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妻手札》 1.杏花春雨 京城四月的天,还带着隆冬过后未消的寒气,昨夜又下了一场春雨,空气中都是凉丝丝的雨意。 庆熙街人声鼎沸,不少百姓顶着寒凉的天走上街头,迎接凯旋而归的英雄。 临街的酒楼二楼,一个穿着嫩黄衣衫的女子靠在窗户边,将窗子打开一角,清新的湿气扑面而来。 她百无聊赖地用细嫩的手指轻叩窗柩:“他怎么还没进城?” 雅阁里只有主仆二人,丫鬟秋霜走去圆桌边给她斟茶:“小姐您别急嘛,先喝口热茶。宫里庆功宴都摆好了,只等六皇子归来,他还能跑了不成?” 话音将将落下,便听到外面骤然沸腾起来。 “咦?”女子心下一喜,立刻将窗子推到最大,略抻着上身往外望去。 便看到一列士兵从庆熙街走过,百姓们夹道欢呼以示欢迎与喜悦,而最亮眼的莫过于打马走在最前头的少年郎。 他身穿作战的铠甲,墨发如云,头顶戴了白玉冠,白玉的清润映照铠甲的强硬,恰恰中和了书生的秀气与武将的莽撞,而显得十分神采飞扬英姿飒爽。 他的模样也是极好。一双剑眉,一对凤目,鼻梁挺直,唇薄面白,带着少年的锐气和青年的刚直,都说他是大昱朝最好看的皇子,那真真是不假的,百姓的眼光向来是雪亮雪亮的。 美的事物总是让人由衷欣赏,女子看得入迷,上身大半儿都抻出窗外了。 “小姐!”秋霜大惊。 女子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都快从窗子中掉下去了,连忙慌里慌张地挥手蹬脚,总算安然地回到窗子里。 那六皇子似乎听到了这边的骚.乱,远远地投来一瞥,嫩黄的衣服在沉暗的木制窗柩中格外显眼,他一眼便看到了她。 随即微微一怔。 女子疑惑地看着怔怔的六皇子,想着这是自己要讨好的人物,也不管他是不是真的在看自己,便扬起一个明丽的笑。 娘亲常说,笑容总是最能打动人心的,笑一笑又不会吃亏。因此她总不吝惜笑容,可能是笑得多了,她笑起来的模样最是好看。 这下,那六皇子连马都停了,就这样伫在大道中间,扭头看向古素窗户中间的鲜活女子。人群好一阵疑惑,纷纷顺着他的视线望了过去。 而女子则“唰”地一下阖上了窗子。 笑道:“堵他。” *** 六皇子沈云琛看到遽然阖上的窗子,才意识到自己堵在路中间了,连忙轻轻策动白马,重新向前。 他先回自己久违的府邸换朝服,没想到还没跨进大门,便再度见到方才那个女子。 他有些恍惚,也有些紧张。 那女子眉眼弯弯:“六皇子殿下,能否借一步说话?”她说着,从袖子里拿出一块用红绳子穿挂的麒麟玉佩来,在他眼前荡来荡去。 沈云琛眼睛闪过一瞬的失落,随即很快掩盖了过去,应道:“顾三小姐。” 同时挥退了家里的仆从,与她往旁边走了几步。他的府邸位置稍偏,图的就是个清净,百姓们在庆熙街迎过就罢,没有跟到府邸来,此时这里静悄悄的。 女子则眼前一亮:“咦,你还记得我!” 沈云琛嘴角弯了弯:“记得,小时候见过几次。最重要的是,你还救过我。顾时欢顾三小姐。” 顾时欢“嘿嘿”一笑:“可惜你很快就去边疆了,这么多年才回来。不过,你记得就好——” 她一收红绳,灵活地将麒麟玉佩抓进手里,而后送到沈云琛眼皮底下,摊开掌心:“当初,我救了你之后,你便将随身携带的麒麟玉佩送给了我,并且许诺我,以后若遇到什么困难,便拿着玉佩找你,你一定竭尽全力报我救命之恩——你应该也记得?” “送你的就是你的了,收着。”以为她要将玉佩还给自己,沈云琛伸出手想将顾时欢的手推回去,才刚刚触到她温腻的肌肤,便猛然缩了指尖,跟军营的大老爷们混久了,他差点将京城的闺阁女子当男人对待了。一时尴尬之下,他只好顺着摸了摸玉佩:“嗯,养护得不错。” 顾时欢急了,便以为他在转移话题:“你到底还记不记得嘛!” “当然记得。”沈云琛看着她急皱了的小脸,很不给面子地笑了起来,“说,你想要什么。” 顾时欢蓦地安静下来,连眼睛都缩了回来,转而看着自己的鞋尖,耳朵抑制不住地蔓延上一片浅浅的粉红:“我要你……娶我。”顿了顿,又连忙补了一句:“就算是作为侧妃也没关系……” 她的心怦怦跳着,做好了面对沈云琛诘问甚至于拒绝的准备。 没想到静了一刻,她耳边便响起了他清润好听的声音。 “好。”干脆利落,听不出任何情绪。 太……太快了! 就、就这么答应……了? 顾时欢一时不敢相信,抬起头傻傻地看着他。 沈云琛一笑,却抬步准备走了:“顾三小姐,我要立刻进宫了,你先回去。你好好准备……嫁我。” “啊?哦、哦……好……” 顾时欢眼看着他踏进了六皇子府,然后便像做了一场梦似的回了丞相府。傍晚时分,赐婚的圣旨就来了。 据说就在庆功宴上,皇上要嘉奖沈云琛,沈云琛当即表示,任何嘉奖都不要,只想娶丞相府三小姐为妻。 群臣皆懵。 皇上也诧异了,不由得问:“为何?”他这个儿子在边疆这么多年,怎么一回来便想着娶妻,还指定了丞相府的三小姐……一个庶女。 沈云琛只道:“喜欢。” 皇上沉默一瞬,便呵笑地问丞相:“顾爱卿,朕的儿子求娶你的女儿,你意下如何?” 丞相脸色跟放坏的猪肝似的,却还要装成甚是欢喜的样子:“六皇子殿下文韬武略都是百里挑一,得此乘龙快婿,臣求之不得啊!” 于是,这婚就这么定下了。 正妻……这沈云琛也太知恩图报了!接到圣旨的顾时欢既震惊又紧张,怪她那日没跟他说清楚,她只是想嫁给他,可没想当他的女人啊!难不成、难不成沈云琛在军营待得久了,因此饥.渴过度,正巧她送上门了…… 顾时欢越想越觉得忐忑,因此连自己父亲那阴沉沉的脸色也直接忽略了。 *** 出嫁的日子定在一个月后,是个良辰吉日。 前段时间那各种礼仪教导就不用说了,单说今日,天色还未露出半点亮光,顾时欢便被提溜了起来,各式各样的折腾轮流上了一遍,总算在夜幕降临后伴随着盛大的礼乐之声,被人抬入了六皇子府。 此刻她正披着红盖头坐在放着一床鸳鸯被的床沿上。 沈云琛则还在外面应酬。 顾时欢累了一天,正想掀了红盖头好好休息一番,刚才坐在花轿里便泛起的腹痛如今却更不容她忽视了,一阵比一阵疼。 不、不会这么巧…… 她的脸“唰”地一下便白了,手指下意识地绞住衣服,企图来抵抗越来越厉害的痛感,同时虚弱着声音向外面喊她的陪嫁丫鬟:“秋霜……秋霜……” 随后,门被人推开了,又被合上。 顾时欢如获救星:“秋霜,我来月事了!” “月事?”是沈云琛的声音。 顾时欢眼前一黑。 2.洞房花烛 红烛燃着昏黄的灯火,在沈云琛推门而进的时候齐齐摇曳了一瞬,又在关上门时归于平静。 沈云琛着急地朝着穿着大红嫁衣的女子走去,他这些年虽然过着和尚般的生活,但不代表他什么都不懂,月事是女子的正常现象,但是顾时欢的声音……为何那么虚弱? 走至近前,正想掀开盖头问个究竟,心念一转,却又缩回了手,取了一旁的喜秤,轻轻地将红盖头挑起了一角。 顾时欢原本被腹痛折磨得脸色发白,却在被沈云琛听到月事后羞得涨红了脸,此时盖头被跳开,她只好抬头望去,双颊酡红,眼眸含水,精心打扮过的妆容比那日还要明艳动人。 沈云琛有一瞬间的失神。才问:“怎么了?我听你的声音……似乎不好受。” 顾时欢差点没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这叫她怎么好意思跟他说?只好道:“没事……你叫秋霜来。” “我已叫她歇去了。”沈云琛干脆将红盖头全部挑开,俯身看着她,“有什么事,你跟我说也是一样的。” 他实在有些直白:“我刚才听到你说来月事了,可是这方面需要我做什么?” 顾时欢:“……不需要。” 沈云琛看到她额头上冒出的细密汗珠,便知道她在逞强:“你我既然已成夫妻,就不必避讳这些了。你现在很难受?” 好家伙,原来他是真想成、成夫妻之实?现在就拿丈夫架子压她了! 顾时欢脸上一僵,也不知道哪里突然冒出来的火气,这会子脸皮也不顾了,气呼呼地骂:“你是二傻子吗?这还要问?我难受死了,浑身累,肚子疼得像给人捅了一刀,叫你给我找秋霜来也不肯……好么,你既然这么诚心想帮我,就去给我拿条骑马布来,其余的你也帮不上什么,我自己熬着去。” 她将“骑马布”三个字咬得极重,故意想臊一臊他,顾时欢本来就比一般女子脸皮稍微厚一些,生气的时候更是无所顾忌,也不管最后臊到的会是谁。 然而她却碰上了克星,一般男子听了这话要么气得发火,要么臊得去叫丫鬟过来了,而沈云琛被噼里啪啦骂了一顿,却只抓住了一个重点:“原来你这是腹疼?” 他果断地转身欲走:“这可不能熬,我去找大夫来。” “别啊……”顾时欢连忙撑起身体,拉住沈云琛的衣角,“我这是旧疾了,府中的大夫都看过了,总是不见好,不用找别人了。”新婚之夜找大夫来看月事腹痛之症,那多尴尬啊,沈云琛果然是个二傻子,比她还没脸没皮。 她的力气不大,虚虚地拉着他的衣衫,却成功地阻止了他的脚步。沈云琛停了下来,斟酌了语气,语气温柔却坚定:“喜喜,不要讳疾忌医。” 谁知顾时欢登时把脸一板,哼声道:“不要叫我喜喜!顾府人人叫我喜喜,你怎么也叫我喜喜!为什么都要叫我喜喜……”她说着说着,眼眶都红了。 沈云琛吓了一跳,他看着眼前这个身形娇柔的小女子,与他常年接触的士兵完全不一样,让他全然不知所措:“别哭……你别哭……我再不叫你喜喜了,好吗?我只是小时候去顾府的时候,听到所有人都叫你喜喜,因此以为这是你的小名……是我莽撞了,你别哭了,行吗?” 顾时欢吸了吸鼻子,哭的时候更加牵动了腹部,一扯一扯地疼,此时也没了力气,整个人倚在床边,不去看他,也没了刚才的气势,脸上还挂着泪珠,声音细细地说:“那你去给我拿那个来就行了,不要找大夫。” 沈云琛怕再激出她的泪花花,连忙应了便匆匆出去。 好一会儿才回来。 这段时间,顾时欢休息了一会儿,情绪平复了下来,才觉得自己刚才太无理取闹了,若是别的人,早气得当场休她了,只有沈云琛这个好脾气,不声不响地挨了她两顿骂。 所以,看到沈云琛一手拿着骑马布,一手抱了三个热水坛子进来时,顾时欢有些心虚,也有些鲜见地害臊了。 沈云琛则大步走过来:“等急了吗?我去问了我府上的厨娘翠嫂,她说若是月事疼痛,抱着热水坛子睡会好受一些。” 顾时欢往旁边挪了挪:“放进被子里……多谢。” 沈云琛勾了勾嘴角,把骑马布递给她:“府上女子少,因此我只好从翠嫂那里拿了一个新的暂时给你用着,明日我叫人给你多做一些好的。” 他是怎么坦然做这种事说这种话的,很多男人都很忌讳这个的,便是不忌讳,那也会害羞,他怎么跟没事人似的……顾时欢大囧,连伸出的手都像染上了红晕…… “……那你扶我起来。” “咳咳……就在这里。” “在这里?” “你还走得出去?” “……” “就在这儿罢,我先出去。”说完便径直地走了出去,还细心地关好了门。 磨磨蹭蹭了好一会儿,顾时欢揉了揉发热的脸,才在里头轻轻喊了一声:“……进来。” 沈云琛走进来,看到她脸色由白转红,想来是更不舒服了,便道:“既然身子不爽快,那便早点歇息。” “咦?等会儿不是还要闹洞房?” 沈云琛道:“我让他们散了便是。” “那不行,我还是去……”顾时欢扶着床沿站起来,有了骑马布,似乎肚子都没那么痛了,“你既对我这么照顾,我也该礼尚往来啊。” 在大昱朝,新郎掀了新娘红盖头后,一定要携新娘去厅堂里,和相熟的友人们玩闹一番,这是由来已久的习俗。若是新娘不愿意去,新郎会被沦为笑柄的。 沈云琛一怔,笑道:“我哪里需要你还什么礼。” 顾时欢眨了眨眼:“那我为了我自己知书达礼的形象,这下行了?” 沈云琛把拳头放在嘴边掩下笑意:“好。” 他走过来伸出手扶顾时欢,顾时欢顿了顿,将手放在了他的手上。 多年的征战让沈云琛的虎口处有了几处小小的茧。顾时欢被他牵着,忍不住用指尖刮了刮茧子。 沈云琛心头泛过一丝怪异的感觉,低声道:“别闹。”他握着顾时欢的手,像握了一块细腻的软玉,他从未握过这样软腻的手,心里正莫名痒痒的,她还乱动。 此时正走到门口,顾时欢乖乖地不动,却阻止了沈云琛开门的举动。 “对不起。” “嗯?” “刚刚我跟你乱发脾气了。”顾时欢用空着的手拧着衣角,“我……我的月事总是不规律,一会儿提早一会儿推迟的,因此订婚期的时候也没想到今日会突然……而且我每次来月事都会痛,什么药都吃过了,总是不好,只是从以前的每日都痛变成了现在只前一两日痛。而我一痛脾气就不好,不是故意朝你发火的。”她耳朵红得像烫熟的虾子,但还是坚持说完了。 “嗯,我明白。” “还有……我不喜欢别人叫我喜喜,是因为这个名字,是……是为别人存在的。” “为别人?” “你应该知道我大姐顾时初?现在的太子妃。” 沈云琛的语气突然莫名低醇,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当然知道。” 顾时欢却没留意他的语气,自顾自说下去:“她三岁那时候,生了一场大病,那会儿我娘怀了我,正要临盆。当时大夫们都束手无策,甚至连太医都请来了,还是不能治好她的病。后来府里来了两个和尚,给大姐开了一副药,还说幸好我娘亲怀了我,正好生我的时候可以给大姐冲喜,生下我以后,将我的名字里带上‘欢喜’两字,便可以护我大姐年少时候无病无灾。” 顾时欢苦笑了一声:“当时我爹便想将我取名顾欢喜,可是我们顾家这一辈是‘时’字辈,单我一个人不在辈里,还是因为这样的理由,丢的可是顾家的脸,因此便折中处理,将我大名取作‘顾时欢’,小名便叫‘喜喜’……为了大姐的顺遂安.康,他让全府的人都叫我喜喜,只有我娘亲不肯听他的。喜喜这个名字对我来说,是为别人而存在的,而不是我自己,所以我非常非常非常讨厌这个名字!” “……原来是这样。”难怪以前去顾府,全府上下无论是夫人还是奴仆,都叫她喜喜,这情形是十分罕见的,他便也就记住了。他原以为这大概是因为府中的老太太格外偏疼,没想到…… 仿佛透过这一角窥探到了儿时可怜兮兮的顾时欢,沈云琛的眉头越皱越紧:“那你娘叫你什么?” “我娘叫我‘娇娇’,她说我是她的娇娇心肝宝儿,才不是什么欢欢喜喜。”想到死去的娘亲,顾时欢露出怀念的微笑,语气也轻快许多。 沈云琛定定地看着她的笑颜:“我以后再也不叫你喜喜了,娇娇。” “嗯?!”顾时欢心头一跳,自从娘亲死后,她再也没听到别人这样叫她了,而她的本意也并不是让沈云琛叫她娇娇,毕竟这两个字,只有她娘亲一个人叫过的。 可是沈云琛已经当她默认,朝她抿出一个笑,径自推开了门,牵着她的手走出去了。 她只好咽下嘴里的话。 两人才往前厅走了几步,老仆楚伯突然匆匆迎面而来,道:“殿下,太子爷和太子妃来了!” 太子携太子妃三个月前便去了外地,不但沈云琛回京城的时候不在,连他成亲恐怕都赶不上,因此早先便回了书信致歉,怎么现在却匆匆赶来了? 不过,想起刚刚顾时欢也提到的“太子妃”,沈云琛还是心头一动,他已经很久不曾见过顾时初了,她还是……小时候的模样吗?听闻她三年前已经诞下麟儿,他还未曾见过她的孩子呢。 顾时欢则是悄悄地翻了翻白眼,她与顾时初向来不对付,看来等会儿她可得有苦头吃了,只希望他们家那个混世魔王可别一起跟来了。 3.姐姐姐夫 沈云琛牵着顾时欢走到前厅,太子沈知远和太子妃顾时初正坐在前厅的主座上,众人或陪坐,或站立,碍于太子在此,不好高声喧闹,一时有些安静。 待看到容貌非凡的顾时欢含羞带怯地跟着沈云琛走出来时,人群中发出低低的赞叹。 都说顾丞相爱美人,无论娶妻还是纳妾,那都是个顶个的美人儿,生下的四个女儿也都美若天仙,各有各的风姿。而今日是顾时欢的大婚,自然比平常更要美上三分,竟把同场的太子妃给直接比下去了。 沈云琛不动声色地将顾时欢往身后罩了罩,向沈知远行了一礼:“皇兄。” 沈知远站了起来,几步走到沈云琛面前,往他肩膀上拍了拍,笑得就像一个寻常人家的哥哥:“六年,六年不见了啊!当初你被父皇送去边疆历练而错过了我的立储大典,前些日子我又在外地,因而错过了你战胜归来。没成想你刚刚回来便要娶妻了,这次身为哥哥决不能再错过了,因此我匆匆结束了政事,连晔儿都没带,便与拙荆连夜赶过来了。” 沈云琛回道:“多谢皇兄的关心。” 沈知远点点头,侧头看去他的身后:“弟媳可是害羞了?” 顾时欢悄悄摸了摸隐隐作痛的肚子,慢吞吞从沈云琛的身后挪了出来:“时欢见过太子、太子妃。” “你我姐妹之间,何须如此生疏?”顾时初不知何时也已经走了过来,亲昵地拉起顾时欢的手,笑容甜美,“喜喜,今日得见你出嫁,姐姐的心便真如你的名字一般,心里欢欢喜喜的。” 沈云琛看了顾时初一眼,发现怎么都重叠不上当年的影子,甚至……还不如那日庆熙街对顾时欢的惊鸿一瞥更加契合。 但是,他知道,当年的那个小姑娘便是样子变了,心地却不会变。或许她只是太过大大咧咧了,因此没有照顾到顾时欢的心绪。况且,原也不是她让别人叫顾时欢“喜喜”的。 不过……他侧头看了顾时欢一眼,心头像被蚊蚁猛地叮咬了一口,掠过一丝疼意。她稍微低着眉眼,是不是又在难过。 “皇嫂与娇娇姐妹情深,让云琛很是感动。”沈云琛特意叫出“娇娇”两个字来。 顾时欢微微一怔,抬首与他目光相会。 这个傻子。顾时欢在心里禁不住地微笑。她其实并没有难过,这个名字被叫了十多年,若是次次都难过不已,她早该难过死了。难道是之前自己突然发火吓到他了?果真是个……好脾气的二傻子。 而顾时初则意味不明地看了沈云琛一眼,没有接话。 沈知远适时笑道:“老六啊,如今咱们可是比从前更亲了。” 沈云琛也笑笑:“皇兄说得是。” 顾时初便倚到沈知远身边来:“今日来得有些迟了,好在赶上了闹洞房。喜喜出嫁,我这个做姐姐的,必定要好好闹上一闹,给你们添点喜庆。” 顾时欢心里一叹,完了完了,就等着这一句话呢。 沈云琛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他答应带顾时欢出来,是因为在场的有不少是从前的知己好友,便是闹一闹,他也能控制住分寸,不会让顾时欢太累。而他没想到的是,太子和太子妃会突然造访。 “皇嫂……” 顾时欢赶紧扯了扯沈云琛的衣袖,赶在他前头道:“那姐姐想怎么个闹法?”她知道顾时初的性子,以前在府里就无法无天惯了,现在有太子撑腰,哪里还把他们看在眼里。 懒得和她多费口舌,不如就让她闹一闹了事,难不成还能闹到天上去? 顾时初柔柔一笑:“很简单,黄豆撒在地上,将玉盘置于黄豆上头,摆出一列黄豆盛玉盘来。喜喜便踩在盘子上头走过来,一直走到姐姐这边,就算是完成了。” 这算是个新奇的玩法,好多人已经低声赞同了。 沈云琛急道:“这不成!那玉盘裂了伤到娇娇怎么办?” 顾时初笑道:“玉盘结实,喜喜又这么轻,没问题的。” 沈云琛又道:“便是玉盘能承受得住,玉盘底下都是圆滚滚的豆子,肯定不能走人,否则轻易便滑倒了。皇嫂换一个玩法。” 顾时初脸色微变,挤出一个笑:“看看咱们的新郎官,真是护妻护得紧。喜喜最擅舞艺,身子可平衡了,便是在独木上行走也无妨,何况……” 顾时欢截断她,笑得比假山还假:“姐姐果然最了解我,这点小事还奈何不了我……”才怪了!独木毕竟不会动,这些玉盘可是会滚动的啊,谁说擅舞艺便能走黄豆滚玉盘?顾时初不过成心看她出丑罢了。 “那我就试试。若是摔了,还请姐姐扶着些。” 顾时欢嫣然一笑,嘴角抽抽地看着丫鬟们将黄豆、玉盘一一摆好。 然后她心里暗暗提了一口气,准备一鼓作气走过去……谁知道那口气已经提到嗓子眼儿,却突然被打断了。 她整个人已叫沈云琛打横抱起了。 沈云琛对沈知远和顾时初笑道:“既是闹洞房,岂有只闹娇娇一人之理?横竖把我也加进去,我抱着她走过去。” 顾时欢吓了一跳,不由得握紧他胸前的衣襟,想说什么,却不好在众目睽睽下说出口,只好选择相信他。 众人都吃了一惊,顾时初也一时哑然。 沈知远道:“你俩的体重……这玉盘恐怕承受不起。”然而他也只说了这一句,既没叫他们停下,也没勒令必须顾时欢一个人来。 “无妨。”沈云琛撂下这两个字,便抱着顾时欢踏上了第一个玉盘。 众人暗暗心惊胆战地围观。 谁知这第一个盘子竟然没碎裂,也没滚走,然后便是第二个、第三个……竟真让沈云琛一步一步走过了所有盘子,不但盘子没裂,连盘子底下的黄豆都没被压坏。 看来是用了内功,而且内力深厚。 沈云琛走了过来,却仍旧没有将顾时欢放下,反而笑道:“既然完成了皇嫂的要求,便请诸位放过我们。**一刻值千金……” 众人心领神会地窃笑起来。 沈知远也不好再为难,他看了顾时初一眼,将顾时初拉了过来,暗示她不要再寻事,便笑道:“哈哈,看来六弟是心急了。我这当哥哥的,怎好再耽搁弟弟的喜事。今儿也晚了,众位回去歇息罢。” 沈云琛这才将顾时欢放下,前去送别沈知远和各位宾客。 顾时欢则赶紧溜回了房间,坐在床沿思忖着今夜该如何度过。沈云琛不是禽.兽,今晚不用担心那事,但是床上只有一床鸳鸯被,还没入夏,夜里仍旧有些凉,总要盖被子的。 两个人,一床被子,可怎么办呢? 还没等她想出所以然来,便听到有人敲门。 不像是沈云琛,他不会这么拘谨,入自己屋子还要敲门。可是这会子,有谁会来新房? 顾时欢稍微扬起声音,朝门口问道:“是谁?” 随后便有一阵压低的声音传来:“小姐……是我……姑爷在吗?” 顾时欢心里一松,欢喜道:“快进来,他不在。” 随着木门嘎吱一声,秋霜便提着一桶热水进来,便走便说:“先前我守在门口时,姑爷便再三让我回去歇息,我只好回了。但是想着小姐还没梳洗,因此一直等着,刚刚看到你们从前厅回来,我想着姑爷恐怕要去送客,因此赶紧提着热水过来给小姐梳洗了。” “嘿,真是聪慧的小秋霜。”顾时欢揉了揉她的脸,“可是你何必像做贼似的,只是替我梳洗而已。” 秋霜脸一红,嘿嘿笑道:“之前姑爷坚决地赶我走,我以为、以为他急着**一度呢。” 这下换成顾时欢脸红:“你又胡说八道了。” “可不是么,小姐和姑爷已经成了婚……”秋霜知道小姐着急嫁人的缘由,也知道小姐并非因为爱慕姑爷才嫁给他,更在之前劝过小姐好生考虑。可是在那种情况下,也的确容不得小姐考虑,嫁给六皇子总比……她想,既然小姐嫁了,最后也只能给姑爷了。婚姻大事,岂是儿戏。若没有别的情况,小姐和姑爷便是要走一辈子的人。 “哎呀!快给我梳洗。”顾时欢胡乱地打断她,心里却在发愁,这几天算是躲过了,那么之后呢?她事先没跟沈云琛说清楚,万一他到时候…… 这么想着想着,秋霜已经很麻利地给她梳洗好了,为了避免沈云琛到来的尴尬,两人只说了几句,秋霜便又匆匆走了。 新房归于平寂,此时门外一阵沉沉的脚步声,沈云琛已经推门而入:“腹痛好些了吗?” 等他看清楚顾时欢的脸,登时便有些怔怔。 精致妆容时的顾时欢是一种明艳动人的美,而此刻洗净铅华的顾时欢却又是另一种美——清秀出尘又带了几分俏丽,让人忍不住心生怜爱。 回京那日,他看到顾时欢的脸,只是想起了故人,未曾注意容颜。现在他才猛然发现,自己娶了个这么漂亮的夫人。 顾时欢摸了摸自己的脸,讪讪道:“方才秋霜过来帮我梳洗了。” 怕他责怪秋霜,又赶紧先声夺人:“还是怪你。这么早便让秋霜回去了,又没派新的婆子丫鬟照顾我,害我都没法睡觉。好在秋霜机灵,还惦记着这事,赶紧过来给我梳洗了。” “嗯,是我的错。”沈云琛道,“那现在,肚子还疼得厉害吗?” 没想到这话题这么快便转过了,顾时欢噎了一下:“好、好些了。” “那就好。”然后,沈云琛便朝她走了过来,而且越走越近,近到让顾时欢心如擂鼓,忍不住开口想问的地步。 4.漫长一夜 谁知道,沈云琛却只是侧过身掀开被子,抱起了那几坛热水坛子。 顾时欢长长地舒了口气,便听到他说:“水有些凉了,我再换几个来。” 顾时欢伸手摸了摸:“没事,还温着呢,不用那么麻烦。”有些时候,她的确颇为不讲究,温水放在肚子上,照样能暖到身上,这就够了。 沈云琛却抱着那几个坛子往外走了:“这有何麻烦?你先睡。” 顾时欢愣愣地看着他消失的背影,怔了一会儿才想起他说“你先睡”……对啊,横竖要睡的,等会儿当面宽衣解带岂不是更尴尬? 想到此处,顾时欢赶紧褪了外衣,换上亵衣亵裤,整个人先缩进了绣着一对戏水鸳鸯的红色锦被里,尽力靠向里侧,给外侧留了一大片位置。 里面被热水坛子温过,倒是一点也不冷。就是肚子还有些疼。 她带着逃避的心态紧紧闭上眼睛,想趁着沈云琛还未归来,便早些睡过去,随后他想怎么睡便怎么睡,横竖她也不管了。但是辗转反侧半天,却怎么也睡不安生,最后幽幽地叹了口气,望着床顶的红色纱幔。 不多时,沈云琛抱着三个密封好的热水坛子归来了。 见到已经缩进被窝里,只剩下一张小脸的顾时欢,他心头一跳,随后想到什么,赶紧用脚往后一踢,将门给关上了,而后将热水坛子悉数放到桌上,又回过身去将门仔细闩好了。 顾时欢侧过头来看他,还没想好怎么说。 沈云琛将那几个坛子拿过去:“腹部和双脚最易受寒,也是引发腹痛的症结所在,你将腹部放上一个,脚下也放两个,腹痛应该能够有所减轻。” “……嗯,多谢。”顾时欢伸出手来,拿了一个坛子往被窝里塞去。她准备先塞到脚下,可是略微一弯腰,肚子便一抽一抽地疼,她忍不住咬唇。 “放着,我来。”沈云琛道,“你将腹部的坛子放好就行,我给你放脚下的。” 顾时欢吸了一口气,看了沈云琛一眼。他的目光太正直了,害她都不好意思推拒,只好不再与他客气,缓缓在被窝中直起了腰,将手中的坛子放到了自己腹部。温热的水隔着布料贴着肚子,暖暖的感觉瞬间缓解了抽痛。 沈云琛便走至床尾,轻轻掀开被子一角,便露出了顾时欢穿着袜子的双脚。 脚对于女子来说,是很私.密的地方,因此便是在晚上入睡,也是穿着袜子的。除了极亲近的人,很少有人能看到女子的双足…… 沈云琛一怔,他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回过神,他赶紧将那两坛热水放置在顾时欢的脚下,紧紧盖好了被子。随后,他看到顾时欢给他留下的位置,突然一笑:“将被子挪过去些,里头恐怕透风了。” 顾时欢踟蹰了一下,终于缩着脑袋问道:“那你呢?” “我?”沈云琛走到床边,亲自将被子往里面挪了挪,便在这处没有被子的地方躺下。 虽然只有一床被子,但好在有两个枕头,两人虽是同榻而卧,但中间到底隔了一段,是在眼下这情况里最合适的距离。 但是……但是他没有被子啊。 顾时欢睁着眼睛仍旧望着他,沈云琛便道:“你先前也看到了,我自小习武,体内自有一股内力,无需床被这些东西。” 顾时欢仍旧迟疑:“可是、可是外面还是冷啊。” 沈云琛低笑:“别担心。睡罢,明日还要进宫呢。” 想起进宫,顾时欢便头疼了。按照大昱的规矩,明儿个还要进宫见“公婆”呢,若是寻常人家,见公婆还无须那么紧张不安,但是偏偏她的“公婆”……那可是主宰整个大昱王朝的人啊! 今日成亲时,皇上亲自来过一趟,不过只喝了一杯茶便回宫了,那气势已经足够让她双股战战了,明日还要再去他跟前…… 想到这些,顾时欢不再推让来推让去了,现在早些睡觉,争取明日表现得好一点才是正经事。至于沈云琛……她不声不响地偷看了他一眼,便往暖融融的被子里一缩,阖眼睡去了。 这一觉并不安稳,顾时欢是睡着之下的不安稳,而沈云琛则是被迫醒着的不安稳。 沈云琛第十一次叹气,终于忍不住坐了起来,凝眼瞧着某个睡得一塌糊涂的人。 他竟不知道,她还有喜欢踢被子的毛病? 沈云琛陷入了深深的无奈之中,他不可能忍心叫醒熟睡的她,更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她踢开被子而不管不顾,她这么一个娇柔的小女子,又在月事期间,着凉受冻的后果不堪设想。 于是只能每次感应到身侧的人乱动了,便起身给她盖好被子,如此几次下来……沈云琛很心累,很心累。 他并不是铁打的人,虽然内力可以抗寒,但是并不能抗困……其实他也挺想睡的。 但是他不能放着顾时欢不管。 两相权衡之下,沈云琛终于想出了一个折中的法子。他用被子将顾时欢裹好,趁着她还没来得及踢开被子的时候,他便一把抱住被子和被子下的人,以自己的身体来压制顾时欢。 这个方法出奇地好用,顾时欢再踢被子时,却怎么也踢不开了,如此几次之后,她踢腿蹬脚的动作渐渐消失了…… ***** 第二天一大早,趁着顾时欢还未醒来,沈云琛便轻手轻脚地起身,自己先去梳洗了,待到时间再晚便来不及,才叫秋霜进去叫醒顾时欢。 往常这时候,顾时欢总要赖一会儿床才起,不过今日秋霜一提“进宫”两个字,她便霎时清醒了,赶紧从温暖的被窝里抽.身而出。昨晚放进去的三个热水坛子如今和她的身体已是一个温度。 秋霜并不知她来月.事的事情,因此一进来,便拿眼睛瞅她,目光带着掩盖不住的探究。 顾时欢自认脸皮子够厚了,还是在秋霜的目光中败下阵来,正准备告诉她昨晚的事,秋霜已经看到被窝边缘露出的白色绢布,下意识便伸手抽了出来。 那绢布上面干涸的血似一个盛开的梅花。 “这这这这这……”顾时欢全然怔住了,昨晚她根本不曾注意过这绢布的存在,这血迹……是怎么染上去的?明明、明明亵裤也没脏啊。 倒是秋霜一下子明白了,一时心里有些感慨,自家的娇娇小姐,如今真是长大了。姑爷仪表堂堂,还是战胜归来的大将军,更是皇上的亲生儿子,倒也配得上她的小姐。 “小姐,这绢布等会儿嬷嬷要来收的。”秋霜将绢布重新放回床上,“累了小姐?且先忍着点,现在不比在咱们那个小小的居香院,现在您是六皇子妃了,是皇上的儿媳妇,自然要多很多规矩的。” 秋霜开始絮絮叨叨,顾时欢咽下疑惑,原本打算跟秋霜说的真相,也在她的絮叨中咽下了。 洗净了脸,还没开始上妆,沈云琛便进屋来了。 才刚走进来,便停住了脚步。顾时欢此刻仍是素颜,但是在日光下与在昨夜的烛光下,看起来又是不同了。她站在窗边,晨光尽数洒在她的脸上,显得她的脸及其素净,连细细的绒毛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顾时欢愣了楞:“脸没洗干净?” 沈云琛回神,拳头放在嘴边轻轻掩饰性地咳了一声:“昨夜睡得如何?” 已经误会了的秋霜还在这里,顾时欢的耳尖迅速红了起来:“睡得既安稳又暖和,就是……就是做了个不太好的梦。” 沈云琛问道:“什么梦。” 顾时欢已经想不起具体的内容了,她蹙着眉回忆了一番:“大概,大概就是我遇上了一条看上去起码有一百多斤的大狼狗,它将我压在身.下想咬我,最后咬没咬我不记不得,但是被它压得喘不过气来。” 沈云琛:“……” 一百多斤的……大狼狗…… “咳咳,”他再度以咳嗽掩饰自己,“秋霜快些给你家小姐梳洗,进宫的时辰马上便到了。昨夜你机警有功,赏十两银子。” “谢姑爷!”秋霜笑道,果真这姑爷是个不错的姑爷。 很快,顾时欢便随着沈云琛坐上了去往宫中的车辇。 她心里有些忐忑。 虽然她是丞相家的女儿,但是她与皇上的接触并不多,一年统共也就几次大宴会见到,面对面说话的时候更是少之又少。而且皇上的脾气据说阴沉不定,很少有人能揣度他的想法。 最重要的是,她听闻过一个传言,说皇上并不喜欢沈云琛,甚至可以说得上是—— 厌恶。 5.进宫面圣 顾时欢瞧了沈云琛一眼,心里不由得嘀咕,沈云琛明明各方面都那么出众,长得那么好看,脾气还那么好,皇上怎么会厌恶他呢? 可是,若非厌恶,皇上的那些行为根本没法解释。 十年前,沈云琛的娘亲李妃娘娘仙逝了,出于死者为大的想法,皇上一般会将她升妃位下葬,然而没想到的是,皇上反而降了已故李妃娘娘的妃位,令天下人大为惊诧,一时成为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六年前,沈云琛才刚刚到15岁束发之年,便被皇上送去了边疆,说是送到大将军元毅的手下历练历练。结果这一历练便是六年,直到沈云琛在打败北漠国中立了大功,才得以奉召回京。而在这六年间,皇上没有下过任何召他回京一聚的诏令。 可见,皇上的确并不喜欢他们母子俩。 顾时欢回想起这些,突然生出了一股同病相怜之感。而且,她的娘亲与沈云琛的娘亲也仙逝在同一年,前后相差不过月余。说起来,成兴十五年真是个不详的年份,那一年,顾时初的娘亲也走了。 顾时初的娘亲是她爹的正妻,她得唤一声“大夫人”。很小的时候,她非常喜欢这位嫡母,因为她总是温柔地对她,从来不曾呵斥她,就连她不懂事,只因心里喜欢便拿走了顾时初的玉镯,嫡母也没有生气,反而让顾时初将镯子送给她。 倒是自己的娘亲知道了这件事后,将自己狠狠地打了一顿,教育自己以后不能在不曾经过别人同意的情形下拿走别人的东西,还将她拉到顾时初面前,让她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道歉,然后归还了玉镯。 稍大一些的时候,她才明白娘亲的苦衷。她不是嫡母的亲生女儿,嫡母不用花费心思教育她,只要尽力地摆出对她好的样子,赢得一个宽厚大度的美名便是。至于她以后若养成了什么坏习惯,或没了大家闺秀的教养,那也是无足轻重的。而自己的母亲,看似对自己严苛,却是在尽力教导自己,使自己不至于长歪了。 思绪飘得远了,以致于沈云琛连唤了她好几声,她才回过神来。 沈云琛已经站在了轿外,向她伸出手。 顾时欢将手搭在他的手掌上,借助他的力量走下了车辇。 松开手时,她留了心思看了一眼,发觉沈云琛的手上果真有个细细的伤口。看来那白色绢布上的血迹,是他割伤自己弄上去的。她的耳朵尖有点点冒红,想到那要被收藏起来的绢布竟是沈云琛的男儿血,又有些不合时宜地想笑。 此时,沈云琛冷不丁地挨过来,在她耳边轻声问:“腹疼可好些了?” 顾时欢吓了一跳,抚了抚胸口道:“没那么疼了。”倒是他带来的惊吓,让她突然绞痛了一瞬。 看着她一惊一乍的样子,沈云琛忍不住拍了拍她的头顶:“你无需紧张,进去之后,一切有我。若父皇没有问到你,你便不用开口,若父皇问到你了,你如实回答他便是。” “……嗯。”顾时欢低低地应了。 两人在太监的引领下走去正清殿,正清殿内只有皇上与皇后两人,他们坐在高高在上的位子上,免不得让顾时欢感到十足的压迫。 她跟随沈云琛行了儿媳之礼,唤了一声“父皇”“母后”。 皇上颔首,便给两人赐了座。 皇上名唤沈顺和,其实看上去一点也不“顺和”,顾时欢从小便有些害怕这位皇上,只是没想到好巧不巧,她竟成了皇家的儿媳妇,如今只好提起心来,时刻准备应对皇上与皇后。 皇后崔清敏倒是一如她的名字,看上去高贵而清傲。她画着极为精致的妆容,虽然已有一定的年纪,然而时间沉淀下来的端庄优雅让她看上去仪态万千。崔清敏的眼睛扫过他们,却并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喝茶。 沈顺和先开口道:“琛儿在边疆待了六年,现如今回到京城,可还习惯?” 沈云琛沉声道:“回父皇,儿臣自从在京城长大,现在归家甚觉习惯。” 沈顺和听了,脸上看不出什么神色,只是又道:“你这几年在外,恐怕不太熟悉京城的变化,与众多兄弟也都生疏了,该好生联络感情才是。” 沈云琛回道:“是,儿臣会携内子多多走动。” 沈顺和又叮嘱道:“有什么不清楚的,多问问你大哥。听说远儿昨晚风尘仆仆地赶回来,就为了参加你这弟弟的大婚,实在是有心了。” 一边的皇后崔清敏听了,露出一个浅浅的笑,这才说了今日的第一句话:“远儿向来性子笃厚,十分爱护众多手足弟兄。” 沈云琛一如应对公事,回道:“皇兄宽厚有心,儿臣甚是感激。”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顾时欢总觉得父子间,有种针锋相对的感觉,不过主动出击的是皇上,而可怜的沈云琛只好被动应战。 看来沈顺和果真是不喜欢他。 就算是不喜欢,又何苦处处针对呢。 这凉薄的皇家啊。 顾时欢正在腹诽,却冷不丁听到皇上提到了她,却是对沈云琛说的:“你大哥娶了沈家大姑娘,你便娶了沈家三姑娘。看来这沈家的姑娘啊,各个讨人喜欢。” 顾时欢心下一跳,她没那么多聪明脑筋,实在猜不懂沈顺和到底想说什么,但是他这句话明显让人觉得一种说不清楚的怪异。 倒是沈云琛立刻便接话道:“内子秀外慧中,温柔贤淑,儿臣只怕不能早些娶回家。” “哈哈哈哈。”沈顺和笑了几声,转而问顾时欢,“老六媳妇,嫁给琛儿,你可还习惯?” ……难不成要她说不习惯么?况且六皇子府可比丞相府和皇宫自在多了。 顾时欢连忙恭恭敬敬地回道:“回父皇的话,夫君对儿媳照顾有加,儿媳甚是习惯。” 沈顺和点点头,喝了一口茶:“既如此,朕也就安心了。琛儿,带你媳妇去红萼宫,也见见你的母亲。” “是,儿臣遵旨。” 从正清殿退出来,顾时欢松了一口气,又有些担心地看了一眼沈云琛。不用说便知道,红萼宫一定是李妃娘娘和沈云琛生前所居住的宫殿,她见过沈云琛失去母亲后难过的样子,现在唯恐他触景生情。 但是皇上都这样吩咐了,他们是决不可抗旨不遵的。 两人从正清宫穿过很多座宫殿,才来到位置偏僻的红萼宫。 到了这里,宫人们便都退下了,只留了两人在宫内。 自从进了红萼宫,便明显感到沈云琛的情绪有些低落,顾时欢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好道:“我们进去看看。” 沈云琛“嗯”了一声,推开略显陈旧的大门,这里头显然都有宫人打扫过,处处都是干净的样子,然而没有人居住,因此总显出几分清冷和寂寥。 那正中间挂着一幅美人图,想必那图上的美人就是沈云琛的母亲——李妃娘娘李婉兰了。 沈云琛定定地看了母妃好几眼,才挪开目光,有些落寞地扫看着自己曾经居住过的地方。然而曾经带给他一切温暖的母妃却已经不在了。 他看着顾时欢,缓缓道:“我在这里住到母妃仙逝,那一年我十一岁。后来我便养在苏贵妃膝下,直到四年后我被送去边疆。那几年,苏贵妃怕我睹物伤怀,不许我来红萼宫,我便只有在晚上悄悄地跑来看母妃。后来去了边疆,我便再没回过这里。” 顾时欢心里一酸,便去拉他的手:“别难过,你知道吗,人死之后都会升到天上去,白天化作太阳或者云彩,晚上化作月亮或者繁星,注视着他们在尘世间的亲人。所以,你要微笑,你要快乐,你的母妃才会安心。” 沈云琛猛地一怔,眼睛睁大了看着她,手也猛然间收紧! 突如其来的力度让顾时欢吓了一跳,手也被他握得痛了,因此皱起了眉,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你干什么呢……” 沈云琛渐渐放松了手中的力道,浅笑道:“你们顾家都是这样教的么。” 虽然说着和当初一样的话。 可是,记忆中的那个小女孩是这样笑着跟他说的:“我叫……顾时初。” 顾时初……而不是顾时欢。 “嗯?”顾时欢一下转不过来,没听懂他的意思,“……什么意思?” 沈云琛眸子一深,为逃过她的追问,连忙转了话头:“听说那一年,你和你大姐的母亲,也都化作了……繁星。” 话一出口,沈云琛便自悔失言,自己思念母妃而难过,怎么偏又来招顾时欢难过。 “娇娇……” “对啊。”没想到,顾时欢却未曾像他想象中那般低沉,反而扬起了嘴角,“娘亲一直在天上看着我,暗暗地保护我。她瞧见我在笑,肯定也在笑呢。” 她目光流转,便不经思考地左右扯住了沈云琛的脸,想扯出一个笑脸来:“所以,你也要笑,笑给你母妃看。” 说完,才觉出不妥来,顾时欢在心里暗骂自己糊涂,赶紧松开了手,将手悄悄背到了身后。 沈云琛却没有责怪,反而尽力地扯出了一个笑来。 顾时欢眼前一亮,正准备再说什么,宫人却进来请他们了。接下来,他们该去雍华宫,给太后请安。 路上,沈云琛对顾时欢说,皇祖母一向疼爱他,而且性子温和仁慈,让顾时欢不用紧张。 顾时欢心里放松了些,暗暗给自己打气,皇上都见过了,还惧怕太后么。 可是,去了雍华宫,见到陪侍在太后身边的顾时初,顾时欢又紧张了。 倒不是惧怕顾时初,而是在从前的成长岁月中,她与顾时初总有些大大小小的摩擦,或者说,顾时初总喜欢针对她。虽然这些摩擦不致于让她遭受多大的损害,但是顾时初是受宠的嫡女,在顾家横着走的那种,而她一个不受宠的庶女,便是每次都占理,却总是处在下风。 所以她讨厌见到顾时初,总觉得见了她便没好事。这次也是如此。 当然,她也不知道自己的预感为何如此精准。本来想在太后面前好好表现的她,竟然打碎了太后最喜欢的青柚瓶。 ——都是因为顾时初撞了她。 6.挺身而出 现在回想起来,顾时初还是懵的。 一炷香之前,她跟着沈云琛进了雍华宫,见到顾时初虽是一怔,却很快敛了情绪,与沈云琛一道向太后请安。 太后长得便慈眉善目,让顾时欢顿时安心不少。 “起来。”太后笑呵呵地让他们起身,“老六,带你媳妇坐哀家身边来。” 顾时初坐在太后的左边,沈云琛与顾时欢便往右边走去。顾时欢原本准备坐离太后远一些的那个位子,却让沈云琛抢了先。 她知道沈云琛的意思,大概是想让她靠着太后坐,与太后亲近些。 顾时欢只好坐在太后身侧,好在她性子活泼,也不害怕面对慈祥的老太太,她还是挺有自信能讨好太后的。 还没等到她开口,太后便一左一右地握住她与顾时初的手,笑道:“合该你们顾家跟咱们皇家有缘,两姊妹都嫁入了咱们沈家。这一个个都长得花容月貌的,若非咱们家的男儿也都一个个俊逸非凡,哀家都要担心配不上你们喽。” “皇祖母说哪儿的话,可折煞我和喜喜了。”顾时初笑道。 顾时欢一怔,这顾时初老拿她的名字说事,害得她原本想说的话都压在了喉咙间。 她难道觉得,因为自己而糟蹋别人的名字,难道是一种值得骄傲的事儿么。 顾时欢有些不快,但她到底识大体,不想在这种时候闹坏气氛,正想接过太后的话,顺便将顾时初的话也混过去,可是太后诧异地向她问道:“哀家记得你不是叫顾时欢么?” “我……” 顾时初又嘴快地抢在前头:“皇祖母有所不知,喜喜是三妹的小名,我们都叫她喜喜。” 沈云琛咳了一声,接过话:“喜喜是娇娇小时候的小名了,皇嫂总这么叫她,娇娇会害臊的。” 顾时欢心里感动,悄悄朝沈云琛眨了眨眼,转而也道:“是啊,如今我都出阁了,姐姐为何还总是拿小时候的名字说事儿,还是说,姐姐有什么非说不可的理由么?” 顾时初一顿:“三妹说哪儿的话,姐姐不过叫惯了。” 太后看了一眼沈云琛,带着长辈的微笑说道:“哀家看你这‘娇娇’二字,倒是比‘喜喜’更叫人害臊。难怪这一回京,便心急火燎地求亲了,怕是早先便盯上你这美娇娘了。” 沈云琛又咳了一声,假装羞赧。顾时欢干脆也学他,低下了头,装出娇羞的样子。 太后一看,便以为戳破了两个新婚夫妻的心事,更是笑得慈祥:“哀家是过来人,岂会不知你们这些小孩子的小心思。欢儿——哀家可叫不来什么娇娇喜喜,便叫你欢儿如何?”她侧头问顾时欢。 顾时欢知道自己笑起来最讨人喜欢,于是立刻笑得眉目弯弯,亲昵地对太后道:“头一次听到有人叫我‘欢儿’,从此以后,若旁的人再叫我欢儿,我便打他去。这名字啊,以后只皇祖母可以叫。” 太后果真被逗乐了,连连拍着她的手背,对沈云琛说:“老六,你可娶了个可人的媳妇儿。” 她又看着顾时欢道:“欢儿,今日你初次来给哀家请安,哀家给你准备了赏赐。只是这东西有些大,得老六亲自去拿,别人哀家都不放心——初儿,你带着老六和老六媳妇进去取。” 沈云琛一听便知道太后的赏赐是什么了,只顾时欢一头雾水,不过她还是机灵地站起来福了福身,乖巧地笑道:“欢儿谢皇祖母赏赐。” 已经先当了三年的孙媳妇,顾时初显然很熟悉雍华宫了,她看了一眼顾时欢和沈云琛,便走在前头,驾轻就熟地进了太后安歇的寝宫内。 两人跟着顾时初进去。待看到那半人高的细口大肚青瓷瓶时,顾时欢不由得被吓住了,难怪要沈云琛进来取呢。 她的心思眼下全放在那青瓷瓶上,而沈云琛也不曾对顾时初设防,只准备抱那瓶子起来。两人都不曾注意到顾时初的小动作。 等顾时欢注意到时,已经迟了,她只感到顾时初似乎往自己身上略撞了一下,使得她一时保持不了平衡,便往旁边倒去—— 沈云琛余光一直看着顾时欢,此刻连忙伸手搂住她的腰肢,将她捞了起来。与此同时,便听到一声脆响,地下便多了很多青柚瓶的碎片。 原来顾时欢被撞到的时候,身子一歪,扫过了太后的妆台。这妆台之上还放了一个小巧的青柚瓶,便被扫到地上,摔碎了。 顾时欢一惊,下意识地蹲了下来,赶紧去捡碎片。她也不知道捡了碎片还有什么用,但是第一次向太后请安,居然打碎了她的东西,顾时欢眼前一黑,只想立刻晕过去。 “嘶……”顾时欢偷偷抽了一口气,手指好像被碎片划破了。 沈云琛看着满地碎片,眉头立刻皱紧了,一把将顾时欢拉了起来,自己则站到她前头。 太后闻声赶来,看到青柚瓶已经化作了碎片,一时站不稳,差点晕了过去。 顾时初奔过去,低声道:“皇祖母,是、是初儿不好……” 太后看了顾时初一眼,她知道顾时初做事细致,又很清楚她房里的摆设,这三年都没在她这里出一点错,根本不可能摔碎她的瓶子。唯一一种可能,那便是替她妹妹担责—— 太后猛地看向顾时欢,方才点好感转眼灰飞烟灭,目光便冷了下来。 顾时欢咬着牙,这种情境下,她根本不可能说出是顾时初撞了自己,那只会被人认为自己在狡辩,在推卸责任。她心里万般委屈,却不得不站出来,承认错误,免得让太后更加生恶。 沈云琛微一挪动身体,挡住了她。 “皇祖母,是孙儿不好,刚刚撞碎了这个青柚瓶子,请皇祖母责罚。”沈云琛一撩袍子,便跪下来请罪。 太后沉着脸,她心里有底,瞧一个战战兢兢一个挺身而出的样子,就知道罪魁祸首是谁了。 顾时欢缩在他身后的阴影里,心里一下子百感交集。她想立刻冲上去,将责任全部揽了,但是这样便等于打了沈云琛的脸,直指他说谎了。若是不说出来,沈云琛便要受罚了。 她略一思索,便也跪了下来,什么理由也不说,只道:“请皇祖母责罚。” 太后的脸拉得老长,又不可能真的为一个瓶子责罚得太过,便冷声道:“回去给哀家各抄一百遍经书来!”说完便气得拂袖而去,别说赏赐了,便是留他们吃一顿饭的客气话都不说了。 片刻后,顾时欢悻悻地跟随沈云琛出宫。 车辇内,她一声不发,还在为刚才的闷亏委屈。抄一百遍经书是小,只是她在太后心里的形象怕是救不回来了。顾时初这一招用得真好!顾时欢真不知道自己哪里招她了,她要冒着被发现的风险这么陷害她。 沈云琛本来有些气,但看到她委屈兮兮的样子,那气也渐渐消了一大半,只是仍旧板着脸:“你这做了错事的人,怎么反倒委屈起来了?” 顾时欢只觉他在责怪她,更加气闷,闭着嘴不说话。 “一个青柚瓶对我们来说只是一个瓶子而已,但是你不知道,皇祖母有一个独特的癖好,那便是爱瓷器如性命。她最喜欢各色好看的瓷器,赏赐别人的东西也统统都是瓷器。虽然平时皇祖母最是慈眉善目,但是谁若弄坏了她的瓷器,她便会非常生气。”沈云琛耐着性子给她解释,“那瓷器既然放在她的妆台上,那便代表着那瓷器是她最近的心头好,你将她的心头好摔坏了,也不怪皇祖母会生气。” 顾时欢忍不住顶了一句:“我不是故意的。” “我何时说过你是故意的?”沈云琛又被勾起了气,沉声道,“我只是希望这次能让你改掉毛躁,日后做事细致谨慎一些。摔碎瓶子事小,但是你伤了皇祖母的心,因此我才恼你。也亏得皇祖母一向慈爱,便是这样了也只是罚抄经书。你往后再去雍华宫,可千万别再毛手毛脚了。” 顾时欢嘴硬道:“我替你抄便是。” 沈云琛被气乐了:“与抄经书并无关系,你到底有没有将我的话听进去?” 顾时欢心里早已委屈得冒泡,怕一说话便哭出来,于是干脆撇嘴不语。 这在沈云琛眼里,就成了犯了错误还不肯悔改,一时又想到顾时初的表现,心里不由得将顾时初抬高了,便加重了声音说道:“你便不能向你大姐学学?她嫁入皇家早,肯定了解那东西是皇祖母的心上宝,方才还主动想替你担责,既大方知礼,又心地善良。而你呢?我连训都未曾训你,只是让你注意一些举止,免得以后再犯错,你却连这都听不进去,还故意摆脸色……” 说着,思绪便散开了去,沈云琛又继续说道:“我知道因为名字一事,你跟你大姐心有芥蒂,但是她并无对不起你的地方,相反还对你爱护有加,许是未曾注意过名字这些事,所以让你着恼了,但我相信她并不是有心的。” 顾时欢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掉泪了。 她一边用袖子胡乱地擦眼泪,一边带着哭腔道:“对对对,她什么都对,她不曾撞我,就是我自个儿蠢,无缘无故撞碎了那瓶子。” 7.两人冷战 她一哭,沈云琛便手足无措了,何况她语气里带着的委屈不似作假,看来真是顾时初不小心撞了她,才导致她撞碎了青柚瓶。 沈云琛一时后悔说了方才那番话,应该先听她说的,怎么可以就这么莽撞地下结论,竟招来了她一顿哭,看来刚刚她心里肯定委屈紧了。 他心尖一抽,绷不住脸了,终于还是软下语气。 “原来是皇嫂不小……撞了你,我收回方才的话,是我误会了你……别哭了行么?嗯?”沈云琛一咬舌头,狠狠地将“不小心”三个字压了回去,纵然他仍旧觉得顾时初应该是无意的,但是在顾时欢眼前这样说,顾时欢肯定得炸。 顾时欢哭得一抽一抽的,红着眼睛瞪他:“我想哭就哭,干你何事。” 她红着兔子眼睛说这种幼稚的话,沈云琛既感到心头拂过一丝异样的感觉,又忍不住想笑。她这样子实在太可人了。 “别哭了,日后我帮你去向皇祖母说清楚,好不好。” “不要。”顾时欢斩钉截铁,“你若向皇祖母这样说,皇祖母肯定以为我在搬弄是非,诬陷顾时初。不许去!” “好好好,我不去。”沈云琛道,“那我替你抄经书。” “不用!我偏要自己抄,谁叫我毛、手、毛、脚呢!”顾时欢赌气般地加重语气。 沈云琛失笑:“我错了,我错了,行吗?你要怎样才能原谅我,嗯?” 他年长顾时欢五岁,又在边疆历练多年,早已成熟稳重,却在和她相处时,总是不自觉被她带着走,也跟着说些小孩子才喜欢说的话。 顾时欢发泄完了,眼睛虽然还红着,但眼泪不再往下.流了。她小脸一撇,掀开车帘看向窗外,不再理会他。 沈云琛却伸来一只手,将帘子扯了下来。 刚刚平复了心绪的顾时欢顿时又心头火起,转头怒视他。 这样子好笑得紧,沈云琛拼命忍住笑意,正色道:“你眼下身子正虚,又大哭了一场,更吹不得风。纵使你恼我,也不该用自己的身子开玩笑。” 顾时欢毫不留情地呛回去:“我只是想看看窗外的风景,和你有何关系,你才没那么重要。” 沈云琛被猛地一噎,心里立刻便腾升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整个人便不痛快起来。她说得挺对,和他有什么关系,他本来也不重要,两个人在数天前还只是小时候见过几面的陌生人。 而顾时欢于他来说也不重要,他本来只是为了报恩才娶她,因她比自己小那么多,看上去又那么娇弱,他才莫名生出一种奇怪的保护欲来。说到底,他何苦将她当成亲妹妹一般宠着疼着关心着呢。 沈云琛深吸一口气,便也不再作声,闭眼假寐,任她掀帘子去。 车辇里登时安静下来,顾时欢刚才那股子气渐渐泄了,刚刚……她说得很过分?顾时欢心里一紧,不由得反思自己。 可是,沈云琛没那么重要也是实话啊,毕竟两人这才相处多久,这……这很伤人? 何况,被莫名其妙训了一顿的人是她,沈云琛还拿顾时初跟她比,处处拿她来压自己。她心里别提多难受了。 想到此处,顾时欢也强迫自己安定下来,依旧掀开帘子假装看风景,只不过看了一会儿也觉得没意思,便仍旧放了下来。 沈云琛还是不跟她说话。 顾时欢便也打定主意不理他。她这几日遭的罪也够多了,新婚之日被折腾了一天,晚上又被腹疼折腾,还被顾时初作弄,夜里又发梦,被大狼狗压得喘不过气来。 今天一早,又在皇上皇后那里提心吊胆了半日,好不容易碰上个温和慈祥的皇祖母,却因为顾时初的陷害导致在皇祖母心里毫无好感。本来还为沈云琛挺身而出感动着,结果上了车辇,他兜头便是一顿训,说她毛手毛脚,还拿顾时初来比她。 她好不容易平消了气,想掀开帘子敞亮一下心胸,结果他却粗暴地扯下了帘子。她气不过回击了一句,他就沉默着不理她了。怎么看都是沈云琛的错,她有什么好在意的。 顾时欢将手背在身后,刚刚捡碎片的时候手还弄伤了,现在手疼腹疼搅合在了一起,让她不但心里难受,身子也难受得不行。 进了六皇子府,两个人便不说话了。 顾时欢回了房间,秋霜看到她哭肿的眼睛吓了一跳,忙问是什么缘故。 顾时欢只是摇头,让秋霜侍候她梳洗。梳洗的时候,秋霜又看到顾时欢红肿的手指头,又被狠狠吓了一跳,慌得要去找大夫,被顾时欢阻止了。 只是一个小伤口而已,顾时欢不想兴师动众,更免得让沈云琛以为,她故意小题大做。 沈云琛则叫人多备了一床被子,本想叫丫鬟送进去,转念一想,自个儿扛起那团被子,就这样走进了房间。 顾时欢已经梳洗完,正坐在梳妆台前,让秋霜给她梳理如瀑般的墨黑长发。 秋霜偷偷看了沈云琛几眼,几次想说顾时欢的手伤,却在她的眼神下咽了下来。 沈云琛则偷偷从铜镜里看了一眼,顾时欢眼睛仍旧有些肿,不过看上去没有再哭了。转念又想,管这些做什么。他将被子往床上一放,转身就走。 顾时欢只当没看见。 出来后,楚伯迎面走了过来,将粗粗挑选好的仆人和丫鬟名册交给沈云琛。 沈云琛从小住在宫里,母妃死后又去了苏贵妃膝下,直到六年前,皇上以他已经到了束发之年为由,给他赐了座府邸,让他搬了出来。之后他才招了一些仆从进府。可是,没过几个月,他便被皇上派去了边疆,走之前他更是缩减了人数,剩下的仆人每月的月钱都是京城好友代付的。 回来之后,他更是忙着操持成亲的事宜,因此府里也没再添人,丫鬟更是一个也无,还亏得厨房里有个翠嫂。昨晚顾时欢说到无人侍候梳洗,他才想起来该添些人进府了,于是今日一早便安排了下去。没想到楚伯这么快便物色好初步人选了。 他收下名册,准备亲自仔细挑选一番。现在不比从前,以前他一个人时,随便挑选什么人进府里他都能压得住,横竖他也不怕府邸出事。现在多了顾时欢,还是得小心谨慎一些,虽说他自认仍旧压得住,可万一有人起了坏心思……沈云琛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楚伯送了名册,便准备去忙活了,沈云琛却叫住他:“楚伯,给我请翠嫂来。” 现在府里除了秋霜,只有翠嫂一个女人,今天一大早,他便吩咐翠嫂买了不少骑马布,让顾时欢一起床便能替换。但是,他怕外面的东西始终不好,便吩咐翠嫂找可靠的人定做,材料一定要最好的,不计价钱。 尽管刚才在车上被气坏了,此刻冷静下来,沈云琛还是觉得顾时欢既然嫁了自己,自己就该照顾好她。 只是责任而已,他应该尽好责任。沈云琛如此想道。 所以,他找来翠嫂,询问是否办好了此事。 这找人做夫人要用的东西可比不得拟上一个仆从的粗选名单,那必须得千挑万选,翠嫂不由得无奈,这位爷也是太心急了,只好回禀尚且没有。 沈云琛想想这才一天的工夫,自己也是强人所难了,于是让翠嫂回去,又特意吩咐,一定得是可靠的人,到时候名单还得呈给他过目。翠嫂赶紧应了,心道六皇子妃是个有福的,嫁了个如此娇宠她的丈夫。 到了晚上,沈云琛照例还是回婚房睡。 他进屋时,顾时欢已经睡了,他确信她没有在假寐,而是真正入睡了。因为……她又踢掉了被子。 从乱糟糟的床铺来看,顾时欢入睡前应该是这样打算的:她将鸳鸯被全盖在了自己身上,尽力靠着里面,外侧则留了他今天白天抱进来的被子。 而现在,两床被子都到了外侧,顾时欢身上只留了一角被子。 沈云琛眉头微蹙,二话不说赶紧又给她包了个严严实实,一时又有些后悔,他早些进来的,也不知道她就这样冻了多久。 新拿来的被子瞬间又没了用武之地,他还是得拿自己的重量去压制顾时欢睡觉也不消停的手脚,哪怕第二天早上她又觉得被一只大狼狗压了。 不过,总是这样也不叫一个事儿,沈云琛暗暗思忖,顾时欢的身体是该好好调养了。 第二天起床,沈云琛赶在她之前起身,将昨晚扔在一角的被子披散开来,使之看上去像是被睡过的痕迹,这才走了出去,叫来秋霜给顾时欢梳洗。 秋霜始终想着顾时欢昨晚的伤口,因此梳洗的时候格外留意了一下,小心肝又被吓了一跳。 她原以为只是一个伤口的话,过一个晚上应该也好得差不多了,因此顾时欢不让她找大夫,她也就忍下了。谁知道一夜过去了,那伤口竟肿得老高了,非但没有转好的迹象,反而更糟糕了。 手指伤处一跳一跳地疼,顾时欢自己都被吓到了,她不是个会让自己吃苦的人,所以,她也准备看大夫了。不过得等到沈云琛上朝之后。 她拉住想去禀告沈云琛的秋霜,耐着性子等沈云琛出了门,才叫秋霜找王府里的大夫来。 张大夫一听新嫁的六皇子妃受了伤,自然紧张万分,很快就赶过来了。 但是男女有别,更何况六皇子不在,他便更加不能越矩了,因此只能使用“望”字决和“问”字决,给顾时欢做了一个粗略的诊断。 大概是碎瓷片陷入了肉里,须得用淬了火的银针挑出来才行。 这下张大夫犯了难,六皇子不在这里,他是断乎不能去握皇子妃的手,但是不握住皇子妃的手,到时候挑起碎片来就比较麻烦。 而顾时欢则根本没觉得这有什么,大夫施术救人,哪有那么多需要顾忌的地方。 她大大方方地伸出手,要求张大夫帮她挑出碎片。 张大夫左右为难地看着她。 “怎么回事?”突然自厅堂门口传来一声低沉的声音。 去而复返的沈云琛一眼便看到了顾时欢肿了好高的手指,脸色倏然变青。 8.灯下挑刺 顾时欢愣了,手立刻缩了回来,下意识想藏起来。 沈云琛走了过来,俊美无双的脸绷得紧紧的,又问了一遍:“怎么回事?” 张大夫如同见了救星,赶紧道:“殿下,皇子妃说昨日被碎瓷片所伤,经过老夫诊断,应该是瓷片碎渣陷入了肌肤,才使得皇子妃手指肿如鸽蛋。” 沈云琛这才想起来,昨天在雍华宫,顾时欢确实蹲下去捡碎片了,当时他只一心想着替她应对皇祖母的责备,未曾注意到她伤了手指。后来两人争吵了一番,又互不说话,更不可能去查看她的手指,晚上给她盖被子时,他也只是注意将她盖严实了,没想过她手上有伤。 结果他一回来,便看到她背着自己找大夫,手还伤成那样了。 一时间沈云琛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他以前从未体悟过这种感觉。 唯一可以肯定的情绪便是后悔。 他去年便已经行了冠礼,而顾时欢还只有二八年华,他犯得着跟这么个小姑娘怄气么。若非两人怄了一晚上的气,他早该发现她的伤处了。 那么细嫩的手指肿了那么大,一定很疼? 昨天她腹疼又手疼,委屈又无措,他还只顾着教训她,自以为对她好,却未曾顾及她的感受,难怪她伤了也不肯告诉他。 沈云琛心里有股对自己的火气,却又不能发作,只好冷声问秋霜:“你是怎么做丫鬟的,夫人都伤成这样了,你还不早些禀告我?”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有种不怒自威的感觉,而且天生长了一张冷峻的脸,笑起来还好,拉下脸的时候实在有些可怕。 秋霜被冰着脸的沈云琛吓坏了,不敢回话。 可顾时欢一点也不怕他冷脸,护着秋霜道:“是我不让她向你说的。秋霜是我的丫鬟,我说了算。你若不喜,便冲我来好了。” 沈云琛一听,心里那股子火气又被顾时欢挑起,从对着自己,难以抑制地转向对着她。 她总是不爱惜自己的身子,月事腹疼不愿意找大夫,晚上喜欢踢被子,手指伤了也要熬到第二天,还非得熬到他去上朝。 真不知道她从前那十多年是怎么过的。 现在还张牙舞爪地对着他,牙尖嘴利地回嘴。 纵然昨天是他不好,今儿个气也该消了,既然已经成亲,为何还说出这种气人的话来。 沈云琛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气,但是身体已经预先做了行动。他蓦地走上前,握住顾时欢精致小巧的下巴:“没有‘你的’‘我的’之说,既然嫁入了六皇子府,以后你的都是我的,我的也都是你的。” 从未见过这样的沈云琛,眸子锐利,神色冷峻,似乎要吃了她似的。顾时欢顿时有些怂了。 之前他脾气太好,害她真的忘了,沈云琛从小是皇族贵胄,虽然不受宠,但终究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气,之后又在边疆待了六年,杀过的人恐怕都比她掉过的头发多,想来也不可避免地沾染了莽夫的蛮横霸气。 可是、可是他说的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呢?难不成……他将这场婚事当了真? 顾时欢目光躲闪,偷偷咽了咽口水,她开始认真思考,如果她对沈云琛解释:所谓的报恩,只是让你给我一个名分,并不打算要你的实质……她会被打死吗? 正当两人各怀心思的时候,张大夫终于看不下去了,假意咳了一声,这一声没控制好力度,结果咳了个惊天动地,终于吸引了他们两人的注意。 大夫看着沈云琛,忙道:“殿下,皇子妃这碎片……还取不取?” 沈云琛恢复理智,松开了手,在顾时欢身侧的椅子上坐下:“废话,当然取。” 顾时欢这会儿消停了,默默地将手放在桌案上,等着张大夫给她挑出碎片。只是当张大夫摊开放置银针的布条后,那一排排大小各异的银针让她着实心头直跳。 实话说来,她还是有些怕疼的。 张大夫向沈云琛道:“烦请殿下握住皇子妃的手,免得皇子妃受不了疼痛乱动,令老夫误伤了皇子妃。” 沈云琛忙问:“很疼?” 张大夫恭谨地回道:“到底十指连心,疼是会有一点的。但是若碎瓷片不取出来,皇子妃的伤口便好不了,两相权衡,越早取出来自然越好。” “嗯。”沈云琛听了这话,大掌一挥,便将顾时欢受伤的右手整个儿握进了掌心里,只余下受伤的那根指头竖在外头。 顾时欢被他牢牢握住,也只好咽下所有害怕,忐忑地看着张大夫。 张大夫又叫秋霜取来一盏灯,从各色银针中挑出了合适的一根,放在跃动的烛光中淬火。 待到差不多时,他开始将银针对准顾时欢的手指头,还深怕别人误解他的医术,一边向顾时欢扎去,一边解释道:“由于碎瓷片深入皇子妃的皮肉里,因此老夫只好先将周围的皮肉戳开,才好将碎瓷片挑出来。” 其实实际上并没有张大夫所说的这般可怕,可惜这张大夫用的字眼却着实骇人,顾时欢听了直想哭,不由得往沈云琛身边微微靠近一些,好像这样就能将痛度到他身上一般。 沈云琛也说不准自己是什么心思,察觉到她靠过来时,他也不动声色地靠过去,同时暗暗握紧了顾时欢的手。 顾时欢盯着银针朝自己越来越近,本来以为她会动弹不得了,但是面对伸过来的银针时,害怕的本能终究战胜了一切,就在银针即将戳上她的伤处时,她猛地一挣,竟真的小幅度地抖动了一下。 银针差点刺到别处,张大夫赶紧将它收了回来。 沈云琛有些头疼:“娇娇,不要乱动,碎瓷片必须取出来。” 顾时欢也很无奈,银针过来时,她的手仿佛就不是自己的了。 可是在沈云琛的目光下,她只好硬着头皮保证:“好,我一定不动了。” 结果银针再次过来时,她又禁不住往回缩。 这次张大夫收回得不及时,结结实实往她指尖上扎了一针。 顾时欢倒吸了一口气,沈云琛则责怪地看着张大夫。 张大夫更无奈,如果不取出来,殿下会怪罪他,如果弄伤了皇子妃,殿下还是会怪罪他。可是皇子妃的手总往后缩去,他能有什么办法? “我来。”沈云琛果决地从张大夫手里拿过银针,往火上重新淬过。 然后一手握住顾时欢的手不让她乱动,一手拿了银针准备将里头的碎瓷片挑出来。 他在战场多年,也曾自己处理过伤口,知道处理此类伤口时最忌拖泥带水,要的便是狠绝快速。 顾时欢慌了:“等、等等……”他的样子可比张大夫恐怖多了,顾时欢的小心肝砰砰直跳。 沈云琛没有立刻下手,只是突然很认真地问:“娇娇,待会儿午膳想吃什么?” “嗯?为何突然问起——嘶!” 随着顾时欢一阵短暂的抽气声,沈云琛十分快速准确地将罪魁祸首挑了出来。 挑出来之后,反倒没那么疼了,最恐怖的其实是未知的痛楚。 沈云琛看了一眼顾时欢的伤处,上药的部分索性也不假手于人了,他问张大夫要了药膏,便悉心地涂抹在她的指尖上,最后再稳妥地包扎好。 处理完毕,沈云琛便送走了张大夫,回来之后,便又将方才的问题问了一遍:“娇娇,待会儿午膳想吃什么?” 经过这么一遭,两人话也说过了,再闭起嘴来闹别扭好像就真成小孩子了。 顾时欢看了他一眼,道:“午膳还早,我先想想。” 沈云琛当他们认识多久了啊,她才嫁进来两天,连府中的厨子还不认识,哪里知道那些厨子做什么好吃呢。 沈云琛只点点头:“想到什么便让厨房去做,从此六皇子府便是你的家。” 顾时欢心头一跳,他似乎又在重复之前的意思,难不成……真要生米煮成熟饭? 她心里可有些纠结呢,虽说沈云琛又俊朗无双,又人才出众,脾气……嗯,除了有时候差些,大多数时候还是很好的,但是、但是娘亲向来教导她,若是要一辈子走下去的人,一定要挑自己喜欢的,如此一生才不枉负。 可是,她还没觉得自己喜欢沈云琛。 嫁给他也是迫不得已。 当然,她没想着以后红杏出墙。既然嫁进了六皇子府,她便打定主意安分做个六皇子妃,但是她想着的是做一个尼姑一样的六皇子妃,可没想吃肉啊! 顾时欢思虑再三,将秋霜遣走了,准备同沈云琛说个明白。 此刻,安静的厅堂内只有他们两人,顾时欢闭了闭眼,一鼓作气地张开了嘴……然而说出来却成了:“今日为何回得这么早?” 沈云琛道:“父皇今天罢朝了,我才出府不远,便接到消息了。” “哦……” 沉默。 沈云琛突然问道:“娇娇,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顾时欢咬了咬唇:“你知道……我为何要嫁给你吗?” 9.心路历程 沈云琛盯着她垂下的眸子,一字一句说道:“总之不会是因为,你想嫁给我。” 顾时欢:“呃……” 沈云琛道:“我猜得没错。我们只在小时候见过几面,除了七年前的救命之恩外,我们几乎没有交集。你突然拿着麒麟玉佩找我求娶,一定是因为别的缘故。” “因为我爹。”顾时欢将目光落在刚刚包扎好的地方,“我偷听到我爹与别人商议,想将我嫁给一个姓林的男人。据说那男子早年丧妻,后来一直没有续弦,然而又老又老又好色,家里姬妾养了一堆——但是他的官职不低,对我爹有用,所以我爹准备拿我去收拢他。” 沈云琛吐出两个字:“林武。” 早年丧妻、年老貌丑好色、官职不低……朝中只有一个人,那便是兵部尚书林武。 “对,就是他。”顾时欢终于想起了他的名字,“然后你也知道了,与其嫁给这样的人,我宁可去死。但是死之前,我得数数我还有别的什么路可走。好在你留给我的玉佩我一直收着,然后又听闻你打了胜仗即将归来……” 顾时欢丝毫不吝啬自己的奉承:“我想,六皇子殿下肯定是个知恩图报之人,滴水之恩都当涌泉相报,何况我的救命之恩呢?所以,我便去找你了,只要你提出来,林武没有跟皇子抢女人的道理。” “只是我没想到,”顾时欢的声音越来越低,“你会将我娶作正妻……” 顾时欢原本也只是想要一个“已嫁”的名头,以此躲过棋子的命运而已。而且两人身份摆在这里,京城高官府中的嫡女何其多,沈云琛虽不受重视,但到底是皇子,如今又有了功勋加身,想娶一个达官显贵家的貌美嫡女不成问题。 而她呢,姐姐嫁了太子,自己又是个庶女,沈云琛娶了她,等于明晃晃地低了太子一截,一般皇子都会刻意避开这点,便是要娶庶女,也绝不会娶太子妃的妹妹。哪知道沈云琛真那么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了,竟将她迎娶成六皇子妃。 沈云琛没有接话,他仍旧看着顾时欢。他等着她的下文。 在沈云琛无声的压迫下,顾时欢只好硬着头皮说下去:“我其实、其实不想妨碍你娶妻生子儿孙满堂,我只想在你这里寻一处清净……那天你匆匆进宫了,我也没同你说清楚……” 沈云琛沉默着听完,脸上仍旧维持先前的表情。 过了片刻,顾时欢才听到他说话的声音:“原来你是担心这个问题。” 他嘴角微勾了勾,似乎是在笑,却又感觉不出笑意:“许是边疆太远,你未曾听过我的传闻。在都是男子的地方,很少有人能洁身自好,我……好的是男风。我待你好,只是将你当成妹妹看待。” 沈云琛站了起来,似乎想要离开了:“娶你为妻,一则是为了报恩,二则便是不娶你,我也不会娶别人,所以娶了你也是正好。” 顾时欢一怔,似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他好男风? 她心里涌出无数杂乱无章的思绪来,原来是她自作多情了,人家没想将生米煮熟,自己倒咋咋呼呼自作多情地担忧了。 如此……也算两全其美? 顾时欢抿紧了唇,脑子里懵懵的,却见沈云琛还没走,以为他在等自己的承诺,于是连忙拍着胸脯:“你放心,此事我一定会为你保密!”在大昱,男风终究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东西,若是叫人知道,沈云琛会被人耻笑的。 纵然她对男风并无偏见。 可是……可是一想到某一天,沈云琛带着男子归来,而自己还要为他们打掩护,怎么……怎么想起来心里头就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呢。 沈云琛似乎真在等这句话,待她说完了,便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了,那声音大得叫她吓一跳。 他走到庭院里,还是无法纾解心中的那股莫名的愤懑。 索性又走回书房里,从密格里取出一幅画来,这是他在十年前所作之画,笔触稚嫩无比,却因竭尽了全部的心力和感情,因此那画中人反而显得活灵活现,神态如生。 画上是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女孩,眉眼弯弯,笑如春花烂漫。 但是沈云琛知道,她已经九岁了,那年刚刚丧母,却微笑着来安慰他。纵然他喊她“滚”,她却仍旧笑嘻嘻地靠过来,笑道:“我若是滚了,谁陪你聊天啊。” 她就这么肆无忌惮地闯入他的禁地,告诉他说,每一个人死去之后都会升到天上去,白天化作太阳或者云彩,晚上化作月亮或者繁星,永远注视着他们在尘世间的亲人。所以,他一定要开心,天上的亲人见了,也才会开心呢。 那时候她嘴里还缺了一颗牙,笑起来便露出那个傻兮兮的牙洞来。既不倾国,也不倾城。 但他从此将她的名字记在了心里——顾时初,顾家的嫡长女。 然而三年前她嫁给了太子,成了自己的皇嫂。 沈云琛当年去到边疆,心里便一直有个信念支撑着他:有朝一日他一定要锦衣回朝,然后去顾府迎娶顾时初。可是还没等他施展宏图伟业,顾时初便穿着绯色嫁衣,成为了高贵的太子妃。那时候他正在场上杀敌,一直到战胜之后,才知道顾时初与太子已于半个月前成婚。再后来,那一年还没结束的时候,又听闻她已为太子诞下一子,名唤沈承晔。 纵然深爱,沈云琛也做不出夺嫂灭.伦之事来。 他彻底放弃了与顾时初的姻缘。 沈云琛以为自己将终身不娶,谁知道顾时欢突然跳入他的生命,拿着当年的救命之恩,要他娶她。 那日他班师回朝,庆熙街上回眸那一瞥,他恍然以为,那就是顾时初。 论及面貌和神态,顾时欢反而更像当年的顾时初,可惜的是,也只是相像而已。她终究不是她。 但是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沈云琛自认不是背信弃义之人,他没有任何犹豫便娶了她。 他一开始便猜到,顾时欢嫁给自己一定另有缘由,他们两人或许只要做个表面夫妻,他给她一生安好的荣华富贵便算是报恩了。 哪知道这两天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他净跟在顾时欢后面收拾烂摊子。收拾着收拾着,他反而忍不住时刻护她左右。 他一向以为自己将责任与感情分得十分清楚,顾时初是他可望而不可即的感情,而顾时欢则是自己一定要担负的责任。 但现在他却有些不确定了。 若只是责任,刚刚为何……为何会突然腾升起一股愤怒,明明他早就猜透了顾时欢的心思。 若只是责任,他又为何……为何编出一个蹩脚的谎言? 什么好男风,荒谬到可笑的理由! 因心中有顾时初,他这些年全然不近女.色,便是她出嫁之后,他也仍旧如初。 又因当初在军营里,见到太多的将士难.耐.欲.望,一有了官.妓便一涌而上,不将官.妓当人看,只图玩.弄.泄.欲,因此活活弄死了不少官.妓,那些沉迷女.色的士兵也都战斗力大减,所以他下了禁令,废止了军营的官.妓。 是以,一些人便将他恨上了,偷偷诋毁他好男风,自己找不着男.妓,便不准他们找女人。 这只是小范围流传的谣言,他却像在拼命挽留面子似的,将这谣言搬到顾时欢面前。 这下可好了,从此以后,他在顾时欢的眼里,成了一个断袖。 沈云琛突然头疼得厉害,他确信自己仍旧是喜欢画中这个笑颜如花的姑娘,却为何又在乎起了顾时欢的想法? *** 而在沈云琛摔门离去后,一直等在外头的秋霜被沈云琛怒气冲冲的样子吓到了,刚刚明明都和好了,怎么姑爷突然又气成这样? 秋霜赶紧跑进来问缘故。 顾时欢也懵啊,她反复思量自己刚刚的话,除了婚前确实未曾与沈云琛说清楚外,她没有其他不妥的地方了?况且沈云琛还是个断袖,眼下不正是两全其美?她还向他承诺了为他保守秘密,不知道他哪里不满意了。 刚刚摔门而去的那一声,也着实将她吓到了。 秋霜拍着胸口道:“我一直以为姑爷是个好脾气的,哪知道发起火来这么可怕。” 顾时欢回想起记忆中的那个小少年:“那是你不知道,沈云琛小时候的脾气才差呢。” 秋霜蹙眉:“有吗?我记得小姐您那次救姑爷的时候,姑爷可温文有礼了,不但再三道谢,还送了玉佩给您,允诺您……” 顾时欢忍不住打断她:“再往前。” 秋霜想了想:“再往前,你们不只是在宴席上会偶然一见么。” 顾时欢歪着头,她发现自己此刻心绪乱得很,只要停下来就忍不住会去想沈云琛刚刚摔门而走的事。不如和秋霜聊聊天,她的脑子反而清净些。 于是她决定给秋霜讲一段故事。 “秋霜,你还记得我六岁那年,代替顾时初参加秋猎吗?” 10.来迟一步 “当然记得!”秋霜一想起这件事,仍旧愤愤不平,“小姐累死累活地表现,顾大小姐舒舒服服地赖在府里,倒揽了所有美名。” 顾时欢捏着秋霜的脸笑道:“都过去了,我都不在意了,你也消消气。” 秋霜仍旧哼哼道:“都怪老爷太过偏心。” 顾时欢笑笑,能把一个女儿嫁给太子,另一个女儿谋划嫁给林武的父亲,怎么不偏心呢,但是她已经习惯了。 她的父亲,当朝丞相顾一岱,有一个正妻三个妾,四个女儿三个儿。 正妻,也就是她的嫡母展如意,最得顾一岱的宠爱,当然,她娘家也是朝中赫赫有名的一派,再加上她最先生儿育女,女儿顾时初是嫡长女,儿子顾时明是嫡长子,还有一个小儿子顾时光,因此他们四人,在顾府最是尊贵。 她的娘亲是顾一岱最先纳的妾,只有她一个女儿。 姨娘凌氏则生了一儿一女,儿子叫顾时昀,女儿叫顾时彩。 另一个姨娘白氏和她娘亲一样,只生了一个女儿,名唤顾时心。 而成兴十五年那个不祥之年,她的娘亲温颜、嫡母展如意与沈云琛的母妃李婉兰先后离世了。 她清楚地记得,娘亲死于七月初八,而展如意死于八月初九,前后不过月余。至于李妃娘娘,那时候一个宫里娘娘的仙逝,原是与她是毫无干系的,但是由于皇上将李妃娘娘降妃位下葬,因此闹得好一阵沸沸扬扬,顾时欢也就记牢了她仙逝的日子,十月初三。 一年一度的秋猎则在十月十八,李妃娘娘仙逝后的半个月,下葬后的第八日。 秋猎不但有成年男子的比赛,也有孩童的比赛,说是顽笑逗乐,其实也在暗暗观察这些名门望族中的少爷小姐们被教养得如何了,每年一次,简直乐此不疲。 彼时她六岁,而顾时初九岁。 这些所谓的孩童之间的比赛,男女皆可以从九岁便参与进来。也就是说,顾时初从那年开始,便可以参与秋猎了。 身为丞相的嫡女,众多眼睛都盯着,她不可以不参加。但是秋猎的比赛可都需要一些力气与技巧的,不是闺秀们必学的吟诗作画,而是诸如射箭、投石一类粗野的活动,只不过孩童的比赛相较而言大大地减小了难度。 顾时初自小娇生惯养,父亲顾一岱也不舍得让她学这些东西,若是去参加秋猎,只会让人笑话。刚好那几日她身子也有些不舒服,便借故母亲刚走,伤痛过重,导致身体疲虚,不肯去这个劳什子秋猎。 可是若不去秋猎,也得让人笑话。 然后父亲便看中了她。 她自小对什么都感兴趣,而母亲则完全不拘她的天性,她想学,母亲能教的便亲自教,不能教的便想办法请人教,便是她今日学了明日又撂下也不会责骂。 所以,小小年纪的她,早已经学会了射箭、投石这些游戏。 而且,六岁的她不但与九岁的顾时初身量相仿,她也是几个姐妹中与顾时初容貌最相近的。那时候,姐儿们都成日在家里,脸蛋也都圆滚滚没棱没角的,稍一打扮打扮,便能混过去。 所以那一年,她便以“顾时初”的身份参加了秋猎,在当时的射箭比赛和投石比赛中都大放异彩,引得众人赞叹不已,都道虎父无犬女,顾时初不愧是顾家的嫡长女,担得起顾家的脸面。 回来后,没去成秋猎的秋霜听闻此事,还忍不住说她实诚,那么拼命比赛做甚么,到头来不过为她人做嫁衣,美名全让顾时初揽走了。 可是顾一岱又像所有知情人下了禁令,命令他们守口如瓶,不再提起此事。 每每想到当年的事,秋霜都气呼呼的,而顾时欢现在预备跟她讲的故事,也发生在秋猎那日。 那是她与沈云琛真正的初次相遇。 顾时欢让秋霜在自己身旁坐下,徐徐说道:“那天正是早晨时分,大部队刚刚到了猎场,正在休整当中。我便得了空,四处走走荡悠。然后我便在四处无人的一棵树后面看到了沈云琛。” “我知道是他。因为在去猎场的途中,有人将他指给我看了,毕竟李妃娘娘的事情才刚刚过去,她唯一的儿子也是众人嘴里的谈资。”顾时欢用手掌撑起下巴,回想那日的景象,“那些人指给我看之后,便互相之间窃窃私语,都在谈论皇上该怎么对待这个小皇子,语气中不乏挖苦讽刺。” “我听了倒是有些戚戚然,同是天涯沦落人,他却比我还要凄惨。娘亲仙逝,直到三个月后的秋猎时节,我仍旧想起来便会红眼睛。而沈云琛刚刚失母,母亲和自己还被当成街头巷尾的谈资,又被皇上带到这人多眼杂的秋猎上来,想起来便觉得可怜。” “所以我看到偷偷躲在树后的沈云琛,只有一个念头,便是想去与他谈谈天,好纾解纾解他的伤痛。”顾时欢挑了挑眉,对秋霜道,“结果你知道么,那时候的沈云琛像个刺猬一样,一看到我要走近了,便大声让我滚。” “然而我才不滚呢,我反而对他笑道:我若是滚了,谁陪你聊天啊。”顾时欢颇为自得地笑,“撞上我这个厚脸皮,沈云琛也是没辙了,只好让我在他旁边坐下。我便将娘亲生前曾经跟我说过的,都说给他听。我告诉他,每一个人死去之后都会升到天上去,白天化作太阳或者云彩,晚上化作月亮或者繁星,永远注视着他们在尘世间的亲人。所以,他一定要开开心心,天上的李妃娘娘见了,也才会开心。他似乎听进去了,还对我说多谢,一点也看不出先前那刺猬一般的样子了。” 秋霜惊诧道:“原来小姐你和姑爷还有这么一段渊源啊!那你为何不告诉姑爷?” 顾时欢奇道:“为何要告诉他?不过是小时候的一段回忆罢了,我现在想起来,也只觉得那时候的沈云琛挺好玩的,跟他现在完全不同。果然,人都是会成长的。” “而且,这也只是沈云琛小时候的一段往事罢了,也许他自己都不记得了呢。” 秋霜叹息道:“也是。后来姑爷又去了边疆,鬼门关都不知走了几回了,哪里记得这些小事。” “对啊。”顾时欢抚了抚沈云琛给她包扎好的地方,“不过当年他还问我名字了呢,我差点说出自己的真名,好在及时反应了过来,报上了顾时初的名字。” 此时,门被嘎吱一声推开,刚刚摔门而去的沈云琛回来了,像没事人一样,问道:“怎么还坐在厅堂里?咳咳……娇娇,你午膳想吃什么?” 11.我的表哥 沈云琛这是跟午膳杠上了……顾时欢抬眼看去,他神色无异,好像片刻前两人没有进行那一场气氛微妙的谈话,他也没有摔门而去。 不过顾时欢也是个得过且过的性子,而且方才两人也算是说开了,一个只是求个出嫁身份,一个则是好男风不好女人,正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也就无需再去寻思他为何摔门了——也许只是力气大了点而已。 顾时欢站了起来:“随便做些什么。不过,我喜欢吃肉,而且无辣不欢。” 沈云琛问:“喜欢什么肉?可有忌口?” 顾时欢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什么肉都喜欢呀,天底下有不好吃的肉吗?如果有,那一定是厨师不行。” 沈云琛:“……” 沈云琛出去吩咐厨房了,而后便去了书房办公。 顾时欢则随意在府中转溜起来。她嫁入府中两三天了,其实还未正经逛过六皇子府。 大昱除了册立过太子外,其余皇子都还未封王,因此府邸一律以皇子府命名,而且大多都是皇帝赏赐的。便是自己有钱买外边的,也没有哪个皇子会傻乎乎地不要老爹的心意去住外头。 六皇子府比顾时欢想象中的大,但是比不得丞相府。沈顺和还是太节俭了,瞧瞧臣子的府邸都比皇子府大了。 不过六皇子府显然在构造上更下工夫,府里的景致也十分高雅有品。据说是沈云琛去边疆前亲自派人改造的,这么些年便没更改过。 不过更重要的是,六皇子府住得更舒服。 走在路上,每个人都恭恭敬敬地叫一声“皇子妃”,将她当成正经女主人看待。府里只有她与沈云琛还有一些仆人,她也乐得自在,想去哪儿逛就去哪儿逛,也不怕遇上糟心的人,逍遥快活得很。 而丞相府呢,除去她出嫁的大姐,其余人都挤在里面,光是应付那些人已经够她头疼了,便是只待在她与娘亲的小院子里不找事儿,事儿也总会找上她。 日至午时,终于将府邸逛得差不多了,此时翠嫂也正好来请她前往膳厅吃午膳。 顾时欢咽了咽口水,面上装着矜持,脚步却悄悄加快。这几日一直是按照皇室婚事的食谱规制来吃的,她早吃腻了。而今天早上沈云琛刚刚问过她的口味。 她是真的以为一定有一顿佳肴候着她的。 ……然而事与愿违。 顾时欢看着满桌的葱白豆腐、清炖鲈鱼、水煮白菜、青白萝卜……唯一让她看得上眼的便是那一盘猪蹄,可惜……也是没辣的。 顾时欢:“……” 沈云琛还给她盛饭拿筷子。 顾时欢有点懵:“沈云琛,我认真地回想了一下,我今天早上说的应该是‘无辣不欢’?” 怎么连一颗辣椒籽都看不到。 沈云琛将筷子递到她手上:“你正是身子虚的时候,手指又伤了,此时最忌辛辣等物,饮食该以清淡为主。” 顾时欢:“……那你早上为何还问我。” 沈云琛:“我只是见你每月疼得厉害,吃药也不管用,那必定是平时不太注意,所以问了一问,才知你果然不忌饮食。这样不好。” 顾时欢心里腾升起不好的预感。 果然听到沈云琛徐徐道:“咱们以后得慢慢调回来。” 顾时欢僵着脸笑:“你不用对我这么好。” 沈云琛看了她一眼,突然正色道:“娇娇,你不要多想,从此以后,你便当我是个哥哥便是。” 在书房待了好一会儿,他已经想通,他对顾时欢应该是没有男女私情的,不过因为她是顾时初的妹妹,而比自己小了五岁有余,因此便格外怜惜她一些。若是这样,便无须改变什么,该怎么待她,还怎么待她,就当多了一个妹妹。 方才他走入厅堂时,顾时欢还坐在那里,怕是被自己吓到了,害怕自己今后在六皇子府的日子不好过,所以他得明白地告诉她,不必拘谨,就当他是兄长,以后两人的相处也好自然些。 顾时欢:“……”她的哥哥多得是,不缺他一个。 当然,她说的哥哥不是丞相府里的同父异母的哥哥,而是她的一大群表哥。 没错。一大群。表哥。 她的娘亲有五个姐姐,没有一个兄弟。然后上天像是要均衡一下似的,除了她娘亲生的是她这个女儿外,其余的姨母们生的都是儿子。 其实也不多,也就十来个。 她娘亲这边的姐妹之间本就和睦,那些表哥呢又只有她一个表妹,因此各个都宠她护她,将她当成亲妹妹来疼。因此她也早在心里将这些表哥当成真正的哥哥。 顾时欢:“……可是我哥哥挺多的。”她啥都缺,唯独不缺哥哥。 沈云琛剑眉微蹙,启唇:“娇……” 此时,楚伯来膳厅禀告:“殿下,周山绸庄的常乐河常老板求见。” 顾时欢眼睛陡然一亮:“咦,常表哥来了!” 表哥……沈云琛木着一张脸,看着她兴高采烈的神色。 除了她的几个亲哥哥,他还真不知道顾时欢有什么表哥,连这个“常表哥”有没有来他们的成亲仪式他都不曾留意。不过,他是认识常乐河的,他家是几代的皇商了,每年皇宫里的绫罗绸缎都是从周山绸庄进的。 楚伯还在等着他回话,顾时欢似乎也有些迫不及待地要见她的表哥。 沈云琛:“……请常老板去厅堂,我随后就来。” “哎,不必这么麻烦。”顾时欢叫住楚伯,对沈云琛道,“你不必对我表哥那么客气,咱们还没吃完饭呢,还饿着肚子跑去招待他?不如将他叫来同席,不过多双筷子的事儿。” 沈云琛:“……好。” 很快,楚伯便领着常乐河过来了。常乐河人如其名,长得的确“乐呵”,脸上是一看便是笑惯了的样子,便是不笑的时候也带着点喜庆。身材高大微胖,身穿一件上等的赭色绸衫,腰间绑着一根粗大的虎纹腰带,好几个手指都戴了玉色上乘的玉扳指,一看便是腰缠万贯的商贾人家。 “常表哥!”顾时欢起身迎了上去,笑咪咪地喊他,十足的亲昵。 常乐河本来想像从前那样摸一摸顾时欢的小脑袋,但是手都伸出去了,才想起来这个小表妹如今已经是皇子妃了,只好悻悻地缩回来,先朝顾时欢对暗号似的眨眨眼,才快步走到沈云琛面前:“草民见过六皇子殿下。”随后才又转过身,朝身后跟来的顾时欢道:“草民见过六皇子妃。” 顾时欢挑眉笑:“表哥不用这么客气。” 沈云琛将两人之间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常老板,请坐。” 常乐河也不同他客气,笑着应道:“草民谢过殿下。”于是便在桌上坐了下来,已有仆人给他上了碗筷。 常乐河转脸一看桌上的菜肴,脸色也不由得苦了下来,这一桌都是啥啊,这么清淡的东西,能吃吗?他横竖无所谓,不过吃一顿而已,但是小表妹比他还嗜辣,可怎么受得了这样的清汤寡水。 他可怜的小表妹啊,虽说顾府那帮人也不是个东西,但是到底饮食起居也不敢亏了她,想吃什么就能吃什么。现如今嫁给了六皇子,居然要天天吃这些玩意儿? 听说这个六皇子一回来就向皇上请求赐婚,看来早就看上了小表妹的美貌!结果却连她吃什么都不知道,果然就只是个贪图皮相的人。 唔,虽然他小表妹确实长得让人想贪图。 常乐河拨了拨玉扳指,清了清嗓子,正准备说上两句,沈云琛倒是先开口了:“常老板今日到访,所为何事?” 常乐河呵呵一笑,搜肠刮肚地揉出一番文绉绉的话来:“一则,春日宴将至,宫里又要新进绸缎,皇上将此事嘱派给了殿下。皇上还特意叮嘱,六皇子妃新嫁皇家,过些日子便要回娘家归宁,也要筹备几身新衣裳,因此草民来与殿下商量一二。二则……皇子妃是草民的表妹,从小感情甚笃,借此次机会,草民也来探望一下表妹,希望殿下不要责怪草民唐突。” 沈云琛勾了勾唇:“怎么会。若这样算起来,我也该叫你一声表哥。” 常乐河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随后又咳嗽一声,道:“既然殿下诚心诚意地认为我是个表哥,那身为表哥就要说两句了,您身为殿下,先天下之人奉行节俭之道,草民深感佩服,然则也要顾及皇子妃,她嫁与您,是来跟着您享福的,而不是来吃苦的……” 沈云琛:“……” 全程围观的顾时欢:“……” 顾时欢真怕沈云琛一个心情不好,把常乐河给扔出去。她这个表哥哪里都好,就是嘴上没个把门的,或许只有在皇上面前可以维持点正经的样子,在其他人面前,多说几句便漏了本性。 她赶紧拉了拉常乐河:“表哥!表哥你真会开玩笑!”她偷偷瞥了一眼沈云琛,昧着良心说着自己都害臊的话:“夫君待我极好,我与夫君鹣鲽情深,鸾凤和鸣 ,相敬如冰,珠联璧合……我要天下的星星,夫君都愿给我摘下来,哪里会亏待我。这一桌的菜肴,都是我自个儿要厨房做的,倒是委屈了夫君,陪我吃这些粗茶淡饭。” 常乐河:“……”这还是他认识的小表妹么? 沈云琛:“……”不知为何有些暗爽。 楚伯:“……”皇子妃深明大义,真为殿下感到欣慰。 秋霜:“……”小姐睁眼说瞎话的本领真是越来越强了。 被扎心了的常乐河强行忽略掉顾时欢,挣扎着向沈云琛说:“殿下,还有一句话,草民作为表哥,不知当讲不当讲。” 12.你穿什么 顾时欢:“……那你就别说了。”她真担心她表哥又不过脑子地胡说八道一通。 倒是沈云琛饶有兴致:“常老板请说。” 常乐河道:“草民一路走来,见六皇子府到处栽植了杨树,草民对殿下府邸的布置本是无权置喙,但是……小表妹既然嫁入六皇子府,殿下也该为小表妹着想才是,恐怕殿下也是不知此事,草民故此提上一句:表妹沾不得杨絮,一沾上杨絮,保不齐就是大病一场,甚至危及性命。现在杨树还未开花,尚且见不到杨絮,若是到杨絮纷飞那一日,小表妹恐怕……” “常表哥……”顾时欢心里涌起感动。 她的确沾不得杨絮,而且这怪病吃药也没用,沾上了就得难受好几天,若是沾得多了,她都呼吸不过来。不过刚刚嫁入六皇子府,她都没想过这个问题,那些杨树还未开花,她也没去注意。没想到表哥倒是先给她注意到了。 沈云琛一怔,这么几天了,他们两个几乎形影不离,然而顾时欢却从来没跟他说起……她到底还是没有足够信任他,没将六皇子府当成自己的家,所以这么大的事也不给跟他说,准备自己熬过去吗?胡闹! 而且,他们到底是夫妻了,他却还不如一个外人了解她…… 沈云琛想到这些,冷下了一张脸,但是在顾时欢的表哥面前又不想丢了面子,暴露自己丝毫不了解夫人的事实,因此想了一想,道:“常老板过虑了。娇娇有疾,这些杨树本来就要全部砍去的。” “……”顾时欢笑笑,“对啊,表哥别担心,夫君知道我这毛病,早就在准备遣人砍树了。” 常乐河听到沈云琛喊出他的姨母才会喊的“娇娇”,又看顾时欢总是维护着沈云琛,才知道自己先前误会了,看来两人真是恩爱得不得了。 虽然有些心痛小表妹嫁人了,但是更多的是为她高兴。常乐河放下心来,举起酒杯:“哈哈哈,那是我多话了,自饮三杯为罚。” 沈云琛也举起酒杯,与他对饮。三人有说有笑地吃完了这顿午膳。 之后,常乐河便让顾时欢去挑归宁要穿的衣服的料子和颜色,他不想顾时欢到时候多跑一趟,因此将绸庄最好的一些料子都命人拿过来了,让顾时欢挑定颜色和款式,只管叫人去做。 顾时欢在这些料子中挑花了眼,看了半天,实在不知道该选哪一种。 “你觉得哪种料子最适合我?”她只好抬头问身边的沈云琛。 沈云琛看了她一眼。那日回京初见,她穿的是嫩黄的衣服,后来嫁给他,穿的是大红的嫁衣,这几日,穿的则是水红色、浅绿色还有淡蓝色的衣裳。 每一件,都好看得不得了,特别衬她。 她似乎特别适合这些鲜活的颜色,正如她本人一样鲜活的性子。 沈云琛道:“这些都做了罢,不用替我省钱。” 顾时欢扶额:“你什么时候这么铺张浪费了,归宁那几日,每天换三件衣服也换不完呀。我又不是去展览衣裳的。” “那就留着慢慢穿。”沈云琛越发觉得,这每种料子都适合她,还有很多没见她穿过的颜色,穿上去应当也是极好看的。 常乐河听了,笑呵呵道:“殿下果真疼小表妹。不过这些衣服都是表哥的心意,殿下就不必破费了。” 沈云琛只道:“不必,我出。” 顾时欢拗不过他,这件事便这么定了。 随后,沈云琛与常乐河去了书房商议春日宴的事情,顾时欢则回房休息。她看了一会儿书,便甚觉困乏,于是准备小睡一番,谁知道一睡便睡到夜幕降临。 她打着呵欠起来,秋霜听到了动静,便进来伺候她更衣。 “为什么不叫我起床呀。”顾时欢一边起身一边道。 “姑爷说了,小姐这几日辛苦劳累,让我们都不要打扰你,让你好生睡。”秋霜笑着给她穿上外衫。 顾时欢看了一眼黑沉沉的窗外:“几时了?你们吃晚膳了吗?” 秋霜促狭地笑道:“姑爷说了,小姐什么时候睡醒,就什么时候开饭。不但我们没吃,姑爷也饿着肚子等着呢。” “哦……” 秋霜还笑道:“姑爷可心疼小姐了。今天知道小姐沾不得杨絮后,马上就派人来拔杨树了。不过这些杨树也有好些年了,要弄走的话,得先将杨树砍掉,再将其连根拔起,所以今日还未开工,怕是要明天开始。不过姑爷说了,务必在小姐归宁回来前将府里所有的杨树都弄走。” 说着又有些自责:“倒是秋霜不好,竟也漏了这件事,好在常少爷提醒了,否则等到杨树开花结果时,那可怎么办啊。” “好啦,我自己也没注意呢。”顾时欢拉着她的手走出去,“饿了,咱们吃饭去。” 晚上就寝时,顾时欢与沈云琛不再像前一晚那样气呼呼地忽略彼此。而且几天下来,也算形成了默契,一个先于另一个上床睡觉,另一个便假装也安歇了,实际上则等到她睡着了,再以身体压制她闹腾的手脚。 知道沈云琛是断袖后,顾时欢没了先前的顾虑,将沈云琛当成了又一个好哥哥,在六皇子府过得越发自在。 而沈云琛也将自己对顾时欢的处处照顾当成了对妹妹的疼爱,况且六皇子府多了顾时欢,也比从前热闹多了。 两人成亲之后,除了没有夫妻之实,其他地方倒是越发和.谐了。 在大昱朝,新娘子出嫁之后,第一次回娘家叫做归宁。而大昱的习俗,新婚半个月后,便须得选定一个良辰吉日,回娘家归宁。 这日子便定在两人成亲后的第二十天,也便是明日。 今日,常乐河已经将所有的衣服都送过来了。每一件衣服用得都是上等的材质,而且周山绸庄最好的绣娘给顾时欢仔细测量过身体,因此件件剪裁得当,样式也是最为优雅大方的。 那么顾时欢又面临了一个新问题:明日先穿哪件归宁? 她将这个问题再度抛给了沈云琛。 沈云琛在这眼花缭乱的美服当中,挑出了一件嫩黄色的衣衫,像极了那日庆熙街一回眸见到的俏影。 “就这件。”他将衣服递给了顾时欢。 顾时欢没想那么多,欢喜地接下了。穿什么都是穿,选定了衣服,像是完成了一大任务,其余归宁该置办的东西,恐怕沈云琛一人就能搞定了,犯不着她再去操心。 第二天,她便穿上嫩黄色的新衣,与沈云琛一起坐着轿子去顾府归宁了。 路上,她对沈云琛道:“我不想在顾府住太久,一到月底,你便来接我好不好?” 按照习俗,新娘子回娘家归宁,多则住一个月,少则住半个月。住得久了,夫家会被耻笑,认为对新娘子照顾不周,因此新娘子趁着归宁不愿回夫家了。住得少了,娘家则会被耻笑,认为娘家对新娘子不好,才使得新娘子归宁都是敷衍了事。 顾时欢讨厌死这些所谓的习俗了,新娘子爱住多久住多久,旁人嚼什么舌根。但是习俗一旦形成,力量便足以压迫世人。 她倒是不在乎顾家的面子,但是她想提前回来,顾府恐怕绑也要将她绑住,因此少不得得住上半个月。为了面子,顾府恐怕只想留她越久越好,这时候就需要沈云琛出马了。 新郎官陪妻子归宁,只在妻子娘家吃上两顿饭,便可以回自己的府邸了,晚上是不留宿于妻子娘家的。因此,顾时欢只好提前叮嘱,让他半个月后,也就是这个月的月底,去顾府接她回来。 顾时欢丝毫不掩饰对顾家的不喜,沈云琛也甚是理解,随即点头:“我一定准时来接你。” 顾时欢也就安下了心。 很快便到了顾府,已经得了消息的顾家人前来大门处迎接新姑爷携妻子归宁。 顾一岱作为一家之首,站在最前头,看着沈云琛和顾时欢相继走下马车,才迎过去,笑道:“六皇子殿下一路辛苦了。” 沈云琛颔首:“小婿见过岳丈。” 顾一岱一怔,眸光深沉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呵呵一笑,跟着换了称呼:“贤婿有礼了。” 顾时欢便也唤了一声“父亲”。 顾一岱连连点头:“外面风大,贤婿还有喜喜快些进府休息。” 两人不再说什么,在顾家众人的拥簇下进了顾府。 因来时已经吃过早膳,顾府便也没有再开膳,只摆了一些点心,顾一岱摆着岳丈的样子,与沈云琛和顾时欢闲叙了一番家常。 随后,便让人带着他们去早已收拾好的厢房歇息。 顾时欢道:“许久未归家了,我们还是去住居香院。我自小住那里,住别处还不习惯呢。” 顾一岱一顿,脸色有些不好看:“胡闹,居香院怕是殿下住不惯。” 沈云琛适时接话道:“无妨,我也想去娇娇曾经住过的地方看看。” 顾一岱不好再说什么,只好让他们稍待片刻,赶紧吩咐人先去将居香院收拾一番。 顾时欢心中突然想冷笑,恐怕从她嫁出居香院,那院子便没人收拾了。这也没什么,只是嫡母展如意生前居住的院子,可还每日有人打扫着的,一日不曾断过呢。 算了,横竖她嫁了沈云琛,已经和顾府没有关系了。现在在这个顾府里,也就只有小妹顾时心让她记挂了。 顾一岱叫了许多下人去收拾,很快,那居香院就被收拾好了,当然,肯定只是草草地打扫了一遍,这么短的时间内,要多细致也不可能,二则居香院院子小,收拾起来也便利一些。 此时,午膳也正在准备当中了,利用这点闲暇时间,顾时欢带着沈云琛去了居香院。 居香院是顾府最偏僻的院子,因此从前厅的厅堂走出来,七拐八绕地拐了好多院子,才来到这小小的居香院。 居香院有一个小小的拱门充当院门,从拱门进去,两边各有一个小小的抄手回廊,呈四合院的形式,院门正对面便是厅堂,左右是厢房。四面合抱的院子,中间是一处水塘,上面栽种了一些荷花,可是少人打理,已经全部衰败了。水塘上面还有一座小桥和一个亭子,是这院子里唯一称得上景致的地方了。 想到顾时欢从前就居住在这个院子,沈云琛莫名有些愤怒。 “这么小小的院子,顾府就这么缺钱?”沈云琛禁不住讽刺道。此刻顾一岱便是在他眼前,他也会将这句话毫不留情地甩到他脸上。 顾时欢感到莫名其妙:“你生什么气啊,是我娘亲自己要求搬过来的。” 13.回府归宁 “为……为何?”沈云琛倒是糊涂了,原来是他……岳母自愿搬到这小院子里来的。 顾时欢带着沈云琛往小亭子上走,一边走一边说道:“这里好啊,够清净够雅致,可以远离那些是是非非,安心过小日子。” 话是这么说,不过顾时初他们也没少找她麻烦。不过,从他们的院子走过来得费不少工夫,若是离得近了,恐怕麻烦来得更加频繁。 沈云琛听着顾时欢这样说,看着这一方小小的院子,倒是真觉出几分超尘脱俗的感觉来了。 走到亭子里,那些仆人只是着急地去打扫那些房屋摆设,早就将亭子忽略了,因此亭子上的石凳上积了一层灰尘。 顾时欢掏出帕子,准备自己亲力亲为地擦凳子。 “我来。”沈云琛取过她的帕子,将石凳擦了个干净,擦完后,将脏了的帕子收回了自己的怀里。 两人在石凳上坐下,此刻秋霜也没跟来,身边也没别的仆从,只有他们两个在水塘中间的小亭子里坐着。四面的残荷围绕着他们,若是盛开的荷花,应当更美。 顾时欢撑着下巴,看着沈云琛道:“到月底了,你可一定要来接我呀。顾府一定也不好玩,我想早点回家。” 沈云琛听得“家”这两个字,心里一时说不出什么滋味,只觉莫名的欢喜,嘴角也勾了起来:“一定。你若不信,我们拉钩。” 待回过神来,手已经伸出去了。沈云琛一怔,自己何时竟如此幼稚了。 顾时欢也差点笑出来,这多大的人了,还玩这一套。不过,他既然伸出了手,她不给个回应,就这样晾着他,那他多可怜。 于是,她也赶紧伸出手,小指钩上他的小指,摇来摇去,嘴里说道:“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就是小狗。”说完自己先笑出来了,两人简直像小孩子过家家。 沈云琛看着她笑得灿烂,自己也笑了笑。 两人笑了一会儿,顾时欢收了笑,道:“待会儿家宴就要开始了,我得简单说一下顾府的情况,免得你等会儿认不清人。” 其实认不认得清人不是重点,横竖他只要和顾一岱寒暄一番就是了,不过沈云琛喜欢顾时欢跟他说话,也想多了解她一些,于是点点头,安静听她说起来。 顾时欢道:“我爹有一个正妻和三个妾室。正妻展氏已经仙逝了,一直未曾续弦。三个妾室中,我娘也仙逝了,只余凌姨娘和白姨娘。” “我有两个哥哥、两个姐姐、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大哥顾时明、大姐顾时初和小弟顾时光均为展氏所出,大哥已经在朝为官,你应当认识。大姐更不用说了,不过她已嫁去了太子府,今日不曾来。二哥顾时昀和二姐顾时彩都是凌姨娘所出,二哥也已入朝,想来你也认识。还有一个小妹顾时心,则是白姨娘所出,如今正是豆蔻之年,性子可好玩了,与我感情最深厚。” “嗯。顾时明是执金吾,负责京城治安,顾时昀是卫尉,掌管宫门警卫。父皇很信任你们顾家。” “不是‘我们’顾家,我既已嫁给你,那我就是沈家人,不是顾家。”顾时欢笑着朝沈云琛眨眨眼睛。 倒不是她胳膊肘往外拐,也不是因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想法,若是她娘亲还在世,那她护顾家会顾得比谁还凶。可是如今娘亲不在世了,顾府没几个让她留恋的人,她就无需忌讳这些了。 在顾时欢看来,远近亲疏看的不是血缘,而是感情。她娘亲也时常教导她,不要拘泥于血缘、家族,人与人之间的情分先一个便看感情。有感情,那便没有血缘也是亲朋挚友,无感情,血溶于水也是徒然,不过陌生人而已。 现如今六皇子府比顾府还让她亲近自在。 沈云琛听了,倒是一笑,情不自禁地握住她的手:“嗯,是我们沈家。” 他的掌心有些热……顾时欢不动声色地抽.回了手,重新垫在下巴处,嘟起嘴巴道:“在顾家呢,大姐、大哥和小弟最受宠,其次便是凌姨娘和二哥、二姐。白姨娘和小妹因为不会争宠,因此和我一样,在顾府都像空气似的。上次我爹想挑个女儿嫁给林武,开始是想挑小妹去的,因为她性子温和好摆弄,还好小妹尚未及笄,还不到出嫁的年纪,爹才将矛头对准我。” “还好是你。”沈云琛蓦地脱口而出,一时又有些心虚地咳嗽了两声,不知道自己为何蹦出这几个字来。 “嗯,对啊,还好是我。”顾时欢以为他跟自己想的一样,“我手上有你的玉佩,有你的承诺,因此能够嫁给你逃避掉所谓的父母之命。若是让小妹出嫁,我真不知道……咦,若是如此,我也可以拿着玉佩让你娶我小妹呀,你会答应?” “胡闹!”沈云琛皱着眉头训她,“不可能发生的事,就不要再做假设了。” “也是。”顾时欢吐着舌头笑道。 沈云琛看着她吐出一截鲜红的舌头,莫名有些发热,连忙撇过脸去。 顾时欢笑过之后,又担忧起来:“可是过两年,小妹也要及笄了,那时候我爹再将她嫁给林武可怎么办?白姨娘比我娘还柔弱呢,怎么护得住她……” 沈云琛生怕顾时欢又说出让他娶了顾时心的话来,连忙道:“那我们便赶在前头,给小妹找一个如意郎君。” 顾时欢眼睛一亮:“沈云琛,你真好!”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她直呼自己的名字,比“殿下”之类的要好很多,但是……但是他怎么觉得还是不够亲近呢,分明都成亲了。 他将手握成拳,放在嘴边,掩饰性地假咳了一声:“唔,是不是……是不是该换一换称呼了?” 顾时欢一怔,也歪着脑袋思索起来,直呼其名确实怪异,对外称呼“夫君”倒也可行,可是面对面称呼“夫君”,她还是觉得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那么,该叫他什么呢? 她歪着头问:“那李妃娘娘叫你什么呀?” 沈云琛扶额:“母妃叫我琛儿,你……” “那我叫你阿琛!”顾时欢说完,还凑过脸来,连连叫了几句,“阿琛、阿琛、阿琛。” 沈云琛心下一松,刚刚还以为她要叫自己“琛儿”呢。 阿琛、阿琛……他反复咀嚼这两个字,突然觉得真是好听。 此时,秋霜过来请他们吃午膳了。 两人从亭子里走出去,顾时欢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我还有一个祖母,不过她去五佛山斋戒去了。祖母也是偏疼大姐的,不过有些时候,还是挺公道的。我听娘亲说过,当年我爹让所有人叫我‘喜喜’,只有我娘不依,我爹很生气,祖母便出来说了一句话:罢了,女儿都是母亲心里的娇娇宝儿,何苦去为难一个母亲。这句话娘亲记了很多年。” 沈云琛侧着头看着顾时欢,听她说起小时的事情,心里泛起许许多多说不清楚的情绪来。 到了膳厅,姨娘是不来这等家宴的,因此席上只有年轻一辈儿。 顾一岱简单地介绍了几个儿女。顾时明穿着一件鸦青色锦衣,腰间绑着一根素色纹带,面容有棱有角,眼睛深邃,身形魁梧,既带着几分书卷气,又带着几分武气。顾时昀则更加文质彬彬些,身着青色长衫,面色看上去很是温和。顾时光则还是少年的样子,只是不喜欢笑,因此面色有些耷拉。 顾时彩面色红润,身穿一件樱桃红掐边纱裙,特地戴了一个上等的翠玉镯子,头上则戴了一支尤为显眼的血玉簪子,看上去非常贵气。顾时心则素净很多,身上穿的是白色的长绸衣,首饰也无特别突出的地方,脸蛋很小,下巴尖尖的,显得格外楚楚可怜。 不过,沈云琛觉得,顾家还是顾时欢最好看。 他与众人一一打了招呼。随后众人便依次坐好。 沈云琛与顾时明、顾时昀本就是朝堂上的同僚,因此席上他们几人互相敬酒寒暄,顾时欢则与顾时心偷偷眨眼传话,等着一会儿说些姐妹知心话。 酒过三巡,不知是否真喝醉了,顾时明突然道:“听闻殿下骑射过人,以往我不敢向殿下讨教,现在咱们都是一家人了,正好府中也有一处习武的操练场,因此愿向殿下讨教一番。” 顾时欢冷下脸来,她知道顾时明也和顾时初似的,总是讨厌着她,可是他这会儿突然出来挑刺是怎么回事?新姑爷第一次来媳妇儿娘家,若是和大舅子的比试中输了,那多没面子,何况沈云琛还是皇子! 更重要的事,顾时明骑射从小就特别好,百步穿杨都不在话下,他肯定是成心想让沈云琛成为笑话! 顾时欢心里一动,准备站起来拒绝。 沈云琛按住了她放在桌下的手,笑道:“既然如此,那我自然恭敬不如从命。” “好!”顾时明迫不及待地站起来,“殿下请!” 这期间顾一岱也没有阻止顾时明,这会儿听到沈云琛应战了,便也站了起来。众人便一道前往操练场。 顾时欢心里忐忑不安,她知道沈云琛肯定是对自己有信心才会应战,也知道他在边疆多年,骑射方面应当也是甚为精进,但是她到底不知道他实力如何,只知道顾时明的骑射之术的确特别厉害,所以这心里止不住七上八下的。 沈云琛若是不小心输了,保管第二天就能传遍全京城,然后成为皇族贵胄耻笑的对象! 14.百步穿杨 顾府的操练场是顾府的一个独立院落,四面见方,长宽各两百丈,院门的正对面是一排靶子,从射箭的位置到那排靶子,足足有一百丈远。 因小时候对这些东西颇感兴趣,顾时欢从前也经常来这操练场,而她在这里见得最多的人便是顾时明。她得承认顾时明无论骑马还是射箭,都是一等一的高手,与他比起来,她就像一个笨拙的小孩。 她有些担忧地偷偷扯了扯沈云琛的袖子。 他方才与顾时明喝酒了,如今身上带着她不喜欢的酒气,她真怕他是喝醉了,才鲁莽地答应了所谓的切磋讨教。 沈云琛似乎挺喜欢这种外人介入不了的亲昵,他伸出大掌来握了握顾时欢的手,带着一股讨打的明知故问:“你希望谁赢?” “废话!”顾时欢没忍住,给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沈云琛倒是低笑起来,他也不知为何而笑,大概就是确定了,她总是站在他这一边。 顾时明带着两副弓箭走了过来,将其中一副递给沈云琛:“殿下,请。” 沈云琛点头,从他手上取过弓箭,与他一道走到射箭的地方。 顾时明微微躬身,拱起手道:“殿下先请。” 沈云琛也不与他客气,右手执弓,左手则抽.出一支羽箭,动作行云流水,以非常熟练的姿势搭好了弓箭。这一张弓被拉成饱满的形状,却暗暗被他掌握在一个度里,虽然看上去绷直得几乎就要断了,然而精于此道的人都能看出,这弓箭眼下正是最好发力的角度。 这六皇子显然是个中好手。 顾时明玩味的目光渐渐收敛,握弓的手也收紧了力。他对自己的骑射非常有自信,原想着就算沈云琛上了几年战场,不过也就学些打打杀杀的招式,骑射之术未必有他精进,因此想趁着今日给他一个下马威…… 现在看起来,沈云琛也是不遑多让了。 就在顾时明还在暗暗思量的时候,耳边便传来顾时欢欣喜的笑声:“射中了!” 虽然隔得有些远,谁叫她目力好呢,一眼便看到沈云琛的那支羽箭,牢牢地射在了靶心,丝毫没有偏差。 顾时欢看向沈云琛,便是咬着唇,也压不住笑,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朝着他笑了笑,摇晃着身体眨了眨眼,然后便转过目光了。 亏得她先前还那么担心,原来沈云琛这么厉害呀,这下便是顾时明也射中了靶心,两人也是平分秋色了,沈云琛也不会丢了面子去。 沈云琛也不自觉勾起嘴角,顾时欢格外爱笑,笑起来也格外好看,若是笑的时候再眨眨眼睛,便代表她的心情更是格外地好,当然……也是格外地好看。 射出那一箭时,他心里一点波动也没有,可是看顾时欢这么一笑,沈云琛便觉得这无聊的比试也是有意义的,起码能让她笑得如此开怀。 那边的仆从仔细检查了靶子,向这边来禀告:羽箭一点不偏地射中了靶心,刚好将靶心的黑点给盖住了。 “殿下果真好身手!”顾一岱赞道。 顾时明这才如梦初醒,也笑道:“殿下如此身手,今日跟殿下讨教,果真一点不亏。”说着,他便也挽开弓,眸子眯了起来,朝着另一个靶子射了出去—— 隔远了看,他的羽箭也正好射在了靶心! 但是顾时欢瞪大了眼睛瞅着,似乎顾时明的羽箭并未将那圆心全部遮住,到底偏了一点。 果然,检查羽箭的仆从不敢隐瞒什么,一五一十禀报:羽箭也射到了圆心,不过略有偏差,不曾全部将黑点盖住。 顾时明脸色微僵,勉强笑道:“惭愧,惭愧。” 