷调头向回划行,试图迅速回到东岸。然而,明军的大队船筏在清军火炮激起的水柱的护送下未航行多远,清军水营的快船便出现在了视线之内,并且以着极快的速度向渡河点赶来。 灵溪的河面上,明军的船筏在奋力的返回东岸,而清军则自下游驶来,意在消灭掉明军的渡河部队。 虽说灵溪水道不甚宽广,清军水营中的那些稍大一点的船只并不方便在此作战,所以此来的都是些稍小的舰船。可是清军水营的那些所谓“稍小”的舰船比起明军的小舟、竹筏而言却同样是无法抗衡的庞然大物。而且最重要的还是,此番强渡本就是佯攻,根本就没有与清军水营交锋的必要存在。 “瞄准鞑子的船队,给老子狠狠打!” 得到了陈文的命令,炮手们在粗略的测量了距离后便在军官的命令下点燃了那些早已装填完毕的火炮的引信。 一时间,明军的阵地上如此前对岸清军那般硝烟四起,一颗颗炮弹自炮口喷射而出,划出了一道道抛物线。可是,这个程度的瞄准,别说是移动靶了,就是固定靶也未必能打得到。明军的炮弹在划过天际后也如同清军的炮弹那般在灵溪上激起了一道道水柱。 唯一不同的是,明军的炮手似乎更加精准一些,清军的水兵被浇成落汤鸡的数量要更多一些,仅此而已。 只可惜,河岸上的炮击丝毫没有阻碍到清军舰船的行驶速度,待明军的大队船筏开始纷纷驶过了河中心,以着更快的速度向东岸驶来的时候,清军的舰船也纷纷抵到了近前,而他们选择的进攻方式则是最为原始的撞击! 清军船只不大,但是比起明军的小舟、竹筏却还是要大上不少。在没有拍杆之类的水战兵器的情况下,清军最原始的撞击很快便受到了效果。 骑在马上,陈文远远看去,速度最快的那艘清军舰船瞄准了明军靠近下游的一个竹筏,直接便撞了过去。眼看着清军的舰船驶来,竹筏上的明军纷纷跳落水中,而那个竹筏则立刻便被清军的舰船压了一头,在撞击力、浮力和压力的三重作用下挣脱了藤条的束缚,瞬间分崩离析成了一根根个体存在的竹子。而此刻,船上的清军则使着竹枪之类的长兵去扎那些落水的明军…… 在第一个竹筏被清军撞毁的瞬间,更多的清军舰船纷纷驶到了这段河道,以着同样的方式向明军的船筏发起了进攻。 “继续划,快点,别停!” 响应着陈文的焦急,明军的金鼓手鸣金的频率也陡然加快,可是声波的频率却无法提高明军船筏已到极限的速度。眼看着一艘艘船筏被清军撞毁,不断有明军的将士落水,甚至有的更是被清军捞上船去。 明军还在行驶的船筏上除了撑着竹筏的士卒外,火器队的士卒们纷纷使用弓箭和鸟铳发起了还击,而那些被清军抵近的船筏上的明军则同样使用着各自的兵器与居高临下的清军厮杀搏斗。 过了好一会儿,明军的船筏接连回到了东岸,而河面上的战斗也逐渐开始趋于平静。有幸回到东岸的明军船筏大多是靠近上游的,而那些率先直面清军的船筏却鲜有能够回来的,就连那些落水的士卒也陆陆续续的被清军捞上来,随后枭首以耀武扬威。 为了保证佯攻的效果,明军的布置在这些渡河部队中只有那个负伤回来的带队军官知道,其他士卒则毫不知情。这些人大多是在孝顺镇之战前便追随陈文的,其中更有比这更早的老兵存在。这些步兵本应在陆地上与清军厮杀,即便是战死也是在双方战术条件趋于平等的情况下,绝不应该就这么被清军优势的水营杀死在这灵溪之上。可是眼下明军的水营还不足以承担起护航的任务的时候,便只能借着强渡来为暗度陈仓的部队进行掩饰,而他们则更是为此做出了最大程度的牺牲。 虽然不断有会水的明军设法游到了河岸,但是看着那些耀武扬威的清军,在怒气直冲云霄的陈文的命令下,明军的火炮再度喷薄出了同样的愤怒。 只不过,此刻的清军却再没有之前那般幸运了,由于撞击明军船筏,以及攻杀落水明军的需要,清军的舰船的速度已经近乎于停滞,只是尚且保证着不被水流向下游漂去罢了。再加上其远比明军的船筏要大很多,而明军的炮兵则在瞄准上已经进行了一个月的系统训练,命中率已经远超从前,只是还需要更多的实弹训练才能继续提升命中率,眼下正好成了明军火炮的活靶子。 双方相距不远,明军的火炮开火的一瞬间,不断在清军舰船的周围激起了一道道的水柱,将溪水泼洒到那些清军的身上。而几乎就在清军发现明军再度开炮还击的时候,明军的弗朗机炮换上了第二个子铳,继续向清军开火。只是这一次,清军的舰船便再没了此前的幸运,其中的一些倒霉蛋很快便被明军集中。 在实心炮弹的轰击下,清军的舰船虽说比明军的要大上一些,却还是不足以承受如此程度的打击。一艘艘被明军炮弹命中的舰船不是船上的桅杆、船舱,要不就是被炮弹砸漏了底仓,在进水后开始沉没,而那些清军水兵也只得跳入水中。 然而,未待其他清军舰船前去救援这些水兵,明军佛郎机炮的第三个子铳在被换上后继续向水面泼洒着河岸上明军的愤怒…… 在付出了更多舰船的损失后,清军水营也只得狼狈的向西岸退去,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明军到底有多少这样的子铳。至于那些被抛下的清军水兵则只得在绝望的呼救声中向西岸游去,而此刻,一队队操着竹筏、小舟的明军则纷纷向他们驶去,复制此前他们对落水明军所做的事情! 从上午开始,除了午间用饭,明清两军始终在清军水营耀武耀威和明军开炮还击的节奏下进行着。到了下午,奉命暗度成仓的南塘营也从隐蔽的集结地点出发,迅速抵达了上游的乌龟山一带,准备在此地偷偷渡过灵溪,随后再沿着灵溪北上配合明军主力突破清军的防线。 一路上搜集来的和在隐蔽点制造的船筏数量不多,一次最多只能运送一个哨的步兵的部队,若是再算上骑兵、炮队、和其他营属部队,则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将整个南塘营运送到彼岸,而这期间断不能被清军所干扰。 只不过,无论是对此报以极大的期待的陈文,还是南塘营的指挥李瑞鑫,亦或是其他明军将士,没有人知道,就在这时,一支兵力不匪的清军正在急行军向这里赶来。(未完待续。) 第三十八章 暗度(完) 龙游镇的明军主力刚刚抵近河岸,位于衢州绿营的灵溪防线侧后,与此地和龙游县城形成掎角之势的督标营大营便得到了消息。 从明军进入衢州地界以来,陈锦便将手中仅有的督标营、金华镇标营、衢州绿营和水营放置在灵溪西岸进行布防,以为衢州府治西安县城的屏障。至于那些用以探查敌情的哨探们也没有全部退回到灵溪西岸,而是留下了极少数的部分隐藏了一些比较安全的所在,以便为援军集结完毕后的反攻做准备。 虽说手中这些军队在数量上与明军相差无几,水营更有着压倒性的优势,但是陈锦却丝毫不敢大意,去年围剿金华的结果以及自张国勋那里得到的答案使得他对于在兵力大致相同的情况下于明军野战并不敢报任何信心。这种感觉对他而言是很熟悉,似乎在十几年前也曾有过,唯一不同的便是彼此的角色出现了互换——那时的他还是在后世号称“九千破十万”的大关宁铁骑之中,而给他这种感觉的却是那个尚且作乱于辽东的建奴! 当然,在陈锦看来,现在的这支明军和他的满洲真夷主子们还是有着不小差距的,至少那个时候他是连打这个想法都不敢有的,而现在至少还敢带着马进宝这等猪一样的队友出来借地利的优势来进行防御。只是不知道这是因为他的胆子更大了,还是更小了。 陈锦并不是很明白,一支成军至今不到两年的新军是如何在这两年的时间里取得了如此辉煌的战绩的,但是在他看来,想在浙江成事,光有步兵强悍是远远不够的,没有足够强大的水营是无法在这个水网纵横的省份横行无忌的,而他对于那些已经按照计划自龙游出发执行协防任务的水营充满了信心。 很快,明军强渡失败,被迫撤回到岸上的消息传来,陈锦将那份明军气急败坏之余也只得用火炮向灵溪发射炮弹泄愤的报告交给了麾下的幕僚们传阅后。弹冠相庆之余无不赞颂陈锦神机妙算、用兵如神,阿谀之声登时便充斥其间。似乎只有陈锦本人的心中还略有些不安,或许是来自于他常年领兵的经验吧。 不对,还有一个人! “李推官。可是想到什么了吗?” 见陈锦出言相讯,李之芳便拱手说道:“回禀制军,下官这些日子以来查过一些关于大兰贼陈文的记录,也咨询过王守备。从应对杭州驻防八旗和提标营围剿四明山开始,到台州大乱。以及出兵金华府,其人用兵似乎热衷于使用诈术。这可能和他兵力始终处于劣势有关,但是此番进攻衢州却规规矩矩的驻扎在东岸,试图在水战极端劣势的情况下以强渡的方式渡过灵溪,这似乎有些,有些太过不符合他的风格了。” “李推官言之有理,这大兰贼陈文此番用兵确实透着些诡异,那么,李推官以为那大兰贼会如何行事?” 这个问题李之芳这两日已想过多次,也咨询过一些相熟的武将。若非已有成算他也不会故意如此。“下官以为,大兰贼陈文今日八成还是诈术,其人强攻是假,偷渡是真,只是这什么时候偷渡,亦或是选在什么地点偷渡,却尚未可知。” 一个时间,一个地点,见李之芳把偷渡的可能已经算计到了这个地步,陈锦在继续着这个与他此前的不安几乎相同的思虑的同时也没有吝啬他的欣赏之情。 “李推官果然是知兵之人。本部堂没有看错,很好!” 陈锦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将目光投诸到这个最近被陈锦无限看好的年轻文官身上,纷纷流露出了嫉妒的目光。哪怕他现在的官职还在明军的占领区。但若是清军重新占据金华府,以着陈锦的看重,一个知府估计还是跑不了的。 羡慕——嫉妒——恨! 古今同理,当你拥有只得他人羡慕的地方时便势必会引出嫉妒这种情愫,因为那些人只看到了你的辉煌而看不到你在背后付出了多少。就像李之芳,此刻陈锦的赞同在其他幕僚看来是李之芳反应稍快得了头筹。他们相信若是再给些时间他们也一定能够想到,可是这些人却完全无视了李之芳花费时间去查阅关于陈文的记录,并结交与陈文有过些交集的叛将王升的诸般努力。 收获着陈锦的赞扬,即便是初入官场不过数年的李之芳也意识到了旁人的敌意,然而此刻的他却并不是很在意这些,身份、根脚天差地别,此刻尚且还有些年轻气盛的李之芳自然懒得理会那些“庸人”的困扰。 只不过,未待着锐气正盛的李之芳在顶头上司面前继续有所表现,大帐外陈锦的亲兵却在通报后带进来了一个风尘仆仆的哨探,而待那人禀告了军情后,那些表情已有些复杂了的幕僚们尚未作出反应,陈锦便立刻下令全军向灵溪毗邻丘陵地带的上游进发。 而此刻,督标营驻扎的大营距离南塘营的偷渡点若是急行军的话也不过只有几个时辰的路程而已。 ……………… 陈锦动员督标营的同时,负责执行潜渡任务的南塘营也从石凉亭的集结地点出发,在哨骑的指引下以着极快的速度向乌龟山附近的潜渡地点行进。 之所以选择这里,其实原因很是简单,此地河道较窄利于明军迅速潜渡,而且西岸不远地形便向高处凸起,比较利于隐蔽。只要渡过了灵溪,南塘营便可以迅速沿着灵溪北上,协助明军主力渡河。至于那些驻扎在龙游县的清军,却全然不在陈文、李瑞鑫这些明军武将的眼里。 携带着有限的船筏,午后时分南塘营便如期抵达了潜渡地点,在前卫部队将左近的丁壮全部编为民夫,并且将他们的船筏征用后,尚且吃着干粮的明军将士们便开始了渡溪的工作。 与强渡不同,潜渡的明军期初先是将一队营属骑兵连人带马一起运了过去,而他们的任务则是在抵达西岸后迅速对明军的潜渡行动进行遮蔽。而当第一批骑兵渡过灵溪,在确认了周围没有敌军的情况下南塘营的步兵队便开始以哨为单位潜渡。 南塘营的步兵有四个局,每个局四个哨,每个哨四个步兵队,而每个步兵队则是由一个肉搏作战的杀手队和一个火器队组成。这个四四制的编制看上去还是和去年一样,其实则不然。 比起去年,现在每个步兵队的杀手队却是由两个老版的鸳鸯阵杀手队和两个长枪阵杀手队组成,就连火器队也是鸟铳手和弓箭手皆有,甚至一向号称战斗力最强的甲哨的火器队更是换装了射程更远、威力更大的鲁密铳。只可惜直到出兵前夕,军器司生产出来的合格的鲁密铳也就只有那么多,根本没办法彻底完成换装工作。 按照参谋部给出的建议,潜渡之时,除了第一批运输探马外,先要将步兵队渡过一般,以确保明军能够站稳脚跟,随后开始运输炮兵、工兵以及营属的军官,最后再将留守东岸的步兵再运输过去,以策万全。 潜渡工作还在缓慢的进行,作为南塘营的指挥,已经升到了总兵官的李瑞鑫深知其肩负的重担。陈文率领的明军主力还在为他们吸引清军的注意力,负责潜越的南塘营越快渡过灵溪,便越是有着充分的时间能够用来将清军的野战部队挤出这片区域,从而拿下攻略衢州的第一个关键点——龙游县城。而若是能够保持其突然性,彻底击溃清军野战部队也存在着可能,那样的话,便是对进攻衢州府城也是大有好处的。 潜渡的速度越快,突然性就越强,这个浅显的道理即便是李瑞鑫这等半文盲武将也能够轻松理解。目视着麾下的士卒们在军官的带领下按部就班的渡过灵溪,哪怕手心中已满是汗水,他却依旧强撑出一副有恃无恐的架势以稳定同样焦急的部下们。 奈何,明军的渡河速度远比他想象中的要慢,甚至要慢上很多。船筏的数量极少,每次最多只能完成一个步兵哨的运输,况且事实上这还是理想状态,实际上根本无法达到这个标准。再加上渡河的先后顺序以及那些诸如火炮、马匹之类的必要物资远比仅仅手持着兵器的步兵更加难以运输,这些无疑都影响到了明军的进度。 将为军胆,即便此刻心急如焚,李瑞鑫还是学着他当年的偶像,享誉明末的猛将靖国公黄得功那般坐在马扎上注视麾下将士们渡河,只是把饮酒改成了喝水罢了。 时间缓缓的推移着,似乎过去了很久,作为第二批潜渡的第一局和第二局这两个步兵局总算是尽数到达了对岸,并且开始以哨为单位向河滩外布防,而作为第三批的炮兵和工兵们则开始了更加缓慢的渡河工作。 只不过,协助布防的工兵刚刚渡过灵溪,而方便运输的轻型虎蹲炮则还在靠近东岸的一侧奋力向西划行。西岸的远处,一骑快马几乎是四蹄离地般的向河岸飞奔而来。 抵达河岸边,那探马没有理会正在河岸边布防的明军,而是挥动着手中的小旗向对岸的明军偏师主将李瑞鑫打起了信号。 “督标营前锋已至山后,其主力正在迅速跟进,三刻钟左右便会与我部遭遇!”(未完待续。) 第三十九章 半渡而击(一) 陈锦得到的那份情报来自于清军此前留在东岸的斥候,虽然衢州地处金衢盆地,明军一路行来所辐射到的区域除了自西向东的衢江和交错的溪流外都是平坦的地形,但是在南部的丘陵地带,像明军中那些初到此地的斥候们却远不是这些清军地头蛇的对手,所以南塘营的动向很快便被他们所察觉,进而在确定了一切后便送到了陈锦的案前。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在衢州也敢如此,陈文小儿,你便是如此小视本部堂吗?!” 将不因怒兴兵,这个道理陈锦很明白,但是明军打算潜渡的消息还是让他不由得为之一振,因为此前他已经下令将灵溪上的船筏尽可能的全部带到西岸,明军的船筏数量极少,即便情报中的登陆点河道较窄,并不利于清军水营进行拦截,但若是能够在明军渡河时发起进攻的话,一战摧毁陈文赖以成名的南塘营,那么对于后续的围剿也必是大有益处的。 半渡而击,这个几乎没有任何失败可能的战术促使着陈锦立刻下令动员整个督标营,并以着急行军赶往明军的登陆点,唯恐南塘营顺利渡过灵溪,从而牵制住西岸的清军,为明军主力渡河提供便利。 随着陈锦的命令下达,整个督标营迅速动员起来,浩浩荡荡的向着预定地点进发,就连王升那个降将以及他麾下那支刚刚补入督标营不久的前四明山明军也没有例外。 ……………… “督标营前锋已至山后,其主力正在迅速跟进,三刻钟左右便会与我部遭遇!” 读出了探马向东岸打出来的信号后,李瑞鑫一屁股重新坐到了马扎。隔着灵溪,三刻钟的时间他既不可能把剩余的军队尽数运送过去,也不可能把已经运过去的部队重新运回来,甚至连一小半都不可能。 在天台山上时,陈文倒是有把《孙子兵法》继续讲完,其中的那句“客绝水而来,勿迎之于水内。令半济而击之,利”的段落更是拿春秋时的一个笨蛋做过反例,所以他可谓记忆犹新。 而现在,李瑞鑫在处境和那句话中讲的几乎是一模一样。只可惜。此刻的他却没有如宋襄公那般拥有选择的机会,因为他率领的这支明军偏师便是可能遭到对手半渡而击的对象,而久历战阵的陈锦、张国勋等人也绝不可能突然间变得仁义无双起来。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而且清军很快便会抵达。也没有什么时间可以留给他去思考。到了这个情势紧迫且进退两难的局面,李瑞鑫反倒冷静了下来,因为在他的人生中,并非没有人在类似的局面下做出过抉择! 弘光元年,清军大举南下,一边是刚刚击退却势力犹存的左梦庚大军,另一边是已经投降清军且正在竭力劝降于他的广昌伯刘良佐,弘光天子逃奔军中的黄得功在这样两难的情况下选择与清军决战,最后壮烈殉国,可谓虽败犹荣。 永历四年。浙江清军调集杭州驻防八旗和提督标营围剿四明山,直浙经略王翊集结大军与清军决战遭逢惨败,此前刚刚遭到排挤的陈文却还是选择遵从王翊的遗命掩护百姓撤离。可是眼看着即将出了四明山的范围却被尾随的大股清军追上,在退一步便可轻松脱险,进一步却要面对数倍于己的清军精锐的情况下,陈文却选择留下来为百姓殿后,最终更是一举击溃了清军,完成了那场旁人几乎无法想象的翻盘。 这两个人,一个是他曾经的偶像,另一个是他如今誓死效忠的主帅。他们在遭逢绝境的时刻都选择了毅然决然的冲上去,真足以壮英雄之义胆。而一向以武勇过人自居的李瑞鑫,刚刚却还在犹豫,甚至是畏惧。实在让他感到了无比的羞愤。 身为偏师的主将,肩负着极其重要的任务,如许的压力压在了他的身上,但这却并不是犹豫不决的理由。这不仅仅是在于那份将门子弟视若珍宝的骄傲,更重要的是陈文以及麾下将士们的信任,绝不可以辜负! 想到这里。李瑞鑫长身而起,摘下了挂在得胜钩上的佩剑和弓矢,整理了一番衣甲便向还在热火朝天的搬运军需、火炮的河滩走去。 “李帅!”未待李瑞鑫开口下达命令,南塘营的军法官在读出信号的含义后愣了片刻,可是待他反应过来李瑞鑫已经走到了河滩旁,咬了咬牙便赶忙冲过去进言。 “李帅乃是大军偏师的主将,理应坐镇此地指挥全军。若是不放心对岸,末将愿意亲领督战队渡河督战!” 陈文自领兵起便治军极严,虽说他的军法官职务直接向金华镇总军法官齐秀峰负责,与李瑞鑫的南塘营指挥互不统辖,但是作为军法官,他却是再清楚不过,失陷主将部下无功便是必死之罪。这条军法在戚继光时代便是铁律,到了现在更是死路一条,就连身在金华的家人也要受到连累,还不如亲自带队督战赌上一把,赢了便注定会高升,就算是输了也能做个烈士。 军法官的心思李瑞鑫很清楚,也很能理解,但是主将为一军之胆,这是他在黄得功军中时便学到的关键,到了陈文军中更是亲眼见到过,对岸的部下们即将面对的乃是清军的督标营,容不得半点的轻视。 只见李瑞鑫摇了摇头,便向几个同样围上来旨在劝阻的军官们下达命令。“鞑子已到了山后,其主力很快便会抵达,本帅心意已决,亲自到对岸指挥作战。诸君还是把劝说的气力留下来尽快渡河吧,你们进度越快,我军成功的可能性便越高!”说罢,李瑞鑫便推开众人,跳上了一条空竹筏,在撑船民夫的划动下向着对岸驶去。 眼见着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东岸的军官们只得尽力加快渡河的速度,军法官则更是把那些作为督战队的镇抚兵们指挥个团团转,将其余的男女老幼号召起来为明军搬运辎重。 两刻钟后,大队的清军在驱逐了明军的游骑后,很快便到达了预期的地点——灵溪西岸的明军登陆点,可是待他们站稳脚跟,看到的却是一队队的明军正在严阵以待,而大队明军的背后则是那面自出道以来便让浙江清军吃尽了苦头的南塘营营旗和金华镇团练总兵官李瑞鑫的将旗,此刻正迎着山谷中吹来的风将旗帜上的文字和图案尽情展现在清军眼前。(未完待续。) 第四十章 半渡而击(二) 灵溪在明军登陆点的河道前后数里大致走向乃是呈自西南到东北的,而明军登陆后,其西侧的山势虽说称不上陡峭二字,但是沿着山向明军所处的平坦地段的下坡却是一大片浓密的树林,想要以大部队进行小范围的迂回却也并非易事。 当清军绕过了山势和树林,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如斥候们所说的那般,渡过灵溪的明军先头部队已经在严阵以待,可是眼前的这支南塘营,却是和从前有着极大的差别,以至于张国勋和王升等人险些没有认出来。 眼前的明军战阵,一排虎蹲炮在前,其后便是有火铳手和弓箭手所组成的火器队,这些都不出意料,但若是再往后看,却是一排排的长枪林立,反倒是此前特别让清军记忆犹新的狼筅不仅数量锐减,而且还被放置在了更后面的队列中,也不知道明军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张国勋骑在战马上远远的观察着明军的阵线,显然是和去年有着很大的不同,而王升则更是惊诧,因为他上一次亲身与这支明军交战时却还是去年围攻王江的护卫部队,那批南塘营所使用的还是最初版的编制,而非张国勋所见到的那种杀手队和火器队混编的编制。 可是不管编制如何变化,那一片长枪林的用意所在却是显而易见的! 回到中军的位置,张国勋便将瞭望到的详情告知与陈锦。从清军的角度去看,明军的阵型立于那一片平坦地形的正中,向东乃是河滩,向西便是树林,其间并非没有可以实现包抄的空间,但却首先要设法压制住明军才行,将其分割、包围,最后彻底吃掉,这样才能一劳永逸。 只不过,眼下他麾下的这支大军在兵力上约莫有这支渡过溪流的明军三倍有余。而尚在溪流对岸的明军却很难实现有效的支援。 经过了一番急行军,陈锦很欣慰他的督标营没有出现太多的掉队。这支军队虽然在在今年重新整顿过一番,但现在看来战斗力还是得以保存了下来,依旧还是那支浙江清军中的绿营精锐部队。但是再精锐的部队在急行军之后也需要稍事休息。这样才能保持较好的状态来向明军发起进攻。 距离入夜大概还有两个时辰,时间还算充裕,但是却容不得拖延太久。尤其是入夜之后,夜战对于双方都没有好处可言。而且还有一点,一旦拖到明军把全军都运输过来。那么半渡而击的那份天一样大的优势便不复存在了。 明军在灵溪上的运输还在进行,两军间隔了一大片空地,在双方远程兵器的射程外颇有默契的做着战前最后的休整。大抵一刻钟之后,还有些许疲惫的清军在军官的命令下只得站起身来开始整队,而对面的明军在观察到清军结束休整后也迅速的站起来,只是稍一调整位置便立刻恢复到之前的模样。 陈锦不知道陈文这支军队是如何训练出来的,但是只要今天能够将这支南塘营打残,那么如何训练便不重要了。 战鼓敲响,刚刚完成整队的清军在旗鼓的指挥下缓缓向明军的战阵方向行进。此番,明军的佛郎机炮尚在对岸。不便运送,而急行军而来的清军更是无法携带稍重一些的火炮,同样还是携带着轻型的虎蹲炮作为全军提供远程火力支援。 在战鼓声的激励下,作为先锋的督标左营和右营始终缓缓而行,并没有丝毫冒进或是停滞的打算,以着匀速向明军的阵线行进。 作为南塘营的指挥,去年的时候,李瑞鑫没有参加过那场孝顺镇之战,而是在绍兴府威慑绍兴绿营。此刻的他,对于督标营的实际战斗力的认知并不是很清晰。可是在注意到清军始终在尽力保持着一条直线行进之时,督标营的战斗力在他的心中登时上了一个台阶。 当年效力于黄得功军前,他所看到的军士还是更加注重于个人武艺的训练,战场上队列的行进基本上每隔一段距离就要稍作整队。可是这支军队却始终在保持着一条直线。哪怕只是缓缓而行却也没有出现断裂的痕迹,其队列上的训练决计不在提标营之下,而这就意味着其训练的程度和军令的执行上定然不会是绍兴绿营那样的弱鸡部队可以比拟的。 第一次领兵与这等精锐部队交锋,而且还是在这样的困境之中,使得李瑞鑫的手心开始潮湿起来,这是他从当年在战场上跟随率领骑兵冲锋的黄得功斩杀了第一个敌人后再没有过的情况。但无论是黄得功,还是陈文都曾说过作为指挥官越是紧张就越是设法要让心态平静下来,只有那样才不会昏招迭出之类的话语。 那么,就做点更有意义的事情吧! 清军还在接近,只见李瑞鑫在营旗下抢过了传令兵的铁皮喇叭,大声呼喝道:“诸君,前面便是去年被我们击败过的督标营,眼下我们确实比他们人少,但是大帅曾经说过,狭路相逢勇者胜。当年我们跟着大帅面对提标营时只有鞑子五分之一的兵力不一样是赢了吗?现在我们背后还有同袍在奋力渡河驰援,杀光他们,北上与大帅汇合,光复衢州,军功田土人人有份!” 李瑞鑫本不是什么舌辩之士,但是从军多年的经历让他能够了解到士兵们最热切期盼的东西是什么! 偷换着概念,用提标营作为对比,督标营似乎也强不到哪去。而陈文制定的军功授田制把士卒捆绑在了明军的战车上,只要获得战功便可以获得可以流传后世子孙的田土赏赐,这可比赏点银子的诱惑力要大得多。 在生存的希望和丰厚的赏赐的促动下,果不其然,明军战阵中士卒们的紧张情绪陡然一松,对于敌人的鄙视和军功赏赐的美好渴望促使着他们握紧了手中的兵刃,将注意力尽可能的集中到听从指挥杀敌上面,就像在军营中训练时那般。 很快,清军的大队人马便行进到了虎蹲炮最远射程之内,这个距离几乎是不会有什么杀伤的,所以那些虎蹲炮炮手的带队军官也只是向李瑞鑫进行了通报便继续观测距离。只不过,为了防止出现不必要的伤亡,明军还是选择了将此前在孝顺镇之战中效果良好的大盾牌手拿出来,用以护卫炮兵,而他们手中的盾牌也不再是曾经的那种制式长牌了。 随着炮兵军官的一声令下,负责保护的大盾牌手纷纷吃力的抬着一面面包着铁皮的厚重门板上前,立在了虎蹲炮炮口的两侧,以护卫操炮的炮手。 就在他们强强将门板立好,躲在后面以身体作为支撑的时候,清军也进入了弓箭的射程之内。只见各火器队的队长在得到将旗的信号后,立刻命令麾下的弓箭手们搭箭、瞄准,只待那一个射字出口,一阵密密麻麻的箭雨便划破大盾牌手上空的天际,向着清军的战阵飞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清军的弓箭手也纷纷拉弓还击,而那些刀盾兵则立刻冲上前去,举盾抵挡明军弓箭手的抛射。 明军的射击效果并不好,在清军刀盾兵熟练的战术动作下,这漫天的箭雨却只有寥寥数箭射中了清军,而且都不是什么要害,最大的成绩便是让清军前进的步伐为之一顿。至于清军的还击,在门板和步兵队的长牌手、藤牌手面前更是无济于事。 第一轮的试探过后,保持着进攻节奏的清军继续前进,同时第二波的箭雨也在战场的上空交错,随后一枝枝扎在了士卒间间隔的空地和盾牌上,只有极少数的倒霉蛋在被射中后被同袍拖到阵后。 两军之间距离越来越小了,而双方却似乎有志一同的将开炮这码事忘了个干净。可是就在此时,随着双方新一轮的对射的开始,明军的战阵中在一阵砰砰的声响传播开来的同时却率先扬起一片硝烟。 山间的风向着下游清军的方向吹去,硝烟散尽,看到的却是前排的清军零零散散的哀嚎着躺倒下一小片。或是抱着大腿,或是捂着肚子,疼痛撕扯着他们的神经,而伤口却只是一个个不大的空洞,汩汩的涌着鲜血。 明军在弓箭抛射的同时,待清军进入有效射程便同时以火铳开火,清军最前排的弓箭手和护卫他们的刀盾兵登时就在这等火力覆盖方式下付出了较之单纯以弓箭射击要多得多的伤亡。 可是即便如此,清军也只是停滞了瞬间便继续前进,而那些最前排的弓箭手和刀盾兵在军官的呵斥下也同样继续执行着各自的任务,不敢有丝毫停留。而此刻,明军在进行了一轮单纯的弓箭抛射后,新一轮的弓箭和火铳配合射击再度上演…… 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直到第三轮配合射击开始,清军距离明军战阵不过数十米的距离。与此同时,明军最前排的那些虎蹲炮也被点燃引信,那些石子、铁砂则紧随着弓矢、铅弹撒向了清军的战阵。 只是这一瞬间,督标左营和督标右营最前排的战阵登时为之一空,将后面的用以肉搏战的长枪手和刀盾兵暴露了出来。而前排的战阵上,取而代之的则是横七竖八躺倒在地的尸体和抱着伤口试图借此堵住鲜血喷涌的伤员,以及零零散散的残肢断臂。 吹向北面的硝烟将清军的战阵遮蔽,只听到伤兵的哀嚎声和军官们的呵斥,似乎清军被这一阵猛烈的齐射所震撼,失去了继续前进的勇气。 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待硝烟彻底拂过清军的阵前,远比明军数量更多的虎蹲炮却已经立在阵前,而那些炮手则在管炮队军官的命令下达的同时,将一根根火把按在了虎蹲炮的火门上。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未完待续。) 第四十一章 半渡而击(三) 推荐一本同类作品。 手持钢刀九十九,杀尽胡儿方罢手! ——傲骨铁心屠夫三部曲之《汉儿不为奴》,为你展示血淋淋的南明历史。 ………正文……… 灵溪登陆点的东岸,渡河的部队还在试图抓紧一切时间把士卒、武器、弹药等运到对岸,为已经和清军交火的南塘营第一、第二两个步兵局提升哪怕一丝一毫的力量。 利用清军行军和休整的那段时间,东岸的明军不仅将虎蹲炮以及附属的炮手、大盾牌手等运到了对岸,还将第三局的前两个哨送了过去,此刻第三局的后两个步兵哨已经有一大半登上了船筏。眼下明军身处的境地,只有极可能快的将步兵运送过去才有可能守住此地,不至被清军分割或是将渡河部队赶进灵溪。 抬起胳膊用军服的袖子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水,军法官再度确认了负责联络的传令兵带回来的军令,嘴角不自然的抽动了一下,却也只得下令再度进行更改,为李瑞鑫的反击计划做准备。 然而,未待他下达命令,对岸的清军战阵前突然爆发了一连串火炮发射的巨响,登时将他即将出口的命令堵在了口中。 ……………… 按照戚家军旧制,步兵营携带虎蹲炮的数量为每五百兵三门,但是对于陈文来说,他的对手并非那种没有火炮的倭寇和蒙古鞑子,而他暂时也没有编练车炮营的意愿存在,所以则改为了每个步兵局四门,另外还要配上一门佛郎机炮。只是在统属上并非属于局这个单位,而是从属于营属炮队。 这样的编制已经达到了历次作战缴获库存的极限,尤其是孝顺镇之战,若非明军取胜占据了战场,义乌、东阳这两个战兵营的炮队编制只怕是依旧无法补全的。 只不过,此刻他们面对的清军乃是浙闽总督标营,不仅仅是浙江绿营中数得上的精锐部队。其主帅陈锦还是明末关宁军出身,对火器的了解程度远超同侪,甚至包括田雄也无法与其相比。 明军以弓箭、火铳和虎蹲炮实现了一次齐射后,清军的战阵顿时淹没在了硝烟之中。视线受阻的明军能够感知到的只有受伤清军的哀嚎声以及硝烟背后清军的走动。 待到硝烟散尽,眼前的清军竟顾不上将伤员尽数抬到阵后,直接将他们携带的那一门门装填完毕的虎蹲炮从阵后抬到了阵前,在明军震惊的目光中点燃了火门! 清军急行军而来,携带的虎蹲炮数量不少。但也和明军一样都是那种几十斤重的小炮。可是当这些虎蹲炮同时喷射出铁砂、石子的那一瞬间,却如同改变了下落方向的雨点般瞬间扫向明军的战阵。 明军的阵前,由于虎蹲炮刚刚施放过,那些执行掩护任务的大盾牌手尚且守在那里。清军虎蹲炮发射的炮子如暴雨般撒向明军战阵之时,在这些用厚木板包铁皮做成的大盾牌上打出了一连串的冰雹落地似的奏鸣,甚至有一些石子一度击破了盾牌,可是在这一过程中也彻底耗尽了动能,以至于丝毫不能奈何到它们背后的那些大盾牌手。 只不过,大盾牌手终归无法遮蔽整个战阵,再加上清军利用了硝烟遮蔽战阵的瞬间。明军前排的火器队尚未来得及退到步兵队的身后,瞬间被清军的炮子覆盖。 片刻之后,明军阵前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哀嚎声,没有被大盾牌手遮蔽的战阵前多有明军的射手被虎蹲炮所伤,甚至更有被直接命中要害而亡。以至于,一时间明军的整个战阵如狼牙狗啃一般,再无先前的那般整齐划一。 抵近射击,这是陈文在孝顺镇之战中用过的伎俩,并且借此迅速的破坏掉了四府绿营的阵型,实现了在督标营击垮义乌营前击溃当前对手的战术目的。 可是此刻。督标营却直接将这个不需要什么太多训练,也没有什么技术含量的战术抄袭了过去,甚至直接用到了明军的身上,在清军看来或许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但却也瞬间点燃了南塘营指挥李瑞鑫的怒火。 骑将出身导致了他比起防御更热衷于进攻,可是眼下明军处于绝对的劣势,按照陈文在四明山殿后战中的做法,打防守反击翻盘的可能性会更高一些,所以只得在此承受着清军的攻击。可是谁知道浙江清军竟然在王升复刻老南塘营的编制后,更是无耻到了抄袭陈文的战术。若非为了稳定军心而只身渡河,未有骑着他那匹乌云踏雪,此刻李瑞鑫恨不得策马杀入敌阵砍了陈锦那厮的狗头,以泄此愤。 这一番齐射,明军的伤亡还犹未可知,在将旗示意的瞬间,火器队的士卒们纷纷与那些已经冲过来的各队火兵一起搀扶着伤员向阵后撤离,就连那些炮手和大盾牌手也拖着虎蹲炮交替掩护着后退。 低头问过传令兵,才知道他此前下令尽快运过来的物事似乎刚刚完成装船,距离反攻还需要一些时间。强压下这份怒意,李瑞鑫立刻下令步兵队上前接应。可是就在这时,刚刚完成炮击的清军却再次开始前进,行进的速度也更胜从前。 片刻间,就在明军强强靠着步兵队前进将伤员、火器队以及炮手还有大盾牌手掩护到背后的瞬间,清军迅速越过了那些刚刚开过火的虎蹲炮。 数息之后,只见清军前排的长枪手呐喊着向前冲锋,奔出数米后迅速的停了下来,继而蹲下。而此时,后面两排的刀盾兵已持着标枪、飞斧等投掷兵器迅速的从前排每兵的间隔处跑了出来,在越过长枪手的瞬间将兵器投掷了出去。 漫天的标枪划过了一个个抛物线,而那些飞斧则是径直着瞄准了远处的明军旋转着飞了过去。在此之后,更有着督标营的长枪手和刀盾兵呐喊着冲了上来。 清军的投射迅速覆盖了明军的前排,而此时,刚刚完成掩护任务的明军在新编制的两个长牌手和两个代替镗钯手的藤牌手的掩护下,立刻下蹲摆出了平日接受抗压训练时的纵阵。 刹那间,清军的标枪和飞斧密密麻麻扎在了明军的盾牌上,而更多的则是插在了各队纵阵之间的空地上。在四面盾牌的防护下,保持着纵阵的明军伤亡远比去年仅靠着一面长牌和一面藤牌的简易防护要少得多。可是就在此时。大队的清军已然冲了上来,将兵器对准了那些还没来得及变阵的明军。 两军交战,尤其对步兵来说,阵型乃是重中之重。陈文麾下这支明军从前依靠着狼筅来遏制敌军冲锋。从而完成变阵。可是现在,新编的长枪阵中狼筅却已经不复存在。而此时,督标营的清军大多参加过孝顺镇之战,眼看着曾经一度给予他们极大压力的狼筅似乎还在明军战阵后排,清军立刻持着兵器冲了上去。试图借此压制着尚未变阵的明军。 可是就在这时,随着阵后的一身令下,此前在纵阵中还保证直立着的那些长枪立刻有前到后的逐渐放平,只是越到后面便越是向外侧偏移。 只是这一瞬间便形成了一个又一个孔雀开屏般的扇面,将整个战阵遮蔽了起来。而在他们身后,一队队的鸳鸯阵杀手队补充到了各个长枪阵杀手队的两翼侧后,呈护卫状,反倒是那些长枪阵杀手队似乎根本就从没有过变阵的想法存在。 明军的长矛长达五米,与狼筅长度相同,放平的瞬间。一些还没来得及收住脚的清军立刻被捅了个对穿,就连一些已经收住脚的清军被身后收不住脚的清军撞到,从而也被串在了长矛之上。一时间,冲在最前排的那些军中猛士只有少数的幸运儿借着摔倒从而躲过这一劫。 清军的冲锋无以为继,而下一秒,明军前排的长枪手们则将扇面收回了一部分角度,形成了一个个半开的扇面,而那些鸳鸯阵杀手队则迅速的补充进来,从而形成了一副锯齿状的阵线。 在明军的新编制中,每哨中奇数的步兵队为鸳鸯阵杀手队。而偶数的则为长枪阵杀手队,这样一来,南塘营中的一支英雄部队——前甲哨第四鸳鸯阵杀手队则被改编为长枪阵。 新任第四步兵队的队长叫做罗永忠,在四明山殿后战中担任临时辅兵。由于作战勇猛,到了天台山扩军时期便被补充进了南塘营。此后一路走来,几乎是每战必与,屡立战功,才能够有机会超越一些比他更早加入南塘营的士卒成为这支老牌步兵队的队长。 此刻甲哨第四步兵队位于战阵的中心,清军的第一轮冲锋已经被遏制。随着战鼓的敲响,战阵中的明军将士高声呼喝了句“虎!”便持着长矛向着面前的清军发起了进攻。 而此刻,清军的前排为了冲锋却都是些利于搏斗的刀盾兵和持着七八尺长枪的长枪手。在第四步兵的长枪阵的不断逼近中,这些清军只得节节后退,而作为本队的伍长,控制战阵前进后退节奏的长牌手,曾经的火兵石大牛则满头大汗的踏着步伐,意在和周围的步兵队保持同一线前进,不至过于突前或是压后,影响到战阵的整齐。 行进了一小段距离,在一些长矛手刺杀了极少数没有来得及逃窜的清军后,原本还处于前排的清军便没入到阵中。而此时,一排长枪手迅速的补了上来,与依仗着兵器更长的明军手中的长矛交错在一起。 片刻的停滞后,明清两军迅速的开始了互刺。改良自鸳鸯阵,明军还是保持着那种相对密集的战阵,而清军为了搏斗和刀盾兵突击更为方便,则还是在每兵之间留有一定的距离。这样一来,清军长枪手虽然兵器长度不落下风,可是在局部战场的数量上却依旧处在劣势之中,只能凭借着兵力的压倒性优势来逐渐在消耗战中击垮明军。 战阵已经停滞不前,身后的队长罗永忠已经招呼火器队中的弓箭手抛射,将长牌抵在身前,当面清军长枪手的突刺直接将枪头扎在了他的长牌上,将石大牛推了一个琅跄,若非本就身体强壮有力,弄不好便会被清军推倒在地,从而将背后的长枪手漏了出来。 或许是用力过猛,当面清军的枪头扎在了长牌上一时竟拔不出来,身边的呐喊声交错,石大牛猛的将长牌向左一偏。那清军借着这股子气力倒是成功的将枪头拔了出来,可是他也就此摔倒在地,立刻被石大牛身后的两个明军长矛手分别刺中了左腿和右胸,再没了呼吸。 撇掉了这个累赘,石大牛连忙将长牌重新护在身前,而就在他撤回长牌的瞬间,那个刚刚被刺死的清军长枪手身旁的一个清军反手便将长矛刺向了露出了破绽的他。 如许长的长矛,突刺是最好的进攻手段,不仅明军的士卒长久训练此法,眼前的这个清军显然也是浸淫此道良久。长矛的突刺迅猛异常,石大牛未来得及将长牌重新挡在身前,那根长矛便已经突到了他的胸前。 下一秒就是死亡,惊恐万分的石大牛猛的向左一躲,那长矛登时便插在了他的右臂上。剧痛之下,石大牛再也握不住手中的腰刀,连忙将长牌抛下,用左手设法将跟长矛的枪头从已经失去了知觉的右臂上拔出来。然而,他刚刚抛下长牌,刚刚补上来的另一根长矛却也刺了过来,直奔他的面门。 胳膊还没有挣脱,另一杆长矛便刺了过来,而他的身后则是还在做着刺杀动作的明军长矛手,再无退路可言。眼见于此,石大牛只得将脑袋一偏,强强将长矛的枪头让过了面门,可是却在脸颊上划过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左脸颊伤口的疼痛传来,石大牛顾不得其他,连忙拼尽全力握住了右臂上的长矛,不让对面那个清军扭转枪头,继而忍着剧痛将胳膊从枪头上褪了出来,便直接坐倒在了地上。而此刻,本队的一个护翼侧面的藤牌上连忙冲了过来,挡住了再度刺来的长矛,将他护在身后,直到本队的火兵将他向后拖了一段距离才勉强脱离险境。 战场上的消耗战还在继续,几乎每一瞬间都有人倒下,可是却绝少有石大牛这般好运的。明军的长矛手在局部战场上虽说较之清军更多,训练也更为有素,但是清军的兵力却拥有着压倒性的优势。 眼见着正面无法有效突破,清军立刻开始将阵型向着左翼的河滩和右翼的树林方向延展开来,试图形成包围之势。而此时,明军也只得将作为预备队的那支刚刚运送过来的第三局投入到战场之上,以确保能够堵住清军的攻势。 虽然明军在这段时间将第三局也彻底运送了过来,但是清军的兵力却还是渡河明军的两倍有余,这样的消耗战势难持久,然而距离天黑却还有着不短的时间。况且如果清军能够在战场上获得压倒性的优势,势必会举火夜战,到时明军依旧全无胜利的希望。 随着时间的推移,前排的明军在不断的突刺中体力消耗眼中,身体越加的疲惫起来,而清军虽然伤亡更多,可是在兵力上却依旧保持着绝对的优势。 由于分割两岸,明军无法将兵力一次性投诸在战场上,只能不断的填补损伤。局势越加的开始不利于明军,或许用不了多久前排的明军在损伤过度后便会崩溃。可是就在这时,只见听到嘎吱嘎吱的一阵声响,阵型中央的两个鸳鸯阵杀手队立刻让开了道路。 下一刻,待那两件物事出现在眼前,看到它们的芳容的清军无不停下了或是突刺、或是防御动作,仿佛他们的魂魄都被吸了进去一般。(未完待续。) 第四十二章 半渡而击(完) 灵溪之畔,浙江明军南塘营和东南清军的绿营精锐浙闽总督标营正在竭尽全力的厮杀着,由于双方前排士卒都是由长矛手搭配明军的长牌手以及清军的刀盾兵组成,突刺便成了战场上不二的主题。 和明军长牌手从成军起便是以保护后方士卒和推动战阵前进为主不同,清军的刀盾兵本来多是军中猛士,在战场上的任务便是摧坚陷阵,而非像现在这样为长矛手提供保护。 可是这支明军与同时代这片大陆上的其他军队截然不同,不仅仅在于他们使用的鸳鸯阵,更重要的是这支军队已经开始沿着这条路开始继续前行。于是乎,作为对手的清军也就只能跟着变化而变化,可是这样一来却失了原本用以战胜对手的熟悉套路,只能依靠最为原始的数量优势来压倒对手。 只不过,对于明军而言,双方的兵力差距实在太大,若非此前考虑到隐蔽和河道较窄选择的登陆点的西岸地形上有这么一片不利于大军展开,也不利于包抄的地形,眼下的状况只会更糟。 但是此刻,清军督标营的兵力远远超过了渡过灵溪的明军的兵力,甚至达到了两倍有余的数量优势,奈何即便在训练上更加严苛,可是人的体力终归是有极限的,一旦体力不支,反应势必会受到影响,那么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便是生与死的区别。 从一开始明军凭借着在军营时掺杂了近现代军队训练所达到的训练效果,明军一度取得了相当不错的交换比。但是随着交战的延续,久经战阵的清军士卒开始逐渐适应了明军的攻击方式和节奏,交换比也随之逐渐下降,此刻虽说明军依旧保持着优势,但是双方的兵力差距实在太大,若是没有一锤定音的方式来尽快结束战斗,谁知道下一秒会出现什么! 遥望着杀声震天的战场,作为这支偏师的主将,李瑞鑫早已心急如焚。眼下虽说是借着地利不至于一下子就被清军赶到河边,但是明军的渡河速度实在太慢,让他从一开始便无法集中全部力量与清军决战,只能这样一直耗下去。 可是随着战斗的持续。明军的体力消耗也开始影响到战术动作的执行,虽然不知道交换比上明军依然处于优势,但是作为这支明军中从军最久的骑将,却已经嗅到一些不太好的味道。 陈文设计的这个由长枪阵和鸳鸯阵混编的战阵,依旧保持着鸳鸯阵在攻守兼备的状态下强调进攻的风格。按照预期。明军在长枪阵与清军僵持之时,各队之间的鸳鸯阵杀手队应该向清军发起进攻,以扰乱清军防御的节奏,而在鸳鸯阵突进的同时,长枪阵也可以利用这段短暂的空档调节阵型继续进攻。 可是现在,明军由于背后登陆点还在进行运输,军队丝毫不敢轻动,唯恐会被清军的骑兵绕道背后。这样一来,十成的威力大抵连一半都保证不了,想要轻而易举的击溃清军实非易事。 回首扫了一眼登陆点。似乎他要的东西已经运了过来,只是由于实在有些过重,明军的小船、竹筏承受不起,只得将拆开运输,而此刻好像正在重新组装。 “你们特么倒是快点啊!” 已经没办法继续等下去了,这个阵型不动起来的话最前排作为锋刃的长枪阵杀手队迟早会自行崩溃,便再没有翻盘的机会了。 随着将旗的前压,战鼓的节奏陡然一变,始终保持着协助防御姿态的鸳鸯阵杀手队大喝了一声“虎”字,立刻结阵前压。并且迅速的越过了长枪阵的阵线,依仗着狼筅的挥动迅速将各自当面的清军进行了压制。不过这压制也就到此为止了,鸳鸯阵杀手队的其他兵刃实在太短,根本无法和那些长矛相比。几乎是刚刚完成了变阵便再度陷入到被动之中。 可是就在这时,那些与鸳鸯阵杀手队混编作战的火器队士卒纷纷持着装填好的鲁密铳和鸟铳自刚刚展开却还存在着的那一段段间隔出现,在将火门盖打开后,这些士卒对准了当面的清军毫不犹豫的扳动了枪机。 明军的火铳手实在太少,况且两队间的间隔也着实太短,无法为这些火绳枪提供合理的间距。但是当明军的射击响起后。本来已经仗着兵器更长从而压制住鸳鸯阵杀手队的清军登时就出现了每个一段距离便躺倒数人的怪相。 明军的火铳里无论是鸟铳还是鲁密铳,其本质上还都属于前装滑膛枪,不仅射程有限,射击的精准度在陈文看来也不忍直视。然而此刻明军与清军之间不过数米的距离,几乎是贴着脸打,要是这都打不到的话那手艺就实在是太潮了。 虽说比起清军的前排战阵,每隔一段距离被射中数人,而且大多还不是一枪毙命,实在算不得什么,可是明军的这种战术实在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反倒是一下子将看到这一切的清军打了一个闷棍。 然而,这却还没有完事,那些被明军火铳手射中的清军未来得及退到阵后,却看见刚刚完成射击的火铳手并没有站在原地装填,而是立刻躲到了鸳鸯阵杀手队的后面。而此时,只见刚刚还处于原地不动状态的长枪队杀手队立刻重新将长矛放平,踏着坚定的步子压了上来,而他们的当面的清军战阵却由于明军的火铳射击而出现了或大或小的缺口。 与其他各队保持着一线向前压制了一段,阵型厚重的清军在军官的呵斥和督战队的威慑下很快便重新稳住了战阵。可也就在这个时候,明军长枪阵杀手队间隔中处于协助防御状态的鸳鸯阵杀手队再度冲了上来…… 依仗着全新的战术,兵力处于绝对劣势的明军开始节节前进,竟然一度将兵力远超于己的清军督标营压着打。可是随着进攻的展开,向北前进的明军距离由西南向东北走向的灵溪河道越来越远,很快便空出了一段兵力不足以延伸出来的空地。 眼见着明军脱离了那段卡死的道路,当面的督标左营立刻抽调了一个守备势要从那里压上去。然而未待他指挥麾下的士卒走出多远,清军大阵的正面立刻出现了一片惊呼。 明军交替进攻几次,清军也逐渐找到了其中的规律,那些战场经验老道的军官们立刻开始命令麾下的士卒集中力量攻击前出的鸳鸯阵杀手队,因为比起相对密集的长枪阵杀手队。他们的兵器在面对鸳鸯阵时更具杀伤力。 鸳鸯阵每次凸前的时间极短,但是每一步的前进却都要在被动挨打的局面下艰苦前行,甚至往往会导致伤亡的产生。 这样下去已经越来越疲惫的明军势难持久,然而当明军的长枪阵再度凸前。战场最中央的两个鸳鸯阵杀手队竟突然散开,将他们背后在刚刚还想起嘎吱嘎吱声响的物事让了出来。 佛郎机炮! 黑洞一般的炮口随着明军炮手推动着炮车不断的前进,直到接近明军长枪阵最前排的长牌手才停了下来。 冰冷而黑暗的炮口延伸出来,立刻将看到它们芳容的清军吓得呆立在了那里。可是下一秒,只见明军的装填手将佛郎机炮的子铳提了过来。直接插在母铳之上,整个火炮形成了一个整体。而待那装填手装填完毕,炮长一声令下,拿着火把的炮手便将火把按在了引信之上。 引信被点燃的瞬间立刻便发出了“呲呲”如同蛇信般的声响,左右两边的长枪阵在听到声音后不由得向旁边平移了些许,似乎这样就能远离这个择人而噬的怪物。可是没等他们平移出两步,那两门佛郎机炮便接连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 作为甲哨第四步兵队的队长,罗永忠始终抵近指挥麾下的士卒作战。当他左近的那门佛郎机炮开火之后,只见火光和硝烟中,炮弹以着肉眼难以识别的速度在划过了一道残影后便冲入了清军的战阵。 炮弹在黑火药燃烧瞬间产生的气体和能量的推动下。势不可挡的将第一排的那个清军的小腹打了个对穿,露出了花花绿绿的肠子,随后竟以着同样的速度穿过了第二个清军,直到将整个战阵打了个对穿才在阵后的十几米外着地,激起一片泥土后砸出了一个弹坑。 从第一个被击穿小腹,到后面受创部位越来越高,甚至站在最后的那个充当督战队的张国勋的亲兵的脑袋直接开了花,喷出了一片红的白的。直到这时,那些带着恐惧和不可置信目光的清军才依次倒在地上。 与此同时,在另一门虎蹲炮前也上演了同样的一幕…… 一炮之威。竟然在清军的大阵中穿出了一条血肉胡同。眼见着这样的一幕,从弘光元年便从军,至今历经百战的罗永忠只觉得早已消化完毕的胃口里面登时翻江倒海了起来,一股股的酸水沿着食道涌了上来。直到即将呕出口的瞬间才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可是本队的队长,决计丢不起这个脸的。 可是就在这时,看到这一幕的其他士卒却顾不上这个,哪怕在战场上杀过人,靠着斩首的功劳领取过赏钱,在看到一连串清军的身体被炮弹打出了一个又一个的血**窟。看着那些冒着黑烟,散发着焦臭味的创口涌出了血液和内脏,这种恶心程度远不是冷兵器砍杀能够比拟的,尤其这距离还是如此的近! 一时间,战场上明军的呕吐和清军的呆若木鸡相映成趣。可是谁知道,遭受了第一炮轰击的清军倒地声刚刚传来,明军那两门弗朗机炮却再度开火。 由于上一炮开火之后没有时间复位,罗永忠眼看着这一炮斜拉拉的冲了清军的人群,在将第一个清军的左手带走后,擦着第二个清军的腹部穿过了第三个清军肋骨,直接将这个清军带倒在地,而后似乎是由于子铳中的火药数量不足,在斜斜的穿到了第二队清军的时候便开始收到地心引力的印象逐渐下落,直到将最后一个清军的右小腿砸断才慢悠悠的滚到一个督战队的脚旁,将裹挟而来的鲜血、碎肉、内脏残片以及一些不知名的东西抹在了那个督战队的鞋尖上。 片刻之后,那个督战队发出了平日从未有过的尖叫声,而伴随着这一声尖叫的则是一个又一个缓过神来的清军在发出了不明其意的叫喊声的同时慌不择路的向后逃去,以及明军那两门弗朗机炮第三个子铳装填、点燃、开火的声响…… 这支明军的野战能力在去年就曾经让督标营的这些久经战阵的老兵们碰过一次壁,那时他们还可以埋怨四府绿营那些猪一般的队友没能多坚持一会儿,被这支南塘营先行击溃。才导致了战败的发生。 可是此番交战,这支明军的野战能力似乎比起去年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着实将他们吃尽了苦头。 如果仅仅是这样也就罢了,此番清军虽然只有督标营。但是兵力可是远比还在渡河中的南塘营要多上太多,压垮他们只是时间的问题。抱着这个念头,清军的士卒们在军官的鼓舞和督战队的后退即死的威慑下还是坚持了下来。 然而,当携带着子铳的虎蹲炮以着难以想象的速度抵近射击的时候,就仿佛是一根粗大的原木压在了一只仅需要几根麦穗便可以压倒的骆驼身上那般。当面的清军在被彻底吓呆了片刻后,战斗意志瞬间便开始瓦解、崩溃。毕竟这东西可不是正常人类能够扛得住的,谁知道下一炮的目标是不是他们。 伴随着明军弗朗机炮的一次次开火,越来越多的清军开始向后逃窜。崩溃,在战场上一旦出现,便会如传播最快的传染病一般感染开来。人皆有私心,当旁人尽皆转身逃亡之时,留下来的便要面对更多的敌人,势难活命。 眼见着明军携带着的那十六个子铳尚未用完,清军便率先崩溃了。随着将旗前压,战鼓再度敲响,总攻的命令一经下达,明军在虎吼了一声后立刻冲了上去,死死的追在清军的身后,在旗鼓的指挥下驱赶着清军逃亡,将一路上碰到的伤兵和那些妄图抵抗的清军尽皆杀死。 而此刻,没有时间考虑身后的那两门佛郎机炮还有多少炮弹,也顾不得明军的兵力依旧处在绝对的劣势之中,督标左营和督标右营两个营的清军在明军的驱赶下滚滚北逃。只是一瞬间就将作为预备队留在后面的督标中营冲垮,裹挟着一同逃亡。 大队的明军在追了数里地后便放弃了追击,在东岸的明军彻底完成登陆后便立刻沿着灵溪北上与明军主力汇合。 第二天一早,信使抵达龙游镇明军大营。陈文在得知大致情况后便命令全军渡过此刻因督标营惨败的消息传来而空无一人的灵溪防线。 只不过,此刻的他并没有一鼓作气继续向着督标营撤退的方向追下去,灵溪和衢州府治之间还隔着一条定阳溪,对于几乎全无水战能力的金华明军而言实在是个不小的难题。现下与其强渡定阳溪,不如尽快攻下龙游县城,在打通水道。确保后路安全的同时也可以会会那位素未蒙面的老朋友——有着“散财童子”之称的金华总兵马进宝。 ……………… 数日后,在明军主力围困龙游县城的同时,东阳县南部的罗城岩,先前曾经与俞国望会面的那座议事大厅里,自周钦贵以下的数个义军头目拜倒在浙江巡抚曹从龙的使者金华县主簿吕文龙的面前,似懂非懂的听着这个文官宣读着曹从龙代表鲁监国朝廷的封官许愿。 去年的年底的时候,在俞国望的联络下,陈文携着大胜之威在周钦贵的老家玉峰元里设宴与其商讨收编事宜。 罗城岩原有义军五百余人,其中还不乏老幼,后来随着明军占领金华府,不断有人下山回乡务农,到了陈文试图收编罗城岩义军时,其部仅剩下四百余人。为了安抚住这支历史上坚持抗清数十年的义军,陈文拿出了金华镇的一应官职来招揽这些义军首领,其中为首的周钦贵更是可以得到参将的军职,作为陈文的直属武将存在。 此前陈国宝带着大队的骑兵来投,陈文也不过是拿出了一个参将,虽然这和那支军队本就是作为大兰山明军前来归队的,但是对于那时刚刚成为大兰山总兵的陈文来说却也是殊为不易的。 然而,参将、游击、守备、千总这一应军职并没有成功说服罗城岩众人,当一个叫做何德成等义军首领借口他们乃是金华府本地的老资格抗清义军,要求陈文授予周钦贵团练总兵之职,并且不干涉军务才肯奉鲁监国为主之后,收编谈判便在罗城岩众将的寸步不让中彻底宣告失败。 随着会面的不欢而散,陈文再度将罗城岩包围起来,直到此番吕文龙奉曹从龙之名前来招安,驻扎在左近的部队也没有撤防。 此时此刻,拜过了了曹从龙授予周钦贵为浙江巡抚标营总兵的那份盖着浙江巡抚大印的任命书,周钦贵等罗城岩义军便在名义上成了曹从龙的直属部下,甚至在法理上连陈文也无权指挥他们。只不过,吕文龙带来的只是任命书和赏银,官服、武器、甲胄、粮草等必需品却依然没有到位。 面对着周钦贵等人的问讯,只见那吕文龙冷冷一笑,继而回答道:“此事抚军已有成算,必不会让尔等空着手为朝廷效力。”(未完待续。) 第四十三章 马进宝(上) 收编了罗城岩的白头军,金华明军的占领区一时间便再没了成建制的打着其他什么旗号举兵抗清的义军了。只不过,此时此刻,远在龙游县城城下的陈文却并不知道此事。 数日前,督标营南下突袭半渡中的明军偏师,结果反而被明军击溃。只是根据李瑞鑫和那个军法官事后描述,以及斩首和缴获的数量,清军的伤亡可能远没有他此前想象中的那么大,尤其是骑兵几乎毫无损伤。野地浪战清军眼下应该未必是敢了,但是凭借着这两支清军的七百余骑,牵制应该还是做得到的。 于是乎,利用这几天的时间,陈文将西窜的督标营和衢州绿营彻底驱逐到了定阳溪以西,以确保围攻龙游县城的军事行动不至于被干扰。 龙游县城位于衢江和灵溪交汇的冲积平原上,曾为古姑蔑国的国都。此城修建于隆庆二年,周长六里,高一丈六尺,基广一丈三尺,面宽九尺,俱包砖。除了位于后世龙洲公园东阁桥西桥头略偏北处的东门永安门,龙洲路北缘胜利路口的南门归仁门,太平东路县农业银行大楼东20米处的西门太平门,以及大众路与平政路相连接并与文化东路相交处的北门向义门这四座主城门外,还有四座流通穿城水道的便门。 然而,陈文的大军抵达龙游县城后立刻便放弃了团团包围的打算。这座城池虽说是有城墙和护城河存在,但是城外民居、商铺林立,已经将城池包围了起来,其建筑物和留存的百姓所反映出其平日里的繁荣景象根本就不像是处在这残明末世之中。 从来到这个时代开始,城池陈文实在见过不少,最初的新昌县城,此后的天台县城,以及再往后的金华八县和处州府的缙云县。这些城池不说内里,城外的气象也没有一个能够和这座龙游县城相比,就算是同在衢江上的兰溪也大有不及。更不要说数年前历经过一次大屠杀,此后更是在马进宝的摧残下直至明军光复才开始恢复了些许元气的金华府城了。 眼见于此,陈文只得选择了归仁门和太平门之间的一段城墙,那块地段没有护城河保护。正好方便他让工兵队借着这座城池施展一下明末的放崩法。 放崩法,后世称其为爆破,在中国早在宋时便已有运用。到了明末,李自成也曾经以此法进攻开封,只是由于手艺实在太成问题。最后并没有成功,反倒是在不久后等来了侯洵侯老督师的决堤大水。 陈文麾下那个“玩具兵”队长曾经在一个军中好友那里学到过这项手艺,后来在天台山练兵期间又夹杂了一些陈文的理解,形成了如今的放崩法。 从前天开始,明军便征用民夫在穴攻的地道入口面相城墙的方向堆砌了一座较小的土山,随即便派出工兵挖掘通向城墙城下的地道。和挖地道入城不同,掘进爆破只需要挖到城下,随后将爆破的火药和引信安装完毕,再封死那一小段地道即可。届时爆炸产生的气体和能量便会自上方的城墙处破顶而出,从而炸出一个巨大的豁口。而明军便可以从那里直接杀进城去。 这种战术听起来似乎简单易行,其实各种难点倒是颇多。首先,掘进的地道不能长,否则氧气无法进入的话,那些挖掘地道的工兵便会因为缺氧而憋死在里面;同样的道理,地道的入口至关重要,由于距离城墙不甚远,敌军完全可以遣死士前来封堵入口,到时下面的工兵一样会被憋死;此外,尤其是在南方。很多地方地下比较潮湿,装载火药的器具必须进行防潮处理,否则火药受潮的话便无法爆炸。 另外,诸如封死地道的墙壁修葺位置、引信如何能够保证在地下不受潮或是不至于半道中断、火药放置地点必须在城下。等等等等,很多细节上的东西都需要做到万无一失,对于技术的要求远比想象中的要精细得多,但凡有一点儿差错便会前功尽弃。 从前天开挖,明军负责掘进爆破的乃是专职的工兵,由于事先经过长期的训练。同时以着全天三班倒轮作,所以挖掘的速度远比前些日子便打算爆破漳州的郑成功麾下的火器营要快得多。 然而,即便明军挖掘的洞穴并非很大,但是每挖掘一段就要用木料进行加固,直到已然入夜的此刻,按照测算的距离起码要到明天下午才能完事。而且这还没有算上放置火药和封堵火药放置区域的时间,最快的话怎么也得明天晚上才能完工,而且这还是在没有挖到地下水或者是岩石的情况下,否则这几日就白忙活了。 昨天晚上清军的死士曾趁夜坠下城想要堵死洞口反被守卫的明军击溃,此刻大功已近告成,明军对这片区域的守卫更是严格非常,只待在陈文口中的那一声巨响后便大举杀入这座富庶的龙游县城,到时克复县城的军功便到手了,家中也可以获得一份无须缴纳税赋的永业田。 ……………… 与此同时,龙游县城内的一户大宅院里,驻防龙游县城的清军守将,金华总兵马进宝眼下正驻节于此。 马进宝出身流寇,崇祯年间归顺明廷就任安庆副将。清军南下,他凭借着劝降的功劳以及刮地皮的本事抱上了那时领军南下的清军主帅端重亲王博洛的大腿,而后靠着在金华府屠城的功劳坐上了衢州总兵的官职,后来在浙江满清高层的政治、经济和军事需要下改任金华总兵,才把治所迁到了金华府。 回到了那片曾经大肆屠城的土地,马进宝并未因此而收敛,反而变本加厉的****百姓,甚至到了当地官吏“不敢言”的程度。