沈云琛本不想与他较量高下,当下只是颔首道:“承让。” 顾时欢也以为这便完事儿了,轻快地走到沈云琛身旁,准备回小院子里消消食儿,也顺便给他醒醒酒。 顾时明却先一步跨上前:“既已领教过殿下的箭术,我还想再向殿下讨教一番骑术,不知殿下可有空闲?” 沈云琛顿住脚步,转过头来:“当然。” 顾时明便命人牵马来,同时树上六个靶子,与沈云琛比拼骑马的同时将羽箭射向靶子,看谁射得精准。 这顾时明还没完了是么……顾时欢咬着牙,扯了沈云琛的袖子,将他拉到一边,气呼呼道:“不必对他客气。” 她全然相信了沈云琛的实力,既然如此,顾时明都将脸一再伸过来了,不打上两巴掌,岂不是太客气了? 沈云琛看着她气呼呼的样子就想笑,特别是她鼓起来的粉颊,像是诱.惑他去捏一样。他这样想着,手已经伸出去了,带着小茧子的略略粗糙的手抚上她尤为细嫩的脸庞,细腻得如同在摸一块水豆腐…… 顾时欢被他突然摸了脸,茧子刮过面颊,引起一阵痒痒的微妙感觉,慌得后退了一步,一下不知道说什么好。 沈云琛也从怔然中回过神,慢慢将手撤了回来。 “好。” ……好什么好?顾时欢愣了一下,而后才明白他在回答自己之前的话。 ——不必对他客气。 ——好。 顾时欢收起方才异样的感觉,眼睛睁得贼溜溜的,准备围观接下来的热闹了。 顾时明竭力想搬回一局,因此还主动给自己加大了难度,拿了一块黑布蒙住了眼睛,美其名曰他比较熟悉自家的场地和马匹,那么为了公平,则自覆双眼,摸瞎与沈云琛比试。 这样,他若是赢了的话,不但一雪前耻,还显得赢得特厉害。若是输了,好歹因了双眼被覆,不会被嘲笑得太厉害。 这小心思真是一套一套的,却又不知道藏好,做得这么明显……顾时欢都想笑了,她这个大哥从小在谋略方面并不出众,长大了还是如此,这也就罢了,偏偏还学不会藏拙,说到底又回到了谋略不足的缘故。 不过眼下也更加难办了,要做到双眼抹黑射箭,那必须得经过长年累月的训练才可达成,而且也得熟悉场地才是。而沈云琛头一次来操练场,以前根本未曾在这里骑射过,更别说抹黑骑射了,想来…… 顾时欢正蹙眉想着这些事儿,顾时明已经覆了黑布:“殿下,我就先献丑了。”随即便迫不及待地翻身上了马。 沈云琛很淡定地站在那里,似乎一点也不着急。 只见顾时明策马而起,从背后摸出三支羽箭来,随后驾着马从东边向西边跑去,扭着身体向着靶子的方向拉弓—— 射! 三箭齐发,只听得唰唰唰三声,每一支羽箭都射在了靶心上。 这一次犹有偏差,不过在策马兼蒙眼的情况下,些微偏差在所难免,沈云琛也不可能比他做得更好了。这次顾时明不再为这点偏差而心塞,反而悠然地驾马过来,从马上翻下来,带着掩盖不住的得意:“献丑了。殿下请!” 沈云琛淡淡一笑,却不去接旁边仆从递上来的弓箭,而是先从顾时明手上拿过了黑布:“娇娇,给我戴上。” 顾时明一愣:“殿下……” “我已熟悉了这个操练场,不必想让。”沈云琛落下一句,便将黑布送到了顾时欢手上。 顾时欢拿着黑布,心里那叫一个惴惴不安啊,沈云琛这样……会不会太冒险了?但是他都这样说了,她可不能再说什么去打他的脸。 沈云琛比她高不少,顾时欢微微垫脚,伸长了手去给他蒙眼睛。沈云琛似乎有所察觉,也微微沉了身体,让她好动作些。 顾时欢的手从后面灵巧地穿过他的耳朵,两个人的呼吸贴得极近。 沈云琛只觉得后颈被她呼出的温热的气息所笼罩,说不出来的温柔与舒适。 顾时欢专注地将黑布打了个结,虽然想给沈云琛做个弊,但是若被发现了更丢面子,这时候她应该充分相信他的。 所以她将黑布系得紧紧的,确保它挂得稳当了才松手,随后亲自将弓箭拿到他手上。沈云琛与她温热的手指相触,动了动喉咙,便取过弓箭,一个凌厉的翻身,便稳坐于马匹之上。 这顾家的马匹,他先前也未骑过,不过他自有自己的法子,一上去便趁着马儿还未发威制住了它,然后驾着它飞快地奔腾起来。 约莫到了可以射靶的区域,沈云琛从箭框里摸出了六支羽箭—— 众人还来不及惊讶与猜测,便看到他将手上的弓拉到一个最合适的弧度,随即松开了手—— 唰唰唰唰唰唰! 这次是连续六声射中靶子的声音! 那三个空靶子自不必说,圆心上正被沈云琛的羽箭射了个刚好,而剩下三个已经被顾时明射过的靶子,则被沈云琛的羽箭完全替代! 他的羽箭精准地射在最中心,而顾时明射歪了的羽箭则被沈云琛的羽箭挤开,一个接一个地落到了地上…… 15.你的伤疤 沈云琛扯下黑布,驱马走了回来,对着脸色极不好看的顾时明,还是那两个字:“承让。” 顾时明一时说不出话来。其余围观众人也都面色各异,操练场安静得不得了。 顾一岱的神色也不好看,不过他到底圆滑许多,连忙笑道:“殿下的骑射之术,恐怕万中也挑不出一来。犬子在殿下面前,真是献丑了。” 沈云琛笑道:“不过与大舅子玩乐而已。” “是是是。”沈云琛这“大舅子”三个字,也算给足了面子,顾一岱连忙接了话,便顺着台阶,将众人带出了操练场,说是让姑爷休息一番,吃过晚膳再回府。 沈云琛也不想那么早走,便应了下来。 众人出了操练场,沈云琛仍旧和顾时欢回了居香院。 顾时欢命秋霜去熬醒酒汤了,其他仆从更是都遣走了,这会儿居香院只有他们两个,顾时欢皱着鼻子嫌弃道:“以后少喝点酒,我不喜欢。” 沈云琛一怔,才知道肯定是这股酒味叫她嫌弃了,辩解道:“我不常喝,只是有时应酬难免。” “我知道,我也没怪你,只是叫你能少喝则少喝。”顾时欢给沈云琛倒了一杯茶,送到他手上,“酒味难闻不说,喝多了还伤身。” 沈云琛心下一暖,顾时欢这是在……关心他? 他嘴角浮上笑意,将茶水拿到嘴边。 顾时欢却突然睁大了眼睛,连身子都僵硬了,从嘴里挤出几个字:“完了……完了……完了……” 似乎下一刻便要晕过去。 沈云琛心下一紧,茶杯便随手掷在一边,忙扶住了她,担忧地问:“怎么了?!” 顾时欢使劲敲自己的脑门:“怎么办怎么办?上次皇祖母吩咐我们抄的经书,我可一个字都未写!” 那天也是出奇地倒霉,在马车上便与沈云琛拌了嘴,回去便生闷气去了,非但忘了抄写经书的事儿,也忘了跟秋霜提一句。若是跟秋霜提了,好歹她能替自己记着。 结果这么多天才突然想起这事儿,黄花菜都凉了。太后本来就不喜欢她了,这下子更是无可挽回了。 顾时欢急得想去撞墙,沈云琛倒是松了一口气,想起那天的情景,犹有些愧歉,便拉开她的手,免得她将自个儿的小脑袋打坏了,笑道:“当晚便抄好送过去了,别担心了。” 顾时欢揪着的一颗心骤然落下:“……不早说。” 转而又想起,沈云琛那天和自己吵了架,还记得替自己抄经书,实在是太大人有大量了啊。若是换成自己……唔,她便是想起这件事,她也会故意不提醒他,只送去自己那一份,好暗暗看他被责骂。 ……不得不说,她实在是太小人了。 为了将功补过,顾时欢赶紧拿今日的事儿夸他:“阿琛,你今儿个实在太英俊了,没想到你的骑射之术这么好,我看大昱没人比得上你了!” 突如其来的一顿夸,沈云琛有些不好意思了,想借着喝茶掩饰一下,却发现茶杯已经被自己抛出去了。 只好咳了一声,道:“骑射本就是军营最基本的训练,没什么大不了的。” “若是大昱的每个士兵都能像你这样百步穿杨,咱们大昱早就天下无敌了。”顾时欢一眼就戳穿了他,“在我面前,你这谦虚的毛病能不能改改?” 沈云琛点点头,又道:“但是大昱的士兵们,各个也不差的。在沙场可不比自家的操练场,稍有不慎就会丧命,无论是骑马射箭,还是舞刀弄枪,一招一式都是从刀口上练出来的。每个人练好武艺,往大了是为保家卫国,往小了是为了多活一天……可不是为了在这种所谓的切磋中出风头挣面子。” 顾时欢安静地听他说完,澄澈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仿佛看到了他在战场上的英姿。 “那你受过伤吗?” 沈云琛一怔,不知她为何突然问起这个,只是点点头:“自然受过。上过战场的人,没人能全身而退。” 顾时欢突然靠了过来:“让我看看。” 沈云琛与她凑近的目光直接相触,这么近的距离,好似微一俯首就能触及……他只好退了一步,连连摆手:“这……这……” “上衣脱了,我看看。”对着别人,顾时欢再脸皮厚也说不出这话来,但是对着沈云琛,却这么脱口而出了……也许是吃定他不会拒绝,也许是因为他自认表哥了,而她的表哥们也向来纵着她。 顾时欢就这样固执地拿好奇的眼光看着他。 受不住她的目光,沈云琛心一横,便在她面前脱了上衣。在这方面,他是颇为保守守旧的,这是他垂髫之后,第一次这样大喇喇展露人前,因此耳朵竟没来由地热起来。 顾时欢也眼尖地看到了他的红耳朵,忍不住想偷笑。新婚之夜他面不改色地给她拿来骑马布,她原以为他的脸皮刀枪不入,没想到,他原来也是会害羞的啊。沈云琛一害羞,她反倒没有看男子裸.身的羞.耻感了,活脱脱两人对调了身份,她成了一个强抢民女的恶霸。 不过,她的目光很快被沈云琛的身体吸引。 这是一具相当健硕的身体,纹理的走势流畅顺滑,却又让人无法忽视它蕴含的无穷力量。 盯着这具身体,顾时欢莫名其妙地咽了咽口水。 不过,更惹眼的却是他身上的伤疤。仅仅在前胸与后背这两块,一眼便能看到的伤疤已不下五处,三处是长条形的,大概是被大刀划过,一处是不太妥帖的圆形,大概是被长.枪的尖头刺中了,还有一处稍短的长条形伤疤,在他锁骨那处,像是遭人近身刺杀留下的。 那些小伤疤或者已经愈合消失的伤疤只会更多。 顾时欢虚长十六年,连一只鸡都不曾杀过,而沈云琛,已经从刀口滚过不知多少圈,留了一身的伤疤。 她蓦地感到心口淌过什么,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往他锁骨那处微微隆起,显着比别处肤色更白的伤口摸了过去。 沈云琛心下一震,却没有动,被她摸过的地方渐次翻腾起热火来。 “挺好看的,这是男儿的功勋。”她突然抬起头,朝他笑靥如花。 这样的距离,这样的距离……他只要一伸手,就能将她揽进怀里,只要一俯身,就能吻上泛着水色的唇。 沈云琛像是被蛊惑了一般,伸出了双臂…… “小姐、姑……啊!”秋霜一手托着盘子,一手推开门,看到沈云琛裸.着上身,与顾时欢贴得极近,双手正要环上顾时欢的腰肢,一时惊得差点将醒酒汤打翻了。 险险救下汤蛊,秋霜已经羞得满脸通红,一边暗自懊恼自己坏了小姐和姑爷的好事,一边慌忙往外走—— “唉呀,这汤还不够热,奴婢再去炖一遍。” 沈云琛连忙退了几步,将衣服重新拢好。 顾时欢则无奈地扶额,他们俩好端端的,不过看看他身上的伤,秋霜这是想哪儿去了。 “秋霜,回来。冷的他也喝。”顾时欢喊道。 被臊得一脸通红的秋霜也只好回来,放下汤便借口厨房有事,飞速地离开了。 顾时欢便将醒酒汤盛给沈云琛喝,还提醒他:“是热的,小心烫。” 沈云琛自然也知道,不过想起刚才着了魔似的自己,他一时连顾时欢的眼睛都不敢看,接了汤便往嘴里送,还好皮糙肉厚,也就些微烫嘴罢了。 顾时欢:“……”大概他是真的不怕烫。 过了一会儿,顾一岱派人来请他们吃晚膳,这一顿饭吃得倒是消停,众人觥筹交错、把酒言欢,很快便结束了这场宴席。 沈云琛也要回六皇子府了。 顾家一大家子将他送到府外。 当着众人的面,顾时欢也不好再叮嘱他,只是与他目光一直交会,以眼神传达叮咛。众人见他们眉来眼去,只当是新婚夫妇难舍难分,顾时心还凑到顾时欢身边暗笑她。 回去的时候只他一个人,沈云琛便懒得坐马车,翻身上了楚伯备好的白马:“小婿这便回了,外头风大,诸位回去。” 他策动白马,徐徐向前。 只是骑了不远,他又忍不住回头看去,此时顾府的大门紧闭,众人都已经进府了。 身边没那个人,还有些不习惯了。沈云琛苦笑地摇摇头,骑马回了府邸。 而顾时欢进府之后,也回居香院准备歇息了。今日劳碌一天,连与顾时心叙旧的心思都挪去明日的。 可是她才回居香院没多久,顾时明就来到她这小小的院子。 顾时欢有些无言以对,不知他这会子来这里有何贵干?难不成是为白天输了沈云琛的事情而来?那也忒小心眼了。 不过,她还是叫秋霜赶紧奉茶,自己也请顾时明坐下。 “大哥这会子不去休息,来我这儿做什么啊?”顾时欢似笑非笑道。 顾时明冷笑:“嫁出去了,便胳膊肘往外拐了。” 顾时欢心想自己真是巨冤啊,她胳膊肘可从未往里面拐过。 不过她还是保持着微笑,睁着美目说瞎话:“此话怎说?六皇子殿下是我的夫君,我自然向着他。咱们顾府与殿下也未矛盾也无冲突的,我向着他也不妨碍我心系顾府啊。大哥何苦冤枉我。” “你便是个猪脑子,也该知道此间干系!”顾时明冷冷地瞧着她,“别以为我和爹不知道,六皇子回京那日,你去找了他。” 16.我的大哥 “大少爷、小姐,茶来了。”秋霜正好托着盘子进来。 顾时欢从秋霜手里拿过热茶:“你先下去。”然后给顾时明倒了一杯茶。 这才也坐了下来,道:“所以呢?大哥这是何意,我还不能出门见人啦?” 顾时明脸色冷硬,见秋霜已经出去,门窗也都关上,于是盯着顾时欢的眼睛说道:“六皇子去了边疆六年,回来就向皇上提出要娶你,想来想去,跟你提前去见他的那次脱不了干系。” 顾时欢很诚实地点头:“对啊,没错。我仰慕六皇子的英姿,因此去向他倾诉心中的情意。想来六皇子见我也长得好看,于是那么一合计,就娶我了。如今成就了一番良缘,大哥不为我感到开心吗?” “少给我插科打诨!”顾时明哼声道,“看来你是承认了,你让六皇子娶你?” 顾时欢心想那当然,不让他娶我,等着林武来娶我嘛?不过她没将后一句话说出来,只是点头微笑:“我与六皇子情投意合,正是天定的姻缘啊。” 顾时明看不得她这假笑的样子,声音越发低沉起来:“那你可知道,六皇子请求娶你为妻之后,朝中大臣都是怎么议论他的?” 随后,还不等顾时欢说话,便又自顾自地说起来:“他们在私底下,说六皇子自暴自弃、自甘堕落、破罐破摔……” 顾时欢接了一嘴:“好像也没错。”沈云琛娶了太子妃的庶妹,是有那么点自愿屈于太子之下的感觉。可是话说回来,皇子本就在太子之下,这么说来也不该骂他自甘堕落呀,除非…… 顾时明一时弄不懂顾时欢真懂还是装懂了,忍不住说道:“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唔……顾时欢开始深思起来。 顾时明看着她沉思的样子,开始冷笑了:“你真以为他娶你,是因为看上你了?娶了你,他与太子不但是兄弟,还成了连襟,都与咱们顾家结成了姻缘。只有这样,才能制造出一种假象——他不争,他自愿屈于太子之下。” “这下你可懂了?”顾时明问道。 天色已经擦黑,秋霜被遣下去了,还未上灯盏,此刻厅堂微微有些晦暗,偏偏顾时欢背着光,因此看不清她的面色,只能看到微光勾勒出她美好的轮廓。 顾时明看着看着,猛地瞥开眼去。 顾时欢心里似乎也有了点猜测,却仍旧装傻激他:“懂什么呀?我夫君本就不争,安生地当一个皇子多好啊,以后封了王,那就是王爷,再以后太子登基了,他就是新皇的弟弟,日子不知道多逍遥快活。” 顾时明差点想伸出手敲她脑袋,不过手才微动,便被克制了下来。他可以敲顾时初的脑袋,因为她是他的胞妹,但他却不能敲顾时欢的脑袋,因为……总之,这样亲近的事,他绝不能对顾时欢做,他该永远冷冰冰地对待顾时欢。反正这么多年下来,他也习惯了。 “哼,若真是这样,也便好了。”顾时明压低了声音,“可是谁也猜不透皇上的想法。” “又关皇上什么事儿呀?”顾时欢继续装傻。 顾时明也看出她在装傻了,但是他不怕将这些说给她听:“皇上子嗣单薄,统共也就六个儿子。太子身为嫡长子,早该在出生后就册立的,可是皇上一直拖到六年前,才立太子为储君,而那时候,众位皇子都已经到了弱冠之年,最小的六皇子都已经十五岁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那些皇子成长的岁月中,都是没有储君的,他们每个人都有机会登上那最尊贵的位子,而臣子们也都无法确定未来的储君,只能在皇子之中押宝,这样,每个皇子都有了自己的势力。” 顾时欢沉默不语。她知道一个人打开了话头,就会想一直说下去,这时候若是打断了他,恐怕他就不说了。于是安静地等着他说下去。 顾时明如她所愿,继续道:“但是在太子立为储君之后,情况多多少少有些改变了,那些压错宝的,但是尚且能抽.身的,都弃暗投明了。皇子们几乎都被架空了。但是……六皇子却没有。他在六年前,刚好在太子被立储之前,被送去了边疆,送到了元毅将军手下。他的势力与朝堂并无牵扯,但是却牵扯到了大昱最重要的势力——军营。自古以来,军队才是一个国家的根本。众人都以为皇上厌恶六皇子,才将他送到边疆去,然而皇上真的是这样想的吗?谁也不知道!就说现在,其他皇子都不成威胁了,六皇子的根基那在边疆,可稳稳着呢!如今还有了功勋加身,这时候又被皇上调回京来……” 顾时欢适时地加了一句:“可是那是元毅将军手下的兵,六皇子只是大将军手下的小将军。” “你懂什么!”顾时明道,“元毅将军是出了名的忠臣,他手下的兵,终究是姓‘沈’,可是姓的谁人的‘沈’,可能是皇上,也可能是六皇子,但绝不可能是几乎没有交集的太子。若在皇上意味不明的情况下,那元毅自然是向着与他六年并肩杀敌的六皇子。” 他又道:“可是六皇子回京之后,也未受到厚待。庆功宴那日,皇上要嘉奖六皇子,六皇子说要娶你,皇上当即便下了赐婚的圣旨。此外,便真的再无嘉奖了。现如今六皇子在朝上,也和其他皇子一样的待遇。” 他说完,叹息了一声:“如今谁也不懂皇上的意思。这就是皇上的高明之处。” 顾时明都说到这份上了,顾时欢也想了个透彻,此时再装傻,也显得太傻了。她便说道:“所以,大哥你和爹爹就是担心,六皇子会与太子形成两分之势,与太子争夺皇位?” 她说得更直白,倒是将顾时明小小地吓了一吓,不过他很快沉下声来,道:“三年前,初儿嫁给了太子,你就该知道我们顾府押的宝是谁。” 唔,这个倒不用说,早就是明摆着的事。古往今来,任何两家之间,都是以婚姻作为最牢固的联盟。顾府的嫡女嫁去给了太子,那自然是一心向着太子了。 所以…… 顾时明才会如此愤愤不平,因为她却嫁给了对太子颇有威胁的沈云琛。 “你让我们顾家很为难。”顾时明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多年才归京的六皇子点名要娶你,这难免不会让太子乱想,认为我们顾家想左右逢源。我今日提出与六皇子比试,也是为了给他一个下马威,让太子殿下看看——” 结果……想起今日的蠢事,顾时明顿了一下,立刻便转了个弯,冷冷道:“顾时欢,你姓‘顾’,顾家才是你的根本。顾家兴盛了,你才能过得好,顾家衰败了,你以为六皇子到时候会放过你这个顾家人吗?” “我们每个人都应当为顾家的兴盛而奋斗,而你却跑去嫁六皇子,该说你是没脑子,想不到这一层,还是太精明,妄图攀附上六皇子脱离顾家?”顾时明继续大加嘲讽,“可惜你在六皇子心里,也不过是一个棋子,你却傻乎乎地替人走棋,还走得不亦乐乎,简直是个猪脑子!” 若顾时明是个从小对她嘘寒问暖无微不至的大哥,那她也就信了……可是现在,顾时欢只觉得他在洗脑,妄图挑拨她与沈云琛罢了。 他分析的情况的确不错,顾时欢也不是猪脑子,这些朝堂的争斗她不懂,但也能透过一些现象知道个大概,只是现在顾时明说得更加直白,她因此了解得更通透一点。 不过,不管沈云琛是利用她遮挡断袖之癖,还是利用她伪造不争假象,他对自己的好却是实打实的,比眼前这个哥哥可“哥哥”多了。 特别是,她偷听过顾一岱和他商议将自己嫁给林武后。 她当时跟沈云琛说的是,顾一岱和“别人”商议,其实是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过不堪,爹爹哥哥都想将她卖了。 结果,顾时明还哪壶不开提哪壶,继续说道:“这些年,顾家也没对你缺衣少食过?特别是母亲在世时,对你比对初儿还好呢!若你安安生生地待在顾家,往后父亲和我给你看中了合适的好夫婿,就将你风风光光地嫁了,保管一生顺遂无忧,也不用在六皇子府时刻担惊受怕了。——说到底,皇上还是更喜欢太子,六皇子终究不过是个皇子,虽有威胁,却也不足为惧。” 好夫婿?林武么? 顾时欢只想冷笑。 她侧着头,特别天真地笑:“可是妹妹我如今已经嫁给了六皇子,眼下可该怎么办呢?” 顾时明心中一窒,他最讨厌顾时欢这样的笑,就像……就像在嘲讽! “你该明白我的意思。”他说。 顾时欢不答,反而拿起斟给顾时明的茶,从外面摸过去,都已经冷了。他们已经谈了好半天了。 “夜深了,我该睡觉去了。大哥快些回,恐怕爹爹还等着呢。”等着你回去复命。 顾时明怔了一下,猛地站起来:“那我先走了,你好好想想。你其实并不笨对吗,聪明人该知道怎么选——别让人利用了。” 顾时欢嘴角抽抽,连冷笑都抽不出来了,只好点了点头,目送他离去。 他走之后,夜色更深沉了,没有点灯的屋子一片寂静与幽深的黑,顾时欢没有喊人进来掌灯,只是在黑暗中静静地坐着。 顾一岱与顾时明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了,他们在让她选,选顾府还是沈云琛。 这两父子多大脸啊,他们有让她选择的资格么? 顾府有点冷啊,她有些想沈云琛了…… 一直候在外面的秋霜见顾时明走出了院子,这才走了进来,见顾时欢怔怔地坐在暮色中,着实吓了一跳。 “小姐,你怎么一个人枯坐着,也不叫奴婢一声啊?奴婢去掌灯!”她转身欲走。 顾时欢叫住她:“顺便拿纸笔过来,我要给阿琛写信。” 17.满城花开 姑爷才走,怎么小姐就闹着要给他写信?莫不是新婚燕尔,如胶似漆你侬我侬所以……可是看小姐的样子不似欢喜,秋霜便收起了打趣之心,连忙去拿火折子和纸笔去了。 拿回东西,先给屋子里四处掌上灯,待到终于满屋明亮,秋霜这才将纸笔放至案前,问道:“小姐,大少爷刚刚跟您说什么了?” 肯定是大少爷说了什么糟心话,才惹得小姐不快,现在八成是想写信向姑爷诉委屈呢。 顾时欢揉了揉脸:“没什么,他乱说一通呢。” 秋霜听了,担忧地看了顾时欢一眼,却没有再问,只道:“书信明日再写,今儿个这么晚了。” “没事。”顾时欢笑笑,“你先下去歇息。” 秋霜听了,只好先退出去了。 听着门嘎吱关上的声音,顾时欢拿起案上的一壶清水,向砚台倒了些许,便执起墨慢慢碾磨。此刻她心里头还有些混沌,手里不停地磨墨,脑子里却什么也没想,放空似的。 等磨好了墨,拿毛笔蘸了墨水之后,顾时欢看着空白的宣纸,却愣住了。 她想干什么来着? 写信? 给沈云琛写信? ……写什么呢? 其实没什么好写的。顾时欢呆呆地看着空白的宣纸,好像真没什么好写的,那她怎么就突然想起沈云琛,怎么就突然想给他写信了呢? 争与不争又如何?便是沈云琛想争这天下,利用她来达成自己的目的,也没什么错,毕竟她也不是真心实意想嫁给他,如此反倒两全其美。顾时明想靠这个挑拨她和沈云琛,那真是找错了路。 再说今晚顾时明跟她所说的话……他既然敢全盘跟她说,也便不怕她告诉沈云琛。其实也没有告诉沈云琛的必要。若他是“争”的那个,顾一岱和顾时明心里打的什么小九九可不是一清二楚,犯不着她再去提醒。 至于她想写信的真正理由……大约是被顾府寒到了心。 其实也早该习惯的……其实也早就习惯了。 她的娘亲是江南的商贾之家出身,大昱的商贾虽然地位不如贵胄高门,但也和寻常百姓一样,再加上外祖父家有钱,因此六个女儿都是男人们趋之如骛的对象,而年纪最小、长得最美的娘亲就更是众星拱月,万千人宠着爱着。 偏偏娘亲眼光不好,看上了来江南办事的顾一岱,当时他已经有了正妻,却还是在他的甜言蜜语之下,嫁给他做妾,来到人生地不熟的京城。 可是她这个爹爹非但不知珍惜,心眼也不好,对她娘亲很快就冷淡了,娘亲多次提出和离,他也不肯答应,就这么拖到娘亲仙逝。 她从小就习惯了顾府对她们两母女的冷淡,好在娘亲虽然命苦,但是却从不是怨天尤人的性子,不喜欢争宠斗艳,便搬来这清净的院子,每日都是温柔而快活地笑着,教给她很多人生的道理,虽然面上柔弱温和,但为了她却什么都愿意去争取,除了“喜喜”那事儿,她在顾府面上的待遇还是不差的。 因为娘亲的性子,所以她一路长大,也未觉自己过得多委屈,只是小时候不懂舍弃,惦念着爹爹、祖母和兄姐的亲情,所以时常会被顾家对她和对顾时初的差别待遇所伤。这种委屈随着年岁的渐长已经慢慢消失,因为她已无所谓这些旁人对她的好与坏,平日也将顾一岱当成了空气,嘴里假装恭恭敬敬地唤一声“爹爹”就算了事。 就算听到顾一岱和顾时明商量要将她嫁给林武,她心里也只有一种“果然”之感。 可是嫁人之后,她反倒觉得自己娇气了似的。在沈云琛面前想起父兄卖女那一幕,竟会觉得委屈。今日见顾时明这么虚伪,也会觉得格外寒心,有种想立刻跟沈云琛痛诉的欲.望。 可是临下笔了,才觉得自己幼稚,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有什么好跟沈云琛说的呢?毕竟又不是他真正的妻。 顾时欢无意识地鼓起了腮,纸笔都要来了,总得写点什么。她深思了半晌,抬头忽见靠近窗子的一支梅花已经盛开了。 看着那在昏黄烛火里仍旧生机勃勃的梅花,顾时欢心里突然涌出一股欢喜,于是提笔写下几个字—— 春归矣,顾府花开。 写完又觉得好笑,文绉绉又没什么意义的话,沈云琛看了会笑话。 不管了,夜都深了,就这样。 顾时欢放下笔,将宣纸就这样晾在桌上,走出了厅堂,往内室歇息去了。 很快,居香院的烛火尽数熄灭。 而一直站在院外的顾时明这才意识到,他已经站在这里很久了。 今晚他和顾时欢说得有些多,虽然并不是什么不能说的机密,但是跟她说太多总是不好的,因为与她说得越多,便越是想与她说……想多停留一秒。 面对顾时欢,怕是没有任何人比他还要复杂了。 他在无人的夜里叹息一声,轻轻地转身离开了。 第二日的早上,顾时欢来到厅堂上,桌上那张纸已经不见了,问了才知道,秋霜已经差人送去了,这会儿还挂着促狭的笑看着她。 “就你勤快!”顾时欢没来由地脸上一红。 秋霜还准备打趣她,顾时欢飞快地截住话头:“我们去梨春院瞧瞧白姨娘和小妹去。” 说着,便一马当先地走到了前头。 来到梨春院,白姨娘正在庭院里安静地做刺绣,顾时心则伏在水池旁边的假石上看锦鲤。梨春院比居香院大一些,也有一方水池,里面养了很多锦鲤,因为顾时心极喜欢鱼儿。 见顾时欢过来了,顾时心便麻利地从石头上起来,飞快地跑过来,抱住了顾时欢。 “三姐!” 白姨娘也放下针线,一边叫人拿椅子奉茶,一边也走过去,亲热地拉着顾时欢的手,笑道:“喜……如今是不是该叫你六皇子妃了啊。” “我跟姨娘谁跟谁啊,我可从不在你们跟前摆谱儿。”顾时欢笑眯眯。 白姨娘捂着嘴笑:“你啊你,还是那个好孩子。” 三人在庭院里坐下,就着春日的暖阳,有一搭没一搭地闲叙家常,不过说得最多的还是关于顾时欢。白姨娘和顾时心总是不放心地问东问西:六皇子对你可好啊、六皇子府是否住得惯啊、那些下人们可有没有拿乔刁难啊…… 顾时欢只好一一回答,以打消她们的担忧。顺便又问起顾府的生活,只道一切如旧,不过五佛山来信,老夫人即将回来了,估摸就这两日。 顾时欢翘了翘嘴角,正准备说话。 此时,府里的一个老嬷嬷便拿着一封信走了进来。 “三小姐,”这些下人一时还改不了口,“六皇子府来信,老奴去居香院没见着您,问了才知道您往梨春院来了,特意给您送过来了。” ……这么快就回信了? 一股期待油然而生,就像每次娘亲给她买了东西,总是要先藏起来逗逗她一样……不知道他会回什么? “谢嬷嬷。”顾时欢一边道了谢,一边伸手去拿。 那信却被顾时心一把抢过。 顾时心在别人面前文文静静的,在她娘亲和三姐面前,却是个泼猴。眼下抢了信,便招手让嬷嬷下去。嬷嬷见顾时欢没说什么,便赶紧退下了。 顾时欢这才伸手去抢:“你这混丫头做什么!给我!” 顾时心知道顾时欢没有真正生气,所以一边躲着她,一边笑着拆信:“我看看六皇子姐夫给姐姐写了什么。” 顾时欢抢也抢不到,只好由着她去了,一边是潜意识里不太敢自己拆信,一边也料定了沈云琛不致于说什么肉麻的话。 随后,她才知道自己大错特错了。 顾时心嘴里念慢悠悠地出来的几个字,简直臊得她想立刻挖个地洞钻进去。 ——满城花开,待妻归。 顾时心念完,看着顾时欢大发感慨:“三姐,六皇子殿下对你真的是情深意笃啊!” “你个未出阁的小姑娘,混说什么呢。”顾时欢一边拿起“过来人”的架子压她,一面从她手上将书信抽了过来,这次很轻易就得手了。她顺手将信纸揣进了怀里。 顾时心吐着舌头朝她笑眼眯眯。 “原担心你在六皇子府过得不好,没想到是我们多虑了。”白姨娘慈爱地笑起来。 她拉着顾时欢到自己身边坐下,笑着说道:“姨娘对字画颇有研究,那字迹下笔有力,却带着些微颤抖的痕迹,想来六皇子殿下写信的时候,是带着激动、欢喜、想念之情的。你们这才分隔一日,殿下便如隔三秋地寄信过来了,真真是将你放在心上的。这样,姨娘也就放心了。” 顾时欢闹了个大红脸,落在白姨娘的眼睛里,那就是小女儿的娇羞,于是更加心生安慰,拉着她又叮嘱了很多话。 不知不觉就到了吃晚膳的时间,便留在梨春院吃了。 晚上才回了居香院,顾时欢将信纸从怀里拿出来,抖搂开,凝视着上面的几个字—— 如今万物复苏,待到半个月后,她回六皇子府的日子,确实是满城花开了。可是他这几个字,却怎么看怎么旖旎…… “小姐,又在想姑爷了?”秋霜拿着盛满水的银盆进来,笑道。 顾时欢将这封信遽然收入怀中:“才没有。” 可秋霜不信,一定要说小姐和姑爷两人思念彼此甚深,因此忍不住书信传情。顾时欢被她说得莫名面红耳赤,努着嘴反驳回去。 主仆二人嬉闹了半日,才终于睡去。 第二天一早,顾时欢便去了东边的书房。这书房放了几个暗格,平时用来藏一些体己和贵重的东西。对于顾时欢而言,那里面唯一贵重的东西,就是她的外祖母传给娘亲,娘亲临死前又留给她的一个玉镯子。 在嫁给沈云琛之前,她将玉镯子郑重地放在了倚墙书架的第二个暗格里,因为不知道沈云琛的脾性,所以不敢贸然带过去,至少放在居香院也算安全。 而现在,她便想趁着回府归宁,将要带走的东西全部整理好,到时候一并带去六皇子府。 可是,按下机关,打开一排暗格后,顾时欢却炸了。 倒不是因为镯子丢了,而是因为……玉镯子放在了第三个暗格里。 她记得清清楚楚,玉镯绝对是放在第二个暗格里的,不可能自己长腿跑第三个暗格里去—— 有人动过了这个镯子。 一想到这点,顾时欢便怒不可遏了。 18.姐妹掐架 顾时欢拿着玉镯子,怒气冲冲地走出去,询问管事的嬷嬷,在她出嫁之后,有哪些人进入过居香院。 嬷嬷大惊失色:“怎么了……可是居香院失窃了?” 若真是失窃,那玉镯子早该不翼而飞了,不会好端端地留在第三个暗格里。所以顾时欢才料定是顾府的人碰了那镯子,因此来问话。 可能是去她书房乱翻时无意中翻出了暗格,好奇之下拿出来看,放回去时却没有注意,也可能是早就知道那玉镯子藏身的地方,特意等到她出嫁后去翻看,放回去的时候放错了地方。但是无论哪一种,她毕竟还要回来的,顾府自家人不可能去偷那个玉镯子,因此那镯子才得以安然无恙。 但是镯子没有受到损失,不代表她可以轻易放过这一遭。一来,那是娘亲留给她的宝贵的遗物,一想到有人不经过她的同意,偷偷摸摸碰了那镯子,她就气得浑身都炸起来了。二来,以前在顾府虽然不受宠,但面上的待遇还是有的,可是她一嫁出去,就有人敢随便乱翻她居香院的东西了,她绝对不能忍!她倒要看看,是哪个不要脸的,居然能如此不要脸。 顾时欢冷着脸:“我只问你话,有谁进去过居香院。” 那嬷嬷看着顾时欢脸色青白的样子,一时也拿不准怎么回答,今时不同往日,顾时欢不再是从前的三小姐。从前的三小姐虽然脾气倔而泼,但是糊弄了她,她也对自己无可奈何。现在的顾时欢可是六皇子妃,若是她再糊弄于她,叫人查出来那可完了。 但是、但是三小姐何故问起这个?到底是不是居香院失窃了?若是如此,那顾时欢也不该来问她,光明正大出入居香院的人都是自家人,哪里会去偷东西?若是外面的人偷的,那可算得上是她失察了…… 嬷嬷胡想了半天还不作答,顾时欢声色一厉:“怎么,不把我放在眼里是吗?” “不是不是……”嬷嬷连忙低下头,“回三小……六皇子妃的话,老爷来过一回,二小姐来过两回,白姨娘和四小姐来过三回,大少爷也来过三回……不过大少爷不曾进去。” “就这些人?”顾时欢问道。 嬷嬷仔细想了想,回道:“就这些。” “好,你先下去。” 白姨娘和顾时心不会来偷翻她的东西,尽可以排除。顾一岱……大概只有鬼知道她老爹为何会来居香院,但是他大抵是不会去翻弄东西的,他嫌弃她娘亲的东西还来不及。顾时明……他也来过?每次还只是站在院外?这是疯了么?到底是想做什么?顾时欢蹙着眉头百思不得其解。然而嬷嬷说他并没有进去过,那么这件事与他也不相干。 只剩下了她的二姐——顾时彩。 说起来,顾时彩与她也不对付。她是凌姨娘所出。凌姨娘在嫡母展如意死后,是府中最得宠的姬妾,而且她的儿子顾时昀也入朝为官了,是众人眼中的青年才俊,因此凌姨娘和顾时彩在顾府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 顾时彩便格外傲慢起来。 而她顶瞧不起顾时彩翘上天的样子,也不随府中其他人对她阿谀奉承,加上小时候两个人就经常争吵打架,因此关系一直不好。 所以,顾时彩肯定不会莫名其妙地来居香院。 而且,当年她们小时候,嫡母可不止是纵着她,也同样纵着顾时彩。她自从拿了顾时初的玉镯,被娘亲狠狠打了一顿后,再不敢不问自取。而顾时彩被纵着随便拿东西,凌姨娘却没有纠正她,导致她总是看到什么就想据为己有,后来大了知道这叫“偷”,才渐渐克制自己了。 想来想去,恐怕就是她了。 顾时欢咬咬牙,便拿着镯子去三景院兴师问罪了。 到了三景院时,顾时昀已经去上早朝了,凌姨娘和顾时彩刚刚吃过早膳,正在厅堂里闲聊。 看到顾时欢来了,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凌姨娘站起来,招呼人奉茶,自己则皮笑肉不笑地拉着顾时欢道:“哟,什么风把六皇子妃吹过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顾时欢依言坐下,看了凌姨娘一眼,才看向顾时彩:“我来,是想问二姐一句,在我出嫁后的这段时间,二姐去我那小小的居香院两回,都是所为何事呀?” 顾时彩一怔,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下意识便驳道:“我、我哪里去过,你那小院子,我不稀罕去!” “彩儿,怎么说话呢!”凌姨娘喝止她。顾时彩还当顾时欢是顾三小姐,可是她现如今已是六皇子妃了。虽说坊间流传六皇子不受宠,但到底那是皇帝的儿子,顾时欢现在也是皇帝的儿媳了。 顾时欢笑道:“二姐可别诓我,管事嬷嬷都看到你进去了,难不成她看到的是鬼影子?” 顾时彩脸色一白,随即微微又涨出点红:“是,我是去过,不过去你那里玩罢了,怎么,我还进不得居香院了?” “我嫁出去后,居香院几乎没人看管了,你去玩什么?跟谁玩?”顾时欢心里越发肯定了,嘴里就嘲讽起来,“跟院子里的老树玩?跟那座破亭子玩?还是跟万人脚底下踩过的泥巴玩?” 听顾时欢最后一句,分明在暗讽她只配跟万人踩的泥巴玩,顾时彩登时脸色一青,厉声道:“你不要以为你嫁了六皇子就多么高贵了,你是不是忘记了,你叫顾、喜、喜,为了大姐而存在的喜、喜。” “我叫什么不用你管。”顾时欢从怀里拿出玉镯子,送到她眼皮子底下,“我只问你,为什么要动我的镯子?” 顾时彩脸上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冷笑道:“就你这镯子,我要多少有多少,我犯得着动?我根本就没见过你这镯子!” “那你去我的居香院,到底是干什么去了?!”顾时欢也回以冷笑。 顾时彩启唇欲语,突地又咽了下去,沉着脸不说话。 凌姨娘挺身护在她面前,嚷嚷道:“顾喜喜你什么意思?你怀疑彩儿去居香院偷你的东西?!好啊你,当上了皇子妃,便来血口喷人了!” “是不是血口喷人,就得问一问二姐了。”顾时欢又凑到她眼前,笑问,“二姐啊,你去居香院,到底做什么去了?” 顾时彩不敢凝视她的眼睛,只好偏过头去:“我、我就是去赏荷花……况且你这玉镯子不是也没丢么?!” “院子里的荷花都残败了,难为你还有这个兴致。”顾时欢笑得颇为讽刺。 顾时彩一顿,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凌姨娘将女儿拉到身后:“怎么,枯荷就赏不得?顾喜喜,你别仗着你是皇子妃了,就来欺压我们!” “如果凌姨娘要这样说,那喜喜少不得就欺压一回了。”顾时欢站起来,往外走去,“那我便叫夫君来调查这件事,到时候谁没脸了,可赖不着我。” “……等等!”顾时彩终于无法保持冷静,颤着嗓子叫顾时欢停下。 这下,连凌姨娘都诧异地看着自己的女儿。 顾时欢转过身来,笑得毫无温度。 顾时彩脸上渐渐涨红,嗫嚅道:“我去居香院,拿、拿了两本孤本古籍……”她心慕太史令观非,传闻他喜欢收集各种孤本古籍,又知道顾时欢的娘手里头有不少珍贵的孤本,因此便去了两回,拿走了几份孤本,当成是自己的,赠给了太史令,太史令回赠了她一柄玉如意,令她甚是欢喜。 她想着,顾时欢横竖嫁出去了,书房里少一两本书,应该也不会发现。没想到,她却拿着玉镯子来兴师问罪了,还要让六皇子来调查,这样丢书的事情就瞒不住了,到时候当众揭穿,那就更没脸了。 “但是,我、我没有碰过你的玉镯!” 顾时欢敛了笑:“我不信。” 都能窃书了,遑论碰一碰镯子。想来那镯子放在暗格里,一丢失便能看出来,因此她才不敢偷。 顾时欢冷冷地补了两句:“对了,把我的书也还回来。”不能便宜了她。 “书……我送人了……你就别追究了……”顾时彩心虚地不敢看顾时欢,只好把话头转向她更有底气的地方,“至于你这玉镯子,我实在没有碰过!我都不知道它放在何处!” 顾时欢心里腾出一股气,这顾时彩的脸皮子怎么这么厚,偷了她的书还好意思叫她别追究,碰了她的玉镯还死不承认。 玉镯没丢,她也不会对顾时彩多过分,只是想让她承认错误,向她致歉,并以此儆告那些还想打居香院主意的人安分点。没想到她敢承认偷书,不敢承认碰过玉镯。 顾时欢讽笑道:“大概窃书不算偷,是以二姐承认‘拿’了我的书,却不敢承认,你想窃我的玉镯。” 顾时彩听到刺耳的几个字,脸色一下由红转青:“顾喜喜,自打你当上皇子妃,有人撑腰了,尾巴便翘到天上去了!仔细别摔下来!” “哪能啊。”顾时欢讥笑道,“二姐是不知道我的苦,当皇子妃有什么好的,天天担心别人穿得花枝招展地惦记他,就算是家宴也不消停。” 前天沈云琛登门的家宴,只她一人打扮得别有心机,她以为没人看得出来,没想到顾时欢却当众说了出来,顾时彩的脸色一下变得煞是精彩。 顾时欢仍旧挂着讥讽的笑。那天顾时彩那暗暗的小心思实在不太高明,因此她都能一眼看出来。不过,沈云琛这愣头完全没注意别人的打扮,顾时欢也懒得去管。现在在气头上,忍不住说出来,刺一刺她。 顾时彩与顾时初同年,只小一个月,可是至今没有出阁。在大昱,姬妾也能扶正,因此从展如意仙逝,凌姨娘便抱了百般心思,缠着顾一岱将她扶为正妻,这样的话,不但自己身份高了,顾时彩也更好挑人家。 可是顾一岱早便说了,既不要续弦,也不会扶正妾室,让她死了这条心。偏偏凌姨娘不肯死心,一直拖着,直到近两年才自知无望,开始谋划顾时彩的婚事。然而这些京城贵胄中,要么别人看不上顾时彩,要么顾时彩看不上别人,因此顾时彩一直待字闺中。 所以,现在无论出席什么场合,只要有外男在,便是不可能嫁的外男,顾时彩都会精心打扮一番,期望别人对她高看一眼。 顾时彩被戳中了心事,气得浑身直抖:“顾喜喜,你别嚣张!大姐是太子妃都没你这么跋扈的,你还想在顾府横着走?!” “我才不想横着走,那样子多丑呀。”顾时欢高高举起玉镯子,“我只想来问问,哪个不要脸的,敢碰我娘亲的镯子。” “便是碰了又如何?我还摔了呢!”方才一直被忽略的凌姨娘突然蹿过来,一把打在顾时欢的手腕上。顾时欢猝不及防,那玉镯子就被摔了下去,断成了两截。 凌姨娘恶声道:“你娘是个什么东西,那么恶毒的女人,死得那么早是老天开眼!拿着你娘的破烂货给我滚!” 19.祖母归来 玉镯坠地的声音,混着凌姨娘的恶言恶语,一切都变得不真切起来。 顾时欢怔了一瞬才反应过来。 娘亲留给她的玉镯被摔成了两截,而那个罪魁祸首还在辱骂她娘。 顾时欢眸光一厉,怒不可遏地冲上前去:“你说什么!你在乱说什么!” 她不喜欢凌姨娘,一直都不喜欢,但是以前娘亲教导她要尊敬长辈,因此她总是刻意避开凌姨娘的锋芒,很少与她正面起冲突,而现在,顾时欢极想撕了她! 显然,凌姨娘气头过后,理智渐渐回笼,想到自己摔坏了玉镯子,又见顾时欢这般可怕的样子,也被吓到了,连连后退。 顾时彩也不可能让自己的娘吃亏,因此也挡在前头,虚张声势道:“顾喜喜,你想干什么!你想打我娘吗?!今儿个是你自己不占理,来我三景院挑事,我娘、我娘也是给你一个教训!” 伤心、愤怒、委屈通通凝在顾时欢的胸口,顾时欢本不想在她们面前示弱,但是任凭她如何咬紧牙关,眼眶却还是渐渐湿了。 她红着眼睛,一步步逼近两母女,努力抑制住颤音,恶声恶气地追问:“你说清楚!什么恶毒的女人,我不许你污蔑我娘!你们、你们……” “你们简直是欺人太甚!”豆大的泪珠滚落下来,顾时欢狠狠擦去,“没有经过我的允许,去我居香院偷东西,事到临头还不承认,还敢打碎我娘的镯子,污蔑我娘!今日、今日我绝不放过你们!” 话音一落下,顾时欢便猛地向凌姨娘冲上去,顾时彩只好挡在凌姨娘前面,与顾时欢拉扯起来。 凌姨娘则躲在女儿后面,张开了嗓子喊:“快来人——” 顾时欢自幼学过一些骑射,因此力气远在顾时彩之上,三两下便将顾时彩推到了一旁。 啪—— 她来到凌姨娘面前,在凌姨娘再次喊人的时候,一巴掌打在了她保养得宜的脸上。 一声脆响落下,凌姨娘和顾时彩双双愣住,不可置信地看着面无表情的顾时欢。 好一会儿,凌姨娘才反应过来,捂住火辣辣的脸颊,气得全身发抖:“你、你、你……” 顾时彩连忙怒喊:“快来人——你们都死了吗——” 三景院的仆从嬷嬷丫鬟全部跑来厅堂,看着凌姨娘脸上明显的红肿和地上摔成两截的镯子,一时都愣住,傻傻地站在那里。只有一个跑在最后面的,还来不及进屋子,便被老嬷嬷使了眼色,悄悄退下找老爷去了。 随顾时欢过来,而一直候在外面的秋霜也跟着他们进来,一眼便看到地上的断镯,心里便咯噔了一下。旁人不知道,她可是清清楚楚,那镯子对顾时欢来说有多重要。 秋霜眼里一下便泛起泪,马上走过去,将那两截断镯拿了起来,跑到顾时欢身边。 而凌姨娘看到愣住的下人们,则大声怒骂道:“你们都傻了吗!给我将顾喜喜抓起来!”她伸出手指,毫不留情地指着顾时欢的鼻尖骂:“我说到底还是你的长辈,你竟然如此大逆不道……顾喜喜,你是反了不成!” 凌姨娘是气糊涂了,可是底下的仆从们还未糊涂,现在顾时欢已经不仅仅是顾家的三小姐了,她还是六皇子妃。要他们去将六皇子妃拿下,他们还没那么大的胆子。 顾时彩看着满屋不动的下人,咬牙切齿道:“你们都聋了吗?没听到我娘说的话?!你们还知不知道谁是三景院的主子!” 顾时欢扬起嘲讽的笑。 顾时彩一见这笑,便更怒了:“你果真是得意了!嫁了个不受宠的皇子,便以为捡到宝了!因此便敢骑到我和我娘的头上来了!” “不敢不敢,哪里比得上二姐,如今还守着闺阁,等着捡更大的宝。”顾时欢其实最是牙尖嘴利,平时不轻易施展,倘或较真起来,嘴里的讽刺便一套一套的,能把人气吐血。 顾时彩被戳中了心窝子,脸色比她娘被打肿的脸还红,气道:“你当了六皇子妃,便以为谁都治不了你了是?!到了大姐面前,你还是得乖乖地尊她为太子妃!我、我这就去让人找大姐来主持公道!” 顾时欢笑得更嘲讽:“听说过一个词叫狗仗人势吗,我只听说过狗被欺负了,喜欢跑去找主人嗷嗷叫的,没想到二姐也有这等癖好。” 顾时欢只是不喜欢争,不代表眼瞎心盲,府里很多事情,她心里都门清。从前嫡母展氏在的时候,凌姨娘便各种巴结于她。后来展氏过世,她便妄想替代展氏,坐上正妻的位子。结果扶正的希望破灭,而顾时初又当上了太子妃,只好又转头巴结于顾时初。 有其母必有其女,顾时彩也是如此。她面上牢牢地巴结着顾时初,一口一个“大姐”不知道多亲热,可惜暗地里恐怕不知多讨厌顾时初,多想坐上她的位置。典型的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她早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但是心高气傲地想嫁得高枝,一朝飞升,因此拒了不少提亲的人,如今别人都知顾二小姐眼界高,于是三景院便门庭冷落了。而这时她才急起来,满心满眼地想将自己嫁出去。 以前顾时欢总是看破不说破,从不在背地里嚼舌根,遑论当面戳破了。不过这两母女今日惹怒了她,她不介意一桩一桩仔仔细细扯掰扯掰,往她们心口上戳刀子。 毕竟,她现在也被戳了好重一刀呢。 顾时欢从秋霜手里拿过断镯,放在手心里用指尖摩挲。据说这玉镯子的年岁可不止到外祖母那一辈,是祖上传到外祖母手上,外祖母传给娘亲,娘亲才传给她的。 没想到,娘亲死后,她却未能护住这镯子,竟在她手里摔坏了。 顾时欢心里无比伤心愧疚,若非身处三景院,她早就伏床痛哭了。 而顾时彩被讽为狗,更是怒不可遏,趁着顾时欢低头摩挲玉镯那一瞬,如离弦之箭一般冲了上去,长长的指甲往顾时欢的脸上抓去! 她此刻只想撕裂顾时欢这张得意的脸,什么后果也不顾了! 就这么一瞬的工夫,谁也来不及反应,所以竟叫她得逞了—— 顾时欢只觉脸上突然突然火辣辣地疼,伸手一摸,手上竟然都是血。 秋霜更是吓得心都要跳出来了,她家小姐的脸上,被顾时彩划出了三道血痕! 底下的奴仆们便一下慌了神,奈何没有凌姨娘的命令,他们也不敢自作主张,只好站在原地,却忍不住互相之间窃窃私语。 此时,一声带着上了年纪的沧桑与威严的话语从门口传来—— “又在胡闹什么?” 是老太太来了。 20.跋扈母女 她们谁也没想到顾老夫人会在这时候回来,想来刚回到顾府,还来不及歇息,便听到了仆人的禀报,因此赶过来瞧瞧她们又在闹什么。 顾一岱自然也随在顾老夫人身旁,连白姨娘和顾时心也得了消息,一并赶过来了。 往常算不得小的三景院此刻挤满了人,倒显得格外局促了。 顾老夫人在嬷嬷的搀扶下走了进来:“我这才回来,就听说你们两边闹上了,你们是想诚心折腾我这把老骨头吗?” 众人赶紧“祖母”、“老夫人”地叫了一通,顾时欢也低声喊了一声“祖母”。 顾老夫人慢悠悠坐下:“说,怎么回事?” 活了大半辈子的人,顾老夫人精明着呢,一进来便注意到凌姨娘的脸被打肿了,而顾时欢的脸上竟是几条血痕。她知道顾时欢不是个喜欢主动挑事的人,倒是凌姨娘……因此心下便有了决断,然而面上未曾流露过多情绪,似乎未曾注意到她们各自的伤一般。 倒是顾一岱登时蹙紧了眉头,看这样子,肯定是凌氏那个不开眼的东西抓伤了顾时欢!顾时欢是沈云琛的正妃,不管前因如何,她都不该妄动皇子妃,现在可叫他怎么向六皇子交代?! 他可没有顾老夫人那么沉得住气,立刻喊来一个小厮:“快去将西院的陈大夫请过来。” 小厮应了,连忙往外跑,顾一岱一把拉住他:“不要声张。” 凌姨娘喉间滚动,先前的气势已经消失不见,若是只她挨了打还好,哭诉起来有底气,而现在她女儿抓伤了顾时欢,这该如何是好? 再偷眼向顾时彩瞧去,她低垂着头,咬唇不语,也不知心里想的是什么。这个鲁莽的性子也不知随了谁! 凌姨娘心里骂了一声,却连忙挤出泪来,先一步朝顾老夫人扑过去:“老太太,您可要给我做主啊,您看看我脸上的伤,是被顾喜喜这丫头打的!她竟然掌掴我!” 无论怎么说,是顾时欢挑衅在先,若非她打了自己,又讽刺彩儿,彩儿也不会抓伤她,想到这里,凌姨娘心里又腾升起一股底气,倒是哭得越发真情实感了。 顾时欢手心里握着断镯,任由血痕凝固在脸上,却没有说话。 白姨娘、顾时心和秋霜都看得焦心不已。秋霜正准备跪下来禀情。 顾老夫人知道顾时欢这是又倔起来了,她一旦倔起来,别指望她像凌姨娘一样哭哭啼啼地给自己博同情。 老夫人拨开凌姨娘抓在自己华裳上的手,悠悠道:“那喜喜那孩子脸上的伤……可是你弄的?” 凌姨娘心头一跳,正准备给顾时彩顶罪,谁知顾时彩自己走上前来,高昂着脑袋道:“回祖母的话,是我抓伤了她。因为、因为她打了我娘,还讽刺我是狗!” “你先跪下!”顾老夫人眸光一厉,吓得顾时彩一哆嗦,连忙跪了下来。 顾老夫人随即放柔了声音,却是望向顾时欢的:“喜喜,到祖母这边来。” 顾时欢怔了怔,还是挪着小步子,走到了顾老夫人身侧。 顾老夫人看着她被抓伤的脸,问:“你告诉祖母,你为何打凌氏、骂你二姐?” 顾时欢最是吃软不吃硬,听着顾老夫人慈爱的声音,她缓缓摊开手:“顾时彩进我居香院偷书,还打开过我放玉镯的暗格,被我发现却不承认,而凌姨娘还将我娘留给我的玉镯子摔断了,骂我娘是恶毒女人。” 顾时欢的母亲温颜死前常戴这个玉镯,因此顾老夫人一看便想起来了,难怪顾时欢的反应这般强烈。还有,那桩陈年旧事一再说过不许再提,凌氏这个疯婆子又把不住嘴了…… 顾一岱则脸色一沉,紧紧地盯着那玉镯,脸上的神色叫人捉摸不透。 “我没……”顾时彩张嘴想反驳,她并没有打开什么暗格,却被母亲凌氏的目光严厉制止。 在这紧张的情势下,凌氏反而清醒多了,她盘算着,现在再来纠结这些细枝末节已经没什么用,何况顾时彩已经窃书了,不算全然无辜,再反驳只会让顾老夫人心生厌恶,认为她还在狡辩。如今该将重点放到顾时欢先动手这上头来,证明她们只是回击而已。 凌姨娘便也跪了下来,哭道:“纵是这样,喜喜也不该打我!我一把年纪,又是长辈,竟叫她掌掴,叫我面子往哪里搁!我不如、我不如死了算了!”她瞅着一根梁柱,往柱子上扑过去。她知道顾一岱必定舍不得,会叫人拉住她的。 谁知道顾一岱竟无一丝反应,仆从丫鬟也不敢动,眼瞧着她往柱子上撞。还好顾时彩见状不妙,连忙去拦住了她。凌姨娘也就顺势软下来,伏在女儿怀中哭。 此时,陈大夫匆匆赶到。 顾一岱道:“给三小姐瞧瞧脸上的伤,用最贵的药也好,务必不能留下任何伤疤。” 顾老夫人将顾时欢拉到自己身边坐下,让大夫过来诊治。 顾时欢收起断镯,没有玩一哭二闹的把戏,也没有追问怎么处置这件事,反正顾一岱和老太太总得给个交代,她不急。眼下最重要的是脸上的伤,刚刚她被抓破脸皮时,脑袋一时懵了,还没想到什么后果,现在倒后怕起来,万一留了疤…… 顾一岱则看着哭作一团的母女,只剩厌恶和烦闷,沉声呵斥道:“哭什么!这祸端可是你们惹出来的,喜喜脸上的伤也是你们弄的,你们还污蔑她娘,现在倒委屈起来了!” 凌姨娘埋在顾时彩怀里不敢抬头,她听出了顾一岱语气中的恼怒,便想起了自己骂温颜是毒妇,这是顾一岱三令五申不能再提起的事,她触大忌了。 随即,她便听到顾一岱道:“传令下去,家法伺候,凌氏和彩儿各杖三十棍,闭门思过三个月,罚抄家规一百遍!” 凌姨娘登时从顾时彩的怀里抬头,一脸错愕:“老、老爷……”她虽然知道自己犯了忌讳,但她没想到顾一岱会这么狠…… 顾时彩也怔住了,二十棍可得去了她和她娘半条命!挨了这二十棍,她们少不得在床上得躺上三个月,什么闭门思过,不如说是卧床思过了! “老爷,您可不能这样对我和彩儿啊……”凌姨娘向顾一岱爬过去,眼泪漫了一脸。 顾一岱只说了冷冰冰的三个字:“拖下去!” 凌姨娘和顾时彩被拖去另一个院子家法处置,顾一岱环顾众人:“今天的事,谁也不许泄露出去,知道吗!” 众人齐声应了。顾一岱便让他们都退下。 余下只有顾老夫人、顾时欢和陈大夫。 顾一岱问陈大夫:“喜喜的伤怎么样了?可会留疤?”他现在只担心一个问题,那便是顾喜喜的脸。虽然不是六皇子一派,但他面前可不想与六皇子翻脸,若是叫六皇子知道了,真要计较起来,那事情可就麻烦了。 陈大夫道:“老爷不用担心,抓痕不深,只是三小姐脸皮娇嫩,因此显得尤为可怖。只要天天涂抹药膏,注意饮食,调养一段时间,是不会留疤的。” 听完,不但顾一岱松了口气,顾时欢也松了一口气,她还是很喜欢自个儿的脸蛋,若是因为这件事便破了相,她会气死的。 “请大夫下去抓药,一定要用最好最有效的膏药,顾某定重金酬谢。”顾一岱道。 陈大夫连连应了,返身出去。 顾一岱看着顾时欢,正准备再与她说上两句,顾老夫人却道:“儿,你也先下去。” 得了顾老夫人的眼神,顾一岱心领神会,现在由他来安抚也不太合适,反而会适得其反。既然老太太愿意出马,那自然再好不过。 他赶紧应道:“好,儿子先去厨房,给老太太准备接风宴。”说着便退了出去。 现下只剩下两人,顾老夫人抚着顾时欢的脸,道:“别担心,我这貌美如花的孙女儿不会破相的。” 顾时欢应付性地笑笑。她知道顾老夫人突然对她这么好,可不是什么单纯的祖孙之情,肯定是为了顾家着想。 不过,顾老夫人却是这顾府除了娘亲、白姨娘和顾时心之外,对她最好的了。而且,虽然也偏爱着顾时初,但到底比顾一岱公道许多,小时候她也总出来说些公道话,这一点,顾时欢还是很感激的。所以,她在心里还是将顾老夫人当成祖母一样来尊敬的。 在周遭安静下来的时刻,她突然想起了凌姨娘骂自己母亲是毒妇的话,虽然她绝对相信自己的娘亲,方才顾一岱也说凌姨娘是污蔑,但凌姨娘当时那斩钉截铁的神色始终在她心里留下一根刺,让她觉得有些不安宁。 肯定是哪里错了,当年……是否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顾时欢抬头,问德高望重的顾老夫人:“祖母,凌姨娘为什么骂我娘是毒妇?”她得问清楚才能安心。 她希望顾老夫人能给她答案。 21.媳妇的伤 顾老夫人手上的动作一顿,将手从顾时欢的脸上拿回来,转而抚着她细嫩的手背:“别听凌氏乱说,她脑子不清醒了,便乱咬人。你母亲是什么心性,你自己不知道?正是合了她的名字,再温柔不过的性子了,岂会是毒妇?你别胡思乱想。” 顾老夫人的话也是那么斩钉截铁,顾时欢躁动的心终于渐渐宁静下来。 是啊,她娘亲是怎样的人,谁能比她更清楚?她竟然因为凌姨娘的几句话乱了心神,实在是不孝! 顾老夫人观察着她的神色,慈爱地笑道:“凌氏那个疯癫婆子,你不要为了她而坏了心情。在家多住些时日,咱们好好养养伤。” 步入正题了……顾时欢才刚宁了心绪,这会儿心里止不住暗笑一声。 家?顾府才不是她的家,以前她娘亲在的时候,居香院是她的家,现在她娘亲不在了,连居香院也只是暂住的地方了。至于六皇子府,比起顾府更像一个家,但也算不得真正的家。她也不知何时才能找到第二个家,也许永远找不到了。 她把这些话埋在心里,嘴里只说:“我想早些回去与夫君相聚。” 顾老夫人手上的动作一顿,随即有抚着顾时欢细嫩的手背:“怎么,觉得在家里受了委屈,因此不愿待了?” 便是不受委屈,她也不愿待呀。顾时欢心里嘟囔着,嘴里却始终无法对还算尊敬的祖母说出这种话,只好道:“新婚……” 顾老夫人打断她:“哪家新娘子不是新婚便回门?她们都住了一段时日,偏你这么想夫君?说出去,别人可要笑话你了。” 顾老夫人统共就顾一岱一个儿子,顾一岱从小就让她省心,也不是个耽.于.美.色的风.流.浪.子,总共就娶了一妻三妾,谁知道就这么几个情债,却是一个比一个不安分。平时她懒得管这些,最多关键时刻出来和稀泥,但现在却得好生安抚住顾时欢,不能让她这么快就回去,一则丢了顾府的面子,二则六皇子追问起她的伤,也是麻烦事一件。 顾时欢听她这么说,就知道老太太铁定心要留住自己了。 她还没开口,又听到顾老夫人继续道:“你这镯子摔断了,确实可惜,不过这断面尚且完整,还是可以修复的,你也别太伤心难过。我这里,还有一件你娘亲的遗物,你会很喜欢的。” “什么东西?”顾时欢心头一动,急忙问道。 “别急,待会儿我叫人给你取来。”顾老夫人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手,“是一幅画。你娘死之前的盛夏,那个午后她精神好,带着你在庭院晒太阳,你靠在她身边睡过去了。正巧那日画师过府给你娘作画,当时瞧见你也在,我便让画师将你们母女俩都画上了。画好之后,你娘突然晕过去了,众人手忙脚乱地请大夫,我便将那幅画收着了。现在也该给你了,也算做个纪念。” 她与娘亲的画…… 顾时欢定了定神,笑道:“那就请祖母别忘了给我,我在家多住些日子,待回去的时候捎上。” 老太太既然在这个时候提出这幅画,必定不只是单纯地想起要给她而已。看老太太的意思,就是让她在顾府多待些时日,一则全了顾家的颜面,二则养养脸上的伤,免得回去之后不好看。 她想要这幅画,就只能答应了。 算了,便住满半个月罢,反正她也觉得脸上的伤太丑了,不想给别人看,更不想给沈云琛看。 ***** 但是,母亲的玉镯子还是要拿去修的,而且得及早修,恐怕拖久了更难修好。 顾时欢第二天便披了面纱,拿着断镯出了府。 她要去找常乐河。 她的常表哥在常年经商,对京城的各类行当最是熟悉不过,将镯子交给他,让他去寻人修复肯定妥妥帖帖。 不到晌午,顾时欢便来到了周山绸庄。 进去之后,便看到一个少年在挑选绸布,常乐河在与他闲聊,看起来是个老主顾了。 常乐河一见顾时欢来了,便立刻将老主顾忘在脑后了。 他快步走过来:“小表妹,你今日怎么戴上面纱了?真别说,还挺好看的。” “只剩一双眼睛,你能看出个什么好看不好看。”顾时欢瞥他一眼,“近日感染风寒了,戴面纱防风呢。” 常乐河道:“你只漏一双眼睛也好看啊。”说着又看向秋霜:“秋秋,你怎么伺候人的啊了?找大夫给小姐抓药了没有?” 想起昨天的事儿,秋霜还是气闷:“抓了抓了。” “好了,你别瞎扯别的。”顾时欢准备拿出断镯。 “表嫂!”原本在挑选绸布的少年突然走了过来,满是欣喜地喊了一声。 顾时欢起初没有在意,愣了一瞬后才想起这里只她和秋霜两个女子,而秋霜还没出嫁呢。 所以这少年嘴里的“表嫂”…… 是她? 顾时欢懵住了。 常乐河则心酸地直想抹眼泪,自家的小表妹如今成为别人的表嫂了。 见顾时欢懵懂的样子,常乐河将她拉到一边:“小表妹,这是六皇子唯一的表弟,你不知道?” 顾时欢更懵了,大婚的时候,她连自家表哥都没空招待,哪里会去注意沈云琛的表弟。 常乐河更加心酸,怎么,六皇子竟然没带小表妹去见他唯一的姨母和表弟?他到底有没有将小表妹放在心上! 常乐河缓了缓心里的咬牙切齿,对顾时欢说:“这个人叫庄添,他娘是六皇子唯一的姨母,他爹是太常寺下面的掌故。他们两夫妇只育有一儿一女,所以这庄添也是六皇子唯一的表弟。” “……哦。”顾时欢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她转过头,朝庄添落落大方地一笑:“原来是庄表弟。” 庄添也是那日闹洞房才见过这位表嫂,她的眼睛非常澄澈漂亮,因此她走进来时,他就认出她了。再加上与常乐河有些交情,知道他成天挂在嘴上的小表妹就是自家的表嫂,因此便更是确认了。 不过表嫂似乎对他没有印象了。少年有些微微失落。 顾时欢也就这么一笑,便准备抛诸脑后了,这些亲戚什么的,不需要花费太多的心思去交往,眼下修镯子才是正经。 她正准备拉常乐河去一边商谈,却有一个妇人从门口进来了,嘴里问道:“添儿,娘叫你挑的布匹挑好了吗?” “挑好了。”庄添道,“我还遇上了表嫂。” “哦?”那妇人转过头来,瞧见了顾时欢,眼神有些冷,却笑着走了过去,“原来是琛儿的媳妇,顾府的三小姐啊。可巧,可巧。” 顾时欢便知道,这人一定是李妃娘娘的亲姐妹,沈云琛的姨母了。 她笑起来:“时欢见过姨母。” “哎。”李氏应了一声,却去揭她的面纱,“好好的,戴着面纱做什么。” 顾时欢赶紧后退一步躲开了:“姨母,我染上风寒了,恐传给你。” 李氏顿了一下,笑道:“这么漂亮的媳妇儿,琛儿那孩子也不带来给我看看,看来是成心不要我这姨母了。” 顾时欢听着这意思不太妙,似乎并不是在开玩笑,而是真对沈云琛有所不满。虽然她也不知道为何沈云琛不带她去见姨母,不过现在她得站在沈云琛这一边。 顾时欢亲昵地挽起李氏的手:“姨母说哪儿的话,这不是前些日子忙么。” 李氏笑道:“既如此,那你今日便随姨母回府坐坐。” “呃……” “看来是不乐意了。”李氏脸色一沉,转身欲走。 “姨母!”顾时欢拉住她,这情境之下,若是不去还真不行了,“姨母哪儿的话,我自然乐意去的。”说完,她朝着常乐河大打眼色,无论如何,他得给自己找个救星来,面对陌生的亲戚,她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李氏这才笑了,带着顾时欢和庄添回庄府。秋霜赶紧跟上自家小姐。 常乐河看着马车远去的背影,叫人去给六皇子府传话。 “东家,传什么?” “嗯……就告诉六皇子,你家媳妇儿被你姨母带走了。” ***** 庄府不大,但是处处透着精致,很有文人气息。 庄添的父亲外出未归,庄添的妹妹也与别的姑娘约着上香去了。因此来了庄府,还是他们几个人。 李氏招呼着人给顾时欢上了茶,两人便一句一句地闲聊,庄添再时不时地插句嘴。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便听到庄府的仆人禀告,说是六皇子殿下来了。 ……沈云琛。 再度听到他的名字,顾时欢心头猛地一跳。她在心里掰着指头数,一、二、三……才三天,她回门才第三天,怎么感觉过去了很久似的。 久到……莫名有些想念。 沈云琛大跨步地走了进来,第一眼便看到了他的娇娇,然后眼神便跟黏上了似的,一刻都离不开。 一、二、三……才三天。居然才分别三天。 还要等多久,她才能归来? ——最快也要十二天。 想到这里,沈云琛莫名有些烦躁,恨不得立刻就将顾时欢带回家算了。至于为何会冒出这个想法,他没细想过,也不愿去细想。 他盯着顾时欢澄澈的眼睛,微微有些蹙眉,她为何戴着面纱? “姨母。”沈云琛走进厅堂,还是先向李氏问了好,随即自然而然地坐在顾时欢身侧的位置。 她的气息全部回来了,萦绕在他的身边。 李氏似笑非笑道:“你这果真是娶了媳妇便忘了姨母啊,都娶回家这么久了,竟是一次也未曾带她来见我。” 这次顾时欢很明显地听出了李氏的夹枪带棒,她有些奇怪,沈云琛是她唯一的侄儿,还是个文武双全才德出众的皇子,这李氏为何不待见他? 沈云琛却没恼,不徐不疾地回道:“前些日子着实有些忙,本想待娇娇回门过后,再带娇娇上门拜访姨母的。” 李氏几不可闻地嗤了一声,面上还是带笑,说要留他们吃午膳,让沈云琛带着顾时欢去花园里走走,就如同在自家。 沈云琛也不推拒,正好得了与顾时欢独处的机会。 两人来到花园,沈云琛伸出手去撩她的面纱:“怎么戴着面纱?” 顾时欢慌得打开他的手:“我感染风寒了。” 她这一套骗过了常乐河,却没能骗过沈云琛。 他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剑眉一皱,便迅速地扯开了顾时欢的面纱。 因为大夫嘱托过不能闷着伤口,因此伤口没有封住。此刻沈云琛便清晰地看到,顾时欢娇嫩的脸蛋上,有三条长长的抓痕。 “谁干的?” 他的声音突然沙哑起来。 一股难以克制的愤怒涌上心口,他将好端端的娇娇送入顾府,才三天的工夫,脸上居然多了三条那么狰狞可怕的伤口。 他记得她最怕疼了,还很爱美。 怎么承受得住? 而那时,他竟然不在身边…… 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这种感觉先前从未有过,沈云琛伸出手,想碰一碰她的脸,又唯恐弄疼她,因此又猛地缩回来。 只好一再重复:“告诉我,是谁干的?” “谁干的?” 顾时欢忙将面纱重新戴上,眼睛里微有雨意。真是奇怪,若是没有关心她,也不觉得什么,怎么沈云琛这么关切地问她,她就觉得…… 觉得委屈得不了了呢。 甚至无理取闹地觉得,都怪他,不在身边保护她,害她脸上多了这么几道伤。 “很丑。”顾时欢转过身去,“你别看……” 22.念妻甚重 沈云琛近乎强硬地将她扳了过来,大手掌握着她的肩,眼神凌厉地对上她的:“怎么回事?” 长久的军营生活,使得他的语气一旦冷硬起来,那便是谁也不可不遵的命令。 在这样强大的气势压迫之下,顾时欢不敢再与他对视,只好低下头来,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我、我自己不小心弄伤的。” “你还想骗我。”他说,“娇娇,你不能骗我。” 沈云琛无暇梳理心里头的千思万绪,也不知心尖上似被蚂蚁啮咬后又被撒上辣椒与盐巴的感觉是因何而来。 他在军营待得太久了,在顾时欢之前,他从未有过与这样的娇娇女子相处的经验。而她一来,就成了他的妻。 所以,他是该护着她的。无论出于什么理由,都该护着她的。 他却没有做到。 竟让她被别人欺负了。 这种感觉……蔓延在五脏六腑,实在很不好受,简直比上战场挨了几刀还要让人难受。莫名的愤怒、悔恨和……心疼。 顾时欢鼻子有些酸,她余光见庄添往这里走来了,赶忙紧了紧面纱:“先吃过饭再说。” 沈云琛面色沉沉,没有回答她,而是一把抓起了她的手腕,带着她往外走。 与庄添遇上。 庄添道:“表哥、表嫂,请……” “表弟,对不住了,今日有事须得马上离开。来日我一定登门向姨父姨母赔罪。”他撂下一句话,便带着顾时欢离开庄府。 就、就这么走了? 顾时欢被他拉着走往前走,差点赶不上他的步伐:“这就走了,怕是不太好?” “无妨。”他说。 顾时欢又问:“那你现在要带我去哪里?” 他顿了一瞬,顾时欢只能瞧见他的墨黑的发和挺直的背影。 然后便听到他吐出两个字:“回家。” 回家。 顾时欢怔地一下,心里翻涌起一股暖意。她知道他指的不是顾府,是六皇子府。确实,六皇子府比顾府更像一个家,但是,能成为居香院那样的家么? 她跟着走,走得有些跌跌撞撞,嘴里小小声说:“这样恐怕也不大好。” 回门期间,新妇是不能回丈夫家住的,否则,娘家面上无光。顾府的面子横竖跟她没关系了,但是她与娘亲的画……顾老夫人还攥在手里呢。况且,她既答应了老夫人,也不想让她为此折了脸面。 但是沈云琛仍旧只回了两个字:“无妨。” 顾时欢乖乖闭嘴了,知道他现在正在气头上。伤的是她,他却好像比自己更气。 出了庄府,沈云琛带她骑上白马,将她拘在胸前。 这姿势着实有些太亲密了,顾时欢只听到自己心头跳动的速度一下比一下快,但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拢了拢面纱,确保它不会掉落,然后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还好今日戴了面纱,若非特意关注他们的人,也不会注意到她回了六皇子府。 两人一马很快回了六皇子府。 暌违几日,顾时欢还来不及细瞧府里的变化,就被沈云琛从马上接下来。落地的时候,怕是担心她摔跤,他环住了她,双手掐着她的腰肢将她抱了下来。 面纱下的脸涨红起来,说好的当她的哥哥呢,她的表哥们虽然宠她护她,却从没做出这等亲昵的举动来。顾时欢吸了一口气,心跳仍旧比往日快。 她的手又被沈云琛抓起,拉着往里面走。 楚伯连忙迎了上来,微微诧异地看着本该在顾府的顾时欢。 “楚伯,将书房的绿膏拿过来。”他叮嘱一声,没有停留地往厅堂走了。 楚伯应了一声,很快就将沈云琛口里的绿膏拿来了,随后便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这绿膏装在一个精致的四方小盒里,像是胭脂水粉一般。打开来,却是绿色的膏体。 沈云琛揭开顾时欢的面纱:“看过大夫了吗?可曾上药?” 顾时欢点点头:“当然看过了。”她也不是个会让自己吃亏的人。 “再上一层绿膏。”沈云琛一边说,一边探出黄豆大小的膏体,往顾时欢的脸上悉心涂抹,“这绿膏对伤口愈合有奇效,也不会与其他药物有冲突。”他停顿一瞬,才说:“你放心,不会留疤的。” 顾时欢又准备点头,才想起他在给自己涂药,便低声应道:“嗯。”然后想起今日撞见的李氏,连忙问道:“你姨母是怎么回事啊,她似乎不太待见你……今日我们又走了,她心里恐怕更不痛快。”在沈云琛面前,她向来有话直说,她也明白沈云琛肯定知道李氏的不喜。 她又想起来自己这是头一次正式见他唯一的姨母,便有些委屈:“而且先前那些日子里,你怎么不带我去拜访姨母?”好像没将她当成……当成妻子一样。 纵然、纵然只是明面上的夫妻,他也该让她多了解他一些。 沈云琛专注地在给她上药,没瞧见她委屈的小眼神,只以为她单纯在问这事,便回道:“你也看出来了,她不喜欢我,我为何将她带上去给她埋汰?她是我的姨母,纵然态度不好,我也该受着,但你没道理去受她。” 他说得漫不经心,未经考量,却是心底里的实话。 顾时欢心头像被寺庙的钟声狠狠撞了一下似的,心里不由得在想,他怎么能这么好?怎么能对自己怎么好?他对别人也是这么好吗? 她怔怔地垂下眼睛,盯着为自己上药的沈云琛。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因此从她眼睛里看出去,他也是垂着眼的,又因距离太近,虚浮虚晃的,反而看不真切了。 若非他是个断袖,她简直要以为沈云琛爱上自己了。 涂完了第一道抓痕,沈云琛再度挑起一块膏药,说:“至于姨母的态度为何那般,就有些说来话长了,日后我慢慢说给你听。眼下你必须回答我,你的伤从何而来。” 飘散的思绪一下被打散,顾时欢苦下脸,看来还是逃不过他的追问。沉默了一晌,只好老老实实地将前因后果告诉了他。 沈云琛手一顿,手指仍旧停留在她脸上,却体贴地避过伤处,无意识地摩挲她脸上细滑的肌肤。 “我不会让你平白受这一次委屈。”他看着顾时欢的眼睛。 不知怎的,在他的目光之下,顾时欢便很丢脸地落下泪来。 沈云琛又有些无措,又有些好笑地拿帕子给顾时欢擦泪:“刚上好的膏药都被你的眼泪糊住了。” 他这一说,眼泪反而流得更多更快,后来的确是狼狈了,绿色的膏药和眼泪糊在一处,本来是倾国倾城的貌,最后竟生生成了一只绿脸怪。 沈云琛伸出手去,将这只绿脸怪揽进了怀里。 哭得委委屈屈的顾时欢也顾不得什么了,就伏在他胸膛里哭,将药膏和眼泪一齐糊在他的锦衣上,才不管是否白白糟蹋了一件好衣服。 哭够了,顾时欢才吸着鼻子从他怀里起来,这会儿有些不好意思了,好在脸上本就哭红了,因此再红一些也无妨了。 “其实也没受什么委屈。”她说,“我是占理的,是她们不占理。况且最后受家法的也是她们,算是扯平了。” 沈云琛不置可否,只是将她的脸轻柔地擦净,重新给她上药:“断镯带在身上吗?” “带了。我今日去找常表哥,本来就是去找他修镯子的。” 沈云琛微微沉哑了语气:“以后别去找什么表哥。镯子给我,我去给你修。” 对呀,沈云琛认识的人才肯定更多,顾时欢展颜一笑,将镯子从怀里掏出来:“那你一定要给我修好了。” 沈云琛用绢布净了手,接过镯子。这镯子在她怀里捂了半日,带着她暖和的温度。沈云琛摸了两下,将它珍而重之地放入口袋里:“一定。” 随后又给她的第二道抓痕上药。 常说一分钱一分货,这绿膏的确对伤疤很有奇效,自然也很名贵,这么小小一块足以抵寻常一年的用度,而且不是轻易能买到。但是沈云琛却不将它当钱似的,下手极重,加上之前涂过一遍了,因此再涂过一遍,那小小的盒子几乎挖空了。 “绿膏存余不多了,我叫楚伯再多买些,这东西日日要敷上的。” 顾时欢点点头,她不知道这绿膏的价钱,若是知道,恐怕也要肉疼的。 敷药完毕,两人却都不说话了,厅堂里一下子安静起来。 沈云琛轻咳一声,打破了相顾无言的沉默。 顾时欢抬眸看向他,他也看入她干净的眸子,突然极认真极认真地说:“开心的事情,你可以跟我说,也可以一个人偷着乐。但是难过的事情,一定要告诉我,让我和你一起分担。” “你要记着,我是你的丈夫。” “从此你再不是一个人。” ***** 坐在回顾府的马车上,顾时欢还在回想方才的情景。 长这么大了,从未有人跟她说过这种话。 她当时便怔住了。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沈云琛便猛地起身了,立刻往外走去:“我去叫楚伯派人接秋霜回来。” 她才想起,可怜的小秋霜被他们落在庄府了。 她一抬头,沈云琛已经走出厅堂了,秋霜只是个借口,他跑得真快。 将秋霜接回来之后,府里便开了午膳,在膳厅里,沈云琛没再提他之前说的话,她也没再问是什么意思,只好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 丈夫对妻子的责任?兄长对小妹的疼爱?盟友之间的……承诺? 她怎么也摸不准,也不敢再深想下去,只怕脸上不受控制的红晕会让她显得丢人。 吃过午膳,她却坚决还要回顾府。娘亲的遗物本来就不多,那幅画她是一定要拿的。 沈云琛拗不过她,带了足以用到她回来的绿膏,只好亲自送她回顾府,一点不避讳那些习俗:“别人不一定知道,但顾府肯定知道你回过六皇子府,还有何可避忌?” 顾时欢一想也是,只好随了他去。现在凌姨娘和顾时彩还在卧床,两边不会相见,也不至于引起什么冲突。 到了顾府,沈云琛掀开车门帘牵她下来,待她落地后还是没有松手,便这样牵着她进了府。 顾一岱见他来了,并没有多少意外,不过脸色微有凝滞,随即便笑着迎了上来。 沈云琛道:“岳丈大人莫恼,小婿与娇娇在绸庄意外遇上,见她脸上竟被人划破了三道抓痕,一时心疼便将她接回家了。本是想将她留在家里调养伤处,倒是娇娇深明大义,央我送过来了。” 顾一岱笑得尴尬:“哪里的话,是我没看好贱.妾,导致她伤了喜喜。以后再不会出这种事了。” 沈云琛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 顾一岱留着沈云琛吃了晚膳,晚膳过后,新婿也不便过夜,他仍旧要回去。 顾时欢去送他。 此时外面起了风,她刚刚涂过绿膏,因此带着面纱防风防尘,只余下一双狡黠明亮的眼睛在外头眨啊眨:“记得准时。” 月底来接她。 沈云琛在昏黄的落日中看着她纯净的眼睛和白嫩的额头,勾起一个笑:“嗯。” 之后顾时欢在顾府的日子便很无聊了,每天除了吃喝,便是与白姨娘和顾时心聊天,时不时往顾老夫人那里跑跑,她却总是“忘了”让嬷嬷将那幅画找回来,害她有时候都会忍不住偷偷想,老太太是不是在诓她。 说起吃喝,也不是一件乐事了。 每天都是吃一些利于伤口愈合的清淡食物,其余什么都不能吃,不但顾府盯得紧,秋霜盯得更紧。她有时候馋嘴了,求着秋霜来点有滋味的吃食,秋霜大义凛然地说要去告诉姑爷,小姐又不听话了。 顾时欢简直想晕过去,她的丫鬟何时被沈云琛策反了? 除去这次,每天唯一的乐趣便是看信了——沈云琛每天都会给她写一封信。 也没什么特别的内容,不过就说些琐碎的事情,顺便叮嘱她哪些东西不能吃、哪些东西要多吃。顾时欢头一次发现,沈云琛原来也有这么啰嗦的时候。不过她每次得了信,也会礼尚往来地写一封送回去。 其实,顾府与六皇子府不过十几里的距离,两人也不过分隔十几日。 ***** 月底终于如约而至。 顾时欢数了数手指头,确定自己在顾府待了有半个月了。这会子也可以回去了,不损顾府所谓的颜面了。 而早在昨天,沈云琛没有给她写信,却给她爹写了一封信,算是一个提前的通知。 文笔优美、情真意切,概括下来,只有十二个字:新婚燕尔,念妻甚重,明日接人。 因此,顾老夫人也不好再留着她,便将她与她娘亲的那幅画送到了她手上。 顾时欢拿着那幅画,似有千斤重,哆嗦了很久才打开它。画中的娘亲是她最熟悉的模样,那些年她的容颜似乎没变过,以后也不会变了。 她的娘亲、她的娘亲……她真的好想她的娘亲。 秋霜见她睹物伤情,好说歹说将那幅画收了去,心疼地叮嘱顾时欢不要掉眼泪,现在正是脸上伤口结痂的时候,泪水糊多了恐怕不好。 顾时欢还是很爱惜自个儿的脸蛋的,她听话地点点头,让秋霜拿去收着了,明日拿回六皇子府去。然而晚上睡觉,不禁梦到了她的娘亲还在的那段时光,仍旧泪湿了枕帕。 但是第二天,她还是早早地起床了。她等着沈云琛接她回去。 可是从早上天光乍亮,等到了暖日西斜,她还是没有等来他。 23.当年的事 他是不是忘了啊? 顾时欢等着脸都皱成一团了,心里暗暗埋怨起来,都跟他说了好几次了,他怎么还能忘? 这人压根就没将她放在心上! 秋霜走过来宽慰道:“姑爷一定琐事缠身,因此才不得闲。小姐莫伤心,也许明天姑爷就会来接你了。” “今天他真的不会来了么。”顾时欢有些悻悻地垂下脑袋。 此时日头险险地挂在天边,似乎下一刻就要垂落于远山之后。眼看这一日就要过去了,秋霜瞧着觉得玄乎,不过也不好打击自家小姐,便道:“也许等会儿就来了也说不准。” 顾时欢心里又燃起一丝希冀,对秋霜道:“那你快去将咱们要带走的东西再清点一遍,可别落下什么,我在亭子里吹吹风,再等一等。” 秋霜无奈地瞧着她笑了一笑,转身去忙活了。 顾时欢就在小亭子里继续坐着,等坐不住了,便在院子里走一走。居香院的院子虽小,可是被她和娘亲打理得很有条理,虽然前段日子院子荒废了,但这些天她重新打理了,又显现出生机繁茂的模样来。 特别是院子里先时栽种的芍药,此刻顽强地开了花,那勃勃的气势,让人见了就欢喜。 顾时欢半跪半蹲着,选中一朵芍药花,开始一片一片地数它的花瓣,嘴里念念有词:“他会来、他不会来、他会来、他不会来……” 可是风一拂过,层层叠叠的花瓣就被打乱成一团,顾时欢便分不清哪些数过,哪些没有了。 只好重新再来:“他不会来、他会来、他不会来……” 她在认真地数着,身后院子门口也有一个人在认真地看。 秋霜从厅堂里走出来,先一步看到了沈云琛,嘴里刚要开口,却被他抬手制止了。 他仍旧饶有兴致地看着顾时欢数花瓣,她的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比平日更要纤细柔美,偏橘色的暖光照在她身上,笼起一层淡淡的光晕,看了便叫人觉得温暖而安定。 “他不会来……”数完最后一瓣花瓣,顾时欢垂头丧气地焉了下来。这芍药花的花瓣太复杂了,其实她也不知道数对了没有。但是应该数对了,他现在都没来,想来是不会来了。 如果没有约定时间,多待一两天也没什么大多的区别。可是……现在他失约了,她心里头便觉得有些不痛快。 顾时欢幽幽地叹了口气,从地上站起来。蹲得久了又起得急,身子一下晃了晃。 一双手从背后牢牢扶住她,这姿势太近了,以致于这人说话的时候,唇齿间呼出的热气都尽数贴在她的脖子上了。 “你数错了。” 顾时欢心头划过一丝惊喜,从这姿势中跳脱出来,亮晶晶的眼睛瞧着他:“你来了!” 沈云琛笑道:“我说了要来,便一定会来。” 顾时欢不好意思地笑笑,都不敢瞧他眼睛了。 沈云琛看着那开得蓬勃的芍药花,道:“芍药花的花瓣层层叠叠,你不将它一瓣瓣揪下来数,怎么数得对。你肯定漏数了一瓣:他会来。” 顾时欢没想到自己的蠢模样叫他看去了,真是丢脸至极,她摸了摸鼻子:“好好的花开在那儿也不容易,何必把活物糟蹋成死物。” 沈云琛一怔,不过一株花而已,很少有人会想到它的生死,他更是如此。多年的战伐,人之生死尚且已经不顾了,而更何况一株小小的花。而她…… 秋霜疾步走了过来,笑道:“小姐、姑爷,东西已经清点好了。” 沈云琛回过神来,伸出手:“走,我们回家。” 顾时欢一愣,在秋霜调笑的目光下,将手放了上去。 他们去向顾一岱辞别,此时早已过了晚膳的时辰,顾家已经吃过,想来沈云琛也吃过晚膳才来的,因此没有留饭,将他们送至大门口。 太阳已经彻底西沉,在暮色中,沈云琛带着顾时欢回了六皇子府。 进了府,却是灯火通明,一片喜庆的样子。 沈云琛说,是为了迎接她回家布置的。 顾时欢暗暗想笑,她也才离开半个月而已啊。 不过,这半个月,六皇子府的确变了不少。从前枝繁叶茂的杨树如今连树墩都见不着了,只剩下一些坑坑洼洼的地,还来不及栽种上其他的树木。沈云琛说,等着她回来拿主意,到底栽种些什么好。另一个变化就是,府里的人多了。 楚伯带了这次新进府的仆从丫鬟进来见过她。这次大约进了二十几人,一一报了名字,可惜顾时欢就没记住几个。不过以后慢慢就能认清楚的,她也不着急。 那些人都退下后,只留了一男一女两个人在这里。 女的叫玉盘,留在顾时欢这里做个粗使丫鬟,给秋霜打个下手。男的叫齐安,以后就是沈云琛的随从小厮,免得事事都劳累楚伯,而且以后出去的时候身边也有个使唤。因这两个人的事儿与顾时欢比较密切,因此特特再留下来给她过个目。 这玉盘长得便乖巧伶俐的,有她给秋霜打下手也是再好不过。那个齐安看上去也是个机灵的人,至少可以多为楚伯分担些事务。 “不错,不错。”顾时欢连连颔首。 见过了人,楚伯便让他们先下去,问沈云琛:“殿下,厨房备了饭菜,几时用膳?” “你还没吃饭?”顾时欢微诧。 楚伯抢着说道:“皇子妃殿下,殿下他今日一大早便被皇上叫去了,出宫后连回府都来不及,便去顾府接您了,到现在滴米未沾。” 原来是这样…… 想起对他的埋怨,顾时欢有些心虚,道:“那你该早些吃饭的,身体重要。明天去接我也无妨。” 沈云琛嘴角微勾,如果他再晚些去,没准居香院的芍药花会让她数个遍。不过他没在众人面前揭她的丑,而是站起来说:“你先回屋歇息,我吃过饭就来。” 顾时欢也随着站起来,脱口而出:“我陪你去。” 沈云琛诧异地扬起眉,没有拒绝。 两人来到膳厅,顾时欢之前吃过饭,因此肚子里鼓鼓的,并不想再吃,加上这饭菜也是极清淡的,她更没有胃口,因此只给他布菜。 只有两人在,一人吃饭一人布菜,这样的气氛特别温馨安宁。就好像当初与母妃在一块的时候,也是这般宁静。但是顾时欢和母妃到底不同,一个是母亲,一个是……妻。因此气氛也有些微妙的不同。 若说与母妃在一起是纯然的温馨,那么与顾时欢在一起,则更多了一丝难以捕捉的情绪。 沈云琛便在这种奇怪的情绪中吃过了晚膳。 膳后,他捉着顾时欢的脑袋,看了看她脸上的伤:“这几日正是伤口结痂脱落的时候,要格外小心。” “我知道。”顾时欢有些闷闷的,“伤口处老是痒痒的,为了不留疤,我使劲儿忍着。” 沈云琛笑了起来:“做得对。你要是忍不住,那花容月貌的脸蛋可就毁了。” 他故意加重了“花容月貌”这四个字,顾时欢一想到自己长得着实不错,要是毁了那可真是可惜了,因此更加坚定了管住手的决心。 两人闲聊了一会儿,沈云琛便提起沈承晔过三岁生辰的事。 沈承晔是沈知远和顾时初的儿子,大昱唯一的皇孙。皇上很喜欢他,每年都会给他送生辰礼。因是这样,太子府也每年都给沈承晔办生辰。虽说小孩的生辰不必大办,但是皇上都带头送礼了,因此他每年的生辰,也让不少人绞尽脑汁地送礼。 沈云琛作为亲皇叔,自然也是要送礼的。前些年一直在塞外,都是楚伯挑了礼物送过去,不管合不合适,只要贵重就行。现在他回来了,自然更得尽心尽力地送一份好礼。 顾时欢也头疼,倒不是头疼送礼,她觉得送礼只是个意思,何苦为之烦恼,到时候随便买块贵重的玉佩送去也就得了。她头疼的是,又要去见顾时初和她家的顽童了。 沈云琛没跟沈承晔相处过,不知这孩子有多顽劣,她可是深深领教过。三岁的小孩,已然是一个混世魔王了。只有在皇上面前会消停些,其余时间,顽劣得不得了,还特别喜欢黏着她玩,每次都让她苦不堪言。 不过这些说起来也只是一些鸡毛蒜皮的事,认真计较起来也没意思。顾时欢没有和沈云琛说这么多,只和他略微商议了下,最后决定找京城最好的匠人打造一副金锁送给沈承晔。 ***** 到了沈承晔生辰这一天,天色有些不好,一整天都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寒凉的雨意逼得人们又添了几件衣服。 但这丝毫不影响太子府前的热闹,皇族贵胄和高官大臣络绎不绝地来到这里,为小皇孙贺寿。 沈云琛和顾时欢去送礼,果不其然地被沈知远留下吃饭。 那小魔王见了顾时欢,便蹭蹭地跑上来,抱着顾时欢不放,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三姨母。” 顾时欢无奈地抱住他,摸着他的头:“晔儿。” 这是沈云琛第一次见到顾时初的孩子,十年前顾时初还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没想到现在……已为人母了。 他怔怔地看着沈承晔。 顾时初走了过来,拉着沈承晔的手,将他送顾时欢的怀抱里拉了出来:“晔儿,这位是你的六皇叔。快叫人。” 沈承晔鼓着腮帮子,扬声道:“我不认识他!” 沈知远呵斥道:“怎么说话呢!你六皇叔从你出生前就离京了,你自然不认识。现在认识了,快叫皇叔!以后,你三姨母也是你六皇婶了。” 沈承晔被绕懵了,碍于父亲的威严,乖乖地叫了一声:“六皇叔。” 沈云琛心里百感交集,连忙应了:“晔儿乖。” 沈承晔叫过了人,又腻到顾时欢的身边,缠着他跟自己玩。 其实他不是因为喜欢他这个三姨母而缠着她玩,不过是因为每次他闯了祸,若是跟在别的姨母身边,母亲总是会骂他,而跟在三姨母身边,母亲便常常去挑三姨母的错,反而忘了去骂他。 孩子不懂这些缘由,但是感觉却比大人还要敏锐。 这会他又缠着顾时欢,顾时初便笑道:“喜喜带晔儿去后院玩。” 顾时欢:“……”凭什么支使她支使她支使得这么顺嘴,不过就是仗着她舍不下“姨母”的面子拒绝小孩。 ——的确,她还真拒绝不了。 顾时欢认命地站起来,带着小魔王去后院。好多次都是这样,沈承晔巴巴地贴上来要找她玩,她作为一个长辈,还真不能推开他。 一到后院,沈承晔便生龙活虎起来了。别看他只是一个三岁的小娃娃,体格却健壮得很,已经能说能跑能跳了,顾时欢追都追不住。 这样的下雨天,最容易摔倒。顾时欢心惊胆战地跟在他身后,每每要去牵他的手,都被他甩开。最后费了好一番工夫,才将他带到亭子里喂鱼。 太子府的后院也有一座水池,不过这座水池可比居香院的大多了深多了,里面养了各色珍贵的鱼。 刚才跑起来,竹伞好几次都没遮住沈承晔的脑袋,顾时欢担心他淋雨着凉,便叫随行的嬷嬷去拿一件外衫过来。 嬷嬷领了命,便马上步入了雨帘中。 雨越下越大了,顾时欢看着沈承晔在这里安生地喂鱼,心里也放松了些,便开始走神。她是看到沈承晔,才突然想起,沈云琛还没有孩子。他从前没有娶妻纳妾,没有孩子便是一件自然的事。现在他和自己成亲了,往后肯定免不得要开始应付这方面的问题……往后还有大半辈子的日子要过,她竟从未思考过这些。 这时,沈承晔突然“啊”地大叫了一声,将顾时欢吓得心头一跳,连忙转过身去,就看到沈承晔跌入了池子中。 这池子足可以淹没沈承晔。 顾时欢不及细想,连忙跳了下去,好在她水性好,下去之后很快便将沈承晔捞了上来。 只是两人都**的,被寒风一吹,冷得瑟瑟发抖。 顾时欢正准备抱着沈承晔去换衣服,就看到顾时初与嬷嬷一起走过来了,见到沈承晔冷成一团地缩在顾时欢怀里,气道:“怎么回事!陈嬷嬷,带晔儿下去换衣服!” 沈承晔看到母亲勃然大怒的脸,心里害怕了,低声道:“娘亲,不是晔儿的错……” 这本是小孩子下意识的脱罪之词,然而落入顾时初的耳朵里,却勾连出了更可怕的想法。 而顾时欢让陈嬷嬷抱走沈承晔后,自己也打算回去换衣服,根本没听清沈承晔说了什么。 她准备走了,却让顾时初拦住:“你不能走!你为何推晔儿下水!” “什么?”顾时欢真以为自己听错了,一怔之后才反应过来,气呼呼道,“我没推他!我怎么可能会推他下水?!他自个儿看鱼看痴了,跌倒下去,还好我将他救了上来,你反倒冤枉我?!” 沈承晔已经被抱走了,而顾时初被她这么一质问,也冷静了下来。 她心里知道自己方才急昏头了,顾时欢这性子是做不出这种事的。但是……她从小讨厌顾时欢,从小不会在顾时欢前面退让,更不会承认自己的错误。 现在她有些下不来台,只好冷冷道:“彩儿的事情我听说了,你对彩儿都可以这么不留情面,何况是对向来与你不对付的我呢?” “你疯了!我还不至于这么小人之心,对一个小孩子下手!”顾时欢气得脸都白了。 现在她刚从水池子里钻出来,又没打伞,瓢泼大雨撒在她身上,整个人又黏又冷。而顾时初执着一把伞,将自己护得严严实实的,却对她儿子的救命恩人反咬一口。 顾时初咬唇,道:“你一直看不惯我。” “是你一直看不惯我!”顾时欢抹了一把脸,满脸的雨水抹去一些,气得声音都扬了起来,“说起来,你还受了我不少恩惠,不知恩图报也就罢了,怎么还处处针对我!别的不说,就说十年前的那次秋猎,若非我代替你出赛,给你挣了美名,你大昱第一闺秀的名头也传不下……” “你住嘴!”顾时初见到雨帘里有两个人影往这边走过来了,慌地打断了顾时欢,他们已经离得很近了,也不知听到了没有。 那次秋猎算是明目张胆的作弊了,叫人知道了,往小了说,她的美名不保,往大了说,那便称得上欺君之罪了。 顾时初怕她再说下去,便指着她的鼻尖,厉声道:“我只问你,你为何推晔儿下水!” 24.两个女人(三合一) 顾时欢揉着眉角,不想和她再纠缠下去:“我说了我没有便是没有!你自个儿去问晔儿,我要回去换衣裳了。” 她转过身准备离开,没想到扭过身来, 就见沈知远和沈云琛不知何时走过来了,正好迎面相遇, 不过三丈远。 顾时欢怔了怔, 都忘了给太子行礼,眼睛里只看到长身玉立的沈云琛,有点儿想哭,想告诉他自己被冤枉了。 就在这一瞬,沈云琛最先反应过来, 快步走上前, 将竹伞罩在顾时欢的头上,同时将她整个人揽入怀中,护得严实。 片刻之前,他与沈知远来后院找顾时欢和沈承晔, 远远地便听到这边似乎起了争执, 但是雨幕太大,他听得不是很真切, 只听得什么“恩惠”“出赛”“闺秀”之语。当时沈知远只以为是府上的丫鬟们在争吵,而他远远瞧着那模样的人影,似乎就是顾时欢,于是与沈知远仍旧往这边来了。 便听到顾时初的厉声质问,然后看到顾时欢的狼狈模样。 她浑身湿透地站在那里,头发被大雨打得凌乱,雨水滑过她尖巧精致的下巴,汇成一股水流往下淌去,不及他巴掌大的小脸上写满委屈,似乎下一刻就要对着他哭出来。 瓢泼的大雨将她的衣衫全部打湿,此刻紧贴在她身上,将她玲珑的曲线勾勒无遗。他没来由地一热,随后想起同行的还有沈知远,脑子嗡然一响,立刻就上去将顾时欢整个人拥在了怀里,隔绝了他人的目光。 顾时初快步走到沈知远身边,她支吾着,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指责顾时欢推晔儿下水,其实只要找晔儿问过了,便知不是这么回事,她作为母亲,倒也不会为了陷害顾时欢而教唆自己的儿子说谎—— 而且,一个皇子妃特意挑在皇孙过生辰的日子,带着皇孙在太子府玩耍,在两人独处时将皇孙推下水……这不是明摆着将自己推上了凶手的位置么。 正常人都不会这样傻,所以说,她对顾时欢的指责根本不成立。更何况,看顾时欢湿漉漉的样子,显然是她将晔儿救上来了。 但是,她一见晔儿那副样子便心焦,指责也就脱口而出了,刚刚又为了阻止顾时欢说出当年的事而再度污蔑于她,导致现在她有些下不来台了。 好在沈云琛先开了口,他将他的妻子紧紧锁在怀里,扭头对他们说道:“皇嫂定是误会了,娇娇绝不是这种人。现在娇娇淋了雨,恐染风寒,我必须先带她回去看大夫。” 虽是温和的语气,但沈云琛似乎也没打算等他们同意,说完便一手打着伞,一手半抱着顾时欢往外走去:“皇嫂这里可有干净衣裳,先让娇娇换上?” 顾时欢窝在他的怀里,用像猫一样细的声音道:“我不穿她的,我们现在就回去。” 沈云琛抿着唇没有说话,他看了顾时欢一眼,她现在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燥的地方,就这样赶回去,肯定…… 顾时欢又说:“我要回家。” 他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发现他总是拗不过她。 “好,回家。” 沈云琛跟沈知远和顾时初说了一声,就带着顾时欢出了府。顾时初心虚地不敢阻拦,沈知远在心里前后一合计,便也差不多明白事情经过,他冷冷地瞥了顾时初,转身去看沈承晔了。 今日他们是自己坐了马车来的,齐安得了消息,早早便将马车停在人少的侧门,沈云琛揽着顾时初,先将她送进了马车。 “齐安,没我的吩咐,不要打开车帘。”沈云琛撂下这一句,然后将竹伞一扔,自己也俯身上了马车。 这辆马车很宽敞,里面铺了柔软的毯子,四处放了香包,淡淡的香气萦绕在两人的鼻尖。美中不足的是,里面没有放置备用的衣服。 沈云琛有些懊恼,昨日府里丫鬟们将所有备用的衣裳都拿去重新浆洗了,也没料到会发生今天的情况,因此也没个准备。 但是顾时欢一路穿着湿衣服回府肯定不行。 他思定,突然转过身去,背对着顾时欢开始脱衣服。 顾时欢本来半倚着,被他这一惊吓,不由得坐直了。她的身体一直不大好,不但月.事的时候会疼,冷一点的时候,脚也总是冰凉冰凉的,所以淋了这么一顿雨,她现在冷得瑟瑟发抖,浑身都难受着…… 但是,她只想着熬一熬,回去就好,可没想着这会子还来换沈云琛的衣服。 顾时欢很清楚他不是登.徒.浪.子,沈云琛却是脱了衣服才想起她会不会误会,因而语气都放低了:“你先将湿衣服脱下,好歹先换上……我的。” 他脱了外衫和上身的衣服,足够将对他来说娇小柔弱的顾时欢裹得严实了。 他特意压低了声音,嗓子也没来由地有些暗哑,本来是正直的话,反倒在这小小的、封闭的、只他们两人的香车上酝成了几丝暧昧的气氛来。 顾时欢原本惨白的脸上浮出一层好看的气色,看沈云琛的样子,便是她不要,他也不会穿回去了。 所以也不跟他客气了,低低地“嗯”了一声,便开始脱身上的湿衣裳。 马车内安静下来,只剩下顾时欢脱衣服、穿衣服的悉嗦之声。 沈云琛无意识地咽了咽津唾,纷乱的时候,脑子不暇他顾,现在无事可做了,脑子反而纷乱起来,没来由地想起了刚才,他揽着顾时欢一路走过来……之前只想着不能让她那样子被别人看到,因此抱得紧紧的,恨不得将她揉进怀里,现在却想起来,她被揽在怀里时,与自己紧紧相贴…… 顾时欢于他来说,实在是个娇小的小姑娘,瘦得好似只有二两肉,特别是那腰肢,他上次便握了,真的一手便能握住。他满以为她瘦得厉害,没想到、没想到该胖的地方,却也是挺胖的…… “我好了。” 顾时欢的声音突然传入耳中,沈云琛蓦地清醒过来,他都在想什么?他明明从前不会有这些旖思! “我好了。”顾时欢见他对着门帘的方向迟迟没有转过来,以为他没听到。 “我知道了。”他低声应了一句,声音听起来似乎更加暗哑了。 不会也染上风寒了?顾时欢有些担心。 却听到他又扬起声音对外说话,这会儿声音倒又正常了:“齐安,派人先赶回去,让厨房熬一些姜汤,煮几锅热水,将张大夫先请过来候着,再给我拿一件衣衫。” “是。”齐安在外面应了一声,便吩咐同行的人先打马回去。 顾时欢到底没脱完全部,下面的裤子还是湿的,只红着脸将沈云琛的,只是将沈云琛的内衫和外衣穿上,现在整个人似乎被他拥在怀里,满是奇怪的感觉。她见沈云琛仍旧没有转过头来,也不再说什么,免得见了他的脸反倒尴尬。 很快回了六皇子府,沈云琛吩咐齐安从侧门直接入了府。 秋霜已经准备好一大桶热水,厨房也还烧了几桶备用的。 虽然换了衣衫,顾时欢的模样还是挺狼狈,沈云琛仍旧半拥着她一直到浴堂,亲手交给了秋霜,才转身出去。 他并没有走远,反倒仍是候在那里。 一会儿,玉盘端着热腾腾的姜汤过来了。 “她还在沐浴,你先下去。”沈云琛从玉盘手里拿过姜汤,准备等顾时欢出来再喝。等了好一会儿,热气都快消散了,人还没出来。 他便端着姜汤进去了。 才推开门,便觉莽撞了,他本可以等顾时欢出来,让厨房再热热的,怎么就进来了? 浴堂挂了珠帘,珠帘后面还有屏风,屏风后面才是沐浴的热池。这里四处散发着淡淡的清香,蒸腾着缭绕如云雾一般的热气,一切如在云里烟里。 沈云琛并不想真的去冒犯顾时欢,他转身准备出去。 “谁?!”顾时欢早已听到声响,扬声喊了一句。 秋霜笑道:“还能是谁?肯定是姑爷。” 顾时欢其实也猜到了,这会儿能明目张胆地走进浴堂里的人,除了他还能有谁?可是他为何走进来?他…… 顾时欢郁闷地往水里面沉了沉,若他真的要进来,她也不可能当着秋霜的面赶他出去…… 秋霜早当他们是真正的夫妻了,因此放下手中的活儿,绕过屏风,掀起珠帘,笑问:“姑爷怎么不进去?” 沈云琛干咳了一声,将姜汤给秋霜:“我是来送姜汤的,你让娇娇趁热喝了。”说着便往外走了,背影略显几分狼狈。 秋霜低笑,她虽然还没嫁人,但是看到这新婚夫妻比她还害羞,倒觉得好笑起来。 顾时欢红着小脸喝了姜汤,洗净身子,才终于从热气腾腾的浴堂里出来。 她穿了一件嫩绿色绸衫,上头缀着片片云纹,刚刚洗过的长发披在肩上,浓黑得如同上等的墨,一根流苏簪簪住少缕头发,形成一个轻快的小发包,手上没有戴别的东西,全然都是凝脂般的肌肤。脚上穿了一双白色的缎面绣鞋,上面有一颗耀目的珍珠作为点缀。刚刚沐浴过的她,苍白的脸色被娇艳的红所取代,活脱脱一株清水芙蓉。 沈云琛怔了片刻,才道:“我们先去见见张大夫。” “嗯。”顾时欢点点头,小步轻快地朝他走了过去,像一只展开的蝶。 ***** 顾时欢确实感染风寒了,之前泡在热水里,只是短暂地祛除了面上的寒气,真正的寒气已经入了体。 张大夫给她开了几副药,晚间的时候先吃过一副。 这会儿还没显出症状来,顾时欢浑身还是洗浴过后的舒坦,便倚着床沿,对沈云琛说:“今天我真的没有推晔儿下水,是晔儿自己看鱼的时候掉下去了,我一发现便赶紧跳下去将他捞了上来。顾时初冤枉我。” “嗯,我知道。”沈云琛点点头,他很相信娇娇的为人。 说起下水救人,他便想起了往事:“你还记得么,你救过我。” 顾时欢扶额笑:“当然记得,没这一次相救之恩,我今日便是林武的夫人了。” 沈云琛也勾了勾嘴角,心里浮起一丝庆幸:“当初我也是个旱鸭子,你也是这样将我从水里救了出来。与今日的情形有些相似。” “哪里相似了。”顾时欢不快地怒了努嘴,“七年前我救上你的时候,你拿麒麟玉佩谢我,还承诺我以后遇了麻烦可以找你相助。现如今我救了晔儿,反倒被顾时初好一通误会。” 见她仍旧闷闷不乐,沈云琛绞尽脑汁地想逗她开心,便说:“说得也是,说起来,倒还有一点不同。晔儿到底是个小娃娃,你不用费劲儿便将他抱上来了。当初的我已经十四了,身形已经初初高大了,而你才九岁,还是个小萝卜。没想到我这个大男人却不争气地掉下了水,还在水里扑腾扑腾不得要领,最后还是你跳下去救我,我才得以脱险。” 想起那日的情景,顾时欢也乐起来:“你那么重,我才救不上来,也只是托着你不让你沉下去,一直等到旁人来了,才将你救上岸。” 沈云琛道:“那也是因为你的缘故,我才能等来人。”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天色便渐渐黑了。入夜之后,顾时欢便发起了烧,脸上烫得厉害,身子也软绵绵的。 沈云琛一早便知道风寒发烧在晚上更显症状,因此一直注意着,这会儿见她烧起来,忙派人将在家待命的张大夫请了过来。 张大夫给顾时欢换了方子,还叮嘱秋霜晚上时刻用冷水沾湿帕子,给顾时欢贴额头上降温。 秋霜应了一声,便想请沈云琛去别的房间里休息,她来照顾小姐。 沈云琛摇摇头:“你歇去,我来。” 秋霜连连摆手:“姑爷,没有让您劳累的道理。” 沈云琛看着睡得略不安稳的顾时欢:“她是我的妻子,照顾妻子怎能叫劳累?这叫天经地义。” 秋霜不再坚持,随着众人一道下去了。 沈云琛端来凉水,开始亲力亲为地照顾顾时欢。 但是,她像是被噩梦缠身一样,总是轻微地翻腾。 “冷、冷……”她无意识地发出喃喃自语。 沈云琛便赶紧拿来两床被子给她盖上。 但是烧起来大约就是这样,分明身上捂出了汗,骨子里却还是冷的。因此便是加了两床被子,顾时欢还是在喊冷。而浸了冷水的帕子换过一次又一次,她的额头还是滚烫。 不行,捂太多层被子只会让她越来越烧。 沈云琛略一思索,便去掉了一床被子,引得顾时欢又在喊“冷”。 他褪去自己的鞋子和外衫,也沉入锦被里,将顾时欢抱在怀里取暖。 人体的温度与棉被的温度是完全不一样的,顾时欢得了热源,便下意识地缠了过来,整个人缩进他怀里,让自己更暖和一些。 沈云琛就这样抱着她,间或伸长了手,将帕子换洗一次,再给她贴上。 到了下半夜,顾时欢突然双腿乱蹬,双手也胡乱挥舞起来,身体抖得如同筛子,喉咙里泻出低低的呜咽声。她似乎做了一个很难受的梦。 不忍心她一个人在梦里浮沉,沈云琛轻轻摇她:“娇娇、娇娇……怎么了?” 顾时欢猛地惊醒,睁开了眼睛,眼眶都是红红的,氤氲着泪意。她睡得有些懵,又做了梦,此时还不太清醒,因此也没注意她窝在男人的怀里,只是胸口依旧难受着。 “做了噩梦?”他低沉着声音问她。 顾时欢扁了扁嘴,此刻的她最无防备,因此一五一十说道:“我梦到了小时候的一桩小事。” “什么事?”沈云琛循循善诱。 顾时欢低了声音说:“很小的时候我和大姐一块儿玩,不小心将大姐撞倒了,使她手上破了个小口子。这本是一件小事,我与小妹也时有玩闹,也彼此弄伤过,从来没被责罚过。但那一次因伤了大姐,我便被罚跪书堂不许吃饭。那是我第一次那么清楚地知道自己与大姐的不同。” 沈云琛突然喉咙一梗,说不出话来。 顾时欢便又在他胸膛继续说,呼出的热气和他的胸膛缠绕在一起:“我突然在想,若是在顾家,我被大姐这般指责,肯定是要挨板子的。” 沈云琛蓦地紧了紧她的身体:“可你现在是在六皇子府。你现在已不是顾三小姐,他们罚不到你。”他看着她的头顶,一字一句地承诺:“我再不让任何人罚你。” “嗯……”顾时欢还没有彻底清醒,因此听了这话,也没别的反应,只是禁不住打了个呵欠,一时困意袭来,又想闭眼睛了。 沈云琛朝她温柔地笑笑:“睡。” 顾时欢便再度睡去,这次梦里很悠然,尽是蓝天白云和鸟语花香。 ***** 第二天一大早,顾时欢的烧已经退下去了。 沈云琛反复探她额头探了好几次,确定她真的已经退烧了,便叮嘱秋霜按时给她喂药。他则要赶去上朝了,之后还要去一趟太子府,连午膳也不必等他了。 他带了一些贵重的东西,下朝后随沈知远一起去太子府。 沈知远道:“昨儿问了晔儿,误会已经解开,倒是内子误会了弟媳,该我这个做哥哥的向你赔罪才是。” “误会既然解开,那自然再好不过。娇娇心地善良,向来疼爱晔儿,是决计不会伤害晔儿的。”沈云琛复又摇头道,“但是说起赔罪,还是该我替内子赔罪,内子没看好晔儿,让晔儿落水受惊了。晔儿现在可好?” 沈知远微叹一声:“不过略发起烧来,小孩子皆是如此,受点惊就发病。” 沈云琛道:“那臣弟更该去瞧一瞧晔儿了。” 两人一同上了马车,车上也不过闲叙一些普通的政事,一个是恭谨温良的好兄长,一个是温文有礼的好臣弟,似乎手足之情甚笃,几乎让人忘了,他们六年未见,而年少时也各有各的玩伴,从未有过太过交集。 太子府里,顾时初从早上一直守在沈承晔的床前,沈承晔病恹恹的,没了平日的匪气。 他落水被救起后,很快就被嬷嬷带去换衣服吃药了,因此烧得并不厉害,不过到底还是小娃娃的身体,所以一直到白天,仍旧低低烧着。 沈云琛看过晔儿,便向顾时初赔礼道歉。 顾时初毫不脸红地受着本不该有的赔罪,虽然顾时欢将晔儿捞上来了,说到底还是她没看住孩子,因此也该是她的错。 此时,沈知远的随从匆匆而来,低声道:“太子爷。” 沈知远看了沈云琛一眼,踱步出去,走到廊檐下,听随从附在他耳边,私语一番。 他脸色骤然变了,转身回屋时却已敛了神色,对沈云琛笑道:“这会儿,我正有要事要离府一趟,马上便回来。” 沈云琛便赶紧请辞。 沈知远拍着他的肩:“多年未曾好好叙叙,昨日晔儿的宴会又出了变故,这次你必须留下来吃午膳,否则便是不给我这个哥哥面子!” 沈云琛眸子一深,看来沈知远现下有不能让他回去的事。 “初儿,你派人好生招待老六,吩咐后厨准备开膳,我片刻后便回。”还不等沈云琛回答,沈知远便先给他定下了,然后跟着仆从匆匆离去。 此刻,只有他与顾时初在沈承晔的屋子里,为了避嫌,沈云琛便跟着退出了屋子。 片刻之后,顾时初也出了屋子,笑道:“方才哄晔儿睡去了,招待不周,往六弟见谅。请往厅堂去略坐一坐。” 沈云琛看着她的脸,若是不刻意去想,是无法将她与当年的小姑娘联系起来的。但是他在心里一翻开当初的记忆,想到这个人便是当年笑盈盈闯入他眼眸,给他灰涩的内心撒上暖阳的人……他就无法抑制地涌出别样的情绪。 他自知这情绪无用,只会伤人害己,因此垂下眸子,先走在前头。 两人来到厅堂里,顾时初让人奉了热茶,自己也端了一杯,轻轻呷了一口,慢悠悠道:“昨儿我错怪喜喜了,望六弟替我转达她,让她莫怪。” “嗯。”沈云琛点头。 顾时初忍不住又道:“只是她也不该。亭子边多危险,却让晔儿独自在那里玩,自己倒省事了,偷懒不去照看他,明知道他只是一个小娃儿!这次也就罢了,倘或下次……我也是念在姐妹情分,才让这事过了,若是追究起来……”她慢悠悠再喝了一口茶,却没有再说下去。 “若是追究起来,皇嫂想如何?”沈云琛追问道。 沈云琛理解顾时初作为一个母亲的担忧,也知道顾时欢那一刻没看好沈承晔,确实算疏忽了。因此,在顾时欢救下晔儿还被冤枉的情况下,他也跑来赔礼了,这并非迫于太子的威严,不过就是顾念这一份母亲的心罢了。 但是顾时初嘴里说着顾念姐妹情分,话里的意思却很不好听,至少没听出任何情分来,只让人觉得虚伪。 又想起顾时欢因顾时初受的种种委屈,沈云琛心里倒是勾起火来。 连带着看顾时初,怎么也浮不出当年那个小姑娘的影子来。 大抵……人总是要变的,只是没想到会变得如此彻底。 他本来以为顾时初长大后,该是、该是……顾时欢这样的。 有一颗明亮的心,和一双总是微笑的眼睛。 沈云琛眼前突然浮现起顾时欢的笑颜,一时心头像被一双柔夷猛地捏住,而这双捏住他心尖的手也是她的——顾时欢。 他心里因此被捏得七零八落,有些话不经思考便脱口而出了:“皇嫂,我很感激你当年在秋猎上对我说的话,也许你已不记得了,但是那时候我便觉得,你应当是个很是包容的女子——现在也应当是。” 顾时初心头一跳,秋猎?她可没在任何一年的秋猎上跟他说过什么话,只除了第一年的秋猎——顾时欢代替她去的那一年。 难道……沈云琛将顾时欢认作了她? 顾时欢略低了头,好隐藏自己的表情,特意放慢了声音来掩饰自己的慌乱,徐徐道:“记得,怎么不记得。” 沈云琛突然浑身一松,那双捏他心尖的手松开了,转而轻柔地抚着他。埋在心里多年的东西一旦说出口,似乎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就好像顾时初,现下在他心里,好像也不再是了不得的人。 沈云琛嘴角便微微勾起,心境都敞明了许多:“云琛一直很顾念当年的情谊,因此也格外敬重皇嫂。不过,现在作为娇娇的夫君,我有几句话想与皇嫂说。” 顾时初脑子里猜想着他们当年说了什么,嘴里道:“你说。” 沈云琛道:“皇嫂与娇娇皆是钟灵毓秀的女子,而又有幸今生成为姐妹,应当是心心相印的。倘或娇娇不懂事得罪了皇嫂,我代娇娇道歉,只希望皇嫂与娇娇能解开心结,日后和睦相处。” 他的意思不言而喻,明里说娇娇不好,实则…… 顾时初挤出一个温婉的笑来:“哪里有什么心结,六弟误会了。” 沈云琛眸子一沉,便不再多言。 ***** 顾时欢睡了很久才徐徐醒来。 虽是睡够了,身体反倒更劳累,她打着呵欠从被窝里钻出来,秋霜见她醒了,连忙拿了外衫,扶她起来披上。 “几时了?” 秋霜道:“不早了,该起来吃午膳了。” “阿琛……六殿下呢?” 秋霜见她强行改口,一阵窃笑:“姑爷下朝后还要去一趟太子府,叮嘱小姐不必等他吃午膳呢。” “哦。”是得去看一下晔儿。 “小姐要起了吗?我让厨房去准备午膳。先端点粥来垫垫肚子?” “嗯。”顾时欢懒洋洋地准备起来。 玉盘走进来说:“夫人,庄家小姐来探望您了,现在见不见?” 从前府里人都叫她“皇子妃殿下”,又繁琐又难听,便让他们都改成夫人了,果真顺耳好多……只是,这庄家小姐是谁? 顾时欢想不起来:“哪个庄小姐?” 玉盘回道:“楚伯说,是殿下的表妹,掌故庄家的庄瑕小姐。庄少爷与庄小姐听闻夫人抱恙,因此代表庄家前来探望,庄少爷不便进来,因此在厅堂喝茶。庄小姐则说要来见见您,楚伯便让玉盘来禀报,夫人现在是否合适见外人?” 她这么一说,顾时欢便想起来了,那日去庄府,庄家小姐约着友人去上香了,因此没见过。 她都说代表庄家了,若是不见一见,岂不是又拂了那个小心眼的姨母面子? “见,自然见。不过我眼下正准备梳洗,若是庄小姐不介意,且让她等一等。” “没关系,都是女子,还是姑嫂,哪里用得着这么见外。”一个脑袋从玉盘身后窜出来,“瑕儿见过表嫂。” 顾时欢眼角抽了抽,她这也太不见外了。 不过,这样不拘小节的女子,顾时欢其实还是挺喜欢的。她自己也是顾着皇子妃的身份,有时候怕给沈云琛丢脸,因此才会注意着一些礼节,不然她也觉得,两个女子相见,也不必打扮得那么正式。 她抬眼看过去,庄瑕跟庄添有几分相像,年纪还小,看上去和顾时心差不多,小脸微尖,眼睛明亮,是个挺漂亮的姑娘。 顾时欢心里又添了一丝好感,笑道:“既然你不嫌弃,我也不跟你客气。今天刚退了烧,现在还有些不痛快,招待不周,庄表妹多担待。” 庄瑕努着嘴过来,毫不客气地打量了她一番:“都说顾家三小姐花容月貌,果真是不假的。” 谁都喜欢别人夸自己,顾时欢微微翘起唇角,心道这小姑娘嘴巴真甜。 可是庄瑕的下一句话,就让她恨不得将心里的评价咽回去。 庄瑕说:“我没想到表哥会娶你这样。我还以为表哥娶的应当是一个英姿飒爽的女子。” 这种评价的语气让顾时欢莫名不大爽快,而且她一个小姑子,哪里来的资格评价她与沈云琛般配不般配。 不过,顾时欢没有沉脸,只道:“你发了一夜的烧还能英姿飒爽么。” 显然庄瑕也是娇生惯养的女子,很少被人当众呛回去,因此说法便更没分寸:“那也不应当是你这样的,一看就吃不了苦。” 顾时欢奇了:“我为何要吃苦啊?我嫁给你表哥,就是来享福的。男人娶妻的目的如果不是让她享福,而是让她吃苦,那还不如一个人过呢,祸害人家姑娘做什么。” 庄瑕又被堵回去,便露出了委屈的神色:“表嫂你似乎……不太喜欢我?” 顾时欢默然,心道你说的话能让人喜欢么,而且分明是你不喜欢在先。不过,她想了想,也许她就是个不太聪明又被太娇惯的姑娘,心地应当不坏的,因此缓了脸色:“你是阿琛的表妹,便也是我的表妹,我怎么会不喜欢呢?” 庄瑕听到“阿琛”两个字,脸色一沉,随即又笑道:“表嫂,你和表哥之前好像没有交情啊,怎么表哥一回京便说要娶你呢?” 顾时欢再傻也觉得这姑娘心思不单纯了,她也笑起来:“你看,现在不就有了么。” 庄瑕又吃了一瘪,接不来她的话,只好左顾右盼道:“这会儿表哥不应该下朝了么,怎地还不回来?” 顾时欢懒得跟她解释,便道:“不知道,也许去哪混去了。” 庄瑕便大惊失色:“哎呀,表嫂你也不管管表哥。” 顾时欢这是看明白了,这小姑娘是来挑拨他们夫妻关系来了,于是略直起身子,语重心长地跟她说:“庄表妹,你年纪轻,表嫂教给你一个道理,你以后用得着——男人嘛,管得住的,不必你管,管不住的,你也不必再管,只、管、踹。” 庄瑕听得一愣一愣的,眸子里闪着异常的光:“那表哥……” “你表哥啊……”顾时欢故意拉长了声音,慢悠悠一直不说。 可巧沈云琛此时便回来了,隔着廊子便听到顾时欢的声音,就知道她已经醒了,也不知吃饭了没有,就走进来问:“娇娇,午膳吃了吗?” “表哥!”庄瑕看到他,甚是惊喜。 沈云琛一进府便往后院赶,楚伯正好去厨房了,都来不及跟他禀告,他听到这一声表哥,才看到屋子里的另一个人。 “瑕表妹。”沈云琛看着她点点头。上次他自个儿去姨母家已经见过她,因此也没了什么初见的惊喜。 他仍旧转过头去问顾时欢用膳了没有。 顾时欢说:“没有,正和瑕表妹聊天呢。”她也跟他一起叫“瑕表妹”,比庄表妹可亲近多了。顾时欢不知为何有些不爽,便鼓了鼓腮帮子。 沈云琛看得好笑:“聊什么呢。” 顾时欢眼珠子转了转,笑道:“我们在聊,你是不必管的,还是不必再管的。”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的,饶是沈云琛也蹙起眉头思索了一番,然后启唇道:“不必管。” 顾时欢不由得挑眉笑了笑。 庄瑕见他们两个旁若无人地聊天,自己则被冷落,因此脸色有些差,插嘴道:“表哥,我爹娘听闻表嫂昨日淋了雨,心中担忧不已,但是今日走不开,特意让我与哥哥来探望表嫂。” “有心了,替我谢过姨父姨母。”沈云琛颔首道。 顾时欢却撇了撇嘴,不想来不来便是,何必扯什么走不开的幌子,她也不稀罕别人来看,自个儿还清净些。 庄瑕想了想,又提起话头:“表……” 沈云琛恰好俯身探了探顾时欢的额头,与她说话:“现在起来用膳?” 庄瑕脸色更难看了。 顾时欢也不喜欢外人在这里,又看庄瑕实在想和她“表哥”多说两句话,也懒得在中间当大恶人,便道:“你带瑕表妹去外面坐坐,秋霜伺候我梳洗就行了。” 将庄瑕晾在这里也确实不妥,沈云琛点点头道:“我已经吃过,你不必等我,梳洗了就去吃饭,多吃一点。” 顾时欢点点头,目送沈云琛和庄瑕出去。 围观了好一阵儿的秋霜这才笑道:“小姐,你应对庄小姐的那几句话实在太妙了,庄小姐脸都气红了。” 顾时欢哼了一声:“她对我不善,我不能吃亏呀。” “说得是。”秋霜笑眯眯地来给顾时欢穿衣服,又有些担忧,“这庄小姐……小姐啊,你要知道,按着亲上加亲的传统,很多表哥表妹结成一对儿的,我看这庄小姐……”她一时找不出什么合适的词来形容。只是看庄瑕对沈云琛的样子,她总担心顾时欢会吃亏。 顾时欢笑道:“你想什么呢,我已经是正妃了,庄瑕要进来也只能是侧的。她是掌故家的千金,不必委屈自己。”虽然她看庄瑕那掩盖不住的样子……心里也总有点微妙的不爽快。 秋霜道:“那可不一定,掌故家能找得再好,也好不到皇子,给皇子当侧妃,也算高嫁。” “好了好了,半点风没有的事,你就别担心了。”顾时欢打断了她。 等她吃完饭了,正在后院里散步的时候,沈云琛才过来,说庄家兄妹都走了。 顾时欢盯着他:“你总该告诉我,你姨母家的事儿了。” “嗯。”沈云琛本也不打算瞒她,正趁着现在跟她说了也好。 他自然而然地走到顾时欢身侧,与她并肩偕行:“我外祖父家世算不上多好……” 此时,齐安急匆匆赶来,打断了此刻的安宁:“殿下,皇上召您进宫。” 沈云琛面色微沉,大约是与今天太子避而不让他知道的事情有关。 他无奈一笑:“看来这事还得以后再说。等我回来。” 25.吾非断袖 沈云琛这一走,便到了晚上才回来。 顾时欢退过烧后,经过一天的休息,已经精神大好了。晚膳的时候楚伯让人来问她几时吃, 她想了想,还是等, 等他回来。便让其他人先吃了, 自己巴巴地等着。 所以沈云琛披星戴月归来时,她激动得简直要哭出来,飞快地迎上去:“你终于回来了。” 沈云琛心里一热,在这样寂寂的夜里,走过暗黑无人的街, 看到自家府邸灯火通明, 里面还有一个总是娇笑着的女子在等他。 “吃过晚膳了吗?”沈云琛问。 “没有,就等着你回来了,咱们一起吃。”顾时欢摸摸早就瘪了的肚子,她其实等到入夜便饿了, 可是别人都知道她在等沈云琛回来了, 她没那个脸皮先吃,而且总想着也许沈云琛下一刻便回来了……早知道他这么晚归家, 她才不委屈肚子等他呢。 沈云琛却被她这一句话说得通体暖融融的,嘴里却微斥:“等我做什么?你这病都还没好,便去饿肚子,不要身体了?” 顾时欢缩了缩脖子,她也不知道当时怎么就想着等他一起了,现在反成了吕洞宾,倒挨了一顿骂。 沈云琛见她默默不说话,禁不住放柔了声音:“我没有怪你。我是怕你饿坏了身子。”说完,便伸出手去,很自然地拉起她的手:“饿坏了,吃饭去。” 两人像普通夫妻那样坐在膳厅里吃饭,因此也少了很多拘束,顾时欢忍不住好奇心,问沈云琛:“今天发生了什么事?皇……父皇找你去干什么了?” “没什么。”沈云琛很随意地说起来,似乎并不像一件大事,“前大司农张沧自杀了。” 顾时欢不太懂这些,便也以为不是什么大事:“前大司农自杀跟你有什么关系?怎么父皇特地把你叫进宫去。” 大昱朝行三公九卿制。三公乃丞相、太尉和御史大夫。九卿则指太常、光禄勋、卫尉、太仆、廷尉、大鸿胪、宗正、大司农、少府。大司农主管全国的赋税钱财,凡是国家的各项财政开支,诸如战事用度、盐铁专卖、漕运等都由大司农管理。 这个前大司农张沧好几个月前便被羁押入狱了,据说是贪了国家的银子。这种人铁定是要判处斩首的,所以畏罪自杀也算不得什么稀奇。 沈云琛触及她疑惑的目光,问:“娇娇,你可知道,张沧贪的是什么东西?” “我怎么知道,布告只说张沧贪污,没说贪什么呀。”顾时欢歪着脑袋想了想,“想来不就是万恶之源——银子罢了。” “万恶之源?”沈云琛被她的话逗乐,“不错,确实是万恶之源。不过,他却不是因万恶之源进去的。这朝堂上文武百官,哪个人手里没点来路不明的银子,只要不太过火,一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若因这个抓人,大昱便无人可使了。” 顾时欢恼了:“你别卖关子了!我也只是好奇问问,你若不想说就算了,你若诚心告诉我,就给我老老实实说。” 沈云琛见她恼了,才乖乖说道:“其实贪污不过一个幌子,他是因为延误军情进去的。彼时我领着军队正与北漠激战,守着大昱与北漠之间最重要的边防重镇百遗城,张沧负责往百遗输运粮草,但是便在我们苦苦守城的时候,说好月初运来的粮草,直至月底才运过来。那时我们早已弹尽粮绝,靠着意志才守住了百遗。” 顾时欢默默坐直了身体:“那你们怎么撑过来的?” 别告诉她意志能当饭吃,这些守城的人,还有沈云琛,必定受了不少苦。 沈云琛原以为她会问为何张沧会延误军情,没想到顾时欢问的竟是……他们怎么撑过来的。 她关心他怎么撑过来的。 “其实也没什么。一顿能当三顿吃,野菜野果也能吃,实在不行,树皮也吃得,草也吃得。” 顾时欢抿了抿嘴,不知在想什么,忽地起身给沈云琛添了碗饭,将桌上的她一直垂涎已久的鸡腿夹到他碗里:“那你多吃点,补回来。” 沈云琛失笑,又有点飘荡起来的感动。 为了调养她的身体,府里的膳食都往清淡里做,而且蔬果多肉腥少,不过为了顾时欢改不掉的小馋嘴,每次也会加一些她喜欢的口味。 今日桌上只有两只鸡腿合她口味,平日那是都归她的,今日她已吃掉了一个,却分出了另一个——给他。 都说,小事才最体现感情。沈云琛颇受感动,埋头吃她端来的饭和鸡腿。 顾时欢才没想那么多,她只是觉得格外的心酸和感动……为大昱苦苦守城的将士们。若没有他们,大昱哪来此刻的安宁?便是一个不认识的大昱将士在此,她也会分出她的鸡腿。 不过,想起沈云琛一个皇子,年少便被送去边疆,日日刀光剑影,夜夜餐风露宿,身上是伤疤,胃里是树皮,或许还吃过更多她不曾知道的苦—— 她就想,以后再不要让他过这种日子才好。 吃过饭,沈云琛才想起自己不曾说完的话,便问顾时欢:“你知道张沧为何会延误军情吗?” 顾时欢这也才想起不对劲儿,按说这种重要的战事,他该拼尽全力确保粮草的输运万无一失才对。 “另有隐情?” 沈云琛点点头:“那次守城之战胜利后,我便修书回京城,父皇便派人去抓张沧,哪知他家中亲眷早已不见,只有他在逃跑后被抓获。据张沧辩称,是因为头一批粮草中途被人烧了,他怕因渎职被处罚,因此没有上报天听,自己再派人运了第二批粮草,这批粮草也阻力重重,路上碰到不少企图烧粮草的刺客,最后千难万险才运到百遗,然而还是延误了一个月。他自知此事必死无疑,所以转移了家中亲眷,自己也准备逃跑了。” “也不对,若说他自知必死无疑,应该和亲眷一起跑了才是,怎么会落在后头?肯定是事先安排亲眷逃了出去,但这样便又有了一个疑点——他怎么事先知道粮草会延误?”顾时欢用细长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戳着额头。 沈云琛道:“没错。此事疑点重重,因此迟迟没有处置张沧,只是将他收押在牢里,同时父皇派人暗查这件事,还四处搜寻张沧的亲眷。然而没想到,张沧自杀而亡了——说自杀也不准确,自杀也只是假象罢了。” 顾时欢:“他是被人杀死的?” “嗯。”沈云琛点点头。 顾时欢蹙着眉头:“是谁呢?” 沈云琛拿出一双赶紧的筷子,蘸了点水,往桌上写了两个字:“矢口。” 顾时欢一凛。 矢口。知。沈知远。 太子! 顾时欢眼睛霎时睁得大大的。 “好了,这只是我的猜测。你也不要烦恼这些,一切有我。”沈云琛好笑地勾起嘴角,“你别怕。” 顾时欢:“我怕什么。” “你现在是六皇子妃,已经与我休戚与共了。”沈云琛道:“你不怕吗?” 顾时欢仍旧问:“怕什么?” “怕我不能保护好你。” 顾时欢笑起来,弯起眉眼:“原来你在担心这个。那我问你,你怕吗?你怕你不能保护好我吗?” “不怕。”沈云琛斩钉截铁,他从来不认为他会输。 顾时欢点点头:“那我又怎么会怕?” 两个人彼此目光相触,顾时欢又笑起来,沈云琛便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笑完,顾时欢问:“你怎么放心跟我说这么多?我可是顾家人。” 沈云琛道:“从你嫁给我起,你我就被缚在一起了。夫妻一体,我没什么可瞒你的,日后也不会瞒。” 顾时欢突然想起来,顾一岱准备利用联姻拉拢林武的事情,她也是没有任何隐瞒,便和沈云琛说了。 说是“夫妻一体”,其实不大准确。但是,他们其实从一开始,便有绝佳的、无理由的信任。 “我也是。”她笑。 沈云琛心尖一跳,为她的话,为她的笑。 ***** 这顿饭吃得本就迟,又吃得有些久,因此梳洗过后早已过了平日的就寝时间。 顾时欢打着呵欠,缩进被子里昏昏欲睡了。 沈云琛却比平时还要清醒。 顾时欢似乎渐渐熟悉了六皇子府,抑或是已经将它当成了一个家,总之现在是很少踢被子了,一夜总是睡得格外恬静。 沈云琛便也很少抱着她睡了,但是心里反而觉得缺少了什么。 加之这几天的事和刚刚膳厅里的一番话,沈云琛盯着即将睡过去的顾时欢,蓦地往她那边靠近几分。 闻着她的发香,他低低道:“娇娇,我们已经成亲了。” 顾时欢已经快睡迷糊了,揉着眼睛醒过来:“我知道、我知道……我们早就成亲了啊。” 沈云琛定定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开口:“是,我们成亲了,我们夜夜同床共枕,我……我不是断袖。” 26.触手可及 “嗯嗯,不是就不是呗……”顾时欢在被窝里伸了个懒腰,却在半途停住,“……你说什么?” 正准备入睡的脑子有些懵, 顾时欢还回不过神来。 窗外漏进来几丝月光,撒在床帏之间有些斑驳的影子, 顾时欢睁着迷蒙却又明亮的眼睛, 脸上满是傻乎乎的神色。 此时静得只有他们两个人,在他们两个人的婚房里。 沈云琛喉咙滚了滚,又说了一遍:“娇娇,我不是断袖。我骗你的。” 简单的两句话滚进顾时欢的耳朵,她却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脱口道:“你为什么骗我?” 沈云琛:“……”重点是这个吗? 沈云琛好生想了想, 发现自己都想不出那日早晨骗她说自己是断袖的缘由来。 只好摇头:“不知道。” “哦……”可是这大半夜的,突然跟她说这个干什么呀?总觉得有些奇怪……顾时欢不自觉地缩了缩身子,将自己缩进被子里,只留下一双大眼睛瞧着他。 “我知道了……”顾时欢小声道, “那睡……” 沈云琛突然落寞地笑了一声:“你应当问, 我为何突然跟你说这些。” 唔……顾时欢只好顺着问:“那你为何跟我说这些?” 沈云琛却不说话,就这么盯着她。 顾时欢悄悄咽了咽口水, 今晚的沈云琛有些奇怪啊,那眼神……那眼神……简直像聚了一把火似的。 炙热得顾时欢都想跳起来问—— 说,你是不是喜欢我?! 顾时欢悄悄红了耳朵,哎呀她怎么会这样想,万一沈云琛不是这个意思,那不是显得太自作多情了么? 那万一沈云琛真是这个意思? ……顾时欢倒是苦恼了。 娘亲从小告诉她,嫁人不要贪慕富贵,不要屈从他人,不要考虑世俗,一定要自己嫁一个自己喜欢的、值得托付的男人。 但是,她从第一步就走错了。 她为了不屈从顾一岱,就马上嫁给了说不上喜欢的沈云琛。 在嫁给他之前,两人几乎可以算是陌生人了。除了秋猎的那个下午、救他的那次缘分和少数的几次见面外,他们再没有过交集。 她甚至不知道六年后的沈云琛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只是觉得再差也差不过老鳏夫林武,所以就拿着麒麟玉佩找他去了。 而他一开始就告诉自己,他是断袖,害得她早就习惯了将他当成兄长与朋友一般的自在相处。 若说……夫妻? 她枉为六皇子妃,竟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就好像她从未想过,自己是否喜欢沈云琛一样。 喜欢什么食物、喜欢什么衣裳、喜欢什么胭脂……她可以轻易地做出选择。 喜欢什么人……她从前却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她也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喜欢。她只觉得眼下这样就很好了,若是陡然发生改变,她不晓得自己会不会不适应。 就这短短一瞬的时间,顾时欢的脑袋里炸开了花,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情想了个遍。 就在她漫无边际地胡想之时,她便听到沈云琛说:“没什么。睡。” 顾时欢:“……” 逗她玩呢?! 这下真成自作多情了……还好还好,只在脑子里多情了一遍。 顾时欢被他这五个字压得胸口不上不下的,只好恨恨地瞪了他一眼,默默转过身去,背对着他:“那你扰我清梦做什么……” “……抱歉。”沈云琛的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睡,娇娇。” 顾时欢没再搭理他,只能透过一起一伏的被子知道她大抵已经睡过去了。 沈云琛却没有睡意。 今天他去太子府时,与顾时初聊了几句。顾时初往常在他心里,像是天边的明月,只能仰望,不可触及。但是真正触及之后,才发现她可能已经不再是那时的模样—— 像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怎么也重叠不起来。 他猛然明白,这些年来,他执着的不过是“顾时初”这个名字而已,他想念的也不过是当年的笑脸罢了。与现在的顾时初,已经没有干系了。 让他明白这些的,是顾时欢。 在与顾时初谈话的时候,他清清楚楚地明白,自己看似恭谨的话里的意思。他在护短,这个“短”是顾时欢,而非他从前心心念念着的“顾时初”。 这代表着什么,眼下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大抵只能明白一点,他已经可以从当年的牢笼中走出来了。 而现在,他与顾时欢已经成亲。他走出了“顾时初”的牢,而她也还没有心上人。 她此刻安稳地睡在他身侧。 不是虚无缥缈的思念,不是镜花水月的幻想,而是真真切切的温暖,带着少女的香气和可以触及的安然。 这是他多少年不曾拥有的东西—— 推着他说出了今晚的话。 可是她很诧异,却并无欢喜,像个懵懂的小孩,睁着讶异的眼睛。 他便无法再说下去。 这些东西,可比战场恼人多了,战场不过刀起刀落,他不会有任何犹豫,但是面对这个娇女子,他怎么就收起了凌厉与鲁莽,分外小心翼翼了起来? 算了……不能操之过急。 她已是他的妻,他们来日方长。 ***** 第二日是个阳光明媚的大晴天。 顾时欢想起昨夜的话,仍旧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是沈云琛已经在安然地吃饭了,她也只好闷头扒拉碗里的东西。 昨晚难道是一场梦? 过了好一会儿,顾时欢才低声问:“你不是断袖。” “不是。”他回答得很果决。 看来不是梦……顾时欢又埋头吃饭,不再多话。 吃过早膳,沈云琛便去上朝了,顾时欢在府里,收到了庄府的请帖,四月初四是庄瑕的笄礼,请她参加。 顾时欢看了一眼,便放在一边。 等沈云琛回来,她将那请帖往沈云琛面前一推:“你那姨母家到底是怎么回事?快给我说说呀。” 女子的笄礼只会邀请一些女性亲戚和长辈,庄家下了帖子,她不能不去,可这次没沈云琛陪在身边,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了。况且他几次要跟她说说姨母家,一直没说成,她便越加好奇了。这次一定要问清楚。 沈云琛掀开帖子看了一眼:“哦,原来瑕表妹竟到了及笄之年。” 他合起帖子,道:“其实真要说起来也没什么。我外祖父是凛原郡的普通人家,只有这我母妃与我姨母两个女儿。后来还未等到母妃与姨母婚嫁,我外祖父与外祖母便意外而亡,而父皇恰好微服私巡看上了我母妃,将她纳入后宫,我姨母也因此来到了京城,嫁给了当时担任太常的姨父。后来我母妃一死,父皇便将姨父贬为了掌故,因此姨母一直觉得,是我母妃带累了她。” 顾时欢一听,便瘪瘪嘴:“原来是这样,那她怎么好意思责怪李妃娘……母妃,若不是因为母妃,她还嫁不上太常呢。况且,她怎么知道,姨父便是因为母妃便贬职呢,也许是他自个儿做不好罢。” “不是。”沈云琛摇摇头,“这件事确实与我娘有干系。姨父才识过人,在太常之位上也做得甚是出色,没理由被贬职的。” 顾时欢蹙了蹙眉,看来沈顺和真的是恨屋及乌?也因为这个理由,所以沈云琛才对李氏处处恭敬退让?他在自责? 顾时欢道:“那也说不准啊,你就别想这些了。” 沈云琛笑了笑:“因这件事,姨母便对我有所不满。我也曾多次希望父皇将姨父官复原职,父皇皆没有答应。此外,姨母一直希望我在朝中给庄表弟谋个职位,然而她要求的职位皆责任重大,庄表弟还不足堪此重任,我不能以权谋私。因此姨母一直认为我对她和庄家不上心,更恼了我几分。” 顾时欢嘟起了嘴:“你呀……若是我,她恼了就恼去,我才不管她了,何苦受她的气。” 按说一个人在你死我活的战场上浸润了六年,应当很是心狠手辣、冷血无情,结果沈云琛偏要反其道而行,却是重情重义到了骨子里。 沈云琛点了点她的额头:“她是我唯一的姨母,再怎么说,我也应当敬她。” “那你也应当跟她讲清楚……算了算了。”有些道理沈云琛何尝不知道,不过他顾念亲情,加之也不擅长和李氏那种妇人讲道理,所以就一味忍让着,这次就换她来。 顾时欢眼咕噜一转,将请帖收了起来:“瑕表妹的笄礼,我会好好准备的。” 沈云琛突然按住她的手:“李氏只是我的姨母,我敬她是应该的,但是你别让自己吃了委屈。若是应付不来,派人来找我。” 这话他好像说了两遍了,是多怕李氏给她甩脸色啊……顾时欢拍拍他的手,像安抚小孩子似的:“别担心,我自然有主意。” 到了庄瑕笄礼那一日,顾时欢打扮妥当,正式往庄府去了。 然后她才发现,不是这么回事——不,应当说,不完全是这么回事。 沈云琛肯定还瞒了她一些事情。 顾时欢咬牙切齿地想。 27.巧舌如簧 四月初四的庄府算不得多热闹,因为李氏的父母早便双亡,唯一的姐姐李妃娘娘也亡故多年,只有沈云琛一个亲侄儿。而姨父庄孟这边, 更是一脉单传,连亲兄弟和亲姊妹都没有, 只好往上溯了几辈, 邀了一些血缘稀薄的亲戚以撑场面。 齐安停了马车,在外面喊道:“殿下、夫人,庄府到了。” 顾时欢掀开马车帘子,回眸对沈云琛道:“你快去上朝,可别耽误了时辰。” 因笈礼只邀女性亲眷参加, 顾时欢本想自个儿来的, 结果他却巴巴地跟着她上了马车,还说正好去皇宫顺路。 哪里顺路了,分明绕了一条街。 “无妨。”沈云琛走过来,自己先跳下了马车, 朝她伸出手。 顾时欢今日穿得较为正式, 一袭繁琐的淡粉色缠枝葡萄双绕曲裾,手上戴了一只贵重的青玉镯, 头上鲜见地盘了一个堕马髻,压得她小小的脑袋如负千斤,脸上也化了较往日稍显浓重和“老相”的妆容。她说她身为“表嫂”,应该有个长辈的样子,所以特意这样打扮,既显得庄重,也不会夺了小姑娘的风头。 真的不会夺了瑕表妹的风头? 沈云琛却觉得,他的眼睛已经粘在她身上扯不下来了。 他的娇娇,便是特意换了一种老相的打扮,也是另外一种美,谁也掩不去她的光华。 还好笈礼都是女妇参加。 顾时欢提着裙角,见沈云琛已经明显出神了,心里便有些莫名的不快,她一个大活人站在他眼前,他怎么看都不看,难道……难道她换了一种妆容打扮,便丑到一点都不吸引人了吗?或者,他在想他正要及笄的瑕表妹? 想到这,顾时欢就忍不住嘟起了嘴,看都不看他伸出来的手,赌气般地自己跳了下来。跳下来的时候,差点踩到裙角扭到脚。 沈云琛一蹙,稳稳扶住了她:“冒失。” 顾时欢道:“你该去上朝了。难道你也想参加你瑕表妹的笈礼?” 沈云琛失笑:“我一个男子,去参加什么笈礼啊。” 顾时欢见他丝毫没听出她语气中的不快来,心里更堵堵的了,果真是沙场上混惯了的莽夫,怎么一点都听不懂别人的心思。 心思? 她才没有什么心思! 顾时欢在心里跺了一下脚,便不再理会他,张嘴唤道:“秋霜,玉盘。” 秋霜和玉盘便一左一右地走到她身边来。 此时,正在门口迎客的庄孟见到了他,连忙走了过来,笑道:“贤侄。”复又看到一旁的顾时欢,她脸上还是少女一般俏生生的模样,不过明显是妇人打扮,便知了她的身份,又笑道:“这些恐怕就是侄媳妇了。” 沈云琛略笑了笑:“正是。侄儿见过姨父。” 顾时欢之前一直不曾见过庄孟,这次是头一回见他,只见他已经微微鹤发,但是精神矍铄,还蓄着长胡子,谈吐温文尔雅,一看便是读书人的模样。 她听沈云琛说过,虽然他极力为庄孟争取官复原职,但是庄孟本身却不是个贪慕权势荣华之辈,对贬职的事情看得甚开,还反来劝解他别再为自己的事情忧心。因此顾时欢对庄孟很有好感。 她也盈盈一笑,行了个礼:“时欢见过姨父。” “哎哎。”庄孟连连应了,“贤侄与侄媳妇郎才女貌,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啊。” 沈云琛笑了一笑,与庄孟叙了两句。 之后庄孟便去迎别的客人,沈云琛则要去上朝了。 “晚上我来接你。”他对顾时欢道。 顾时欢昂着下巴笑道:“谁早还不一定呢。倘或庄家的晚宴结束得早一些,我还傻巴巴地在这里等你么。说得好像我找不到家似的。” “好好好,你有理。”沈云琛说不过她。 “那我先进去了,你赶紧上朝去。” “嗯。” 顾时欢转身进了庄府,秋霜在后头笑道:“知道的呢,知小姐你只是来庄府参加庄家小姐的笈礼,不知道的呢,见你和姑爷那依依不舍的劲儿,还以为你们要分别好几年呢。” “浑说。”顾时欢瞪了秋霜一眼。 哪里来的依依不舍的劲儿,秋霜的眼神恐怕出了问题。 她入了庄府后,便有庄府的嬷嬷前来:“六皇子妃,笈礼尚未开始,请随老奴往这边走,前往后院休息。” 顾时欢点点头,随着嬷嬷往后院走。 才刚走入后院,便迎面遇上了姨母李氏。李氏今日是很忙的,等会儿还有一大摊子事情要办,这会儿正得闲,本想歇息一会儿,却见顾时欢来了,心思一动,便快步走过去,握住她的手:“侄媳妇来了。” 她脸上挂着笑,很是热情的样子,跟上次截然不同。 顾时欢猜,她可能要跟自己说什么话,不过,她也正好有话跟李氏说。于是也笑了:“时欢见过姨母。” 李氏点点头,对那嬷嬷说:“你先下去,我带六皇子妃去休息。”说着便携了顾时欢的手往后院走去。 到了休息的屋子,那里头的桌上摆了不少的瓜果茶酒。 李氏拉着她走进来,笑道:“让那两个丫头先退下,姨母同你说说心里话。” 顾时欢一挑眉,便让秋霜和玉盘下去了。 “姨母有什么话想说?”顾时欢盈盈笑着。 李氏微一犹豫,似乎没想好怎么说。 顾时欢便当机立断,先发制人:“今日,时欢倒是有几句话想同姨母说,不知姨母想不想听。” 李氏便觉得奇了,忙道:“你有什么话,便同姨母说,姨母自然是想听的。” 顾时欢肃了容颜,道:“先前我嫁给阿琛,并不知道上一辈的事,前几日阿琛同我说了,我才知道有这么一桩事。原来因为母妃的缘故,带累了姨父和姨母,也难怪姨母瞧着我和阿琛都不顺眼。” 李氏脸色一沉,没想到沈云琛把这些都跟顾时欢说了,更没想到顾时欢将这事拎到她跟前来说了。她是个脸上藏不住事的,况且顾时欢这一说的确说到了她心里,的确是这桩陈年旧事,让她耿耿于怀。她装不出大度的样子,因此只沉着脸不说话。 顾时欢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弯:“这事儿的确是我们沈家对不住庄家,不过这其中有些道理,阿琛嘴拙不会解释,时欢却想解释给姨母听。时欢说话直,就请姨母莫怪罪。” 李氏凝了她一眼,没说话。 顾时欢便继续道:“恕时欢直言了,若非母妃入宫,姨母你也嫁不到身为太常的姨父。便是你和姨父被母妃带累了,因而导致姨父被贬了职,那于你而言,也只是回到你原本的位置上,倒是姨父真真是被带累的,因娶了你才导致这祸患。” 李氏的脸色顿时便不好看了,她激动地直起了身子,似乎想反驳。 顾时欢赶在她前头,截住话头:“倒是姨父是个看得开的,在掌故的位置上依旧安然处之。倒是姨母你这样时刻拿那件事来说事,因多年前的事处处不快,不怕引得姨父也在意起来,反来怨恨你么?说到底,直接导致姨父被贬职的,是身为母妃的妹妹和他的妻子的——你啊。” 李氏一时愣住了。她是个心眼小的妇人,因为当年她姐姐不知何故得罪了皇上,不但自己被降了妃位下葬,还导致她家夫君被贬了职,这些年便没提过。若是庄孟没便贬职,这会儿职位应比太常还要高了!她的身份自然也是妻随夫贵! 因此她心里多年闷着这口气,倒是从没想过庄孟会怎么想,毕竟庄孟的性子温和,只是从前跟她提过几次,要她从此放宽心,可是她没听进心里去,仍旧时不时想起来。 顾时欢翘着嘴角:“要依我说,父皇不喜欢母妃而带累了你,横竖你是躲不掉,而姨父却能与你和离,彻底撇清干系。这些年,姨父没这么做,是顾念与你的感情,若是终有一日也觉得是母妃带累了他,到时候他的怒火便只能集在姨母你身上,最好的办法便是与你和离了——到那时,你怎么办?” 李氏顿时如遭雷击:“我、我……我竟是没想过……” 顾时欢适时地握住李氏的手:“所以,你又何必每次都想着这个事,既给自己不痛快,又给阿琛不痛快呢。阿琛敬重您是姨母,才处处忍让,但长此以往,到底和您离心了。他可是你唯一的侄儿,你怎么这般糊涂?” 顾时欢看着李氏渐渐崩塌的脸色,心里有些得意。这些家长里短的小心思,她是不怎么喜欢的,可是不代表她不明白,更不代表她不会说。她从小就嘴皮子溜,只有有时候不愿理会,才默默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真想和人谈天,能从早晨谈到晚上。 李氏嗫喏着,已然忘了顾时欢是沈云琛的媳妇儿,只同她抱怨起来:“也不单是这个,我看他也不是成心敬重我,不然让他为添儿谋个职位都推三阻四,导致到现在,添儿还成日游手好闲,没个正经事做。” 顾时欢心道你那职位可不是什么一般要求,什么“户郎将”“中郎将”“左都侯”,各个都需要真本事的,庄添小小年纪,根本就没那能力。 不过,她换了一种方式,说得格外委婉:“庄表弟还小,年纪连弱冠都不到,姨母你便让他进宫为官——那可是不小心便要吃罚的地方,你便是放得下心,我这个做表嫂的都不忍了。我看庄表弟看起来对绫罗绸缎比较了解,与周山绸庄的老板,也便是我的表哥相熟,不如让他先去绸庄跟我表哥学习一番与人打交道的方法,等日后成熟了,再谋他事也可以。” 在大昱,商人也不是什么低贱的行业,顾时欢自认这安排也是可行的。 李氏有些迟疑:“这……” 顾时欢又道:“庄表弟现在还小,性子定不下来,现在正是个好机会,让我表哥带着他,好歹先拘一拘他的性子。” 李氏沉默一番,下定决心地点点头:“那便依你的。” 顾时欢微微一笑,费了好一番口舌,总算说动了李氏。其实说为了别的都是虚假的,她只是希望能解开李氏的心结,让李氏以后对沈云琛好点。 细细想来,她和沈云琛很相似,都没了疼爱自己的母亲,身边真正的亲朋也少。她好歹还有一堆可亲的姨母和表哥,而他只有一个姨母,自然是分外珍惜这份亲情。哪知道李氏根本没将他当成亲人,只想着自己的得失,反而来找沈云琛的不痛快。 她好话说尽,不过就为了替沈云琛做点什么。 李氏却又面带难色,迟疑道:“只是还有一桩事……” 顾时欢不由叹道,李氏事真多,心里却明白,李氏方才明显要找她说话,怕就是为了这事。 “什么事呢姨母?”她让自己温柔地问出口。 李氏往她全身上下打量了一番,最后将目光落在她肚子上,陡然笑道:“你与琛儿也成亲二月有余了,可曾有了?” 没料到她竟是想说这个,顾时欢脸色一红,差点被口水呛到:“没、没呢……” 大概没人能猜到,她与沈云琛至今还没有肌肤之亲呢。 “哦。”李氏盯着她的脸,语重心长地说道,“身为男子,子嗣是非常重要的。特别是身为皇子,那生儿子便是重中之重。琛儿之前一直在边疆,也没法子娶妻生子,现在他回来了,这事儿须得抓紧。” 顾时欢点点头:“姨母多虑了,这才两个多月,尚且不用着急。我们、我们会努力的……”她的脸又蹭地红起来了。 李氏眼珠子一转,道:“将近三个月的时间,已经不短了啊。时欢,你老实跟姨母说,你是不是拘着琛儿,不让他娶侧妃,纳妾室?” 什么? 怎么突然扯到什么侧妃妾室上去了? 顾时欢心里一凛,总算猜出了李氏的目的。她没来由地蹙起了秀眉。 李氏则继续说道:“姨母告诉你,身为女人,最不能有争宠之心。你该一心向着丈夫,一心为琛儿着想。他现在已经二十有一了,头上的哥哥们几乎都有了子嗣,眼下他最紧要的也是给自己府邸添个一儿半女,若是你不能,也不能拘着他啊。” 顾时欢的脸色一下便冷了下来。李氏这目的已经昭然若揭了,她只有庄瑕一个女儿,庄瑕又刚好在今天及笄。看来真如秋霜所说,掌故家的姑娘嫁不到什么皇孙贵胄,因此仍旧将主意打到表哥身上来了。 她有些莫名的不痛快。她可不喜欢六皇子府再住进来一个女人。 这样、这样她会觉得不自在。 顾时欢冷笑:“姨母这话就难听了,什么叫我不能?” 李氏愕然地张着嘴,意识到自己说过了,连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琛儿他……” 顾时欢及时地打断了她,讽笑道:“可我看姨父也没纳妾啊。” 李氏一顿,被刺得脸色都白了,讷讷道:“因为夫君他、他不喜欢纳妾……” “可是阿琛也不喜欢。”顾时欢道,“我们成亲这么久,他可未曾提出过一次纳妾的想法。姨母实在是多虑了,若是他真心想纳,我还能阻止他不成?” 顾时欢用她的脑袋飞速地想了想,纳妃纳妾这种事,在旁人的观念里,只需男人点头便是,李氏既然从她这里下手了,那肯定事先便与沈云琛提过,只不过沈云琛拒绝了,她才只好从她这里侧面迂回。 ——算他还知道拒绝。 顾时欢想到这点,心里舒服了一点,但是一想到明明之前提起庄家的时候可以顺便跟她说了,他却还是瞒着她,顾时欢的小心肝又冒起火来。 他为何瞒着她? 别的事不瞒,偏他瑕表妹的事瞒着她? 况且,几天之前的膳厅里,他明明说过不会隐瞒的。骗子。 李氏见顾时欢面色沉沉,似乎没有松口的意思,正巧嬷嬷来寻她,她便借机站了起来:“说得也是。那姨母先去忙了,待会儿嬷嬷会来请你。” 顾时欢点点头,目送李氏出去了。 秋霜和玉盘进来,见她有些神色恹恹的,便问:“小姐,那庄夫人跟你说什么了?” 顾时欢鼓起腮帮子,摇摇头:“没什么。” 唉,嫁了皇子就是不好,哪怕是不受宠的皇子,在别人眼里,也是一块吃香的肥肉。 说来也是奇怪,刚刚嫁给他时,她想的是最好沈云琛多娶几个美女,以便让她过清净的小日子。可是现在与沈云琛两人的清净小日子过多了,她反而不想再有人来霸占她的地盘了。 ***** 不多时,庄家的嬷嬷就来请她了。 顾时欢打起精神,跟着嬷嬷去了主厅。之后的笈礼她也没了兴致,好在她不是什么德高望重的长辈,只是混在人群里观礼罢了。 庄瑕今天打扮得水灵灵的,顾时欢却越想越不是滋味,便扭头低声问秋霜:“我好看,还是庄家小姐好看?” 秋霜一副见了傻子的样子看她:“我的小姐呀,当然是你好看。京城二美姝的名头是瞎传的吗?依秋霜看,便是大小姐也比不上你。” 京城二美姝是指她和顾时初,说她们的美貌在京城里数一数二,从前顾时欢没去在意过这个说法,现在倒有些沾沾自喜了。 对啊,她本来就长得美,而且去年也才及笄,各方面都不比庄瑕差,不然沈云琛早就同意李氏的提议了。 想到这里,顾时欢便安心看戏了。 笈礼持续了半日的工夫,期间吃了一顿午膳。待笈礼正式结束后,庄家便留她们吃晚膳。 午膳吃得急,并没有真正吃什么,而且都是给各自端进房间里去吃的。晚膳才是隆重的大头,正是要她们这些贵妇贵女一起吃的。 离晚膳还有一些时间,这会儿闲下来了,李氏便给她们这些观礼者准备了一间大屋子,让她们先叙一番。 这些观礼的庄家亲眷,都与庄家亲不到哪里去,自然更与顾时欢不熟。 她也懒得搭理,一个人单独坐在一边。奈何那些贵妇贵女却都认识她,她才独坐了一会儿,便有人找她来说话。 顾时欢只好一一应付过去。 被这些贵妇拥簇在最中间的一个女子,倒让顾时欢有些眼熟,可是一时想不起来,便也不开口叫人,唯恐认错了人。 于是那女子便不快了,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便是六弟的媳妇儿,好生傲慢无礼!” 顾时欢一怔,听她的语气,应该是沈云琛的皇姐。她小时候很少同这些公主玩在一处,因此着实不认识她们。不过她知道沈顺和子嗣比较单薄,只有五子三女。这三个公主中,小公主比沈云琛还小。而二公主传闻比较温和,眼前这人却很是凌厉的样子,应当是大公主沈青霖。 她面对这个似乎生气了的大姑姐,赶紧站了起来,笑眼弯弯:“时欢见过大皇姐。” 伸手不打笑脸人,先笑再说。 沈青霖脸色和缓了些许,拉起她的手:“我们出去走走?” “嗯。”顾时欢很乖顺地跟着沈青霖走了出去。 这大公主应当是有话要跟她说。 但凡有些家底的人家,都会在院中修一些亭台楼阁,庄府也不例外。 沈青霖便带着她走向湖中亭,边走边道:“我与瑕儿虽差了点年岁,但是因为一次意外,便成了闺中好友。她的心思,我最明白不过,我也与你直说了,你与她表哥,也就是六弟,他们两个自小两小无猜,她早就倾慕六弟了。” 两小无猜?诓谁呢。 顾时欢暗暗地瘪嘴,沈云琛自小就住在宫里,后来又去了边疆,与庄瑕不过是普通的表兄妹罢了,恐怕小时候见面的次数和她比起来也差不多——也许多那么一点,但这也证明不了什么。 “哦,原来如此啊。”顾时欢不表态,只这样微微说道。 她等于将话头又抛了回来,沈青霖的脸色便难看了几分:“我的意思是,瑕儿若嫁给六弟为侧,确实是委屈了一些。不过她自己倒是乐意的,你以为如何?” 不但庄瑕跟她说了对沈云琛的倾慕,李氏也跟她说了,是沈云琛那边不肯。沈青霖便想,有现成的美人送上门,又是知根知底的表妹,她这个六弟没理由不答应的,一定是新娶的正妻不同意呢。 因此,正趁着这个机会,她来跟顾时欢说一说。她自小便嚣张跋扈惯了,此刻说得这么直白,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偏偏顾时欢对付从小嚣张的顾时初已经对付出经验了,这会儿也不惧怕沈青霖看似凌厉的气势,只笑道:“我以为如何说了不算,要看我家那位以为如何。妻以夫为天,一切都看阿琛的想法呢。” 沈青霖打量了她,见她不似虚假,便点点头道:“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之后再去跟六弟提起,想必他不会再那么推拒。 她是放心了,顾时欢则憋了一肚子火。 这么大的事,沈云琛根本没跟她说过,导致她今天接连受到李氏和沈青霖的夹击,脸都快假笑僵了。 待到吃过晚膳,她一刻也不想待了,便从庄家出来,准备回去。 正巧沈云琛的马车过来了,从路线上看,大概又是从皇宫那边绕了路过来的。 顾时欢拉着脸。 沈云琛便皱起了眉,快步走过去问道:“是不是姨母又说了什么?”他心里腾起火来。李氏怎么说他倒无所谓,但不能委屈了顾时欢。他决定不再容忍,便要进庄府去。 顾时欢拉住了他:“跟姨母没关系。”说完,便率先进了马车。 沈云琛赶紧跟上去:“那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了?” 顾时欢却突然指着自己的脸:“我好看吗?我和瑕表妹哪个更好看?” 沈云琛展颜,不假思索:“当然是你好看。你最好看。” 顾时欢哼了一声,却转过了头,不再理会他了。 沈云琛一头雾水,接下来再怎么问她,她也不说话了。 他便闭了嘴,耐着性子等马车回了府。 他下了马车,像早晨那样伸出手去,这次顾时欢仍旧没有扶他的手,还是自己跳了下来,并马上往府里走去,只留下一个背影。 这会儿菩萨也能被挑出火来,沈云琛快步跟了上去,在后面问:“娇娇,你到底怎么了?” 28.你有表妹 顾时欢在心里连连哼气,就是不理会他, 径直入了后院。 沈云琛顿了脚步, 问秋霜和玉盘今天发生了什么。 秋霜猜就是李氏说了什么, 连忙愤愤不平地说道:“今天庄夫人找小姐私底下谈话呢,还将奴婢赶了出去, 不晓得说了什么。” 沈云琛剑眉皱起, 果然。 早知道就不该给庄家脸, 索性不去也罢。 玉盘扯了扯秋霜的袖子,低声道:“秋姐姐, 还有大公主……” 秋霜这才想起来, 她赞赏地看了玉盘一眼, 玉盘虽然出身穷苦人家, 倒是个玲珑剔透的姑娘, 知道什么都不能越过她去,时时都跟在她后面。 秋霜连忙向沈云琛回禀:“还有大公主,还与小姐私下叙了会儿话……” 沈云琛点点头, 心中了然,让府中众人都别去后院,自己抬步往后院走去。 顾时欢在房里生闷气, 至于生什么闷气,为何生闷气,她自己心里也没个清晰的缘由,她也懒得去想这些,只觉得气闷。 果然表妹什么的,最烦人了! 气闷不已,连带着看铜镜里特意打扮低调的自己都不顺眼了。 “秋霜、秋霜——”她朝外面喊了两句,想让秋霜进来伺候自己卸妆梳洗。 门倒是“嘎吱”一声开了,进来的却不是秋霜,而是沈云琛。 顾时欢板着脸,嘟起嘴。 沈云琛一见,反而乐了,漫步踱到她身侧,瞧着镜子里气呼呼的小脸,莫名想去捏一捏。 他指尖微动,但按捺了下来,在顾时欢身侧坐下,将铜镜扭向了一边。 “你在生什么气?”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顾时欢缓缓念出几句诗来,念到“羞颜未尝开”时再念不下去,便住了嘴,仍旧气闷。 沈云琛失笑:“什么绕床青梅,根本没有的事!我比瑕表妹大了六岁,我去边疆时,她还是个小娃娃,况且之前我也住在宫内,与表妹鲜少见面……”他停了片刻,才道:“我知道你在恼什么。” “那你还问!”顾时欢瞥了他一眼,又飞快地转过眼去。 沈云琛道:“是不是姨母跟你说起了婚约?” “什么?!你们还有婚约!”顾时欢眼睛睁得大大的。 “没有这回事。”见她情绪这般激动,沈云琛反倒莫名欢喜起来,他伸出手,如愿地捏了捏她鼓起来的脸蛋,“我的意思是,姨母曾向我说过想将瑕表妹嫁与我,我没同意。” 顾时欢盯着他,像拷问犯人似的:“什么时候?” “在我回京之际。”沈云琛因她此刻的反应而嘴角微勾,“姨母早先得了消息,知道我得了功勋,被父皇召回京了。因此路上便给了书信,说起瑕表妹即将及笄,该是嫁人的年纪,话里是将瑕表妹许给我的意思,但是我没有同意。” 顾时欢见他欢喜的模样,定是心里也想着这桩婚事了,现在只在这里诓她。 “哼,既然你没有同意,姨母怎么会现在还惦记呢?而且,她先前就不喜欢你,怎么就想将自己唯一的女儿许给你?”顾时欢伏在妆台上,撑着下巴,转着头瞧着沈云琛,“一定是你与表妹情投意合,姨母不愿拆了这桩好姻缘,才时刻记着这件事。”说完,还重重地大叹气:“都赖我,突然插了一杠,倒是成了棒打鸳鸯的那根坏棒.子了。” 见她越说越不着边际,身上的表情灵动万变,沈云琛放柔了眉眼,神色淡淡,语气却很坚定:“我与表妹绝无私情。姨母此人,虽然不喜我,但她喜欢权势,喜欢贵妇人的地位。她若想让瑕表妹嫁入皇家,其他的皇子攀附不上,便只剩我这个亲表哥罢了。只不过我离开京城时还未长成,后来又多年不曾归京,她大概想着指望不上我,因此这些年都不曾书信往来。后来我得了归京的诏书,在路上方才收到姨母的书信。”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又想起那日春雨稍歇的庆熙街,她在临街的二楼窗角,他则从这条街上打马走过。 他回头一瞥,便瞥见如暮色一般沉沉的窗柩框出一抹鲜活的身影。 她对他遥遥一笑。 世界上竟有笑得这么好看的女子,他想来想去,除了当年的顾时初,没有人笑得和她一样好看的。 而后,这个小姑娘拿着当年的玉佩来找他,让他娶她。 说起来,若非天定的姻缘,又怎会如何巧合? 沈云琛越加放柔了眉眼和声音:“后来我一回京便娶了你,再无娶别人的想法。” 他没来由的深情款款让顾时欢脸上一臊,又想起那个深沉的夜,他在她耳后说“我们成亲了,我们夜夜同床共枕,我不是断袖”,那会儿她半睡半醒,那句话便像魔咒一样飘入她心里,缠绕着她,让她之后时不时便会想起——就像现在。 顾时欢心里一阵慌乱:“可、可是,大公主跟我说,庄瑕喜欢你!” “大约是小孩子心性,哪里懂什么喜欢。”沈云琛倒是毫不在意,“便是喜欢又如何,我只将她当做妹妹。” 顾时欢心里莫名松了一口气:“姨母同你说过几次?大公主又同你说过几次?”看李氏锲而不舍的样子,恐怕不止那一次书信而已。 “不过两三次罢了,我都没同意。” 他说得这么含糊,大概是不止两三次了。而这么多次,他竟一次也没跟她提起。 顾时欢心里头又有些酸了,她转过脸去,望着虚空道:“那你为何瞒着我?” 沈云琛坦然道:“这些没所谓的事情,说来做什么。” “可是你那天才说,你不会瞒我任何事!” 沈云琛道:“可是这并不算是事。我只要推拒了,这事儿就算完了。为何还要让你烦恼?” “你不懂!”顾时欢急得朝他大叫。她要的是互相坦诚,而不是他不当一个事儿便不跟她说,反倒让她从别人口里知道这件事! 沈云琛蹙起眉,他不知道顾时欢好端端地怎么就气成这样了。 “好好好,是我不懂。”面对顾时欢,他好像耐心越来越足了,纵然心里也有些憋气,但还是好言好语,“那你跟我说说,我到底错在哪处,我以后绝对改了。” 他这样的回应,反倒叫顾时欢一口气喘得不上不下的,一时不知道从哪里接口。 他就是个傻子!无法沟通! 正巧秋霜来后院了,知道沈云琛和顾时欢在谈话呢,不过此刻也没听到什么声响,料想是说开了,因此在外面敲了几声门。 “姑爷、小姐,安二少爷来了,正在府外求见。” 顾时欢松了一口气,又欢喜起来,一下把刚才的事抛开了,对沈云琛说:“我安二表哥来了!他居然来京城了,肯定是来瞧我的,你让他进来,别让人空等着。” 沈云琛蹙了眉:“安二表哥……又是一个表哥?”他的脸色便有些沉了。 顾时欢想起三番两次想嫁表哥的瑕表妹,一时又得意起来。 哼,只许你有表妹,不许我有表哥么? 顾时欢站起来,挺直了身板:“我上次不是跟你说过么,我有很多很多表哥呀。我外祖父扎根在江南,除了我娘外,还有五个女儿。我的大姨母、二姨母、三姨母都嫁在江南了,四姨母和五姨母则嫁来了京城。哦,我常表哥就是四姨母的儿子,她只这一个儿子。其余姨母都有两个孩子,我二姨母最厉害,有四个孩子!因此,我有十一个表哥呢。” 她如数家珍似的一一数来,沈云琛的脸色则越加沉了下来,心里不知怎么的也开始浮现顾时欢方才念的诗——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表哥表妹、青梅竹马,原就该避嫌的,这还一个个上门拜访了。 顾时欢则插起小腰,继续说:“我安二表哥叫安朝司,他上头还有个哥哥叫安朝云。他们是我三姨母的儿子,家在江南。上次我们成亲,安大表哥也来了呢,不过二表哥因为身体不适,所以没有来。哦,他肯定觉得歉疚,所以这次特地从江南上京城看我来了。” 她用得意的小眼神瞧了沈云琛一眼,他才一个表妹,她有十一个表哥! 不过沈云琛面上的神色倒是没有太大波动,这让顾时欢有些失望,便一个人往外走了:“你不开门,我亲自去迎接,免得叫二表哥好等。” 她才说完,沈云琛突然跨了两步来到他身侧,很顺手地便揽住了她的腰:“我同你一起去。”嘎吱一声打开了门。 从后院走到前门还有一段路,沈云琛的手也没有放开。 因身侧还有秋霜和玉盘,顾时欢也没说什么。只是觉得他的掌心真热啊,透过薄薄两层的布料,热得像一块烙铁。大概是春季远去,夏季将来的缘故。 到了前院,沈云琛叫齐安开门。 大门一开,便见一个芝兰玉树的男子站在那里,穿着一件素面杭绸上衣,面上白净温文,身躯却是挺直有力的,面上带着从容不迫的风度,见到沈云琛搂住顾时欢而来,眼神在顾时欢腰上的手停留了一瞬,随即收了回来,翩然一笑:“草民见过六皇子殿下、六皇子妃。” “二表哥!”顾时欢叫了他一声,朝他笑。 安朝司也笑她一笑。 沈云琛瞧着他们眉来眼去,便有些不快。 沈云琛还没出声让他进来,安朝司无奈只能站在原地,他朝小表妹笑过之后,才抬眼朝沈云琛道:“六殿下,上次您与时欢成亲,在下身体抱恙,因此未来见证小表妹出嫁,此番将身体养好了,特意前来向你们恭贺。”他这么一边说着,一边侧了侧身体,他身后可带了不少仆从和马车来,那上头应当装的都是“贺礼”。 沈云琛听得有些不是滋味,这个安朝司单从眉眼上看,便不是个简单的性子,还一口一个“时欢”,一口一个“小表妹”,那言语里故意展现的亲昵让他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顾时欢却是急急地问起他的病:“二表哥,你到底是得了什么病?可曾真的养好了?”那次成亲宴上,她知晓安朝司生了病,常表哥他们都说只是小风寒,怎么他说现在才养好身体?那就一定不是小风寒了。 安朝司俊美的脸上露出一个诚挚的笑容来:“表妹别担心,真的不过是一个小风寒而已,现在已经大好了。” 沈云琛咳了一声:“既是娇娇的表哥,里面请罢。”他搂着顾时欢的手扣得更紧,另一只手则虚虚地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顾时欢几乎被他勒死,不由得在他怀里挣扎。 沈云琛便又往回收了一点。 顾时欢意识到她越动只会被扣得越紧,只好一动不动地贴着他走了。沈云琛肯定是发疯了。 一路上,顾时欢向安朝司问东问西,安朝司一一作答,沈云琛则时不时地插.进几句话,看起来倒是……挺和谐。 随后到了前厅,沈云琛吩咐下去,让厨房做晚膳。顾时欢已经吃过,他才从宫里回来,因此没吃。他本来想像之前那一晚,让顾时欢陪他吃。 安朝司连连摆手:“吃过了,吃过了。六殿下不必客气。” 顾时欢便问道:“二表哥,你才从江南赶到京城么?你该先歇息一日,写书信告诉我,论辈分,该我去拜访你。” 安朝司笑道:“是今日才进京。不过我想到上次竟然未曾参加你的成亲典礼,因此心里便不是滋味,所以来京里头一桩事,就是先来瞧瞧你。” 顾时欢心里跟蘸了蜜似的,她的表哥们,果然各个真心待她好。 沈云琛却有些莫名吃味:“安公子不必挂心,娇娇在这里住得很好,六皇子府已是她的家了。” “那是自然。时欢能嫁给六皇子殿下,那是她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安朝司道,“今日在下瞧见殿下丰神俊朗一表人才,更是为表妹欢喜。” 顾时欢听到他夸沈云琛丰神俊朗一表人才,心里也欢喜起来,早忘了片刻之前还觉得他榆木脑袋。他是担得起“丰神俊朗一表人才”这八个字的。 回过了沈云琛,安朝司又对顾时欢道:“小表妹,你可知道,此次可不是我一人上京。” “嗯?!”顾时欢眼前一亮,“云大表哥也来了?或者,连三姨母都来了?!” 安朝司摇头,与她打趣:“你再猜。” 顾时欢便大胆地想起来:“那一定是大姨母、二姨母、三姨母,言表哥、文表哥、明表哥、睿表哥、德表哥、玄表哥和云大表哥都来了!” “你可想得美!”安朝司被她逗笑了,下意识便想像从前一样敲她脑袋,突然想起她已嫁人,便将蠢蠢欲动的手忍了下来。 他们几家久居江南,但是与顾时欢却并不生分。小时候每逢年节,他们都要上京走动的,后来知道小姨母和小表妹在顾家处境艰难后,他们更是来得勤快,大把大把地给顾家带来礼物,好让顾一岱也不好阻挠他们来看亲人。后来小姨母仙逝,虽然四姨母与五姨母早早便也在京城安居了,他们这几户长居江南的,还是放心不下顾时欢,因此也常往京城跑。特别是他们安家,本就是做马匹生意的,因此也走得宽,更常来京城做生意。 安朝司朝顾时欢笑道:“你当我们举家搬迁呢?这次除我以外,只有你言表哥和文表哥一同上京了。因明年会试在即,再耽搁不得,因此大姨父命他们今年便进京,在京城住下,准备来年的会试。” “原来如此。”顾时欢激动地说,“言表哥和文表哥都考上举人了?这真是大喜事!” 她大姨母嫁给了江南汤家,有汤修言、汤修文两个儿子。因汤家世代书香门第,大姨父也是当地的举人,因此一心培养儿子走仕途。前些日子乡试刚刚过去,没想到这么快就张榜了。 安朝司微微笑道:“不错。不过你言表哥和文表哥皆弱不禁风,一路长途跋涉,因此身子不大爽快,只好先歇下,来日再来看你。我因记挂着你,因此这么晚了还登门拜访,实在是失礼了。” 这最后几句话,倒像是说给沈云琛听的。 沈云琛双眼微眯,也笑了:“看来这一路过来,安公子也吃了不少苦头,原该早点歇息的,不然累病了,倒是我家娇娇的不是了。” 顾时欢听着沈云琛这话里有些带刺的意味,正想开口,安朝司倒是爽快地站起身,朝沈云琛躬了躬身:“嗯,今日天色已晚,在下也不便打扰了。小表妹,来日你言表哥、文表哥准备齐妥了,我们再一道来拜访。” 许久不见,顾时欢心里有些不舍,但是天色确实晚了,她也不好挽留。 沈云琛搂着她,两人将安朝司送出了大门。 回去的时候,沈云琛吩咐:“任何人都别去后院打扰。” 顾时欢咽了咽口水,见他陡然严肃起来的面容,不知怎么的,有些怕了。 怎么了吗?难道安二表哥的到来,让他不开心了? 她惴惴不安地跟着沈云琛进了屋子。 一进来,沈云琛便大掌一挥,将门关了个严严实实,随后将顾时欢压在门板上。 他将她整个人拢在门板与自己的怀抱中间,凌厉的气势瞬间压迫了她。 顾时欢双腿有些发软。沈云琛对她向来温和,只是他偶然凌厉起来,她就一点都抵挡不住了。心里就会怕。 沈云琛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顾娇娇,你还记得你是六皇子妃吗?”同时,他的手掌再度扣上了她的腰。 29.沈氏陈醋 他离得太近,顾时欢下意识地往后缩, 但是后面已经是硬邦邦的门板。 顾时欢不知道他怎么好端端便发起火来, 心里委屈与惧怕掺杂, 嘴上却顶道:“当然记得!我哪里不像六皇子妃了吗?” 沈云琛哑着声音:“你与你那表哥眉来眼去……” “什么眉来眼去,说得这么难听!”顾时欢猛地打断了他, 原来是为了这事, 他这话也说得太没有道理。 顾时欢极委屈, 气呼呼道:“他是我表哥!我在心里已将他当成了我亲哥哥!” 亲哥哥……沈云琛不知为何更加生气,言语间便带了些咬牙切齿的意味:“古往今来多少表哥表妹的风流逸事, 你就不能多注意点?” 顾时欢懵住了, 脑袋里像飞过一群蜜蜂一样嗡嗡响着。 他怎么能、怎么能这样说她?他在怀疑什么?怀疑她想红杏出墙?还是怀疑她早已和表哥有染?! “你什么意思?”顾时欢的声音有些抖了, “我问你, 你什么意思?!” 沈云琛看着她红红的眼睛, 心里也不好受起来,可是话已出口,他现在只能咬牙不语。 顾时欢蓦地冷笑出声:“若是我跟我表哥有什么, 还轮得着嫁给你?” “你又是什么意思?”沈云琛猛地扣紧了她的腰,更加拉近了两人的距离,两人面对面, 几乎贴上了彼此的鼻尖,“听起来,你似乎后悔嫁给了我。” 他怎么能曲解成这样?!顾时欢红着一双眼睛瞪着他,怎么沈云琛突然变得这么不讲道理?她到底哪里就惹他不快了?就因为和表哥笑说了几句话?! 顾时欢想,他既然不讲道理,她又何必跟他讲道理?他都将自己想成那种女人了,她也不必对他客气。 她一边推着他坚.硬如铁的胸膛,企图将他推开,一边硬着嘴巴道:“对!我后悔了!我后悔嫁给你!我讨厌你讨厌你!我可喜欢我安二表哥了,喜欢得不得了,真想明天就嫁给他……” “顾时欢!”沈云琛低吼了一声,“你说这些话,是认真的吗?” “当然是认真的!认真得不得了!”顾时欢几乎从牙缝里蹦出这两句话。 她昂起头看着沈云琛,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顾时欢!你真让我生气。”沈云琛的眼神蓦地沉了下来,看起来阴鸷而危险,“你是六皇子妃,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我不允许你心里有旁人。” 他的声音也是沉哑的,像山雨来临前的黑暗晦涩。 顾时欢这会儿是真的有些怕了,他、他跟平时太不一样了…… 悄悄地咽了咽口水,顾时欢在脑袋里飞速地琢磨着该怎么办。 还没等她想好,她的下巴便被沈云琛狠狠捏住。他手指施了力,顾时欢的下巴便像脱臼了似的,不由自主地微张了嘴。 沈云琛低下头,准确无误地吻在她的唇上。 顾时欢脑子里“嘣”地一声,炸开了一大片烟花。 沈云琛没比她好多少,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吻上女人。他原先是不知道的,女子的嘴唇会这么柔软——或许只是她的嘴唇,怎么会温.软细腻成这样,带着清甜的香气,引他不断沉.迷。 如果世间有温柔乡,那这就是温柔乡。 两人离得极近,呼吸掺在一块儿了。沈云琛闻着她的气息,在嘴唇与嘴唇辗转厮.磨下,忍不住更进一步。 他强势地用舌头撬开了她的齿贝,入侵她更香甜的内在。他细细扫过她的齿列,与她的软舌苦苦纠缠,像逡巡领土一样侵占她的唇舌,好像这原就该属他所有。 不行、不该这样……他脑子里闪过片刻的理智,身体却往另一端走去。 他一边加重加深这个吻,一边用闲着的手上下抚摸顾时欢的腰际。 她的腰怎么这么瘦,比她看上去还要瘦得多,但是却那么柔软,像三月新抽.出的青色藤条,带着不堪一折的娇嫩。 大概是被魔魇迷住了心,沈云琛将顾时欢整个人困在自己胸膛前的方寸之地,一面狠狠的似乎要榨.干她一样地吻她,一边将手从她衣服侧面的束口里伸进去,要更真切地感受她的柔软与细腻。 顾时欢被吻得全身失了力,先前的挣扎已经完全失去作用,他硬邦邦的身躯根本推不动分毫,她不但双手失了气力,双腿也软软的几乎要滑落下去,被沈云琛牢牢地锁住了。 屋子里只剩轻微的喘息和濡沫相交的声音。 顾时欢的脸上红得见不到本来肤色,此刻混混沌沌只能仍凭他摆布,唇齿间也都被他温暖干燥的气息所占领。 她几乎也要被迫沉.迷了,直到她感到一双手没有任何阻隔地抚上她的腰,似乎还有往上的趋势。 “唔唔……”她开始再度挣扎,一边呜呜呜地闷叫,一边去拉扯沈云琛的手,还是力气没有他大,根本就不起作用。 眼睛就渐渐红了,委委屈屈地看着他。 两个人唇齿交缠着,眼睛也离得那么近,他清楚地看到了她眼里的泪光。 心口似乎被撞了一下,撞回了所有的理智。沈云琛一下卸了力气,连忙缩回了手,还给她拉好衣服,只是嘴巴还在她唇上狠狠一碾才放开。 顾时欢脱离桎梏,双腿一软就要倒下,沈云琛连忙去扶她,却被她打开。 沈云琛一时不敢与她对视。 顾时欢软着双腿走了几步,将门让了出来,眼睛红得像兔子,眼泪不要钱一般地往外冒。 “你滚!”她指着沈云琛的鼻子,指尖颤抖。 沈云琛望着她泪眼婆娑的样子,心里后悔极了,刚刚吻过的唇现在却骂他滚,简直像在做极美好的梦时被人泼了一桶凉水。 “滚!”顾时欢又骂。 沈云琛咬了牙:“好,我滚。” 于是,六皇子在当夜滚去了书房。 夜里,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再回想时,他知道自己一时气急说过火了,他明明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只是她也不该说她喜欢别的人,即使现在想来应当也是气话,可是仍旧会让他生气,他哪里对她不好?他几乎将她宠到天上去了!她怎么可以喜欢别人?她不能! 唉。 沈云琛叹息一声,偏偏两人正在气头上,只顾着话赶话,一定要伤到对方才罢休。他非但没有及时解释清楚,服软示弱,反倒发了怒,对她…… 一时又回味起那个吻来,沈云琛的身体竟又渐渐热起来。 禽.兽。 他咬牙对自己说。 ***** 顾时欢这边则更加凄惨,秋霜进来都被吓到了。 她的双颊通红,嘴唇都被厮.磨啮咬到红肿,眼泪糊了一脸,一个人坐在桌边哭。 “怎么、怎么突然闹成这样?”秋霜手足无措,一下又想去安慰顾时欢,一下又想去赶紧打一盆水来给她洗洗,一下又想去找沈云琛兴师问罪,想得太多反而顿在了原地。 “秋霜,给我打盆水来……”最后是顾时欢先开了口,嗓子都有些嘶哑了。 “好、好……”秋霜慌得应了,赶紧跑出去打水,还善解人意地关上了门。 顾时欢抹了一把脸,心口疼得直抽抽。 30.开始撒糖 待到秋霜打水回来,她才缓过这阵抽痛, 直起身来洗脸。 秋霜见她这般模样, 心疼地问:“小姐,方才是怎么了?姑爷、姑爷他干什么了?” 顾时欢摇摇头, 只顾着洗脸, 没有回她的话。 秋霜叹息一声, 看样子小姐是不愿跟她说这件事,只好也不再追问, 免得她更加伤心。 梳洗之后,顾时欢让秋霜回去歇息, 秋霜担忧地看着她,迟迟不动。 “回去睡小秋霜,就让我一个人静静。”哭累了, 顾时欢如霜打的茄子似的,说话都有气无力了。 “……好, 那奴婢先下去了。”秋霜一小步一小步地挪到门口, 转头叮嘱,“小姐, 如果有什么事, 你就叫奴婢。秋霜永远站在小姐身边。” 顾时欢听得心里一阵暖,眉眼舒展开来:“嗯,我知道。” 秋霜走后,顾时欢将自己整个人滚进床被里,只透出一个小小的脑袋。 今天晚上,身侧第一次是空荡荡的。 而那个人,片刻之前还在这间屋子里对她莫名其妙地发火,甚至还…… 顾时欢的指尖无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唇,方才的记忆一涌而上,脸顿时就烧了起来。 沈云琛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他为什么会因为安表哥暴怒?又为什么吻她? 难道…… 顾时欢的脸烧得更厉害了。 难不成…… 他吃醋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顾时欢自己都被自个儿吓了一跳。 怎么可能!他从来没向她表明过心意好么!可别再像上次那样,脑子里瞎想了一通,结果却是自作多情了…… 更何况,他居然怀疑她和安表哥,还这样欺负她!顾时欢想着想着,眼眶又红了,管他什么理由什么原因,他都不该这样对待她,这是她第一次与男人接吻,却是被他强迫的,沈云琛简直太可恶了! 顾时欢将自己缩成一团,打定主意以后不再跟沈云琛说话了,若是、若是他再胡来,就是冒着天大的压力,她也要和离。 ***** 下了一夜雨,第二天却是个晴朗的日子。 顾时欢昨天哭得狠了,现在日上三竿了还在睡着。 倒是沈云琛一大早就起来了,这会儿慢慢踱步到睡房前,见门扉紧闭,便料到她还在睡,一时也没进去。 秋霜早起了先过来看一眼,便看到沈云琛伫在门口,便拉下了脸,也不知道这位姑爷昨天到底做了什么,让小姐哭得那么凄惨。 沈云琛听到秋霜走来的声音便回转头。 秋霜见到他正脸,倒是暗诧了一下,沈云琛这样子也是够憔悴的,虽然一身都打理得干净整齐,但是脸上的神色却很是疲累,像是一夜未睡的样子。秋霜愣了下,原来这两人昨天是在互相折磨么?但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向他请安。 沈云琛没有在意这些,只道:“我现在要去上朝了。你先别去打扰她,等她睡够罢。若是午间还不起再伺候她起床,好歹午膳不能免。”声音也是嘶哑的。 “嗯。”秋霜点点头,心里也在嘀咕了,姑爷看上去也是在乎小姐的,两人是闹什么矛盾了? 可是她作为婢女,是无权过问这个问题的,何况沈云琛交代之后,便赶着上朝去了。 秋霜叹了口气,悄悄进了屋子,见顾时欢果然还睡着,也不打扰她,便轻轻退了出来。 到了午间,秋霜琢磨着该去叫醒顾时欢了,推开门,正巧顾时欢已经从迷.蒙中醒过来了,正眯着眼睛打呵欠。 秋霜走过来伺候她穿衣,顺便将沈云琛交代的话说给她听了,顾时欢听了也没什么反应,好像还是不太高兴。 但是睡了这么久,精神倒是比沈云琛好多了。 她起身穿了一身浅绿色的衣服,便去吃了午膳,下午则带着秋霜和玉盘出门逛了一通,大大小小、乱七八糟、贵的便宜的东西买了一大堆,直到夜幕降临才回府。 沈云琛已经回来了,正在书房办公。他知道顾时欢下午出去了,让她散散心也好,因此他也没派人去找,就在府里等。这会儿知道她回来了,便亲自走去前门迎她。 沈云琛见秋霜和玉盘提着一大堆东西,便对顾时欢笑道:“还没买够?明日我再陪你去买。” 可是顾时欢只当他是空气,看都没看他就往里面走。 沈云琛再接再厉,又追在她后头问:“吃过晚膳了吗?我一直在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吃。” 顾时欢还是当没看到,直接往后院去了。 秋霜看了都不忍心了,低声对沈云琛道:“姑爷,小姐吃过了,在石安街的南雅楼吃的。” “嗯。”沈云琛点点头,“今日你们两个也辛苦了,该赏。”他喊来楚伯,让楚伯赏赐两个小丫头,自己仍往后院去了。 可是不出他所料,睡房的门紧闭着,他吃了个闭门羹。 他站在门口,本来想先和顾时欢说上两句话,待气氛好了,再将昨天的事提出来,好好道个歉并说一说他心里的……哪知她连一个目光都没赏给他。 算了,先冷静两日罢,他也不该逼得太紧。 沈云琛吁出一口闷气,只好再去了书房,连吃晚膳的胃口都没了。 结果,这一冷静啊,真真算是“冷静”了,或者说是——安静了。 这几天,顾时欢再没跟他说过一句话,见到他也一句招呼都不打,往日热闹而温馨的府邸现在安静得不得了。 这么几天下来,沈云琛还是受不住了,天天睡书房总是觉得没滋味,缺少一个人的呼吸。哪怕他们在睡房也是一人一床被子,可是听到她安稳的呼吸声,侧过脸就能看到她的睡颜……这才像已经成亲了的样子? 对,他们已经成亲,怎么能就这么把彼此当陌生人似的呢?以后可还要过一辈子啊。 再说,这么多天了,她的气也该消了。 沈云琛很苦恼,齐安便积极地建言献策:“不如送夫人一捧花,寻芳阁的头牌最最喜欢花儿,别人给她送金银珠宝她还不稀罕,谁给她送她喜欢的花才能博她一笑呢。” 沈云琛脸一沉:“你把夫人比作青.楼头牌?” 齐安苦了脸:“冤枉啊!我的意思是,但凡女子,没几个不喜欢花的,殿下想讨夫人欢心,不如也送夫人一捧花,她看到了花,既开心了,也知殿下您这是求和来了。” 有道理……沈云琛点点头,深以为然,顾时欢一看就是爱花的性子。 这些天正是牡丹的花期,牡丹花既好看又大气,是个不错的选择。沈云琛让齐安找来了一捧开得正好的牡丹花,在上朝之前,趁着顾时欢出去了,亲自溜进睡房摆在桌上。 不多时,顾时欢回房了,看到桌上凭空出现的一捧牡丹花,顿时无语:“这是你们放的吗?”她问秋霜和玉盘。 玉盘赶紧摇摇头,秋霜聪慧地笑道:“当然不是了,我与玉盘天天陪着您,哪里有空去摘什么花啊。能进这间房的除了我们这些婢女,那便只剩姑爷了,想来是姑爷送给您的。” 顾时欢还是臭着脸,心里直哼哼,那天说了那么狠的话,现在一捧花就想这么算了? 而且…… 顾时欢道:“送花做什么,又不能吃。”还把人家好端端盛开的花给糟蹋了。 秋霜笑:“那就是小姐有所不知了,这个牡丹花是可以吃的,用它做成糕点最好吃了,这一捧花一看就是最好的,姑爷实在是有心了。奴婢去给小姐做糕点去。” 她见沈云琛也不像是对小姐不好,肯定是两人哪里有什么误会呢,她作为顾时欢的婢女,便总是希望两人能和好的,不然顾时欢往后的日子就难过了。 顾时欢却撇嘴道:“不用!我才不吃他送的!你做了我也拿去喂狗!” 秋霜知道她嘴硬心软,而且嘴馋好吃,于是给了玉盘一个眼色,两人便拿着这捧花赶紧去了厨房,将花儿洗净了,开始做牡丹糕。 很快,泛着热气的牡丹糕就做好了。秋霜端着糕点过来,亲自摆到顾时欢眼前:“小姐,快尝尝,等会儿冷了就不好吃了。” 顾时欢瞪了她一眼,心想她饿死了也不吃,为了抵御糕点的诱.惑,她蹭地一下站了起来:“我要去绸庄。” 虽然与沈云琛怄气着,但是她答应了李氏的事情她也不曾忘记,前几日已经去和庄添与常乐河说过此事,两人都欣然同意了,因此她今天去看看效果。 秋霜故意叹息了一声:“真的不吃?真的拿去喂狗?” 顾时欢哼道:“不吃。” 秋霜见她没提“喂狗”,就知道她又嘴硬心软了,连连道:“好,不吃不吃,先放着,奴婢先陪小姐去绸庄。” 几个人出了府去绸庄,一直到沈云琛下朝了还未归来。 沈云琛偷偷来到房间想求和,却扑了个空。打开门,人都不在,花也不见了,桌上只有一盘糕点。 齐安欣喜道:“殿下你看,我的法子果然是有效的。夫人收下了牡丹花,回赠了糕点。看来这是和好的意思。” 沈云琛故作正经地看了他一眼,脸上的笑意却掩盖不住:“你也有聪明的时候。”说着便坐了下来,拿起一块糕点细细品尝起来,越吃越觉得香甜,最后将整盘糕点吃了个精光。 他心满意足地吞下最后一口糕点:“夫人怎么还不回来?” 齐安:“听楚伯说,夫人去了周山绸庄。” “一定是为了庄表弟的事。”沈云琛站了起来,想起姨母这一桩事,也有些欢喜,娇娇做这些事是为了谁呢?不过也是为了他。 沈云琛一拂衣袖:“我去接她。” 沈云琛到绸庄时,顾时欢也正好准备回府了,常乐河将她送到门口,便看到沈云琛已经过来了。 常乐河不知道他们这些天的芥蒂,见沈云琛特意来接顾时欢,反而为他小表妹高兴:“庄公子就交给我了,你就别担心了。过几日朝司、修言和修文安顿好了,咱们几个再聚一聚啊。” 听他提起安朝司,沈云琛和顾时欢的脸都僵了僵。 顾时欢笑起来:“好啊好啊,上次与安二表哥还没聊够,下次要好好同他聊一聊。” 沈云琛深吸一口气,没有说话。 顾时欢说完,便与常乐河告别,朝沈云琛走了过去。常乐河在这里,她没有再将沈云琛视如空气一走了之,她不想将她和沈云琛的嫌隙摊于人前。因此还是上了他的马车,只不过上车后仍旧没有和他说话。 沈云琛耐着性子,一路上也没有开口。他担心两人若吵起来,那在马车里吵闹实在太不好看。 一直到回了府。 顾时欢径直去了睡房,沈云琛紧随其后。 这次他没有再吃闭门羹。 顾时欢放任他进来,这几天她也想了很多,她和沈云琛不可能一直这样下去,总要说开的,何况今天沈云琛送了牡丹花过来,表明他今天肯定要找她谈一谈。 那就,谈一谈。 顾时欢偷偷捏紧了拳头,有些紧张,然而她目光往桌上一扫,却愣住了—— 桌上只剩了一个空盘子。 ……不会真拿去喂狗了? 顾时欢没来由一阵失落。秋霜哪里都好,就是手脚太利索! 沈云琛见她小脸微皱,突然就不开心的样子,心里一紧,马上问:“怎么了?” 顾时欢哼哼:“难受……” “哪里难受?”沈云琛皱起了眉头,果然不该跟她怄气,所以连她身体不舒服都没发现。 顾时欢坐下来,伏在桌上埋住自己的脸:“不关你的事。” 沈云琛:“……”果然还在生气。 沈云琛上前一步:“谢谢你的糕点,很好吃。我是来……向你道歉的。” 顾时欢倏地一下抬起头,瞪着他。 ……原来是他吃了? 沈云琛咳了一声,颇有些不好意思,这些话,他从未对别人说过,以后也不会再对别人说:“那捧牡丹花你看到了吗?我不知是否合你心意,听说女子都喜欢花,我想你应当也喜欢……娇娇,我有一句话想和你说。” 31.我喜欢你 顾时欢盯着空空如也的盘子, 略鼓着脸颊:“你说。” 肯定是来向她道歉的,她暂且听一听, 不过她原不原谅那得两说。 沈云琛也走到桌边, 在顾时欢旁边坐下, 伸手夺了那个空盘子, 顾时欢的眼神不由自主地随着空盘子移动,蓦地便对上了他的眸子。 他的眼眸是黑中带棕的颜色,若不仔细瞧, 便以为是黑色的,若仔细瞧了, 才能看出黑色中透出的棕色。这会儿两人眼睛相对,顾时欢第一次这么安静地、近距离地看着他, 这也才发现他眸中的棕色, 一时便入了迷,仔细瞧着。 沈云琛被这么盯着看,登时也忘了说话。顾时欢的眼睛倒是纯然的黑色, 黑得特别纯净,透着一股机灵和洒脱, 就像她的性子一般。 两人默然地对视了片刻。 顾时欢蓦地回过神来, 连忙将头转了过去,她已经发觉脸上热起来了, 连声道:“有什么话快说呀!不说我要睡了。” 她这话才说完, 一双素手突然被沈云琛攥进了掌心里。她吓了一跳。 “你、你做什么呢?” 沈云琛仍旧抓着她没有放开:“那日, 是我说错了话, 惹你不快,我向你道歉。你也应该知道,我没有任何贬低你的意思,当时我真是气糊涂了。娇娇,我向你保证,以后绝不会再发生这种事。” 论兵法谈谋略,他可以算得上能言善辩了。但是在儿女情长上,他可是头一遭,因此他说不来什么花言巧语,只好郑重许诺。 顾时欢垂下眸子,一时没有说话。 沈云琛咳了一声:“我想过我那日生气的原因了……因为,我吃醋了。” 他说得徐徐缓缓,似乎平静淡然。顾时欢的心却像被投入巨石的湖泊一样,瞬间泛起层层叠叠不休不止的涟漪。 他说什么? 他说什么! 他吃醋了?他果真是吃醋了?! 可是,为何要说出来?为何会对她说?那么……他应当继续说下去呀!现在停下来,可让她怎么回? 他还会接着说……他会说什么呢? 顾时欢咽下心中的波涛巨浪,依然一动不动地坐着,连眸子都没抬起来。多亏了顾时初和顾时彩长年累月的找茬,她已经练就了关键时刻的淡定。 沈云琛顿了片刻,缓解胸口跳得过快的情绪,顾时欢这样不声不响的样子,也让他心里忐忑。不过,有些事既然意识到了,就没有退缩的道理。不论是在战场,还是在情……场。 他收了收掌心,将顾时欢的手握得更紧,似乎害怕她逃脱似的。 “娇娇,从前我总当你是妹妹,因为一直未曾认识到自己的内心——”沈云琛舔了舔因紧张而干涸的嘴唇,“你告诉我,若是一个男人会因一个女人吃醋,会想要去吻那个女人,会想要永久地和那个女人一同生活下去,是因为什么缘故?” 顾时欢:“……!” 她已经感到她的耳朵她的脸颊她的脖子,甚至她身上的任意一处都已经烧起来了。 顾时欢仍旧保持着先前的模样,眼神看上去就像放空了。这次不是她特意保持的淡定,而是……被震惊过后的不能言语。 见她这样毫不在意的样子,沈云琛心口像被戳了一刀,不见血,却疼得慌。 他哂笑:“若你不能回答,便由我来回答——顾娇娇,我喜欢你,我想同你成为真正的夫妻。” 顾时欢:“……!!!” 这次,他没有给她任何回避的机会,直接伸手握住了她小小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 “你怎么想的,告诉我。” 抬起她的脸,沈云琛才发现,她的双颊耳朵俱是通红,像上等的纯白瓷器染上了最好的红彩,玲珑剔透又温柔。 而顾时欢也才发现,沈云琛的耳朵尖也是红的。他竟然也会害羞,果真是稀奇。 又是片刻的静默对视。 顾时欢脑子里一团乱麻,其实什么也没想,但是却歪头问了:“你喜欢我?” 沈云琛的耳尖更红了,面上仍是一本正经的样子,点了点头:“嗯。”尾音有些颤抖。 顾时欢突然觉得……沈云琛真可爱啊。 奇怪,明明是个高大俊朗的男人,怎么会让她觉得可爱呢? 如果、如果假戏真做了,好像也没什么不可以? 至少,她觉得六皇子府住得挺快活,和沈云琛没有吵架的时候,心情也舒坦,若是一辈子这样长长久久地过下去……她好像也没有抗拒的心情。 或许……这也是一种喜欢? 顾时欢拿捏不准,便跳过这个问题,又想到别处去了。这样平平无奇的夜,平平无奇的房间,他就这样平淡地像她倾诉爱慕之情—— “你真的好没情.趣。” 她不自觉地鼓起双颊,心里怎么想的,嘴里竟脱口而出了。 沈云琛愣了片刻,突然也站起来,拉着她往外走。 顾时欢:“……”等、等等,他想去哪儿? 沈云琛带她走到院子里停下,顾时欢正纳闷,他突然一把抱住了她,就像新婚那夜抱她走黄豆玉盘一样的姿势。顾时欢惊得闭了眼睛,一把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还来不及诧异,便觉得身体猛地一轻,待睁开眼时,她已经在屋顶上了。 顾时欢:“……” 沈云琛放下她,让她坐在瓦片上,自己也坐在她身边。六皇子府都是单层结构,不过屋梁很高,因此往下看去,也有点高处不胜寒的感觉。 此刻月明星稀,头上是朗朗明月,底下是红烛灯笼,还真是别有一番情.趣。 沈云琛脱了自己的外衫给顾时欢披上:“今夜天色已晚,我也想不出别处可以带你去,以后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去。” 顾时欢缩在沈云琛的外衫里,他温暖的气息将她淹没。 在黑暗中,沈云琛再度握住了她的手,他迟疑了片刻,才问:“娇娇,你的答案呢?”心如擂鼓,声音微抖。 听着他紧张的声音,顾时欢突然就觉得心里腾起一片暖意,好像被人喂了一勺饴糖,黏腻腻而甜滋滋,却不叫人讨厌。她的嘴角微微勾了起来,这种感觉……好像,她也喜欢上沈云琛了。 “先看星星。”顾时欢没有挣脱他的手,反而在他手心里一点一点地挪动,最后与他十指相扣。 “嗯、嗯,看星星。”沈云琛早被她的十指相扣勾去了魂,也傻傻地与她看向夜空。 月明星稀的夜呀,明月倒是有一**的,星星倒是难找几颗,还须得眼力好。 ——大约两人的眼力都是极好的。 看了一会儿,顾时欢的头便渐渐往沈云琛的肩膀上靠去。沈云琛只觉肩头一沉,便悄然地换了换姿势,让顾时欢靠得更舒服些。 一轮明月撒下淡淡的柔光,天地之间静谧无声,往下望去,不仅是六皇子府,这京城了多少户人家都泛出烛火,里面不知有多少对平凡的夫妻,又有多少不平凡的故事。 顾时欢嘴角悄悄翘起,享受这一刻最完美的安宁。沈云琛则更加握紧了她的手,只想日子就如同现在一样,长长久久地过下去。 在屋顶上大约待了一炷香的时间,开始起夜风了,因担心顾时欢吹风着凉,沈云琛才终于抱着顾时欢跳了下来。 稳稳地落了地,将怀中佳人放下,沈云琛傻乎乎地看着她,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 顾时欢忍住嘴角的笑,她钩钩手指:“过来些。” 沈云琛连忙靠近一步,两人几乎贴上了。 顾时欢挑着眼睛看了沈云琛一眼,突然踮起了双脚,歪着脑袋在沈云琛左脸上印下一个吻。 这个吻太过轻柔,只是那么一瞬,她便收了回来。 “我先去沐浴了。”顾时欢俏皮地笑了笑,飞快地跑开了。 有些话,就不必多说了。 沈云琛站在庭院里,怔怔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抬手摸了摸她方才吻过的地方,那温柔细腻的感觉似乎还印在上面,带着她特有的甜软香气。 她刚刚说……她去沐浴了…… 沈云琛的喉间微动,耳朵又开始冒红,夜风拂过来,没穿外衫的他也不觉得冷,反而只觉一股燥.热。 ***** 顾时欢去沐浴了,身上还披着沈云琛的外衫,脸上挂着难以掩盖的笑意。 秋霜见了,心里也欢喜,就知道他们一定是和好了。于是赶紧伺候顾时欢沐浴。 顾时欢脱了衣服,才发现裤上的一些小痕迹……竟是又来月事了。不过,这回肚子竟没觉出几分疼,不知是因为方才太过欢喜所以忽视了,还是因为这些天的调理有了奇效。 她跨入浴桶,带着笑意洗净了身体,换了一套浅粉色的亵衣亵裤,外面罩了一件水青色的长外衫,两者都是极其飘逸的料子,又舒服又轻快。她挥退了秋霜,独自走过回廊,夜风撩起她的衣衫来,衬得她像那九重天上的仙子下凡似的。 沈云琛在另一处洗过了,正站在廊角这里等她,正等得焦急,就见洗尽铅华的少女披风而来,翩然闯入他的视野。像一株出水的牡丹花,虽然还带着娇嫩的露珠,却已经美艳不可方物。 没有人能遮挡她的芳华。每一寸都是叫人心动的模样。 沈云琛蓦地收紧了呼吸,待她走到身前才回过神。 他轻轻地吐出一口气,似乎唯恐气息太大将她吹走了似的,随后才格外小心地牵住了她的手。 一步一步,伟岸的男子牵着他的小姑娘回了房间。 他按捺住心里的那份热切,一直到回了屋子,一直到顾时欢褪了长衫,一直到顾时欢将自己滚进床内—— 他才俯.身而上,将顾时欢笼罩在自己身.下。 带着沙哑的,透着无限渴.望的声音:“娇娇,可以么?” 32.一见钟情 此为防盗章 顾时明脸色冷硬, 见秋霜已经出去,门窗也都关上, 于是盯着顾时欢的眼睛说道:“六皇子去了边疆六年, 回来就向皇上提出要娶你, 想来想去, 跟你提前去见他的那次脱不了干系。” 顾时欢很诚实地点头:“对啊, 没错。我仰慕六皇子的英姿,因此去向他倾诉心中的情意。想来六皇子见我也长得好看,于是那么一合计, 就娶我了。如今成就了一番良缘, 大哥不为我感到开心吗?” “少给我插科打诨!”顾时明哼声道, “看来你是承认了, 你让六皇子娶你?” 顾时欢心想那当然, 不让他娶我,等着林武来娶我嘛?不过她没将后一句话说出来,只是点头微笑:“我与六皇子情投意合, 正是天定的姻缘啊。” 顾时明看不得她这假笑的样子, 声音越发低沉起来:“那你可知道,六皇子请求娶你为妻之后,朝中大臣都是怎么议论他的?” 随后,还不等顾时欢说话, 便又自顾自地说起来:“他们在私底下, 说六皇子自暴自弃、自甘堕落、破罐破摔……” 顾时欢接了一嘴:“好像也没错。”沈云琛娶了太子妃的庶妹, 是有那么点自愿屈于太子之下的感觉。可是话说回来, 皇子本就在太子之下,这么说来也不该骂他自甘堕落呀,除非…… 顾时明一时弄不懂顾时欢真懂还是装懂了,忍不住说道:“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唔……顾时欢开始深思起来。 顾时明看着她沉思的样子,开始冷笑了:“你真以为他娶你,是因为看上你了?娶了你,他与太子不但是兄弟,还成了连襟,都与咱们顾家结成了姻缘。只有这样,才能制造出一种假象——他不争,他自愿屈于太子之下。” “这下你可懂了?”顾时明问道。 天色已经擦黑,秋霜被遣下去了,还未上灯盏,此刻厅堂微微有些晦暗,偏偏顾时欢背着光,因此看不清她的面色,只能看到微光勾勒出她美好的轮廓。 顾时明看着看着,猛地瞥开眼去。 顾时欢心里似乎也有了点猜测,却仍旧装傻激他:“懂什么呀?我夫君本就不争,安生地当一个皇子多好啊,以后封了王,那就是王爷,再以后太子登基了,他就是新皇的弟弟,日子不知道多逍遥快活。” 顾时明差点想伸出手敲她脑袋,不过手才微动,便被克制了下来。他可以敲顾时初的脑袋,因为她是他的胞妹,但他却不能敲顾时欢的脑袋,因为……总之,这样亲近的事,他绝不能对顾时欢做,他该永远冷冰冰地对待顾时欢。反正这么多年下来,他也习惯了。 “哼,若真是这样,也便好了。”顾时明压低了声音,“可是谁也猜不透皇上的想法。” “又关皇上什么事儿呀?”顾时欢继续装傻。 顾时明也看出她在装傻了,但是他不怕将这些说给她听:“皇上子嗣单薄,统共也就六个儿子。太子身为嫡长子,早该在出生后就册立的,可是皇上一直拖到六年前,才立太子为储君,而那时候,众位皇子都已经到了弱冠之年,最小的六皇子都已经十五岁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那些皇子成长的岁月中,都是没有储君的,他们每个人都有机会登上那最尊贵的位子,而臣子们也都无法确定未来的储君,只能在皇子之中押宝,这样,每个皇子都有了自己的势力。” 顾时欢沉默不语。她知道一个人打开了话头,就会想一直说下去,这时候若是打断了他,恐怕他就不说了。于是安静地等着他说下去。 顾时明如她所愿,继续道:“但是在太子立为储君之后,情况多多少少有些改变了,那些压错宝的,但是尚且能抽.身的,都弃暗投明了。皇子们几乎都被架空了。但是……六皇子却没有。他在六年前,刚好在太子被立储之前,被送去了边疆,送到了元毅将军手下。他的势力与朝堂并无牵扯,但是却牵扯到了大昱最重要的势力——军营。自古以来,军队才是一个国家的根本。众人都以为皇上厌恶六皇子,才将他送到边疆去,然而皇上真的是这样想的吗?谁也不知道!就说现在,其他皇子都不成威胁了,六皇子的根基那在边疆,可稳稳着呢!如今还有了功勋加身,这时候又被皇上调回京来……” 顾时欢适时地加了一句:“可是那是元毅将军手下的兵,六皇子只是大将军手下的小将军。” “你懂什么!”顾时明道,“元毅将军是出了名的忠臣,他手下的兵,终究是姓‘沈’,可是姓的谁人的‘沈’,可能是皇上,也可能是六皇子,但绝不可能是几乎没有交集的太子。若在皇上意味不明的情况下,那元毅自然是向着与他六年并肩杀敌的六皇子。” 他又道:“可是六皇子回京之后,也未受到厚待。庆功宴那日,皇上要嘉奖六皇子,六皇子说要娶你,皇上当即便下了赐婚的圣旨。此外,便真的再无嘉奖了。现如今六皇子在朝上,也和其他皇子一样的待遇。” 他说完,叹息了一声:“如今谁也不懂皇上的意思。这就是皇上的高明之处。” 顾时明都说到这份上了,顾时欢也想了个透彻,此时再装傻,也显得太傻了。她便说道:“所以,大哥你和爹爹就是担心,六皇子会与太子形成两分之势,与太子争夺皇位?” 她说得更直白,倒是将顾时明小小地吓了一吓,不过他很快沉下声来,道:“三年前,初儿嫁给了太子,你就该知道我们顾府押的宝是谁。” 唔,这个倒不用说,早就是明摆着的事。古往今来,任何两家之间,都是以婚姻作为最牢固的联盟。顾府的嫡女嫁去给了太子,那自然是一心向着太子了。 所以…… 顾时明才会如此愤愤不平,因为她却嫁给了对太子颇有威胁的沈云琛。 “你让我们顾家很为难。”顾时明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多年才归京的六皇子点名要娶你,这难免不会让太子乱想,认为我们顾家想左右逢源。我今日提出与六皇子比试,也是为了给他一个下马威,让太子殿下看看——” 结果……想起今日的蠢事,顾时明顿了一下,立刻便转了个弯,冷冷道:“顾时欢,你姓‘顾’,顾家才是你的根本。顾家兴盛了,你才能过得好,顾家衰败了,你以为六皇子到时候会放过你这个顾家人吗?” “我们每个人都应当为顾家的兴盛而奋斗,而你却跑去嫁六皇子,该说你是没脑子,想不到这一层,还是太精明,妄图攀附上六皇子脱离顾家?”顾时明继续大加嘲讽,“可惜你在六皇子心里,也不过是一个棋子,你却傻乎乎地替人走棋,还走得不亦乐乎,简直是个猪脑子!” 若顾时明是个从小对她嘘寒问暖无微不至的大哥,那她也就信了……可是现在,顾时欢只觉得他在洗脑,妄图挑拨她与沈云琛罢了。 他分析的情况的确不错,顾时欢也不是猪脑子,这些朝堂的争斗她不懂,但也能透过一些现象知道个大概,只是现在顾时明说得更加直白,她因此了解得更通透一点。 不过,不管沈云琛是利用她遮挡断袖之癖,还是利用她伪造不争假象,他对自己的好却是实打实的,比眼前这个哥哥可“哥哥”多了。 特别是,她偷听过顾一岱和他商议将自己嫁给林武后。 她当时跟沈云琛说的是,顾一岱和“别人”商议,其实是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过不堪,爹爹哥哥都想将她卖了。 结果,顾时明还哪壶不开提哪壶,继续说道:“这些年,顾家也没对你缺衣少食过?特别是母亲在世时,对你比对初儿还好呢!若你安安生生地待在顾家,往后父亲和我给你看中了合适的好夫婿,就将你风风光光地嫁了,保管一生顺遂无忧,也不用在六皇子府时刻担惊受怕了。——说到底,皇上还是更喜欢太子,六皇子终究不过是个皇子,虽有威胁,却也不足为惧。” 好夫婿?林武么? 顾时欢只想冷笑。 她侧着头,特别天真地笑:“可是妹妹我如今已经嫁给了六皇子,眼下可该怎么办呢?” 顾时明心中一窒,他最讨厌顾时欢这样的笑,就像……就像在嘲讽! “你该明白我的意思。”他说。 顾时欢不答,反而拿起斟给顾时明的茶,从外面摸过去,都已经冷了。他们已经谈了好半天了。 “夜深了,我该睡觉去了。大哥快些回,恐怕爹爹还等着呢。”等着你回去复命。 顾时明怔了一下,猛地站起来:“那我先走了,你好好想想。你其实并不笨对吗,聪明人该知道怎么选——别让人利用了。” 顾时欢嘴角抽抽,连冷笑都抽不出来了,只好点了点头,目送他离去。 他走之后,夜色更深沉了,没有点灯的屋子一片寂静与幽深的黑,顾时欢没有喊人进来掌灯,只是在黑暗中静静地坐着。 顾一岱与顾时明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了,他们在让她选,选顾府还是沈云琛。 这两父子多大脸啊,他们有让她选择的资格么? 顾府有点冷啊,她有些想沈云琛了…… 一直候在外面的秋霜见顾时明走出了院子,这才走了进来,见顾时欢怔怔地坐在暮色中,着实吓了一跳。 “小姐,你怎么一个人枯坐着,也不叫奴婢一声啊?奴婢去掌灯!”她转身欲走。 顾时欢叫住她:“顺便拿纸笔过来,我要给阿琛写信。” 肯定是大少爷说了什么糟心话,才惹得小姐不快,现在八成是想写信向姑爷诉委屈呢。 33.早生贵子 此为防盗章 他心尖一抽, 绷不住脸了, 终于还是软下语气。 “我收回方才的话, 是我误会了你……别哭了行么?嗯?” 顾时欢哭得一抽一抽的,红着眼睛瞪他:“我想哭就哭,干你何事。” 她红着兔子眼睛说这种幼稚的话,沈云琛既感到心头拂过一丝异样的感觉,又忍不住想笑。她这样子实在太可人了。 “别哭了, 日后我帮你去向皇祖母说清楚, 好不好。” “不要!”顾时欢斩钉截铁, “你若向皇祖母这样说,皇祖母肯定以为我在搬弄是非,诬陷顾时初。不许去!” “好好好,我不去。”沈云琛道, “那我替你抄经书。” “不用!我偏要自己抄,谁叫我毛、手、毛、脚呢!”顾时欢赌气般地加重语气。 沈云琛失笑:“我错了, 我错了,行吗?你要怎样才能原谅我,嗯?” 他年长顾时欢五岁, 又在边疆历练多年, 早已成熟稳重,却在和她相处时,总是不自觉被她带着走, 也跟着说些小孩子才喜欢说的话。 顾时欢发泄完了, 眼睛虽然还红着, 但眼泪不再往下.流了。她小脸一撇,掀开车帘看向窗外,不再理会他。 沈云琛却伸来一只手,将帘子扯了下来。 刚刚平复了心绪的顾时欢顿时又心头火起,转头怒视他。 这样子好笑得紧,沈云琛拼命忍住笑意,正色道:“你眼下身子正虚,又大哭了一场,更吹不得风。纵使你恼我,也不该用自己的身子开玩笑。” 顾时欢毫不留情地呛回去:“我只是想看看窗外的风景,和你有何关系,你才没那么重要。” 沈云琛被猛地一噎,心里立刻便腾升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整个人便不痛快起来。她说得挺对,和他有什么关系,他本来也不重要,两个人在数天前还只是小时候见过几面的陌生人。 而顾时欢于他来说也不重要,他本来只是为了报恩才娶她,因她比自己小那么多,看上去又那么娇弱,他才莫名生出一种奇怪的保护欲来。说到底,他何苦将她当成亲妹妹一般宠着疼着关心着呢。 沈云琛深吸一口气,便也不再作声,闭眼假寐,任她掀帘子去。 车辇里登时安静下来,顾时欢刚才那股子气渐渐泄了,刚刚……她说得很过分?顾时欢心里一紧,不由得反思自己。 可是,沈云琛没那么重要也是实话啊,毕竟两人这才相处多久,这……这很伤人? 何况,被莫名其妙训了一顿的人是她,沈云琛还拿顾时初跟她比,处处拿她来压自己。她心里别提多难受了。 想到此处,顾时欢也强迫自己安定下来,依旧掀开帘子假装看风景,只不过看了一会儿也觉得没意思,便仍旧放了下来。 沈云琛还是不跟她说话。 顾时欢便也打定主意不理他。她这几日遭的罪也够多了,新婚之日被折腾了一天,晚上又被腹疼折腾,还被顾时初作弄,夜里又发梦,被大狼狗压得喘不过气来。 今天一早,又在皇上皇后那里提心吊胆了半日,好不容易碰上个温和慈祥的皇祖母,却因为顾时初的陷害导致在皇祖母心里毫无好感。本来还为沈云琛挺身而出感动着,结果上了车辇,他兜头便是一顿训,说她毛手毛脚,还拿顾时初来比她。 她好不容易平消了气,想掀开帘子敞亮一下心胸,结果他却粗暴地扯下了帘子。她气不过回击了一句,他就沉默着不理她了。怎么看都是沈云琛的错,她有什么好在意的。 顾时欢将手背在身后,刚刚捡碎片的时候手还弄伤了,现在手疼腹疼搅合在了一起,让她不但心里难受,身子也难受得不行。 进了六皇子府,两个人便不说话了。 顾时欢回了房间,秋霜看到她哭肿的眼睛吓了一跳,忙问是什么缘故。 顾时欢只是摇头,让秋霜侍候她梳洗。梳洗的时候,秋霜看到顾时欢红肿的手指头,又被狠狠吓了一跳,慌得要去找大夫,被顾时欢阻止了。 只是一个小伤口而已,顾时欢不想兴师动众,更免得让沈云琛以为,她故意小题大做。 沈云琛则叫人多备了一床被子,本想叫丫鬟送进去,转念一想,自个儿扛起那团被子,就这样走进了房间。 顾时欢已经梳洗完,正坐在梳妆台前,让秋霜给她梳理如瀑般的墨黑长发。 秋霜偷偷看了沈云琛几眼,几次想说顾时欢的手伤,却在她的眼神下咽了下来。 沈云琛则透过铜镜看了顾时欢一眼,她的眼睛仍旧有些肿,不过看上去没有再哭了。转念又想,管这些做什么。他将被子往床上一放,转身就走。 顾时欢只当没看见。 出来后,楚伯迎面走了过来,将粗粗挑选好的仆人和丫鬟名册交给沈云琛。 沈云琛从小住在宫里,母妃死后又去了苏贵妃膝下,直到六年前,皇上以他已经到了束发之年为由,给他赐了座府邸,让他搬了出来。之后他才招了一些仆从进府。可是,没过几个月,他便被皇上派去了边疆,走之前他更是缩减了人数,将大部分人都发放出去了,剩下的仆人每月的月钱都是京城好友代付的。 回来之后,他更是忙着操持成亲的事宜,因此府里也没再添人,丫鬟更是一个也无,还亏得厨房里有个翠嫂。昨晚顾时欢说到无人侍候梳洗,他才想起来该添些人进府了,于是今日一早便安排了下去。没想到楚伯这么快便物色好初步人选了。 他收下名册,准备亲自仔细挑选一番。现在不比从前,以前他一个人时,随便挑选什么人进府里他都能压得住,横竖他也不怕府邸出事。现在多了顾时欢,还是得小心谨慎一些,虽说他自认仍旧压得住,可万一有人起了坏心思……沈云琛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楚伯送了名册,便准备去忙活了,沈云琛却叫住他:“楚伯,给我请翠嫂来。” 现在府里除了秋霜,只有翠嫂一个女人,今天一大早,他便吩咐翠嫂买了不少骑马布,让顾时欢一起床便能替换。但是他怕外面的东西始终不好,便吩咐翠嫂找可靠的人定做,材料一定要最好的,不计价钱。 尽管刚才在车上被气坏了,此刻冷静下来,沈云琛还是觉得顾时欢既然嫁了自己,自己就该照顾好她。 只是责任而已,他应该尽好责任。沈云琛如此想道。 所以,他找来翠嫂,询问是否办好了此事。 这找人做夫人要用的东西可比不得拟上一个仆从的粗选名单,那必须得千挑万选,翠嫂不由得无奈,这位爷也是太心急了,只好回禀尚且没有。 沈云琛想想这才一天的工夫,自己也是强人所难了,于是让翠嫂回去,又特意吩咐,一定得是可靠的人,到时候名单还得呈给他过目。翠嫂赶紧应了,心里不由得想,六皇子妃真真是个有福的,嫁了个如此娇宠她的丈夫。 ***** 到了晚上,沈云琛照例还是回婚房睡。 他进屋时,顾时欢已经睡了,他确信她没有在假寐,而是真正入睡了。因为……她又踢掉了被子。 从乱糟糟的床铺来看,顾时欢入睡前应该是这样打算的:她将鸳鸯被全盖在了自己身上,尽力靠着里面,外侧则留了他今天白天抱进来的被子。 而现在,两床被子都到了外侧,顾时欢身上只留了一角被子。 沈云琛眉头微蹙,二话不说赶紧又给她包了个严严实实,一时又有些后悔,他早些进来的,也不知道她就这样冻了多久。 新拿来的被子瞬间又没了用武之地,他还是得拿自己的重量去压制顾时欢睡觉也不消停的手脚,哪怕第二天早上她又觉得被一只大狼狗压了。 不过,总是这样也不叫一个事儿,沈云琛暗暗思忖,顾时欢的身体是该好好调养了。 第二天起床,沈云琛赶在她之前起身,将昨晚扔在一角的被子披散开来,使之看上去像是被睡过的痕迹,这才走了出去,叫来秋霜给顾时欢梳洗。 秋霜始终想着顾时欢昨晚的伤口,因此梳洗的时候格外留意了一下,小心肝又被吓了一跳。 她原以为只是一个伤口的话,过一个晚上应该也好得差不多了,因此顾时欢不让她找大夫,她也就忍下了。谁知道一夜过去了,那伤口竟肿得老高了,非但没有转好的迹象,反而更糟糕了。 手指伤处一跳一跳地疼,顾时欢自己都被吓到了,她不是个会让自己吃苦的人,所以她也准备看大夫了。不过得等到沈云琛上朝之后。 她拉住想去禀告沈云琛的秋霜,耐着性子等沈云琛出了门,才叫秋霜找王府里的大夫来。 张大夫一听新嫁的六皇子妃受了伤,自然紧张万分,很快就赶过来了。 但是男女有别,更何况六皇子不在,他便更加不能越矩了,因此只能使用“望”字决和“问”字决,给顾时欢做了一个粗略的诊断。 大概是碎瓷片陷入了肉里,须得用淬了火的银针挑出来才行。 这下张大夫犯了难,六皇子不在这里,他是断乎不能去握皇子妃的手,但是不握住皇子妃的手,到时候挑起碎片来就比较麻烦。 34.晴日晒画 此为防盗章  顾时欢哭得一抽一抽的, 红着眼睛瞪他:“我想哭就哭, 干你何事。” 她红着兔子眼睛说这种幼稚的话, 沈云琛既感到心头拂过一丝异样的感觉, 又忍不住想笑。她这样子实在太可人了。 “别哭了,日后我帮你去向皇祖母说清楚,好不好。” “不要!”顾时欢斩钉截铁,“你若向皇祖母这样说, 皇祖母肯定以为我在搬弄是非, 诬陷顾时初。不许去!” “好好好,我不去。”沈云琛道,“那我替你抄经书。” “不用!我偏要自己抄,谁叫我毛、手、毛、脚呢!”顾时欢赌气般地加重语气。 沈云琛失笑:“我错了,我错了, 行吗?你要怎样才能原谅我, 嗯?” 他年长顾时欢五岁, 又在边疆历练多年, 早已成熟稳重,却在和她相处时,总是不自觉被她带着走, 也跟着说些小孩子才喜欢说的话。 顾时欢发泄完了,眼睛虽然还红着,但眼泪不再往下.流了。她小脸一撇, 掀开车帘看向窗外, 不再理会他。 沈云琛却伸来一只手, 将帘子扯了下来。 刚刚平复了心绪的顾时欢顿时又心头火起,转头怒视他。 这样子好笑得紧,沈云琛拼命忍住笑意,正色道:“你眼下身子正虚,又大哭了一场,更吹不得风。纵使你恼我,也不该用自己的身子开玩笑。” 顾时欢毫不留情地呛回去:“我只是想看看窗外的风景,和你有何关系,你才没那么重要。” 沈云琛被猛地一噎,心里立刻便腾升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整个人便不痛快起来。她说得挺对,和他有什么关系,他本来也不重要,两个人在数天前还只是小时候见过几面的陌生人。 而顾时欢于他来说也不重要,他本来只是为了报恩才娶她,因她比自己小那么多,看上去又那么娇弱,他才莫名生出一种奇怪的保护欲来。说到底,他何苦将她当成亲妹妹一般宠着疼着关心着呢。 沈云琛深吸一口气,便也不再作声,闭眼假寐,任她掀帘子去。 车辇里登时安静下来,顾时欢刚才那股子气渐渐泄了,刚刚……她说得很过分?顾时欢心里一紧,不由得反思自己。 可是,沈云琛没那么重要也是实话啊,毕竟两人这才相处多久,这……这很伤人? 何况,被莫名其妙训了一顿的人是她,沈云琛还拿顾时初跟她比,处处拿她来压自己。她心里别提多难受了。 想到此处,顾时欢也强迫自己安定下来,依旧掀开帘子假装看风景,只不过看了一会儿也觉得没意思,便仍旧放了下来。 沈云琛还是不跟她说话。 顾时欢便也打定主意不理他。她这几日遭的罪也够多了,新婚之日被折腾了一天,晚上又被腹疼折腾,还被顾时初作弄,夜里又发梦,被大狼狗压得喘不过气来。 今天一早,又在皇上皇后那里提心吊胆了半日,好不容易碰上个温和慈祥的皇祖母,却因为顾时初的陷害导致在皇祖母心里毫无好感。本来还为沈云琛挺身而出感动着,结果上了车辇,他兜头便是一顿训,说她毛手毛脚,还拿顾时初来比她。 她好不容易平消了气,想掀开帘子敞亮一下心胸,结果他却粗暴地扯下了帘子。她气不过回击了一句,他就沉默着不理她了。怎么看都是沈云琛的错,她有什么好在意的。 顾时欢将手背在身后,刚刚捡碎片的时候手还弄伤了,现在手疼腹疼搅合在了一起,让她不但心里难受,身子也难受得不行。 进了六皇子府,两个人便不说话了。 顾时欢回了房间,秋霜看到她哭肿的眼睛吓了一跳,忙问是什么缘故。 顾时欢只是摇头,让秋霜侍候她梳洗。梳洗的时候,秋霜看到顾时欢红肿的手指头,又被狠狠吓了一跳,慌得要去找大夫,被顾时欢阻止了。 只是一个小伤口而已,顾时欢不想兴师动众,更免得让沈云琛以为,她故意小题大做。 沈云琛则叫人多备了一床被子,本想叫丫鬟送进去,转念一想,自个儿扛起那团被子,就这样走进了房间。 顾时欢已经梳洗完,正坐在梳妆台前,让秋霜给她梳理如瀑般的墨黑长发。 秋霜偷偷看了沈云琛几眼,几次想说顾时欢的手伤,却在她的眼神下咽了下来。 沈云琛则透过铜镜看了顾时欢一眼,她的眼睛仍旧有些肿,不过看上去没有再哭了。转念又想,管这些做什么。他将被子往床上一放,转身就走。 顾时欢只当没看见。 出来后,楚伯迎面走了过来,将粗粗挑选好的仆人和丫鬟名册交给沈云琛。 沈云琛从小住在宫里,母妃死后又去了苏贵妃膝下,直到六年前,皇上以他已经到了束发之年为由,给他赐了座府邸,让他搬了出来。之后他才招了一些仆从进府。可是,没过几个月,他便被皇上派去了边疆,走之前他更是缩减了人数,将大部分人都发放出去了,剩下的仆人每月的月钱都是京城好友代付的。 回来之后,他更是忙着操持成亲的事宜,因此府里也没再添人,丫鬟更是一个也无,还亏得厨房里有个翠嫂。昨晚顾时欢说到无人侍候梳洗,他才想起来该添些人进府了,于是今日一早便安排了下去。没想到楚伯这么快便物色好初步人选了。 他收下名册,准备亲自仔细挑选一番。现在不比从前,以前他一个人时,随便挑选什么人进府里他都能压得住,横竖他也不怕府邸出事。现在多了顾时欢,还是得小心谨慎一些,虽说他自认仍旧压得住,可万一有人起了坏心思……沈云琛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楚伯送了名册,便准备去忙活了,沈云琛却叫住他:“楚伯,给我请翠嫂来。” 现在府里除了秋霜,只有翠嫂一个女人,今天一大早,他便吩咐翠嫂买了不少骑马布,让顾时欢一起床便能替换。但是他怕外面的东西始终不好,便吩咐翠嫂找可靠的人定做,材料一定要最好的,不计价钱。 尽管刚才在车上被气坏了,此刻冷静下来,沈云琛还是觉得顾时欢既然嫁了自己,自己就该照顾好她。 只是责任而已,他应该尽好责任。沈云琛如此想道。 所以,他找来翠嫂,询问是否办好了此事。 这找人做夫人要用的东西可比不得拟上一个仆从的粗选名单,那必须得千挑万选,翠嫂不由得无奈,这位爷也是太心急了,只好回禀尚且没有。 沈云琛想想这才一天的工夫,自己也是强人所难了,于是让翠嫂回去,又特意吩咐,一定得是可靠的人,到时候名单还得呈给他过目。翠嫂赶紧应了,心里不由得想,六皇子妃真真是个有福的,嫁了个如此娇宠她的丈夫。 ***** 到了晚上,沈云琛照例还是回婚房睡。 他进屋时,顾时欢已经睡了,他确信她没有在假寐,而是真正入睡了。因为……她又踢掉了被子。 从乱糟糟的床铺来看,顾时欢入睡前应该是这样打算的:她将鸳鸯被全盖在了自己身上,尽力靠着里面,外侧则留了他今天白天抱进来的被子。 而现在,两床被子都到了外侧,顾时欢身上只留了一角被子。 沈云琛眉头微蹙,二话不说赶紧又给她包了个严严实实,一时又有些后悔,他早些进来的,也不知道她就这样冻了多久。 新拿来的被子瞬间又没了用武之地,他还是得拿自己的重量去压制顾时欢睡觉也不消停的手脚,哪怕第二天早上她又觉得被一只大狼狗压了。 不过,总是这样也不叫一个事儿,沈云琛暗暗思忖,顾时欢的身体是该好好调养了。 第二天起床,沈云琛赶在她之前起身,将昨晚扔在一角的被子披散开来,使之看上去像是被睡过的痕迹,这才走了出去,叫来秋霜给顾时欢梳洗。 秋霜始终想着顾时欢昨晚的伤口,因此梳洗的时候格外留意了一下,小心肝又被吓了一跳。 她原以为只是一个伤口的话,过一个晚上应该也好得差不多了,因此顾时欢不让她找大夫,她也就忍下了。谁知道一夜过去了,那伤口竟肿得老高了,非但没有转好的迹象,反而更糟糕了。 手指伤处一跳一跳地疼,顾时欢自己都被吓到了,她不是个会让自己吃苦的人,所以她也准备看大夫了。不过得等到沈云琛上朝之后。 她拉住想去禀告沈云琛的秋霜,耐着性子等沈云琛出了门,才叫秋霜找王府里的大夫来。 张大夫一听新嫁的六皇子妃受了伤,自然紧张万分,很快就赶过来了。 但是男女有别,更何况六皇子不在,他便更加不能越矩了,因此只能使用“望”字决和“问”字决,给顾时欢做了一个粗略的诊断。 大概是碎瓷片陷入了肉里,须得用淬了火的银针挑出来才行。 这下张大夫犯了难,六皇子不在这里,他是断乎不能去握皇子妃的手,但是不握住皇子妃的手,到时候挑起碎片来就比较麻烦。 而顾时欢则根本没觉得这有什么,大夫施术救人,哪有那么多需要顾忌的地方。 她大大方方地伸出手,要求张大夫帮她挑出碎片。 张大夫左右为难地看着她。 “怎么回事?”突然自厅堂门口传来一声低沉的声音。 去而复返的沈云琛一眼便看到了顾时欢肿了好高的手指,脸色倏然变青。 张大夫如同见了救星,赶紧道:“殿下,皇子妃说昨日被碎瓷片所伤,经过老夫诊断,应该是瓷片碎渣陷入了肌肤,才使得皇子妃手指肿如鸽蛋。” 沈云琛这才想起来,昨天在雍华宫,顾时欢确实蹲下去捡碎片了,当时他只一心想着替她应对皇祖母的责备,未曾注意到她伤了手指。后来两人争吵了一番,又互不说话,更不可能去查看她的手指,晚上给她盖被子时,他也只是注意将她盖严实了,没想过她手上有伤。 结果他一回来,便看到她背着自己找大夫,手还伤成那样了。 一时间沈云琛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他以前从未体悟过这种感觉。 唯一可以肯定的情绪便是后悔。 他去年便已经行了冠礼,而顾时欢还只有二八年华,他犯得着跟这么个小姑娘怄气么。若非两人怄了一晚上的气,他早该发现她的伤处了。 那么细嫩的手指肿了那么大,一定很疼? 昨天她腹疼又手疼,委屈又无措,他还只顾着教训她,自以为对她好,却未曾顾及她的感受,难怪她伤了也不肯告诉他。 沈云琛心里有股对自己的火气,却又不能发作,只好冷声问秋霜:“你是怎么做丫鬟的,夫人都伤成这样了,你还不早些禀告我?”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有种不怒自威的感觉,而且天生长了一张冷峻的脸,笑起来还好,拉下脸的时候实在有些可怕。 秋霜被冰着脸的沈云琛吓坏了,不敢回话。 可顾时欢一点也不怕他冷脸,护着秋霜道:“是我不让她向你说的。秋霜是我的丫鬟,我说了算。你若不喜,便冲我来好了。” 沈云琛一听,心里那股子火气又被顾时欢挑起,从对着自己,难以抑制地转向对着她。 她总是不爱惜自己的身子,月事腹疼不愿意找大夫,晚上喜欢踢被子,手指伤了也要熬到第二天,还非得熬到他去上朝。 真不知道她从前那十多年是怎么过的。 现在还张牙舞爪地对着他,牙尖嘴利地回嘴。 纵然昨天是他不好,今儿个气也该消了,既然已经成亲,为何还说出这种气人的话来。 沈云琛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气,但是身体已经预先做了行动。他蓦地走上前,握住顾时欢精致小巧的下巴:“没有‘你的’‘我的’之说,既然嫁入了六皇子府,以后你的都是我的,我的也都是你的。” 35.沈六大夫 此为防盗章 沈云琛道:“我猜得没错。我们只在小时候见过几面, 除了七年前的救命之恩外,我们几乎没有交集。你突然拿着麒麟玉佩找我求娶,一定是因为别的缘故。” “因为我爹。”顾时欢将目光落在刚刚包扎好的地方,“我偷听到我爹与别人商议, 想将我嫁给一个姓林的男人。据说那男子早年丧妻, 后来一直没有续弦,然而又老又丑又好色, 家里姬妾养了一堆——但是他的官职不低,对我爹有用,所以我爹准备拿我去拉拢他。” 