这里面除了他对上层的孝敬从未都是最丰厚的,同时也少不了每年本地官吏的封口费的功劳。 正因为这份“会做人”,马进宝才能在清初的浙江负责管理四府军务至今而不受猜忌,而且但凡能够取得军功的战事他总能分上一杯羹,还有钱谦益那样曾经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时常来拍拍马屁,哪怕只是为了策反,对他这等流寇出身的人物而言也可以说是惬意非常。 可是从去年开始,这样的好日子几乎是说没就没了。去年下半年,本来作为南线清军总统的马进宝率部参与围攻舟山的战事,可是谁知道结果在台州被那个战斗力孱弱的俞国望所部以一个什么牙方阵的东西牵制住而无法赶上那场战事。 好容易把俞国望赶跑了,刚琢磨着怎么把约期不至的罪责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他却没想到,这个问题根本不用他费脑子了,那个叫做陈文的明军悍将已经帮他解决了。 无耻的陈文派出俞国望牵制住了他麾下的大军,从而杀入了金华府,这个完美的说辞不管别人信不信,反正马进宝和他的银子们都信了。而他相信,只要他的银子们信了,满清在浙江的高层们也就信了,因为他每次都是这么干的,而且都成功了。 匆匆忙忙的赶回了金华府,那个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的明军武将竟然还蹲在义乌忙着练兵。本打算在击溃这支明军后把附逆的那两座县城屠了,也好让羊毛出在羊的身上,而非马的身上。然而,马进宝却万万没有想到,半个金衢严处四府绿营总计出兵接近四千,竟然会被明军的一个两千人的营头轻松击溃,后来那个可恶的张国勋更是把所有的锅都甩在了他的身上。 仗着博洛的面子以及这些年的孝敬,陈锦倒是很仗义的把这件事情压了下来,并且竭尽全力帮他补齐兵员,以备再战。本以为可以等到江西事了,清军云集衢州之时再度围剿金华明军,可是,又是这个让人无奈的可是,刚刚占了金华府的那个陈文居然连屁股都没焐热就再度杀了过来,而且规模比去年还大。 他麾下的这支军队刚刚编成,战斗力什么的还是极为奢侈的东西,没有野战能力的他守在这座商贾富户多有逃往府城的龙游,盼星星盼月亮的便是督标营和衢州绿营能够守住灵溪防线,可最后盼来的却是督标营去突袭半渡的明军偏师,反倒被明军击溃,而且明军还没有继续追向府城,而是把这龙游粗粗的围了起来。 局势一天天不利于他,尤其是这两日发现明军在县城东南方向正在进行掘进,挖地道进城马进宝知道如何在城内应对,可若是明军决心烧城或是放崩,那么就只有出城堵住洞口了。可是守住城池最后的希望也被明军熄灭的今天,难道只能祈祷明军突然撤军了吗? 想到这里,马进宝握紧了拳头,天无绝人之路,当年从隰县老家出来,几度在曹阎王、贺疯子、洪屠夫那帮猛人的刀下虎口逃生。 直到今天,当年在一起抢粮抢银抢小娘的那帮流寇不是身死人手,就是不知所踪,而他却能在浙江这片膏腴之地坐着总兵官,便是因为他能总有办法活下来。 只要能够设法活下去,总会有机会翻盘的! “来人,下帖子,请水营众将到本帅府**商对策。”(未完待续。) 第四十四章 马进宝(中) 夜色阑珊,城头清军针对那座土山以及其背后的洞穴的炮击在停滞了一个时辰后再度开始,只是这毫无意义的炮击不知道是在破坏土山还是在用炮弹在给土山加固。 停滞的那一个时辰,龙游县城靠近明军大营的城墙上偷偷的吊下来一个使者,要求面见陈文,而当那个使者见到陈文后,在奉上了价值不菲的礼单表达了一番敬仰之情后,便表示马进宝愿意帅军为陈文潜入衢州府治作为内应,用陈锦的人头来向明军赎罪,为此希望陈文能够放一条生路给他,仅此而已。 马进宝的使者言之凿凿,就算是陈文也看不出什么破绽。只不过,这个提议的结果却是被陈文毫不犹豫的拒绝了。不说这种空口无凭且毫无诚意的许诺,就算是马进宝真的愿意投效,对于军中以金华子弟为主体的他来说,也断不会为了收下这个满手血腥的屠夫而闹得军心离散的。况且他本就没打算饶过如马进宝般残害百姓的害民贼,就像当初将清军的抚标营全部处死时一样。 送走了使者,明军的掘进还在继续,而清军也很快的重新恢复了炮击,一切恢复常态。与此同时,马进宝的行辕里面招待协防的衢州水营众将的饮宴还在继续。 平日里充当中军大厅的主客厅中,马进宝坐在主坐上,而他麾下的镇标营众将与水营众将则分坐左右,就连水营众将带来的亲兵们也在外间的院子里十人一桌吃着酒肉,不时向大厅里面望去。 大厅内,“请来”的女校书在伴奏的配合下弹奏着这些清军文盲武将们听得似懂非懂的曲子,相比这些,镇标营和水营的众将则将关注点投诸到那些翩翩起舞的家伎身上。 这些姿容秀美、体态妖娆的女子都是马进宝多年所得,很多原来都是大家闺秀,平日里难得一见。况且马进宝一向出手阔绰,今日拿出来自是有着犒赏、拉拢众将的用意,宴会结束分到一两个也是极为正常的。此刻自是要先行挑选好,以免饮宴结束后挑花了眼让旁人占得了先机。反倒是镇标营中一个马进宝义子出身的武将有些心不在焉,不知是不是还在担心城外的明军。 只是这一片轻歌曼舞之间,那一片又一片的雪白若隐若现。着实晃得这些武将口干舌燥,不住的举杯饮尽,可是越是饮着这水酒,便越是觉得燥热,只盼着饮宴赶快结束。好将眼前的美人儿抱回去肆意的宣泄****。 约莫两个时辰,夜已深,酒宴亦是已过大半,马进宝挥退了那些跳了数支舞,早已香汗淋漓的家伎们,便对水营的那个指挥说道:“制军老大人遣本帅与列位共守这龙游县城,我等自当尽心竭力以报皇上的厚恩,以及制军老大人的期许。奈何如今贼众势大,已成兵临城下之势,各位可有办法为本帅解忧?” 听到马进宝的话。早已开始估摸出马进宝请客用意所在的水营指挥连忙起身,向马进宝说道:“回马帅的话,末将奉命领衢州水营前来协防,自是要助马帅守住这龙游。若是事有不待,水营的兄弟们也定会保着大帅和列位同僚回援府治,还请马帅放心。” “水营的兄弟们有心了。” 水营指挥的一番话着实说尽了这些困守孤城的守将的心中,见马进宝也表示认可,镇标营众将纷纷向水营众将喝彩,以感谢他们的仗义,而作为主人的马进宝则更是慷慨的表示在座每人皆可以从刚才的那一队家伎中挑选一个回去。 随后。在马进宝的示意下,那一队家伎便再度入场,宴会的气氛也再度热烈起来。只是没过一会儿,随着马进宝夹起了一块从未下过筷的鱼脍后。他的那个义子便告罪出去方便。 一刻钟后,正待众人调笑那义子别是掉进茅坑的时候,一队顶着避雷针式头盔的铁甲步兵自后宅杀进了宴会的会场,在其中一队扑向那些手无寸铁的亲兵的同时,另一队则在家伎、女校书和乐师们的尖叫中随着那个义子的率领下冲进了大厅,将水营众将和马进宝镇标营中的那些外来将领团团包围了起来。 “马进宝。你什么意思?!” 还能是什么意思? 只见马进宝握着手中的玉如意,冷笑着向那水营指挥说道:“船嘛,还是由我们金华镇标营亲自保管比较让本帅放心,就不劳烦列位了。” 听到这话,未待那群面如土色的水营众将出言谩骂,却见马进宝用玉如意指着那些外来将领问道:“明军已在城外掘进多日,城破在即,同心者活,顽固不化者死,尔等可知如何行事?” 眼见于此,在其他人尚在犹豫之时,外来将领中掌握着最大一支军队的那个温州绿营守备立刻跪倒在地,向马进宝说道:“我等乃是金华镇标营的人,自当奉大帅号令行事,敢情大帅赐末将一件兵器,必取投名状献于大帅帐前!”说罢,众人连忙有样学样的跪倒在地。只有几个衢州绿营出身的武将还在面面相觑,而他们等来的却是马进宝的一个“杀”字。 片刻之后,院中饮宴的亲兵已被彻底杀光,就连水营以及那几个衢州绿营出身的镇标营武将也都成了一具具残破不堪的尸骸。见马进宝起身走了下来,来自温州绿营的那个武将连忙将手中尚在滴血的腰刀扔下,跪倒在马进宝的跟前。下一秒,则立刻被马进宝扶了起来。 只听马进宝对麾下这些武将说道:“尔等皆是金华镇标营的人,与本帅实乃一体,可以说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今日本帅便与各位结为兄弟,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一语说罢,只见马进宝的几个亲兵抬着早已准备好的香案来到大厅,众人便只得在这片尸与血中对着香案上的关二爷按照官职年岁结拜为兄弟。而这些幸存者也无一例外的分到了那些家伎,只是从每人一个变成了每人两个,倒是把水营众将的那一份也分了进去。只是在问及如何骗过清廷的时候,马进宝则表示此事已有成算,他派去的那一队慰劳水营的亲信彻底拿下水营,定能瞒天过海。 而此刻,一个衢州水营军官的亲兵正满头大汗的向城外的码头跑去,只是那城门却依旧在金华镇标营的控制之中……(未完待续。) 第四十五章 马进宝(下) 由于明军兵临城下,龙游县城的宵禁力度极大。若是从上空看去,整个城池也只有四周的城墙以及城内极少数的地点还在亮着光,而绝大多数的地方则早早的陷入到黑暗之中。 夜色已深,伴随着更夫“关门关窗,防偷防盗”的报时声,一支金华镇镇标营的清军正带领着民夫挑着一坛坛好酒好肉赶往北门外的驿前码头。那里原本是灵山江流域土特产、县内农产品的主要集散码头,多是商用的船舶,不过现在却是衢州水营的停泊地。 带队的清军军官叫做杜鹏程,和他的马进宝一样都是山西隰县人。虽说是同乡,但是他和马进宝并非旧识,而是直到马进宝决心投明前不久才加入麾下的,所以直到今天却还仅仅是一个把总。可是凭借这份同乡的关系,他很快便成了马进宝的亲信,尤其是在明军横扫金华府之后,当初和马进宝一起降清的老兄弟们或俘或杀,他这份同乡的关系便尤为珍贵了,所以马进宝今天才会将如此重要的任务交在他这么个平日里在麾下众将中并不怎么显眼的亲信手上。 几个时辰前马进宝在定计时就已经说过,明军掘进破城就在这几天,若不能将水营的船只彻底控制在手中,到时就凭水营的那些船只,水营势必不会去管金华镇标营的死活,这等事情马进宝看得实在太多了。 此乃人之常情,杜鹏程并非不懂,只是让他感到奇怪的是,为什么马进宝不在宴会进行之时便派人去夺船,而是到了临发动时才心急火燎的派他赶去水营,难道就不怕出什么意外情况吗? 急急忙忙的赶去码头,杜鹏程恨不得两条腿当四条腿用。如此心急如焚,对他而言,此番行事不只是为了这支大军谋求生路,也并非全然是马进宝那份事成之后便升他守备的许诺,更重要的还是为了保住他身在衢州府治的家人。 回忆着家中的老母、病世不久的妻室、在金华县续的那个小妾、以及小妾为他剩下的长子和肚子里怀着的第二个孩子,杜鹏程赶忙招呼着紧随其后的那些内着铁甲外罩军服的士兵以及伪装成民夫的士卒,加快脚步向北城门行进。 ……………… 临时的总兵府内,马进宝已经彻底团聚住了本镇众将的人心,在将那些家伎送给留在府中厢房的众将发泄的同时,总兵府内的那些尸骸也开始有条不紊的清理着。 城外的金华明军如此强悍,而他麾下的这支军队却尚不及曾经的那支金华镇标营,城池陷落已是必然。思前想后,也唯有先设法离开这里才能获得生机。可是龙游地处衢江和灵溪的交汇之地,明军已经将城南彻底堵死,而其他方向则全部被河流包围,想要离开就必须有船,而勉强能够将他麾下的这支大军运走的船队又在衢州水营的手中,如此才有了刚刚的那一幕。 只不过,杀害同僚乃是死罪,即便他是汉军正蓝旗的旗人也未必能够幸免,尤其是明军出发前不久京城那里传来了端重亲王博洛病故的消息,没了靠山的他更是死路一条。 但同样是死,起码这两日便死和数个月后再死却是有着天壤之别。只要能够逃出去,并且将吞并水营的事情瞒住,再设法运作一下,但凡能够说动哪位对大清皇帝有着极大影响力的权贵为他说话,便可以继续活下去。 这样的人选他早已让身在京城的家人去竭力孝敬,尼堪、索尼、鳌拜、甚至是洪承畴,这些人的意见对顺治的影响都是很大的。尤其是尼堪,和博洛一样有着理政三王的身份,在八旗权贵中的影响力很大,此人若是愿意保他,即便是顺治也要掂量着。其实还有一个满达海,只可惜这个短命鬼比博洛还要早死两个月,活该得不到他的那份孝敬。 当然,这只是好的方面,若是无法在满清那边混下去,还可以投效明军。金华明军的大帅临海伯陈文、鲁监国任命的浙江巡抚曹从龙,实在不行还可以走走钱谦益的关系,总会有条生路的。而这个生路,却是必须建立在他能够带着军队活着离开这已成必死之地的龙游县城的基础上,否则一切都是妄想。 计策早在前天偷袭洞口失败后就已经定下,可是马进宝却始终犹豫不决于明军掘进是准备烧城、放崩还是仅仅打算挖地道入城,尤其是今天临举事前他还在渴望着陈文接受他的建议放其出城,所以才会耽搁到现在。 此时此刻,既然陈文已经确定了不想放他一条生路,那么将生路紧握在手中就成了必然,所以水营的人就必须死。 只有他们死了,他才会有生的机会! 生死关头已近,或许是多年未曾遭逢这样的困境,马进宝越加的烦躁起来,这种感觉很不好,而他则必须尽快将其驱散开来。 鲜血尚未擦净的大厅里,马进宝一把将那个一向卖艺不卖身的女校书按倒在桌子上,在竭力的反抗和尖叫声中将那女子身上的衣服一件件撕去,露出了大片大片的雪白和点点嫩红。 随着时间的推移,尖叫声渐渐少了,可是女子哭泣的求饶声却愈加的充斥其间。麾下的那些亲兵对此早已熟视无睹,继续着他们的工作。然而,就在马进宝脱掉了裤子,正待挺枪直取那片尚未被人踏足过的花园的时候,马进宝的那个义子突然冲了进来。 “义父大人,院子里少了一具尸首!” 听到这话,马进宝登时便是一愣,就连刚刚的动作也停了下来。片刻之后,只听这个依旧光着身子的清军大帅一脚踢翻了左近的一个不长眼的椅子,大声怒喝道:“去!把这龙游县城翻过来也要把这个狗杂种给老子翻出来!” ……………… 龙游县城的北门向义门,杜鹏程带队的那支清军在出示了马进宝的令牌后已经顺利的出了大门,奔着一里多地外的码头继续前进。而此时,马进宝口中的狗杂种则躲在不远处的一面院墙后急得满头大汗。 他是水营指挥的亲兵,本来在院子里有个不错的位置,既不耽误吃喝,又可以远远的看着那些家伎跳舞,虽说是只能看不能摸,不过作为本地人的他下了值去找那个想好的寡妇发泄一番也是再正常不过的。 可是谁知道,吃着吃着肚子却疼了起来,蹲在茅房里本以为错过了好戏,谁知道却侥幸的活了下来。 听到院子里传来的喊杀声,顾不得提上裤子他便爬上了树,待看到那一切后连忙翻墙逃出,奔着北门外的水营驻地而去,可是谁知道却还是落在了镇标营的后面。 守门的清军乃是马进宝的镇标营,若是让他们看到自是必死无疑,几次冒出了到想好的那个寡妇家躲藏起来的念头都被他迅速的压了下去。乱世之中人心难测,谁知道那个只认银子的骚娘们会不会把他卖个好价钱。此时此刻,想要从北门出城已经是不可能了,“狗杂种”咬了咬牙,便向着远处的旁门跑去。 旁门距离北门不甚远,作为地头蛇的“狗杂种”很快便赶到了那里,看着守在这座水门两侧的清军士卒,只见他悄悄的抵近水道旁,掐了一根芦苇叼在嘴上便缓缓的潜入水中,向着旁门游去。 潜入到水中,凭借着自小在灵溪上养成的水性和那根用来换气的空心芦苇,“狗杂种”可谓如鱼得水。可是不远处便是镇标营的守门兵卒,甚至还能依稀听到那些清军的交谈,眼见于此,他也不敢游得过快,唯恐会激起水花被这些人察觉。 随着水流的方向,他在经过了那道铁栅栏后缓缓的潜出了县城,直到旁门外百米才缓缓的浮出水面,大口大口的呼了几口气,才拖着因恐惧、焦急和长时间的奔跑和潜水已变得颇为疲乏的身子,向驿前码头跑去。 ……………… 几乎就在那个水营亲兵重新上岸的同时,杜鹏程带着那队清军也抵达了水营驻扎的码头。码头旁的驿前村已被清军占据,当地百姓几乎全部沦为他们的仆役。杜鹏程带着下了蒙汗药的慰劳品行到近前,很快留守的那个水营军官便从村中跑了出来,与他寒暄起来。 杜鹏程很清楚,水营的士卒多在村中,每船只有极少的水手留守,而且船只都用绳索绑在了岸边的柱子上,只要拿下这些人,这些船便是他们的了。 慰劳的酒肉已经抬到近前,酒肉的香气瞬间将临近的水营兵吸引了过来。可是此刻,那个留守的水营军官似乎对他准备进村的企图还有些犹疑。很清楚不能进村将他们迷倒的话,此事便很难成功。 所幸,杜鹏程也并非全无准备。只见他让身后的士卒闪开,唤来了两个头戴帷帽的女子,随手便将这两个女子用以遮蔽容颜的帷帽摘取,将其暴露在水营留守军官的眼前。 “有酒无色岂不是暴殄天物,我家大帅给水营的军官每人准备了两个小娘子,贵营的指挥和其他兄弟此刻估计已经在总兵府享用了,而这两个便是特意给老兄带来的。” 这些日子的相处,杜鹏程很清楚这个留守军官乃是个色中饿鬼,家中几房妻妾尤嫌不足,没事便去寻花问柳。而此时,当看到那两个家伎的容貌后,那个留守军官整个人立刻呆在了那里,不足的咽着口水,一副十足十的朱哥相。这两个家伎在马进宝的家中都是出挑的,其中一个更是经常侍寝,容貌自然没得挑,也难怪会如此。 欢天喜地的将杜鹏程一行请了进去,那军官随便安排亲兵招呼了一下便急不可耐的搂着那两个家伎进了房间,连最起码的礼貌都顾不上了。 驿前村中,心胸宽广、对此毫不介怀的杜鹏程带领着随行的士卒们热情的招呼着水营兵前来喝酒吃肉。奈何,就在这计谋即将得逞的时候,他们来的方向,一声“指挥已经被马进宝那狗杂种害死了,酒中有毒别喝”的高呼出现在了村口,双方在面面相觑了瞬间后,立刻剑拔弩张起来!(未完待续。) 第四十六章 末路 开口便命令将那个侥幸逃脱的水营亲兵抓回来,可是未带跪在地上的义子爬起来,马进宝便立刻推翻了他此前的命令。 水营前来赴宴的众将皆死,就连那几个可能怀有异心的原衢州绿营军官也死在当场,此刻最重要的并非抓住那个走了****运的家伙,而是应该在稳定住镇标营自身的同时尽快将水营的船只全部弄到手。只要逃到衢江北岸,一切便大有可为,至于那个小意外根本翻不起什么太大的浪。 想到这里,马进宝连忙派他的义子率领着麾下那支由他的亲兵、家丁组成的骑队前去支援暗算水营留守部队的杜鹏程,指望着若是杜鹏程行迹败露,凭借着这支仅存的精锐也能够迅速消灭掉水营兵,将局势重新掌控在手中。 送走了那一队骑兵,无恶不作的马进宝只得沉心定气的祈求神佛保佑,唯愿杜鹏程和他的那个义子能够顺利将水营兵清理干净,夺下战船。到时只要将水营覆灭说成是城破后水营掩护镇标营北撤遭遇明军水营袭击,翻身殿后的明军水营与明军水营两败俱伤,而他则只要在渡过衢江后适当的沉几条船,即便并非神不知鬼不觉,凭着他的银弹攻势也可以将危机消弭于无形。 回想着此前计划好的一切,逃到北岸,便可以在明军水营孱弱的情况下向陈锦表示他麾下虽然损失不小,但是休整一段时间便可以去断明军的粮道,甚至是直接向东拿下兰溪县城,总能够把时间拖到清军大举围剿陈文。 即便是明军以全盛之姿北上,他也可以继续退到严州。就算是明军大发神威将即将到来的各路清军全灭,在浙江彻底翻盘,到时只要在借着钱谦益的路子在曹从龙那里输诚一番,以着明廷大小相制的祖制,陈文也奈他不得。 至于身在北京为质的妻室、子女,便管不了那许多了。媳妇没了可以再娶,儿子没了可以再生,只要能活下去,谁死都无所谓! 靠着美梦的麻醉,已经很多年不曾面对过这等生死关头的马进宝逐渐的平静了下来。然而,不久之后鱼贯而入的亲信们上报的军情却还是将他的心境一步步拉入谷底。 杜鹏程带队的那支清军计谋得逞在即之时,水营逃出去的那个亲兵赶了过去。仗着内衬的铁甲和逐渐生效的蒙汗药,即便人数处于绝对的劣势,在村中的交锋中也很快将水营兵杀了个人仰马翻。尤其是马进宝派出的那队骑兵迅速向码头接近,从迷杀变成强夺镇标营看来也是胜利在望。 只不过,当水营发现实在干不过这支镇标营后,那个色中饿鬼便立刻带着其他水营兵强夺舰船,就连那些还在交锋以至于实在无法登船的也纷纷跳落水中,倒是彻底把镇标营这帮披着铁甲的旱鸭子了落在了后面。 那队骑兵赶到的同时,虽说镇标营在驿前村取得了压倒性的优势,奈何强夺船只的企图却并没有那么容易得逞。 水营那些陆战中的弱鸡们到了船上登时便与刚刚出现了天壤之别,尤其是在费劲了气力才夺下小半舰船后,立刻便遭到了刚刚驶离码头的水营的攻击。红夷炮、佛郎机、鸟铳以及如火毬般的那些水战用的兵器纷纷向被镇标营夺取的舰船上招呼,结果折腾了一个晚上,不仅马进宝不仅损失了不少精锐,夺下来的船也被摧毁得没剩下什么了。而被他算计的衢州水营,则优哉游哉的驶向北岸,看样子似乎是打算弄一队民夫来拉纤,好将他们拉回上游的衢州府治。 “逐年家打雁,今却被小雁啄了眼睛。” 听到这个噩耗后,马进宝直愣愣的坐倒在地上,于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女校书低声的抽泣中半晌没有缓过神来。待到其人重新恢复神采,只见他提刀走向那个刚刚险遭强暴了的可怜人儿,一刀刀歇斯底里般的砍了过去,直到身上、手上满是碎肉和污血才重新镇定下来。 在马进宝看来,满清一统天下已是大势所趋,东南战场上即便还有郑成功、陈文这样的明军悍将依旧在竭力救亡,但是总体上明军却依旧处于劣势,而且是实力上的绝对劣势。 这样的情况下,不到万不得已断不可投靠明军,因为那不过是早死晚死的区别。可是衢州水营已然远去,清军这边他是肯定待不下去了,而城外的陈文却刚刚拒绝了他那套假装作为内应的计策,只有设法逃出去走钱谦益的关系才是正途。 那么问题再度回到原点,夺下来的船只大半已被焚毁,其他的则在乱战中残破不堪,而且衢州水营还在对岸虎视眈眈,似乎大有配合明军整死他这个叛徒的心思。衢江已成天堑,而灵溪上虽说早前有座名为通驷的石桥,却在明军集结大军西进时奉陈锦的命令拆毁,以防止在被明军利用的同时更加方便衢州水营进出…… 本想保全实力,况且计策已近成功,奈何在一个小小的意外发生后整个局势彻底翻转了过来。此刻马进宝依旧坐拥麾下三千大军,可这城池却根本守不住。 死路一条,如之奈何?! ……………… 龙游县城的变故身在城南外大营的陈文毫不知情,天色已是大亮,昨日彻夜守在洞口的“玩具兵”队长在例行的升帐时刻带给了陈文两个消息——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昨天晚上,工兵掘进中发现靠近城池的土地多是细沙,在硬加了一班运送土方的民夫后,明军的掘进速度得到了大幅度的提升,直到他前来应卯时日夜不停的掘进已经提前大半日挖到了龙游县城的城下。 这个消息一出,众将纷纷向陈文祝贺,一个个表示此乃天佑明军之兆,他们的大帅陈文必是高皇帝赐下的中兴名将,大明中兴有望! 看着众将的兴奋不已,陈文知道这确实是好事,不过要他相信朱元璋会开出租,而且会用打车软件,这却是他断不会相信的。原因无他,画风差得实在太大,仅此而已。 听过了好消息,直到大帐内的热烈程度降了下来,陈文才想起来问那个坏消息。待那个“玩具兵”队长说完后,不光是陈文,大帐内的众将立刻变得哭笑不得起来——工兵提前挖到城下,可是却发现龙游县城的城池之下,隆庆时修建的城墙下还有一道更加古老的城墙,二者早已合为一体,只有包砖的颜色差异不小,掘进的工兵才将其分辨出来。而想要挖出一个适合爆破的内室,恐怕还得继续等下去。 此刻的明清两军只有很少人知道这龙游县城是建在古姑蔑国都之上的,可是即便知道此事也并不清楚在隆庆朝修建城墙的时候,很有一部分城墙便干脆便修在了已经淹没于海拔不断上涨土地的旧城墙之上。二者连在一起,这龙游县城的城墙深入地下过深,实在不易爆破。 送走了还需继续努力的工兵头子,渴望着看到那一声巨响伴随着的城墙崩塌的心态他也只得继续按捺。然而,前脚结束了军议,后脚便迎来了昨天晚上的那个马进宝的使者,而此人带来的却是远比此前那份礼物更加丰厚的礼单。 五十万两银子、三万两黄金、古玩字画珠宝首饰若干箱,还特么附赠几十个美人儿…… 陈文知道马进宝刮地皮手段了得,阔绰远胜其他清军武将,却没想到手笔竟如此巨大。而其人开出的条件,则是希望陈文放他和他麾下不超过五百名士卒一条生路,待其安全后便将整个龙游县城拱手相让,绝不破坏分毫。 这样优厚且暗带威胁的条件,陈文理所当然的将其一口回绝。明军还没有攻城马进宝便急不可耐的想要逃出去,拿出的金银数额也着实吓了他一跳,此事必有蹊跷! 只不过,蹊跷二字刚刚从同样抱着这个念头的参谋长楼继业口中说出,负责在西门外堵截清军的带队军官便派人送了一个反正的清军,而此人更是表示西门的清军愿意交出西门立功赎罪,希望陈文能够放他们回家。 怀揣着此事或许是马进宝诡计的念头,陈文亲自审问了那个清军,得到的答案却是马进宝昨夜火并衢州水营的同时杀了这些衢州绿营出身士卒的直属长官。而等到了半个时辰前,留守城门的军官在发现接防清军的异样后拒绝了这项临时的换防,便遭到了那支镇标营的攻击,此刻正据守那一段城墙和城池与其对峙,若是明军愿意放他们回家便立刻将城门交给明军,顺便报这一箭之仇。 确定了此人没有说谎,兵贵神速,陈文一边让此人带着条件回去交涉,一边动员大军向西门进发,同时却让原本作为破城关键的工兵继续掘进,以备万全。 大军迅速进抵城下,在那个原衢州绿营军官同意交出兵器后,太平门的城门和吊桥便纷纷向明军敞开,而那些清军则以此出城与明军先头部队换防。拿下了城门,隶属义乌营的先头部队在反正清军的指引下立刻冲入城中,一路沿着贯通东西的大道直奔城中央马进宝的行辕所在,一举将其围在了府中,只等着明军的火炮运到便可以轰开外墙,将这个为虎作伥的狗汉奸一举成擒!(未完待续。) 第四十七章 改写(上) 马进宝的行辕位于县衙附近的一处大宅院,明军在入城后在反正清军的指引下大队骑兵迅速赶到了那里,将整个地段监控起来。紧接着,义乌营的先头部队也以着急行军跟进将整片区域围了个水泄不通,只等着炮队跟进便可以轰开外墙或是大门,从而杀入府中。 太平门清军抗拒换防以及带队军官被俘,消息可能外泄的消息传来,马进宝便命令麾下亲兵将财货装车以备不测。只不过,这不测却远比想象之中来得要快。 多年所得的财货刚刚装车便传来了太平门那些衢州绿营出身的士卒投向明军的消息,城池已经不保,马进宝也顾不上这些身外之物,连忙招呼亲兵上马逃亡,试图从其他未被明军占据的城门逃出。至于麾下的那些士卒,性命即将不保的情况下哪还顾得上保存实力。可是他前脚刚出了大门,紧接着就被刚刚赶到的明军骑兵堵了回去。 府外,亲眼看着马进宝被堵回去的明军早已等不下去了,在步兵赶到后急匆匆的准备搭人梯杀入府中。 然而,未待明军的火炮抵达,甚至连步兵队的人梯都没搭起来,马进宝便被他的那个义子用刀架在脖子上开门出降。而这个及时反正的“功臣”在指引着明军将装有财货的马车控制起来的同时,更是马不停蹄的领着明军去将府内其他不方便带走的财物子女、机要文书、兵器铠甲什么的全部收集起来,做足了带路党的本分。细想着,与马进宝降清时竭力招降同僚时很是有几分神似,却也不愧义父子的关系。 很快,入城的明军便将龙游县的城门、街市、桥梁、县衙、仓库、军营,甚至包括县学全部控制了起来。倒是待明军赶到码头时,看到有几艘残破不堪的小船缓缓驶向衢江北岸,只留下了一些还未燃尽的船体和驿前村中遍地的镇标营、水营的尸骸。 明军入城之时,总军法官齐秀峰便分配各部军法官亲自带着镇抚兵和士卒控制马进宝行辕、县衙、仓库和军营等需要盘点物资的所在,以防军官士卒贪墨缴获。紧接着,随行的幕僚便在机要文书周敬亭的带领下迅速抵达各处,开始清点缴获。 明军根据事前计划好的一切有条不紊的将整个龙游县城控制在手中,只有城破的方式和计划中的有些许不同而已,以至于刚刚在地下的古城墙上凿出了一个缺口,只待将其扩大后便可以装填火药爆破的工兵队只得监督民夫将地道重新填实,以防被可能到来的清军或是其他什么人利用。 待陈文抵达县衙后,入城的军官、幕僚便开始报告各自负责事项的进展情况。初步来看,县衙、仓库中的实际仓储与记载不符,军营中多有清军抢掠来的财货,这些都是应有之意,只有马进宝的行辕中的财货可能存在的价值区间还是把已经有了一定心理准备的陈文吓了一跳。 白银应该在一百到一百五十两之间,黄金则不少于五万两,古玩字画珠宝首饰不可计数,只有掳在府中的女子这一项还是表现出了一定的诚意,估计这厮已经盘算好换个地方再去抢的事情了…… 想起马进宝此前想要买条活路而拿出来的丰厚条件,陈文真的不知道这个家伙是舍命不舍财,还是根本就不知道死这个字是怎么写的。 饶有兴致的让人将马进宝和镇标营的军官以及满清在县城的官吏们押解了进来,可是看到的第一幕却是马进宝直接跪倒在地,膝行至他应该站在的位置,口中念念有词的将地面磕得砰砰响,全无一个统领过大军的武将所应有的气度,倒分明是一个投机不成的盗贼在官老爷面前乞求宽恕。 从去年挥师进攻金华府开始,陈文的这支明军与马进宝及其麾下的满清金华镇标营之间的争斗厮杀已经在断断续续之中已经快一年的时间了,这支清军战斗力大抵也就比此前交锋过几次的绍兴绿营强上一些,估计是把精力全部用在了刮地皮上面,没时间进行必要的军事训练才会如此吧。 镇标营的军官、降卒在审讯后分别处置,和以前没什么区别,只有此刻还在拼命磕头求饶的这个清军大帅的命运却早已注定。 看着曾经的对手不顾尊严的乞求,陈文的刚刚提起的兴趣也没了,就连早前想到过的那些讥讽也都懒得出口。反倒是军中那些金华府籍贯的军官一个个在帐中对着马进宝破口大骂,导致他也不好直接让人将其带下去,而是由着这些军官发泄那份因仇恨而起的愤怒,只要不动手就行,因为这个狗汉奸还有一定的剩余价值可以榨取。 挥退了这些俘虏,陈文便开始安排下一步的行动。攻陷龙游只是一个开始,就像此前设法渡过灵溪一般,仅仅是光复衢州府,在清军西南战场兵力吃紧前解除西线威胁进而北上宁绍的前奏。 这一年是未来数年间清军兵力最为吃紧的一年,必须利用好这段时间取得更大的战果才能更快的消灭满清这个大敌。于是乎,大军在进行了数日的休整后,陈文便领兵继续向西。至于这座县城暂时还是由他的幕僚代管,等到报捷的信使回到金华后再让曹从龙安排文官进行治理。 ……………… 随着督标营和衢州绿营被明军驱赶回来,龙游县城彻底陷入孤立无援,整个府城再度陷入到人心惶惶的状态之中。待到龙游被明军攻陷的消息传来,大批的缙绅富户连忙举家出逃,唯恐会被明军围在城里,成为明清两军交战的牺牲品。 永历六年五月初十,总督衙门中陈锦幕下的官吏、幕僚们已经忙到了手脚不占地的程度。数日前,衢州水营的使者赶回府城,痛诉马进宝火并其部的罪行,结果前脚把镇标营的家属全部控制起来,后脚就传来了龙游县城被明军攻陷的消息。而此刻,一些侥幸逃出来的镇标营兵也回到了府城,一个温州绿营出身的军官正跪倒在陈锦的面前讲述着城池陷落的详情。 从明军兵临城下,到掘进试图放崩;从清军趁夜突袭失败,到马进宝设鸿门宴屠杀众将,结合衢州水营的报告,陈锦很快便将整个过程彻底搞明白了。 可是即便如此,此刻的他却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些年,从来都是明军内斗导致清军受益,可是这一次,却发生了清军内讧被明军占便宜的荒唐事,实在超出了他的想象。 然而陈锦却忘了,他们这些绿营兵,甚至包括不少汉八旗兵也都是明军、流寇出身,清军占有绝对优势时,在高压之下这些汉奸自然比各怀鬼胎的明军要团结。可是此时此刻衢州这片局部战场之上,明清两军攻守易势,而且在督标营突袭失利后,其余清军惶恐至极,马进宝火并衢州水营的事情也就变得很正常了。 这其中的道理并不复杂,身在局中的他只要稍微平静下来很快便能想明白。但是,眼下想明白与否并不重要,明军的攻势才是当下最大的威胁。 根据撒出去的探马报告,明军在衢州清军失去了出战拦截的信心的情况下已经越过了定阳溪,最晚明天下午便会将衢州府城团团围住。 此刻城中只有督标营、衢州绿营、先期赶到的处州绿营援军以及部分团练兵和残破不堪无法再战的衢州水营,至于温州绿营和福建建宁兵则还在路上。即便杭州驻防八旗和提标、抚标二营已经出发,但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就凭这些战斗力孱弱的援军,陈锦对于守住衢州府城没有任何信心。 派往江西求援的信使已经派出,必须得有一支较为精锐的部队设法牵制住明军,他才有可能等到杭州驻防八旗杀入金华府,陈文被迫撤军的那一天。(未完待续。) 第四十八章 改写(下) 随着福建助剿清军在江西战场上的大举反攻,以江西总督兵部尚书揭重熙为首的江西抗清义军各部在此前的一年多之中先后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至今年年初,“江西四大寇”中仅存的平江伯张自盛被迫撤退至江西建昌府泸溪县大觉岩,却很快就被闽赣两省围剿清军团团包围。 永历六年五月十八,大觉岩老营最后的一道壁垒后,作为主帅的张自盛坐在一块石头上喝着碗中的稀粥,眼睛却还在望向残破不堪的壁垒。 粥是不远处的那个诸生带着民夫从老营里送来的,几乎已经能照出人影,可是他却还是喝得很开心。清军杀入江西,大规模的抗清运动便从未停止过,大批的读书人加盟其中,而远处正在为将士们分粥的那个诸生便是其中之一。 老营里的粮食已经不多了,刚刚那诸生将碗递到他手上的时候分明听到了一声咕咕的叫声来自那人的肚子。其实移军至此,所携带的军粮根本不足以撑到现在,若非老营中的文官、士人带着百姓省吃俭用,以保证将士们能够有饭吃的话,估计早就断粮了,也不可能撑到现在。 同舟共济,这种感觉真的很好。比起他听说到的湖广那边从督师大学士以下内斗之事不绝,几次大规模的反攻最后都是因为内讧而失败,反而被清军得了便宜的腌臜事要强上太多。至少现在,他可以将全部精力用在抵御清军进攻之上,而不是还要留一个心眼在防范自己人的上面。 只不过,这样的舒心日子估计已经剩不下几天了,从正月改驻此地,清军围攻已有数月。时至今日,互为犄角的几个小寨已尽数被清军攻陷,防御工事也只剩下了这道壁垒,而且守城器具也已经耗尽。一旦这里被攻陷,老营便彻底暴露在清军的兵锋之下,到了那时,或许如他此前听闻的那般,至死不留下姓名才是最好的选择,至少不会连累到那些尚在清军占领区的家人。 但愿山下的那些为虎作伥的狗汉奸们不认识老营中的士绅百姓,但愿如此。至于早已接受了皇明爵位的张自盛而言,也只有在战死之前尽量多杀几个鞑子,或许这样能为那些枉死于清军刀下的亡魂报些仇怨,也或许能为后来人杀尽这些狗鞑子的事业出份力吧! 就在张自盛端着碗开始胡思乱想的时候,守在壁垒围墙上的一个部将连忙跑了下来,拜倒在张自盛的身前。 “爵爷,鞑子又攻上来了!” 听到部将的报告,张自盛连忙饮尽了碗中的稀粥,将土瓷碗重重的摔在地上,一把提起了惯用的大刀,长身而起,对着周遭的明军将士喝道:“儿郎们,上墙,杀鞑子啊!” “杀鞑子啊!” 随着张自盛向木制的楼梯走去,明军的将士们纷纷将剩余的稀粥饮尽,就连那些还没来得及领到这顿午饭的将士们也都顾不上可能是最后的这一顿饭食,向着这段仅存的防御工事走去,回应着主帅的呼唤。 而此刻,只见那个送来稀粥的诸生也登上围墙,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下费力的提起了一把备用的腰刀,双手握在胸前,继而说道:“也算学生一个!” 远处,一眼望不到边际的清军开始再度向这里进发,虽说这支江西明军所守卫的壁垒前方道路较窄,但是对于壁垒残破至摇摇欲坠,且守城器械已然耗尽,只能亲身和清军厮杀的他们而言,却还是太过于 此时此刻,无论是清军,还是这支仅存的江西明军没有人并不知道,历史上就是这一日,围剿此地的清军攻陷了大觉岩,老营的上万人被清军杀害,只有张自盛率领千余人侥幸突围而出。 突围而出的张自盛率领余部抵达十三都小源,准备以此为据点继续抗清。结果在那里再度被追杀而至的福建清军击败,最终于半年后因不肯降清和营中的几个文官、军师一起被清军杀害于福建邵武。 至此,江西一省具有影响力的大规模抗清运动彻底被清军镇压,在后世的历史上虽然并非没有义军起兵抗清,但却再无“江西四大寇”尚在时那般足以撼动满清在江西的统治的实力和影响,而这片土地也算是彻底被满清征服了。 ……………… 数个时辰后,大觉岩老营出乎意料的没有化作一片火海或是废墟,还是如之前那般残破不堪,就连伤病所里也如此前那般不断传来痛苦的哀嚎声。只是这哀嚎声似乎并不仅仅来自于伤病所在的伤病所,似乎老营的校场上的声音更多,也更大。 下午的战斗中,大队的清军携带着各种各样的攻城器械而来,结果在僵持不下的片刻遭到了张自盛亲自指挥的一波反攻,直接一溃千里,甚至连围剿清军的大阵也被溃兵冲垮,而且还收复了此前被清军攻陷的两座小寨。出战告捷,张自盛未敢恋战,连忙收敛军队回到老营。至于校场上的哀嚎声,则是一部分来自于清军伤兵,而另一部分则是那几个正在被审讯拷打的江西绿营军官发出的。 今天的这一战,张自盛诧愕的发现,出战的清军只有江西绿营的旗号,此前的那支连续击破江西明军的福建左路总兵王之纲麾下的标营却没了踪迹。 历史上江西的抗清运动自清军南下便已经开始,但却很快就被金声恒、王得仁所剿灭,就连义军中的头面人物揭重熙都曾一度流亡他地。可是等到金声恒、王得仁反正,江西抗清运动便再度如火如荼起来,即便在此次反正被镇压后这些义军反而由于二人幸存部将的加盟而势力更加强大起来,一度威胁到满清在江西的统治。 江西清军之所以战斗力孱弱,这和原本攻占此地的金声恒、王得仁所部反正,以及镇压他们的清军也迅速南下并被迫留在了广东有着很大的关系。毕竟没了精锐部队坐镇,和那些战斗力反而得到了加强的义军交战,没有在被吊起来打的过程中丢失太多土地使义军有机会正规化就已经算是不容易了。 可是,随着福建提督杨名高和福建左路总兵王之纲率领本部人马驰援江西,江西明军在这两支福建清军精锐面前几乎每战必败,仅仅一年多的时间,原本“连营百里,动曰数十万”的江西明军开始土崩瓦解,到了现在仅剩下张自盛麾下这一支万余人,而且其中还不乏老弱妇孺。 历史上,江西清军围剿本地抗清武装经常需要他地清军的帮助。助剿“江西四大寇”的福建清军、助剿九仙山义军的浙江和福建清军以及助剿云霄山义军时的那支八旗军,等等等等,这些“外援”在有力的支援江西清军镇压当地抗清武装的同时也将江西绿营自身的作战能力暴露无遗。 对于这支仅存的江西明军而言,福建清军在场与否事关重大。焦急的等到着结果,张自盛在中军大帐中走来走去,把他的军师龚继荣看的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平江伯还请稍安勿躁,反正鞑子已经暂且退兵,若是问不出来,派人下山暗访一番总会有个结果的。” 张自盛很清楚龚继荣所言乃是正理,但是这个大觉岩山寨已经接近断粮,再不想出办法只怕用不着清军前来攻打便会自己把自己饿死在山上,叫他如何能“稍安勿躁”。 想要借着和龚继荣聊天纾解紧张情绪,可是没等他开口,只见那个负责审讯的军官已经三步并作两步的向大帐走来。 重新坐好,只听到那军官说道:“禀告爵爷,那几个鞑子招了:去年浙江王师一位姓陈的大帅攻陷了金华府,到了上个月更是杀入了衢州,一举击溃了当地清军。昨天王之纲那狗贼便已经赶着回去为鞑子总督解围,现在估计已经快到广信府了,现在就只剩下江西本地绿营!” 陈文攻陷金华的时候,张自盛正忙着在清军的兵锋下退往此地,所以根本不知道两府之隔的金华还发生了这样大的事件,甚至连舟山之战都不知道。可是眼下却因为这件事情而受益,一时间张自盛竟呆坐在那里,似是痴了一般。 事实上,历史上若非郑成功围攻漳州,杨名高被迫回援反而被郑成功吊打,张自盛根本没有机会撑到五月。而现在,随着陈文大举进攻衢州,将浙闽总督陈锦围在了衢州府城之中,上个月才刚刚到任的新任江西巡抚蔡士英便直接把援赣的福建左路总兵王之纲礼送去了衢州。之所以如此,不仅仅在于他初来乍到对江西绿营战斗力详情还不甚了解,更是为了把彻底剿灭“江西四大寇”的大功牢牢的掌握在江西文武的手中,不必分润太多给福建。 此时此刻,陈文在浙西的连番血战不仅使福建战场上郑成功的那场针对漳州府的围攻更加顺利起来,同时也影响到了这支仅存的江西明军的存亡,东南战场上的历史已经开始偏移,不复从前那般只剩下一个郑成功在福建苦苦支撑。 在从惊喜中恢复过来后,连呼天佑大明的张自盛立刻决定派人前往浙江联络陈文,商讨两军的合作事宜,同时将库存中仅剩下的粮草全部拿了出来,准备休整数日后出兵与围剿清军决战!(未完待续。) 第四十九章 忠诚 休整了两日,张自盛的粮草也在急速的消耗着,然而还没等他做好准备与泸溪方向的清军决战,便得到了清军从南昌赠兵的消息,而且据说很快就能抵达。 一出一进,这是应有之意,但是这样一来那份击溃当面清军后以此为根据地再造声势的计划便彻底泡汤了。为了防止再度被清军包围,陷入粮尽军散的可能,那么便只能转战他处,而地点他也很快便选定,那边是临近衢州的广信府与福建建宁府交界的武夷山区。 只不过,身后那些必然会尾随而来的追兵还需要解决一下,同时也要筹措一下移镇所需的粮草,所以他和他的军事龚继荣在商议后决定冒一次险,到临近的福建邵武府光泽县“借”些粮草。 与此同时,张自盛派出的信使也已经出发,只是想要找到陈文还需要越过浙江清军严防死守的衢州西部,并非他们想象中的那么容易。 衢州一府五县,其府治位于中部的西安县城内,这个县和金华府的金华县一样属于典型的附郭县,便是县没有专门的县城,而是和府城在一座城池之中。这种情况在中国古代很是常见,甚至很多府城都是两、三个县同在一座府城之中,比如杭州的仁和、钱塘,苏州的吴县、长洲、元和便是例子。 衢州府城位于衢江之畔,西面是衢江,北、东、南分别有名为斗潭、东濠和南湖的护城河。由于其毗邻衢江,陈文暂时也只得将其他三面包围了起来,而西面则只能空了出来。 只不过,清军依仗衢江使明军无法彻底围城的好日子估计持续不了多久了。随着马进宝的那次火并,衢州水营损失颇重,倒是明军的水营在未与其一战过的情况下实力反而实现了超越。于是乎,陈文在拿下龙游县城后便让报捷的使者带去一道命令,便是让金华镇镇属水营携带此前准备好的粮草辎重沿江西进,以龙游作为军需中转中心,随后便直抵衢州府城,将此地团团围住。 估算一下日子,信使大概早已抵达,估计用不了几天那支“运输大队”便可以赶到衢州压制清军更为专业化的衢州水营了,而他也打算利用那位从不创造财富,仅仅是民间财富的搬运工的马进宝总兵官的私产中的一部分来建造更多、更大的船只来装备水营。 ……………… 如陈文所想,报捷的使者在数日前就已经回到金华府,就连金华镇的水营在将军需装载完毕后也在前天紧随着陆路行进的增援部队启程出发。如此一来,整个金华府也只剩下各县的守备部队以及驻扎在义乌郑家坞镇的那半个东阳营。当然,还有刚刚接受招安,开始奉监国鲁王殿下为皇明正统的那支罗城岩白头军,不过现在的这支军队则换了个马甲,改叫做浙江巡抚标营。 相比前往义乌、浦江时那个姓尹的团练总兵的不识相,招安罗城岩白头军的事情很是顺利,这和陈文与周钦贵等人始终在收编问题上谈不妥有着很大的关系。而曹从龙在了解过双方会面的详情后,更是几乎在同时便想明白了其中的矛盾所在。 周钦贵等人无非是想要借着大小相制的祖制来保住对麾下将士的封建权力,不至于被陈文亲手训练起来的金华镇明军淹没,而陈文则是要将军权集中起来,保证事权的统一。这样的结果便是在金华明军围困下日渐衰落的周钦贵等人和他派去的使者一拍即合,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保证其在生存下去的同时拥有比较高的独立性。 在曹从龙看来周钦贵等人的要求并非无理,以文驭武和大小相制,这是保证武将不至于犯上作乱的基础,而陈文的企图却是要将权柄集中在他一人之中。如此一来,此人势必将会摆脱文官的控制,早晚会出大乱子的。 关于陈文,曹从龙第一次听说这个武将的时候还是在舟山,王江派去报捷的使者在大殿上绘声绘色的讲述自陈文上山后那几个月的事情。 一个受人之托报信的使者毅然留在了几乎全无幸免可能的大兰山上,通过谋划和编练强兵硬生生的在不可能中寻求到了一线生机,可是却在最后关头遭遇排挤和怀疑,最终导致了那场惨败。而就在惨败过后,还是这个武将,竭尽全力掩护百姓撤退,甚至不惜殿后于数倍于己的清军进行了那场几乎全无获胜可能的血战,结果却取得了一场数年未有之大捷。 曹从龙清晰的记得,当时他和张肯堂、董志宁、张煌言等人一样,是如何的弹冠相庆,又是如何的吹捧陈文的韬略和武勇。至少在那时的他看来,陈文虽是武将,但却是王翊的部将,与文官集团有着天然的亲近,完全可以作为遏制张名振等勋贵的盟友。 可是随着他怀揣着任务来到金华府,看到的却是这个武将在王江降清之后已经开始摆脱文官的控制。这等情况很是不妙,可若仅仅因为这个,曹从龙却也没打算过拿这个国朝新晋名将怎样,只要他愿意迎鲁监国登岸,摆脱眼下的困境,这个人还是可以作为朝中的政治盟友存在的,就像此前的王朝先那般。 然而,这个武将却全无忠君之念,满脑子只有金华府这一亩三分地,全然不顾主上的困境,绝非忠信之人。此时此刻,陈文尚在围困衢州,等待已全无意义,也唯有他亲领大军光复台州才有机会迎鲁监国上岸。 回到了原为巡按御史行台的浙江巡抚衙门,在这不年不节的五月里曹从龙竟然每天都能频繁的听到爆竹声,似乎从明军光复龙游县的消息传来便开始了。有钱人点火药的爆竹、烟花,没钱的则直接烧竹子,甚至更有大批百姓出城上坟,将纸钱撒的如北地落雪一般,似乎不这样做便不足以表达的他们喜悦之情,也不足以将这个好消息告知那些枉死的亲朋故旧。 来到金华已有两月,曹从龙对于那场金华之屠和此后马进宝的横征暴敛已经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先是帮凶,后为首恶,马进宝被陈文生擒,金华百姓欢呼雀跃乃是再正常不过的了。可若是长久下去,民心在武人而不在主上,也必是国朝祸患无疑。 当前的困境,未来的隐忧,尽皆指向陈文。那么,无论是解决当下的问题,还是防患于未然,此刻便是最好的时机! 唤来了已经安排在巡抚衙门做事的吕文龙,曹从龙虽然直到今天也不敢相信此人的推论,但是那等全无实据的揣测之所以会出现,却表明了在金华府的平静之下肯定存在着一些潜在的不满,而心怀着这些不满的人们便是他最天然的盟友。 “吕主簿,府衙、县衙以及军器等司的各官已经到齐了吗?” 站在这位浙江巡抚的面前,吕文龙早已知道会有此一问,只见他拱手一礼,继而回答道:“回禀抚军,各位同僚已在大堂等候。” 听到回复,曹从龙抛下了某些已经不该存在的胡思乱想。 “那就开始吧!”(未完待续。) 第五十章 乱起(一) 永历六年五月二十一,金华府城内府衙、县衙及金华镇所属文官蒙浙江巡抚曹从龙手招纷纷赶往子城内的酒坊巷。 酒坊巷得名自戚家酒坊,作为金华酒的代表,曾经一度被写进《金瓶梅》之中,只是后世对于西门庆所喜爱的这种酒的出处尚存异议。不过嘛,这却并没有影响到酒坊巷作为金华府城最著名街道的地位,因为这里同时还是原巡按御史行台和金华守御千户所的衙门所在,以及后世太平天国侍王府的遗址地点,而现在更是有着临时的浙江巡抚衙门。 匆匆赶到浙江巡抚衙门,一眼望去似乎卫兵已经彻底更换为新近接受招安的罗城岩白头军,只是他们已经奉鲁王为主,就连番号也已经变更为浙江巡抚标营,并不能再以义军视之了。 只不过,对于这些已经看过了原大兰山明军和后来陈文所带出来的士卒的官员们而言,这些抚标营兵的素质实在堪忧,即无前者的严明,更不似后者还兼顾到了常胜之师的气势,曹从龙招安他们岂不是在靡费军饷吗? 所幸这些东西还不归他们管,他们也没有风闻奏事的权利,更没兴趣触曹从龙的霉头,眼下慢慢等待开会即可。 从第一个文官赶到,直到受招的众人几近到齐,金华府的知府孙钰才匆匆忙忙的赶来。金华明军眼下正在衢州和清军交锋,粮草耗费颇多,前几日水营出发时更是带走了大批军需,再加上夏税已经开始了,手头的紧急事务还没有忙完,真不知道这位不理庶务的浙江巡抚到底想的是什么,非要赶在现在最忙碌的时段召集众人开会。 又等了小半个时辰,众人的窃窃私语已经变成了公开的闲聊,甚至孙钰已经萌生了拂袖而去的心思,曹从龙和已经转隶至浙江巡抚衙门听用的吕文龙才从后堂走出来。 这副慢悠悠的上官架子着实让在座的那些出身大兰山的官员们皱了皱眉头,以前王翊、王江在的时候,有事情从来都是尽快进行处理,就连陈文那个武将也都是那样,如此太平时节的架子实在让人不甚适应。可是不适应也没用,曹从龙是浙江巡抚,自然是有权利如此。 双方见过礼,曹从龙便示意众人落座,随后便开始问询各官负责政务的处理进度和结果,以了解各衙门的实际情况。 由于陈文出征,征地的事情暂时也停了下来,眼下金华府官员们最重要的工作无非是军需的收购和运输以及例行的夏税。夏税还是按照老规矩收取,加强检查管理,防止百姓被小吏盘剥便是了。而军需的收购和运输都有金华镇的军需官们参与,同时受到军法官的监察,虽说不甚快意,但时暂时也只能这样,毕竟金华明军底子薄,一战也输不起,有什么意见最好还是打完仗再提为好。 见众人对于军队插手后勤大多表现出不满,曹从龙便借着话题说道:“本官记得王经略在世时,以及王江那厮还在的时候,政务一向都是文官负责的,这军需上面的事情怎么轮到武将插手其中了?” 听到这话,大堂里登时便是一静,曹从龙是打算借题发挥,那也要等到陈文回来吧,难道只是提前预演一下,把文官们团结起来,以便等到陈文回来再行施压。这个可能性很大,只是这战队可谓事关重大,众人一时间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见众人尚在思索,已经效力于巡抚衙门的吕文龙便开口说道:“好叫抚军知道,此事源于前任巡抚被俘,五司无人有足够资历统辖其事,再加上金华镇的设立,军需、军器等方面临海伯靠着缴获和捐献便把架子搭了起来,才有今天这样的局面。” “原来如此。” 这些事情曹从龙早已知晓,刚刚便是特意把这个由头引出来而已。此刻吕文龙已经把台阶搭好,他便继续把话题引了下去。 “当初本官初来乍到,于政务不甚熟悉。今时不同往日,有本官和列位同僚在,后勤庶务便应该重新恢复过来,武将插手政务,终归是乱政之相,于国事可谓后患无穷,必须立刻纠正过来。” 此言一出,原本还在思索的众人多有愣在当场。趁着陈文出征在外,曹从龙如此明目张胆的夺取权利,吃相未免太过难看,而且待陈文从衢州得胜归来,只怕这既成事实也未必能够把那个当年有意杀人立威的武人压服。除非截断军需供应,可是那样的话,衢州之战便前功尽弃,到时还不是让鞑子占了便宜…… 越想越觉得可怕,在场的大多数官员登时便呆坐在了原地,脑海里转着一个又一个问题,一时间更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而此时,在另一部分文官理所当然的表情下,只见曹从龙再度开口,立刻便打断了他们的思绪。 “除此之外,本官巡视各县月余,对于民情也有了一定的了解。金华府眼下民意汹汹,无非是征用荒地建立卫所和借款这两件事情,借款一事早已开始进行,全然不做却也不行,但是以税赋作为抵押实在荒唐,本官以为既然借款都用在了军队,不如由缴获进行偿还为好。至于征用荒地,伤民心过甚,必不可再行,卫所也要立刻取缔!” 前半句借款由军队偿还,这事情倒是说到了很多文官的心中,如此一来,不仅武将插手钱粮少了一个最大的理由,还可以加大陈文军需方面的压力,以便有机会重新实现文官控制武将的局面,可谓一举两得。可是谁知道,曹从龙紧接着说出的后半句话,不仅是要一口气否定陈文此前所有的努力,就连根基也要借此拔掉,这恐怕就不是他们想象的那么简单的了。 只不过,未待曹从龙继续说下去,孙钰一下子便站了起来,那张俊秀的面容上怒意更是已经开始溢出。“抚军,此事现在论及只怕还不是时候,还是等临海伯回来再说吧。” “正该如此,还请抚军三思。” “府尊说得有理,大军在外征战,还是等临海伯回来再说吧。” “抚军,事关重大,我等先行商议,但是军务上的事情也是需要征求意见的,毕竟临海伯并非普通武将,已是朝廷名爵,不可等闲视之啊。” “……” 孙钰的话语一出,立刻便引发了不少在座官员的附和。相对的,在吕文龙使了一下眼色后,那些此前便已经通过气的文官也纷纷站了出来,借以文驭武的祖制和王翊在世时大兰山六个战兵营的四个指挥尽皆服从监军文官号令的事情进行反驳。一时间,反倒是那些借着孙钰的驳斥想要拖延时间的文官们只能用大军在外征战这个理由反复的争论,越来越显得理屈词穷。 这样下去,人心迟早会转到曹从龙那边,毕竟他也是在为文官争夺权柄,只是手段过于激进。可这却并非是曹从龙想要的,他要的效果是真正意义上的一锤定音,唯有那样才能达到他所需要的效果。 就在这时,只见曹从龙示意众人稍安勿躁,继而语重心长的说道:“以文驭武乃是国朝祖制,这一点没有丝毫错谬。只是眼下大军征战在外,本官如此行事确实有些过于操切,孙知府和列位同僚所言本官自然也能够理解。可是眼下的情势却已经容不得我们再等下去了……” 接下来,曹从龙便开始详细的描述舟山之战后鲁监国漂泊南下的处境,更是将他离开时刚刚开始的郑成功排挤之事添油加醋的沉痛诉说了一番,到了后来更是把那个前来催促曹从龙的锦衣卫指挥使杨灿请了出来,由此人当着各位文官的面进行了好一顿的哭诉,更是未卜先知了鲁监国潦倒到了吃番薯的地步。 “本官奉王命前来金华,除了为朝廷和监国殿下巡抚浙江,更重要的便是策动临海伯出兵进攻台州。可是陈文此人不思朝廷两百余年养育之恩,不念监国殿下不吝其卑功而赐名爵之德,满心都是如何在浙西做他的土皇帝,实在可恨至极。” “金华镇出自故王经略一手打造的大兰山王师,乃是朝廷经制之军,并非陈文私人所有。此刻定西侯、平夷侯及英义伯各勋镇的大军已在海上,本官决意亲领大军出征台州,两面夹击之下必可一战光复台州,以报监国殿下厚恩。” 在座的众人没有一个人见过鲁监国,但是忠君的思想却早已融入到他们的血液之中。主忧臣辱,主辱臣死,当他们听到鲁监国当下的困境之时,一个个不由自主的与曹从龙那般无异,目中含泪,甚至是痛哭流涕起来。 “还望诸君能够助我一臂之力!” 一语说尽,在场的文官大多表示了对曹从龙举动的认同,就连那些一度与亲近曹从龙的文官争论不休的官员们也多有改变心意的,毕竟谁也不想落下个不忠的骂名。众人之中,唯有孙钰还是一脸的怒意更盛从前。 “曹从龙,你这样做只会让鞑子受益!” 听到这话,早在一旁盯紧了孙钰的吕文龙立刻拍案而起,开口怒斥:“孙钰,你这个武人的走狗,害死王经略、陷害王巡抚的帮凶,没有资格说话!” 眼见着吕文龙似乎又要提及那份揣测,曹从龙便唤来了卫兵直接将孙钰架了出去。只不过,被架出去的孙钰口中的那句“假托忠义之名,行争权夺利之实,必为高皇帝所不容”的话语还是深深的刺痛到了他。 忠诚,对鲁监国的忠诚、对文官集团的忠诚,只是曹从龙决心放手一搏的根本原因。忠诚无罪,所以在他看来,错的是陈文这个独断专行的武夫和孙钰这个文官集团的异类。他,没有错,太祖高皇帝也一定会庇佑他的! 重新镇定下来,只听曹从龙说道:“孙知府劳苦功高,能力出众,只是一时想不明白,本官觉得他需要静养些时日,到时本官再亲自负荆请罪,必不会让朝廷失了这位能臣。”随即便任命在大兰山出身官员中一向比较有人望的前屯田司主事,现任金华府同知的韩启正暂代了金华知府之职。 统一了大兰山出身一系文官的人心,曹从龙便开始发号施令,收购粮草、编练大军,这些都是需要开始去做的,但第一步却是需要把他麾下的那支抚标营进行彻底换装。 甲坚兵利,只有如此才能进一步控制整个金华府城以及城外的那个金华镇大营,而他此前早已联络好的官员中便有军器司的负责官员,只要再从顾守礼负责的军需司手中拿下城内的各个武库,粮草、武备,这些金华明军的命脉便彻底握在了他的手中,无论是远在衢州的出征大军,还是留守本地的驻军。(未完待续。) 第五十一章 乱起(二) 会议很快就结束了,紧接着大队的抚标营便赶往军器司换装这些日子生产出来,却始终拖延着没有交付武库的兵器和铠甲,只待彻底完成后便可以强行占据各个由金华镇明军把守的库房和城门,按部就班的将整个金华府城控制下来。 与此同时,作为府城施政的中心,尤其是孙钰反对其事的当下,曹从龙特意派了一队抚标营兵,为的便是把孙钰的亲信、家人控制起来,防止他们逃出去向陈文报信。 派往府衙的乃是新任的抚标营参将倪良许,此人当初一度赞同与陈文会晤,结果双方却根本谈不拢,在罗城岩众首领中失了些威望,但是手中掌握的丁壮却也不少,所以最后还是得到了一个参将的军职。 倪良许随着刚刚暂代金华知府的韩启正一同赶往府衙之时,孙钰的妻子易青正在和周敬亭的妹妹说着女儿家之间的小话儿,只是在内容上总是在陈文的过往和言谈处打转。 易青和陈文很是熟稔,对于他的事情也颇有了解,甚至就连陈文当初说服李瑞鑫时所编造出来的那个聘妻都是知道的,只是并非孙钰所说,而是后来她有意为陈文寻个良配的时候套出来的。 陈文年岁不小,换做这个时代的人早已结婚生子了,可是他却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军务之上,全无其他方面的想法,倒是让易青这个陈文好友之妻着实替他着急。私下里,易青和王江的母亲、妻子之间倒是也提到过一些不错的人选,比如现任东阳县知县严之恒的那个小女儿,容貌秀丽、知书达理,而且还善解人意,便是个极好的选择。 可是等到与周家小妹重逢后,这份心思立刻又转到她的这个闺中密友的身上,周家小妹在容貌、学识等条件上比起那些官家小姐都要强上不少,她的哥哥还是陈文的亲信,即便称不上门当户对,至少也不算全无交集。况且这肥水不流外人田呢,怎么说陈文现在已经是伯爵了,照现在的趋势走下去,日后大明中兴了便是国公也不会是什么难事的,这样的绩优股自然还是应该要留给自己人嘛。 只不过,每每提到陈文的时候,周家小妹虽说是颇感兴趣,但是易青却还是能从这位好友的神情中看出一些其他的东西,似乎周家小妹仅仅是对陈文的言谈和过往感兴趣,而非对这个人有倾慕之心。 怎么看似乎都是这么回事,眼见于此,易青便将在旁伺候的侍女、仆妇支开,打算直截了当的向周家小妹说明。可是未待她开口,反倒是听周家小妹说道:“小妹明白姐姐的好意,只是,小妹并无其他的想法,只是想知道这位临海伯是如何看待李先生的学问的。” 李先生? 李贽! 易青万万没有想到,她的这个傻妹妹竟然还在琢磨那些不切实际的东西,男女平等、婚姻自由,这种事情以后会不会发生她并不知道,但是现在这个时代却是根本就不可能存在的。只是她还未来得及出言相劝,门外却传来了仆妇与人争吵的声音,而且好像还不只是和一个人。 待易青出门一看,却看见几个顶盔束甲的明军在一个从未见过的高级军官的带领下似乎要进到这府衙的后宅之中。府衙的后宅乃是供知府及其家眷生活的私人区域,外人岂可擅入?