沈云琛吐出两个字:“林武。” 早年丧妻、年老貌丑好色、官职不低……朝中只有一个人, 那便是光禄勋林武。 “对,就是他。”顾时欢终于想起了他的名字,“然后你也知道了,与其嫁给这样的人, 我宁可去死。但是死之前, 我得数数我还有别的什么路可走啊。好在你留给我的玉佩我一直收着, 然后又听闻你打了胜仗即将归来……” 顾时欢丝毫不吝啬自己的奉承:“我想,六皇子殿下肯定是个知恩图报之人,都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何况我的救命之恩呢?所以,我便去找你了,只要你提出来, 林武没有跟皇子抢女人的道理。” “只是我没想到, ”顾时欢的声音越来越低, “你会将我娶作正妻……” 顾时欢原本也只是想要一个“已嫁”的名头,以此躲过棋子的命运而已。而且两人身份摆在这里,京城高官府中的嫡女何其多,沈云琛虽不受重视,但到底是皇子,如今又有了功勋加身,想娶一个达官显贵家的貌美嫡女不成问题。 而她呢,姐姐嫁了太子,自己又是个庶女,沈云琛娶了她,等于明晃晃地低了太子一截,一般皇子都会刻意避开这点,便是要娶庶女,也绝不会娶太子妃的妹妹。哪知道沈云琛真那么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了,竟将她迎娶成六皇子妃。 沈云琛没有接话,他仍旧看着顾时欢。他等着她的下文。 在沈云琛无声的压迫下,顾时欢只好硬着头皮说下去:“我其实、其实不想妨碍你娶妻生子儿孙满堂,我只想在你这里寻一处清净……那天你匆匆进宫了,我也没同你说清楚……” 沈云琛沉默着听完,脸上仍旧维持先前的表情。 过了片刻,顾时欢才听到他说话的声音:“原来你是担心这个问题。” 他嘴角微勾了勾,似乎是在笑,却又感觉不出笑意:“许是边疆太远,你未曾听过我的传闻。在都是男子的地方,很少有人能洁身自好,我……好的是男风。我待你好,只是将你当成妹妹看待。” 沈云琛站了起来,似乎想要离开了:“娶你为妻,一则是为了报恩,二则便是不娶你,我也不会娶别人,所以娶了你也是正好。” 顾时欢一怔,似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他好男风? 她心里涌出无数杂乱无章的思绪来,原来是她自作多情了,人家没想将生米煮熟,自己倒咋咋呼呼自作多情地担忧了。 如此……也算两全其美? 顾时欢抿紧了唇,脑子里懵懵的,却见沈云琛站了起来,但是却立在原地,没有走出去,以为他在等自己的承诺,于是在一片稀里糊涂的混沌中,拍着胸脯向他保证:“你放心,此事我一定会为你保密!” 纵然她对男风并无偏见,但是在大昱,男风终究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东西,若是叫人知道,沈云琛会被人耻笑的。 可是……可是一想到某一天,沈云琛带着男子归来,而自己还要为他们打掩护,怎么……怎么想起来心里头就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呢。 沈云琛似乎真在等这句话,待她说完了,便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了,那声音大得叫她吓一跳。 他走到庭院里,还是无法纾解心中的那股莫名的愤懑。 索性又走回书房里,从密格里取出一幅画来,这是他在十年前所作之画,笔触稚嫩无比,却因竭尽了全部的心力和感情,因此那画中人反而显得活灵活现,神态如生。 画上是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女孩,眉眼弯弯,笑如春花烂漫。 但是沈云琛知道,她已经九岁了,那年刚刚丧母,却微笑着来安慰他。纵然他喊她“滚”,她却仍旧笑嘻嘻地靠过来,笑道:“我若是滚了,谁陪你聊天啊。” 她就这么肆无忌惮地闯入他的禁地,告诉他说,每一个人死去之后都会升到天上去,白天化作太阳或者云彩,晚上化作月亮或者繁星,永远注视着他们在尘世间的亲人。所以,他一定要开心,天上的亲人见了,也才会开心呢。 那时候她嘴里还缺了一颗牙,笑起来便露出那个傻兮兮的牙洞来。既不倾国,也不倾城。 但他从此将她的名字记在了心里——顾时初,顾家的嫡长女。 然而三年前她嫁给了太子,成了自己的皇嫂。 沈云琛当年去到边疆,心里便一直有个信念支撑着他:有朝一日他一定要锦衣回朝,然后去顾府迎娶顾时初。可是还没等他施展宏图伟业,顾时初便穿着绯色嫁衣,成为了高贵的太子妃。那时候他正在场上杀敌,一直到战胜之后,才知道顾时初与太子已于半个月前成婚。再后来,那一年还没结束的时候,又听闻她已为太子诞下一子,名唤沈承晔。 纵然深爱,沈云琛也做不出夺嫂灭.伦之事来。 他枯坐了一夜,心里终于下定决心,彻底放弃了与顾时初的姻缘。 沈云琛以为自己将终身不娶,谁知道顾时欢突然跳入他的生命,拿着当年的救命之恩,要他娶她。 那日他班师回朝,庆熙街上回眸那一瞥,他恍然以为,那就是顾时初。 论及面貌和神态,顾时欢反而更像当年的顾时初,可惜的是,也只是相像而已。她终究不是她。 但是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沈云琛自认不是背信弃义之人,他没有任何犹豫便娶了她。 他一开始便猜到,顾时欢嫁给自己一定另有缘由,他们两人或许只要做个表面夫妻,他给她一生安好的荣华富贵便算是报恩了。 哪知道这两天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他净跟在顾时欢后面收拾烂摊子。收拾着收拾着,他反而忍不住时刻护她左右。 他一向以为自己将责任与感情分得十分清楚,顾时初是他可望而不可即的感情,而顾时欢则是自己一定要担负的责任。 但现在他却有些不确定了。 若只是责任,刚刚为何……为何会突然腾升起一股愤怒,明明他早就猜透了顾时欢的心思。 若只是责任,他又为何……为何编出一个蹩脚的谎言? 什么好男风,荒谬到可笑的理由! 因心中有顾时初,他这些年全然不近女.色,便是知道她出嫁之后,他也仍旧如初。 又因当初在军营里,见到太多的将士难.耐.欲.望,一有了官.妓便一涌而上,不将官.妓当人看,只图玩.弄.泄.欲,因此活活弄死了不少官.妓,那些沉迷女.色的士兵也都战斗力大减,所以他下了禁令,废止了军营的官.妓。 是以,一些人便将他恨上了,偷偷诋毁他好男风,自己找不着男.妓,便不准他们找女人。 这只是小范围流传的谣言,他却像在拼命挽留面子似的,将这谣言搬到顾时欢面前。 这下可好了,从此以后,他在顾时欢的眼里,成了一个断袖。 沈云琛突然头疼得厉害,他确信自己仍旧是喜欢画中这个笑颜如花的姑娘,但是却为何又在乎起了顾时欢的想法? ***** 而在沈云琛摔门离去后,一直等在外头的秋霜被沈云琛怒气冲冲的样子吓到了,刚刚明明都和好了,怎么姑爷突然又气成这样? 秋霜赶紧跑进来问缘故。 顾时欢也懵啊,她反复思量自己刚刚的话,除了婚前确实未曾与沈云琛说清楚外,她没有其他不妥的地方了?况且沈云琛还是个断袖,眼下不正是两全其美?她还向他承诺了为他保守秘密,不知道他哪里不满意了。 刚刚摔门而去的那一声,也着实将她吓到了。 秋霜拍着胸口道:“我一直以为姑爷是个好脾气的,哪知道发起火来这么可怕。” 顾时欢回想起记忆中的那个小少年:“那是你不知道,沈云琛小时候的脾气才差呢。” 秋霜蹙眉:“有吗?我记得小姐您那次救姑爷的时候,姑爷可温文有礼了,不但再三道谢,还送了玉佩给您,允诺您……” 顾时欢忍不住打断她:“再往前。” 秋霜想了想:“再往前,你们不只是在宴席上会偶然一见么。” 顾时欢歪着头,她发现自己此刻心绪乱得很,只要停下来就忍不住会去想沈云琛刚刚摔门而走的事。不如和秋霜聊聊天,她的脑子反而清净些。 于是她决定给秋霜讲一段故事。 “秋霜,你还记得我六岁那年,代替顾时初参加秋猎吗?” 想到此处,顾时欢赶紧褪了外衣,换上亵衣亵裤,整个人先缩进了绣着一对戏水鸳鸯的红色锦被里,尽力靠向里侧,给外侧留了一大片位置。 里面被热水坛子温过,倒是一点也不冷。就是肚子还有些疼。 她带着逃避的心态紧紧闭上眼睛,想趁着沈云琛还未归来,便早些睡过去,随后他想怎么睡便怎么睡,横竖她也不管了。但是辗转反侧半天,却怎么也睡不安生,最后幽幽地叹了口气,望着床顶的红色纱幔。 不多时,沈云琛抱着三个密封好的热水坛子归来了。 见到已经缩进被窝里,只剩下一张小脸的顾时欢,他心头一跳,随后想到什么,赶紧用脚往后一踢,将门给关上了,而后将热水坛子悉数放到桌上,又回过身去将门仔细闩好了。 顾时欢侧过头来看他,还没想好怎么说。 沈云琛将那几个坛子拿过去:“腹部和双脚最易受寒,也是引发腹痛的症结所在,你将腹部放上一个,脚下也放两个,腹痛应该能够有所减轻。” “……嗯,多谢。”顾时欢伸出手来,抱了一个坛子往被窝里塞去。她准备先塞到脚下,可是略微一弯腰,肚子便一抽一抽地疼,她忍不住咬唇。 “放着,我来。”沈云琛道。 顾时欢吸了一口气,看了沈云琛一眼。他的目光太正直了,害她都不好意思推拒,只好不再与他客气,缓缓在被窝中直起了腰,将手中的坛子放到了自己腹部。温热的水隔着布料贴着肚子,暖暖的感觉瞬间缓解了抽痛。 沈云琛走至床尾,轻轻掀开被子一角,露出了顾时欢穿着白色袜子的双脚。 脚对于女子来说,是很私.密的地方,因此便是在晚上入睡,也是穿着袜子的。除了极亲近的人,很少有人能看到女子的双足…… 沈云琛一怔,他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回过神,他赶紧将那两坛热水放置在顾时欢的脚下,紧紧盖好了被子。 然后,他才注意到顾时欢给他留下的位置,突然一笑:“将被子挪过去些,里头恐怕透风了。” 顾时欢踟蹰了一下,终于缩着脑袋问道:“那你呢?”新房里只有一床锦被,新婚之夜再去其他地方另拿一床被子,恐怕也会被下人胡乱猜测呢。 “我?”沈云琛走到床边,亲自将被子往里面挪了挪,几乎将顾时欢整个人裹起来。他自己则在外侧没有被子的地方躺下。 虽只有一床被子,但好在有两个枕头,两人虽是同榻而卧,但中间到底隔了一段,是在眼下这情况里最合适的距离。 但是……但是他没有被子啊。 顾时欢睁着眼睛仍旧望着他,沈云琛便道:“刚刚你也看到了,我自小习武,体内自有一股内力,无需床被这些东西。” 顾时欢仍旧迟疑:“可是、可是外面冷。” 沈云琛低笑:“别担心。睡罢,明日还要进宫呢。” 想起进宫,顾时欢便头疼了。按照大昱的规矩,明儿个还要进宫见“公婆”呢,若是寻常人家,见公婆还无须那么紧张不安,但是偏偏她的“公婆”……那可是主宰整个大昱王朝的人啊! 白天的成亲典礼上,皇上亲自来过一趟,不过只喝了一杯茶便回宫了,然而那气势已经足够让她双股战战了,明日还要再去他跟前…… 想到这些,顾时欢不再推来让去了,现在早些睡觉,争取明日表现得好一点才是正经事。至于沈云琛……她不声不响地偷看了他一眼,见他已经阖眼,便往暖融融的被子里一缩,强迫自己睡去了。 这一觉并不安稳,顾时欢是睡着之下的不安稳,而沈云琛则是被迫醒着的不安稳。 沈云琛第八次叹气,终于忍不住坐了起来,凝眼瞧着某个睡得一塌糊涂的人。 他竟不知道,她还有喜欢踢被子的毛病? 沈云琛陷入了深深的无奈之中,他不可能狠心叫醒熟睡的她,更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她踢开被子而不管不顾,她这么一个娇柔的小女子,又在月事期间,着凉受冻的后果不堪设想。 于是只能每次感应到身侧的人乱动了,便起身给她盖好被子,如此几次下来……沈云琛很心累,很心累。 他并不是铁打的人,虽然内力可以抗寒,但是并不能抗困……其实他也挺想睡的。 但是他不能放着顾时欢不管。 这么两相权衡之下,沈云琛终于想出了一个折中的法子。他用被子将顾时欢裹好,趁着她还没来得及踢开被子的时候,他便一把抱住被子和被子下的人,以自己的身体来压制顾时欢。 这个方法出奇地好用,顾时欢再踢被子时,却怎么也踢不开了,如此几次之后,她踢腿蹬脚的动作终于渐渐消失了…… 36.他认识她 此为防盗章  家?顾府才不是她的家, 以前她娘亲在的时候,居香院是她的家,现在她娘亲不在了,连居香院也只是暂住的地方了。至于六皇子府, 比起顾府更像一个家,但也算不得真正的家。她也不知何时才能找到第二个家, 也许永远找不到了。 她把这些话埋在心里,嘴里只说:“我想早些回去与夫君相聚。” 顾老夫人手上的动作一顿,随即有抚着顾时欢细嫩的手背:“怎么, 觉得在家里受了委屈, 因此不愿待了?” 便是不受委屈,她也不愿待呀。顾时欢心里嘟囔着,嘴里却始终无法对还算尊敬的祖母说出这种话,只好道:“新婚……” 顾老夫人打断她:“哪家新娘子不是新婚便回门?她们都住了一段时日, 偏你这么想夫君?说出去,别人可要笑话你了。” 顾老夫人统共就顾一岱一个儿子, 顾一岱从小就让她省心, 也不是个耽.于.美.色的风.流.浪.子, 总共就娶了一妻三妾,谁知道就这么几个情债,却是一个比一个不安分。平时她懒得管这些,最多关键时刻出来和稀泥, 但现在却得好生安抚住顾时欢, 不能让她这么快就回去, 一则丢了顾府的面子,二则六皇子追问起她的伤,也是麻烦事一件。 顾时欢听她这么说,就知道老太太铁定心要留住自己了。 她还没开口,又听到顾老夫人继续道:“你这镯子摔断了,确实可惜,不过这断面尚且完整,还是可以修复的,你也别太伤心难过。我这里,还有一件你娘亲的遗物,你会很喜欢的。” “什么东西?”顾时欢心头一动,急忙问道。 “别急,待会儿我叫人给你取来。”顾老夫人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手,“是一幅画。你娘死之前的盛夏,那个午后她精神好,带着你在庭院晒太阳,你靠在她身边睡过去了。正巧那日画师过府给你娘作画,当时瞧见你也在,我便让画师将你们母女俩都画上了。画好之后,你娘突然晕过去了,众人手忙脚乱地请大夫,我便将那幅画收着了。现在也该给你了,也算做个纪念。” 她与娘亲的画…… 顾时欢定了定神,笑道:“那就请祖母别忘了给我,我在家多住些日子,待回去的时候捎上。” 老太太既然在这个时候提出这幅画,必定不只是单纯地想起要给她而已。看老太太的意思,就是让她在顾府多待些时日,一则全了顾家的颜面,二则养养脸上的伤,免得回去之后不好看。 她想要这幅画,就只能答应了。 算了,便住满半个月罢,反正她也觉得脸上的伤太丑了,不想给别人看,更不想给沈云琛看。 ***** 但是,母亲的玉镯子还是要拿去修的,而且得及早修,恐怕拖久了更难修好。 顾时欢第二天便披了面纱,拿着断镯出了府。 她要去找常乐河。 她的常表哥在常年经商,对京城的各类行当最是熟悉不过,将镯子交给他,让他去寻人修复肯定妥妥帖帖。 不到晌午,顾时欢便来到了周山绸庄。 进去之后,便看到一个少年在挑选绸布,常乐河在与他闲聊,看起来是个老主顾了。 常乐河一见顾时欢来了,便立刻将老主顾忘在脑后了。 他快步走过来:“小表妹,你今日怎么戴上面纱了?真别说,还挺好看的。” “只剩一双眼睛,你能看出个什么好看不好看。”顾时欢瞥他一眼,“近日感染风寒了,戴面纱防风呢。” 常乐河道:“你只漏一双眼睛也好看啊。”说着又看向秋霜:“秋秋,你怎么伺候人的啊了?找大夫给小姐抓药了没有?” 想起昨天的事儿,秋霜还是气闷:“抓了抓了。” “好了,你别瞎扯别的。”顾时欢准备拿出断镯。 “表嫂!”原本在挑选绸布的少年突然走了过来,满是欣喜地喊了一声。 顾时欢起初没有在意,愣了一瞬后才想起这里只她和秋霜两个女子,而秋霜还没出嫁呢。 所以这少年嘴里的“表嫂”…… 是她? 顾时欢懵住了。 常乐河则心酸地直想抹眼泪,自家的小表妹如今成为别人的表嫂了。 见顾时欢懵懂的样子,常乐河将她拉到一边:“小表妹,这是六皇子唯一的表弟,你不知道?” 顾时欢更懵了,大婚的时候,她连自家表哥都没空招待,哪里会去注意沈云琛的表弟。 常乐河更加心酸,怎么,六皇子竟然没带小表妹去见他唯一的姨母和表弟?他到底有没有将小表妹放在心上! 常乐河缓了缓心里的咬牙切齿,对顾时欢说:“这个人叫庄添,他娘是六皇子唯一的姨母,他爹是太常寺下面的掌故。他们两夫妇只育有一儿一女,所以这庄添也是六皇子唯一的表弟。” “……哦。”顾时欢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她转过头,朝庄添落落大方地一笑:“原来是庄表弟。” 庄添也是那日闹洞房才见过这位表嫂,她的眼睛非常澄澈漂亮,因此她走进来时,他就认出她了。再加上与常乐河有些交情,知道他成天挂在嘴上的小表妹就是自家的表嫂,因此便更是确认了。 不过表嫂似乎对他没有印象了。少年有些微微失落。 顾时欢也就这么一笑,便准备抛诸脑后了,这些亲戚什么的,不需要花费太多的心思去交往,眼下修镯子才是正经。 她正准备拉常乐河去一边商谈,却有一个妇人从门口进来了,嘴里问道:“添儿,娘叫你挑的布匹挑好了吗?” “挑好了。”庄添道,“我还遇上了表嫂。” “哦?”那妇人转过头来,瞧见了顾时欢,眼神有些冷,却笑着走了过去,“原来是琛儿的媳妇,顾府的三小姐啊。可巧,可巧。” 顾时欢便知道,这人一定是李妃娘娘的亲姐妹,沈云琛的姨母了。 她笑起来:“时欢见过姨母。” “哎。”李氏应了一声,却去揭她的面纱,“好好的,戴着面纱做什么。” 顾时欢赶紧后退一步躲开了:“姨母,我染上风寒了,恐传给你。” 李氏顿了一下,笑道:“这么漂亮的媳妇儿,琛儿那孩子也不带来给我看看,看来是成心不要我这姨母了。” 顾时欢听着这意思不太妙,似乎并不是在开玩笑,而是真对沈云琛有所不满。虽然她也不知道为何沈云琛不带她去见姨母,不过现在她得站在沈云琛这一边。 顾时欢亲昵地挽起李氏的手:“姨母说哪儿的话,这不是前些日子忙么。” 李氏笑道:“既如此,那你今日便随姨母回府坐坐。” “呃……” “看来是不乐意了。”李氏脸色一沉,转身欲走。 “姨母!”顾时欢拉住她,这情境之下,若是不去还真不行了,“姨母哪儿的话,我自然乐意去的。”说完,她朝着常乐河大打眼色,无论如何,他得给自己找个救星来,面对陌生的亲戚,她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李氏这才笑了,带着顾时欢和庄添回庄府。秋霜赶紧跟上自家小姐。 常乐河看着马车远去的背影,叫人去给六皇子府传话。 “东家,传什么?” “嗯……就告诉六皇子,你家媳妇儿被你姨母带走了。” ***** 庄府不大,但是处处透着精致,很有文人气息。 庄添的父亲外出未归,庄添的妹妹也与别的姑娘约着上香去了。因此来了庄府,还是他们几个人。 李氏招呼着人给顾时欢上了茶,两人便一句一句地闲聊,庄添再时不时地插句嘴。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便听到庄府的仆人禀告,说是六皇子殿下来了。 ……沈云琛。 再度听到他的名字,顾时欢心头猛地一跳。她在心里掰着指头数,一、二、三……才三天,她回门才第三天,怎么感觉过去了很久似的。 久到……莫名有些想念。 沈云琛大跨步地走了进来,第一眼便看到了他的娇娇,然后眼神便跟黏上了似的,一刻都离不开。 一、二、三……才三天。居然才分别三天。 还要等多久,她才能归来? ——最快也要十二天。 想到这里,沈云琛莫名有些烦躁,恨不得立刻就将顾时欢带回家算了。至于为何会冒出这个想法,他没细想过,也不愿去细想。 他盯着顾时欢澄澈的眼睛,微微有些蹙眉,她为何戴着面纱? “姨母。”沈云琛走进厅堂,还是先向李氏问了好,随即自然而然地坐在顾时欢身侧的位置。 她的气息全部回来了,萦绕在他的身边。 李氏似笑非笑道:“你这果真是娶了媳妇便忘了姨母啊,都娶回家这么久了,竟是一次也未曾带她来见我。” 这次顾时欢很明显地听出了李氏的夹枪带棒,她有些奇怪,沈云琛是她唯一的侄儿,还是个文武双全才德出众的皇子,这李氏为何不待见他? 沈云琛却没恼,不徐不疾地回道:“前些日子着实有些忙,本想待娇娇回门过后,再带娇娇上门拜访姨母的。” 李氏几不可闻地嗤了一声,面上还是带笑,说要留他们吃午膳,让沈云琛带着顾时欢去花园里走走,就如同在自家。 沈云琛也不推拒,正好得了与顾时欢独处的机会。 两人来到花园,沈云琛伸出手去撩她的面纱:“怎么戴着面纱?” 顾时欢慌得打开他的手:“我感染风寒了。” 37.我不骂你 此为防盗章 顾老夫人的话也是那么斩钉截铁, 顾时欢躁动的心终于渐渐宁静下来。 是啊,她娘亲是怎样的人,谁能比她更清楚?她竟然因为凌姨娘的几句话乱了心神,实在是不孝! 顾老夫人观察着她的神色,慈爱地笑道:“凌氏那个疯癫婆子, 你不要为了她而坏了心情。在家多住些时日, 咱们好好养养伤。” 步入正题了……顾时欢才刚宁了心绪, 这会儿心里止不住暗笑一声。 家?顾府才不是她的家,以前她娘亲在的时候, 居香院是她的家,现在她娘亲不在了,连居香院也只是暂住的地方了。至于六皇子府,比起顾府更像一个家,但也算不得真正的家。她也不知何时才能找到第二个家, 也许永远找不到了。 她把这些话埋在心里,嘴里只说:“我想早些回去与夫君相聚。” 顾老夫人手上的动作一顿, 随即有抚着顾时欢细嫩的手背:“怎么, 觉得在家里受了委屈, 因此不愿待了?” 便是不受委屈,她也不愿待呀。顾时欢心里嘟囔着,嘴里却始终无法对还算尊敬的祖母说出这种话,只好道:“新婚……” 顾老夫人打断她:“哪家新娘子不是新婚便回门?她们都住了一段时日, 偏你这么想夫君?说出去, 别人可要笑话你了。” 顾老夫人统共就顾一岱一个儿子, 顾一岱从小就让她省心,也不是个耽.于.美.色的风.流.浪.子,总共就娶了一妻三妾,谁知道就这么几个情债,却是一个比一个不安分。平时她懒得管这些,最多关键时刻出来和稀泥,但现在却得好生安抚住顾时欢,不能让她这么快就回去,一则丢了顾府的面子,二则六皇子追问起她的伤,也是麻烦事一件。 顾时欢听她这么说,就知道老太太铁定心要留住自己了。 她还没开口,又听到顾老夫人继续道:“你这镯子摔断了,确实可惜,不过这断面尚且完整,还是可以修复的,你也别太伤心难过。我这里,还有一件你娘亲的遗物,你会很喜欢的。” “什么东西?”顾时欢心头一动,急忙问道。 “别急,待会儿我叫人给你取来。”顾老夫人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手,“是一幅画。你娘死之前的盛夏,那个午后她精神好,带着你在庭院晒太阳,你靠在她身边睡过去了。正巧那日画师过府给你娘作画,当时瞧见你也在,我便让画师将你们母女俩都画上了。画好之后,你娘突然晕过去了,众人手忙脚乱地请大夫,我便将那幅画收着了。现在也该给你了,也算做个纪念。” 她与娘亲的画…… 顾时欢定了定神,笑道:“那就请祖母别忘了给我,我在家多住些日子,待回去的时候捎上。” 老太太既然在这个时候提出这幅画,必定不只是单纯地想起要给她而已。看老太太的意思,就是让她在顾府多待些时日,一则全了顾家的颜面,二则养养脸上的伤,免得回去之后不好看。 她想要这幅画,就只能答应了。 算了,便住满半个月罢,反正她也觉得脸上的伤太丑了,不想给别人看,更不想给沈云琛看。 ***** 但是,母亲的玉镯子还是要拿去修的,而且得及早修,恐怕拖久了更难修好。 顾时欢第二天便披了面纱,拿着断镯出了府。 她要去找常乐河。 她的常表哥在常年经商,对京城的各类行当最是熟悉不过,将镯子交给他,让他去寻人修复肯定妥妥帖帖。 不到晌午,顾时欢便来到了周山绸庄。 进去之后,便看到一个少年在挑选绸布,常乐河在与他闲聊,看起来是个老主顾了。 常乐河一见顾时欢来了,便立刻将老主顾忘在脑后了。 他快步走过来:“小表妹,你今日怎么戴上面纱了?真别说,还挺好看的。” “只剩一双眼睛,你能看出个什么好看不好看。”顾时欢瞥他一眼,“近日感染风寒了,戴面纱防风呢。” 常乐河道:“你只漏一双眼睛也好看啊。”说着又看向秋霜:“秋秋,你怎么伺候人的啊了?找大夫给小姐抓药了没有?” 想起昨天的事儿,秋霜还是气闷:“抓了抓了。” “好了,你别瞎扯别的。”顾时欢准备拿出断镯。 “表嫂!”原本在挑选绸布的少年突然走了过来,满是欣喜地喊了一声。 顾时欢起初没有在意,愣了一瞬后才想起这里只她和秋霜两个女子,而秋霜还没出嫁呢。 所以这少年嘴里的“表嫂”…… 是她? 顾时欢懵住了。 常乐河则心酸地直想抹眼泪,自家的小表妹如今成为别人的表嫂了。 见顾时欢懵懂的样子,常乐河将她拉到一边:“小表妹,这是六皇子唯一的表弟,你不知道?” 顾时欢更懵了,大婚的时候,她连自家表哥都没空招待,哪里会去注意沈云琛的表弟。 常乐河更加心酸,怎么,六皇子竟然没带小表妹去见他唯一的姨母和表弟?他到底有没有将小表妹放在心上! 常乐河缓了缓心里的咬牙切齿,对顾时欢说:“这个人叫庄添,他娘是六皇子唯一的姨母,他爹是太常寺下面的掌故。他们两夫妇只育有一儿一女,所以这庄添也是六皇子唯一的表弟。” “……哦。”顾时欢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她转过头,朝庄添落落大方地一笑:“原来是庄表弟。” 庄添也是那日闹洞房才见过这位表嫂,她的眼睛非常澄澈漂亮,因此她走进来时,他就认出她了。再加上与常乐河有些交情,知道他成天挂在嘴上的小表妹就是自家的表嫂,因此便更是确认了。 不过表嫂似乎对他没有印象了。少年有些微微失落。 顾时欢也就这么一笑,便准备抛诸脑后了,这些亲戚什么的,不需要花费太多的心思去交往,眼下修镯子才是正经。 她正准备拉常乐河去一边商谈,却有一个妇人从门口进来了,嘴里问道:“添儿,娘叫你挑的布匹挑好了吗?” “挑好了。”庄添道,“我还遇上了表嫂。” “哦?”那妇人转过头来,瞧见了顾时欢,眼神有些冷,却笑着走了过去,“原来是琛儿的媳妇,顾府的三小姐啊。可巧,可巧。” 顾时欢便知道,这人一定是李妃娘娘的亲姐妹,沈云琛的姨母了。 她笑起来:“时欢见过姨母。” “哎。”李氏应了一声,却去揭她的面纱,“好好的,戴着面纱做什么。” 顾时欢赶紧后退一步躲开了:“姨母,我染上风寒了,恐传给你。” 李氏顿了一下,笑道:“这么漂亮的媳妇儿,琛儿那孩子也不带来给我看看,看来是成心不要我这姨母了。” 顾时欢听着这意思不太妙,似乎并不是在开玩笑,而是真对沈云琛有所不满。虽然她也不知道为何沈云琛不带她去见姨母,不过现在她得站在沈云琛这一边。 顾时欢亲昵地挽起李氏的手:“姨母说哪儿的话,这不是前些日子忙么。” 李氏笑道:“既如此,那你今日便随姨母回府坐坐。” “呃……” “看来是不乐意了。”李氏脸色一沉,转身欲走。 “姨母!”顾时欢拉住她,这情境之下,若是不去还真不行了,“姨母哪儿的话,我自然乐意去的。”说完,她朝着常乐河大打眼色,无论如何,他得给自己找个救星来,面对陌生的亲戚,她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李氏这才笑了,带着顾时欢和庄添回庄府。秋霜赶紧跟上自家小姐。 常乐河看着马车远去的背影,叫人去给六皇子府传话。 “东家,传什么?” “嗯……就告诉六皇子,你家媳妇儿被你姨母带走了。” ***** 庄府不大,但是处处透着精致,很有文人气息。 庄添的父亲外出未归,庄添的妹妹也与别的姑娘约着上香去了。因此来了庄府,还是他们几个人。 李氏招呼着人给顾时欢上了茶,两人便一句一句地闲聊,庄添再时不时地插句嘴。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便听到庄府的仆人禀告,说是六皇子殿下来了。 ……沈云琛。 再度听到他的名字,顾时欢心头猛地一跳。她在心里掰着指头数,一、二、三……才三天,她回门才第三天,怎么感觉过去了很久似的。 久到……莫名有些想念。 沈云琛大跨步地走了进来,第一眼便看到了他的娇娇,然后眼神便跟黏上了似的,一刻都离不开。 一、二、三……才三天。居然才分别三天。 还要等多久,她才能归来? ——最快也要十二天。 想到这里,沈云琛莫名有些烦躁,恨不得立刻就将顾时欢带回家算了。至于为何会冒出这个想法,他没细想过,也不愿去细想。 他盯着顾时欢澄澈的眼睛,微微有些蹙眉,她为何戴着面纱? “姨母。”沈云琛走进厅堂,还是先向李氏问了好,随即自然而然地坐在顾时欢身侧的位置。 她的气息全部回来了,萦绕在他的身边。 李氏似笑非笑道:“你这果真是娶了媳妇便忘了姨母啊,都娶回家这么久了,竟是一次也未曾带她来见我。” 这次顾时欢很明显地听出了李氏的夹枪带棒,她有些奇怪,沈云琛是她唯一的侄儿,还是个文武双全才德出众的皇子,这李氏为何不待见他? 沈云琛却没恼,不徐不疾地回道:“前些日子着实有些忙,本想待娇娇回门过后,再带娇娇上门拜访姨母的。” 李氏几不可闻地嗤了一声,面上还是带笑,说要留他们吃午膳,让沈云琛带着顾时欢去花园里走走,就如同在自家。 沈云琛也不推拒,正好得了与顾时欢独处的机会。 两人来到花园,沈云琛伸出手去撩她的面纱:“怎么戴着面纱?” 顾时欢慌得打开他的手:“我感染风寒了。” 她这一套骗过了常乐河,却没能骗过沈云琛。 他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剑眉一皱,便迅速地扯开了顾时欢的面纱。 因为大夫嘱托过不能闷着伤口,因此伤口没有封住。此刻沈云琛便清晰地看到,顾时欢娇嫩的脸蛋上,有三条长长的抓痕。 “谁干的?” 他的声音突然沙哑起来。 一股难以克制的愤怒涌上心口,他将好端端的娇娇送入顾府,才三天的工夫,脸上居然多了三条那么狰狞可怕的伤口。 他记得她最怕疼了,还很爱美。 怎么承受得住? 而那时,他竟然不在身边…… 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这种感觉先前从未有过,沈云琛伸出手,想碰一碰她的脸,又唯恐弄疼她,因此又猛地缩回来。 只好一再重复:“告诉我,是谁干的?” “谁干的?” 顾时欢忙将面纱重新戴上,眼睛里微有雨意。真是奇怪,若是没有关心她,也不觉得什么,怎么沈云琛这么关切地问她,她就觉得…… 觉得委屈得不了了呢。 甚至无理取闹地觉得,都怪他,不在身边保护她,害她脸上多了这么几道伤。 “很丑。”顾时欢转过身去,“你别看……” 沈云琛却抱着那几个坛子往外走了:“这有何麻烦?你先睡。” 顾时欢愣愣地看着他消失的背影,怔了一会儿才想起他说“你先睡”……对呀,横竖要睡的,等会儿当面宽衣解带岂不是更尴尬? 想到此处,顾时欢赶紧褪了外衣,换上亵衣亵裤,整个人先缩进了绣着一对戏水鸳鸯的红色锦被里,尽力靠向里侧,给外侧留了一大片位置。 里面被热水坛子温过,倒是一点也不冷。就是肚子还有些疼。 她带着逃避的心态紧紧闭上眼睛,想趁着沈云琛还未归来,便早些睡过去,随后他想怎么睡便怎么睡,横竖她也不管了。但是辗转反侧半天,却怎么也睡不安生,最后幽幽地叹了口气,望着床顶的红色纱幔。 不多时,沈云琛抱着三个密封好的热水坛子归来了。 见到已经缩进被窝里,只剩下一张小脸的顾时欢,他心头一跳,随后想到什么,赶紧用脚往后一踢,将门给关上了,而后将热水坛子悉数放到桌上,又回过身去将门仔细闩好了。 顾时欢侧过头来看他,还没想好怎么说。 沈云琛将那几个坛子拿过去:“腹部和双脚最易受寒,也是引发腹痛的症结所在,你将腹部放上一个,脚下也放两个,腹痛应该能够有所减轻。” “……嗯,多谢。”顾时欢伸出手来,抱了一个坛子往被窝里塞去。她准备先塞到脚下,可是略微一弯腰,肚子便一抽一抽地疼,她忍不住咬唇。 “放着,我来。”沈云琛道。 顾时欢吸了一口气,看了沈云琛一眼。他的目光太正直了,害她都不好意思推拒,只好不再与他客气,缓缓在被窝中直起了腰,将手中的坛子放到了自己腹部。温热的水隔着布料贴着肚子,暖暖的感觉瞬间缓解了抽痛。 沈云琛走至床尾,轻轻掀开被子一角,露出了顾时欢穿着白色袜子的双脚。 脚对于女子来说,是很私.密的地方,因此便是在晚上入睡,也是穿着袜子的。除了极亲近的人,很少有人能看到女子的双足…… 沈云琛一怔,他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回过神,他赶紧将那两坛热水放置在顾时欢的脚下,紧紧盖好了被子。 然后,他才注意到顾时欢给他留下的位置,突然一笑:“将被子挪过去些,里头恐怕透风了。” 顾时欢踟蹰了一下,终于缩着脑袋问道:“那你呢?”新房里只有一床锦被,新婚之夜再去其他地方另拿一床被子,恐怕也会被下人胡乱猜测呢。 “我?”沈云琛走到床边,亲自将被子往里面挪了挪,几乎将顾时欢整个人裹起来。他自己则在外侧没有被子的地方躺下。 虽只有一床被子,但好在有两个枕头,两人虽是同榻而卧,但中间到底隔了一段,是在眼下这情况里最合适的距离。 但是……但是他没有被子啊。 38.他的玉佩 此为防盗章 秋霜仍旧哼哼道:“都怪老爷太过偏心。” 顾时欢笑笑, 能把一个女儿嫁给太子,另一个女儿谋划嫁给林武的父亲, 怎么不偏心呢, 但是她已经习惯了。 她的父亲, 当朝丞相顾一岱,有一个正妻三个妾, 四个女儿三个儿。 正妻,也就是她的嫡母展如意,最得顾一岱的宠爱, 当然, 她娘家也是朝中赫赫有名的一派,再加上她最先生儿育女, 女儿顾时初是嫡长女, 儿子顾时明是嫡长子,还有一个小儿子顾时光,因此他们四人, 在顾府最是尊贵。 她的娘亲是顾一岱最先纳的妾,只有她一个女儿。 姨娘凌氏则生了一儿一女,儿子叫顾时昀,女儿叫顾时彩。 另一个姨娘白氏和她娘亲一样, 只生了一个女儿,名唤顾时心。 而成兴十五年那个不祥之年, 她的娘亲温颜、嫡母展如意与沈云琛的母妃李婉兰先后离世了。 她清楚地记得, 娘亲死于七月初八, 而展如意死于八月初九,前后不过月余。至于李妃娘娘,那时候一个宫里娘娘的仙逝,原是与她是毫无干系的,但是由于皇上将李妃娘娘降妃位下葬,因此闹得好一阵沸沸扬扬,顾时欢也就记牢了她仙逝的日子,十月初三。 一年一度的秋猎则在十月十八,李妃娘娘仙逝后的半个月,下葬后的第十日。 秋猎不但有成年男子的比赛,也有孩童的比赛,说是顽笑逗乐,其实也在暗暗观察这些名门望族中的少爷小姐们被养得如何了,每年一次,简直乐此不疲。 彼时她六岁,而顾时初九岁。 这些所谓的孩童之间的比赛,男女皆可以从九岁便参与进来。也就是说,顾时初从那年开始,便可以参与秋猎了。 身为丞相的嫡女,众多眼睛都盯着,她不可能不参加。但是秋猎的比赛可都需要一些力气与技巧的,不是闺秀们必学的吟诗作画,而是诸如射箭、投石一类粗野的活动,只不过孩童的比赛相较而言大大地减小了难度。 顾时初自小娇生惯养,父亲顾一岱也不舍得让她学这些东西,若是去参加秋猎,只会让人笑话。刚好那几日她身子也有些不舒服,便借故母亲刚走,伤痛过重,导致身体疲虚,不肯去这个劳什子秋猎。 可是若不去秋猎,也得让人笑话。 然后父亲便想到了她。 她自小对什么都感兴趣,而她娘亲则完全不拘她的天性,她想学,娘亲能教的便亲自教,不能教的便想办法请人教,便是她今日学了明日又撂下也不会责骂。 所以,小小年纪的她,却早已经学会了射箭、投石这些游戏。 而且,六岁的她不但与九岁的顾时初身量相仿,她也是几个姐妹中与顾时初容貌最相近的。那时候,姐儿们都成日在家里,脸蛋也都圆滚滚没棱没角的,稍一打扮打扮,便能混过去。 所以那一年,她便以“顾时初”的身份参加了秋猎,在当时的射箭比赛和投石比赛中都大放异彩,引得众人赞叹不已,都道虎父无犬女,顾时初不愧是顾家的嫡长女,担得起顾家的脸面。皇上更是龙心大悦,夸她是“大昱第一闺秀”,这名号就这样流传下来了。 顾时欢回来后,没去成秋猎的秋霜听闻此事,还忍不住说她实诚,那么拼命比赛做甚么,到头来不过为她人做嫁衣,美名全让顾时初揽走了。 可是顾一岱又向所有知情人下了禁令,命令他们守口如瓶,不再提起此事。 每每想到当年的事,秋霜都气呼呼的,而顾时欢现在准备跟她讲的故事,也发生在十年前的秋猎那日。 那是她与沈云琛真正的初次相遇。 顾时欢让秋霜在自己身旁坐下,徐徐说道:“那天正是早晨时分,大部队刚刚到了猎场,正在休整当中。我便得了空,四处走走荡悠。然后我便在四处无人的一棵树后面看到了沈云琛。” “我知道是他。因为在去猎场的途中,有人将他指给我看了,毕竟李妃娘娘的事情才刚刚过去,她唯一的儿子也是众人嘴里的谈资。”顾时欢用手掌撑起下巴,回想那日的景象,“那些人指给我看之后,便互相之间窃窃私语,都在谈论皇上该怎么对待这个小皇子,语气中不乏挖苦讽刺。” “我听了倒是有些戚戚然,同是天涯沦落人,他却比我还要凄惨。娘亲仙逝,直到三个月后的秋猎时节,我仍旧想起来便会红眼睛。而沈云琛刚刚失去母妃,母妃和自己还被当成街头巷尾的谈资,又被皇上带到这人多眼杂的秋猎上来,想起来便觉得可怜。” “所以我看到偷偷躲在树后的沈云琛,就想去和他聊聊天,好好纾解纾解他心里的伤痛。”顾时欢挑了挑眉,对秋霜道,“结果你知道么,那时候的沈云琛像个刺猬一样,一看到我要走近了,便大声让我滚,凶得像要吃了我。” “然而我才不滚呢,我反而对他笑道:我若是滚了,谁陪你聊天呀。”顾时欢颇为自得地笑,“撞上我这个厚脸皮,沈云琛也是没辙了,只好看着我在他旁边坐下。我便将娘亲生前曾经跟我说过的话,都说给他听。我告诉他,每一个人死去之后都会升到天上去,白天化作太阳或者云彩,晚上化作月亮或者繁星,永远注视着他们在尘世间的亲人。所以,他一定要开开心心,天上的李妃娘娘见了,也才会开心。他似乎听进去了,还对我说多谢,一点也看不出先前那刺猬一般的样子了。” 秋霜惊诧道:“原来小姐你和姑爷还有这么一段渊源啊!那你为何不告诉姑爷?” 顾时欢奇道:“为何要告诉他?不过是小时候的一段回忆罢了,我现在想起来,也只觉得那时候的沈云琛挺好玩的,跟他现在完全不同。果然,人都是会成长的。而且,这也只是沈云琛小时候的一段往事罢了,也许他自己都不记得了呢。” 秋霜叹息道:“也是。后来姑爷又去了边疆,鬼门关都不知走了几回了,哪里记得这些小事。” “对啊。”顾时欢抚了抚沈云琛给她包扎好的地方,“不过当年他还问我名字了呢,我差点说出自己的真名,好在及时反应了过来,报上了顾时初的名字。” 此时,门被嘎吱一声推开,刚刚摔门而去的沈云琛回来了,像没事人一样,问道:“怎么还坐在厅堂里?” 顾时欢:“呃……” 沈云琛道:“我猜得没错。我们只在小时候见过几面,除了七年前的救命之恩外,我们几乎没有交集。你突然拿着麒麟玉佩找我求娶,一定是因为别的缘故。” “因为我爹。”顾时欢将目光落在刚刚包扎好的地方,“我偷听到我爹与别人商议,想将我嫁给一个姓林的男人。据说那男子早年丧妻,后来一直没有续弦,然而又老又丑又好色,家里姬妾养了一堆——但是他的官职不低,对我爹有用,所以我爹准备拿我去拉拢他。” 沈云琛吐出两个字:“林武。” 早年丧妻、年老貌丑好色、官职不低……朝中只有一个人,那便是光禄勋林武。 “对,就是他。”顾时欢终于想起了他的名字,“然后你也知道了,与其嫁给这样的人,我宁可去死。但是死之前,我得数数我还有别的什么路可走啊。好在你留给我的玉佩我一直收着,然后又听闻你打了胜仗即将归来……” 顾时欢丝毫不吝啬自己的奉承:“我想,六皇子殿下肯定是个知恩图报之人,都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何况我的救命之恩呢?所以,我便去找你了,只要你提出来,林武没有跟皇子抢女人的道理。” “只是我没想到,”顾时欢的声音越来越低,“你会将我娶作正妻……” 顾时欢原本也只是想要一个“已嫁”的名头,以此躲过棋子的命运而已。而且两人身份摆在这里,京城高官府中的嫡女何其多,沈云琛虽不受重视,但到底是皇子,如今又有了功勋加身,想娶一个达官显贵家的貌美嫡女不成问题。 而她呢,姐姐嫁了太子,自己又是个庶女,沈云琛娶了她,等于明晃晃地低了太子一截,一般皇子都会刻意避开这点,便是要娶庶女,也绝不会娶太子妃的妹妹。哪知道沈云琛真那么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了,竟将她迎娶成六皇子妃。 沈云琛没有接话,他仍旧看着顾时欢。他等着她的下文。 在沈云琛无声的压迫下,顾时欢只好硬着头皮说下去:“我其实、其实不想妨碍你娶妻生子儿孙满堂,我只想在你这里寻一处清净……那天你匆匆进宫了,我也没同你说清楚……” 沈云琛沉默着听完,脸上仍旧维持先前的表情。 过了片刻,顾时欢才听到他说话的声音:“原来你是担心这个问题。” 他嘴角微勾了勾,似乎是在笑,却又感觉不出笑意:“许是边疆太远,你未曾听过我的传闻。在都是男子的地方,很少有人能洁身自好,我……好的是男风。我待你好,只是将你当成妹妹看待。” 沈云琛站了起来,似乎想要离开了:“娶你为妻,一则是为了报恩,二则便是不娶你,我也不会娶别人,所以娶了你也是正好。” 顾时欢一怔,似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他好男风? 她心里涌出无数杂乱无章的思绪来,原来是她自作多情了,人家没想将生米煮熟,自己倒咋咋呼呼自作多情地担忧了。 如此……也算两全其美? 顾时欢抿紧了唇,脑子里懵懵的,却见沈云琛站了起来,但是却立在原地,没有走出去,以为他在等自己的承诺,于是在一片稀里糊涂的混沌中,拍着胸脯向他保证:“你放心,此事我一定会为你保密!” 纵然她对男风并无偏见,但是在大昱,男风终究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东西,若是叫人知道,沈云琛会被人耻笑的。 可是……可是一想到某一天,沈云琛带着男子归来,而自己还要为他们打掩护,怎么……怎么想起来心里头就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呢。 沈云琛似乎真在等这句话,待她说完了,便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了,那声音大得叫她吓一跳。 他走到庭院里,还是无法纾解心中的那股莫名的愤懑。 索性又走回书房里,从密格里取出一幅画来,这是他在十年前所作之画,笔触稚嫩无比,却因竭尽了全部的心力和感情,因此那画中人反而显得活灵活现,神态如生。 画上是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女孩,眉眼弯弯,笑如春花烂漫。 但是沈云琛知道,她已经九岁了,那年刚刚丧母,却微笑着来安慰他。纵然他喊她“滚”,她却仍旧笑嘻嘻地靠过来,笑道:“我若是滚了,谁陪你聊天啊。” 她就这么肆无忌惮地闯入他的禁地,告诉他说,每一个人死去之后都会升到天上去,白天化作太阳或者云彩,晚上化作月亮或者繁星,永远注视着他们在尘世间的亲人。所以,他一定要开心,天上的亲人见了,也才会开心呢。 39.她的夫君 此为防盗章 然而,单说貌美, 还是顾三小姐略胜一筹, 不过顾大小姐因十年前的秋猎一举成名, 当年那英姿飒爽的模样为她加了不少分, 因此与三小姐并有“京城二美”之称,更被当今圣上赞为“大昱第一闺秀”。 说来也巧,这京城二美居然都嫁入了皇家。 而今日便是顾三小姐的大婚, 自然比平常更要美上三分, 直把同场的太子妃给直接比下去了。 众人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 沈云琛不动声色地将顾时欢往身后罩了罩,向沈知远行了一礼:“皇兄。” 沈知远站了起来,几步走到沈云琛面前,往他肩膀上拍了拍,笑得就像一个寻常人家的哥哥:“六年,六年不见了啊!六弟,当初你被父皇送去边疆历练而错过了我的立储大典,前些日子我又在外地, 因而错过了你战胜归来。没成想你刚刚回来便要娶妻了,这次身为哥哥决不能再错过了,因此我匆匆结束了政事, 连晔儿都没带, 便与拙荆连夜赶过来了。” 沈云琛回道:“多谢皇兄的关心。” 沈知远点点头, 侧头看去他的身后:“弟媳可是害羞了?” 顾时欢悄悄摸了摸隐隐作痛的肚子, 慢吞吞从沈云琛的身后挪了出来:“时欢见过太子、太子妃。” “你我姐妹之间, 何须如此生疏?”顾时初不知何时也已经走了过来, 亲昵地拉起顾时欢的手,笑容甜美,“喜喜,今日得见你出嫁,姐姐的心便真如你的名字一般,心里欢欢喜喜的。” 顾时初,在心头辗转了六年的名字……终于再次得见真人,沈云琛深深地看了顾时初一眼,渐渐蹙起眉头。他发现眼前的女子,怎么都重叠不上当年的影子,甚至……还不如那日庆熙街对顾时欢的惊鸿一瞥更加契合。 罢了,模样总是会变的。记得秋猎的第二年,他终于找到了合适的理由去顾府见她时,她长得已经与先前有所不同了。更何况,已经过了十年,现在她已为人母了。 沈云琛收回目光,蓦地想起方才顾时欢说的话,她的名字……因为顾时初而存在。顿时心绪有些复杂,他连忙侧头看了顾时欢一眼,心头像被蚊蚁猛地叮咬了一口,掠过一丝疼意。小姑娘低垂着眉眼,不知是不是又在因“喜喜”两字而难过。 “皇嫂与娇娇姐妹情深,让云琛很是感动。”沈云琛启唇,特意说出“娇娇”两字来。 顾时欢微微一怔,抬首与他目光相会。 这个傻子。顾时欢在心里禁不住地微笑。她其实并没有难过,这个名字被叫了十多年,若是次次都难过不已,她早该难过死了。之前实在是因腹疼难忍,才会因名字这件事暴躁发火,难不成……吓到他了?所以他特地上杆子维护她?沈云琛果真是个好脾气的二傻子呀。 而顾时初则意味不明地看了沈云琛一眼,没有接话。 沈知远适时笑道:“老六啊,如今咱们可是比从前更亲一层了。” 沈云琛也笑笑:“皇兄说得是。” 顾时初便倚到沈知远身边来:“今日来得有些迟了,好在赶上了闹洞房。喜喜出嫁,我这个做姐姐的,必定要好好闹上一闹,给你们添点喜庆。” 顾时欢心里一叹,完了完了,就等着这一句话呢。 沈云琛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他答应带顾时欢出来,是因为在场的有不少是从前的知己好友,便是闹一闹,他也能控制住分寸,不会让顾时欢太累。而他没想到的是,太子和太子妃会突然造访。 “皇嫂……” 顾时欢赶紧扯了扯沈云琛的衣袖,赶在他前头道:“那姐姐想怎么个闹法?”她知道顾时初的性子,以前在府里就无法无天惯了,现在有太子撑腰,哪里还把他们看在眼里。 懒得和她多费口舌,不如就让她闹一闹了事,难不成还能闹到天上去? 顾时初柔柔一笑:“很简单,黄豆撒在地上,将玉盘置于黄豆上头,摆出一列黄豆盛玉盘来。喜喜便踩在盘子上头走过来,一直走到姐姐这边,就算是完成了。” 这算是个新奇的玩法,好多人已经低声赞同了。 沈云琛沉声道:“不行。玉盘极易裂开,会伤到娇娇。” 顾时初笑道:“玉盘结实,喜喜又这么轻,没问题的。” 沈云琛又道:“便是玉盘能承受得住,玉盘底下都是圆滚滚的豆子,肯定不能走人,否则轻易便滑倒了。皇嫂换一个玩法。” 顾时初脸色微变,挤出一个笑:“看看咱们的新郎官,真是护妻护得紧。喜喜最擅舞艺,身子可平衡了,便是在独木上行走也无妨,何况……” 顾时欢截断她,笑得比假山还假:“姐姐果然最了解我,这点小事还奈何不了我……”才怪了!独木毕竟不会动,这些玉盘可是会滚动的啊,谁说擅舞艺便能走黄豆滚玉盘?顾时初不过成心找她的茬儿罢了。 “那我就试试。若是摔了,还请姐姐扶着些。” 顾时欢朝顾时初嫣然一笑,然后嘴角抽抽地看着丫鬟们将黄豆、玉盘一一摆好。 她知道,顾时初就是想看她出丑而已,就算不答应她,她还得提出其他玩法,不过就试一试。而且她心里莫名有信心,倘或真摔了,功夫高强反应灵敏的沈云琛应该能及时接住她,不会让她摔得太丢人。 顾时欢这样想着,偷偷瞧了沈云琛一眼,正好他也在看她,顾时欢心里便有了底气,暗暗提上一口气,准备一鼓作气走过去了。 ——谁知道那口气已经提到嗓子眼儿,却突然被打断了。 回过神来,她整个人已叫沈云琛打横抱起了。 沈云琛对沈知远和顾时初笑道:“既是闹洞房,岂有只闹娇娇一人之理?横竖把我也加进去,我抱着她走过去。” 顾时欢吓了一跳,不由得攥紧他胸前的衣襟,想说什么,却不好在众目睽睽下说出口,只好选择相信他。 众人都吃了一惊,顾时初也一时哑然。 沈知远道:“你俩的体重……这玉盘恐怕承受不起。”然而他也只说了这一句,既没叫他们停下,也没勒令必须顾时欢一个人来。 “无妨。”沈云琛撂下这两个字,便抱着顾时欢踏上了第一个玉盘。 众人暗暗心惊胆战地围观。 谁知这第一个盘子既没碎裂,也没滚动,像一个固定好的坚固石头一般,稳稳地承住了两人,随后便是第二个、第三个……竟真让沈云琛一步一步走过了所有盘子,不但盘子没裂,连盘子底下的黄豆都没被压坏。 看来是用了内功,而且内力深厚。 沈云琛走了过来,却仍旧没有将顾时欢放下,反而笑道:“既然完成了皇嫂的要求,便请诸位放过我们。**一刻值千金……” 众人心领神会地窃笑起来。 沈知远也不好再为难,他看了顾时初一眼,将顾时初拉了过来,暗示她不要再寻事,便笑道:“哈哈,看来六弟是心急了。我这当哥哥的,怎好再耽搁弟弟的喜事。今儿也晚了,众位回去歇息罢。” 沈云琛这才将顾时欢放下,前去送别沈知远和各位宾客。 顾时欢则赶紧溜回了房间,坐在床沿思忖着今夜该如何度过。沈云琛不是禽.兽,今晚倒不用担心那事,但是床上只有一床鸳鸯被,还没入夏,夜里仍旧有些凉,总要盖被子的。 两个人,一床被子,可怎么办呢? 还没等她想出所以然来,便听到有人敲门。 不像是沈云琛,他不会这么拘谨,入自己屋子还要敲门。可是这会子,有谁会来新房? 顾时欢稍微扬起声音,朝门口问道:“是谁?” 随后便有一阵压低的声音传来:“小姐……是我……姑爷在吗?” 顾时欢心里一松,欢喜道:“快进来,他不在。” 随着木门嘎吱一声,秋霜便提着一桶热水进来,边走边说:“先前我守在门口时,姑爷便再三让我回去歇息,我只好回了。但是想着小姐还没梳洗,因此一直等着,刚刚看到你们从前厅回来,我想着姑爷恐怕要去送客,因此赶紧提着热水过来给小姐梳洗了。” “嘿,真是聪慧的小秋霜。”顾时欢揉了揉她的脸,“可是你何必像做贼似的,只是替我梳洗而已。” 秋霜脸一红,嘿嘿笑道:“之前姑爷坚决地赶我走,我以为、以为他急着**一度呢。” 这下换成顾时欢脸红:“你又胡说八道了。” “可不是么,小姐和姑爷已经成了婚……”秋霜知道小姐着急嫁人的缘由,也知道小姐并非因为爱慕姑爷才嫁给他,更在之前劝过小姐好生考虑。可是在那种情况下,也的确容不得小姐考虑,嫁给六皇子总比……她想,既然小姐嫁了,最后也只能给姑爷了。婚姻大事,岂是儿戏呢。若没有别的情况,小姐和姑爷便是要走一辈子的人。 “哎呀!快给我梳洗。”顾时欢胡乱地打断她,心里却在发愁,这几天算是躲过了,那么之后呢?她事先没跟沈云琛说清楚,万一他到时候…… 这么想着想着,秋霜已经很麻利地给她梳洗好了,为了避免沈云琛到来的尴尬,两人只说了几句,秋霜便又匆匆走了。 新房归于平寂,此时门外一阵沉沉的脚步声,下一刻沈云琛便已经推门而入:“腹痛好些了吗?” 他顿住了脚步,看着顾时欢。 顾时欢已经洗尽铅华,脸上的胭脂粉色都被原本的白净清透所取代,顿时从明艳动人的美人变成了清秀出尘的佳人,还带了几分俏丽,让人忍不住心生怜爱。 回京那日,他看到顾时欢的脸,只是想起了小时候的顾时初,未曾注意过她的容颜姿色。现在他才猛然发现,自己竟娶了个这么漂亮的夫人。 顾时欢见他怔了半日,便摸了摸自己的脸,讪讪道:“方才秋霜过来帮我梳洗了。” 怕他责怪秋霜,又赶紧先声夺人:“还是怪你。这么早便让秋霜回去了,又没派新的婆子丫鬟照顾我,害我都没法睡觉。好在秋霜机灵,还惦记着这事,赶紧过来给我梳洗了。” “嗯,是我的错。”沈云琛道,“那现在,肚子还疼得厉害吗?” 没想到这话题这么快便转过了,顾时欢噎了一下:“好、好些了。” “那就好。”然后,沈云琛便朝她走了过来,而且越走越近,近到让顾时欢心如擂鼓,忍不住开口想问的地步。 可是,若非厌恶,皇上的那些行为根本没法解释。 十年前,沈云琛的娘亲李妃娘娘仙逝了,按照死者为大的惯例,皇上一般会将她升妃位下葬,然而让人没想到的是,皇上反而降了李妃娘娘的妃位,一时令天下人大为惊诧,成为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40.全无隐瞒 此为防盗章  走到亭子里, 那些仆人只是着急地去打扫那些房屋摆设,早就将亭子忽略了, 因此亭子上的石凳上积了一层灰尘。 顾时欢掏出帕子,准备自己亲力亲为地擦凳子。 “我来。”沈云琛取过她的帕子,将石凳擦了个干净,擦完后,将脏了的帕子收回了自己的怀里。 两人在石凳上坐下,此刻秋霜也没跟来,身边也没别的仆从, 只有他们两个在水塘中间的小亭子里坐着。四面的残荷围绕着他们, 若是盛开的荷花, 应当更美。 顾时欢撑着下巴, 看着沈云琛道:“到月底了, 你可一定要来接我呀。顾府一定也不好玩, 我想早点回家。” 沈云琛听得“家”这两个字, 心里一时说不出什么滋味, 只觉莫名的欢喜, 嘴角也勾了起来:“一定。你若不信,我们拉钩。” 待回过神来, 手已经伸出去了。沈云琛一怔,自己何时竟如此幼稚了。 顾时欢也差点笑出来,这多大的人了, 还玩这一套。不过, 他既然伸出了手, 她不给个回应,就这样晾着他,那他多可怜。 于是,她也赶紧伸出手,小指钩上他的小指,摇来摇去,嘴里说道:“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就是小狗。”说完自己先笑出来了,两人简直像小孩子过家家。 沈云琛看着她笑得灿烂,自己也笑了笑。 两人笑了一会儿,顾时欢收了笑,道:“待会儿家宴就要开始了,我得简单说一下顾府的情况,免得你等会儿认不清人。” 其实认不认得清人不是重点,横竖他只要和顾一岱寒暄一番就是了,不过沈云琛喜欢顾时欢跟他说话,也想多了解她一些,于是点点头,安静听她说起来。 顾时欢道:“我爹有一个正妻和三个妾室。正妻展氏已经仙逝了,一直未曾续弦。三个妾室中,我娘也仙逝了,只余凌姨娘和白姨娘。” “我有两个哥哥、两个姐姐、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大哥顾时明、大姐顾时初和小弟顾时光均为展氏所出,大哥已经在朝为官,你应当认识。大姐更不用说了,不过她已嫁去了太子府,今日不曾来。二哥顾时昀和二姐顾时彩都是凌姨娘所出,二哥也已入朝,想来你也认识。还有一个小妹顾时心,则是白姨娘所出,如今正是豆蔻之年,性子可好玩了,与我感情最深厚。” “嗯。顾时明是执金吾,负责京城治安,顾时昀是卫尉,掌管宫门警卫。父皇很信任你们顾家。” “不是‘我们’顾家,我既已嫁给你,那我就是沈家人,不是顾家。”顾时欢笑着朝沈云琛眨眨眼睛。 倒不是她胳膊肘往外拐,也不是因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想法,若是她娘亲还在世,那她护顾家会顾得比谁还凶。可是如今娘亲不在世了,顾府没几个让她留恋的人,她就无需忌讳这些了。 在顾时欢看来,远近亲疏看的不是血缘,而是感情。她娘亲也时常教导她,不要拘泥于血缘、家族,人与人之间的情分先一个便看感情。有感情,那便没有血缘也是亲朋挚友,无感情,血溶于水也是徒然,不过陌生人而已。 现如今六皇子府比顾府还让她亲近自在。 沈云琛听了,倒是一笑,情不自禁地握住她的手:“嗯,是我们沈家。” 他的掌心有些热……顾时欢不动声色地抽.回了手,重新垫在下巴处,嘟起嘴巴道:“在顾家呢,大姐、大哥和小弟最受宠,其次便是凌姨娘和二哥、二姐。白姨娘和小妹因为不会争宠,因此和我一样,在顾府都像空气似的。上次我爹想挑个女儿嫁给林武,开始是想挑小妹去的,因为她性子温和好摆弄,还好小妹尚未及笄,还不到出嫁的年纪,爹才将矛头对准我。” “还好是你。”沈云琛蓦地脱口而出,一时又有些心虚地咳嗽了两声,不知道自己为何蹦出这几个字来。 “嗯,对啊,还好是我。”顾时欢以为他跟自己想的一样,“我手上有你的玉佩,有你的承诺,因此能够嫁给你逃避掉所谓的父母之命。若是让小妹出嫁,我真不知道……咦,若是如此,我也可以拿着玉佩让你娶我小妹呀,你会答应?” “胡闹!”沈云琛皱着眉头训她,“不可能发生的事,就不要再做假设了。” “也是。”顾时欢吐着舌头笑道。 沈云琛看着她吐出一截鲜红的舌头,莫名有些发热,连忙撇过脸去。 顾时欢笑过之后,又担忧起来:“可是过两年,小妹也要及笄了,那时候我爹再将她嫁给林武可怎么办?白姨娘比我娘还柔弱呢,怎么护得住她……” 沈云琛生怕顾时欢又说出让他娶了顾时心的话来,连忙道:“那我们便赶在前头,给小妹找一个如意郎君。” 顾时欢眼睛一亮:“沈云琛,你真好!”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她直呼自己的名字,比“殿下”之类的要好很多,但是……但是他怎么觉得还是不够亲近呢,分明都成亲了。 他将手握成拳,放在嘴边,掩饰性地假咳了一声:“唔,是不是……是不是该换一换称呼了?” 顾时欢一怔,也歪着脑袋思索起来,直呼其名确实怪异,对外称呼“夫君”倒也可行,可是面对面称呼“夫君”,她还是觉得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那么,该叫他什么呢? 她歪着头问:“那李妃娘娘叫你什么呀?” 沈云琛扶额:“母妃叫我琛儿,你……” “那我叫你阿琛!”顾时欢说完,还凑过脸来,连连叫了几句,“阿琛、阿琛、阿琛。” 沈云琛心下一松,刚刚还以为她要叫自己“琛儿”呢。 阿琛、阿琛……他反复咀嚼这两个字,突然觉得真是好听。 此时,秋霜过来请他们吃午膳了。 两人从亭子里走出去,顾时欢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我还有一个祖母,不过她去五佛山斋戒去了。祖母也是偏疼大姐的,不过有些时候,还是挺公道的。我听娘亲说过,当年我爹让所有人叫我‘喜喜’,只有我娘不依,我爹很生气,祖母便出来说了一句话:罢了,女儿都是母亲心里的娇娇宝儿,何苦去为难一个母亲。这句话娘亲记了很多年。” 沈云琛侧着头看着顾时欢,听她说起小时的事情,心里泛起许许多多说不清楚的情绪来。 到了膳厅,姨娘是不来这等家宴的,因此席上只有年轻一辈儿。 顾一岱简单地介绍了几个儿女。顾时明穿着一件鸦青色锦衣,腰间绑着一根素色纹带,面容有棱有角,眼睛深邃,身形魁梧,既带着几分书卷气,又带着几分武气。顾时昀则更加文质彬彬些,身着青色长衫,面色看上去很是温和。顾时光则还是少年的样子,只是不喜欢笑,因此面色有些耷拉。 顾时彩面色红润,身穿一件樱桃红掐边纱裙,特地戴了一个上等的翠玉镯子,头上则戴了一支尤为显眼的血玉簪子,看上去非常贵气。顾时心则素净很多,身上穿的是白色的长绸衣,首饰也无特别突出的地方,脸蛋很小,下巴尖尖的,显得格外楚楚可怜。 不过,沈云琛觉得,顾家还是顾时欢最好看。 他与众人一一打了招呼。随后众人便依次坐好。 沈云琛与顾时明、顾时昀本就是朝堂上的同僚,因此席上他们几人互相敬酒寒暄,顾时欢则与顾时心偷偷眨眼传话,等着一会儿说些姐妹知心话。 酒过三巡,不知是否真喝醉了,顾时明突然道:“听闻殿下骑射过人,以往我不敢向殿下讨教,现在咱们都是一家人了,正好府中也有一处习武的操练场,因此愿向殿下讨教一番。” 顾时欢冷下脸来,她知道顾时明也和顾时初似的,总是讨厌着她,可是他这会儿突然出来挑刺是怎么回事?新姑爷第一次来媳妇儿娘家,若是和大舅子的比试中输了,那多没面子,何况沈云琛还是皇子! 更重要的事,顾时明骑射从小就特别好,百步穿杨都不在话下,他肯定是成心想让沈云琛成为笑话! 顾时欢心里一动,准备站起来拒绝。 沈云琛按住了她放在桌下的手,笑道:“既然如此,那我自然恭敬不如从命。” “好!”顾时明迫不及待地站起来,“殿下请!” 这期间顾一岱也没有阻止顾时明,这会儿听到沈云琛应战了,便也站了起来。众人便一道前往操练场。 顾时欢心里忐忑不安,她知道沈云琛肯定是对自己有信心才会应战,也知道他在边疆多年,骑射方面应当也是甚为精进,但是她到底不知道他实力如何,只知道顾时明的骑射之术的确特别厉害,所以这心里止不住七上八下的。 沈云琛若是不小心输了,保管第二天就能传遍全京城,然后成为皇族贵胄耻笑的对象! 在这样强大的气势压迫之下,顾时欢不敢再与他对视,只好低下头来,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我、我自己不小心弄伤的。” “你还想骗我。”他说,“娇娇,你不能骗我。” 沈云琛无暇梳理心里头的千思万绪,也不知心尖上似被蚂蚁啮咬后又被撒上辣椒与盐巴的感觉是因何而来。 他在军营待得太久了,在顾时欢之前,他从未有过与这样的娇娇女子相处的经验。而她一来,就成了他的妻。 所以,他是该护着她的。无论出于什么理由,都该护着她的。 他却没有做到。 竟让她被别人欺负了。 这种感觉……蔓延在五脏六腑,实在很不好受,简直比上战场挨了几刀还要让人难受。莫名的愤怒、悔恨和……心疼。 顾时欢鼻子有些酸,她余光见庄添往这里走来了,赶忙紧了紧面纱:“先吃过饭再说。” 沈云琛面色沉沉,没有回答她,而是一把抓起了她的手腕,带着她往外走。 与庄添遇上。 庄添道:“表哥、表嫂,请……” “表弟,对不住了,今日有事须得马上离开。来日我一定登门向姨父姨母赔罪。”他撂下一句话,便带着顾时欢离开庄府。 就、就这么走了? 顾时欢被他拉着走往前走,差点赶不上他的步伐:“这就走了,怕是不太好?” “无妨。”他说。 顾时欢又问:“那你现在要带我去哪里?” 他顿了一瞬,顾时欢只能瞧见他的墨黑的发和挺直的背影。 然后便听到他吐出两个字:“回家。” 回家。 顾时欢怔地一下,心里翻涌起一股暖意。她知道他指的不是顾府,是六皇子府。确实,六皇子府比顾府更像一个家,但是,能成为居香院那样的家么? 她跟着走,走得有些跌跌撞撞,嘴里小小声说:“这样恐怕也不大好。” 回门期间,新妇是不能回丈夫家住的,否则,娘家面上无光。顾府的面子横竖跟她没关系了,但是她与娘亲的画……顾老夫人还攥在手里呢。况且,她既答应了老夫人,也不想让她为此折了脸面。 但是沈云琛仍旧只回了两个字:“无妨。” 顾时欢乖乖闭嘴了,知道他现在正在气头上。伤的是她,他却好像比自己更气。 出了庄府,沈云琛带她骑上白马,将她拘在胸前。 这姿势着实有些太亲密了,顾时欢只听到自己心头跳动的速度一下比一下快,但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拢了拢面纱,确保它不会掉落,然后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还好今日戴了面纱,若非特意关注他们的人,也不会注意到她回了六皇子府。 两人一马很快回了六皇子府。 暌违几日,顾时欢还来不及细瞧府里的变化,就被沈云琛从马上接下来。落地的时候,怕是担心她摔跤,他环住了她,双手掐着她的腰肢将她抱了下来。 面纱下的脸涨红起来,说好的当她的哥哥呢,她的表哥们虽然宠她护她,却从没做出这等亲昵的举动来。顾时欢吸了一口气,心跳仍旧比往日快。 她的手又被沈云琛抓起,拉着往里面走。 楚伯连忙迎了上来,微微诧异地看着本该在顾府的顾时欢。 “楚伯,将书房的绿膏拿过来。”他叮嘱一声,没有停留地往厅堂走了。 楚伯应了一声,很快就将沈云琛口里的绿膏拿来了,随后便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这绿膏装在一个精致的四方小盒里,像是胭脂水粉一般。打开来,却是绿色的膏体。 沈云琛揭开顾时欢的面纱:“看过大夫了吗?可曾上药?” 顾时欢点点头:“当然看过了。”她也不是个会让自己吃亏的人。 “再上一层绿膏。”沈云琛一边说,一边探出黄豆大小的膏体,往顾时欢的脸上悉心涂抹,“这绿膏对伤口愈合有奇效,也不会与其他药物有冲突。”他停顿一瞬,才说:“你放心,不会留疤的。” 顾时欢又准备点头,才想起他在给自己涂药,便低声应道:“嗯。”然后想起今日撞见的李氏,连忙问道:“你姨母是怎么回事啊,她似乎不太待见你……今日我们又走了,她心里恐怕更不痛快。”在沈云琛面前,她向来有话直说,她也明白沈云琛肯定知道李氏的不喜。 她又想起来自己这是头一次正式见他唯一的姨母,便有些委屈:“而且先前那些日子里,你怎么不带我去拜访姨母?”好像没将她当成……当成妻子一样。 纵然、纵然只是明面上的夫妻,他也该让她多了解他一些。 沈云琛专注地在给她上药,没瞧见她委屈的小眼神,只以为她单纯在问这事,便回道:“你也看出来了,她不喜欢我,我为何将她带上去给她埋汰?她是我的姨母,纵然态度不好,我也该受着,但你没道理去受她。” 他说得漫不经心,未经考量,却是心底里的实话。 顾时欢心头像被寺庙的钟声狠狠撞了一下似的,心里不由得在想,他怎么能这么好?怎么能对自己怎么好?他对别人也是这么好吗? 她怔怔地垂下眼睛,盯着为自己上药的沈云琛。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因此从她眼睛里看出去,他也是垂着眼的,又因距离太近,虚浮虚晃的,反而看不真切了。 若非他是个断袖,她简直要以为沈云琛爱上自己了。 涂完了第一道抓痕,沈云琛再度挑起一块膏药,说:“至于姨母的态度为何那般,就有些说来话长了,日后我慢慢说给你听。眼下你必须回答我,你的伤从何而来。” 飘散的思绪一下被打散,顾时欢苦下脸,看来还是逃不过他的追问。沉默了一晌,只好老老实实地将前因后果告诉了他。 沈云琛手一顿,手指仍旧停留在她脸上,却体贴地避过伤处,无意识地摩挲她脸上细滑的肌肤。 “我不会让你平白受这一次委屈。”他看着顾时欢的眼睛。 不知怎的,在他的目光之下,顾时欢便很丢脸地落下泪来。 沈云琛又有些无措,又有些好笑地拿帕子给顾时欢擦泪:“刚上好的膏药都被你的眼泪糊住了。” 他这一说,眼泪反而流得更多更快,后来的确是狼狈了,绿色的膏药和眼泪糊在一处,本来是倾国倾城的貌,最后竟生生成了一只绿脸怪。 沈云琛伸出手去,将这只绿脸怪揽进了怀里。 哭得委委屈屈的顾时欢也顾不得什么了,就伏在他胸膛里哭,将药膏和眼泪一齐糊在他的锦衣上,才不管是否白白糟蹋了一件好衣服。 哭够了,顾时欢才吸着鼻子从他怀里起来,这会儿有些不好意思了,好在脸上本就哭红了,因此再红一些也无妨了。 “其实也没受什么委屈。”她说,“我是占理的,是她们不占理。况且最后受家法的也是她们,算是扯平了。” 沈云琛不置可否,只是将她的脸轻柔地擦净,重新给她上药:“断镯带在身上吗?” “带了。我今日去找常表哥,本来就是去找他修镯子的。” 沈云琛微微沉哑了语气:“以后别去找什么表哥。镯子给我,我去给你修。” 对呀,沈云琛认识的人才肯定更多,顾时欢展颜一笑,将镯子从怀里掏出来:“那你一定要给我修好了。” 沈云琛用绢布净了手,接过镯子。这镯子在她怀里捂了半日,带着她暖和的温度。沈云琛摸了两下,将它珍而重之地放入口袋里:“一定。” 随后又给她的第二道抓痕上药。 常说一分钱一分货,这绿膏的确对伤疤很有奇效,自然也很名贵,这么小小一块足以抵寻常一年的用度,而且不是轻易能买到。但是沈云琛却不将它当钱似的,下手极重,加上之前涂过一遍了,因此再涂过一遍,那小小的盒子几乎挖空了。 “绿膏存余不多了,我叫楚伯再多买些,这东西日日要敷上的。” 顾时欢点点头,她不知道这绿膏的价钱,若是知道,恐怕要肉疼的。 敷药完毕,两人却都不说话了,厅堂里一下子安静起来。 41.偏偏喜欢 此为防盗章  沈云琛牵着顾时欢走到前厅, 太子沈知远和太子妃顾时初正坐在前厅的主座上,众人或陪坐, 或站立,碍于太子在此, 不好高声喧闹,一时有些安静。 待看到一身红装的新娘子含羞带怯地跟着沈云琛走出来时, 人群中发出低低的赞叹。 都说顾丞相爱美人, 无论娶妻还是纳妾,那都是个顶个的美人儿, 生下的四个女儿也都美若天仙,各有各的风姿, 特别是顾大小姐和顾三小姐,从小便是美人胚子。 然而, 单说貌美,还是顾三小姐略胜一筹,不过顾大小姐因十年前的秋猎一举成名, 当年那英姿飒爽的模样为她加了不少分, 因此与三小姐并有“京城二美”之称,更被当今圣上赞为“大昱第一闺秀”。 说来也巧, 这京城二美居然都嫁入了皇家。 而今日便是顾三小姐的大婚, 自然比平常更要美上三分, 直把同场的太子妃给直接比下去了。 众人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 沈云琛不动声色地将顾时欢往身后罩了罩, 向沈知远行了一礼:“皇兄。” 沈知远站了起来, 几步走到沈云琛面前, 往他肩膀上拍了拍,笑得就像一个寻常人家的哥哥:“六年,六年不见了啊!六弟,当初你被父皇送去边疆历练而错过了我的立储大典,前些日子我又在外地,因而错过了你战胜归来。没成想你刚刚回来便要娶妻了,这次身为哥哥决不能再错过了,因此我匆匆结束了政事,连晔儿都没带,便与拙荆连夜赶过来了。” 沈云琛回道:“多谢皇兄的关心。” 沈知远点点头,侧头看去他的身后:“弟媳可是害羞了?” 顾时欢悄悄摸了摸隐隐作痛的肚子,慢吞吞从沈云琛的身后挪了出来:“时欢见过太子、太子妃。” “你我姐妹之间,何须如此生疏?”顾时初不知何时也已经走了过来,亲昵地拉起顾时欢的手,笑容甜美,“喜喜,今日得见你出嫁,姐姐的心便真如你的名字一般,心里欢欢喜喜的。” 顾时初,在心头辗转了六年的名字……终于再次得见真人,沈云琛深深地看了顾时初一眼,渐渐蹙起眉头。他发现眼前的女子,怎么都重叠不上当年的影子,甚至……还不如那日庆熙街对顾时欢的惊鸿一瞥更加契合。 罢了,模样总是会变的。记得秋猎的第二年,他终于找到了合适的理由去顾府见她时,她长得已经与先前有所不同了。更何况,已经过了十年,现在她已为人母了。 沈云琛收回目光,蓦地想起方才顾时欢说的话,她的名字……因为顾时初而存在。顿时心绪有些复杂,他连忙侧头看了顾时欢一眼,心头像被蚊蚁猛地叮咬了一口,掠过一丝疼意。小姑娘低垂着眉眼,不知是不是又在因“喜喜”两字而难过。 “皇嫂与娇娇姐妹情深,让云琛很是感动。”沈云琛启唇,特意说出“娇娇”两字来。 顾时欢微微一怔,抬首与他目光相会。 这个傻子。顾时欢在心里禁不住地微笑。她其实并没有难过,这个名字被叫了十多年,若是次次都难过不已,她早该难过死了。之前实在是因腹疼难忍,才会因名字这件事暴躁发火,难不成……吓到他了?所以他特地上杆子维护她?沈云琛果真是个好脾气的二傻子呀。 而顾时初则意味不明地看了沈云琛一眼,没有接话。 沈知远适时笑道:“老六啊,如今咱们可是比从前更亲一层了。” 沈云琛也笑笑:“皇兄说得是。” 顾时初便倚到沈知远身边来:“今日来得有些迟了,好在赶上了闹洞房。喜喜出嫁,我这个做姐姐的,必定要好好闹上一闹,给你们添点喜庆。” 顾时欢心里一叹,完了完了,就等着这一句话呢。 沈云琛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他答应带顾时欢出来,是因为在场的有不少是从前的知己好友,便是闹一闹,他也能控制住分寸,不会让顾时欢太累。而他没想到的是,太子和太子妃会突然造访。 “皇嫂……” 顾时欢赶紧扯了扯沈云琛的衣袖,赶在他前头道:“那姐姐想怎么个闹法?”她知道顾时初的性子,以前在府里就无法无天惯了,现在有太子撑腰,哪里还把他们看在眼里。 懒得和她多费口舌,不如就让她闹一闹了事,难不成还能闹到天上去? 顾时初柔柔一笑:“很简单,黄豆撒在地上,将玉盘置于黄豆上头,摆出一列黄豆盛玉盘来。喜喜便踩在盘子上头走过来,一直走到姐姐这边,就算是完成了。” 这算是个新奇的玩法,好多人已经低声赞同了。 沈云琛沉声道:“不行。玉盘极易裂开,会伤到娇娇。” 顾时初笑道:“玉盘结实,喜喜又这么轻,没问题的。” 沈云琛又道:“便是玉盘能承受得住,玉盘底下都是圆滚滚的豆子,肯定不能走人,否则轻易便滑倒了。皇嫂换一个玩法。” 顾时初脸色微变,挤出一个笑:“看看咱们的新郎官,真是护妻护得紧。喜喜最擅舞艺,身子可平衡了,便是在独木上行走也无妨,何况……” 顾时欢截断她,笑得比假山还假:“姐姐果然最了解我,这点小事还奈何不了我……”才怪了!独木毕竟不会动,这些玉盘可是会滚动的啊,谁说擅舞艺便能走黄豆滚玉盘?顾时初不过成心找她的茬儿罢了。 “那我就试试。若是摔了,还请姐姐扶着些。” 顾时欢朝顾时初嫣然一笑,然后嘴角抽抽地看着丫鬟们将黄豆、玉盘一一摆好。 她知道,顾时初就是想看她出丑而已,就算不答应她,她还得提出其他玩法,不过就试一试。而且她心里莫名有信心,倘或真摔了,功夫高强反应灵敏的沈云琛应该能及时接住她,不会让她摔得太丢人。 顾时欢这样想着,偷偷瞧了沈云琛一眼,正好他也在看她,顾时欢心里便有了底气,暗暗提上一口气,准备一鼓作气走过去了。 ——谁知道那口气已经提到嗓子眼儿,却突然被打断了。 回过神来,她整个人已叫沈云琛打横抱起了。 沈云琛对沈知远和顾时初笑道:“既是闹洞房,岂有只闹娇娇一人之理?横竖把我也加进去,我抱着她走过去。” 顾时欢吓了一跳,不由得攥紧他胸前的衣襟,想说什么,却不好在众目睽睽下说出口,只好选择相信他。 众人都吃了一惊,顾时初也一时哑然。 沈知远道:“你俩的体重……这玉盘恐怕承受不起。”然而他也只说了这一句,既没叫他们停下,也没勒令必须顾时欢一个人来。 “无妨。”沈云琛撂下这两个字,便抱着顾时欢踏上了第一个玉盘。 众人暗暗心惊胆战地围观。 谁知这第一个盘子既没碎裂,也没滚动,像一个固定好的坚固石头一般,稳稳地承住了两人,随后便是第二个、第三个……竟真让沈云琛一步一步走过了所有盘子,不但盘子没裂,连盘子底下的黄豆都没被压坏。 看来是用了内功,而且内力深厚。 沈云琛走了过来,却仍旧没有将顾时欢放下,反而笑道:“既然完成了皇嫂的要求,便请诸位放过我们。**一刻值千金……” 众人心领神会地窃笑起来。 沈知远也不好再为难,他看了顾时初一眼,将顾时初拉了过来,暗示她不要再寻事,便笑道:“哈哈,看来六弟是心急了。我这当哥哥的,怎好再耽搁弟弟的喜事。今儿也晚了,众位回去歇息罢。” 沈云琛这才将顾时欢放下,前去送别沈知远和各位宾客。 顾时欢则赶紧溜回了房间,坐在床沿思忖着今夜该如何度过。沈云琛不是禽.兽,今晚倒不用担心那事,但是床上只有一床鸳鸯被,还没入夏,夜里仍旧有些凉,总要盖被子的。 两个人,一床被子,可怎么办呢? 还没等她想出所以然来,便听到有人敲门。 不像是沈云琛,他不会这么拘谨,入自己屋子还要敲门。可是这会子,有谁会来新房? 顾时欢稍微扬起声音,朝门口问道:“是谁?” 随后便有一阵压低的声音传来:“小姐……是我……姑爷在吗?” 顾时欢心里一松,欢喜道:“快进来,他不在。” 随着木门嘎吱一声,秋霜便提着一桶热水进来,边走边说:“先前我守在门口时,姑爷便再三让我回去歇息,我只好回了。但是想着小姐还没梳洗,因此一直等着,刚刚看到你们从前厅回来,我想着姑爷恐怕要去送客,因此赶紧提着热水过来给小姐梳洗了。” “嘿,真是聪慧的小秋霜。”顾时欢揉了揉她的脸,“可是你何必像做贼似的,只是替我梳洗而已。” 42.他是我的 此为防盗章 顾一岱的神色也不好看, 不过他到底圆滑许多, 连忙笑道:“殿下的骑射之术, 恐怕万中也挑不出一来。犬子在殿下面前, 真是献丑了。” 沈云琛笑道:“不过与大舅子玩乐而已。” “是是是。”沈云琛这“大舅子”三个字, 也算给足了面子,顾一岱连忙接了话, 便顺着台阶, 将众人带出了操练场, 说是让姑爷休息一番,吃过晚膳再回府。 沈云琛也不想那么早走, 便应了下来。 众人出了操练场,沈云琛仍旧和顾时欢回了居香院。 顾时欢命秋霜去熬醒酒汤了, 其他仆从更是都遣走了, 这会儿居香院只有他们两个, 顾时欢皱着鼻子嫌弃道:“以后少喝点酒, 我不喜欢。” 沈云琛一怔,才知道肯定是这股酒味叫她嫌弃了,辩解道:“我不常喝, 只是有时应酬难免。” “我知道,我也没怪你, 只是叫你能少喝则少喝。”顾时欢给沈云琛倒了一杯茶, 送到他手上, “酒味难闻不说, 喝多了还伤身。” 沈云琛心下一暖, 顾时欢这是在……关心他? 他嘴角浮上笑意,将茶水拿到嘴边。 顾时欢却突然睁大了眼睛,连身子都僵硬了,从嘴里挤出几个字:“完了……完了……完了……” 似乎下一刻便要晕过去。 沈云琛心下一紧,茶杯便随手掷在一边,忙扶住了她,担忧地问:“怎么了?!” 顾时欢使劲敲自己的脑门:“怎么办怎么办?上次皇祖母吩咐我们抄的经书,我可一个字都未写!” 那天也是出奇地倒霉,在马车上便与沈云琛拌了嘴,回去便生闷气去了,非但忘了抄写经书的事儿,也忘了跟秋霜提一句。若是跟秋霜提了,好歹她能替自己记着。 结果这么多天才突然想起这事儿,黄花菜都凉了。太后本来就不喜欢她了,这下子更是无可挽回了。 顾时欢急得想去撞墙,沈云琛倒是松了一口气,想起那天的情景,犹有些愧歉,便拉开她的手,免得她将自个儿的小脑袋打坏了,笑道:“当晚便抄好送过去了,别担心了。” 顾时欢揪着的一颗心骤然落下:“……不早说。” 转而又想起,沈云琛那天和自己吵了架,还记得替自己抄经书,实在是太大人有大量了啊。若是换成自己……唔,她便是想起这件事,她也会故意不提醒他,只送去自己那一份,好暗暗看他被责骂。 ……不得不说,她实在是太小人了。 为了将功补过,顾时欢赶紧拿今日的事儿夸他:“阿琛,你今儿个实在太英俊了,没想到你的骑射之术这么好,我看大昱没人比得上你了!” 突如其来的一顿夸,沈云琛有些不好意思了,想借着喝茶掩饰一下,却发现茶杯已经被自己抛出去了。 只好咳了一声,道:“骑射本就是军营最基本的训练,没什么大不了的。” “若是大昱的每个士兵都能像你这样百步穿杨,咱们大昱早就天下无敌了。”顾时欢一眼就戳穿了他,“在我面前,你这谦虚的毛病能不能改改?” 沈云琛点点头,又道:“但是大昱的士兵们,各个也不差的。在沙场可不比自家的操练场,稍有不慎就会丧命,无论是骑马射箭,还是舞刀弄枪,一招一式都是从刀口上练出来的。每个人练好武艺,往大了是为保家卫国,往小了是为了多活一天……可不是为了在这种所谓的切磋中出风头挣面子。” 顾时欢安静地听他说完,澄澈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仿佛看到了他在战场上的英姿。 “那你受过伤吗?” 沈云琛一怔,不知她为何突然问起这个,只是点点头:“自然受过。上过战场的人,没人能全身而退。” 顾时欢突然靠了过来:“让我看看。” 沈云琛与她凑近的目光直接相触,这么近的距离,好似微一俯首就能触及……他只好退了一步,连连摆手:“这……这……” “上衣脱了,我看看。”对着别人,顾时欢再脸皮厚也说不出这话来,但是对着沈云琛,却这么脱口而出了……也许是吃定他不会拒绝,也许是因为他自认表哥了,而她的表哥们也向来纵着她。 顾时欢就这样固执地拿好奇的眼光看着他。 受不住她的目光,沈云琛心一横,便在她面前脱了上衣。在这方面,他是颇为保守守旧的,这是他垂髫之后,第一次这样大喇喇展露人前,因此耳朵竟没来由地热起来。 顾时欢也眼尖地看到了他的红耳朵,忍不住想偷笑。新婚之夜他面不改色地给她拿来骑马布,她原以为他的脸皮刀枪不入,没想到,他原来也是会害羞的啊。沈云琛一害羞,她反倒没有看男子裸.身的羞.耻感了,活脱脱两人对调了身份,她成了一个强抢民女的恶霸。 不过,她的目光很快被沈云琛的身体吸引。 这是一具相当健硕的身体,纹理的走势流畅顺滑,却又让人无法忽视它蕴含的无穷力量。 盯着这具身体,顾时欢莫名其妙地咽了咽口水。 不过,更惹眼的却是他身上的伤疤。仅仅在前胸与后背这两块,一眼便能看到的伤疤已不下五处,三处是长条形的,大概是被大刀划过,一处是不太妥帖的圆形,大概是被长.枪的尖头刺中了,还有一处稍短的长条形伤疤,在他锁骨那处,像是遭人近身刺杀留下的。 那些小伤疤或者已经愈合消失的伤疤只会更多。 顾时欢虚长十六年,连一只鸡都不曾杀过,而沈云琛,已经从刀口滚过不知多少圈,留了一身的伤疤。 她蓦地感到心口淌过什么,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往他锁骨那处微微隆起,显着比别处肤色更白的伤口摸了过去。 沈云琛心下一震,却没有动,被她摸过的地方渐次翻腾起热火来。 “挺好看的,这是男儿的功勋。”她突然抬起头,朝他笑靥如花。 这样的距离,这样的距离……他只要一伸手,就能将她揽进怀里,只要一俯身,就能吻上泛着水色的唇。 沈云琛像是被蛊惑了一般,伸出了双臂…… “小姐、姑……啊!”秋霜一手托着盘子,一手推开门,看到沈云琛裸.着上身,与顾时欢贴得极近,双手正要环上顾时欢的腰肢,一时惊得差点将醒酒汤打翻了。 险险救下汤蛊,秋霜已经羞得满脸通红,一边暗自懊恼自己坏了小姐和姑爷的好事,一边慌忙往外走—— “唉呀,这汤还不够热,奴婢再去炖一遍。” 沈云琛连忙退了几步,将衣服重新拢好。 顾时欢则无奈地扶额,他们俩好端端的,不过看看他身上的伤,秋霜这是想哪儿去了。 “秋霜,回来。冷的他也喝。”顾时欢喊道。 被臊得一脸通红的秋霜也只好回来,放下汤便借口厨房有事,飞速地离开了。 顾时欢便将醒酒汤盛给沈云琛喝,还提醒他:“是热的,小心烫。” 沈云琛自然也知道,不过想起刚才着了魔似的自己,他一时连顾时欢的眼睛都不敢看,接了汤便往嘴里送,还好皮糙肉厚,也就些微烫嘴罢了。 顾时欢:“……”大概他是真的不怕烫。 过了一会儿,顾一岱派人来请他们吃晚膳,这一顿饭吃得倒是消停,众人觥筹交错、把酒言欢,很快便结束了这场宴席。 沈云琛也要回六皇子府了。 顾家一大家子将他送到府外。 当着众人的面,顾时欢也不好再叮嘱他,只是与他目光一直交会,以眼神传达叮咛。众人见他们眉来眼去,只当是新婚夫妇难舍难分,顾时心还凑到顾时欢身边暗笑她。 回去的时候只他一个人,沈云琛便懒得坐马车,翻身上了楚伯备好的白马:“小婿这便回了,外头风大,诸位回去。” 他策动白马,徐徐向前。 只是骑了不远,他又忍不住回头看去,此时顾府的大门紧闭,众人都已经进府了。 身边没那个人,还有些不习惯了。沈云琛苦笑地摇摇头,骑马回了府邸。 而顾时欢进府之后,也回居香院准备歇息了。今日劳碌一天,连与顾时心叙旧的心思都挪去明日的。 可是她才回居香院没多久,顾时明就来到她这小小的院子。 顾时欢有些无言以对,不知他这会子来这里有何贵干?难不成是为白天输了沈云琛的事情而来?那也忒小心眼了。 不过,她还是叫秋霜赶紧奉茶,自己也请顾时明坐下。 “大哥这会子不去休息,来我这儿做什么啊?”顾时欢似笑非笑道。 顾时明冷笑:“嫁出去了,便胳膊肘往外拐了。” 顾时欢心想自己真是巨冤啊,她胳膊肘可从未往里面拐过。 不过她还是保持着微笑,睁着美目说瞎话:“此话怎说?六皇子殿下是我的夫君,我自然向着他。咱们顾府与殿下也未矛盾也无冲突的,我向着他也不妨碍我心系顾府啊。大哥何苦冤枉我。” “你便是个猪脑子,也该知道此间干系!”顾时明冷冷地瞧着她,“别以为我和爹不知道,六皇子回京那日,你去找了他。” 顾时欢原本被腹痛折磨得脸色发白,却在被沈云琛听到月事后羞得涨红了脸,此时盖头被挑开,她只好抬头望去。此时她双颊酡红,眼眸含水,精心打扮过的妆容比那日还要明艳动人。 沈云琛有一瞬间的失神。才问:“怎么了?我听你的声音……似乎不好受。” 顾时欢差点没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这叫她怎么好意思跟他说?只好道:“没事……你叫秋霜来。” “我已叫她歇去了。”沈云琛干脆将红盖头全部挑开,俯身看着她,“有什么事,你跟我说也是一样的。” 他实在有些直白:“我刚才听到你说来月事了,可是这方面需要我帮忙?” 顾时欢:“……不需要。” 沈云琛看到她额头上冒出的细密汗珠,便知道她在逞强:“你现在很难受。” 这不是废话么,顾时欢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可是她又不能说出来。她不是个动不动就害臊的人,可是当下这情况,她脸皮子再厚都不好意思跟一个不熟的男子说自己因月事腹疼。 ——虽然这个男人从今天起便是她的丈夫了。 想到这里,顾时欢又有些庆幸来了月事。她滚烫着一张俏脸,顿了片刻,犹自强装镇定:“……我没事。” 其实心里又急又羞,简直不想理他。 分明有事。沈云琛道:“你我既然已成夫妻,就不必避讳这些了。告诉我,你怎么了?” 他刚从军营归来,还改不掉直来直往的强硬。虽是询问,语气却如同命令。 顾时欢脸上一僵,沈云琛的话落入她耳中,就像拿丈夫的架子压她一样。一时她也不知道哪里突然冒出来的火气,这会子脸皮也不顾了,气呼呼地骂:“你是二傻子吗?这还要问!我难受死了,浑身累,肚子疼得像给人捅了一刀,叫你给我找秋霜来也不肯……好么,你既然这么诚心想帮我,就去给我拿条骑马布来,其余的你也帮不上什么,我自己熬着去。” 她将“骑马布”三个字咬得极重,故意想臊一臊他,顾时欢本来就比一般女子脸皮稍微厚一些,生气的时候更是无所顾忌,也不管最后臊到的会是谁。 然而她却碰上了克星,一般男子听了这话要么气得发火,要么臊得去叫丫鬟过来了,而沈云琛被噼里啪啦骂了一顿,却只抓住了一个重点:“你腹疼?” 他往门外走:“这可不能熬,我去找大夫来。” “别啊——”顾时欢连忙撑起身体,拉住沈云琛的衣角,放低了声音,“我这是旧疾了,府中的大夫都看过了,总是不见好,不用找别人了。”新婚之夜找大夫来看月事腹痛之症,那多尴尬啊,沈云琛果然是个二傻子,比她还没脸没皮。 她的力气不大,虚虚地拉着他的衣衫,却成功地阻止了他的脚步。 沈云琛停了下来,望着此刻虚弱柔软的顾时欢,眉目温柔地舒展开,语气却格外坚定:“喜喜,不要讳疾忌医。” 他记得,她的小名叫“喜喜”。 谁知顾时欢登时把脸一板:“不要叫我喜喜!” 沈云琛还没反应过来,这小姑娘却已经快哭出来,眼眶都红了:“顾府人人叫我喜喜,你怎么也叫我喜喜!谁让你叫我喜喜!为什么都要叫我喜喜……” 43.络子香囊 此为防盗章  顾时欢哭得一抽一抽的, 红着眼睛瞪他:“我想哭就哭, 干你何事。” 她红着兔子眼睛说这种幼稚的话,沈云琛既感到心头拂过一丝异样的感觉,又忍不住想笑。她这样子实在太可人了。 “别哭了,日后我帮你去向皇祖母说清楚,好不好。” “不要!”顾时欢斩钉截铁,“你若向皇祖母这样说,皇祖母肯定以为我在搬弄是非, 诬陷顾时初。不许去!” “好好好,我不去。”沈云琛道,“那我替你抄经书。” “不用!我偏要自己抄,谁叫我毛、手、毛、脚呢!”顾时欢赌气般地加重语气。 沈云琛失笑:“我错了, 我错了, 行吗?你要怎样才能原谅我,嗯?” 他年长顾时欢五岁,又在边疆历练多年, 早已成熟稳重,却在和她相处时,总是不自觉被她带着走,也跟着说些小孩子才喜欢说的话。 顾时欢发泄完了,眼睛虽然还红着,但眼泪不再往下.流了。她小脸一撇, 掀开车帘看向窗外, 不再理会他。 沈云琛却伸来一只手, 将帘子扯了下来。 刚刚平复了心绪的顾时欢顿时又心头火起,转头怒视他。 这样子好笑得紧,沈云琛拼命忍住笑意,正色道:“你眼下身子正虚,又大哭了一场,更吹不得风。纵使你恼我,也不该用自己的身子开玩笑。” 顾时欢毫不留情地呛回去:“我只是想看看窗外的风景,和你有何关系,你才没那么重要。” 沈云琛被猛地一噎,心里立刻便腾升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整个人便不痛快起来。她说得挺对,和他有什么关系,他本来也不重要,两个人在数天前还只是小时候见过几面的陌生人。 而顾时欢于他来说也不重要,他本来只是为了报恩才娶她,因她比自己小那么多,看上去又那么娇弱,他才莫名生出一种奇怪的保护欲来。说到底,他何苦将她当成亲妹妹一般宠着疼着关心着呢。 沈云琛深吸一口气,便也不再作声,闭眼假寐,任她掀帘子去。 车辇里登时安静下来,顾时欢刚才那股子气渐渐泄了,刚刚……她说得很过分?顾时欢心里一紧,不由得反思自己。 可是,沈云琛没那么重要也是实话啊,毕竟两人这才相处多久,这……这很伤人? 何况,被莫名其妙训了一顿的人是她,沈云琛还拿顾时初跟她比,处处拿她来压自己。她心里别提多难受了。 想到此处,顾时欢也强迫自己安定下来,依旧掀开帘子假装看风景,只不过看了一会儿也觉得没意思,便仍旧放了下来。 沈云琛还是不跟她说话。 顾时欢便也打定主意不理他。她这几日遭的罪也够多了,新婚之日被折腾了一天,晚上又被腹疼折腾,还被顾时初作弄,夜里又发梦,被大狼狗压得喘不过气来。 今天一早,又在皇上皇后那里提心吊胆了半日,好不容易碰上个温和慈祥的皇祖母,却因为顾时初的陷害导致在皇祖母心里毫无好感。本来还为沈云琛挺身而出感动着,结果上了车辇,他兜头便是一顿训,说她毛手毛脚,还拿顾时初来比她。 她好不容易平消了气,想掀开帘子敞亮一下心胸,结果他却粗暴地扯下了帘子。她气不过回击了一句,他就沉默着不理她了。怎么看都是沈云琛的错,她有什么好在意的。 顾时欢将手背在身后,刚刚捡碎片的时候手还弄伤了,现在手疼腹疼搅合在了一起,让她不但心里难受,身子也难受得不行。 进了六皇子府,两个人便不说话了。 顾时欢回了房间,秋霜看到她哭肿的眼睛吓了一跳,忙问是什么缘故。 顾时欢只是摇头,让秋霜侍候她梳洗。梳洗的时候,秋霜看到顾时欢红肿的手指头,又被狠狠吓了一跳,慌得要去找大夫,被顾时欢阻止了。 只是一个小伤口而已,顾时欢不想兴师动众,更免得让沈云琛以为,她故意小题大做。 沈云琛则叫人多备了一床被子,本想叫丫鬟送进去,转念一想,自个儿扛起那团被子,就这样走进了房间。 顾时欢已经梳洗完,正坐在梳妆台前,让秋霜给她梳理如瀑般的墨黑长发。 秋霜偷偷看了沈云琛几眼,几次想说顾时欢的手伤,却在她的眼神下咽了下来。 沈云琛则透过铜镜看了顾时欢一眼,她的眼睛仍旧有些肿,不过看上去没有再哭了。转念又想,管这些做什么。他将被子往床上一放,转身就走。 顾时欢只当没看见。 出来后,楚伯迎面走了过来,将粗粗挑选好的仆人和丫鬟名册交给沈云琛。 沈云琛从小住在宫里,母妃死后又去了苏贵妃膝下,直到六年前,皇上以他已经到了束发之年为由,给他赐了座府邸,让他搬了出来。之后他才招了一些仆从进府。可是,没过几个月,他便被皇上派去了边疆,走之前他更是缩减了人数,将大部分人都发放出去了,剩下的仆人每月的月钱都是京城好友代付的。 回来之后,他更是忙着操持成亲的事宜,因此府里也没再添人,丫鬟更是一个也无,还亏得厨房里有个翠嫂。昨晚顾时欢说到无人侍候梳洗,他才想起来该添些人进府了,于是今日一早便安排了下去。没想到楚伯这么快便物色好初步人选了。 他收下名册,准备亲自仔细挑选一番。现在不比从前,以前他一个人时,随便挑选什么人进府里他都能压得住,横竖他也不怕府邸出事。现在多了顾时欢,还是得小心谨慎一些,虽说他自认仍旧压得住,可万一有人起了坏心思……沈云琛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楚伯送了名册,便准备去忙活了,沈云琛却叫住他:“楚伯,给我请翠嫂来。” 现在府里除了秋霜,只有翠嫂一个女人,今天一大早,他便吩咐翠嫂买了不少骑马布,让顾时欢一起床便能替换。但是他怕外面的东西始终不好,便吩咐翠嫂找可靠的人定做,材料一定要最好的,不计价钱。 尽管刚才在车上被气坏了,此刻冷静下来,沈云琛还是觉得顾时欢既然嫁了自己,自己就该照顾好她。 只是责任而已,他应该尽好责任。沈云琛如此想道。 所以,他找来翠嫂,询问是否办好了此事。 这找人做夫人要用的东西可比不得拟上一个仆从的粗选名单,那必须得千挑万选,翠嫂不由得无奈,这位爷也是太心急了,只好回禀尚且没有。 沈云琛想想这才一天的工夫,自己也是强人所难了,于是让翠嫂回去,又特意吩咐,一定得是可靠的人,到时候名单还得呈给他过目。翠嫂赶紧应了,心里不由得想,六皇子妃真真是个有福的,嫁了个如此娇宠她的丈夫。 44.美人如娇 此为防盗章 她的父亲, 当朝丞相顾一岱,有一个正妻三个妾, 四个女儿三个儿。 正妻,也就是她的嫡母展如意,最得顾一岱的宠爱,当然, 她娘家也是朝中赫赫有名的一派, 再加上她最先生儿育女, 女儿顾时初是嫡长女,儿子顾时明是嫡长子,还有一个小儿子顾时光,因此他们四人, 在顾府最是尊贵。 她的娘亲是顾一岱最先纳的妾,只有她一个女儿。 姨娘凌氏则生了一儿一女, 儿子叫顾时昀,女儿叫顾时彩。 另一个姨娘白氏和她娘亲一样, 只生了一个女儿,名唤顾时心。 而成兴十五年那个不祥之年, 她的娘亲温颜、嫡母展如意与沈云琛的母妃李婉兰先后离世了。 她清楚地记得, 娘亲死于七月初八, 而展如意死于八月初九,前后不过月余。至于李妃娘娘, 那时候一个宫里娘娘的仙逝, 原是与她是毫无干系的, 但是由于皇上将李妃娘娘降妃位下葬,因此闹得好一阵沸沸扬扬,顾时欢也就记牢了她仙逝的日子,十月初三。 一年一度的秋猎则在十月十八,李妃娘娘仙逝后的半个月,下葬后的第十日。 秋猎不但有成年男子的比赛,也有孩童的比赛,说是顽笑逗乐,其实也在暗暗观察这些名门望族中的少爷小姐们被养得如何了,每年一次,简直乐此不疲。 彼时她六岁,而顾时初九岁。 这些所谓的孩童之间的比赛,男女皆可以从九岁便参与进来。也就是说,顾时初从那年开始,便可以参与秋猎了。 身为丞相的嫡女,众多眼睛都盯着,她不可能不参加。但是秋猎的比赛可都需要一些力气与技巧的,不是闺秀们必学的吟诗作画,而是诸如射箭、投石一类粗野的活动,只不过孩童的比赛相较而言大大地减小了难度。 顾时初自小娇生惯养,父亲顾一岱也不舍得让她学这些东西,若是去参加秋猎,只会让人笑话。刚好那几日她身子也有些不舒服,便借故母亲刚走,伤痛过重,导致身体疲虚,不肯去这个劳什子秋猎。 可是若不去秋猎,也得让人笑话。 然后父亲便想到了她。 她自小对什么都感兴趣,而她娘亲则完全不拘她的天性,她想学,娘亲能教的便亲自教,不能教的便想办法请人教,便是她今日学了明日又撂下也不会责骂。 所以,小小年纪的她,却早已经学会了射箭、投石这些游戏。 而且,六岁的她不但与九岁的顾时初身量相仿,她也是几个姐妹中与顾时初容貌最相近的。那时候,姐儿们都成日在家里,脸蛋也都圆滚滚没棱没角的,稍一打扮打扮,便能混过去。 所以那一年,她便以“顾时初”的身份参加了秋猎,在当时的射箭比赛和投石比赛中都大放异彩,引得众人赞叹不已,都道虎父无犬女,顾时初不愧是顾家的嫡长女,担得起顾家的脸面。皇上更是龙心大悦,夸她是“大昱第一闺秀”,这名号就这样流传下来了。 顾时欢回来后,没去成秋猎的秋霜听闻此事,还忍不住说她实诚,那么拼命比赛做甚么,到头来不过为她人做嫁衣,美名全让顾时初揽走了。 可是顾一岱又向所有知情人下了禁令,命令他们守口如瓶,不再提起此事。 每每想到当年的事,秋霜都气呼呼的,而顾时欢现在准备跟她讲的故事,也发生在十年前的秋猎那日。 那是她与沈云琛真正的初次相遇。 顾时欢让秋霜在自己身旁坐下,徐徐说道:“那天正是早晨时分,大部队刚刚到了猎场,正在休整当中。我便得了空,四处走走荡悠。然后我便在四处无人的一棵树后面看到了沈云琛。” “我知道是他。因为在去猎场的途中,有人将他指给我看了,毕竟李妃娘娘的事情才刚刚过去,她唯一的儿子也是众人嘴里的谈资。”顾时欢用手掌撑起下巴,回想那日的景象,“那些人指给我看之后,便互相之间窃窃私语,都在谈论皇上该怎么对待这个小皇子,语气中不乏挖苦讽刺。” “我听了倒是有些戚戚然,同是天涯沦落人,他却比我还要凄惨。娘亲仙逝,直到三个月后的秋猎时节,我仍旧想起来便会红眼睛。而沈云琛刚刚失去母妃,母妃和自己还被当成街头巷尾的谈资,又被皇上带到这人多眼杂的秋猎上来,想起来便觉得可怜。” “所以我看到偷偷躲在树后的沈云琛,就想去和他聊聊天,好好纾解纾解他心里的伤痛。”顾时欢挑了挑眉,对秋霜道,“结果你知道么,那时候的沈云琛像个刺猬一样,一看到我要走近了,便大声让我滚,凶得像要吃了我。” “然而我才不滚呢,我反而对他笑道:我若是滚了,谁陪你聊天呀。”顾时欢颇为自得地笑,“撞上我这个厚脸皮,沈云琛也是没辙了,只好看着我在他旁边坐下。我便将娘亲生前曾经跟我说过的话,都说给他听。我告诉他,每一个人死去之后都会升到天上去,白天化作太阳或者云彩,晚上化作月亮或者繁星,永远注视着他们在尘世间的亲人。所以,他一定要开开心心,天上的李妃娘娘见了,也才会开心。他似乎听进去了,还对我说多谢,一点也看不出先前那刺猬一般的样子了。” 秋霜惊诧道:“原来小姐你和姑爷还有这么一段渊源啊!那你为何不告诉姑爷?” 顾时欢奇道:“为何要告诉他?不过是小时候的一段回忆罢了,我现在想起来,也只觉得那时候的沈云琛挺好玩的,跟他现在完全不同。果然,人都是会成长的。而且,这也只是沈云琛小时候的一段往事罢了,也许他自己都不记得了呢。” 秋霜叹息道:“也是。后来姑爷又去了边疆,鬼门关都不知走了几回了,哪里记得这些小事。” “对啊。”顾时欢抚了抚沈云琛给她包扎好的地方,“不过当年他还问我名字了呢,我差点说出自己的真名,好在及时反应了过来,报上了顾时初的名字。” 此时,门被嘎吱一声推开,刚刚摔门而去的沈云琛回来了,像没事人一样,问道:“怎么还坐在厅堂里?” 雅阁里只有主仆二人,丫鬟秋霜走去圆桌边给她斟茶:“小姐您别急嘛,先喝口热茶。宫里庆功宴都摆好了,只等六皇子归来,他还能跑了不成?” 话音将将落下,便听到外面骤然沸腾起来。 “咦?”女子心下一喜,立刻将窗子推到最大,略抻着上身往外望去。 便看到一列士兵从庆熙街走过,百姓们夹道欢呼以示欢迎与喜悦,而最亮眼的莫过于打马走在最前头的少年郎。 他身穿作战的铠甲,墨发如云,头顶戴了白玉冠,白玉的清润映照铠甲的强硬,恰恰中和了书生的秀气与武将的莽撞,而显得十分神采飞扬英姿飒爽。 他的模样也是极好。一双剑眉,一对凤目,鼻梁挺直,唇薄面白,带着少年的锐气和青年的刚直,都说他是大昱朝最好看的皇子,那真真是不假的,百姓的眼光向来是雪亮雪亮的。 美的事物总是让人由衷欣赏,女子看得入迷,上身大半儿都抻出窗外了。 “小姐!”秋霜大惊。 女子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都快从窗子中掉下去了,连忙慌里慌张地挥手蹬脚,总算安然地回到窗子里。 那六皇子似乎听到了这边的骚.乱,远远地投来一瞥,嫩黄的衣服在沉暗的木制窗柩中格外显眼,他一眼便看到了她。 随即微微一怔。 女子疑惑地看着怔怔的六皇子,想着这是自己要讨好的人物,也不管他是不是真的在看自己,便扬起一个明丽的笑。 娘亲常说,笑容总是最能打动人心的,笑一笑又不会吃亏。因此她总不吝惜笑容,可能是笑得多了,她笑起来的模样最是好看。 这下,那六皇子连马都停了,就这样伫在大道中间,扭头看向古素窗户中间的鲜活女子。人群好一阵疑惑,纷纷顺着他的视线望了过去。 而女子则“唰”地一下阖上了窗子。 笑道:“堵他。” *** 六皇子沈云琛看到遽然阖上的窗子,才意识到自己堵在路中间了,连忙轻轻策动白马,重新向前。 他先回自己久违的府邸换朝服,没想到还没跨进大门,便再度见到方才那个女子。 他有些恍惚,也有些紧张。 那女子眉眼弯弯:“六皇子殿下,能否借一步说话?”她说着,从袖子里拿出一块用红绳子穿挂的麒麟玉佩来,在他眼前荡来荡去。 沈云琛眼睛闪过一瞬的失落,随即很快掩盖了过去,应道:“顾三小姐。” 同时挥退了家里的仆从,与她往旁边走了几步。他的府邸位置稍偏,图的就是个清净,百姓们在庆熙街迎过就罢,没有跟到府邸来,此时这里静悄悄的。 女子则眼前一亮:“咦,你还记得我!” 沈云琛嘴角弯了弯:“记得,小时候见过几次。最重要的是,你还救过我。顾时欢顾三小姐。” 45.发糖日常 此为防盗章  雅阁里只有主仆二人, 丫鬟秋霜走去圆桌边给她斟茶:“小姐您别急嘛, 先喝口热茶。宫里庆功宴都摆好了,只等六皇子归来, 他还能跑了不成?” 话音将将落下, 便听到外面骤然沸腾起来。 “咦?”女子心下一喜, 立刻将窗子推到最大, 略抻着上身往外望去。 便看到一列士兵从庆熙街走过, 百姓们夹道欢呼以示欢迎与喜悦,而最亮眼的莫过于打马走在最前头的少年郎。 他身穿作战的铠甲, 墨发如云,头顶戴了白玉冠, 白玉的清润映照铠甲的强硬, 恰恰中和了书生的秀气与武将的莽撞,而显得十分神采飞扬英姿飒爽。 他的模样也是极好。一双剑眉,一对凤目,鼻梁挺直, 唇薄面白, 带着少年的锐气和青年的刚直, 都说他是大昱朝最好看的皇子,那真真是不假的,百姓的眼光向来是雪亮雪亮的。 美的事物总是让人由衷欣赏,女子看得入迷, 上身大半儿都抻出窗外了。 “小姐!”秋霜大惊。 女子回过神来, 才发觉自己都快从窗子中掉下去了, 连忙慌里慌张地挥手蹬脚,总算安然地回到窗子里。 那六皇子似乎听到了这边的骚.乱,远远地投来一瞥,嫩黄的衣服在沉暗的木制窗柩中格外显眼,他一眼便看到了她。 随即微微一怔。 女子疑惑地看着怔怔的六皇子,想着这是自己要讨好的人物,也不管他是不是真的在看自己,便扬起一个明丽的笑。 娘亲常说,笑容总是最能打动人心的,笑一笑又不会吃亏。因此她总不吝惜笑容,可能是笑得多了,她笑起来的模样最是好看。 这下,那六皇子连马都停了,就这样伫在大道中间,扭头看向古素窗户中间的鲜活女子。人群好一阵疑惑,纷纷顺着他的视线望了过去。 而女子则“唰”地一下阖上了窗子。 笑道:“堵他。” *** 六皇子沈云琛看到遽然阖上的窗子,才意识到自己堵在路中间了,连忙轻轻策动白马,重新向前。 他先回自己久违的府邸换朝服,没想到还没跨进大门,便再度见到方才那个女子。 他有些恍惚,也有些紧张。 那女子眉眼弯弯:“六皇子殿下,能否借一步说话?”她说着,从袖子里拿出一块用红绳子穿挂的麒麟玉佩来,在他眼前荡来荡去。 沈云琛眼睛闪过一瞬的失落,随即很快掩盖了过去,应道:“顾三小姐。” 同时挥退了家里的仆从,与她往旁边走了几步。他的府邸位置稍偏,图的就是个清净,百姓们在庆熙街迎过就罢,没有跟到府邸来,此时这里静悄悄的。 女子则眼前一亮:“咦,你还记得我!” 沈云琛嘴角弯了弯:“记得,小时候见过几次。最重要的是,你还救过我。顾时欢顾三小姐。” 顾时欢“嘿嘿”一笑:“可惜你很快就去边疆了,这么多年才回来。不过,你记得就好——” 她一收红绳,灵活地将麒麟玉佩抓进手里,而后送到沈云琛眼皮底下,摊开掌心:“当初,我救了你之后,你便将随身携带的麒麟玉佩送给了我,并且许诺我,以后若遇到什么困难,便拿着玉佩找你,你一定竭尽全力报我救命之恩——你应该也记得?” 沈云琛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放在女子细嫩的掌心上。她似乎想将玉佩还给他。 但是他送出去的东西,从来没有拿回来的道理。 沈云琛伸出手,想将顾时欢的手推回去:“送你的就是你的了,收着。” 然而才刚刚触到她温腻的肌肤,他便猛然缩了指尖。跟军营的大老爷们混久了,他差点将京城的闺阁女子当男人对待了。一时尴尬之下,他只好顺势微勾着手指摸了摸温润的玉佩:“嗯,你将这玉养护得不错。” 顾时欢急了,便以为他在转移话题:“你到底还记不记得嘛!” “当然记得。”沈云琛看着她急皱了的小脸,很不给面子地笑了起来,“说,你想要什么。” 顾时欢登时安静下来,连眼睛都缩了回来,转而看着自己的鞋尖,耳朵抑制不住地蔓延上一片浅浅的粉红:“我要你……娶我。”顿了顿,又连忙补上一句:“就算是当侧妃也没关系……” 她的心怦怦跳着,做好了面对沈云琛诘问甚至于拒绝的准备。 没想到静了一刻,她耳边便响起了他清润好听的声音。 “好。”干脆利落,听不出任何情绪。 太……太快了! 就、就这么答应……了? 顾时欢一时不敢相信,抬起头傻傻地看着他。 沈云琛一笑,时间不早了,他抬步准备走了:“顾三小姐,我要立刻进宫了,你先回去。好好准备出嫁。” “啊?哦、哦……好。” 顾时欢眼看着他踏进了六皇子府,然后便像做了一场梦似的回了丞相府。傍晚时分,赐婚的圣旨就来了。 据说就在今日的庆功宴上,皇上要嘉奖得胜归来的沈云琛,问他想要什么奖赏。沈云琛却当即表示,任何嘉奖都不要,只想要娶丞相府三小姐为妻。 顿时在平地惊起一声雷。 群臣皆被炸懵。 皇上也诧异了,不由得问:“为何?”他这个儿子在边疆这么多年,怎么一回来便想着娶妻,还指定了丞相府的三小姐……一个庶女。 沈云琛只道:“喜欢。” 皇上沉默一瞬,便呵笑地问丞相:“顾爱卿,朕的儿子求娶你的女儿,你意下如何?” 丞相脸色跟放坏的猪肝似的,却装成甚是欢喜的样子:“六皇子殿下文韬武略都是百里挑一的,得此乘龙快婿,臣求之不得啊!” 于是,这婚就这么定下了。 正妻……这沈云琛也太知恩图报了!接到圣旨的顾时欢既震惊又紧张,怪她那日没跟他说清楚,她只是想嫁给他,可没想当他的女人啊!难不成、难不成沈云琛在军营待得久了,因此饥.渴过度,正巧她送上门了…… 顾时欢越想越觉得忐忑,因此连自己父亲那阴沉沉的脸色也直接忽略了。 *** 出嫁的日子定在一个月后,是个良辰吉日。 前段时间那各种礼仪教导就不用说了,单说今日,天色还未露出半点亮光,顾时欢便被提溜了起来,各式各样的折腾轮流上了一遍,总算在夜幕降临后伴随着盛大的礼乐之声,被人抬入了六皇子府。 此刻她正披着红盖头坐在放着一床鸳鸯被的床沿上。 沈云琛则还在外面应酬。 顾时欢累了一天,正想掀了红盖头好好休息一番,刚才坐在花轿里便泛起的腹痛如今却更不容她忽视了,一阵比一阵疼。 不、不会这么巧…… 她的脸“唰”地一下便白了,手指下意识地绞住衣服,企图来抵抗越来越厉害的痛感,同时虚弱着声音向外面喊她的陪嫁丫鬟:“秋霜……秋霜……” 随后,门被人推开了,又被合上。 顾时欢如获救星:“秋霜,我来月事了!” “月事?”是沈云琛的声音。 顾时欢眼前一黑。 顾时欢从秋霜手里拿过热茶:“你先下去。”然后给顾时明倒了一杯茶。 这才也坐了下来,道:“所以呢?大哥这是何意,我还不能出门见人啦?” 顾时明脸色冷硬,见秋霜已经出去,门窗也都关上,于是盯着顾时欢的眼睛说道:“六皇子去了边疆六年,回来就向皇上提出要娶你,想来想去,跟你提前去见他的那次脱不了干系。” 顾时欢很诚实地点头:“对啊,没错。我仰慕六皇子的英姿,因此去向他倾诉心中的情意。想来六皇子见我也长得好看,于是那么一合计,就娶我了。如今成就了一番良缘,大哥不为我感到开心吗?” “少给我插科打诨!”顾时明哼声道,“看来你是承认了,你让六皇子娶你?” 顾时欢心想那当然,不让他娶我,等着林武来娶我嘛?