孙钰不在家中,易青作为主妇自然要站出来维护自家的权益。 走到那武将面前,易青很是礼貌的道了句万福,随即便开口质问。可是这话刚出口,却又觉得眼前的那个武将有些眼熟,似乎在哪见过一般。 “孙夫人,在下是倪良许,以前在周钦贵周大哥帐下的时候我们见过的。” 周钦贵? 这个名字站在一旁的周家小妹曾经听她兄长提到过,乃是罗城岩白头军的首领,而前些天似乎也传来了浙江巡抚曹从龙招安该部的消息,结合眼前的一切,周家小妹的脸色登时便是一白。 只是这时,易青却刚刚从记忆中找到眼前这个汉子的一些印象,此人乃是周钦贵那支义军的一个首领,孙钰在尹灿麾下时曾在周钦贵军中监军,和此人关系很好。只是后来尹灿身死,孙钰和吴登科等人投奔大兰山才与其分开,似乎也有数年未见了。 可是一旦想到这里,易青也迅速反应到了其中的诡异之处。作客是没有硬闯的道理的,尤其是在家中主人不在家的时候,一个熟识的男子硬闯后宅算什么意思。 “倪家叔叔,我家夫君呢?” 听到易青有此一问,倪良许不由得面露愧色,继而便向易青讲述刚刚发生的事情。 内讧! 金华明军内部的文武之争,鲁监国集团与临海伯陈文之间针对这支常胜之师的主导权之争,或许这里面还有金华明军文官集团内部宁绍籍官员和金华籍官员之间的地域之争! 还有什么,始终站在一旁的周家小妹一时间就想到了这些,而就在更加可怕的念头即将浮现于脑海的同时,只听到周围仆妇一声“夫人”的惊呼,再看到的便是易青已经昏倒在了地上。 与那几个侍女、仆妇一起连忙将易青扶到了院中的石凳上,一群人忙碌了好半天才将她重新唤醒,周家小妹稍微放下心。 与此同时,眼见着会如此,站在一旁的倪良许面上愧色更甚。他和孙钰交情极好,当初孙钰决定投奔大兰山时也曾联络过他,只是那时的他却唯恐会客死他乡才回绝了孙钰的好意。而现在,金华府乃是孙钰与在大兰山结识的好友陈文一同光复的,可他们这些曾经好友却在那个姓曹的狗屁文官麾下暗算陈文和孙钰,这让倪良许更加愧疚不安了起来。 连忙表示了他从曹从龙那里得知明天便会让孙钰一家团聚的事情,并且力保他和周钦贵等人绝不会让其他人伤害孙钰,才总算是纾解了些许内疚。只是就在这时,他突然注意到了始终在易青身边的那个女子还是姑娘家的装束,显然不可能是孙钰的妾室,随即便出口询问周家小妹的出身。 面对着突如其来的问话,还在照料易青的周家小妹连忙行礼,随即只见这小娘子浅浅一笑,继而从朱唇玉齿之间吐出了女子悦耳的回答。 “妾身姓何,乃是孙夫人的友人。”(未完待续。) 第五十二章 乱起(三) 女子的声音很是好听,而且透过轻纱的帷帽也能看到那张清丽脱俗的俏脸,着实让倪良许的呼吸为之一滞,以至于那句话到底说的是什么他都没有太听清楚。 眼见着周家小妹领着侍女、仆妇们将泣不成声的易青扶回房中,倪良许也只得安排带来的几个士卒守在各个门外,算是将孙家监控了起来。 将易青送回房中,安抚了一会儿,直到确认了不会有事,周家小妹才在嘱咐过孙家的侍女、仆妇好生照料的事情后出门准备离开。只不过她刚刚想要自每次前来做客都会经过的那座府衙侧门时,却被那个带队的武将拦住,询问其去向。 倪良许并无他意,只是那份监控孙家的职责还是让他出言相问,以防不测的发生。周家小妹似乎知道会有这么一出,便坦言回答离家的几个时辰了,总要赶快回家不好让家人担心云云。 一个待字闺中的女子出门会友自然是要急着回家,不能让家人担忧,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了。只不过城内很快便会乱起来,一个年轻女子带着侍女走在随时可能暴乱起来的路途很是危险,尤其这个女子还是易青的闺中密友,这样的关系使得心存愧疚的他更加不放心起来。于是乎,倪良许便出言相劝,表示还是他派人去送或是女子的家人来接比较安全。 送,这是肯定不行的,不说别的,她家门前的牌匾和灯笼上写着的分明便是一个“周”字,被这武将看到的话岂不是不打自招了。 既然如此,周家小妹便低声吩咐了贴身侍女几句,寻人来接她。回到院中,没过多一会儿,只见一个穿着不俗的年轻书生随着周家的侍女赶了过来,在对倪良许表示了些感激之情便带着周家小妹离开,只是用的还是此前载周家小妹来府衙时的那辆马车。 踏出了府衙的侧门,周家小妹紧张的情绪不由得一松,可是待她看到马车上门帘上的那个代表归属的“周”字后,刚刚安下的心陡然便是一惊。 千算万算,却把这个忘了,说到底还是平日里绝少出门才会如此,可是这样一来谎言岂不是一样不攻自破了吗? 怎么办?! 电光火石之间,周家小妹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书中写到过的诸多故事。转瞬之后,只见她转过身来,在众人面前向倪良许道了一个万福,借以表示感激之情,随即便没有丝毫异样的登上了马车,离开了府衙的范围,只留下倪良许和他麾下的几个守门兵丁目送至拐角。 周家小妹容貌秀美,而且还知书达理,倪良许对她的印象很好,所以从始至终也没有问过太多不该问的,因为他从心里便不相信周家小妹会在如此简单的出身问题上说谎。只不过,马车上的那个字他却总觉得有些眼熟,似乎在那里看到过一样,只是对于并不识字的他而言也仅仅是觉得眼熟而已,并不能理解其意,也不太清楚那个字到底念什么。 直到良久之后,已经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再做纠结的倪良许突然想了起来,那个字好像不念“何”,而是念“周”,周钦贵的周,他在曹从龙招安罗城岩白头军的任命书上曾经看到过,而陈文身边的那个机要文书也同样姓周! 这个问题意味的可能有很多,不过倪良许却并没有轻动,他的任务是控制府衙而非缉拿潜在的反对者,至于周家的事情,早有另外一个抚标营的军官前去处理。况且眼下周敬亭随军出征,只要控制住周家的其他男丁,难道一个弱质女流还能翻了天了不成? ……………… 金华府城城南的一处大型工坊,这里距离长仙门和婺江码头不远,方便木料、竹子、铁料、布匹以及皮革等大宗原料的运输,同时也可以从这里沿着东阳江发运各地驻军,所以金华镇的军器司便设立在此。 金华镇的军器司主要人员多来自于大兰山明军五司中的营造司,包括主事在内的一众官吏也都是营造司出身。大兰山明军五司文官的出身,使得他们对于金华镇建立后接受武将直接管理的事实颇为不满,这样不仅破坏了以文驭武的祖制,更使得他们的地位和权柄也受到威胁,而陈文的那个枪机悬赏便是进一步侵权即将出现的最好的预兆。 为此,军器司的文官们在背地里和陈文做着艰苦卓绝的斗争,哪怕是斗争形势最为恶劣的那段陈文尚在金华府坐镇的时光里,他们也成功的使工匠们放弃了那份悬赏,导致了那个其实只要在部分零件上做出微调便可以正常使用的轮契式枪机的研发计划宣告破产,甚至就连在甲申以前明军就已经有过使用的颗粒化火药也以生产容易造成事故为由而搁浅。 燧发枪的枪机造得出来与否这不重要,颗粒化火药有没有也不重要,反正那些丘八没有这些东西的时候不也一样能打赢吗。而在这一切的背后,真正重要的是军器司到底是谁说了算,这就是权力斗争的本质! 陈文出征后,在吕文龙的暗中联络下,早已怨声载道的军器司各官立刻倒向了曹从龙。不过,为了防止与军器司有着紧密接触的那个陈文同乡所负责的军需司有所察觉,他们对军械、铠甲、火药的制造全部按照规定完成,绝不敢拖明军半点后腿。 可是在此同时,他们则勒令工匠们加班赶制用以武装抚标营的军器、铠甲等物。就连前些天碰头会上总军需官顾守礼的那份质疑也被他们假借手工打造残次、废件较多所以才需要加班加点敷衍过去,反正那些只会算账的军需官们也不知道如何打造军器,只要军器司自己不出内鬼一切便天衣无缝,而这还要感谢陈文制定的那个大战期间军器司工匠必须住在工坊以防军情泄露的制度,真是刚想打瞌睡便有人送上枕头。 从得到的命令来看,抚标营初有兵丁不到三百人,这些日子又招募了两百余人,再加上巡抚卫队的那几十号人,足足五百出头。如此兵力所需要的军器和铠甲绝不是靠偷偷赶制就可以达成的,所以必须尽快夺取府城西南的武库才能迅速将整个府城掌控在手。 大队的抚标营在换装完成就已经出发,虽说真正全副武装的披甲兵不到百人,甚至其中还有一部分要随着曹从龙一同前往城外的那座明军大营,但是就凭着武库的那几十号没上过阵的库丁估计也是手到擒来的。(未完待续。) 第五十三章 乱起(完) 武库的库丁几乎都是金华府城的本地居民,但若是如军器司和抚标营的叛乱分子所言那般全都没有上过阵,却是过于夸大了。至少今天轮值的副队长不仅仅上过阵,而且还是当初的那支老南塘营的老兵,哪怕在那时也只是个火兵而已。 石二牛,绍兴府余姚县人士,现任南塘营第一局甲哨第四步兵队鸳鸯阵杀手队伍长石大牛的二弟,当初逃难到大兰山的时候和他的长兄一起投奔南塘营充当火兵,虽说在大兰山上的时候连累他长兄在受罚次数上险些超越榜首的安有福,成为那个私榜的魁首,但是凭借着参加过四明山殿后战、北漳镇追击战以及去年的孝顺镇之战的资历,也绝对称得上资深老兵这个称号。 只不过,他的长兄由于吃苦耐劳,训练刻苦,服从性强等优点在天台山期间得到了所部军官们的赏识,很快便转为了战兵的身份,甚至在前不久更是当上了南塘营资格最老的一个鸳鸯阵杀手队的伍长。 相比之下,石二牛直到今年的新一轮整编却还是那副胆小怕事的老样子,在征兵标准日渐严苛的今天便是继续充当火兵都未必够格,尤其他还是个资深老兵,更加显得扎眼起来。 所幸的是,虽说训练司的那关过不去,但是资深老兵毕竟是资深老兵,当时还在负责人员分配的顾守礼便给他谋了个武库卫队副队长的职务,正好方便其照料暂时住在城内,计划分到的田土便在城外不远村子的父母弟妹,也算是照顾一下曾经出生入死的追随过陈文的老兄弟。 武库至关重要,但是其本身就位于府城之内,所以正职的队长由本县的守备兼任。而今天,守备还在城内军营,同为副队长的那个在天台山上加入南塘营的老兵也赶上了休沐,整个武库的安全便由他一人负责。 远远的看着一大队明军急急忙忙的向这里赶来,为首的那个军官却并非他熟悉的面孔。一向胆小的石二牛连忙招呼卫兵关闭仅有的那一座大门,更是派人去准备狼烟,以备不测。 武库乃是战争时期全城中最重要的一座库房,陈文原本是打算把它修城一座小型堡垒,可是随着安华镇防御工事那边所需人力的吃紧,金华明军占领区的很多库房、军营以及其他军事设施都只能暂时照着低配的低配来简单修筑,甚至一些优先级较低的连这个标准都达不到,只能随便应付一下了事。相比之下,这座武库只是原计划的低配产品,高墙、角楼、烽火台皆有,已经算是比较坚固的了。 派人知会了军需司的留守官员,石二牛便爬上了角楼,向武库外的明军喊话。“门外的同袍是哪个营的,武库重地,集结在外所为何事?” 见角楼上有卫队军官喊话,带队的抚标营副将何德成抹了一把盔甲捂出来的油汗,便向石二牛喊道:“本将乃是抚标营副将何德成,奉抚军曹老大人之命带着麾下弟兄们前来领取武器、铠甲。都是王师的袍泽,麻烦楼上的兄弟把大门打开,咱们也好去和军需官交接。”说罢,何德成便煞有介事的掏出了一份命令。 抚标营! 作为资深老兵出身的副队长,而且还有个哥哥在南塘营里担任伍长,石二牛虽然个人能力比较差,但是资历摆在那里,和那个当初仅仅比他早入营一个月的守备还是很有话说,所以对于这支抚标营的出身也有所了解。 陈文出征前,金华府的明军骨干全部出自于当初的那支老南塘营,仅仅是招募了大批的本地人士而已,军权则全部集中于陈文的手中。可是随着陈文出征,十来天前曹从龙招安了罗城岩的白头军,组成了这支抚标营,本地便突然多了一支明军。 事出突然,留守金华的最高军官团练总兵尹钺仅仅包括负责义乌、浦江以及安华镇在内的北线防务,而陈文更是远在衢州,当前天抚标营要求入城护卫曹从龙以尽职责的时候,守备毫不犹豫的把他们堵在了城外。可是随着名义上拥有监军之权的曹从龙赶到现场,守备不敢硬顶,只得借口持有武器的人员不得进入将罗城岩白头军的那堆破烂儿收缴了起来,并且着人前往衢州报信才让这些人入城。 这个处置方式并非失误,主要还是源于陈文出征后金华府城再没了有资格和曹从龙相抗衡的存在的缘故才不得已如此。原本收缴武器便可以使守军拥有绝对的优势,但是没想到城内却有军器司的内鬼配合,反倒是抚标营中的一些骨干人物全副武装了起来。 眼看着对面将近两百人,其中有近百人持有金华明军制式的兵器,为首的十几个更是在这五月下旬已经开始有些湿热的天气里顶盔束甲而来,石二牛虽说平日里比较笨,但是这等情况却还是能想得分明。 这支抚标营根本就不是什么奉命换装,摆明了就是叛乱,而且肯定已经取得了一定的先手,否则那些武器、盔甲是怎么来的?! 怎么办? 对于脑子比较笨的石二牛来说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处置,于是乎他便选择了一个即聪明又力所能及的办法——去问别人。而在敷衍了两句后,石二牛便下了角楼,正好迎上了他要找的人,那个留守的军需司主事。 留守的军需司主事乃是陈文在天台山上时招募的幕僚,乃是吴登科之前请的那个先生的一个弟子,虽说是大兰山人士,但是和大兰山文官集团没有任何关系,所以这次合谋自然也没有他的什么份。 三两句话听过了石二牛的所见所闻,主事立刻得出了和石二牛同样的判断,可是这偌大的武库里面眼下只有三十几个卫兵和一众民夫,城内的守军又大多分散在了各门,又当如何行事? 看着石二牛急切期待的目光,主事很了解这个驻军的下级军官实在不是一个有足够应变能力的家伙,包铁的大木门外鼓噪声越加响亮起来,主事咬了咬牙便让石二牛点燃烽火,只盼着城外大营的训练官和那几百刚刚补充进来不久的备补兵能够及时杀进城平乱。 与那个主事分道扬镳,石二牛连忙返回角楼打算继续拖延时间,为狼烟的点燃、卫队的集结以及组织民夫等事准备,可是就在这时,却看到了门外那些已经等得很是不耐烦的抚标营抬来了一根原木,看样子是打算做攻城锤之用。 叛乱者已经彻底撕下了伪装,石二牛很清楚对面人数众多,而自己这边只有三十几个只进行了必要的军事训练却完全没上过阵的卫兵,以及一群还没怎么样就开始瑟瑟发抖的民夫,包铁的大门很是坚固,后面更有门闩和原木顶着,可是一旦被攻破,里面的这些家伙只会立刻崩溃。 随着石二牛的一声令下,靠近大门的两个角楼里的几个弓箭手纷纷向那些抬着原木而来的抚标营兵放箭。 罗城岩的白头军和很多义军、山贼没什么两样,领头的周钦贵,以下则是何德成、倪良许等几个各有部曲的首领,在下面还有作为骨干的老兄弟、老兵以及更下层的小兄弟、新兵。 何德成此来带着的便是他和王汝安的部曲以及一些新近招来的新兵,那些罗城岩上下来的部曲中上过阵见过血的也少之又少,更何况是刚刚招募几天的新兵。面对角楼的射击,那些抬着原木的新兵措手不及之下立刻便被射倒多人,就连原木也被丢在了地上,甚至这小两百人竟然在这零星的射击下便开始节节溃退。 躲在牌手的背后,何德成满头满脸的油汗几乎已经开始遮蔽视线,一把将那个劳什子的头盔摘了下来,狠狠的抹了一把汗水。他知道若非那些顶盔束甲的老兄弟盯着,只怕那些新兵已经一哄而散了。 说到底还是新兵太多,没上过阵不说,连训练都没有过,最起码的令行禁止都没适应,如何能够攻击这等坚固的武库,所幸他们蓄谋已久,也并非没有准备后手,而那个后手便在本该同来的王汝安的手中。 将部下退到了几个巷子里面,勒令那些老兄弟带好新兵,何德成也只得暂时以携带的弓箭还击,等待杀手锏的到来。 与此同时,角楼上石二牛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切,他以前面对过的敌人都是像金华镇标营,亦或者是绍兴、衢州、严州、处州等地的正经绿营兵,甚至更有提标营那样的绿营精锐,哪见过这等几个弓箭手一人放几箭就把小两百人吓退了的怂兵。只不过,虽说作为火兵只是随队砍过一些首级,而且每次砍那些死人脖子的时候手都在抖,但是几次大战下来,战场经验还是有的,对面既然没有离开,反而继续射箭还击,显然是并不甘心。 回首看过烽火台,狼烟已经冲天而起,援军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能赶到。 眼见于此,石二牛赶忙学着以前的那些上司的模样夸赞了几句手下,又嘲笑了一番对手,也算是激励了一番士气。至于他觉得更加有效果的那种陈文式的演讲,笨嘴拙舌的他根本学不来,只得一再表示定会向上官为他们讨要赏赐云云。 石二牛是老南塘营出身,这些卫兵没有人不知道,所以对于他所说的讨要赏赐的事情能否得到批准很是放心,再加上此人虽说胆小,但是胜在老实本分,大伙自然也信得过其人不会贪墨赏赐。一时间,就连大门后那些刚刚组织起来的民夫也颇有些摩拳擦掌的,看样子是打算在外面的那些胆小鬼身上为家人弄些外快的样子。 军心稳定了下来,石二牛便命令弓箭手减缓射击频率以节省体力,叛军战斗力感人,但是他手里面的也都是没上过阵的新兵,若是算上坚固的武库和对手人数上的压倒性优势,双方似乎五五开的样子。 思虑着应对没有错谬,石二牛在庆幸的同时突然想起了他的长兄,以及那些还在战兵营的同袍们。若是能够守住这里,或许凭借着今天的表现,他也能回到战兵营,成为一名光荣的金华明军战兵了吧。 战兵不仅可以优先分地,军饷也还是本色加折色,远比守备部队在分地后只有折色要强太多,再加上前者说出去更加招人待见,或许他未来的岳父老泰山大概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在聘礼上面挑三拣四了吧。 一定是这样的! 守住这里,便是战斗英雄,而不再是那个被人暗地里嘲笑的废物! 梦,很美。只不过,当石二牛看到叛军援兵缓缓推来的那门弗朗机炮的时候,幻梦登时便碎了一地。 上过阵的他知道那东西意味着什么,也知道如何限制对手,而他麾下的那几个弓箭手都是在军营中训练合格的,想来应该可以做到。可是任他如何命令,那几个弓箭手却一个个颤抖着无法将箭矢射出去,即便射出去了都会软弱无力的落在半路,全无刚才的那般精准。 大炮! 他们甚至不知道远处的那门炮身后侧有一个缺口的火炮名为弗朗机,但是黑洞一般的炮口他们却看得再清楚不过,那东西会造成的杀伤也立刻被无限放大起来。 火炮不断的推进,直到暂时充当炮手的那几个军器司官吏工匠们估摸着他们能够将炮弹打到墙上的时候才让推炮车的抚标营兵停了下来,随即便在那些畏畏缩缩的刀盾兵面前鼓捣起了这门弗朗机炮。 打仗,这应该是丘八的事情,奈何抚标营兵根本没人会摆弄这高科技产品,为了确保顺利拿下武库,他们只得前来客串一下。 指挥着工匠装填子铳、安放引信,在何德成等抚标营军官士卒敬畏的目光中带队前来的那个文官亲手点燃了引信,随即便连忙向后面跑去,似乎是害怕这门昨天才经过第一轮测试的弗朗机炮会炸膛一般。 火炮距离大门不过百米,炮弹飞出后瞬间便轰到了右侧的高墙上,直接将那面高墙轰出了一个缺口。 由于带着的都是新兵,何德成实在不敢让他们去攀爬残壁还有一米来高的豁口,只得要求文官再行开炮。只不过,当弗朗机炮的第二个子铳刚刚装填了上去,原本寂静无声的武库那边登时爆发了一阵惊恐欲绝的尖叫声。 火炮已经就位,料敌从宽的何德成还是选择了继续开炮,而这一炮也确确实实为他赢得了一个更好的局面,因为这一炮直接将武库的大门轰开,甚至左边的那一扇门更是被轰飞了出去。 “冲进去,拿下武库,人人都用赏钱拿!” 随着何德成一声令下,大队的抚标营兵毫无秩序的冲向大门。两者之间不过百米,几乎是转瞬即至,待他们冲了进去看到的则是那颗炮弹不仅轰开了大门,更是将后面的一众民夫轰死多人。 满地的血腥,配合着惊声尖叫着夺路而逃的卫兵和民夫,何德成知道他赢了,这座武库归他们抚标营了。可是就在这时,他却在四散奔逃的人群中看到了一个身影,似乎就是刚刚在角楼上喊话的卫队军官。 高墙被轰出了一个不小的豁口,也彻底压垮了卫兵和民夫们的忍耐神经。紧接着第二声炮响,坚固的大门被彻底轰开,连带着未来得及跑开的那几个民夫也遭了秧,殷红的鲜血和残缺的尸体触目惊心,恐惧蔓延开来便再也无法阻挡,石二牛甚至亲眼看到对面的角楼里一个弓箭手抛下兵器从数米高的角楼一跃而出,似乎那样做便可以逃离这片死地。 从角楼的梯子上爬了下来,惊恐的人群还在漫无目的的尖叫奔逃,抚标营兵在那个副将的带领下已经冲了进来,胜负已定,但是他却并不甘心! 石二牛?你说那个懦夫啊…… 军训司早就应该把他清退了,省得给战兵营丢人…… 哈哈,据说他哥哥当初也是个胆小鬼,可是打了那么多仗,倒也把胆子练出来了。反倒是这个懦夫,还是那样子,真是可笑…… 二牛啊,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这聘礼实在有点太少,亲事还是再议吧…… 要不是跟爵爷早,就凭他也配当这个副队长…… …… 无声的嘲笑声似乎于耳中再度响起,与此同时,另一个声音却更大的音量在回应这些鄙夷。 “我,不是懦夫!” 尖叫逃窜的人影中,石二牛弯腰抄起了一杆长枪,这个兵器他曾在军营里学过,只是却一次也没有在战场上用过,因为每每有同袍受伤,他都会害怕到颤抖不已,只得将伤员背下去,绝不敢补充到队列中。 可是这一刻,随着心中的声音压倒嘲笑,石二牛的双手不再如此前在战场上那般不自觉的颤抖,反倒是握紧了长枪,做出了一个再标准不过的起手动作,径直指向这支叛军的首领。 “南塘营,冲锋!”(未完待续。) 第五十四章 伏笔 随便摆了张椅子坐在兵器库的大院中,何德成亲自监督着麾下的叛军进行换装。武库的抵抗随着那个抱着必死决心只身冲锋的卫队副队长被乱刀砍死便宣告了结束,不过对于武库里面到底有多少东西,他这个武将还是无权得知,也只能按照曹从龙的命令配合随后赶到的文官行事。 然而,此刻的曹从龙却没心思理会文官们所表现出来的那份**裸的以文驭武的本质,反倒是依旧沉浸在刚刚的那场武库攻防战中。 即便没有审问,从那些弓箭手的射击上他也看得出来武库卫兵是经过了一定程度的训练的,但是没有上过阵再加上人数远远少于叛军,使得他们只能畏缩在高墙后面以寻求保护。其结果便是在那门火炮将高墙轰出一个豁口后,这些新兵的心理防线也随之被冲垮,结局便注定了。 可是事实上,从头到尾持续了良久,武库卫队并非没有翻盘的机会,因为他手下的兵虽然数倍于敌,但是绝大多数不光没有上过阵,甚至连训练都要差很多,根本就是一群杂鱼。武库卫队在第一轮射击击退叛军的攻城队便应该直接冲出去列阵展开肉搏战,以他的那些手下的素质,估计死伤一两个人就得全军溃散,而这对于训练得法的卫队而言应该是轻而易举的。 只不过,武库卫队的带队军官显然缺少足够的魄力和战场指挥经验,放着大好的时机不冲出去把他们杀个片甲不留,反而龟缩在武库中待援,看来他们并不知道根本就不可能有援军出现。 金华府城初建时有十一座城门,未及便损坏三座不再使用,而剩下的八座原本在陈文出征时便已经大多关闭,以集中兵力于城内军营应对变局。可是等到,陈文攻陷龙游,生擒马进宝的消息传来,曹从龙便借口方便百姓出城祭扫下令尽数开城。明军取得大捷,府城一时间便没了外敌,所以这项命令便在所有文官和军官的一致认同下暂时实行数日,结果却分薄了守军的兵力,导致了城内大营的空虚。 武库已经拿下,据传令兵的报告,突袭城内兵营的行动也已经成功。然而,刚刚的那个庸将在胜负已定的情况下毅然选择只身发起进攻的身影却依旧映刻在何德成的心头,清晰如故。 从投降的卫兵口中得知,这个副队长以前是老南塘营的一个火兵,据说是因为胆小被明军清退的,后来靠着资历才成了武库的副队长,而且还不是第一副队长。可就是这么一个废物竟然也敢、也能如此蔑视他们,甚至还亲手击杀了一个没有反应过来的新兵,如果南塘营真的回来了,他们的这场夺权内讧只怕很快就会变成笑话,到时怕是连逃回罗城岩坚守以待将来的机会也无了。 或许,真的要像曹从龙所说的那般复制陈文的练兵方法,否则根本不可能在未来的台州立足,进而发展壮大起来,哪怕有鲁监国及其麾下的大军最为依托也不行。 而就在何德成琢磨着如何说服周钦贵等其他人的时候,曹从龙也将城外的大营彻底拿了下来。 城外的明军大营乃是陈文驻扎金华府时的老营,原本在陈文出征时还有一百多卫兵以及训练官和刚刚入营不久的三百备补兵,这些人如果能够杀入城中的话,叛乱很快便可以平息。但是陈文占据龙游县城后,随着围困衢州府城战事的展开,战线被进一步拉长,只得将这些卫兵和备补兵抽调出去,最后也仅仅是留下了一些训练官、文职人员以及数量少得可怜的卫兵。 可是随着武库的狼烟冲天而起,还没反应过来的大营众人便迎来了带着部分巡抚卫队和抚标营的曹从龙,结果在惊诧于其人口中孙钰发动叛乱的耸人听闻之时,他们便迅速被有心算无心的叛军堵在中军大帐里包了饺子,估计能够逃出去的也只是些服劳役的民夫而已。 城内的有限的金华明军军官已经全灭,士卒中的幸存者也已经被关进了大牢,金华府城已经被他拿下,即便有些漏网之鱼也不可能比他的下一步行动更快。因为府城一下,曹从龙便可以将由于分地之事随着出征暂停而留在府城的战兵营以及驻军军官的家人们掌控在手,再辅以高官厚禄和朝廷权威,不愁到时没人跟着他出兵台州。 至于陈文,等这位“名将”从风闻中得到并确认了消息的真实性,再率领大军从两百里地外赶回来的时候,曹从龙自信他早已率领大军出兵台州。而且很快,他还有一件厚礼送给陈文,保证此子无力杀进台州府,干扰鲁监国集团的复兴大业! 成功的第一步已经完美走好,曹从龙立刻派人将军官家属看管起来,派出信使向各县驻军送信,要求他们服从浙江巡抚号令,时刻准备整军东进台州。 ……………… 一个时辰前,当武库的狼烟点燃的时候,周家小妹便已经从城西的迎恩门出城,将浙江巡抚曹从龙、抚标营和部分文官这些叛乱的组织者和参与者们以及那些还蒙在鼓里的金华府城守军抛在了身后。 护送她离开府衙的那个书生确实姓何,而且还是她的兄长周敬亭的大舅哥,虽说二人从未见过,但也曾听她嫂子提过,于是乎便她在假称姓氏以防被叛军一同软禁的同时指使贴身侍女赶往何家搬救兵,结果便是在这位城内最大酒楼的少东家的配合下,周家小妹轻松瞒过了起初并没有生疑的倪良许,而后更是离开了府城。 曹从龙既然敢于趁陈文出征在外时武力夺权,显然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所以从倪良许在文官配合下拿下府衙,将孙钰的家人软禁起来的时候,周家小妹便放弃了在金华府境内搬救兵的念头,因为她也不知道谁是曹从龙的合谋者,亦或者是下一个叛乱的参与者。 她的兄长乃是陈文的亲信幕僚,整个周家和这位明军大帅乃是绑在了一条绳子上的蚂蚱,陈文若是失势,她家也势难幸免,下场甚至还未必能够比得上易青的家人。至少易家在陈文光复金华府后还有机会重振旗鼓,可是陈文自身根基甚浅,没了朝廷的权威便更是千难万难,到时在内困外交之下败亡的可能性实在太大,那时候她家无论在满清,还是在大明就都是叛逆,就只剩下家破人亡这一条路了。 没时间埋怨周敬亭那时的冲动以及陈文和孙钰的不按常理出牌,眼下只有尽快赶往衢州促使陈文回师才有可能平息叛乱,否则她们这支百年前从绍兴府迁来的家族就彻底完了! 背后城内的狼烟已经冲天而起,不明就里的守城明军正在缓缓关闭沉重的城门,周家小妹在以主仆间的感情和事后的重赏激励了番贴身侍女以及车夫的士气后,便打算和她嫂子的兄长道别,尽快赶往衢州。怎料那位何少东家早就听他妹妹提过周家小妹的姿容和学识,此番相见更是心生爱慕,非要护着周家小妹一同前往衢州。 严词回绝了好意,马车在何少东家不舍的目光下远远驶去,只是马车里却还有着那个贴身侍女吃吃的笑声。 “小姐,那位何公子刚刚在马车上眼睛都瞪直了,恨不得跳出来和着口水粘在小姐的衣衫上,此刻更是还在城门外目送呢,也不怕被关在城门外面。” 这个贴身侍女乃是周家小妹屋里的大丫头,十有**是日后的陪嫁丫鬟,而陪嫁丫鬟大多会成为家主第一个妾室,帮助正妻管理家事。这几乎是一个卖身女子最好的归宿,所以这个丫头与周家小妹关系甚是亲近,说话也就少了些顾忌。 只不过,眼下事态紧急,外人周家小妹谁也不敢相信,只得尽快赶往衢州。可是这个不知道轻重缓急的丫头还在用这个无聊的事情开玩笑,真不知道她是胸大无脑,还是天真烂漫。虽说倒是缓解了下紧张的气氛,但是堵上她的嘴却是势在必行,否则在这个小黄鹂的干扰下根本没有时间考虑下一步如何行事。 “吾那嫂嫂真真可怜,这等见色忘义、天性凉薄之人,吾是一次也不想再见到了。”(未完待续。) 第五十五章 追!(一) 入夜时分,曹从龙重新回到了巡抚衙门,负责带队的各将各官相继赶来,即便不能来的也派了人前来报信,很快他便把这一日夺权行动的成果了解个清楚。 形势一片大好! 府城各要点已经全部占据了下来,守军已经被彻底击败,军官被一扫而空后普通士卒则直接关进了大牢等待审核。除此之外,大兰山出身的宁绍籍贯文官纷纷归附,甚至孙钰被拿下后这小半年来招募的金华籍官吏们也没有什么出乎意料的举动。 抚标营在分配好防务后,余下的大队按图索骥前往金华明军军官和那些随军幕僚们的家中,将他们的家人押解到守军在城内的军营,准备作为临时的大牢。当然,这其间也少不了搜刮些值钱的物事,按例肯定会得到手下孝敬的抚标营军官们自然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别闹得太过分了让他们难做就行。 一批批惊恐的家属被强行押解到军营看管起来,曹从龙才弄清楚原来并非所有军官的家属都在府城,虽说此前由于陈文出征,分地的事情已经暂且停了下来,但是各县驻军和卫所军官们的家属很有一部分已经随之赴任,并非留在府城等着分地,反倒是出征大军的家人们大多还在府城等待着明军凯旋。 心中暗骂陈文不懂得将部下家人留为人质的道理,不过所幸对于大局也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影响,因为本身他便是要大力扩编抚标营以为牵制,否则即便带着大批的金华明军东进也不敢放心行事。 从巡抚衙门里出来,倪良许没有回去休息,而是直奔着关押人质的军营而去。了解了下情况,从府衙出来的那个女子果然还是没有回家,这让他的心中感到了一丝若隐若现的不安。 回到了暂时作为抚标营大营的金华守御千户所,倪良许将此事告诉了已经贵为抚标营总兵官的周钦贵。听说只是跑了一个女子,周钦贵反倒是哈哈大笑了一番,用他的话说,周家小妹大抵是害怕得跑到了亲戚家暂避,一个小娘子而已难道还能只身赶去衢州求援吗,即便是去了估计在路上就被人抓去做了压寨夫人,根本无需担忧。 随后,心情大好的周钦贵更是表示若是倪良许对那小女子有意,周敬亭那等身份,他背后的家族估计落不了什么好下场,到时他可以厚着脸皮为倪良许向曹从龙把这女子要来做个妾室,他相信曹从龙不会在这等小事上驳他的面子的。 仗着有心算无心,一日之间拿下了整个府城,与曹从龙结盟的文官们恢复了被陈文侵蚀的权利,地方驻军则直接有抚标营替代。情势一片大好,但是倪良许的心中却还是不安依旧,只是不知道那份不安是来自于对孙钰的愧疚,还是那个莫名其妙失踪了的女子。 琢磨不出来也只得不去继续浪费精力,倪良许擦洗了一番后便回去休息。扩编的事情曹从龙已经责令官吏们配合,就连操练的方法也确定是复制陈文的成法,明天一早便要开始招募兵员,早点休息总是好的。 ……………… 衢州府城位于金华府城的正西偏南,两地相距近两百里,如果算上一路上由于溪流的存在而所需要刻意寻找的渡口的话,绕来绕去就不是两百里地那么简单的了。 周家小妹一行三人驾着马车离开了金华府城,很快便来到了东阳江上的一个渡口,寻了一个稍微大一点儿能够装载她们乘坐的小型马车的渡船,打算从那里渡过东阳江前往白龙桥镇。 白龙桥镇得名于左近横跨白沙溪的白龙桥,不知道是不是得益于传说中的白龙,土地颇为肥沃,周家在那里有些田土和一个收售杂货的铺子,本来这些都早已被马进宝夺走分给他麾下的军官,仰仗着陈文的那个善后大借款倒是成功的收了回来,从那里应该可以弄到些一路上的必需品。 由于周家小妹思路清晰,从府衙出来一路上未有丝毫拖沓,竟赶在了武库狼烟点燃前便出了城。叛乱的抚标营和曹从龙等人还在忙着击破守军,根本顾及不到城外的渡口,所以她们很轻松的便找到了需要的渡船,连人带马车一起运过了东阳江。 一路向南,总算是赶在日落前抵达了白龙桥镇。白龙桥镇上铺子的掌柜是周家的一个老家人,在她父亲那一代便在家里面听用,为人老实可靠,后来便被安排在了此间的铺子里面,除了收售些杂货外,也负责收取临近佃户的租子。 一行三人赶到后便直接去见那个位老家人,在被请到后堂后周家小妹心知她一个女子带着车夫和侍女出门很是诡异,为防这位其父很是亲信的老家人瞒着她回府报信漏了行迹,便直接将城内的事情说明,表示她要去衢州找她的兄长周敬亭,以策动陈文回师平叛。 明军内讧,这等惊天大事直接把这位老家人听了个目瞪口呆,而周家小妹的那个前去衢州求援的计划更是惊呆在了当场。 “哎,这好日子刚过了没几日,怎么又出了这等自己人打自己的事情,这样下去怎么打得过鞑子啊!” 老家人缓过劲来便是唉声叹气了一番,直到想起周家小妹的那个计划,连忙表示一个女儿家不方便出远门,若是周家小妹放心的话,他便让他的长子随车夫结伴前往,周家小妹只要在此地暂住些日子静候佳音即可。 这个办法合情合理,可是只见周家小妹摇了摇头,继而说道:“潘叔,他们二人前去确实安全,但是能否说服临海伯率大军回援却是不大可能。” 周家小妹所言非虚,陈文何等身份,一个家仆的儿子和一个车夫空口无凭的怎么可能说服得了陈文。只有周家小妹先行说服周敬亭才能成事,否则时间久了天知道会出现什么变故,到时只怕即便陈文回来了也换不回她父母亲人的性命。 别无他法,老家人只得连忙给周家小妹一行准备了些男子的衣服以为伪装,又寻了些干粮和银钱便将他们送去了镇上的客栈,并约定好明日一早便让他的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婿一同护送周家小妹赶去衢州。 回到了家中的小院,还没等老家人的老伴热好饭食,他的小儿子便鬼鬼祟祟的走了过来,坐在桌子上与他父亲说道:“父亲大人,儿子以为明军内讧这是个好事情,咱们把那贼女子往府城的巡抚衙门一交,到时周家就完了,这附近的几片地咱们花些钱粮便可以到手,弄不好抚军老大人一高兴直接赏给咱家也说不定呢。”(未完待续。) 第五十六章 追!(二) 啪! 老掌柜一个耳光狠狠的打在了他小儿子的脸上,用力之大竟直接将他小儿子打翻在地。 “周家对咱家恩重如山,你却被主忘恩,想要谋害人家一家,我怎么养出你这么个畜生!”说罢,老掌柜抄起了门边上的扫帚劈头盖脸的打去,怒目横眉之间显然他小儿子此前的话把他起了够呛。 老掌柜的小儿子被打的满屋子乱窜,却又不敢跑出去,直到他还在热饭食的母亲闻声跑进来才将已经气喘吁吁的老掌柜拦下。 “爹,周家对咱家是有恩,但是咱家做牛做马给他们家干了那么多年,也应该还完了吧。现在是他们家咎由自取,与旁人无干,就算咱们不惦记,也会有别人惦记,到时候咱家怎么办啊?”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老掌柜的小儿子所言非虚,他们家本就是仰仗着周家吃饭,现在周家依附的势力在金华府已经被人铲除,与其等着被波及不如先下手为强,弄好了没准还真的可以赚到一笔一家人干几辈子也未必能够弄到的家业。 只不过,此言一出却将老掌柜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而此时,老掌柜的大儿子却也收了铺面回来,连忙上前奉茶,又将他弟弟拉过来认错。 老掌柜有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大儿子以前在城里周家的铺子做事,善后大借款之后他父亲被派到了这里,他便带着媳妇孩子跟来开了个小食铺,仿着城里的吃食比乡下做得精细些倒也深受本地食客的好评;唯一的女儿比小儿子大一岁,今年刚刚出嫁,女婿是本地的一个自家有地的农户,老实也守规矩;而他的这个小儿子其实也并非那等早有坏心之人,只是到了这白龙桥镇后和镇上的一些无赖子有了些交集,此番大抵也是有样学样而已。 老婆子和大儿子劝了几句,老掌柜的气倒也顺了一些,可是看着小儿子任凭他兄长劝说却还是那副死性不改的样子,老掌柜拍案而起,直接将他的小儿子赶回了屋里,把门从外面一锁,直接把椅子和院子里的小桌拉到了窗下,看样子是唯恐他的小儿子私自跑去府城惹祸。 老掌柜的大儿子劝说未果,也只得赶去妹夫家约好明天护送周家小妹一行人的事情,甚至回到家时也没能把他的父亲劝回房中。 一夜很快就过去了,天还没亮老掌柜的女婿便赶了过来,于是乎困倦得已经快撑不住了的老掌柜便带着他的大儿子和女婿赶去客栈,而他的小儿子则还是关在了家里,打算到时见了周家小妹时只说是得了风寒爬不起床。 两个壮小伙子,再加上周家的车夫,三个男丁护着两个穿男装的女子前往衢州,虽说还是有些不安,但是怎么说也多了层保障。 然而,当他们这三人赶到客栈时,却从客栈掌柜的口中得知周家小妹一行人半夜就已经离开,并且还存了一纸留书权作是道别。纸条上的字老掌柜不认识,但是他的大儿子却在城里的铺子帮忙时学过一些,虽说也同样认不全,但是大概的意思却还能弄明白。 纸条上的留言很简单,便是路途太远,老掌柜家的男丁都去了的话路上太过招摇不说,而且也会耽误夏收,再加上时间紧迫,所以她便自作主张决定提前出发,向老掌柜表示歉意云云。 老掌柜看着周家小妹长大,深知周家的这个女儿绝非寻常女子,见识和决断往往就是连周家那几个读书人也未必能够比拟。眼见于此,他也只得领着大儿子和女婿回家,而且唯恐他的小儿子会借机逃出去,更是加快了脚步。所幸的是,回到家后他的小儿子还是锁在了屋子里,并没有离开。 听完了小儿子涕泪横流的忏悔,老掌柜还是把他的小儿子留在了家中,不让他如以往那般到铺子里干活。除了唯恐他的小儿子反悔或是走漏了消息,更是要借此事好生教育一番,省得跟着那些无赖子在一起学了坏。 而此时,周家小妹一行人早已经乘着马车从白龙桥穿过,行进在了前往汤溪县城的官道上。 虽说这残明末世官道也如其他道路那般长久未曾修缮,但是胜在路上人多,不会引起太大注意。而且周家小妹知道明军的军需一向是从汤溪县城沿着官道运往衢州,虽说金华府城发生叛乱,粮草基本上是不可能运过去了,但是陈文手中尚有重兵在握,叛军必定是要尽量保密,所以也不会有太多人知道路上不走军需,相比那些乡间小路却还是更加安全的。 只不过,对于半夜便提前出发,甚至仅仅是留书一封便回绝了老掌柜的好意,周家小妹的侍女却还是有些闹不明白。 “小姐,路上多几个人护着不是更安全吗,何苦……” 坐在颠簸的马车里面闭目养神,周家小妹听到这话才睁开眼睛,随即便对她的这个侍女说道:“从杂货铺子里出来后,吾总觉得有人跟在后面,直到了客栈后这种感觉才消失。此番事关重大,不容得半点闪失,即便没有弄到这些衣服、饮水和吃食也还是提前出发为妙,何况东西已经到手,还是赶快去衢州,早一天到的话兄长便多一日的时间去说服临海伯。” 周家小妹不知道这种感觉的来源是她内心中的忧虑,还是真的有什么人尾随而来,但是既然从在杂货铺子时开始出现的,那么提前出发消失在视线之中总比真的被人盯上要强。 昨夜在客栈里面周家小妹和她的贴身侍女便换好了男子的衣衫,此刻坐在马车中的俨然是一个容貌俊俏可人的读书人带着“他”的那个“娘里娘气”的书童乘着马车前往汤溪县城。 汤溪距离白龙桥镇直线距离不过二十余里,虽说浙江马匹稀少,周家用来拉车的这匹挽马也并非什么好品种,但是估摸着轻装前进的她们再慢今天晚上也能够赶到。到了那里,休息一夜便可以继续向西前往衢江之畔的湖镇镇,而后再行一日就应该可以到达龙游。龙游县城是明军新近收复的城池,此刻应该还在陈文的手中,到时凭借着周敬亭的关系,就可以借着明军的保护和运力赶往衢州府城了。 三天,算上今天的话也只需要三天的时间!(未完待续。) 第五十七章 追!(三) 经过了一天的跋涉,仗着提早出发、轻装简行以及马车的运力,周家小妹一行走算是赶在关闭城门前赶到了汤溪县城。 汤溪县始于明成化七年,乃是分金华、兰溪、龙游、遂昌四县而成。汤溪县城初为土城,崇祯年间改为石砌砖封城墙,东南西各一门,后世抗战期间屡遭日军空袭才增开了一座北城门。周家小妹一行抵达汤溪县城后便住进了城东的一个破陋不堪的小客栈,准备明天直接穿城而过,从西门赶往衢州。 只不过,她们前脚住进了客栈,后脚县城的三座城门便宣告关闭。而且在关闭城门前,一个今日快马加鞭从府城赶来的明军装束的信使也策马冲出了城,似是打算趁夜回返金华府城。 第二天一早,汤溪县城并没有如往常那般将城门全部打开,仅仅是开了城东的迎旭门以供樵采,而且守门兵丁的检查甚是严格。 仗着车夫的老爹来过此地,曾与其讲述过一二,再加上周家小妹曾听她兄长提到过陈文遣参谋绘制地图之事,他们倒是知道汤溪县城就在白龙桥镇正西方向,昨天便是沿着一条破败官道抵达的此地。 可是汤溪本地口音与金华府其他地区相去甚远,主要是因为其他各县深受南宋官话影响,而汤溪县位置较偏,所以还保留着古越国方言口音才会如此。 周家小妹一行本就急于前往衢州,再加上生活在金华,对于此地的口音不甚明了,也无心明了。然而,在城中言语不明却使得她们并不没有注意到往来的百姓偶尔提到城门没开的事情,平白在城里转了一大圈才从进来的地方出了县城。这样一来,不仅耽误了时辰,甚至还一度被明军叫下车检查,甚至若非这支守备部队的守备出自当年的那支老南塘营,平日里对于军纪要求极为严格,又有专门的驻军军法官监督,还没有养成以刁难出入城百姓为乐或是为业的劣习,否则只怕是连女扮男装的事情都要漏了馅。 还好没有被彻底关在城内,可是耽误了这小半天的时间,再加上去年清军撤退时拉走了大量的民夫百姓,半年来这两地之间还是明清两军的势力分界线,双方为征丁派粮而频繁争斗,直接导致了本就不甚多的村落的破败。 两地之间已没有多少百姓居住,再难找到较为安全的客栈过夜,而在野外过夜对于两个大户人家的女子而言也太过危险,于是乎她们只得改变计划,在向本地乡民咨询后一路北上洋埠镇,随后便可以沿着衢江一路向西,这三个从未到过衢州的金华人也不必再担心会走错路了。 ……………… 与此同时,金华府城的抚标营驻地,周钦贵也已经完成了第一天的征兵工作。 随着昨天一早曹从龙以浙江巡抚名义联名本地文官公布的安民告示的张贴,金华府城内的这场为了争夺权柄而引发的内讧也算是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至少他们认为这个解释很合理。 曹从龙在安民告示中痛斥陈文对鲁监国不忠,对前两任监军文官不义,实乃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同时更是一再提及那些借款、征地的事情,试图借此来引发本地士绅百姓对于陈文的仇恨。 如此不留情面的造谣,想来若非当年王翊在致信冯京第、黄宗羲二人以说明陈文反对赴日乞师的理由遭到了二人的极力反驳,以至于王翊并没有如期上书鲁监国反对赴日乞师,否则的话,这个事情传到了舟山,估计曹从龙今时今日也势必会把它翻出来用以证明陈文乃是阉党余孽,所以做的事情一定是祸国殃民云云。 那么既然陈文不是什么好人,代表月亮,不对,是代表鲁监国利益的曹从龙便可以将他连同金华府文官搞内讧的事情诠释为“忠义之士”义结同心,扭转乾坤,打击陈文****,为大明中兴为业添砖加瓦,借以配合他们叛乱初步成功的结果来将舆论引向所谓的邪不胜正。 只不过,不比那些因重新夺回权柄而沾沾自喜的文官,今天招募兵员整整一天却几乎无人理会的周钦贵却听到了一些风声,似乎本地的百姓对于曹从龙等人的做法极为不满,甚至更出现了曹从龙其实是满清间谍之类的奇葩论调。 陈文初到金华府时,借着戚继光、戚家军的赫赫威名以及他本人连战连捷的战绩,本地士绅百姓皆视其为能够将他们从马进宝手中解救出来的救星,所以得到的支持颇多,名声也甚好。 可是等到借款、征地等事一出,陈文的风评便开始直线下降,甚至在一些士绅口中更是已经和马进宝相提并论了。只是借款、征地等事中“蒙受损失”的人士虽然不少,但其中更多的还是各县缙绅富户以及受他们挑唆的无知乡民,事不关己之人倒也不少,再加上为数众多的明军军属即将因此受益,所以只能说是毁誉参半。 数日前,陈文生擒马进宝的消息传来,金华府城的士绅百姓们在沉默了一天确定消息无误,立刻沸腾起来,普通百姓不说,就连那些平日里说陈文坏话的缙绅富户们改口为陈文虽然贪财,但是用兵如神,也算是瑕不掩瑜。究其原因,主要还是因为府城乃是遭受马进宝及其麾下镇标营祸害的重灾区,而且这个狗汉奸还在博洛的帐下参加过金华之屠,与本地人士可以说是仇深似海,陈文麾下大军多是金华子弟,将这等仇敌生擒后肯定是要用来泄愤的,能够为他们报此大仇的明军大帅就算贪点钱粮也是能用到刀刃上的能人,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过山车坐了一轮,至少府城的士绅百姓对于有个如此厉害的明军统帅镇守此地,还是喜闻乐见的。而这也直接导致了在陈文出征衢州为金华解除西面威胁的同时,身为监军文官的曹从龙竟然跳出来搞内讧,那就肯定是秦桧之流的大白脸,就连曾经在金华府颇具影响力的本地抗清武装罗城岩白头军所组成的抚标营在士绅百姓们的眼中也彻底蜕变为了万俟卨、罗汝楫之流的帮凶。 枯坐了一天,招募到的兵员总数竟然为零,甚至敲锣打鼓的宣传也少有人问津,就连城里面的地痞无赖们似乎对此都兴致缺缺。 听说过陈文这个北佬去年在义乌挑三拣四还能在短短数日之内招募到数千兵员,从而编练大军击退了围剿清军的事情,可他们明明是本地人组织起来的军队,在金华民间颇具影响力的许都、尹灿等义军首领的部下,在城里面折腾了一天竟然愣是一个兵也没招来,实在是让周钦贵等人感到了一丝莫名的寒意。 还好曹从龙以金华明军军官家眷作为要挟已经初见成效,距离此地最近的一座县城的守将已经放弃了继续挣扎下去的念头,希望用军队来换取家人的平安。 派去接手县城和军队的人已经派出,收编了那一支一百余人的守军,再招募些兵员混编,若是算上其他各县的守军,他们这支借抚标营之名诈尸还魂的罗城岩白头军估计用不了多久便可以重振声势。当然,对于那位善于背后捅刀子的巡抚老大人还是要防一手的,否则弄不好便成了为他人作嫁衣裳。(未完待续。) 第五十八章 追!(完) 由于金华府的民政始终由大兰山一系的文官集团负责,所以在曹从龙软禁孙钰、抚标营夺占府城要点后,整个府城的民政在第二天便彻底恢复正常,就连军需、军器等已经从属于金华镇的权柄也已经实现了再分配。唯有军需方面的收获却远低于他的预期,看过账册,其中很大一部分差额竟并非是送往衢州前线的,而是沿着东阳江送到了义乌,让他和代替身陷囹圄的总军需官顾守礼的那个新任军需官感到颇为不解。 除此之外,陈文的大军与金华府城相距不过两百里,若是不顾背后的清军,急行军也不过几天的时间,而这还是把一些地形阻隔算进去的结果。 对于曹从龙来说,他从鲁监国那里离开已经多时,天知道他们还能坚持多久,只得强行为之。然而考虑到消息存在着泄露的可能,于是他也只得将府城的各门暂且关闭起来以降低消息传到衢州可能,寄希望于利用这段争取来的时间可以把军队组建起来,那样就可以尽快发兵进攻台州,而不必身陷在陈文的反击之中。 但是经过了一天的安民和征兵,昨天晚上从周钦贵那里却得到了招募不到兵员的消息,若是再和陈文去年在义乌进行一下对比的话,彼此间的差距就更加明显了。 久久未能入眠,思前想后了一个晚上,曹从龙总算是把原因想出了个大概,但是对于拥有鲁监国朝廷大义所在的文官监军在号召力上面比不上一个武夫、陈文侵犯到了本地缙绅富户的利益比不上他们对马进宝的仇恨之类的原因却还是感到有些无法想象。 对此,他也只得将招募不到兵员的原因归咎到周钦贵等人无能,当然还有金华府城城内人口较少之类的理由上面。 招募兵员的事情并不顺遂,所幸他也没有打算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上面。快马加鞭的信使已经确定了汤溪县守备、军法官归附的消息,刚刚派去兰溪的信使也回来了,那里的守将表示这两日会给一个答复,希望曹从龙不要难为他的家眷。这两县距离府城最近,所以答复的速度也是最快的,估计过不了几日其他各县的守军也会相继归附。而在此期间,曹从龙在商议后决定通过各县的县衙下达政令,以便把下一步用来干扰陈文的手段提前放出来。 叛乱的第三天,曹从龙已经决定将杀手锏提前拿出来以备不测。到了下午,负责前往汤溪县接手城防的抚标营参将倪良许也早已经渡过了东阳江,正带着部下全速向汤溪县城赶去。 罗城岩白头军接受招安与曹从龙之间的合作源于他们对于陈文在去年的那份改编计划的不满,金华明军将校均出自曾经的那支老南塘营,他们当时只有不到五百人,其中还有些是上不了阵的老弱妇孺,即便陈文给了他们军官的职务,但也势必将会被金华明军所淹没,到时性命操于人手,远不及在易守难攻的罗城岩上过活。 时至今日,曹从龙的招安给了他们一个重整旗鼓的机会,双方趁着陈文西征在外,整个金华明军处于虚弱状态之际联手夺权,自然也无可厚非。只是昨天曹从龙却执意任命那个锦衣卫指挥使为抚标营副总兵,与何德成并立,似乎已经有了将军权掌握在手的倾向,还是让他们感到了些许的不安。 出于不至于********的考量,周钦贵等人在昨晚密议后决定尽快把扩编,其中收编金华镇明军的驻军部队便是其中最为关键的办法之一,而倪良许由于在去年时曾经一度支持接收陈文的改编计划,在罗城岩白头军中业已********,而且还引起了听到风声的曹从龙等人不满,但无论怎么说,他都还是这支义军老人,当年一起在尹灿麾下与金华府清军交战,自然比那个锦衣卫来得亲近。 仗着叛军在文官集团的支持下迅速控制了婺江码头,倪良许带领的这一队人马很快便渡过了东阳江,只是在随后的行军中由于兵员训练较差,行军的速度很慢,在熟悉道路的情况下直到入夜时分才仅仅走完了大半的路程。 野外扎营休整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倪良许便带队继续前进,直到中午才抵达汤溪县城。通报后,他很快便迎来了翘首以盼良久的守将和军法官,在将信物奉上以及从同行的那个军法官的表弟确定了二人的家眷无恙后,这两个本地驻军的指挥官便招徕了驻军中的那五个步兵队的队长。 五个步兵队的队长中有三个的家眷也在府城,倪良许在守将和军法官的配合下没有费多大的气力便压服了这几个军官,准备这几日便将他们其中的一部分带回府城补充到抚标营的序列之中。 自古受降如受敌,今天是第一天,入夜后倪良许为稳定军心特意弄了些大鱼大肉在军营中为来自抚标营和驻军的明军将士们设宴,只是酒暂且免了,以免出现意外状况。 对于从金华镇改为隶属抚标营,驻军的将士们表示非常的不安,即便倪良许一再保证加入抚标营可以提升他们的待遇也无法将这种情绪压下去。只不过,由于军官们已经没了别的选择所以暂时只能如此,才没有闹出什么乱子,但是整个驻军已经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一般,只待着一个促成喷发的理由。 宴会上士卒们以队为单位在大营的校场上吃着厨子烹饪的菜品,抚标营的各队吆五喝六的大快朵颐,而驻军那边则是寂静非常,士卒们也仅仅是在闷头吃饭,时而望向左近的抚标营兵,面色复杂非常。 与此同时,驻军的军官们则陪着倪良许以及随行的抚标营军官在平日里用以军议的守备府大厅中饮宴,只是比起外面的士卒,驻军军官们的心态更为复杂,毕竟家人性命操于人手,今日配合抚标营控制县城,即便日后能够保住兵权不失,若是陈文回师,他们又将何以自处。 只是眼下情势比人强,在倪良许刻意营造的和睦气氛中,驻军军官们也只得硬着头皮配合着那些抚标营军官们的荤段子和笑话,发出一阵阵并非由己心而出的笑声。尤其是在那些抚标营军官即便有着倪良许的事前命令也眉宇、言辞之间偶尔会表现出高人一等的情况下,就显得更为尴尬了。 本地驻军的守将乃是大兰山本地人士,原来就住在陈文暂居过的那个小村子,作为最早的那批随着陈文一路走来的老部下,当然也得到了应有的地位。只是此番被软禁的不只是他的妻儿,就连年轻时便守寡一个人将他抚养长大的老娘也被曹从龙那个假仁假义的混账给控制了起来,这使得一向有着孝子之称的他登时便面临到了那个最为困难的选择。 思来想去,忠孝不能两全,提拔信重之恩只要活着便有机会报答,但是老娘若是没了,就真的没了尽孝的机会了。 控制着部队接受曹从龙的提议归附抚标营,作为新附之人低三下四的应和着对方的话题,这样的感受似乎从在那一夜宣誓追随陈文麾下后便再没有出现过,可是现在却必须面对。 “宋游击,近两日可有什么有意思的事情,说说让大伙也乐呵乐呵。” 乐呵?担忧还来不及呢,哪来的心思去琢磨什么值得乐呵的事情。 已经被曹从龙升为游击将军的驻军守备听到这话不忿之意溢于言表,而就在倪良许也观察到这点试图琢磨个新话题把此间的尴尬驱除掉的时候,一个驻军的队长倒是率先开口替他的上司解围。 “宋老哥每日忙于军务,无暇他顾,在下昨天倒是看到个有意思的事情,不如还是由在下来说吧?” 倪良许见有人解围,便直接顺坡下驴,示意由那个队长来说。而那个队长到也不负众望,把平日里巡城时听来的一些乡间的奇闻异事拿出来讲述了一番,倒也把这一众人听了个聚精会神。 连着讲了几个小段子,那队长倒也不急着继续讲下去,便独酌了一杯。而此时,始终若有所思的倪良许却突然开口问道:“柯千总,这两日可有什么陌生的人物出入这汤溪县城吗?” 陌生的人物? 汤溪县城地区偏僻,距离衢江——东阳江那条黄金水道也很有一段距离,所以平日里除了金华府的那几个倒腾货物的客商外倒是很少有生脸前来,思前想后,似乎昨天倒是有一行人给他留下了比较深的印象。 “回倪参将的话,昨天卑职巡城时在东门倒是看见过一行三人,似乎是一个车夫载着个书生和那书生的书童,只是那书生俊秀的有些不像话,他家中若是有姊妹的话定个难得的美人儿无疑。” 那个队长说得很是随意,只当是席间的一个小段子,谁知说者无心,听着却有意。此言一出,倪良许登时便联想到了前几天的一幕,立刻问道:“那马车后面的门帘上是否有个周字?!” 见倪良许竟以着颇为正式的态度相讯,众人尽皆将目光投诸到那个队长的面上,天知道如何会有此一问,那队长想了片刻后才敢回了句“是不是念周他不认得,但是有个四四方方的字倒是真的。” 得到了这个答案,倪良许登时便没了继续饮宴下去的**,勉为其难的饮了几杯酒他便借口不胜酒力回到居所休息。 第二天一早,在随行亲兵的簇拥下,倪良许跨上了战马,试图前去确认下这个潜在的威胁,然而却被那个同来的副手拦下。 “倪帅,这边还需要您坐镇,不如还是末将前去吧。” 这一刻,只见倪良许面露苦涩的摇了摇头,继而回答道:“本帅亲眼见过那人,当年也曾去过龙游几次,还是亲自跑一趟来得心安。”说罢,倪良许便带着身边的几个亲兵自悄然打开了一个口子的西城门狂奔而出,径直的沿着荒草萋萋的捷径前往衢州府的龙游县城。(未完待续。) 第五十九章 反转 湖镇镇距离龙游县城不过三十里地的路程,自周家小妹从金华府城出发,若非遭逢了前天的那个小意外,想来此刻当在龙游县城之中,或是已经借着明军的车马行船赶往衢州府城。只不过,意外既然发生了,那也没可能重新来过,她也只得先到洋埠镇,再转而前往湖镇镇,最后再行前往龙游。 如此一来,行程便整整拖延了一日。 事实上,洋埠镇和湖镇镇皆有渡船,只是随着明清两军的激战中心已经由衢州东部转到了衢州中部,龙游县灵溪以东的地区反而出现了一定的真空地带。尤其是衢江以北的区域,那里广大的区域里并没有可以作为军事堡垒的城池,所以明清两军不约而同的无视了那里的存在,反倒是一些山贼、土匪和河盗趁着清军兵败的当下跳了出来,打算借着这段时期逍遥快活一番。 衢江北岸的纷纷扰扰声在河盗袭击非军方行船的衬托下已经传到了南岸,衢江北岸她们没有考虑过,可是此刻就连衢江也不甚安全,再加上通驷桥据说还在修缮,她们只得再度绕向明军灵溪东岸的龙游镇,试图从那条明军曾经用以陆路运输粮草辎重的官道接近距离那里不远的渡口。 所幸经过了一天的跋涉,一路有这个熟练的车把式驾驭,那支挽马倒也没有半路罢工,总算是抵达了东岸的龙游镇。不过这里并非是周家小妹的目的地,时间紧迫,她也没打算在这里逗留,在由车夫出面打听过这段前不久刚刚经历过战火洗礼的地段上哪里有足以载她们渡过灵溪的渡船,然而得到的答案却是通驷桥已经修缮完毕,去龙游县城还要坐渡船渡过灵溪简直落伍到家了。 黄牛党还没来得及出现就被剧透狗们捷足先登了,周家小妹一行人只得连忙沿着灵溪北上,以便于从那里抵达此行中最为关键的一站。 时辰已尽傍晚,天色也愈加的暗了下来,但是远处小村中的炊烟和点点烛火却是愈加的清晰起来,就连那座七八丈高于她们始终作为路标的砖塔也愈加的高耸起来。 前面的村子叫做桥下村,得名于灵溪上最为重要的桥梁通驷桥,而过了通驷桥,便是龙游县城的东门。眼见着成功的希望就在眼前,在贴身侍女的催促下,马车在车把式的驾驭下以着更快的速度前进,很快便行到了通往通驷桥的大道上,甚至已经远远的看到一队明军守在桥头。 通驷桥乃是龙游县城和灵溪东岸往来中最为便捷的通路,明军在此驻守想来也是应有之意。只是未待她们抵近桥头,那个车夫却擅自停了下来,继而向车厢内的周家小妹说道:“小姐,桥头的王师好像不太对劲。” “不对劲?” “正是,小人此前在府城外见过王师的骑队,他们的兵器虽说也是五花八门,却并没有大锤和长刀,可是对面的王师中却有,似乎不像是爵爷的部下。” 陈文的骑队师法戚继光的骑兵营,每队十二人,除了队长和火兵外,大棒、镗钯、枪棍以及三眼铳皆有,少也只是少了鸟铳而已。至于大锤、长刀之类的兵器,若非平日里在城中听说书先生讲隋唐英雄、三国演义中多有使用这等兵刃的猛将兄,车把式当初也根本不会奇怪明军为什么不使用这些摧坚破阵的大杀器,更不会有今天的这份诧异。 只不过此刻她们即便发现了些端倪也已经晚了,那一队穿着明军军服的骑兵在她们停下来的同时仅仅观察了一瞬间便由着一个顶盔束甲的武将带队冲了过来,而此刻更是抵达了近前。 “周小娘子,别来无恙!” 带队的武将并非他人,正是自汤溪县城一路追来的倪良许。汤溪县城到龙游县城之间不过五六十里地,虽说已经远比周家小妹从湖镇镇前来要远上将近一倍,但是他们一路策马而来,在速度上也远超过缓缓而行的马车,所以竟出现了后来居上的情况。 车外的声音周家小妹在数日前便听过,自然知道堵住她去路的是谁,至于是巧合,还是陷阱,此刻已经不重要了,既然在距离上次见面百里外的龙游县被他拦住,她的身份和目的显然已经败露,与其如乌龟般躲在车里等着被人揪出来,不如堂堂正正的与其一搏,或许还有翻盘的机会也说不定。 “倪将军真是信人,一路护送妾身到这龙游,实在难得。”说着,周家小妹便施施然的走下车来,一袭儒生装束的她傲然立于那一众凶神恶煞的骑兵面前,竟没有丝毫惧色,尤其是在与她同来的侍女和车夫的映衬下更是如此。 寻常男子的装束,即便脸上画了妆也难掩秀丽无双的面容,在身边亲兵目瞪口呆于此之时,倪良许看着这张俏脸,眼前浮现起的第一个画面却是那句带着浅浅笑意的“妾身姓何”。 这个女子绝非易与的角色,他带领的这队骑兵一路策马而来,若仅仅是截杀这三个弱小的存在自然是手到擒来,可若是遭遇明军的骑兵只怕是连逃出生天的可能也无。时间不多了,必须在城内的明军意识到他们并非同类前解决问题,否则只怕就不仅仅是白跑一趟那么简单了。 可是就在这时,只听周家小妹开口说道:“妾身有两句话想与倪将军私下说说,不知可否?”而见倪良许愣了一下,这个小女子更是紧追了一句“将军武勇过人,难道还会怕妾身一个小女子吗?” 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子而已,确实不值得惧怕。虽然明知道是激将法,但是被这样一个女子瞧不起却还是让作为男子的他感到不耻。于是乎,只见倪良许叹了口气,随即便策马与那女子一前一后走到了路旁。 “周小娘子还是抓紧时间吧,本帅还要赶着回府城复命。” 此言一出,倪良许惊诧的看到面前的那女子竟咯咯一笑,似乎全然没有听出这背后的含义,反倒是以着居高临下的目光含笑看着他,即便此刻他还骑在马上,而这个女子仅仅是站在地上。 男尊女卑,这是自古至今的传统,男子在生活中处于主导地位,而女子的一生则是在未嫁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中度过,除去赘婿之类的特殊情况,女子仅仅是男子的附属品,在这样的社会环境下除非阶级差异的存在,否则怎么可能出现这种目光。 难道仅仅是因为她的兄长叫做周敬亭,而周敬亭是陈文的亲信幕僚这么简单吗?! “天色已晚,妾身还急着进城,不知倪将军是打算陪妾身一同面见临海伯呢,还是就送到此地?” 这是什么意思?! 这个女子太过镇定自若,而且举手投足间丝毫不见做作,使得倪良许突然开始怀疑这黄昏的斜阳背后潜藏着什么威胁一般,使得他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据妾身所知,倪将军从前和孙知府乃是熟识,想来对孙知府现下的处境也不甚快意吧?” 听到这话,倪良许立刻意识到了周家小妹的意图所在,随即便冷冷笑道:“周小娘子既然知道本帅出自白头军,想来也应该知道周大哥等人与我相交莫逆,不会以为这样就可以策反于我吧。” “策反?”周家小妹仿佛听到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甚是淑女的掩口而笑,竟丝毫不在意倪良许逐渐恼怒起来的表情。“妾身从未想过要策反倪将军,只是妾身久在闺中,倒是想听听倪将军对于临海伯和马进宝那厮的看法如何。” 陈文和马进宝,这还需要对比吗? 无论是去年,还是今年,甚至包括二人的过往战例,马进宝连给陈文提鞋都不配,这个问题根本就是废话。只不过,刚刚冒出了这个念头,倪良许立刻反应了过来。“周小娘子是在威胁于我吗?” 确实是威胁,马进宝的镇标营在去年碰上陈文几乎是毫无还手之力,往往连招架之功都没有,可是当初他们面对马进宝时不也是这样的吗,否则声势浩大的金华白头军抗清起义又如何会被移镇而来的马进宝迅速镇压下去,就连主帅尹灿也被俘杀于东阳县城,而他们则只能躲在易守难攻的罗城岩苦熬。 通过马进宝这个媒介,陈文的大军与他们这支叛军的战斗力对比可谓一目了然,这方面的问题他们并非没有想过,只是陈文并吞之心昭然若揭,他们为求自保才会与曹从龙、吕文龙那些文官合作,否则哪个会没事招惹这等凶神恶煞? “或许倪将军认定曹从龙那逆贼已经赢了,至少府城和军官们的家眷在手,便无须担忧临海伯的大军。但是,倪将军想必也听说过,临海伯领兵至今从无败绩,这样的名将会如此轻易的被人暗算,阁下觉得这很正常吗?” 自古以来名将被人暗算至死的例子的数不胜数,但是实现反杀的也从未少过,事不关己或许还可以听一个乐子,但是眼下陈文新胜浙江清军精锐,甚至把浙闽总督陈锦都围在了城中,其中过程他们并未可知,但是从去年起的那个善用诈术的印象却还在影响着他,以至于把说书先生讲过无数次的那个人尽皆知的例子都没有敢说出口进行反驳。 “周小娘子是希望本帅放你等过去,好将曹巡抚之事告知临海伯?” “正是如此!” 毫无隐瞒的直言,本以为周家小妹会说出一些为他们着想之类的话语来,可是他得到的却是这样的答案,而这样的答案却同样也是他准备用来将这个女子的气势压下去的筹码。 “周小娘子倒是坦率,只不过本帅若是将你等灭口,岂不是又可以瞒上一段时间,难道不比两面骑墙要简单得多!”说罢,倪良许的右手已经握在了佩剑的剑柄之上,亲兵皆是跟随他多年,知道此刻的他已经有了杀心,只待长剑出鞘便要除掉这手无寸铁的三人。 而此时,死到临头的周家小妹却是微微一笑。“倪将军所言甚是,不过嘛,将军就认定了只有妾身带着两个家仆前来报信吗?”(未完待续。) 第六十章 相见(上) 龙游县的通驷桥位于龙游县东门外,全长165米。通驷桥原为木桥,北宋宣和年间县人祝昌宥之妻徐氏以木桥易朽,乃输金万余易之以面石未成。数十年后,至南宋淳祐年间十墩石桥方建成,后知衢州事的马天骥又在桥上建屋五十楹,到明清时亦多有重建重修。 月余前,明军大举进攻衢州,负责城防的清军金华总兵马进宝便着人将这座石拱桥拆毁,不过由于时间紧迫,最终也仅仅是把桥面以及其上的建筑物尽数拆掉,而拆毁桥墩的工程量显然过大,也只得放弃,任由其继续矗立在灵溪之中。 等到了明军攻陷龙游县城,暂时受命代理龙游县城事务的幕僚得到了陈文的许可后便征发工匠、民夫重修此桥,一来是为了便于明军的物资、人员输送,而另一方面也有着恢复民生的用意存在。 夜色之中,通驷桥东岸桥下村旁的鸡鸣塔下,倪良许带着亲兵目送着那辆马车驶上了刚刚修好一天的桥面。 当那个女子轻轻的吐出那句“将军就认定了只有妾身带着两个家仆前来报信”的话语之时,倪良许第一反应便是那个帮助周家小妹离开府衙的那个书生与她分道而行,而她仅仅是摆在明面的诱饵而已。可是重新看过这个女子,他很快便反应了过来,也总算是彻底弄明白这个小女子所说的到底是什么。 周家小妹说的没错,叛乱已经足足五天了,而金华府城和衢州府城外的明军大营不过两百里地而已,况且从一开始曹从龙源于其对朝廷权威和威逼利诱手段的迷信以及后续计划的必要,对于封锁消息这一方面做得本就不是特别好。虽说叛乱的突然性和落后的通讯方式导致他们必然会得到一定的时间,再加上陈文的大军正在围攻衢州府城,时间应该足够他们完成准备工作,但是同时,陈文在金华府早已自成势力,两地之间方圆数百里,也绝对不可能只有这么一个小女子在赶往衢州报信,而这就意味着截杀这一行三人不仅无法达成目的,而且还会使他们彻底与曹从龙那一干文官绑在一起。 一旦想明白了这些,本就对与曹从龙合谋夺取金华府之事抱着反对态度的倪良许很快将原定计划抛诸脑后,转而与周家小妹达成了协议。根据协议,周家小妹会策动她的兄长周敬亭在陈文面前为罗城岩白头军美言,以降低陈文一旦翻盘后实施报复的力度,而倪良许则需要在金华府城内保住周氏一族不至遭到太多的迫害,仅此而已。 双方在以祖宗陵墓和子孙福祉赌咒发誓了一番后,倪良许便放开了道路,任由手无寸铁的她们通过,而他则带着亲兵踏上了返回汤溪县的路途。 只不过,当他返回到汤溪县,却得到了两个消息,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这两天他的那个亲信副手在汤溪县招募了近两百新兵,虽说花费还是要高于金华明军的标准,但是有汤溪县的文官支持,倒也足以应付。至于坏消息,则是那两个家人并没有被控制的队长带了近半的原驻军逃离了汤溪县城,而骑兵全部随他前往龙游的叛军则根本无力追捕。 一出一入,从数字上来看还是他们赚到很多,但是原驻军大多上过战场,战斗力绝不是那些刚刚招募而来的新兵能够比拟的,若是再联想到数日前金华府募兵不顺利,这些夹杂在一起使得倪良许的背脊上猛的冒出了一片冷汗,不由得开始庆幸前天傍晚的选择。 军心不稳,原驻军实在不宜轻动,倪良许也只得在一再申明不会侵犯剩余驻军军官麾下士卒的基础上,尽快在此地开始仿照陈文的练兵方法训练新兵,为后面日子里的各种可能做准备。 至少按照常理而言,无论是曹从龙夺权成功,还是陈文实现翻盘,手中有兵的话转圜的余地也会更大一些。 ……………… 永历六年五月二十八,水营为围城部队送来了新的一批补给。这批补给征集自龙游县,一部分是留守的幕僚征集来的税赋,而另外一部分则是陈文在龙游向衢州本地商人发卖了部分缴获的珠宝首饰、玉器古玩之类的奢侈品换来的。 从攻陷龙游县城开始,陈文便开始着人在龙游建造船只,只是负责此事的乃是龙游县本地的商人,他们雇佣的那些造船工匠使用此前囤积在城内的风干木料在收到了定金后很快便开始了建造工作,进度远比陈文在金华时征集来的工匠和民夫要快,舰船的规模也要更大。 在龙游县城缴获的马进宝及其部分部下的家产中不乏金银锭块和铜钱之类的硬通货,同时也少不了珠宝、首饰、玉器、古玩、字画之类的奢侈品。在陈文看来,金银铜之类的贵重金属可以直接用来发放军饷、购买军需,而且明朝人还比较喜欢囤积,并不利于流通,所以与本地商人交易一般都是优先使用这些奢侈品。 经过了数日对于驻军的观察,本地商人也再度确定了明军军纪严明的现实,对于交易也没有如面对清军时的那种太大的抵触心理。再加上衢州本地的龙游商帮原本主要的经营范围中就包括这些奢侈品的交易,熟门熟路也不至于出现什么流通阻碍。而陈文派水营军官和军法官监督的要求也是理所当然,这样双方也都能安心交易。 通过平等的交易,陈文迅速的调动起了大批的本地商人、工匠和民夫投身到增强明军实力的工作中去,不只是正在建造的水营舰船,大批的军用物资也开始源源不断的送入明军的仓库,甚至还有处州人挑着松阳担北上衢州贩卖物资,使得他麾下的这支明军在衢州已有了如鱼得水的势头,反而尚且占据衢州大半土地的本地清军和援衢清军倒开始越来越像是一群不受欢迎的恶客。 衢州的清军眼下被分作两部分,其中最大的一支便是被明军团团围困了起来的督标营等部,而另外一部分清军则集中在江山县,全部都是来自于浙南和福建的援军。 援衢清军在福建左路总兵标营刚刚抵达时一度有意出兵解围,据探马回报似乎大军已经集结完毕,甚至前锋都已经出了城,可是却莫名其妙的退了回去,也不知道受命成为这支援军主帅的福建左路总兵王之纲到底想的是些什么。 不过不管怎样,清军既然没有大举来袭,那么陈文也不打算放着重兵集结的衢州府城不管去进攻江山县。只是这衢州府城城防坚固异常,想要攻下却也并非易事。 想要攻城,最简单也最常见的便是修造攻城器械蚁附登城,在夺下城池和城门后基本上就大局已定了,少有还能在城破后将敌军赶出去的。但是对于陈文而言,训练和装备麾下大军花费良多,绝大多数的士卒都经历过大战,所以他并不打算将其如炮灰般牺牲在城头来换取这座城池,眼下也只得设法采用前不久在龙游时没有成行的掘进爆破来破城。 只是衢州府城并非龙游,其城池四面不是江水便是护城河,想要爆破靠近衢江的西城墙显然不可能,而爆破其他各个方向的城墙也先设法引走护城河的水,再晒上些天才能挖掘、爆破,否则护城河的河水就会淹没或是浸湿掉这种战术。 衢州府城的南城墙外,明军的工兵还在带领着民夫试图引走衢州南湖的护城河水,只是这进度却缓慢异常,使得爆破工作始终无法开始进行。 对此陈文虽然有些急躁,但是他也无能为力,只得任由那些专业人士放手去做,利用这段时间的空档,他也开始继续训练士卒,同时也让幕僚和那些从老营调来的训练官给低级军官扫盲,外加传授一些军事知识,试图借此进一步提高军队的战斗力。 而此时,陈文则在大营内给大军中的中级军官和参谋们讲解兵法,只是其使用的方法却还是那种讲述理论和引用史实同时进行的老样子。不过这样的讲解方式倒也更加容易加深理解,而且军官和参谋们对于能够得到陈文这位国朝新晋名将亲自为他们讲解兵法也是非常高兴,自然也是更加的用功,只是其中的质疑声却少之又少,已经全然不似陈文在大兰山上讲解《孙子兵法》时那般动不动便要迎来一大堆的问题。 这是好事,但也不是什么好事,所以陈文添加了一个自由讨论的环节,让他们把疑问的声音发出来,通过研讨和辩论在适当的引导下加深理解,总好过憋在心里等到独自领兵时犯错要强。 所幸的是,这些军官大多经历过去年在天台山和今年在金华府城大营内的扫盲,军事术语和命令的常用字句粗通,识字使得他们对于兵法的理解也提升了一层,互相探讨时出现的问题也五花八门起来,不过在整体的素质上已经比他在大兰山的时候带的那批文盲军官要强上太多。 自由讨论还在进行,陈文一如既往的听着他们的论述。可是就在这时,亲兵队长张俊却偷偷摸摸的来到了陈文的身边,表示周敬亭希望陈文能够尽快移步中军大帐,据说是有要事相商。(未完待续。) 第六十一章 相见(中) 周敬亭是陈文的机要文书,又是个有功名的读书人,在这个文盲遍地的军营之中很受尊敬。而且说到底他还是陈文的幕僚,是下属,有事不来汇报反倒催陈文快回中军大帐,这显得有些不太正常,至少和周敬亭平日里那副持礼甚端的样子很是有些不同。待回到了中军大帐,陈文脑海中的些许疑惑立刻被更大的不解冲散。 中军大帐中除了周敬亭外其他的幕僚、参谋早已散去,反倒是一个穿着儒生长袍也稍显单薄的书生立在当场。可是细看去,那书生虽说画了了装束,但是陈文一眼还是能够开得出来隐藏在脂粉下的皮肤很是白皙,五官也甚为精致,眉宇间似乎与周敬亭还有几分神似。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这人虽然穿的是男子的衣衫,但却分明是个女子,不出意外的话颜值应该还不低。 把女子带入军营,还带到了他的中军大帐之中,周敬亭这是几个意思? 而此时,似乎是感受到了陈文的疑问,亦或者是再也忍耐不下去了,周敬亭咳嗽了一声,随即便向陈文介绍道:“大帅,这是舍妹。” 听出了周敬亭的隐隐不悦,陈文也意识到他直勾勾的盯着面前这个小女子的行为很是无礼,随即便收回了目光,重新向周家小妹行礼。只是不明真相的陈文持礼似乎有些太过于不紧不慢了,使得周敬亭颇有些急躁了起来。 确认了大帐附近再没有其他人,周敬亭立刻向陈文低声说道:“大帅,曹从龙在府城软禁了孙知府,更是借着罗城岩的那伙人拿下了府城的各处紧要所在,就连汤溪县也没有例外。” “大帅,大军的根本之地已不复在王师之手了啊!” 陈文登时便是一愣,待到他再反应过来,整个人立刻便被怒火点燃。 内讧,这是**裸的内讧! 临行前他与曹从龙已然商定,待拿下衢州后便回师东进台州,虽说他本身确实对于这个计划也并不是很上心,但也从未刻意拖延过光复衢州的进度,只是顺势而为罢了。如果衢州真的能尽快光复的话,其实东进台州获取出海口也并非是一无是处的战略。 但是谁知道他前脚拿下龙游,进而将陈锦围在了衢州府城之中,后脚曹从龙就在他的老巢武力夺权,若是细思一番的话,甚至很可能在他还没有出兵时曹从龙就已经决定如此,否则又怎么可能如此迅速的行动起来。 接下来,周敬亭便示意由周家小妹这位叛乱的亲历者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与陈文说个清楚,其中并非只有周家小妹亲见的事情,更不乏日前在龙游县城外倪良许有意无意间透露的细节。 听着女子柔美声音中夹杂着的残酷现实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陈文心头的愤怒已经开始有若实质一般,只是在这愤怒之中,一丝无力还是悄无声息的将他缠绕起来,逐渐收紧,就连呼吸也开始愈加的困难起来。 一直以来,凭借着在论坛和小说中看到的文字,陈文对于南明的历史有着一定程度的了解。 大军在外征战,几经血战总算是将当面清军压倒,只差最后一击便可以翻盘,而就在这时,背后却总会有人捅上一刀,甚至是连捅几刀,直至将整个局势败坏无遗。这样的事情在南明并非鲜见,甚至可以说是几乎每次有机会翻盘总会有人跳出来这样做,这其中的那位在后世备受美誉的湖广监军文官督师何腾蛟便是明末清初之际最著名的内斗狗。 弘光时受制于左良玉,无所作为;隆武时排挤忠贞营,搜罗散兵游勇作为嫡系造成百姓更大的负担,兼无将将之能,导致了刘承胤等人的军阀割据,清军入闽时他更是阳奉阴违不去救援隆武帝;永历朝反攻湖南,全胜在际之时唆使郝摇旗偷袭陈友龙部明军给予清军喘息之机,又为争功调走了围攻长沙几近功成的忠贞营,彻底断送收复湖南援助江西的战略,更是一手导致了他本人被清军俘杀,甚至死后他的那些同党们还将败坏局势的黑锅丢到了堵胤锡的身上,导致了那位在湖广战场上始终竭力救亡的名臣郁郁而终。 正因为有这么一个文官监军的例子在前,陈文对受命而来的曹从龙并非没有防备之心,只是他让张俊派人监视得到结果也仅仅是曹从龙本人在他出征后出言拉拢东阳、义乌、浦江三县以及北部驻军文武,另外便是招安罗城岩白头军的事情,除此之外,其人平日里反倒是深居简出,一副等着陈文拿下衢州后回师东进的“乖宝宝”做派。 可是他却万万没有想到,曹从龙本就没打算亲自下场,反而是在大兰山一系的文官中拉拢盟友,利用盟友的力量串联起更多人与他同谋,反倒是瞒过了陈文的耳目。若是联想到前不久曹从龙在招安罗城岩白头军后向他报喜,并且希望陈文能够派人帮他训练这支抚标营的事情,显然他还是小视了这个不通兵事的兵部侍郎。 其实若是陈文对南明历史能够多一分了解的话,他很可能会在曹从龙的身上多留一个心眼。 历史上,在鲁监国自去监国号改奉永历为皇明正统后,曹从龙便加入到郑氏集团之中,成了郑成功的弟弟郑世袭的亲信。永历十六年,郑成功在台湾去世,曹从龙与郑世袭的另外三个亲信策动郑世袭与郑成功之子郑经争夺延平郡王招讨大将军的爵位官职,并且收买了几个主要的台湾驻军将领。 郑世袭自立为延平郡王后,得到消息的郑经便亲领大军自厦门出发,很快便平息了这场以争权夺势为目的的内讧。但是随后的报复行动中,不仅仅是包括曹从龙在内的那四个郑世袭的亲信以及倒向郑世袭的台湾驻军将领,就连郑成功时代郑氏集团的财神爷,郑成功的堂弟郑泰也没能幸免,最终导致了金厦大批明军在唯恐遭到打击报复的情况下投降满清,郑成功辛辛苦苦建立起的大军开始分崩离析,而郑经也只能缩在台湾一隅之地,再无如郑成功时那般独自北伐的可能。 这件事情郑经处置失当负有极大的责任,但是作为引发这场郑氏内讧的始作俑者,郑世袭、曹从龙等人同样难辞其咎。 只可惜,陈文对于十年后的那场郑氏内讧并不了解,对于曹从龙的认知也仅仅是知道此人表字云霖,是鲁监国朝的兵部侍郎,而且还是曹从龙来到金华府之后的事情。一向依仗着对于局势大致走向有所了解的他随着历史开始走向不同的道路,以及对于细节处的不甚了了,这些都使得一股无力感开始涌上他的心头。 然而,现在却并没有时间可以用来叹息! 陈文麾下士卒大多来自于金华府,老巢被人夺占,顿兵城下怎么看都只有死路一条。想要摆脱困境就必须回师平叛,可是平叛的前提却是设法回师。此刻清军被分割在衢州府城和江山县一带,一旦撤军被发现的话,很可能便会出现两支清军合流追击撤退中的明军,弄不好就又是一次半渡而击,而在撤退中被追上,则根本无法复制上一次那样临时改为强渡击溃清军的可能了。 该怎么办呢?(未完待续。) 第六十二章 相见(下) 由于清军在龙游县的失利,陈文率领的浙江明军迅速包围了衢州府城,将驻扎衢州的清军以及援衢清军分隔开来。 此刻衢州府城之中拥有包括在此前受创的督标营以及衢州绿营和处州绿营一部,兵力尚有四千余人;而先后抵达江山县一带的援军是则分属于温州绿营的一个营八百人、福建建宁府副将除却留守的那一个营以外的两千兵马、以及福建左路总兵王之纲从江西战场上带来的那那支标营,兵力不低于五千。 而此时,明军围困衢州府城的大军则是包括南塘、义乌两个战兵营和半个东阳营、陈国宝负责指挥那个兵员不到千人的镇直属营,以及抽调而来的各地驻军、备补兵,战兵数量超过六千! 如此规模的大军,在单独面对任何一路的清军都能够处于兵力优势的地位,再加上此前督标营那样的精锐部队野战失利消息的传播开来,导致了衢州地面上的清军积蓄多年的心理优势全无,同时也失去了以往清军绿营面对明军、义军时那般勇气,明军在单独面对任何一路清军都处于压倒性的优势。 可是临敌退兵自古以来便是再危险不过的事情,弄不好就会从撤退变成溃散。军心即将不稳的明军必须暂避,到那时两支清军合流完毕,近万战兵在手,人多势众的陈锦势必会像疯狗一般追上来撕咬一番。 不可否认,曹从龙选择的时机恰到好处,陈文在前线和清军厮杀,而他则可以安心的坐山观虎斗,进而将实权夺占在手。 只不过,今天的陈文已经不再是当年的那个文官监军的部将,大兰山明军的加游击衔守备,想要靠着这种卑鄙的手段来击败他,却要问问这支他亲自磨砺出来的大军答应与否。 命令始终守在帐外的张俊前去击鼓聚将,看着周敬亭兄妹二人惶恐、交集与期寄间杂其中的神情陈文却刻意流露出了一副自信满满的神情。 “周小娘子不远数百里前来为王师报信,深具古人之风。平息叛乱,本帅必会向朝廷为小娘子求取诰命,以彰小娘子之功。”说罢,陈文便示意被他流露出的自信所感染的周敬亭去安排其妹的居住,反倒是行礼推辞的周家小妹还是有些担忧。 随着鼓声的敲响,城南大营的众将和参谋军官纷纷赶到中军大帐,仅仅沉默了片刻激烈的争吵声便充斥其间。 ……………… 第二天一早,明军即如既往的执行着引走护城河水,同时堵截清军出城的任务。直到入夜之后,从衢州府城的城墙上遥望,视线所及之处点点星火正从定阳溪方向向明军城南大营移动,直到和明军大营的营火化为一体。 军中有一种学问叫做望气,其中间杂了风水学的一些理论,同时也包含着通过观察烟尘等现象来计算敌军动向的经验。 明军大营异状出现的转天,炊烟显然是多了一些,甚至还征调了一批民夫来扩建大营,这些情况无一例外的说明了明军正在增兵。更可怕的是,此后的几天这样的情况还在持续上演,直到六月初三的晚上才算结束。 围城半月,所幸此前囤积的粮草甚多,远没有到不敷使用的程度,其实就算粮草不够,衢州府城满城的百姓不都是人生肉长的吗。当年祖大寿被清军围在大凌河时把满城商民吃尽,时为大凌河都司的陈锦便在其中,虽然这些年再没有被逼到过如此境地,但是关宁铁骑的这项看家本事却是不可能丢的。 然而,随着明军开始增兵,陈锦担忧也开始愈加慎重起来。自从突袭半渡的南塘营反而被其击溃,他只得寄希望于杭州驻防八旗带着提标、抚标能够杀入金华府,从而形成两面夹击之势。为此就连王之纲抵达江山县后他也派人冒死潜出城勒令其不得轻举妄动,而是继续保持在江山县方向的存在,为反攻做准备。 只不过,杭州驻防八旗在南下后始终没有进一步的消息传来,而明军则进一步增兵,这使得他突然对杭州方向的清军产生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杭州驻防八旗虽说只是汉八旗兵,但是在战斗力上也不是他手下的这些浙江绿营能够比拟的,那些以辽东汉军、东江军、关宁军以及清军入关后的降军组成的汉八旗军即便他的督标营不是对手。而且汉八旗兵的原型体乌真超哈本就是为组建满清自己的炮兵部队而出现的,他们必经之路上的义乌县城连个城墙都没有,这些无一例外的使陈锦开始怀疑金砺顿兵不前是在利用衢州来消耗明军的锐气,等到明军锐气耗尽再一举杀入金华府,实现真正意义上的事半功倍。 这种事情对于从军多年的陈锦而言实在见过不少,而随着马进宝火并衢州水营的事情发生,这种可能性也开始在他的心中生根发芽。 可是比起这些可能,明军的威胁却已经出现在眼前! 六月初四的深夜,明军大营方向便远远的传来了绵延不断的擂鼓声。听闻鼓声,刚刚入睡的陈锦连忙从床上爬了起来,顾不得穿戴整齐便在李进忠、李忠、卢丕昌、陈恩这几个贴身家奴的伺候下赶去南城墙。 远处明军的大营方向营火更胜往日,就连战鼓也敲得震天响。陈锦在昨天发现明军停止增兵后便命令守军枕戈待旦,负责守御城墙的衢州绿营即便不当值也要披甲而眠,此刻明军大肆擂鼓,大队的清军连忙登上各处城墙守御,就连毗邻衢江的西城墙也不例外。 南城外的明军大营折腾了一个晚上,直到第二天一早鼓声都没有停息的迹象,感到有些不太对劲的陈锦连忙重金招募死士缒城而下,前往明军大营方向探查清楚。可是直到那几个死士疲惫欲死的跑回来才知道,此刻的明军大营中早已人去楼空! 再三确认无误后,仗着将骑兵撒出去获得的情报网,顶着黑眼圈的浙闽总督陈锦便亲自带着督标营出城,缓缓的向明军大营前进,似乎是唯恐中了诱敌之计一般。直到抵达明军大营,陈锦看着大营内的布置,脸色立刻便铁青了起来。 而此时,随行而来的幕僚中,李之芳和朱之锡对视了一眼,立刻从对方的眼中读出了答案。 “减兵增灶!” “悬羊击鼓!” 对面的明军统帅用孙膑和檀道济的故技骗过了不敢轻易出战的清军,从而顺利的完成了临敌撤军中最危险的第一步,这份兵法韬略和布局能力实在是强得匪夷所思。 随后根据探马的报告,明军已然顺利的渡过了定阳溪,向龙游方向回师。陈锦立刻意识到明军后方出事,而且很有可能是杭州驻防八旗杀入了金华府。 两路夹击是定计,也是浙江清军实现歼灭这支最后的浙江明军唯一的选择。眼见于此,陈锦立刻派人前往江山县召集援衢清军北上,而他则亲提大军等待全军抵达后再设法渡过定阳溪,以防被明军暗算。 数日后,大批的清军赶到定阳溪畔准备渡河。而定阳溪的东岸,一队明军轻骑远远的观察着对岸的动向。 撤军之计是陈文提出的,那些计策都是他早年泡论坛,读小说时看到过的,不过是复制一番而已,至于个中的细节则是由他的参谋负责填充完成的,其实也并没有自陈锦以下的清军军官、幕僚们想象得那般夸张,不过参谋在军中已经开始体现出作用,对陈文而言倒是件难得的好事。 策马于东岸,陈文掏出了此前于世忠送来的那个单筒望远镜。目光所及之处,一大群清军的高级军官和幕僚们正簇拥着一个甲胄华贵的大官儿,似乎是在献媚。 “陈锦,算你走运,等老子解决了那群叛徒再回来收拾你,你给我等着!”说罢,陈文便带着护卫的轻骑向龙游县城的方向策马而去。 在那里,一支兵力不至于动摇龙游防线的精锐部队正在进行必要的休整,随时准备跟着他急行军回师金华府平叛!(未完待续。) 重大通知 第一眼看见这个标题,看网文多年的我第一个反应是太监,但是转念一想,这四个好像是我自己写的,所以根本不会是太监,请诸君不要误会。 事情是这样的,上个星期应酬太多,思路混乱,把后面的章节写完更了,反倒把前面用来丰满故事剧情和填坑的几章忘了,以至于写第五十九章时我自己都觉得哪里不对劲,可最后还是错误的把大纲里至关重要的章节略了过去。 到了这两天反应过来想要后补却发现会拖节奏,昨天晚上琢磨了两个小时最后打算略写,也在书评区和群里发了通知。可是今天写完平叛的第一章却发现根本不行,故事的完整性受到破坏,光靠略写后补这个故事还是缺了不少的内容,无法将全景展现出来。 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我觉得还是应该把那几章补进去,不过不是补在第六十二章的后面,而是按照大纲补在第五十九章的后面。 具体操作如下,我会把第六十章到六十二章的内容换成补进去的故事线,只是因为章节名不能改动,所以名字不变,在内容的开头补上。至于原本六十到六十二这三章则向后平移。 读者大大们看的时候应该会类似于防盗版,电脑版会自动修改,客户端则需要点击下重新下载。对于给各位读者大大造成的不必要的麻烦和不便我深感愧疚,只此一次,以后绝不再犯。 另外还请放心,后补的那三章字数只会比原来的多,不会比原来的少,绝不会让订阅过的读者大大们多花一分钱的。此外明天再更新一章,从六十三到六十六一共前后四章内容一起发。 愧疚万分的笔者顿首再拜。 第六十三章 相见(上) 永历六年五月二十八,水营为围城部队送来了新的一批补给。这批补给征集自龙游县,一部分是留守的幕僚征集来的税赋,而另外一部分则是陈文在龙游向衢州本地商人发卖了部分缴获的珠宝首饰、玉器古玩之类的奢侈品换来的。 从攻陷龙游县城开始,陈文便开始着人在龙游建造船只,只是负责此事的乃是龙游县本地的商人,他们雇佣的那些造船工匠使用此前囤积在城内的风干木料在收到了定金后很快便开始了建造工作,进度远比陈文在金华时征集来的工匠和民夫要快,舰船的规模也要更大。 在龙游县城缴获的马进宝及其部分部下的家产中不乏金银锭块和铜钱之类的硬通货,同时也少不了珠宝、首饰、玉器、古玩、字画之类的奢侈品。在陈文看来,金银铜之类的贵重金属可以直接用来发放军饷、购买军需,而且明朝人还比较喜欢囤积,并不利于流通,所以与本地商人交易一般都是优先使用这些奢侈品。 经过了数日对于驻军的观察,本地商人也再度确定了明军军纪严明的现实,对于交易也没有如面对清军时的那种太大的抵触心理。再加上衢州本地的龙游商帮原本主要的经营范围中就包括这些奢侈品的交易,熟门熟路也不至于出现什么流通阻碍。而陈文派水营军官和军法官监督的要求也是理所当然,这样双方也都能安心交易。 通过平等的交易,陈文迅速的调动起了大批的本地商人、工匠和民夫投身到增强明军实力的工作中去,不只是正在建造的水营舰船,大批的军用物资也开始源源不断的送入明军的仓库,甚至还有处州人挑着松阳担北上衢州贩卖物资,使得他麾下的这支明军在衢州已有了如鱼得水的势头,反而尚且占据衢州大半土地的本地清军和援衢清军倒开始越来越像是一群不受欢迎的恶客。 衢州的清军眼下被分作两部分,其中最大的一支便是被明军团团围困了起来的督标营等部,而另外一部分清军则集中在江山县,全部都是来自于浙南和福建的援军。 援衢清军在福建左路总兵标营刚刚抵达时一度有意出兵解围,据探马回报似乎大军已经集结完毕,甚至前锋都已经出了城,可是却莫名其妙的退了回去,也不知道受命成为这支援军主帅的福建左路总兵王之纲到底想的是些什么。 不过不管怎样,清军既然没有大举来袭,那么陈文也不打算放着重兵集结的衢州府城不管去进攻江山县。只是这衢州府城城防坚固异常,想要攻下却也并非易事。 想要攻城,最简单也最常见的便是修造攻城器械蚁附登城,在夺下城池和城门后基本上就大局已定了,少有还能在城破后将敌军赶出去的。但是对于陈文而言,训练和装备麾下大军花费良多,绝大多数的士卒都经历过大战,所以他并不打算将其如炮灰般牺牲在城头来换取这座城池,眼下也只得设法采用前不久在龙游时没有成行的掘进爆破来破城。 只是衢州府城并非龙游,其城池四面不是江水便是护城河,想要爆破靠近衢江的西城墙显然不可能,而爆破其他各个方向的城墙也先设法引走护城河的水,再晒上些天才能挖掘、爆破,否则护城河的河水就会淹没或是浸湿掉这种战术。 衢州府城的南城墙外,明军的工兵还在带领着民夫试图引走衢州南湖的护城河水,只是这进度却缓慢异常,使得爆破工作始终无法开始进行。 对此陈文虽然有些急躁,但是他也无能为力,只得任由那些专业人士放手去做,利用这段时间的空档,他也开始继续训练士卒,同时也让幕僚和那些从老营调来的训练官给低级军官扫盲,外加传授一些军事知识,试图借此进一步提高军队的战斗力。 而此时,陈文则在大营内给大军中的中级军官和参谋们讲解兵法,只是其使用的方法却还是那种讲述理论和引用史实同时进行的老样子。不过这样的讲解方式倒也更加容易加深理解,而且军官和参谋们对于能够得到陈文这位国朝新晋名将亲自为他们讲解兵法也是非常高兴,自然也是更加的用功,只是其中的质疑声却少之又少,已经全然不似陈文在大兰山上讲解《孙子兵法》时那般动不动便要迎来一大堆的问题。 这是好事,但也不是什么好事,所以陈文添加了一个自由讨论的环节,让他们把疑问的声音发出来,通过研讨和辩论在适当的引导下加深理解,总好过憋在心里等到独自领兵时犯错要强。 所幸的是,这些军官大多经历过去年在天台山和今年在金华府城大营内的扫盲,军事术语和命令的常用字句粗通,识字使得他们对于兵法的理解也提升了一层,互相探讨时出现的问题也五花八门起来,不过在整体的素质上已经比他在大兰山的时候带的那批文盲军官要强上太多。 自由讨论还在进行,陈文一如既往的听着他们的论述。可是就在这时,亲兵队长张俊却偷偷摸摸的来到了陈文的身边,表示周敬亭希望陈文能够尽快移步中军大帐,据说是有要事相商。(未完待续。) 第六十四章 相见(中) 周敬亭是陈文的机要文书,又是个有功名的读书人,在这个文盲遍地的军营之中很受尊敬。而且说到底他还是陈文的幕僚,是下属,有事不来汇报反倒催陈文快回中军大帐,这显得有些不太正常,至少和周敬亭平日里那副持礼甚端的样子很是有些不同。待回到了中军大帐,陈文脑海中的些许疑惑立刻被更大的不解冲散。 中军大帐中除了周敬亭外其他的幕僚、参谋早已散去,反倒是一个穿着儒生长袍也稍显单薄的书生立在当场。可是细看去,那书生虽说画了了装束,但是陈文一眼还是能够开得出来隐藏在脂粉下的皮肤很是白皙,五官也甚为精致,眉宇间似乎与周敬亭还有几分神似。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这人虽然穿的是男子的衣衫,但却分明是个女子,不出意外的话颜值应该还不低。 把女子带入军营,还带到了他的中军大帐之中,周敬亭这是几个意思? 而此时,似乎是感受到了陈文的疑问,亦或者是再也忍耐不下去了,周敬亭咳嗽了一声,随即便向陈文介绍道:“大帅,这是舍妹。” 听出了周敬亭的隐隐不悦,陈文也意识到他直勾勾的盯着面前这个小女子的行为很是无礼,随即便收回了目光,重新向周家小妹行礼。只是不明真相的陈文持礼似乎有些太过于不紧不慢了,使得周敬亭颇有些急躁了起来。 确认了大帐附近再没有其他人,周敬亭立刻向陈文低声说道:“大帅,曹从龙在府城软禁了孙知府,更是借着罗城岩的那伙人拿下了府城的各处紧要所在,就连汤溪县也没有例外。” “大帅,大军的根本之地已不复在王师之手了啊!” 陈文登时便是一愣,待到他再反应过来,整个人立刻便被怒火点燃。 内讧,这是**裸的内讧! 临行前他与曹从龙已然商定,待拿下衢州后便回师东进台州,虽说他本身确实对于这个计划也并不是很上心,但也从未刻意拖延过光复衢州的进度,只是顺势而为罢了。如果衢州真的能尽快光复的话,其实东进台州获取出海口也并非是一无是处的战略。 但是谁知道他前脚拿下龙游,进而将陈锦围在了衢州府城之中,后脚曹从龙就在他的老巢武力夺权,若是细思一番的话,甚至很可能在他还没有出兵时曹从龙就已经决定如此,否则又怎么可能如此迅速的行动起来。 接下来,周敬亭便示意由周家小妹这位叛乱的亲历者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与陈文说个清楚,其中并非只有周家小妹亲见的事情,更不乏日前在龙游县城外倪良许有意无意间透露的细节。 听着女子柔美声音中夹杂着的残酷现实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陈文心头的愤怒已经开始有若实质一般,只是在这愤怒之中,一丝无力还是悄无声息的将他缠绕起来,逐渐收紧,就连呼吸也开始愈加的困难起来。 一直以来,凭借着在论坛和小说中看到的文字,陈文对于南明的历史有着一定程度的了解。 大军在外征战,几经血战总算是将当面清军压倒,只差最后一击便可以翻盘,而就在这时,背后却总会有人捅上一刀,甚至是连捅几刀,直至将整个局势败坏无遗。这样的事情在南明并非鲜见,甚至可以说是几乎每次有机会翻盘总会有人跳出来这样做,这其中的那位在后世备受美誉的湖广监军文官督师何腾蛟便是明末清初之际最著名的内斗狗。 弘光时受制于左良玉,无所作为;隆武时排挤忠贞营,搜罗散兵游勇作为嫡系造成百姓更大的负担,兼无将将之能,导致了刘承胤等人的军阀割据,清军入闽时他更是阳奉阴违不去救援隆武帝;永历朝反攻湖南,全胜在际之时唆使郝摇旗偷袭陈友龙部明军给予清军喘息之机,又为争功调走了围攻长沙几近功成的忠贞营,彻底断送收复湖南援助江西的战略,更是一手导致了他本人被清军俘杀,甚至死后他的那些同党们还将败坏局势的黑锅丢到了堵胤锡的身上,导致了那位在湖广战场上始终竭力救亡的名臣郁郁而终。 正因为有这么一个文官监军的例子在前,陈文对受命而来的曹从龙并非没有防备之心,只是他让张俊派人监视得到结果也仅仅是曹从龙本人在他出征后出言拉拢东阳、义乌、浦江三县以及北部驻军文武,另外便是招安罗城岩白头军的事情,除此之外,其人平日里反倒是深居简出,一副等着陈文拿下衢州后回师东进的“乖宝宝”做派。 可是他却万万没有想到,曹从龙本就没打算亲自下场,反而是在大兰山一系的文官中拉拢盟友,利用盟友的力量串联起更多人与他同谋,反倒是瞒过了陈文的耳目。若是联想到前不久曹从龙在招安罗城岩白头军后向他报喜,并且希望陈文能够派人帮他训练这支抚标营的事情,显然他还是小视了这个不通兵事的兵部侍郎。 其实若是陈文对南明历史能够多一分了解的话,他很可能会在曹从龙的身上多留一个心眼。 历史上,在鲁监国自去监国号改奉永历为皇明正统后,曹从龙便加入到郑氏集团之中,成了郑成功的弟弟郑世袭的亲信。永历十六年,郑成功在台湾去世,曹从龙与郑世袭的另外三个亲信策动郑世袭与郑成功之子郑经争夺延平郡王招讨大将军的爵位官职,并且收买了几个主要的台湾驻军将领。 郑世袭自立为延平郡王后,得到消息的郑经便亲领大军自厦门出发,很快便平息了这场以争权夺势为目的的内讧。但是随后的报复行动中,不仅仅是包括曹从龙在内的那四个郑世袭的亲信以及倒向郑世袭的台湾驻军将领,就连郑成功时代郑氏集团的财神爷,郑成功的堂弟郑泰也没能幸免,最终导致了金厦大批明军在唯恐遭到打击报复的情况下投降满清,郑成功辛辛苦苦建立起的大军开始分崩离析,而郑经也只能缩在台湾一隅之地,再无如郑成功时那般独自北伐的可能。 这件事情郑经处置失当负有极大的责任,但是作为引发这场郑氏内讧的始作俑者,郑世袭、曹从龙等人同样难辞其咎。 只可惜,陈文对于十年后的那场郑氏内讧并不了解,对于曹从龙的认知也仅仅是知道此人表字云霖,是鲁监国朝的兵部侍郎,而且还是曹从龙来到金华府之后的事情。一向依仗着对于局势大致走向有所了解的他随着历史开始走向不同的道路,以及对于细节处的不甚了了,这些都使得一股无力感开始涌上他的心头。 然而,现在却并没有时间可以用来叹息! 陈文麾下士卒大多来自于金华府,老巢被人夺占,顿兵城下怎么看都只有死路一条。想要摆脱困境就必须回师平叛,可是平叛的前提却是设法回师。此刻清军被分割在衢州府城和江山县一带,一旦撤军被发现的话,很可能便会出现两支清军合流追击撤退中的明军,弄不好就又是一次半渡而击,而在撤退中被追上,则根本无法复制上一次那样临时改为强渡击溃清军的可能了。 该怎么办呢?(未完待续。) 第六十五章 相见(下) 由于清军在龙游县的失利,陈文率领的浙江明军迅速包围了衢州府城,将驻扎衢州的清军以及援衢清军分隔开来。 此刻衢州府城之中拥有包括在此前受创的督标营以及衢州绿营和处州绿营一部,兵力尚有四千余人;而先后抵达江山县一带的援军是则分属于温州绿营的一个营八百人、福建建宁府副将除却留守的那一个营以外的两千兵马、以及福建左路总兵王之纲从江西战场上带来的那那支标营,兵力不低于五千。 而此时,明军围困衢州府城的大军则是包括南塘、义乌两个战兵营和半个东阳营、陈国宝负责指挥那个兵员不到千人的镇直属营,以及抽调而来的各地驻军、备补兵,战兵数量超过六千! 如此规模的大军,在单独面对任何一路的清军都能够处于兵力优势的地位,再加上此前督标营那样的精锐部队野战失利消息的传播开来,导致了衢州地面上的清军积蓄多年的心理优势全无,同时也失去了以往清军绿营面对明军、义军时那般勇气,明军在单独面对任何一路清军都处于压倒性的优势。 可是临敌退兵自古以来便是再危险不过的事情,弄不好就会从撤退变成溃散。军心即将不稳的明军必须暂避,到那时两支清军合流完毕,近万战兵在手,人多势众的陈锦势必会像疯狗一般追上来撕咬一番。 不可否认,曹从龙选择的时机恰到好处,陈文在前线和清军厮杀,而他则可以安心的坐山观虎斗,进而将实权夺占在手。 只不过,今天的陈文已经不再是当年的那个文官监军的部将,大兰山明军的加游击衔守备,想要靠着这种卑鄙的手段来击败他,却要问问这支他亲自磨砺出来的大军答应与否。 命令始终守在帐外的张俊前去击鼓聚将,看着周敬亭兄妹二人惶恐、交集与期寄间杂其中的神情陈文却刻意流露出了一副自信满满的神情。 “周小娘子不远数百里前来为王师报信,深具古人之风。平息叛乱,本帅必会向朝廷为小娘子求取诰命,以彰小娘子之功。”说罢,陈文便示意被他流露出的自信所感染的周敬亭去安排其妹的居住,反倒是行礼推辞的周家小妹还是有些担忧。 随着鼓声的敲响,城南大营的众将和参谋军官纷纷赶到中军大帐,仅仅沉默了片刻激烈的争吵声便充斥其间。 ……………… 第二天一早,明军即如既往的执行着引走护城河水,同时堵截清军出城的任务。直到入夜之后,从衢州府城的城墙上遥望,视线所及之处点点星火正从定阳溪方向向明军城南大营移动,直到和明军大营的营火化为一体。 军中有一种学问叫做望气,其中间杂了风水学的一些理论,同时也包含着通过观察烟尘等现象来计算敌军动向的经验。 明军大营异状出现的转天,炊烟显然是多了一些,甚至还征调了一批民夫来扩建大营,这些情况无一例外的说明了明军正在增兵。更可怕的是,此后的几天这样的情况还在持续上演,直到六月初三的晚上才算结束。 围城半月,所幸此前囤积的粮草甚多,远没有到不敷使用的程度,其实就算粮草不够,衢州府城满城的百姓不都是人生肉长的吗。当年祖大寿被清军围在大凌河时把满城商民吃尽,时为大凌河都司的陈锦便在其中,虽然这些年再没有被逼到过如此境地,但是关宁铁骑的这项看家本事却是不可能丢的。 然而,随着明军开始增兵,陈锦担忧也开始愈加慎重起来。自从突袭半渡的南塘营反而被其击溃,他只得寄希望于杭州驻防八旗带着提标、抚标能够杀入金华府,从而形成两面夹击之势。为此就连王之纲抵达江山县后他也派人冒死潜出城勒令其不得轻举妄动,而是继续保持在江山县方向的存在,为反攻做准备。 只不过,杭州驻防八旗在南下后始终没有进一步的消息传来,而明军则进一步增兵,这使得他突然对杭州方向的清军产生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杭州驻防八旗虽说只是汉八旗兵,但是在战斗力上也不是他手下的这些浙江绿营能够比拟的,那些以辽东汉军、东江军、关宁军以及清军入关后的降军组成的汉八旗军即便他的督标营不是对手。而且汉八旗兵的原型体乌真超哈本就是为组建满清自己的炮兵部队而出现的,他们必经之路上的义乌县城连个城墙都没有,这些无一例外的使陈锦开始怀疑金砺顿兵不前是在利用衢州来消耗明军的锐气,等到明军锐气耗尽再一举杀入金华府,实现真正意义上的事半功倍。 这种事情对于从军多年的陈锦而言实在见过不少,而随着马进宝火并衢州水营的事情发生,这种可能性也开始在他的心中生根发芽。 可是比起这些可能,明军的威胁却已经出现在眼前! 六月初四的深夜,明军大营方向便远远的传来了绵延不断的擂鼓声。听闻鼓声,刚刚入睡的陈锦连忙从床上爬了起来,顾不得穿戴整齐便在李进忠、李忠、卢丕昌、陈恩这几个贴身家奴的伺候下赶去南城墙。 远处明军的大营方向营火更胜往日,就连战鼓也敲得震天响。陈锦在昨天发现明军停止增兵后便命令守军枕戈待旦,负责守御城墙的衢州绿营即便不当值也要披甲而眠,此刻明军大肆擂鼓,大队的清军连忙登上各处城墙守御,就连毗邻衢江的西城墙也不例外。 南城外的明军大营折腾了一个晚上,直到第二天一早鼓声都没有停息的迹象,感到有些不太对劲的陈锦连忙重金招募死士缒城而下,前往明军大营方向探查清楚。可是直到那几个死士疲惫欲死的跑回来才知道,此刻的明军大营中早已人去楼空! 再三确认无误后,仗着将骑兵撒出去获得的情报网,顶着黑眼圈的浙闽总督陈锦便亲自带着督标营出城,缓缓的向明军大营前进,似乎是唯恐中了诱敌之计一般。直到抵达明军大营,陈锦看着大营内的布置,脸色立刻便铁青了起来。 而此时,随行而来的幕僚中,李之芳和朱之锡对视了一眼,立刻从对方的眼中读出了答案。 “减兵增灶!” “悬羊击鼓!” 对面的明军统帅用孙膑和檀道济的故技骗过了不敢轻易出战的清军,从而顺利的完成了临敌撤军中最危险的第一步,这份兵法韬略和布局能力实在是强得匪夷所思。 随后根据探马的报告,明军已然顺利的渡过了定阳溪,向龙游方向回师。陈锦立刻意识到明军后方出事,而且很有可能是杭州驻防八旗杀入了金华府。 两路夹击是定计,也是浙江清军实现歼灭这支最后的浙江明军唯一的选择。眼见于此,陈锦立刻派人前往江山县召集援衢清军北上,而他则亲提大军等待全军抵达后再设法渡过定阳溪,以防被明军暗算。 数日后,大批的清军赶到定阳溪畔准备渡河。而定阳溪的东岸,一队明军轻骑远远的观察着对岸的动向。 撤军之计是陈文提出的,那些计策都是他早年泡论坛,读小说时看到过的,不过是复制一番而已,至于个中的细节则是由他的参谋负责填充完成的,其实也并没有自陈锦以下的清军军官、幕僚们想象得那般夸张,不过参谋在军中已经开始体现出作用,对陈文而言倒是件难得的好事。 策马于东岸,陈文掏出了此前于世忠送来的那个单筒望远镜。目光所及之处,一大群清军的高级军官和幕僚们正簇拥着一个甲胄华贵的大官儿,似乎是在献媚。 “陈锦,算你走运,等老子解决了那群叛徒再回来收拾你,你给我等着!”说罢,陈文便带着护卫的轻骑向龙游县城的方向策马而去。 在那里,一支兵力不至于动摇龙游防线的精锐部队正在进行必要的休整,随时准备跟着他急行军回师金华府平叛!(未完待续。) 第六十六章 闪击(上) 金华府城与龙游县城之间相距不远,消息根本瞒不了多久,与其等到盖不住时再解释,不如直截了当的摆出来。于是乎,设局骗过陈锦返回龙游县城后,陈文毫不犹豫的向全军通报了曹从龙叛乱的消息,甚至包括曹从龙软禁军官家眷的事情也没有隐瞒。 大军在前线征战,形势一片大好,只要拿下了衢州府城,整个浙西浙南就再无可以与明军一战的清军,再加上清军在福建战场面对着郑成功的攻势,早已分身乏术,运气稍微好那么一点儿的话,花费一两个月的时间横扫这几个府也并非痴人说梦。 到了那时…… 可是就在这样的情况下,监国鲁王殿下亲自任命的监军文官竟然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在浙江明军仅有的根据地上挑起内讧,这样的事情如果不是对南明的历史有所了解的话,就连陈文一时间都很难相信,更何况是他麾下的那些在大好形势和惊人噩耗交加下已经被砸蒙了的将士们呢。 只不过,紧随着周家小妹其后,设法撤军的这些天,一批又一批的信使赶来向陈文报信,甚至其中更有一支汤溪县的驻军从被叛军控制的县城逃了出来,这些人无一例外的证实了周家小妹所言非虚。 然而,此间的形势对他们已经不利到了极点,金华府的具体情况尚未明了,但是根据地被夺的事实却是不容置疑的,再加上原本被明军围困在衢州的陈锦得以脱困,此刻正在集结大军试图尾随而来。 陈文只得凭借着军纪和他个人的威望压住了群情激愤的大军,将大军一分为三,除去即将随他平叛的那支由参将陈国宝带领的金华镇直属营以外,将由吴登科领大军坐镇龙游县城,李瑞鑫率领南塘营游斗于龙游县南部,随时准备扑上去和守军夹击清军,而作为总参谋长的楼继业则带着参谋和传令兵回到明军渡河前的龙游镇大营,借助于明军水营的优势居中调度,总要设法坚持到他平定了这场曹从龙之乱。 攻守异势,从衢江和龙游县城的控制权,明清两军彻底颠倒了过来,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他安然无恙的带着大军回到了拥有坚城可以依仗的龙游县,不至于在军心不安的情况下被迫与清军野战。 但是除了衢州一线的清军和作乱于内的曹从龙外,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安华镇的防御工事能够遏制杭州驻防八旗多久,这对处于三线作战的明军而言才是最为重要的问题所在。 至于现在,已经没有时间考虑这些了,攘外必先安内,只有先解决了曹从龙的叛军才有机会坚持下去,否则便是死路一条! 永历六年六月初六,陈文率领着镇直属营携带三天干粮自龙游县城回师平叛,两地间隔五六十里,凭借着道路熟悉和从龙游县征集的牲畜拉车,急行军至入夜时分便已越过了莘昄溪,临时驻扎在一处小村进行休整。 金华镇直属营在兵员数量上不及其他战兵营的一半,但却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营中不仅有炮兵、工兵之类的兵种,还有一支高达三百人的骑队,倒是步兵的数量远低于正常编制,仅仅只有一个局的兵力。之所以会形成这样的兵种配比,其原因还是在于陈文从未打算以镇直属营作为野战的主力,而仅仅是作为会战中的补充力量而已。 可是现在,大军需要在龙游防备衢州方向的清军,陈文便只能抽调了这支部队回师平叛,所幸他的对手的水平也并不怎么样,反倒是如何在不至于妨碍到支援前线战事的情况下彻底将参与叛乱的反对者消灭,却是需要拿捏好分寸的。 大军的前锋抵近此地时,倒是有一些丁壮持着兵器作护卫状,只是明军的大队骑兵踏着烟尘将小村包围了起来,村中的那个缙绅看清楚了形势便指使着那些但凡再有点风吹草动便会立即崩溃的丁壮们将兵器丢下,彻底放弃了抵抗的企图。 大军趁着夜色草草扎下了极度简易的营寨,询问了那个战战兢兢的缙绅几个问题,陈文便带着过半的骑兵离开了小村,前往预定的埋伏地点,而其他的部队则按照计划于明天一早便在参将陈国宝的指挥下出兵攻城。 第二天一早,陈国宝负责指挥的大军便抵近到汤溪县城。西城的城门自叛乱之初便再没有开启过,早已知道结果的明军也没有企图派出骑兵去强夺城门。 汤溪县城的城头上,自城门楼前一眼望去,大队的明军步兵已经如刀削斧剁般齐整的列阵于城头那几门火炮的射程之外,虽说兵力似乎也不甚多,但是远处那一队队已经蔓延开来的骑兵却还是让倪良许的那个亲信忍不住的将干燥的口腔中最后一点儿口水咽了下去。 此前便多次听说过这支明军的赫赫威名,但是现在亲眼看见却还是使得他不由得心生怯意。 军阵齐整的军队不代表战斗力就一定强,但是战斗力强悍的军队所组成的军阵却无不整齐划一,这个道理他还是知道的。而且随着仿照陈文的方法练兵的开始,这些天下来对于那位他只是在玉山镇远远见过一次的明军大帅更是心存敬畏,因为他根本弄不明白那位大帅到底是怎么做到让士卒在忍受着严苛而繁复的军纪的同时还在竭尽全力的进行训练和战斗。 难道仅仅是因为那些好没有落到实处的军功授田,还是那句所谓的重建戚家军的口号,至少这份明眼人一看即明的气势和斗志在他麾下的新兵中根本看不到,就连那些原驻军身上也所剩无几,而最可怕的还是,思来想去了大半个月,结果不仅仅是他弄不明白,就连府城里的其他抚标营军官们也都搞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此时此刻,倪良许的这个亲信副手已经贵为汤溪县城的守将,负责指挥包括原驻军和新近招募的士卒在内的两百余守军。可是他却深知,眼下唯一能够依仗的只有城墙。 汤溪县城的城墙高两丈,厚一丈,女墙高四尺,此外西北南三面皆有护城河,而东面虽然地势较低,但是在方向上也更加靠近府城,金华明军绕到那里攻城的话随时都有可能遭到两面夹击,对于显然没有全师而来的金华明军而言这样做太过危险。 只不过,或许从一开始便是个错误,根本就不该和那群文官来趟这趟子浑水,老老实实的待在易守难攻的罗城岩不好吗,此刻哪怕有城墙作为依仗恐怕也坚持不了多久啊。 然而,倪良许此前在私下里的那次表明了两面下注的表态还是让他把这些胡思乱想暂且压了下去,乱世之中,想要生存先要证明自身的价值,他守在此地多一个时辰,夹在陈文和曹从龙之间的罗城岩白头军的其他弟兄们活下去的希望便多一分。至于他个人,如果明军无法顺利攻陷城池,那么就继续坚守待援;若是实在难以抵挡,只要在发现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开城投降即可,根本没有为那群文官陪葬的必要! 思虑及此,守将连忙招呼麾下的那些刚刚开始训练不过半月的士卒们严守各自的垛口,至于那些战斗经验更加丰富的原驻军则被安排守卫县衙、军营等城内要点,毕竟谁也不能保证这些人会不会在激战中打开城门把明军放进来。 本县的知县已经在组织民夫协防,同时还派人去找寻那些奉了巡抚衙门军令组织乡勇的士绅富户,烽火也已经点燃,晚或许是晚了点吧,但也总会招来些援军协防的吧。 重新计算了一番,明军若是蚁附攻城的话,五天,不,三天,只要能守住三天他们罗城岩白头军就算赚了。至于再多,他也并不敢报太大的希望。(未完待续。) 第六十七章 闪击(下) 城外金华明军的行动速度快得惊人,在这个平日里刚刚打开城门的大清早,从城头上的守军发现了出现在远处踏着薄雾的明军轻骑,到守将接到报告而率队登城,再到城外的金华明军步卒列阵完毕,实际上也不过是过去了不到一刻钟罢了,反倒是城西军营的守军还在陆陆续续的登上城墙。 所幸从叛乱之初西城和南城的城门便没有再打开过,平日里的樵采、交易皆是从面向府城方向的东城门进行的。而且城外的金华明军似乎也没有携带太多攻城器械,步兵们倒是携带了些云梯,不过对于有护城河作为防御的西城墙而言却还是不够的,至少在护城河被引走,或是被填平之前,想要靠云梯攻城并不是很方便。 烽火已经点燃,前往府城和乡间的那几个信使也已经出发。守将仔细观察了一下了城外金华明军主帅的将旗,虽说是写了一个大大的“陈”字,但是旗杆的高度和旗帜的规格似乎不像是一个伯爵应该有的,甚至连总兵都到不了,显然不会是陈文,难道陈文只是派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部将回来平叛吗? 只不过,这个疑问刚刚浮现在脑海中,迎旭门的方向却传来一阵亡命的呼喊声,由远及近。 ……………… 由于叛军已经占领了汤溪县城,金华明军如果回师平叛的话城西的通衢门和城南的履华门显然是最有可能发生突袭的目标,所以在汤溪县城倒向叛乱的巡抚衙门后,每天只有东城的迎旭门还照常开启。否则的话,长时间没有城外的樵采和米粮输入,只怕是不用明军回师,城里的百姓以及那些刚刚招募不久的汤溪县本地新兵弄不好就会把莫名其妙和外界断绝往来,想要饿死他们的守将、知县等人绑去归附陈文了。 虽说汤溪县并非周遭的兰溪、龙游、金华那般交通便利,相对要闭塞很多,但是城内外的往来却从来不少,原本开三座城门而现在仅剩下东城门一座,不仅给城内外的百姓造成了不便,也彻底将交通压力压在了这一座城门上。 不到一刻钟前,西城门外的明军还没有出现在守军的视野之中,东城门还是按例在这个时候打开城门。 虽然城门已经打开了片刻,但是出入城门的百姓却还是如刚才那般络绎不绝。守城门的那一队士卒除了队长和两个伍长是出自抚标营,其他人尽皆是前不久在本县招募的新兵。对于这大半月了还仅仅打开这一座城门同行,他们也很清楚本地的百姓怨言颇多,所以在检查的时候也会视情况而定,尽量不会导致堵塞现象的发生。 入城的人流中,陈富贵驾着一辆载满了木炭的笨重牛车缓缓向城门处移动。对于这个早在大兰山期间便已经加入南塘营的老兵而言,如果不是今年扩军时托了老上司的关系转隶到骑兵之中,恐怕也不会再干上从军前的这个老本行。 只不过,热衷于骑斗的他的第一次正式作战却还是连马都摸不到,反倒是驾着牛车入城,怎么琢磨怎么觉得怪异。 人流不断的向前移动,距离城门越来越近了,那些穿着和他们平日里一般的明军军服的守城兵丁似乎对出城的百姓审查起来不甚严格,反倒是入城的总要仔细看看。不知道这些是不是来自于他们上司的授意,但是对于陈富贵来说,这辆拉木炭的牛车可不是上一次在天台县时的那种打造了夹层的大车,他和身后那个同行的选锋的兵刃都藏在了薄薄一层的木炭之下,这样的审查力度显然不可能通过。 片刻之后,前面的几个入城百姓已经依次结束了审查,而前面那个挑着担子的菜农则走到了守军的近前。 下一个便是他,陈富贵转过头向后面的几个伪装的选锋使了个眼色,随即拔出了藏在木炭里面的那对铁锏,劈头盖脸的朝着正在向他走来的那个扛着长枪的守军砸去! 异变突生,守军扛着长枪本就不及铁锏灵便,尤其他还是个入营不过半月的新兵,在陈富贵势若疯虎般的进攻下连反应都没来得及做出便已经倒在了地上。 看到这一幕的百姓们在瞪大了眼睛不过刹那后便惊慌失措的开始尖叫奔逃,而此时,已经顾不上城外的那些正在遭受其他明军选锋突袭的守军,专司负责城门的守军在队长的指挥下连忙推动着沉重的大门,试图将威胁关闭在城外。 铁锏上的那片红的、白的还在向下滴流,眼看着守军正在关闭城门,陈富贵不再理会其他守军,提着铁锏便冲了过去。 依仗着常年从事烧炭工这项职业,陈富贵的身体原本就比常人要强壮得多,再加上这两年在军中始终能够吃饱饭,再加上合理的训练,已经近乎于人形压路机的陈富贵撞翻了几个阻碍到他前进的奔逃行人,整个人径直的冲进了即将完成闭合的城门。 陈富贵在最后的刹那合身扑了进去,待他站稳了脚跟,随手便将身边的那两个还在继续关闭城门的守军拍倒在地。待他重新将视线焦距,却看到专司看守城门的那队守军已经列出了一个仅仅是少了火兵和一个长枪手的鸳鸯阵,甚至在队长的指挥下开始哆哆嗦嗦的向他攻了过来。 步兵出身,陈富贵当初在鸳鸯阵杀手队中便先后担任过狼筅手、长牌手和队长,对于鸳鸯阵的变阵可谓是再熟悉不过了。只是一眼看去,对方竟然在敌人只有他一个的当下摆出了用于在战场上减少受到攻击面积的纵阵向他杀来。 陈富贵从来不以急智见长,敌军的应当是在让他感到极大的不习惯。只不过,既然对手已经开始缓慢的列队进攻,他在大喝了一声的同时便将铁锏舞动如飞一般冲向了守军。而他瞅准了的第一个目标便是右前方的那个还没有意识到自身站位有些过于凸前,在纵阵形态下已经脱离了狼筅手和长牌手保护的那个菜鸟藤牌手…… 片刻之后,城门在那些已经彻底杀散了城外守军的选锋们的推动下重新打开,反倒是率先杀进闭合完毕的城门的陈富贵还在提着手中那两柄沾染了更多鲜血和脑浆的铁锏,发出了一声不解的感叹。 “这也配叫鸳鸯阵?!” 