不过她没将后一句话说出来,只是点头微笑:“我与六皇子情投意合,正是天定的姻缘啊。” 顾时明看不得她这假笑的样子,声音越发低沉起来:“那你可知道,六皇子请求娶你为妻之后,朝中大臣都是怎么议论他的?” 随后,还不等顾时欢说话,便又自顾自地说起来:“他们在私底下,说六皇子自暴自弃、自甘堕落、破罐破摔……” 顾时欢接了一嘴:“好像也没错。”沈云琛娶了太子妃的庶妹,是有那么点自愿屈于太子之下的感觉。可是话说回来,皇子本就在太子之下,这么说来也不该骂他自甘堕落呀,除非…… 顾时明一时弄不懂顾时欢真懂还是装懂了,忍不住说道:“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唔……顾时欢开始深思起来。 顾时明看着她沉思的样子,开始冷笑了:“你真以为他娶你,是因为看上你了?娶了你,他与太子不但是兄弟,还成了连襟,都与咱们顾家结成了姻缘。只有这样,才能制造出一种假象——他不争,他自愿屈于太子之下。” 46.鱼灯会上 此为防盗章  走至近前, 正想掀开盖头问个究竟, 心念一转,却又缩回了手,取了一旁的喜秤,轻轻地将红盖头挑起了一角。 顾时欢原本被腹痛折磨得脸色发白, 却在被沈云琛听到月事后羞得涨红了脸, 此时盖头被挑开, 她只好抬头望去。此时她双颊酡红,眼眸含水,精心打扮过的妆容比那日还要明艳动人。 沈云琛有一瞬间的失神。才问:“怎么了?我听你的声音……似乎不好受。” 顾时欢差点没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这叫她怎么好意思跟他说?只好道:“没事……你叫秋霜来。” “我已叫她歇去了。”沈云琛干脆将红盖头全部挑开,俯身看着她,“有什么事,你跟我说也是一样的。” 他实在有些直白:“我刚才听到你说来月事了,可是这方面需要我帮忙?” 顾时欢:“……不需要。” 沈云琛看到她额头上冒出的细密汗珠, 便知道她在逞强:“你现在很难受。” 这不是废话么, 顾时欢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可是她又不能说出来。她不是个动不动就害臊的人, 可是当下这情况,她脸皮子再厚都不好意思跟一个不熟的男子说自己因月事腹疼。 ——虽然这个男人从今天起便是她的丈夫了。 想到这里, 顾时欢又有些庆幸来了月事。她滚烫着一张俏脸,顿了片刻, 犹自强装镇定:“……我没事。” 其实心里又急又羞, 简直不想理他。 分明有事。沈云琛道:“你我既然已成夫妻, 就不必避讳这些了。告诉我,你怎么了?” 他刚从军营归来,还改不掉直来直往的强硬。虽是询问,语气却如同命令。 顾时欢脸上一僵,沈云琛的话落入她耳中,就像拿丈夫的架子压她一样。一时她也不知道哪里突然冒出来的火气,这会子脸皮也不顾了,气呼呼地骂:“你是二傻子吗?这还要问!我难受死了,浑身累,肚子疼得像给人捅了一刀,叫你给我找秋霜来也不肯……好么,你既然这么诚心想帮我,就去给我拿条骑马布来,其余的你也帮不上什么,我自己熬着去。” 她将“骑马布”三个字咬得极重,故意想臊一臊他,顾时欢本来就比一般女子脸皮稍微厚一些,生气的时候更是无所顾忌,也不管最后臊到的会是谁。 然而她却碰上了克星,一般男子听了这话要么气得发火,要么臊得去叫丫鬟过来了,而沈云琛被噼里啪啦骂了一顿,却只抓住了一个重点:“你腹疼?” 他往门外走:“这可不能熬,我去找大夫来。” “别啊——”顾时欢连忙撑起身体,拉住沈云琛的衣角,放低了声音,“我这是旧疾了,府中的大夫都看过了,总是不见好,不用找别人了。”新婚之夜找大夫来看月事腹痛之症,那多尴尬啊,沈云琛果然是个二傻子,比她还没脸没皮。 她的力气不大,虚虚地拉着他的衣衫,却成功地阻止了他的脚步。 沈云琛停了下来,望着此刻虚弱柔软的顾时欢,眉目温柔地舒展开,语气却格外坚定:“喜喜,不要讳疾忌医。” 他记得,她的小名叫“喜喜”。 谁知顾时欢登时把脸一板:“不要叫我喜喜!” 沈云琛还没反应过来,这小姑娘却已经快哭出来,眼眶都红了:“顾府人人叫我喜喜,你怎么也叫我喜喜!谁让你叫我喜喜!为什么都要叫我喜喜……” 沈云琛吓了一跳。眼前这个身形娇柔的小女子,与他常年接触的士兵完全不一样,让他全然不知所措:“别哭……你别哭……我只是小时候去顾府的时候,听到所有人都叫你喜喜,因此以为这是你的小名……抱歉,是我莽撞了,顾……顾三小姐。” 顾时欢似乎仍旧哭得一抽一抽的,似乎想起了什么伤心事。 最后,他简直手足无措了,只差没伸出三根指头赌咒发誓:“我以后再不叫你喜喜了,你别哭了,行吗?” 他是许久未回京了,也许久未曾接触女子了。京城里的娇娇小姐,怎么这般能哭,眼泪跟下雨似的,说来就来。 顾时欢终于吸了吸鼻子,停下了。哭的时候牵动了腹部,肚子便更加一扯一扯地疼,此时她也没了力气,整个人倚在床边,不去看他,也没了刚才的气势,脸上还挂着泪珠,声音细细地说:“那你去给我拿那个来就行了。不要找大夫。” 沈云琛怕再激出她的泪花花,连忙应了便匆匆出去。 好一会儿才回来。 这段时间,顾时欢休息了一会儿,情绪平复了下来,才觉得自己刚才太无理取闹了,若是别的人,早气得当场休她了,只有沈云琛这个好脾气,不声不响地挨了她两顿骂。 所以,看到沈云琛一手拿着骑马布,一手抱了三个热水坛子进来时,顾时欢有些心虚,也有些鲜见地害臊了。 沈云琛则大步走过来:“等急了吗?我去问了我府上的厨娘翠嫂,她说若是月事疼痛,抱着热水坛子睡会好受一些。” 顾时欢低着头:“……谢谢。” 沈云琛勾了勾嘴角,把骑马布递给她:“府上女子少,因此我只好从翠嫂那里拿了一个新的暂时给你用着,明日我叫人给你多做一些好的。” 他是怎么坦然做这种事说这种话的,很多男人都很忌讳这个的,便是不忌讳,那也会害羞,他怎么跟没事人似的……顾时欢大囧,连伸出的手都像染上了红晕…… 顾时欢将骑马布收入怀中,挣扎着要站起来。她想去浴堂。 一双手突然环过她的肩膀,两个人一下离得极近。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气息,温暖干燥,像晴好的日子里被阳光晒过的青草。 顾时欢顿时一动也不敢动。 沈云琛将她扶起来,却没有送她去浴堂的意思。 “就在这里。”他说。 “……”顾时欢懵了一瞬,“在这里?” 可是她想沐浴! “你这样还走得出去?”沈云琛看了她一眼,她冷汗涔涔的,身体柔软得像一滩泥,似乎下一刻就要晕倒在他怀里。 顾时欢:“……” 沈云琛扶着她来到桌边:“就在屋里罢。我让翠嫂在厨房烧了热水,待会儿在房里摆浴桶让你沐浴。” 顾时欢点点头,一时两人之间只剩沉默。还在翠嫂马上就来了,她身后有两个小仆抬着装了满满当当热水的浴桶。 沈云琛吩咐:“放进来。” 两个小仆眼睛不敢乱瞟,将浴桶放进来后,连忙退出去了。 沈云琛松开了顾时欢,对翠嫂说:“有劳翠嫂伺候顾三……夫人沐浴。” 说完便径直地走了出去,还细心地关好了门。 “哎!”翠嫂连连应了一声。 顾时欢不太适应别人伺候她沐浴,不过眼下也顾不得什么,等会儿还要出去。好在翠嫂也不是个多话的,知道她眼下不适,因此也不多嘴什么,手上的动作却很娴熟。 被热水一泡,顾时欢舒服了很多,好像整个人都活过来了一般。 洗浴完毕,顾时欢换了一身衣裳,揉了揉发热的脸,才让翠嫂去开门。 没想到沈云琛一直守在院子里。 他转过身,便见屋内的烛火摇摇曳曳,顾时欢换了新装,却也是大红的颜色,不过没先前那么繁琐,加之她刚刚出浴,站在摇晃的光影之中,整个人清灵出尘如仙子一般。 沈云琛定定了看了片刻,收回目光。 翠嫂已经让小仆搬走了浴桶,自己也走了出来。 沈云琛向翠嫂微一点头,便走进房间,对顾时欢说:“既然身子不爽快,那今天早点歇息。” 顾时欢:“咦?等会儿不是还要闹洞房?” 沈云琛道:“我让他们散了便是。” “那不行,我还是去……”顾时欢道,“你既对我这么照顾,我也该礼尚往来呀。” 在大昱朝,新郎掀了新娘红盖头后,一定要携新娘去厅堂里,和相熟的友人们玩闹一番才算作罢,这是由来已久的习俗。若是新娘不愿意去,新郎会被沦为笑柄的。 沈云琛一怔,笑道:“我哪里需要你还什么礼。” 顾时欢眨了眨眼:“那我为了我自己知书达礼的形象,这下行了?” 沈云琛把拳头放在嘴边掩下笑意:“好。” 他走过来伸出手扶顾时欢,顾时欢顿了顿,将手放在了他的手上。 多年的征战让沈云琛的虎口处有了几处小小的茧。顾时欢被他牵着,忍不住用指尖刮了刮茧子。 沈云琛心头泛过一丝怪异的感觉,低声道:“别闹。”他握着顾时欢的手,像握了一块细腻的软玉,他从未握过这样软腻的手,心里正莫名痒痒的,她还乱动。 此时正走到门口,顾时欢乖乖地不动,却阻止了沈云琛开门的举动。 “对不起。” “嗯?” “刚刚我跟你乱发脾气了。”顾时欢用空着的一只手拧着衣角,“我……我的月事总是不规律,一会儿提早一会儿推迟的,因此订婚期的时候也没想到今日会突然、突然……我每次来月事都会疼,什么药都吃过了,只是从以前的每日都疼变成了现在只前一两日痛,却总是不能根治。而我一疼脾气便不好,不是故意朝你发火的。”她耳朵红得像烫熟的虾子,但还是坚持说完了。 47.三方会谈 每一个被预订了的雅间, 都会在客人来之前先奉上瓜果茶点,然而她们三人谁也没心思享用。 雅间内有一个放置在中间的圆桌,此外窗边还有一个四方桌, 四方桌的其中一边正好紧紧贴着窗户,便于客人观赏下面的表演, 其余三边则放了带皮毛坐垫的椅子。 走进屋子里,宁成月便率先坐到了四方桌靠窗的一边。 顾时欢咬了咬唇, 主动坐到了宁成月对面。 姜如婳左右看了两人一眼,只好坐到对窗的位置,夹在两人中间, 一如之前她的处境。 往常三人在一处时,顾时欢总是最热闹的那一个,但是今天她没有急着开口,从走进来之后便一直沉默着,甚至微微低着头以免与宁成月的视线对上。 宁成月和姜如婳也没有说话。此时雅间里静悄悄的, 似乎将方才二楼楼梯口的尴尬气氛延续了进来。 “你很得意?” 一道冷冷的声音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是宁成月先开口了。 顾时欢猛地抬头看向宁成月, 她……她从哪里觉得自己很得意了? 没想到她会这样认为,顾时欢自嘲地笑了起来:“你觉得我应该得意什么?” 宁成月看了一眼她,又看了一眼姜如婳,最后依旧将目光落在她身上:“得意你在咱们三人的情谊中占了上风, 将她拉入了你的阵营。更得意你把住了六皇子殿下, 又可以安心地做你独一无二的皇子妃了。我说得对不对?” 顾时欢的手有些抖, 她咬牙克制住了, 像看陌生人一样地看着宁成月:“阵营?你将我当成敌人?从何时开始的?” 她真的没想到,原来在宁成月心里,她是对立的“阵营”——宁成月竟将她当成了敌人。 她不聪明,但辨别是非的能力还是有的。明明是宁成月不顾她们的情谊在先,想背着她勾.搭沈云琛在后,又怎么能对着全无过错的她说出这种大义凛然的话来? 顾时欢抚了抚心口,缓解那股闷闷的难受。其实直到这一刻,她也没将宁成月当成敌人。她想,最多以后情谊不在、见面不识,但她不会想着去对付宁成月,从来没想过。 她只想这件事画上句点。 她难受得说不出话来,倒是姜如婳忍不住了,她猛地站了起来,头一次露出那么严肃的表情来,也头一次摒开柔弱,一字一句刚硬见血—— “宁成月,枉我们多年情谊,竟是看错了你!有些话我本不想说,既然你认为我是欢欢的阵营,那我就站在她这边,跟你好好掰扯清楚—— “一则,六皇子殿下是欢欢的夫君,作为朋友,我们本该避嫌,这既是礼又是义。你却背着欢欢攀附上前,是为不礼不义。 “二则,六皇子殿下若属意于你,便是欢欢反对,也是有心无力。你之所以失败,不是欢欢拿住了六皇子殿下,而是殿下对你无意罢了。明理之人就该知难而退,而你却妄图纠缠,是为不知羞不明耻。 “三则,我们从小一块儿一块长大,你若认为我是因与欢欢感情更深厚而站在她那边,那你就错了!我站的是对、是理、是义的一边!若是你俩转换立场,我亦是如此!至于欢欢,她才是最无辜的人,你却这样揣测于她,是为愚是为恶!” 姜如婳向来是温和嘴拙的性子,跟她们斗嘴时向来斗不赢,但她着实是个聪明的才女,从她平日里的闲散文章便能看出来了。 这是她头一次将写文章的气势用嘴说了出来,这一番说得既清晰又有力,一句句砸在宁成月的耳朵里,砸得她双眼渐渐泛起了红。 姜如婳一见她似要落泪,气势便登时下去了,慢吞吞地坐下来,盯着光滑的桌面不说话了。 宁成月眼睛泛红,却在冷笑:“我懂,你们向来看不起我。” “够了!”顾时欢也忍不下去了,“宁成月,我们看不起你?若真的看不起你,这些年我们早甩开你了!若看不起你,这些年我们也无须时刻顾念你那点自卑之心了!若真看不起你,我早在知道你勾.搭阿琛的时候,去你府上兴师问罪,叫你颜面扫地了!” 顾时欢真觉得很可笑,甚至笑出了眼泪:“我本来以为——我们也能平和地告别过去的情谊。” “呵呵。”宁成月笑得吊诡,“少给我装大度善良了……你就是见不得我好!” 她愤愤然地盯着顾时欢:“你嫁了皇子,她将嫁侯爷,只有我一个人灰头土脸的,正好衬托你们的尊贵。可惜,我爹爹在六皇子殿下的举荐下升了官,快赶上你了,因此你便慌了,怕我过上更好的生活,怕我超过了你!” 顾时欢气极了,浑身都颤抖起来了:“原来你一直这样想?我、我见不得你好?你可还记得,小时候我参加那些官小姐的聚会,你开口要跟着去,我哪一次拒绝过?后来我知道你喜欢参加这样的聚会,便用不着你开口,每次得了邀约,都特意带上你,积极地将你介绍给她们!如果不是我,你能认识那么多京城里的高门贵女吗?你摸着良心,这叫见不得你好吗?!” 她简直要哭出来了,突然觉得也许自己一直没认清她:“如果你心里一直是这样想的,早该跟我说。我若是早知道了,就不同你交好了。” 宁成月反而冷笑:“若真是这样,你又怎会容不下我?六皇子殿下以后反正也会有别的女人,为什么就不能容下我一个?谁不想嫁给荣华富贵?偏你可以,我就不行?!” “跟身份没关系,跟荣华富贵更没关系!我喜欢他,仅此而已。”顾时欢站了起来,红着眼睛,抖着嗓子道,“他也不会再有别的女人,他是我的,谁、也、不、给。他若是有了别的女人,我就与他和离,再不稀罕他!” 宁成月的眼睛也红着,却是被气红的,她只觉得顾时欢在道貌岸然地骗她罢了!什么叫六皇子殿下不会有别的女人?古来男人向来妻妾成群,她敢去管六皇子殿下吗?什么叫六皇子殿下有了别的女人就与他和离?她舍得尊贵的皇子妃的身份吗?那可比她一个相府不受宠的庶女高了好几个台阶! 所以,她说这番话不过就是诓她罢了,而她的小气善妒找借口罢了! 宁成月从桌上站起来,一步步走近顾时欢:“你敢将这番话说给六皇子殿下听吗?” 顾时欢也站了起来,毫不畏惧地与她对视:“我敢。” 靠得近了,宁成月才发现顾时欢的脖子上有好几处吻痕,一时心下冷笑。 难怪她这么有底气,看来最近很得六皇子的宠爱啊,但是她也太傻了,仗着一时的疼爱,便以为能得一生一世的宠爱?六皇子殿下只不过还没厌倦她罢了。 宁成月嘲讽地看着蠢笨的顾时欢,想起自己的父亲,她的爹敬重了她娘亲半辈子,更是对她疼爱有加,还不是纳了好几房姬妾。顾时欢哪里来的自信,便觉得六皇子也能免俗? 这世上哪有一生一世的宠爱呢? 宁成月开始可怜她了:“那咱们就走着瞧,看谁能笑到最后。” 顾时欢笑了:“我没想跟你比。我只想说——成月,以后咱们就当不认识。” 姜如婳不知什么时候,也悄悄来到顾时欢身侧,她去拉住了顾时欢的手,发现她的手已经冰凉。 她想到底是走到了这一步,眼前的宁成月已经让她认不出来了,或者,宁成月一直是这样的,只有她和顾时欢这么傻,掏心掏肺地对她。 她抿了抿唇,竟然也尖刻起来:“宁小姐,鱼灯要开始了,我与欢欢要留在屋子里观灯,你请回。” 宁成月退后两步,指着她们笑:“好,有朝一日我得了势,你们记着今日的骄傲,到时候可别求我。” 转身离去。 屋子里恢复平静,姜如婳侧过脸来,才发现顾时欢哗啦哗啦地落泪。 她没意识到自己的脸上也爬着泪痕,反倒去笑她:“别哭了啊,就当咱们这些年瞎了眼……” 顾时欢抽了抽鼻子,转身将窗户推开,凉凉的夜风吹进这个屋子,伴随着嘈杂的吵闹声,下面的鱼灯已经搭好了台子,正要开始了。 这时候,小二敲了敲门,走进来问两人是否上菜。 顾时欢一时未能平复心绪,仍旧趴着窗户往下头看去,没有回头。 姜如婳则“嗯”了一声,一边看菜品木碟,一边问顾时欢是否将六皇子殿下请过来。 顾时欢摇了摇头:“等会儿。”她哭得太厉害了,实在丢脸,不想让他看到。 正在此时,那小二低着头,悄然靠近了顾时欢。 她们都没有发现异常,待发现的时候,那小二已经从袖中抽.出了一把短刀,猛地往顾时欢身上插.去! “欢欢!” 48.双双遇险 此为防盗章  十年前, 沈云琛的娘亲李妃娘娘仙逝了,按照死者为大的惯例,皇上一般会将她升妃位下葬, 然而让人没想到的是,皇上反而降了李妃娘娘的妃位, 一时令天下人大为惊诧,成为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六年前, 沈云琛才刚刚到束发之年,便被皇上送去了边疆,说是送到大将军元毅的手下历练历练。结果这一历练便是六年, 直到沈云琛在打败北漠国中立了大功,才得以奉召回京。而在这六年间,皇上没有下过任何召他回京一聚的诏令。 可见,皇上的确并不喜欢他们母子俩。 顾时欢回想起这些,突然生出了一股同病相怜之感。而且, 她的娘亲与沈云琛的娘亲也仙逝在同一年,前后相差不过月余。说起来, 成兴十五年真是个不详的年份,那一年,顾时初的娘亲也走了。 顾时初的娘亲是她爹的正妻,她得唤一声“大夫人”。很小的时候, 她非常喜欢这位嫡母, 因为她总是温柔地对她, 从来不曾呵斥她, 就连她不懂事,只因心里喜欢便拿走了顾时初的玉镯,嫡母也没有生气,反而让顾时初将镯子送给她。 倒是自己的娘亲知道了这件事后,将自己狠狠地打了一顿,教育自己以后不能在不曾经过别人同意的情形下拿走别人的东西,还将她拉到顾时初面前,让她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道歉,然后归还了玉镯。 稍大一些的时候,她才明白娘亲的苦衷。她不是嫡母的亲生女儿,嫡母不用花费心思教育她,只要尽力地摆出对她好的样子,赢得一个宽厚大度的美名便是了。至于她以后养成了什么坏习惯,或没了大家闺秀的教养,那也是无足轻重的。而自己的母亲,虽然对自己严苛,却是在尽力教导自己,使自己不至于长成一棵歪脖子树。 思绪飘得远了,以致于沈云琛连唤了她好几声,她才回过神来。 沈云琛已经站在了轿外,向她伸出手。 顾时欢把自己的手搭在他的手掌上,借助他的力量走下了车辇。 松开手时,她留了心思看了一眼,发现沈云琛的手上果真有个细细的刀伤。看来那白色绢布上的血迹,是他割伤自己弄上去的。她的耳朵尖有点点冒红,想到那要被收藏起来的绢布竟是沈云琛的男儿血,又有些不合时宜地想笑。 此时,沈云琛冷不丁地挨过来,在她耳边轻声问:“腹疼可好些了?” 顾时欢吓了一跳,抚了抚胸口道:“没那么疼了。”倒是他带来的惊吓,让她突然绞痛了一瞬。 看着她一惊一乍的样子,沈云琛忍不住拍了拍她的头顶:“你无需紧张,进去之后一切有我。若父皇没有问到你,你便不用开口,若父皇问到你了,你如实回答他便是。” “……嗯。”顾时欢低低地应了。 两人在太监的引领下走去正清殿,正清殿内只有皇上与皇后两人,他们坐在上方,居高临下地瞧着他们,免不得让顾时欢感到十足的压迫。 她跟随沈云琛行了儿媳之礼,唤了一声“父皇”“母后”。 皇上颔首,给两人赐了座。 皇上名唤沈顺和,其实看上去一点也不“顺和”,顾时欢从小便有些害怕这位皇上,只是没想到好巧不巧,她竟成了皇家的儿媳妇,如今只好提起心来,时刻准备应对皇上与皇后。 皇后崔清敏倒是一如她的名字,看上去高贵而清傲。她画着极为精致的妆容,虽然已有一定的年纪,然而时间沉淀下来的端庄优雅让她看上去仪态万千。崔清敏的眼睛扫过他们,却并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喝茶。 沈顺和先开口道:“琛儿在边疆待了六年,现如今回到京城,可还习惯?” 沈云琛沉声道:“回父皇,儿臣自从在京城长大,现在归家甚觉习惯。” 沈顺和听了,脸上看不出什么神色,只是又道:“你这几年在外,恐怕不太熟悉京城的变化,与众多兄弟也都生疏了,该好生联络感情才是。” 沈云琛回道:“是,儿臣会携内子多多走动。” 沈顺和又叮嘱道:“有什么不清楚的,多问问你大哥。听说远儿昨晚风尘仆仆地赶回来,就为了参加你这弟弟的大婚,实在是有心了,你要记在心上。” 一边的皇后崔清敏听了,露出一个浅浅的笑,这才说了今日的第一句话:“远儿向来性子笃厚,十分爱护众多手足弟兄。” 沈云琛面上没有波动,回道:“皇兄宽厚有心,儿臣甚是感激。”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顾时欢总觉得父子间,有种针锋相对的感觉,不过主动出击的是皇上,而可怜的沈云琛只好被动应战。 看来沈顺和果真是不喜欢他。 可是就算是不喜欢,又何苦处处针对呢。毕竟是亲儿子呀。 唉,这凉薄的皇家啊。 顾时欢正在腹诽,却冷不丁听到皇上提到了她,仔细一听,却是对沈云琛说的:“你大哥娶了沈家大姑娘,你便娶了沈家三姑娘。看来这沈家的姑娘啊,各个讨人喜欢。” 顾时欢心下一跳,她没那么多聪明脑筋,实在猜不懂沈顺和到底想说什么,但是他这句话明显让人觉得一种说不清楚的怪异。 倒是沈云琛立刻便接话道:“内子秀外慧中,温柔贤淑,儿臣只怕不能早些娶回家。” “哈哈哈哈。”沈顺和笑了几声,转而问顾时欢,“老六媳妇,嫁给琛儿,你可还习惯?” ……难不成要她说不习惯么?况且六皇子府的确比丞相府和皇宫自在多了。 顾时欢连忙恭恭敬敬地回道:“回父皇的话,夫君对儿媳照顾有加,儿媳甚是习惯。” 沈顺和点点头,喝了一口茶:“既如此,朕也就安心了。琛儿,带你媳妇去红萼宫,也见见你的母亲。” “是,儿臣遵旨。” 从正清殿退出来,顾时欢松了一口气,又有些担心地看了一眼沈云琛。不用说便知道,红萼宫一定是李妃娘娘和沈云琛生前所居住的宫殿,她见过沈云琛失去母亲后难过的样子,现在唯恐他触景生情。 但是皇上都这样吩咐了,他们是决不可抗旨不遵的。 两人从正清宫穿过很多座宫殿,才来到位置偏僻的红萼宫。 到了这里,宫人们便都退下了,只留了两人在宫内。 进了红萼宫,便明显感到沈云琛的情绪有些低落,顾时欢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好道:“我们进去看看。” 沈云琛“嗯”了一声,推开略显陈旧的大门,这里头显然都有宫人打扫过,处处都是干净的样子,然而没有人居住,因此总显出几分清冷和寂寥。 厅堂正中间挂着一幅美人图,图上的美人身段婀娜,清丽绝尘,浑身透着一股高雅之气。想必这位就是沈云琛的母亲——李妃娘娘李婉兰了。 沈云琛定定地看了母妃好几眼,才挪开目光,有些落寞地扫看着自己曾经居住过的地方。然而曾经带给他一切温暖的母妃却已经不在了。 他看着顾时欢,缓缓道:“我在这里住到母妃仙逝,那一年我十一岁。后来我便养在苏贵妃膝下,直到四年后我被送去边疆。那几年,苏贵妃怕我睹物伤怀,不许我来红萼宫,我便只有在晚上悄悄地跑来看母妃。后来去了边疆,我便再没回过这里。” 顾时欢心里一酸,便去拉他的手:“别难过,你知道吗,人死之后都会升到天上去,白天化作太阳或者云彩,晚上化作月亮或者繁星,注视着他们在尘世间的亲人。所以,你要微笑,你要快乐,你的母妃才会安心。” 沈云琛的眼睛蓦地睁大了,手也猛然间收紧! 突如其来的力度让顾时欢吓了一跳,手也被他握得痛了,因此皱起了眉,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你干什么呢……” 沈云琛一怔,渐渐放松了手中的力道,浅笑道:“你们顾家都是这样教的么。” 虽然说着和当初一样的话。 可是,离别的时候,记忆中的那个小女孩是这样笑着跟他说的:“我叫……顾时初。” 顾时初……而不是顾时欢。终究不是顾时欢。 “嗯?”顾时欢一下转不过来,没听懂他的意思,“……什么意思?” “没什么。”沈云琛眸子一深,摇了摇头,“听说那一年,你和你大姐的母亲,也都化作了……天上的繁星。” 49.那个刺客 一时间,众人的表情十分精彩。 顾时欢头一个走上前去:“你有没有受伤?” 沈云琛揉了揉她的脑袋, 笑:“没有。” 随即又眯了眸子:“但是他自杀了。” 顾时欢随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才发现那“人”被提上来后便一动不动, 原来竟是死了。 沈云琛伸出云靴踢了他一下, 僵硬了的尸体转了个幅度,便露出脸来——从额头开始, 往下皆是一片模糊的血迹。 “我追他追到静水湖, 本来想活捉了他,他却自己撞石自杀了。” 沈宜越问道:“不是说有两个人吗?那个刺杀皇嫂的刺客你找到了吗?” “没有。”沈云琛看了顾时初一眼,敛下疑惑, “我压根不曾见到那个刺杀皇嫂之人, 本想从这人身上下手,他却自杀了。” 他又道:“五哥,借你亲卫队一用。” 沈宜越点点头, 笑道:“你只管用去。今天带了十六人, 都归你啦。”说着便站起来了,方才这些女子们明枪暗箭你来我往的氛围实在让他吃不消, 他可不想再来一次了, 果断往门口走去:“既如此,我先回了。这件事……你看要不要告知父皇?” 沈云琛沉吟道:“小事而已,不必惊扰父皇,倒是大哥——” 他还没说完, 顾时初忙道:“我与他说便是, 不必劳烦五弟和六弟了。” “嗯。”沈云琛点点头, 将沈宜越的亲卫队叫了出来,抽了四人将尸体送至地牢交由狱卒看管,其余十二人则分成三队,分别送顾时初、顾时彩与姜如婳回府。 吩咐完毕,顾时欢则先与姜如婳走出雅间,在廊子里同她告别:“婳婳,今天让你受惊了。” 她心里头觉得特别歉疚,因为她的缘故,姜如婳今晚上不但跟宁成月决裂了,还差点被刺客殃及。 姜如婳勉强笑着,却禁不住蹙眉:“我们之间说这些做什么。倒是你,一定要好好的啊……这刺客也不知道是什么来路,真让人担心。” “别担心我,我才不会有事呢。”顾时欢今天虽然被吓了一跳,但是沈云琛的突然出现,立刻让她一点也不觉着怕了,“有阿琛在,他会保护我的。” 她拍了拍姜如婳的手,将姜如婳亲自交给了亲卫队,这时候再返回雅间,却见顾时初与顾时彩还没有要走的意思。 沈云琛道:“皇嫂刚刚说,想再待一会儿。” “那就让她们待着去。”顾时欢拉着沈云琛的胳膊,将他带了出来,“反正亲卫队留在这里了,她们想什么时候走都行。咱们走。” 出来之后,鱼灯也快结束了,顾时欢一点观灯的兴致都没有了,便与沈云琛径直回了府,反正鱼灯会持续好几天呢,她不急着看了。 顾时初与顾时彩却还留在雅间里,刚才那尸体待过的地方留下了一点淡淡的血迹,顾时初有些失神地盯着那血迹看。 顾时彩心里有些毛毛的,但是她想她到底是顾时初的妹妹,还是顾家的二小姐,顾时初也不会对她做什么,于是低声问道:“大姐,这个人……是你派去的?” “蠢货。”顾时初的声音冷而轻,带着令人害怕的威严,“我若想取她的命,犯得着等今天?我虽恨她——却不至于亲自动手杀她。” “那你为何……”顾时彩战战兢兢地瞧着她的神色,舔了舔干燥的唇,“为何……帮他?” 半个时辰之前,她和顾时初好好地在雅间观灯,死掉的那刺客还给她们上了菜。当时她也没察觉,还在兴致勃勃地说着顾时欢的笑话,后来那刺客出去之后,接着隔壁顾时欢的雅间便传出了异常。 那时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敢贸然跑过去,因此只好赶紧开了窗偷看情况,便见到顾时欢与刺客一起掉出了窗子。 这时候,最让她想不通的事情发生了——明明她们的雅间风平浪静,顾时初却突然自己“掉”出了窗外! 她吓得尖叫了一声。好在沈云琛立刻便救下了顾时初。 随后她便眼睁睁地看着顾时初面不改色地撒谎,心里无数条疑惑纠结成团,只好忐忑不安地沉默。 她思来想去,刚刚那情况,顾时初故意掉下去,只能是为了帮那个刺客争取逃跑的时间,可是顾时初又否认了这人是她派去的——那是怎么一回事呢? 顾时初睨了她一眼,芊芊素手指着地下残留的血迹:“这人是个傻子。” “傻子?”顾时彩更加懵了。 “这段时间,我天天去太静寺上香,常遇上他在寺外乞讨,因此每次便顺手施舍了他一些饭菜。他的确是个傻子呢,因此便想替我做事,当我的狗呢。可我堂堂太子府最不缺人,一个傻子能做什么。”顾时初面无表情,只是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拨弄近日从寺庙带回的串珠,“因此我没要他。不过,有时候我也与他说些烦心事,因他是个傻子,才更能放心地说给他听,岂止他在什么时候,竟记住了我讨厌顾时欢这件事。” 这傻子装成小二来送菜时,她没有揭露他的身份,而顾时彩则偷偷围观了二楼楼梯口的事,正幸灾乐祸地猜测顾时欢与她那两个闺友发生了什么事—— 因为这样,这傻子便知道了顾时欢所在的雅间罢。因此,便想着给她出气,去杀了顾时欢……果然是个傻子。 她只是点到即止,没有再说下去,但是顾时彩顺着她的话,也猜出了个大概。 顾时初说完,瞥了那抹淡淡的血迹一眼,本来想给他厚葬的,不过让沈云琛带走了,也就是个尸骨无存的下场了。好在他没有入过太子府,也没人知道她与他曾相识,他连累不到她。顾时初轻轻吁出一口气,闭了闭眼。 顾时彩咬着唇,也跟着沉默。只是想起刚刚雅间里的事,便又好奇起来,忍不住往顾时初的腰际偷偷瞄去,还禁不住上前摸了一下那块玉,马上得来了顾时初的一个冷眼。 她赶紧缩回了手:“我、我只是想看看,这块玉佩有什么特、特别之处……”不然顾时初应该也不会佩戴着,毕竟那可是六皇子的东西。 “你要就给你了。”顾时初冷了她一眼,取下了玉佩。 顾时彩吓得摆手:“我不要我不要!”这点分寸她还是有的,怎敢与顾时初争东西,她只是、只是好奇…… 顾时初嗤笑一声,将玉佩放进了袖子里:“你这么有空的话,还是顾好自己的婚事,这么大了还待字闺中,也不嫌丢人。” 顾时彩的脸色登时绿了,却挤出笑来:“嗯,多谢大姐提点,大姐、大姐若见了好的人选,别忘了妹妹……” “嗯。”顾时初点点头,神色是毫不掩盖的鄙夷。 她站了起来:“我回太子府了,你也赶紧回府。” “嗯,嗯。”顾时彩忙跟在她后头,两人往外走去。 “我今天说的话……”顾时初停下脚步。 顾时彩不等她说完,立刻使劲点头:“大姐放心!我从不搬弄是非……” 从不搬弄是非?顾时初在心里冷笑了一下,没说什么,便率先走出了雅间,由着沈宜越的亲卫队护送上了马车。 她丝毫不担心顾时彩会背叛她,所以才敢放心地跟她说傻子的事,不然总憋在心里,她也是会憋坏的。 而顾时彩和凌姨娘呢,不过是她手底下两只趾高气昂的狗而已,仗着她这座靠山,就敢去跟顾时欢耀武扬威,但是给她们十万个胆子,也绝对不敢回头咬主人。 上了马车,她掏出袖子里的玉佩看了一眼,又收了回去。 这沈云琛的玉佩一直佩戴着始终太招摇,回去就得收起来。但是不能扔掉,往后也许还有用处呢。 那份从天而降的“年少情谊”不用白不用,她得时时提醒着沈云琛,让他别忘记了“当年”,像他这般惦记旧情的人,保不准什么时候就能帮她一把。 她要始终为自己和晔儿打算,就算是对太子,那也是不能付出全部真心的。 ***** 沈云琛与顾时欢回到府邸,已经深夜了。 顾时欢去沐浴,没跟秋霜说起今晚的事,只不过脱掉衣服后,才发现胳臂上的红肿非但没消,反而肿得更高了。 秋霜的小心肝又被吓着了,忙问怎么回事。 顾时欢只说是不小心磕着了。 洗完之后,回到睡房时,沈云琛已经换了干净衣衫,半靠在床沿看书,听到动静了,便抬起头看着他。 顾时欢登时便想到了昨晚的荒唐,一下就涨红了脸。 “还不快过来睡觉。”沈云琛朝她笑。 可是她见识过他在床上的禽.兽,小腿肚子便有些哆嗦了,昨晚留下的痕迹还没消,今儿又添了新伤,她可再禁不起沈云琛的折腾了。 见她这幅瑟瑟发抖的可怜样,沈云琛便觉得可爱极了,故意舔了舔唇,声音低哑:“今晚……可以么?” “不可以!”顾时欢慌得捂住了脸,斩钉截铁地拒绝,可是耳朵和脖子都红通通的了。 沈云琛不知何时已经下了床来,在她耳边低笑道:“我是逗你的。” 随即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将她强硬地拉入怀中。 这一下疼得顾时欢一哆嗦。 沈云琛察觉了异常,便连忙掀开她的衣袖,才发现她的胳膊这里红肿了一片。 顾时欢不想让他知道是他误伤了,但是一时还想不出该怎么蒙过去。 他却先想到了,低低道:“是我。” 50.狗血序幕 此为防盗章  话是这么说, 不过顾时初他们也没少找她麻烦。不过, 从他们的院子走过来得费不少工夫,若是离得近了, 恐怕麻烦来得更加频繁。 沈云琛听着顾时欢这样说,看着这一方小小的院子,倒是真觉出几分超尘脱俗的感觉来了。 走到亭子里, 那些仆人只是着急地去打扫那些房屋摆设,早就将亭子忽略了, 因此亭子上的石凳上积了一层灰尘。 顾时欢掏出帕子, 准备自己亲力亲为地擦凳子。 “我来。”沈云琛取过她的帕子,将石凳擦了个干净, 擦完后, 将脏了的帕子收回了自己的怀里。 两人在石凳上坐下,此刻秋霜也没跟来, 身边也没别的仆从,只有他们两个在水塘中间的小亭子里坐着。四面的残荷围绕着他们,若是盛开的荷花,应当更美。 顾时欢撑着下巴,看着沈云琛道:“到月底了,你可一定要来接我呀。顾府一定也不好玩, 我想早点回家。” 沈云琛听得“家”这两个字, 心里一时说不出什么滋味, 只觉莫名的欢喜, 嘴角也勾了起来:“一定。你若不信, 我们拉钩。” 待回过神来,手已经伸出去了。沈云琛一怔,自己何时竟如此幼稚了。 顾时欢也差点笑出来,这多大的人了,还玩这一套。不过,他既然伸出了手,她不给个回应,就这样晾着他,那他多可怜。 于是,她也赶紧伸出手,小指钩上他的小指,摇来摇去,嘴里说道:“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就是小狗。”说完自己先笑出来了,两人简直像小孩子过家家。 沈云琛看着她笑得灿烂,自己也笑了笑。 两人笑了一会儿,顾时欢收了笑,道:“待会儿家宴就要开始了,我得简单说一下顾府的情况,免得你等会儿认不清人。” 其实认不认得清人不是重点,横竖他只要和顾一岱寒暄一番就是了,不过沈云琛喜欢顾时欢跟他说话,也想多了解她一些,于是点点头,安静听她说起来。 顾时欢道:“我爹有一个正妻和三个妾室。正妻展氏已经仙逝了,一直未曾续弦。三个妾室中,我娘也仙逝了,只余凌姨娘和白姨娘。” “我有两个哥哥、两个姐姐、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大哥顾时明、大姐顾时初和小弟顾时光均为展氏所出,大哥已经在朝为官,你应当认识。大姐更不用说了,不过她已嫁去了太子府,今日不曾来。二哥顾时昀和二姐顾时彩都是凌姨娘所出,二哥也已入朝,想来你也认识。还有一个小妹顾时心,则是白姨娘所出,如今正是豆蔻之年,性子可好玩了,与我感情最深厚。” “嗯。顾时明是执金吾,负责京城治安,顾时昀是卫尉,掌管宫门警卫。父皇很信任你们顾家。” “不是‘我们’顾家,我既已嫁给你,那我就是沈家人,不是顾家。”顾时欢笑着朝沈云琛眨眨眼睛。 倒不是她胳膊肘往外拐,也不是因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想法,若是她娘亲还在世,那她护顾家会顾得比谁还凶。可是如今娘亲不在世了,顾府没几个让她留恋的人,她就无需忌讳这些了。 在顾时欢看来,远近亲疏看的不是血缘,而是感情。她娘亲也时常教导她,不要拘泥于血缘、家族,人与人之间的情分先一个便看感情。有感情,那便没有血缘也是亲朋挚友,无感情,血溶于水也是徒然,不过陌生人而已。 现如今六皇子府比顾府还让她亲近自在。 沈云琛听了,倒是一笑,情不自禁地握住她的手:“嗯,是我们沈家。” 他的掌心有些热……顾时欢不动声色地抽.回了手,重新垫在下巴处,嘟起嘴巴道:“在顾家呢,大姐、大哥和小弟最受宠,其次便是凌姨娘和二哥、二姐。白姨娘和小妹因为不会争宠,因此和我一样,在顾府都像空气似的。上次我爹想挑个女儿嫁给林武,开始是想挑小妹去的,因为她性子温和好摆弄,还好小妹尚未及笄,还不到出嫁的年纪,爹才将矛头对准我。” “还好是你。”沈云琛蓦地脱口而出,一时又有些心虚地咳嗽了两声,不知道自己为何蹦出这几个字来。 “嗯,对啊,还好是我。”顾时欢以为他跟自己想的一样,“我手上有你的玉佩,有你的承诺,因此能够嫁给你逃避掉所谓的父母之命。若是让小妹出嫁,我真不知道……咦,若是如此,我也可以拿着玉佩让你娶我小妹呀,你会答应?” “胡闹!”沈云琛皱着眉头训她,“不可能发生的事,就不要再做假设了。” “也是。”顾时欢吐着舌头笑道。 沈云琛看着她吐出一截鲜红的舌头,莫名有些发热,连忙撇过脸去。 顾时欢笑过之后,又担忧起来:“可是过两年,小妹也要及笄了,那时候我爹再将她嫁给林武可怎么办?白姨娘比我娘还柔弱呢,怎么护得住她……” 沈云琛生怕顾时欢又说出让他娶了顾时心的话来,连忙道:“那我们便赶在前头,给小妹找一个如意郎君。” 顾时欢眼睛一亮:“沈云琛,你真好!”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她直呼自己的名字,比“殿下”之类的要好很多,但是……但是他怎么觉得还是不够亲近呢,分明都成亲了。 他将手握成拳,放在嘴边,掩饰性地假咳了一声:“唔,是不是……是不是该换一换称呼了?” 顾时欢一怔,也歪着脑袋思索起来,直呼其名确实怪异,对外称呼“夫君”倒也可行,可是面对面称呼“夫君”,她还是觉得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那么,该叫他什么呢? 她歪着头问:“那李妃娘娘叫你什么呀?” 沈云琛扶额:“母妃叫我琛儿,你……” “那我叫你阿琛!”顾时欢说完,还凑过脸来,连连叫了几句,“阿琛、阿琛、阿琛。” 沈云琛心下一松,刚刚还以为她要叫自己“琛儿”呢。 阿琛、阿琛……他反复咀嚼这两个字,突然觉得真是好听。 此时,秋霜过来请他们吃午膳了。 两人从亭子里走出去,顾时欢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我还有一个祖母,不过她去五佛山斋戒去了。祖母也是偏疼大姐的,不过有些时候,还是挺公道的。我听娘亲说过,当年我爹让所有人叫我‘喜喜’,只有我娘不依,我爹很生气,祖母便出来说了一句话:罢了,女儿都是母亲心里的娇娇宝儿,何苦去为难一个母亲。这句话娘亲记了很多年。” 沈云琛侧着头看着顾时欢,听她说起小时的事情,心里泛起许许多多说不清楚的情绪来。 到了膳厅,姨娘是不来这等家宴的,因此席上只有年轻一辈儿。 顾一岱简单地介绍了几个儿女。顾时明穿着一件鸦青色锦衣,腰间绑着一根素色纹带,面容有棱有角,眼睛深邃,身形魁梧,既带着几分书卷气,又带着几分武气。顾时昀则更加文质彬彬些,身着青色长衫,面色看上去很是温和。顾时光则还是少年的样子,只是不喜欢笑,因此面色有些耷拉。 顾时彩面色红润,身穿一件樱桃红掐边纱裙,特地戴了一个上等的翠玉镯子,头上则戴了一支尤为显眼的血玉簪子,看上去非常贵气。顾时心则素净很多,身上穿的是白色的长绸衣,首饰也无特别突出的地方,脸蛋很小,下巴尖尖的,显得格外楚楚可怜。 不过,沈云琛觉得,顾家还是顾时欢最好看。 他与众人一一打了招呼。随后众人便依次坐好。 沈云琛与顾时明、顾时昀本就是朝堂上的同僚,因此席上他们几人互相敬酒寒暄,顾时欢则与顾时心偷偷眨眼传话,等着一会儿说些姐妹知心话。 酒过三巡,不知是否真喝醉了,顾时明突然道:“听闻殿下骑射过人,以往我不敢向殿下讨教,现在咱们都是一家人了,正好府中也有一处习武的操练场,因此愿向殿下讨教一番。” 顾时欢冷下脸来,她知道顾时明也和顾时初似的,总是讨厌着她,可是他这会儿突然出来挑刺是怎么回事?新姑爷第一次来媳妇儿娘家,若是和大舅子的比试中输了,那多没面子,何况沈云琛还是皇子! 更重要的事,顾时明骑射从小就特别好,百步穿杨都不在话下,他肯定是成心想让沈云琛成为笑话! 顾时欢心里一动,准备站起来拒绝。 沈云琛按住了她放在桌下的手,笑道:“既然如此,那我自然恭敬不如从命。” “好!”顾时明迫不及待地站起来,“殿下请!” 这期间顾一岱也没有阻止顾时明,这会儿听到沈云琛应战了,便也站了起来。众人便一道前往操练场。 51.护妻所赠 此为防盗章  沈云琛:“……” 沈云琛出去吩咐厨房了, 而后便去了书房办公。 顾时欢则随意在府中转溜起来。她嫁入府中两三天了,其实还未正经逛过六皇子府。 大昱除了册立过太子外,其余皇子都还未封王,因此府邸一律以皇子府命名, 而且大多都是皇帝赏赐的。便是自己有钱买外边的,也没有哪个皇子会傻乎乎地不要老爹的心意去住外头。 六皇子府比顾时欢想象中的大,但是比不得丞相府。沈顺和还是太节俭了,瞧瞧臣子的府邸都比皇子府大了。 不过六皇子府显然在构造上更下工夫,府里的景致也十分高雅有品。据说是沈云琛去边疆前亲自派人改造的, 这么些年便没更改过。 不过更重要的是, 六皇子府住得更舒服。 走在路上,每个人都恭恭敬敬地叫一声“皇子妃”, 将她当成正经女主人看待。府里只有她与沈云琛还有一些仆人,她也乐得自在,想去哪儿逛就去哪儿逛, 也不怕遇上糟心的人,逍遥快活得很。 而丞相府呢, 除去她出嫁的大姐, 其余人都挤在里面,光是应付那些人已经够她头疼了, 便是只待在她与娘亲的小院子里不找事儿,事儿也总会找上她。 日至午时, 终于将府邸逛得差不多了, 此时翠嫂也正好来请她前往膳厅吃午膳。 顾时欢咽了咽口水, 面上装着矜持,脚步却悄悄加快。这几日一直是按照皇室婚事的食谱规制来吃的,她早吃腻了。而今天早上沈云琛刚刚问过她的口味。 她是真的以为一定有一顿佳肴候着她的。 ……然而事与愿违。 顾时欢看着满桌的葱白豆腐、清炖鲈鱼、水煮白菜、青白萝卜……唯一让她看得上眼的便是那一盘猪蹄,可惜……也是没辣的。 顾时欢:“……” 沈云琛还给她盛饭拿筷子。 顾时欢有点懵:“沈云琛,我认真地回想了一下,我今天早上说的应该是‘无辣不欢’?” 怎么连一颗辣椒籽都看不到。 沈云琛将筷子递到她手上:“你正是身子虚的时候,手指又伤了,此时最忌辛辣等物,饮食该以清淡为主。” 顾时欢:“……那你早上为何还问我。” 沈云琛:“我只是见你每月疼得厉害,吃药也不管用,那必定是平时不太注意,所以问了一问,才知你果然不忌饮食。这样不好。” 顾时欢心里腾升起不好的预感。 果然听到沈云琛徐徐道:“咱们以后得慢慢调回来。” 顾时欢僵着脸笑:“你不用对我这么好。” 沈云琛看了她一眼,突然正色道:“娇娇,你不要多想,从此以后,你便当我是个哥哥便是。” 在书房待了好一会儿,他已经想通,他对顾时欢应该是没有男女私情的,不过因为她是顾时初的妹妹,而比自己小了五岁有余,因此便格外怜惜她一些。若是这样,便无须改变什么,该怎么待她,还怎么待她,就当多了一个妹妹。 方才他走入厅堂时,顾时欢还坐在那里,怕是被自己吓到了,害怕自己今后在六皇子府的日子不好过,所以他得明白地告诉她,不必拘谨,就当他是兄长,以后两人的相处也好自然些。 顾时欢:“……”她的哥哥多得是,不缺他一个。 当然,她说的哥哥不是丞相府里的同父异母的哥哥,而是她的一大群表哥。 没错。一大群。表哥。 她的娘亲有五个姐姐,没有一个兄弟。然后上天像是要均衡一下似的,除了她娘亲生的是她这个女儿外,其余的姨母们生的都是儿子。 其实也不多,也就十来个。 她娘亲这边的姐妹之间本就和睦,那些表哥呢又只有她一个表妹,因此各个都宠她护她,将她当成亲妹妹来疼。因此她也早在心里将这些表哥当成真正的哥哥。 顾时欢:“……可是我哥哥挺多的。”她啥都缺,唯独不缺哥哥。 沈云琛剑眉微蹙,启唇:“娇……” 此时,楚伯来膳厅禀告:“殿下,周山绸庄的常乐河常老板求见。” 顾时欢眼睛陡然一亮:“咦,常表哥来了!” 表哥……沈云琛木着一张脸,看着她兴高采烈的神色。 除了她的几个亲哥哥,他还真不知道顾时欢有什么表哥,连这个“常表哥”有没有来他们的成亲仪式他都不曾留意。不过,他是认识常乐河的,他家是几代的皇商了,每年皇宫里的绫罗绸缎都是从周山绸庄进的。 楚伯还在等着他回话,顾时欢似乎也有些迫不及待地要见她的表哥。 沈云琛:“……请常老板去厅堂,我随后就来。” “哎,不必这么麻烦。”顾时欢叫住楚伯,对沈云琛道,“你不必对我表哥那么客气,咱们还没吃完饭呢,还饿着肚子跑去招待他?不如将他叫来同席,不过多双筷子的事儿。” 沈云琛:“……好。” 很快,楚伯便领着常乐河过来了。常乐河人如其名,长得的确“乐呵”,脸上是一看便是笑惯了的样子,便是不笑的时候也带着点喜庆。身材高大微胖,身穿一件上等的赭色绸衫,腰间绑着一根粗大的虎纹腰带,好几个手指都戴了玉色上乘的玉扳指,一看便是腰缠万贯的商贾人家。 “常表哥!”顾时欢起身迎了上去,笑咪咪地喊他,十足的亲昵。 常乐河本来想像从前那样摸一摸顾时欢的小脑袋,但是手都伸出去了,才想起来这个小表妹如今已经是皇子妃了,只好悻悻地缩回来,先朝顾时欢对暗号似的眨眨眼,才快步走到沈云琛面前:“草民见过六皇子殿下。”随后才又转过身,朝身后跟来的顾时欢道:“草民见过六皇子妃。” 顾时欢挑眉笑:“表哥不用这么客气。” 沈云琛将两人之间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常老板,请坐。” 常乐河也不同他客气,笑着应道:“草民谢过殿下。”于是便在桌上坐了下来,已有仆人给他上了碗筷。 常乐河转脸一看桌上的菜肴,脸色也不由得苦了下来,这一桌都是啥啊,这么清淡的东西,能吃吗?他横竖无所谓,不过吃一顿而已,但是小表妹比他还嗜辣,可怎么受得了这样的清汤寡水。 他可怜的小表妹啊,虽说顾府那帮人也不是个东西,但是到底饮食起居也不敢亏了她,想吃什么就能吃什么。现如今嫁给了六皇子,居然要天天吃这些玩意儿? 听说这个六皇子一回来就向皇上请求赐婚,看来早就看上了小表妹的美貌!结果却连她吃什么都不知道,果然就只是个贪图皮相的人。 唔,虽然他小表妹确实长得让人想贪图。 常乐河拨了拨玉扳指,清了清嗓子,正准备说上两句,沈云琛倒是先开口了:“常老板今日到访,所为何事?” 常乐河呵呵一笑,搜肠刮肚地揉出一番文绉绉的话来:“一则,春日宴将至,宫里又要新进绸缎,皇上将此事嘱派给了殿下。皇上还特意叮嘱,六皇子妃新嫁皇家,过些日子便要回娘家归宁,也要筹备几身新衣裳,因此草民来与殿下商量一二。二则……皇子妃是草民的表妹,从小感情甚笃,借此次机会,草民也来探望一下表妹,希望殿下不要责怪草民唐突。” 沈云琛勾了勾唇:“怎么会。若这样算起来,我也该叫你一声表哥。” 常乐河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随后又咳嗽一声,道:“既然殿下诚心诚意地认为我是个表哥,那身为表哥就要说两句了,您身为殿下,先天下之人奉行节俭之道,草民深感佩服,然则也要顾及皇子妃,她嫁与您,是来跟着您享福的,而不是来吃苦的……” 沈云琛:“……” 全程围观的顾时欢:“……” 顾时欢真怕沈云琛一个心情不好,把常乐河给扔出去。她这个表哥哪里都好,就是嘴上没个把门的,或许只有在皇上面前可以维持点正经的样子,在其他人面前,多说几句便漏了本性。 她赶紧拉了拉常乐河:“表哥!表哥你真会开玩笑!”她偷偷瞥了一眼沈云琛,昧着良心说着自己都害臊的话:“夫君待我极好,我与夫君鹣鲽情深,鸾凤和鸣 ,相敬如冰,珠联璧合……我要天下的星星,夫君都愿给我摘下来,哪里会亏待我。这一桌的菜肴,都是我自个儿要厨房做的,倒是委屈了夫君,陪我吃这些粗茶淡饭。” 常乐河:“……”这还是他认识的小表妹么? 沈云琛:“……”不知为何有些暗爽。 楚伯:“……”皇子妃深明大义,真为殿下感到欣慰。 秋霜:“……”小姐睁眼说瞎话的本领真是越来越强了。 被扎心了的常乐河强行忽略掉顾时欢,挣扎着向沈云琛说:“殿下,还有一句话,草民作为表哥,不知当讲不当讲。” 顾老夫人手上的动作一顿,将手从顾时欢的脸上拿回来,转而抚着她细嫩的手背:“别听凌氏乱说,她脑子不清醒了,便乱咬人。你母亲是什么心性,你自己不知道?正是合了她的名字,再温柔不过的性子了,岂会是毒妇?你别胡思乱想。” 顾老夫人的话也是那么斩钉截铁,顾时欢躁动的心终于渐渐宁静下来。 是啊,她娘亲是怎样的人,谁能比她更清楚?她竟然因为凌姨娘的几句话乱了心神,实在是不孝! 52.喜欢过她 此为防盗章  沈云琛笑道:“不过与大舅子玩乐而已。” “是是是。”沈云琛这“大舅子”三个字, 也算给足了面子,顾一岱连忙接了话,便顺着台阶, 将众人带出了操练场,说是让姑爷休息一番, 吃过晚膳再回府。 沈云琛也不想那么早走,便应了下来。 众人出了操练场,沈云琛仍旧和顾时欢回了居香院。 顾时欢命秋霜去熬醒酒汤了, 其他仆从更是都遣走了, 这会儿居香院只有他们两个, 顾时欢皱着鼻子嫌弃道:“以后少喝点酒, 我不喜欢。” 沈云琛一怔,才知道肯定是这股酒味叫她嫌弃了,辩解道:“我不常喝, 只是有时应酬难免。” “我知道, 我也没怪你, 只是叫你能少喝则少喝。”顾时欢给沈云琛倒了一杯茶, 送到他手上, “酒味难闻不说, 喝多了还伤身。” 沈云琛心下一暖,顾时欢这是在……关心他? 他嘴角浮上笑意, 将茶水拿到嘴边。 顾时欢却突然睁大了眼睛, 连身子都僵硬了, 从嘴里挤出几个字:“完了……完了……完了……” 似乎下一刻便要晕过去。 沈云琛心下一紧, 茶杯便随手掷在一边,忙扶住了她,担忧地问:“怎么了?!” 顾时欢使劲敲自己的脑门:“怎么办怎么办?上次皇祖母吩咐我们抄的经书,我可一个字都未写!” 那天也是出奇地倒霉,在马车上便与沈云琛拌了嘴,回去便生闷气去了,非但忘了抄写经书的事儿,也忘了跟秋霜提一句。若是跟秋霜提了,好歹她能替自己记着。 结果这么多天才突然想起这事儿,黄花菜都凉了。太后本来就不喜欢她了,这下子更是无可挽回了。 顾时欢急得想去撞墙,沈云琛倒是松了一口气,想起那天的情景,犹有些愧歉,便拉开她的手,免得她将自个儿的小脑袋打坏了,笑道:“当晚便抄好送过去了,别担心了。” 顾时欢揪着的一颗心骤然落下:“……不早说。” 转而又想起,沈云琛那天和自己吵了架,还记得替自己抄经书,实在是太大人有大量了啊。若是换成自己……唔,她便是想起这件事,她也会故意不提醒他,只送去自己那一份,好暗暗看他被责骂。 ……不得不说,她实在是太小人了。 为了将功补过,顾时欢赶紧拿今日的事儿夸他:“阿琛,你今儿个实在太英俊了,没想到你的骑射之术这么好,我看大昱没人比得上你了!” 突如其来的一顿夸,沈云琛有些不好意思了,想借着喝茶掩饰一下,却发现茶杯已经被自己抛出去了。 只好咳了一声,道:“骑射本就是军营最基本的训练,没什么大不了的。” “若是大昱的每个士兵都能像你这样百步穿杨,咱们大昱早就天下无敌了。”顾时欢一眼就戳穿了他,“在我面前,你这谦虚的毛病能不能改改?” 沈云琛点点头,又道:“但是大昱的士兵们,各个也不差的。在沙场可不比自家的操练场,稍有不慎就会丧命,无论是骑马射箭,还是舞刀弄枪,一招一式都是从刀口上练出来的。每个人练好武艺,往大了是为保家卫国,往小了是为了多活一天……可不是为了在这种所谓的切磋中出风头挣面子。” 顾时欢安静地听他说完,澄澈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仿佛看到了他在战场上的英姿。 “那你受过伤吗?” 沈云琛一怔,不知她为何突然问起这个,只是点点头:“自然受过。上过战场的人,没人能全身而退。” 顾时欢突然靠了过来:“让我看看。” 沈云琛与她凑近的目光直接相触,这么近的距离,好似微一俯首就能触及……他只好退了一步,连连摆手:“这……这……” “上衣脱了,我看看。”对着别人,顾时欢再脸皮厚也说不出这话来,但是对着沈云琛,却这么脱口而出了……也许是吃定他不会拒绝,也许是因为他自认表哥了,而她的表哥们也向来纵着她。 顾时欢就这样固执地拿好奇的眼光看着他。 受不住她的目光,沈云琛心一横,便在她面前脱了上衣。在这方面,他是颇为保守守旧的,这是他垂髫之后,第一次这样大喇喇展露人前,因此耳朵竟没来由地热起来。 顾时欢也眼尖地看到了他的红耳朵,忍不住想偷笑。新婚之夜他面不改色地给她拿来骑马布,她原以为他的脸皮刀枪不入,没想到,他原来也是会害羞的啊。沈云琛一害羞,她反倒没有看男子裸.身的羞.耻感了,活脱脱两人对调了身份,她成了一个强抢民女的恶霸。 不过,她的目光很快被沈云琛的身体吸引。 这是一具相当健硕的身体,纹理的走势流畅顺滑,却又让人无法忽视它蕴含的无穷力量。 盯着这具身体,顾时欢莫名其妙地咽了咽口水。 不过,更惹眼的却是他身上的伤疤。仅仅在前胸与后背这两块,一眼便能看到的伤疤已不下五处,三处是长条形的,大概是被大刀划过,一处是不太妥帖的圆形,大概是被长.枪的尖头刺中了,还有一处稍短的长条形伤疤,在他锁骨那处,像是遭人近身刺杀留下的。 那些小伤疤或者已经愈合消失的伤疤只会更多。 顾时欢虚长十六年,连一只鸡都不曾杀过,而沈云琛,已经从刀口滚过不知多少圈,留了一身的伤疤。 她蓦地感到心口淌过什么,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往他锁骨那处微微隆起,显着比别处肤色更白的伤口摸了过去。 沈云琛心下一震,却没有动,被她摸过的地方渐次翻腾起热火来。 “挺好看的,这是男儿的功勋。”她突然抬起头,朝他笑靥如花。 这样的距离,这样的距离……他只要一伸手,就能将她揽进怀里,只要一俯身,就能吻上泛着水色的唇。 沈云琛像是被蛊惑了一般,伸出了双臂…… “小姐、姑……啊!”秋霜一手托着盘子,一手推开门,看到沈云琛裸.着上身,与顾时欢贴得极近,双手正要环上顾时欢的腰肢,一时惊得差点将醒酒汤打翻了。 险险救下汤蛊,秋霜已经羞得满脸通红,一边暗自懊恼自己坏了小姐和姑爷的好事,一边慌忙往外走—— “唉呀,这汤还不够热,奴婢再去炖一遍。” 沈云琛连忙退了几步,将衣服重新拢好。 顾时欢则无奈地扶额,他们俩好端端的,不过看看他身上的伤,秋霜这是想哪儿去了。 “秋霜,回来。冷的他也喝。”顾时欢喊道。 被臊得一脸通红的秋霜也只好回来,放下汤便借口厨房有事,飞速地离开了。 顾时欢便将醒酒汤盛给沈云琛喝,还提醒他:“是热的,小心烫。” 沈云琛自然也知道,不过想起刚才着了魔似的自己,他一时连顾时欢的眼睛都不敢看,接了汤便往嘴里送,还好皮糙肉厚,也就些微烫嘴罢了。 顾时欢:“……”大概他是真的不怕烫。 过了一会儿,顾一岱派人来请他们吃晚膳,这一顿饭吃得倒是消停,众人觥筹交错、把酒言欢,很快便结束了这场宴席。 沈云琛也要回六皇子府了。 顾家一大家子将他送到府外。 当着众人的面,顾时欢也不好再叮嘱他,只是与他目光一直交会,以眼神传达叮咛。众人见他们眉来眼去,只当是新婚夫妇难舍难分,顾时心还凑到顾时欢身边暗笑她。 回去的时候只他一个人,沈云琛便懒得坐马车,翻身上了楚伯备好的白马:“小婿这便回了,外头风大,诸位回去。” 他策动白马,徐徐向前。 只是骑了不远,他又忍不住回头看去,此时顾府的大门紧闭,众人都已经进府了。 身边没那个人,还有些不习惯了。沈云琛苦笑地摇摇头,骑马回了府邸。 而顾时欢进府之后,也回居香院准备歇息了。今日劳碌一天,连与顾时心叙旧的心思都挪去明日的。 可是她才回居香院没多久,顾时明就来到她这小小的院子。 顾时欢有些无言以对,不知他这会子来这里有何贵干?难不成是为白天输了沈云琛的事情而来?那也忒小心眼了。 不过,她还是叫秋霜赶紧奉茶,自己也请顾时明坐下。 “大哥这会子不去休息,来我这儿做什么啊?”顾时欢似笑非笑道。 53.吾之所求 此为防盗章  沈云琛无暇梳理心里头的千思万绪, 也不知心尖上似被蚂蚁啮咬后又被撒上辣椒与盐巴的感觉是因何而来。 他在军营待得太久了,在顾时欢之前,他从未有过与这样的娇娇女子相处的经验。而她一来, 就成了他的妻。 所以,他是该护着她的。无论出于什么理由, 都该护着她的。 他却没有做到。 竟让她被别人欺负了。 这种感觉……蔓延在五脏六腑, 实在很不好受, 简直比上战场挨了几刀还要让人难受。莫名的愤怒、悔恨和……心疼。 顾时欢鼻子有些酸, 她余光见庄添往这里走来了,赶忙紧了紧面纱:“先吃过饭再说。” 沈云琛面色沉沉,没有回答她,而是一把抓起了她的手腕,带着她往外走。 与庄添遇上。 庄添道:“表哥、表嫂, 请……” “表弟, 对不住了,今日有事须得马上离开。来日我一定登门向姨父姨母赔罪。”他撂下一句话, 便带着顾时欢离开庄府。 就、就这么走了? 顾时欢被他拉着走往前走, 差点赶不上他的步伐:“这就走了, 怕是不太好?” “无妨。”他说。 顾时欢又问:“那你现在要带我去哪里?” 他顿了一瞬, 顾时欢只能瞧见他的墨黑的发和挺直的背影。 然后便听到他吐出两个字:“回家。” 回家。 顾时欢怔地一下,心里翻涌起一股暖意。她知道他指的不是顾府,是六皇子府。确实, 六皇子府比顾府更像一个家, 但是, 能成为居香院那样的家么? 她跟着走,走得有些跌跌撞撞,嘴里小小声说:“这样恐怕也不大好。” 回门期间,新妇是不能回丈夫家住的,否则,娘家面上无光。顾府的面子横竖跟她没关系了,但是她与娘亲的画……顾老夫人还攥在手里呢。况且,她既答应了老夫人,也不想让她为此折了脸面。 但是沈云琛仍旧只回了两个字:“无妨。” 顾时欢乖乖闭嘴了,知道他现在正在气头上。伤的是她,他却好像比自己更气。 出了庄府,沈云琛带她骑上白马,将她拘在胸前。 这姿势着实有些太亲密了,顾时欢只听到自己心头跳动的速度一下比一下快,但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拢了拢面纱,确保它不会掉落,然后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还好今日戴了面纱,若非特意关注他们的人,也不会注意到她回了六皇子府。 两人一马很快回了六皇子府。 暌违几日,顾时欢还来不及细瞧府里的变化,就被沈云琛从马上接下来。落地的时候,怕是担心她摔跤,他环住了她,双手掐着她的腰肢将她抱了下来。 面纱下的脸涨红起来,说好的当她的哥哥呢,她的表哥们虽然宠她护她,却从没做出这等亲昵的举动来。顾时欢吸了一口气,心跳仍旧比往日快。 她的手又被沈云琛抓起,拉着往里面走。 楚伯连忙迎了上来,微微诧异地看着本该在顾府的顾时欢。 “楚伯,将书房的绿膏拿过来。”他叮嘱一声,没有停留地往厅堂走了。 楚伯应了一声,很快就将沈云琛口里的绿膏拿来了,随后便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这绿膏装在一个精致的四方小盒里,像是胭脂水粉一般。打开来,却是绿色的膏体。 沈云琛揭开顾时欢的面纱:“看过大夫了吗?可曾上药?” 顾时欢点点头:“当然看过了。”她也不是个会让自己吃亏的人。 “再上一层绿膏。”沈云琛一边说,一边探出黄豆大小的膏体,往顾时欢的脸上悉心涂抹,“这绿膏对伤口愈合有奇效,也不会与其他药物有冲突。”他停顿一瞬,才说:“你放心,不会留疤的。” 顾时欢又准备点头,才想起他在给自己涂药,便低声应道:“嗯。”然后想起今日撞见的李氏,连忙问道:“你姨母是怎么回事啊,她似乎不太待见你……今日我们又走了,她心里恐怕更不痛快。”在沈云琛面前,她向来有话直说,她也明白沈云琛肯定知道李氏的不喜。 她又想起来自己这是头一次正式见他唯一的姨母,便有些委屈:“而且先前那些日子里,你怎么不带我去拜访姨母?”好像没将她当成……当成妻子一样。 纵然、纵然只是明面上的夫妻,他也该让她多了解他一些。 沈云琛专注地在给她上药,没瞧见她委屈的小眼神,只以为她单纯在问这事,便回道:“你也看出来了,她不喜欢我,我为何将她带上去给她埋汰?她是我的姨母,纵然态度不好,我也该受着,但你没道理去受她。” 他说得漫不经心,未经考量,却是心底里的实话。 顾时欢心头像被寺庙的钟声狠狠撞了一下似的,心里不由得在想,他怎么能这么好?怎么能对自己怎么好?他对别人也是这么好吗? 她怔怔地垂下眼睛,盯着为自己上药的沈云琛。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因此从她眼睛里看出去,他也是垂着眼的,又因距离太近,虚浮虚晃的,反而看不真切了。 若非他是个断袖,她简直要以为沈云琛爱上自己了。 涂完了第一道抓痕,沈云琛再度挑起一块膏药,说:“至于姨母的态度为何那般,就有些说来话长了,日后我慢慢说给你听。眼下你必须回答我,你的伤从何而来。” 飘散的思绪一下被打散,顾时欢苦下脸,看来还是逃不过他的追问。沉默了一晌,只好老老实实地将前因后果告诉了他。 沈云琛手一顿,手指仍旧停留在她脸上,却体贴地避过伤处,无意识地摩挲她脸上细滑的肌肤。 “我不会让你平白受这一次委屈。”他看着顾时欢的眼睛。 不知怎的,在他的目光之下,顾时欢便很丢脸地落下泪来。 沈云琛又有些无措,又有些好笑地拿帕子给顾时欢擦泪:“刚上好的膏药都被你的眼泪糊住了。” 他这一说,眼泪反而流得更多更快,后来的确是狼狈了,绿色的膏药和眼泪糊在一处,本来是倾国倾城的貌,最后竟生生成了一只绿脸怪。 沈云琛伸出手去,将这只绿脸怪揽进了怀里。 哭得委委屈屈的顾时欢也顾不得什么了,就伏在他胸膛里哭,将药膏和眼泪一齐糊在他的锦衣上,才不管是否白白糟蹋了一件好衣服。 哭够了,顾时欢才吸着鼻子从他怀里起来,这会儿有些不好意思了,好在脸上本就哭红了,因此再红一些也无妨了。 “其实也没受什么委屈。”她说,“我是占理的,是她们不占理。况且最后受家法的也是她们,算是扯平了。” 沈云琛不置可否,只是将她的脸轻柔地擦净,重新给她上药:“断镯带在身上吗?” “带了。我今日去找常表哥,本来就是去找他修镯子的。” 沈云琛微微沉哑了语气:“以后别去找什么表哥。镯子给我,我去给你修。” 对呀,沈云琛认识的人才肯定更多,顾时欢展颜一笑,将镯子从怀里掏出来:“那你一定要给我修好了。” 沈云琛用绢布净了手,接过镯子。这镯子在她怀里捂了半日,带着她暖和的温度。沈云琛摸了两下,将它珍而重之地放入口袋里:“一定。” 随后又给她的第二道抓痕上药。 常说一分钱一分货,这绿膏的确对伤疤很有奇效,自然也很名贵,这么小小一块足以抵寻常一年的用度,而且不是轻易能买到。但是沈云琛却不将它当钱似的,下手极重,加上之前涂过一遍了,因此再涂过一遍,那小小的盒子几乎挖空了。 “绿膏存余不多了,我叫楚伯再多买些,这东西日日要敷上的。” 顾时欢点点头,她不知道这绿膏的价钱,若是知道,恐怕要肉疼的。 敷药完毕,两人却都不说话了,厅堂里一下子安静起来。 沈云琛轻咳一声,打破了相顾无言的沉默。 顾时欢抬眸看向他,他也看入她干净的眸子,突然极认真极认真地说:“开心的事情,你可以跟我说,也可以一个人偷着乐。但是难过的事情,一定要告诉我,让我和你一起分担。” “你要记着,我是你的丈夫。” “从此你再不是一个人。” ***** 坐在回顾府的马车上,顾时欢还在回想方才的情景。 54.当年女神 此为防盗章 然而, 单说貌美,还是顾三小姐略胜一筹,不过顾大小姐因十年前的秋猎一举成名,当年那英姿飒爽的模样为她加了不少分, 因此与三小姐并有“京城二美”之称,更被当今圣上赞为“大昱第一闺秀”。 说来也巧,这京城二美居然都嫁入了皇家。 而今日便是顾三小姐的大婚, 自然比平常更要美上三分,直把同场的太子妃给直接比下去了。 众人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 沈云琛不动声色地将顾时欢往身后罩了罩,向沈知远行了一礼:“皇兄。” 沈知远站了起来,几步走到沈云琛面前, 往他肩膀上拍了拍,笑得就像一个寻常人家的哥哥:“六年,六年不见了啊!六弟, 当初你被父皇送去边疆历练而错过了我的立储大典,前些日子我又在外地, 因而错过了你战胜归来。没成想你刚刚回来便要娶妻了,这次身为哥哥决不能再错过了,因此我匆匆结束了政事,连晔儿都没带, 便与拙荆连夜赶过来了。” 沈云琛回道:“多谢皇兄的关心。” 沈知远点点头, 侧头看去他的身后:“弟媳可是害羞了?” 顾时欢悄悄摸了摸隐隐作痛的肚子, 慢吞吞从沈云琛的身后挪了出来:“时欢见过太子、太子妃。” “你我姐妹之间, 何须如此生疏?”顾时初不知何时也已经走了过来, 亲昵地拉起顾时欢的手,笑容甜美,“喜喜,今日得见你出嫁,姐姐的心便真如你的名字一般,心里欢欢喜喜的。” 顾时初,在心头辗转了六年的名字……终于再次得见真人,沈云琛深深地看了顾时初一眼,渐渐蹙起眉头。他发现眼前的女子,怎么都重叠不上当年的影子,甚至……还不如那日庆熙街对顾时欢的惊鸿一瞥更加契合。 罢了,模样总是会变的。记得秋猎的第二年,他终于找到了合适的理由去顾府见她时,她长得已经与先前有所不同了。更何况,已经过了十年,现在她已为人母了。 沈云琛收回目光,蓦地想起方才顾时欢说的话,她的名字……因为顾时初而存在。顿时心绪有些复杂,他连忙侧头看了顾时欢一眼,心头像被蚊蚁猛地叮咬了一口,掠过一丝疼意。小姑娘低垂着眉眼,不知是不是又在因“喜喜”两字而难过。 “皇嫂与娇娇姐妹情深,让云琛很是感动。”沈云琛启唇,特意说出“娇娇”两字来。 顾时欢微微一怔,抬首与他目光相会。 这个傻子。顾时欢在心里禁不住地微笑。她其实并没有难过,这个名字被叫了十多年,若是次次都难过不已,她早该难过死了。之前实在是因腹疼难忍,才会因名字这件事暴躁发火,难不成……吓到他了?所以他特地上杆子维护她?沈云琛果真是个好脾气的二傻子呀。 而顾时初则意味不明地看了沈云琛一眼,没有接话。 沈知远适时笑道:“老六啊,如今咱们可是比从前更亲一层了。” 沈云琛也笑笑:“皇兄说得是。” 顾时初便倚到沈知远身边来:“今日来得有些迟了,好在赶上了闹洞房。喜喜出嫁,我这个做姐姐的,必定要好好闹上一闹,给你们添点喜庆。” 顾时欢心里一叹,完了完了,就等着这一句话呢。 沈云琛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他答应带顾时欢出来,是因为在场的有不少是从前的知己好友,便是闹一闹,他也能控制住分寸,不会让顾时欢太累。而他没想到的是,太子和太子妃会突然造访。 “皇嫂……” 顾时欢赶紧扯了扯沈云琛的衣袖,赶在他前头道:“那姐姐想怎么个闹法?”她知道顾时初的性子,以前在府里就无法无天惯了,现在有太子撑腰,哪里还把他们看在眼里。 懒得和她多费口舌,不如就让她闹一闹了事,难不成还能闹到天上去? 顾时初柔柔一笑:“很简单,黄豆撒在地上,将玉盘置于黄豆上头,摆出一列黄豆盛玉盘来。喜喜便踩在盘子上头走过来,一直走到姐姐这边,就算是完成了。” 这算是个新奇的玩法,好多人已经低声赞同了。 沈云琛沉声道:“不行。玉盘极易裂开,会伤到娇娇。” 顾时初笑道:“玉盘结实,喜喜又这么轻,没问题的。” 沈云琛又道:“便是玉盘能承受得住,玉盘底下都是圆滚滚的豆子,肯定不能走人,否则轻易便滑倒了。皇嫂换一个玩法。” 顾时初脸色微变,挤出一个笑:“看看咱们的新郎官,真是护妻护得紧。喜喜最擅舞艺,身子可平衡了,便是在独木上行走也无妨,何况……” 顾时欢截断她,笑得比假山还假:“姐姐果然最了解我,这点小事还奈何不了我……”才怪了!独木毕竟不会动,这些玉盘可是会滚动的啊,谁说擅舞艺便能走黄豆滚玉盘?顾时初不过成心找她的茬儿罢了。 “那我就试试。若是摔了,还请姐姐扶着些。” 顾时欢朝顾时初嫣然一笑,然后嘴角抽抽地看着丫鬟们将黄豆、玉盘一一摆好。 她知道,顾时初就是想看她出丑而已,就算不答应她,她还得提出其他玩法,不过就试一试。而且她心里莫名有信心,倘或真摔了,功夫高强反应灵敏的沈云琛应该能及时接住她,不会让她摔得太丢人。 顾时欢这样想着,偷偷瞧了沈云琛一眼,正好他也在看她,顾时欢心里便有了底气,暗暗提上一口气,准备一鼓作气走过去了。 ——谁知道那口气已经提到嗓子眼儿,却突然被打断了。 回过神来,她整个人已叫沈云琛打横抱起了。 沈云琛对沈知远和顾时初笑道:“既是闹洞房,岂有只闹娇娇一人之理?横竖把我也加进去,我抱着她走过去。” 顾时欢吓了一跳,不由得攥紧他胸前的衣襟,想说什么,却不好在众目睽睽下说出口,只好选择相信他。 众人都吃了一惊,顾时初也一时哑然。 沈知远道:“你俩的体重……这玉盘恐怕承受不起。”然而他也只说了这一句,既没叫他们停下,也没勒令必须顾时欢一个人来。 “无妨。”沈云琛撂下这两个字,便抱着顾时欢踏上了第一个玉盘。 众人暗暗心惊胆战地围观。 谁知这第一个盘子既没碎裂,也没滚动,像一个固定好的坚固石头一般,稳稳地承住了两人,随后便是第二个、第三个……竟真让沈云琛一步一步走过了所有盘子,不但盘子没裂,连盘子底下的黄豆都没被压坏。 看来是用了内功,而且内力深厚。 沈云琛走了过来,却仍旧没有将顾时欢放下,反而笑道:“既然完成了皇嫂的要求,便请诸位放过我们。**一刻值千金……” 众人心领神会地窃笑起来。 沈知远也不好再为难,他看了顾时初一眼,将顾时初拉了过来,暗示她不要再寻事,便笑道:“哈哈,看来六弟是心急了。我这当哥哥的,怎好再耽搁弟弟的喜事。今儿也晚了,众位回去歇息罢。” 沈云琛这才将顾时欢放下,前去送别沈知远和各位宾客。 顾时欢则赶紧溜回了房间,坐在床沿思忖着今夜该如何度过。沈云琛不是禽.兽,今晚倒不用担心那事,但是床上只有一床鸳鸯被,还没入夏,夜里仍旧有些凉,总要盖被子的。 两个人,一床被子,可怎么办呢? 还没等她想出所以然来,便听到有人敲门。 不像是沈云琛,他不会这么拘谨,入自己屋子还要敲门。可是这会子,有谁会来新房? 顾时欢稍微扬起声音,朝门口问道:“是谁?” 随后便有一阵压低的声音传来:“小姐……是我……姑爷在吗?” 顾时欢心里一松,欢喜道:“快进来,他不在。” 随着木门嘎吱一声,秋霜便提着一桶热水进来,边走边说:“先前我守在门口时,姑爷便再三让我回去歇息,我只好回了。但是想着小姐还没梳洗,因此一直等着,刚刚看到你们从前厅回来,我想着姑爷恐怕要去送客,因此赶紧提着热水过来给小姐梳洗了。” “嘿,真是聪慧的小秋霜。”顾时欢揉了揉她的脸,“可是你何必像做贼似的,只是替我梳洗而已。” 秋霜脸一红,嘿嘿笑道:“之前姑爷坚决地赶我走,我以为、以为他急着**一度呢。” 55.心骨俱失 此为防盗章  顾时欢:“……那你就别说了。”她真担心她表哥又不过脑子地胡说八道一通。 倒是沈云琛饶有兴致:“常老板请说。” 常乐河道:“草民一路走来,见六皇子府到处栽植了杨树, 草民对殿下府邸的布置本是无权置喙, 但是……小表妹既然嫁入六皇子府, 殿下也该为小表妹着想才是, 恐怕殿下也是不知此事,草民故此提上一句:表妹沾不得杨絮,一沾上杨絮, 保不齐就是大病一场, 甚至危及性命。现在杨树还未开花,尚且见不到杨絮, 若是到杨絮纷飞那一日,小表妹恐怕……” “常表哥……”顾时欢心里涌起感动。 她的确沾不得杨絮,而且这怪病吃药也没用,沾上了就得难受好几天,若是沾得多了, 她都呼吸不过来。不过刚刚嫁入六皇子府,她都没想过这个问题,那些杨树还未开花,她也没去注意。没想到表哥倒是先给她注意到了。 沈云琛一怔,这么几天了, 他们两个几乎形影不离,然而顾时欢却从来没跟他说起……她到底还是没有足够信任他, 没将六皇子府当成自己的家, 所以这么大的事也不给跟他说, 准备自己熬过去吗?胡闹! 而且,他们到底是夫妻了,他却还不如一个外人了解她…… 沈云琛想到这些,冷下了一张脸,但是在顾时欢的表哥面前又不想丢了面子,暴露自己丝毫不了解夫人的事实,因此想了一想,道:“常老板过虑了。娇娇有疾,这些杨树本来就要全部砍去的。” “……”顾时欢笑笑,“对啊,表哥别担心,夫君知道我这毛病,早就在准备遣人砍树了。” 常乐河听到沈云琛喊出他的姨母才会喊的“娇娇”,又看顾时欢总是维护着沈云琛,才知道自己先前误会了,看来两人真是恩爱得不得了。 虽然有些心痛小表妹嫁人了,但是更多的是为她高兴。常乐河放下心来,举起酒杯:“哈哈哈,那是我多话了,自饮三杯为罚。” 沈云琛也举起酒杯,与他对饮。三人有说有笑地吃完了这顿午膳。 之后,常乐河便让顾时欢去挑归宁要穿的衣服的料子和颜色,他不想顾时欢到时候多跑一趟,因此将绸庄最好的一些料子都命人拿过来了,让顾时欢挑定颜色和款式,只管叫人去做。 顾时欢在这些料子中挑花了眼,看了半天,实在不知道该选哪一种。 “你觉得哪种料子最适合我?”她只好抬头问身边的沈云琛。 沈云琛看了她一眼。那日回京初见,她穿的是嫩黄的衣服,后来嫁给他,穿的是大红的嫁衣,这几日,穿的则是水红色、浅绿色还有淡蓝色的衣裳。 每一件,都好看得不得了,特别衬她。 她似乎特别适合这些鲜活的颜色,正如她本人一样鲜活的性子。 沈云琛道:“这些都做了罢,不用替我省钱。” 顾时欢扶额:“你什么时候这么铺张浪费了,归宁那几日,每天换三件衣服也换不完呀。我又不是去展览衣裳的。” “那就留着慢慢穿。”沈云琛越发觉得,这每种料子都适合她,还有很多没见她穿过的颜色,穿上去应当也是极好看的。 常乐河听了,笑呵呵道:“殿下果真疼小表妹。不过这些衣服都是表哥的心意,殿下就不必破费了。” 沈云琛只道:“不必,我出。” 顾时欢拗不过他,这件事便这么定了。 随后,沈云琛与常乐河去了书房商议春日宴的事情,顾时欢则回房休息。她看了一会儿书,便甚觉困乏,于是准备小睡一番,谁知道一睡便睡到夜幕降临。 她打着呵欠起来,秋霜听到了动静,便进来伺候她更衣。 “为什么不叫我起床呀。”顾时欢一边起身一边道。 “姑爷说了,小姐这几日辛苦劳累,让我们都不要打扰你,让你好生睡。”秋霜笑着给她穿上外衫。 顾时欢看了一眼黑沉沉的窗外:“几时了?你们吃晚膳了吗?” 秋霜促狭地笑道:“姑爷说了,小姐什么时候睡醒,就什么时候开饭。不但我们没吃,姑爷也饿着肚子等着呢。” “哦……” 秋霜还笑道:“姑爷可心疼小姐了。今天知道小姐沾不得杨絮后,马上就派人来拔杨树了。不过这些杨树也有好些年了,要弄走的话,得先将杨树砍掉,再将其连根拔起,所以今日还未开工,怕是要明天开始。不过姑爷说了,务必在小姐归宁回来前将府里所有的杨树都弄走。” 说着又有些自责:“倒是秋霜不好,竟也漏了这件事,好在常少爷提醒了,否则等到杨树开花结果时,那可怎么办啊。” “好啦,我自己也没注意呢。”顾时欢拉着她的手走出去,“饿了,咱们吃饭去。” 晚上就寝时,顾时欢与沈云琛不再像前一晚那样气呼呼地忽略彼此。而且几天下来,也算形成了默契,一个先于另一个上床睡觉,另一个便假装也安歇了,实际上则等到她睡着了,再以身体压制她闹腾的手脚。 知道沈云琛是断袖后,顾时欢没了先前的顾虑,将沈云琛当成了又一个好哥哥,在六皇子府过得越发自在。 而沈云琛也将自己对顾时欢的处处照顾当成了对妹妹的疼爱,况且六皇子府多了顾时欢,也比从前热闹多了。 两人成亲之后,除了没有夫妻之实,其他地方倒是越发和.谐了。 在大昱朝,新娘子出嫁之后,第一次回娘家叫做归宁。而大昱的习俗,新婚半个月后,便须得选定一个良辰吉日,回娘家归宁。 这日子便定在两人成亲后的第二十天,也便是明日。 今日,常乐河已经将所有的衣服都送过来了。每一件衣服用得都是上等的材质,而且周山绸庄最好的绣娘给顾时欢仔细测量过身体,因此件件剪裁得当,样式也是最为优雅大方的。 那么顾时欢又面临了一个新问题:明日先穿哪件归宁? 她将这个问题再度抛给了沈云琛。 沈云琛在这眼花缭乱的美服当中,挑出了一件嫩黄色的衣衫,像极了那日庆熙街一回眸见到的俏影。 “就这件。”他将衣服递给了顾时欢。 顾时欢没想那么多,欢喜地接下了。穿什么都是穿,选定了衣服,像是完成了一大任务,其余归宁该置办的东西,恐怕沈云琛一人就能搞定了,犯不着她再去操心。 第二天,她便穿上嫩黄色的新衣,与沈云琛一起坐着轿子去顾府归宁了。 路上,她对沈云琛道:“我不想在顾府住太久,一到月底,你便来接我好不好?” 按照习俗,新娘子回娘家归宁,多则住一个月,少则住半个月。住得久了,夫家会被耻笑,认为对新娘子照顾不周,因此新娘子趁着归宁不愿回夫家了。住得少了,娘家则会被耻笑,认为娘家对新娘子不好,才使得新娘子归宁都是敷衍了事。 顾时欢讨厌死这些所谓的习俗了,新娘子爱住多久住多久,旁人嚼什么舌根。但是习俗一旦形成,力量便足以压迫世人。 她倒是不在乎顾家的面子,但是她想提前回来,顾府恐怕绑也要将她绑住,因此少不得得住上半个月。为了面子,顾府恐怕只想留她越久越好,这时候就需要沈云琛出马了。 新郎官陪妻子归宁,只在妻子娘家吃上两顿饭,便可以回自己的府邸了,晚上是不留宿于妻子娘家的。因此,顾时欢只好提前叮嘱,让他半个月后,也就是这个月的月底,去顾府接她回来。 顾时欢丝毫不掩饰对顾家的不喜,沈云琛也甚是理解,随即点头:“我一定准时来接你。” 顾时欢也就安下了心。 很快便到了顾府,已经得了消息的顾家人前来大门处迎接新姑爷携妻子归宁。 顾一岱作为一家之首,站在最前头,看着沈云琛和顾时欢相继走下马车,才迎过去,笑道:“六皇子殿下一路辛苦了。” 沈云琛颔首:“小婿见过岳丈。” 顾一岱一怔,眸光深沉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呵呵一笑,跟着换了称呼:“贤婿有礼了。” 顾时欢便也唤了一声“父亲”。 顾一岱连连点头:“外面风大,贤婿还有喜喜快些进府休息。” 两人不再说什么,在顾家众人的拥簇下进了顾府。 因来时已经吃过早膳,顾府便也没有再开膳,只摆了一些点心,顾一岱摆着岳丈的样子,与沈云琛和顾时欢闲叙了一番家常。 随后,便让人带着他们去早已收拾好的厢房歇息。 顾时欢道:“许久未归家了,我们还是去住居香院。我自小住那里,住别处还不习惯呢。” 顾一岱一顿,脸色有些不好看:“胡闹,居香院怕是殿下住不惯。” 沈云琛适时接话道:“无妨,我也想去娇娇曾经住过的地方看看。” 顾一岱不好再说什么,只好让他们稍待片刻,赶紧吩咐人先去将居香院收拾一番。 顾时欢心中突然想冷笑,恐怕从她嫁出居香院,那院子便没人收拾了。这也没什么,只是嫡母展如意生前居住的院子,可还每日有人打扫着的,一日不曾断过呢。 56.凄风苦雨 此为防盗章  现在回想起来, 顾时初还是懵的。 一炷香之前, 她跟着沈云琛进了雍华宫, 见到顾时初虽是一怔,却很快敛了情绪,与沈云琛一道向太后请安。 太后长得便慈眉善目, 让顾时欢顿时安心不少。 “起来。”太后笑呵呵地让他们起身,“老六,带你媳妇坐哀家身边来。” 顾时初坐在太后的左边, 沈云琛与顾时欢便往右边走去。顾时欢原本准备坐离太后远一些的那个位子,却让沈云琛抢了先。 她知道沈云琛的意思, 大概是想让她靠着太后坐,与太后亲近些。 顾时欢只好坐在太后身侧, 好在她性子活泼, 也不害怕面对慈祥的老太太, 她还是挺有自信能讨好太后的。 还没等到她开口,太后便一左一右地握住她与顾时初的手, 笑道:“合该你们顾家跟咱们皇家有缘,两姊妹都嫁入了咱们沈家。这一个个都长得花容月貌的,若非咱们家的男儿也都一个个俊逸非凡,哀家都要担心配不上你们喽。” “皇祖母说哪儿的话,可折煞我和喜喜了。”顾时初笑道。 顾时欢一怔,这顾时初好没意思, 总是见缝插针地拿她的名字说事, 害得她原本想说的话都压在了喉咙间。 她难道觉得, 因为自己而糟蹋别人的名字,是一种值得骄傲的事儿么。 顾时欢有些不快,但她到底识大体,不想在这种时候闹坏气氛,正想接过太后的话,顺便将顾时初的话也混过去,可是太后诧异地向她问道:“哀家记得你不是叫顾时欢么?” “我……” 顾时初又嘴快地抢在前头:“皇祖母有所不知,喜喜是三妹的小名,我们都叫她喜喜。” 沈云琛咳了一声,接过话:“喜喜是娇娇小时候的小名了,皇嫂总这么叫她,娇娇会害臊的。” 顾时欢心里感动,悄悄朝沈云琛眨了眨眼,转而也道:“是啊,如今我都出阁了,姐姐为何还总是拿小时候的名字说事儿做什么,还是说,姐姐有什么非说不可的理由么?” 顾时初一顿:“三妹说哪儿的话,姐姐不过叫惯了。” 太后看了一眼沈云琛,带着长辈的慈笑说道:“哀家看你这‘娇娇’二字,倒是比‘喜喜’更叫人害臊。难怪这一回京,便心急火燎地求亲了,怕是早先便盯上你这美娇娘了。” 沈云琛又咳了一声,假装羞赧。顾时欢干脆也学他,低下了头,装出娇羞的样子。 太后一看,便以为戳破了两个新婚夫妻的心事,更是笑得慈祥:“哀家是过来人,岂会不知你们这些小孩子的小心思。欢儿——哀家可叫不来什么娇娇喜喜,便叫你欢儿如何?”她侧头问顾时欢。 顾时欢知道自己笑起来最讨人喜欢,于是立刻笑得眉目弯弯,亲昵地对太后道:“头一次听到有人叫我‘欢儿’,从此以后,若旁的人再叫我欢儿,我便打他去。这名字啊,以后只皇祖母可以叫。” 太后果真被逗乐了,连连拍着她的手背,对沈云琛说:“老六,你可娶了个可人的媳妇儿。” 她又看着顾时欢道:“欢儿,今日你初次来给哀家请安,哀家给你准备了赏赐。只是这东西有些大,得老六亲自去拿,别人哀家都不放心——初儿,你带着老六和老六媳妇进去取。” 沈云琛一听便猜到太后的赏赐是什么了,只顾时欢一头雾水,不过她还是机灵地站起来福了福身,乖巧地笑道:“欢儿谢皇祖母赏赐。” 顾时初也站起来,她已经先当了三年的孙媳妇,显然很熟悉雍华宫了。看了一眼顾时欢和沈云琛,她便走在前头,驾轻就熟地进了太后安歇的寝宫内。 两人跟着顾时初进去。待看到那半人高的细口大肚青瓷瓶时,顾时欢不由得被吓住了,难怪要沈云琛进来取呢。 她的心思眼下全放在那青瓷瓶上,而沈云琛也不曾对顾时初设防,因此俯下.身准备抱那瓶子起来。两人都不曾注意到顾时初的小动作。 等顾时欢注意到时,已经迟了,她只感到顾时初似乎往自己身上撞了一下,使得她顿时保持不了平衡,直直地往旁边倒去—— 沈云琛余光一直注意着顾时欢,此刻连忙伸手搂住她的腰肢,将她捞了起来。与此同时,便听到一声脆响,地下便多了很多青柚瓶的碎片。 原来顾时欢被撞到的时候,身子一歪,扫过了太后的妆台。这妆台之上还放了一个小巧的青柚瓶,便被扫到地上,摔碎了。 顾时欢一惊,下意识地蹲了下来,赶紧去捡碎片。她也不知道捡了碎片还有什么用,但是第一次向太后请安,居然打碎了她的东西,顾时欢眼前一黑,只想立刻晕过去。 “嘶……”顾时欢偷偷抽了一口气,手指好像被碎片划破了。 沈云琛看着满地碎片,眉头立刻皱紧了,一把将顾时欢拉了起来,自己则站到她前头。 太后闻声赶来,看到青柚瓶已经化作了碎片,一时站不稳,差点晕了过去。这是她大前年得来的瓶子,一直爱不释手。 顾时初奔过去,低声道:“皇祖母,是、是初儿不好……” 太后看了顾时初一眼,她知道顾时初做事细致,又很清楚她房里的摆设,这三年都没在她这里出一点错,根本不可能摔碎她的瓶子。唯一一种可能,那便是替她妹妹担责—— 太后猛地看向顾时欢,方才点好感转眼灰飞烟灭,目光便冷了下来。 顾时欢咬着牙,这种情境下,她根本不可能说出是顾时初撞了自己,那只会被太后认为自己在狡辩,在推卸责任。她心里万般委屈,却不得不站出来,承认错误,免得让太后更加生恶。 沈云琛微一挪动身体,挡住了她。 “皇祖母,是孙儿不好,刚刚撞碎了这个青柚瓶子,请皇祖母责罚。”沈云琛一撩袍子,便跪下来请罪。 太后沉着脸,她心里有底,瞧一个战战兢兢一个挺身而出的样子,就知道罪魁祸首是谁了。 顾时欢缩在他身后的阴影里,心里一下子百感交集。她想立刻冲上去,将责任全部揽了,但是这样便等于打了沈云琛的脸,直指他说谎了。若是不说出来,沈云琛便要受罚了。 她略一思索,便也跪了下来,什么理由也不说,只道:“请皇祖母责罚。” 太后的脸拉得老长,心里火冒三丈,又不可能真的为一个瓶子责罚得太过,便冷声道:“回去给哀家各抄一百遍经书来!”说完便气得拂袖而去,别说赏赐了,便是留他们吃一顿饭的客气话都不说了。 片刻后,顾时欢悻悻地跟随沈云琛出宫。 车辇内,她一声不发,还在为刚才的闷亏委屈。抄一百遍经书事小,只是她在太后心里的形象怕是救不回来了。顾时初这一招用得真好!顾时欢真不知道自己哪里招她了,她要冒着被发现的风险这么陷害她。 沈云琛本来有些气,但看到她委屈兮兮的样子,那气也渐渐消了一大半,只是仍旧板着脸:“你这做了错事的人,怎么反倒委屈起来了?” 顾时欢只觉他在责怪她,更加气闷,闭着嘴不说话。 “一个青柚瓶对我们来说只是一个瓶子而已,但是你不知道,皇祖母有一个独特的癖好,那便是爱瓷器如性命。她最喜欢各色好看的瓷器,赏赐别人的东西也统统都是瓷器。虽然平时皇祖母最是慈眉善目,但是谁若弄坏了她的瓷器,她便会非常生气。”沈云琛耐着性子给她解释,“那瓷器既然放在她的妆台上,那便代表着那瓷器是她的心头好,你将她的心头好摔坏了,也不怪皇祖母会生气。” 顾时欢忍不住顶了一句:“我不是故意的。” “我何时说过你是故意的?”沈云琛又被勾起了气,沉声道,“我只是希望这次能让你改掉毛躁,日后做事细致谨慎一些。摔碎瓶子事小,但是你伤了皇祖母的心,因此我才恼你。也亏得皇祖母一向慈爱,便是这样也只是罚抄经书。你往后再去雍华宫,可千万别再毛手毛脚了。” 顾时欢嘴硬道:“我替你抄便是。” 沈云琛被气乐了:“与抄经书并无关系,你到底有没有将我的话听进去?” 顾时欢心里早已委屈得冒泡,怕一说话便哭出来,于是干脆撇嘴不语。 这在沈云琛眼里,就成了犯了错误还不肯悔改,一时又想到顾时初刚刚的表现,心里不由得将顾时初抬高了,便加重了声音说道:“你便不能向你大姐学学?她嫁入皇家早,肯定了解那东西是皇祖母的心上宝,方才还主动想替你担责,既大方知礼,又心地善良。而你呢?我连训都未曾训你,只是让你注意一些举止,免得以后再犯错,你却连这都听不进去,还故意摆脸色……” 57.美人无颜 沈云琛蓦地滞住呼吸。 顾时欢的左脸上一团血污, 似乎受了极其严重的伤。 之前他检查过她全身上下,没摸着什么大的伤口,只是一些皮肉擦伤是不能免的。不过大抵没什么大碍, 他心中的石头才终于落地, 竟没想到…… 竟没想到伤口是在脸上…… 在女子最看重的脸上! 暴雨之后的山谷格外幽寂,只有林间的鸟儿婉转又欢快地叫着。 顾时欢撇开脸,不去看那个沉默的男人, 而是咬着唇望向洞外的天空,蓝得没有一丝杂质, 偶有飞鸟掠过, 像一条转瞬即逝的线。 她此刻连眼泪都哭不出来,只是闷闷地难受。 昨天她被歹人追杀掉落山崖,本来对生还不抱希望, 没想到居然大难不死,也没缺胳膊少腿,好端端地活下来了。那一刻她真是欣喜异常,连左脸上的刺痛都忽略了。 待她意识到脸上不同寻常的疼痛时, 她才霎时想起来了,掉下来的时候,山间林木荆棘不断地在她身上刮擦, 有一段下滑路,她几乎是脸贴地滑下来的, 肯定是那时候, 地上有尖物刺入了她的脸…… 当时太混乱了, 她根本意识不到也躲避不及。 总之最后的结果便是,她的左脸被刺了一个窟窿,鲜血与泥土渣混在一起,凝固在脸上,看上去丑陋无比。 顾时欢不知道老天爷为什么总跟她的脸过不去。 上次被顾时彩抓了几爪子,她心里已经难受死了。好在后来知道不会留疤,心里郁闷的心情才算好些,便是如此,那段日子她也总是尽可能遮掩,而且不大乐意照镜子了。 女子都是爱美的,她更是如此。 现在这张总是被众人夸赞的脸毁了,她心里别提多难受了。 而且这次的伤和上次的不同,脸上不是被轻飘飘地抓了几爪,而是被结结实实地刺进去了一段,她用手一摸,都能摸出一块空洞! 这样的伤,治好了也是一定会留疤的…… 从今以后,她就是丑女了! 一股寒意从四肢百骸蔓延上来,顾时欢禁不住浑身抖了抖,眼眶里饱涨的泪花花差点也抖出来,被她死死忍住了。 “别担心,不会留疤的……”沈云琛试着将她抱起来,“走,我带你出去,我们去找太医。” “不要!”顾时欢狠狠地甩开他的手,用一双兔子一般的红眼睛狠狠地瞪着他。 没有什么情绪比此刻更复杂了,刚刚沈云琛每说一句话,她的心里便涌现出不同的情绪,听完短短的几句话,她脸上已换了好几波表情。 她没想到这几天让她心碎欲死的“背叛”竟然只是一个误会,她没想到当年秋猎场上她的一时怜悯竟在沈云琛心上烙下了这么深刻的印记,她更没想到,原来沈云琛心心念念了十年的人竟然是她…… 可是,真相大白的时候,便应该是皆大欢喜的团圆结局吗? 她、做、不、到。 一想到沈云琛念了十年“顾时初”,一想到他们婚后沈云琛心里还挂念着昔日的“情分”,一想到沈云琛之前几次三番怀着不知怎样见不得人的心绪夸赞顾时初…… 她就觉得自己仍旧是委屈的,委屈得不得了! 再加上现在这一遭……她也免不得算在沈云琛头上了。 若不是因为他,她才不会出庙散心,若没有出庙散心,她也不会遇上这件事,导致自己容貌尽毁! 她知道自己无理取闹,可是人的情绪是无法为理智所掌控的。 吸了吸鼻子,顾时欢自己挣扎着站了起来,昨晚那一夜的旖.旎烟消云散,看沈云琛的目光就像陌生人:“你不要碰我。” 虽然浑身酸痛着,又饿又累,但是她还是咬着牙,一个人往外走去。 沈云琛死死地盯着她的背影,将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提步追了上去。开始的时候是跟在她后面,以免发生什么意外情况,后来见她走得艰难,便立刻绕到她前头,仍旧用短刀开路。 顾时欢一言不发,全然不领情的样子。 就这样沉默着走了一段路,顾时欢已经气喘吁吁了,虽然她竭力忍耐着声响,但沈云琛早已经察觉。 他突然停住脚步。 顾时欢避之不及,差点撞上去。她连忙稳住步子,却见沈云琛突然收了短刀,别在腰间,转过身来。 而后她就被沈云琛一把抱了起来。 她想挣扎。 “别胡闹。伤要紧。”他沉沉地说,随即带着她大跨步地往外走,速度快了很多。 顾时欢止住了挣扎,算是默许了。她被沈云琛双臂横抱,抬头就能看到他的下颚,所以她只好侧着脸,选择看他胸前衣衫的云纹。 纵使阳光已经投入林子里,但是他身上的衣服还是湿乎乎的,泛着凉意,连累着她贴近之处也晕开水渍。 顾时欢蓦地想起他背上的伤,她起来的时候,他是垫在下面的……肯定已经血肉模糊了,再套上凉湿的衣服,那滋味肯定不好受。 她垂下眼睑,为了逃避心里怪异的心疼,便轻启朱唇,说起自己坠崖的缘由。 “我昨天和顾……和她去庙外,见着了三个人。”但是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语气便顿在这里。 “嗯。”沈云琛应了一声。 他迟早会问起这桩事,但是刚才的心绪都在她的伤口上了,无暇顾及其他。现在她愿意说,他就听着。 顾时欢想了想措辞,才捋顺了经过:“昨天在庙外,我听到一颗大树后面有人声,那声音有些耳熟,而且似乎提到了‘皇帝’二字,所以我便觉得事情非比寻常,也许是有人在密谋什么,于是慌忙拉着她躲下。躲在灌木里,我还抬眼偷偷瞧了几眼,便发现说话那人我见过。” “上次我们去观鱼灯,你突然留下我一人,我等在原处,买了冰糖葫芦之后,便有一对男女来我这里买糖葫芦——说话的那人正是那日的年轻男子,而那日的姑娘昨天也在。除了他们两个,还有一个不认识的姑娘。”那个男子的声音很有特色,鱼灯那夜倒是不觉得,然而昨天一听便能觉出耳熟,可见那声音确有一定辨识度。 顾时欢又接着说:“这三人只是我看到的,但是实际上并不止这几人。那树后面还有人,那男子正对着树后的人说话,不过我没看到树后之人,也没听到他的声音。之后,我们便被发现了,我独自跑出来吸引他们的注意,那男子和那个不认识的姑娘便来追我了。” 她当时的想法很简单,若是叫他们走过来了,她和顾时初都是一死,她跑出去了,好歹还能救一个人——不管这个人有多讨厌,终究罪不至死。何况顾时欢之后肯定会禀明她失踪之事,不管是出于道义还是责任,这样她也多了一线生机。 “他们将我追至悬崖边,那姑娘便想杀了我,倒是那男子认出了我,笑嘻嘻地问我是什么人。我什么都不说,他却钳起我的下巴,说……说若是我不想死的话也行,只要跟了他,他就不追究了。” 沈云琛的眸子暗了暗。 顾时欢回想起来,也觉得那男人简直脑子有病,一点不分轻重。她摇晃着脑袋,无暇去思索他为何有病,连忙道出了重点:“他身边的女子登时讶异了,忍不住开口劝他,这时候便脱口而出了一个称呼——太子殿下。之后,她自然更不能留我了,便在那男子还未下令之前,拿剑向我刺来,我连连躲避,就……就掉下山崖了。” 她抬首,看到沈云琛冷峻的下颚,又挪开眼神:“你说……那个太子殿下,是谁?” 沈云琛却是全明白了。 当今三个大国,大昱、北漠和西庆。那太子自然不是沈知远。而北漠新帝穆开晟才即位不久,他正是三十来岁当打之年,朝堂尚未册立太子。只有西庆国的太子项黎,正是与他差不多年纪,刚好吻合顾时欢所说的年轻男子。 看鱼灯那一晚,他正是看到了西庆国太子才追过去的。没想到世事如此巧合,他追过去之后,项黎又与顾时欢有过短暂接触。原来那天晚上,他们都见过项黎。 他当时就猜测,西庆国的太子潜入大昱,肯定另有所图,只是他不曾想到,竟让顾时欢遇上了,还遭受了一场无妄之灾。 “那个太子应该是项黎——西庆国的太子。鱼灯那晚,我正是看到了他,才追了过去。” 顾时欢也没想到这么巧,一时也沉默了。 她忆回当日的场景,却略过的正事,莫名想起了沈云琛给她的那个吻。 那时候两人何等浓情蜜意,她满心满眼都是沈云琛,沈云琛的眼眸里也只有她。 一盏鱼灯和一根草把子隔绝了世人的目光,他的吻带着甜意落在她的嘴上…… 而现在……连跟他说话都是因为正事,不然她才不愿开口。 脸会疼,心也会疼。 “鱼灯……”想得深了,她无知无觉地喃喃出声。 沈云琛便也沉默了,他也想起了那个泛着甜气的晚上,若是永远停留在那一刻就好了。 明明他们之前那么恩爱幸福。 可是她却不要他了。 他为他的愚蠢付出了代价。 58.自我惩罚 谷底洒入日光, 视线极佳,比昨晚上找过来的艰难不知好了多少倍。 沈云琛抱着顾时欢,不多时便走到了卫兵主要搜寻的区域。 那些卫兵一见他们来了, 顿时松了好大一口气。本来六皇子妃遍寻不着, 没想到六皇子亦不见了,这消息传到了皇上耳边,皇上大发雷霆, 又增派了人手,令他们一定要在天明之前找到。他们苦苦搜寻一夜, 正一筹莫展之际, 没想到六皇子自个儿把夫人找回来了。 沈云琛路过他们,却是一刻不停,直接往卫兵们下到谷底时踩出来的路走去。 沿着这条路走上去, 便依旧回到了太静寺。 齐安当时还在另一处搜寻,听了这消息,连忙赶了过来。 沈云琛:“太医可有在寺庙待命?” 齐安连连点头:“在的!在的!” 因顾时欢坠崖,若是有幸捡回性命, 一定也会受伤,而从谷底回府还需要好长一段路,恐伤得严重耽搁了时机, 昨天沈云琛便将太医调至太静寺了。 沈云琛便不再多言,脚步未停, 一路往上。 顾时欢道:“你放下我, 我自己走。我又没伤到脚。” 受着伤还抱她走了这么久, 铁人都熬不住。她抬首望过去,沈云琛的脸上已经冒出了许多豆大的汗珠。 平心而论,她对沈云琛有怨气,怨到……便是知道顾时初的事只是误会一场,但是仍旧想与他和离。 但是……但是她却怎么也做不来对他狠心。 一想到他的伤口肯定绷开了,她的心尖就在发颤。 可是沈云琛却充耳不闻,他的双臂极有力量地将她束缚起来,双手也紧紧扣着她的膝盖处和胸侧,没一点放下她的意思。 顾时欢挣扎不过,只好咬唇不语了。 太静寺自太后上香那日起便谢绝了其余香客,此时安静异常,只有小和尚敲木鱼和诵经的声音。 后院已经单独辟了一间屋子用以疗伤,沈云琛不打前门过,直接去了那间屋子。 几个太医静候在屋子里,见着他们来了,纷纷围了上来。 沈云琛这才放下顾时欢,对为首的宋太医道:“她脸上受了伤。” 宋太医一凛,连忙细细望了过去,这一看简直不得了,她的伤处虽然被血污泥渣覆盖,但是以他多年的行医经验,一眼便看出了伤口的深度,这深度……只怕不妙。 他的面色凝重起来,看得顾时欢的心直往下沉。 纵然做好了心理准备,顾时欢问出口的声音仍旧颤抖了:“太医,我的脸……是不是毁了?” 沈云琛的手顿时一紧,握成了拳。 宋太医面露难色,在顾时欢的目光下思忖了半晌,才犹犹豫豫地说:“回六皇子妃殿下,老夫、老夫……还需仔细诊断。” 一听就是推辞,大抵是不忍心直接说出真相。 顾时欢闭了闭眼:“嗯。” 太医们便着手一起商量,怎么将顾时欢脸上的血污清除干净,用什么药来降低她的痛楚,以及怎么最大限度地让伤口愈合得更好。 沈云琛则一语不发地站在一边,连目光都不敢落到她脸上。 顾时欢知道他背上的伤也是刻不容缓,但是自己的容貌可能会就此毁掉,她就觉得不能她一个人痛。 于是愣是咬着唇,一句话也不说。 待到商议完毕,由宋太医动手,先为顾时欢清洗伤口。他也拿着一瓶药水过来,不知和当初张大夫给沈云琛处理鞭伤的药水是否是同一种。 忆及此,她又忍不住想,他背上的伤□□错在一起,纷纷绷开了花,一定很疼?他怎么就是不开口,明明太医这么多,人手也够! 顾时欢蓦地一震,突然就明白过来了。 沈云琛他、他在自我惩罚…… 无论是深夜冒雨去寻她,或是醒来后给她当垫背,还是现在故意拖着不治伤,就是想让自己更痛一些,伤得更重一些! 顾时欢眼眶一热,她闭上了眼睛。 彼时却正好有一只手握住了她,带着不容挣扎的力度与温暖。就像前不久她握上他的手。 沈云琛叮嘱宋太医:“轻点。她怕疼。” “哎。”宋太医应了一声,便仔细地动作起来。 嘶……顾时欢在心里深吸了一口气,手不自觉就收紧了,就像主动回握住他一样。 是不是同一种药水她是不知道,但是的确疼得要命!比她的脸被戳破时还疼多了…… 她何时受过这种疼,才片刻的工夫就忍不住哀哀喊疼。 沈云琛连忙叫太医先停下,一手与她紧紧相握,一手放到她嘴边:“伤口必须处理,乖一点。如果疼就咬我。”当泄愤。 顾时欢睁开了眼睛,水亮的眸子瞪了他一眼:“谁要咬你!”把她当什么了。 她又愤愤地闭上眼,想着长痛不如短痛,又让太医继续。 宋太医看了沈云琛一眼,得到他点头首肯,才战战兢兢地继续施为。 既然不愿意咬……沈云琛将她两只手都握住,站在她身侧,几乎是半笼罩着她了。 在这种时候,顾时欢也就懒得去计较,她只觉得疼,药水滚过的地方跟刀割似的。 其实并没有经过多久,宋太医就处理好了她的伤,包括清洗与上药。但是这段时间顾时欢却觉得格外漫长,睁开眼后还觉得日光晃眼。 定了定神,她才问:“我的脸到底如何了?宋太医,您说句实话。” 宋太医便又看向沈云琛。 沈云琛心里像被滚刀划过千遍:“实话实说。” 宋太医沉声道:“皇子妃殿下的伤口较深,寻常的药物恐怕……恐怕不起什么作用。但是若好好保养,伤痕总不会像现在这样深的……”他看着顾时欢渐渐黯淡下去的眼睛,竟也颇觉难受了,他有妻有女,知道女儿家对相貌的看重。 满室都是一股令人窒息的氛围。 这时候,不知哪个太医眼尖,大惊起来:“六皇子殿下!您的伤口流血了!” 这下众人才纷纷想起来,就在前几天,皇上打了沈云琛三十鞭,一时传得轰轰烈烈—— 沈云琛却只道:“去外面,这里留给娇娇休息。” 顾时欢面无表情:“就在这里。” 众位太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不知该听谁的。 最后是沈云琛先妥协,开始去除身上的衣物。 顾时欢与沈云琛是夫妻,虽然当众看他卸衣仍属大胆,但是太医们也不好说什么,反倒让她坦荡荡的眼神看得不好意思了。 沈云琛卸去衣物,太医们各个在心里捏了一把汗。 跟他的伤比起来,顾时欢的伤口只能说是毛毛雨了。 沈云琛背上的鞭伤被雨水泡开了些,伤口裂得更宽,又被碎石泥土所碾磨,伤口边缘全部都肿了起来,看上去狰狞无比。 宋太医返身从药箱里拿了一瓶药水,顾时欢定睛一看,跟自己用过的药水瓶子是一样的。 她微微地抽气:“这个药水与我用的……” 还未说完,宋太医唯恐她误会自己医治不力,连忙道:“是一样的!皇子妃殿下有所不知,这药水浇在伤口上,虽然疼痛难忍,但是对处理伤口的秽物有奇效。您与六皇子殿下的伤口都被泥土所覆盖,自然都要用一样的法子先清洗干净。” 顾时欢敛眸,淡淡地“哦”了一声,这次她没有去握他的手,只坐在一边看着。 沈云琛仍旧忍耐力惊人,虽然比上次还要疼得多,但他还是一句疼也不喊,只是偶尔忍不住了,便泄出几丝呻.吟,砸得顾时欢心尖颤抖。 处理好两人的伤口,日头已经西斜。 沈云琛行动不便,只好暂歇在寺内,顾时欢作为他的夫人,也只好留下。其余太医则暂时安顿在太静寺的其余厢房,待明日与他们一道下山。 太医们走后,屋子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过了半晌,顾时欢突然说:“以后我就是丑八怪了。” “你不是!”沈云琛从床榻上勉力起身,走过来握住她冰凉的手,“我一定会想办法让你恢复原貌的。” “恢复不了怎么办?我以后都这么丑了。”顾时欢垂着眼睛,眼泪一颗一颗地掉落下来,落在她腿上,很快闪入衣料里消失不见。 沈云琛深吸一口气,握起她的下巴,强迫她与自己对视,语气是不容质疑的诚挚:“便是你成了丑八怪,你仍然是我的娇娇。我仍然只喜欢你一个,永永远远的喜欢。” 言毕,他倾身过去吻她。 就在即将触及的时候,顾时欢猛地侧过了脸。 沈云琛的吻停便在与她相隔不过分毫的地方。 他自嘲地笑了笑,没有勉强,放开了她。 他又返回床榻,顾时欢则依旧坐着休息。她已经以恐碰到他伤口为由向寺里的主持再要了一间屋子安寝,不过现在还未日落,她不能表现得对自己的丈夫太疏离。 其实还有一个揣在心里的原因—— 她终究对他的伤不大放心,所以留下来照看一二。 在此期间,太后想亲自前来探望他们,被皇上阻止了,毕竟上山来太折腾,也怕遇上顾时欢遇到的不明刺客。最后,只派了皇上身边的贴身大太监长福公公,代替他们前来探望。 沈云琛知道探望不是重点,刺客才是。便将事情的经过转述与大公公。 大公公领命而去,到了日暮时分,太子与太子妃的车辇却上山来了。 59.苦尽甘来 此为防盗章  沈云琛道:“我猜得没错。我们只在小时候见过几面, 除了七年前的救命之恩外,我们几乎没有交集。你突然拿着麒麟玉佩找我求娶,一定是因为别的缘故。” “因为我爹。”顾时欢将目光落在刚刚包扎好的地方, “我偷听到我爹与别人商议, 想将我嫁给一个姓林的男人。据说那男子早年丧妻,后来一直没有续弦,然而又老又丑又好色, 家里姬妾养了一堆——但是他的官职不低,对我爹有用, 所以我爹准备拿我去拉拢他。” 沈云琛吐出两个字:“林武。” 早年丧妻、年老貌丑好色、官职不低……朝中只有一个人, 那便是光禄勋林武。 “对,就是他。”顾时欢终于想起了他的名字,“然后你也知道了, 与其嫁给这样的人,我宁可去死。但是死之前,我得数数我还有别的什么路可走啊。好在你留给我的玉佩我一直收着,然后又听闻你打了胜仗即将归来……” 顾时欢丝毫不吝啬自己的奉承:“我想, 六皇子殿下肯定是个知恩图报之人,都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何况我的救命之恩呢?所以, 我便去找你了,只要你提出来, 林武没有跟皇子抢女人的道理。” “只是我没想到, ”顾时欢的声音越来越低, “你会将我娶作正妻……” 顾时欢原本也只是想要一个“已嫁”的名头,以此躲过棋子的命运而已。而且两人身份摆在这里,京城高官府中的嫡女何其多,沈云琛虽不受重视,但到底是皇子,如今又有了功勋加身,想娶一个达官显贵家的貌美嫡女不成问题。 而她呢,姐姐嫁了太子,自己又是个庶女,沈云琛娶了她,等于明晃晃地低了太子一截,一般皇子都会刻意避开这点,便是要娶庶女,也绝不会娶太子妃的妹妹。哪知道沈云琛真那么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了,竟将她迎娶成六皇子妃。 沈云琛没有接话,他仍旧看着顾时欢。他等着她的下文。 在沈云琛无声的压迫下,顾时欢只好硬着头皮说下去:“我其实、其实不想妨碍你娶妻生子儿孙满堂,我只想在你这里寻一处清净……那天你匆匆进宫了,我也没同你说清楚……” 沈云琛沉默着听完,脸上仍旧维持先前的表情。 过了片刻,顾时欢才听到他说话的声音:“原来你是担心这个问题。” 他嘴角微勾了勾,似乎是在笑,却又感觉不出笑意:“许是边疆太远,你未曾听过我的传闻。在都是男子的地方,很少有人能洁身自好,我……好的是男风。我待你好,只是将你当成妹妹看待。” 沈云琛站了起来,似乎想要离开了:“娶你为妻,一则是为了报恩,二则便是不娶你,我也不会娶别人,所以娶了你也是正好。” 顾时欢一怔,似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他好男风? 她心里涌出无数杂乱无章的思绪来,原来是她自作多情了,人家没想将生米煮熟,自己倒咋咋呼呼自作多情地担忧了。 如此……也算两全其美? 顾时欢抿紧了唇,脑子里懵懵的,却见沈云琛站了起来,但是却立在原地,没有走出去,以为他在等自己的承诺,于是在一片稀里糊涂的混沌中,拍着胸脯向他保证:“你放心,此事我一定会为你保密!” 纵然她对男风并无偏见,但是在大昱,男风终究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东西,若是叫人知道,沈云琛会被人耻笑的。 可是……可是一想到某一天,沈云琛带着男子归来,而自己还要为他们打掩护,怎么……怎么想起来心里头就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呢。 沈云琛似乎真在等这句话,待她说完了,便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了,那声音大得叫她吓一跳。 他走到庭院里,还是无法纾解心中的那股莫名的愤懑。 索性又走回书房里,从密格里取出一幅画来,这是他在十年前所作之画,笔触稚嫩无比,却因竭尽了全部的心力和感情,因此那画中人反而显得活灵活现,神态如生。 画上是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女孩,眉眼弯弯,笑如春花烂漫。 但是沈云琛知道,她已经九岁了,那年刚刚丧母,却微笑着来安慰他。纵然他喊她“滚”,她却仍旧笑嘻嘻地靠过来,笑道:“我若是滚了,谁陪你聊天啊。” 她就这么肆无忌惮地闯入他的禁地,告诉他说,每一个人死去之后都会升到天上去,白天化作太阳或者云彩,晚上化作月亮或者繁星,永远注视着他们在尘世间的亲人。所以,他一定要开心,天上的亲人见了,也才会开心呢。 那时候她嘴里还缺了一颗牙,笑起来便露出那个傻兮兮的牙洞来。既不倾国,也不倾城。 但他从此将她的名字记在了心里——顾时初,顾家的嫡长女。 然而三年前她嫁给了太子,成了自己的皇嫂。 沈云琛当年去到边疆,心里便一直有个信念支撑着他:有朝一日他一定要锦衣回朝,然后去顾府迎娶顾时初。可是还没等他施展宏图伟业,顾时初便穿着绯色嫁衣,成为了高贵的太子妃。