没时间再理会那些已经被陈富贵杀散了的守军,夺取城门便是他们这十几个选锋的任务,作为临时队长的陈富贵示意几个选锋继续看守城门,防备那些还在城墙上没有下来的守军,而其他人则尽可能快的将尸体和一切障碍物移开,以便迎接那些由陈文亲自率领,从数里外的树林埋伏点策马而出已经向着城门处发起了冲锋的明军骑兵。(未完待续。) 第六十八章 震惊 夺城战很快就结束了,甚至可以说是从陈富贵冲进城门砍翻了那几个守军,其他选锋冲进来将城门重新打开的瞬间就已经结束了。 守卫军营和县衙的原驻军在发现平叛部队入城后立刻便在守备和军法官的带领下完成了反正,而包括西城墙上的那些守军在发现平叛部队打着陈文的将旗入城后也四散而逃,就连那个叛军守将也没有再做多余的抵抗,只是在发出了一声“竟然连半个时辰都没守住”的叹息后就放下了武器,规规矩矩的和知县大老爷等人一同住进了县衙的牢房。 陈国宝率领的那支用于吸引守军注意力的大军自通衢门进入汤溪县城,却并没有接手防务,而是直接穿城而过,倒是陈文带着一部分随行人员踏入了县衙。 “大帅,卑职罪该万死……” 正在安排随行人员接受汤溪县军政事务的陈文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那一众包括守备、驻军军法官、守军各队的队长在内的军官们,实在懒得跟他们说些什么。 自古忠孝难两全,曹从龙以这些军官的家人要挟,他们被迫选择妥协于人情上也实属无奈。但是军队最重要的便是忠诚,武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这是他在军中一支强调的,若是人人都学他们一般,谁知道身边的同袍什么时候便会倒戈相向,那么军中好容易形成的团结一致的气氛便会重新被怀疑所取代,陈文至今为止唯一能够依仗的军队战斗力便会直线下滑。 可是眼前的这些军官无不是曾经出生入死追随过他的,尤其是为首的这个守备。当年的四明山殿后战,陈文亲自带队迎着提标营的炮火冲锋,清军最后一次炮击的紧要关头若非甲哨的几个长牌手冲上来组成了人墙,他只怕早就被打成了筛子,其中便有这个军官。 面对这些曾经的忠勇将士,那一句“全部拉出去斩首示众”的话语始终在陈文的口中打转,却怎么也吐不出去。 深吸了一口气,陈文便唤来亲兵将这些军官关押起来,待平定叛乱后再做处置。只不过…… “汝身为驻军军法官,不仅不能维护军法军纪,监督军官士卒,竟然还率众附逆,视忠诚与无物,拉出去枭首示众,传阅全军,妻子没入官府为奴,以为后来者戒!” “遵命!” 不顾驻军军法官的死命求饶,已经升任为新成立的亲卫骑兵队长的陈富贵一把便将那个军法官拖了出去,交给了随行的军法官、镇抚兵,由他们负责行刑和传首全军等事。 处决了驻军军法官,郁结于胸的那口闷气也舒缓了不少,随即陈文便示意一个随行的军官前来。 “柯队长,你在汤溪县城也呆了大半年了,这里的防务想必也知道如何布防和应对,嗯?” 陈文口中的那个柯队长便是数日前带着近半驻军出逃龙游县的那个军官,在主将屈服的情况下不肯附逆,再加上这个步兵队队长家人并不在府城,所以陈文毫不犹豫的将他晋升为守备,代行汤溪县城守御之责,为他的平叛部队看守后路。 只是正当陈文还在勉力这个这个千恩万谢的部下的时候,张俊却面色铁青的走了进来,将一份撕下来的布告和同样盖着巡抚大印的军令送到了陈文的手中。待陈文草草看过一遍后,登时便心头火起。 布告乃是曹从龙在府城发布的那份号召金华府兵民将吏随他一起打倒陈文这个奸佞的檄文,其中不仅借抗旨援救舟山和不肯出兵台州的事情来申斥陈文对鲁监国不忠,还使用吕文龙的猜测大肆宣扬陈文先后陷害两任监军文官的卑鄙行径以及这背后可能存在着的惊天阴谋。 陈文对于曹从龙攻击他人品的事情丝毫没有感到意外,双方已成敌对,以着明末文官党争中先在道德上打垮对手的行径出现于此乃是再正常不过的,而且这种事情不仅仅存在于史书,他在后世的网络上也看过太多,一点儿也不值得意外。而此时,真正让他感到愤怒的却是那份曹从龙下达的军令。 权利斗争,双方无所不用其极,本是无可厚非的。曹从龙豁夺他的统兵之权,废除他之前的一切新政和努力,这些都是必然会出现的,但是那一纸放任地方缙绅组建团练的任命,却彻底突破了彼此的底线。这种伤人先伤己的手段,显然丝毫没有为以后作打算,甚至可以说曹从龙显然是从一开始便没有打算再在这个金华府继续停留,所以干脆直接将其变成一个烂泥潭来拖住随时可能回师的他,或是杀入金华府的清军。 除非…… 陈文不知道曹从龙想没想到那里,但是无论如何,这就仿佛是潘多拉的盒子一般,一旦打开了便再无收手的可能。 这场叛乱的规模可能已经不像他在衢州时想象的那样了,想要平息叛乱也已经不会是靠着快速突击将曹从龙拿下就能够轻易完成的了。由于衢州的两路清军完成合流,出征的大军主力只能留在龙游县守御;杭州驻防八旗南下,不过既然还没有出现在金华府,那么显然是还没有突破安华镇的防线,但是内部出现叛乱的今天那里能够支撑多久却是个未知数。 从得知叛乱发生伊始,陈文便决定快速回师平叛,消灭掉为数不会太多的叛军后以便继续西进衢州,从而解除西线的威胁,而今天闪击汤溪县便是第一步。 只不过,曹从龙号召民间组建团练,同时允许团练征用荒地的行为却将整个金华府彻底点燃,那些缙绅是什么样的嘴脸陈文再清楚不过了,他只要有任何一点儿行差踏错便会深陷泥潭而不拔。 这次是真的没有时间,必须赶在那些团练兵按照戚继光的兵书练出来之前平息叛乱才有机会恢复原本的秩序,否则拿回来的也只是一片危机四伏的险地。 思虑及此,陈文立刻招来随行人员继续分配任务,紧接着便带着亲兵和亲卫骑兵出城,追赶行进中的大军。 ……………… 入夜时分,位于金华府城酒坊巷的大明浙江巡抚衙门已经开始上灯,而此时,由于汤溪县在清晨时点燃了烽火,估摸着陈文已经回师平叛的曹从龙只得召集麾下众将前来议事。 利用这大半个月的时间,汤溪、兰溪、武义、永康、缙云这五个县的守军已经被迫归附于他,就连最大的一支驻军的主将——东阳县游击刘成也向他的代表吕文龙表示会遵奉曹从龙的命令在大军云集后挥师东进。 金华明军的根据地除了新近收复的衢州府龙游县外只有九个县,眼下也只剩下了义乌和浦江这两个县的驻军依仗着那个顽固不化的团练总兵尹钺的威势还在死撑。 但是只是对于那个家伙,曹从龙也确实没有什么办法,家人从东阳县的老家莫名其妙失踪,派去的信使更是带回了若是不肯交还他麾下军官的家属同时保持军需供给的话,他就率领北线明军降清,放已经聚集于诸暨的杭州驻防八旗等部清军南下。 若仅仅是这样也就罢了,叛乱之初汤溪爆发的那场逃亡使得派去接手权柄的倪良许放弃了将驻军调回府城的计划,以至于到现在为止只有兰溪、武义和缙云这三个县的驻军回到府城加入了抚标营的序列。 至于永康县,据传闻竟然是新近组建的团练兵攻击永康县卫所军户导致了驻军分裂,已经宣布归附曹从龙的守备和他的副手各自领着一支驻军在城内对峙,就连县衙的官吏们也被控制了起来,整个永康县城除了零星的消息外已经彻底脱离了他的掌控。 永康县的局势脱离掌控,这让他很不舒服,而义乌那边的事情他也只能挤出些军需继续拖着,至少在他出兵台州之前必须防止那个武将脑袋一热把八旗军放进来。 可是现在,除了已经被编在了由锦衣卫指挥使杨灿作为副总兵的抚标右营的那三个县的驻军外,曹从龙的手中只有在金华县强征来的丁壮,以及从各县的大牢里面弄出来改为充军的囚徒。这些人加在一起倒是超过了两千之众,但是据周钦贵、何德成、倪良许以及他的亲信杨灿等领兵军官所说,即便是复制陈文的练兵方法一时间也不可能达到出征大军的水平。至于为什么,他们也搞不明白。 军队操演曹从龙是看过的,即便是他这个只读过《孙子兵法》,从未处理过军务的兵部侍郎也看得出来,这支抚标营即便是进攻台州也不会是当地清军的对手。连他都没有这份自信,更别说其他人了。 就像陈文没有预知到他出征衢州期间根据地会发生叛乱一样,缺乏经验的曹从龙也同样没有料想到原本那个在他看来天衣无缝的夺权收复台州迎鲁监国集团登岸的计划会出现如此多的意外状况。可是想要让偏离的轨迹重新回到预想的那般只有一个办法,那便是花费更多的时间让麾下众将把军队训练出来。 然而,曹从龙引发的这场叛乱的受害者、他的同僚、鲁监国册封的临海伯陈文却没有留给他这个时间,平叛的大军已经出现在汤溪县,虽然众将皆以为不会太多,但是那里能坚守多久却还是个问题。 只不过,今天陈文带来的震惊却远远没有结束,就在曹从龙和麾下众将为是否出兵援救汤溪县而争论不休的当口,曹从龙的亲信吕文龙却冲进了议事的大堂。 “抚军,大事不好,逆贼陈文的水营偷袭了婺江码头,劫走了大批渡船,此刻那厮已经开始渡江。不出意外的话,明天便会全师直抵府城!”(未完待续。) 第六十九章 过江 陈文回来了! 这是预料之中的。老巢被人所夺,回师平叛是再正常不过的了,然而陈文回来的如此迅速却是曹从龙怎么也没有想到的。 按照叛乱前曹从龙等人所得到的情报,陈文拿下了龙游县,进而包围衢州,清军绝不可能坐视浙闽总督陈锦被困孤城,一定会调遣大军相救,而陈文也势必将会在围城与打援之间消耗掉所有的精力。 如此,即便陈文得知了他们的举动,第一时间也很难回师。不是不想,而是根本做不到。因为强行撤军的话,清军势必将追击而来。到了那时,莫说是平叛了,能不能活着回来都将是个未知之数。 正常情况下,陈文应该先封锁消息,随后寻机击溃清军的援军,或者是设法拿下衢州府城,旋即再率领一支精干的小部队回师平叛。 这样一来的话,时间便站在了曹从龙他们的一边,利用这段时间训练军队收复台州自然也不再是梦想。一旦攻陷台州,鲁监国重新回到浙江,那么去年舟山失陷所造成的损失也必将得到补充,而陈文就算是能够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生存下来,难道还敢率军攻击有鲁监国坐镇的台州吗? 一切如期进行,即便是出现了不少的意外状况也没有影响到大局多少。但是陈文迅速回师,甚至连汤溪县城都没有能够拖延其前进步伐的片刻,形势仿佛在一瞬间便彻底不利于曹从龙等人了。 绝对不能继续这样下去,曹从龙在从吕文龙口中了解到情况的细节之后,立刻将问询的目光投诸到刚刚还在为是否援救汤溪县城的抚标营众将身上。 “抚军,临海伯转瞬即下汤溪县城,显然是全师而还。如此规模的大军我部断不可能有些许胜算,不如暂避罗城岩以期将来吧!” 周钦贵是抚标营总兵官兼管抚标中营,乃是众将之中职位最高的,自然也是由他率先开口。可是周钦贵这一开口却是退回罗城岩,将整个金华府拱手让人,这样的脑洞却着实将众人吓了一跳。 对于周钦贵,作为当年一起在尹灿帐下起兵抗击清军的倪良许、何德成等人实在不能再了解了。此人仗义、豪爽,能为兄弟两肋插刀,这些自不必言,但是那种小富即安且没有丝毫进取之心的性格还是让不少人对他感到失望。比如当年一气之下远走大兰山的孙钰、吴登科等人就是。 就连此番下山与曹从龙等文官合谋一事,其实若非陈文丝毫不愿妥协,一力要将整个金华府的抗清势力掌握在手中的话,周钦贵也不会同意前来冒险,眼下陈文大举回师虽说不太清楚是如何做到的,但是以着他的性格主张回到罗城岩那片易守难攻之地则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倪良许和何德成等人尽皆是周钦贵的老兄弟,既然周钦贵开口了,他们也实在不便当面反驳,总要找个单独的时间再行劝说。可是听到此言,曾经在鲁监国身边担任锦衣卫的现任抚标右营副将杨灿却立刻起身相抗。 “周大帅所言不妥,逆贼陈文回师兵力尚未可知,或许是汤溪县城守将畏敌而降也说不定。况且自古邪不胜正,陈文乃是不忠不义的叛逆之徒,公理正义在我而不在他,我军有朝廷威信,岂能不战而逃?!” 听到这话,周钦贵等人尽皆大怒,而倪良许更是拍案而起,指着杨灿开口质问道:“姓杨的,你什么意思?” 汤溪县城的守将乃是倪良许的亲信,若是稍微延伸一下的话,这里面同样有怀疑罗城岩白头军出身的众将忠诚的意味,周钦贵等人自然是怒不可遏。眼见于此,曹从龙连忙下场为杨灿解释,说了半天总算是把周钦贵等人的怒火稍微平息了一些, 按照曹从龙原本的改编计划,抚标营分为中、左、右、前、后五营,其中中营由总兵官周钦贵直领,参将倪良许协助,其他四营的副将则分别是何德成、杨灿以及东阳县守将刘成和另一支较大规模守军的主将,负责驻守安华镇一带的游击将军林忠孝。至于北线明军的主将团团练总兵尹钺他则大方的给了一个提督浙西军务的名义,甚至比陈文在军中的级别还要高上一些。 如此这般的掺沙子和加官进爵,虽说不甚完美,但是既可以在大小相制的祖制下确保抚标营不至于被罗城岩白头军以及原金华镇驻军的任何一方做大,还可以防止他们倒向陈文,已经是在以文驭武的前提下各势力间最为稳妥的办法了。 但是随着意外的频繁出现,尹钺和林忠孝竭力抵制曹从龙的拉拢,使得义乌、浦江两县的文官和驻军尽皆选择了反抗,而曹从龙计划中的用兵方向便在玉山镇,刘成也干脆以着保卫粮道安全为由拒绝了前往府城的邀请。若是再算上永康县的乱局,原本的一个提督外加抚标五营的大军现在在府城的就仅仅只有这不满编的中、左、右三个营了,加在一起也不过两千余人罢了。其中罗城岩众将的麾下有两个营的编制,而杨灿的那个营更是多由原驻军组成,周钦贵等人说话的力度自然要更重一些。 好容易安抚住了麾下势力最大的一伙儿军头,曹从龙却发现这都折腾半天了,他竟然还是没有得到一个胜算比较高的答案。于是乎,他只得示意坐在位置上半天没有言语的吕文龙,想要听听这个已经彻底和他绑在一起的亲信有什么想法。 看到了曹从龙的示意,思量了半天的吕文龙咬了咬牙,随即便起身说道:“抚军,各位大帅,依下官之见,不如还是赶在陈文那逆贼围城之前挥师进攻台州吧。” 此言一出,周钦贵不由得面带得色,而杨灿则直指吕文龙痛斥其为未战先逃的懦夫,丝毫不给这个文官和他的同僚们留任何面子。 说到怯战,在吕文龙的内心中并非没有,毕竟他是大兰山明军的老人,亲眼看着陈文是如何在这两年浙江明军极端不利的局势中崛起的。 这短短两年的时间,倒在这个武将面前的虽说还没有什么非常知名的战将,那支由大兰山明军第六个战兵营——南塘营扩编起来的大军也未曾击败过“所向无敌”的八旗军,但是若论练兵和用兵这两件事,他却从未见过有能够和陈文比拟的明军武将存在,无论是鲁监国初立时的那些大帅,还是大兰山明军的众将。如果说谁更加有机会和资格与满清的八旗军决一死战,那么根本无须作第二人想! 但是随着陈文的崛起,四明山、天台山众将几近全灭,王翊、王江两任监军文官先后遭遇不测,包括新昌伯俞国望在内的其他人可以被蒙蔽,但是他吕文龙却不会,极其仇视陈文的他绝不可能与之妥协。 “杨副将,请阁下听清楚了,本官说的挥师进攻台州,并非是逃到什么地方避其锋芒!” 听到这话,不光是杨灿,便是曹从龙和周钦贵等人也皆是一愣。吕文龙与周钦贵所言在大体上没什么区别,但是在细节和实际操作上却截然不同,意义则更是天差地别。 只不过…… “打出旗号进军台州,难道这样陈文就不会追击了吗?” 谁也不能保证这一点,即便是问出此言的曹从龙一样不行,但是这个办法却是唯一能够让在座众人都能够接受的,因为只有这样才会有将来可言。 然而问题却回到了原点,玉山镇确实已经囤积了大量的粮草军需,但是两军交锋却是要比拼双方军队的硬实力的,他们麾下的这支军队在兵力上或许要超过台州绿营,但是台州府的地面上可并非只有台州绿营存在,台州的水师同样可以在水网纵横的台州府驱驰,以抚标营现在的战斗力想要战而胜之却绝非如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争论了半天却还是没有争出个结果,于是在何德成的提议下曹从龙还是决定先暗地里进行准备工作,同时也需要看看平叛军的成色再作打算。不出意外的话,明天便可以得出个分晓。 ……………… 曹从龙等人在巡抚衙门商议的同时,陈文亲率的平叛军也已经赶到了预定的登船点——白沙溪与东阳江交汇的河口。 虽然主力部队没有进行什么激烈的战斗,但是连续两天的急行军,吃饭拉屎皆要在行进中解决,对于常年处在敌强我弱的形势下,从来都在保存战斗力的前提下缓缓而行的金华明军而言确实是一次突破自我的全新尝试。 所幸,长久以来的训练不仅增强了将士们的体魄和胆量,更加强化了他们的意志。尤其是那些家眷被关押起来的军官们,更是恨不得飞回金华府城将那些只会在背后捅刀子的卑鄙小人杀个干净,自然就更没心思去考虑其他了。 用于渡过东阳江的船只已经停靠在白沙溪的岸边,此番金华镇水营由于清军在衢州的存在只能出动一支分遣队来配合陈文,不过水营自组建以来仅仅经历过两次“战斗”,去年在佛堂镇包围仓储,以及这一次的抢劫渡船,这个海盗世家出身的前亲兵表现得都还不错,倒是让陈文感到了些许安慰。只是日后面对诸如钱塘水师这样的浙江清军水师精锐时能有几分成算,却还犹未可知。 勉励了杨开及其麾下的那支水营分遣队的船长和水手们几句,来自于镇直属营的平叛军也开始在陈国宝的安排下分批登船渡江。 踏上了杨开的坐舰,陈文遥望着依旧笼罩于黑暗之中的金华府城的方向,嘴角撇过了一丝冰冷的笑意。 “曹从龙,你死定了!”(未完待续。) 第七十章 酝酿 到了第二天,金华明军并没有如曹从龙等人所料想的那般兵临城下,但是明军的处于绝对优势的骑兵却开始驱逐金华府城以西和以北的抚标营哨探,若是再算上开始游弋于东阳江上的那支小规模的水营分遣队的话,整个府城只有东面暂且还能称之为是安全的。 围三缺一,这是攻城时最为正常的伎俩,留下一条退路为的便是防止守军拼死抵抗,可是留下的缺口往往却并非是真正安全的所在,在那里经常会有伏兵等待着那些逃出城的丧家之犬的出现。 到了下午的时候,西城墙出现了一个顶盔束甲的武将在大队骑兵的护卫下观测城防,一度引起了一阵惊诧。只是待那个见过陈文的守将亲眼看过后,才知道城外的那个明军武将并非是陈文,而是陈文的一个部将,曾在大兰山明军左右营指挥刘翼明麾下的现任参将陈国宝,倒是让守军们虚惊了一场。 只是随着城门的紧闭,以及抚标各营和参与叛乱的文官们的心弦纷纷紧绷起来,陈文回师平叛的消息也如风一般传遍了整个府城,顺带着如投石入水般激起了一片窃窃私语之声,其中更是不乏岳爷爷带着背嵬军回来清君侧诛秦桧的意淫段子。 对于这些,曹从龙并非不知,此前还抱着只要迎鲁监国登岸便可以洗刷冤屈的心态,到了现在则根本连去想的时间都已经没有了,有限的精力全部用在了让城内各衙门的文官们组织民夫,制造守具,勒令麾下众将严守城防、管束士卒之类的事情上面。 一天下来,城外的金华明军也确确实实的没有表现出任何攻城的企图,只是陈国宝出现在西城墙外的事情,曹从龙和麾下众将在研究了一番后也觉得那里定是陈文的进攻方向,所以在西城墙那一侧也加大了守御的兵力。 就这样,城外的金华明军没有攻城,城内的抚标营也没有敢出城找不自在,一天就这么平平淡淡的过去了。整整一夜的时间,除了曹从龙亲自到西城墙****外,只有东北方向的一段城墙在二更时火把熄灭了片刻,随即又被重新点燃,其他和平日里几乎没什么区别。 永历六年六月初九,经过了一天的休整和准备,一大早金华明军的平叛部队便出现在了位于金华府城西南的通远门外。 发现明军轻骑出现在远方,负责西城的守军便连忙向上禀报,直到明军在城下完成了列阵,开始在阵后继续做着准备工作的时候消息也传到了巡抚衙门。 陈文回师的消息使得曹从龙的压力倍增,前天晚上便是辗转反侧了一夜,到了报晓的声音传来才刚刚睡着,而昨天则更是如此,甚至是直到了天色大亮的时候他才勉强睡下。 补了不到一个时辰的觉,他便再也睡不着了,只得爬起来去检查城防和撤离的准备工作,到了现在才刚想起来吃些东西。可是也就在这时,平叛军抵近城下的消息却传了过来,而且紧接着还传来了陈文邀请曹从龙到西城墙一会的消息。 陈文的威胁实在太大,顾不得已经送到了嘴边的饭食,曹从龙连忙带着从人自巡抚衙门出发,赶往通远门,总要弄清楚陈文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浙江巡抚衙门的所在地酒坊巷位于金华府原本的子城之内,处于整个金华府城的西南方向,距离城东的东市已经不甚远了。金华府城东西长,南北短,曹从龙等人乘着马车自巡抚衙门而出,沿着大道一路向西,直到城西的西市才转而向南。 金华府城地处要冲,原本乃是繁华之所,城中多有市易之处,如县市、东市、西市、南市、北关市、溪下街市等皆是商贾云集之地,若非数年前的那次大屠杀以及后来马进宝的横征暴敛,金华府城的人口在锐减后无法实现恢复的话,曹从龙一行想要快速的从这里通过那里纯粹是在做梦。 只是看到了那些护卫的兵丁,西市里零零散散的几个还在街上摆摊小贩们则连忙收拾营生的家伙儿,有限还开门营业的店铺也纷纷关门打烊,就连那些急急忙忙赶来想要再多买些必需品以应对围城的百姓们也纷纷躲进巷子里,比赶上了城管出动还要反应剧烈。 眼下驻扎在城内的军队并非还是那支以军纪严明著称的金华明军,而是曹从龙在发现兵员招募困难后派遣抚标营到乡下强征而来的夫子,其中还很有不少是各县大牢中的囚犯。 那些囚犯本就多是各县的无赖子,前不久明军出征为稳定地方各县的衙役们齐出将县城及其周边清扫了一遍,而后这些本来只是关些日子等到大战结束便可以得到释放的社会治安不稳定因素便被曹从龙大笔一挥,和其他罪犯一起直接来了个充军,倒也把抚标营的兵员补充了不少。可是这些人原本就是市井中的欺压良善之辈,佐以那些罪犯,再披上这身军服后就更是无所忌讳,甚至连被强征来的夫子也颇有些跟着学坏的。 短短的一个月,抚标营的名声在金华府城已经算是烂大街了,那些兵丁训练时不见卖多大的气力,等到训练一结束便在城里以欺辱百姓为乐,调戏民女、醉酒闹事、殴打行人、勒索客商坐贾之类的事情几乎每天都在发生,就连一些抚标营的军官也在明里暗里的参与其中。 对于这些事情,曹从龙并非不知,只是严肃军纪之事他却是做不出来的,其主要原因则是因为他还需要这些士卒前去进攻台州,而且这些士卒本身就是强征而来的,自然不好太过于严苛,以免激起兵变和逃亡。 曹从龙的车驾很快便通过了西市的地段,眼看着那些护卫消失在视线之中,躲在小巷子里面的百姓和小贩们才陆陆续续的走出来将未完成的事情做完,随后便赶忙向家中走去,只是偶尔会从角落中传出一些“临海伯已经回来了,这些狗腿子没几天蹦跶了”之类的只言片语。(未完待续。) 第七十一章 爆发 通过了西市的地段,在临近的一条大街向西一拐,不远处便是通远门。 通远门位于金华府城西南,曹从龙在得知陈文选择于此地露面时便是心中一惊,因为几年前清军便是在那附近轰塌了城墙才杀入城的,而这些年下来无论是满清,还是大明,对于左近的那段受损严重的城墙在修缮之事上都显得有些三心二意。而等到曹从龙来到此地之时,心头的寒意更甚,因为明军的战阵前赫然是两门大口径的红夷炮。 陈文的大旗在通远门外出现,并且要求曹从龙上来对话,抚标营的众将尽皆将手中的防务、工作交给了副手和亲信,赶到此地亲眼看看平叛军的成色。 登上城头,众将已大多赶到,看着城外迎风招展的大旗,以及将旗下如刀削斧剁般齐整的步兵方阵和那些视线所及处正在耀武扬威的轻骑,曹从龙的心头唯一能够安慰他自己的便是城外的明军兵力似乎不是很多,看样子也就只有七八百人的样子。 “这大概只是先头部队吧。” 曹从龙不知道是他内心的回响传播到了身体之外,还是众将之中有人也同样想到了这里,但是看着身边众人的反应,他却知道根本没有人会相信陈文仅仅带着这么一支小部队就能一下子攻陷了拥有护城河作为依仗的汤溪县城。 而此时,城下的明军似乎是看到了曹从龙的仪仗,一个拿着铁皮喇叭的大嗓门军官在向陈文点头示意后,便将铁皮喇叭放在了嘴前,向城头喊话。 “监国鲁七年三月二十九,临海伯得到江西王师残部已被鞑子团团包围的消息,为解友军困厄,同时防止在江西王师覆灭后江西的鞑子与衢州的鞑子合流,临海伯与曹抚军议定大举收复衢州之事。” “监国鲁七年四月十二,王师自府城出发……” 接下来,这个军官便按照此前陈文交给他背诵的文字大肆讲述明军在衢州的战事,尤其是明军如何历经血战一步步强渡灵溪、光复龙游县、生擒马进宝,进而将浙闽总督陈锦围困在了孤城之中的一系列辉煌战绩更是大书特书。配合着军官的讲述,阵后的明军则开始把装在大车上的那些硝制好的清军首级一个一个的堆在阵前,到后来更是撑起了一根根清军的旗帜,随手将它们抛在了首级堆起的小丘之上。 随着军官的娓娓道来,尤其是在讲述的同时,城下的明军也开始将必然面露狰狞的首级摆放在阵前,城头上登时便是一片愕然。 单纯以道德而言,曹从龙等人在背后捅刀子的行径,这些叛乱者用来污蔑陈文的那些黑材料即便都是真的也同样无法为他们的正义性提供佐证。尤其是在明军大胜之际,他们依靠内讧夺取兵权进攻台州的计划即便是成功了最大的受益者也会是满清,虽说未必真有多少人会立刻产生曹从龙与满清勾结的揣测,但是怀疑的种子随着陈文和曹从龙这两部明军在这期间举动的对比却开始悄悄埋下。 占领道德的高地,然后居高临下的打击对手,这是文官惯用的伎俩,他们平日里的那些类似于“武将不读圣贤书,所以不懂得忠孝仁义”之类的论调便是最常用在压制武将这一方面的。 可是陈文这边开场就直接用摆事实讲道理的方法下猛药,连一点儿循序渐进的规矩都不讲,却还是把早已经准备好了如何进行骂战的曹从龙噎了个够呛。 原以为会摆明了质问曹从龙是否与满清有所勾结,可是陈文却丝毫没有提及之类的疑问,仅仅是让他人自己去揣测,曹从龙很清楚,在开场的骂战中陈文已经取得了先机,于是他只得连忙让负责喊话的从人诵读檄文。那是他苦思良久,再配以吕文龙的揣测和对大兰山明军的了解才写出来的“佳作”,本来就是用来确立正义性的,此刻正好拿出来打击明军的气势。 可是没等曹从龙的那个从人开口,随着明军搬运首级和清军旗帜的工作完毕,一根近两丈的旗杆被明军阵后的民夫缓缓推了起来,旗杆上没有旗帜,而是一根和旗杆同样粗细的只有六七尺的木棍绑在了上面,呈十字架的形状,而这个“十字架”上面却分明是绑着一个清军武将装束的大活人! “马进宝!” 一声惊呼在城头响起,随后便此起彼伏起来,几乎是在转瞬之间城头上就剩下了这三个字,而伴随着的更是一道道仇恨的目光。 马进宝出身流寇,先为明军,降清后随着满清的端重亲王爱新觉罗博洛一道南下。博洛攻陷金华府城后以“民不顺命”为由尽屠之,保守估计超过五万人遇难,其中便有马进宝这个帮凶的首尾。随后的日子里,马进宝被博洛任命为衢州总兵,管金衢严处四府军务,没过多久就改任金华,而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这个沾满了鲜血的帮凶带着他麾下的金华镇标营在整个金华府抢掠民财、欺男霸女以至灭人满门,可谓是无恶不作,直到陈文光复金华府才暂时告一段落。 先是屠城和剃发易服的帮凶,随后则是欺压、****百姓的主谋,镇压、屠杀金华抗清义军的凶手,等到陈文在孝顺镇击溃了清军,这厮更是和张国勋那个狗贼一同焚烧府城各处。一直以来,太多太多的金华百姓因为这个人渣而家破人亡,马进宝与金华府的士绅百姓可谓是仇深似海! “天啊,是马进宝那狗贼!” “原来是真的,临海伯真的生擒了马进宝。” “大哥、小妹,马进宝那畜生被临海伯抓住了,真的抓住了。” “……” 城头上的这支抚标营大多是从府城和乡间强征而来的百姓,眼看着大敌如待宰的羔羊般被绑在城外,刚刚明军讲述的那些进攻衢州的详情以及陈文在去年光复金华府将他们从马进宝的阴影下解救出来的事情登时以着更大的声音回响于脑海,就算是那些无赖子和罪犯,甚至是罗城岩白头军出身的抚标营的将校士卒很多也没有例外。 周围的目光越加的复杂起来,可是身为抚标营总兵官的周钦贵却还是目呲欲裂的瞪着城外被绑在十字架上保守烈日炙烤的仇敌。 当年清军杀入金华府,周钦贵便带着乡邻们起事,与这些狗鞑子厮杀,后来更是团结了金华、台州、处州等多支义军奉人望颇高的尹灿为主帅。而尹灿的加入,以及整饬军纪、严禁抄掠的展开,这支以白头军为名的抗清义军一度攻陷处州的缙云县,连营八十余里。 可是随着马进宝移镇金华府,尹灿死了,徐守平等人也都死了,甚至就连那些跟着他一起出来抗清的玉山乡亲们也少有能够幸免的。 或许倪良许是对的,下山与这些文官合谋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背后没有掣肘的话可能现在就连陈锦那个狗贼也被陈文抓回来了,那么把爱新觉罗博洛那个狗鞑子抓回来千刀万剐的日子还会远吗?! 虽然不知道博洛已经死了,但是眼前的一幕却还是让周钦贵陷入了沉思之中。可就在这时,北城门的方向竟自城门而始冒起了多股浓烟,不断的向城中移动。而此时,城头的守军中更是传出了“巡抚跑了”的惊声尖叫。不光是曹从龙,就连随行的车马从人也尽皆不见了,就好像从没有在这里出现过一般。 突发的变故也暂缓了抚标营上下对于仇敌恨意的蔓延,而此时,只见城下的那位始终于大旗下未发一语的临海伯陈文却一把夺过了铁皮喇叭策马向前。 “巡抚标营的将士们听着,我就是临海伯陈文,光复金华府、生擒马进宝的陈文,浙江巡抚曹从龙假称监国殿下旨意,以一己之私害国家大事,致使大军未能如期收复衢州。此刻平叛大军已然入城,开城投顺者免死,抗拒王师者格杀勿论,早降!” “早降!” 伴随着城下明军的齐声怒吼,城头上抚标营的将士们的心头同样回荡着这两大字,就连原本的那些出身于罗城岩白头军的抚标营军官和老兵们亦是如此。只是不比那些强征来的新兵,罗城岩白头军上下皆是同谋,这些人在感受着周围那些新兵越来越不善的目光的同时也纷纷向周钦贵等抚标营军官退去,似乎这样做就可以缓解内心深处的矛盾。 “周大哥,曹巡抚已经跑了,快走吧,罗城岩易守难攻,以后还会有机会的。” 抬起头,看了一眼四周,又看了一眼拉着他的胳膊低声劝说的何德成,周钦贵摇了摇头,继而对身边的几个老兄弟说道:“临海伯麾下骑兵众多,我们根本无法全师而还。你们走吧,我是大哥,总要为这些弟兄们负责的。”说罢,便一把推开了何德成,示意众人将他绑了,打开城门以换取宽恕。 众人的哭求和劝说声中,周钦贵自顾自的在城门楼里找了根绳子,松松垮垮的套在了身上。 很快,通远门的城门随着一阵吱呀呀的声响自城内打开,大批的抚标营军官、士卒在明军面前丢下手中的兵器,就连周钦贵等几个罗城岩白头军的首领也自缚着跪倒在城外。 眼见于此,陈文则放弃了用红夷炮轰开那段残破城墙的备选计划,随即拔出配剑向前一挥。 “入城,平叛!”(未完待续。) 第七十二章 平叛 “婺城攻陷西南角,三日人头落如雨。” 通远门的城门楼,金华明军的大旗下,陈文无声的诵念着前不久还在和他进行书信交流的那位金华府才子李渔在六年前写下的这段充斥着苦痛的诗句。 监国鲁元年,公元1646年的七月十六,清军就是轰塌了新筑未坚的西城墙,从而杀入金华府城,制造了那场惨绝人寰的大屠杀。 作为这座城池的旧主,连曹从龙那厮都知道的事情,即便是没有与李渔有过交集,陈文也不可能不知道西城墙存在的问题。 从清军南下攻陷府城开始,满清的官府为应对声势浩大的抗清义军,以及繁重的赋税、漕粮、徭役等任务,还要喂饱自上而下的那些贪婪无耻的官吏们的宦囊,再加上后来马进宝移镇后的所作所为,对于已经不太敢加大勒索地方力度,唯恐会造成更大民变的府城官员们来说,城墙的修缮工作就显得有些负担过于沉重了。 而等到陈文光复金华府后,安华镇的防御工事挤占了太多的人力物力和财力,修缮城墙的事情被一拖再拖,甚至直至今日,也不过还是金华抗清义军初起之时草草堆砌起来的那个老样子,大抵还不如被轰塌前坚固呢,更别想和历史上马进宝升任苏松提督后才得以重新修筑的那座“两浙城池惟婺为首”的坚城相比了。 此刻敌军已经丧胆,甚至出现了明显的分化瓦解,就连几个主将都放弃了抵抗选择自缚出降。既然心理战对于城内的敌军来说效果还算不错,陈文也没有打算再轰塌一次城墙来给他自己招黑。 陈国宝带领的那支偏师已经在内应的帮助下入城,陈文亲领的大队兵马也已经按照既定的计划去收取各个要点。原本把曹从龙叫过来就是为了能够在西城墙一带将其俘获,谁想到这厮竟然丢下军队跑了,眼下也只能寄希望于陈国宝能够在半路上拦住他了。 只不过,既然守卫西城墙的部队已经投降,那么大局也彻底注定了。大概只过去了一个多时辰,入城的各部队便接二连三的回报需要控制的要点已经被明军拿下,叛军和参与叛乱的官吏也多有在各衙门就被拿下的,孙钰一家、关在大牢里的不肯附逆的军官、士卒和少量官吏以及被关押在军营的军属们也纷纷获救,入城部队遭遇到的抵抗甚至只能用微乎其微来形容。 对手成军不过半月,训练的成果也实在不怎么样,若是镇直属营连这些菜鸟都没办法迅速摆平的话,那么陈国宝和参与训练军队的训练官们就可以回家种地了,陈文自问是带不动这个级别的坑货的。 既然剩下的只是搜捕漏网之鱼的工作了,陈文便带队押解着俘虏入城。沿着曹从龙此前赶到通远门的旧路,陈文自直通通远门的大街转入了西市,随后再顺着大道一路向东,前往距离东市不远的那座曹从龙的老巢——浙江巡抚衙门。若是不出意外的话,那位巡抚老大人应该会在那里。 城内的战斗从一开始就称不上激烈二字,不过这一路行来,民居、店铺也都选择紧闭大门,大概还在等着安民告示的下达,同时也唯恐这两支同样奉了鲁监国为皇明正统的明军杀红了眼,以至于落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陈文自通远门入城,他依稀记得历史上清军在轰塌了西面的一段城墙后便蜂拥而入,南北的城楼先后沦陷,金华守军奋力拼搏,浴血巷战。朱大典妻妾儿媳为不受辱,纷纷手牵孙儿投井自尽,一家二十余口尽没,而朱大典和他的部属、幕僚们也点燃了火药库壮烈殉国。明军指挥部炸毁后,剩余的守军仍坚贞不屈,节节抵抗,退集到最后的阵地——东市。 东市以东便是高山头悬崖和东阳江,六年前守军就在那里进行了最后的抵抗,最后在清军的劝降下拒不投降,全部英勇殉国在这片最后的阵地上。 随后,清军在爱新觉罗博洛的指挥下进行了惨无人道的屠城,南明演义中记载遇难者十之**,而陈文还听过一种说法便是超过五万人被清军杀害。具体的数字已经不得而知,但是城内的那些数年过去都没有得到清理的残垣断壁却无声的诉说着那段历史。 如果没有陈文,这座城池想要彻底摆脱蛮夷的统治还需要两百余年的时间。可是随着陈文的出现,历史被改写了,这座城池在那场屠城后五年就重新回到了汉家王师的旗下,但是随之而来的曹从龙之乱却也使得她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就连续遭受了两次战祸。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交战的规模都比较小,双方也还算克制,没有太多的牵连到城内的百姓,仅此而已。 陈文不想说什么涅槃、宿命之类的言论,他只想把曹从龙抓起来,好好问问这位二品大员:到底是不是姓何,是不是何腾蛟那个内斗狗和他老娘之间有了二三事之后的产品! 然而,待陈文抵达巡抚衙门的时候,得到的消息确实曹从龙不见了,而且是从早上离开后根本就没有回来过。 “打仗不行,逃跑还挺有一套的嘛。” 一时未尽全功,陈文只得寄希望于接下来由在重获自由的孙钰配合下能够在已经关闭了八座城门的府城之内能够找到这个元凶,而他则还需要把未尽之事做完。 参与叛乱的官吏除了有限的几个选择自尽,其他都被平叛军关进了大牢,等待着必将到来的审判,安抚了一番在张俊等人联络下选择反正的那三个原兰溪、武义和缙云县的驻军守将,重申了会既往不咎的原则,不过也如约豁夺了他们的兵权,直接发回老营去做训练官。这些军官用行动换取了生的机会,却不可能再单独领兵,但是相对的,他们各自军中的驻军军法官则必须斩首示众,就像汤溪县的驻军军法官一样。 接下来,与重新恢复了知府权利的孙钰商谈了一番,陈文便去安抚那些遭到监禁的军属们,一同用过了晚饭倒也确实让这些担惊受怕了小一个月的军属们安了安心。只是临走时留给周敬亭和周家小妹的父亲的那句“您的女儿,真的很了不起”的话语却还是把这家人吓了一跳。 忙碌一整天,直至深夜陈文才从这段时间曹从龙下达的那些军令和巡抚衙门收集到的情报所堆砌而成的叛乱全景中暂且脱出身来,转而前往关押着罗城岩白头军出身的抚标营军官们的牢房去决定另外的一些事情。 “各位虽非我金华王师的一员,倒也算不上叛徒二字,但是尔等杀害我的那些部下的血仇却不可能就那么算了。临行时,周小娘子和她的兄长曾力劝本帅对罗城岩白头军宽容些许。所以本帅决定,除了倪将军以外,在座的各位……” “都得死!”(未完待续。) 第七十三章 复仇(上) 罗城岩白头军始于监国鲁元年,那一年江上师溃,清军越过钱塘江杀入浙东,鲁监国入海、张国维自尽、朱大典在金华城破后也选择点燃火药库自杀。为反抗清军的屠戮和劫掠,浙东义军四起,其中以金华府的东阳县为中心的义军大多自号白头军,后来各处义军联合,奉嵊县人尹灿为主帅,白头军抗清开始进入**。 可是随着清军集结重兵大举反扑,白头军连遭惨败,到了永历四年三月,尹灿于柘溪被清军俘获,被杀害于东阳县城,周钦贵、倪良许、陈汝安等人率五百余人被迫退入罗城岩。 此后的日子里,罗城岩白头军与浙西清军进行了长期的斗争,清军势大便固守罗城岩,清军守御失当的话则蔓延各处,至永历十年二月何德成降清其声势才被清军压制下来。但是这场抗清起义却并没有因此结束,甚至就连两年后周钦贵病故也没有影响到余众的决心,一直到了康熙十四年才彻底被清军镇压下去。 自监国鲁元年、公元1646年开始,到康熙十四年、公元1675年,这支抗清义军在罗城岩坚持了近三十年的时间,几乎可以说是中国大陆上持续时间最为长久的一支抗清义军了 而随着历史开始改变,陈文由于在四明山期间遭受过其他势力排挤,所以对这支义军始终无法信任。也正是因为陈文的不信任,以及他们坚持保有自身独立性的态度,罗城岩众将最终选择了与曹从龙合作,参与这场因历史改变、各势力急需重新整合而发生的内讧。 根据战后统计,罗城岩出身的抚标营将士唯有那个抚标左营副将何德成带着不足百人失却了踪迹,其他的白头军尽数落网,只有极少数死于乱军之中。 陈文的判决一出,在场的众人大多面色惨白,却并没有因此而求饶的,反倒是被赦免的倪良许却不顾众人的拦住试图与这些老兄弟同死。 就在这时,始终只是面露惨笑的周钦贵一把将倪良许推倒在地,随即便揪着他衣服喝问是不是想要把所有人都害死,也正是这一句喝问彻底将倪良许的狂暴遏制了下来,以至于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竟不顾众人的目光一个人跪倒在地上痛哭流涕起来。 安抚了两句,只见周钦贵转过身拜倒在陈文面前,随即那些同样已经注定了必死的老兄弟们随着周钦贵下拜。 一众人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响头后,为首的周钦贵随即向陈文说道:“我等抗拒王师在先,参与叛乱于后,罪大恶极。只是还望临海伯看在我等多年与鞑子血战的份上能够善待余者,在下愿受千刀万剐之刑,挫骨扬灰亦不敢有丝毫怨言。” “我等皆是如此,还望临海伯宽恕其他人。” 对于罗城岩白头军的历史,陈文只是以前在论坛上看到有人提到过这支坚持长达三十年的抗清义军,对于其中的细节之处没有丝毫印象。可是事情发展到今天,他们和陈文已经不可能并存于世,那么清洗这支自成系统的义军就成了必然。 “我没有答应会宽恕除了你们以外的所有人,不瞒各位,何德成已经带着他的那些亲信逃出城了,我不可能容着他们继续盘踞于此。” “人各有志,我等不敢为何德成等人求情。” “好吧。” 闻听此言,众人不由得舒了口大气,只有倪良许还有些黯然之色。其他人都死了,只有他能活下来,这个人将注定一生背负着叛徒的骂名,而这也是周钦贵一力劝说他活下去的原因,因为只有如此这支罗城岩白头军才不会再度成为陈文的眼中钉肉中刺。 从这些人的反应来看,显然是早就抱着必死之心了,甚至可能在自缚出降之前就已经决定下来了,只有倪良许是一个意外。 在没有出现偏转的历史上,他们都是坚持抗清的英雄,只可惜世事无常,陈文和他们已经没有了一同抗击清军的可能。不过在送他们上路之前,陈文还是打算再送一份礼物,也算是为那段历史画一个句号吧。 ……………… 陈文从关押罗城岩众将的大牢出来时天色已经微亮了,府城一夜安堵,陈文和孙钰联名的安民告示也开始张贴,不过负责搜捕的衙役和军队那里却还是没有擒获曹从龙、吕文龙以及那些随着他们消失于通远门的亲信、从人的消息,想来是已经逃出城了。 兵败之际,有些人决定放弃治疗,为的是让更多的人能够有机会活下去,可是还有些人却觉得他们还能再抢救一下,这使得亲手宰了曹从龙的念头对陈文而言越来越有诱惑力了。只可惜暂时他却还没时间去管那帮丧家之犬,因为有些事情显然比追亡逐北更加来得紧迫。 永历六年六月十二,重新收复府城的第三天。 这几天下来,随着陈文和孙钰共同署名的安民告示张贴到了金华县的各镇,大批的本地士绅百姓开始向府城涌来,甚至在府城八座大门尽数开启的状态下还一度出现了排长队良久的现象,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过年前到超市里扫货呢。 之所以会出现这等状况,皆是因为那份安民告示之中除了平息叛乱,废除曹从龙的一系列乱政,号召士绅百姓安分守己以外,还提到了今天会在府城凌迟马进宝一事。 其实现在急着杀马进宝在实际效果上肯定没有彻底平息叛乱后来一场从搜集罪证,到审判,再到处死的“杀马大会”更能凝聚人心。然而马进宝被俘的时间着实不短了,陈文一直以来的蒙骗也开始被这厮识破,就连家人都在北京城里等死的马进宝根本不愿意配合那三千六百刀,甚至在陈文拿他分化叛军之前就一度试图自杀。 于是乎,没兴趣给刽子手降低操作难度——在尸首上切三千六百刀的严苛考官陈文决定提前动手,打定了心思要用这个屠夫来生祭这些年被他害死的汉家百姓,无论是屠城,还是其他!(未完待续。) 第七十四章 复仇(中) 凌迟马进宝的消息一经传出便迅速自府城传播开来,这几天下来金华县的百姓扶老携幼源源不断的赶来,就连其他县的士绅百姓也多有坐车、乘船甚至是不行赶来参加这场“盛宴”的,以至于就连世居府城的孙钰都表示在他的记忆里府城哪怕是过年都没出现过这样的情况。 随着人数的增加,府城以及邻近的客栈早已爆满,有亲朋故旧的也纷纷前往暂住,就连陈文之前为“光复大会”准备的临时居住点也承受不了这个规模的人口。所幸这个时代的中国人还比较好客,尤其是前来看马进宝是怎么死的的士绅百姓也都是同乡,很多府城的百姓干脆把自家的屋子分出来几间给七拐八拐能够挂得上勾的“熟人”暂住几日,以便在这一天可以一起痛饮复仇的甘甜。至于那些实在找不到房子的也没有选择离开,干脆就睡在了大街上,怎么也要亲眼看着马进宝这畜生的下场。 对于凌迟马进宝这件事情,人民群众的热情就连六月的酷暑都要汗颜几分。这些百姓几乎都与清军有着或深或浅的仇怨,其实马进宝本来分身乏术,很多仇怨事实上都是马进宝的那些部下亲手造成的,可是若没有这厮为其撑腰的话,那支金华镇标营也不至于会如此肆无忌惮,所以这个锅老马背的是当仁不让! 时近午时,在明军的押送下,关押马进宝的囚车自暂时作为行辕的巡抚衙门驶出,一路直奔城南的行刑点。 押送马进宝的囚车出了巡抚衙门便有无数的百姓守在道路两侧,所幸此前府衙、县衙的小吏和衙役们无数次宣讲过,负责维持秩序的明军中也有军法官和镇抚兵监督,否则估计马进宝还没到行刑点,就会被暗器打死。 可是即便如此,蔬菜、瓜果、甚至是平日里舍不得吃的鸡蛋也都像是不要钱一般在囚车上开了花,以至于拉扯的马夫都在持续不断的误中副車中被打破了鼻子。 城南搭建好的临时会场上,与会的官员寥寥无几,因为很多金华府原本的官员还在大牢里等待着接受调查和审判。主坐的下手,金华知府孙钰焦急的等待着押送队伍,不时便会站起来眺望一番,随即灰心丧气的坐下,然后再站起来,如此往复,将他平日里的气度彻底丢了个干净。 对于这一幕,陈文早有预料,是故他也只是静静的坐在那里,不时吩咐身边的亲兵把探查的结果送来,以便让孙钰能够稍微安心一些。 “逆贼马进宝于此地结怨甚深,路上走得慢一些也正常的。下面的人一路严防死守,大可放下心来。” “嗯。”说罢,没过几分钟孙钰却又站了起来,向视线所及的拐口望去。 被软禁在府衙的这些天,孙钰每天都沉浸在失察的自责之中,就连他妻子的劝慰也无济于事。等到入城的明军拿下府衙将他请出来时,这位曾经的明朝小鲜肉已经瘦脱了形,和那位一年才买得起一次肉孝敬老娘的海青天于陈文幻想出来的形象越来越近。可是待他见到陈文时,第一个反应竟然是不顾体统和交情直接跪倒在地,请求陈文责罚。 之所以会如此陈文很是清楚其中原委,不谈二人的交情,孙钰可以说是陈文一直以来最大的支持者,但是这样的心结却并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够纾解的。对此陈文也无可奈何,只能寄希望于孙钰的妻子能够将他的身体照顾好了,仅此而已。 似乎过去了很久,远比预期还要晚的时辰押解马进宝的车马才出现在转角处,只是待马进宝一经出现,不仅仅是孙钰,所有与会的官员纷纷站了起来,唯有陈文还坐在那里拿着这两天写就的稿纸默默背诵。 很快,押解马进宝的马车便驶入到会场,而在马车的后面,无边无际的百姓正尾随而来,在明军的监视下排队进入仅仅是用木栅栏包围起来的会场。 待衙役们将绑得跟个粽子一般的马进宝身上的菜叶和蛋液、蛋壳等杂物擦拭干净,负责的官员便上前验明正身,直到确认无误后才押上行刑的台子,重新将手脚绑在架子上。其间只有那位负责行刑的刽子手眉头皱了一皱,似乎对这份鼻青脸肿的卖相不甚满意。 此刻的马进宝衣衫尽除,口腔中也被塞进了核桃防止他咬舌自尽,眼下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即便是待宰的羔羊都比他要有范儿。 “祭品”已经摆好,待时辰已到,陈文便站起身来,开始行刑前的演讲。 陈文此番的讲演并非诵读祭文,而是以着平日里的白话向在场的士绅百姓讲述出征衢州、生擒马进宝的过程,内容比较简短,就连那场清军为求生存而引发的内讧也被一句“天诛”概括,反倒是在将战事讲述完毕才算是真正的开始。 “我知道,在场的诸君或许很奇怪,奇怪于我为什么要选在这里凌迟马进宝这狗汉奸……” 马进宝在金华府抢掠百姓的这笔账已经没办法算清楚了,甚至是永远都没办法彻底算清楚。行刑地点若是按照金华之屠来算的话,守军最后的阵地东市或是朱大典殉国的火药库原址都是极好的选择,但是最后陈文还是选择了城南,甚至费力的清理了一大片废墟才有了这个会场,所以在场的绝大多数人对此都感到不解,而陈文此刻正是要借着这份不解来将下面的故事讲下去。 “二十八年前,一个男婴出生在诸君右侧的那个已成废墟的小院里。这个男孩子从小就很聪明,也很刻苦,然而他家只是一户靠着在府城里面开小食铺谋生的小户人家,他的父母送他去开蒙已是支撑得颇为艰难,至于笔墨纸砚的消耗以及所需的书籍对于他们而言显然不是能够力所能及的事情了。”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个男孩子会在开蒙之后回到家中帮忙,或是在店铺里做个伙计,时日久了没准还能成为账房、掌柜。若是运气好一些,得了衙门中人的看重,或许做个吏员也并非不可能的事情。至于科场得意、独占鳌头之类的梦想,大概也只能去指望他的儿子或是孙子了。” 在古代,读书并非只是有一位先生就够了,就像后世除了学费以外,还需要交纳书本费、器材费等费用,以及购买课外辅导书,甚至参加课外辅导班那般,这个时代的读书人也同样需要笔墨纸砚,同样需要四书五经以及任何与科举有关的书籍,参加文人之间的聚会来增广知识和见闻,这些对于中产之家都是非常不轻的负担,更何况只是开小食铺的小户人家呢。 “可是即便如此,他的父母在这个孩子开蒙后也没有选择让他放弃学业,而是将家中积蓄倾囊而出,甚至卖掉了祖上传下来的那两亩租种出去的薄田也要供他继续读书。” “所幸的是,为这个孩子开蒙的先生很是看重于这个孩子的刻苦和勤奋,本着为国惜才的原则,这位先生不仅将自家的书籍免费借给这个孩子,还帮他找了一份帮人抄书的工作。这样一来,既可以抄书赚钱贴补少许读书所需的开支,还可以借着抄书的机会免费去读那些平日里很难接触到的书籍。” “就这样,一连数年,这个孩子始终忙碌于读书和抄书。直到崇祯九年,这个孩子在书塾的先生的举荐下参加了人生中的第一次科举考试,并且在县试和府试连战连捷,顺利的得到了童生的功名。” “年仅十三岁的童生,虽说比起十二岁中举的那位杨阁老要逊色不少,但是也并不妨碍他被当时的府城士绅们赞为神童。” “只不过,无论是童生还是神童都不足以改变他家的处境,为了能够让他得以坚持下去,他的起早贪黑的劳作,不仅仅是家中的小食铺,他的父亲还另找了一份搬货的体力活,而他的母亲也拼命的给人家做女红,短短数年间一双眼睛就因为平日里节省灯油钱导致视力大为减退,甚至想要看清楚丈许的物事都很困难。” “三年后,那个孩子已经长成为少年郎,自觉得学业有成的少年决定去参加院试,不仅拿下了秀才的功名,甚至还是金华府的案首。到了崇祯十五年,三年前的举人已经十九岁了,这一年他参加了府城的乡试,并且一举考下了举人的功名。” “读书十余年,三次参加考试,三次考中功名,那时很少有人会怀疑这位年轻士人的考运,金榜题名,甚至是独占鳌头,或许就在三年后的那次会试和殿试。” 读书、科举,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还是遥不可及的存在,但是考中了举人,就意味着家族的命运将彻底被改变,因为中了举的读书人已经有资格享受大明王朝优待读书人的福利待遇,仅仅是投献的田土就足以让这么一个底层家庭一跃而成为能够影响底层政治生活的大户。而他的家族的命运因此而得到改变,他的父母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也可以过上幸福的生活。 这个故事对于绝大多数处于底层社会的百姓而言很是励志,不过也仅仅是因励志而感动而已。然而在场的一些府城的士绅却依稀的想到了什么,因为故事里的主人公在崇祯年间金华府城读书人的圈子中被很多人视之为能够和兰溪县的那位李仙侣比肩的才子,但是这个年轻的士人却在清军南下后很快就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中,变得无声无息,直到…… “三年后,应该是崇祯十八年,但是我们知道,这世上本就没有这一年,因为在之前的一年京师就被李闯攻陷,随后鞑子就进了关。” “崇祯十七年,鞑子入关,到了原本应该进行会试的第二年更是大举南下。南京陷落后,奴酋多尔衮下达剃发令,势要将我华夏数千年的衣冠文明尽毁,一时间,抗击鞑虏的斗争风起云涌,作为首当其冲的浙江更是如此,其中也有这位年轻的士人的身影。” “可是到了监国鲁元年,江上师溃,渡过钱塘江的鞑子横扫各路王师。及至金华府,督师大学士张国维和朱大典先后殉国,我金华府的府城更是遭受了长达三天的屠城,殉难者不计其数,这些人之中有这位士人的父母,有他的同窗,也有那位多年来一直帮助他的先生。” 随着陈文的娓娓道来,会场上也开始传出了泣泪之声,悲伤的气氛也开始感染开来,他很清楚这些百姓已经随着这个故事联想到了这些年来的他们所遭受到的苦难。 “鞑子的真夷不过数万丁,而我大明却拥有超过七千万丁,人口悬殊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便是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他们淹死。”说到这里,陈文便指着绑在架子上的马进宝厉声喝道: “可正是因为有大批马进宝这样的汉奸在辽东、在北方、在江南、甚至是在我浙江大地上为虎作伥,才导致了如今我大明十之**的土地被鞑子占据,也正是这些跪在鞑子脚下的软骨头和鞑子一起残害了我们的父母妻儿、亲朋故旧,也正是他们将我等靠着辛勤劳作而获得美好生活的梦想毁却无遗!” “剐了马进宝!” “宰了这个狗汉奸!” “……” 一石激起千层浪,陈文一语话毕,台下积蓄了良久的怒火肆意喷发出来,那些含着热泪怒吼着的百姓险些冲破了明军组成的防线,看着那份架势只怕是一旦冲上来就势必会将马进宝彻底撕成碎片。眼见于此,在场的军法官们便在陈文的示意下拿起了一个个铁皮喇叭开始指挥着镇抚兵们维持秩序,也好将流程继续进行下去。 直到良久之后,迸发出的怒火在权利和威信之下稍微平息了一些。略微的嘈杂之中,陈文扬声喝道:“得上天庇佑,王师光复龙游县的同时,抓获了马进宝这个与鞑子一起在我们所在的府城进行了血腥屠城的帮凶。而今天,我等就要用这厮的血肉来祭奠这些年来因他而死良善百姓!”(未完待续。) 第七十五章 复仇(下) 满清入关后能够如此顺利,绝非只是汉奸遍地那么简单,只是眼下陈文需要的仅仅是为金华百姓复仇,人心难测,实力不济的他现在自然也没有必要为图一时之快就将那些墙头草推给满清。 行刑的台子上,陈文早已不在,而是回到了主席台落座,此间剩下的便是刽子手的表演了。 负责行刑的主刀刽子手是个积年的老手,在他同来的两个学徒的帮助下很快就准备完毕。随即他先是向主席台行礼,继而又转过身向会场里的百姓们拱手示意,立刻便引来了一阵叫好之声。 得了喝彩,这位老师傅面上却没有丝毫动容,而是大步走到了他即将开始动手的“胚子”跟前,在学徒的帮助下将这个特制的架子倒了过来,随即便拿起了一壶老陈醋蹲在了倒挂着的马进宝的面前。 可是看到那位老师傅拿起了装醋的瓷壶,会场中立刻响起了一阵直冲云霄的欢呼。凌迟之刑本没有这一项,只是因为马进宝每每以此勒索富户平民,他麾下的军官士卒们也有样学样,在场众人其中不乏有曾被马进宝及其部下以此法勒索家产、子女的,眼见着以此作为开胃菜自然是解恨非常。 震天的欢呼声中,马进宝早已明白这些人想要干什么,在他不断睁大的瞳孔中,老师傅将壶嘴对准了他的鼻孔,随即便塞了进去。 由于老师傅的两个徒弟死死的按住马进宝的脑袋,壶嘴恰到好处的塞了进去,随后只见壶身上的把儿被缓缓抬起,壶中的老醋也开始流入其间。 马进宝是山西隰县人,与其他老西儿一样对醋有着特别的钟爱。不过那也仅仅限于食用,从鼻孔倒灌进去的招数乃是他平日里用来勒索钱财的,在此之前他却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反过来被那些平日任其宰割的弱小如此虐待。 这一壶平日里马进宝惯常使用的老陈醋缓缓流入倒挂着的自家的鼻孔之中,即便是一向嗜醋如命的他面对如此的酸楚自鼻腔直冲天灵盖也丝毫无法忍受。可是在此之前为了防止他会咬舌自尽,衙役们就在他的口中塞进了大个的核桃,只能伴随着时而溢出的老醋发出“嗯嗯呜呜”的求饶声,却没人能听懂他说的是什么。直到这一壶倒尽,稍试沉淀了片刻才将他重新倒过来。 “快看,马进宝那畜生居然还哭了!” “真的啊,这狗杂种还有脸哭啊,哈哈。” “活该,当初他怎么糟蹋别人的,今天就让他自己也试试。”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古人诚不欺我,古人诚不欺我啊。” “……” 马进宝的无助引发了巨大的欢呼声,此刻的马进宝泪流满面,褐色的老醋和着鼻腔中的分泌物径直的自鼻孔中倾泻而出,只是在上半片嘴唇处稍微向两边偏移了一丝轨迹后就径直的流进了那张根本闭不下的大罪。 此刻的他也终于知道了那些被他如此祸害,甚至祸害致死的百姓在当时是何等感受了。不仅仅是**上的难以忍受,精神上的羞辱使得这个富贵荣华多年的流寇的心中更是屈辱感爆棚。 这一次的经历已经足够他铭记于心,绝不像去再尝试第二次。可是就在这时,那两个学徒却又将捆绑他的架子倒了过来,紧接着那位老师傅如变魔术一般又提起了另外一壶老醋对准了马进宝的另一个鼻孔…… 灌醋仅仅是盛宴前的冷盘,但是这开场的冷盘却收获了极大的欢呼。无数的百姓看着这个一度横行金华府,在民间为非作歹、图财害命的清军大帅遭受了他曾经引以为傲的刑罚,积蓄多年的情感瞬间迸发了出来。 无数的百姓向主席台的方向下拜,就连一些有资格坐在最前排的士绅老爷们也纷纷起身向以陈文为首的明军文武拱手致敬,因为他们很清楚,陈文从不是一个以虐杀敌人为乐的残忍武将,他之所以会如此完全是为了给金华府的受难百姓们报仇,仅此而已。 声震天际的欢呼中,捆绑马进宝的架子又被重新正了过来,随着充当司仪的那个小吏在得到了主席台的示意便宣布了行刑的开始。 一旁的桌子上,凌迟所需的刀具、布匹、盐水以及用来应对意外状况的那几桶冷水和老醋等物一切都准备妥当。眼见着一个学徒将马进宝脸上的秽物擦拭干净,那个老师傅立刻在手上吐了口唾沫随即便狠狠的拍在了马进宝的心窝,紧接着便操着刀子一转,片下了一块铜钱大小的肉。 这是第一刀,恰好旋掉了马进宝右胸脯的乳粒。在呜呜的哭喊声中,那个老师傅将扎在了刀尖上的第一片肉高高举起,同时他的学徒便高声为台下的百姓们报数。 “第一刀!” 第一刀过后,那个老师傅又在对称的位置再旋一刀,只是在学徒报数的同时将第二片肉重重的甩在了地上。 按照老辈儿传下来的规矩,这前两刀旋下来的肉名为钱肉,专门用来祭祀天地的,所以第一刀和第二刀过后的动作截然不同。 由于先前的那一掌,哀嚎着的马进宝因为心脏受到猛击后紧缩了起来,血液循环的速度减慢,所以伤口并没有流出多少血液。于是乎,那个老师傅便从另一个学徒的手中接过了一块蘸着盐水的布,擦干了上面的血,让刀口犹如树上崭新的砍痕那般。 擦干净了血,紧接着便是第三刀,这一刀和前两刀略有不同,虽说还是铜钱大小,但是在形状上已经改为鱼鳞一般。正因为如此,凌迟在古代还有一个别名,叫做“鱼鳞割”。 割完了第三刀,见露出了白生生的肉茬儿,只有少许的血滴如珍珠般点缀其间,老师傅在长舒了一口大气之后,随即便将第三片肉扎在了刀尖上,甩向空中。在老辈儿的规矩中这一手叫做谢鬼神。 前三刀在整个行刑的过程中可谓至关重要,一个好的开始后面刽子手就可以像削萝卜一样把这个刑罚完成。不过刀数也很重要,按照规定,多一刀少一刀刽子手都要受罚,甚至会因此而被处死,只有在最后一刀扎进心脏将受刑者杀死才算是完美。 行刑还在继续,根据陈文前不久和那个刽子手的了解,行刑的三天之中,每十刀刽子手会稍作休息,此刻那位老师傅还在行刑,陈文所在的主席台位于行刑台的侧面,所以看不清楚那位老师傅的手艺。不过听到马进宝的由于嘴里被塞了一个核桃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陈文身边的那些文官、武将却是恨不得跑到正面去亲眼看看马进宝如何被这残忍的刑罚虐杀的。 “辅仁,谢谢。” 这个时代不流行说谢字,对长辈不能说、对小辈不能说,甚至对同辈之人也不会去说。因为中国人讲究大恩不言谢,别人的帮助是要记在心中的,说出来反倒显得轻薄。 可是此时此刻,孙钰还是说出了这句话。因为陈文刚刚讲述的故事的主人公就是他,会场中那座特别留下来的废墟就是他曾经的家,甚至在废墟的里面还摆放了从孙家后宅请来的牌位。陈文特意选择在这里处死马进宝就是为了帮他报这杀父、杀母、杀师、杀子的滔天血仇,让他父母的在天之灵能够亲眼看到马进宝这个金华之屠的帮凶是如何被千刀万剐的! “你我之间,无须这般客气。” 一直以来,孙钰可以说是陈文最大的支持者,无论是在大兰山上训练兵卒、在四明山南部奋力搏杀、在天台山苦苦支撑、还是在金华的大半年披荆斩棘,陈文无论有多么不可思议的计划孙钰都会竭尽全力的去帮助他完成,哪怕是在天台山上对陈文言听计从的王江都要稍逊一筹。 如果再往前说的话,若非当初孙钰为他向王翊解释,若非孙钰在那一夜坦露心迹极力要求他留下来,此刻的陈文大抵还在郑成功麾下为了围攻漳州府城的军事行动而奔忙。当然,更大的可能是早已在这兵荒马乱的年代做了路倒尸。 孙钰成功的劝说陈文留在了浙江,拼尽全力的为这支新近崛起的势力筹备军需、管理地方,可以说,今天的这一切是他应得的,而陈文也只是在例行的处决汉奸的过程中为他在这个时代最好的朋友提供一些便利和安慰而已。 “只可惜,博洛那狗鞑子已经死了,真是便宜他了。” 看着孙钰略带遗憾的说出这句话,陈文却只是摇了摇头。 满清在中国大地上制造的血案不胜枚举,金华之屠只是其中一个比较显眼的,而且还仅仅是对那段历史有了初步了解的人才会知道,后世更多的人们只是在教科书上看到过“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对于满清制造的其他大屠杀却不甚了解,至于那些潜藏在一些史料深处的,遇难者往往只有百余人的更为普遍化的屠村、屠镇、屠寨就更加无从得知了。 凌迟马进宝,这并非是一个结束,而仅仅是一个开始。无论是洪承畴、吴三桂、尚可喜这样比较知名的叛徒,还是像金华之屠的帮凶马进宝、邵武之屠的主谋王之纲之类知名度较低的汉奸,亦或者是八旗之中的那些野蛮的屠夫,只要陈文还有一丝气力便不会放过这些禽兽。 “没事,博洛是死了,但是他儿子齐克新还活着。父债子还,天经地义!”(未完待续。) 第七十六章 大局 自监国鲁元年江上师溃而始,直到去年下半年陈文光复金华府,这片土地已经沦陷长达五年之久。 这五年的时间里,满清的金华总兵马进宝从金华之屠开始,始终不移,或者说是乐此不疲的残害着本地的士绅百姓,可以说是金华府的死敌。而陈文在将其生擒后拉回此人为恶最甚的府城当众凌迟处死,在本地人士眼中一个英雄的认定自然少不了的。 正因为如此,杀了马进宝不仅仅可以泄愤,对于眼下随着曹从龙组建团练使得金华府叛乱遍地的现状也势必将会造成更加有利于陈文的影响。 只不过,对于行刑台上的凌迟之刑,出生在那个早已视其为野蛮的时代,陈文对于这种将肉一片片切下来的刑罚实在提不起太多兴趣。当然,这里面也不乏有着陈文对于马进宝这个汉奸所做下的累累恶行缺乏足够的切身感受的原因,如果换做是刚刚阴了他一手导致明军被迫放弃全胜之势的曹从龙的话,十有**他还会饶有兴趣的再欣赏一会儿那厮在刑罚下的丑态。 可是,现在曹从龙已经失踪了,根据这两日的调查,巡抚车驾出现的最后地点是府城的东市,显然是已经逃出城了。 两千余人的抚标营未经一战就在心理攻势下全军覆没,手里没了兵卒,接下来曹从龙的逃亡路线无非是经台州、温州返回鲁监国寄居的行在——福建金门,要不就是北上义乌、东阳从那里逃出金华府,然后继续向北前往杭州。 降清! 逃回福建,大事未成,而且还把鲁监国集团最后的依仗得罪个彻底,曹从龙即便不死这辈子的仕途也是算是彻底完了;至于降清,这样的内斗狗到了满清那边或许还可以做官,但是这样的话,在当下的社会舆论中陈文就彻底处于不败之地了。到了那时,即便有人强行用“陈文攻击友军,将身为监军的曹从龙逼得降清”这样的屁股言论来污蔑他也不会有太多人相信。毕竟当下可是儒家稳坐钓鱼台,就连鞑子也要包一层儒家正统外皮的明末清初,而非是一言不合就逃亡他国借兵复仇的春秋战国。 无论如何,曹从龙已经不足为惧了,而现在摆在陈文面前的关键还是如何将叛乱造成的影响和后遗症降到最低。 行刑台上,针对马进宝的凌迟还在进行,从第四刀开始,会场上就开始有士绅百姓拿出银子抢购那些从马进宝身上片下来的肉。 “食汝肉、寝汝皮” 这在古人看来乃是表达和发泄仇恨最为正常的行为,二十二年前被凌迟处死的蓟辽督师袁崇焕就享受过这样的待遇。只不过,马进宝这个武夫却没有写下“死后不愁无勇将,忠魂依旧守辽东”这等诗句的文墨水平和机会,也就更没有可能得到“民族英雄”的美誉,谁让他现在已经混得里外不是人了呢。 然而,此刻的陈文却没有那份功夫借着会场上的场景去联想崇祯三年时的那一幕,负责行刑的老师傅第一次休息的时候他就起身返回巡抚衙门,那里还有更多的事情需要他尽快处理。 此前陈文拿下汤溪县时,由于那里并非叛乱的中心,位置也比较偏僻,对于金华府的详情并不是很清楚。可是等到他收复了府城,从曹从龙遗留在巡抚衙门的那些情报和文件中很快就搞清楚了眼下的局势。 汤溪和府城已经被收复,可是兰溪和武义这两县还在叛军的手里,永康县的情况现在还不甚明了,此外还出现了一个可大可小的问题,缙云县被处州清军攻陷了。 其实与其说是攻陷,不如说是当地原驻军被调回了府城,由于永康县大乱,叛军的守将在路上受阻导致了缙云县的不设防。缙云距离处州的府城实际上很近,恰逢衢州交战正酣,处州清军的留守部队在得知明军撤离后便大着胆子把缙云县的县治——那座没有城墙的五云镇占了下来,对满清那边也算是收复了失地。 这个消息是明军拿下汤溪、渡过东阳江的第二天一早才传到巡抚衙门的,此前陈文在衢州不仅攻陷了龙游县,还将衢州府城包围了下来,而曹从龙的发动叛乱却导致了明军占领区的一座县城失陷,真不知道当时曹从龙会是一个什么样的面色。 除此之外,北线明军的总兵官尹钺和驻守安华镇的游击将军林忠孝严词拒绝了曹从龙的招揽,就连义乌和浦江这两个县的文官、驻军也没有参加这场叛乱,倒是让陈文感到了一些安慰。然而东阳县的守将刘成却选择了附逆,联想到罗城岩白头军原本就是在此人的防区,这个家伙参与叛乱的时间很可能还要更早上一些。 这个家伙不足为惧,只要他出现在东阳县驻军的面前,那些士卒就定然会放弃抵抗,这点信心陈文还是有的。 但是曹从龙在这半月的时间将府城积蓄的粮草、军需中的大半都运到了东阳县的玉山镇,试图以此作为进攻台州的前进基地,而且这里面还不乏有金华、汤溪、兰溪、武义以及东阳这几个县的夏税。 军无粮则散,陈文麾下将兵官吏人数近万,军中的用度更是大得惊人。若非有善后大借款强行进了一回大补的话,他绝对不可能组建起如此规模的大军在留守金华府的同时大举进攻衢州。眼下如果不能尽快将那些资源收回的话,只凭着这个农业生产必然会受到叛乱影响的金华府的税收,他根本不可能继续维持下去的。 除此之外,那一纸自行组建团练的军令也是个麻烦不断的大问题,问题甚至大到了各县尽皆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抗税现象。 抗税在明朝是很正常的事情,史书中记载颇多,但是这一次抗税的带头人却是那些组建了团练的士绅富户,使得整体的性质已经发生了转变,必须尽快压服各地才能将后遗症的程度降到最低。 这场叛乱已经不是拿下府城就可以传檄而定的了,陈文需要以各县的县城作为支点才能利用这支不足千人的平叛部队将整个金华府重新掌握在手中。 兰溪县地处衢江和东阳江交汇之处,顺流而下就是钱塘江,地理位置极为重要,陈文在前天就已经派陈国宝带着水营和近半的平叛部队沿着东阳江西进,只有将那里重新拿回到手中他才能放心收复其他各县。至于义乌和浦江以及北线的明军,陈文已经派人进行宣慰,就连东阳县那里也同样派出了信使。 但愿这几处能够平稳的实现权力回收,尤其是安华镇那里,因为根据情报显示,那里应该正在承受着杭州驻防八旗的攻击。(未完待续。) 第七十七章 铁壁 明军在府城处决马进宝的前一天,金华明军占领区最北端的安华镇,防御工事的夯土外墙除了最南端那一面和靠近最南端的一部分城墙外,已经全部被清军轰塌。 自陈文帅军大举西进,接到了陈锦求援的金砺便动员了杭州驻防八旗一部以及抚标、提标全军越过钱塘江南下。然而等他们抵达诸暨之时,民间却在哄传明军在浦阳江上游修建水坝。 此时此刻,明军一面在衢州展开攻势,而另一面则在浦江县劳民伤财的修筑水坝,这种不合理的现象一下子就引起了金砺、田雄等清军将领的警觉, 浦阳江流域洪水灾害频繁,一向有着“浙江小黄河”的绰号,民间广为流传流传“沿江人家一夜穷”的民谣说的就是这里。一旦联想到这些,答案就显而易见了。 陈文麾下的这支明军从跟脚上来说是出自那支以军纪严明著称的大兰山明军,大兰山明军主力覆灭后,陈文的南塘营一家独大,但是于民无害的传统不仅保留了下来,而且还得到了进一步的发展。 只不过,金砺、田雄这些狗汉奸却始终保持着做贼的人看任何人都是贼的心态,再加上安华镇以北的地区眼下还是清军的占领区,明军选择以水为兵的战术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可是想要从诸暨攻入义乌、浦江,不走安华镇——郑家坞镇这一条路的话,就必须走山区,对于他们带来的这支战兵近七千,辅兵倍之的大军而言又太不方便。于是乎,金砺只得顿兵于此,同时派出大批的探马去探明情况,以作好万全的打算。 接下来的半个月,经过了神经质一般的反复核实,金砺和田雄才知道修筑水坝的事情原本就只是谣言,是明军可以散播出来用以拖延清军南下进度的谎言。 得到了这个答案,气急败坏的金砺在得到了督标营已经被明军击退的消息后,再度从杭州抽调了一部分八旗军,只留下了固山额真刘之源带着一千杭州驻防八旗以及杭州城守协继续留守,而他则带着这支战兵已经接近八千的大军继续南下安华镇,试图在突破了夯土的堡垒后杀入义乌,实现围魏救赵,进而合围剿灭的战略意图。 夯土的城墙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攻了下来,可是当清军冲上城墙后才发现,城墙的内部还有一座造型怪异的堡垒,而他们在城墙上只能作为内部堡垒的靶子。 勉强坚守了一个时辰,金砺和田雄在发现实在没有任何意义后只得放弃了城墙。可是他们刚刚撤下了城头,明军就再度杀了上来。 那里的地形实在不利于大军展开,清军只得再度与明军争夺城墙,试图在拿下后将其焚毁。结果清军的攻城部队刚刚再次与明军展开争夺战,负责预警的探马就传来了警报——有一支明军出现在了清军的侧翼,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从矿亭一带经短途的山路绕到清军侧后的。 因为实际情况不太清楚,金砺只得暂缓了攻势,派出负责掩护侧后抚标营前去迎战,结果作为先头部队的抚标右营几乎是一见面就被那支明军轻松击溃,甚至连还手的能力也没有哪怕一点儿。 这支抚标右营在去年还是杭州城守协的地方绿营,战斗力和从定海总兵标营抽调来的抚标左营相比都要弱上不少,可是连拖延时间都做不到也确实是吓了金砺一跳。所幸的是,这一次短暂的交锋也让金砺搞明白了对面明军的番号,打出的旗号竟然是金华明军的东阳营。 既然是在号的战兵营,那么抚标右营不是对手也没什么不正常的。可是等金砺放弃了继续攻城,转而集结大军准备聚歼这支明军的时候,却发现明军已经撤军了。 于是乎,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金砺便开始了在焚烧、炮火、放崩夯土城墙以及应对明军的骚扰的过程中度过,直到前天彻底将利于攻击的扇形面上的土墙全部彻底轰塌并清理完毕,而清军可以利用兵力优势来围攻内部堡垒才算是一个结束。 休整了一日,大军按照计划在今天攻城,可是经过了这几天的观察,金砺却发现土墙内的明军堡垒和这个时代的其他堡垒截然不同,而是以着大致相同的角度凸出了几个角。如果他能够对印度教、犹太教,亦或是对几何以及西方军事发展有所涉猎的话,那么他应该能够认出来这分明是一座按照六芒星的形状修筑起来的棱堡! 只可惜,金砺和田雄既不知道什么叫做六芒星,对于棱堡这种出自泰西的新鲜事物也没有丝毫认识。虽然感觉不太对劲,甚至意识到了一定程度的威胁,但是围城战已经进行到了现在这个份上,今天的围攻自然也是势在必行的。 永历六年六月十二的一早,马进宝还没有从关押他的大牢里出来,金砺和田雄便指挥着由杭州驻防八旗大部以及提标营组成的大军出现在了安华镇棱堡的北面,对其形成了扇形包围状态,而抚标营则由抚标左营游击常进功率领继续掩护清军的侧翼。 杭州驻防八旗和提督标营出动的兵员数量几近相同,不过汉八旗军怎么说也是大清皇帝的奴才,此番攻城的主力自然还是有提标营来担任,对此即便是提标营的主帅田雄也没有感到丝毫不对。 自从近两年前的那次围剿四明山,提标营在左营几乎全灭的情况下通过内部调整和招募兵员的方法进行了重建,后来的舟山之战后又分出了一部分随巴成功组建舟山协而后进行了补充。总体而言在战斗力上即便有所下降,也是微乎其微的。若是算上重建的左营中有一个守备的兵力是转而按照戚继光的操典进行训练和组编的,那么一正一负下来反倒是得到了一些提升。 大军形成了合围,而安华镇棱堡外围也没有护城河、矮墙、木桩之类的防御设施。仅仅是稍作整队了片刻,田雄就命令那些辅兵推着打造好的冲车、巢车向前,而提标营的战兵们也抬着云梯缓缓前进,等待着这些攻城器械分散了守军的一部分注意力后就可以蚁附攻城了。 安华镇棱堡的高台上,作为守将的游击将军林忠孝遥望着远处的清军部署。 原本在大兰山上作为镇抚兵期间他曾经因为在刑罚时多抽了一鞭子引发了陈文亲自受刑以明军纪的时间,这一次的教训不仅导致了他在随后的扩编期间被顾守礼降级使用,也使得这个平日里以老实厚道著称的低级军官在内疚的同时更加认真的对待上司下达的每一项命令。 无论是平日里的训练、军纪,还是与鞑子作战,甚至包括陈文对各级军官的扫盲中他也是竭尽全力的去完成这项“军事任务”,从未有过丝毫懈怠。也正是这个原因他才会被陈文选定作为至关重要的安华镇棱堡的守将,而非在其他人看来的那个镇抚兵出身。 遥望着远处,清军的巢车和冲车已经在辅兵的推动下缓缓前进,棱堡外的地面上有一些凸起,那些是用来给堡内炮兵测距的坐标,在军官们的提示下,林忠孝并没有急着命令开火。这源于自述职以来他便倒背如流的棱堡守卫操典,这项操典日后还会进行修改,但是对于现在的他而言却是金科铁律。 战场上,清军的冲车和巢车始终在缓缓前进,直到清军的巢车全部越过了明军的标记,堡垒的炮兵阵地上那几门红夷炮便率先开火,目标便是那些巢车。 依仗着那些标记,明军的红夷炮并没有出现射程不足的现象。不过第一轮的射击由于距离甚远,所以效果并不是很好,仅仅命中了一辆巢车,甚至还没有将其摧垮,足以继续前进。 清军火炮的还击下,短暂的复位、重新装填后,明军主阵地的红夷炮在清军的瞠目结舌之中再度开火…… 清军的大帐下,金砺与田雄对视了一眼,不由得皱了皱眉头。刚刚的瞬间,随着明军第二轮炮击的开始,一连三辆巢车被当场击毁,上面的射手不是率先跳了下来,就是随着倒塌的巢车一起落在了地上。 此刻双方距离起码还有两百余米,这样的射程十有**是红夷炮造成的。其实红夷炮到也不算可怕,杭州驻防八旗也是有的,而且清军的火炮刚刚也进行了反击。只是距离甚远,再加上由下向上射击,几乎不是打在了城墙以及地面上,就是不知道飞到了哪里。 然而,两者仅仅是稍微一进行对比,明军炮手的复位、装填速度仅仅是略微慢上一点儿,而且在试射后的这一次射击命中率也颇为惊人,这些无一不加剧了金砺的不安。 杭州驻防八旗现在还是由汉八旗组成,而汉八旗的前身乌真超哈在清军中的定位就是炮兵。虽说现在的汉八旗军已经不仅仅是那支“重兵”了,但炮兵却是他们最大的依仗。这支明军明明是出自那支名为大兰山明军的义军,其中的绝大多数士卒当兵吃粮连一年都不到,就算这些炮手都是老兵,在炮击间隔和命中上已经接近了他麾下的这些自天启、崇祯朝就开始当兵的炮手却还是让人非常的无法置信。 “这支明军的训练强度一向是高得吓人,只是没想到竟然会提升得如此快。” 金砺知道,田雄的部下在四明山曾经与这支明军进行了一场大战,其结果却让人跌破了眼镜。为此田雄曾经大力的研究过这支军队的主帅以及军队的构成、训练以及作战方式,后来更是安排了一个守备的提标营复制其战术,所以对他们的了解远胜于其他清军将领。 而此时,伴随着田雄从口中吐出了这句不可思议,清军的大批冲车也进入到了明军佛郎机炮的射程之内。刹那之后,明军的堡垒上一连串炮声响起,数十枚炮弹自硝烟和火焰中喷射而出,瞬间就将清军冲车行进的路线覆盖开来。 一辆辆冲车被轰塌在地,无法继续前进,那些冲车下的清军但凡活着的便开始向其他没有受到攻击的冲车转移。而此时,明军的火铳手和弓箭手们也纷纷瞄准了进行射击。 巢车和冲车继续的行进中,明军射手意在杀伤那些失去了保护的清军,而清军要在活下来的同时继续前进,抵近到城下。于是乎,侥幸逃过一劫的清军也开始和城头的明军射手玩起了“捉迷藏”的游戏。 每当一辆冲车被击毁,除却那些失去了移动能力或是直接被炮弹余威射中的清军外,大多数的清军都会选择在第一时间离开那些随时都有可能倒塌的攻城车,但也有一些老兵却没有那么着急,而是等待着那些因为畏惧而冲出去寻找新掩体的清军承受了一轮明军的射击才会趁着装填、上弦的空档续足了气力向目的地跑去。而城头的明军则只是按照军官的命令选择目标射击,如此一来倒是有一些经验更为丰富的清军老兵逃过一劫。 战场上的哀嚎声较之刚刚巢车接连被轰塌时已经越加的大了起来,不过这种程度的火力金砺却并非没有见过,至少当年在辽西攻打大凌河、锦州甚至是宁远时,那里的关宁军的炮击强度可是要大得多的。 战场上的时间飞速行进,清军不可能始终忍受着明军的射击。当第一辆巢车进入足以攻击到城头的射程,并开始压制明军的射手时,尾随其后的清军战兵在鼓声响起的瞬间纷纷大声呐喊着冲向城下。 清军的巢车与明军的城墙几近平行,上面的清军射手在进入射程后登时对明军进行了强有力的干扰,而明军在遭受到了切实有效的还击后也纷纷选择将目标改为巢车上的射手,就连一部分佛郎机炮也被明军抬了起来,卡在垛口上进行还击。 堡垒针对城下的射击力度进入了下滑的区间,清军的军官们对此显然经验十足,连忙指挥那些已经在鼓声中呐喊着冲锋的清军战兵在抵近城下后支起云梯登城。 攻城的清军主要是来自于徐磊曾经效力的提标右营,近千人呈多梯队发起如潮水般的攻击,而明军的棱堡之中不过只有数百人罢了。 然而,就在清军的云梯开始搭在城头之时,随着林忠孝的一声令下,守城的明军开始分为几个部分:大多数的炮兵则继续轰击清军正在行进的巢车和士卒;一部分继续攻击那些巢车,以防止清军的射手造成更大的伤亡;另一部分则开始按照正常的守城模式开始转而攻击那些使用云梯登城的清军,以解除这一方面的威胁;而最后的一部分则利用六芒星形状的棱堡突起部之间存在凹槽的特点转而攻击在对面城墙上登城的清军。在这个时代技术水平下,真正意义上实现了立体化防御。 此时此刻,有史以来第一次在中国战场上面对到棱堡的清军和同时代的西方士兵出现了同样的困惑。 一方面,他们在登场的同时要经受传统意义上的守军的进攻,而另一方面,对面城墙的守军恰好可以攻击到他们的后背,甚至比他们攻击的那面城墙上的守军还要方便,因为处在攀爬中的他们就像缓慢移动的靶子一样出现在守军的视线中,这让他们感到了极其的不适应。 可是不适应也没有办法,明军的守军以及后备兵员足以支撑这座棱堡的守御工作,不光是蚁附攻城的清军遭到了对面城墙上的攻击,就连那些冲车也不曾例外。 很快,清军有限能够抵近到射程内的巢车也纷纷被明军的火炮轰塌,没有了射手的干扰,明军立刻将更多的火力投诸到攻击对面城墙的清军身上,使得那些如潮水般分梯次杀来的清军很快就陷入了添油的窘境。 清军的颓势已经显露无疑,不仅仅是金砺、田雄这样老于军务的清军大帅,就连身在侧翼山区营地的尹钺也从探马的汇报中得到了这一信息。 明军在北线的防御体系便是以安华镇棱堡为头,以郑家坞镇大营为尾,以他现在所处的矿亭前进基地为翼,这是陈文自拿下金华府前就提前设计出来的防御体系,安华镇棱堡乃是这个防御体系的核心。 和金砺、田雄等人一样,尹钺也没有听说过什么棱堡,但是历史上郑家在数年后就会在台湾遭遇早期的棱堡,而满清也会在几十年后于雅克萨初次见识到,而他们和此刻的金砺一样都没有在第一时间就将其攻陷:一个是在长达半年的围城后得益于叛逃敌军的告密,轰塌了碉堡才使得守军失去了坚守下去的决心;而另一个更是以十余倍于敌的大军围困超过一年才勉强在疾病的帮助下攻陷了那座棱堡,而其结果更是签署了以割地换和平的《尼布楚条约》,也算是给奴酋玄烨的后人们开了一个先河,真心没有辜负了“圣祖”的庙号。 “二哥,这个棱堡是爵爷想出来的?” 说话之人乃是尹钺的幼弟,以着他的体格按道理来说还不足以成为战兵,于是他的兄长便把他招到身边做了一个亲兵。 “不是,大帅说他是从一本讲解泰西兵器、守具的兵书上看到的。” 明朝末年,士大夫学习西学乃是一种时尚,其中军事科学的关注程度在官方的推崇下更是如此。而这里面不仅仅只有红夷炮,如《西法神机》、《守圉全书》之类的书籍都有记载棱堡的结构,甚至在清初还有人修筑过简易的棱堡,只是这项军事科技并没有普及开来罢了。 尹钺的回答引起了他弟弟的深思,不过尹钺却没有留给他弟弟继续思考的时间,而是在确定大帐周围无人的情况下把他弟弟拉到了近前。 “吾在大兰山便追随大帅,类似的事情见过太多,如此惊才绝艳的人物绝不是那等跳梁小丑能够轻易撼动的。你之前的那些话,吾只当没听到过,若是再说出那等蠢话,就回家种地去,莫要再央求咱娘让我带你出来见世面!”(未完待续。) 第七十八章 弄权 有道是长兄如父,尹钺虽然在家行二,并非长兄,但是他的大哥并不在此,即便在了也不比他这样已经坐到了团练总兵的大帅。所以当他说出如此话语,他的幼弟顾不得擦拭脸上的冷汗,连忙向他的二哥道歉。 似乎是为了证明尹钺所言非虚,提标右营和提标中营先后发动了两次大规模进攻尽皆无功而返,甚至杀伤也极为有限,眼见着竟然出现了这等情况,金砺和田雄也只得放弃了今天的围攻计划,再回去商议对策。而到了入夜时分,身在矿亭的尹钺更是迎来了府城的使者。 陈文回来了,而且仅仅只用了三天就先后拿下了汤溪县城和金华府城,更是一举将叛军的基本武力清除。紧接着处死马进宝的消息也让北线明军的士气为之一振,就连他本人也不曾例外。 叛乱迅速得到镇压,而尹钺对于他在这期间的表现也颇为满意,从陈文的亲笔信中更是可以看出他追随至今的这位大帅的赞许之情。 不过这段时间下来,义乌和浦江这两个县虽说没有附逆,但是乡间却也窜出了一些利令智昏的家伙。这些人他现在没有余力协助驻军剿灭不说,眼下北线的战事也很吃紧,只是靠着棱堡的恐怖防御力暂时还可以继续坚持罢了。清军兵力优势带来的压力甚大,更多的还有北线明军的后备兵员,以及粮草和军需上的压力随着曹从龙叛乱的开始也越加的紧张起来,尤其是火药,消耗已经大大的超过了此前的预估。 这些问题势必会影响到大局的发展走向,因为北线一旦失守,明军就必须彻底回防。那时即便是暂且击退了清军的进攻,但是面临两线作战的窘境也很难再会有现在这般的主动权了。 ……………… 尹钺的回信被信使快马加鞭的带回府城之时,已是凌迟的最后一日,按道理在这一天的午时刽子手将会捅进最后一刀,将整个刑罚完成。这样的时刻陈文定然会出场,只是此时尚早,他还在巡抚衙门继续处理公务。 看过了回信,陈文对北线的守御工作还算满意,不仅仅是棱堡的守将严格按照操典坚守,以及趁夜修补城墙,而且主要担任骚扰任务的尹钺对于战术需要的理解也很到位,骚扰的工作也确实在保全自身的情况下延缓到了清军的进攻节奏,这可以说是他近半个月以来听到的最后的一个消息了。 只是对于尹钺在信中提到的粮草、军器、后备兵员的缺口问题,陈文眼下也很是力不从心。 此前曹从龙为了进攻台州,将仓储中的很大一部分粮草、军器、火药以及部分银两运往玉山镇,府城各库房里的仓储仅仅够维持那支抚标营正常训练和行军,大宗的仓储只有一些武器的原材料而已。现在陈文需要遣散曹从龙强征来的民夫,还需要为后续平息各县乱局的军事行动筹备粮草,最关键的还是衢州的大军所需,此刻已经颇为艰难。 所幸的是,更早抵达目的地的信使也在昨天晚上带回了东阳县守将刘成的回书。这个附逆的武将在信中一再表示当时曹从龙身负朝廷的权威,他一个小小的游击将军实在无力对抗,再加上东阳县的文官也是极力支持,尤其是控制了麾下很多军官的家眷。军心惶惶,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他只得假作迎合之态,同时派人前往衢州的明军大营以及北线明军那里报信求援,以待援兵。 刘成派往衢州的信使陈文没有见到,但是尹钺的回书中倒是提到过刘成向他求援,以及暗中派人将尹钺在东阳县老家的亲人送往义乌的一系列情状。或许陈文错过了信使,也或者刘成的信使没有活着抵达衢州,这些都未尝可知。 这些内幕的传来使得陈文发现他脑海中的这个原本还很熟悉的部将的形象开始模糊了起来,但是不管怎样,玉山镇的仓储才是最为重要的。至于这个武将是否如他所说的那般,陈文倒是不介意先安抚住此人,只要粮草军需可以继续支撑大军,那么总会有真相大白的一天。 粮草、军器、以及火药暂时只能寄希望于那里,支援前线的后备兵员陈文则打算在强征充入抚标营的民夫中吸收一部分,也能在节省粮食的同时将有能力参与乡间乱事的潜在的不稳定存在削弱一些。 至于抚标营之中的另外两部分人员,罗城岩白头军的普通成员陈文打算在进行一段时间的劳役处罚后分配土地屯田,成为他这支浙江明军的一部分;而另外一部分的充军囚徒则从哪来回哪去。充军的刑罚本身就降低了士兵的荣誉感,“贼配军”之类侮辱武人的称呼都是因此而起,这些对于立志于建立近现代军队碾压满清八旗军的陈文是绝对无法容忍的,所以就更不可能在那些罪犯和无赖子里面招募兵员了。 除此之外,兰溪县也已经被陈国宝收复,当地的守将在得知抚标营主力全军覆没于府城的消息后便选择了自杀,那里新近招募的士卒和汤溪县的部分士卒陈文也打算从中挑选出一部分合乎标准的重新打散训练,以便一时间无法形成战斗力,在明军占领区押运粮草总还是能够胜任的。 忙碌了一上午,距离最后的处决还有大抵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陈文思量了片刻,便让人将已经安排欣赏了一上午“人体切割艺术”的前金华府同知韩启正带来巡抚衙门。 这位前不久还接受了曹从龙的拉拢,受命代理金华知府一职的文官脸色一片苍白,看样子似乎刚刚还吐过,只是那双眸子较之刚刚从大牢里提出来时却显然是多了一丝名为生机的光芒,让陈文不由得叹了口气。 “果然是个老油条,不过眼下也只有他最为合适了。” 思虑及此,陈文也没什么兴趣和他寒暄些什么,很是直接的让一个亲兵将桌子上的一份奏章交给了韩启正,换来的则是这个捧着奏章的双手已有些哆哆嗦嗦的年长文官仅仅在愣了片刻后便跪倒在地,一个劲的口称死罪。(未完待续。) 第七十九章 赠礼 韩启正在大兰山期间乃是屯田司的主事,仅仅在王翊、王江以及褚九如、沈调伦、邹小南这几位文官之下,与孙钰等人乃是平级。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在陈文收复金华府后他才得以获得了金华府同知的官职,作为已经升任知府的孙钰的副手。而他其实也是那时随军来到金华府的其他大兰山一系文官的一个缩影而已。 从去年陈文光复了金华,到曹从龙发起叛乱,这期间整个金华府的官场可以说是完完全全的大兰山一系文官的天下,其中宁绍两府的文官更是几乎占据了垄断性的地位。 府衙的知府、同知,再到通判、推官,这些官职之中只有孙钰一个非宁绍籍的文官,其他如经历、知事、照磨等低阶文官中虽有不少本地人士,但也并非一家独大。至于占领区九个县的令丞簿尉中,除了浦江县的知县来自于台州外,其他各县的非宁绍籍官员最多只是坐到主簿、县尉,而且数量还少得可怜。 之所以出现这样的情况,其原因主要还是在于大兰山明军自身拥有较为完整的文官体系,只要占领一块新的根据地便可以迅速的展开工作,为大军提供所需的物资和人力。陈文此前一度得益于此,但是在王江被俘的消息得到确认后,宁绍籍官员中产生了一定程度的恐惧感,其结果就是在曹从龙叛乱时他们大多选择了借此反抗“陈文——孙钰邪恶轴心”。 叛乱者必须被清洗,这是陈文的底线,但他却不可能将所有文官都清洗一遍,如果真的那样做了,金华明军不仅仅会因内伤而实力大损,势必将会导致他与抗清文官士大夫们的分裂,无法再从那里获得必要的情报和物质帮助。而若是进一步将他们排挤在政权之外的话,更是会引发与儒家士人阶级之间的阶级战争! 这是眼下身处于浙江这片儒家士人阶级力量无比强大,还在清军的重兵包围之中的陈文根本不可能有机会取胜的。 可若是仅仅清洗掉宁绍籍的文官,本地的文官必然会一家独大。孙钰虽说是陈文一直以来最坚定支持者,但是这个人作为官员的缺陷很大,用后世的话说就是善于做事而不善于做人,当时宁绍籍文官和本地文官出现分裂的可能,孙钰就茫然不知,包括叛乱前的串联也是一样。原因无他,只是因为孙钰把所用的精力全部用在了工作上面,以至于无暇他顾。 现在孙钰的官职和威望在本地文官中处于领袖地位,但若是日后出现有心人将其架空的话,对于这支明军一样不是什么好事。 所以,不仅仅是反对叛乱的那部分宁绍籍官员需要适当的拉拢和奖励,就连参与叛乱的也要从中筛选出一些实际上并非死心塌地反对陈文的中间派人士,只有这样才能保证这些大兰山出身的文官在近期拥有足够的力量制衡必然崛起的本地文官。至于日后,地盘的扩大以及李定国两蹶名王的影响也将会使得更多的士人加入其中,从而形成互相牵制的格局。 韩启正并非是纯粹的中间派,但是从这段时间的表现来看此人也绝非是曹从龙坚定地支持者,仅仅是因为他在宁绍籍文官中最为年长,论资排辈的话较之其他人威望稍高一筹,曹从龙才会选择拉拢其人以换取更多的支持和信任。 而且最重要的是,原本的大兰山五司的五个主事中除了孙钰和他,另外三个全是叛乱的坚定支持者,他们的权利或多或少的都受到了陈文的侵蚀,对于叛乱之事可谓不遗余力,尤其是原营造司、后来的军器司的主官更是绝对不可以饶恕的。 只不过,仅仅如此却还是不够的! “……臣保举金华府知府孙钰为浙江布政使、金华府同知韩启正为浙江按察使……” 看到了奏章中的这一句,韩启正不由得松了口气,至少他自己和家人们的性命是保住了。但是这浙西按察使的官职…… “我大兰山王师初以故王经略和王巡抚为主,故王经略负责军务和讼狱,王巡抚专司庶务,王师得以兴也。后故王经略殉国,讼狱便转由王巡抚兼领,再到王巡抚被俘,孙知府继之。” “然而,王师于大兰、天台之时,辖地甚小。今时今日已光复金华,月前更是收复了衢州的龙游县,日后光复的府县还会更多,孙知府一人负责难免顾此失彼,各府各县的官员也容易被胥吏所蒙蔽。所以,本爵与孙知府商议,决定恢复大兰山时的传统,将民政重新分为庶务和讼狱两部分,布政使专司庶务、按察使专司讼狱。” 陈文的计划并非是恢复什么传统,布政使司下属的各级府、县衙门此后不再负责审案,而按察使司则要建立起各级提刑衙门,不得插手行政,从权责上将行政和司法进行分离。 听到这里,韩启正犹豫了片刻,随即便试探性问道:“如此,下官还需要一些熟悉刑律的官员才能将各县的衙门搭起来。”——能不能别赶尽杀绝? “叛乱尚未彻底平定,人选吾自会决定,臬台无须多虑。”——可以,但是谁死谁活只有我说了才算数。 “下官遵命。” 送走了韩启正,陈文摇了摇头,这个人其实并不适合作为提刑官,可是掺杂了那些外在的因素,现在也确实没有更加适合的人选了。不过嘛,这世上可没有白来的午餐,这位臬台老大人应该已经理解了他即将扮演的角色,但是却未必明白他背上的黑锅到底有多重。 时辰已经差不多了,陈文换了身更为正式的官服后便赶去城南的会场。待他赶到时,那里早已挤得人满为患,甚至就连会场边上的木栅栏和更外面的树上都多有百姓向里面张望,比起行刑开始的第一日前来的百姓显然是又多出了不少。 穿过了侧面的小门,陈文便来到了主席台。他仅仅是开幕的时候来过一次,而今天则是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本来打算让孙钰负责这里,顺带着能够亲眼看着仇敌是如何死的,不过孙钰显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闲,每天最多是下了值才会过来看看,其他时候则回衙门处理事务,而这里则干脆交给了一个经历来负责。 陈文落座后,会场里也迎来了一阵欢呼声。不仅仅是因为陈文的到来,更多还是在于随着陈文的抵达,刑罚的最后阶段也即将开始。 经过了三天的行刑,作为行刑者的那位老师傅和他的两个徒弟即便每十刀可以稍作休息也早已累的不成样子了。而此时,绑在架子上的马进宝也早已不是那个喧嚣一时的清军大帅,强壮的**早已离他而去,剩下的只是被刻意留下的骨骼、血管、以及骨架支撑起的薄膜和皮肤,还有的就是完好无损的内脏和仅剩下了最后一口气的性命。 见陈文已经抵达,那位老师傅在向主席台行礼后,便提着刀走向马进宝。最后的十刀先要去掉五官,最后才是一刀致命。老师傅飞快的完成了前九刀,随即转身换过了一把全新的匕首,在屏住了呼吸的人群的注视下一刀扎进了马进宝的心脏。 黑色的暗血涌了出来,早已没了哀嚎气力的马进宝彻底低下了头颅。眼看着这个贪婪残忍的屠夫被复仇的烈焰吞没于他为祸多年的这片土地,会场中的士绅百姓在沉默了片刻后迅速爆发起来,声震云霄。只是这片欢呼之中却间杂着声声哭诵,犹若泣血。 完成了最后的刑罚,陈文借着这个机会再度表示了明军对于叛乱的态度,并且勒令组建团练的士绅富户限期解散,归还抢夺的田土财货,交出行凶的歹徒,否则一概以叛乱者视之。 结束了这场盛会,陈文便返回了巡抚衙门继续处理公务,而孙钰则是直到士绅百姓散去,将余下的事务安排完才回到了那座他曾经居住了十余年的小院,向他父母的牌位行礼,呆了很长时间才依依不舍的将牌位重新带回家中。 距离会场不远的八咏楼,这里曾是历代文人骚客会文吟诗之处,留下了不少绘景抒情的名篇。南朝的东阳郡太守沈约、宋时的女词人李清照都曾在此留下过名篇,甚至与陈文书信往来的李渔当年在这里也留下了一副“沈郎去后难为句,婺女当头莫摘星”的对联,只可惜在金华之屠中这里遭逢了清军的大肆破坏,对联的牌匾也被毁坏,以至于陈文初临金华府时便没有见到。 前不久,陈文在与李渔进行书信交往时曾打算请他重新手书一份,再如先前那般制成匾额悬于此处。不过此时此刻,这个设想还没有能够成型,倒是八咏楼这些天却被陈文包了下来。 这几天,八咏楼中除了相关的人员,客人则只有周钦贵、陈汝安等一众被俘的罗城岩白头军的大小头目。 ……………… 八咏楼建在近九米高的石砌台基上,视野辽阔,周钦贵等人这三天便在此地吃酒住宿,每日打开窗子遥望会场上的凌迟之刑。 自白头军起事抗清以来,包括曾经的主帅尹灿在内,无以计数的同袍、同乡被马进宝率领的清军屠戮,而他们这些幸存者也不得不躲在了罗城岩。“己死得其所,义士当如此!”的慷慨陈词声犹在耳,白头军与金华镇标营之间的仇怨已经根本没办法再理清楚,能够再死前喝着酒、吃着肉、看着这个仇敌如何被虐杀,对于他们来说已经是最好的馈赠了。 直至会场上人已大多散去,周钦贵和众兄弟饮尽了最后的一杯酒便摇摇晃晃的要起身离去。只是在临着重新登上囚车之时,周钦贵却走到了作为带队军官的张俊的面前。 “张队头,可否替在下向临海伯捎句话。” 张俊不太能理解陈文为什么会对这些叛乱的参与者有所礼遇,但是既然他的大帅吩咐了,那么作为亲兵队长的张俊也只能执行。 看到张俊了点了下头,周钦贵咧开大嘴便是慨然一笑:“请转告临海伯,我等会铭记爵爷的大恩,还望爵爷也能够善待其他人。另外……” 说到这里,周钦贵转而以着前所未有的郑重的口气说道:“愿爵爷能够早日光复两京,杀尽鞑子。明日之后,我等的魂魄会在这金华府为王师欢呼,为爵爷祈福!” ……………… 第二天一早,陈文便率众来到了用以安葬在曹从龙作乱于府城时奋起抵抗而战死的将士们的墓地。安葬早已完毕,陈文今天赶到此处仅仅是用那些杀害他们的凶手的鲜血进行祭祀。 简短的仪式后,在烈士亲友们的痛斥声中,周钦贵等前抚标营被俘军官引颈就戮,没有求饶,也没有做出什么显示气概的行为,只是平静的进行了斩首祭奠阵亡将士的死刑,似乎在他们心中这是再应该不过的一般。 目视着一排排墓碑,绝大多数的阵亡将士陈文没有丝毫的印象,不过在这其中倒也出现了几个他或多或少有所熟悉的姓名。 金华府城的守将、驻军军法官、负责留守老营的那个千总、还有武库卫队的那个副队长…… 尤其是那个武库卫队的副队长,陈文记得他是和他大哥一起入营的,他的大哥似乎在前不久强渡灵溪时还受了不轻的伤。 但是作为在大兰山时就加入南塘营的老兵,这个副队长和其他人不一样,是少有被军训司清除出营的废物,仗着资深老兵的资历才得到了这个职务。只是没想到,这个胆小怕事的老资格火兵会在那样的情况下选择去作最后的冲锋,或许那一刻才是他作为战士的归宿吧。 怀揣着略带压抑的心情,陈文回到了老营。巡抚衙门的事情已经全部处理完毕,那里将会在未来重新改建为金华府讲武学堂,回到它本来的轨道之上。 收复了兰溪县的陈国宝已经帅军南下武义,准备从那里开始重新夺回武义、永康和缙云这三个县的控制权。老营这里也已经清理完毕,除了讲武学堂被焚毁外,其他都没有遭到什么破坏。陈文打算在此重新开始完成筛选和训练工作,继续为北线和衢州的两路大军提供后备兵员。 只不过,陈文前脚回到了老营,屁股还没来得及坐热,紧接着就收到了义乌县守将的报告。而报告的内容也非常简单明了,那就是失踪数日的浙江巡抚曹从龙与巡抚标营左营副将何德成出现了,而且还是带着一支一千余人的大军出现了,正在朝着东阳县进军,目的地不明。(未完待续。) 第八十章 反复 早在数日前,陈文帅军出现在金华府城城外,曹从龙并没有想到陈文叫他前来竟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可是随着捆绑马进宝的旗杆被明军竖起,即便没有听说过心理战,曹从龙也能从周围的抚标营将士身上看出不祥的异样,尤其是这种异样甚至在周钦贵等人身上也有。 眼见于此,心知军心已然临近崩溃,曹从龙连忙带着吕文龙以及二人的从人偷偷的下了城,随后更是连巡抚衙门都没有回去,一路向东直接从赤松门出了城。 然而,城是出了,可是“去哪里”这个问题就立刻摆在曹从龙等人的面前。 如陈文此前预料,曹从龙的随员和从人中出现了三个说法,第一个设法返回福建,弹劾陈文攻击友军,将屎盆子全部扣在陈文的头上;第二个则是投奔东阳县守将、抚标前营副将刘成;而第三个就是北上杭州降清,借满清的力量对付陈文。 第一个办法很快遭到了曹从龙的否定,任务没有完成,回去即便屎盆子真的扣在了陈文的头上也一样于事无补,鲁监国集团的困境一样无法摆脱,况且扣得上扣不上还是一个不小的问题。而第二个想法更是无稽之谈,从刘成到他麾下的军官士卒皆是陈文带出来的,谁知道这厮会不会直接把曹从龙等人卖个好价钱。至于第三个,说出那个想法的从人话还没彻底说完就被暴怒的曹从龙唤来卫兵拖下去处死,至于这个家伙脑海里有没有类似于曲线救国的念头还是犹未可知的。 当天夜里,要兵没兵,要办法没办法,进退两难的曹从龙一行人还没有来得及出现分歧,进而引发内讧,就被追赶而来的何德成一众人追上,而何德成同时还为曹从龙带来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偷袭那个由前绿营兵组成的苦力营,随后裹挟那些清军老兵继续向东进攻台州! 这个想法大胆非常,不过难度颇高,但是他们一时间也别无他法。于是到了第二天一早,曹从龙、吕文龙以及二人的从人,加上何德成带来的近百人便一路赶往苦力营。 苦力营原本位于安华镇附近,他们是安华镇棱堡工程的全程参与者,为此也付出了百余人死亡、两百余人伤残的代价。但那里终归是军事工程,棱堡的土木工程完毕后,这支苦力营便迁到了义乌的华溪村以东,他们的工作也变更为在更东的山林中砍伐可以用来建造内河战船的大树。 这项工作虽说也不怎么安全,同样容易出现意外,但是苦力营的负责军官唯恐会在战时闹出大乱,所以对于工作量的要求很低,反倒是远比拼死拼活的夯土建城要轻松、安全得多,再加上这些苦力在安华镇时就已经在明军和监工们的压迫下屈服,这些前绿营兵们反倒开始享受这份“工作”,甚至还有一些人出现了对明军和监工们感恩戴德的病态心理。 可是随着曹从龙之乱的发生,苦力营虽然没有军官的家眷在府城遭到了挟持,但是监军文官公然在大军出征时内讧,唯恐出现大乱,苦力营的负责军官便停止每日的工作,将苦力们禁锢在营区,以防消息传入其中。 战战兢兢且诚惶诚恐的等待着明军回师平叛,结果倒是等来了一支明军装束的军队,而那个自称为陈文派来巡视苦力营的军官却趁着他们始终紧绷的神经稍一松懈的时机暴起发难,一举控制了整个苦力营。 带队偷袭的军官便是何德成,待他控制住了局面,便由曹从龙出面赦免愿意加入抚标营的苦力的罪责,随后更是将那些被俘的明军以及出身绿营兵的监军们交给得到了赦免的苦力,以收取他们的忠诚。 苦力营的校场上,主人和牲畜的身份出现了逆转,可是充满了恐惧的牲畜们看着如待宰羔羊般被叛军绑在架子上的主人竟没有一个敢动上一动,似乎唯恐这是一个试探他们忠诚的圈套一般。直到曹从龙的一个亲信军官用刀逼着一个吓坏了的倒霉蛋轻轻的抽了一鞭却没有受到处罚,反而得到了奖励,整个校场上瞬间沸腾了起来。 只是在那片嘶声裂肺的残虐杀戮之后,这些前绿营兵的凶性也被重新激发了起来,变得不可控制起来,一直折腾了数日,将周围的几个村子屠戮一空后才被疲惫压倒。 到了陈文接到消息的前一天,这些前绿营兵和苦力、现在的抚标营总兵官何德成直属的抚标中营明军才重新收拾停当,在明军平叛部队随时可能杀来的恫吓下重新聚拢起来,按照军令开始了向东阳县的进军。 这些绿营兵能够重新聚拢起来主要得益于他们原本的军官不是成了监工,就是在这段时期的劳苦中被为了防止苦力们出现领头羊的明军借机清洗掉,以至于这些先前的绿营兵俘虏到曹从龙收编时已经成了一盘散沙,很轻易的就被何德成打散重编到以随他逃出城的亲信组成的新的抚标营中。 这些苦力虽说原本都是清军的绿营兵,但是长期的超负荷劳作却并非是自叛乱起的这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能够缓起来的,再加上没有劳役时也减少了食物发放,身体状况普遍不佳,尤其是这支抚标营刚刚重新组编起来,能有多少战斗力实在值得怀疑。 然而,手中有了千余老兵,胆气自然也是更壮,为了更好的达成攻陷台州、迎鲁监国集团登岸的任务,叛乱的最主要协助者、巡抚衙门的赞画吕文龙便赶往东阳县的驻军大营,为的便是说服刘成与曹从龙合军一处东进台州。 而他们打的如意算盘就是以陈文编练出来的东阳县驻军作为锋矢,以新编的抚标营作为辅助,配以囤积在玉山镇的粮草、军需,一举拿下台州。即便是有不待,也可以重新退到罗城岩,坐观周遭局势变幻。 “刘副将,抚军老大人说了,只要刘副将愿意带着大军随同出征,一个挂印将军自然是少不了的。日后拿下了台州,有抚军老大人美言,监国殿下也绝不会吝惜封侯赐爵之赏,到时刘副将你便是与国同休的勋贵,岂不比在那个姓陈的小人帐下做一个游击将军要强?” 刘成在东阳县城里的私宅中,吕文龙的算盘打得山响,可刘成却似乎依旧有所顾忌,远没有吕文龙上次与其面议时那般果决。 东阳县的驻军兵力乃是金华各县驻军之首,一个步兵局外加两个步兵哨、高达六百战兵的雄厚兵力即便是安华镇棱堡的守军也要相形见绌。但是兵力规模如此,需要控制的区域自然也更大,明清时的东阳县地域广阔,大抵是后世东阳、磐安两个县的地盘。而这支驻军在驻防上也分为两部分,一部分守卫县城,而另一部分则用以围困罗城岩。 罗城岩白头军接受招安后,刘成便把那一部分驻军调回了县城,后来曹从龙在玉山镇囤积军需,他才调了两个步兵哨去守卫。 只不过,县城的驻军自叛乱之初就仅仅是他利用职务和朝廷的权威,以及大多数军官的家眷被曹从龙控制才将稳定住了局面,现在陈文回来了,府城也被平叛军收复,想要继续下去却没那么容易了。 “吕赞画,今时不同往日,爵爷已经回来了,吾便是下达军令,又能有几成将士会随抚军老大人远征台州,此事还是从长计议为好。” 陈文是这支军队的缔造者,几次血战也都是身先士卒,威望已经根本不是远在天边的朝廷的所谓的权威能够比拟的了。这些东西吕文龙并非不知,陈文确实是他们根本无法逾越的障壁,但是事已至此,已经再没有退路可言,与其回去面对陈文的怒火,以及那份几乎不可战胜的用兵手段,攻略台州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可言。 “刘副将,你可别忘了,当初放走罗城岩白头军的是你,献计以军官家眷为质的也是你,策划自玉山镇出发进攻台州,打回老家的还是你,况且你还接受了抚标营副将的官职。现在,你已经无路可退了!”(未完待续。) 第八十一章 悬殊 没什么目的地不明的! 曹从龙和何德成带着从苦力营里拉出来的一千多前绿营兵前往东阳县,目的不是和刘成回师,就是前往玉山镇夺取仓储,或者兼而有之。至于下一步去干什么,台州,或者是罗城岩,估计就这么两个地点,反正陈文是不相信这些家伙会有胆子回府城和他决一死战的。 可无论是和刘成合流,还是夺取囤积于玉山镇的仓储,亦或者是重新回到罗城岩,这些都是陈文所无法容忍的,所以必须尽快将其剿灭! 陈国宝率领的平叛军主力早已走远,陈文眼下手里不过是原本武义、兰溪和缙云这三个县的驻军,唯独拥有较大优势的便是他手里还有两百余骑。然而,兵贵神速,召回大军显然已经没有那份时间了,现在必须尽快出兵将其击溃,只有这样才能保证玉山镇的仓储不会为其所夺。 曹从龙被发现时刚刚离开苦力营的营区,而且按照义乌县守将的描述其部行军速度也慢得可以。如果考虑到东阳江的那段河道船只不足以提供太多运力的话,不出意外后天或者是大后天应该才能彻底完成渡河的工作。 随着军令的下达,水营回援的先遣队以及从婺江码头的征用了一部分渡船,靠着这些运力,陈文便将军队装载其间,借着最近风向还算比较顺直接扬帆起航,返回他亲手光复的第一座县城来给这场叛乱画上一个句号。 船队沿着东阳江溯流而上,直到与义乌县城隔江相望陈文便放下了全部骑兵,让他们继续向前探索,以便掌握前路上的情况。 到了十七日的上午,回报的哨骑告知,打着浙江巡抚和抚标营旗号的那支叛军已经完成了渡河,正在稍作休整,陈文便下令骑队上前骚扰,还在船上的大军立刻登岸向敌军所处的位置急行军前进。 这支军队重新组编不过数日,尚且还处于兵不知将将也同样不知兵的状况。陈文所部的那两百余骑虽说马力其实并不是很充沛,但是这支抚标营自何德成以下也不过十余匹马,连军官都分配不开,再加上苦力营里本身也没有多少武器、铠甲,当这支大队出现在视线之中后立刻就引起了轩然大波,若非他们从前基本上都是各绿营的老兵,明白现在逃跑的下场只有一个死字,只怕早就一哄而散了。 午后,陈文亲领的步兵出现在了被骑兵骚扰得无力行动的叛军面前,而那些骑兵也趁势退回来大部准备冲阵。 陈文这边三个哨的步兵队原本是各县的驻军,还是统一使用着去年的那种鸳鸯阵杀手队与火器队混编的编制,实际上肉搏步兵不过百余人而已,由于火铳优先供应战兵营,射手使用的也还是步弓。 而对面的那支新编抚标营,一眼望去却是使用什么兵器的都有,不仅仅是明军使用的狼筅、长枪、刀盾、镗钯、尖头扁担,他们平日用来服苦役的短斧、铁锤,甚至是农家的耙子、锄头也有,而更多的还是这几日造出来的尖头木矛,而衣衫更是破破烂烂得不成样子,甚至比陈文初见王升时看到的那群乞丐兵还要不堪。 “曹巡抚,,您老费尽气力把这些鸡零狗碎凑在一起,这是来给我送人头儿的呢,还是准备去台州给马信送人头而的啊?” 一千余步兵被一百余肉搏步兵、一百余射手外加两百余骑兵堵在了东阳江畔被迫进行野战,以现在的实际情况而言何德成的应对还算中规中矩,至少没有把大旗砍倒趁乱逃跑。可是此地距离东阳县城的距离其实也不过十里地左右,东阳县的驻军到现在还没有出现天知道会出现什么变故。 时间不多了,略微休整了片刻后,陈文便下令重新整队缓缓踏入相隔着的那片还算平坦的地段。而此时,曹从龙与何德成也只能被动的将军队列了一个圆阵,试图以此来进行防御,以防被陈文利用骑兵的机动力从软肋处撕开缺口。 对手人数占据绝对优势,但是射手却比明军还要少。既然如此,三个哨的步兵队便随着陈文的命令向前行进,直到相距不足百步时却停了下来,然而是跟在后排的弓箭手反而自鸳鸯阵杀手队的间隔中来到了前排,列成两排后按照军令开始射击。 抚标营中并非没有从前担任射手的士卒,但是苦力营里找到的步弓数量极少,而洗劫到的猎弓在射程上也无法和金华明军那边相比,于是从金华明军的射手开始列一字长蛇阵射击开始他们立刻便落入了被动挨打的境地。 金华明军的射手不过百余人,而且这些射手都是出自地方驻军,射击的精准度其实都不是很高,但是干挨打却还不了手,对于这支新编的抚标营而言实在难以忍受。 身边都是成军半年以上的老部队,面对的则是一支新编不过数日连军队这个词都未必能配得上的群氓,陈文竟然还这么玩。这个家伙竟如此无耻,这是负责指挥的何德成所无法预料的,然而现在说这个已经晚了,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大军就会自然崩溃,于是他也只得下令部队向明军的大阵发起进攻。 不到百步的距离,金华明军在发现对手列阵前进后便转而开始急速射击,弓箭手快速搭箭拉弓射击,这样对体力消耗很大,不过他们的对手也没有耽误太多时间,很快便行进到五十步以内的距离,而这些射手则在进行完最后一轮的射击后便退入阵后,转而由按照操典列纵阵防御的鸳鸯阵杀手队接敌。 双方不过数十步的距离,但是此前的行进却由于各队速度不一,抚标营的阵线已经变得凹凸不平,最凸前的和最靠后的士卒竟然相距近二十步! 何德成在阵后看得不甚清楚,但是多年积累下来的经验却使得他意识到此时应该重新整队,否则一接战突出部就势必会遭到对手的围攻,届时战阵一破就彻底完了。抚标营按部就班的重新整队,而金华明军回到阵后的那些射手也开始了仰射,前排的刀盾兵苦苦支撑,直到差不太多便立刻重新进发。 双方的阵线越来越近,待抚标营的刀盾兵扔过了仅有的那几十根用木棍削成的标枪,金华明军立刻按照操典变幻为大三才阵,向抚标营的阵线杀去。 以着兵不知将将不知兵的新编营头能够支撑到现在,其实曹从龙和何德成还是要感谢这些前绿营兵在苦力营里的待遇,不想回到那种境地的士卒们坚持下来的信念不过如此,但是当明军列阵杀来,先前惨败于明军鸳鸯阵的回忆登时便再度涌上心头。 甫一接阵,挥舞着的狼筅立刻便压制住了抚标营稀疏的尖头木矛,以及尚未掌握如何使用的狼筅;即便有未能压制住,站在最前排的长牌手也会死死的守在各兵的身前,以着厚重的长牌格挡对手的攻击;几乎完美的防御下,藤牌手与长枪手齐出,按照训练般的那样疯狂的攻击着对手,就连原本防范侧翼的镗钯手也开始协助攻击,整个大三才阵越是前进就越是变了样子,开始不自觉的向更适合进攻的小三才阵转换。 两军稍一接触,抚标营的战线就开始不自觉的后退,双方的兵员素质差距实在太大,能够支撑到现在已经是一个奇迹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陈文手中的骑队只需要用来追击即可,破阵的工作全部交给步兵队就行了。 只不过,先前已经预料到的变数果然还是来了,探马回报的片刻,大队的明军开始出现在东阳县城的方向,只是距离甚远,尚且看不太清楚将旗上的字号。 “援兵已至,杀陈文啊!”(未完待续。) 第八十二章 可逆 看到了远处的大队明军,以及那一面火红的旗帜,志得意满的曹从龙再也顾不上什么巡抚的气度,忍不住的哈哈大笑起来。而此时,他身边的那些知道详情的武将、随员和从人们也纷纷附和起来,七嘴八舌的赞颂着曹从龙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即便是一向以诡计多端著称的名将陈文也大有不及的非凡智计。 前天晚上,派去说服刘成的吕文龙派来了信使,表示刘成愿意继续接受巡抚衙门的军令,率领东阳县的驻军随他进攻台州,迎鲁监国登岸。 不过嘛,当时吕文龙的信使也提到了一点,那就是刘成认为陈文随时都有可能追来,如果曹从龙率领的主力部队在东阳县被陈文黏上的话,别说是进攻台州了,只怕能坚持多久都是个问题。若真是如此,与其被陈文个个击破,还不如两面夹攻一举将其击溃。若是能够杀了此人自然是最好的;即便做不到,只要击退了追兵,他们也可以从容的进攻台州,无须担忧后路不靖了。 这个问题出现的可能性非常大,刘成的应对计划也很完美。尤其是在陈文的骑队发现了他们的行迹时,赶在大队的骑兵开始进行干扰前曹从龙便派出了信使求援,只待一举将追兵击破。 此刻援军已经出现,自陈文回师以来便登时被那个武夫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曹从龙总算是出了一口恶气,此刻当然要哈哈大笑,以便将这些日子郁积于胸的怨气发泄出来。 “援兵已到,杀陈文啊!” 听着何德成激励士气的呐喊,耳边更多的则是下属、从人的恭维,不过在狂喜之余,曹从龙却并没有因此而大意。陈文手中还有两百余骑兵,就算他们能够击破那几个哨的步兵队,他还是可以撤出战场的,想要杀死这个武夫实在太难,与其浪费时间和精力,还是当以击退追兵,解除后患继续进军台州为第一要务。 得到了援兵已至的好消息,原本还在节节败退的抚标营士卒们借着金华明军的片刻迟疑,也勉强收住了后退的脚步,试图重整战线发起反攻。 然而,此时此刻的陈文却依旧不为所动,见前方的鸳鸯阵杀手队的攻势自行缓了下来,暗叹了句终究还是些地方驻军,陈文的将旗前压,激昂的战鼓声也再度响起。 “虎!” 无论是战兵营,还是地方驻军,长久以来的训练以及陈文身体力行的“重建戚家军”的洗脑,这支军队的每一个士卒早已都形成了条件反射——进攻的鼓声响起,“虎”字的怒吼出口,全军立刻向着眼前的敌人发起最猛烈的进攻! 就这样,刚刚稳住了战线的抚标营在金华明军的攻击下再度开始节节败退,双方的在多方面的战斗力差距实在太大,而且为了防止被机动力极强的骑兵绕道侧翼或是背后,何德成只得补了一个中规中矩的圆阵。这样一来,原本兵力千余的抚标营在与金华明军激战的局部战场上其实也仅仅只有两三百人而已,已经失去了唯一可以依仗的兵力优势。若非还有着援兵前来合围敌人的希望在,只怕这第二轮猛攻刚一开始大军就要崩溃了。 援军还在赶来的路上,抚标营在已经亲自抵近到了最前线的总兵官何德成的带领下苦苦支撑,陈文手里还有两百余骑到现在还没动,但是对于曹从龙等人而言只要将其驱逐出战场就是大胜,至少那样目的就可以达到了。 随着援军以着急行军不断接近战场,那些原本还在大肆恭维曹从龙的随员、从人们接二连三的闭上嘴巴,转而伸长了脖子望向援军的那面火红色的明军将旗。 “大明浙江巡抚标营前营副总兵刘” 彻底看清了上面的文字,众人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总算是把始终揪着的心送了下来,随即便继续称颂曹从龙的运筹帷幄,大有更胜先前的气象。 战场上,金华明军还在步步紧逼,抚标营则依旧在苦苦支撑,此刻那个圆阵已经变成了椭圆,只是碍于右翼是东阳江,以至于左翼在向外延伸的同时也遭到了金华明军的挤压,随着时间的推移,整个阵型更是逐渐向东阳江挤压了。可是陈文的骑兵却依旧没有动,甚至还隐隐的向东阳县方向保持着警戒。 东阳县城方向赶来的明军越来越近,然而目的地却并非是金华明军的右翼,而是抚标营还在继续延伸的左翼,似有合流之势,亦似有合围之势。然而,直到尚有不足百步时,这支明军的大旗却突然倒在了地上! 在军中,大旗倒地,这是非常不吉利的事情,历史上甚至多有因此而导致大军败溃的。 但是没等看到这一切的人们反应过来,另一面书着“大明金华镇东阳县游击将军刘”的将旗竟被立了起来,而那支明军也开始变幻阵型前进,阵后的弓箭手也开始朝着抚标营仰射。 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切,直至第一波箭雨在抚标营的左翼扫了一遍,自曹从龙、何德成以下的抚标营将士才算反应过来。 确实是援军,但却不是他们的抚标营的,而是金华明军的援兵,是陈文的援军! 原本已经毗邻崩溃边缘的抚标营士卒们在发现最后的希望瞬间变成了绝望,极端负面的情愫立刻传染开来。只在一瞬间,分崩离析便由大军的左翼到前锋,随即整体的向全军蔓延,反倒是曹从龙还站在大旗下痴痴的看着这一切。 怎么会这样?! 那个叫做刘成的武将为何如此,甚至吕文龙如何了他也没有去想的念头了,曹从龙呆立于溃散中的乱军之中,若非大旗尚且挺立于此,抚标营的那些前绿营兵们知道那里乃是死地的话,只怕曹从龙已经被卷入其中了。 “抚军,快跑吧,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抬起头看了一眼面前的这个亲信,曹从龙苦笑着摇了摇头。已经完了,抚标营完了,进攻台州的计划也完了,远在福建的鲁监国集团同样也无法幸免。 彻底完了! 抚标营的溃散突如其来,然而那两支明军却丝毫没有因此而停滞,反倒是更加卖力的发起进攻,尤其是后来的东阳县守军。想来附逆于前,虽说当时也是受了军官的蛊惑,可若是现在还不卖力气多杀几个叛军,用叛军的脑袋交了投名状,谁知道随后会不会受到连累。 两路明军疯狂的砍杀着抚标营的那些前绿营兵,大局已定,不过曹从龙却绝不能让他再跑了。早在崩溃的瞬间,一队骑兵便斜拉拉的自两军的交接处冲入了敌阵。马撞、人刺,很快便杀出了一条血路,可是他们还没有冲到大旗下,便听到那里一阵嘶声裂肺的喊叫声。 “是我抓住曹从龙的,是我抓住曹从龙的。” 出现在带队军官面前的则是一个二品官服的高级文官被一双双大手拉扯着,而那些拉扯曹从龙的人们更是恨爹妈少给他们生了一张嘴,七嘴八舌的唯恐明军搞不明白他们在干什么一般。 ……………… 曹从龙被生擒了,确切的说是被他的随员和从人们献给了金华明军。 曾经那位衣冠楚楚,张口忠诚闭口仁义的浙江巡抚身上的官服已经被撕扯得不成样子,就连头顶的乌纱了没了踪迹。一把被亲卫骑兵队长陈富贵掼倒在地,陈文身边的众将尽皆对其怒目而视,恨不得将这个在背后捅刀子的卑鄙小人生吃了。 且不说曹从龙先前挟持了这些将士的家眷,原本,他们随着陈文已经将衢州府城团团包围,两路清军虽然总数上比明军要多很多,但是却被分割在两处,每一处都处于劣势,而且北线的同袍们也已经将杭州驻防八旗死死堵在了安华镇,金华明军在浙江战场上已经占据了绝对的主动,只要在坚持最多几个月就一定可以拿下衢州府城。到那时,浙西、浙南还有谁能阻挡明军进攻的脚步,升官、发财、功赏人人皆有,甚至一举收复杭州,乃至南京都不会再是不切实际的梦。 可是现在,内乱一起,出征的大军被迫撤退到龙游,衢州府城的清军和集结于江山县的清军已经完成合流,原本大好的局势彻底反转,浙江的战局再度有利于清军,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这个朝廷派下来监督、协助处理军务、政务的浙江巡抚曹从龙! 看了一眼这个他从军以来的第三位监军文官,陈文原本立刻宰了他的心思反而淡了下来。 “这个叛徒,还需要一次审判,让世人都能够知晓他的罪行的审判!” 抚标营已经彻底完了,小半的抚标营兵被明军俘获,其余的则大多沿着东阳江向上游逃去,而在他们背后的则是紧追不舍的明军骑兵,反倒是那一部分跳入了滚滚的东阳江中的抚标营兵暂且不必担忧身后的追杀。 欢呼的人群中,曹从龙被绑得跟个粽子一般,就连嘴里也被塞进了一个核桃,直接被押进了囚车。而此时,东阳县的守将刘成也自缚着跪倒在了陈文的面前,口称死罪。 战场上还多是东阳县的守军,陈文倒不怕他们会如何,敢如何,但是他可能还需要这支军队继续作战,总不好现在就把他们刚刚立下了功劳的主将宰了吧,那样只会导致军心不稳,无力再战。况且现在还不知道刘成到底有没有给衢州大营报信,这个军官是否真的迫不得已还需要更多的证据来支撑。 “你的事情回到府城再说,现在把印信交出来吧。” “卑职谨遵大帅军令。” 由陈文的亲兵松了绑,刘成恭恭敬敬的将代表兵权的印信交了出来,随即便站到了一旁,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异样或是不满,看那样子似乎仅仅是进行了一次最为正常的工作调换一般,任谁也说不出个不是来。 ……………… “刘副将,你可别忘了,当初放走罗城岩白头军的是你,献计以军官家眷为质的也是你,策划自玉山镇出发进攻台州的还是你,况且你还接受了抚标营副将的官职。现在,你已经无路可退了!” 随着吕文龙一字一句的将这段话说出口,刘成如刀锋般冰冷锐利的目光开始刺痛吕文龙的皮肤,然而他的话语却并没有因此夏然而止。 刀锋刺入肌肤,仿佛下一刻就会滴出鲜血,可是真到了下一刻,那份锐利却消失得无影无踪,换上的却仅仅是一副苦笑。 “你说的对,这些事情无论哪一件,陈文都不会放过我的。” 毕竟只是个文官,吕文龙在刘成的杀气中呼吸一度停滞,直到听到了这句话才算是缓了过来。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刘帅,到了台州,将监国殿下迎回浙江,到时下官没准就要称呼您爵爷或是侯爷了,还是及早动身吧。” “吕赞画客气了。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陈文已经回来了,或许很快就会追上来,我们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接下来,二人便在一起将可能出现的情况一一算计了个清楚,而且还拿出了应变的计策,最后更是反复核对其中细节。 直到第二天一早,吕文龙才派了他随行的从人带着书信回去报信,而刘成则吩咐了下人为留下来作为监军的吕文龙准备厢房休息。 “叨扰了,刘帅。” “吕赞画客气了。” 说罢,早已困倦不堪的吕文龙便随着下人走向房门,可是待那个下人出了门不仅没有继续为其引路,反而是把房门重新关上。 紧接着,一只虎口处满是老茧的武将大手捂住了吕文龙的嘴巴,与此同时,一把冰冷的利刃真切的刺入了他的腰间,不再是先前的那般虚幻。 “吕赞画,似乎你把一件事忘了。先前你说的那些事情,除了接受抚标营副将军职外,我都是直接口述给你的,没有第三个人听见。更重要的是,我可没有留下字迹、书信给你们。所以,我还有退路可走!” 匕首在吕文龙的体内一扭,随即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血液便从那只大手的指间溢出,身体也如破布袋子般软倒在地上,只留下了那个武将的眼中不时溢出摄人的冰寒。(未完待续。) 第八十三章 惊变 麾下的士卒正在打扫战场,向上游逃窜的那些余孽陈文派出了骑兵前去追杀,战斗任务已经结束。 何德成死于乱军之中,在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中,曹从龙以及其他被俘的叛军中的大小头目则被关进了囚车,而俘虏也被反绑着双手,一个接着一个被绳索套着脖子,由明军押解着前进。至于曹从龙发起叛乱的最重要的助手,吕文龙的首级在前天就随着刘成的信使送到陈文军前,与曹从龙接到书信的时间大概是前后脚吧。 前天送来的书信中,刘成将吕文龙带给他的情报一一为陈文进行了详述,并且将他设局反戈一击的计划也进行了说明。从一开始,曹从龙就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胜算,只是他根本不知道罢了! 然而,陈文对于刘成始终不能放下心来,即便是有吕文龙的首级已经送到了眼前也同样是如此。所以,从一开始他便以自身的力量去和叛军决战,甚至始终将大队的骑兵按在手中不肯放出去彻底压垮叛军,为的就是防备刘成暗算于他的可能会出现。 刘成交出了印信后,陈文便将驻军中的两个哨和他带来平叛的部队进行等量对换,同时任命了另一个军官暂且代理东阳县守将的职务,随即便率军前往东阳县城。 那个军官和刘成一样都是台州人,而且还都是老南塘营甲哨最早的那几个队长之一,一个是第三鸳鸯阵杀手队,而另一个则是第四鸳鸯阵杀手队。这个军官靠着资格老、办事稳妥且作战勇猛,一直在镇直属营里缓慢升迁,把总、千总、守备,直到现在才被任命为游击将军,负责一个县的防务,远没有刘成那跳跃式升迁般的一路顺风。 是人心不足蛇吞象,还是真的迫不得已,陈文暂且还不太清楚,但是这一次被迫附逆的军官很是不少,此前他既然已经赦免了在府城中反正的那三个部将,只是豁夺了兵权,那么在把刘成的事情弄明白前他就没有必要急着做什么,尤其是他很可能还要继续使用这些附逆过的驻军作战,就更不能为了一个刘成把闹得军心不稳了。 可是,这个疙瘩已经在陈文的心中生成,即便是日后证明了刘成只是迫不得已,他也不打算再让这个军官独立领兵了,调回老营做个训练官冷冻起来最为放心。 随着对于叛乱过程的了解,陈文意识到了单凭军法官和威望看来还是不行,一元制的领导结构绝对不可取,必须在军中设立监军,最好再把参谋长制度进行普及,将权利进行分割,让这些军官形成相互制约的体制他才能尽可能保证军队始终掌握在手,将叛变的可能降到最低。 这些事情的细节还需要再去进行思量和准备,才能在军中开展,最好是战事暂缓的情况下,否则一边打仗,一边搞体制改革弄不好会把军队整垮了。 怀着这个思量,陈文重返了东阳县城。县城的附逆文官早已被刘成控制了起来,就连他们的家眷也没有例外。作秀来稳定民心是必要的,但却不是现在,因为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搞清楚,其中的一件就事关玉山镇那些至为重要的仓储。 “把人带上来,快!” 听到了陈文的命令,张俊连忙带着一个东阳县驻军的军官前去提人,等到张俊带着几个士兵押着一个清军来到陈文的行辕时,他已经从刘成的口中把事情的大概情况搞清楚了。 曹从龙发动叛乱后,就把囤积在府城的仓储开始向玉山镇运输,其中以粮草、军器和银钱为主。这些东西几乎都是陈文来到金华府之后通过缴获、捐赠、借款和出征时已经开始的夏税获得的,是的他麾下的这支大军支撑下去的根本。而曹从龙将这些运到玉山镇,为的就是进攻台州,同时作为鲁监国集团回返浙江后的起步资金。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个道理但凡是带兵打过仗的都很清楚,所以刘成在接受抚标营任命后便派了两个哨的步兵队前往玉山镇看守仓储,一直到五天前的那个深夜。 张俊带来的几个士兵衣衫被火烧得破破烂烂,身上的冷兵器造成创伤也进行了简单的包扎,至于那个清军,不仅鼻青脸肿,而且显然还受了刑,被提来时几乎已经站不太稳了。 “本帅没那许多耐心,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否则先前的只是开胃菜!” 听到陈文的怒喝,那个清军哆嗦得如同风中的枯叶一般,一边磕头,一边表示一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小人是台州绿营左营的马千总队麾下徐把总队麾下姚果长麾下的士兵,半个月前,马大帅下令,将左营调往天台县城协防。到了八天前,马大帅突然赶来,命令左营携带干粮在当天晚上潜行离开县城……” 清军自天台县城出发后,一路向西经过了尖山镇直奔玉山镇,于抵达的当晚便发动了突袭。玉山镇只有两个哨,两百人的兵力,急行军而来的台州绿营虽然疲敝,但是兵力近千,骑兵更是尽数出动。玉山镇遭到了进攻,驻军连忙抵抗,但是清军兵力优势实在太大,而且目标也不仅仅是他们,在进攻驻军的同时更是突袭了仓库,将其付之一炬,而那几个士兵就是侥幸逃出来,俘获了这个在夜里走错了方向的清军。 “卑职等奉命驻守玉山镇看守仓储,到了五天前,台州鞑子突然袭击了我们。大伙在混乱汇总也不知道鞑子来了多少人,就起身各自为战,直到冲进仓库的鞑子点燃了仓储,火势很快就蔓延开来,我等实在无能为力,只得突围而出,留下这条命便是为了将此事禀告大帅。” 马信直奔玉山镇而来,这里面绝不简单,那厮到底是怎么得到的这个情报,陈文已经无力去思量了。因为听完了这一切,他只觉得眼前的一切天旋地转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将将缓过来。 军中用度巨大,只是军饷一项,每兵一两五钱,大军兵力高达九千余人,抛去零头,一个月下来就是一万三千五百两银子,不算年节的加赏的话,一年则是十六万两千两。其中军官的军饷更高,真正算来,加在一起翻倍都是往少里面说的。 这,还仅仅是折色,本色还要另算! 除此之外,马匹、兵器、火药、甲胄、被服、其他散件与消耗,再加上行军作战用的舰船、车辆以及修建的大小堡寨、军营,其中的花费都是天文数字。况且现在大军于绍兴府安华镇和衢州府龙游县两线与清军交战,用度更是巨大。 如果再算上金华府的行政费用的话,要不是陈文厉行“善后大借款”的话,这支大军根本撑不到夏税。至于以后,陈文原本的计划是拿下衢州,那里不比在屠城、劫掠和交战中已然残破的金华府,衢州同样地处金衢盆地之上,田土不缺,再加上商贸极盛,富庶自然远胜之,供应起这么一支大军完全是绰绰有余。 但是现在,衢州没有拿下来不说,玉山镇的仓储也没了。从巡抚衙门和府城各库房的账册中计算,玉山镇的仓储数量极大,尤其是善后大借款和夏税几乎尽在其中,没了这些,只靠着府城里剩下的残羹冷炙,陈文怕是连这个月的军饷都发不起,更不要说是继续收复失地了。 至于在龙游县缴获的马进宝的宦囊,虽说是不无小补,然则“大炮一响,黄金万两”,尤其是这其中只有银钱和珠宝,没有哪怕一粒粮食,现在是乱世,粮食并不是想买就能买得到的,军无粮则散,对于一支将兵官吏近万尚且处于战争状态的大军来说能够坚持多久实在难说得很。 至于计划中急需开始和继续的改革、扩军、训练、功赏、分地之类的所需更为巨大,越是想到这些陈文就越是感到呼吸困难,仿佛落入水中而不能自拔一般。 重新询问了一遍各中细节,陈文才让这些人下去,专门让张俊着人看管起来,防止消息外泄。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了,仓储被烧毁是一个问题,而且还有另一个问题就是因为地形的原因,他始终忽视了台州清军的威胁,现在马信把玉山镇的仓储烧了,这支大军的威胁已经近在眼前。 陈文重新计算了一番,如果马信仅仅是带着那个营前来,他在东阳县的军队便足以应付,但如果更多的话,比如马信把台州绿营全军都带来的话,他就必须把陈国宝率领的平叛军主力调过来才能将其击溃。 金华府的地形,使得陈文必然要面对两线作战的困境,这是兵家大忌,如果不是有棱堡的话,他只能缩在金华,根本无力进攻衢州。可接下来若是一击不成的话,战事僵持下来,那么三线作战就只有败亡一途了。 谢天谢地,这几个士兵侥幸俘获了一个台州清军,从中得到了少许的情报,但是情报还远远不足,必须尽快搞清楚台州清军的动向! 派出了大批的游骑,可是原本打算审讯曹从龙以及东阳县文官的事情却顾不上了,因为刘成带来的另外一个消息,便是新昌伯俞国望已经不行了。 ……………… 去年在台州府城临海县被清军击溃后,俞国望便在王江的劝说下前来金华与陈文汇合。俞国望的人确实是来了,但是台州那一战死了太多的老兄弟,对他的打击实在太大,郁郁寡欢中很快就病倒了,而大夫也只能开些温养的药,毕竟心病难医啊。 这期间,陈文曾派人给俞国望送信,希望他来府城居住。那里的医疗条件更加便利,而且每天都在复苏的府城,多看看对于这等心病应该也会有更好的治疗效果。可是。俞国望不愿意。 “这里距离天台山更近些,距离临海县也更近些……” 一个绍兴府新昌县人士,颤抖的笔迹中写下了这些,陈文很清楚这是为了什么,然则他去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在雇佣了几个医术更好的大夫前去照料后寄希望于俞国望自身了。 陈文赶到俞家时,俞国望的儿子已经赶出来迎接。 据他所说,前几个月,俞国望的身体每况日下,到后来连饭都吃得很少,每日仅仅是进一些粥就算完了。直到陈文攻陷龙游县、生擒马进宝的消息传来,俞国望欣喜之中不光饭能多吃一些,就连病情也得到了一些缓解。可是没过几天,曹从龙发动了叛乱,俞国望惊怒交加之下吐了口血,便彻底病倒在床上,这些天也仅仅是靠药物撑着而已,否则只怕早就去了。 自从在四明山遭受排挤导致了惨败,陈文便很难再相信其他的势力,但俞国望则是一个例外。 俞国望为人宽厚,有长者之风,总是宁可自己吃亏也要帮助他人。在天台山上,俞国望帮助了那时身陷困境的大兰山明军残部颇多。等到陈文抗旨,甚至放着台州不管执意去收复金华府,俞国望虽然不满,但是陈文的计划也确确实实符合兵家避实就虚的正理,于是他便在台州虚张声势,使得马进宝忽略掉了老巢的情况。待兵败台州,他来到了金华,陈文面对优势清军围剿,俞国望在心伤之余也毫不吝啬的将部众交给了陈文,只为助其一臂之力,而他则住进了东阳县的安置大营,丝毫没有因为部众交给陈文而要求任何事。 这些事,陈文都记得,而且记得非常清楚,可是现在俞国望的身子骨已经不行了,陈文踏入了病房亲眼见到俞国望时,更已经是一副油尽灯枯的模样。 或许,今天便是那不忍言之日了。 “俞老哥,小弟回来了,吾已经彻底歼灭了叛军,鞑子也龟缩在衢州不敢出击,王师现在在浙江战场上还是处于优势的,无须担忧。先好好养病,小弟日后还多有借重之处呢。” 看清楚真的是陈文,俞国望灰白的面色突然开始红润了起来,挣扎着甚至还打算坐起来与陈文面谈。可是待俞国望被他儿子勉强扶坐了起来,却说出了一句陈文万万没有想到的话语。 “辅仁,曹巡抚不能死,绝对不能死在你的手里啊!”(未完待续。) 第八十四章 镇压 俞国望说的对,曹从龙确实不能死,更不能死在陈文的手里。 当年袁崇焕擅自矫旨杀死了持节武将东江镇总兵毛文龙,其结果不仅仅是导致了东江镇的混乱,还为登州之乱与大批东江军降清埋下了伏笔。袁崇焕打碎了明朝文武之间最后的一点儿信任,破坏了制度的完整性,使得自崇祯朝开始各路明军武将开始自发的藩镇化,以保护身家性命,王朝对于武装力量的掌控能力也开始急速下降,更是深刻的影响到了南明的抗清运动。 陈文身为伯爵,有尚方宝剑在手,按道理来说,他是拥有便宜行事的权利的,但是尚方宝剑的权利并不足以让陈文有权处死像曹从龙这等官职的文臣,尤其此人还是他麾下这支官军的监军。 说明白一点儿,哪怕曹从龙发起叛乱,罪该万死,处死这厮的权利也只有鲁监国才有! 制度是一个团体立足于世的基石,陈文如果处死了曹从龙,那么不仅仅会导致明廷最后剩下的哪一点儿可怜兮兮的权威势必将荡然无存,破坏了制度和默契的陈文也将成为公敌。而这还意味着彻底孤立化,以及他打算建立起的监军制度胎死腹中。 陈文知道,俞国望相信他能够想明白这一切的利害关系,只是唯恐他想明白此事时已经晚了,而且俞国望自知命不久矣,想要把这块心头大石落定下来才能安心闭上眼睛。 看着这个时代少有的能够信任的盟友在油尽灯枯的当下殷切的看着自己,陈文很清楚俞国望此举不仅仅是为了维护明廷的权威,同时也是为了他的未来着想——为了他能够团结更多的人一起驱除鞑虏,也为了他日后能够不为千夫所指。 稳固自身势力,还是满足一时之快,自知无法通过亲手将其千刀万剐得以快意恩仇的陈文满足了俞国望的恳求,也亲手送了这位老将军的最后一程。 曹从龙发起这场叛乱,究其原因乃是出于对鲁监国集团的忠诚,而俞国望劝说陈文将处断曹从龙生死的权利交给监国鲁王,同样是出于对鲁监国集团的忠诚。可是,一个忠臣把另一个忠臣气死了,还破坏了浙江此前形势一片大好的抗清大局。 这样的忠臣,陈文宁可他们不存在这个世上,或许这样对于时代、对于当下和后世的所有人来说都来得更好一些! “我可以不杀他,但是这不代表我不会让他生不如死,不会让他遗臭万年!” 借着搞清楚台州清军动向的时间,陈文参加了俞国望的丧礼。与此同时,陈国宝也兵不血刃的收复了武义、永康和缙云三县,重新恢复了明军的控制区。 武义县的叛军发现大队的平叛军入境后便放弃了抵抗,选择归降,其原因主要是因为他们的兵力根本不足以守住那座周长十里、大小九门的县城;而缙云县则是再现了去年的那一幕——明军的威慑力将处州清军吓退,放弃了那座没有城墙的县城。 至于永康县,在曹从龙的情报中,守军的主将和副手内讧,各自占据了一半的县城,谁也奈何不了谁。可是等陈国宝抵达那里的时候,才发现这两个家伙分明就是唱了一出大戏给曹从龙看,为的就是既能保住军官的家眷,又可以保证县城不被叛军所得。从现在看来,计谋虽然有些拙劣,但是效果倒还不错。 玉山镇的情况很快就搞清楚了,仓储全部被焚毁,但是马信率领的台州清军却撤回了天台县,并不存在继续进犯东阳县的迹象。这样一来,曹从龙之乱爆发不到一个月,陈文的迅速平叛便得以重新恢复了原本的控制区。 然而,各县是重新回到了明军的怀抱,可是先前下达的勒令解散团练的命令却显然没有重新拿下被叛军和清军占领的各县县城那般轻而易举。 田土,对于中国人而言,乃是安身立命的根本,明时的士绅富户利用政策漏洞来损公自肥,乃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所以抗税之事也是年年皆有,不足为奇。 明朝优待读书人的政策在这两百余年中早已没了原来的味道,士绅们不仅利用政策勾结地方官吏将不在免税范围内的田土的税赋隐瞒下来,还诱使、强迫百姓投献,更有甚者还私藏逃犯逼迫良民为奴。 组建团练以护卫乡里的命令一经下达,习惯于找政策漏洞的各县士绅富户便把养在暗处的豪猾之徒放了出来,以组建团练需要田土养兵为名大肆占地。这些被强占的土地不仅限于荒地,其中更多是在耕民田,更有甚者还强夺军田,将手伸到了他们欺负了两百余的“卫所”上面。至于强迫百姓卖身为奴,淫人妻女、杀人越货之事更是不胜枚举。 这一个多月下来,团练的军官、士卒还是那群豪猾之徒和佃户、家奴,曹从龙下达的训练的任务也因为抢占田土而搁置。如此一算,解散团练,其实对于各县的士绅富户来说并没有受到什么损失。然则陈文在勒令他们解散团练的同时归还所占田土,这就触到了他们的逆鳞。 自政令下达,畏于陈文声势,各县士绅富户大多表示愿意解散团练,但是各地经过了小范围的串联,很快就统一了口径,或表示所占田土乃是公平交易,并非强占,或表示荒地为刁民强占,他们在为朝廷夺回的过程中损伤了人丁,认为田土应该补偿他们受到的损失,就连强占军田的也将黑锅扣在了一些不想干或是胁从的身上。 总而言之,团练可以解散,田土绝不交还! 明廷对于儒家士人阶级的优渥传统,以及陈文刚刚平息了叛乱,再加上大军在外,肯定不愿再度引发内乱,这是他们赖以继续扯皮下去,从而达成既成事实的基础。 然而陈文却并非生在这个时代,信息大爆炸的冲击下使得他更加清楚土地的再分配才是中国一切形式革命的关键所在。谁拥有了更加合理的土地再分配政策,那么谁就能笑到最后。 以田土养壮士、军功授田,这些政策乃是他的这支大军的最为稳固的物质和精神基础,任何想在他手里占这方面便宜的都会是他的死敌,必须在以雷霆之势进行将其镇压下去。否则口子一开,被那些儒家士大夫骑在头上,就什么也别想干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是如何玩没了一个大明帝国那般把他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浙西南抗清根据地”败坏个精光。 这一次的叛乱使得陈文的心态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如果是从前,或许他还会设法进行一些必要的妥协,但是这一次当各地士绅富户的反响传来,陈文毫不犹豫的下达了镇压的命令,因为他已经没有太多时间和这些人耗下去了,现在是六月,不出意外的话,下个月便是桂林大捷,而他还没有光复衢州,可谓是时不我待。 根据陈文的命令,此前组建团练的基本上都在县衙有过登记,但凡在这期间组建团练的士绅富户都要进行检查,检查其团练是否解散,叛乱期间是否作恶,是否强夺田土,尤其是是否强占军田和攻击军户。 是或者否,这是关键问题,限期日至,迟迟不肯解散团练的就是叛军余孽,解散完成者视劣迹程度处罚,完成解散且无劣迹者需前往县衙具结保证。 按照这个原则,以各县驻军为点,以驻扎武义、永康、缙云三县的陈国宝所部和驻扎东阳县的陈文所部为线,刚刚平定了曹从龙之乱的金华明军便大肆出动,开始按图索骥的进行镇压。 永康县位于缙云县的后盾,所以驻军上要稍微多一些,有两个步兵哨,两百余人的规模。得到了陈国宝派来的支持后,作为守将的钱守备继续留守府城,而作为副手的千总安有福则亲自带队出城,而他的第一个目标便是在前些日子强夺军田、妄图烧死丁家母子的那位生员丁慎言。 丁家聚居于城南的一座小村的庄园中,距离县城不远,再加上那个做了主簿的同年,丁慎言原本对于县城的风吹草动知晓得都能及时知晓。可是随着县城被永康县驻军控制,消息的断绝使得他一家错过了逃亡的时机。 丁慎言曾亲自带队攻击过军户,以着陈文此番的“过激”反应,已是参与叛乱的大罪无疑。为此他串联不少的本地士绅,但是这些人大多先前没有他那般不顾后果的,很多人对于处罚还心存侥幸,所以援军能够来多少丁慎言自己也没有信心,眼下也只能靠着这些年为防盗匪和义军劫掠而建起的这座高高的院墙来暂时抵御一时了。 丁慎言的老母妻女皆在佛堂里念经祈福,亲信的家人和恩养已久的那些豪猾之徒已经尽皆提着棍棒、刀枪和弓箭守在了墙后。然而,城外的明军他也曾在凤凰山下的小村里见识过,根本不是他手下的这些平日里用来欺负小地主、自耕农以及佃户的逃犯和无赖子能够抗衡的。 思来想去,眼下只能寄希望于援兵能够及时抵达,好让他能够有机会带着家人突围而出。至于目的地,衢州虽然不近,而且还在明军的兵锋之下,但是到了那里想必朱翰林也会照应一二,总好过流落他乡,无依无着的要好上一些吧。 想到这里,丁慎言不由得开始懊悔起来,年初的“善后大会”上他为图在本地缙绅富户中建立威望,便带头反对陈文的善后大借款。曹从龙发起叛乱后,低估了陈文平叛能力和反应的他又亟不可待的抢占军户田土,事情已经彻底做绝,必然不会落个什么好下场,弄不好这一遭丁家就彻底完了。 出头的橼子先烂,这个道理他怎么就忘了呢。可是就在这时,爬上梯子观察动静的家奴却大喊大叫了起来,甚至一下子就从梯子上摔了下来。 “炮,大炮,外面的官兵有大炮!” 命令刚刚抵达永康县,本着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原则,安有福远没有继续等下去的耐心,见拖来的那门弗朗机炮装填完成后摆在了门前,干脆连必要的喊话都省了,直接命令开炮。 “轰”的一声,用来抵御盗匪的厚重大门根本承受不了炮弹的撞击,只是一下就彻底崩飞,将院中的数个家奴拍倒在地,看样子却已经是不活了,而炮弹更是径直的冲进了大堂。 丁慎言和守在院内的众人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似乎是中了定身魔法或是被武林高手点了穴道般一动不动。可是没等他们有所反应,院外的佛郎机炮便换上了第二个子铳,在开火的怒吼中爆发了第二次炮击。 抬高了的炮口导致炮弹错过了已经被打开的大门,反倒是在高墙上破除了一口子,将墙后的梯子击碎,顺带着还带走了几个家奴的性命和肢体。不知道哪里传来了流水的声音,一时间反倒是尿骚和屎臭的味道开始蔓延开来,可是没等这些开始刺激到感官,院内的众人便爆发出了全无意义的哭喊,奔逃着向宅院的后进跑去,就连丁慎言也不曾例外。 用火炮去攻击这些土豪劣绅,比杀鸡用牛刀还要大材小用,可是陈文要的就是迅速镇压下去,镇压的不仅仅是叛乱,还有的就是人心,只有这样才能尽可能快的将这场余波平息下来。当然,安有福很喜欢这个做法,否则一炮就够了,根本用不着浪费炮弹。 ……………… 永康县明军杀入叛逆丁慎言家中之时,由新任东阳县游击将军杜磊亲自率领的一支东阳县驻军也攻入了横店镇冯家的宅院,开始大肆搜寻冯家的族人,并且开始对这个已经确定了与满清和曹从龙都有勾结的叛逆进行抄家。 捂着嘴巴哭泣,冯家的家主瑟瑟发抖的躲在了家中的密室中。刚刚明军在宅院外的喊话,他并非没用听见。组建团练的事情他本身只是给一个缙绅老友帮忙,最多只能算是从犯。至于与清军勾结,根本就是子虚乌有,无非是明军因为他女婿考了满清的功名来借题发挥。 现在已经彻底走投无路了,只能借着这间密室能躲一会儿是一会儿,可是随着一声房门被踢开的声响,很快一个身影便找到了机关,将他藏身的密室暴露了出来。 “军爷饶命啊,小老儿在外面藏了大笔的金银,愿意孝敬给军爷,只求军爷能把这门关上,别让人找到小老儿。小老儿必定结草衔环,以报军爷大恩大德啊。” 看着前不久还在作威作福,想要把他从军营中弄回家施以家法的冯老爷跪在他的面前不停的磕头,曾经的冯七,如今的张益达可谓痛快至极,随即便一脚将其踢倒在地,让冯老爷看清他的长相。 待冯老爷战战兢兢的抬起头来,看到的却是张益达,整个人立刻如泄了气的皮球一般瘫倒在密室的地上,屎尿齐流,就连颤抖也比刚才更为剧烈了起来。 张益达的祖父母、父母和他的前半生皆是冯家的家奴,就连姓氏都改了的家生子,造成这一切的便是冯家祖上的诱骗他祖父签下的高利贷。对于这些,张益达很清楚,冯老爷也很清楚,甚至待看到张益达抽出了箭壶中的箭矢时,冯老爷也没有任何动静,只是继续在那里颤抖,似乎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 “祖父、祖母、爹、娘,孩儿给你们报仇了!” 说罢,一箭贯脑。随即拔出了箭矢,用贴身的匕首划过了冯老爷的颈子,张益达便重新按下了密室的机关,含着热泪的返回大堂归队。(未完待续。) 第八十五章 审判(上) 凭借着压倒性的优势,两路平叛军在各县驻军的配合下仅仅用了区区两三天的时间便将那些不肯接受处罚的士绅富户的负隅顽抗,并将重要的财产进行了封存。又过了几天,随着大批的证据和苦主在明军的护卫下启程出发,暂时借用知府衙门的地盘和招牌开展刑狱工作的那几个提刑官和他们的助手们也开始迎来了第一批工作。 回到了府城前,陈文在东阳县对刚刚俘获那部分叛军进行了分检,没有参与对苦力营周围村落屠杀,认罪态度良好,并且愿意揭发检举其他叛军的则直接关进了大牢,等到审判工作结束了继续他们增加了一定处罚年限的苦力生涯。至于那些沾染了血债的,视情况而定,从凌迟、分尸、绞刑、斩首到动辄十几、几十、甚至上百年的苦役,这将是他们未来的命运。 直接杀了是最简单的,但是这些年金华府人口锐减,加大徭役只会盗匪蜂起,不利于统治,所以让他们在苦力营里面代替百姓累死在各项工程之中对于陈文才更加有利。当然,表现突出的可以得到一定的奖励,诸如食物、休息,或是降低出发年限,总要给他们一点儿希望才能榨取更多的剩余价值嘛。 这件工作于陈文在东阳县的期间已经完成了,死囚被运到了府城,其他的则送到了重建的苦力营,只有原本属于罗城岩白头军的那批直接斩首示众,用以震慑潜在的反对者。 回到了府城,由于陈文凌迟马进宝以及平叛军在各县摧枯拉朽般的攻势,大批的士绅富户赶来求见,用各种各样的方式表达忠心,以防被激怒了的陈文视作勾结满清或是曹从龙的叛逆。 粮草、金银、布匹、各种原材料、家奴的卖身契等等等等,甚至还有送来了各自族中的嫡亲子弟到军中效力以为人质的。更有甚者,打听到陈文尚未娶妻纳妾,纷纷打起了这方面的主意。一时间,善后大借款的执行再无阻力,就连前不久还在被极力诟病且几乎无人问津的征虏大借款也热闹了起来,总算是使陈文所蒙受的经济损失得到了一定的弥补。 但是,这还不够! 陈文再败曹从龙,生擒其人的消息传来,恢复了金华府同知官职的韩启正便带着陈文和孙钰共同挑选的提刑官们开始了公审,地点则选择在了府衙。 需要审讯的案件主要分为两大块,第一个是叛乱,而第二大块则是团练占地。 曹从龙的身份并不适合当庭审讯,但是陈文也从没算放过他,所以关于叛乱的部分则是从细微处下手,把那些叛乱的参与者所犯下的罪行全部倒出来,最后再直指曹从龙。而团练占地则是按照造成的破坏程度进行排序,以便提高刑罚的力度。 陈文回到府城前,在府城参与叛乱的底层小吏、工匠、抚标营士兵等类人等已经审讯结束。堆满了几间屋子的罪证,到陈文返回府城的第二天,审讯工作已经进入了下一个阶段。 今天审讯的乃是原军器司的几个主要官员,他们附逆较早,造成的危害甚大,下面的小吏和工匠也提供了大量的关于瞒报军器生产、为叛军提供装备、干扰技术变革、甚至是炮击武库等罪行的人证和物证,而今天就要用那些从他们身上来获取更多的供词,来将叛乱的全过程进行进一步的还原。 第一个被押上来的是军器司的一个文官,陈文认识他很早,当初他在大兰山上练兵,所需要的训练设施便是这个文官带着工匠和民夫们进行安装的,后来原营造司改组为军器司,他便开始负责军器司木工作坊的事务,历来完成的都很不错。这样的能员没能继续为抗击满清的事业贡献自身的气力,反倒是参与了叛乱,实在是让陈文感到了一丝浪费。 那文官被押送上来,看到前来旁观的陈文,上去便是破口大骂,以吕文龙先前臆想出的谋害前两任监军的罪名痛斥,更是在其中加上了谋害第三任监军的所谓罪名,至于抗旨不尊、破坏祖制、蓄谋敛财等曹从龙按在陈文身上的罪名更是一个不漏的说了出来。只是待看清楚陈文竟毫无反应,连起码的冷笑都没有,那个文官在惊愕了刹那后便把矛头指向了主审的韩启正,痛斥其“背叛革命,为虎作伥”的不道德行为。 不比陈文,韩启正确实参与了叛乱,只是因为其人并非叛乱的铁杆支持者,陈文也需要他来均衡文官派系才不去追究。可是此刻见眼前此人毫不留情的揭老底,韩启正勃然大怒,一顿板子下去愣是把这个文官给打得昏倒在地。 待到用凉水泼醒,这文官反倒是失去了发泄的**,对于叛乱的一系列罪状供认不讳,可却拒不攀诬他人,更是把这场叛乱描述为拨乱反正的正义之举,大有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架势。 发现实在问不出什么,韩启正只得传唤下一个犯人,但是接下来一连几个却都是这一副态度,好像是越好的一般。 这些人让韩启正很是挠头,但陈文却看得饶有兴致,似乎还借此回想到了什么。不过随着传唤次数的增加,也开始出现攀诬他人以求降低刑罚的现象,而且越来越多。 这种情况再正常不过了,贪生怕死乃是人之常情,况且人皆有父母妻儿,就算不为自己着想,妻儿也能忍心抛下,可是儒家对于孝的推崇时刻影响着这些读书人,陷父母于险地这对他们的心灵上的拷问力度实在不小,其中一部分便是寄希望于配合使得他们的父母能够得到赦免。 出生于现代,陈文对于一人有罪全家株连的制度很是不满。然而,这一次的叛乱造成影响实在太坏,后果也极其严重,已经到了根本不可能不去牵连到他们的家人的程度,陈文决定对这一传统进行妥协,以便给潜在和未来可能会出现的反对者敲响一次警钟。 看了整整一上午,陈文发现暂时已经看不到太多他并不了解的细节,便离开了府衙,前往曾经的浙江巡抚衙门,因为曹从龙便被单独关押在那里。 哪怕不能擅自处死这位不干好事的监军,适当手段的折磨却是必要的,否则难解陈文心头之恨。(未完待续。) 第八十六章 审判(中) 曹从龙的官职全称为巡抚浙江等处地方提督军务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这样的官职意味着他监军文官的身份,陈文不打算坏了自家的名声,给自家造成更大的困境,顺便再导致即将开启的监军制度的胎死腹中,所以曹从龙在得到鲁监国朝廷的判决前,他是不会动哪怕一根手指的。 证明曹从龙在大军出征期间发动叛乱、擅自监禁、释放清军俘虏导致多处村庄遭到屠杀、以家眷要挟驻军放弃信地导致缙云县被清军攻陷、断绝军需供应导致明军被迫放弃即将攻陷的衢州府城和城内的浙闽总督陈锦,至于什么贪污**、构陷他人之类的罪名,陈文估计韩启正自觉自动的就会给曹从龙加上,反正洪武朝之后除了海瑞,当然现在还有个孙钰外哪个文官的屁股也洗不干净。 罪状陈文会设法派人前往福建交给鲁监国朝廷,由他们来裁决曹从龙是否有罪,不过哪怕是罪证确凿,为防万一,该去做的事情他也一定会去做。 整个巡抚衙门已经彻底清空,所有人都守在了高墙之外,距离关押曹从龙的那间其前不久还在此居住的房间皆有最少百米的距离。 一路上,陈文负手而行,由张俊带着两个亲兵提着酒坛子以及食盒随行。行至房内,曹从龙坐在床前,静静的看着陈文带着亲兵进来,有着那三个亲兵将酒食摆在桌上,一言不发。 生擒曹从龙时,唯恐其会咬舌自尽,陈文让人在其口中塞了一个核桃。但是过了几日,曹从龙在陈文表示会等待鲁监国谕旨的意思后,他便设法表明了不会自杀的态度。 曹从龙死在陈文的地盘,哪怕是并非陈文所杀,也很难把他的嫌疑洗干净,不过儒家士大夫的传统,自杀或是被处死前是一定要设法和亲朋故旧进行长谈,即便做不到也要设法书写绝命诗,不仅是在青史中为自身辩驳,同时也要表明了自身高洁的志向。 陈文表示了他没有权利处死曹从龙,会将他的罪状上报给鲁监国,曹从龙自杀确实是可以泼陈文一身脏水,但是却不符合为人臣子的道德观念和儒家士大夫的传统。再加上其人与陈文之间的矛盾更多是道路和理念之间的不可调和,而非私怨,曹从龙便在孙钰的见证下表明了态度,也总算是将捆绑等防止他自杀的囚禁手段取除了下去。此后更是每日该吃吃,该喝喝,只等鲁监国朝廷来评定他的功罪。 直至今日,曹从龙或许还认定他是对的,奈何时运不济才会导致进攻台州的事情受挫,并非他个人的问题。当陈文今天看到了那些附逆文官的态度,更是确定了这个看法。 陈文带来的三个亲兵已经离开,他便坐到了椅子上,示意曹从龙过来共饮。 对于陈文的邀请,曹从龙则表示忠奸不两立,若是陈文改变了主意要他性命,那么就请陈文留下笔墨纸砚后离开,他写完绝命诗后便会自行用餐等待处决。若是陈文闲来无聊前来羞辱于他,曹从龙则表明了送客的态度。 曹从龙的反应并没有出乎陈文的预料,不过他也没有继续邀请的兴致,反正关押曹从龙的房间只有这么一间屋子,曹从龙在床边坐着,陈文则干脆自斟自饮了起来。 陈文这副无赖的架势立刻激怒了曹从龙,但是饮尽了一杯水酒,陈文在曹从龙开口前反倒是把他的话给堵了回去。 “曹巡抚,算来您也是我陈文的第三任监军了。明人不说暗话,吕文龙的那套言论骗骗他自己,骗骗一些白痴或许还有用,但是抚军,怕是不会相信吧。” 吕文龙认定陈文谋害王翊、王江两任监军的不存在任何证据,纯粹是其给人对陈文不满导致的凭空想象,曹从龙虽然没有什么行政和军事上的经验,但是在鲁监国朝廷中也厮混了多年,这点儿东西还是看得出来的。所以从一开始他就并不相信那些言论,只是后来与陈文决裂,需要以此作为炮弹才会将其写进檄文之中。 见曹从龙选择了默认,陈文笑了笑,便继续说道:“抚军,阁下知道你为什么会失败吗?” 此言一出,几乎是顷刻间便点燃了曹从龙眼中的怒火,只见他长身而起,指着陈文厉声喝道:“胜败自有天数,你一个粗鄙武夫懂得什么?!” 可是对此,陈文却并没有反应,只是继续吃吃喝喝,好像刚刚只是自言自语一般。反倒是曹从龙见陈文无动于衷,只得气哼哼的坐了回去,不打算再反驳陈文羞辱。 重新将酒斟满,慢慢的品着,直至一杯酒入口,陈文回味了片刻,才继续他的自言自语:“抚军发动叛乱之时,我刚刚拿下龙游县城不久,说来侥幸,如果不是马进宝为保留实力强夺衢州水营船只,我即便是杀入城中,也很难将其抓获,毕竟衢州水营把马进宝一人带走实在容易不过,我可没有能够和衢州水营抗衡的水师。” 这件事情曹从龙身为监军文官,陈文在此前并没有丝毫隐瞒,只是回想起当时听闻陈文击退了督标营,拿下了龙游县城,甚至还借着清军内讧的时机生擒了马进宝这一连串事情,当时那份“天佑大明”的唏嘘又开始回荡在了他的脑海,使得一丝酸楚隐隐流进了他的心中。 然而下一秒,曹从龙便从中缓了过来,迎鲁监国回到浙江,在他和其他文官看来一定会引发如弘光二年时那般反清浪潮,比起陈文的孤军作战,肯定更有机会收复整个浙江,进而中兴大明,所以他根本没错。 “拿下来了龙游县城,我便率军继续西进,督标营由于半渡而击都被我的南塘营击退,失去了野战的信心,只得死守衢州府城以待援兵。” “接下来的日子里,鞑子衢州水营由于那场内讧损失良多,被我金华镇水营挤到了水门无力争夺衢江的航道,我部更是三面城池围困了起来。其中不仅仅有督标营,还有衢州绿营和处州绿营一部。更重要的是,浙闽总督陈锦那个狗汉奸也被围在了城中,只要排走了护城河的河水,我便可以用放崩法破城,到时整个江南的鞑子都将会受到打击,中兴大明的伟业便会更近一步。” “至于援兵,浙江温州、福建的鞑子皆有,就连正在江西围剿平江伯张自盛的福建左路总兵王之纲也被迫调了过来,只是他们被我部堵在了江山县,兵力还不占据优势,只得任由我部围困衢州府城。” 这件事情曹从龙也很清楚,当时的战局对于明军来说确实一片大好。可是战机稍纵即逝,他是兵部侍郎,哪怕没有任何军事经验,仅仅是读过《孙子兵法》便号称知兵,但是道理却还是明白。以至于当陈文提到了这件事,曹从龙也不由得在心中暗自叹息一声。 “与此同时,杭州的鞑子也派出大军试图围魏救赵,其中杭州驻防八旗、提标营、抚标营皆是劲旅,可是这些强兵却被堵在了安华镇而不得寸进。我记得抚军巡视各县时曾去过那里,不知道阁下对于我设计的棱堡有什么要说的吗?” 去年王江的奏疏,以及这几个月的交往,曹从龙对陈文也算是多少有了一些了解,其人在练兵、用兵之事上确实惊才绝艳,总会有常人所不能想到、做到的惊艳之举,不仅仅是张名振曾经盛赞过的预判,鸳鸯阵的编练以及改良,再算上如今的棱堡,这些无不是此人在兵事上颇为高明的力证,就连曹从龙也不得不承认。只是时至今日,双方已经撕破了面皮,再多说些什么也无益了。 “可是叛乱一起,大军不得不撤回龙游,鞑子在府城和江山县的两支大军合流,眼下已经逼近,转守为攻,浙西形式彻底逆转。而由于玉山镇的仓储被台州绿营焚毁,现在南北两线的大军都没了粮草供应……” “你说什么?!”听到陈文平静的话语,震惊中的曹从龙却登时便站了起来,继而向陈文问道:“你说玉山镇的仓储被台州绿营焚毁,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这件事情曹从龙不可能知道,因为先是刘成,后来则是陈文,二人先后封锁了消息,根本没有多少人知道。可是随着陈文说出了马信突袭玉山镇的时间,曹从龙先是呆立了好一会儿,接下来竟吐出一连串的“不可能”,甚至更是走到了桌前,无比愤怒的指斥着陈文欺骗于他。 “不可能?” 听到了曹从龙的自我欺骗,陈文摇了摇头,继而冷笑道:“你将从玉山镇进攻台州的计划都写到了檄文上,还特么以为没人知道,你叫做掩耳盗铃,和当年把四路进军回师围剿的计划公之于众,导致王师被老奴各个击破,辽事自此大坏的杨镐有什么区别!” “你特么也配用兵?”(未完待续。) 第八十七章 审判(下) 万历四十七年的萨尔浒之战由于参战的明、后金和朝鲜三方记载出入颇多,细节之处已经很难彻底弄清楚了,但是作为主帅的辽东经略杨镐在整场萨尔浒之战从前期运筹到后期决战处处透着文官领兵的愚蠢,。 总兵力不足后金军两倍,却在长达两百公里的弧线上分兵四路,且众将互不统辖,而作为主帅的杨镐也没有随军参战,留在经略府坐观成败,使得原本兵力优势就不是很大的明军彻底成了四支军队,将优先的优势付诸于人。更要命的是,杨镐早早的就修书信给努尔哈赤,表示会派出四十七万大军出战,以为恫吓,明军誓师大会十天之后各路明军才按照与最终目的地赫图阿拉之间的距离开始依次出兵,分明是幻想着以煌煌大言将后金军吓回赫图阿拉固守,以完成合围之策,殊不知其出兵路线早已为努尔哈赤知晓,惨败就成为了定局。 杨镐在明末已经臭大街了,再加上其齐党的身份,在以东林党为主的江南士林中更是顶风臭三里,陈文以杨镐比之,曹从龙登时便怒不可遏。 “定是玉山镇守军泄露了军情,与我何干?” 听到这话,陈文便是一阵冷笑。“瞧瞧,和杨镐一样,还是把黑锅甩到了武人的身上那老一套,好像就不没有别的招数了。既然如此,今日吾便与你说个明白。” “曹抚军,还记得你初到金华时要求本帅进攻台州所拿出来的计划吗?” 未待曹从龙从怒火中有所触动,陈文便自顾自的继续说道:“分兵两路,从东阳入天台,自永康攻仙居,随后北线攻略宁海,南线与定西侯合力围攻临海,可是如此?” “不便联络之事,此前你已说过!” “没错,我确实说过。当时我听到这个计划,第一个便联想到了萨尔浒之战,当时杨镐就是将优势不甚明显的大军分兵合击,视鞑子各个击破的可能于无物。只不过,我却没想到,你独自筹谋的计划更加愚蠢。” “放肆!” 见曹从龙怒极,陈文倒也不为所动。“用兵之道的核心便是扬长避短,尽可能在战场上形成以多打少的局面。如果不能形成绝对的兵力优势,那么就要设法削弱对手。” “我前年在四明山就是选择了一处较为狭窄的地段,使得提标左营的兵力和兵种配置优势无法发挥出来,只能在那条一面是悬崖另一面是溪流的山路上被我部攻守兼备的鸳鸯阵吊起来打。即便如此,我还分出部分几乎没有什么机会与鞑子实现肉搏的兵力占据侧翼的竹林,以便进行侧击。” “我此前说过,台州清军分为两部,台州绿营兵力两千余,台州水师兵力三千,加在一起便是五千战兵的大军,你发动叛乱,手中只有罗城岩的那些人,三四百兵而已,进攻台州无非是寄希望于我留在各县的驻军。可是北线不可撤防,剩下的即便全部归顺于你也不过只有千余人,就算我被鞑子缠在了衢州,你能够得到时间练兵,能有多少兵员?” “更愚蠢的是你还把大军的粮草供给给断了,军无粮则散,身在衢州的大军崩溃,你以为陈锦会坐视你攻略台州?到时浙江鞑子各路精锐聚合,即便是你顺利的拿下了台州,并且与定西侯大军汇合,一共有多少战兵,只怕连鞑子一半都不够吧。届时,你这一番筹谋,不过是把监国殿下送到了鞑子的嘴边罢了,简直愚蠢至极。” “你!” “我什么我,曹抚军,你苦苦谋划,难道就没想过我在衢州与鞑子交锋,将陈锦围在了府城之中,就连只剩下了一个营的处州绿营唯恐被鞑子朝廷迁怒,派兵进驻了被你弃守的缙云县城,台州鞑子却为何一直没有动静?” 同样没有动静的还有严州绿营,但是严州若是被明军攻陷,杭州就会受到威胁,再加上严州本身已经没剩下多少兵员,没有动静也没什么不正常的。可是台州则完全不同,如此兵力却至今未动,即便地形不利于大军挺近,但是连即便骚扰都没有,确实有些不可思议。 “台州与金华之间,地形不利于大军挺近,反倒是我部的鸳鸯阵更具威力。我在东阳县留有驻军六百余人,永康县自身有驻军两百,又有武义县作为后盾,再加上永康溪与东阳江相连,台州总兵马信一点儿也不傻,这个人可以说是现在浙江鞑子武将中最应该得到重视的,他知道来了也讨不到好,所以干脆坐观成败。” “可是想要坐观成败,在不利于王师时痛打落水狗,首先情报就要跟上,眼下整个金华府,尤其是府城和东阳、永康这两县,来自于台州的探子数量绝不在少数,你将自玉山镇进攻台州的计划都写到了檄文上,难道马信派来的探子不会都瞎了吗?” “根据被俘的台州绿营兵所言,马信此前早已将一个营的兵力集中于天台县,确定了你发动叛乱,玉山镇囤积仓储的消息后便快马加鞭赶到,随后更是急行军杀入玉山镇焚毁仓储。就算是我被鞑子缠在了衢州,等你练完了兵,玉山镇的仓储都没了几百遍了,没了粮草、军器,到时你是去还是不去台州?” “我此前说过,想要进军台州,首先就得接触后方的威胁。杭州方向我有棱堡,只要消灭了衢州的鞑子,整个浙江战场上的战略主动权就重新掌握在王师的手中。届时,收取浙南各府,从台州或是温州迎监国殿下回銮,就是轻而易举之事,而如今却前功尽弃。” “所以,从一开始,你发起的这场叛乱,进而出兵台州就根本没有成功的可能,不过是把王师苦战而得的些许战略优势全部送还给鞑子罢了!” “如此纸上谈兵,说你与杨镐无异已经是客气的了。至少杨镐还知道在给老奴的信中虚张声势,还将出兵的准确时间推后半个月,以争取时间。而你则把至关重要的仓储重地都公之于众,难道你长那么大就没看过《三国演义》,不知道官渡之战中袁绍是怎么输的吗?!” 陈文一语道尽,曹从龙并非傻子,论用兵,陈文连战连捷,就连定西侯张名振也盛赞不已,这些言语更是有理有据,原本还怒不可遏的他竟如抽光了身体中气力一般,神情呆滞的坐倒在了椅子上。直到良久之后,抓住了一丝救命稻草的曹从龙才重新缓过劲来。 “那你告诉我,就算我兵力不足,定西侯麾下尚有万余大军,金华与台州之间既然不利于大军挺近,那么凭什么王师就不能利用地形的优势击败鞑子?” 见曹从龙喘着粗气,死死的盯着他,陈文却没有急着回答,反而将空杯斟满,随后一口饮尽,继而苦笑道: “因为我知道,公元1651年,舟山之战后,清军彻底消灭了内陆的浙江明军。无论是定西侯张名振,还是后来的兵部尚书张煌言,依附于郑成功的浙江明军残部再没有攻入内陆府县。” “因为我知道,公元1652年,李定国先杀孔有德,后诛尼堪,两蹶名王之后,南明各势力便再次在内讧和不信任中重新跌入谷底。” “因为我知道,公元1662年,随着此前的磨盘山之战和南京之战的失败,永历天子朱由榔、晋王李定国、延平郡王郑成功会在这一年先后辞世。而两年后,随着临国公李来亨和兵部尚书张煌言殉国,以中兴大明为口号的抗清运动在中国大陆上彻底终结,而中国人也将在未来的两百余年中沦为蛮夷的奴隶。” “这些,便是三百五十四年后,我在史书中看到的。而你的所作所为,就是在将历史推回原点!”(未完待续。) 第八十八章 诛心 曹从龙与陈锦、马进宝那等货色绝非同类,前者是想要以一己之力扭转大局的忠臣,而后者则是乱世中为求富贵荣华而敢当异族走狗的汉奸,所以根本不可以同日而语。这些,陈文在此前韩启正审讯附逆文官时再度得到了确认。 然而,好心做坏事,往往比诚心去做坏事造成的损失和伤害还要大。曹从龙为求中兴大明,应该还有对于鲁监国,以及浙江文官集团的忠诚,所以他才会认定陈文背叛了以监国鲁王殿下为核心的“革命”。接下来,有了“内除奸佞,外驱鞑虏”这么个高尚的动机,那么发动叛乱也就顺理成章了。 做什么不重要,关键是动机要高尚。就好像是杀人劫财,做出这等事的一听就不是好人,可如果在劫富的后面加上个济贫的话,替天行道,立刻就高大上了。 陈文很清楚,被此等念头洗了脑或是自我洗脑的人,即便是败坏了大事,也会坚定的认为自身其实只是时运不济罢了,因为从本心里他们坚信忠君爱国的动机是没有错的。他即便是举起了断头刀,曹从龙的心里也会怀着一份“杀身成仁”的心态去坦然面对,甚至就连鲁监国亲自下旨处死曹从龙也会是一样。 然而,无论是谁,都必须为其所作所为负责,这是陈文深信不疑的真理! 既然曹从龙坚信他所做的事情一定会有利于鲁监国和大明,那么就通过全盘的推演让他彻底明白,其实他所做的一切不仅愚不可及,没有丝毫成功的可能,而且还会导致他效忠的对象的毁灭。 可是,这样的人一般内心极其坚定,想要真正说服他们实在是千难万难。既然如此,那么就让曹从龙提前知道一些本不可能知道的东西,让这等人在懊悔中度过余生。 呆若木鸡一般,曹从龙站在那里吃吃的看着陈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第一次听说陈文这个人,那还是去年年初王江的那两份一胜一败的奏疏。一个不远万里,自北直隶的天津卫一路南下投效王师的读书人,自高皇帝时的世袭军官子弟,在大兰山短短数月就能练就强兵,击溃浙江清军的一支精锐部队。如此人物,无论是他们这些文官,还是勋臣集团的定西侯张名振,人人皆以为是高皇帝显灵,为鲁王降下了一位中兴名将。 接下来的舟山之战,王师败绩,被迫远遁福建,在一个很巧合的机会下得知了金华府的战事。随后,在惊叹于陈文的用兵手段以及愤慨于其此前抗旨不尊的行径中,这个武将却已经成了鲁监国集团最后的救命稻草,前来共谋大计就成了必然。可是等到他满怀着信心来到金华后,看到的却是一个不顾君主安危的乱臣。 “既然你对监国殿下不忠,那么就别怪我曹从龙不义了。” 怀着这样的心思,叛乱爆发了。可是其中的过程和难度却远远超乎曹从龙的想象,只是心存着忠臣义士为上天庇佑的信念,曹从龙相信他们一定可以收复台州,恭请鲁监国回銮浙江,迎来抗击满清、中兴大明的一个新的**。 然而,陈文回来了。在不可思议的时间,以着不可思议的速度,行着不可思议的战术,轻而易举的拿下了府城。 对此,曹从龙只能感怀于陈文用兵手段太过老辣,满清的那个笨蛋总督也实在无能。但是他却并没有气馁。于是乎,驱使苦力、降卒,联络东阳县的那个满心富贵荣华为此不惜一切代价的守将就成了必然。至于牺牲些许百姓,那也是中兴所必须付出的代价,没什么大不了的。 怀着这样的心态,曹从龙出发了,玉山镇就是第一阶段的目的地,那里囤积了大量的仓储,只要掌握了玉山镇,稍加训练一下兵伍,以东阳县的驻军为锋矢,席卷台州想来也不会是个梦了吧。 但是随着刘成的背叛,以及陈文更加强有力的攻击,重建的抚标营再度被击溃。对此曹从龙只能感叹时运不济,却全然没有想过陈文所说的那些。 金华府的地理位置所在,两线用兵的窘境,叛乱后兵员的不足以及时间的紧迫,低估了对手的实力和反应,无视了整体的战略,以及屯粮基地没有进行保密…… 种种原因,若非陈文点明,曹从龙根本不知道原来短短不到一个月,他在用兵上原来犯了那许多错漏。可是即便如此,曹从龙也同样坚信他会顺利的拿下台州,与定西侯汇合击溃来犯清军,使鲁监国集团重获新生。 奈何,陈文的那些胡言乱语,那些胡言乱语中却饱含着来自于灵魂深处的痛楚和惋惜。那些预言一般的言语自他口中说出的那一刻,似乎就像是在将已经发生,甚至是必然会发生的悲剧提前剧透一般,而并非是单纯的猜测、呓语。 曹从龙虽然没有什么行政、军事上的经验,但是在鲁监国朝廷中摸爬滚打了数年。这一点,他自问还是看的出来的。但是那些看似真实的回忆,却是来自于三百多年后,这等匪夷所思的言论实在是荒唐至极。 可是仔细想来,这个武将就是一个奸佞,那么他就不可能为忠臣而痛楚、为朝廷的失利而惋惜。忠奸不两立,这是曹从龙所深信不疑的。可若非如此,难道他所说的会是真的吗?难道这个武夫真的是上天从未来派回来改写历史的天选之人吗? “子不语怪力乱神!陈文,你好歹也读过圣贤书,竟然说出这等无稽之语,你是疯了吗?!” 目呲欲裂,整个人狰狞得已如同受了惊的野兽一般,曹从龙看起来很想将他撕成碎片,然后一片片的检查陈文所说的一切是否如实。不过陈文却并没有继续解释下去的**,不仅仅在于曹从龙根本不可能理解《时间简史》上所提及的理论,更重要的是,他本来就没打算解释,他只想要曹从龙的余生活在内疚和自责之中,而这就是发动叛乱以至败坏大局所必须承受的刑罚! “信不信由你,你的罪状我会禀明监国殿下,若是你有幸能活下去,倒是很快就可以迎来李定国两蹶名王的光辉时刻。” “记住了,下个月,李定国在广西桂林逼杀了鞑子的定南王孔有德,到了十一月,鞑子理政三王仅存的敬谨亲王尼堪会被李定国击杀于湖广衡阳。两蹶名王,天下震动。但是自那之后,频繁的内斗和不信任会将这一切的努力和成果彻底毁灭。至于再后面的事情,我已经说过了,没有兴趣再重复第二遍。”(未完待续。) 第八十九章 落幕 陈文并不打算为图一时之快而往自家身上泼上一身毫无意义的脏水,但惩罚和折磨却是必要的。 当天晚上离开了软禁曹从龙的寓所,陈文便再没有却理会过。数日后,由府城中的两座大宅子改建的昭忠祠和忠烈祠也先后进行了隆重的首祭。 昭忠祠建于督师大学士朱大典的故居,为的是祭奠在金华之屠中死难的百姓。陈文着人将金华府城分为几十个块区域,按照区域的方位修建亭台,在亭台内树立铭刻着本区域内遇难百姓的石碑,以为永纪。最重要的大殿,主祭的则是督师大学士朱大典,另外如幕僚杜学伸、参将俞继音等文武官员配祀其旁。而昭忠祠外,还有马进宝的跪像,至于如博洛般其他参与金华之屠的满清主要将帅,外面的广场地方足够,只等着日后将他们一一擒获或是挖出后再铸跪像。总要让后世记住这段苦难的过往,以及屠戮华夏生民者的下场。 关于朱大典的祭祀,作为同乡和曾经的幕僚,孙钰在明军光复府城后稳定了义乌县的局势便回到阔别已久的府城,进行了一场大规模的祭奠仪式。 等到昭忠祠修建完毕,孙钰便推了主持祭祀的责任,由陈文当先祭祀。不过待祭祀结束,看着主殿里朱大典以及那些曾经的同僚们的塑像,孙钰还是不由得泪流满面,一句“此生未能有幸与诸君同死实乃一生憾事”的恳切话语将陈文听得一时无语。 然而,直到片刻之后,重新缓过劲来的孙钰看着陈文却是满脸笑意。因为他很清楚,他未能同死,但却有幸为那些先死者记下姓氏,修建祠堂,让后人铭记,使他的那些同僚们能够得到永世的香火供奉,这就已经够了。 而这一切,都是从在大兰山劝说陈文留在浙江开始的…… 与昭忠祠不同,忠烈祠祭奠的则是他这支金华明军的阵亡烈士。他们为驱除鞑虏、恢复华夏旧地而战死,应该得到后人的铭记和血食。只是和昭忠祠不同的是,忠烈祠前的跪像并非是满清的官员,而是刚刚因发动叛乱而被囚禁的前浙江巡抚曹从龙,因为他的所作所为导致了局势再度有利于清军,辜负了这些将士们的牺牲。 结束了祭奠,虽然如抄没家产、分地等诸多事情需要他去分心,但陈文还是带着抄没来的大批粮草返回了龙游。 “现在才六月,还有半年的时间,抓抓紧,还能做很多事情。” ……………… 陈文返回的衢州之时,遥远的北方,已经沦为虎狼巢穴的紫禁城中,满清的高官显宦们在此前设计先破陈文,再战郑成功的那座大殿里相顾无言,反倒是先前还在为马进宝推卸责任的端重亲王博洛已经不在了,反倒是多了个敬谨亲王尼堪,弄得在场的索尼、鳌拜和洪承畴等人还有些不适应。 出乎他们的意料,兵力处于绝对劣势的金华明军提前出兵,顺利的击退了督标营,不只拿下来了龙游县城,还将浙闽总督陈锦包围在了衢州府城之中。而被他们寄予厚望的杭州驻防八旗却与提标、抚标这两支浙江绿营精锐一同顿兵城下。只是他们并不清楚,那座名为安华镇棱堡的防御体系已经开始逐渐演变为浙江清军的噩梦。 由于陈文在浙江的攻势,福建的郑成功再没了历史上一波接一波的援闽浙江绿营的干扰,稳稳当当的将漳州府城为得里三层外三层。漳州府城虽然屯粮甚多,但是长期的围困,连一个援兵都看不见的日子,却还是导致了人心惶惶程度的进一步提升。尤其是最近的一个月,已经开始出现清军逃出城向福建明军投诚的现象,或许过不了多久,这场围城就将会以清军的崩溃而宣告结束。 除此之外,与这两支东南明军无关的西南战场,四月时已经改奉永历天子为皇明正统的西贼余孽,一个叫做李定国的明军大帅攻陷了靖州,续顺公沈永忠北蹿,西南明军收复了湖南绝大多数的府县。而这个李定国,此刻却正在向广西进军,看那份架势似乎是打算恢复两广,进而与东南明军连成一片。 短短半年的时间,情势急转直下,西南那边且不说,东南战场上,浙江的陈文牵扯了满清在东南太多的机动兵力。不只是福建的郑成功,江西战场上的那个平江伯张自盛据上报也已经突围而出,若非刚刚得到的消息,陈文由于后方的监军文官发动叛乱而被迫回师平叛,只怕现在衢州已经丢了,江西和浙江的明军彻底连成一片。 今天一早,浙闽总督陈锦的八百里加急已经送到御前,陈文平息了叛乱,似乎有再战衢州的打算,而杭州方面的清军还在那座安华镇顿兵不前,所以他希望满清朝廷能够抽调“真满洲大兵”前来助剿。 满八旗军乃是满清皇帝最核心的奴才,与炮灰一般的绿营兵不同,就连汉八旗和蒙八旗都比不了,自然轻易不会使用。而且随着圈地、投充的扩大化,原本的满洲大兵们开始在北直隶享受富贵,对于南下与明军血战也出现了一定的抵触情绪。 可是即便如此,在经过了激烈的讨论后,在座的权贵们还是决定派出一支大军南下,以护军统领阿尔津为定南将军,会同固山额真马喇希一同南下。不仅仅是浙江的陈文,最好一举将郑成功之流的东南明军彻底铲除。至于兵进广西的李定国,还是让两广的汉人藩王们去应对,暂时还没必要再动大兵。 大致的方向已经议定,只是具体的细节还需要在议政时商讨。现如今,洪承畴勉强挤进了奴酋福临的核心团队,但是陈文这个他从未听说过的世袭武将的出人意料的表现还是让他的筹谋落空了些许。 