那时候他正在场上杀敌,一直到战胜之后,才知道顾时初与太子已于半个月前成婚。再后来,那一年还没结束的时候,又听闻她已为太子诞下一子,名唤沈承晔。 纵然深爱,沈云琛也做不出夺嫂灭.伦之事来。 他枯坐了一夜,心里终于下定决心,彻底放弃了与顾时初的姻缘。 沈云琛以为自己将终身不娶,谁知道顾时欢突然跳入他的生命,拿着当年的救命之恩,要他娶她。 那日他班师回朝,庆熙街上回眸那一瞥,他恍然以为,那就是顾时初。 论及面貌和神态,顾时欢反而更像当年的顾时初,可惜的是,也只是相像而已。她终究不是她。 但是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沈云琛自认不是背信弃义之人,他没有任何犹豫便娶了她。 他一开始便猜到,顾时欢嫁给自己一定另有缘由,他们两人或许只要做个表面夫妻,他给她一生安好的荣华富贵便算是报恩了。 哪知道这两天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他净跟在顾时欢后面收拾烂摊子。收拾着收拾着,他反而忍不住时刻护她左右。 他一向以为自己将责任与感情分得十分清楚,顾时初是他可望而不可即的感情,而顾时欢则是自己一定要担负的责任。 但现在他却有些不确定了。 若只是责任,刚刚为何……为何会突然腾升起一股愤怒,明明他早就猜透了顾时欢的心思。 若只是责任,他又为何……为何编出一个蹩脚的谎言? 什么好男风,荒谬到可笑的理由! 因心中有顾时初,他这些年全然不近女.色,便是知道她出嫁之后,他也仍旧如初。 又因当初在军营里,见到太多的将士难.耐.欲.望,一有了官.妓便一涌而上,不将官.妓当人看,只图玩.弄.泄.欲,因此活活弄死了不少官.妓,那些沉迷女.色的士兵也都战斗力大减,所以他下了禁令,废止了军营的官.妓。 是以,一些人便将他恨上了,偷偷诋毁他好男风,自己找不着男.妓,便不准他们找女人。 这只是小范围流传的谣言,他却像在拼命挽留面子似的,将这谣言搬到顾时欢面前。 这下可好了,从此以后,他在顾时欢的眼里,成了一个断袖。 沈云琛突然头疼得厉害,他确信自己仍旧是喜欢画中这个笑颜如花的姑娘,但是却为何又在乎起了顾时欢的想法? ***** 而在沈云琛摔门离去后,一直等在外头的秋霜被沈云琛怒气冲冲的样子吓到了,刚刚明明都和好了,怎么姑爷突然又气成这样? 秋霜赶紧跑进来问缘故。 顾时欢也懵啊,她反复思量自己刚刚的话,除了婚前确实未曾与沈云琛说清楚外,她没有其他不妥的地方了?况且沈云琛还是个断袖,眼下不正是两全其美?她还向他承诺了为他保守秘密,不知道他哪里不满意了。 刚刚摔门而去的那一声,也着实将她吓到了。 秋霜拍着胸口道:“我一直以为姑爷是个好脾气的,哪知道发起火来这么可怕。” 顾时欢回想起记忆中的那个小少年:“那是你不知道,沈云琛小时候的脾气才差呢。” 秋霜蹙眉:“有吗?我记得小姐您那次救姑爷的时候,姑爷可温文有礼了,不但再三道谢,还送了玉佩给您,允诺您……” 顾时欢忍不住打断她:“再往前。” 秋霜想了想:“再往前,你们不只是在宴席上会偶然一见么。” 顾时欢歪着头,她发现自己此刻心绪乱得很,只要停下来就忍不住会去想沈云琛刚刚摔门而走的事。不如和秋霜聊聊天,她的脑子反而清净些。 于是她决定给秋霜讲一段故事。 “秋霜,你还记得我六岁那年,代替顾时初参加秋猎吗?” 嬷嬷大惊失色:“怎么了……可是居香院失窃了?” 若真是失窃,那玉镯子早该不翼而飞了,不会好端端地留在第三个暗格里。所以顾时欢才料定是顾府的人碰了那镯子,因此来问话。 可能是去她书房乱翻时无意中翻出了暗格,好奇之下拿出来看,放回去时却没有注意,也可能是早就知道那玉镯子藏身的地方,特意等到她出嫁后去翻看,放回去的时候放错了地方。但是无论哪一种,她毕竟还要回来的,顾府自家人不可能去偷那个玉镯子,因此那镯子才得以安然无恙。 但是镯子没有受到损失,不代表她可以轻易放过这一遭。一来,那是娘亲留给她的宝贵的遗物,一想到有人不经过她的同意,偷偷摸摸碰了那镯子,她就气得浑身都炸起来了。二来,以前在顾府虽然不受宠,但面上的待遇还是有的,可是她一嫁出去,就有人敢随便乱翻她居香院的东西了,她绝对不能忍!她倒要看看,是哪个不要脸的,居然能如此不要脸。 顾时欢冷着脸:“我只问你话,有谁进去过居香院。” 那嬷嬷看着顾时欢脸色青白的样子,一时也拿不准怎么回答,今时不同往日,顾时欢不再是从前的三小姐。从前的三小姐虽然脾气倔而泼,但是糊弄了她,她也对自己无可奈何。现在的顾时欢可是六皇子妃,若是她再糊弄于她,叫人查出来那可完了。 但是、但是三小姐何故问起这个?到底是不是居香院失窃了?若是如此,那顾时欢也不该来问她,光明正大出入居香院的人都是自家人,哪里会去偷东西?若是外面的人偷的,那可算得上是她失察了…… 嬷嬷胡想了半天还不作答,顾时欢声色一厉:“怎么,不把我放在眼里是吗?” “不是不是……”嬷嬷连忙低下头,“回三小……六皇子妃的话,老爷来过一回,二小姐来过两回,白姨娘和四小姐来过三回,大少爷也来过三回……不过大少爷不曾进去。” “就这些人?”顾时欢问道。 嬷嬷仔细想了想,回道:“就这些。” “好,你先下去。” 白姨娘和顾时心不会来偷翻她的东西,尽可以排除。顾一岱……大概只有鬼知道她老爹为何会来居香院,但是他大抵是不会去翻弄东西的,他嫌弃她娘亲的东西还来不及。顾时明……他也来过?每次还只是站在院外?这是疯了么?到底是想做什么?顾时欢蹙着眉头百思不得其解。然而嬷嬷说他并没有进去过,那么这件事与他也不相干。 只剩下了她的二姐——顾时彩。 说起来,顾时彩与她也不对付。她是凌姨娘所出。凌姨娘在嫡母展如意死后,是府中最得宠的姬妾,而且她的儿子顾时昀也入朝为官了,是众人眼中的青年才俊,因此凌姨娘和顾时彩在顾府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 顾时彩便格外傲慢起来。 而她顶瞧不起顾时彩翘上天的样子,也不随府中其他人对她阿谀奉承,加上小时候两个人就经常争吵打架,因此关系一直不好。 所以,顾时彩肯定不会莫名其妙地来居香院。 而且,当年她们小时候,嫡母可不止是纵着她,也同样纵着顾时彩。她自从拿了顾时初的玉镯,被娘亲狠狠打了一顿后,再不敢不问自取。而顾时彩被纵着随便拿东西,凌姨娘却没有纠正她,导致她总是看到什么就想据为己有,后来大了知道这叫“偷”,才渐渐克制自己了。 想来想去,恐怕就是她了。 顾时欢咬咬牙,便拿着镯子去三景院兴师问罪了。 到了三景院时,顾时昀已经去上早朝了,凌姨娘和顾时彩刚刚吃过早膳,正在厅堂里闲聊。 看到顾时欢来了,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凌姨娘站起来,招呼人奉茶,自己则皮笑肉不笑地拉着顾时欢道:“哟,什么风把六皇子妃吹过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顾时欢依言坐下,看了凌姨娘一眼,才看向顾时彩:“我来,是想问二姐一句,在我出嫁后的这段时间,二姐去我那小小的居香院两回,都是所为何事呀?” 顾时彩一怔,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下意识便驳道:“我、我哪里去过,你那小院子,我不稀罕去!” “彩儿,怎么说话呢!”凌姨娘喝止她。顾时彩还当顾时欢是顾三小姐,可是她现如今已是六皇子妃了。虽说坊间流传六皇子不受宠,但到底那是皇帝的儿子,顾时欢现在也是皇帝的儿媳了。 顾时欢笑道:“二姐可别诓我,管事嬷嬷都看到你进去了,难不成她看到的是鬼影子?” 顾时彩脸色一白,随即微微又涨出点红:“是,我是去过,不过去你那里玩罢了,怎么,我还进不得居香院了?” “我嫁出去后,居香院几乎没人看管了,你去玩什么?跟谁玩?”顾时欢心里越发肯定了,嘴里就嘲讽起来,“跟院子里的老树玩?跟那座破亭子玩?还是跟万人脚底下踩过的泥巴玩?” 听顾时欢最后一句,分明在暗讽她只配跟万人踩的泥巴玩,顾时彩登时脸色一青,厉声道:“你不要以为你嫁了六皇子就多么高贵了,你是不是忘记了,你叫顾、喜、喜,为了大姐而存在的喜、喜。” “我叫什么不用你管。”顾时欢从怀里拿出玉镯子,送到她眼皮子底下,“我只问你,为什么要动我的镯子?” 顾时彩脸上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冷笑道:“就你这镯子,我要多少有多少,我犯得着动?我根本就没见过你这镯子!” “那你去我的居香院,到底是干什么去了?!”顾时欢也回以冷笑。 顾时彩启唇欲语,突地又咽了下去,沉着脸不说话。 凌姨娘挺身护在她面前,嚷嚷道:“顾喜喜你什么意思?你怀疑彩儿去居香院偷你的东西?!好啊你,当上了皇子妃,便来血口喷人了!” “是不是血口喷人,就得问一问二姐了。”顾时欢又凑到她眼前,笑问,“二姐啊,你去居香院,到底做什么去了?” 顾时彩不敢凝视她的眼睛,只好偏过头去:“我、我就是去赏荷花……况且你这玉镯子不是也没丢么?!” “院子里的荷花都残败了,难为你还有这个兴致。”顾时欢笑得颇为讽刺。 顾时彩一顿,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凌姨娘将女儿拉到身后:“怎么,枯荷就赏不得?顾喜喜,你别仗着你是皇子妃了,就来欺压我们!” “如果凌姨娘要这样说,那喜喜少不得就欺压一回了。”顾时欢站起来,往外走去,“那我便叫夫君来调查这件事,到时候谁没脸了,可赖不着我。” “……等等!”顾时彩终于无法保持冷静,颤着嗓子叫顾时欢停下。 这下,连凌姨娘都诧异地看着自己的女儿。 顾时欢转过身来,笑得毫无温度。 顾时彩脸上渐渐涨红,嗫嚅道:“我去居香院,拿、拿了两本孤本古籍……”她心慕太史令观非,传闻他喜欢收集各种孤本古籍,又知道顾时欢的娘手里头有不少珍贵的孤本,因此便去了两回,拿走了几份孤本,当成是自己的,赠给了太史令,太史令回赠了她一柄玉如意,令她甚是欢喜。 她想着,顾时欢横竖嫁出去了,书房里少一两本书,应该也不会发现。没想到,她却拿着玉镯子来兴师问罪了,还要让六皇子来调查,这样丢书的事情就瞒不住了,到时候当众揭穿,那就更没脸了。 “但是,我、我没有碰过你的玉镯!” 顾时欢敛了笑:“我不信。” 都能窃书了,遑论碰一碰镯子。想来那镯子放在暗格里,一丢失便能看出来,因此她才不敢偷。 顾时欢冷冷地补了两句:“对了,把我的书也还回来。”不能便宜了她。 60.千里之行 此为防盗章  沈云琛也不想那么早走, 便应了下来。 众人出了操练场, 沈云琛仍旧和顾时欢回了居香院。 顾时欢命秋霜去熬醒酒汤了, 其他仆从更是都遣走了, 这会儿居香院只有他们两个, 顾时欢皱着鼻子嫌弃道:“以后少喝点酒,我不喜欢。” 沈云琛一怔, 才知道肯定是这股酒味叫她嫌弃了,辩解道:“我不常喝,只是有时应酬难免。” “我知道, 我也没怪你, 只是叫你能少喝则少喝。”顾时欢给沈云琛倒了一杯茶,送到他手上, “酒味难闻不说, 喝多了还伤身。” 沈云琛心下一暖, 顾时欢这是在……关心他? 他嘴角浮上笑意, 将茶水拿到嘴边。 顾时欢却突然睁大了眼睛, 连身子都僵硬了,从嘴里挤出几个字:“完了……完了……完了……” 似乎下一刻便要晕过去。 沈云琛心下一紧, 茶杯便随手掷在一边,忙扶住了她,担忧地问:“怎么了?!” 顾时欢使劲敲自己的脑门:“怎么办怎么办?上次皇祖母吩咐我们抄的经书, 我可一个字都未写!” 那天也是出奇地倒霉, 在马车上便与沈云琛拌了嘴, 回去便生闷气去了, 非但忘了抄写经书的事儿,也忘了跟秋霜提一句。若是跟秋霜提了,好歹她能替自己记着。 结果这么多天才突然想起这事儿,黄花菜都凉了。太后本来就不喜欢她了,这下子更是无可挽回了。 顾时欢急得想去撞墙,沈云琛倒是松了一口气,想起那天的情景,犹有些愧歉,便拉开她的手,免得她将自个儿的小脑袋打坏了,笑道:“当晚便抄好送过去了,别担心了。” 顾时欢揪着的一颗心骤然落下:“……不早说。” 转而又想起,沈云琛那天和自己吵了架,还记得替自己抄经书,实在是太大人有大量了啊。若是换成自己……唔,她便是想起这件事,她也会故意不提醒他,只送去自己那一份,好暗暗看他被责骂。 ……不得不说,她实在是太小人了。 为了将功补过,顾时欢赶紧拿今日的事儿夸他:“阿琛,你今儿个实在太英俊了,没想到你的骑射之术这么好,我看大昱没人比得上你了!” 突如其来的一顿夸,沈云琛有些不好意思了,想借着喝茶掩饰一下,却发现茶杯已经被自己抛出去了。 只好咳了一声,道:“骑射本就是军营最基本的训练,没什么大不了的。” “若是大昱的每个士兵都能像你这样百步穿杨,咱们大昱早就天下无敌了。”顾时欢一眼就戳穿了他,“在我面前,你这谦虚的毛病能不能改改?” 沈云琛点点头,又道:“但是大昱的士兵们,各个也不差的。在沙场可不比自家的操练场,稍有不慎就会丧命,无论是骑马射箭,还是舞刀弄枪,一招一式都是从刀口上练出来的。每个人练好武艺,往大了是为保家卫国,往小了是为了多活一天……可不是为了在这种所谓的切磋中出风头挣面子。” 顾时欢安静地听他说完,澄澈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仿佛看到了他在战场上的英姿。 “那你受过伤吗?” 沈云琛一怔,不知她为何突然问起这个,只是点点头:“自然受过。上过战场的人,没人能全身而退。” 顾时欢突然靠了过来:“让我看看。” 沈云琛与她凑近的目光直接相触,这么近的距离,好似微一俯首就能触及……他只好退了一步,连连摆手:“这……这……” “上衣脱了,我看看。”对着别人,顾时欢再脸皮厚也说不出这话来,但是对着沈云琛,却这么脱口而出了……也许是吃定他不会拒绝,也许是因为他自认表哥了,而她的表哥们也向来纵着她。 顾时欢就这样固执地拿好奇的眼光看着他。 受不住她的目光,沈云琛心一横,便在她面前脱了上衣。在这方面,他是颇为保守守旧的,这是他垂髫之后,第一次这样大喇喇展露人前,因此耳朵竟没来由地热起来。 顾时欢也眼尖地看到了他的红耳朵,忍不住想偷笑。新婚之夜他面不改色地给她拿来骑马布,她原以为他的脸皮刀枪不入,没想到,他原来也是会害羞的啊。沈云琛一害羞,她反倒没有看男子裸.身的羞.耻感了,活脱脱两人对调了身份,她成了一个强抢民女的恶霸。 不过,她的目光很快被沈云琛的身体吸引。 这是一具相当健硕的身体,纹理的走势流畅顺滑,却又让人无法忽视它蕴含的无穷力量。 盯着这具身体,顾时欢莫名其妙地咽了咽口水。 不过,更惹眼的却是他身上的伤疤。仅仅在前胸与后背这两块,一眼便能看到的伤疤已不下五处,三处是长条形的,大概是被大刀划过,一处是不太妥帖的圆形,大概是被长.枪的尖头刺中了,还有一处稍短的长条形伤疤,在他锁骨那处,像是遭人近身刺杀留下的。 那些小伤疤或者已经愈合消失的伤疤只会更多。 顾时欢虚长十六年,连一只鸡都不曾杀过,而沈云琛,已经从刀口滚过不知多少圈,留了一身的伤疤。 她蓦地感到心口淌过什么,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往他锁骨那处微微隆起,显着比别处肤色更白的伤口摸了过去。 沈云琛心下一震,却没有动,被她摸过的地方渐次翻腾起热火来。 “挺好看的,这是男儿的功勋。”她突然抬起头,朝他笑靥如花。 这样的距离,这样的距离……他只要一伸手,就能将她揽进怀里,只要一俯身,就能吻上泛着水色的唇。 沈云琛像是被蛊惑了一般,伸出了双臂…… “小姐、姑……啊!”秋霜一手托着盘子,一手推开门,看到沈云琛裸.着上身,与顾时欢贴得极近,双手正要环上顾时欢的腰肢,一时惊得差点将醒酒汤打翻了。 险险救下汤蛊,秋霜已经羞得满脸通红,一边暗自懊恼自己坏了小姐和姑爷的好事,一边慌忙往外走—— “唉呀,这汤还不够热,奴婢再去炖一遍。” 沈云琛连忙退了几步,将衣服重新拢好。 顾时欢则无奈地扶额,他们俩好端端的,不过看看他身上的伤,秋霜这是想哪儿去了。 “秋霜,回来。冷的他也喝。”顾时欢喊道。 被臊得一脸通红的秋霜也只好回来,放下汤便借口厨房有事,飞速地离开了。 顾时欢便将醒酒汤盛给沈云琛喝,还提醒他:“是热的,小心烫。” 沈云琛自然也知道,不过想起刚才着了魔似的自己,他一时连顾时欢的眼睛都不敢看,接了汤便往嘴里送,还好皮糙肉厚,也就些微烫嘴罢了。 顾时欢:“……”大概他是真的不怕烫。 过了一会儿,顾一岱派人来请他们吃晚膳,这一顿饭吃得倒是消停,众人觥筹交错、把酒言欢,很快便结束了这场宴席。 沈云琛也要回六皇子府了。 顾家一大家子将他送到府外。 当着众人的面,顾时欢也不好再叮嘱他,只是与他目光一直交会,以眼神传达叮咛。众人见他们眉来眼去,只当是新婚夫妇难舍难分,顾时心还凑到顾时欢身边暗笑她。 回去的时候只他一个人,沈云琛便懒得坐马车,翻身上了楚伯备好的白马:“小婿这便回了,外头风大,诸位回去。” 他策动白马,徐徐向前。 只是骑了不远,他又忍不住回头看去,此时顾府的大门紧闭,众人都已经进府了。 身边没那个人,还有些不习惯了。沈云琛苦笑地摇摇头,骑马回了府邸。 而顾时欢进府之后,也回居香院准备歇息了。今日劳碌一天,连与顾时心叙旧的心思都挪去明日的。 可是她才回居香院没多久,顾时明就来到她这小小的院子。 顾时欢有些无言以对,不知他这会子来这里有何贵干?难不成是为白天输了沈云琛的事情而来?那也忒小心眼了。 不过,她还是叫秋霜赶紧奉茶,自己也请顾时明坐下。 “大哥这会子不去休息,来我这儿做什么啊?”顾时欢似笑非笑道。 顾时明冷笑:“嫁出去了,便胳膊肘往外拐了。” 顾时欢心想自己真是巨冤啊,她胳膊肘可从未往里面拐过。 不过她还是保持着微笑,睁着美目说瞎话:“此话怎说?六皇子殿下是我的夫君,我自然向着他。咱们顾府与殿下也未矛盾也无冲突的,我向着他也不妨碍我心系顾府啊。大哥何苦冤枉我。” 61.松山祭拜 此为防盗章  众人赶紧“祖母”、“老夫人”地叫了一通, 顾时欢也低声喊了一声“祖母”。 顾老夫人慢悠悠坐下:“说,怎么回事?” 活了大半辈子的人,顾老夫人精明着呢,一进来便注意到凌姨娘的脸被打肿了,而顾时欢的脸上竟是几条血痕。她知道顾时欢不是个喜欢主动挑事的人,倒是凌姨娘……因此心下便有了决断,然而面上未曾流露过多情绪,似乎未曾注意到她们各自的伤一般。 倒是顾一岱登时蹙紧了眉头, 看这样子, 肯定是凌氏那个不开眼的东西抓伤了顾时欢!顾时欢是沈云琛的正妃, 不管前因如何,她都不该妄动皇子妃, 现在可叫他怎么向六皇子交代?! 他可没有顾老夫人那么沉得住气,立刻喊来一个小厮:“快去将西院的陈大夫请过来。” 小厮应了, 连忙往外跑,顾一岱一把拉住他:“不要声张。” 凌姨娘喉间滚动, 先前的气势已经消失不见,若是只她挨了打还好, 哭诉起来有底气,而现在她女儿抓伤了顾时欢, 这该如何是好? 再偷眼向顾时彩瞧去,她低垂着头, 咬唇不语, 也不知心里想的是什么。这个鲁莽的性子也不知随了谁! 凌姨娘心里骂了一声, 却连忙挤出泪来,先一步朝顾老夫人扑过去:“老太太,您可要给我做主啊,您看看我脸上的伤,是被顾喜喜这丫头打的!她竟然掌掴我!” 无论怎么说,是顾时欢挑衅在先,若非她打了自己,又讽刺彩儿,彩儿也不会抓伤她,想到这里,凌姨娘心里又腾升起一股底气,倒是哭得越发真情实感了。 顾时欢手心里握着断镯,任由血痕凝固在脸上,却没有说话。 白姨娘、顾时心和秋霜都看得焦心不已。秋霜正准备跪下来禀情。 顾老夫人知道顾时欢这是又倔起来了,她一旦倔起来,别指望她像凌姨娘一样哭哭啼啼地给自己博同情。 老夫人拨开凌姨娘抓在自己华裳上的手,悠悠道:“那喜喜那孩子脸上的伤……可是你弄的?” 凌姨娘心头一跳,正准备给顾时彩顶罪,谁知顾时彩自己走上前来,高昂着脑袋道:“回祖母的话,是我抓伤了她。因为、因为她打了我娘,还讽刺我是狗!” “你先跪下!”顾老夫人眸光一厉,吓得顾时彩一哆嗦,连忙跪了下来。 顾老夫人随即放柔了声音,却是望向顾时欢的:“喜喜,到祖母这边来。” 顾时欢怔了怔,还是挪着小步子,走到了顾老夫人身侧。 顾老夫人看着她被抓伤的脸,问:“你告诉祖母,你为何打凌氏、骂你二姐?” 顾时欢最是吃软不吃硬,听着顾老夫人慈爱的声音,她缓缓摊开手:“顾时彩进我居香院偷书,还打开过我放玉镯的暗格,被我发现却不承认,而凌姨娘还将我娘留给我的玉镯子摔断了,骂我娘是恶毒女人。” 顾时欢的母亲温颜死前常戴这个玉镯,因此顾老夫人一看便想起来了,难怪顾时欢的反应这般强烈。还有,那桩陈年旧事一再说过不许再提,凌氏这个疯婆子又把不住嘴了…… 顾一岱则脸色一沉,紧紧地盯着那玉镯,脸上的神色叫人捉摸不透。 “我没……”顾时彩张嘴想反驳,她并没有打开什么暗格,却被母亲凌氏的目光严厉制止。 在这紧张的情势下,凌氏反而清醒多了,她盘算着,现在再来纠结这些细枝末节已经没什么用,何况顾时彩已经窃书了,不算全然无辜,再反驳只会让顾老夫人心生厌恶,认为她还在狡辩。如今该将重点放到顾时欢先动手这上头来,证明她们只是回击而已。 凌姨娘便也跪了下来,哭道:“纵是这样,喜喜也不该打我!我一把年纪,又是长辈,竟叫她掌掴,叫我面子往哪里搁!我不如、我不如死了算了!”她瞅着一根梁柱,往柱子上扑过去。她知道顾一岱必定舍不得,会叫人拉住她的。 谁知道顾一岱竟无一丝反应,仆从丫鬟也不敢动,眼瞧着她往柱子上撞。还好顾时彩见状不妙,连忙去拦住了她。凌姨娘也就顺势软下来,伏在女儿怀中哭。 此时,陈大夫匆匆赶到。 顾一岱道:“给三小姐瞧瞧脸上的伤,用最贵的药也好,务必不能留下任何伤疤。” 顾老夫人将顾时欢拉到自己身边坐下,让大夫过来诊治。 顾时欢收起断镯,没有玩一哭二闹的把戏,也没有追问怎么处置这件事,反正顾一岱和老太太总得给个交代,她不急。眼下最重要的是脸上的伤,刚刚她被抓破脸皮时,脑袋一时懵了,还没想到什么后果,现在倒后怕起来,万一留了疤…… 顾一岱则看着哭作一团的母女,只剩厌恶和烦闷,沉声呵斥道:“哭什么!这祸端可是你们惹出来的,喜喜脸上的伤也是你们弄的,你们还污蔑她娘,现在倒委屈起来了!” 凌姨娘埋在顾时彩怀里不敢抬头,她听出了顾一岱语气中的恼怒,便想起了自己骂温颜是毒妇,这是顾一岱三令五申不能再提起的事,她触大忌了。 随即,她便听到顾一岱道:“传令下去,家法伺候,凌氏和彩儿各杖三十棍,闭门思过三个月,罚抄家规一百遍!” 凌姨娘登时从顾时彩的怀里抬头,一脸错愕:“老、老爷……”她虽然知道自己犯了忌讳,但她没想到顾一岱会这么狠…… 顾时彩也怔住了,二十棍可得去了她和她娘半条命!挨了这二十棍,她们少不得在床上得躺上三个月,什么闭门思过,不如说是卧床思过了! “老爷,您可不能这样对我和彩儿啊……”凌姨娘向顾一岱爬过去,眼泪漫了一脸。 顾一岱只说了冷冰冰的三个字:“拖下去!” 凌姨娘和顾时彩被拖去另一个院子家法处置,顾一岱环顾众人:“今天的事,谁也不许泄露出去,知道吗!” 众人齐声应了。顾一岱便让他们都退下。 余下只有顾老夫人、顾时欢和陈大夫。 顾一岱问陈大夫:“喜喜的伤怎么样了?可会留疤?”他现在只担心一个问题,那便是顾喜喜的脸。虽然不是六皇子一派,但他面前可不想与六皇子翻脸,若是叫六皇子知道了,真要计较起来,那事情可就麻烦了。 陈大夫道:“老爷不用担心,抓痕不深,只是三小姐脸皮娇嫩,因此显得尤为可怖。只要天天涂抹药膏,注意饮食,调养一段时间,是不会留疤的。” 听完,不但顾一岱松了口气,顾时欢也松了一口气,她还是很喜欢自个儿的脸蛋,若是因为这件事便破了相,她会气死的。 “请大夫下去抓药,一定要用最好最有效的膏药,顾某定重金酬谢。”顾一岱道。 陈大夫连连应了,返身出去。 顾一岱看着顾时欢,正准备再与她说上两句,顾老夫人却道:“儿,你也先下去。” 得了顾老夫人的眼神,顾一岱心领神会,现在由他来安抚也不太合适,反而会适得其反。既然老太太愿意出马,那自然再好不过。 他赶紧应道:“好,儿子先去厨房,给老太太准备接风宴。”说着便退了出去。 现下只剩下两人,顾老夫人抚着顾时欢的脸,道:“别担心,我这貌美如花的孙女儿不会破相的。” 顾时欢应付性地笑笑。她知道顾老夫人突然对她这么好,可不是什么单纯的祖孙之情,肯定是为了顾家着想。 不过,顾老夫人却是这顾府除了娘亲、白姨娘和顾时心之外,对她最好的了。而且,虽然也偏爱着顾时初,但到底比顾一岱公道许多,小时候她也总出来说些公道话,这一点,顾时欢还是很感激的。所以,她在心里还是将顾老夫人当成祖母一样来尊敬的。 在周遭安静下来的时刻,她突然想起了凌姨娘骂自己母亲是毒妇的话,虽然她绝对相信自己的娘亲,方才顾一岱也说凌姨娘是污蔑,但凌姨娘当时那斩钉截铁的神色始终在她心里留下一根刺,让她觉得有些不安宁。 肯定是哪里错了,当年……是否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顾时欢抬头,问德高望重的顾老夫人:“祖母,凌姨娘为什么骂我娘是毒妇?”她得问清楚才能安心。 她希望顾老夫人能给她答案。 想到此处,顾时欢赶紧褪了外衣,换上亵衣亵裤,整个人先缩进了绣着一对戏水鸳鸯的红色锦被里,尽力靠向里侧,给外侧留了一大片位置。 里面被热水坛子温过,倒是一点也不冷。就是肚子还有些疼。 她带着逃避的心态紧紧闭上眼睛,想趁着沈云琛还未归来,便早些睡过去,随后他想怎么睡便怎么睡,横竖她也不管了。但是辗转反侧半天,却怎么也睡不安生,最后幽幽地叹了口气,望着床顶的红色纱幔。 不多时,沈云琛抱着三个密封好的热水坛子归来了。 见到已经缩进被窝里,只剩下一张小脸的顾时欢,他心头一跳,随后想到什么,赶紧用脚往后一踢,将门给关上了,而后将热水坛子悉数放到桌上,又回过身去将门仔细闩好了。 顾时欢侧过头来看他,还没想好怎么说。 62.团圆之夜 此为防盗章 顾时欢掏出帕子, 准备自己亲力亲为地擦凳子。 “我来。”沈云琛取过她的帕子,将石凳擦了个干净,擦完后,将脏了的帕子收回了自己的怀里。 两人在石凳上坐下, 此刻秋霜也没跟来, 身边也没别的仆从,只有他们两个在水塘中间的小亭子里坐着。四面的残荷围绕着他们, 若是盛开的荷花,应当更美。 顾时欢撑着下巴, 看着沈云琛道:“到月底了, 你可一定要来接我呀。顾府一定也不好玩, 我想早点回家。” 沈云琛听得“家”这两个字, 心里一时说不出什么滋味, 只觉莫名的欢喜, 嘴角也勾了起来:“一定。你若不信,我们拉钩。” 待回过神来,手已经伸出去了。沈云琛一怔,自己何时竟如此幼稚了。 顾时欢也差点笑出来, 这多大的人了, 还玩这一套。不过,他既然伸出了手,她不给个回应, 就这样晾着他, 那他多可怜。 于是, 她也赶紧伸出手,小指钩上他的小指,摇来摇去,嘴里说道:“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就是小狗。”说完自己先笑出来了,两人简直像小孩子过家家。 沈云琛看着她笑得灿烂,自己也笑了笑。 两人笑了一会儿,顾时欢收了笑,道:“待会儿家宴就要开始了,我得简单说一下顾府的情况,免得你等会儿认不清人。” 其实认不认得清人不是重点,横竖他只要和顾一岱寒暄一番就是了,不过沈云琛喜欢顾时欢跟他说话,也想多了解她一些,于是点点头,安静听她说起来。 顾时欢道:“我爹有一个正妻和三个妾室。正妻展氏已经仙逝了,一直未曾续弦。三个妾室中,我娘也仙逝了,只余凌姨娘和白姨娘。” “我有两个哥哥、两个姐姐、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大哥顾时明、大姐顾时初和小弟顾时光均为展氏所出,大哥已经在朝为官,你应当认识。大姐更不用说了,不过她已嫁去了太子府,今日不曾来。二哥顾时昀和二姐顾时彩都是凌姨娘所出,二哥也已入朝,想来你也认识。还有一个小妹顾时心,则是白姨娘所出,如今正是豆蔻之年,性子可好玩了,与我感情最深厚。” “嗯。顾时明是执金吾,负责京城治安,顾时昀是卫尉,掌管宫门警卫。父皇很信任你们顾家。” “不是‘我们’顾家,我既已嫁给你,那我就是沈家人,不是顾家。”顾时欢笑着朝沈云琛眨眨眼睛。 倒不是她胳膊肘往外拐,也不是因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想法,若是她娘亲还在世,那她护顾家会顾得比谁还凶。可是如今娘亲不在世了,顾府没几个让她留恋的人,她就无需忌讳这些了。 在顾时欢看来,远近亲疏看的不是血缘,而是感情。她娘亲也时常教导她,不要拘泥于血缘、家族,人与人之间的情分先一个便看感情。有感情,那便没有血缘也是亲朋挚友,无感情,血溶于水也是徒然,不过陌生人而已。 现如今六皇子府比顾府还让她亲近自在。 沈云琛听了,倒是一笑,情不自禁地握住她的手:“嗯,是我们沈家。” 他的掌心有些热……顾时欢不动声色地抽.回了手,重新垫在下巴处,嘟起嘴巴道:“在顾家呢,大姐、大哥和小弟最受宠,其次便是凌姨娘和二哥、二姐。白姨娘和小妹因为不会争宠,因此和我一样,在顾府都像空气似的。上次我爹想挑个女儿嫁给林武,开始是想挑小妹去的,因为她性子温和好摆弄,还好小妹尚未及笄,还不到出嫁的年纪,爹才将矛头对准我。” “还好是你。”沈云琛蓦地脱口而出,一时又有些心虚地咳嗽了两声,不知道自己为何蹦出这几个字来。 “嗯,对啊,还好是我。”顾时欢以为他跟自己想的一样,“我手上有你的玉佩,有你的承诺,因此能够嫁给你逃避掉所谓的父母之命。若是让小妹出嫁,我真不知道……咦,若是如此,我也可以拿着玉佩让你娶我小妹呀,你会答应?” “胡闹!”沈云琛皱着眉头训她,“不可能发生的事,就不要再做假设了。” “也是。”顾时欢吐着舌头笑道。 沈云琛看着她吐出一截鲜红的舌头,莫名有些发热,连忙撇过脸去。 顾时欢笑过之后,又担忧起来:“可是过两年,小妹也要及笄了,那时候我爹再将她嫁给林武可怎么办?白姨娘比我娘还柔弱呢,怎么护得住她……” 沈云琛生怕顾时欢又说出让他娶了顾时心的话来,连忙道:“那我们便赶在前头,给小妹找一个如意郎君。” 顾时欢眼睛一亮:“沈云琛,你真好!”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她直呼自己的名字,比“殿下”之类的要好很多,但是……但是他怎么觉得还是不够亲近呢,分明都成亲了。 他将手握成拳,放在嘴边,掩饰性地假咳了一声:“唔,是不是……是不是该换一换称呼了?” 顾时欢一怔,也歪着脑袋思索起来,直呼其名确实怪异,对外称呼“夫君”倒也可行,可是面对面称呼“夫君”,她还是觉得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那么,该叫他什么呢? 她歪着头问:“那李妃娘娘叫你什么呀?” 沈云琛扶额:“母妃叫我琛儿,你……” “那我叫你阿琛!”顾时欢说完,还凑过脸来,连连叫了几句,“阿琛、阿琛、阿琛。” 沈云琛心下一松,刚刚还以为她要叫自己“琛儿”呢。 阿琛、阿琛……他反复咀嚼这两个字,突然觉得真是好听。 此时,秋霜过来请他们吃午膳了。 两人从亭子里走出去,顾时欢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我还有一个祖母,不过她去五佛山斋戒去了。祖母也是偏疼大姐的,不过有些时候,还是挺公道的。我听娘亲说过,当年我爹让所有人叫我‘喜喜’,只有我娘不依,我爹很生气,祖母便出来说了一句话:罢了,女儿都是母亲心里的娇娇宝儿,何苦去为难一个母亲。这句话娘亲记了很多年。” 沈云琛侧着头看着顾时欢,听她说起小时的事情,心里泛起许许多多说不清楚的情绪来。 到了膳厅,姨娘是不来这等家宴的,因此席上只有年轻一辈儿。 顾一岱简单地介绍了几个儿女。顾时明穿着一件鸦青色锦衣,腰间绑着一根素色纹带,面容有棱有角,眼睛深邃,身形魁梧,既带着几分书卷气,又带着几分武气。顾时昀则更加文质彬彬些,身着青色长衫,面色看上去很是温和。顾时光则还是少年的样子,只是不喜欢笑,因此面色有些耷拉。 顾时彩面色红润,身穿一件樱桃红掐边纱裙,特地戴了一个上等的翠玉镯子,头上则戴了一支尤为显眼的血玉簪子,看上去非常贵气。顾时心则素净很多,身上穿的是白色的长绸衣,首饰也无特别突出的地方,脸蛋很小,下巴尖尖的,显得格外楚楚可怜。 不过,沈云琛觉得,顾家还是顾时欢最好看。 他与众人一一打了招呼。随后众人便依次坐好。 沈云琛与顾时明、顾时昀本就是朝堂上的同僚,因此席上他们几人互相敬酒寒暄,顾时欢则与顾时心偷偷眨眼传话,等着一会儿说些姐妹知心话。 酒过三巡,不知是否真喝醉了,顾时明突然道:“听闻殿下骑射过人,以往我不敢向殿下讨教,现在咱们都是一家人了,正好府中也有一处习武的操练场,因此愿向殿下讨教一番。” 顾时欢冷下脸来,她知道顾时明也和顾时初似的,总是讨厌着她,可是他这会儿突然出来挑刺是怎么回事?新姑爷第一次来媳妇儿娘家,若是和大舅子的比试中输了,那多没面子,何况沈云琛还是皇子! 更重要的事,顾时明骑射从小就特别好,百步穿杨都不在话下,他肯定是成心想让沈云琛成为笑话! 顾时欢心里一动,准备站起来拒绝。 沈云琛按住了她放在桌下的手,笑道:“既然如此,那我自然恭敬不如从命。” “好!”顾时明迫不及待地站起来,“殿下请!” 这期间顾一岱也没有阻止顾时明,这会儿听到沈云琛应战了,便也站了起来。众人便一道前往操练场。 顾时欢心里忐忑不安,她知道沈云琛肯定是对自己有信心才会应战,也知道他在边疆多年,骑射方面应当也是甚为精进,但是她到底不知道他实力如何,只知道顾时明的骑射之术的确特别厉害,所以这心里止不住七上八下的。 沈云琛若是不小心输了,保管第二天就能传遍全京城,然后成为皇族贵胄耻笑的对象! 他方才与顾时明喝酒了,如今身上带着她不喜欢的酒气,她真怕他是喝醉了,才鲁莽地答应了所谓的切磋讨教。 沈云琛似乎挺喜欢这种外人介入不了的亲昵,他伸出大掌来握了握顾时欢的手,带着一股讨打的明知故问:“你希望谁赢?” “废话!”顾时欢没忍住,给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沈云琛倒是低笑起来,他也不知为何而笑,大概就是确定了,她总是站在他这一边。 顾时明带着两副弓箭走了过来,将其中一副递给沈云琛:“殿下,请。” 沈云琛点头,从他手上取过弓箭,与他一道走到射箭的地方。 顾时明微微躬身,拱起手道:“殿下先请。” 沈云琛也不与他客气,右手执弓,左手则抽.出一支羽箭,动作行云流水,以非常熟练的姿势搭好了弓箭。这一张弓被拉成饱满的形状,却暗暗被他掌握在一个度里,虽然看上去绷直得几乎就要断了,然而精于此道的人都能看出,这弓箭眼下正是最好发力的角度。 这六皇子显然是个中好手。 顾时明玩味的目光渐渐收敛,握弓的手也收紧了力。他对自己的骑射非常有自信,原想着就算沈云琛上了几年战场,不过也就学些打打杀杀的招式,骑射之术未必有他精进,因此想趁着今日给他一个下马威…… 现在看起来,沈云琛也是不遑多让了。 就在顾时明还在暗暗思量的时候,耳边便传来顾时欢欣喜的笑声:“射中了!” 虽然隔得有些远,谁叫她目力好呢,一眼便看到沈云琛的那支羽箭,牢牢地射在了靶心,丝毫没有偏差。 顾时欢看向沈云琛,便是咬着唇,也压不住笑,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朝着他笑了笑,摇晃着身体眨了眨眼,然后便转过目光了。 亏得她先前还那么担心,原来沈云琛这么厉害呀,这下便是顾时明也射中了靶心,两人也是平分秋色了,沈云琛也不会丢了面子去。 沈云琛也不自觉勾起嘴角,顾时欢格外爱笑,笑起来也格外好看,若是笑的时候再眨眨眼睛,便代表她的心情更是格外地好,当然……也是格外地好看。 射出那一箭时,他心里一点波动也没有,可是看顾时欢这么一笑,沈云琛便觉得这无聊的比试也是有意义的,起码能让她笑得如此开怀。 那边的仆从仔细检查了靶子,向这边来禀告:羽箭一点不偏地射中了靶心,刚好将靶心的黑点给盖住了。 “殿下果真好身手!”顾一岱赞道。 顾时明这才如梦初醒,也笑道:“殿下如此身手,今日跟殿下讨教,果真一点不亏。”说着,他便也挽开弓,眸子眯了起来,朝着另一个靶子射了出去—— 隔远了看,他的羽箭也正好射在了靶心! 但是顾时欢瞪大了眼睛瞅着,似乎顾时明的羽箭并未将那圆心全部遮住,到底偏了一点。 果然,检查羽箭的仆从不敢隐瞒什么,一五一十禀报:羽箭也射到了圆心,不过略有偏差,不曾全部将黑点盖住。 顾时明脸色微僵,勉强笑道:“惭愧,惭愧。” 沈云琛本不想与他较量高下,当下只是颔首道:“承让。” 顾时欢也以为这便完事儿了,轻快地走到沈云琛身旁,准备回小院子里消消食儿,也顺便给他醒醒酒。 顾时明却先一步跨上前:“既已领教过殿下的箭术,我还想再向殿下讨教一番骑术,不知殿下可有空闲?” 沈云琛顿住脚步,转过头来:“当然。” 顾时明便命人牵马来,同时树上六个靶子,与沈云琛比拼骑马的同时将羽箭射向靶子,看谁射得精准。 这顾时明还没完了是么……顾时欢咬着牙,扯了沈云琛的袖子,将他拉到一边,气呼呼道:“不必对他客气。” 她全然相信了沈云琛的实力,既然如此,顾时明都将脸一再伸过来了,不打上两巴掌,岂不是太客气了? 沈云琛看着她气呼呼的样子就想笑,特别是她鼓起来的粉颊,像是诱.惑他去捏一样。他这样想着,手已经伸出去了,带着小茧子的略略粗糙的手抚上她尤为细嫩的脸庞,细腻得如同在摸一块水豆腐…… 顾时欢被他突然摸了脸,茧子刮过面颊,引起一阵痒痒的微妙感觉,慌得后退了一步,一下不知道说什么好。 沈云琛也从怔然中回过神,慢慢将手撤了回来。 “好。” ……好什么好?顾时欢愣了一下,而后才明白他在回答自己之前的话。 ——不必对他客气。 ——好。 顾时欢收起方才异样的感觉,眼睛睁得贼溜溜的,准备围观接下来的热闹了。 顾时明竭力想搬回一局,因此还主动给自己加大了难度,拿了一块黑布蒙住了眼睛,美其名曰他比较熟悉自家的场地和马匹,那么为了公平,则自覆双眼,摸瞎与沈云琛比试。 这样,他若是赢了的话,不但一雪前耻,还显得赢得特厉害。若是输了,好歹因了双眼被覆,不会被嘲笑得太厉害。 63.云想衣裳 此为防盗章 嬷嬷大惊失色:“怎么了……可是居香院失窃了?” 若真是失窃, 那玉镯子早该不翼而飞了, 不会好端端地留在第三个暗格里。所以顾时欢才料定是顾府的人碰了那镯子,因此来问话。 可能是去她书房乱翻时无意中翻出了暗格,好奇之下拿出来看, 放回去时却没有注意,也可能是早就知道那玉镯子藏身的地方,特意等到她出嫁后去翻看,放回去的时候放错了地方。但是无论哪一种,她毕竟还要回来的, 顾府自家人不可能去偷那个玉镯子,因此那镯子才得以安然无恙。 但是镯子没有受到损失, 不代表她可以轻易放过这一遭。一来,那是娘亲留给她的宝贵的遗物, 一想到有人不经过她的同意, 偷偷摸摸碰了那镯子,她就气得浑身都炸起来了。二来, 以前在顾府虽然不受宠,但面上的待遇还是有的, 可是她一嫁出去,就有人敢随便乱翻她居香院的东西了,她绝对不能忍!她倒要看看, 是哪个不要脸的, 居然能如此不要脸。 顾时欢冷着脸:“我只问你话, 有谁进去过居香院。” 那嬷嬷看着顾时欢脸色青白的样子, 一时也拿不准怎么回答,今时不同往日,顾时欢不再是从前的三小姐。从前的三小姐虽然脾气倔而泼,但是糊弄了她,她也对自己无可奈何。现在的顾时欢可是六皇子妃,若是她再糊弄于她,叫人查出来那可完了。 但是、但是三小姐何故问起这个?到底是不是居香院失窃了?若是如此,那顾时欢也不该来问她,光明正大出入居香院的人都是自家人,哪里会去偷东西?若是外面的人偷的,那可算得上是她失察了…… 嬷嬷胡想了半天还不作答,顾时欢声色一厉:“怎么,不把我放在眼里是吗?” “不是不是……”嬷嬷连忙低下头,“回三小……六皇子妃的话,老爷来过一回,二小姐来过两回,白姨娘和四小姐来过三回,大少爷也来过三回……不过大少爷不曾进去。” “就这些人?”顾时欢问道。 嬷嬷仔细想了想,回道:“就这些。” “好,你先下去。” 白姨娘和顾时心不会来偷翻她的东西,尽可以排除。顾一岱……大概只有鬼知道她老爹为何会来居香院,但是他大抵是不会去翻弄东西的,他嫌弃她娘亲的东西还来不及。顾时明……他也来过?每次还只是站在院外?这是疯了么?到底是想做什么?顾时欢蹙着眉头百思不得其解。然而嬷嬷说他并没有进去过,那么这件事与他也不相干。 只剩下了她的二姐——顾时彩。 说起来,顾时彩与她也不对付。她是凌姨娘所出。凌姨娘在嫡母展如意死后,是府中最得宠的姬妾,而且她的儿子顾时昀也入朝为官了,是众人眼中的青年才俊,因此凌姨娘和顾时彩在顾府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 顾时彩便格外傲慢起来。 而她顶瞧不起顾时彩翘上天的样子,也不随府中其他人对她阿谀奉承,加上小时候两个人就经常争吵打架,因此关系一直不好。 所以,顾时彩肯定不会莫名其妙地来居香院。 而且,当年她们小时候,嫡母可不止是纵着她,也同样纵着顾时彩。她自从拿了顾时初的玉镯,被娘亲狠狠打了一顿后,再不敢不问自取。而顾时彩被纵着随便拿东西,凌姨娘却没有纠正她,导致她总是看到什么就想据为己有,后来大了知道这叫“偷”,才渐渐克制自己了。 想来想去,恐怕就是她了。 顾时欢咬咬牙,便拿着镯子去三景院兴师问罪了。 到了三景院时,顾时昀已经去上早朝了,凌姨娘和顾时彩刚刚吃过早膳,正在厅堂里闲聊。 看到顾时欢来了,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凌姨娘站起来,招呼人奉茶,自己则皮笑肉不笑地拉着顾时欢道:“哟,什么风把六皇子妃吹过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顾时欢依言坐下,看了凌姨娘一眼,才看向顾时彩:“我来,是想问二姐一句,在我出嫁后的这段时间,二姐去我那小小的居香院两回,都是所为何事呀?” 顾时彩一怔,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下意识便驳道:“我、我哪里去过,你那小院子,我不稀罕去!” “彩儿,怎么说话呢!”凌姨娘喝止她。顾时彩还当顾时欢是顾三小姐,可是她现如今已是六皇子妃了。虽说坊间流传六皇子不受宠,但到底那是皇帝的儿子,顾时欢现在也是皇帝的儿媳了。 顾时欢笑道:“二姐可别诓我,管事嬷嬷都看到你进去了,难不成她看到的是鬼影子?” 顾时彩脸色一白,随即微微又涨出点红:“是,我是去过,不过去你那里玩罢了,怎么,我还进不得居香院了?” “我嫁出去后,居香院几乎没人看管了,你去玩什么?跟谁玩?”顾时欢心里越发肯定了,嘴里就嘲讽起来,“跟院子里的老树玩?跟那座破亭子玩?还是跟万人脚底下踩过的泥巴玩?” 听顾时欢最后一句,分明在暗讽她只配跟万人踩的泥巴玩,顾时彩登时脸色一青,厉声道:“你不要以为你嫁了六皇子就多么高贵了,你是不是忘记了,你叫顾、喜、喜,为了大姐而存在的喜、喜。” “我叫什么不用你管。”顾时欢从怀里拿出玉镯子,送到她眼皮子底下,“我只问你,为什么要动我的镯子?” 顾时彩脸上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冷笑道:“就你这镯子,我要多少有多少,我犯得着动?我根本就没见过你这镯子!” “那你去我的居香院,到底是干什么去了?!”顾时欢也回以冷笑。 顾时彩启唇欲语,突地又咽了下去,沉着脸不说话。 凌姨娘挺身护在她面前,嚷嚷道:“顾喜喜你什么意思?你怀疑彩儿去居香院偷你的东西?!好啊你,当上了皇子妃,便来血口喷人了!” “是不是血口喷人,就得问一问二姐了。”顾时欢又凑到她眼前,笑问,“二姐啊,你去居香院,到底做什么去了?” 顾时彩不敢凝视她的眼睛,只好偏过头去:“我、我就是去赏荷花……况且你这玉镯子不是也没丢么?!” “院子里的荷花都残败了,难为你还有这个兴致。”顾时欢笑得颇为讽刺。 顾时彩一顿,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凌姨娘将女儿拉到身后:“怎么,枯荷就赏不得?顾喜喜,你别仗着你是皇子妃了,就来欺压我们!” “如果凌姨娘要这样说,那喜喜少不得就欺压一回了。”顾时欢站起来,往外走去,“那我便叫夫君来调查这件事,到时候谁没脸了,可赖不着我。” “……等等!”顾时彩终于无法保持冷静,颤着嗓子叫顾时欢停下。 这下,连凌姨娘都诧异地看着自己的女儿。 顾时欢转过身来,笑得毫无温度。 顾时彩脸上渐渐涨红,嗫嚅道:“我去居香院,拿、拿了两本孤本古籍……”她心慕太史令观非,传闻他喜欢收集各种孤本古籍,又知道顾时欢的娘手里头有不少珍贵的孤本,因此便去了两回,拿走了几份孤本,当成是自己的,赠给了太史令,太史令回赠了她一柄玉如意,令她甚是欢喜。 她想着,顾时欢横竖嫁出去了,书房里少一两本书,应该也不会发现。没想到,她却拿着玉镯子来兴师问罪了,还要让六皇子来调查,这样丢书的事情就瞒不住了,到时候当众揭穿,那就更没脸了。 “但是,我、我没有碰过你的玉镯!” 顾时欢敛了笑:“我不信。” 都能窃书了,遑论碰一碰镯子。想来那镯子放在暗格里,一丢失便能看出来,因此她才不敢偷。 顾时欢冷冷地补了两句:“对了,把我的书也还回来。”不能便宜了她。 “书……我送人了……你就别追究了……”顾时彩心虚地不敢看顾时欢,只好把话头转向她更有底气的地方,“至于你这玉镯子,我实在没有碰过!我都不知道它放在何处!” 顾时欢心里腾出一股气,这顾时彩的脸皮子怎么这么厚,偷了她的书还好意思叫她别追究,碰了她的玉镯还死不承认。 玉镯没丢,她也不会对顾时彩多过分,只是想让她承认错误,向她致歉,并以此儆告那些还想打居香院主意的人安分点。没想到她敢承认偷书,不敢承认碰过玉镯。 顾时欢讽笑道:“大概窃书不算偷,是以二姐承认‘拿’了我的书,却不敢承认,你想窃我的玉镯。” 顾时彩听到刺耳的几个字,脸色一下由红转青:“顾喜喜,自打你当上皇子妃,有人撑腰了,尾巴便翘到天上去了!仔细别摔下来!” 64.风波又起 此为防盗章 沈云琛快步朝穿着大红嫁衣的女子走去, 他这些年虽然过着和尚般的生活,但不代表他什么都不懂,月事是女子的正常现象,但是顾时欢的声音……为何那么虚弱? 走至近前, 正想掀开盖头问个究竟,心念一转,却又缩回了手, 取了一旁的喜秤, 轻轻地将红盖头挑起了一角。 顾时欢原本被腹痛折磨得脸色发白,却在被沈云琛听到月事后羞得涨红了脸,此时盖头被挑开, 她只好抬头望去。此时她双颊酡红, 眼眸含水, 精心打扮过的妆容比那日还要明艳动人。 沈云琛有一瞬间的失神。才问:“怎么了?我听你的声音……似乎不好受。” 顾时欢差点没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这叫她怎么好意思跟他说?只好道:“没事……你叫秋霜来。” “我已叫她歇去了。”沈云琛干脆将红盖头全部挑开,俯身看着她, “有什么事, 你跟我说也是一样的。” 他实在有些直白:“我刚才听到你说来月事了,可是这方面需要我帮忙?” 顾时欢:“……不需要。” 沈云琛看到她额头上冒出的细密汗珠,便知道她在逞强:“你现在很难受。” 这不是废话么, 顾时欢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可是她又不能说出来。她不是个动不动就害臊的人, 可是当下这情况, 她脸皮子再厚都不好意思跟一个不熟的男子说自己因月事腹疼。 ——虽然这个男人从今天起便是她的丈夫了。 想到这里, 顾时欢又有些庆幸来了月事。她滚烫着一张俏脸,顿了片刻,犹自强装镇定:“……我没事。” 其实心里又急又羞,简直不想理他。 分明有事。沈云琛道:“你我既然已成夫妻,就不必避讳这些了。告诉我,你怎么了?” 他刚从军营归来,还改不掉直来直往的强硬。虽是询问,语气却如同命令。 顾时欢脸上一僵,沈云琛的话落入她耳中,就像拿丈夫的架子压她一样。一时她也不知道哪里突然冒出来的火气,这会子脸皮也不顾了,气呼呼地骂:“你是二傻子吗?这还要问!我难受死了,浑身累,肚子疼得像给人捅了一刀,叫你给我找秋霜来也不肯……好么,你既然这么诚心想帮我,就去给我拿条骑马布来,其余的你也帮不上什么,我自己熬着去。” 她将“骑马布”三个字咬得极重,故意想臊一臊他,顾时欢本来就比一般女子脸皮稍微厚一些,生气的时候更是无所顾忌,也不管最后臊到的会是谁。 然而她却碰上了克星,一般男子听了这话要么气得发火,要么臊得去叫丫鬟过来了,而沈云琛被噼里啪啦骂了一顿,却只抓住了一个重点:“你腹疼?” 他往门外走:“这可不能熬,我去找大夫来。” “别啊——”顾时欢连忙撑起身体,拉住沈云琛的衣角,放低了声音,“我这是旧疾了,府中的大夫都看过了,总是不见好,不用找别人了。”新婚之夜找大夫来看月事腹痛之症,那多尴尬啊,沈云琛果然是个二傻子,比她还没脸没皮。 她的力气不大,虚虚地拉着他的衣衫,却成功地阻止了他的脚步。 沈云琛停了下来,望着此刻虚弱柔软的顾时欢,眉目温柔地舒展开,语气却格外坚定:“喜喜,不要讳疾忌医。” 他记得,她的小名叫“喜喜”。 谁知顾时欢登时把脸一板:“不要叫我喜喜!” 沈云琛还没反应过来,这小姑娘却已经快哭出来,眼眶都红了:“顾府人人叫我喜喜,你怎么也叫我喜喜!谁让你叫我喜喜!为什么都要叫我喜喜……” 沈云琛吓了一跳。眼前这个身形娇柔的小女子,与他常年接触的士兵完全不一样,让他全然不知所措:“别哭……你别哭……我只是小时候去顾府的时候,听到所有人都叫你喜喜,因此以为这是你的小名……抱歉,是我莽撞了,顾……顾三小姐。” 顾时欢似乎仍旧哭得一抽一抽的,似乎想起了什么伤心事。 最后,他简直手足无措了,只差没伸出三根指头赌咒发誓:“我以后再不叫你喜喜了,你别哭了,行吗?” 他是许久未回京了,也许久未曾接触女子了。京城里的娇娇小姐,怎么这般能哭,眼泪跟下雨似的,说来就来。 顾时欢终于吸了吸鼻子,停下了。哭的时候牵动了腹部,肚子便更加一扯一扯地疼,此时她也没了力气,整个人倚在床边,不去看他,也没了刚才的气势,脸上还挂着泪珠,声音细细地说:“那你去给我拿那个来就行了。不要找大夫。” 沈云琛怕再激出她的泪花花,连忙应了便匆匆出去。 好一会儿才回来。 这段时间,顾时欢休息了一会儿,情绪平复了下来,才觉得自己刚才太无理取闹了,若是别的人,早气得当场休她了,只有沈云琛这个好脾气,不声不响地挨了她两顿骂。 所以,看到沈云琛一手拿着骑马布,一手抱了三个热水坛子进来时,顾时欢有些心虚,也有些鲜见地害臊了。 沈云琛则大步走过来:“等急了吗?我去问了我府上的厨娘翠嫂,她说若是月事疼痛,抱着热水坛子睡会好受一些。” 顾时欢低着头:“……谢谢。” 沈云琛勾了勾嘴角,把骑马布递给她:“府上女子少,因此我只好从翠嫂那里拿了一个新的暂时给你用着,明日我叫人给你多做一些好的。” 他是怎么坦然做这种事说这种话的,很多男人都很忌讳这个的,便是不忌讳,那也会害羞,他怎么跟没事人似的……顾时欢大囧,连伸出的手都像染上了红晕…… 顾时欢将骑马布收入怀中,挣扎着要站起来。她想去浴堂。 一双手突然环过她的肩膀,两个人一下离得极近。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气息,温暖干燥,像晴好的日子里被阳光晒过的青草。 顾时欢顿时一动也不敢动。 沈云琛将她扶起来,却没有送她去浴堂的意思。 “就在这里。”他说。 “……”顾时欢懵了一瞬,“在这里?” 可是她想沐浴! “你这样还走得出去?”沈云琛看了她一眼,她冷汗涔涔的,身体柔软得像一滩泥,似乎下一刻就要晕倒在他怀里。 顾时欢:“……” 沈云琛扶着她来到桌边:“就在屋里罢。我让翠嫂在厨房烧了热水,待会儿在房里摆浴桶让你沐浴。” 顾时欢点点头,一时两人之间只剩沉默。还在翠嫂马上就来了,她身后有两个小仆抬着装了满满当当热水的浴桶。 沈云琛吩咐:“放进来。” 两个小仆眼睛不敢乱瞟,将浴桶放进来后,连忙退出去了。 沈云琛松开了顾时欢,对翠嫂说:“有劳翠嫂伺候顾三……夫人沐浴。” 说完便径直地走了出去,还细心地关好了门。 “哎!”翠嫂连连应了一声。 顾时欢不太适应别人伺候她沐浴,不过眼下也顾不得什么,等会儿还要出去。好在翠嫂也不是个多话的,知道她眼下不适,因此也不多嘴什么,手上的动作却很娴熟。 被热水一泡,顾时欢舒服了很多,好像整个人都活过来了一般。 洗浴完毕,顾时欢换了一身衣裳,揉了揉发热的脸,才让翠嫂去开门。 没想到沈云琛一直守在院子里。 他转过身,便见屋内的烛火摇摇曳曳,顾时欢换了新装,却也是大红的颜色,不过没先前那么繁琐,加之她刚刚出浴,站在摇晃的光影之中,整个人清灵出尘如仙子一般。 沈云琛定定了看了片刻,收回目光。 翠嫂已经让小仆搬走了浴桶,自己也走了出来。 沈云琛向翠嫂微一点头,便走进房间,对顾时欢说:“既然身子不爽快,那今天早点歇息。” 顾时欢:“咦?等会儿不是还要闹洞房?” 沈云琛道:“我让他们散了便是。” “那不行,我还是去……”顾时欢道,“你既对我这么照顾,我也该礼尚往来呀。” 在大昱朝,新郎掀了新娘红盖头后,一定要携新娘去厅堂里,和相熟的友人们玩闹一番才算作罢,这是由来已久的习俗。若是新娘不愿意去,新郎会被沦为笑柄的。 沈云琛一怔,笑道:“我哪里需要你还什么礼。” 顾时欢眨了眨眼:“那我为了我自己知书达礼的形象,这下行了?” 65.错失良缘 此为防盗章  六年前, 沈云琛才刚刚到束发之年, 便被皇上送去了边疆, 说是送到大将军元毅的手下历练历练。结果这一历练便是六年, 直到沈云琛在打败北漠国中立了大功,才得以奉召回京。而在这六年间,皇上没有下过任何召他回京一聚的诏令。 可见,皇上的确并不喜欢他们母子俩。 顾时欢回想起这些,突然生出了一股同病相怜之感。而且, 她的娘亲与沈云琛的娘亲也仙逝在同一年,前后相差不过月余。说起来, 成兴十五年真是个不详的年份,那一年, 顾时初的娘亲也走了。 顾时初的娘亲是她爹的正妻,她得唤一声“大夫人”。很小的时候, 她非常喜欢这位嫡母,因为她总是温柔地对她,从来不曾呵斥她, 就连她不懂事, 只因心里喜欢便拿走了顾时初的玉镯, 嫡母也没有生气, 反而让顾时初将镯子送给她。 倒是自己的娘亲知道了这件事后,将自己狠狠地打了一顿, 教育自己以后不能在不曾经过别人同意的情形下拿走别人的东西, 还将她拉到顾时初面前, 让她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道歉,然后归还了玉镯。 稍大一些的时候,她才明白娘亲的苦衷。她不是嫡母的亲生女儿,嫡母不用花费心思教育她,只要尽力地摆出对她好的样子,赢得一个宽厚大度的美名便是了。至于她以后养成了什么坏习惯,或没了大家闺秀的教养,那也是无足轻重的。而自己的母亲,虽然对自己严苛,却是在尽力教导自己,使自己不至于长成一棵歪脖子树。 思绪飘得远了,以致于沈云琛连唤了她好几声,她才回过神来。 沈云琛已经站在了轿外,向她伸出手。 顾时欢把自己的手搭在他的手掌上,借助他的力量走下了车辇。 松开手时,她留了心思看了一眼,发现沈云琛的手上果真有个细细的刀伤。看来那白色绢布上的血迹,是他割伤自己弄上去的。她的耳朵尖有点点冒红,想到那要被收藏起来的绢布竟是沈云琛的男儿血,又有些不合时宜地想笑。 此时,沈云琛冷不丁地挨过来,在她耳边轻声问:“腹疼可好些了?” 顾时欢吓了一跳,抚了抚胸口道:“没那么疼了。”倒是他带来的惊吓,让她突然绞痛了一瞬。 看着她一惊一乍的样子,沈云琛忍不住拍了拍她的头顶:“你无需紧张,进去之后一切有我。若父皇没有问到你,你便不用开口,若父皇问到你了,你如实回答他便是。” “……嗯。”顾时欢低低地应了。 两人在太监的引领下走去正清殿,正清殿内只有皇上与皇后两人,他们坐在上方,居高临下地瞧着他们,免不得让顾时欢感到十足的压迫。 她跟随沈云琛行了儿媳之礼,唤了一声“父皇”“母后”。 皇上颔首,给两人赐了座。 皇上名唤沈顺和,其实看上去一点也不“顺和”,顾时欢从小便有些害怕这位皇上,只是没想到好巧不巧,她竟成了皇家的儿媳妇,如今只好提起心来,时刻准备应对皇上与皇后。 皇后崔清敏倒是一如她的名字,看上去高贵而清傲。她画着极为精致的妆容,虽然已有一定的年纪,然而时间沉淀下来的端庄优雅让她看上去仪态万千。崔清敏的眼睛扫过他们,却并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喝茶。 沈顺和先开口道:“琛儿在边疆待了六年,现如今回到京城,可还习惯?” 沈云琛沉声道:“回父皇,儿臣自从在京城长大,现在归家甚觉习惯。” 沈顺和听了,脸上看不出什么神色,只是又道:“你这几年在外,恐怕不太熟悉京城的变化,与众多兄弟也都生疏了,该好生联络感情才是。” 沈云琛回道:“是,儿臣会携内子多多走动。” 沈顺和又叮嘱道:“有什么不清楚的,多问问你大哥。听说远儿昨晚风尘仆仆地赶回来,就为了参加你这弟弟的大婚,实在是有心了,你要记在心上。” 一边的皇后崔清敏听了,露出一个浅浅的笑,这才说了今日的第一句话:“远儿向来性子笃厚,十分爱护众多手足弟兄。” 沈云琛面上没有波动,回道:“皇兄宽厚有心,儿臣甚是感激。”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顾时欢总觉得父子间,有种针锋相对的感觉,不过主动出击的是皇上,而可怜的沈云琛只好被动应战。 看来沈顺和果真是不喜欢他。 可是就算是不喜欢,又何苦处处针对呢。毕竟是亲儿子呀。 唉,这凉薄的皇家啊。 顾时欢正在腹诽,却冷不丁听到皇上提到了她,仔细一听,却是对沈云琛说的:“你大哥娶了沈家大姑娘,你便娶了沈家三姑娘。看来这沈家的姑娘啊,各个讨人喜欢。” 顾时欢心下一跳,她没那么多聪明脑筋,实在猜不懂沈顺和到底想说什么,但是他这句话明显让人觉得一种说不清楚的怪异。 倒是沈云琛立刻便接话道:“内子秀外慧中,温柔贤淑,儿臣只怕不能早些娶回家。” “哈哈哈哈。”沈顺和笑了几声,转而问顾时欢,“老六媳妇,嫁给琛儿,你可还习惯?” ……难不成要她说不习惯么?况且六皇子府的确比丞相府和皇宫自在多了。 顾时欢连忙恭恭敬敬地回道:“回父皇的话,夫君对儿媳照顾有加,儿媳甚是习惯。” 沈顺和点点头,喝了一口茶:“既如此,朕也就安心了。琛儿,带你媳妇去红萼宫,也见见你的母亲。” “是,儿臣遵旨。” 从正清殿退出来,顾时欢松了一口气,又有些担心地看了一眼沈云琛。不用说便知道,红萼宫一定是李妃娘娘和沈云琛生前所居住的宫殿,她见过沈云琛失去母亲后难过的样子,现在唯恐他触景生情。 但是皇上都这样吩咐了,他们是决不可抗旨不遵的。 两人从正清宫穿过很多座宫殿,才来到位置偏僻的红萼宫。 到了这里,宫人们便都退下了,只留了两人在宫内。 进了红萼宫,便明显感到沈云琛的情绪有些低落,顾时欢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好道:“我们进去看看。” 沈云琛“嗯”了一声,推开略显陈旧的大门,这里头显然都有宫人打扫过,处处都是干净的样子,然而没有人居住,因此总显出几分清冷和寂寥。 厅堂正中间挂着一幅美人图,图上的美人身段婀娜,清丽绝尘,浑身透着一股高雅之气。想必这位就是沈云琛的母亲——李妃娘娘李婉兰了。 沈云琛定定地看了母妃好几眼,才挪开目光,有些落寞地扫看着自己曾经居住过的地方。然而曾经带给他一切温暖的母妃却已经不在了。 他看着顾时欢,缓缓道:“我在这里住到母妃仙逝,那一年我十一岁。后来我便养在苏贵妃膝下,直到四年后我被送去边疆。那几年,苏贵妃怕我睹物伤怀,不许我来红萼宫,我便只有在晚上悄悄地跑来看母妃。后来去了边疆,我便再没回过这里。” 顾时欢心里一酸,便去拉他的手:“别难过,你知道吗,人死之后都会升到天上去,白天化作太阳或者云彩,晚上化作月亮或者繁星,注视着他们在尘世间的亲人。所以,你要微笑,你要快乐,你的母妃才会安心。” 沈云琛的眼睛蓦地睁大了,手也猛然间收紧! 突如其来的力度让顾时欢吓了一跳,手也被他握得痛了,因此皱起了眉,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你干什么呢……” 沈云琛一怔,渐渐放松了手中的力道,浅笑道:“你们顾家都是这样教的么。” 虽然说着和当初一样的话。 可是,离别的时候,记忆中的那个小女孩是这样笑着跟他说的:“我叫……顾时初。” 顾时初……而不是顾时欢。终究不是顾时欢。 “嗯?”顾时欢一下转不过来,没听懂他的意思,“……什么意思?” “没什么。”沈云琛眸子一深,摇了摇头,“听说那一年,你和你大姐的母亲,也都化作了……天上的繁星。” 他只是有感而发,然而话一出口便自悔失言了,自己因思念母妃而难过,怎么偏又来招顾时欢难过。 66.哄骗回家 此为防盗章  常乐河道:“草民一路走来, 见六皇子府到处栽植了杨树,草民对殿下府邸的布置本是无权置喙, 但是……小表妹既然嫁入六皇子府, 殿下也该为小表妹着想才是,恐怕殿下也是不知此事, 草民故此提上一句:表妹沾不得杨絮,一沾上杨絮, 保不齐就是大病一场,甚至危及性命。现在杨树还未开花, 尚且见不到杨絮,若是到杨絮纷飞那一日, 小表妹恐怕……” “常表哥……”顾时欢心里涌起感动。 她的确沾不得杨絮, 而且这怪病吃药也没用,沾上了就得难受好几天,若是沾得多了,她都呼吸不过来。不过刚刚嫁入六皇子府,她都没想过这个问题,那些杨树还未开花, 她也没去注意。没想到表哥倒是先给她注意到了。 沈云琛一怔,这么几天了,他们两个几乎形影不离, 然而顾时欢却从来没跟他说起……她到底还是没有足够信任他, 没将六皇子府当成自己的家, 所以这么大的事也不给跟他说, 准备自己熬过去吗?胡闹! 而且,他们到底是夫妻了,他却还不如一个外人了解她…… 沈云琛想到这些,冷下了一张脸,但是在顾时欢的表哥面前又不想丢了面子,暴露自己丝毫不了解夫人的事实,因此想了一想,道:“常老板过虑了。娇娇有疾,这些杨树本来就要全部砍去的。” “……”顾时欢笑笑,“对啊,表哥别担心,夫君知道我这毛病,早就在准备遣人砍树了。” 常乐河听到沈云琛喊出他的姨母才会喊的“娇娇”,又看顾时欢总是维护着沈云琛,才知道自己先前误会了,看来两人真是恩爱得不得了。 虽然有些心痛小表妹嫁人了,但是更多的是为她高兴。常乐河放下心来,举起酒杯:“哈哈哈,那是我多话了,自饮三杯为罚。” 沈云琛也举起酒杯,与他对饮。三人有说有笑地吃完了这顿午膳。 之后,常乐河便让顾时欢去挑归宁要穿的衣服的料子和颜色,他不想顾时欢到时候多跑一趟,因此将绸庄最好的一些料子都命人拿过来了,让顾时欢挑定颜色和款式,只管叫人去做。 顾时欢在这些料子中挑花了眼,看了半天,实在不知道该选哪一种。 “你觉得哪种料子最适合我?”她只好抬头问身边的沈云琛。 沈云琛看了她一眼。那日回京初见,她穿的是嫩黄的衣服,后来嫁给他,穿的是大红的嫁衣,这几日,穿的则是水红色、浅绿色还有淡蓝色的衣裳。 每一件,都好看得不得了,特别衬她。 她似乎特别适合这些鲜活的颜色,正如她本人一样鲜活的性子。 沈云琛道:“这些都做了罢,不用替我省钱。” 顾时欢扶额:“你什么时候这么铺张浪费了,归宁那几日,每天换三件衣服也换不完呀。我又不是去展览衣裳的。” “那就留着慢慢穿。”沈云琛越发觉得,这每种料子都适合她,还有很多没见她穿过的颜色,穿上去应当也是极好看的。 常乐河听了,笑呵呵道:“殿下果真疼小表妹。不过这些衣服都是表哥的心意,殿下就不必破费了。” 沈云琛只道:“不必,我出。” 顾时欢拗不过他,这件事便这么定了。 随后,沈云琛与常乐河去了书房商议春日宴的事情,顾时欢则回房休息。她看了一会儿书,便甚觉困乏,于是准备小睡一番,谁知道一睡便睡到夜幕降临。 她打着呵欠起来,秋霜听到了动静,便进来伺候她更衣。 “为什么不叫我起床呀。”顾时欢一边起身一边道。 “姑爷说了,小姐这几日辛苦劳累,让我们都不要打扰你,让你好生睡。”秋霜笑着给她穿上外衫。 顾时欢看了一眼黑沉沉的窗外:“几时了?你们吃晚膳了吗?” 秋霜促狭地笑道:“姑爷说了,小姐什么时候睡醒,就什么时候开饭。不但我们没吃,姑爷也饿着肚子等着呢。” “哦……” 秋霜还笑道:“姑爷可心疼小姐了。今天知道小姐沾不得杨絮后,马上就派人来拔杨树了。不过这些杨树也有好些年了,要弄走的话,得先将杨树砍掉,再将其连根拔起,所以今日还未开工,怕是要明天开始。不过姑爷说了,务必在小姐归宁回来前将府里所有的杨树都弄走。” 说着又有些自责:“倒是秋霜不好,竟也漏了这件事,好在常少爷提醒了,否则等到杨树开花结果时,那可怎么办啊。” “好啦,我自己也没注意呢。”顾时欢拉着她的手走出去,“饿了,咱们吃饭去。” 晚上就寝时,顾时欢与沈云琛不再像前一晚那样气呼呼地忽略彼此。而且几天下来,也算形成了默契,一个先于另一个上床睡觉,另一个便假装也安歇了,实际上则等到她睡着了,再以身体压制她闹腾的手脚。 知道沈云琛是断袖后,顾时欢没了先前的顾虑,将沈云琛当成了又一个好哥哥,在六皇子府过得越发自在。 而沈云琛也将自己对顾时欢的处处照顾当成了对妹妹的疼爱,况且六皇子府多了顾时欢,也比从前热闹多了。 两人成亲之后,除了没有夫妻之实,其他地方倒是越发和.谐了。 在大昱朝,新娘子出嫁之后,第一次回娘家叫做归宁。而大昱的习俗,新婚半个月后,便须得选定一个良辰吉日,回娘家归宁。 这日子便定在两人成亲后的第二十天,也便是明日。 今日,常乐河已经将所有的衣服都送过来了。每一件衣服用得都是上等的材质,而且周山绸庄最好的绣娘给顾时欢仔细测量过身体,因此件件剪裁得当,样式也是最为优雅大方的。 那么顾时欢又面临了一个新问题:明日先穿哪件归宁? 她将这个问题再度抛给了沈云琛。 沈云琛在这眼花缭乱的美服当中,挑出了一件嫩黄色的衣衫,像极了那日庆熙街一回眸见到的俏影。 “就这件。”他将衣服递给了顾时欢。 顾时欢没想那么多,欢喜地接下了。穿什么都是穿,选定了衣服,像是完成了一大任务,其余归宁该置办的东西,恐怕沈云琛一人就能搞定了,犯不着她再去操心。 第二天,她便穿上嫩黄色的新衣,与沈云琛一起坐着轿子去顾府归宁了。 路上,她对沈云琛道:“我不想在顾府住太久,一到月底,你便来接我好不好?” 按照习俗,新娘子回娘家归宁,多则住一个月,少则住半个月。住得久了,夫家会被耻笑,认为对新娘子照顾不周,因此新娘子趁着归宁不愿回夫家了。住得少了,娘家则会被耻笑,认为娘家对新娘子不好,才使得新娘子归宁都是敷衍了事。 顾时欢讨厌死这些所谓的习俗了,新娘子爱住多久住多久,旁人嚼什么舌根。但是习俗一旦形成,力量便足以压迫世人。 她倒是不在乎顾家的面子,但是她想提前回来,顾府恐怕绑也要将她绑住,因此少不得得住上半个月。为了面子,顾府恐怕只想留她越久越好,这时候就需要沈云琛出马了。 新郎官陪妻子归宁,只在妻子娘家吃上两顿饭,便可以回自己的府邸了,晚上是不留宿于妻子娘家的。因此,顾时欢只好提前叮嘱,让他半个月后,也就是这个月的月底,去顾府接她回来。 顾时欢丝毫不掩饰对顾家的不喜,沈云琛也甚是理解,随即点头:“我一定准时来接你。” 顾时欢也就安下了心。 很快便到了顾府,已经得了消息的顾家人前来大门处迎接新姑爷携妻子归宁。 顾一岱作为一家之首,站在最前头,看着沈云琛和顾时欢相继走下马车,才迎过去,笑道:“六皇子殿下一路辛苦了。” 沈云琛颔首:“小婿见过岳丈。” 顾一岱一怔,眸光深沉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呵呵一笑,跟着换了称呼:“贤婿有礼了。” 顾时欢便也唤了一声“父亲”。 顾一岱连连点头:“外面风大,贤婿还有喜喜快些进府休息。” 两人不再说什么,在顾家众人的拥簇下进了顾府。 因来时已经吃过早膳,顾府便也没有再开膳,只摆了一些点心,顾一岱摆着岳丈的样子,与沈云琛和顾时欢闲叙了一番家常。 随后,便让人带着他们去早已收拾好的厢房歇息。 顾时欢道:“许久未归家了,我们还是去住居香院。我自小住那里,住别处还不习惯呢。” 顾一岱一顿,脸色有些不好看:“胡闹,居香院怕是殿下住不惯。” 沈云琛适时接话道:“无妨,我也想去娇娇曾经住过的地方看看。” 顾一岱不好再说什么,只好让他们稍待片刻,赶紧吩咐人先去将居香院收拾一番。 顾时欢心中突然想冷笑,恐怕从她嫁出居香院,那院子便没人收拾了。这也没什么,只是嫡母展如意生前居住的院子,可还每日有人打扫着的,一日不曾断过呢。 算了,横竖她嫁了沈云琛,已经和顾府没有关系了。现在在这个顾府里,也就只有小妹顾时心让她记挂了。 67.虐马日常 此为防盗章  顾时欢带着沈云琛往小亭子上走, 一边走一边说道:“这里好啊,够清净够雅致, 可以远离那些是是非非, 安心过小日子。” 话是这么说, 不过顾时初他们也没少找她麻烦。不过,从他们的院子走过来得费不少工夫, 若是离得近了, 恐怕麻烦来得更加频繁。 沈云琛听着顾时欢这样说, 看着这一方小小的院子, 倒是真觉出几分超尘脱俗的感觉来了。 走到亭子里, 那些仆人只是着急地去打扫那些房屋摆设, 早就将亭子忽略了, 因此亭子上的石凳上积了一层灰尘。 顾时欢掏出帕子,准备自己亲力亲为地擦凳子。 “我来。”沈云琛取过她的帕子, 将石凳擦了个干净, 擦完后, 将脏了的帕子收回了自己的怀里。 两人在石凳上坐下, 此刻秋霜也没跟来,身边也没别的仆从,只有他们两个在水塘中间的小亭子里坐着。四面的残荷围绕着他们,若是盛开的荷花,应当更美。 顾时欢撑着下巴, 看着沈云琛道:“到月底了, 你可一定要来接我呀。顾府一定也不好玩, 我想早点回家。” 沈云琛听得“家”这两个字,心里一时说不出什么滋味,只觉莫名的欢喜,嘴角也勾了起来:“一定。你若不信,我们拉钩。” 待回过神来,手已经伸出去了。沈云琛一怔,自己何时竟如此幼稚了。 顾时欢也差点笑出来,这多大的人了,还玩这一套。不过,他既然伸出了手,她不给个回应,就这样晾着他,那他多可怜。 于是,她也赶紧伸出手,小指钩上他的小指,摇来摇去,嘴里说道:“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就是小狗。”说完自己先笑出来了,两人简直像小孩子过家家。 沈云琛看着她笑得灿烂,自己也笑了笑。 两人笑了一会儿,顾时欢收了笑,道:“待会儿家宴就要开始了,我得简单说一下顾府的情况,免得你等会儿认不清人。” 其实认不认得清人不是重点,横竖他只要和顾一岱寒暄一番就是了,不过沈云琛喜欢顾时欢跟他说话,也想多了解她一些,于是点点头,安静听她说起来。 顾时欢道:“我爹有一个正妻和三个妾室。正妻展氏已经仙逝了,一直未曾续弦。三个妾室中,我娘也仙逝了,只余凌姨娘和白姨娘。” “我有两个哥哥、两个姐姐、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大哥顾时明、大姐顾时初和小弟顾时光均为展氏所出,大哥已经在朝为官,你应当认识。大姐更不用说了,不过她已嫁去了太子府,今日不曾来。二哥顾时昀和二姐顾时彩都是凌姨娘所出,二哥也已入朝,想来你也认识。还有一个小妹顾时心,则是白姨娘所出,如今正是豆蔻之年,性子可好玩了,与我感情最深厚。” “嗯。顾时明是执金吾,负责京城治安,顾时昀是卫尉,掌管宫门警卫。父皇很信任你们顾家。” “不是‘我们’顾家,我既已嫁给你,那我就是沈家人,不是顾家。”顾时欢笑着朝沈云琛眨眨眼睛。 倒不是她胳膊肘往外拐,也不是因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想法,若是她娘亲还在世,那她护顾家会顾得比谁还凶。可是如今娘亲不在世了,顾府没几个让她留恋的人,她就无需忌讳这些了。 在顾时欢看来,远近亲疏看的不是血缘,而是感情。她娘亲也时常教导她,不要拘泥于血缘、家族,人与人之间的情分先一个便看感情。有感情,那便没有血缘也是亲朋挚友,无感情,血溶于水也是徒然,不过陌生人而已。 现如今六皇子府比顾府还让她亲近自在。 沈云琛听了,倒是一笑,情不自禁地握住她的手:“嗯,是我们沈家。” 他的掌心有些热……顾时欢不动声色地抽.回了手,重新垫在下巴处,嘟起嘴巴道:“在顾家呢,大姐、大哥和小弟最受宠,其次便是凌姨娘和二哥、二姐。白姨娘和小妹因为不会争宠,因此和我一样,在顾府都像空气似的。上次我爹想挑个女儿嫁给林武,开始是想挑小妹去的,因为她性子温和好摆弄,还好小妹尚未及笄,还不到出嫁的年纪,爹才将矛头对准我。” “还好是你。”沈云琛蓦地脱口而出,一时又有些心虚地咳嗽了两声,不知道自己为何蹦出这几个字来。 “嗯,对啊,还好是我。”顾时欢以为他跟自己想的一样,“我手上有你的玉佩,有你的承诺,因此能够嫁给你逃避掉所谓的父母之命。若是让小妹出嫁,我真不知道……咦,若是如此,我也可以拿着玉佩让你娶我小妹呀,你会答应?” “胡闹!”沈云琛皱着眉头训她,“不可能发生的事,就不要再做假设了。” “也是。”顾时欢吐着舌头笑道。 沈云琛看着她吐出一截鲜红的舌头,莫名有些发热,连忙撇过脸去。 顾时欢笑过之后,又担忧起来:“可是过两年,小妹也要及笄了,那时候我爹再将她嫁给林武可怎么办?白姨娘比我娘还柔弱呢,怎么护得住她……” 沈云琛生怕顾时欢又说出让他娶了顾时心的话来,连忙道:“那我们便赶在前头,给小妹找一个如意郎君。” 顾时欢眼睛一亮:“沈云琛,你真好!”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她直呼自己的名字,比“殿下”之类的要好很多,但是……但是他怎么觉得还是不够亲近呢,分明都成亲了。 他将手握成拳,放在嘴边,掩饰性地假咳了一声:“唔,是不是……是不是该换一换称呼了?” 顾时欢一怔,也歪着脑袋思索起来,直呼其名确实怪异,对外称呼“夫君”倒也可行,可是面对面称呼“夫君”,她还是觉得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那么,该叫他什么呢? 她歪着头问:“那李妃娘娘叫你什么呀?” 沈云琛扶额:“母妃叫我琛儿,你……” “那我叫你阿琛!”顾时欢说完,还凑过脸来,连连叫了几句,“阿琛、阿琛、阿琛。” 沈云琛心下一松,刚刚还以为她要叫自己“琛儿”呢。 阿琛、阿琛……他反复咀嚼这两个字,突然觉得真是好听。 此时,秋霜过来请他们吃午膳了。 两人从亭子里走出去,顾时欢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我还有一个祖母,不过她去五佛山斋戒去了。祖母也是偏疼大姐的,不过有些时候,还是挺公道的。我听娘亲说过,当年我爹让所有人叫我‘喜喜’,只有我娘不依,我爹很生气,祖母便出来说了一句话:罢了,女儿都是母亲心里的娇娇宝儿,何苦去为难一个母亲。这句话娘亲记了很多年。” 沈云琛侧着头看着顾时欢,听她说起小时的事情,心里泛起许许多多说不清楚的情绪来。 到了膳厅,姨娘是不来这等家宴的,因此席上只有年轻一辈儿。 顾一岱简单地介绍了几个儿女。顾时明穿着一件鸦青色锦衣,腰间绑着一根素色纹带,面容有棱有角,眼睛深邃,身形魁梧,既带着几分书卷气,又带着几分武气。顾时昀则更加文质彬彬些,身着青色长衫,面色看上去很是温和。顾时光则还是少年的样子,只是不喜欢笑,因此面色有些耷拉。 顾时彩面色红润,身穿一件樱桃红掐边纱裙,特地戴了一个上等的翠玉镯子,头上则戴了一支尤为显眼的血玉簪子,看上去非常贵气。顾时心则素净很多,身上穿的是白色的长绸衣,首饰也无特别突出的地方,脸蛋很小,下巴尖尖的,显得格外楚楚可怜。 不过,沈云琛觉得,顾家还是顾时欢最好看。 他与众人一一打了招呼。随后众人便依次坐好。 沈云琛与顾时明、顾时昀本就是朝堂上的同僚,因此席上他们几人互相敬酒寒暄,顾时欢则与顾时心偷偷眨眼传话,等着一会儿说些姐妹知心话。 酒过三巡,不知是否真喝醉了,顾时明突然道:“听闻殿下骑射过人,以往我不敢向殿下讨教,现在咱们都是一家人了,正好府中也有一处习武的操练场,因此愿向殿下讨教一番。” 顾时欢冷下脸来,她知道顾时明也和顾时初似的,总是讨厌着她,可是他这会儿突然出来挑刺是怎么回事?新姑爷第一次来媳妇儿娘家,若是和大舅子的比试中输了,那多没面子,何况沈云琛还是皇子! 更重要的事,顾时明骑射从小就特别好,百步穿杨都不在话下,他肯定是成心想让沈云琛成为笑话! 68.围场之变 此为防盗章 顾时欢掏出帕子, 准备自己亲力亲为地擦凳子。 “我来。”沈云琛取过她的帕子,将石凳擦了个干净,擦完后,将脏了的帕子收回了自己的怀里。 两人在石凳上坐下,此刻秋霜也没跟来, 身边也没别的仆从,只有他们两个在水塘中间的小亭子里坐着。四面的残荷围绕着他们,若是盛开的荷花, 应当更美。 顾时欢撑着下巴,看着沈云琛道:“到月底了, 你可一定要来接我呀。顾府一定也不好玩,我想早点回家。” 沈云琛听得“家”这两个字, 心里一时说不出什么滋味,只觉莫名的欢喜,嘴角也勾了起来:“一定。你若不信,我们拉钩。” 待回过神来,手已经伸出去了。沈云琛一怔, 自己何时竟如此幼稚了。 顾时欢也差点笑出来, 这多大的人了, 还玩这一套。不过, 他既然伸出了手,她不给个回应, 就这样晾着他, 那他多可怜。 于是, 她也赶紧伸出手,小指钩上他的小指,摇来摇去,嘴里说道:“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就是小狗。”说完自己先笑出来了,两人简直像小孩子过家家。 沈云琛看着她笑得灿烂,自己也笑了笑。 两人笑了一会儿,顾时欢收了笑,道:“待会儿家宴就要开始了,我得简单说一下顾府的情况,免得你等会儿认不清人。” 其实认不认得清人不是重点,横竖他只要和顾一岱寒暄一番就是了,不过沈云琛喜欢顾时欢跟他说话,也想多了解她一些,于是点点头,安静听她说起来。 顾时欢道:“我爹有一个正妻和三个妾室。正妻展氏已经仙逝了,一直未曾续弦。三个妾室中,我娘也仙逝了,只余凌姨娘和白姨娘。” “我有两个哥哥、两个姐姐、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大哥顾时明、大姐顾时初和小弟顾时光均为展氏所出,大哥已经在朝为官,你应当认识。大姐更不用说了,不过她已嫁去了太子府,今日不曾来。二哥顾时昀和二姐顾时彩都是凌姨娘所出,二哥也已入朝,想来你也认识。还有一个小妹顾时心,则是白姨娘所出,如今正是豆蔻之年,性子可好玩了,与我感情最深厚。” “嗯。顾时明是执金吾,负责京城治安,顾时昀是卫尉,掌管宫门警卫。父皇很信任你们顾家。” “不是‘我们’顾家,我既已嫁给你,那我就是沈家人,不是顾家。”顾时欢笑着朝沈云琛眨眨眼睛。 倒不是她胳膊肘往外拐,也不是因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想法,若是她娘亲还在世,那她护顾家会顾得比谁还凶。可是如今娘亲不在世了,顾府没几个让她留恋的人,她就无需忌讳这些了。 在顾时欢看来,远近亲疏看的不是血缘,而是感情。她娘亲也时常教导她,不要拘泥于血缘、家族,人与人之间的情分先一个便看感情。有感情,那便没有血缘也是亲朋挚友,无感情,血溶于水也是徒然,不过陌生人而已。 现如今六皇子府比顾府还让她亲近自在。 沈云琛听了,倒是一笑,情不自禁地握住她的手:“嗯,是我们沈家。” 他的掌心有些热……顾时欢不动声色地抽.回了手,重新垫在下巴处,嘟起嘴巴道:“在顾家呢,大姐、大哥和小弟最受宠,其次便是凌姨娘和二哥、二姐。白姨娘和小妹因为不会争宠,因此和我一样,在顾府都像空气似的。上次我爹想挑个女儿嫁给林武,开始是想挑小妹去的,因为她性子温和好摆弄,还好小妹尚未及笄,还不到出嫁的年纪,爹才将矛头对准我。” “还好是你。”沈云琛蓦地脱口而出,一时又有些心虚地咳嗽了两声,不知道自己为何蹦出这几个字来。 “嗯,对啊,还好是我。”顾时欢以为他跟自己想的一样,“我手上有你的玉佩,有你的承诺,因此能够嫁给你逃避掉所谓的父母之命。若是让小妹出嫁,我真不知道……咦,若是如此,我也可以拿着玉佩让你娶我小妹呀,你会答应?” “胡闹!”沈云琛皱着眉头训她,“不可能发生的事,就不要再做假设了。” “也是。”顾时欢吐着舌头笑道。 沈云琛看着她吐出一截鲜红的舌头,莫名有些发热,连忙撇过脸去。 顾时欢笑过之后,又担忧起来:“可是过两年,小妹也要及笄了,那时候我爹再将她嫁给林武可怎么办?白姨娘比我娘还柔弱呢,怎么护得住她……” 沈云琛生怕顾时欢又说出让他娶了顾时心的话来,连忙道:“那我们便赶在前头,给小妹找一个如意郎君。” 顾时欢眼睛一亮:“沈云琛,你真好!”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她直呼自己的名字,比“殿下”之类的要好很多,但是……但是他怎么觉得还是不够亲近呢,分明都成亲了。 他将手握成拳,放在嘴边,掩饰性地假咳了一声:“唔,是不是……是不是该换一换称呼了?” 顾时欢一怔,也歪着脑袋思索起来,直呼其名确实怪异,对外称呼“夫君”倒也可行,可是面对面称呼“夫君”,她还是觉得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那么,该叫他什么呢? 她歪着头问:“那李妃娘娘叫你什么呀?” 沈云琛扶额:“母妃叫我琛儿,你……” “那我叫你阿琛!”顾时欢说完,还凑过脸来,连连叫了几句,“阿琛、阿琛、阿琛。” 沈云琛心下一松,刚刚还以为她要叫自己“琛儿”呢。 阿琛、阿琛……他反复咀嚼这两个字,突然觉得真是好听。 此时,秋霜过来请他们吃午膳了。 两人从亭子里走出去,顾时欢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我还有一个祖母,不过她去五佛山斋戒去了。祖母也是偏疼大姐的,不过有些时候,还是挺公道的。我听娘亲说过,当年我爹让所有人叫我‘喜喜’,只有我娘不依,我爹很生气,祖母便出来说了一句话:罢了,女儿都是母亲心里的娇娇宝儿,何苦去为难一个母亲。这句话娘亲记了很多年。” 沈云琛侧着头看着顾时欢,听她说起小时的事情,心里泛起许许多多说不清楚的情绪来。 到了膳厅,姨娘是不来这等家宴的,因此席上只有年轻一辈儿。 顾一岱简单地介绍了几个儿女。顾时明穿着一件鸦青色锦衣,腰间绑着一根素色纹带,面容有棱有角,眼睛深邃,身形魁梧,既带着几分书卷气,又带着几分武气。顾时昀则更加文质彬彬些,身着青色长衫,面色看上去很是温和。顾时光则还是少年的样子,只是不喜欢笑,因此面色有些耷拉。 顾时彩面色红润,身穿一件樱桃红掐边纱裙,特地戴了一个上等的翠玉镯子,头上则戴了一支尤为显眼的血玉簪子,看上去非常贵气。顾时心则素净很多,身上穿的是白色的长绸衣,首饰也无特别突出的地方,脸蛋很小,下巴尖尖的,显得格外楚楚可怜。 不过,沈云琛觉得,顾家还是顾时欢最好看。 他与众人一一打了招呼。随后众人便依次坐好。 沈云琛与顾时明、顾时昀本就是朝堂上的同僚,因此席上他们几人互相敬酒寒暄,顾时欢则与顾时心偷偷眨眼传话,等着一会儿说些姐妹知心话。 酒过三巡,不知是否真喝醉了,顾时明突然道:“听闻殿下骑射过人,以往我不敢向殿下讨教,现在咱们都是一家人了,正好府中也有一处习武的操练场,因此愿向殿下讨教一番。” 顾时欢冷下脸来,她知道顾时明也和顾时初似的,总是讨厌着她,可是他这会儿突然出来挑刺是怎么回事?新姑爷第一次来媳妇儿娘家,若是和大舅子的比试中输了,那多没面子,何况沈云琛还是皇子! 更重要的事,顾时明骑射从小就特别好,百步穿杨都不在话下,他肯定是成心想让沈云琛成为笑话! 顾时欢心里一动,准备站起来拒绝。 沈云琛按住了她放在桌下的手,笑道:“既然如此,那我自然恭敬不如从命。” “好!”顾时明迫不及待地站起来,“殿下请!” 这期间顾一岱也没有阻止顾时明,这会儿听到沈云琛应战了,便也站了起来。众人便一道前往操练场。 顾时欢心里忐忑不安,她知道沈云琛肯定是对自己有信心才会应战,也知道他在边疆多年,骑射方面应当也是甚为精进,但是她到底不知道他实力如何,只知道顾时明的骑射之术的确特别厉害,所以这心里止不住七上八下的。 沈云琛若是不小心输了,保管第二天就能传遍全京城,然后成为皇族贵胄耻笑的对象! 69.万世无双 此为防盗章  沈云琛盯着她垂下的眸子,一字一句说道:“总之不会是因为, 你想嫁给我。” 顾时欢:“呃……” 沈云琛道:“我猜得没错。我们只在小时候见过几面, 除了七年前的救命之恩外, 我们几乎没有交集。你突然拿着麒麟玉佩找我求娶,一定是因为别的缘故。” “因为我爹。”顾时欢将目光落在刚刚包扎好的地方, “我偷听到我爹与别人商议,想将我嫁给一个姓林的男人。据说那男子早年丧妻,后来一直没有续弦,然而又老又丑又好色,家里姬妾养了一堆——但是他的官职不低,对我爹有用, 所以我爹准备拿我去拉拢他。” 沈云琛吐出两个字:“林武。” 早年丧妻、年老貌丑好色、官职不低……朝中只有一个人,那便是光禄勋林武。 “对,就是他。”顾时欢终于想起了他的名字, “然后你也知道了, 与其嫁给这样的人, 我宁可去死。但是死之前, 我得数数我还有别的什么路可走啊。好在你留给我的玉佩我一直收着, 然后又听闻你打了胜仗即将归来……” 顾时欢丝毫不吝啬自己的奉承:“我想, 六皇子殿下肯定是个知恩图报之人,都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何况我的救命之恩呢?所以, 我便去找你了, 只要你提出来, 林武没有跟皇子抢女人的道理。” “只是我没想到,”顾时欢的声音越来越低,“你会将我娶作正妻……” 顾时欢原本也只是想要一个“已嫁”的名头,以此躲过棋子的命运而已。而且两人身份摆在这里,京城高官府中的嫡女何其多,沈云琛虽不受重视,但到底是皇子,如今又有了功勋加身,想娶一个达官显贵家的貌美嫡女不成问题。 而她呢,姐姐嫁了太子,自己又是个庶女,沈云琛娶了她,等于明晃晃地低了太子一截,一般皇子都会刻意避开这点,便是要娶庶女,也绝不会娶太子妃的妹妹。哪知道沈云琛真那么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了,竟将她迎娶成六皇子妃。 沈云琛没有接话,他仍旧看着顾时欢。他等着她的下文。 在沈云琛无声的压迫下,顾时欢只好硬着头皮说下去:“我其实、其实不想妨碍你娶妻生子儿孙满堂,我只想在你这里寻一处清净……那天你匆匆进宫了,我也没同你说清楚……” 沈云琛沉默着听完,脸上仍旧维持先前的表情。 过了片刻,顾时欢才听到他说话的声音:“原来你是担心这个问题。” 他嘴角微勾了勾,似乎是在笑,却又感觉不出笑意:“许是边疆太远,你未曾听过我的传闻。在都是男子的地方,很少有人能洁身自好,我……好的是男风。我待你好,只是将你当成妹妹看待。” 沈云琛站了起来,似乎想要离开了:“娶你为妻,一则是为了报恩,二则便是不娶你,我也不会娶别人,所以娶了你也是正好。” 顾时欢一怔,似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他好男风? 她心里涌出无数杂乱无章的思绪来,原来是她自作多情了,人家没想将生米煮熟,自己倒咋咋呼呼自作多情地担忧了。 如此……也算两全其美? 顾时欢抿紧了唇,脑子里懵懵的,却见沈云琛站了起来,但是却立在原地,没有走出去,以为他在等自己的承诺,于是在一片稀里糊涂的混沌中,拍着胸脯向他保证:“你放心,此事我一定会为你保密!” 纵然她对男风并无偏见,但是在大昱,男风终究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东西,若是叫人知道,沈云琛会被人耻笑的。 可是……可是一想到某一天,沈云琛带着男子归来,而自己还要为他们打掩护,怎么……怎么想起来心里头就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呢。 沈云琛似乎真在等这句话,待她说完了,便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了,那声音大得叫她吓一跳。 他走到庭院里,还是无法纾解心中的那股莫名的愤懑。 索性又走回书房里,从密格里取出一幅画来,这是他在十年前所作之画,笔触稚嫩无比,却因竭尽了全部的心力和感情,因此那画中人反而显得活灵活现,神态如生。 画上是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女孩,眉眼弯弯,笑如春花烂漫。 但是沈云琛知道,她已经九岁了,那年刚刚丧母,却微笑着来安慰他。纵然他喊她“滚”,她却仍旧笑嘻嘻地靠过来,笑道:“我若是滚了,谁陪你聊天啊。” 她就这么肆无忌惮地闯入他的禁地,告诉他说,每一个人死去之后都会升到天上去,白天化作太阳或者云彩,晚上化作月亮或者繁星,永远注视着他们在尘世间的亲人。所以,他一定要开心,天上的亲人见了,也才会开心呢。 那时候她嘴里还缺了一颗牙,笑起来便露出那个傻兮兮的牙洞来。既不倾国,也不倾城。 但他从此将她的名字记在了心里——顾时初,顾家的嫡长女。 然而三年前她嫁给了太子,成了自己的皇嫂。 沈云琛当年去到边疆,心里便一直有个信念支撑着他:有朝一日他一定要锦衣回朝,然后去顾府迎娶顾时初。可是还没等他施展宏图伟业,顾时初便穿着绯色嫁衣,成为了高贵的太子妃。那时候他正在场上杀敌,一直到战胜之后,才知道顾时初与太子已于半个月前成婚。再后来,那一年还没结束的时候,又听闻她已为太子诞下一子,名唤沈承晔。 纵然深爱,沈云琛也做不出夺嫂灭.伦之事来。 他枯坐了一夜,心里终于下定决心,彻底放弃了与顾时初的姻缘。 沈云琛以为自己将终身不娶,谁知道顾时欢突然跳入他的生命,拿着当年的救命之恩,要他娶她。 那日他班师回朝,庆熙街上回眸那一瞥,他恍然以为,那就是顾时初。 论及面貌和神态,顾时欢反而更像当年的顾时初,可惜的是,也只是相像而已。她终究不是她。 但是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沈云琛自认不是背信弃义之人,他没有任何犹豫便娶了她。 他一开始便猜到,顾时欢嫁给自己一定另有缘由,他们两人或许只要做个表面夫妻,他给她一生安好的荣华富贵便算是报恩了。 哪知道这两天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他净跟在顾时欢后面收拾烂摊子。收拾着收拾着,他反而忍不住时刻护她左右。 他一向以为自己将责任与感情分得十分清楚,顾时初是他可望而不可即的感情,而顾时欢则是自己一定要担负的责任。 但现在他却有些不确定了。 若只是责任,刚刚为何……为何会突然腾升起一股愤怒,明明他早就猜透了顾时欢的心思。 若只是责任,他又为何……为何编出一个蹩脚的谎言? 什么好男风,荒谬到可笑的理由! 因心中有顾时初,他这些年全然不近女.色,便是知道她出嫁之后,他也仍旧如初。 又因当初在军营里,见到太多的将士难.耐.欲.望,一有了官.妓便一涌而上,不将官.妓当人看,只图玩.弄.泄.欲,因此活活弄死了不少官.妓,那些沉迷女.色的士兵也都战斗力大减,所以他下了禁令,废止了军营的官.妓。 是以,一些人便将他恨上了,偷偷诋毁他好男风,自己找不着男.妓,便不准他们找女人。 这只是小范围流传的谣言,他却像在拼命挽留面子似的,将这谣言搬到顾时欢面前。 这下可好了,从此以后,他在顾时欢的眼里,成了一个断袖。 沈云琛突然头疼得厉害,他确信自己仍旧是喜欢画中这个笑颜如花的姑娘,但是却为何又在乎起了顾时欢的想法? ***** 而在沈云琛摔门离去后,一直等在外头的秋霜被沈云琛怒气冲冲的样子吓到了,刚刚明明都和好了,怎么姑爷突然又气成这样? 秋霜赶紧跑进来问缘故。 顾时欢也懵啊,她反复思量自己刚刚的话,除了婚前确实未曾与沈云琛说清楚外,她没有其他不妥的地方了?况且沈云琛还是个断袖,眼下不正是两全其美?她还向他承诺了为他保守秘密,不知道他哪里不满意了。 刚刚摔门而去的那一声,也着实将她吓到了。 秋霜拍着胸口道:“我一直以为姑爷是个好脾气的,哪知道发起火来这么可怕。” 顾时欢回想起记忆中的那个小少年:“那是你不知道,沈云琛小时候的脾气才差呢。” 70.太后寿礼 此为防盗章  待看到一身红装的新娘子含羞带怯地跟着沈云琛走出来时, 人群中发出低低的赞叹。 都说顾丞相爱美人,无论娶妻还是纳妾,那都是个顶个的美人儿, 生下的四个女儿也都美若天仙, 各有各的风姿,特别是顾大小姐和顾三小姐,从小便是美人胚子。 然而, 单说貌美,还是顾三小姐略胜一筹,不过顾大小姐因十年前的秋猎一举成名,当年那英姿飒爽的模样为她加了不少分,因此与三小姐并有“京城二美”之称,更被当今圣上赞为“大昱第一闺秀”。 说来也巧, 这京城二美居然都嫁入了皇家。 而今日便是顾三小姐的大婚,自然比平常更要美上三分,直把同场的太子妃给直接比下去了。 众人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 沈云琛不动声色地将顾时欢往身后罩了罩,向沈知远行了一礼:“皇兄。” 沈知远站了起来,几步走到沈云琛面前, 往他肩膀上拍了拍, 笑得就像一个寻常人家的哥哥:“六年,六年不见了啊!六弟,当初你被父皇送去边疆历练而错过了我的立储大典, 前些日子我又在外地, 因而错过了你战胜归来。没成想你刚刚回来便要娶妻了, 这次身为哥哥决不能再错过了,因此我匆匆结束了政事,连晔儿都没带,便与拙荆连夜赶过来了。” 沈云琛回道:“多谢皇兄的关心。” 沈知远点点头,侧头看去他的身后:“弟媳可是害羞了?” 顾时欢悄悄摸了摸隐隐作痛的肚子,慢吞吞从沈云琛的身后挪了出来:“时欢见过太子、太子妃。” “你我姐妹之间,何须如此生疏?”顾时初不知何时也已经走了过来,亲昵地拉起顾时欢的手,笑容甜美,“喜喜,今日得见你出嫁,姐姐的心便真如你的名字一般,心里欢欢喜喜的。” 顾时初,在心头辗转了六年的名字……终于再次得见真人,沈云琛深深地看了顾时初一眼,渐渐蹙起眉头。他发现眼前的女子,怎么都重叠不上当年的影子,甚至……还不如那日庆熙街对顾时欢的惊鸿一瞥更加契合。 罢了,模样总是会变的。记得秋猎的第二年,他终于找到了合适的理由去顾府见她时,她长得已经与先前有所不同了。更何况,已经过了十年,现在她已为人母了。 沈云琛收回目光,蓦地想起方才顾时欢说的话,她的名字……因为顾时初而存在。顿时心绪有些复杂,他连忙侧头看了顾时欢一眼,心头像被蚊蚁猛地叮咬了一口,掠过一丝疼意。小姑娘低垂着眉眼,不知是不是又在因“喜喜”两字而难过。 “皇嫂与娇娇姐妹情深,让云琛很是感动。”沈云琛启唇,特意说出“娇娇”两字来。 顾时欢微微一怔,抬首与他目光相会。 这个傻子。顾时欢在心里禁不住地微笑。她其实并没有难过,这个名字被叫了十多年,若是次次都难过不已,她早该难过死了。之前实在是因腹疼难忍,才会因名字这件事暴躁发火,难不成……吓到他了?所以他特地上杆子维护她?沈云琛果真是个好脾气的二傻子呀。 而顾时初则意味不明地看了沈云琛一眼,没有接话。 沈知远适时笑道:“老六啊,如今咱们可是比从前更亲一层了。” 沈云琛也笑笑:“皇兄说得是。” 顾时初便倚到沈知远身边来:“今日来得有些迟了,好在赶上了闹洞房。喜喜出嫁,我这个做姐姐的,必定要好好闹上一闹,给你们添点喜庆。” 顾时欢心里一叹,完了完了,就等着这一句话呢。 沈云琛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他答应带顾时欢出来,是因为在场的有不少是从前的知己好友,便是闹一闹,他也能控制住分寸,不会让顾时欢太累。而他没想到的是,太子和太子妃会突然造访。 “皇嫂……” 顾时欢赶紧扯了扯沈云琛的衣袖,赶在他前头道:“那姐姐想怎么个闹法?”她知道顾时初的性子,以前在府里就无法无天惯了,现在有太子撑腰,哪里还把他们看在眼里。 懒得和她多费口舌,不如就让她闹一闹了事,难不成还能闹到天上去? 顾时初柔柔一笑:“很简单,黄豆撒在地上,将玉盘置于黄豆上头,摆出一列黄豆盛玉盘来。喜喜便踩在盘子上头走过来,一直走到姐姐这边,就算是完成了。” 这算是个新奇的玩法,好多人已经低声赞同了。 沈云琛沉声道:“不行。玉盘极易裂开,会伤到娇娇。” 顾时初笑道:“玉盘结实,喜喜又这么轻,没问题的。” 沈云琛又道:“便是玉盘能承受得住,玉盘底下都是圆滚滚的豆子,肯定不能走人,否则轻易便滑倒了。皇嫂换一个玩法。” 顾时初脸色微变,挤出一个笑:“看看咱们的新郎官,真是护妻护得紧。喜喜最擅舞艺,身子可平衡了,便是在独木上行走也无妨,何况……” 顾时欢截断她,笑得比假山还假:“姐姐果然最了解我,这点小事还奈何不了我……”才怪了!独木毕竟不会动,这些玉盘可是会滚动的啊,谁说擅舞艺便能走黄豆滚玉盘?顾时初不过成心找她的茬儿罢了。 “那我就试试。若是摔了,还请姐姐扶着些。” 顾时欢朝顾时初嫣然一笑,然后嘴角抽抽地看着丫鬟们将黄豆、玉盘一一摆好。 她知道,顾时初就是想看她出丑而已,就算不答应她,她还得提出其他玩法,不过就试一试。而且她心里莫名有信心,倘或真摔了,功夫高强反应灵敏的沈云琛应该能及时接住她,不会让她摔得太丢人。 顾时欢这样想着,偷偷瞧了沈云琛一眼,正好他也在看她,顾时欢心里便有了底气,暗暗提上一口气,准备一鼓作气走过去了。 ——谁知道那口气已经提到嗓子眼儿,却突然被打断了。 回过神来,她整个人已叫沈云琛打横抱起了。 沈云琛对沈知远和顾时初笑道:“既是闹洞房,岂有只闹娇娇一人之理?横竖把我也加进去,我抱着她走过去。” 顾时欢吓了一跳,不由得攥紧他胸前的衣襟,想说什么,却不好在众目睽睽下说出口,只好选择相信他。 众人都吃了一惊,顾时初也一时哑然。 沈知远道:“你俩的体重……这玉盘恐怕承受不起。”然而他也只说了这一句,既没叫他们停下,也没勒令必须顾时欢一个人来。 “无妨。”沈云琛撂下这两个字,便抱着顾时欢踏上了第一个玉盘。 众人暗暗心惊胆战地围观。 谁知这第一个盘子既没碎裂,也没滚动,像一个固定好的坚固石头一般,稳稳地承住了两人,随后便是第二个、第三个……竟真让沈云琛一步一步走过了所有盘子,不但盘子没裂,连盘子底下的黄豆都没被压坏。 看来是用了内功,而且内力深厚。 沈云琛走了过来,却仍旧没有将顾时欢放下,反而笑道:“既然完成了皇嫂的要求,便请诸位放过我们。**一刻值千金……” 众人心领神会地窃笑起来。 沈知远也不好再为难,他看了顾时初一眼,将顾时初拉了过来,暗示她不要再寻事,便笑道:“哈哈,看来六弟是心急了。我这当哥哥的,怎好再耽搁弟弟的喜事。今儿也晚了,众位回去歇息罢。” 沈云琛这才将顾时欢放下,前去送别沈知远和各位宾客。 顾时欢则赶紧溜回了房间,坐在床沿思忖着今夜该如何度过。沈云琛不是禽.兽,今晚倒不用担心那事,但是床上只有一床鸳鸯被,还没入夏,夜里仍旧有些凉,总要盖被子的。 两个人,一床被子,可怎么办呢? 还没等她想出所以然来,便听到有人敲门。 不像是沈云琛,他不会这么拘谨,入自己屋子还要敲门。可是这会子,有谁会来新房? 顾时欢稍微扬起声音,朝门口问道:“是谁?” 随后便有一阵压低的声音传来:“小姐……是我……姑爷在吗?” 顾时欢心里一松,欢喜道:“快进来,他不在。” 随着木门嘎吱一声,秋霜便提着一桶热水进来,边走边说:“先前我守在门口时,姑爷便再三让我回去歇息,我只好回了。但是想着小姐还没梳洗,因此一直等着,刚刚看到你们从前厅回来,我想着姑爷恐怕要去送客,因此赶紧提着热水过来给小姐梳洗了。” 71.亲下战帖 此为防盗章  沈云琛一怔, 这么几天了,他们两个几乎形影不离, 然而顾时欢却从来没跟他说起……她到底还是没有足够信任他, 没将六皇子府当成自己的家, 所以这么大的事也不给跟他说,准备自己熬过去吗?胡闹! 而且,他们到底是夫妻了,他却还不如一个外人了解她…… 沈云琛想到这些,冷下了一张脸, 但是在顾时欢的表哥面前又不想丢了面子, 暴露自己丝毫不了解夫人的事实,因此想了一想, 道:“常老板过虑了。娇娇有疾,这些杨树本来就要全部砍去的。” “……”顾时欢笑笑, “对啊, 表哥别担心,夫君知道我这毛病, 早就在准备遣人砍树了。” 常乐河听到沈云琛喊出他的姨母才会喊的“娇娇”,又看顾时欢总是维护着沈云琛,才知道自己先前误会了,看来两人真是恩爱得不得了。 虽然有些心痛小表妹嫁人了,但是更多的是为她高兴。常乐河放下心来, 举起酒杯:“哈哈哈, 那是我多话了, 自饮三杯为罚。” 沈云琛也举起酒杯,与他对饮。三人有说有笑地吃完了这顿午膳。 之后,常乐河便让顾时欢去挑归宁要穿的衣服的料子和颜色,他不想顾时欢到时候多跑一趟,因此将绸庄最好的一些料子都命人拿过来了,让顾时欢挑定颜色和款式,只管叫人去做。 顾时欢在这些料子中挑花了眼,看了半天,实在不知道该选哪一种。 “你觉得哪种料子最适合我?”她只好抬头问身边的沈云琛。 沈云琛看了她一眼。那日回京初见,她穿的是嫩黄的衣服,后来嫁给他,穿的是大红的嫁衣,这几日,穿的则是水红色、浅绿色还有淡蓝色的衣裳。 每一件,都好看得不得了,特别衬她。 她似乎特别适合这些鲜活的颜色,正如她本人一样鲜活的性子。 沈云琛道:“这些都做了罢,不用替我省钱。” 顾时欢扶额:“你什么时候这么铺张浪费了,归宁那几日,每天换三件衣服也换不完呀。我又不是去展览衣裳的。” “那就留着慢慢穿。”沈云琛越发觉得,这每种料子都适合她,还有很多没见她穿过的颜色,穿上去应当也是极好看的。 常乐河听了,笑呵呵道:“殿下果真疼小表妹。不过这些衣服都是表哥的心意,殿下就不必破费了。” 沈云琛只道:“不必,我出。” 顾时欢拗不过他,这件事便这么定了。 随后,沈云琛与常乐河去了书房商议春日宴的事情,顾时欢则回房休息。她看了一会儿书,便甚觉困乏,于是准备小睡一番,谁知道一睡便睡到夜幕降临。 她打着呵欠起来,秋霜听到了动静,便进来伺候她更衣。 “为什么不叫我起床呀。”顾时欢一边起身一边道。 “姑爷说了,小姐这几日辛苦劳累,让我们都不要打扰你,让你好生睡。”秋霜笑着给她穿上外衫。 顾时欢看了一眼黑沉沉的窗外:“几时了?你们吃晚膳了吗?” 秋霜促狭地笑道:“姑爷说了,小姐什么时候睡醒,就什么时候开饭。不但我们没吃,姑爷也饿着肚子等着呢。” “哦……” 秋霜还笑道:“姑爷可心疼小姐了。今天知道小姐沾不得杨絮后,马上就派人来拔杨树了。不过这些杨树也有好些年了,要弄走的话,得先将杨树砍掉,再将其连根拔起,所以今日还未开工,怕是要明天开始。不过姑爷说了,务必在小姐归宁回来前将府里所有的杨树都弄走。” 说着又有些自责:“倒是秋霜不好,竟也漏了这件事,好在常少爷提醒了,否则等到杨树开花结果时,那可怎么办啊。” “好啦,我自己也没注意呢。”顾时欢拉着她的手走出去,“饿了,咱们吃饭去。” 晚上就寝时,顾时欢与沈云琛不再像前一晚那样气呼呼地忽略彼此。而且几天下来,也算形成了默契,一个先于另一个上床睡觉,另一个便假装也安歇了,实际上则等到她睡着了,再以身体压制她闹腾的手脚。 知道沈云琛是断袖后,顾时欢没了先前的顾虑,将沈云琛当成了又一个好哥哥,在六皇子府过得越发自在。 而沈云琛也将自己对顾时欢的处处照顾当成了对妹妹的疼爱,况且六皇子府多了顾时欢,也比从前热闹多了。 两人成亲之后,除了没有夫妻之实,其他地方倒是越发和.谐了。 在大昱朝,新娘子出嫁之后,第一次回娘家叫做归宁。而大昱的习俗,新婚半个月后,便须得选定一个良辰吉日,回娘家归宁。 这日子便定在两人成亲后的第二十天,也便是明日。 今日,常乐河已经将所有的衣服都送过来了。每一件衣服用得都是上等的材质,而且周山绸庄最好的绣娘给顾时欢仔细测量过身体,因此件件剪裁得当,样式也是最为优雅大方的。 那么顾时欢又面临了一个新问题:明日先穿哪件归宁? 她将这个问题再度抛给了沈云琛。 沈云琛在这眼花缭乱的美服当中,挑出了一件嫩黄色的衣衫,像极了那日庆熙街一回眸见到的俏影。 “就这件。”他将衣服递给了顾时欢。 顾时欢没想那么多,欢喜地接下了。穿什么都是穿,选定了衣服,像是完成了一大任务,其余归宁该置办的东西,恐怕沈云琛一人就能搞定了,犯不着她再去操心。 第二天,她便穿上嫩黄色的新衣,与沈云琛一起坐着轿子去顾府归宁了。 路上,她对沈云琛道:“我不想在顾府住太久,一到月底,你便来接我好不好?” 按照习俗,新娘子回娘家归宁,多则住一个月,少则住半个月。住得久了,夫家会被耻笑,认为对新娘子照顾不周,因此新娘子趁着归宁不愿回夫家了。住得少了,娘家则会被耻笑,认为娘家对新娘子不好,才使得新娘子归宁都是敷衍了事。 顾时欢讨厌死这些所谓的习俗了,新娘子爱住多久住多久,旁人嚼什么舌根。但是习俗一旦形成,力量便足以压迫世人。 她倒是不在乎顾家的面子,但是她想提前回来,顾府恐怕绑也要将她绑住,因此少不得得住上半个月。为了面子,顾府恐怕只想留她越久越好,这时候就需要沈云琛出马了。 新郎官陪妻子归宁,只在妻子娘家吃上两顿饭,便可以回自己的府邸了,晚上是不留宿于妻子娘家的。因此,顾时欢只好提前叮嘱,让他半个月后,也就是这个月的月底,去顾府接她回来。 顾时欢丝毫不掩饰对顾家的不喜,沈云琛也甚是理解,随即点头:“我一定准时来接你。” 顾时欢也就安下了心。 很快便到了顾府,已经得了消息的顾家人前来大门处迎接新姑爷携妻子归宁。 顾一岱作为一家之首,站在最前头,看着沈云琛和顾时欢相继走下马车,才迎过去,笑道:“六皇子殿下一路辛苦了。” 沈云琛颔首:“小婿见过岳丈。” 顾一岱一怔,眸光深沉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呵呵一笑,跟着换了称呼:“贤婿有礼了。” 顾时欢便也唤了一声“父亲”。 顾一岱连连点头:“外面风大,贤婿还有喜喜快些进府休息。” 两人不再说什么,在顾家众人的拥簇下进了顾府。 因来时已经吃过早膳,顾府便也没有再开膳,只摆了一些点心,顾一岱摆着岳丈的样子,与沈云琛和顾时欢闲叙了一番家常。 随后,便让人带着他们去早已收拾好的厢房歇息。 顾时欢道:“许久未归家了,我们还是去住居香院。我自小住那里,住别处还不习惯呢。” 顾一岱一顿,脸色有些不好看:“胡闹,居香院怕是殿下住不惯。” 沈云琛适时接话道:“无妨,我也想去娇娇曾经住过的地方看看。” 