不光是先人一步的预判,他的身份也是一个谜团。 直隶总督在天津右卫的记录里不光找不到余丁陈文,就连从洪武朝的青州左卫开始查起,世袭百户陈有弟的记录也没有,导致了以亲属相要挟的手段无法使用,着实让他感到了一些不寻常。 难道,陈文只是化名,天津右卫世袭百户也是虚构的身份。若真是如此,或许在这个武将背后还有一个更大的反清集团。只不过,要不要去调查清楚,现在的洪承畴还有一丝犹豫不决。 ……………… 永历六年七月十二,自抵达福建已有大半年的时间了,鲁监国朝的文武勋贵们在郑成功的排挤下已经大批大批的转投到福建明军的旗下,就连锦衣卫杨灿出发时仅存的三位勋贵中,英义伯阮骏和平夷侯周鹤芝也先后领了郑军的差遣,只有定西侯张名振以及极少数的文官还在曹从龙策动陈文兵进台州的幻想中苦苦支撑。 可是今天,随着陈文派出的使者抵达金门行在,鲁监国君臣目瞪口呆的听着陈文的亲兵队长张俊将曹从龙之乱的细节娓娓道来,就连鲁监国都已经沦落到吃红薯的境地的君臣们相顾无言,连陈文预料中的指摘都出口。因为他们知道,曹从龙的鲁莽行径导致了双方已经彻底撕破了脸皮,陈文那边已经彻底指望不上了。 看着文武两班仅存的这些老臣子,鲁王朱以海仿佛老了十岁一般,叹了口气,随即便派人去将郑成功幕下的一位文官请来。 “殿下,再等些时日,或许还有转机也说不定呢。” 闻言,鲁监国摇了摇头,继而苦笑道:“此番,云霖乃是为了寡人才会如此,元辅无须再劝了。” 片刻之后,郑成功幕下的那个负责招待鲁监国的文官压抑着激动的心情赶到作为大殿的厅堂,在行礼过后,只见鲁监国将冠冕一摘,继而说道:“劳烦阁下告知威远侯,从今日起,孤愿自去监国号,奉桂藩永明王为皇明正统。” 原本的历史上,鲁王乃是在三月便自去监国号,可是随着陈文光复金华,鲁监国集团寄希望于借此重振旗鼓而导致了曹从龙之乱,一直迁延到了现在鲁监国集团才改奉永历天子为正统。 只不过,原本是借此希望曹从龙能够有机会活下去的,但是随着陈文的预言开始一一得到印证,永历六年的除夕夜,前浙江巡抚曹从龙在来自灵魂深处的责难中选择了自杀,只为不去看到后面的历史。(未完待续。) 第一章 整饬 陈文返回衢州前线时已是六月下旬了,从月初时设局自衢州府城潜归回师平叛,到现在已经过去半个月了。 半个月的时间平定了后方的叛乱,陈文并没有丝毫的喜悦。不仅仅是因为他竭尽全力改变了浙江的抗清形势,结果却因为连锁反应导致了叛乱的爆发,而且战机转瞬即逝,现在想要再次收复衢州,早已不似半月前那般轻易了。 衢州府城和驻扎在江山县的两支清军完成了合流,只是战兵就已经破万,陈国宝现在还带着镇直属营坐镇后方,衢州前线的兵员不过五千余。奈何他现在家底太薄,输一次就前功尽弃了。这等以一敌二的事情,若非迫不得已,最好还是别去冒这等险。 可是谁知道,陈文的将旗重新树立于龙游县城的城头没过数日,清军便撤军了,确切的说是清军主力自龙游与定阳溪之间的桃园山以西撤回到了定阳溪以东,其中大部人马更是撤回了衢州府城一带,只留下了数量和比例都很可怜的军队作为前哨,以及定阳溪上的数座浮桥以确保两地清军的交通,战事更是只剩下了双方的探马在中间地带的试探和搏杀了。 陈锦的后撤让陈文感到了很大的意外,他离开的这半个月,清军从刚刚越过定阳溪时谨慎的以探马向东试探,再到陈文赶回来的数日前,突然大力驱逐明军哨探,并且很快就将龙游县城围困了起来,到最后却由于始终游离在外的南塘营突然出现在后方而不得不暂时后撤了一段距离。 这段时间,清军分明是始终掌握着主动权,明军只能被动的进行应对。可是陈文一回到了龙游,如此规模的清军就这么轻易的撤退了,陈文可没有自大到认为是他把陈锦给吓跑了那么无稽。 好在,这个疑问没过数日就随着一个来自后方的信使的抵达迎刃而解,因为那个信使带来的消息便是围攻安华镇的那一路清军也撤退了,撤退到了诸暨县城一带待命。 围城日久,几次大规模的进攻不仅无功而返,反倒是损伤颇大。此刻已近七月,浙江的气温实在不益于大规模交战,尤其是在这样的气温下,由尸体滋生的疫病随时都可能把整支军队变成与传染源一般无二的存在,再加上侧翼始终有明军的威胁存在,弄不好就是一场大败。到时那样的损失实在是金砺所无法承受的,眼下也只得暂时撤退一段距离以便于另寻对策。 北线的清军后撤了,南线的清军大抵也是出于类似的考虑才会如此。 当然,或许这里面应该还有曹从龙之乱被陈文迅速平定下来的原因,以及一些他还没有发觉的其他原因也说不定。 但是不管怎样,休战只是暂时的,无论是杭州、衢州两地聚集的这近两万清军,还是随着更多的士卒被编练出来的金华明军,双方都不可能就这么一直耗下去。最多两个月,绝对不可能拖到九月中旬,战端必然会重新开启,到了那时便是为今年的东南战场分出一个胜负的关键时刻了,因为浙西的胜负已经必然会影响到福建和江西两地明军的命运。 时间所剩无几,陈文决定趁着这段时间的空档尽可能的强化自身的军事实力。 陈文离开大军的这半个月,吴登科率领义乌营和半个东阳营守卫龙游县城,李瑞鑫带着南塘营屯集于南部的山区以为奇兵,而楼继业则带着参谋人员和水营以及部分随军而来的后备兵员扼守灵溪防线,同时协调吴、李两个总兵进行防御作战。 短短半个月的时间,看起来似乎这三个武将彼此之间协调的还算不错,但是随着军法官们的报告送到陈文的案头,陈文却发现事实远没有他想象的那么乐观。 陈文留下楼继业进行协调,用意在于强化参谋长制度的权威,以便于将这项近代军事制度在营一级进行普及。但是陈文离开口,吴登科和李瑞鑫为了更方便两支重兵集团间的联络,干脆直接以探马互通有无,只是将彼此获取到的情报和对于战局的分析送一份给楼继业了事,似乎是把总参谋长当成了负责备份文件的吏员。 这个问题现在还没有造成什么明面的损失,那是因为吴登科和李瑞鑫二人都是最早那批追随陈文的武将,彼此之间的关系也很不错,而楼继业只能却算是后进,又领了这么一个职务,权威性在他们看来自然要低上一些了。 军中的关系最重要的应该是阶级、差遣,而非派系和交情,这是陈文始终坚信的真理。在他的记忆中,共和国成立前的最后一个对手便是倒在了自身的内耗之中,而且还是在原本拥有极大优势的情况下短短几年时间就被彻底推翻。而共和国最初的那支钢铁雄狮,虽然内部也并非没有派系,但是在同一面旗帜下却能够彼此无间的协同作战。 陈文这支军队成立的时间日短,部将之中虽然也并非没有拉帮结派的现象,例如一些曾经的上司和部下之间的关系显然要更好一些,但还远远没有发展到形成真正意义上的派系的程度。 这个潜在的问题想要彻底根除是根本不可能的,但是减少因为派系造成的内耗而导致过大的损失发生,这还是可以做到的。只不过,现在还不是时间,所以陈文决定暂且不动声色。 除了这个问题,在南塘营强渡灵溪直到现在,陈文重新审视了他设计的那个锯齿阵,发现了其中存在着致命的问题,那就是一旦士卒损失过大,阵型根本没有自我恢复的能力。而阵型遭到了破坏,就意味着军队即将崩溃。 这个问题在强渡灵溪时表现得并不是很明显,主要是因为明军身处死地,一旦战败士卒们几乎很难活着逃离战场,还有就是地形的口子被明军扼守,督标营无法发挥兵力优势。这些对于清军来说并非没有办法解决,因为双方的兵力差距实在不小,车轮战完全可以把得不到替换的明军步兵拖垮。 若非李瑞鑫灵机一动的抽调了两门佛郎机炮加速了清军的崩溃,使其没有机会进行轮换的话,最终取得胜利的很可能是清军的督标营而非明军的南塘营。 之所以会出现这种问题主要还是因为他太过于迷信灵活的鸳鸯阵,却忽视了清军的应对。当下面对浙江清军,他的军阵缺乏的是厚重和密集,鸳鸯阵在局部密集方面很好,但是由于强调灵活的关系,厚重就显得不足了。 戚继光的办法是用车炮营来构建起临时的“城墙”,依仗火器来打散对手的军阵,再以骑兵和步兵突击,但是陈文面对的清军拥有大量的火炮,在坦克出现前,最好的办法还是依仗工事和士兵坚定的意志来进行防御、进攻,所以军阵就必须厚重起来,尤其是阵型的中部。而他则是在组建长枪阵杀手队的同时并没有发挥出其厚重的特长,还是过分依靠灵活的鸳鸯阵杀手队和火器队发起进攻,所以才会导致了现在两边都无法达成效果的尴尬处境。 既然如此,陈文打算将战兵营进行重新整编,所有长枪阵杀手队统一编入各营的第一局和第二局,鸳鸯阵杀手队则统一编入第三局和第四局。列阵时以厚重的长枪阵杀手队坐镇中军,灵活的鸳鸯阵杀手队扼守侧后,同时作为预备队存在,交战时按照情况通过变阵来进行调动,想来应该比现在有些不伦不类的锯齿阵要强。 阵法的修改,需要时间和训练进行磨合、适应,必须立刻开始改编。既然清军暂时避战,原本只对义乌营进行改编的陈文决定利用这段时间来分批次进行改编,其中各站兵营还要轮换回返金华府。除了补充外,那里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战兵营的军官士卒们参与其间。 巡视了数日,陈文便回到了金华府城,而第一批轮换的部队则按照负责参谋们设计的时间表的安排进行。 没过数日,陈文便再度回到了府城,很是出乎金华府官吏士绅们的意料,不过听闻了清军暂时撤军的消息,一个个在稍微震惊了片刻后就连忙前来恭维陈文“虎威”震慑敌胆,陈锦摄于陈文之威连对战的勇气都没有。更有甚者还一口咬定别说是陈锦了,就算是金砺来了也是一样,不过却还是没人敢说满八旗军会害怕陈文,毕竟大伙都是文化人,拍马屁也要懂得分寸的说。 只不过,陈文对于这些恭维连给个耳朵的兴趣也没有。回到了府城,陈文便急匆匆的赶去军工司的作坊。 所谓军工司,就是原来的军器司,更遥远的大兰山营造司。陈文在平定叛乱后,军器司的文官小吏被清洗一空,工匠们迎来了新一批的领导,在得到陈文的许可后也把牌子换成了军工司,为的是和那些叛逆划清界限。 现在的军工司和曾经的军器司有着很大的区别,军器司改编自营造司,只是加入了一些俞国望带来的以及在金华府招募的工匠而已。相比之下,新的军工司中主要的行政官员换成了在叛乱中倾向于陈文的一些文官,同时再辅以几个识字的伤残军官进行监督,另外还挑选了几个手艺高明的工匠在各大作坊充当主管文官的副手,改变了原本的那种文官处于绝对领导地位的体制。 文官的权利受到限制,按照明朝的现实,遭受文官集团的抵制和反对几乎是必然会发生的。可是叛乱刚刚得到平息的当下,文官中职务最高的孙钰与陈文早有默契,下面的人面对提刑官们的屠刀也不敢跳出来触陈文的霉头,所以改革就这么无声无息的开始了。 当然,军工部门的问题不仅仅是体制,陈文在平定叛乱后通过和工匠以及士卒们的畅谈中也发现了一些其他的问题。 军工司的主要工作是制造军器,这是毋庸置疑的。但是现在军器司的工匠们还是老一套的手工打造,工匠们也都是匠户,若非大兰山的文官们在他们的老上司王翊、王江的监督中成长起来,还远没有堕落到明末工部衙门那般死猪不怕开水烫,估计陈文早就发飙了,也轮不到他们有机会附逆。 匠户制度是明朝自洪武朝就开始的,陈文利用募兵制和卫所制中间存在漏洞建立了金华镇和金华卫,将军户制度进行了有限的调整,但是直接改革匠户制度,他暂时还没有想好如何改良,所以改革的侧重点便在于提高工匠的工资待遇方面,这是曾经在现代做过销售的他所能够理解的。 提高待遇的办法并不是单纯的提高工资,除了奖励发明和悬赏以外,陈文决定按照计件工资的办法来刺激工匠们的劳动热情,毕竟抛去了应做的件数,做出来的越多就能获得越多奖金。当然,为了防止工匠们靠滥竽充数来提高生产效率,以后每件兵器上都必须要刻有主管官员、监督官员以及参与工匠们的代号,如果出现质量问题就要按照记录进行咎责。 陈文不知道明廷以前是不是这样做的,谁让他和大兰山的文官们都是野路子出身,不太了解工部衙门的细节。就连曾经作为明朝正规军亲兵的李瑞鑫也是如此,因为黄得功对于工部衙门生产出来的兵器、甲胄和其他武将一样不信任。但是既然大兰山明军以前没有,陈文觉得把好的制度拿出来总会有所裨益的。 当然,手工打造也存在一个问题,就是兵器虽然是制式的,但是或多或少都会有些出入。或是重量、长度,或是锋刃的弧度,亦或是别的什么,区别无处不在,但这就会影响到士卒的使用。尤其是火铳手,由于火铳的口径都会有些许差异,所以每个士兵都需要会使用工具来制造铅弹,大小不能合乎口径的还要进行打磨,火药的填装量也有所不同,这些不便都会耽误士兵们的休息时间,影响到训练和作战的效果。 可是达到真正意义上的标准化,他自知在以现在的技术还无法达成,只能先从标准化工匠们使用的测量工具和模具方面着手降低误差,想来应该会有效果。毕竟后世出土的秦朝标准化兵器的例子是存在的,技术达不到陈文暂时就只能来靠人工来弥补了。 其实在明末的中国,很多西方的科学技术都已经得到了士大夫阶级的肯定,尤其是和军事工业有关的科学技术,更是备受推崇。可是现在陈文想要引进,要不派人去澳门,要不就按照书籍中的记载一点点的复制,前者不太现实,而后者倒是可以再去派人寻找诸如《天工开物》的作者宋应星那般的本土科学家来进行技术攻关,但是不现实的问题同样存在,所以现在最好还是发布悬赏。 陈文相信,中国人的智慧并非那些蛮夷能够比拟的,草莽之中总会有些遗贤,而他要做的并非事必躬亲,只要把人才拣选出来即可。 离开了军工司,陈文又巡视了一番军需司,顾守礼在叛乱期间被关在大牢里受了些苦,陈文对于他的忠诚很是赞赏,即便军需司的工作成绩一向没有让陈文不满过,他还是抽出时间来宣慰一番。 几个相关的部门巡查了一遍,还有一些需要改进的东西,陈文打算在彻底考虑清楚其中的利弊后再行改良。此刻已经快到了下值的时辰,最近始终忙得脚不沾地的陈文决定让一向勤勉且经常性加班的周敬亭再加一个班。只是当陈文屏退了大帐内的其他人,与周敬亭把他的计划说明白后,换来的却是一句担忧。 “爵爷,这样做容易招到士林的忌讳,您是不是再考虑一下?”(未完待续。) 第二章 罪罚 陈文的办法确实会遭到士人阶级的忌讳,虽然他们一直以来也是那么做的,但却对别人这么做充满了敌意,尤其是东林党。 可是随着叛乱的发生,以及造成的后果,有些事情必须得到更多的重视,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忠诚。 如今的金华明军,从跟脚上来源于陈文在大兰山明军帐下时的那支南塘营。由他一手磨砺而成的这支大军,理论上并不存在着其他的效忠对象。但是叛乱的发生,使得陈文意识到了他还是把这支军队的属性想象的太高了。 一直以来,这支军队的各级军官们效忠于她的缔造者陈文。在理论上陈文也奉了监国鲁王为皇明正统,这使得他获得了大义上的名份,但是效忠于他的军官们若是出现效忠链断裂,比如这一次在曹从龙的威逼利诱下出现的附逆状况,仅仅依靠那些负责维护军纪的军法官们是不足以将反叛消弭于无形的。 军法官,以及向他们负责的镇抚兵,在理论上是拥有部分监军的权利,但是这项权利并不完整,他们平日里的工作只是维持军法的执行和贯彻,时间一长反倒引起了军官士卒们的反感。也正是因为如此,当叛乱发生时,军官们一旦选择附逆,军法官根本无能为力,因为他们无法获取更多的支持来消弭附逆的可能。 所谓监军,需要做的无非是监督军队防止其叛逃,振奋军心士气,还有就是确保军需补给的提供。想要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首先要把监军的权利进行补全。陈文从建军之日为了防止被架空,已经将建军的权利进行了分割,只是他对自身的威望信心过于大才低估了附逆的可能性。 既然对个人的忠诚已经不能确保军队的绝对统一,那么干脆就建立起一种能够将人心凝聚于一点、让人们心甘情愿位置付出的信仰。用信仰的力量,借助于监军官们依照后世政治委员式的工作来确保和增强信仰在军官士卒中的影响,辅以军法官维护的军法和军需官负责管理的军需补给,以确保军队始终掌握在他的手中。 当然,陈文所要建立的信仰并非是宗教。信仰可以是宗教、可以是政党、也可以是思想、是主义、是主张之类的一切。而他所要建立的信仰的核心思想,便是夷夏之防! “戎狄豺狼,不可厌也,诸夏亲昵,不可弃也”、“内诸夏,而外夷狄”、“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裔不谋夏,夷不乱华”、“《春秋》之义,内诸夏而外夷狄”、“夷狄不可以中国之治治之也,譬如禽兽然”…… 自管仲、孔子而始,夷夏之防乃是儒家思想中最为重要的组成部分之一,历朝历代皆有论述,即便是大字不识一个的平民百姓也能说出几句。而明王朝自身就是以驱逐暴元兴起的,诸如“夷狄,禽兽也,畏威而不怀德”之类的论调陈文更是耳熟能详。 这样的思想,对于蛮夷即将灭亡华夏的当下正好适用于他麾下这支奋起反抗异族侵略的军队。所以陈文便决定以这等中国古代的民族主义思想来武装他的大军,同时借此将军队彻底掌握在手中。 “周先生,建立会社确实是会引起士林的忌讳,但这华夷大防乃是孔孟之道,本帅只是打算以此来使更多的士卒接受到圣人的教化,从而提高军队的作战能力。” 仔细的听过了陈文的计划,周敬亭很快就意识到这里面绝对没有陈文所说的那么简单,而且引起其他士大夫的反感的话,也不利于这支抗清势力的发展。可是陈文既然心意已决,而且无论是他的职务,还是他的妹妹不远百里前去求援,周家早已与陈文绑在了一条绳子上,眼下也只有尽力做好,同时寄希望于陈文的办法真的有效。 “至于下面的监军应该如何去做嘛,要以耐心说服诱导的精神,争取将士和百姓的信仰,团结他们在夷夏之防和王师的领导下而坚决奋斗。” 说完这句话,陈文不无恶趣味的想到,后世写下这段话的作者乃是一位浙江绍兴籍贯周家子弟,而周敬亭的家族虽然在金华日久,但却同样来自于绍兴,只是不知道和那个人才辈出的周氏家族是否同祖同源罢了。 管他呢,虽然周敬亭并非是那等对陈文有着狂热信仰的人物,但是周敬亭对于儒家典籍的了解确实是陈文所需要的,暂时便让他将架子搭起来好了。 “纲领和一些组织学习材料,这些天就有劳周先生代为润色了。” “爵爷既有所命,学生必全力以赴。”说罢,周敬亭突然想起了什么,继而问道:“所谓名正而言顺,敢问爵爷,这会社当如何称呼?” 名字,这是一个大问题,陈文曾经倒是有过在浙江组建天地会的想法,但是由于曹从龙借助于忠君思想而实现了叛乱,他必须防止“天父地母、反清复明”的口号会授人以柄。既然如此…… “驱除鞑虏,拯救斯民,光复汉家旧地,重建华夏文明。就叫华夏复兴会吧!” 政党的事情已经确定了下来,陈文便与周敬亭一同在大帐中商议个中细节,以便在搭起了架子,选取一些进行相关培训,再以他的名义下派各级“政治委员”,只要按照后世的工作方式来展开工作,应该就可以将军队彻底掌控在手中。 而且,那些“政治委员”同时也会起着洗脑扩音器的作用,只要让将士们觉得牺牲是有意义的,就一定能够建立起一支敢于牺牲的军队,而一支敢于牺牲的军队必将是不可阻挡的,就像最初的在大兰山上的那支绝大多数军官士卒都是以志愿者的身份加入的南塘营那般,甚至更胜从前。 折腾了两天,总算是把基本的纲领和制度设计了出来,至于会旗、会标什么的陈文也设计完成,并且找人去进行制作,而他便是华夏复兴会的第一个会员,以及必然的会长。 以中高级军官为主的第一批会员陈文已经拟定好名单,文官方面陈文打算问问孙钰的态度,这是向文官和儒家士人阶级渗透的起点,陈文相信孙钰会支持他的。不过在他抽出时间去找孙钰前,韩启正那边也派人带来了消息,说是叛乱组织者和参与者们以及附逆士绅们的审讯和判决已经彻底完成,打算让陈文看看哪里还需要补充的。 基调他此前就已经定下了,而且韩启正的提刑官中也有陈文的眼线,这些提刑官并没有对叛徒有丝毫的姑息,刑罚都是从严从重。既然如此,陈文也不打算为此浪费太多时间,简单的扫了扫便确定了转天的当众行刑。 第二天一早,天公不作美,快到吉时便下起了阴阴细雨。陈文如期来到那座此前用以凌迟马进宝的会场,只是会场上的百姓极少,不只是对处置叛逆提不起来如杀马进宝时的那般兴致,还是畏于大雨倾盆的可能。 不过既然是处置叛逆,那么在职的各部军官、士卒、文官、小吏,甚至是工匠们都只得赶来,接受一波以处置反面典型的教育方式来威慑潜在的反对者。 叛乱的主使者浙江巡抚曹从龙拥有监军的身份,陈文若是擅自杀了他就会被其他统治阶级成员视为谋逆,无论是不是曹从龙发起叛乱,所以罪状陈文已经派张俊送去了福建,将曹从龙的生死交给鲁监国来决定。 除了曹从龙,原金华县主簿吕文龙串联了罗城岩白头军、军器司以及部分其他文官,以及在叛乱后期联络东阳县守将刘成的尽皆罪证确凿,只可惜他已经因为“发现了刘成的反间计”而被灭口,此刻只能将首级吊起来共示于众。 相比之下,陈文在衢州大营见到了刘成派去报信的信使,那厮因为害怕遭到叛军截杀而绕道才错过了他,所以陈文在确定了此人没有说谎后便暂且放弃了对刘成的追究,但是那份两面下注的怀疑却已经在陈文的心中生根发芽,于是乎刘成这个部将便不再可能独立领兵,还是安心在老营做个训练官冷藏起来为好。 在此之下,罪行最为深重的便是原本的那些军器司的官员,若是没有他们,曹从龙就算是有罗城岩白头军的支持也无法获取武器、铠甲,甚至是火炮,那就根本不可能击败守卫府城的驻军。 若是再加上隐瞒、藏匿军需,阻碍技术升级,贪污**等诸多罪状的话,韩启正最终定下的那个满门抄斩,女眷没入教坊司为奴的判决就显得不是那么严苛了,至少没有将他们凌迟处死已经让一些在叛乱中失去了家人的人们大为失望,尤其是原本金华府城的驻军的家属们。 只不过,对于教坊司,陈文最初是没有打算如此的。连坐,这样的制度即便是女子只能作为家中男性附庸的当下,对于他这么个现代人而言也有些难以接受,毕竟这一句没入教坊司为奴,便是将那些女子一生的清白和幸福毁却。可是一旦想起了那些在叛乱中失去了生命的忠勇将士,失去了家人的家庭,以及这场叛乱造成的恶果,陈文的这颗复仇的心便愈加的坚定了起来,那些不合时宜的心软立刻被他丢弃在灵魂的角落中去。 除了军器司的这些文官以外,各县附逆文官中的典型也得到了这份待遇,其中便有东阳县的知县严之恒。 这是一个老资格的文官,不过陈文对他的印象却还是在四明山南逃的路上的那份迂腐和自私。只是当他的小女儿被衙役们推出来验明正身,陈文记忆中的那份善解人意也随之而来,尤其是王江的母亲和孙钰的妻子曾经生出过劝说严之恒将这个女子许给陈文为妻的心思,如果此事成真的话,想来严之恒大抵是不会选择附逆,而是起身维护他的女婿的权益了吧。 一切已经无法逆转,这个年轻女子一生的幸福已经彻底被她父亲的愚蠢短视而断送。这就是叛徒的下场,陈文和忠于陈文的文官武将们需要让潜在的反对者明白背叛的后果。 会场上,提刑官宣读过罪行,刽子手便举起大刀完成相应的刑罚,而那些女子也被粗粝的绳索捆绑,一个接着一个的送往新近修建起来的教坊司接受训练。 眼看着这一切发生在眼前,不只是那些前来“接受教育”的人们心惊胆战,就连其他排在后面的罪犯也多有想起了那些在此前被遗忘掉的美德,纷纷恳求陈文能够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为此不惜将头磕得鲜血直流。 只不过,此时此刻,为时已晚,声如泣血般的哭喊无法改写如钢铁铸就一般的判决,也同样无法改变那颗一步步走来,在排挤、屠戮和背叛中渐渐地变得已经开始如铁石一般坚硬的心。 过了良久,参与叛乱的文官、小吏以及附逆的军法官才处决完毕。天上的雨越加的大了起来,陈文不知道这是老天爷在为谁哭泣,是那些叛徒的悲剧,还是为他如今的铁石心肠而赶到了悲哀。但是当这场来的快,去的也快的暴雨过后,阳光重新穿透云层照耀在金华府城的会场之时,最后一个判决也已经下达。 “永康县生员丁慎言,擅自组建团练、杀害伤残将士、****良家女子、强夺抚恤田产、放火谋杀、勾结清军、抗拒王师等多项罪名成立。根据大明律,特判处丁慎言满门抄斩、抄没家产、家中女眷没入教坊司为奴,永世不得赎身。” 结束了,剪除掉了这些**的枝叶,这个大树上才会焕发新生。而陈文也坚信,未来的变革即便是充满了阻力,他也会竭尽全力的坚持下去。只有这样,才不会辜负这长久以来的牺牲。(未完待续。) 第三章 分地 处决了参与叛乱的官绅将吏,在经过了收复金华府、善后大借款以及凌迟马进宝,陈文在金华府的名声涨了跌、跌了涨,此刻随着那些擅自组建团练、为祸过甚或是拒不解散的士绅富户遭到了严苛的刑罚惩处,终于在一片兔死狐悲的哀鸣声中再度跌了下来。 无论是君与士大夫共天下非与百姓的思想,还是大明王朝优待读书人的传统,这些都使得宋明的儒家士大夫阶级出现了普遍性的蔑视普通百姓的现象,诸如“不做安安饿殍,效尤奋臂螳螂”之类的言论甚嚣尘上,更是背离了儒家理论中关于仁的核心思想。 陈文惩处士绅,在他们看来便是在残害士绅,因为这组建团练和允许自行征用荒地养兵乃是浙江巡抚曹从龙的军令,他们并不认为借题强夺普通百姓家产的行径应该得到惩处。当然,诸如丁慎言那等强夺军田的鲁莽行径也颇为本地士人所诟病,很多缙绅士人认为若非出现了这等过线的事件,护犊子的陈文的刑罚也不会如此严酷。 被处决的文官武将大多来自于曾经的那支大兰山明军,来到金华时日尚短,田产家业也还没有积攒起来。不过,从那些附逆的士绅富户家中抄没的家产,倒是为大批仓储在玉山镇被清军焚毁且大军在外征战耗用惊人的金华明军进了一回补。若是算上马进宝的宦囊和秋税,今年的军费开支和制度改革应该可以支撑下来。但明年就开始进入了借款的还款期,如果今年下半年如果拿不下富庶远胜金华的衢州的话,这支战兵即将破万的大军还是会把他彻底压垮。 既然此番进了回补,坚信着“有恒产、恒业者有恒心”的陈文决定趁热打铁,将以田土养壮士和军功授田的政策和制度彻底贯彻下去。 按照分地的既定顺序,第一批乃是阵亡将士的军烈属以及因伤残而不得不退役的将士,伤残军官士卒中识字的无不在经过了训练后被陈文安插到了卫所和其他部门,但是抚恤的田土也还是第一批进行发放,以安军心。 除去这些非现役的军官士卒外,分地的顺序则是按照入伍的时间排序,首先的便是大兰山时代经历过四明山殿后战的那支老南塘营。而后则分为天台山时期、收复府城前以及在此之后入伍的士卒,以及最后的备补兵。 这项工作非常紧迫,因为夏收刚刚完成,夏种即将开始,虽然第一次的收获陈文不会去收取税赋,但是尽快完成才能在明年从那些军租田里收取到支撑继续作战的军粮储备。 作为分地的顺序中最优先的那一批,先前还在龙游县的伤病营里养伤的石大牛也在第一批的轮休人员回返府城后从老营里领到了分配的田土。 石家分到军田位于金华县的塘雅镇以南的一个村子,距离塘雅镇实际上并非很远,胳膊受伤的石大牛赶到塘雅镇的百户所后将自老营拿来的分田文书一交,没过一会儿就定下了今天一早卫所的军官和吏员前来协助分地的事情。 分地之事涉及甚多,所以往往会有所拖延,但是石家在那村子里已经分过一份田土,百户所的百户知道石家当初是两兄弟一起在大兰山上投的军,便提前做好了工作,只等石大牛回来。因为只有拿到了盖着老营大印的文书才可以向千户所缴纳回执,从而完成这项上峰三令五申的重要工作。 一大早,石大牛便起了身,顾不得去吃热腾腾的早饭便赶去村口等着。虽然是现役的南塘营伍长,但是石大牛可不打算在卫所的地盘上充大,不仅仅在于百户在军中的阶级远比他要高,而且毕竟是人家来协助自家划分田土,再说这世上县官不如现管,无端端的得罪了正管他们的卫所军官弄不好就会被人穿小鞋,所以此刻还是早早在村口等着为妙。 长久在军中养成的习惯,使得即便胳膊上有伤,石大牛也没有倚在哪,或是蹲在地上的打算,迎着阳光笔直的站在村口,一动不动,就仿佛是他还在军中轮值站岗那般挺立。 偶有村民自村口而过,看到他的站姿不由得赞一声威武,更有些到村外小溪去洗衣物的大姑娘小媳妇私下里交流着新近搬到村中的这户人家,不仅分到了大片的土地,而且还不必缴纳税赋,俨然是一户小地主模样。此刻见到一看就是老实本分人的石大牛,一些姑娘家装束的女子不由得小脸微红,不知在想些什么。 “大哥。” 听到了村中匆匆而来的脚步声,石大牛转身正好迎来了他的幼弟。石家人丁兴旺,他父亲那一辈人还都在绍兴那边且不提,他家中父母俱在,他是头大的儿子,除了已经阵亡了的二弟,家中还有两个妹妹和这个还不到十二岁的幼弟。当初若非是有幸从军,只怕不必等到清军围剿,就要卖儿卖女,否则仅靠着他和他二弟出卖劳力,这一家弄不好就会饿死人的。 因为满清苛捐杂税以及租种的那户缙绅借提高租子这双重打击下,失却了祖传的田土,石家一度走在了家破人亡的边缘。 所幸那段饥寒交迫的日子早已远去,自从当了陈大帅,现在的临海伯陈爵爷的兵之后,即便是在天台山那段日子,加上以工代赈,一家人也总能吃饱喝足,到现在更是分到了不必缴纳税赋的田土。只可惜他的二弟却在月前战死于府城的武库,否则这一家人该是何等的幸福。 他的幼弟提着一个竹篓,里面是石大牛没有来得及吃喝的早餐和水罐。摸了摸肚子,长期在军中按时吃饱饭,此刻也确实是饿了。石大牛拿起了饼子,就着腌制的小菜大口大口的吃着,脑子里却想起了军中的大锅饭,尤其是训练和作战时能分到的那份肉菜。 娘做的,比军中的伙夫做得好吃,可惜家中很少能吃到。眼下分了地,应该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一个肉菜里面光是菜看不到几片肉了吧。 稀里哗啦的吃完,现在还只有一条胳膊能用的石大牛提起了水罐,仰头咕咚咕咚的喝了几大口水,打了一个饱嗝,只觉得浑身舒爽。 待他刚刚想起什么,想要和他弟弟说起,却看到远处来了一队大车上竖着书有塘雅镇百户所旗帜的队伍正在向村口赶来。石大牛知道这是卫所前来协助分地,赶忙迎了上去,而他的幼弟则赶忙提着竹篓往家跑去。 待石大牛到近前才看明白,不只是有卫所的百户和小吏,还有一队穿着明军军服的备补兵,想来是弹压可能的反对份子之用。另外还有耕牛以及大车上的农具,先前已经送过一份,而今天这份才是他的。 与那百户见过礼,石大牛便表示先到家中吃些早饭再作划分田土。眼见于此,那百户知道上面严禁协助分地时的吃拿卡要,连忙表示还是先分了地再说,于是这一众人,连同赶来的石大牛的父母便一同前往村外的田地。 石家分到田土原本属于本镇上的一个生员,数日前刚刚因为组建团练时强夺民田致人死亡,连同着豢养的豪猾之徒和极为作恶的叔伯兄弟一同被斩首示众,家产也被充公,只有部分家人幸免于难。只是没了田土这一家子立刻变了赤贫,只能到镇上做些账房、教书先生之类的营生,而百户带来的这队备补兵便是防着那户人家可能出来捣乱的。 来到了村外紧邻小溪的那片田地,那小吏便带着备补兵划界、标记。新分到的这片田土与石家前两日刚刚分到的那片地紧邻,但是小吏还是按部就班的让备补兵们把分界的石碑树立好。因为地虽然都是石家的,但一片是烈士石二牛的抚恤田,另一块则是现役伍长石大牛的军田和军功田,自然不能混为一谈。 在百户与石大牛联络军中情谊的期间,小吏和备补兵们很快就将工作完成。石二牛的抚恤田有足足四十亩,他生前任职的军需司除了烧卖的银子,还特别发了一份奖金以嘉奖石二牛的尽忠职守。相比之下,石大牛刚刚划分的这片田土,有十亩他作为现役的军田,以及二十亩强渡灵溪加上本队斩首算在一起的军功田,算来反倒是比他弟弟的要少一些,只是一想到那片土地是他弟弟用命换来的,石大牛便不由得叹了口气。 地分完了,耕牛和农具也交给了石家,确认无误后,在军中参加扫盲而学会书写自家姓名的石大牛便在回执上歪歪扭扭的写下了名字,并在上面按下了手印,才交给为首的百户。 那百户是老南塘营伤退下来的老兵出身,虽然四明山殿后战时是在侧翼战场上的辛哨,与主战场上的石大牛并不认识,但是共赴沙场的情谊却并没有减少。工作既然已经做完了,石大牛便邀请百户到家中吃酒,并私下表示会有一份表示,希望百户日后能够对他家有所照顾。 这是应有之意,但是分地前在千户所的那一幕三令五申却记忆犹新,只得表示下午还有工作,不好在此吃酒,而且他和石家兄弟乃是同袍,有所照顾是应该的。随后便带着众人离开,而石家则干脆从家中装了大量的饼子、腌菜,还给百户带了一坛村酿。 这些东西不值什么钱,都是自家吃用的。百户见没有银子,才安心的分了下去。 石家的田土分配完成,他下午也确确实实是有工作要做。还是分地的事情,而且还要忙上好一段时间。因为除了这些烈士和战兵外,随他同来的备补兵要要分配军租田,所以这些人的工作积极性甚至比他还高。 目送着这众人离开,石大牛随着他的父母去见了那群等在家中小院里的佃户,这些佃户以前租种的便是石家分到的这两片田地。石家现如今没有足够的重劳力进行耕种,除了石老爹自种的几亩菜田外,剩下的土地只能招来佃户收取租子。既然如此,他们便找了那些以前在生员家租种的佃户,都是这个村子中的乡民,也算是不断了他人的营生。 石大牛按照他老娘的要求,在众人面前表明了他南塘营现役军官的身份,在众人敬畏的目光中算是完成了立威,随即便由他老爹宣布租子的比例。 只是听过之后,原本还有些担忧的佃户们纷纷流露出了惊喜的神色,因为石家的租子比生员家的要低了将近一成,有没有耕牛、农具的都因此而受益,对于这户迁来的外乡人的敌意也削减了不少。 分地的工作在明军占领区广泛的展开,不仅仅是民间分到田土的军户,就连南北两线军中随时要面对大批清军的战兵们也是一片的欢腾,士气远胜于前,就连这支明军的几次大捷都未能有此刻的士气更高。 因为田土,乃是古代中国人最为重视的财产,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所在。有了田土,就意味着会拥有繁衍生息的安稳可能。 分地进行的同时,陈文也收到了来自于军工司的报告。一份是关于轮契式枪机的,而另一份则是颗粒化黑火药的。这两项军事科技革新一个来自于陈文的记忆,另一个则在明朝是就已经开始使用,只是普及上并没有覆盖到大兰山明军罢了。 可是随着审讯的展开,陈文也从提刑官的报告中得知了这两项军事科技革新之所以没有成功,乃是因为军器司的文官的阻挠,他们试图借此来将军器司的权柄继续掌握在手中,防止陈文借悬赏为名进行渗透和架空。 得到了那份报告,当时的陈文可谓哭笑不得,他将军器司置于金华镇旗下确实有着侵蚀文官权利的心思,但却从未打算把那些在王翊在世时就主持武器制造的专业文官们架空,甚至不仅没有打算架空他们,还打算对军器司进一步扩大,同时提升部门的级别和文官的官职。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既然他们非要在至关重要的武器革新上作死,那么就让他们全家一起去死好了。 只不过,陈文没想到前脚处死了那些文官,这两项军事科技革新竟然会如此迅速的就得到了进展,一时间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为好。 所谓轮契式枪机乃是燧发枪的一种枪机,陈文按照记忆画了出来,反复核对数次后才送去悬赏,可没想到还是被人算计了一手。刚刚得到的报告中表明了需要对部分零件进行调整才能使用,对此陈文当然没有什么不同意的念头,当即前往军工司,在验证后亲手将赏银交给了那位原本在俞国望帐下的鸟铳工匠,换来了那位工匠的千恩万谢。 然而,随之而来的却是轮契式枪机的生产速度还是提不上去,想要大量装备部队还需要漫长的技术积累。 这一点毋庸置疑,陈文也知道燧发枪的普及化历程充满了坎坷。所幸颗粒化火药的技术难度很低,连同定装药包一起马上就可以进入批量生产,唯有原材料可能会影响到生产速度,具体如何提高原料获取陈文觉得还需要拿些手段出来。火器是武器的发展趋势,陈文必须设法保证原料的获取,不过有些东西却是可以提前开始研发。 另外,既然物质已经开始过硬了,那么精神上当然也要过硬,因为战场上胜负的关键还是作战意志,信仰和宣传必须立刻行动起来。(未完待续。) 第四章 七月初四 原材料的问题陈文已有成算,只是分地的摊子现在铺的还有点大,对衢州方面也还处在战争状态之中,这些成算暂时也只能是想法而已。 不过随着新近按照标准化进行生产,每件火器之间差异开始缩小,定装药包也提上了生产日程。经过了对新近生产的火铳的几轮实验,军工司很快就得到了一个足以保证火铳发射的量,并且以此填装药包。到了战场上,火铳手只要咬开或是撕开纸质的药包,直接导入火铳即可,无须再在激战中再分心估量导入的数量,降低了火药不足或是炸膛的可能。 只不过,轮契式枪机的批量生产还是个问题,陈文暂时也只得将生产出来的安装在威力更大的鲁密铳上。额外根据扩编和损耗需要而生产出来的其他鲁密铳,则依旧使用老式的火绳枪枪机。至于鸟铳,因为对于击破清军装备较多的打造精良的棉甲存在一定程度的威力不足的问题,则不再继续生产,各部的鸟铳也开始进入轮换淘汰阶段。 纯以物质上的力量开始得到提升,基于“精神文明和物质文明,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的基本常识。永历六年的七月初四,在这个注定铭刻于青史的日子,华夏复兴社在金华府府城内的一座改建的宅院中宣告成立,这一天也正是第一批会员宣誓入会的日子。 华夏复兴会的纲领和章程陈文琢磨了几天,又与周敬亭熬了两个晚上,总算是折腾了出来。当然,主要还是要感谢年少求学时的思想政治课,纲领和章程,很多都是抄自共和国时代的党章,只是根据这个时代的进行了一定程度的修改。 此时此刻,一面红底绣着竹简与春秋样式古剑交叉于上的会旗悬挂于大厅的主位,其下乃是一个供桌,供奉着一手托着竹简,另一只手扶着佩剑的轩辕黄帝的塑像。既然是复兴华夏,那么自然要供奉轩辕黄帝。陈文当着第一批即将入会的会员恭恭敬敬的上了三炷香,随即便开始宣读开幕词。 开幕词乃是周敬亭的手笔,华夏复兴会的本身便是以儒家提倡的夷夏之防所代表的古中国民族主义思想为宗旨,所以周敬亭书就的开幕词以及纲领和章程也都是自儒家经典中引经据典,穿凿附会而成的。 在陈文的那个时代,儒家思想传承两千年,至清末随着本土学说无法实现国家富强,人们纷纷开始师法他国,儒家思想也开始逐渐被舶来货取代。儒家思想虽然没有彻底灭绝,但却也不再是社会思想的主流。但是在这个时代,儒家思想依旧占据统治地位,即便是蛮王夷君以要将自身在儒家所说的正统上面包装一番,才方便借着君臣伦理强化其统治。 在这个时代,中国人还没有被西方打到在地,彻底抛弃儒家思想、以不知名的外来思想作为宗旨是百分之百不可能取得成功的。陈文不知道他以重申夷夏之防,以儒家核心的“仁”与现代民族主义思想相融合的方法是否能够成功,也不知道会对未来造成何种影响。 但是,既然当下的儒生已经不再是先秦儒生那般遵循“仁”的核心思想,而陈文也需要信仰的力量来强化自身,那么借助于夷夏之防来创建信仰就成了他所能想象到的唯一选择。 至于未来,陈文知道随着满清的铁蹄踏遍九州,明末的儒生中也出现了很多诸如“夷夏之防大于君臣之伦”之类的强调华夷大防的思想。日后若是能够延揽到如黄宗羲、顾炎武、朱之瑜、吕留良、王夫之之类的大儒或是其他得到了启发的儒生,完全可以再在现有的基础上进行改良。 事实上,陈文根本就不相信这世上存在着万世不易之法,大明王朝的兴衰就是最好的例子。况且,若是无法赢在当下,也就不再有什么未来。至于以后的事情,自然有后人去操心,又何必急于一时呢。 开幕词意简言骇,处处引经据典,不过这会场上的第一批会员除了孙钰、周敬亭、顾守礼和齐秀峰以外,再无任何一个士人,几乎都是仅仅完成了初步扫盲的中高级军官,是否能够领会其意,陈文并不敢保证。 或许,下一次的开幕词应该用白话文。 所幸接下来的入会誓词,陈文没有费力不讨好的去翻译为文言文,直接照着思想政治课上的《入党誓词》简单修改了一番。那些都是千锤百炼的文字,陈文在将参加宣誓的入会人员名单进行了宣读后,便转身面相会旗和轩辕黄帝的塑像,右手握拳悬于太阳穴,大声开始了诵念。 “我,陈文志愿加入华夏复兴会,拥护会社之纲领,遵守会社之章程,履行会员之义务,执行会社之决定,严守会社之纪律,保守会社之秘密。对会社忠诚,积极工作,为实现驱除鞑虏、拯救斯民、光复汉家旧地、重建华夏文明之伟大事业而奋斗终身,时刻准备着为会社和华夏生民牺牲一切。如有背叛之行为,天厌之,天厌之!” 誓词其实这些人早已能够倒背如流,即便没有陈文领读他们也能够一字不落的背完。毕竟在他们看来能够进入到这个劳什子的华夏复兴社便是进入了陈文抗清集团的核心圈子,反倒是那四个士人心怀着更多的信仰——来自儒家思想的信仰。 按照各自的名字将宣誓词一个接着一个的宣誓完毕,每每完成一个宣誓,陈文便拿出了一个使用同一模具铸造出来的由竹简与古剑交叉而成的徽章,郑重其事的将其钉在该会员的胸口衣服上,随即便行了一个平胸礼,紧接着也迎来了同样的回礼。 陈文此前在军中废除跪礼的打算由于监军文官的存在,只得选择了放弃。但是在会社之内,陈文还是把跪礼废除了,会员与会员之间只需行平胸礼即可,称呼也一律使用同志,即拥有共同志向之人。哪怕这更多只是形式主义,陈文也坚信它们会潜移默化的影响到会员,将平等自由之类的思想根植其间。 完成了宣誓,接下来就是新近会员向会社表决心,直到闭幕词完毕后他们才会离开。不过明天还有组织会议,他们依旧需要前来参加,为扩大组织、收录更多的会员做准备。 ……………… 与此同时,遥远的广西战场,李定国对于浙江的那一幕与有意沾些他的喜气的陈文不同,完全是一无所知。况且即便他知道这些,此刻也势必没有那么多空闲去思考这些,因为收复广西的这一战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刻。 永历六年四月,李定国自贵州进入湖南,于五月中旬与在此和清军对峙了长达一年的冯双礼汇合围攻靖州,很快便击溃了续顺公沈永忠派来的援军,歼灭清军五千一百六十三人(其中有满洲兵一百零三人),趁胜收复了靖州和武冈州,史称靖州大捷。 接下来,损兵折将的沈永忠在明军凌厉的攻势以及求援无望之下仓皇北逃。在接下来的数月间,以大西军为主的西南明军很快就收复了除岳州、常德和辰州外的湖南其他府县,就连湖南的省会长沙也没有例外,几乎是一口气收复了整个湖南。 取得了靖州大捷的一个月后,发觉沈永忠以及整个湖南清军已无力抵抗,李定国便与冯双礼分兵两处,自领着一部明军自武冈、新宁直抵全州,于数日前的六月二十八日歼灭了全州清军,刚刚派去不过一个月的孔有德部将孙龙和李养性尽皆被明军击毙。第二天,亲提大军的孔有德再败于李定国之手,史载“浮尸蔽江下”,只得退守桂林。 明军于六月三十兵锋抵近桂林,孔有德自知无力抵抗,便于七月初二飞檄镇守南宁的提督线国安,以及镇守梧州的左翼总兵马雄和镇守柳州的右路总兵全节放弃地方,全力回援桂林省会。与此同时,李定国迅速的将桂林围了个水泄不通。到了此时,武胜门已经被明军攻陷,大军蜂拥而入,意在剿灭清军最后的抵抗。 桂林的原靖江王府,现在的定南王王府中,满清三顺王之一的定南王孔有德得知明军已经杀入城中,持刀砍杀宫眷数十人,紧接着便回到了储存着大批财宝的后殿。 看着一箱箱光彩夺目的金银珠宝玉器古董,孔有德不由得想起了吴桥兵变后被明军围困于登州,那时靠着连番的屠城也是急需了大批的财宝,可却并不像今日这般满心皆是末路的悲凉。 孔有德,辽东盖州卫人士,其家为铁岭矿工,努尔哈赤攻占铁岭后,其家组织矿工暴动失败后亡命辽东,一度积功至广宁军游击。天启二年,沙岭惨败,广宁军覆没,经略熊廷弼、巡抚王化贞弃土,孔有德逃亡旅顺,开始在东江总兵毛文龙帐下为将。 然而,好景不长,崇祯元年,蓟辽督师袁崇焕擅杀持节武将毛文龙,而毛文龙的继任者陈继盛也很快死于参将刘兴治之手,东江镇混乱日甚一日,孔有德等人不服辽西将门出身的新任总兵黄龙,便率众投奔登莱巡抚孙元化,成为了孙元化以欧洲火炮训练的新军。 崇祯四年,清军围困大凌河,孔有德奉命驰援,行至吴桥,军需不足,士卒抢劫引发哗变,登州之乱爆发。第二年,明廷招抚不成,关宁军奉命平乱,孔有德等叛军不敌,被迫放弃登州,投降了此前的生死大敌满清。此后满清历次征战,多有其人。 崇祯十七年,满清入关,孔有德随多铎镇压江南抗清运动。后得平南大将军,奉命进攻广西,于永历四年攻陷了桂林。是役,靖江王朱亨歅、督师大学士瞿式耜、广西总督张同敞皆在战后因不肯归降而被孔有德杀害。 自永历四年攻陷桂林,拿下了整个广西后,孔有德便派遣部将镇守各地,自家在桂林靠着横征暴敛当起了富贵王爷。然而此时此刻,明军已经杀入省城。回首过往,孔有德看着这些金银珠宝,满心的悲凉和悔恨。 当初他们父子领导铁岭暴动,其父被清军杀害,怀揣着报仇雪恨的信念,孔有德加入了辽东明军,数年间便积功至游击将军,不可谓不奋勇。后来即便是沙岭惨败,广宁军覆没,他也未曾放弃信念,逃亡旅顺,投效毛文龙帐下,此后数年,亦是屡立战功。 可是随着毛文龙和陈继盛先后死于非命,东江镇的混乱以及辽东武人在山东所遭受的排挤,随着“前往大凌河赴死”和粮秣的短缺造成的劫掠而引发了兵变。 接下来的日子里,可谓是一步踏错便再没有回头的可能。在生和死之间,他很快就忘记了血仇,选择投奔曾经的杀父仇人,此后更是为满清立下了汗马功劳。靠着无耻残暴的屠戮百姓,孔有德得到了恭顺王的王位,后来改封为定南王,攻陷并为满清镇守广西。 一路走来,曾经在辽东战场上抗击清军的猛将孔有德已经彻底沦为异族的走狗,沉浸在了在满清脚下摇尾乞怜以获取富贵的豢养生活之中,为他的主人咬死任何一个敢于抗击异族侵略的汉家儿郎,就像杀死曾经的那个他一般。 直至今日,李定国,这个他从未听说过的明军大帅,一个此前的西贼流寇,以着摧枯拉朽的势头击破了湖南的清军,将此前还一度向他求援却因为私怨而遭至回绝的续顺公沈永忠打得满地找牙,恨爹娘少给生了几条腿一般的向北逃窜。而今天,更是一举杀入广西,攻陷了他亲自镇守的省城,把他逼到了绝境。 前两日,一度动摇的孔有德还打算投降明军,还派了一个与李定国部将马进忠相熟的武将前去打探口风。至少在那时他还坚信着,凭借定南王的爵位以及广西其他的府县和驻军,还有他和平南、靖南二藩的关系,应该能够换来一个富贵,无非是改换个门庭罢了。 可是这些年的豢养他早已养成了对满清的恐惧,犹豫不决到了此时此刻,明军已经攻陷了城门,有限的守军不可能将明军重新驱逐出去,而他也放弃了投降的打算。因为直到了城破的瞬间,他才彻底想清楚,这份犹豫不仅仅是来源于恐惧,跟着满清屠杀了那么多的汉人,他已经再没有脸面回到明廷的阵营之中。 “爹,毛帅,我辜负了你们的期望,不光没有去给你们报仇雪恨,还贪生怕死投了鞑子。我没脸再见你们了。” 说罢,孔有德将手中的火把丢在了易燃的锦缎之上,反手将还在滴着鲜血的腰刀横在了颈子上。只是一下,随着喷溅而出的血液,他重重的倒在了火海之中,了解了这罪恶且可笑的一生。(未完待续。) 第五章 八月(上) “苟得免,度为沙弥。勿效乃父作贼一生,下场有今日耳。” 回味着孔有德的正妻白氏临死前对她儿子的这句叮嘱,陈文心中满是冷笑。死到临头了才知道“作贼一生,下场有今日耳”,早干什么去了。孔有德一家子只有一个女儿逃了出去,算是断了香火,这大概就是报应吧。只是可惜了那些金银珠宝,否则的话,历史上李定国两征广东时,这些财货在手或许还能再多支撑几天,也许清军在那几天崩溃了也说不定呢。 永历六年七月初四,李定国率领的西南明军收复了广西省会桂林,满清定南王孔有德**而死,其妻白氏自缢,孔有德之子孔庭训、献永历于满清未遂的广西军阀庆国公陈邦傅、陈邦傅之子文水伯陈增禹、清广西巡抚王荃可、署布政使张星光尽皆被明军俘获。 史称,桂林大捷。 孔有德死后,李定国坐镇桂林,分遣众将攻略各府,仅仅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就收复了广西全境。而孔有德此前飞檄求援的部将们在得知孔有德身死的消息,惊恐之下尽皆亡命广东,甚至不惜弃军潜逃,更有大批广西清军向明军投降。 随着孔有德身死的消息传到了广东,负责镇守广东的平南、靖难二藩惊恐非常,急忙命令同广西接境的“州县文武官员如贼果薄城,即便相机护印入肇,以固根本”,而那些已成惊弓之鸟的清军在得到了命令后如蒙大赦,甚至出现了未待明军出现就主动放弃城池逃亡肇庆的现象。 孔有德会死在七月初四,这是陈文早已知晓的。可虽然这世上有一种东西叫做蝴蝶效应,但是他一直以来始终在浙江与清军交锋,影响力最多也只能抵达临近的福建和江西。远在大西南的孙可望、李定国他们可能连陈文这个名字都不知道,所以就更不可能因为东南战场上仅仅占据了不到两个府地盘的一支小股明军而改变西南战场的战略战术。同样的道理,孔有德一样不可能。 这些乃是注定的,可现在已经七月份了,浙闽总督陈锦还活的好好的,历史上他可就是死在了这个月。奈何陈锦现在既不在漳州,也没有与陈文交战,甚至还占据了一定程度的战略主动权。 他的努力却无意间给了满清总督延长寿数的机会,一想到这些陈文就赶到荒谬非常。可是对于陈锦,他也抱着一丝幻想,毕竟这东南战场上可没有满清的王爷,既然没机会,他暂时也没有那份实力像李定国那般杀一两个满清的王爵,击杀总督的滋味还是想尝一尝的。至于原本间接逼死了陈锦的郑成功,有可能去打扰其攻城的援闽清军已经都被他吸引在了浙西,漳州那边应该用不了多久就可以拿下了吧。 七月剩下的日子里,依旧忙得脚不沾地的陈文先后迎来了黄宗羲以及张自盛派来的使者。 黄宗羲此来看样子是风闻了曹从龙叛乱前来调停的,不过这场内讧被迅速平息,黄宗羲虽然不满陈文擅自处决了大批的官吏和士绅,但是由于身为监军的主谋还安安稳稳的软禁在居所,陈文也专门派了使者去福建将判决的权利交给鲁监国,黄宗羲也没有说出什么。不过陈文的那个参加华夏复兴会的邀请还是被他毫不犹豫的回绝了,甚至连听听其中内容的兴趣也无,大抵还是没兴趣与武人为伍吧。 然而相比这件事,黄宗羲居然带来了李定国攻陷桂林,逼死孔有德的惊人消息。这件事情陈文根据记忆早已知晓,可是黄宗羲居然在短短二十几天就得到了消息,如果算上路上花费的时间,可能他得到消息的时间更早,这不得不让陈文惊异于此人获取消息的能力。 黄宗羲还没来得及离开,江西明军仅存的平江伯张自盛的使者也在千辛万苦的绕路和迷路中赶到了金华府。 对于订立联络,日后方便联合作战的要求,陈文很是开心,这至少说明他的努力已经足以影响到江西的战局,使得江西的抗清势力不得不对其引起重视。 或许,郑成功的使者正在路上,也说不定呢。 沾沾自喜了片刻,可是真的将设想变为现实,陈文却并不怎么乐观。此前遭受过的排挤和背叛现在依然在他的心头作祟,而且他也很清楚,无论是《画网巾先生传》中所描述的,还是白景赫带回来的情报中显示的,江西明军与其说是政府军,还不如说是顶着政府军名义的义军,那“万余大军”的成分和战斗力非常值得怀疑。 自使者所言,由于王之纲的临时撤军,张自盛顺利突围,转进毗邻衢州的广信府。地理位置上倒是威胁到了清军的后路,但若考虑到老弱妇孺加在一起的“万余大军”可能存在的战斗力,陈文在心中便否决了联合作战的建议。 重新试探了一番,确认了张自盛并没有确切的计划,看样子也只是联络一番,混个脸熟。陈文便约定了联络的方式,随后好言送走了使者。 陈文出征衢州之前曾和李渔有过一段书信往来,但是等他出征后就暂且断了。平定了叛乱后,陈文收到了李渔的回书,当那部完整版的“南宋泰坦尼克号”展现在他眼前,他才突然发现原来文抄公也不是那么容易做的。不说别的,两者之间的文笔相差甚远,差距大到了他已经不能用不擅长文言文写作来安慰自己的地步。 真不愧是写《******》的,反正陈文自问写不出、也不敢写那等十有**进监狱的小说。只是不知道《******》现在有没有问世,要不要弄一本亲笔签名的珍藏版来装点下书房。 恶趣味过后,陈文思虑了几天,便决定再写一本,不过这一次他却不打算全部写完让李渔润色,而是写一个稍微详细点的大纲,给足了稿费让李渔自己去填充。这样一来,除了不必再耗费他休息的时间去做这些不擅长的事情外,还可以让李渔按照他的大纲在写作中进行体悟。 另外,上次交给他润色的那份“泰坦尼克号”,完整版送回来后李渔还表示他听一个朋友说,南宋时日本根本就没有什么长州藩,所以他自作主张的修改了一下。 在世界史上被古人鄙视,陈文估摸着大概这也是穿越者中的第一号。嗯,确切的说,真是穿越者之耻,把这份高大上的身份的脸面都丢没了。所以没有必要的情况下还是别写太多,否则再让李渔找出什么来,估计也就不要想着延揽的事情了。 时至今日,陈文的麾下还真的没有什么历史上的名人前来投效,认识的也很少,见过两次的黄宗羲不知道为什么对他也不甚感冒,这个穿越者之耻真心是实至名归。 除了黄宗羲的问题,陈文很清楚为什么会如此。眼下满清席卷天下之势已成,虽然在衣冠文化上,士绅百姓们还是更倾向于明朝,起事的义军也大多以中兴大明为口号,但是双方的实力差距已经太大,再加上满八旗的那个所谓“不可战胜”的神话也确实震慑了很大一部分人心。 所以,当李定国击杀满清理政三王仅存的尼堪,对抗清人心的激励实在太大,相比之下,孔有德只是个老牌汉奸,他的死所造成的影响根本无法相提并论,连陪衬都有给他脸上贴金的嫌疑。 还有半年,希望孙可望和李定国不知道浙江的变局,希望不会影响到他们的决策。 话说回来,既然已经连上了李渔的这条线,陈文自然没有放过的道理。至于这一次让李渔代写的,陈文给作品取了一个响亮的名字,叫做《倾城之恋》,故事发生的地点就在金华府。 时间:监国鲁元年,金华之屠! ……………… 回到了府城的家中,周家小妹却因为带着贴身侍女和车夫跑去衢州求援的事情被怒气未消的老父禁足。 周家小妹的父亲之所以会发怒,并非是前去衢州求援,周家小妹的行动不仅仅是救了她的家人,也让陈文提前得知了叛乱的消息,好做出应对,甚至陈文在给鲁监国的奏疏中专门为周家小妹求取诰命,周家小妹的父母也有奉赠。 那时的诰命可都是赠给官员的女眷,王江当初获奉浙江巡抚时他的母亲就得到了诰命的加升。周家小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若是能得诰命,那可是从未有过的荣光。 但问题在于,周家小妹说到底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一个大家闺秀带着侍女和车夫几天几夜不回家,跑去衢州那么远,即便目的地有她的兄长,这事情传扬出去,十有**会被人认定是个疯魔的女子。就算她兄长飞黄腾达了自然会有人求亲,不愁嫁不出去,但是嫁了人公婆那边就少不了脸子看了。 为了这个一向讨人怜爱的闺女的婚姻大事愁了几年的周二老爷这次也算是下了狠心,从周家小妹回来至今始终禁足家中,不许她出门半步。若非周家小妹的手帕交,金华知府孙钰的妻子易青派人相邀,只怕是要一直禁足到出嫁的那一天了。 逗弄了一会儿小孩儿,易青的心尖肉便由乳母带回房睡觉。周家小妹和易青二人多日未见,开始闲谈起了这场叛乱,以及近期发生的事情。 陈文收复府城前,孙钰一家被软禁于府衙的后宅,对于外面的事情虽说并非一无所知,但是负责看管他们的那个白头军军官自身也不知道太多的内情。反倒是平叛之后,陈文凌迟处死了马进宝,孙钰请了牌位的前后竟判若两人,原本即便是在陈文和他妻室幼子面前也只能偶有笑意的冰块脸,那一日捧着牌位回到家中后,又哭又笑,如疯魔一般,自那之后更是笑意连绵,似乎有回到了金华之屠前的那个阳光少年一般。 丈夫解开了心结,儿子能够茁壮成长。回忆着过往的那些苦难,再触摸着此间温暖的阳光,易青很是产生了一种类似于身处梦幻中的感受。这种感觉很舒服,让她非常之陶醉,只是生怕一觉醒来这一切美好就会如肥皂泡一般破碎,使得她的内心深处隐隐还有些不安。 易青虽然聪慧远远不及她的这个手帕交,但却也很清楚,今天的一切都是来自于陈文,来自于孙钰劝服了本打算南下福建的陈文留在浙江。 永历四年的那个冬夜至今记忆犹新,若是没有陈文的话,他们一家只怕早就死在了四明山,所以无论是出于报答的心理,还是彼此之间的交情,易青总是想要给陈文介绍一位足以配得上他的女子,也好让能够尽快传宗接代,为陈家留下后人。 想到这里,易青突然想起了周家小妹赶去衢州求援的事情,询问了其中的一些细节,即便是周家小妹始终都是平平淡淡的讲述,就连面对倪良许时的命悬一线也仿佛只是做一件女红一般平静而正常,可是一想到一个女子在没有家中男性的陪同下远行两百里地,在背后还有追兵的情况下赶去求援,易青在由衷的佩服的同时也不免心生了一些八卦的心思。 “妹妹,你既然去衢州大营,当是见过辅仁了,是否如姐姐此前所言那般一表人才?” 周家小妹殊能不知易青言下之意,易青此言尚未说完,她便是俏脸微红。只是到了下一刻,这女子又恢复到了平日的故态,唇齿之间只是淡淡的说道:“见是见过一次,也确实如青姐所说那般。可是我总觉得这位爵爷似乎背负着太多的负担,沉重到足以压垮一切的负担,这等人,大抵是不会把心思放在儿女之情的上面,女子在他们这样的英雄眼里或许只是附属品吧。” 易青并不知道陈文当时的心思全部在叛乱之事上面,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思却关注一个女子的想法。况且周家小妹也并非因此才留下了这份印象,她很清楚陈文在那时的反应是再正常不过的了,若真的放着大事不管反而过分关注她的存在,周家小妹也不相信眼前的那个人便是在绝境之中一步步走到今天的陈文。 可是敏感如她,陈文在听闻到曹从龙叛乱时瞬间联想起的历史上南明抗清运动的始末,以及再后面长达数百年的苦难,这些尽皆看在了她的眼里,虽然不知道是些什么,但是那份沉重还是压得她喘不过来气,后面的联想也就自然而然的产生了。 听到了周家小妹的话语,易青很是回忆了一番。在他印象之中,陈文这个人尊卑的概念比较淡薄,能够善待周围的人,对于女子也没有丝毫轻视。而掩盖在这一切之下的却是自她认识陈文以来,这个男人似乎每天都在忙碌,就像是上了弦的发条一般,或许正是周家小妹所看到的那份沉重促使着他的永不停歇。 “辅仁已是朝廷名爵,麾下大军数千,身处在这四面皆是鞑子的金华府,或许在他来到四明山之前还有些事情,还有些人对他产生了一些影响。”说到这里,易青不由得想起了陈文编造的郁郁而终的老父和在清军破城时毅然自裁以保清白的聘妻。 或许正是这些原因,才会如此吧。 “但是。”随着话锋一转,易青继而说道:“但是辅仁绝非那种心机深沉、冷酷无情之徒,也绝不是那个姓曹的巡抚所说的那种忘恩负义之人。” “青姐所言甚是,妹妹也不会听信那等卑鄙小人之言……” 只不过,未待周家小妹将后面那段“终非良配”回绝说出口,院中便传来了一个男子爽朗的说笑声。 “有日子没过来了,快把我干儿子抱出来瞧瞧,有没有长高。”(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