顾一岱不好再说什么,只好让他们稍待片刻,赶紧吩咐人先去将居香院收拾一番。 顾时欢心中突然想冷笑,恐怕从她嫁出居香院,那院子便没人收拾了。这也没什么,只是嫡母展如意生前居住的院子,可还每日有人打扫着的,一日不曾断过呢。 算了,横竖她嫁了沈云琛,已经和顾府没有关系了。现在在这个顾府里,也就只有小妹顾时心让她记挂了。 72.宜州祸端 此为防盗章 顾时欢:“呃……” 沈云琛道:“我猜得没错。我们只在小时候见过几面, 除了七年前的救命之恩外, 我们几乎没有交集。你突然拿着麒麟玉佩找我求娶,一定是因为别的缘故。” “因为我爹。”顾时欢将目光落在刚刚包扎好的地方,“我偷听到我爹与别人商议,想将我嫁给一个姓林的男人。据说那男子早年丧妻,后来一直没有续弦,然而又老又丑又好色, 家里姬妾养了一堆——但是他的官职不低,对我爹有用, 所以我爹准备拿我去拉拢他。” 沈云琛吐出两个字:“林武。” 早年丧妻、年老貌丑好色、官职不低……朝中只有一个人,那便是光禄勋林武。 “对, 就是他。”顾时欢终于想起了他的名字,“然后你也知道了, 与其嫁给这样的人,我宁可去死。但是死之前,我得数数我还有别的什么路可走啊。好在你留给我的玉佩我一直收着, 然后又听闻你打了胜仗即将归来……” 顾时欢丝毫不吝啬自己的奉承:“我想,六皇子殿下肯定是个知恩图报之人,都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何况我的救命之恩呢?所以,我便去找你了,只要你提出来, 林武没有跟皇子抢女人的道理。” “只是我没想到, ”顾时欢的声音越来越低, “你会将我娶作正妻……” 顾时欢原本也只是想要一个“已嫁”的名头,以此躲过棋子的命运而已。而且两人身份摆在这里,京城高官府中的嫡女何其多,沈云琛虽不受重视,但到底是皇子,如今又有了功勋加身,想娶一个达官显贵家的貌美嫡女不成问题。 而她呢,姐姐嫁了太子,自己又是个庶女,沈云琛娶了她,等于明晃晃地低了太子一截,一般皇子都会刻意避开这点,便是要娶庶女,也绝不会娶太子妃的妹妹。哪知道沈云琛真那么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了,竟将她迎娶成六皇子妃。 沈云琛没有接话,他仍旧看着顾时欢。他等着她的下文。 在沈云琛无声的压迫下,顾时欢只好硬着头皮说下去:“我其实、其实不想妨碍你娶妻生子儿孙满堂,我只想在你这里寻一处清净……那天你匆匆进宫了,我也没同你说清楚……” 沈云琛沉默着听完,脸上仍旧维持先前的表情。 过了片刻,顾时欢才听到他说话的声音:“原来你是担心这个问题。” 他嘴角微勾了勾,似乎是在笑,却又感觉不出笑意:“许是边疆太远,你未曾听过我的传闻。在都是男子的地方,很少有人能洁身自好,我……好的是男风。我待你好,只是将你当成妹妹看待。” 沈云琛站了起来,似乎想要离开了:“娶你为妻,一则是为了报恩,二则便是不娶你,我也不会娶别人,所以娶了你也是正好。” 顾时欢一怔,似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他好男风? 她心里涌出无数杂乱无章的思绪来,原来是她自作多情了,人家没想将生米煮熟,自己倒咋咋呼呼自作多情地担忧了。 如此……也算两全其美? 顾时欢抿紧了唇,脑子里懵懵的,却见沈云琛站了起来,但是却立在原地,没有走出去,以为他在等自己的承诺,于是在一片稀里糊涂的混沌中,拍着胸脯向他保证:“你放心,此事我一定会为你保密!” 纵然她对男风并无偏见,但是在大昱,男风终究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东西,若是叫人知道,沈云琛会被人耻笑的。 可是……可是一想到某一天,沈云琛带着男子归来,而自己还要为他们打掩护,怎么……怎么想起来心里头就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呢。 沈云琛似乎真在等这句话,待她说完了,便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了,那声音大得叫她吓一跳。 他走到庭院里,还是无法纾解心中的那股莫名的愤懑。 索性又走回书房里,从密格里取出一幅画来,这是他在十年前所作之画,笔触稚嫩无比,却因竭尽了全部的心力和感情,因此那画中人反而显得活灵活现,神态如生。 画上是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女孩,眉眼弯弯,笑如春花烂漫。 但是沈云琛知道,她已经九岁了,那年刚刚丧母,却微笑着来安慰他。纵然他喊她“滚”,她却仍旧笑嘻嘻地靠过来,笑道:“我若是滚了,谁陪你聊天啊。” 她就这么肆无忌惮地闯入他的禁地,告诉他说,每一个人死去之后都会升到天上去,白天化作太阳或者云彩,晚上化作月亮或者繁星,永远注视着他们在尘世间的亲人。所以,他一定要开心,天上的亲人见了,也才会开心呢。 那时候她嘴里还缺了一颗牙,笑起来便露出那个傻兮兮的牙洞来。既不倾国,也不倾城。 但他从此将她的名字记在了心里——顾时初,顾家的嫡长女。 然而三年前她嫁给了太子,成了自己的皇嫂。 沈云琛当年去到边疆,心里便一直有个信念支撑着他:有朝一日他一定要锦衣回朝,然后去顾府迎娶顾时初。可是还没等他施展宏图伟业,顾时初便穿着绯色嫁衣,成为了高贵的太子妃。那时候他正在场上杀敌,一直到战胜之后,才知道顾时初与太子已于半个月前成婚。再后来,那一年还没结束的时候,又听闻她已为太子诞下一子,名唤沈承晔。 纵然深爱,沈云琛也做不出夺嫂灭.伦之事来。 他枯坐了一夜,心里终于下定决心,彻底放弃了与顾时初的姻缘。 沈云琛以为自己将终身不娶,谁知道顾时欢突然跳入他的生命,拿着当年的救命之恩,要他娶她。 那日他班师回朝,庆熙街上回眸那一瞥,他恍然以为,那就是顾时初。 论及面貌和神态,顾时欢反而更像当年的顾时初,可惜的是,也只是相像而已。她终究不是她。 但是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沈云琛自认不是背信弃义之人,他没有任何犹豫便娶了她。 他一开始便猜到,顾时欢嫁给自己一定另有缘由,他们两人或许只要做个表面夫妻,他给她一生安好的荣华富贵便算是报恩了。 哪知道这两天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他净跟在顾时欢后面收拾烂摊子。收拾着收拾着,他反而忍不住时刻护她左右。 他一向以为自己将责任与感情分得十分清楚,顾时初是他可望而不可即的感情,而顾时欢则是自己一定要担负的责任。 但现在他却有些不确定了。 若只是责任,刚刚为何……为何会突然腾升起一股愤怒,明明他早就猜透了顾时欢的心思。 若只是责任,他又为何……为何编出一个蹩脚的谎言? 什么好男风,荒谬到可笑的理由! 因心中有顾时初,他这些年全然不近女.色,便是知道她出嫁之后,他也仍旧如初。 又因当初在军营里,见到太多的将士难.耐.欲.望,一有了官.妓便一涌而上,不将官.妓当人看,只图玩.弄.泄.欲,因此活活弄死了不少官.妓,那些沉迷女.色的士兵也都战斗力大减,所以他下了禁令,废止了军营的官.妓。 是以,一些人便将他恨上了,偷偷诋毁他好男风,自己找不着男.妓,便不准他们找女人。 这只是小范围流传的谣言,他却像在拼命挽留面子似的,将这谣言搬到顾时欢面前。 这下可好了,从此以后,他在顾时欢的眼里,成了一个断袖。 沈云琛突然头疼得厉害,他确信自己仍旧是喜欢画中这个笑颜如花的姑娘,但是却为何又在乎起了顾时欢的想法? ***** 而在沈云琛摔门离去后,一直等在外头的秋霜被沈云琛怒气冲冲的样子吓到了,刚刚明明都和好了,怎么姑爷突然又气成这样? 秋霜赶紧跑进来问缘故。 顾时欢也懵啊,她反复思量自己刚刚的话,除了婚前确实未曾与沈云琛说清楚外,她没有其他不妥的地方了?况且沈云琛还是个断袖,眼下不正是两全其美?她还向他承诺了为他保守秘密,不知道他哪里不满意了。 刚刚摔门而去的那一声,也着实将她吓到了。 秋霜拍着胸口道:“我一直以为姑爷是个好脾气的,哪知道发起火来这么可怕。” 73.所谓托梦 此为防盗章 沈云琛听着顾时欢这样说, 看着这一方小小的院子, 倒是真觉出几分超尘脱俗的感觉来了。 走到亭子里,那些仆人只是着急地去打扫那些房屋摆设,早就将亭子忽略了, 因此亭子上的石凳上积了一层灰尘。 顾时欢掏出帕子, 准备自己亲力亲为地擦凳子。 “我来。”沈云琛取过她的帕子,将石凳擦了个干净,擦完后, 将脏了的帕子收回了自己的怀里。 两人在石凳上坐下, 此刻秋霜也没跟来,身边也没别的仆从, 只有他们两个在水塘中间的小亭子里坐着。四面的残荷围绕着他们, 若是盛开的荷花,应当更美。 顾时欢撑着下巴,看着沈云琛道:“到月底了,你可一定要来接我呀。顾府一定也不好玩, 我想早点回家。” 沈云琛听得“家”这两个字,心里一时说不出什么滋味,只觉莫名的欢喜,嘴角也勾了起来:“一定。你若不信, 我们拉钩。” 待回过神来, 手已经伸出去了。沈云琛一怔, 自己何时竟如此幼稚了。 顾时欢也差点笑出来, 这多大的人了, 还玩这一套。不过,他既然伸出了手,她不给个回应,就这样晾着他,那他多可怜。 于是,她也赶紧伸出手,小指钩上他的小指,摇来摇去,嘴里说道:“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就是小狗。”说完自己先笑出来了,两人简直像小孩子过家家。 沈云琛看着她笑得灿烂,自己也笑了笑。 两人笑了一会儿,顾时欢收了笑,道:“待会儿家宴就要开始了,我得简单说一下顾府的情况,免得你等会儿认不清人。” 其实认不认得清人不是重点,横竖他只要和顾一岱寒暄一番就是了,不过沈云琛喜欢顾时欢跟他说话,也想多了解她一些,于是点点头,安静听她说起来。 顾时欢道:“我爹有一个正妻和三个妾室。正妻展氏已经仙逝了,一直未曾续弦。三个妾室中,我娘也仙逝了,只余凌姨娘和白姨娘。” “我有两个哥哥、两个姐姐、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大哥顾时明、大姐顾时初和小弟顾时光均为展氏所出,大哥已经在朝为官,你应当认识。大姐更不用说了,不过她已嫁去了太子府,今日不曾来。二哥顾时昀和二姐顾时彩都是凌姨娘所出,二哥也已入朝,想来你也认识。还有一个小妹顾时心,则是白姨娘所出,如今正是豆蔻之年,性子可好玩了,与我感情最深厚。” “嗯。顾时明是执金吾,负责京城治安,顾时昀是卫尉,掌管宫门警卫。父皇很信任你们顾家。” “不是‘我们’顾家,我既已嫁给你,那我就是沈家人,不是顾家。”顾时欢笑着朝沈云琛眨眨眼睛。 倒不是她胳膊肘往外拐,也不是因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想法,若是她娘亲还在世,那她护顾家会顾得比谁还凶。可是如今娘亲不在世了,顾府没几个让她留恋的人,她就无需忌讳这些了。 在顾时欢看来,远近亲疏看的不是血缘,而是感情。她娘亲也时常教导她,不要拘泥于血缘、家族,人与人之间的情分先一个便看感情。有感情,那便没有血缘也是亲朋挚友,无感情,血溶于水也是徒然,不过陌生人而已。 现如今六皇子府比顾府还让她亲近自在。 沈云琛听了,倒是一笑,情不自禁地握住她的手:“嗯,是我们沈家。” 他的掌心有些热……顾时欢不动声色地抽.回了手,重新垫在下巴处,嘟起嘴巴道:“在顾家呢,大姐、大哥和小弟最受宠,其次便是凌姨娘和二哥、二姐。白姨娘和小妹因为不会争宠,因此和我一样,在顾府都像空气似的。上次我爹想挑个女儿嫁给林武,开始是想挑小妹去的,因为她性子温和好摆弄,还好小妹尚未及笄,还不到出嫁的年纪,爹才将矛头对准我。” “还好是你。”沈云琛蓦地脱口而出,一时又有些心虚地咳嗽了两声,不知道自己为何蹦出这几个字来。 “嗯,对啊,还好是我。”顾时欢以为他跟自己想的一样,“我手上有你的玉佩,有你的承诺,因此能够嫁给你逃避掉所谓的父母之命。若是让小妹出嫁,我真不知道……咦,若是如此,我也可以拿着玉佩让你娶我小妹呀,你会答应?” “胡闹!”沈云琛皱着眉头训她,“不可能发生的事,就不要再做假设了。” “也是。”顾时欢吐着舌头笑道。 沈云琛看着她吐出一截鲜红的舌头,莫名有些发热,连忙撇过脸去。 顾时欢笑过之后,又担忧起来:“可是过两年,小妹也要及笄了,那时候我爹再将她嫁给林武可怎么办?白姨娘比我娘还柔弱呢,怎么护得住她……” 沈云琛生怕顾时欢又说出让他娶了顾时心的话来,连忙道:“那我们便赶在前头,给小妹找一个如意郎君。” 顾时欢眼睛一亮:“沈云琛,你真好!”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她直呼自己的名字,比“殿下”之类的要好很多,但是……但是他怎么觉得还是不够亲近呢,分明都成亲了。 他将手握成拳,放在嘴边,掩饰性地假咳了一声:“唔,是不是……是不是该换一换称呼了?” 顾时欢一怔,也歪着脑袋思索起来,直呼其名确实怪异,对外称呼“夫君”倒也可行,可是面对面称呼“夫君”,她还是觉得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那么,该叫他什么呢? 她歪着头问:“那李妃娘娘叫你什么呀?” 沈云琛扶额:“母妃叫我琛儿,你……” “那我叫你阿琛!”顾时欢说完,还凑过脸来,连连叫了几句,“阿琛、阿琛、阿琛。” 沈云琛心下一松,刚刚还以为她要叫自己“琛儿”呢。 阿琛、阿琛……他反复咀嚼这两个字,突然觉得真是好听。 此时,秋霜过来请他们吃午膳了。 两人从亭子里走出去,顾时欢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我还有一个祖母,不过她去五佛山斋戒去了。祖母也是偏疼大姐的,不过有些时候,还是挺公道的。我听娘亲说过,当年我爹让所有人叫我‘喜喜’,只有我娘不依,我爹很生气,祖母便出来说了一句话:罢了,女儿都是母亲心里的娇娇宝儿,何苦去为难一个母亲。这句话娘亲记了很多年。” 沈云琛侧着头看着顾时欢,听她说起小时的事情,心里泛起许许多多说不清楚的情绪来。 到了膳厅,姨娘是不来这等家宴的,因此席上只有年轻一辈儿。 顾一岱简单地介绍了几个儿女。顾时明穿着一件鸦青色锦衣,腰间绑着一根素色纹带,面容有棱有角,眼睛深邃,身形魁梧,既带着几分书卷气,又带着几分武气。顾时昀则更加文质彬彬些,身着青色长衫,面色看上去很是温和。顾时光则还是少年的样子,只是不喜欢笑,因此面色有些耷拉。 顾时彩面色红润,身穿一件樱桃红掐边纱裙,特地戴了一个上等的翠玉镯子,头上则戴了一支尤为显眼的血玉簪子,看上去非常贵气。顾时心则素净很多,身上穿的是白色的长绸衣,首饰也无特别突出的地方,脸蛋很小,下巴尖尖的,显得格外楚楚可怜。 不过,沈云琛觉得,顾家还是顾时欢最好看。 他与众人一一打了招呼。随后众人便依次坐好。 沈云琛与顾时明、顾时昀本就是朝堂上的同僚,因此席上他们几人互相敬酒寒暄,顾时欢则与顾时心偷偷眨眼传话,等着一会儿说些姐妹知心话。 酒过三巡,不知是否真喝醉了,顾时明突然道:“听闻殿下骑射过人,以往我不敢向殿下讨教,现在咱们都是一家人了,正好府中也有一处习武的操练场,因此愿向殿下讨教一番。” 顾时欢冷下脸来,她知道顾时明也和顾时初似的,总是讨厌着她,可是他这会儿突然出来挑刺是怎么回事?新姑爷第一次来媳妇儿娘家,若是和大舅子的比试中输了,那多没面子,何况沈云琛还是皇子! 更重要的事,顾时明骑射从小就特别好,百步穿杨都不在话下,他肯定是成心想让沈云琛成为笑话! 顾时欢心里一动,准备站起来拒绝。 沈云琛按住了她放在桌下的手,笑道:“既然如此,那我自然恭敬不如从命。” “好!”顾时明迫不及待地站起来,“殿下请!” 74.吾家仙女 此为防盗章 说来也巧, 这京城二美居然都嫁入了皇家。 而今日便是顾三小姐的大婚, 自然比平常更要美上三分, 直把同场的太子妃给直接比下去了。 众人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 沈云琛不动声色地将顾时欢往身后罩了罩, 向沈知远行了一礼:“皇兄。” 沈知远站了起来,几步走到沈云琛面前,往他肩膀上拍了拍,笑得就像一个寻常人家的哥哥:“六年, 六年不见了啊!六弟, 当初你被父皇送去边疆历练而错过了我的立储大典,前些日子我又在外地, 因而错过了你战胜归来。没成想你刚刚回来便要娶妻了,这次身为哥哥决不能再错过了, 因此我匆匆结束了政事, 连晔儿都没带,便与拙荆连夜赶过来了。” 沈云琛回道:“多谢皇兄的关心。” 沈知远点点头,侧头看去他的身后:“弟媳可是害羞了?” 顾时欢悄悄摸了摸隐隐作痛的肚子,慢吞吞从沈云琛的身后挪了出来:“时欢见过太子、太子妃。” “你我姐妹之间, 何须如此生疏?”顾时初不知何时也已经走了过来,亲昵地拉起顾时欢的手,笑容甜美, “喜喜,今日得见你出嫁, 姐姐的心便真如你的名字一般, 心里欢欢喜喜的。” 顾时初, 在心头辗转了六年的名字……终于再次得见真人,沈云琛深深地看了顾时初一眼,渐渐蹙起眉头。他发现眼前的女子,怎么都重叠不上当年的影子,甚至……还不如那日庆熙街对顾时欢的惊鸿一瞥更加契合。 罢了,模样总是会变的。记得秋猎的第二年,他终于找到了合适的理由去顾府见她时,她长得已经与先前有所不同了。更何况,已经过了十年,现在她已为人母了。 沈云琛收回目光,蓦地想起方才顾时欢说的话,她的名字……因为顾时初而存在。顿时心绪有些复杂,他连忙侧头看了顾时欢一眼,心头像被蚊蚁猛地叮咬了一口,掠过一丝疼意。小姑娘低垂着眉眼,不知是不是又在因“喜喜”两字而难过。 “皇嫂与娇娇姐妹情深,让云琛很是感动。”沈云琛启唇,特意说出“娇娇”两字来。 顾时欢微微一怔,抬首与他目光相会。 这个傻子。顾时欢在心里禁不住地微笑。她其实并没有难过,这个名字被叫了十多年,若是次次都难过不已,她早该难过死了。之前实在是因腹疼难忍,才会因名字这件事暴躁发火,难不成……吓到他了?所以他特地上杆子维护她?沈云琛果真是个好脾气的二傻子呀。 而顾时初则意味不明地看了沈云琛一眼,没有接话。 沈知远适时笑道:“老六啊,如今咱们可是比从前更亲一层了。” 沈云琛也笑笑:“皇兄说得是。” 顾时初便倚到沈知远身边来:“今日来得有些迟了,好在赶上了闹洞房。喜喜出嫁,我这个做姐姐的,必定要好好闹上一闹,给你们添点喜庆。” 顾时欢心里一叹,完了完了,就等着这一句话呢。 沈云琛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他答应带顾时欢出来,是因为在场的有不少是从前的知己好友,便是闹一闹,他也能控制住分寸,不会让顾时欢太累。而他没想到的是,太子和太子妃会突然造访。 “皇嫂……” 顾时欢赶紧扯了扯沈云琛的衣袖,赶在他前头道:“那姐姐想怎么个闹法?”她知道顾时初的性子,以前在府里就无法无天惯了,现在有太子撑腰,哪里还把他们看在眼里。 懒得和她多费口舌,不如就让她闹一闹了事,难不成还能闹到天上去? 顾时初柔柔一笑:“很简单,黄豆撒在地上,将玉盘置于黄豆上头,摆出一列黄豆盛玉盘来。喜喜便踩在盘子上头走过来,一直走到姐姐这边,就算是完成了。” 这算是个新奇的玩法,好多人已经低声赞同了。 沈云琛沉声道:“不行。玉盘极易裂开,会伤到娇娇。” 顾时初笑道:“玉盘结实,喜喜又这么轻,没问题的。” 沈云琛又道:“便是玉盘能承受得住,玉盘底下都是圆滚滚的豆子,肯定不能走人,否则轻易便滑倒了。皇嫂换一个玩法。” 顾时初脸色微变,挤出一个笑:“看看咱们的新郎官,真是护妻护得紧。喜喜最擅舞艺,身子可平衡了,便是在独木上行走也无妨,何况……” 顾时欢截断她,笑得比假山还假:“姐姐果然最了解我,这点小事还奈何不了我……”才怪了!独木毕竟不会动,这些玉盘可是会滚动的啊,谁说擅舞艺便能走黄豆滚玉盘?顾时初不过成心找她的茬儿罢了。 “那我就试试。若是摔了,还请姐姐扶着些。” 顾时欢朝顾时初嫣然一笑,然后嘴角抽抽地看着丫鬟们将黄豆、玉盘一一摆好。 她知道,顾时初就是想看她出丑而已,就算不答应她,她还得提出其他玩法,不过就试一试。而且她心里莫名有信心,倘或真摔了,功夫高强反应灵敏的沈云琛应该能及时接住她,不会让她摔得太丢人。 顾时欢这样想着,偷偷瞧了沈云琛一眼,正好他也在看她,顾时欢心里便有了底气,暗暗提上一口气,准备一鼓作气走过去了。 ——谁知道那口气已经提到嗓子眼儿,却突然被打断了。 回过神来,她整个人已叫沈云琛打横抱起了。 沈云琛对沈知远和顾时初笑道:“既是闹洞房,岂有只闹娇娇一人之理?横竖把我也加进去,我抱着她走过去。” 顾时欢吓了一跳,不由得攥紧他胸前的衣襟,想说什么,却不好在众目睽睽下说出口,只好选择相信他。 众人都吃了一惊,顾时初也一时哑然。 沈知远道:“你俩的体重……这玉盘恐怕承受不起。”然而他也只说了这一句,既没叫他们停下,也没勒令必须顾时欢一个人来。 “无妨。”沈云琛撂下这两个字,便抱着顾时欢踏上了第一个玉盘。 众人暗暗心惊胆战地围观。 谁知这第一个盘子既没碎裂,也没滚动,像一个固定好的坚固石头一般,稳稳地承住了两人,随后便是第二个、第三个……竟真让沈云琛一步一步走过了所有盘子,不但盘子没裂,连盘子底下的黄豆都没被压坏。 看来是用了内功,而且内力深厚。 沈云琛走了过来,却仍旧没有将顾时欢放下,反而笑道:“既然完成了皇嫂的要求,便请诸位放过我们。**一刻值千金……” 众人心领神会地窃笑起来。 沈知远也不好再为难,他看了顾时初一眼,将顾时初拉了过来,暗示她不要再寻事,便笑道:“哈哈,看来六弟是心急了。我这当哥哥的,怎好再耽搁弟弟的喜事。今儿也晚了,众位回去歇息罢。” 沈云琛这才将顾时欢放下,前去送别沈知远和各位宾客。 顾时欢则赶紧溜回了房间,坐在床沿思忖着今夜该如何度过。沈云琛不是禽.兽,今晚倒不用担心那事,但是床上只有一床鸳鸯被,还没入夏,夜里仍旧有些凉,总要盖被子的。 两个人,一床被子,可怎么办呢? 还没等她想出所以然来,便听到有人敲门。 不像是沈云琛,他不会这么拘谨,入自己屋子还要敲门。可是这会子,有谁会来新房? 顾时欢稍微扬起声音,朝门口问道:“是谁?” 随后便有一阵压低的声音传来:“小姐……是我……姑爷在吗?” 顾时欢心里一松,欢喜道:“快进来,他不在。” 随着木门嘎吱一声,秋霜便提着一桶热水进来,边走边说:“先前我守在门口时,姑爷便再三让我回去歇息,我只好回了。但是想着小姐还没梳洗,因此一直等着,刚刚看到你们从前厅回来,我想着姑爷恐怕要去送客,因此赶紧提着热水过来给小姐梳洗了。” “嘿,真是聪慧的小秋霜。”顾时欢揉了揉她的脸,“可是你何必像做贼似的,只是替我梳洗而已。” 秋霜脸一红,嘿嘿笑道:“之前姑爷坚决地赶我走,我以为、以为他急着**一度呢。” 这下换成顾时欢脸红:“你又胡说八道了。” “可不是么,小姐和姑爷已经成了婚……”秋霜知道小姐着急嫁人的缘由,也知道小姐并非因为爱慕姑爷才嫁给他,更在之前劝过小姐好生考虑。可是在那种情况下,也的确容不得小姐考虑,嫁给六皇子总比……她想,既然小姐嫁了,最后也只能给姑爷了。婚姻大事,岂是儿戏呢。若没有别的情况,小姐和姑爷便是要走一辈子的人。 “哎呀!快给我梳洗。”顾时欢胡乱地打断她,心里却在发愁,这几天算是躲过了,那么之后呢?她事先没跟沈云琛说清楚,万一他到时候…… 这么想着想着,秋霜已经很麻利地给她梳洗好了,为了避免沈云琛到来的尴尬,两人只说了几句,秋霜便又匆匆走了。 新房归于平寂,此时门外一阵沉沉的脚步声,下一刻沈云琛便已经推门而入:“腹痛好些了吗?” 他顿住了脚步,看着顾时欢。 顾时欢已经洗尽铅华,脸上的胭脂粉色都被原本的白净清透所取代,顿时从明艳动人的美人变成了清秀出尘的佳人,还带了几分俏丽,让人忍不住心生怜爱。 75.暴风来前 此为防盗章 沈云琛有一瞬间的失神。才问:“怎么了?我听你的声音……似乎不好受。” 顾时欢差点没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这叫她怎么好意思跟他说?只好道:“没事……你叫秋霜来。” “我已叫她歇去了。”沈云琛干脆将红盖头全部挑开,俯身看着她, “有什么事,你跟我说也是一样的。” 他实在有些直白:“我刚才听到你说来月事了, 可是这方面需要我帮忙?” 顾时欢:“……不需要。” 沈云琛看到她额头上冒出的细密汗珠,便知道她在逞强:“你现在很难受。” 这不是废话么,顾时欢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可是她又不能说出来。她不是个动不动就害臊的人,可是当下这情况,她脸皮子再厚都不好意思跟一个不熟的男子说自己因月事腹疼。 ——虽然这个男人从今天起便是她的丈夫了。 想到这里, 顾时欢又有些庆幸来了月事。她滚烫着一张俏脸, 顿了片刻,犹自强装镇定:“……我没事。” 其实心里又急又羞, 简直不想理他。 分明有事。沈云琛道:“你我既然已成夫妻, 就不必避讳这些了。告诉我,你怎么了?” 他刚从军营归来,还改不掉直来直往的强硬。虽是询问, 语气却如同命令。 顾时欢脸上一僵, 沈云琛的话落入她耳中,就像拿丈夫的架子压她一样。一时她也不知道哪里突然冒出来的火气, 这会子脸皮也不顾了, 气呼呼地骂:“你是二傻子吗?这还要问!我难受死了, 浑身累, 肚子疼得像给人捅了一刀, 叫你给我找秋霜来也不肯……好么,你既然这么诚心想帮我,就去给我拿条骑马布来,其余的你也帮不上什么,我自己熬着去。” 她将“骑马布”三个字咬得极重,故意想臊一臊他,顾时欢本来就比一般女子脸皮稍微厚一些,生气的时候更是无所顾忌,也不管最后臊到的会是谁。 然而她却碰上了克星,一般男子听了这话要么气得发火,要么臊得去叫丫鬟过来了,而沈云琛被噼里啪啦骂了一顿,却只抓住了一个重点:“你腹疼?” 他往门外走:“这可不能熬,我去找大夫来。” “别啊——”顾时欢连忙撑起身体,拉住沈云琛的衣角,放低了声音,“我这是旧疾了,府中的大夫都看过了,总是不见好,不用找别人了。”新婚之夜找大夫来看月事腹痛之症,那多尴尬啊,沈云琛果然是个二傻子,比她还没脸没皮。 她的力气不大,虚虚地拉着他的衣衫,却成功地阻止了他的脚步。 沈云琛停了下来,望着此刻虚弱柔软的顾时欢,眉目温柔地舒展开,语气却格外坚定:“喜喜,不要讳疾忌医。” 他记得,她的小名叫“喜喜”。 谁知顾时欢登时把脸一板:“不要叫我喜喜!” 沈云琛还没反应过来,这小姑娘却已经快哭出来,眼眶都红了:“顾府人人叫我喜喜,你怎么也叫我喜喜!谁让你叫我喜喜!为什么都要叫我喜喜……” 沈云琛吓了一跳。眼前这个身形娇柔的小女子,与他常年接触的士兵完全不一样,让他全然不知所措:“别哭……你别哭……我只是小时候去顾府的时候,听到所有人都叫你喜喜,因此以为这是你的小名……抱歉,是我莽撞了,顾……顾三小姐。” 顾时欢似乎仍旧哭得一抽一抽的,似乎想起了什么伤心事。 最后,他简直手足无措了,只差没伸出三根指头赌咒发誓:“我以后再不叫你喜喜了,你别哭了,行吗?” 他是许久未回京了,也许久未曾接触女子了。京城里的娇娇小姐,怎么这般能哭,眼泪跟下雨似的,说来就来。 顾时欢终于吸了吸鼻子,停下了。哭的时候牵动了腹部,肚子便更加一扯一扯地疼,此时她也没了力气,整个人倚在床边,不去看他,也没了刚才的气势,脸上还挂着泪珠,声音细细地说:“那你去给我拿那个来就行了。不要找大夫。” 沈云琛怕再激出她的泪花花,连忙应了便匆匆出去。 好一会儿才回来。 这段时间,顾时欢休息了一会儿,情绪平复了下来,才觉得自己刚才太无理取闹了,若是别的人,早气得当场休她了,只有沈云琛这个好脾气,不声不响地挨了她两顿骂。 所以,看到沈云琛一手拿着骑马布,一手抱了三个热水坛子进来时,顾时欢有些心虚,也有些鲜见地害臊了。 沈云琛则大步走过来:“等急了吗?我去问了我府上的厨娘翠嫂,她说若是月事疼痛,抱着热水坛子睡会好受一些。” 顾时欢低着头:“……谢谢。” 沈云琛勾了勾嘴角,把骑马布递给她:“府上女子少,因此我只好从翠嫂那里拿了一个新的暂时给你用着,明日我叫人给你多做一些好的。” 他是怎么坦然做这种事说这种话的,很多男人都很忌讳这个的,便是不忌讳,那也会害羞,他怎么跟没事人似的……顾时欢大囧,连伸出的手都像染上了红晕…… 顾时欢将骑马布收入怀中,挣扎着要站起来。她想去浴堂。 一双手突然环过她的肩膀,两个人一下离得极近。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气息,温暖干燥,像晴好的日子里被阳光晒过的青草。 顾时欢顿时一动也不敢动。 沈云琛将她扶起来,却没有送她去浴堂的意思。 “就在这里。”他说。 “……”顾时欢懵了一瞬,“在这里?” 可是她想沐浴! “你这样还走得出去?”沈云琛看了她一眼,她冷汗涔涔的,身体柔软得像一滩泥,似乎下一刻就要晕倒在他怀里。 顾时欢:“……” 沈云琛扶着她来到桌边:“就在屋里罢。我让翠嫂在厨房烧了热水,待会儿在房里摆浴桶让你沐浴。” 顾时欢点点头,一时两人之间只剩沉默。还在翠嫂马上就来了,她身后有两个小仆抬着装了满满当当热水的浴桶。 沈云琛吩咐:“放进来。” 两个小仆眼睛不敢乱瞟,将浴桶放进来后,连忙退出去了。 沈云琛松开了顾时欢,对翠嫂说:“有劳翠嫂伺候顾三……夫人沐浴。” 说完便径直地走了出去,还细心地关好了门。 “哎!”翠嫂连连应了一声。 顾时欢不太适应别人伺候她沐浴,不过眼下也顾不得什么,等会儿还要出去。好在翠嫂也不是个多话的,知道她眼下不适,因此也不多嘴什么,手上的动作却很娴熟。 被热水一泡,顾时欢舒服了很多,好像整个人都活过来了一般。 洗浴完毕,顾时欢换了一身衣裳,揉了揉发热的脸,才让翠嫂去开门。 没想到沈云琛一直守在院子里。 他转过身,便见屋内的烛火摇摇曳曳,顾时欢换了新装,却也是大红的颜色,不过没先前那么繁琐,加之她刚刚出浴,站在摇晃的光影之中,整个人清灵出尘如仙子一般。 沈云琛定定了看了片刻,收回目光。 翠嫂已经让小仆搬走了浴桶,自己也走了出来。 沈云琛向翠嫂微一点头,便走进房间,对顾时欢说:“既然身子不爽快,那今天早点歇息。” 顾时欢:“咦?等会儿不是还要闹洞房?” 沈云琛道:“我让他们散了便是。” “那不行,我还是去……”顾时欢道,“你既对我这么照顾,我也该礼尚往来呀。” 在大昱朝,新郎掀了新娘红盖头后,一定要携新娘去厅堂里,和相熟的友人们玩闹一番才算作罢,这是由来已久的习俗。若是新娘不愿意去,新郎会被沦为笑柄的。 沈云琛一怔,笑道:“我哪里需要你还什么礼。” 顾时欢眨了眨眼:“那我为了我自己知书达礼的形象,这下行了?” 沈云琛把拳头放在嘴边掩下笑意:“好。” 他走过来伸出手扶顾时欢,顾时欢顿了顿,将手放在了他的手上。 多年的征战让沈云琛的虎口处有了几处小小的茧。顾时欢被他牵着,忍不住用指尖刮了刮茧子。 沈云琛心头泛过一丝怪异的感觉,低声道:“别闹。”他握着顾时欢的手,像握了一块细腻的软玉,他从未握过这样软腻的手,心里正莫名痒痒的,她还乱动。 此时正走到门口,顾时欢乖乖地不动,却阻止了沈云琛开门的举动。 76.夫妻一体 此为防盗章 顾老夫人在嬷嬷的搀扶下走了进来:“我这才回来, 就听说你们两边闹上了,你们是想诚心折腾我这把老骨头吗?” 众人赶紧“祖母”、“老夫人”地叫了一通, 顾时欢也低声喊了一声“祖母”。 顾老夫人慢悠悠坐下:“说, 怎么回事?” 活了大半辈子的人,顾老夫人精明着呢, 一进来便注意到凌姨娘的脸被打肿了,而顾时欢的脸上竟是几条血痕。她知道顾时欢不是个喜欢主动挑事的人, 倒是凌姨娘……因此心下便有了决断,然而面上未曾流露过多情绪, 似乎未曾注意到她们各自的伤一般。 倒是顾一岱登时蹙紧了眉头, 看这样子,肯定是凌氏那个不开眼的东西抓伤了顾时欢!顾时欢是沈云琛的正妃,不管前因如何, 她都不该妄动皇子妃, 现在可叫他怎么向六皇子交代?! 他可没有顾老夫人那么沉得住气, 立刻喊来一个小厮:“快去将西院的陈大夫请过来。” 小厮应了,连忙往外跑, 顾一岱一把拉住他:“不要声张。” 凌姨娘喉间滚动, 先前的气势已经消失不见,若是只她挨了打还好,哭诉起来有底气,而现在她女儿抓伤了顾时欢, 这该如何是好? 再偷眼向顾时彩瞧去, 她低垂着头, 咬唇不语,也不知心里想的是什么。这个鲁莽的性子也不知随了谁! 凌姨娘心里骂了一声,却连忙挤出泪来,先一步朝顾老夫人扑过去:“老太太,您可要给我做主啊,您看看我脸上的伤,是被顾喜喜这丫头打的!她竟然掌掴我!” 无论怎么说,是顾时欢挑衅在先,若非她打了自己,又讽刺彩儿,彩儿也不会抓伤她,想到这里,凌姨娘心里又腾升起一股底气,倒是哭得越发真情实感了。 顾时欢手心里握着断镯,任由血痕凝固在脸上,却没有说话。 白姨娘、顾时心和秋霜都看得焦心不已。秋霜正准备跪下来禀情。 顾老夫人知道顾时欢这是又倔起来了,她一旦倔起来,别指望她像凌姨娘一样哭哭啼啼地给自己博同情。 老夫人拨开凌姨娘抓在自己华裳上的手,悠悠道:“那喜喜那孩子脸上的伤……可是你弄的?” 凌姨娘心头一跳,正准备给顾时彩顶罪,谁知顾时彩自己走上前来,高昂着脑袋道:“回祖母的话,是我抓伤了她。因为、因为她打了我娘,还讽刺我是狗!” “你先跪下!”顾老夫人眸光一厉,吓得顾时彩一哆嗦,连忙跪了下来。 顾老夫人随即放柔了声音,却是望向顾时欢的:“喜喜,到祖母这边来。” 顾时欢怔了怔,还是挪着小步子,走到了顾老夫人身侧。 顾老夫人看着她被抓伤的脸,问:“你告诉祖母,你为何打凌氏、骂你二姐?” 顾时欢最是吃软不吃硬,听着顾老夫人慈爱的声音,她缓缓摊开手:“顾时彩进我居香院偷书,还打开过我放玉镯的暗格,被我发现却不承认,而凌姨娘还将我娘留给我的玉镯子摔断了,骂我娘是恶毒女人。” 顾时欢的母亲温颜死前常戴这个玉镯,因此顾老夫人一看便想起来了,难怪顾时欢的反应这般强烈。还有,那桩陈年旧事一再说过不许再提,凌氏这个疯婆子又把不住嘴了…… 顾一岱则脸色一沉,紧紧地盯着那玉镯,脸上的神色叫人捉摸不透。 “我没……”顾时彩张嘴想反驳,她并没有打开什么暗格,却被母亲凌氏的目光严厉制止。 在这紧张的情势下,凌氏反而清醒多了,她盘算着,现在再来纠结这些细枝末节已经没什么用,何况顾时彩已经窃书了,不算全然无辜,再反驳只会让顾老夫人心生厌恶,认为她还在狡辩。如今该将重点放到顾时欢先动手这上头来,证明她们只是回击而已。 凌姨娘便也跪了下来,哭道:“纵是这样,喜喜也不该打我!我一把年纪,又是长辈,竟叫她掌掴,叫我面子往哪里搁!我不如、我不如死了算了!”她瞅着一根梁柱,往柱子上扑过去。她知道顾一岱必定舍不得,会叫人拉住她的。 谁知道顾一岱竟无一丝反应,仆从丫鬟也不敢动,眼瞧着她往柱子上撞。还好顾时彩见状不妙,连忙去拦住了她。凌姨娘也就顺势软下来,伏在女儿怀中哭。 此时,陈大夫匆匆赶到。 顾一岱道:“给三小姐瞧瞧脸上的伤,用最贵的药也好,务必不能留下任何伤疤。” 顾老夫人将顾时欢拉到自己身边坐下,让大夫过来诊治。 顾时欢收起断镯,没有玩一哭二闹的把戏,也没有追问怎么处置这件事,反正顾一岱和老太太总得给个交代,她不急。眼下最重要的是脸上的伤,刚刚她被抓破脸皮时,脑袋一时懵了,还没想到什么后果,现在倒后怕起来,万一留了疤…… 顾一岱则看着哭作一团的母女,只剩厌恶和烦闷,沉声呵斥道:“哭什么!这祸端可是你们惹出来的,喜喜脸上的伤也是你们弄的,你们还污蔑她娘,现在倒委屈起来了!” 凌姨娘埋在顾时彩怀里不敢抬头,她听出了顾一岱语气中的恼怒,便想起了自己骂温颜是毒妇,这是顾一岱三令五申不能再提起的事,她触大忌了。 随即,她便听到顾一岱道:“传令下去,家法伺候,凌氏和彩儿各杖三十棍,闭门思过三个月,罚抄家规一百遍!” 凌姨娘登时从顾时彩的怀里抬头,一脸错愕:“老、老爷……”她虽然知道自己犯了忌讳,但她没想到顾一岱会这么狠…… 顾时彩也怔住了,二十棍可得去了她和她娘半条命!挨了这二十棍,她们少不得在床上得躺上三个月,什么闭门思过,不如说是卧床思过了! “老爷,您可不能这样对我和彩儿啊……”凌姨娘向顾一岱爬过去,眼泪漫了一脸。 顾一岱只说了冷冰冰的三个字:“拖下去!” 凌姨娘和顾时彩被拖去另一个院子家法处置,顾一岱环顾众人:“今天的事,谁也不许泄露出去,知道吗!” 众人齐声应了。顾一岱便让他们都退下。 余下只有顾老夫人、顾时欢和陈大夫。 顾一岱问陈大夫:“喜喜的伤怎么样了?可会留疤?”他现在只担心一个问题,那便是顾喜喜的脸。虽然不是六皇子一派,但他面前可不想与六皇子翻脸,若是叫六皇子知道了,真要计较起来,那事情可就麻烦了。 陈大夫道:“老爷不用担心,抓痕不深,只是三小姐脸皮娇嫩,因此显得尤为可怖。只要天天涂抹药膏,注意饮食,调养一段时间,是不会留疤的。” 听完,不但顾一岱松了口气,顾时欢也松了一口气,她还是很喜欢自个儿的脸蛋,若是因为这件事便破了相,她会气死的。 “请大夫下去抓药,一定要用最好最有效的膏药,顾某定重金酬谢。”顾一岱道。 陈大夫连连应了,返身出去。 顾一岱看着顾时欢,正准备再与她说上两句,顾老夫人却道:“儿,你也先下去。” 得了顾老夫人的眼神,顾一岱心领神会,现在由他来安抚也不太合适,反而会适得其反。既然老太太愿意出马,那自然再好不过。 他赶紧应道:“好,儿子先去厨房,给老太太准备接风宴。”说着便退了出去。 现下只剩下两人,顾老夫人抚着顾时欢的脸,道:“别担心,我这貌美如花的孙女儿不会破相的。” 顾时欢应付性地笑笑。她知道顾老夫人突然对她这么好,可不是什么单纯的祖孙之情,肯定是为了顾家着想。 不过,顾老夫人却是这顾府除了娘亲、白姨娘和顾时心之外,对她最好的了。而且,虽然也偏爱着顾时初,但到底比顾一岱公道许多,小时候她也总出来说些公道话,这一点,顾时欢还是很感激的。所以,她在心里还是将顾老夫人当成祖母一样来尊敬的。 在周遭安静下来的时刻,她突然想起了凌姨娘骂自己母亲是毒妇的话,虽然她绝对相信自己的娘亲,方才顾一岱也说凌姨娘是污蔑,但凌姨娘当时那斩钉截铁的神色始终在她心里留下一根刺,让她觉得有些不安宁。 肯定是哪里错了,当年……是否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顾时欢抬头,问德高望重的顾老夫人:“祖母,凌姨娘为什么骂我娘是毒妇?”她得问清楚才能安心。 77.拙劣手段 此为防盗章  显然, 凌姨娘气头过后,理智渐渐回笼,想到自己摔坏了玉镯子,又见顾时欢这般可怕的样子, 也被吓到了, 连连后退。 顾时彩也不可能让自己的娘吃亏, 因此也挡在前头, 虚张声势道:“顾喜喜, 你想干什么!你想打我娘吗?!今儿个是你自己不占理, 来我三景院挑事, 我娘、我娘也是给你一个教训!” 伤心、愤怒、委屈通通凝在顾时欢的胸口,顾时欢本不想在她们面前示弱, 但是任凭她如何咬紧牙关, 眼眶却还是渐渐湿了。 她红着眼睛, 一步步逼近两母女,努力抑制住颤音,恶声恶气地追问:“你说清楚!什么恶毒的女人, 我不许你污蔑我娘!你们、你们……” “你们简直是欺人太甚!”豆大的泪珠滚落下来, 顾时欢狠狠擦去,“没有经过我的允许, 去我居香院偷东西,事到临头还不承认, 还敢打碎我娘的镯子, 污蔑我娘!今日、今日我绝不放过你们!” 话音一落下, 顾时欢便猛地向凌姨娘冲上去,顾时彩只好挡在凌姨娘前面,与顾时欢拉扯起来。 凌姨娘则躲在女儿后面,张开了嗓子喊:“快来人——” 顾时欢自幼学过一些骑射,因此力气远在顾时彩之上,三两下便将顾时彩推到了一旁。 啪—— 她来到凌姨娘面前,在凌姨娘再次喊人的时候,一巴掌打在了她保养得宜的脸上。 一声脆响落下,凌姨娘和顾时彩双双愣住,不可置信地看着面无表情的顾时欢。 好一会儿,凌姨娘才反应过来,捂住火辣辣的脸颊,气得全身发抖:“你、你、你……” 顾时彩连忙怒喊:“快来人——你们都死了吗——” 三景院的仆从嬷嬷丫鬟全部跑来厅堂,看着凌姨娘脸上明显的红肿和地上摔成两截的镯子,一时都愣住,傻傻地站在那里。只有一个跑在最后面的,还来不及进屋子,便被老嬷嬷使了眼色,悄悄退下找老爷去了。 随顾时欢过来,而一直候在外面的秋霜也跟着他们进来,一眼便看到地上的断镯,心里便咯噔了一下。旁人不知道,她可是清清楚楚,那镯子对顾时欢来说有多重要。 秋霜眼里一下便泛起泪,马上走过去,将那两截断镯拿了起来,跑到顾时欢身边。 而凌姨娘看到愣住的下人们,则大声怒骂道:“你们都傻了吗!给我将顾喜喜抓起来!”她伸出手指,毫不留情地指着顾时欢的鼻尖骂:“我说到底还是你的长辈,你竟然如此大逆不道……顾喜喜,你是反了不成!” 凌姨娘是气糊涂了,可是底下的仆从们还未糊涂,现在顾时欢已经不仅仅是顾家的三小姐了,她还是六皇子妃。要他们去将六皇子妃拿下,他们还没那么大的胆子。 顾时彩看着满屋不动的下人,咬牙切齿道:“你们都聋了吗?没听到我娘说的话?!你们还知不知道谁是三景院的主子!” 顾时欢扬起嘲讽的笑。 顾时彩一见这笑,便更怒了:“你果真是得意了!嫁了个不受宠的皇子,便以为捡到宝了!因此便敢骑到我和我娘的头上来了!” “不敢不敢,哪里比得上二姐,如今还守着闺阁,等着捡更大的宝。”顾时欢其实最是牙尖嘴利,平时不轻易施展,倘或较真起来,嘴里的讽刺便一套一套的,能把人气吐血。 顾时彩被戳中了心窝子,脸色比她娘被打肿的脸还红,气道:“你当了六皇子妃,便以为谁都治不了你了是?!到了大姐面前,你还是得乖乖地尊她为太子妃!我、我这就去让人找大姐来主持公道!” 顾时欢笑得更嘲讽:“听说过一个词叫狗仗人势吗,我只听说过狗被欺负了,喜欢跑去找主人嗷嗷叫的,没想到二姐也有这等癖好。” 顾时欢只是不喜欢争,不代表眼瞎心盲,府里很多事情,她心里都门清。从前嫡母展氏在的时候,凌姨娘便各种巴结于她。后来展氏过世,她便妄想替代展氏,坐上正妻的位子。结果扶正的希望破灭,而顾时初又当上了太子妃,只好又转头巴结于顾时初。 有其母必有其女,顾时彩也是如此。她面上牢牢地巴结着顾时初,一口一个“大姐”不知道多亲热,可惜暗地里恐怕不知多讨厌顾时初,多想坐上她的位置。典型的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她早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但是心高气傲地想嫁得高枝,一朝飞升,因此拒了不少提亲的人,如今别人都知顾二小姐眼界高,于是三景院便门庭冷落了。而这时她才急起来,满心满眼地想将自己嫁出去。 以前顾时欢总是看破不说破,从不在背地里嚼舌根,遑论当面戳破了。不过这两母女今日惹怒了她,她不介意一桩一桩仔仔细细扯掰扯掰,往她们心口上戳刀子。 毕竟,她现在也被戳了好重一刀呢。 顾时欢从秋霜手里拿过断镯,放在手心里用指尖摩挲。据说这玉镯子的年岁可不止到外祖母那一辈,是祖上传到外祖母手上,外祖母传给娘亲,娘亲才传给她的。 没想到,娘亲死后,她却未能护住这镯子,竟在她手里摔坏了。 顾时欢心里无比伤心愧疚,若非身处三景院,她早就伏床痛哭了。 而顾时彩被讽为狗,更是怒不可遏,趁着顾时欢低头摩挲玉镯那一瞬,如离弦之箭一般冲了上去,长长的指甲往顾时欢的脸上抓去! 她此刻只想撕裂顾时欢这张得意的脸,什么后果也不顾了! 就这么一瞬的工夫,谁也来不及反应,所以竟叫她得逞了—— 顾时欢只觉脸上突然突然火辣辣地疼,伸手一摸,手上竟然都是血。 秋霜更是吓得心都要跳出来了,她家小姐的脸上,被顾时彩划出了三道血痕! 底下的奴仆们便一下慌了神,奈何没有凌姨娘的命令,他们也不敢自作主张,只好站在原地,却忍不住互相之间窃窃私语。 此时,一声带着上了年纪的沧桑与威严的话语从门口传来—— “又在胡闹什么?” 是老太太来了。 顾时欢笑笑,能把一个女儿嫁给太子,另一个女儿谋划嫁给林武的父亲,怎么不偏心呢,但是她已经习惯了。 她的父亲,当朝丞相顾一岱,有一个正妻三个妾,四个女儿三个儿。 正妻,也就是她的嫡母展如意,最得顾一岱的宠爱,当然,她娘家也是朝中赫赫有名的一派,再加上她最先生儿育女,女儿顾时初是嫡长女,儿子顾时明是嫡长子,还有一个小儿子顾时光,因此他们四人,在顾府最是尊贵。 她的娘亲是顾一岱最先纳的妾,只有她一个女儿。 姨娘凌氏则生了一儿一女,儿子叫顾时昀,女儿叫顾时彩。 另一个姨娘白氏和她娘亲一样,只生了一个女儿,名唤顾时心。 而成兴十五年那个不祥之年,她的娘亲温颜、嫡母展如意与沈云琛的母妃李婉兰先后离世了。 她清楚地记得,娘亲死于七月初四,而展如意死于八月初九,前后不过月余。至于李妃娘娘,那时候一个宫里娘娘的仙逝,原是与她是毫无干系的,但是由于皇上将李妃娘娘降妃位下葬,因此闹得好一阵沸沸扬扬,顾时欢也就记牢了她仙逝的日子,十月初三。 一年一度的秋猎则在十月十八,李妃娘娘仙逝后的半个月,下葬后的第十日。 秋猎不但有成年男子的比赛,也有孩童的比赛,说是顽笑逗乐,其实也在暗暗观察这些名门望族中的少爷小姐们被养得如何了,每年一次,简直乐此不疲。 彼时她六岁,而顾时初九岁。 这些所谓的孩童之间的比赛,男女皆可以从九岁便参与进来。也就是说,顾时初从那年开始,便可以参与秋猎了。 身为丞相的嫡女,众多眼睛都盯着,她不可能不参加。但是秋猎的比赛可都需要一些力气与技巧的,不是闺秀们必学的吟诗作画,而是诸如射箭、投石一类粗野的活动,只不过孩童的比赛相较而言大大地减小了难度。 顾时初自小娇生惯养,父亲顾一岱也不舍得让她学这些东西,若是去参加秋猎,只会让人笑话。刚好那几日她身子也有些不舒服,便借故母亲刚走,伤痛过重,导致身体疲虚,不肯去这个劳什子秋猎。 可是若不去秋猎,也得让人笑话。 然后父亲便想到了她。 她自小对什么都感兴趣,而她娘亲则完全不拘她的天性,她想学,娘亲能教的便亲自教,不能教的便想办法请人教,便是她今日学了明日又撂下也不会责骂。 所以,小小年纪的她,却早已经学会了射箭、投石这些游戏。 而且,六岁的她不但与九岁的顾时初身量相仿,她也是几个姐妹中与顾时初容貌最相近的。那时候,姐儿们都成日在家里,脸蛋也都圆滚滚没棱没角的,稍一打扮打扮,便能混过去。 所以那一年,她便以“顾时初”的身份参加了秋猎,在当时的射箭比赛和投石比赛中都大放异彩,引得众人赞叹不已,都道虎父无犬女,顾时初不愧是顾家的嫡长女,担得起顾家的脸面。皇上更是龙心大悦,夸她是“大昱第一闺秀”,这名号就这样流传下来了。 顾时欢回来后,没去成秋猎的秋霜听闻此事,还忍不住说她实诚,那么拼命比赛做甚么,到头来不过为她人做嫁衣,美名全让顾时初揽走了。 可是顾一岱又向所有知情人下了禁令,命令他们守口如瓶,不再提起此事。 每每想到当年的事,秋霜都气呼呼的,而顾时欢现在准备跟她讲的故事,也发生在十年前的秋猎那日。 那是她与沈云琛真正的初次相遇。 顾时欢让秋霜在自己身旁坐下,徐徐说道:“那天正是早晨时分,大部队刚刚到了猎场,正在休整当中。我便得了空,四处走走荡悠。然后我便在四处无人的一棵树后面看到了沈云琛。” “我知道是他。因为在去猎场的途中,有人将他指给我看了,毕竟李妃娘娘的事情才刚刚过去,她唯一的儿子也是众人嘴里的谈资。”顾时欢用手掌撑起下巴,回想那日的景象,“那些人指给我看之后,便互相之间窃窃私语,都在谈论皇上该怎么对待这个小皇子,语气中不乏挖苦讽刺。” “我听了倒是有些戚戚然,同是天涯沦落人,他却比我还要凄惨。娘亲仙逝,直到三个月后的秋猎时节,我仍旧想起来便会红眼睛。而沈云琛刚刚失去母妃,母妃和自己还被当成街头巷尾的谈资,又被皇上带到这人多眼杂的秋猎上来,想起来便觉得可怜。” “所以我看到偷偷躲在树后的沈云琛,就想去和他聊聊天,好好纾解纾解他心里的伤痛。”顾时欢挑了挑眉,对秋霜道,“结果你知道么,那时候的沈云琛像个刺猬一样,一看到我要走近了,便大声让我滚,凶得像要吃了我。” “然而我才不滚呢,我反而对他笑道:我若是滚了,谁陪你聊天呀。”顾时欢颇为自得地笑,“撞上我这个厚脸皮,沈云琛也是没辙了,只好看着我在他旁边坐下。我便将娘亲生前曾经跟我说过的话,都说给他听。我告诉他,每一个人死去之后都会升到天上去,白天化作太阳或者云彩,晚上化作月亮或者繁星,永远注视着他们在尘世间的亲人。所以,他一定要开开心心,天上的李妃娘娘见了,也才会开心。他似乎听进去了,还对我说多谢,一点也看不出先前那刺猬一般的样子了。” 秋霜惊诧道:“原来小姐你和姑爷还有这么一段渊源啊!那你为何不告诉姑爷?” 顾时欢奇道:“为何要告诉他?不过是小时候的一段回忆罢了,我现在想起来,也只觉得那时候的沈云琛挺好玩的,跟他现在完全不同。果然,人都是会成长的。而且,这也只是沈云琛小时候的一段往事罢了,也许他自己都不记得了呢。” 秋霜叹息道:“也是。后来姑爷又去了边疆,鬼门关都不知走了几回了,哪里记得这些小事。” “对啊。”顾时欢抚了抚沈云琛给她包扎好的地方,“不过当年他还问我名字了呢,我差点说出自己的真名,好在及时反应了过来,报上了顾时初的名字。” 此时,门被嘎吱一声推开,刚刚摔门而去的沈云琛回来了,像没事人一样,问道:“怎么还坐在厅堂里?” 顾老夫人的话也是那么斩钉截铁,顾时欢躁动的心终于渐渐宁静下来。 是啊,她娘亲是怎样的人,谁能比她更清楚?她竟然因为凌姨娘的几句话乱了心神,实在是不孝! 顾老夫人观察着她的神色,慈爱地笑道:“凌氏那个疯癫婆子,你不要为了她而坏了心情。在家多住些时日,咱们好好养养伤。” 步入正题了……顾时欢才刚宁了心绪,这会儿心里止不住暗笑一声。 家?顾府才不是她的家,以前她娘亲在的时候,居香院是她的家,现在她娘亲不在了,连居香院也只是暂住的地方了。至于六皇子府,比起顾府更像一个家,但也算不得真正的家。她也不知何时才能找到第二个家,也许永远找不到了。 她把这些话埋在心里,嘴里只说:“我想早些回去与夫君相聚。” 顾老夫人手上的动作一顿,随即有抚着顾时欢细嫩的手背:“怎么,觉得在家里受了委屈,因此不愿待了?” 便是不受委屈,她也不愿待呀。顾时欢心里嘟囔着,嘴里却始终无法对还算尊敬的祖母说出这种话,只好道:“新婚……” 顾老夫人打断她:“哪家新娘子不是新婚便回门?她们都住了一段时日,偏你这么想夫君?说出去,别人可要笑话你了。” 顾老夫人统共就顾一岱一个儿子,顾一岱从小就让她省心,也不是个耽.于.美.色的风.流.浪.子,总共就娶了一妻三妾,谁知道就这么几个情债,却是一个比一个不安分。平时她懒得管这些,最多关键时刻出来和稀泥,但现在却得好生安抚住顾时欢,不能让她这么快就回去,一则丢了顾府的面子,二则六皇子追问起她的伤,也是麻烦事一件。 顾时欢听她这么说,就知道老太太铁定心要留住自己了。 她还没开口,又听到顾老夫人继续道:“你这镯子摔断了,确实可惜,不过这断面尚且完整,还是可以修复的,你也别太伤心难过。我这里,还有一件你娘亲的遗物,你会很喜欢的。” “什么东西?”顾时欢心头一动,急忙问道。 “别急,待会儿我叫人给你取来。”顾老夫人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手,“是一幅画。你娘死之前的盛夏,那个午后她精神好,带着你在庭院晒太阳,你靠在她身边睡过去了。正巧那日画师过府给你娘作画,当时瞧见你也在,我便让画师将你们母女俩都画上了。画好之后,你娘突然晕过去了,众人手忙脚乱地请大夫,我便将那幅画收着了。现在也该给你了,也算做个纪念。” 她与娘亲的画…… 顾时欢定了定神,笑道:“那就请祖母别忘了给我,我在家多住些日子,待回去的时候捎上。” 老太太既然在这个时候提出这幅画,必定不只是单纯地想起要给她而已。看老太太的意思,就是让她在顾府多待些时日,一则全了顾家的颜面,二则养养脸上的伤,免得回去之后不好看。 她想要这幅画,就只能答应了。 算了,便住满半个月罢,反正她也觉得脸上的伤太丑了,不想给别人看,更不想给沈云琛看。 ***** 但是,母亲的玉镯子还是要拿去修的,而且得及早修,恐怕拖久了更难修好。 顾时欢第二天便披了面纱,拿着断镯出了府。 她要去找常乐河。 她的常表哥在常年经商,对京城的各类行当最是熟悉不过,将镯子交给他,让他去寻人修复肯定妥妥帖帖。 不到晌午,顾时欢便来到了周山绸庄。 进去之后,便看到一个少年在挑选绸布,常乐河在与他闲聊,看起来是个老主顾了。 常乐河一见顾时欢来了,便立刻将老主顾忘在脑后了。 他快步走过来:“小表妹,你今日怎么戴上面纱了?真别说,还挺好看的。” “只剩一双眼睛,你能看出个什么好看不好看。”顾时欢瞥他一眼,“近日感染风寒了,戴面纱防风呢。” 常乐河道:“你只漏一双眼睛也好看啊。”说着又看向秋霜:“秋秋,你怎么伺候人的啊了?找大夫给小姐抓药了没有?” 78.龙颜大怒 此为防盗章 顾时欢回想起这些, 突然生出了一股同病相怜之感。而且, 她的娘亲与沈云琛的娘亲也仙逝在同一年, 前后相差不过月余。说起来, 成兴十五年真是个不详的年份, 那一年, 顾时初的娘亲也走了。 顾时初的娘亲是她爹的正妻,她得唤一声“大夫人”。很小的时候,她非常喜欢这位嫡母, 因为她总是温柔地对她,从来不曾呵斥她, 就连她不懂事, 只因心里喜欢便拿走了顾时初的玉镯, 嫡母也没有生气, 反而让顾时初将镯子送给她。 倒是自己的娘亲知道了这件事后, 将自己狠狠地打了一顿, 教育自己以后不能在不曾经过别人同意的情形下拿走别人的东西,还将她拉到顾时初面前,让她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道歉,然后归还了玉镯。 稍大一些的时候,她才明白娘亲的苦衷。她不是嫡母的亲生女儿, 嫡母不用花费心思教育她, 只要尽力地摆出对她好的样子, 赢得一个宽厚大度的美名便是了。至于她以后养成了什么坏习惯, 或没了大家闺秀的教养, 那也是无足轻重的。而自己的母亲,虽然对自己严苛,却是在尽力教导自己,使自己不至于长成一棵歪脖子树。 思绪飘得远了,以致于沈云琛连唤了她好几声,她才回过神来。 沈云琛已经站在了轿外,向她伸出手。 顾时欢把自己的手搭在他的手掌上,借助他的力量走下了车辇。 松开手时,她留了心思看了一眼,发现沈云琛的手上果真有个细细的刀伤。看来那白色绢布上的血迹,是他割伤自己弄上去的。她的耳朵尖有点点冒红,想到那要被收藏起来的绢布竟是沈云琛的男儿血,又有些不合时宜地想笑。 此时,沈云琛冷不丁地挨过来,在她耳边轻声问:“腹疼可好些了?” 顾时欢吓了一跳,抚了抚胸口道:“没那么疼了。”倒是他带来的惊吓,让她突然绞痛了一瞬。 看着她一惊一乍的样子,沈云琛忍不住拍了拍她的头顶:“你无需紧张,进去之后一切有我。若父皇没有问到你,你便不用开口,若父皇问到你了,你如实回答他便是。” “……嗯。”顾时欢低低地应了。 两人在太监的引领下走去正清殿,正清殿内只有皇上与皇后两人,他们坐在上方,居高临下地瞧着他们,免不得让顾时欢感到十足的压迫。 她跟随沈云琛行了儿媳之礼,唤了一声“父皇”“母后”。 皇上颔首,给两人赐了座。 皇上名唤沈顺和,其实看上去一点也不“顺和”,顾时欢从小便有些害怕这位皇上,只是没想到好巧不巧,她竟成了皇家的儿媳妇,如今只好提起心来,时刻准备应对皇上与皇后。 皇后崔清敏倒是一如她的名字,看上去高贵而清傲。她画着极为精致的妆容,虽然已有一定的年纪,然而时间沉淀下来的端庄优雅让她看上去仪态万千。崔清敏的眼睛扫过他们,却并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喝茶。 沈顺和先开口道:“琛儿在边疆待了六年,现如今回到京城,可还习惯?” 沈云琛沉声道:“回父皇,儿臣自从在京城长大,现在归家甚觉习惯。” 沈顺和听了,脸上看不出什么神色,只是又道:“你这几年在外,恐怕不太熟悉京城的变化,与众多兄弟也都生疏了,该好生联络感情才是。” 沈云琛回道:“是,儿臣会携内子多多走动。” 沈顺和又叮嘱道:“有什么不清楚的,多问问你大哥。听说远儿昨晚风尘仆仆地赶回来,就为了参加你这弟弟的大婚,实在是有心了,你要记在心上。” 一边的皇后崔清敏听了,露出一个浅浅的笑,这才说了今日的第一句话:“远儿向来性子笃厚,十分爱护众多手足弟兄。” 沈云琛面上没有波动,回道:“皇兄宽厚有心,儿臣甚是感激。”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顾时欢总觉得父子间,有种针锋相对的感觉,不过主动出击的是皇上,而可怜的沈云琛只好被动应战。 看来沈顺和果真是不喜欢他。 可是就算是不喜欢,又何苦处处针对呢。毕竟是亲儿子呀。 唉,这凉薄的皇家啊。 顾时欢正在腹诽,却冷不丁听到皇上提到了她,仔细一听,却是对沈云琛说的:“你大哥娶了沈家大姑娘,你便娶了沈家三姑娘。看来这沈家的姑娘啊,各个讨人喜欢。” 顾时欢心下一跳,她没那么多聪明脑筋,实在猜不懂沈顺和到底想说什么,但是他这句话明显让人觉得一种说不清楚的怪异。 倒是沈云琛立刻便接话道:“内子秀外慧中,温柔贤淑,儿臣只怕不能早些娶回家。” “哈哈哈哈。”沈顺和笑了几声,转而问顾时欢,“老六媳妇,嫁给琛儿,你可还习惯?” ……难不成要她说不习惯么?况且六皇子府的确比丞相府和皇宫自在多了。 顾时欢连忙恭恭敬敬地回道:“回父皇的话,夫君对儿媳照顾有加,儿媳甚是习惯。” 沈顺和点点头,喝了一口茶:“既如此,朕也就安心了。琛儿,带你媳妇去红萼宫,也见见你的母亲。” “是,儿臣遵旨。” 从正清殿退出来,顾时欢松了一口气,又有些担心地看了一眼沈云琛。不用说便知道,红萼宫一定是李妃娘娘和沈云琛生前所居住的宫殿,她见过沈云琛失去母亲后难过的样子,现在唯恐他触景生情。 但是皇上都这样吩咐了,他们是决不可抗旨不遵的。 两人从正清宫穿过很多座宫殿,才来到位置偏僻的红萼宫。 到了这里,宫人们便都退下了,只留了两人在宫内。 进了红萼宫,便明显感到沈云琛的情绪有些低落,顾时欢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好道:“我们进去看看。” 沈云琛“嗯”了一声,推开略显陈旧的大门,这里头显然都有宫人打扫过,处处都是干净的样子,然而没有人居住,因此总显出几分清冷和寂寥。 厅堂正中间挂着一幅美人图,图上的美人身段婀娜,清丽绝尘,浑身透着一股高雅之气。想必这位就是沈云琛的母亲——李妃娘娘李婉兰了。 沈云琛定定地看了母妃好几眼,才挪开目光,有些落寞地扫看着自己曾经居住过的地方。然而曾经带给他一切温暖的母妃却已经不在了。 他看着顾时欢,缓缓道:“我在这里住到母妃仙逝,那一年我十一岁。后来我便养在苏贵妃膝下,直到四年后我被送去边疆。那几年,苏贵妃怕我睹物伤怀,不许我来红萼宫,我便只有在晚上悄悄地跑来看母妃。后来去了边疆,我便再没回过这里。” 顾时欢心里一酸,便去拉他的手:“别难过,你知道吗,人死之后都会升到天上去,白天化作太阳或者云彩,晚上化作月亮或者繁星,注视着他们在尘世间的亲人。所以,你要微笑,你要快乐,你的母妃才会安心。” 沈云琛的眼睛蓦地睁大了,手也猛然间收紧! 突如其来的力度让顾时欢吓了一跳,手也被他握得痛了,因此皱起了眉,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你干什么呢……” 沈云琛一怔,渐渐放松了手中的力道,浅笑道:“你们顾家都是这样教的么。” 虽然说着和当初一样的话。 可是,离别的时候,记忆中的那个小女孩是这样笑着跟他说的:“我叫……顾时初。” 顾时初……而不是顾时欢。终究不是顾时欢。 “嗯?”顾时欢一下转不过来,没听懂他的意思,“……什么意思?” “没什么。”沈云琛眸子一深,摇了摇头,“听说那一年,你和你大姐的母亲,也都化作了……天上的繁星。” 他只是有感而发,然而话一出口便自悔失言了,自己因思念母妃而难过,怎么偏又来招顾时欢难过。 “娇娇……” “对啊。”没想到,顾时欢却未曾像他想象中那般低沉,反而扬起了嘴角,“娘亲一直在天上看着我,暗暗地保护我。她瞧见我在笑,肯定也在笑呢。” 她目光流转,便不经思考地左右扯住了沈云琛的脸,想扯出一个笑脸来:“所以,你也要笑,笑给你母妃看看啊。” 说完,才觉出不妥来,顾时欢在心里暗骂自己糊涂,赶紧松开了手,将手悄悄背到了身后。 沈云琛却没有责怪,反而尽力地扯出了一个笑来。 顾时欢眼前一亮,正准备再说什么,宫人却进来请他们了。接下来,他们该去雍华宫,给太后请安。 路上,沈云琛对顾时欢说,皇祖母一向疼爱他,而且性子温和仁慈,让顾时欢不用紧张。 顾时欢心里放松了些,暗暗给自己打气,皇上都见过了,还惧怕太后么。 可是,去了雍华宫,见到陪侍在太后身边的顾时初,顾时欢又紧张了。 倒不是惧怕顾时初,而是在从前的成长岁月中,她与顾时初总有些大大小小的摩擦,或者说,顾时初总喜欢针对她。虽然这些摩擦不致于让她遭受多大的损害,但是顾时初是受宠的嫡女,在顾家横着走的那种,而她一个不受宠的庶女,便是每次都占理,却总是处在下风。 所以她讨厌见到顾时初,总觉得见了她便没好事。这次也是如此。 当然,她也不知道自己的预感为何如此精准。本来想在太后面前好好表现的她,竟然打碎了太后最喜欢的青柚瓶。 ——都怪顾时初撞了她。 “常表哥……”顾时欢心里涌起感动。 她的确沾不得杨絮,而且这怪病吃药也没用,沾上了就得难受好几天,若是沾得多了,她都呼吸不过来。不过刚刚嫁入六皇子府,她都没想过这个问题,那些杨树还未开花,她也没去注意。没想到表哥倒是先给她注意到了。 沈云琛一怔,这么几天了,他们两个几乎形影不离,然而顾时欢却从来没跟他说起……她到底还是没有足够信任他,没将六皇子府当成自己的家,所以这么大的事也不给跟他说,准备自己熬过去吗?胡闹! 而且,他们到底是夫妻了,他却还不如一个外人了解她…… 沈云琛想到这些,冷下了一张脸,但是在顾时欢的表哥面前又不想丢了面子,暴露自己丝毫不了解夫人的事实,因此想了一想,道:“常老板过虑了。娇娇有疾,这些杨树本来就要全部砍去的。” “……”顾时欢笑笑,“对啊,表哥别担心,夫君知道我这毛病,早就在准备遣人砍树了。” 常乐河听到沈云琛喊出他的姨母才会喊的“娇娇”,又看顾时欢总是维护着沈云琛,才知道自己先前误会了,看来两人真是恩爱得不得了。 虽然有些心痛小表妹嫁人了,但是更多的是为她高兴。常乐河放下心来,举起酒杯:“哈哈哈,那是我多话了,自饮三杯为罚。” 沈云琛也举起酒杯,与他对饮。三人有说有笑地吃完了这顿午膳。 之后,常乐河便让顾时欢去挑归宁要穿的衣服的料子和颜色,他不想顾时欢到时候多跑一趟,因此将绸庄最好的一些料子都命人拿过来了,让顾时欢挑定颜色和款式,只管叫人去做。 顾时欢在这些料子中挑花了眼,看了半天,实在不知道该选哪一种。 “你觉得哪种料子最适合我?”她只好抬头问身边的沈云琛。 沈云琛看了她一眼。那日回京初见,她穿的是嫩黄的衣服,后来嫁给他,穿的是大红的嫁衣,这几日,穿的则是水红色、浅绿色还有淡蓝色的衣裳。 每一件,都好看得不得了,特别衬她。 她似乎特别适合这些鲜活的颜色,正如她本人一样鲜活的性子。 沈云琛道:“这些都做了罢,不用替我省钱。” 顾时欢扶额:“你什么时候这么铺张浪费了,归宁那几日,每天换三件衣服也换不完呀。我又不是去展览衣裳的。” “那就留着慢慢穿。”沈云琛越发觉得,这每种料子都适合她,还有很多没见她穿过的颜色,穿上去应当也是极好看的。 常乐河听了,笑呵呵道:“殿下果真疼小表妹。不过这些衣服都是表哥的心意,殿下就不必破费了。” 沈云琛只道:“不必,我出。” 顾时欢拗不过他,这件事便这么定了。 随后,沈云琛与常乐河去了书房商议春日宴的事情,顾时欢则回房休息。她看了一会儿书,便甚觉困乏,于是准备小睡一番,谁知道一睡便睡到夜幕降临。 她打着呵欠起来,秋霜听到了动静,便进来伺候她更衣。 “为什么不叫我起床呀。”顾时欢一边起身一边道。 “姑爷说了,小姐这几日辛苦劳累,让我们都不要打扰你,让你好生睡。”秋霜笑着给她穿上外衫。 顾时欢看了一眼黑沉沉的窗外:“几时了?你们吃晚膳了吗?” 秋霜促狭地笑道:“姑爷说了,小姐什么时候睡醒,就什么时候开饭。不但我们没吃,姑爷也饿着肚子等着呢。” “哦……” 秋霜还笑道:“姑爷可心疼小姐了。今天知道小姐沾不得杨絮后,马上就派人来拔杨树了。不过这些杨树也有好些年了,要弄走的话,得先将杨树砍掉,再将其连根拔起,所以今日还未开工,怕是要明天开始。不过姑爷说了,务必在小姐归宁回来前将府里所有的杨树都弄走。” 说着又有些自责:“倒是秋霜不好,竟也漏了这件事,好在常少爷提醒了,否则等到杨树开花结果时,那可怎么办啊。” “好啦,我自己也没注意呢。”顾时欢拉着她的手走出去,“饿了,咱们吃饭去。” 晚上就寝时,顾时欢与沈云琛不再像前一晚那样气呼呼地忽略彼此。而且几天下来,也算形成了默契,一个先于另一个上床睡觉,另一个便假装也安歇了,实际上则等到她睡着了,再以身体压制她闹腾的手脚。 知道沈云琛是断袖后,顾时欢没了先前的顾虑,将沈云琛当成了又一个好哥哥,在六皇子府过得越发自在。 而沈云琛也将自己对顾时欢的处处照顾当成了对妹妹的疼爱,况且六皇子府多了顾时欢,也比从前热闹多了。 两人成亲之后,除了没有夫妻之实,其他地方倒是越发和.谐了。 在大昱朝,新娘子出嫁之后,第一次回娘家叫做归宁。而大昱的习俗,新婚半个月后,便须得选定一个良辰吉日,回娘家归宁。 这日子便定在两人成亲后的第二十天,也便是明日。 今日,常乐河已经将所有的衣服都送过来了。每一件衣服用得都是上等的材质,而且周山绸庄最好的绣娘给顾时欢仔细测量过身体,因此件件剪裁得当,样式也是最为优雅大方的。 那么顾时欢又面临了一个新问题:明日先穿哪件归宁? 她将这个问题再度抛给了沈云琛。 沈云琛在这眼花缭乱的美服当中,挑出了一件嫩黄色的衣衫,像极了那日庆熙街一回眸见到的俏影。 “就这件。”他将衣服递给了顾时欢。 顾时欢没想那么多,欢喜地接下了。穿什么都是穿,选定了衣服,像是完成了一大任务,其余归宁该置办的东西,恐怕沈云琛一人就能搞定了,犯不着她再去操心。 第二天,她便穿上嫩黄色的新衣,与沈云琛一起坐着轿子去顾府归宁了。 路上,她对沈云琛道:“我不想在顾府住太久,一到月底,你便来接我好不好?” 按照习俗,新娘子回娘家归宁,多则住一个月,少则住半个月。住得久了,夫家会被耻笑,认为对新娘子照顾不周,因此新娘子趁着归宁不愿回夫家了。住得少了,娘家则会被耻笑,认为娘家对新娘子不好,才使得新娘子归宁都是敷衍了事。 顾时欢讨厌死这些所谓的习俗了,新娘子爱住多久住多久,旁人嚼什么舌根。但是习俗一旦形成,力量便足以压迫世人。 她倒是不在乎顾家的面子,但是她想提前回来,顾府恐怕绑也要将她绑住,因此少不得得住上半个月。为了面子,顾府恐怕只想留她越久越好,这时候就需要沈云琛出马了。 新郎官陪妻子归宁,只在妻子娘家吃上两顿饭,便可以回自己的府邸了,晚上是不留宿于妻子娘家的。因此,顾时欢只好提前叮嘱,让他半个月后,也就是这个月的月底,去顾府接她回来。 顾时欢丝毫不掩饰对顾家的不喜,沈云琛也甚是理解,随即点头:“我一定准时来接你。” 顾时欢也就安下了心。 很快便到了顾府,已经得了消息的顾家人前来大门处迎接新姑爷携妻子归宁。 顾一岱作为一家之首,站在最前头,看着沈云琛和顾时欢相继走下马车,才迎过去,笑道:“六皇子殿下一路辛苦了。” 79.乱吃飞醋 此为防盗章  沈云琛这才想起来, 昨天在雍华宫,顾时欢确实蹲下去捡碎片了, 当时他只一心想着替她应对皇祖母的责备, 未曾注意到她伤了手指。后来两人争吵了一番,又互不说话,更不可能去查看她的手指,晚上给她盖被子时,他也只是注意将她盖严实了,没想过她手上有伤。 结果他一回来, 便看到她背着自己找大夫,手还伤成那样了。 一时间沈云琛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 他以前从未体悟过这种感觉。 唯一可以肯定的情绪便是后悔。 他去年便已经行了冠礼, 而顾时欢还只有二八年华,他犯得着跟这么个小姑娘怄气么。若非两人怄了一晚上的气,他早该发现她的伤处了。 那么细嫩的手指肿了那么大,一定很疼? 昨天她腹疼又手疼,委屈又无措,他还只顾着教训她,自以为对她好, 却未曾顾及她的感受,难怪她伤了也不肯告诉他。 沈云琛心里有股对自己的火气,却又不能发作, 只好冷声问秋霜:“你是怎么做丫鬟的, 夫人都伤成这样了, 你还不早些禀告我?”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有种不怒自威的感觉,而且天生长了一张冷峻的脸,笑起来还好,拉下脸的时候实在有些可怕。 秋霜被冰着脸的沈云琛吓坏了,不敢回话。 可顾时欢一点也不怕他冷脸,护着秋霜道:“是我不让她向你说的。秋霜是我的丫鬟,我说了算。你若不喜,便冲我来好了。” 沈云琛一听,心里那股子火气又被顾时欢挑起,从对着自己,难以抑制地转向对着她。 她总是不爱惜自己的身子,月事腹疼不愿意找大夫,晚上喜欢踢被子,手指伤了也要熬到第二天,还非得熬到他去上朝。 真不知道她从前那十多年是怎么过的。 现在还张牙舞爪地对着他,牙尖嘴利地回嘴。 纵然昨天是他不好,今儿个气也该消了,既然已经成亲,为何还说出这种气人的话来。 沈云琛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气,但是身体已经预先做了行动。他蓦地走上前,握住顾时欢精致小巧的下巴:“没有‘你的’‘我的’之说,既然嫁入了六皇子府,以后你的都是我的,我的也都是你的。” 从未见过这样的沈云琛,眸子锐利,神色冷峻,似乎要吃了她似的。顾时欢顿时有些怂了。 之前他脾气太好,害她真的忘了,沈云琛从小是皇族贵胄,虽然不受宠,但终究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气,之后又在边疆待了六年,杀过的人恐怕都比她掉过的头发多,想来也不可避免地沾染了莽夫的蛮横霸气。 可是、可是他说的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呢?难不成……他将这场婚事当了真? 顾时欢目光躲闪,偷偷咽了咽口水,她开始认真思考,如果她对沈云琛解释:所谓的报恩,只是让你给我一个名分,并不打算要你的实质……她会被打死吗? 正当两人各怀心思的时候,张大夫终于看不下去了,假意咳了一声,这一声没控制好力度,结果咳了个惊天动地,终于吸引了他们两人的注意。 大夫看着沈云琛,忙道:“殿下,皇子妃这碎片……还取不取?” 沈云琛恢复理智,松开了手,在顾时欢身侧的椅子上坐下:“废话,当然取。” 顾时欢这会儿消停了,默默地将手放在桌案上,等着张大夫给她挑出碎片。只是当张大夫摊开放置银针的布条后,那一排排大小各异的银针让她着实心头直跳。 实话说来,她还是有些怕疼的。 张大夫向沈云琛道:“烦请殿下握住皇子妃的手,免得皇子妃受不了疼痛乱动,令老夫误伤了皇子妃。” 沈云琛忙问:“很疼?” 张大夫恭谨地回道:“到底十指连心,疼是会有一点的。但是若碎瓷片不取出来,皇子妃的伤口便好不了,两相权衡,越早取出来自然越好。” “嗯。”沈云琛听了这话,大掌一挥,便将顾时欢受伤的右手整个儿握进了掌心里,只余下受伤的那根指头竖在外头。 顾时欢被他牢牢握住,也只好咽下所有害怕,忐忑地看着张大夫。 张大夫又叫秋霜取来一盏灯,从各色银针中挑出了合适的一根,放在跃动的烛光中淬火。 待到差不多时,他开始将银针对准顾时欢的手指头,还深怕别人误解他的医术,一边向顾时欢扎去,一边解释道:“由于碎瓷片深入皇子妃的皮肉里,因此老夫只好先将周围的皮肉戳开,才好将碎瓷片挑出来。” 其实实际上并没有张大夫所说的这般可怕,可惜这张大夫用的字眼却着实骇人,顾时欢听了直想哭,不由得往沈云琛身边微微靠近一些,好像这样就能将痛度到他身上一般。 沈云琛也说不准自己是什么心思,察觉到她靠过来时,他也不动声色地靠过去,同时暗暗握紧了顾时欢的手。 顾时欢盯着银针朝自己越来越近,本来以为她会动弹不得了,但是面对伸过来的银针时,害怕的本能终究战胜了一切,就在银针即将戳上她的伤处时,她猛地一挣,竟真的小幅度地抖动了一下。 银针差点刺到别处,张大夫赶紧将它收了回来。 沈云琛有些头疼:“娇娇,不要乱动,碎瓷片必须取出来。” 顾时欢也很无奈,银针过来时,她的手仿佛就不是自己的了。 可是在沈云琛的目光下,她只好硬着头皮保证:“好,我一定不动了。” 结果银针再次过来时,她又禁不住往回缩。 这次张大夫收回得不及时,结结实实往她指尖上扎了一针。 顾时欢倒吸了一口气,沈云琛则责怪地看着张大夫。 张大夫更无奈,如果不取出来,殿下会怪罪他,如果弄伤了皇子妃,殿下还是会怪罪他。可是皇子妃的手总往后缩去,他能有什么办法? “我来。”沈云琛果决地从张大夫手里拿过银针,往火上重新淬过。 然后一手握住顾时欢的手不让她乱动,一手拿了银针准备将里头的碎瓷片挑出来。 他在战场多年,也曾自己处理过伤口,知道处理此类伤口时最忌拖泥带水,要的便是狠绝快速。 顾时欢慌了:“等、等等……”他的样子可比张大夫恐怖多了,顾时欢的小心肝砰砰直跳。 沈云琛没有立刻下手,只是突然很认真地问:“娇娇,待会儿午膳想吃什么?” “嗯?为何突然问起——嘶!” 随着顾时欢一阵短暂的抽气声,沈云琛十分快速准确地将罪魁祸首挑了出来。 挑出来之后,反倒没那么疼了,最恐怖的其实是未知的痛楚。 沈云琛看了一眼顾时欢的伤处,上药的部分索性也不假手于人了,他问张大夫要了药膏,便悉心地涂抹在她的指尖上,最后再稳妥地包扎好。 处理完毕,沈云琛便送走了张大夫,回来之后,便又将方才的问题问了一遍:“娇娇,待会儿午膳想吃什么?” 经过这么一遭,两人话也说过了,再闭起嘴来闹别扭好像就真成小孩子了。 顾时欢看了他一眼,道:“午膳还早,我先想想。” 沈云琛当他们认识多久了啊,她才嫁进来两天,连府中的厨子还不认识,哪里知道那些厨子做什么好吃呢。 沈云琛只点点头:“想到什么便让厨房去做,从此六皇子府便是你的家。” 顾时欢心头一跳,他似乎又在重复之前的意思,难不成……真要生米煮成熟饭? 她心里可有些纠结呢,虽说沈云琛又俊朗无双,又人才出众,脾气……嗯,除了有时候差些,大多数时候还是很好的,但是、但是娘亲向来教导她,若是要一辈子走下去的人,一定要挑自己喜欢的,如此一生才不枉负。 可是,她还没觉得自己喜欢沈云琛。 嫁给他也是迫不得已。 当然,她没想着以后红杏出墙。既然嫁进了六皇子府,她便打定主意安分做个六皇子妃,但是她想着的是做一个尼姑一样的六皇子妃,可没想吃肉啊! 顾时欢思虑再三,将秋霜遣走了,准备同沈云琛说个明白。 此刻,安静的厅堂内只有他们两人,顾时欢闭了闭眼,一鼓作气地张开了嘴……然而说出来却成了:“今日为何回得这么早?” 沈云琛道:“父皇今天罢朝了,我才出府不远,便接到消息了。” “哦……” 沉默。 沈云琛突然问道:“娇娇,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顾时欢咬了咬唇:“你知道……我为何要嫁给你吗?” 顾时欢愣了,手立刻缩了回来,下意识想藏起来。 沈云琛走了过来,俊美无双的脸绷得紧紧的,又问了一遍:“怎么回事?” 张大夫如同见了救星,赶紧道:“殿下,皇子妃说昨日被碎瓷片所伤,经过老夫诊断,应该是瓷片碎渣陷入了肌肤,才使得皇子妃手指肿如鸽蛋。” 沈云琛这才想起来,昨天在雍华宫,顾时欢确实蹲下去捡碎片了,当时他只一心想着替她应对皇祖母的责备,未曾注意到她伤了手指。后来两人争吵了一番,又互不说话,更不可能去查看她的手指,晚上给她盖被子时,他也只是注意将她盖严实了,没想过她手上有伤。 结果他一回来,便看到她背着自己找大夫,手还伤成那样了。 一时间沈云琛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他以前从未体悟过这种感觉。 唯一可以肯定的情绪便是后悔。 他去年便已经行了冠礼,而顾时欢还只有二八年华,他犯得着跟这么个小姑娘怄气么。若非两人怄了一晚上的气,他早该发现她的伤处了。 那么细嫩的手指肿了那么大,一定很疼? 昨天她腹疼又手疼,委屈又无措,他还只顾着教训她,自以为对她好,却未曾顾及她的感受,难怪她伤了也不肯告诉他。 沈云琛心里有股对自己的火气,却又不能发作,只好冷声问秋霜:“你是怎么做丫鬟的,夫人都伤成这样了,你还不早些禀告我?”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有种不怒自威的感觉,而且天生长了一张冷峻的脸,笑起来还好,拉下脸的时候实在有些可怕。 秋霜被冰着脸的沈云琛吓坏了,不敢回话。 可顾时欢一点也不怕他冷脸,护着秋霜道:“是我不让她向你说的。秋霜是我的丫鬟,我说了算。你若不喜,便冲我来好了。” 沈云琛一听,心里那股子火气又被顾时欢挑起,从对着自己,难以抑制地转向对着她。 她总是不爱惜自己的身子,月事腹疼不愿意找大夫,晚上喜欢踢被子,手指伤了也要熬到第二天,还非得熬到他去上朝。 真不知道她从前那十多年是怎么过的。 现在还张牙舞爪地对着他,牙尖嘴利地回嘴。 纵然昨天是他不好,今儿个气也该消了,既然已经成亲,为何还说出这种气人的话来。 沈云琛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气,但是身体已经预先做了行动。他蓦地走上前,握住顾时欢精致小巧的下巴:“没有‘你的’‘我的’之说,既然嫁入了六皇子府,以后你的都是我的,我的也都是你的。” 从未见过这样的沈云琛,眸子锐利,神色冷峻,似乎要吃了她似的。顾时欢顿时有些怂了。 之前他脾气太好,害她真的忘了,沈云琛从小是皇族贵胄,虽然不受宠,但终究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气,之后又在边疆待了六年,杀过的人恐怕都比她掉过的头发多,想来也不可避免地沾染了莽夫的蛮横霸气。 可是、可是他说的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呢?难不成……他将这场婚事当了真? 顾时欢目光躲闪,偷偷咽了咽口水,她开始认真思考,如果她对沈云琛解释:所谓的报恩,只是让你给我一个名分,并不打算要你的实质……她会被打死吗? 正当两人各怀心思的时候,张大夫终于看不下去了,假意咳了一声,这一声没控制好力度,结果咳了个惊天动地,终于吸引了他们两人的注意。 大夫看着沈云琛,忙道:“殿下,皇子妃这碎片……还取不取?” 沈云琛恢复理智,松开了手,在顾时欢身侧的椅子上坐下:“废话,当然取。” 顾时欢这会儿消停了,默默地将手放在桌案上,等着张大夫给她挑出碎片。只是当张大夫摊开放置银针的布条后,那一排排大小各异的银针让她着实心头直跳。 实话说来,她还是有些怕疼的。 张大夫向沈云琛道:“烦请殿下握住皇子妃的手,免得皇子妃受不了疼痛乱动,令老夫误伤了皇子妃。” 沈云琛忙问:“很疼?” 张大夫恭谨地回道:“到底十指连心,疼是会有一点的。但是若碎瓷片不取出来,皇子妃的伤口便好不了,两相权衡,越早取出来自然越好。” “嗯。”沈云琛听了这话,大掌一挥,便将顾时欢受伤的右手整个儿握进了掌心里,只余下受伤的那根指头竖在外头。 顾时欢被他牢牢握住,也只好咽下所有害怕,忐忑地看着张大夫。 张大夫又叫秋霜取来一盏灯,从各色银针中挑出了合适的一根,放在跃动的烛光中淬火。 待到差不多时,他开始将银针对准顾时欢的手指头,还深怕别人误解他的医术,一边向顾时欢扎去,一边解释道:“由于碎瓷片深入皇子妃的皮肉里,因此老夫只好先将周围的皮肉戳开,才好将碎瓷片挑出来。” 其实实际上并没有张大夫所说的这般可怕,可惜这张大夫用的字眼却着实骇人,顾时欢听了直想哭,不由得往沈云琛身边微微靠近一些,好像这样就能将痛度到他身上一般。 沈云琛也说不准自己是什么心思,察觉到她靠过来时,他也不动声色地靠过去,同时暗暗握紧了顾时欢的手。 顾时欢盯着银针朝自己越来越近,本来以为她会动弹不得了,但是面对伸过来的银针时,害怕的本能终究战胜了一切,就在银针即将戳上她的伤处时,她猛地一挣,竟真的小幅度地抖动了一下。 银针差点刺到别处,张大夫赶紧将它收了回来。 沈云琛有些头疼:“娇娇,不要乱动,碎瓷片必须取出来。” 顾时欢也很无奈,银针过来时,她的手仿佛就不是自己的了。 可是在沈云琛的目光下,她只好硬着头皮保证:“好,我一定不动了。” 结果银针再次过来时,她又禁不住往回缩。 这次张大夫收回得不及时,结结实实往她指尖上扎了一针。 顾时欢倒吸了一口气,沈云琛则责怪地看着张大夫。 张大夫更无奈,如果不取出来,殿下会怪罪他,如果弄伤了皇子妃,殿下还是会怪罪他。可是皇子妃的手总往后缩去,他能有什么办法? “我来。”沈云琛果决地从张大夫手里拿过银针,往火上重新淬过。 然后一手握住顾时欢的手不让她乱动,一手拿了银针准备将里头的碎瓷片挑出来。 他在战场多年,也曾自己处理过伤口,知道处理此类伤口时最忌拖泥带水,要的便是狠绝快速。 顾时欢慌了:“等、等等……”他的样子可比张大夫恐怖多了,顾时欢的小心肝砰砰直跳。 沈云琛没有立刻下手,只是突然很认真地问:“娇娇,待会儿午膳想吃什么?” “嗯?为何突然问起——嘶!” 随着顾时欢一阵短暂的抽气声,沈云琛十分快速准确地将罪魁祸首挑了出来。 挑出来之后,反倒没那么疼了,最恐怖的其实是未知的痛楚。 沈云琛看了一眼顾时欢的伤处,上药的部分索性也不假手于人了,他问张大夫要了药膏,便悉心地涂抹在她的指尖上,最后再稳妥地包扎好。 处理完毕,沈云琛便送走了张大夫,回来之后,便又将方才的问题问了一遍:“娇娇,待会儿午膳想吃什么?” 经过这么一遭,两人话也说过了,再闭起嘴来闹别扭好像就真成小孩子了。 顾时欢看了他一眼,道:“午膳还早,我先想想。” 80.以酒浇愁 此为防盗章 “你还想骗我。”他说, “娇娇,你不能骗我。” 沈云琛无暇梳理心里头的千思万绪,也不知心尖上似被蚂蚁啮咬后又被撒上辣椒与盐巴的感觉是因何而来。 他在军营待得太久了, 在顾时欢之前,他从未有过与这样的娇娇女子相处的经验。而她一来, 就成了他的妻。 所以, 他是该护着她的。无论出于什么理由, 都该护着她的。 他却没有做到。 竟让她被别人欺负了。 这种感觉……蔓延在五脏六腑,实在很不好受,简直比上战场挨了几刀还要让人难受。莫名的愤怒、悔恨和……心疼。 顾时欢鼻子有些酸,她余光见庄添往这里走来了, 赶忙紧了紧面纱:“先吃过饭再说。” 沈云琛面色沉沉,没有回答她, 而是一把抓起了她的手腕,带着她往外走。 与庄添遇上。 庄添道:“表哥、表嫂,请……” “表弟,对不住了, 今日有事须得马上离开。来日我一定登门向姨父姨母赔罪。”他撂下一句话, 便带着顾时欢离开庄府。 就、就这么走了? 顾时欢被他拉着走往前走, 差点赶不上他的步伐:“这就走了, 怕是不太好?” “无妨。”他说。 顾时欢又问:“那你现在要带我去哪里?” 他顿了一瞬, 顾时欢只能瞧见他的墨黑的发和挺直的背影。 然后便听到他吐出两个字:“回家。” 回家。 顾时欢怔地一下, 心里翻涌起一股暖意。她知道他指的不是顾府, 是六皇子府。确实, 六皇子府比顾府更像一个家,但是,能成为居香院那样的家么? 她跟着走,走得有些跌跌撞撞,嘴里小小声说:“这样恐怕也不大好。” 回门期间,新妇是不能回丈夫家住的,否则,娘家面上无光。顾府的面子横竖跟她没关系了,但是她与娘亲的画……顾老夫人还攥在手里呢。况且,她既答应了老夫人,也不想让她为此折了脸面。 但是沈云琛仍旧只回了两个字:“无妨。” 顾时欢乖乖闭嘴了,知道他现在正在气头上。伤的是她,他却好像比自己更气。 出了庄府,沈云琛带她骑上白马,将她拘在胸前。 这姿势着实有些太亲密了,顾时欢只听到自己心头跳动的速度一下比一下快,但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拢了拢面纱,确保它不会掉落,然后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还好今日戴了面纱,若非特意关注他们的人,也不会注意到她回了六皇子府。 两人一马很快回了六皇子府。 暌违几日,顾时欢还来不及细瞧府里的变化,就被沈云琛从马上接下来。落地的时候,怕是担心她摔跤,他环住了她,双手掐着她的腰肢将她抱了下来。 面纱下的脸涨红起来,说好的当她的哥哥呢,她的表哥们虽然宠她护她,却从没做出这等亲昵的举动来。顾时欢吸了一口气,心跳仍旧比往日快。 她的手又被沈云琛抓起,拉着往里面走。 楚伯连忙迎了上来,微微诧异地看着本该在顾府的顾时欢。 “楚伯,将书房的绿膏拿过来。”他叮嘱一声,没有停留地往厅堂走了。 楚伯应了一声,很快就将沈云琛口里的绿膏拿来了,随后便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这绿膏装在一个精致的四方小盒里,像是胭脂水粉一般。打开来,却是绿色的膏体。 沈云琛揭开顾时欢的面纱:“看过大夫了吗?可曾上药?” 顾时欢点点头:“当然看过了。”她也不是个会让自己吃亏的人。 “再上一层绿膏。”沈云琛一边说,一边探出黄豆大小的膏体,往顾时欢的脸上悉心涂抹,“这绿膏对伤口愈合有奇效,也不会与其他药物有冲突。”他停顿一瞬,才说:“你放心,不会留疤的。” 顾时欢又准备点头,才想起他在给自己涂药,便低声应道:“嗯。”然后想起今日撞见的李氏,连忙问道:“你姨母是怎么回事啊,她似乎不太待见你……今日我们又走了,她心里恐怕更不痛快。”在沈云琛面前,她向来有话直说,她也明白沈云琛肯定知道李氏的不喜。 她又想起来自己这是头一次正式见他唯一的姨母,便有些委屈:“而且先前那些日子里,你怎么不带我去拜访姨母?”好像没将她当成……当成妻子一样。 纵然、纵然只是明面上的夫妻,他也该让她多了解他一些。 沈云琛专注地在给她上药,没瞧见她委屈的小眼神,只以为她单纯在问这事,便回道:“你也看出来了,她不喜欢我,我为何将她带上去给她埋汰?她是我的姨母,纵然态度不好,我也该受着,但你没道理去受她。” 他说得漫不经心,未经考量,却是心底里的实话。 顾时欢心头像被寺庙的钟声狠狠撞了一下似的,心里不由得在想,他怎么能这么好?怎么能对自己怎么好?他对别人也是这么好吗? 她怔怔地垂下眼睛,盯着为自己上药的沈云琛。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因此从她眼睛里看出去,他也是垂着眼的,又因距离太近,虚浮虚晃的,反而看不真切了。 若非他是个断袖,她简直要以为沈云琛爱上自己了。 涂完了第一道抓痕,沈云琛再度挑起一块膏药,说:“至于姨母的态度为何那般,就有些说来话长了,日后我慢慢说给你听。眼下你必须回答我,你的伤从何而来。” 飘散的思绪一下被打散,顾时欢苦下脸,看来还是逃不过他的追问。沉默了一晌,只好老老实实地将前因后果告诉了他。 沈云琛手一顿,手指仍旧停留在她脸上,却体贴地避过伤处,无意识地摩挲她脸上细滑的肌肤。 “我不会让你平白受这一次委屈。”他看着顾时欢的眼睛。 不知怎的,在他的目光之下,顾时欢便很丢脸地落下泪来。 沈云琛又有些无措,又有些好笑地拿帕子给顾时欢擦泪:“刚上好的膏药都被你的眼泪糊住了。” 他这一说,眼泪反而流得更多更快,后来的确是狼狈了,绿色的膏药和眼泪糊在一处,本来是倾国倾城的貌,最后竟生生成了一只绿脸怪。 沈云琛伸出手去,将这只绿脸怪揽进了怀里。 哭得委委屈屈的顾时欢也顾不得什么了,就伏在他胸膛里哭,将药膏和眼泪一齐糊在他的锦衣上,才不管是否白白糟蹋了一件好衣服。 哭够了,顾时欢才吸着鼻子从他怀里起来,这会儿有些不好意思了,好在脸上本就哭红了,因此再红一些也无妨了。 “其实也没受什么委屈。”她说,“我是占理的,是她们不占理。况且最后受家法的也是她们,算是扯平了。” 沈云琛不置可否,只是将她的脸轻柔地擦净,重新给她上药:“断镯带在身上吗?” “带了。我今日去找常表哥,本来就是去找他修镯子的。” 沈云琛微微沉哑了语气:“以后别去找什么表哥。镯子给我,我去给你修。” 对呀,沈云琛认识的人才肯定更多,顾时欢展颜一笑,将镯子从怀里掏出来:“那你一定要给我修好了。” 沈云琛用绢布净了手,接过镯子。这镯子在她怀里捂了半日,带着她暖和的温度。沈云琛摸了两下,将它珍而重之地放入口袋里:“一定。” 随后又给她的第二道抓痕上药。 常说一分钱一分货,这绿膏的确对伤疤很有奇效,自然也很名贵,这么小小一块足以抵寻常一年的用度,而且不是轻易能买到。但是沈云琛却不将它当钱似的,下手极重,加上之前涂过一遍了,因此再涂过一遍,那小小的盒子几乎挖空了。 “绿膏存余不多了,我叫楚伯再多买些,这东西日日要敷上的。” 顾时欢点点头,她不知道这绿膏的价钱,若是知道,恐怕要肉疼的。 敷药完毕,两人却都不说话了,厅堂里一下子安静起来。 沈云琛轻咳一声,打破了相顾无言的沉默。 顾时欢抬眸看向他,他也看入她干净的眸子,突然极认真极认真地说:“开心的事情,你可以跟我说,也可以一个人偷着乐。但是难过的事情,一定要告诉我,让我和你一起分担。” “你要记着,我是你的丈夫。” “从此你再不是一个人。” ***** 坐在回顾府的马车上,顾时欢还在回想方才的情景。 长这么大了,从未有人跟她说过这种话。 她当时便怔住了。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沈云琛便猛地起身了,立刻往外走去:“我去叫楚伯派人接秋霜回来。” 她才想起,可怜的小秋霜被他们落在庄府了。 她一抬头,沈云琛已经走出厅堂了,秋霜只是个借口,他跑得真快。 将秋霜接回来之后,府里便开了午膳,在膳厅里,沈云琛没再提他之前说的话,她也没再问是什么意思,只好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 丈夫对妻子的责任?兄长对小妹的疼爱?盟友之间的……承诺? 她怎么也摸不准,也不敢再深想下去,只怕脸上不受控制的红晕会让她显得丢人。 吃过午膳,她却坚决还要回顾府。娘亲的遗物本来就不多,那幅画她是一定要拿的。 沈云琛拗不过她,带了足以用到她回来的绿膏,只好亲自送她回顾府,一点不避讳那些习俗:“别人不一定知道,但顾府肯定知道你回过六皇子府,还有何可避忌?” 顾时欢一想也是,只好随了他去。现在凌姨娘和顾时彩还在卧床,两边不会相见,也不至于引起什么冲突。 到了顾府,沈云琛掀开车门帘牵她下来,待她落地后还是没有松手,便这样牵着她进了府。 顾一岱见他来了,并没有多少意外,不过脸色微有凝滞,随即便笑着迎了上来。 沈云琛道:“岳丈大人莫恼,小婿与娇娇在绸庄意外遇上,见她脸上竟被人划破了三道抓痕,一时心疼便将她接回家了。本是想将她留在家里调养伤处,倒是娇娇深明大义,央我送过来了。” 顾一岱笑得尴尬:“哪里的话,是我没看好贱.妾,导致她伤了喜喜。以后再不会出这种事了。” 沈云琛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 顾一岱留着沈云琛吃了晚膳,晚膳过后,新婿也不便过夜,他仍旧要回去。 顾时欢去送他。 此时外面起了风,她刚刚涂过绿膏,因此带着面纱防风防尘,只余下一双狡黠明亮的眼睛在外头眨啊眨:“记得准时。” 月底来接她。 沈云琛在昏黄的落日中看着她纯净的眼睛和白嫩的额头,勾起一个笑:“嗯。” 之后顾时欢在顾府的日子便很无聊了,每天除了吃喝,便是与白姨娘和顾时心聊天,时不时往顾老夫人那里跑跑,她却总是“忘了”让嬷嬷将那幅画找回来,害她有时候都会忍不住偷偷想,老太太是不是在诓她。 81.命里克星 此为防盗章  沈云琛一时后悔说了方才那番话, 应该先听她说的, 怎么可以就这么莽撞地下结论,竟招来了她一顿哭,看来刚刚她心里肯定委屈紧了。 他心尖一抽, 绷不住脸了, 终于还是软下语气。 “我收回方才的话,是我误会了你……别哭了行么?嗯?” 顾时欢哭得一抽一抽的, 红着眼睛瞪他:“我想哭就哭,干你何事。” 她红着兔子眼睛说这种幼稚的话, 沈云琛既感到心头拂过一丝异样的感觉,又忍不住想笑。她这样子实在太可人了。 “别哭了, 日后我帮你去向皇祖母说清楚,好不好。” “不要!”顾时欢斩钉截铁, “你若向皇祖母这样说, 皇祖母肯定以为我在搬弄是非, 诬陷顾时初。不许去!” “好好好, 我不去。”沈云琛道,“那我替你抄经书。” “不用!我偏要自己抄,谁叫我毛、手、毛、脚呢!”顾时欢赌气般地加重语气。 沈云琛失笑:“我错了,我错了,行吗?你要怎样才能原谅我,嗯?” 他年长顾时欢五岁, 又在边疆历练多年, 早已成熟稳重, 却在和她相处时,总是不自觉被她带着走,也跟着说些小孩子才喜欢说的话。 顾时欢发泄完了,眼睛虽然还红着,但眼泪不再往下.流了。她小脸一撇,掀开车帘看向窗外,不再理会他。 沈云琛却伸来一只手,将帘子扯了下来。 刚刚平复了心绪的顾时欢顿时又心头火起,转头怒视他。 这样子好笑得紧,沈云琛拼命忍住笑意,正色道:“你眼下身子正虚,又大哭了一场,更吹不得风。纵使你恼我,也不该用自己的身子开玩笑。” 顾时欢毫不留情地呛回去:“我只是想看看窗外的风景,和你有何关系,你才没那么重要。” 沈云琛被猛地一噎,心里立刻便腾升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整个人便不痛快起来。她说得挺对,和他有什么关系,他本来也不重要,两个人在数天前还只是小时候见过几面的陌生人。 而顾时欢于他来说也不重要,他本来只是为了报恩才娶她,因她比自己小那么多,看上去又那么娇弱,他才莫名生出一种奇怪的保护欲来。说到底,他何苦将她当成亲妹妹一般宠着疼着关心着呢。 沈云琛深吸一口气,便也不再作声,闭眼假寐,任她掀帘子去。 车辇里登时安静下来,顾时欢刚才那股子气渐渐泄了,刚刚……她说得很过分?顾时欢心里一紧,不由得反思自己。 可是,沈云琛没那么重要也是实话啊,毕竟两人这才相处多久,这……这很伤人? 何况,被莫名其妙训了一顿的人是她,沈云琛还拿顾时初跟她比,处处拿她来压自己。她心里别提多难受了。 想到此处,顾时欢也强迫自己安定下来,依旧掀开帘子假装看风景,只不过看了一会儿也觉得没意思,便仍旧放了下来。 沈云琛还是不跟她说话。 顾时欢便也打定主意不理他。她这几日遭的罪也够多了,新婚之日被折腾了一天,晚上又被腹疼折腾,还被顾时初作弄,夜里又发梦,被大狼狗压得喘不过气来。 今天一早,又在皇上皇后那里提心吊胆了半日,好不容易碰上个温和慈祥的皇祖母,却因为顾时初的陷害导致在皇祖母心里毫无好感。本来还为沈云琛挺身而出感动着,结果上了车辇,他兜头便是一顿训,说她毛手毛脚,还拿顾时初来比她。 她好不容易平消了气,想掀开帘子敞亮一下心胸,结果他却粗暴地扯下了帘子。她气不过回击了一句,他就沉默着不理她了。怎么看都是沈云琛的错,她有什么好在意的。 顾时欢将手背在身后,刚刚捡碎片的时候手还弄伤了,现在手疼腹疼搅合在了一起,让她不但心里难受,身子也难受得不行。 进了六皇子府,两个人便不说话了。 顾时欢回了房间,秋霜看到她哭肿的眼睛吓了一跳,忙问是什么缘故。 顾时欢只是摇头,让秋霜侍候她梳洗。梳洗的时候,秋霜看到顾时欢红肿的手指头,又被狠狠吓了一跳,慌得要去找大夫,被顾时欢阻止了。 只是一个小伤口而已,顾时欢不想兴师动众,更免得让沈云琛以为,她故意小题大做。 沈云琛则叫人多备了一床被子,本想叫丫鬟送进去,转念一想,自个儿扛起那团被子,就这样走进了房间。 顾时欢已经梳洗完,正坐在梳妆台前,让秋霜给她梳理如瀑般的墨黑长发。 秋霜偷偷看了沈云琛几眼,几次想说顾时欢的手伤,却在她的眼神下咽了下来。 沈云琛则透过铜镜看了顾时欢一眼,她的眼睛仍旧有些肿,不过看上去没有再哭了。转念又想,管这些做什么。他将被子往床上一放,转身就走。 顾时欢只当没看见。 出来后,楚伯迎面走了过来,将粗粗挑选好的仆人和丫鬟名册交给沈云琛。 沈云琛从小住在宫里,母妃死后又去了苏贵妃膝下,直到六年前,皇上以他已经到了束发之年为由,给他赐了座府邸,让他搬了出来。之后他才招了一些仆从进府。可是,没过几个月,他便被皇上派去了边疆,走之前他更是缩减了人数,将大部分人都发放出去了,剩下的仆人每月的月钱都是京城好友代付的。 回来之后,他更是忙着操持成亲的事宜,因此府里也没再添人,丫鬟更是一个也无,还亏得厨房里有个翠嫂。昨晚顾时欢说到无人侍候梳洗,他才想起来该添些人进府了,于是今日一早便安排了下去。没想到楚伯这么快便物色好初步人选了。 他收下名册,准备亲自仔细挑选一番。现在不比从前,以前他一个人时,随便挑选什么人进府里他都能压得住,横竖他也不怕府邸出事。现在多了顾时欢,还是得小心谨慎一些,虽说他自认仍旧压得住,可万一有人起了坏心思……沈云琛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楚伯送了名册,便准备去忙活了,沈云琛却叫住他:“楚伯,给我请翠嫂来。” 现在府里除了秋霜,只有翠嫂一个女人,今天一大早,他便吩咐翠嫂买了不少骑马布,让顾时欢一起床便能替换。但是他怕外面的东西始终不好,便吩咐翠嫂找可靠的人定做,材料一定要最好的,不计价钱。 尽管刚才在车上被气坏了,此刻冷静下来,沈云琛还是觉得顾时欢既然嫁了自己,自己就该照顾好她。 只是责任而已,他应该尽好责任。沈云琛如此想道。 所以,他找来翠嫂,询问是否办好了此事。 这找人做夫人要用的东西可比不得拟上一个仆从的粗选名单,那必须得千挑万选,翠嫂不由得无奈,这位爷也是太心急了,只好回禀尚且没有。 沈云琛想想这才一天的工夫,自己也是强人所难了,于是让翠嫂回去,又特意吩咐,一定得是可靠的人,到时候名单还得呈给他过目。翠嫂赶紧应了,心里不由得想,六皇子妃真真是个有福的,嫁了个如此娇宠她的丈夫。 ***** 到了晚上,沈云琛照例还是回婚房睡。 他进屋时,顾时欢已经睡了,他确信她没有在假寐,而是真正入睡了。因为……她又踢掉了被子。 从乱糟糟的床铺来看,顾时欢入睡前应该是这样打算的:她将鸳鸯被全盖在了自己身上,尽力靠着里面,外侧则留了他今天白天抱进来的被子。 而现在,两床被子都到了外侧,顾时欢身上只留了一角被子。 沈云琛眉头微蹙,二话不说赶紧又给她包了个严严实实,一时又有些后悔,他早些进来的,也不知道她就这样冻了多久。 新拿来的被子瞬间又没了用武之地,他还是得拿自己的重量去压制顾时欢睡觉也不消停的手脚,哪怕第二天早上她又觉得被一只大狼狗压了。 不过,总是这样也不叫一个事儿,沈云琛暗暗思忖,顾时欢的身体是该好好调养了。 第二天起床,沈云琛赶在她之前起身,将昨晚扔在一角的被子披散开来,使之看上去像是被睡过的痕迹,这才走了出去,叫来秋霜给顾时欢梳洗。 秋霜始终想着顾时欢昨晚的伤口,因此梳洗的时候格外留意了一下,小心肝又被吓了一跳。 她原以为只是一个伤口的话,过一个晚上应该也好得差不多了,因此顾时欢不让她找大夫,她也就忍下了。谁知道一夜过去了,那伤口竟肿得老高了,非但没有转好的迹象,反而更糟糕了。 手指伤处一跳一跳地疼,顾时欢自己都被吓到了,她不是个会让自己吃苦的人,所以她也准备看大夫了。不过得等到沈云琛上朝之后。 她拉住想去禀告沈云琛的秋霜,耐着性子等沈云琛出了门,才叫秋霜找王府里的大夫来。 张大夫一听新嫁的六皇子妃受了伤,自然紧张万分,很快就赶过来了。 但是男女有别,更何况六皇子不在,他便更加不能越矩了,因此只能使用“望”字决和“问”字决,给顾时欢做了一个粗略的诊断。 大概是碎瓷片陷入了肉里,须得用淬了火的银针挑出来才行。 这下张大夫犯了难,六皇子不在这里,他是断乎不能去握皇子妃的手,但是不握住皇子妃的手,到时候挑起碎片来就比较麻烦。 而顾时欢则根本没觉得这有什么,大夫施术救人,哪有那么多需要顾忌的地方。 她大大方方地伸出手,要求张大夫帮她挑出碎片。 张大夫左右为难地看着她。 “怎么回事?”突然自厅堂门口传来一声低沉的声音。 去而复返的沈云琛一眼便看到了顾时欢肿了好高的手指,脸色倏然变青。 娘亲留给她的玉镯被摔成了两截,而那个罪魁祸首还在辱骂她娘。 顾时欢眸光一厉,怒不可遏地冲上前去:“你说什么!你在乱说什么!” 她不喜欢凌姨娘,一直都不喜欢,但是以前娘亲教导她要尊敬长辈,因此她总是刻意避开凌姨娘的锋芒,很少与她正面起冲突,而现在,顾时欢极想撕了她! 显然,凌姨娘气头过后,理智渐渐回笼,想到自己摔坏了玉镯子,又见顾时欢这般可怕的样子,也被吓到了,连连后退。 顾时彩也不可能让自己的娘吃亏,因此也挡在前头,虚张声势道:“顾喜喜,你想干什么!你想打我娘吗?!今儿个是你自己不占理,来我三景院挑事,我娘、我娘也是给你一个教训!” 伤心、愤怒、委屈通通凝在顾时欢的胸口,顾时欢本不想在她们面前示弱,但是任凭她如何咬紧牙关,眼眶却还是渐渐湿了。 她红着眼睛,一步步逼近两母女,努力抑制住颤音,恶声恶气地追问:“你说清楚!什么恶毒的女人,我不许你污蔑我娘!你们、你们……” “你们简直是欺人太甚!”豆大的泪珠滚落下来,顾时欢狠狠擦去,“没有经过我的允许,去我居香院偷东西,事到临头还不承认,还敢打碎我娘的镯子,污蔑我娘!今日、今日我绝不放过你们!” 话音一落下,顾时欢便猛地向凌姨娘冲上去,顾时彩只好挡在凌姨娘前面,与顾时欢拉扯起来。 凌姨娘则躲在女儿后面,张开了嗓子喊:“快来人——” 顾时欢自幼学过一些骑射,因此力气远在顾时彩之上,三两下便将顾时彩推到了一旁。 啪—— 她来到凌姨娘面前,在凌姨娘再次喊人的时候,一巴掌打在了她保养得宜的脸上。 一声脆响落下,凌姨娘和顾时彩双双愣住,不可置信地看着面无表情的顾时欢。 好一会儿,凌姨娘才反应过来,捂住火辣辣的脸颊,气得全身发抖:“你、你、你……” 顾时彩连忙怒喊:“快来人——你们都死了吗——” 三景院的仆从嬷嬷丫鬟全部跑来厅堂,看着凌姨娘脸上明显的红肿和地上摔成两截的镯子,一时都愣住,傻傻地站在那里。只有一个跑在最后面的,还来不及进屋子,便被老嬷嬷使了眼色,悄悄退下找老爷去了。 随顾时欢过来,而一直候在外面的秋霜也跟着他们进来,一眼便看到地上的断镯,心里便咯噔了一下。旁人不知道,她可是清清楚楚,那镯子对顾时欢来说有多重要。 82.不要脸面 此为防盗章  沈云琛听着顾时欢这样说, 看着这一方小小的院子,倒是真觉出几分超尘脱俗的感觉来了。 走到亭子里,那些仆人只是着急地去打扫那些房屋摆设,早就将亭子忽略了, 因此亭子上的石凳上积了一层灰尘。 顾时欢掏出帕子,准备自己亲力亲为地擦凳子。 “我来。”沈云琛取过她的帕子, 将石凳擦了个干净, 擦完后, 将脏了的帕子收回了自己的怀里。 两人在石凳上坐下,此刻秋霜也没跟来, 身边也没别的仆从,只有他们两个在水塘中间的小亭子里坐着。四面的残荷围绕着他们, 若是盛开的荷花, 应当更美。 顾时欢撑着下巴, 看着沈云琛道:“到月底了,你可一定要来接我呀。顾府一定也不好玩, 我想早点回家。” 沈云琛听得“家”这两个字, 心里一时说不出什么滋味, 只觉莫名的欢喜,嘴角也勾了起来:“一定。你若不信, 我们拉钩。” 待回过神来,手已经伸出去了。沈云琛一怔, 自己何时竟如此幼稚了。 顾时欢也差点笑出来, 这多大的人了, 还玩这一套。不过,他既然伸出了手,她不给个回应,就这样晾着他,那他多可怜。 于是,她也赶紧伸出手,小指钩上他的小指,摇来摇去,嘴里说道:“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就是小狗。”说完自己先笑出来了,两人简直像小孩子过家家。 沈云琛看着她笑得灿烂,自己也笑了笑。 两人笑了一会儿,顾时欢收了笑,道:“待会儿家宴就要开始了,我得简单说一下顾府的情况,免得你等会儿认不清人。” 其实认不认得清人不是重点,横竖他只要和顾一岱寒暄一番就是了,不过沈云琛喜欢顾时欢跟他说话,也想多了解她一些,于是点点头,安静听她说起来。 顾时欢道:“我爹有一个正妻和三个妾室。正妻展氏已经仙逝了,一直未曾续弦。三个妾室中,我娘也仙逝了,只余凌姨娘和白姨娘。” “我有两个哥哥、两个姐姐、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大哥顾时明、大姐顾时初和小弟顾时光均为展氏所出,大哥已经在朝为官,你应当认识。大姐更不用说了,不过她已嫁去了太子府,今日不曾来。二哥顾时昀和二姐顾时彩都是凌姨娘所出,二哥也已入朝,想来你也认识。还有一个小妹顾时心,则是白姨娘所出,如今正是豆蔻之年,性子可好玩了,与我感情最深厚。” “嗯。顾时昀是执金吾,负责京城治安,顾时明是卫尉,掌管宫门警卫。父皇很信任你们顾家。” “不是‘我们’顾家,我既已嫁给你,那我就是沈家人,不是顾家。”顾时欢笑着朝沈云琛眨眨眼睛。 倒不是她胳膊肘往外拐,也不是因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想法,若是她娘亲还在世,那她护顾家会顾得比谁还凶。可是如今娘亲不在世了,顾府没几个让她留恋的人,她就无需忌讳这些了。 在顾时欢看来,远近亲疏看的不是血缘,而是感情。她娘亲也时常教导她,不要拘泥于血缘、家族,人与人之间的情分先一个便看感情。有感情,那便没有血缘也是亲朋挚友,无感情,血溶于水也是徒然,不过陌生人而已。 现如今六皇子府比顾府还让她亲近自在。 沈云琛听了,倒是一笑,情不自禁地握住她的手:“嗯,是我们沈家。” 他的掌心有些热……顾时欢不动声色地抽.回了手,重新垫在下巴处,嘟起嘴巴道:“在顾家呢,大姐、大哥和小弟最受宠,其次便是凌姨娘和二哥、二姐。白姨娘和小妹因为不会争宠,因此和我一样,在顾府都像空气似的。上次我爹想挑个女儿嫁给林武,开始是想挑小妹去的,因为她性子温和好摆弄,还好小妹尚未及笄,还不到出嫁的年纪,爹才将矛头对准我。” “还好是你。”沈云琛蓦地脱口而出,一时又有些心虚地咳嗽了两声,不知道自己为何蹦出这几个字来。 “嗯,对啊,还好是我。”顾时欢以为他跟自己想的一样,“我手上有你的玉佩,有你的承诺,因此能够嫁给你逃避掉所谓的父母之命。若是让小妹出嫁,我真不知道……咦,若是如此,我也可以拿着玉佩让你娶我小妹呀,你会答应?” “胡闹!”沈云琛皱着眉头训她,“不可能发生的事,就不要再做假设了。” “也是。”顾时欢吐着舌头笑道。 沈云琛看着她吐出一截鲜红的舌头,莫名有些发热,连忙撇过脸去。 顾时欢笑过之后,又担忧起来:“可是过两年,小妹也要及笄了,那时候我爹再将她嫁给林武可怎么办?白姨娘比我娘还柔弱呢,怎么护得住她……” 沈云琛生怕顾时欢又说出让他娶了顾时心的话来,连忙道:“那我们便赶在前头,给小妹找一个如意郎君。” 顾时欢眼睛一亮:“沈云琛,你真好!”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她直呼自己的名字,比“殿下”之类的要好很多,但是……但是他怎么觉得还是不够亲近呢,分明都成亲了。 他将手握成拳,放在嘴边,掩饰性地假咳了一声:“唔,是不是……是不是该换一换称呼了?” 顾时欢一怔,也歪着脑袋思索起来,直呼其名确实怪异,对外称呼“夫君”倒也可行,可是面对面称呼“夫君”,她还是觉得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那么,该叫他什么呢? 她歪着头问:“那李妃娘娘叫你什么呀?” 沈云琛扶额:“母妃叫我琛儿,你……” “那我叫你阿琛!”顾时欢说完,还凑过脸来,连连叫了几句,“阿琛、阿琛、阿琛。” 沈云琛心下一松,刚刚还以为她要叫自己“琛儿”呢。 阿琛、阿琛……他反复咀嚼这两个字,突然觉得真是好听。 此时,秋霜过来请他们吃午膳了。 两人从亭子里走出去,顾时欢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我还有一个祖母,不过她去五佛山斋戒去了。祖母也是偏疼大姐的,不过有些时候,还是挺公道的。我听娘亲说过,当年我爹让所有人叫我‘喜喜’,只有我娘不依,我爹很生气,祖母便出来说了一句话:罢了,女儿都是母亲心里的娇娇宝儿,何苦去为难一个母亲。这句话娘亲记了很多年。” 沈云琛侧着头看着顾时欢,听她说起小时的事情,心里泛起许许多多说不清楚的情绪来。 到了膳厅,姨娘是不来这等家宴的,因此席上只有年轻一辈儿。 顾一岱简单地介绍了几个儿女。顾时明穿着一件鸦青色锦衣,腰间绑着一根素色纹带,面容有棱有角,眼睛深邃,身形魁梧,既带着几分书卷气,又带着几分武气。顾时昀则更加文质彬彬些,身着青色长衫,面色看上去很是温和。顾时光则还是少年的样子,只是不喜欢笑,因此面色有些耷拉。 顾时彩面色红润,身穿一件樱桃红掐边纱裙,特地戴了一个上等的翠玉镯子,头上则戴了一支尤为显眼的血玉簪子,看上去非常贵气。顾时心则素净很多,身上穿的是白色的长绸衣,首饰也无特别突出的地方,脸蛋很小,下巴尖尖的,显得格外楚楚可怜。 不过,沈云琛觉得,顾家还是顾时欢最好看。 他与众人一一打了招呼。随后众人便依次坐好。 沈云琛与顾时明、顾时昀本就是朝堂上的同僚,因此席上他们几人互相敬酒寒暄,顾时欢则与顾时心偷偷眨眼传话,等着一会儿说些姐妹知心话。 酒过三巡,不知是否真喝醉了,顾时明突然道:“听闻殿下骑射过人,以往我不敢向殿下讨教,现在咱们都是一家人了,正好府中也有一处习武的操练场,因此愿向殿下讨教一番。” 顾时欢冷下脸来,她知道顾时明也和顾时初似的,总是讨厌着她,可是他这会儿突然出来挑刺是怎么回事?新姑爷第一次来媳妇儿娘家,若是和大舅子的比试中输了,那多没面子,何况沈云琛还是皇子! 更重要的事,顾时明骑射从小就特别好,百步穿杨都不在话下,他肯定是成心想让沈云琛成为笑话! 顾时欢心里一动,准备站起来拒绝。 沈云琛按住了她放在桌下的手,笑道:“既然如此,那我自然恭敬不如从命。” “好!”顾时明迫不及待地站起来,“殿下请!” 这期间顾一岱也没有阻止顾时明,这会儿听到沈云琛应战了,便也站了起来。众人便一道前往操练场。 顾时欢心里忐忑不安,她知道沈云琛肯定是对自己有信心才会应战,也知道他在边疆多年,骑射方面应当也是甚为精进,但是她到底不知道他实力如何,只知道顾时明的骑射之术的确特别厉害,所以这心里止不住七上八下的。 沈云琛若是不小心输了,保管第二天就能传遍全京城,然后成为皇族贵胄耻笑的对象! “没事。”顾时欢笑笑,“你先下去歇息。” 秋霜听了,只好先退出去了。 听着门嘎吱关上的声音,顾时欢拿起案上的一壶清水,向砚台倒了些许,便执起墨慢慢碾磨。此刻她心里头还有些混沌,手里不停地磨墨,脑子里却什么也没想,放空似的。 等磨好了墨,拿毛笔蘸了墨水之后,顾时欢看着空白的宣纸,却愣住了。 她想干什么来着? 写信? 给沈云琛写信? ……写什么呢? 其实没什么好写的。顾时欢呆呆地看着空白的宣纸,好像真没什么好写的,那她怎么就突然想起沈云琛,怎么就突然想给他写信了呢? 83.妄攀高枝 此为防盗章 都说顾丞相爱美人, 无论娶妻还是纳妾, 那都是个顶个的美人儿,生下的四个女儿也都美若天仙,各有各的风姿,特别是顾大小姐和顾三小姐, 从小便是美人胚子。 然而,单说貌美, 还是顾三小姐略胜一筹, 不过顾大小姐因十年前的秋猎一举成名,当年那英姿飒爽的模样为她加了不少分, 因此与三小姐并有“京城二美”之称, 更被当今圣上赞为“大昱第一闺秀”。 说来也巧,这京城二美居然都嫁入了皇家。 而今日便是顾三小姐的大婚, 自然比平常更要美上三分, 直把同场的太子妃给直接比下去了。 众人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 沈云琛不动声色地将顾时欢往身后罩了罩, 向沈知远行了一礼:“皇兄。” 沈知远站了起来, 几步走到沈云琛面前, 往他肩膀上拍了拍, 笑得就像一个寻常人家的哥哥:“六年, 六年不见了啊!六弟,当初你被父皇送去边疆历练而错过了我的立储大典,前些日子我又在外地, 因而错过了你战胜归来。没成想你刚刚回来便要娶妻了, 这次身为哥哥决不能再错过了, 因此我匆匆结束了政事,连晔儿都没带,便与拙荆连夜赶过来了。” 沈云琛回道:“多谢皇兄的关心。” 沈知远点点头,侧头看去他的身后:“弟媳可是害羞了?” 顾时欢悄悄摸了摸隐隐作痛的肚子,慢吞吞从沈云琛的身后挪了出来:“时欢见过太子、太子妃。” “你我姐妹之间,何须如此生疏?”顾时初不知何时也已经走了过来,亲昵地拉起顾时欢的手,笑容甜美,“喜喜,今日得见你出嫁,姐姐的心便真如你的名字一般,心里欢欢喜喜的。” 顾时初,在心头辗转了六年的名字……终于再次得见真人,沈云琛深深地看了顾时初一眼,渐渐蹙起眉头。他发现眼前的女子,怎么都重叠不上当年的影子,甚至……还不如那日庆熙街对顾时欢的惊鸿一瞥更加契合。 罢了,模样总是会变的。记得秋猎的第二年,他终于找到了合适的理由去顾府见她时,她长得已经与先前有所不同了。更何况,已经过了十年,现在她已为人母了。 沈云琛收回目光,蓦地想起方才顾时欢说的话,她的名字……因为顾时初而存在。顿时心绪有些复杂,他连忙侧头看了顾时欢一眼,心头像被蚊蚁猛地叮咬了一口,掠过一丝疼意。小姑娘低垂着眉眼,不知是不是又在因“喜喜”两字而难过。 “皇嫂与娇娇姐妹情深,让云琛很是感动。”沈云琛启唇,特意说出“娇娇”两字来。 顾时欢微微一怔,抬首与他目光相会。 这个傻子。顾时欢在心里禁不住地微笑。她其实并没有难过,这个名字被叫了十多年,若是次次都难过不已,她早该难过死了。之前实在是因腹疼难忍,才会因名字这件事暴躁发火,难不成……吓到他了?所以他特地上杆子维护她?沈云琛果真是个好脾气的二傻子呀。 而顾时初则意味不明地看了沈云琛一眼,没有接话。 沈知远适时笑道:“老六啊,如今咱们可是比从前更亲一层了。” 沈云琛也笑笑:“皇兄说得是。” 顾时初便倚到沈知远身边来:“今日来得有些迟了,好在赶上了闹洞房。喜喜出嫁,我这个做姐姐的,必定要好好闹上一闹,给你们添点喜庆。” 顾时欢心里一叹,完了完了,就等着这一句话呢。 沈云琛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他答应带顾时欢出来,是因为在场的有不少是从前的知己好友,便是闹一闹,他也能控制住分寸,不会让顾时欢太累。而他没想到的是,太子和太子妃会突然造访。 “皇嫂……” 顾时欢赶紧扯了扯沈云琛的衣袖,赶在他前头道:“那姐姐想怎么个闹法?”她知道顾时初的性子,以前在府里就无法无天惯了,现在有太子撑腰,哪里还把他们看在眼里。 懒得和她多费口舌,不如就让她闹一闹了事,难不成还能闹到天上去? 顾时初柔柔一笑:“很简单,黄豆撒在地上,将玉盘置于黄豆上头,摆出一列黄豆盛玉盘来。喜喜便踩在盘子上头走过来,一直走到姐姐这边,就算是完成了。” 这算是个新奇的玩法,好多人已经低声赞同了。 沈云琛沉声道:“不行。玉盘极易裂开,会伤到娇娇。” 顾时初笑道:“玉盘结实,喜喜又这么轻,没问题的。” 沈云琛又道:“便是玉盘能承受得住,玉盘底下都是圆滚滚的豆子,肯定不能走人,否则轻易便滑倒了。皇嫂换一个玩法。” 顾时初脸色微变,挤出一个笑:“看看咱们的新郎官,真是护妻护得紧。喜喜最擅舞艺,身子可平衡了,便是在独木上行走也无妨,何况……” 顾时欢截断她,笑得比假山还假:“姐姐果然最了解我,这点小事还奈何不了我……”才怪了!独木毕竟不会动,这些玉盘可是会滚动的啊,谁说擅舞艺便能走黄豆滚玉盘?顾时初不过成心找她的茬儿罢了。 “那我就试试。若是摔了,还请姐姐扶着些。” 顾时欢朝顾时初嫣然一笑,然后嘴角抽抽地看着丫鬟们将黄豆、玉盘一一摆好。 她知道,顾时初就是想看她出丑而已,就算不答应她,她还得提出其他玩法,不过就试一试。而且她心里莫名有信心,倘或真摔了,功夫高强反应灵敏的沈云琛应该能及时接住她,不会让她摔得太丢人。 顾时欢这样想着,偷偷瞧了沈云琛一眼,正好他也在看她,顾时欢心里便有了底气,暗暗提上一口气,准备一鼓作气走过去了。 ——谁知道那口气已经提到嗓子眼儿,却突然被打断了。 回过神来,她整个人已叫沈云琛打横抱起了。 沈云琛对沈知远和顾时初笑道:“既是闹洞房,岂有只闹娇娇一人之理?横竖把我也加进去,我抱着她走过去。” 顾时欢吓了一跳,不由得攥紧他胸前的衣襟,想说什么,却不好在众目睽睽下说出口,只好选择相信他。 众人都吃了一惊,顾时初也一时哑然。 沈知远道:“你俩的体重……这玉盘恐怕承受不起。”然而他也只说了这一句,既没叫他们停下,也没勒令必须顾时欢一个人来。 “无妨。”沈云琛撂下这两个字,便抱着顾时欢踏上了第一个玉盘。 众人暗暗心惊胆战地围观。 谁知这第一个盘子既没碎裂,也没滚动,像一个固定好的坚固石头一般,稳稳地承住了两人,随后便是第二个、第三个……竟真让沈云琛一步一步走过了所有盘子,不但盘子没裂,连盘子底下的黄豆都没被压坏。 看来是用了内功,而且内力深厚。 沈云琛走了过来,却仍旧没有将顾时欢放下,反而笑道:“既然完成了皇嫂的要求,便请诸位放过我们。**一刻值千金……” 众人心领神会地窃笑起来。 沈知远也不好再为难,他看了顾时初一眼,将顾时初拉了过来,暗示她不要再寻事,便笑道:“哈哈,看来六弟是心急了。我这当哥哥的,怎好再耽搁弟弟的喜事。今儿也晚了,众位回去歇息罢。” 沈云琛这才将顾时欢放下,前去送别沈知远和各位宾客。 顾时欢则赶紧溜回了房间,坐在床沿思忖着今夜该如何度过。沈云琛不是禽.兽,今晚倒不用担心那事,但是床上只有一床鸳鸯被,还没入夏,夜里仍旧有些凉,总要盖被子的。 两个人,一床被子,可怎么办呢? 还没等她想出所以然来,便听到有人敲门。 不像是沈云琛,他不会这么拘谨,入自己屋子还要敲门。可是这会子,有谁会来新房? 顾时欢稍微扬起声音,朝门口问道:“是谁?” 随后便有一阵压低的声音传来:“小姐……是我……姑爷在吗?” 顾时欢心里一松,欢喜道:“快进来,他不在。” 随着木门嘎吱一声,秋霜便提着一桶热水进来,边走边说:“先前我守在门口时,姑爷便再三让我回去歇息,我只好回了。但是想着小姐还没梳洗,因此一直等着,刚刚看到你们从前厅回来,我想着姑爷恐怕要去送客,因此赶紧提着热水过来给小姐梳洗了。” “嘿,真是聪慧的小秋霜。”顾时欢揉了揉她的脸,“可是你何必像做贼似的,只是替我梳洗而已。” 秋霜脸一红,嘿嘿笑道:“之前姑爷坚决地赶我走,我以为、以为他急着**一度呢。” 这下换成顾时欢脸红:“你又胡说八道了。” “可不是么,小姐和姑爷已经成了婚……”秋霜知道小姐着急嫁人的缘由,也知道小姐并非因为爱慕姑爷才嫁给他,更在之前劝过小姐好生考虑。可是在那种情况下,也的确容不得小姐考虑,嫁给六皇子总比……她想,既然小姐嫁了,最后也只能给姑爷了。婚姻大事,岂是儿戏呢。若没有别的情况,小姐和姑爷便是要走一辈子的人。 “哎呀!快给我梳洗。”顾时欢胡乱地打断她,心里却在发愁,这几天算是躲过了,那么之后呢?她事先没跟沈云琛说清楚,万一他到时候…… 这么想着想着,秋霜已经很麻利地给她梳洗好了,为了避免沈云琛到来的尴尬,两人只说了几句,秋霜便又匆匆走了。 新房归于平寂,此时门外一阵沉沉的脚步声,下一刻沈云琛便已经推门而入:“腹痛好些了吗?” 他顿住了脚步,看着顾时欢。 顾时欢已经洗尽铅华,脸上的胭脂粉色都被原本的白净清透所取代,顿时从明艳动人的美人变成了清秀出尘的佳人,还带了几分俏丽,让人忍不住心生怜爱。 回京那日,他看到顾时欢的脸,只是想起了小时候的顾时初,未曾注意过她的容颜姿色。现在他才猛然发现,自己竟娶了个这么漂亮的夫人。 顾时欢见他怔了半日,便摸了摸自己的脸,讪讪道:“方才秋霜过来帮我梳洗了。” 怕他责怪秋霜,又赶紧先声夺人:“还是怪你。这么早便让秋霜回去了,又没派新的婆子丫鬟照顾我,害我都没法睡觉。好在秋霜机灵,还惦记着这事,赶紧过来给我梳洗了。” “嗯,是我的错。”沈云琛道,“那现在,肚子还疼得厉害吗?” 没想到这话题这么快便转过了,顾时欢噎了一下:“好、好些了。” “那就好。”然后,沈云琛便朝她走了过来,而且越走越近,近到让顾时欢心如擂鼓,忍不住开口想问的地步。 “常表哥……”顾时欢心里涌起感动。 她的确沾不得杨絮,而且这怪病吃药也没用,沾上了就得难受好几天,若是沾得多了,她都呼吸不过来。不过刚刚嫁入六皇子府,她都没想过这个问题,那些杨树还未开花,她也没去注意。没想到表哥倒是先给她注意到了。 沈云琛一怔,这么几天了,他们两个几乎形影不离,然而顾时欢却从来没跟他说起……她到底还是没有足够信任他,没将六皇子府当成自己的家,所以这么大的事也不给跟他说,准备自己熬过去吗?胡闹! 而且,他们到底是夫妻了,他却还不如一个外人了解她…… 沈云琛想到这些,冷下了一张脸,但是在顾时欢的表哥面前又不想丢了面子,暴露自己丝毫不了解夫人的事实,因此想了一想,道:“常老板过虑了。娇娇有疾,这些杨树本来就要全部砍去的。” “……”顾时欢笑笑,“对啊,表哥别担心,夫君知道我这毛病,早就在准备遣人砍树了。” 常乐河听到沈云琛喊出他的姨母才会喊的“娇娇”,又看顾时欢总是维护着沈云琛,才知道自己先前误会了,看来两人真是恩爱得不得了。 虽然有些心痛小表妹嫁人了,但是更多的是为她高兴。常乐河放下心来,举起酒杯:“哈哈哈,那是我多话了,自饮三杯为罚。” 沈云琛也举起酒杯,与他对饮。三人有说有笑地吃完了这顿午膳。 之后,常乐河便让顾时欢去挑归宁要穿的衣服的料子和颜色,他不想顾时欢到时候多跑一趟,因此将绸庄最好的一些料子都命人拿过来了,让顾时欢挑定颜色和款式,只管叫人去做。 顾时欢在这些料子中挑花了眼,看了半天,实在不知道该选哪一种。 “你觉得哪种料子最适合我?”她只好抬头问身边的沈云琛。 沈云琛看了她一眼。那日回京初见,她穿的是嫩黄的衣服,后来嫁给他,穿的是大红的嫁衣,这几日,穿的则是水红色、浅绿色还有淡蓝色的衣裳。 每一件,都好看得不得了,特别衬她。 她似乎特别适合这些鲜活的颜色,正如她本人一样鲜活的性子。 沈云琛道:“这些都做了罢,不用替我省钱。” 顾时欢扶额:“你什么时候这么铺张浪费了,归宁那几日,每天换三件衣服也换不完呀。我又不是去展览衣裳的。” “那就留着慢慢穿。”沈云琛越发觉得,这每种料子都适合她,还有很多没见她穿过的颜色,穿上去应当也是极好看的。 常乐河听了,笑呵呵道:“殿下果真疼小表妹。不过这些衣服都是表哥的心意,殿下就不必破费了。” 沈云琛只道:“不必,我出。” 顾时欢拗不过他,这件事便这么定了。 随后,沈云琛与常乐河去了书房商议春日宴的事情,顾时欢则回房休息。她看了一会儿书,便甚觉困乏,于是准备小睡一番,谁知道一睡便睡到夜幕降临。 她打着呵欠起来,秋霜听到了动静,便进来伺候她更衣。 “为什么不叫我起床呀。”顾时欢一边起身一边道。 “姑爷说了,小姐这几日辛苦劳累,让我们都不要打扰你,让你好生睡。”秋霜笑着给她穿上外衫。 顾时欢看了一眼黑沉沉的窗外:“几时了?你们吃晚膳了吗?” 秋霜促狭地笑道:“姑爷说了,小姐什么时候睡醒,就什么时候开饭。不但我们没吃,姑爷也饿着肚子等着呢。” “哦……” 秋霜还笑道:“姑爷可心疼小姐了。今天知道小姐沾不得杨絮后,马上就派人来拔杨树了。不过这些杨树也有好些年了,要弄走的话,得先将杨树砍掉,再将其连根拔起,所以今日还未开工,怕是要明天开始。不过姑爷说了,务必在小姐归宁回来前将府里所有的杨树都弄走。” 说着又有些自责:“倒是秋霜不好,竟也漏了这件事,好在常少爷提醒了,否则等到杨树开花结果时,那可怎么办啊。” “好啦,我自己也没注意呢。”顾时欢拉着她的手走出去,“饿了,咱们吃饭去。” 晚上就寝时,顾时欢与沈云琛不再像前一晚那样气呼呼地忽略彼此。而且几天下来,也算形成了默契,一个先于另一个上床睡觉,另一个便假装也安歇了,实际上则等到她睡着了,再以身体压制她闹腾的手脚。 知道沈云琛是断袖后,顾时欢没了先前的顾虑,将沈云琛当成了又一个好哥哥,在六皇子府过得越发自在。 而沈云琛也将自己对顾时欢的处处照顾当成了对妹妹的疼爱,况且六皇子府多了顾时欢,也比从前热闹多了。 两人成亲之后,除了没有夫妻之实,其他地方倒是越发和.谐了。 在大昱朝,新娘子出嫁之后,第一次回娘家叫做归宁。而大昱的习俗,新婚半个月后,便须得选定一个良辰吉日,回娘家归宁。 这日子便定在两人成亲后的第二十天,也便是明日。 今日,常乐河已经将所有的衣服都送过来了。每一件衣服用得都是上等的材质,而且周山绸庄最好的绣娘给顾时欢仔细测量过身体,因此件件剪裁得当,样式也是最为优雅大方的。 那么顾时欢又面临了一个新问题:明日先穿哪件归宁? 她将这个问题再度抛给了沈云琛。 沈云琛在这眼花缭乱的美服当中,挑出了一件嫩黄色的衣衫,像极了那日庆熙街一回眸见到的俏影。 “就这件。”他将衣服递给了顾时欢。 顾时欢没想那么多,欢喜地接下了。穿什么都是穿,选定了衣服,像是完成了一大任务,其余归宁该置办的东西,恐怕沈云琛一人就能搞定了,犯不着她再去操心。 第二天,她便穿上嫩黄色的新衣,与沈云琛一起坐着轿子去顾府归宁了。 路上,她对沈云琛道:“我不想在顾府住太久,一到月底,你便来接我好不好?” 按照习俗,新娘子回娘家归宁,多则住一个月,少则住半个月。住得久了,夫家会被耻笑,认为对新娘子照顾不周,因此新娘子趁着归宁不愿回夫家了。住得少了,娘家则会被耻笑,认为娘家对新娘子不好,才使得新娘子归宁都是敷衍了事。 顾时欢讨厌死这些所谓的习俗了,新娘子爱住多久住多久,旁人嚼什么舌根。但是习俗一旦形成,力量便足以压迫世人。 她倒是不在乎顾家的面子,但是她想提前回来,顾府恐怕绑也要将她绑住,因此少不得得住上半个月。为了面子,顾府恐怕只想留她越久越好,这时候就需要沈云琛出马了。 新郎官陪妻子归宁,只在妻子娘家吃上两顿饭,便可以回自己的府邸了,晚上是不留宿于妻子娘家的。因此,顾时欢只好提前叮嘱,让他半个月后,也就是这个月的月底,去顾府接她回来。 顾时欢丝毫不掩饰对顾家的不喜,沈云琛也甚是理解,随即点头:“我一定准时来接你。” 顾时欢也就安下了心。 很快便到了顾府,已经得了消息的顾家人前来大门处迎接新姑爷携妻子归宁。 顾一岱作为一家之首,站在最前头,看着沈云琛和顾时欢相继走下马车,才迎过去,笑道:“六皇子殿下一路辛苦了。” 沈云琛颔首:“小婿见过岳丈。” 顾一岱一怔,眸光深沉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呵呵一笑,跟着换了称呼:“贤婿有礼了。” 84.情真意切 此为防盗章 沈云琛无暇梳理心里头的千思万绪, 也不知心尖上似被蚂蚁啮咬后又被撒上辣椒与盐巴的感觉是因何而来。 他在军营待得太久了,在顾时欢之前,他从未有过与这样的娇娇女子相处的经验。而她一来, 就成了他的妻。 所以,他是该护着她的。无论出于什么理由, 都该护着她的。 他却没有做到。 竟让她被别人欺负了。 这种感觉……蔓延在五脏六腑, 实在很不好受, 简直比上战场挨了几刀还要让人难受。莫名的愤怒、悔恨和……心疼。 顾时欢鼻子有些酸,她余光见庄添往这里走来了,赶忙紧了紧面纱:“先吃过饭再说。” 沈云琛面色沉沉,没有回答她,而是一把抓起了她的手腕, 带着她往外走。 与庄添遇上。 庄添道:“表哥、表嫂,请……” “表弟,对不住了, 今日有事须得马上离开。来日我一定登门向姨父姨母赔罪。”他撂下一句话, 便带着顾时欢离开庄府。 就、就这么走了? 顾时欢被他拉着走往前走, 差点赶不上他的步伐:“这就走了, 怕是不太好?” “无妨。”他说。 顾时欢又问:“那你现在要带我去哪里?” 他顿了一瞬, 顾时欢只能瞧见他的墨黑的发和挺直的背影。 然后便听到他吐出两个字:“回家。” 回家。 顾时欢怔地一下,心里翻涌起一股暖意。她知道他指的不是顾府,是六皇子府。确实, 六皇子府比顾府更像一个家, 但是, 能成为居香院那样的家么? 她跟着走,走得有些跌跌撞撞,嘴里小小声说:“这样恐怕也不大好。” 回门期间,新妇是不能回丈夫家住的,否则,娘家面上无光。顾府的面子横竖跟她没关系了,但是她与娘亲的画……顾老夫人还攥在手里呢。况且,她既答应了老夫人,也不想让她为此折了脸面。 但是沈云琛仍旧只回了两个字:“无妨。” 顾时欢乖乖闭嘴了,知道他现在正在气头上。伤的是她,他却好像比自己更气。 出了庄府,沈云琛带她骑上白马,将她拘在胸前。 这姿势着实有些太亲密了,顾时欢只听到自己心头跳动的速度一下比一下快,但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拢了拢面纱,确保它不会掉落,然后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还好今日戴了面纱,若非特意关注他们的人,也不会注意到她回了六皇子府。 两人一马很快回了六皇子府。 暌违几日,顾时欢还来不及细瞧府里的变化,就被沈云琛从马上接下来。落地的时候,怕是担心她摔跤,他环住了她,双手掐着她的腰肢将她抱了下来。 面纱下的脸涨红起来,说好的当她的哥哥呢,她的表哥们虽然宠她护她,却从没做出这等亲昵的举动来。顾时欢吸了一口气,心跳仍旧比往日快。 她的手又被沈云琛抓起,拉着往里面走。 楚伯连忙迎了上来,微微诧异地看着本该在顾府的顾时欢。 “楚伯,将书房的绿膏拿过来。”他叮嘱一声,没有停留地往厅堂走了。 楚伯应了一声,很快就将沈云琛口里的绿膏拿来了,随后便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这绿膏装在一个精致的四方小盒里,像是胭脂水粉一般。打开来,却是绿色的膏体。 沈云琛揭开顾时欢的面纱:“看过大夫了吗?可曾上药?” 顾时欢点点头:“当然看过了。”她也不是个会让自己吃亏的人。 “再上一层绿膏。”沈云琛一边说,一边探出黄豆大小的膏体,往顾时欢的脸上悉心涂抹,“这绿膏对伤口愈合有奇效,也不会与其他药物有冲突。”他停顿一瞬,才说:“你放心,不会留疤的。” 顾时欢又准备点头,才想起他在给自己涂药,便低声应道:“嗯。”然后想起今日撞见的李氏,连忙问道:“你姨母是怎么回事啊,她似乎不太待见你……今日我们又走了,她心里恐怕更不痛快。”在沈云琛面前,她向来有话直说,她也明白沈云琛肯定知道李氏的不喜。 她又想起来自己这是头一次正式见他唯一的姨母,便有些委屈:“而且先前那些日子里,你怎么不带我去拜访姨母?”好像没将她当成……当成妻子一样。 纵然、纵然只是明面上的夫妻,他也该让她多了解他一些。 沈云琛专注地在给她上药,没瞧见她委屈的小眼神,只以为她单纯在问这事,便回道:“你也看出来了,她不喜欢我,我为何将她带上去给她埋汰?她是我的姨母,纵然态度不好,我也该受着,但你没道理去受她。” 他说得漫不经心,未经考量,却是心底里的实话。 顾时欢心头像被寺庙的钟声狠狠撞了一下似的,心里不由得在想,他怎么能这么好?怎么能对自己怎么好?他对别人也是这么好吗? 她怔怔地垂下眼睛,盯着为自己上药的沈云琛。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因此从她眼睛里看出去,他也是垂着眼的,又因距离太近,虚浮虚晃的,反而看不真切了。 若非他是个断袖,她简直要以为沈云琛爱上自己了。 涂完了第一道抓痕,沈云琛再度挑起一块膏药,说:“至于姨母的态度为何那般,就有些说来话长了,日后我慢慢说给你听。眼下你必须回答我,你的伤从何而来。” 飘散的思绪一下被打散,顾时欢苦下脸,看来还是逃不过他的追问。沉默了一晌,只好老老实实地将前因后果告诉了他。 沈云琛手一顿,手指仍旧停留在她脸上,却体贴地避过伤处,无意识地摩挲她脸上细滑的肌肤。 “我不会让你平白受这一次委屈。”他看着顾时欢的眼睛。 不知怎的,在他的目光之下,顾时欢便很丢脸地落下泪来。 沈云琛又有些无措,又有些好笑地拿帕子给顾时欢擦泪:“刚上好的膏药都被你的眼泪糊住了。” 他这一说,眼泪反而流得更多更快,后来的确是狼狈了,绿色的膏药和眼泪糊在一处,本来是倾国倾城的貌,最后竟生生成了一只绿脸怪。 沈云琛伸出手去,将这只绿脸怪揽进了怀里。 哭得委委屈屈的顾时欢也顾不得什么了,就伏在他胸膛里哭,将药膏和眼泪一齐糊在他的锦衣上,才不管是否白白糟蹋了一件好衣服。 哭够了,顾时欢才吸着鼻子从他怀里起来,这会儿有些不好意思了,好在脸上本就哭红了,因此再红一些也无妨了。 “其实也没受什么委屈。”她说,“我是占理的,是她们不占理。况且最后受家法的也是她们,算是扯平了。” 沈云琛不置可否,只是将她的脸轻柔地擦净,重新给她上药:“断镯带在身上吗?” “带了。我今日去找常表哥,本来就是去找他修镯子的。” 沈云琛微微沉哑了语气:“以后别去找什么表哥。镯子给我,我去给你修。” 对呀,沈云琛认识的人才肯定更多,顾时欢展颜一笑,将镯子从怀里掏出来:“那你一定要给我修好了。” 沈云琛用绢布净了手,接过镯子。这镯子在她怀里捂了半日,带着她暖和的温度。沈云琛摸了两下,将它珍而重之地放入口袋里:“一定。” 随后又给她的第二道抓痕上药。 常说一分钱一分货,这绿膏的确对伤疤很有奇效,自然也很名贵,这么小小一块足以抵寻常一年的用度,而且不是轻易能买到。但是沈云琛却不将它当钱似的,下手极重,加上之前涂过一遍了,因此再涂过一遍,那小小的盒子几乎挖空了。 “绿膏存余不多了,我叫楚伯再多买些,这东西日日要敷上的。” 顾时欢点点头,她不知道这绿膏的价钱,若是知道,恐怕要肉疼的。 敷药完毕,两人却都不说话了,厅堂里一下子安静起来。 沈云琛轻咳一声,打破了相顾无言的沉默。 顾时欢抬眸看向他,他也看入她干净的眸子,突然极认真极认真地说:“开心的事情,你可以跟我说,也可以一个人偷着乐。但是难过的事情,一定要告诉我,让我和你一起分担。” “你要记着,我是你的丈夫。” “从此你再不是一个人。” ***** 坐在回顾府的马车上,顾时欢还在回想方才的情景。 长这么大了,从未有人跟她说过这种话。 她当时便怔住了。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沈云琛便猛地起身了,立刻往外走去:“我去叫楚伯派人接秋霜回来。” 她才想起,可怜的小秋霜被他们落在庄府了。 她一抬头,沈云琛已经走出厅堂了,秋霜只是个借口,他跑得真快。 将秋霜接回来之后,府里便开了午膳,在膳厅里,沈云琛没再提他之前说的话,她也没再问是什么意思,只好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 丈夫对妻子的责任?兄长对小妹的疼爱?盟友之间的……承诺? 她怎么也摸不准,也不敢再深想下去,只怕脸上不受控制的红晕会让她显得丢人。 吃过午膳,她却坚决还要回顾府。娘亲的遗物本来就不多,那幅画她是一定要拿的。 沈云琛拗不过她,带了足以用到她回来的绿膏,只好亲自送她回顾府,一点不避讳那些习俗:“别人不一定知道,但顾府肯定知道你回过六皇子府,还有何可避忌?” 顾时欢一想也是,只好随了他去。现在凌姨娘和顾时彩还在卧床,两边不会相见,也不至于引起什么冲突。 到了顾府,沈云琛掀开车门帘牵她下来,待她落地后还是没有松手,便这样牵着她进了府。 顾一岱见他来了,并没有多少意外,不过脸色微有凝滞,随即便笑着迎了上来。 沈云琛道:“岳丈大人莫恼,小婿与娇娇在绸庄意外遇上,见她脸上竟被人划破了三道抓痕,一时心疼便将她接回家了。本是想将她留在家里调养伤处,倒是娇娇深明大义,央我送过来了。” 顾一岱笑得尴尬:“哪里的话,是我没看好贱.妾,导致她伤了喜喜。以后再不会出这种事了。” 沈云琛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 顾一岱留着沈云琛吃了晚膳,晚膳过后,新婿也不便过夜,他仍旧要回去。 顾时欢去送他。 此时外面起了风,她刚刚涂过绿膏,因此带着面纱防风防尘,只余下一双狡黠明亮的眼睛在外头眨啊眨:“记得准时。” 月底来接她。 沈云琛在昏黄的落日中看着她纯净的眼睛和白嫩的额头,勾起一个笑:“嗯。” 之后顾时欢在顾府的日子便很无聊了,每天除了吃喝,便是与白姨娘和顾时心聊天,时不时往顾老夫人那里跑跑,她却总是“忘了”让嬷嬷将那幅画找回来,害她有时候都会忍不住偷偷想,老太太是不是在诓她。 说起吃喝,也不是一件乐事了。 每天都是吃一些利于伤口愈合的清淡食物,其余什么都不能吃,不但顾府盯得紧,秋霜盯得更紧。她有时候馋嘴了,求着秋霜来点有滋味的吃食,秋霜大义凛然地说要去告诉姑爷,小姐又不听话了。 顾时欢简直想晕过去,她的丫鬟何时被沈云琛策反了? 除去这次,每天唯一的乐趣便是看信了——沈云琛每天都会给她写一封信。 也没什么特别的内容,不过就说些琐碎的事情,顺便叮嘱她哪些东西不能吃、哪些东西要多吃。顾时欢头一次发现,沈云琛原来也有这么啰嗦的时候。不过她每次得了信,也会礼尚往来地写一封送回去。 其实,顾府与六皇子府不过十几里的距离,两人也不过分隔十几日。 ***** 月底终于如约而至。 顾时欢数了数手指头,确定自己在顾府待了有半个月了。这会子也可以回去了,不损顾府所谓的颜面了。 而早在昨天,沈云琛没有给她写信,却给她爹写了一封信,算是一个提前的通知。 文笔优美、情真意切,概括下来,只有十二个字:新婚燕尔,念妻甚重,明日接人。 因此,顾老夫人也不好再留着她,便将她与她娘亲的那幅画送到了她手上。 顾时欢拿着那幅画,似有千斤重,哆嗦了很久才打开它。画中的娘亲是她最熟悉的模样,那些年她的容颜似乎没变过,以后也不会变了。 她的娘亲、她的娘亲……她真的好想她的娘亲。 秋霜见她睹物伤情,好说歹说将那幅画收了去,心疼地叮嘱顾时欢不要掉眼泪,现在正是脸上伤口结痂的时候,泪水糊多了恐怕不好。 顾时欢还是很爱惜自个儿的脸蛋的,她听话地点点头,让秋霜拿去收着了,明日拿回六皇子府去。然而晚上睡觉,不禁梦到了她的娘亲还在的那段时光,仍旧泪湿了枕帕。 但是第二天,她还是早早地起床了。她等着沈云琛接她回去。 可是从早上天光乍亮,等到了暖日西斜,她还是没有等来他。 顾时欢伸手摸了摸:“没事,还温着呢,不用那么麻烦。”有些时候,她的确颇为不讲究,温水放在肚子上,照样能暖到身上,这就够了。 沈云琛却抱着那几个坛子往外走了:“这有何麻烦?你先睡。” 顾时欢愣愣地看着他消失的背影,怔了一会儿才想起他说“你先睡”……对呀,横竖要睡的,等会儿当面宽衣解带岂不是更尴尬? 想到此处,顾时欢赶紧褪了外衣,换上亵衣亵裤,整个人先缩进了绣着一对戏水鸳鸯的红色锦被里,尽力靠向里侧,给外侧留了一大片位置。 里面被热水坛子温过,倒是一点也不冷。就是肚子还有些疼。 她带着逃避的心态紧紧闭上眼睛,想趁着沈云琛还未归来,便早些睡过去,随后他想怎么睡便怎么睡,横竖她也不管了。但是辗转反侧半天,却怎么也睡不安生,最后幽幽地叹了口气,望着床顶的红色纱幔。 不多时,沈云琛抱着三个密封好的热水坛子归来了。 见到已经缩进被窝里,只剩下一张小脸的顾时欢,他心头一跳,随后想到什么,赶紧用脚往后一踢,将门给关上了,而后将热水坛子悉数放到桌上,又回过身去将门仔细闩好了。 顾时欢侧过头来看他,还没想好怎么说。 沈云琛将那几个坛子拿过去:“腹部和双脚最易受寒,也是引发腹痛的症结所在,你将腹部放上一个,脚下也放两个,腹痛应该能够有所减轻。” “……嗯,多谢。”顾时欢伸出手来,抱了一个坛子往被窝里塞去。她准备先塞到脚下,可是略微一弯腰,肚子便一抽一抽地疼,她忍不住咬唇。 “放着,我来。”沈云琛道。 顾时欢吸了一口气,看了沈云琛一眼。他的目光太正直了,害她都不好意思推拒,只好不再与他客气,缓缓在被窝中直起了腰,将手中的坛子放到了自己腹部。温热的水隔着布料贴着肚子,暖暖的感觉瞬间缓解了抽痛。 沈云琛走至床尾,轻轻掀开被子一角,露出了顾时欢穿着白色袜子的双脚。 脚对于女子来说,是很私.密的地方,因此便是在晚上入睡,也是穿着袜子的。除了极亲近的人,很少有人能看到女子的双足…… 沈云琛一怔,他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回过神,他赶紧将那两坛热水放置在顾时欢的脚下,紧紧盖好了被子。 然后,他才注意到顾时欢给他留下的位置,突然一笑:“将被子挪过去些,里头恐怕透风了。” 顾时欢踟蹰了一下,终于缩着脑袋问道:“那你呢?”新房里只有一床锦被,新婚之夜再去其他地方另拿一床被子,恐怕也会被下人胡乱猜测呢。 “我?”沈云琛走到床边,亲自将被子往里面挪了挪,几乎将顾时欢整个人裹起来。他自己则在外侧没有被子的地方躺下。 虽只有一床被子,但好在有两个枕头,两人虽是同榻而卧,但中间到底隔了一段,是在眼下这情况里最合适的距离。 但是……但是他没有被子啊。 顾时欢睁着眼睛仍旧望着他,沈云琛便道:“刚刚你也看到了,我自小习武,体内自有一股内力,无需床被这些东西。” 顾时欢仍旧迟疑:“可是、可是外面冷。” 沈云琛低笑:“别担心。睡罢,明日还要进宫呢。” 想起进宫,顾时欢便头疼了。按照大昱的规矩,明儿个还要进宫见“公婆”呢,若是寻常人家,见公婆还无须那么紧张不安,但是偏偏她的“公婆”……那可是主宰整个大昱王朝的人啊! 白天的成亲典礼上,皇上亲自来过一趟,不过只喝了一杯茶便回宫了,然而那气势已经足够让她双股战战了,明日还要再去他跟前…… 想到这些,顾时欢不再推来让去了,现在早些睡觉,争取明日表现得好一点才是正经事。至于沈云琛……她不声不响地偷看了他一眼,见他已经阖眼,便往暖融融的被子里一缩,强迫自己睡去了。 这一觉并不安稳,顾时欢是睡着之下的不安稳,而沈云琛则是被迫醒着的不安稳。 沈云琛第八次叹气,终于忍不住坐了起来,凝眼瞧着某个睡得一塌糊涂的人。 他竟不知道,她还有喜欢踢被子的毛病? 沈云琛陷入了深深的无奈之中,他不可能狠心叫醒熟睡的她,更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她踢开被子而不管不顾,她这么一个娇柔的小女子,又在月事期间,着凉受冻的后果不堪设想。 于是只能每次感应到身侧的人乱动了,便起身给她盖好被子,如此几次下来……沈云琛很心累,很心累。 他并不是铁打的人,虽然内力可以抗寒,但是并不能抗困……其实他也挺想睡的。 但是他不能放着顾时欢不管。 这么两相权衡之下,沈云琛终于想出了一个折中的法子。他用被子将顾时欢裹好,趁着她还没来得及踢开被子的时候,他便一把抱住被子和被子下的人,以自己的身体来压制顾时欢。 这个方法出奇地好用,顾时欢再踢被子时,却怎么也踢不开了,如此几次之后,她踢腿蹬脚的动作终于渐渐消失了…… ***** 第二天一大早,趁着顾时欢还未醒来,沈云琛便轻手轻脚地起身,自己先去洗漱了,待到临近进宫,才叫秋霜进去叫醒顾时欢。 往常这时候,顾时欢总要赖一会儿床才起,不过今日秋霜一提“进宫”两个字,她便霎时清醒了,赶紧从温暖的被窝里抽.身而出。昨晚放进去的三个热水坛子如今和她的身体已是一个温度。 秋霜并不知她来月.事的事情,因此一进来,便拿眼睛瞅她,目光带着掩盖不住的探究。 顾时欢自认脸皮子够厚了,还是在秋霜的目光中败下阵来,正准备告诉她昨晚的事,秋霜已经看到被窝边缘露出的白色绢布,下意识便伸手抽了出来。 那绢布上面干涸的血似一朵盛开的梅花。 “这这这这这……”顾时欢霎时怔住了,昨晚她根本不曾注意过这绢布的存在,而且这血迹……是怎么染上去的?明明、明明亵裤也没脏啊。 倒是秋霜一下子明白了,一时心里有些感慨,自家的娇娇小姐,如今真是长大了。不过姑爷仪表堂堂,还是战胜归来的大将军,更是皇上的亲生儿子,倒也配得上她的小姐。 “小姐,这绢布等会儿嬷嬷要来收的。”秋霜将绢布重新放回床上,“累了小姐?且先忍着点,如今不比在咱们那个小小的居香院,您是六皇子妃了,是皇上的儿媳妇,自然要多很多规矩的。” 85.新旧交替 此为防盗章  沈云琛:“……” 沈云琛出去吩咐厨房了, 而后便去了书房办公。 顾时欢则随意在府中转溜起来。她嫁入府中两三天了,其实还未正经逛过六皇子府。 大昱除了册立过太子外,其余皇子都还未封王, 因此府邸一律以皇子府命名,而且大多都是皇帝赏赐的。便是自己有钱买外边的,也没有哪个皇子会傻乎乎地不要老爹的心意去住外头。 六皇子府比顾时欢想象中的大, 但是比不得丞相府。沈顺和还是太节俭了, 瞧瞧臣子的府邸都比皇子府大了。 不过六皇子府显然在构造上更下工夫, 府里的景致也十分高雅有品。据说是沈云琛去边疆前亲自派人改造的,这么些年便没更改过。 不过更重要的是,六皇子府住得更舒服。 走在路上,每个人都恭恭敬敬地叫一声“皇子妃”,将她当成正经女主人看待。府里只有她与沈云琛还有一些仆人,她也乐得自在,想去哪儿逛就去哪儿逛,也不怕遇上糟心的人,逍遥快活得很。 而丞相府呢, 除去她出嫁的大姐, 其余人都挤在里面, 光是应付那些人已经够她头疼了, 便是只待在她与娘亲的小院子里不找事儿,事儿也总会找上她。 日至午时, 终于将府邸逛得差不多了, 此时翠嫂也正好来请她前往膳厅吃午膳。 顾时欢咽了咽口水, 面上装着矜持,脚步却悄悄加快。这几日一直是按照皇室婚事的食谱规制来吃的,她早吃腻了。而今天早上沈云琛刚刚问过她的口味。 她是真的以为一定有一顿佳肴候着她的。 ……然而事与愿违。 顾时欢看着满桌的葱白豆腐、清炖鲈鱼、水煮白菜、青白萝卜……唯一让她看得上眼的便是那一盘猪蹄,可惜……也是没辣的。 顾时欢:“……” 沈云琛还给她盛饭拿筷子。 顾时欢有点懵:“沈云琛,我认真地回想了一下,我今天早上说的应该是‘无辣不欢’?” 怎么连一颗辣椒籽都看不到。 沈云琛将筷子递到她手上:“你正是身子虚的时候,手指又伤了,此时最忌辛辣等物,饮食该以清淡为主。” 顾时欢:“……那你早上为何还问我。” 沈云琛:“我只是见你每月疼得厉害,吃药也不管用,那必定是平时不太注意,所以问了一问,才知你果然不忌饮食。这样不好。” 顾时欢心里腾升起不好的预感。 果然听到沈云琛徐徐道:“咱们以后得慢慢调回来。” 顾时欢僵着脸笑:“你不用对我这么好。” 沈云琛看了她一眼,突然正色道:“娇娇,你不要多想,从此以后,你便当我是个哥哥便是。” 在书房待了好一会儿,他已经想通,他对顾时欢应该是没有男女私情的,不过因为她是顾时初的妹妹,而比自己小了五岁有余,因此便格外怜惜她一些。若是这样,便无须改变什么,该怎么待她,还怎么待她,就当多了一个妹妹。 方才他走入厅堂时,顾时欢还坐在那里,怕是被自己吓到了,害怕自己今后在六皇子府的日子不好过,所以他得明白地告诉她,不必拘谨,就当他是兄长,以后两人的相处也好自然些。 顾时欢:“……”她的哥哥多得是,不缺他一个。 当然,她说的哥哥不是丞相府里的同父异母的哥哥,而是她的一大群表哥。 没错。一大群。表哥。 她的娘亲有五个姐姐,没有一个兄弟。然后上天像是要均衡一下似的,除了她娘亲生的是她这个女儿外,其余的姨母们生的都是儿子。 其实也不多,也就十来个。 她娘亲这边的姐妹之间本就和睦,那些表哥呢又只有她一个表妹,因此各个都宠她护她,将她当成亲妹妹来疼。因此她也早在心里将这些表哥当成真正的哥哥。 顾时欢:“……可是我哥哥挺多的。”她啥都缺,唯独不缺哥哥。 沈云琛剑眉微蹙,启唇:“娇……” 此时,楚伯来膳厅禀告:“殿下,周山绸庄的常乐河常老板求见。” 顾时欢眼睛陡然一亮:“咦,常表哥来了!” 表哥……沈云琛木着一张脸,看着她兴高采烈的神色。 除了她的几个亲哥哥,他还真不知道顾时欢有什么表哥,连这个“常表哥”有没有来他们的成亲仪式他都不曾留意。不过,他是认识常乐河的,他家是几代的皇商了,每年皇宫里的绫罗绸缎都是从周山绸庄进的。 楚伯还在等着他回话,顾时欢似乎也有些迫不及待地要见她的表哥。 沈云琛:“……请常老板去厅堂,我随后就来。” “哎,不必这么麻烦。”顾时欢叫住楚伯,对沈云琛道,“你不必对我表哥那么客气,咱们还没吃完饭呢,还饿着肚子跑去招待他?不如将他叫来同席,不过多双筷子的事儿。” 沈云琛:“……好。” 很快,楚伯便领着常乐河过来了。常乐河人如其名,长得的确“乐呵”,脸上是一看便是笑惯了的样子,便是不笑的时候也带着点喜庆。身材高大微胖,身穿一件上等的赭色绸衫,腰间绑着一根粗大的虎纹腰带,好几个手指都戴了玉色上乘的玉扳指,一看便是腰缠万贯的商贾人家。 “常表哥!”顾时欢起身迎了上去,笑咪咪地喊他,十足的亲昵。 常乐河本来想像从前那样摸一摸顾时欢的小脑袋,但是手都伸出去了,才想起来这个小表妹如今已经是皇子妃了,只好悻悻地缩回来,先朝顾时欢对暗号似的眨眨眼,才快步走到沈云琛面前:“草民见过六皇子殿下。”随后才又转过身,朝身后跟来的顾时欢道:“草民见过六皇子妃。” 顾时欢挑眉笑:“表哥不用这么客气。” 沈云琛将两人之间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常老板,请坐。” 常乐河也不同他客气,笑着应道:“草民谢过殿下。”于是便在桌上坐了下来,已有仆人给他上了碗筷。 常乐河转脸一看桌上的菜肴,脸色也不由得苦了下来,这一桌都是啥啊,这么清淡的东西,能吃吗?他横竖无所谓,不过吃一顿而已,但是小表妹比他还嗜辣,可怎么受得了这样的清汤寡水。 他可怜的小表妹啊,虽说顾府那帮人也不是个东西,但是到底饮食起居也不敢亏了她,想吃什么就能吃什么。现如今嫁给了六皇子,居然要天天吃这些玩意儿? 听说这个六皇子一回来就向皇上请求赐婚,看来早就看上了小表妹的美貌!结果却连她吃什么都不知道,果然就只是个贪图皮相的人。 唔,虽然他小表妹确实长得让人想贪图。 常乐河拨了拨玉扳指,清了清嗓子,正准备说上两句,沈云琛倒是先开口了:“常老板今日到访,所为何事?” 常乐河呵呵一笑,搜肠刮肚地揉出一番文绉绉的话来:“一则,春日宴将至,宫里又要新进绸缎,皇上将此事嘱派给了殿下。皇上还特意叮嘱,六皇子妃新嫁皇家,过些日子便要回娘家归宁,也要筹备几身新衣裳,因此草民来与殿下商量一二。二则……皇子妃是草民的表妹,从小感情甚笃,借此次机会,草民也来探望一下表妹,希望殿下不要责怪草民唐突。” 沈云琛勾了勾唇:“怎么会。若这样算起来,我也该叫你一声表哥。” 常乐河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随后又咳嗽一声,道:“既然殿下诚心诚意地认为我是个表哥,那身为表哥就要说两句了,您身为殿下,先天下之人奉行节俭之道,草民深感佩服,然则也要顾及皇子妃,她嫁与您,是来跟着您享福的,而不是来吃苦的……” 沈云琛:“……” 全程围观的顾时欢:“……” 顾时欢真怕沈云琛一个心情不好,把常乐河给扔出去。她这个表哥哪里都好,就是嘴上没个把门的,或许只有在皇上面前可以维持点正经的样子,在其他人面前,多说几句便漏了本性。 她赶紧拉了拉常乐河:“表哥!表哥你真会开玩笑!”她偷偷瞥了一眼沈云琛,昧着良心说着自己都害臊的话:“夫君待我极好,我与夫君鹣鲽情深,鸾凤和鸣 ,相敬如冰,珠联璧合……我要天下的星星,夫君都愿给我摘下来,哪里会亏待我。这一桌的菜肴,都是我自个儿要厨房做的,倒是委屈了夫君,陪我吃这些粗茶淡饭。” 常乐河:“……”这还是他认识的小表妹么? 沈云琛:“……”不知为何有些暗爽。 楚伯:“……”皇子妃深明大义,真为殿下感到欣慰。 秋霜:“……”小姐睁眼说瞎话的本领真是越来越强了。 被扎心了的常乐河强行忽略掉顾时欢,挣扎着向沈云琛说:“殿下,还有一句话,草民作为表哥,不知当讲不当讲。” 一炷香之前,她跟着沈云琛进了雍华宫,见到顾时初虽是一怔,却很快敛了情绪,与沈云琛一道向太后请安。 太后长得便慈眉善目,让顾时欢顿时安心不少。 “起来。”太后笑呵呵地让他们起身,“老六,带你媳妇坐哀家身边来。” 86.香梨太子 顾时欢恢复意识的时候, 只觉得后颈被人砍了一刀似的, 一抽一抽地疼,动都动不了。 她坐在地上, 轻轻地吸着气,一边轻柔地揉着颈部,一边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心里默默叹息, 就知道跑不掉…… 试探性地活动了一下脖子,总算可以动了,她一抬头,便看到一男一女站在她面前。 他们身处一片僻静的竹林中。 再度叹息:“唉……” 眼前这一男一女,正是那日太静寺上将她追至悬崖还害得她失足坠崖的罪魁祸首。 这男人她已知道身份, 是西庆国的太子项黎。身边这扮作丫鬟模样的女子也是那日树后密谈的人之一,不过名字与身份未知。 顾时欢猜测,这女人估计还是个丫鬟, 不过不是秦双双的丫鬟, 而是这西庆国太子的丫鬟, 也不是什么弱不禁风的丫鬟,而是个武功高强的丫鬟。 只怪她太笨,听到是四皇子妃有请就心虚了, 便不疑有他地跟着这丫鬟走了。结果记起她的样子, 才恍然大悟, 转身想逃, 结果让人一个手刀就给劈晕了。 顾时欢恨恨地瞪了这丫鬟一眼。 此时, 这个丫鬟在项黎面前收敛起所有锐气, 低眉顺眼地站在一边,似乎在等待他的示下。 顾时欢又只好将目光放在项黎身上,暗暗咽了口水。 她那次撞破了他与某个大昱内鬼的密谈,他已经起了杀心,因她决绝跳崖而逃过一劫。 而这次—— 他分明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份,而且还派这个丫鬟来诱捉她,肯定是想杀人灭口…… 难道她今天……在劫难逃了? 顾时欢悄悄地往后挪了挪,眼睛往四处看去,这里是一片茂密的竹林,虽然到了冬日,叶子仍旧顽强地攀附在竹干上,只是翠绿皆被黄色取代,望过去漫无边际的都是黄色的竹叶。 没有可以跳崖的地方,也没有可以泅水的地方,甚至跑起来都容易收到竹子的阻碍。 再说她也跑不过这个冷着脸的厉害丫鬟。 而今只能寄希望于有人路过此处…… “别看了,你逃不掉的。”项黎突然嗤笑一声,心情看上去颇为愉悦,“上次让你跳崖跑了,这次你想跑,恐怕只能钻地了。” 顾时欢咬咬唇,决定装傻,大惊失色道:“这位公子……你、你是何人?!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抓我?” 项黎蹲下.身来,嘴角带笑道:“演得太差了,六皇子妃。” 顾时欢瞬间收起了惊魂未定的神色:“西庆国太子殿下,我上次并没有看到你与何人交谈,你无须担心。” “我担心什么。”项黎笑眼眯眯,“该担心的也是‘他’,我从不替别人瞎担心。” 顾时欢忙接嘴道:“那你为何还要抓我?你看,我的存在对你来说没有半点危害,上次在太静寺撞上你的事情我都没与任何人说!” 项黎点点头:“哦——” 顾时欢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拼命表现自己的真诚。 项黎却突然扼住她的脖子,面色仍是笑嘻嘻的:“那你怎么就知道,我便是西庆国的太子?” 顾时欢被他猛地掐住,差点给吓死,又听到他这般说道,顿时想一口将自己的舌头咬断! 好在项黎这招只是虚张声势,其实手下并没用力,顾时欢假咳了一声,发觉还是可以说话,便掂量着说辞,道:“我猜的……” 项黎脸上没了表情,手却突然施了力,令她一下喘不过气来。 顾时欢一惊,连忙从喉咙间艰难地挤出一句话来:“我、我只跟……我夫君说过……” 喉咙间的钳制突然松了一点。 顾时欢咳了两声,缓过劲儿来:“但是这对你来说,仍然没什么损失……我们并不知道你那日到底与何人交谈,也没有因此抓到你……” 如果抓到他就好了,眼下她何至于胆战心惊、低声下气。 项黎蓦地笑了,收回了手:“你说得没错。” 顾时欢又惊又疑地看着翻脸比翻书还快的西庆国太子,从唇间弱声弱气地飘出求饶的话,做着不抱希望的挣扎:“那么你大人有大量……能不能放过我?” “当然可以。”项黎回答得很果断。 顾时欢心里一喜。 “殿下!”本来安静异常的丫鬟忍不住出声。 项黎充耳不闻,只看着顾时欢,仔仔细细地打量她,甚至伸出了方才钳制她的手,摸着她光滑洁净的脸,从上至下地摩挲。 顾时欢浑身颤抖起来,像是被毒蛇缠绕了一般。却又不敢动。 “还记得我上次说了什么吗?只要你愿意跟着我,我便不杀你。这一次,我还给你二选一的机会。” 顾时欢面色冷冷的,没因为这句话产生任何波动。 她与项黎才见过几次呀,虽然她对自己的容貌还算得意,但她也不会自以为是到认为项黎真看上自己了,还喜欢到这般糊涂的境地。她只觉得他是有病,上次没治好,这次病情便加重了,已到了病入膏肓的地步。 项黎死死地看着她的脸,笑眯眯道:“本太子有面盲症,都不怎么记得住人的,但是我对你印象挺深的,这么久了还记得你的模样,是不是被感动了?快过年啦,本太子也要回西庆去了,这次是特地来带你走的。你若愿意,就抛下你这小小的皇子妃的身份跟本太子走,正好我还未娶妻,就让你当西庆国的太子妃,如何?” 顾时欢一诧,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完了完了,这西庆国的太子当真有病,恐怕已经药石无医了…… 她低下头,蹙着眉盘算着,到底是刚烈地甩脸色拒绝,还是虚与委蛇,先保住小命再说。 结果她还来不及开口,那个厉害丫鬟已经忍不住了,厉声道:“太子殿下,您到底在说什么?!她不能留,更不能当太子妃!” “素朱,”项黎扭过脸去,嬉皮笑脸道,“我就是跟她开个玩笑,你还当真了?怎么,担心你的太子妃之位被抢走?” 这个名唤素朱的丫鬟登时冷下脸来:“殿下不要跟奴婢开玩笑。” 项黎不再说什么,又转头看着顾时欢:“怎么样,想死还是想活?” 顾时欢:“……”这不是废话么…… 不过项黎的话也算点醒了她,不管怎么说,得先想办法活着才是,秋霜发现自己不见了之后,一定会立刻禀报沈云琛的,他一定会找到她,一定会的! 她强迫自己已经僵硬的脸挤出一个笑:“自然是……小女子自然是,愿意同太子殿下一道走。” 项黎的脸上慢慢浮出一个满意的笑:“本太子喜欢美貌聪明又乖巧的女人。” 素朱却在此时轻声道:“太子殿下,不要自欺欺人。” 声音不大,项黎脸上的笑却立刻消失了,他蓦地站了起来,神色像变了个人似的:“你总是看着我犯傻,很心累?” 素朱摇摇头:“太子殿下……” “虽然很可惜,不过你说得对。”项黎指着顾时欢,“把她处理掉。” 顾时欢……彻底……愣了…… 她明明已经答应了啊!怎么那个叫素朱的丫鬟说了一句奇怪的话,项黎就改变主意了?! 顾时欢回过神,连忙示弱,软软地朝项黎道:“太子殿下,我……救我……不要……” 项黎却一眼都没再落向她,直直地往不远处的马车走去,连背影都透着不会更改主意的决绝。 素朱则生怕项黎反悔似的,飞快地抽出了插.在靴子上的短刀,目光冷冷地看着顾时欢,一步一步地朝她走过去。虽然只是一把小小的短刀,但是对于她这样的高手来说,照样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夺人性命。 那刀刃上的寒光几乎晃瞎顾时欢的眼睛,她看着素朱步步逼近,小腿都吓得发软了,别说站起来了,就是挪动身体都很有难度。 但是出于强烈的求生欲,她咬着牙,一点一点地往后挪…… 她、她还不想死啊…… “素、素朱姑娘,你……你就饶过我……”顾时欢心里默念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嘴上很没骨气地求饶。 素朱却是个干脆果决的冷性子,一点也不为她的求饶所打动,甚至连一句话都吝惜说出口,举起短刀便朝顾时欢纤细的脖子割去—— “啊!” 顾时欢大叫出声,猛地侧过头闭上眼睛,双手无意识地举起来遮挡住自己。 咦? 愣了片刻,顾时欢试探着缓缓睁开眼睛,她既没觉出疼来,更没有一命呜呼见阎王—— “阿琛?!” 她失声叫道。 顿时一股说不出来的欣喜冲上脑门,顾时欢愣得都忘了爬起来,便坐在地上傻笑,看着沈云琛与素朱交手。 在打架这方面,她从来没怀疑过沈云琛的能力。 不过她真的没想到,沈云琛会这样及时出现……他们几个人竟都未曾注意过沈云琛何时出现的。是他武功太高隐匿了脚步声,还是他们几个太专注了,以致于忽略掉了四周的变动?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的小命保住了…… 顾时欢灵光一闪,连忙跳了起来,指着马车的方向大喊道:“阿琛!项黎在那边!抓住他!” 若是能趁机把敌国的太子抓住了,这功劳可就大了! 那素朱听了她的话,目光更加冷了下来,手下的招式越发狠戾,似要拼死拦住沈云琛一般。 沈云琛不急不惧,下手狠准,眼神清明,一边朝着素朱步步紧逼,一边寻找她的弱点。 素朱快要招架不住,却仍在咬牙坚持。 沈云琛突然一招反手捞月,不顾被她的短刀伤及的危险,直接近身朝她挥去一掌。同时,素朱也立刻反应过来,握紧短刀朝他手腕刺过去! “小心!”顾时欢大惊失色,朝素朱扑过去,想将她扑倒。 只在那一瞬间,蕴含了深厚功力的一章狠狠地落在素朱的胸口,而素朱的短刀也差点没入沈云琛的手腕,却是被顾时欢猛地撞开了。 她原本也立不住身形,差点随素朱一道摔下去,好在沈云琛眼疾手快,立刻抓住了她的娇躯,拉入怀里。 “娇娇,”他在她耳边低声问,“吓坏了吗?” “我没事……”顾时欢稳住身体,连忙松开被自己牢牢攥住的衣襟:“快去抓项黎!” 不消她多说,沈云琛将她往后推了一步,立刻朝着已经往这边跑来的项黎奔过去。 素朱虽被这一掌打得口吐鲜血,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硬是在那一瞬间猛地又站起来了。 沈云琛余光瞥见,担心她再对顾时欢不利,已经迈出去的脚步却又收了回来,飞快地回转身形,脚尖微动,便将素朱掉落的短刀踢了起来,稳稳拿住,朝素朱刺了过去。 项黎本就在听到动静后往这边赶了过来,现下更是加快了步子,同时从怀里抽.出了一包东西,朝沈云琛扔过去—— 顿时灰尘大作! “娇娇!”在一片迷蒙的粉尘中,沈云琛准确无误地拉住了顾时欢的手腕,将她护在胸前,同时朝项黎所在方向击出一掌! 灰尘很快便消散了,与此同时,项黎与素朱也不见了身影。 经过多年经验,沈云琛早便判断出项黎所撒的粉末只不过是霹雳散,霹雳散没有毒性,只能短暂地阻隔别人的视线,不足为惧。 只可惜让他们逃了。 不过他方才那一掌,也实打实地击中了项黎,两个受了内伤的人,必定逃不远。 他得立刻回去召集人手进行搜查。 偏在此时,顾时欢突然一口吐了出来,躲避不及,两人的衣衫上都沾了吐出来的秽物,特别是沈云琛的月白色长襟上,沾染了一大片显眼的污浊。 沈云琛心口一紧:“怎么了?!”连忙收紧了双手,将她完全抱住,全然不顾及脏污。 顾时欢嘴里顿时都是今天吃的那几片鹿肉的味道,刚刚将那股难受劲儿压下去,突然又忍受不住,接连又吐了两口。 “娇娇!”沈云琛莫名有些慌了,他将顾时欢整个儿扶在怀里,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依据多年的经验来看,她并没有中毒的迹象。 顾时欢吐出那几口之后,全身倒是舒坦了,看着沈云琛焦急的神色,忙道:“我没事……应该只是因为之前吃了几筷鹿肉。” 她本来就吃不惯鹿肉,方才又被项黎捉了,又是被敲晕了带上马车一路颠簸过来,又是被威胁要杀人灭口,情绪十分紧张,身体的不适反而被压制了。刚刚心神一松,肚子里却翻江倒海起来了。 眼下,看着沈云琛被自己弄脏的衣服,顾时欢的脸红得不能再红了。 呜……她才不要沈云琛见到这样的自己…… 她又打起嗝来,连忙狠狠压住,仍旧轻轻地打了一个隔声,泛起鹿肉的恶心味儿,更加羞赧。 “应该就是鹿肉的缘故了,别担心……”顾时欢窘得不敢看他的眼睛,“我们赶紧回去,回去沐浴更衣……” 沈云琛深深地看着她,仍旧不能放下心来:“好些了吗?” 顾时欢羞耻地捂住眼睛:“好多了……” “好,先回去,找张大夫看看再说。”沈云琛说着,便在她身前躬下.身,弯起腰,“上来,我背你。” 顾时欢迟疑着不动。若是往日,她早趴上去了,可是刚刚她吐的那几下,正好全落在他和自己的衣衫前面,她这要趴上去了,沈云琛的衣衫后面也得被她弄脏了。 “娇娇?”沈云琛迟迟不见她动,回过头来。 顾时欢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低着头:“会弄脏的……我走回去……” 沈云琛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不由得失笑,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吗?居然会因为这点事苦恼! “上来。”沈云琛重新蹲下.身,“不脏,一点也不脏。” 他这样重复地说,顾时欢反而觉得更丢脸了,嗷呜一声捂住了自己的脸:“我走回去,我就要走回去……” “别任性。”沈云琛道。 他才撂下这三个字,顾时欢便觉自己浑身一轻,竟是被沈云琛抱了起来! 她窘迫得不行:“快放我下来!”平时私底下抱来抱去也就算了,光天化日之下,太、太羞人了…… “走,身体重要。”沈云琛不容分说地压制住她的挣扎,“我是匆忙之中赶过来的,其余人还不知道在哪里,既没马匹也没马车,容不得你慢悠悠走了,还是我的脚程快些。我们早些回去叫大夫看看,若的确没别的毛病,我也好安心。” 他盯着怀里的小姑娘看了两眼,其实心里还有几句猜测没有说出口。 她的月事已有近两个月不曾来了,虽然平时她的月事便不规律,一个多月不曾来也是常有的事,可这一次是第一次隔了两月之久。 而如今,她又明显地孕吐了…… 会不会、会不会他就要当爹了? 这么想着,他顿时激动地手都握紧了,只不过仍旧克制着自己的情绪,面上却是未曾显露分毫。 他不想给顾时欢一丁点压力。 他们成亲半年多,最近父皇也隐晦地问起子嗣的问题,他只含混带过。虽然他们这一辈子嗣都不多,但上面几个皇子都是在成亲后不久便有了孩子,唯独他成亲这么久了,却还没有一点消息。 当然,更重要的是,他也希望能与顾时欢生下三儿两女的,若是孩子都长得像她,那便更好了…… 虽是这么想着,但是他想等事情确定了再让顾时欢知晓,否则若只是他弄错了,岂不是害得顾时欢也跟着空欢喜一场? 况且,儿女的到来,都是上天命定的,他不想顾时欢心里有压力,连父皇催问的事情也都小心翼翼地瞒着她。 她只要像现在一样,什么都不想,傻乎乎地开心就好。 只不过走了一会儿,沈云琛又觉得,她还是得想一点事儿为好,比方说—— “下次不可这么鲁莽了。”他正色道。 顾时欢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沈云琛是在说刚刚她扑向素朱这件事,于是有些委屈地撇嘴:“我救了你,你还数落我……” 沈云琛失笑:“我不用你救,她那个短刀伤不到我。你扑上来了,才把我吓到了。” 顾时欢不服:“那下次你见着有人拿刀刺我了,你也别冲上来,反正我也有法子应对。” 沈云琛再度失笑:“不要强词夺理。” “我没有强词夺理!”顾时欢翘起嘴,“你自己琢磨,你若是还不明白我的意思,那就……那就算了……哼!” 说完,便把脸埋进他的怀里,什么话也没说了。 沈云琛一边飞快地往府里走,一边慢慢地陷入沉思,待到走出竹林,才恍然大悟,嘴角慢慢勾起笑:“我明白了。” 顾时欢一动也不动,似乎没听着一样,只不过没过多久,她就轻轻地“嗯”了一声,便算是回应了。 沈云琛一路毫不避忌旁人目光,抱着顾时欢回了府邸。 齐安等人看着沾染了大半.身污秽的两人进府,不由得一脸诧异,连忙张罗厨房送热水。 秋霜哭得眼眶儿都红了,直呼自己该死,当然也不知道看着点,竟让歹人劫走了小姐。 顾时欢哭笑不得地安慰了秋霜两句,便急忙钻入了浴堂,这一身的脏污再不换掉,她一定会疯。 沈云琛要做的事情则更多。他还无暇换去衣衫,便连忙叫楚伯请张大夫过来,又让齐安召集亲信过来。 做完这些,他才匆匆去了浴堂,飞快地沐浴了身体,换了一身干净衣裳。 此时亲信们也都到了,聚在书房。 书房内,他命众人下去秘密搜查项黎太子,然后做了一些简单的部署,便让众人散去了,比以往任何一次密探都要快速。 他一刻不停,便又脚步匆匆地去了前厅。 沈云琛到了前厅时,张大夫已经诊断完毕,气定神闲地开了药方子递给顾时欢,顾时欢笑盈盈地收下了:“谢过张大夫。” 沈云琛心里一咯噔,这景象……她、她是不是真的有了? 他的娇娇,给他怀了一个孩子? 他与娇娇的孩子…… 待到开口要问时,张大夫和顾时欢都发现了他。 张大夫连忙站了起来,笑道:“殿下莫忧心,皇子妃殿下的身子并无大碍,先前的呕吐确实只因吃了鹿肉,兼之遭了惊吓所致。老夫开了一个宁神的方子给了皇子妃殿下,命下人每日准时熬制,吃上三天便没事了。” 沈云琛:“……就这些?” 张大夫一头雾水,笑意也吓得干干净净了,连忙从头到尾回想了一遍,的确、的确只有这些啊……他漏了什么? 沈云琛又望着顾时欢:“娇娇,我看你刚才挺高兴了,有什么……唔……有什么喜事吗?” 顾时欢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哪有什么喜事呀?!之前我都要吓死了……不过方才张大夫给我讲了个笑话,倒是好笑极了,我说给你听啊。从前,山底下有一户人家……” 接下来顾时欢说了什么,沈云琛全没有听进去,只看着她的嘴巴一张一合,心里却一点点失落下去。 还好之前没叫她知道,空欢喜的滋味……还真有些不大好受。 直到顾时欢扑上来,沈云琛才回过神来。 顾时欢蹙着眉,生气了:“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沈云琛连忙摸了摸她的头:“你再说一次,这次我一定认真听。” 顾时欢气得嘟起了嘴,转身不理他,亲自将张大夫送出去了。 回到屋子里,见沈云琛还杵在那儿,本来打定主意不理会他,却又忍不住蹭了上去:“这次你可要仔细听,真的很好笑呀,从前山脚下有一户人家,他们……” 这次沈云琛听得挺仔细。 小姑娘侧着头说得很认真,说着说着便又被逗笑起来。 他看着看着,也就笑了起来,却不是因为笑话本身,而是因为说笑话的这个人。 那点失落感瞬间被她的笑容掩下去了。 突然觉得不需要孩子来分走她的关注,就他们两个人的日子,过得也挺好。而她的笑容,也只属于自己。 顾时欢说完,笑出了泪花花:“你觉得如何?好笑吗?” 沈云琛点头:“嗯。” 顾时欢满意了,笑意盈盈地踮着脚亲了他一口,被他一把抓住,加深了这个吻。 ***** 许是错过了最佳的追踪之期,秘密搜查了很久,终究没能抓到项黎。 很快便进入了腊月。 又是沈云琛休沐之期,顾时欢窝在他的怀里睡得比平日更安稳。 起床的时候,床边却已经空了。 她伸了个懒腰,朝门口唤秋霜和玉盘,进来的却是沈云琛。 顾时欢复又缩进被子里,嘟囔道:“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天气越发冷了,她便越发不想起床了,外面冻成那样了,哪有被窝里舒服。然而某个暖炉却没点责任感,竟偷偷跑出去了,她不由得嘟嘴生气。 沈云琛含笑:“快起来,带你看个东西。” “看什么……”顾时欢捂着嘴打了个呵欠,不情不愿地坐起来穿衣服。她心里可好奇了,可是她知道她若是不起来,沈云琛才不会叫她知道呢。只是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觉得今日的天气比昨日又冷上了一分。 而沈云琛则目不转睛地欣赏着眼前的美色。 天气冷下来之后,顾时欢穿的寝衣便加厚了,但这仍旧不妨碍他的欣赏,于他而言,便是只露出一小块锁骨,那也是一大片春.色。 待穿了衣服,顾时欢兴匆匆地往门口走,被沈云琛拉了回来。 他拥住她,带她来到床边,在她耳边道:“你看。”推开窗子。 登时,一个万里雪飘、银装素裹的世界出现在顾时欢的眼前。 “雪、下雪了……下、下雪了……”顾时欢惊异地睁大眼睛,“下雪了……” 沈云琛笑:“我就猜你喜欢雪。” 顾时欢笑着瞥了他一眼,便从他怀里滑脱出来,往院子里去玩雪了。 因是今年来头一次见到雪,沈云琛也不阻拦她,便由着她去院子里跟雪花作伴,只是吩咐好秋霜,让她准备暖手炉和置换的暖衣,房间里的地龙也让人烧热些。 而后也踏入院子里,陪着顾时欢疯玩。 一会儿要打雪仗,一会儿要堆雪人,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一样。 府里的其他年轻小丫头们也都受了顾时欢的感染,眼巴巴地站在廊下,也很想来玩一玩。 最后,在沈云琛的默许下,都踏入了院子,一时忘了尊卑,跟顾时欢玩得不亦乐乎。 到了中午时分,几场雪仗打完,六皇子府所有的院子都被糟蹋得一片狼藉,找不出一片完整的雪地。 顾时欢这才意兴阑珊地打了个呵欠,累得都走不动路了,便乖顺地伏在沈云琛的背上,由他背着去膳厅。 他稳稳地背着她,一步一步踏在残雪上,远远看过去,就像一幅水墨画。 丫头们都回到了廊下,这会儿正看着他们两个捂嘴儿偷笑。都说六皇子宠皇妃宠得过分了,可不是么,就这么几步路,还宠着疼着背着走,跟哄小娃娃似的。 不过这已是府里见怪不怪的日常,丫头们看了一会儿,也便各自忙去了。 到了下午,顾时欢还想去祸害那些洁净的白雪,愣是被沈云琛死死按住了。 她的身体本来就不好,天气一冻起来,脚就凉得不成样子,今天在外面玩了半日,脚不定凉成什么样了,正是需要好好保养的时候。 顾时欢嘟囔:“可是我还没有堆雪人……” 沈云琛哭笑不得,将她推到窗户边,打开窗子,一阵寒风飘了进来,他指着窗外:“你看,雪都被糟蹋成这样了,哪里还能堆出一个雪人来?” 顾时欢看着被自己霍霍一片的残雪,说不出话来了。 沈云琛低下头咬了咬她肉嘟嘟的耳垂,轻声道:“明日,明日再堆雪人。” “嗯……” 于是,顾时欢一整个下午便在书房度过了。 沈云琛一边处理公事,一边将她的双脚放入怀里捂着。 一开始,顾时欢还觉得不好意思,不让他弄,后来被强制脱了鞋袜,放入他怀中时,又觉得格外暖和,暖和到一点都不想动了。只不过又有些心虚,即便她已经先泡过了一次热水澡,但是比起沈云琛的运了内力的腹部,她的脚肯定还是偏冷的。他肯定被冰到了,只是死撑着不说,面色也一点变化也没有。 沈云琛安顿好她的双脚,却是一心沉入公务中去了。 而顾时欢被他束缚了行动,则只能拿着《大昱国史》来消磨时光,时不时双脚作怪,故意夹一夹他的腹部,惹得他呼吸都乱了,却又佯装要收回脚,故作正经地看书,令他无可奈何。 到了晚上,顾时欢又泡了一次热水澡,带着一身暖融融的温度进入被窝。被窝里也早被沈云琛放置了热水坛子,热得像五月的天气,恰到好处。 待到沈云琛上床时,却是睚眦必报,借着涂抹香肤霜之名,结结实实地报了下午之仇,将顾时欢狠狠地折腾了一通。 直到夜深了,两人才相拥着沉沉睡去。 屋外是极冷的夜,屋内是泛着香气的温暖,日子是极好极安逸的,身边的人也是极喜欢的。 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安稳更幸福。 顾时欢嘴角含笑,朝沈云琛挨得更近。 睡梦中的沈云琛没有醒来,却是下意识地将怀里的娇躯更抱紧了几分。 ***** 第二天还是休沐,顾时欢本以为他今天会睡久一点,没想到待她睁开眼睛时,床榻之侧的人又不在。 她这次没喊人了,自己眯着迷蒙的眼睛穿好了衣衫。 然后出了房间。 一走出去,便被院子里的两个雪人震住了。 那两个雪人与常人几乎一般大小,从体态上看,很明显能看出是一男一女,彼此有一只手还牵在一起。 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这这这这这……”她登时有些结巴了,指着那两个几乎与人一般大小的雪人,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秋霜正在屋外候着,此时笑了一笑,正准备解释,却见沈云琛从廊角那边走过来了,便什么也没说,含笑着从另一边走了。 沈云琛走过来,问:“喜欢吗?” “喜、喜欢。”若是她自己堆,还真堆不了这么好看的。 他笑:“喜欢就好。” 顾时欢问:“你什么时候堆的呀?今天早上?” “嗯。” “堆了多久啊?” “不久,不到一个时辰。” 顾时欢咬唇:“你傻呀,堆这么大个的做什么,你的手呢——”一边说,一边去拉沈云琛藏在袖子里的手。 他下意识躲闪了一下,随即乖乖地让她牵过去了。 摸着冰冰凉凉的……顾时欢霎时间心疼起来,他的手一向暖和得不得了,竟为了堆两个雪人冰成这样……这小院子里的雪都挖空了,但一看就是不够的,恐怕他还来回跑,将前中后院的雪都挖过来了。 这傻子么。 顾时欢鼓起嘴来,哭笑不得:“你是不是不想我去堆雪人,所以才特意先堆了两个雪人给我呀?” “算是。”沈云琛微微弯起双眸,“你的身体不大好,调养了大半年了,月事的时候还是会腹疼,平时要更注意些。雪地极寒,站久了对身体有害无益。” “好了好了,我都听出茧子了……”顾时欢噗嗤一声笑了,“好,你堆或者我堆都是一样的,这两个雪人便权当是我堆的,这样我也懒得再下工夫堆两个了。” 沈云琛笑了起来:“好好好,是你的,都是你的。” ***** 下雪后的第五天,连日的飘雪终于结束了,竟开始慢慢融雪。 不知怎么回事,融雪的日子竟比下雪的日子更冷些。 顾时欢便更不想出门了,只要没什么事,便整日整日地窝在家里。 这日,她仍旧窝在府里,享受热融融的地龙和暖手炉,舒适地要打瞌睡了。 这时候,楚伯便派人来报了,说是安家的二少爷大伤初愈,来府里拜访她。 上次那事儿之后,顾时欢听了沈云琛的话,跟安府走动得不似往常那么频繁了,每次去的时候要么带上沈云琛,要么只停留不到半个时辰,几乎等同于送了东西便走。 最近几天,由于下雪天气造就的懒惰,她更是连着好些日子没去见他了。 没想到安表哥已经大伤初愈,更没想到安表哥一个大伤初愈的人竟然冒着寒风亲自登门。 这种情况,顾时欢是不可能将他拒之门外的,于是连忙叫人将他请进来,在前厅会客。 见了面,顾时欢便先问:“安表哥,你的伤如何了?可好全了?” 安朝司笑着点点头:“已经大好了,表妹不必挂心。” “那就好。”顾时欢道,“那你怎么大冬日的跑过来?这样的天气对身体不好,小心旧疾复发。” “表妹说得是。”安朝司点点头,转而又道,“我近日得了一件火狐披风,最是抗寒御冷,今天特地拿过来给你,你从小身体不好,总是怕冷畏寒,穿上火狐披风好歹暖和些,对身子骨也好些。” 说着便有安家的仆从端着一个长条形的木盒走过来,安朝司打开木盒的盖子,一件颜色纯正的火狐披风静静地躺在那里。 顾时欢一怔,连忙道:“表哥,我不需要,你拿回去……府里处处有地龙,有暖手炉,我天天待府里,实在用不着这件披风。” 安朝司的目光一点点沉寂下来:“你是不是嫌弃表哥?小表妹,一般的狐狸披风随处可见,但是纯正的火狐披风可是件罕物,便是六皇子府有钱有势,也不一定能找到一件。我也是因了机缘巧合,才得这么一件,你可千万别嫌弃。” “我不是这个意思!”顾时欢觉得自己百口莫辩了,“我、我不是嫌弃这件披风,更不是嫌弃你!” 她深吸一口气,冷静了些许,一字一句道:“表哥,我已经嫁人了,俗话都说,男女授受不清,所以……所以我们还是避嫌些许为好。” 安朝司听罢,低声嗤笑:“原是因为他……” 顾时欢张了张嘴,发现也没什么好反驳的。 安朝司定定地看着她:“小表妹,你跟我生分了。” “我……”顾时欢怔了怔,愣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安朝司蓦地站了起来:“打扰。”说着便往外走。 顾时欢顿时头疼了,只好追在后面解释,安朝司却充耳不闻。送到门口,安朝司还是没理她一句话,她的火气也来了,不再说什么,只目送他离去。 只是没想到她回府之后,却发现他送的火狐披风不知道从何时起,已经摆在了前厅里。 顾时欢眼前一黑,觉得心好累。 87.大哥大婚 此为防盗章 秋霜听了, 担忧地看了顾时欢一眼,却没有再问, 只道:“书信明日再写,今儿个这么晚了。” “没事。”顾时欢笑笑,“你先下去歇息。” 秋霜听了, 只好先退出去了。 听着门嘎吱关上的声音,顾时欢拿起案上的一壶清水,向砚台倒了些许, 便执起墨慢慢碾磨。此刻她心里头还有些混沌, 手里不停地磨墨, 脑子里却什么也没想,放空似的。 等磨好了墨,拿毛笔蘸了墨水之后, 顾时欢看着空白的宣纸,却愣住了。 她想干什么来着? 写信? 给沈云琛写信? ……写什么呢? 其实没什么好写的。顾时欢呆呆地看着空白的宣纸, 好像真没什么好写的,那她怎么就突然想起沈云琛,怎么就突然想给他写信了呢? 争与不争又如何?便是沈云琛想争这天下, 利用她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也没什么错,毕竟她也不是真心实意想嫁给他, 如此反倒两全其美。顾时明想靠这个挑拨她和沈云琛, 那真是找错了路。 再说今晚顾时明跟她所说的话……他既然敢全盘跟她说, 也便不怕她告诉沈云琛。其实也没有告诉沈云琛的必要。若他是“争”的那个, 顾一岱和顾时明心里打的什么小九九可不是一清二楚,犯不着她再去提醒。 至于她想写信的真正理由……大约是被顾府寒到了心。 其实也早该习惯的……其实也早就习惯了。 她的娘亲是江南的商贾之家出身,大昱的商贾虽然地位不如贵胄高门,但也和寻常百姓一样,再加上外祖父家有钱,因此六个女儿都是男人们趋之如骛的对象,而年纪最小、长得最美的娘亲就更是众星拱月,万千人宠着爱着。 偏偏娘亲眼光不好,看上了来江南办事的顾一岱,当时他已经有了正妻,却还是在他的甜言蜜语之下,嫁给他做妾,来到人生地不熟的京城。 可是她这个爹爹非但不知珍惜,心眼也不好,对她娘亲很快就冷淡了,娘亲多次提出和离,他也不肯答应,就这么拖到娘亲仙逝。 她从小就习惯了顾府对她们两母女的冷淡,好在娘亲虽然命苦,但是却从不是怨天尤人的性子,不喜欢争宠斗艳,便搬来这清净的院子,每日都是温柔而快活地笑着,教给她很多人生的道理,虽然面上柔弱温和,但为了她却什么都愿意去争取,除了“喜喜”那事儿,她在顾府面上的待遇还是不差的。 因为娘亲的性子,所以她一路长大,也未觉自己过得多委屈,只是小时候不懂舍弃,惦念着爹爹、祖母和兄姐的亲情,所以时常会被顾家对她和对顾时初的差别待遇所伤。这种委屈随着年岁的渐长已经慢慢消失,因为她已无所谓这些旁人对她的好与坏,平日也将顾一岱当成了空气,嘴里假装恭恭敬敬地唤一声“爹爹”就算了事。 就算听到顾一岱和顾时明商量要将她嫁给林武,她心里也只有一种“果然”之感。 可是嫁人之后,她反倒觉得自己娇气了似的。在沈云琛面前想起父兄卖女那一幕,竟会觉得委屈。今日见顾时明这么虚伪,也会觉得格外寒心,有种想立刻跟沈云琛痛诉的欲.望。 可是临下笔了,才觉得自己幼稚,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有什么好跟沈云琛说的呢?毕竟又不是他真正的妻。 顾时欢无意识地鼓起了腮,纸笔都要来了,总得写点什么。她深思了半晌,抬头忽见靠近窗子的一支梅花已经盛开了。 看着那在昏黄烛火里仍旧生机勃勃的梅花,顾时欢心里突然涌出一股欢喜,于是提笔写下几个字—— 春归矣,顾府花开。 写完又觉得好笑,文绉绉又没什么意义的话,沈云琛看了会笑话。 不管了,夜都深了,就这样。 顾时欢放下笔,将宣纸就这样晾在桌上,走出了厅堂,往内室歇息去了。 很快,居香院的烛火尽数熄灭。 而一直站在院外的顾时明这才意识到,他已经站在这里很久了。 今晚他和顾时欢说得有些多,虽然并不是什么不能说的机密,但是跟她说太多总是不好的,因为与她说得越多,便越是想与她说……想多停留一秒。 面对顾时欢,怕是没有任何人比他还要复杂了。 他在无人的夜里叹息一声,轻轻地转身离开了。 第二日的早上,顾时欢来到厅堂上,桌上那张纸已经不见了,问了才知道,秋霜已经差人送去了,这会儿还挂着促狭的笑看着她。 “就你勤快!”顾时欢没来由地脸上一红。 秋霜还准备打趣她,顾时欢飞快地截住话头:“我们去梨春院瞧瞧白姨娘和小妹去。” 说着,便一马当先地走到了前头。 来到梨春院,白姨娘正在庭院里安静地做刺绣,顾时心则伏在水池旁边的假石上看锦鲤。梨春院比居香院大一些,也有一方水池,里面养了很多锦鲤,因为顾时心极喜欢鱼儿。 见顾时欢过来了,顾时心便麻利地从石头上起来,飞快地跑过来,抱住了顾时欢。 “三姐!” 白姨娘也放下针线,一边叫人拿椅子奉茶,一边也走过去,亲热地拉着顾时欢的手,笑道:“喜……如今是不是该叫你六皇子妃了啊。” “我跟姨娘谁跟谁啊,我可从不在你们跟前摆谱儿。”顾时欢笑眯眯。 白姨娘捂着嘴笑:“你啊你,还是那个好孩子。” 三人在庭院里坐下,就着春日的暖阳,有一搭没一搭地闲叙家常,不过说得最多的还是关于顾时欢。白姨娘和顾时心总是不放心地问东问西:六皇子对你可好啊、六皇子府是否住得惯啊、那些下人们可有没有拿乔刁难啊…… 顾时欢只好一一回答,以打消她们的担忧。顺便又问起顾府的生活,只道一切如旧,不过五佛山来信,老夫人即将回来了,估摸就这两日。 顾时欢翘了翘嘴角,正准备说话。 此时,府里的一个老嬷嬷便拿着一封信走了进来。 “三小姐,”这些下人一时还改不了口,“六皇子府来信,老奴去居香院没见着您,问了才知道您往梨春院来了,特意给您送过来了。” ……这么快就回信了? 一股期待油然而生,就像每次娘亲给她买了东西,总是要先藏起来逗逗她一样……不知道他会回什么? “谢嬷嬷。”顾时欢一边道了谢,一边伸手去拿。 那信却被顾时心一把抢过。 顾时心在别人面前文文静静的,在她娘亲和三姐面前,却是个泼猴。眼下抢了信,便招手让嬷嬷下去。嬷嬷见顾时欢没说什么,便赶紧退下了。 顾时欢这才伸手去抢:“你这混丫头做什么!给我!” 顾时心知道顾时欢没有真正生气,所以一边躲着她,一边笑着拆信:“我看看六皇子姐夫给姐姐写了什么。” 顾时欢抢也抢不到,只好由着她去了,一边是潜意识里不太敢自己拆信,一边也料定了沈云琛不致于说什么肉麻的话。 随后,她才知道自己大错特错了。 顾时心嘴里念慢悠悠地出来的几个字,简直臊得她想立刻挖个地洞钻进去。 ——满城花开,待妻归。 顾时心念完,看着顾时欢大发感慨:“三姐,六皇子殿下对你真的是情深意笃啊!” “你个未出阁的小姑娘,混说什么呢。”顾时欢一边拿起“过来人”的架子压她,一面从她手上将书信抽了过来,这次很轻易就得手了。她顺手将信纸揣进了怀里。 顾时心吐着舌头朝她笑眼眯眯。 “原担心你在六皇子府过得不好,没想到是我们多虑了。”白姨娘慈爱地笑起来。 她拉着顾时欢到自己身边坐下,笑着说道:“姨娘对字画颇有研究,那字迹下笔有力,却带着些微颤抖的痕迹,想来六皇子殿下写信的时候,是带着激动、欢喜、想念之情的。你们这才分隔一日,殿下便如隔三秋地寄信过来了,真真是将你放在心上的。这样,姨娘也就放心了。” 顾时欢闹了个大红脸,落在白姨娘的眼睛里,那就是小女儿的娇羞,于是更加心生安慰,拉着她又叮嘱了很多话。 不知不觉就到了吃晚膳的时间,便留在梨春院吃了。 晚上才回了居香院,顾时欢将信纸从怀里拿出来,抖搂开,凝视着上面的几个字—— 如今万物复苏,待到半个月后,她回六皇子府的日子,确实是满城花开了。可是他这几个字,却怎么看怎么旖旎…… “小姐,又在想姑爷了?”秋霜拿着盛满水的银盆进来,笑道。 顾时欢将这封信遽然收入怀中:“才没有。” 可秋霜不信,一定要说小姐和姑爷两人思念彼此甚深,因此忍不住书信传情。顾时欢被她说得莫名面红耳赤,努着嘴反驳回去。 主仆二人嬉闹了半日,才终于睡去。 第二天一早,顾时欢便去了东边的书房。这书房放了几个暗格,平时用来藏一些体己和贵重的东西。对于顾时欢而言,那里面唯一贵重的东西,就是她的外祖母传给娘亲,娘亲临死前又留给她的一个玉镯子。 在嫁给沈云琛之前,她将玉镯子郑重地放在了倚墙书架的第二个暗格里,因为不知道沈云琛的脾性,所以不敢贸然带过去,至少放在居香院也算安全。 而现在,她便想趁着回府归宁,将要带走的东西全部整理好,到时候一并带去六皇子府。 可是,按下机关,打开一排暗格后,顾时欢却炸了。 倒不是因为镯子丢了,而是因为……玉镯子放在了第三个暗格里。 她记得清清楚楚,玉镯绝对是放在第二个暗格里的,不可能自己长腿跑第三个暗格里去—— 有人动过了这个镯子。 一想到这点,顾时欢便怒不可遏了。 顾时欢哭得一抽一抽的,红着眼睛瞪他:“我想哭就哭,干你何事。” 她红着兔子眼睛说这种幼稚的话,沈云琛既感到心头拂过一丝异样的感觉,又忍不住想笑。她这样子实在太可人了。 “别哭了,日后我帮你去向皇祖母说清楚,好不好。” “不要!”顾时欢斩钉截铁,“你若向皇祖母这样说,皇祖母肯定以为我在搬弄是非,诬陷顾时初。不许去!” “好好好,我不去。”沈云琛道,“那我替你抄经书。” “不用!我偏要自己抄,谁叫我毛、手、毛、脚呢!”顾时欢赌气般地加重语气。 沈云琛失笑:“我错了,我错了,行吗?你要怎样才能原谅我,嗯?” 他年长顾时欢五岁,又在边疆历练多年,早已成熟稳重,却在和她相处时,总是不自觉被她带着走,也跟着说些小孩子才喜欢说的话。 顾时欢发泄完了,眼睛虽然还红着,但眼泪不再往下.流了。她小脸一撇,掀开车帘看向窗外,不再理会他。 沈云琛却伸来一只手,将帘子扯了下来。 刚刚平复了心绪的顾时欢顿时又心头火起,转头怒视他。 这样子好笑得紧,沈云琛拼命忍住笑意,正色道:“你眼下身子正虚,又大哭了一场,更吹不得风。纵使你恼我,也不该用自己的身子开玩笑。” 顾时欢毫不留情地呛回去:“我只是想看看窗外的风景,和你有何关系,你才没那么重要。” 沈云琛被猛地一噎,心里立刻便腾升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整个人便不痛快起来。她说得挺对,和他有什么关系,他本来也不重要,两个人在数天前还只是小时候见过几面的陌生人。 而顾时欢于他来说也不重要,他本来只是为了报恩才娶她,因她比自己小那么多,看上去又那么娇弱,他才莫名生出一种奇怪的保护欲来。说到底,他何苦将她当成亲妹妹一般宠着疼着关心着呢。 沈云琛深吸一口气,便也不再作声,闭眼假寐,任她掀帘子去。 车辇里登时安静下来,顾时欢刚才那股子气渐渐泄了,刚刚……她说得很过分?顾时欢心里一紧,不由得反思自己。 可是,沈云琛没那么重要也是实话啊,毕竟两人这才相处多久,这……这很伤人? 何况,被莫名其妙训了一顿的人是她,沈云琛还拿顾时初跟她比,处处拿她来压自己。她心里别提多难受了。 想到此处,顾时欢也强迫自己安定下来,依旧掀开帘子假装看风景,只不过看了一会儿也觉得没意思,便仍旧放了下来。 沈云琛还是不跟她说话。 顾时欢便也打定主意不理他。她这几日遭的罪也够多了,新婚之日被折腾了一天,晚上又被腹疼折腾,还被顾时初作弄,夜里又发梦,被大狼狗压得喘不过气来。 今天一早,又在皇上皇后那里提心吊胆了半日,好不容易碰上个温和慈祥的皇祖母,却因为顾时初的陷害导致在皇祖母心里毫无好感。本来还为沈云琛挺身而出感动着,结果上了车辇,他兜头便是一顿训,说她毛手毛脚,还拿顾时初来比她。 她好不容易平消了气,想掀开帘子敞亮一下心胸,结果他却粗暴地扯下了帘子。她气不过回击了一句,他就沉默着不理她了。怎么看都是沈云琛的错,她有什么好在意的。 顾时欢将手背在身后,刚刚捡碎片的时候手还弄伤了,现在手疼腹疼搅合在了一起,让她不但心里难受,身子也难受得不行。 进了六皇子府,两个人便不说话了。 顾时欢回了房间,秋霜看到她哭肿的眼睛吓了一跳,忙问是什么缘故。 顾时欢只是摇头,让秋霜侍候她梳洗。梳洗的时候,秋霜看到顾时欢红肿的手指头,又被狠狠吓了一跳,慌得要去找大夫,被顾时欢阻止了。 只是一个小伤口而已,顾时欢不想兴师动众,更免得让沈云琛以为,她故意小题大做。 沈云琛则叫人多备了一床被子,本想叫丫鬟送进去,转念一想,自个儿扛起那团被子,就这样走进了房间。 顾时欢已经梳洗完,正坐在梳妆台前,让秋霜给她梳理如瀑般的墨黑长发。 秋霜偷偷看了沈云琛几眼,几次想说顾时欢的手伤,却在她的眼神下咽了下来。 沈云琛则透过铜镜看了顾时欢一眼,她的眼睛仍旧有些肿,不过看上去没有再哭了。转念又想,管这些做什么。他将被子往床上一放,转身就走。 顾时欢只当没看见。 出来后,楚伯迎面走了过来,将粗粗挑选好的仆人和丫鬟名册交给沈云琛。 沈云琛从小住在宫里,母妃死后又去了苏贵妃膝下,直到六年前,皇上以他已经到了束发之年为由,给他赐了座府邸,让他搬了出来。之后他才招了一些仆从进府。可是,没过几个月,他便被皇上派去了边疆,走之前他更是缩减了人数,将大部分人都发放出去了,剩下的仆人每月的月钱都是京城好友代付的。 回来之后,他更是忙着操持成亲的事宜,因此府里也没再添人,丫鬟更是一个也无,还亏得厨房里有个翠嫂。昨晚顾时欢说到无人侍候梳洗,他才想起来该添些人进府了,于是今日一早便安排了下去。没想到楚伯这么快便物色好初步人选了。 他收下名册,准备亲自仔细挑选一番。现在不比从前,以前他一个人时,随便挑选什么人进府里他都能压得住,横竖他也不怕府邸出事。现在多了顾时欢,还是得小心谨慎一些,虽说他自认仍旧压得住,可万一有人起了坏心思……沈云琛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楚伯送了名册,便准备去忙活了,沈云琛却叫住他:“楚伯,给我请翠嫂来。” 现在府里除了秋霜,只有翠嫂一个女人,今天一大早,他便吩咐翠嫂买了不少骑马布,让顾时欢一起床便能替换。但是他怕外面的东西始终不好,便吩咐翠嫂找可靠的人定做,材料一定要最好的,不计价钱。 尽管刚才在车上被气坏了,此刻冷静下来,沈云琛还是觉得顾时欢既然嫁了自己,自己就该照顾好她。 只是责任而已,他应该尽好责任。沈云琛如此想道。 所以,他找来翠嫂,询问是否办好了此事。 这找人做夫人要用的东西可比不得拟上一个仆从的粗选名单,那必须得千挑万选,翠嫂不由得无奈,这位爷也是太心急了,只好回禀尚且没有。 沈云琛想想这才一天的工夫,自己也是强人所难了,于是让翠嫂回去,又特意吩咐,一定得是可靠的人,到时候名单还得呈给他过目。翠嫂赶紧应了,心里不由得想,六皇子妃真真是个有福的,嫁了个如此娇宠她的丈夫。 ***** 到了晚上,沈云琛照例还是回婚房睡。 他进屋时,顾时欢已经睡了,他确信她没有在假寐,而是真正入睡了。因为……她又踢掉了被子。 从乱糟糟的床铺来看,顾时欢入睡前应该是这样打算的:她将鸳鸯被全盖在了自己身上,尽力靠着里面,外侧则留了他今天白天抱进来的被子。 而现在,两床被子都到了外侧,顾时欢身上只留了一角被子。 沈云琛眉头微蹙,二话不说赶紧又给她包了个严严实实,一时又有些后悔,他早些进来的,也不知道她就这样冻了多久。 新拿来的被子瞬间又没了用武之地,他还是得拿自己的重量去压制顾时欢睡觉也不消停的手脚,哪怕第二天早上她又觉得被一只大狼狗压了。 不过,总是这样也不叫一个事儿,沈云琛暗暗思忖,顾时欢的身体是该好好调养了。 第二天起床,沈云琛赶在她之前起身,将昨晚扔在一角的被子披散开来,使之看上去像是被睡过的痕迹,这才走了出去,叫来秋霜给顾时欢梳洗。 秋霜始终想着顾时欢昨晚的伤口,因此梳洗的时候格外留意了一下,小心肝又被吓了一跳。 她原以为只是一个伤口的话,过一个晚上应该也好得差不多了,因此顾时欢不让她找大夫,她也就忍下了。谁知道一夜过去了,那伤口竟肿得老高了,非但没有转好的迹象,反而更糟糕了。 手指伤处一跳一跳地疼,顾时欢自己都被吓到了,她不是个会让自己吃苦的人,所以她也准备看大夫了。不过得等到沈云琛上朝之后。 她拉住想去禀告沈云琛的秋霜,耐着性子等沈云琛出了门,才叫秋霜找王府里的大夫来。 张大夫一听新嫁的六皇子妃受了伤,自然紧张万分,很快就赶过来了。 但是男女有别,更何况六皇子不在,他便更加不能越矩了,因此只能使用“望”字决和“问”字决,给顾时欢做了一个粗略的诊断。 大概是碎瓷片陷入了肉里,须得用淬了火的银针挑出来才行。 这下张大夫犯了难,六皇子不在这里,他是断乎不能去握皇子妃的手,但是不握住皇子妃的手,到时候挑起碎片来就比较麻烦。 而顾时欢则根本没觉得这有什么,大夫施术救人,哪有那么多需要顾忌的地方。 她大大方方地伸出手,要求张大夫帮她挑出碎片。 张大夫左右为难地看着她。 “怎么回事?”突然自厅堂门口传来一声低沉的声音。 去而复返的沈云琛一眼便看到了顾时欢肿了好高的手指,脸色倏然变青。 沈云琛也不想那么早走,便应了下来。 众人出了操练场,沈云琛仍旧和顾时欢回了居香院。 顾时欢命秋霜去熬醒酒汤了,其他仆从更是都遣走了,这会儿居香院只有他们两个,顾时欢皱着鼻子嫌弃道:“以后少喝点酒,我不喜欢。” 沈云琛一怔,才知道肯定是这股酒味叫她嫌弃了,辩解道:“我不常喝,只是有时应酬难免。” “我知道,我也没怪你,只是叫你能少喝则少喝。”顾时欢给沈云琛倒了一杯茶,送到他手上,“酒味难闻不说,喝多了还伤身。” 沈云琛心下一暖,顾时欢这是在……关心他? 他嘴角浮上笑意,将茶水拿到嘴边。 顾时欢却突然睁大了眼睛,连身子都僵硬了,从嘴里挤出几个字:“完了……完了……完了……” 似乎下一刻便要晕过去。 沈云琛心下一紧,茶杯便随手掷在一边,忙扶住了她,担忧地问:“怎么了?!” 顾时欢使劲敲自己的脑门:“怎么办怎么办?上次皇祖母吩咐我们抄的经书,我可一个字都未写!” 那天也是出奇地倒霉,在马车上便与沈云琛拌了嘴,回去便生闷气去了,非但忘了抄写经书的事儿,也忘了跟秋霜提一句。若是跟秋霜提了,好歹她能替自己记着。 结果这么多天才突然想起这事儿,黄花菜都凉了。太后本来就不喜欢她了,这下子更是无可挽回了。 顾时欢急得想去撞墙,沈云琛倒是松了一口气,想起那天的情景,犹有些愧歉,便拉开她的手,免得她将自个儿的小脑袋打坏了,笑道:“当晚便抄好送过去了,别担心了。” 顾时欢揪着的一颗心骤然落下:“……不早说。” 转而又想起,沈云琛那天和自己吵了架,还记得替自己抄经书,实在是太大人有大量了啊。若是换成自己……唔,她便是想起这件事,她也会故意不提醒他,只送去自己那一份,好暗暗看他被责骂。 ……不得不说,她实在是太小人了。 为了将功补过,顾时欢赶紧拿今日的事儿夸他:“阿琛,你今儿个实在太英俊了,没想到你的骑射之术这么好,我看大昱没人比得上你了!” 突如其来的一顿夸,沈云琛有些不好意思了,想借着喝茶掩饰一下,却发现茶杯已经被自己抛出去了。 只好咳了一声,道:“骑射本就是军营最基本的训练,没什么大不了的。” “若是大昱的每个士兵都能像你这样百步穿杨,咱们大昱早就天下无敌了。”顾时欢一眼就戳穿了他,“在我面前,你这谦虚的毛病能不能改改?” 沈云琛点点头,又道:“但是大昱的士兵们,各个也不差的。在沙场可不比自家的操练场,稍有不慎就会丧命,无论是骑马射箭,还是舞刀弄枪,一招一式都是从刀口上练出来的。每个人练好武艺,往大了是为保家卫国,往小了是为了多活一天……可不是为了在这种所谓的切磋中出风头挣面子。” 顾时欢安静地听他说完,澄澈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仿佛看到了他在战场上的英姿。 “那你受过伤吗?” 沈云琛一怔,不知她为何突然问起这个,只是点点头:“自然受过。上过战场的人,没人能全身而退。” 顾时欢突然靠了过来:“让我看看。” 沈云琛与她凑近的目光直接相触,这么近的距离,好似微一俯首就能触及……他只好退了一步,连连摆手:“这……这……” “上衣脱了,我看看。”对着别人,顾时欢再脸皮厚也说不出这话来,但是对着沈云琛,却这么脱口而出了……也许是吃定他不会拒绝,也许是因为他自认表哥了,而她的表哥们也向来纵着她。 顾时欢就这样固执地拿好奇的眼光看着他。 受不住她的目光,沈云琛心一横,便在她面前脱了上衣。在这方面,他是颇为保守守旧的,这是他垂髫之后,第一次这样大喇喇展露人前,因此耳朵竟没来由地热起来。 顾时欢也眼尖地看到了他的红耳朵,忍不住想偷笑。新婚之夜他面不改色地给她拿来骑马布,她原以为他的脸皮刀枪不入,没想到,他原来也是会害羞的啊。沈云琛一害羞,她反倒没有看男子裸.身的羞.耻感了,活脱脱两人对调了身份,她成了一个强抢民女的恶霸。 不过,她的目光很快被沈云琛的身体吸引。 这是一具相当健硕的身体,纹理的走势流畅顺滑,却又让人无法忽视它蕴含的无穷力量。 盯着这具身体,顾时欢莫名其妙地咽了咽口水。 不过,更惹眼的却是他身上的伤疤。仅仅在前胸与后背这两块,一眼便能看到的伤疤已不下五处,三处是长条形的,大概是被大刀划过,一处是不太妥帖的圆形,大概是被长.枪的尖头刺中了,还有一处稍短的长条形伤疤,在他锁骨那处,像是遭人近身刺杀留下的。 那些小伤疤或者已经愈合消失的伤疤只会更多。 顾时欢虚长十六年,连一只鸡都不曾杀过,而沈云琛,已经从刀口滚过不知多少圈,留了一身的伤疤。 她蓦地感到心口淌过什么,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往他锁骨那处微微隆起,显着比别处肤色更白的伤口摸了过去。 沈云琛心下一震,却没有动,被她摸过的地方渐次翻腾起热火来。 “挺好看的,这是男儿的功勋。”她突然抬起头,朝他笑靥如花。 这样的距离,这样的距离……他只要一伸手,就能将她揽进怀里,只要一俯身,就能吻上泛着水色的唇。 沈云琛像是被蛊惑了一般,伸出了双臂…… “小姐、姑……啊!”秋霜一手托着盘子,一手推开门,看到沈云琛裸.着上身,与顾时欢贴得极近,双手正要环上顾时欢的腰肢,一时惊得差点将醒酒汤打翻了。 险险救下汤蛊,秋霜已经羞得满脸通红,一边暗自懊恼自己坏了小姐和姑爷的好事,一边慌忙往外走—— “唉呀,这汤还不够热,奴婢再去炖一遍。” 沈云琛连忙退了几步,将衣服重新拢好。 顾时欢则无奈地扶额,他们俩好端端的,不过看看他身上的伤,秋霜这是想哪儿去了。 “秋霜,回来。冷的他也喝。”顾时欢喊道。 被臊得一脸通红的秋霜也只好回来,放下汤便借口厨房有事,飞速地离开了。 顾时欢便将醒酒汤盛给沈云琛喝,还提醒他:“是热的,小心烫。” 沈云琛自然也知道,不过想起刚才着了魔似的自己,他一时连顾时欢的眼睛都不敢看,接了汤便往嘴里送,还好皮糙肉厚,也就些微烫嘴罢了。 顾时欢:“……”大概他是真的不怕烫。 过了一会儿,顾一岱派人来请他们吃晚膳,这一顿饭吃得倒是消停,众人觥筹交错、把酒言欢,很快便结束了这场宴席。 沈云琛也要回六皇子府了。 顾家一大家子将他送到府外。 当着众人的面,顾时欢也不好再叮嘱他,只是与他目光一直交会,以眼神传达叮咛。众人见他们眉来眼去,只当是新婚夫妇难舍难分,顾时心还凑到顾时欢身边暗笑她。 回去的时候只他一个人,沈云琛便懒得坐马车,翻身上了楚伯备好的白马:“小婿这便回了,外头风大,诸位回去。” 他策动白马,徐徐向前。 只是骑了不远,他又忍不住回头看去,此时顾府的大门紧闭,众人都已经进府了。 身边没那个人,还有些不习惯了。沈云琛苦笑地摇摇头,骑马回了府邸。 而顾时欢进府之后,也回居香院准备歇息了。今日劳碌一天,连与顾时心叙旧的心思都挪去明日的。 可是她才回居香院没多久,顾时明就来到她这小小的院子。 顾时欢有些无言以对,不知他这会子来这里有何贵干?难不成是为白天输了沈云琛的事情而来?那也忒小心眼了。 不过,她还是叫秋霜赶紧奉茶,自己也请顾时明坐下。 “大哥这会子不去休息,来我这儿做什么啊?”顾时欢似笑非笑道。 88.繁星挂幕 【小天使们明天早上看, 还有一点没修改完】 王来获得荣华富贵?他的志向,也许超乎我的想象。而他应该也不只是天天坐在树上悠闲度日那么简单,他应该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而我, 也许是一颗棋子, 也许连棋子也算不上。 “哦,对了,”他语气突然恢复正常,像想起什么似的,道,“我记得以前, 云王曾经看上过一双清澈的眼睛,可是那双清澈眼睛的主人却长得太过丑陋粗鄙, 于是……云王便将那个人的眼睛挖了出来, 用冰镇在了冰库里……” 什……什么? 我被吓得魂飞魄散,容非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个?难道他在暗示我的长相…… 冷静!冷静!我长得虽然跟“倾国倾城”没半点关系, 也不至于丑陋粗鄙?应该不至于落到那种地步? 我咽了咽口水,一边是剧毒, 一边是可能被挖眼睛,我现在已经无路可退了…… 容非轻笑一声:“不必对自己这般没信心, 赶紧回去罢。”说着便转身离开。 你妹!我咬牙切齿地看着他的背影, 既然知道我会多想,为什么要故意说这些来吓我啊? 混蛋! 作者有话说: 容非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十一也在下一盘很大的棋【咳咳, 泥垢了! 求包养, 谁包养了十一,十一就和她下棋【严肃脸 第四章 捉弄 揽夏训练很严格,真的,这十天我快被她弄死了……所以,我用尽了各种方法,终于搜集来一小包泻药药粉,就等着合适的时机放进揽夏要吃的东西里,让她拉个一两天,这样我就能稍微休息几天了…… “又偷懒!”揽夏严厉的眼神甩了过来,我一凛,不敢再乱想,乖乖地练起舞步来。 过了好一会儿,揽夏才道:“先练到这儿,你回房去,吃过午饭再继续。” “是!”我立正,敬了个军礼,声音嘹亮地应答,趁着她还莫名其妙,忙抿嘴笑着跑出房间。 刚跑出房间,便撞在一个人身上。我揉着撞痛的鼻子抬头,好,眼前站着的不是容非还能有谁? “公子好。”我低下头冲他道,语气是恭谨的,心里却在腹诽他。 从那天之后,他便经常会来看我训练,有时只看几分钟,有时会看好一会儿。我知道,他是亲自监督呢,看我能不能在三个月后达到他所设定的要求。 容非“嗯”了一声,道:“到吃午膳的时候了罢。” “是,小的准备回去吃饭了。”所以您老人家能不能让让? “既然还没吃,你便随我一道去吃。”容非刚说完,便往回走,根本没征求我的意见。 我没法子,只能咬咬牙,跟了上去。 容非有自己单独的用膳厅,但是在夏初这样凉爽的日子,他经常命人将膳食拿去荷花池旁边的荷花亭里,便在那里用膳。 到了荷花亭,容非慢悠悠落座,然后招呼我也坐下。 石桌上已经摆满了东西,我不由得咽了咽口水。这些天,为了控制我的体重,揽夏将我的膳食安排得几乎全是素菜,连半点油荤都没有。现在,这些东西完全将我的食欲都勾起来了。 我抬头看了眼容非,他不动筷子,我怎么好意思先吃? 似乎知道我的意思,他微微一笑,执了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我碗里:“吃。” 他这么温良的样子倒让我很不习惯,虽然算不上了解他,但我知道这样的他绝不是真正的他。 不过,肉是真的,我也就不再客气,风卷残云般地吃起来。 吃饱之后,我才注意到容非才慢条斯理吃了一点,而菜几乎已经被我吃完了。 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他,他却浑不在意,只道:“怎么,揽夏没让你吃饭么?你倒是像八百年没吃过饭一样。” “没有啦,”刚才毫无形象的样子被他看到了,总归是女孩子,我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只是很久没吃肉了……” “以后便让揽夏给你做几个荤菜。”他温温和和道。 说实话,这样的容非让我觉得很别扭。不知道为什么,虽然不了解他,但我觉得容非可以是漠然的,可以是霸道的,可以是乖邪的,可以是高傲的,但是温和绝不适合他。这样的温和就像是一种伪装,像是一个面具,将所有人都隔绝在外。 咳咳咳,想远了,我将思绪拉了回来。 “公子还有事么,没事我就下去了。” “厨房里放了一些点心,你将它给我拿过来。”容非站起身,如往常一般站在亭子边,看着荷花池里四处悠游的小鱼儿。 “好。”我应了一声,便往厨房去。 到了厨房,果真放了一盘糕点,我向厨子说明来意,他便让我拿了去。走在路上,看着这盘糕点,突然手痒起来,很想将原本打算用来对付揽夏的泻药用在容非身上。 因为,我想看看翩翩公子捂着肚子奔向茅房的样子。 神啊,原谅我的恶趣味,我将盘子放在一边,伸手拿出了我一直贴身带着的泻药。 将糕点给容非,我便假装离开了,然后躲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偷偷观察。 可是,容非一直在观鱼,根本就没理那盘糕点。我失望不已,因为等会儿就到了下午开始训练的时间,如果我没有准时去的话,被揽夏亲自逮到,我会死得很难看。 再过了一会儿,我不能再呆下去了,只能离开,去揽夏教习我的院子。 呜呜呜,不能看到美男捂着肚子去茅房的镜头,真是太遗憾了。 到了院子里,看到我平时休息时坐的椅子旁边的桌上放了一盘吃的,我欣喜不已,原来揽夏对我还不错! 走过去拿了一个塞进嘴里,便吃边觉得不对,咽下嘴里的这个,我问道:“揽夏,这个东西……”我指着糕点。 “哦,是公子赏的。”揽夏一副“你快点感恩”的神情看着我。 回来的时候心情太好,所以看都不看就吃了,原来就这是我下了泻药的那盘糕点!混蛋容非,居然派人从另一条路以更快速度将糕点送了过来! 还没腹诽够,肚子突然“咕噜咕噜”叫了起来,茅房我来了…… 晚上,又是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满室寂寥。 来了十天,我和秋染园里的大部分仆人都混熟了,经常在休息时,给他们讲故事。天南海北地讲,看过的小说,看过的动漫,甚至在论坛上看过的一些故事,我都稍稍改编拿来讲,一众仆人对我很是崇拜,一到我休息时间就自动自发地跑了过来,每天的生活都是热热闹闹的。 白天,日子在练舞和讲故事中度过,倒也不觉得难熬。 晚上,就经常失眠。 这两天还好些,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还经常做噩梦。梦里,爸妈给我设了灵堂,棺材里放了我经常穿的衣物,抱着我的照片哭。我能看到他们,却发不出声音,伸手去抱他们,他们的身体却穿过了我的身体。原来我只是一缕魂魄。 醒来时,眼睛经常是湿润的。 振作!振作!我大力往脸上拍了两巴掌,声音清脆有力得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现在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我既然穿越过来是在秋染园,那么我一定也能在秋染园找到回家的路。嗯,我还有将近三个月的时间,我不能放弃。 第二天,脸肿了…… 揽夏嫌弃地看着我,然后给我扔了一个小瓶子:“将药粉撒在热水里,然后用浸了热水的帕子捂捂脸,应该能消掉一点肿。” “揽夏最好了!”我撒娇似的扑到她身上,朝着她笑。 果然,一贯冷清的揽夏很无语地拨开我的手,脸朝向一边,声音冷硬:“你快去啊,等会儿就要开始练习了。” 哈哈,这样的揽夏最有趣了。 拿着小瓶子准备去厨房打热水,路上又碰上了容非。 “公子。”这两天容非的活动频率高了起来,不再整日坐在紫竹林里,而是经常在院子里转转,因而我遇上他的几率也高了起来。 “你的脸怎么了?被蚊子咬了?”容非颇“好心”地问道。 被蚊子咬了……被蚊子咬了……被蚊子咬了…… 一口老血差点吐出来,敢情秋染园养的都是非洲大蚊子啊,被咬了能肿成这样! 我也懒得跟他说,就默默低头:“公子还有事吗?” “后天给你放一天假。” “放假?”我没听错?我欣喜若狂地抬头,瞬间感觉容非顺眼多了。放假就可以睡一天懒觉了,也不用再理会揽夏的疯狂训练…… 他在我的目光下悠然自得地开口:“嗯,后天我要在秋染园举行一个宴会,你照常起来,换上童仆的衣服,来宴会上帮忙罢。” 泥煤!原来这就是所谓的放假! “为什么啊?”为什么要我去帮忙…… “因为我人手不够。”他说得轻松,然后越过我往回走。 你那么有钱,会人手不够?摆明整我!我朝着他的背影张牙舞爪,左勾拳右勾拳旋风腿暴风腿轮番上,不能打死你也要假装你打死你! 突然,走得不远的他转过身来,我一惊,收不住势,只能勉强将腿架在了一旁的护栏上,做出拉伸锻炼的样子,顺便扯出一个笑:“我在锻炼身体,锻炼身体……” 他似乎微弯了一下嘴角,然后什么也不说便离开了。我心里惴惴,总觉得他看到我朝他背影报复的模样了…… 后天很快就到了,一大早照例被揽夏挖起来,套上了一件小厮穿的衣服。问她们几个是否一道去,揽夏一脸傲娇地表示她们今天只管休息。 这差别待遇啊…… 宴会是在外院举办,我由着容叔领出去,头一次看到了外院的样子。外院比内院还要大,精巧程度也不下内院,毕竟是门面,想来容非也是个好面子的人。 我出去的时候,宴会上已经来了好些人,长相一般的有之,长相俊美的有之,但仍不及容非的样貌,长相奇特怪异的也有,总之各色人等似乎都聚全了。 这次的宴会是露天宴席,在一片平整的草地上,摆放了几十桌矮桌,每桌矮桌旁放置一张席子,可坐两人。容非作为主人,单独置了一桌一席。另有几个人也是一人独享一桌一席,想来身份较他人高贵。 “拿上,去给公子们斟酒。”手里忽然一沉,容叔将一个放了一壶酒的盘子拿到我手上,我赶忙接过。 第五章 路遇猥琐爷 出于先宾后主的原则,我拿了酒壶往宾客席上走,依言斟了一圈。在给一个长相普通,穿了浅绿色长衫的男子斟酒时,感觉他似乎在看我,于是下意识抬头看去,正好与他四目相对,我忙撇过眼光,眼角余光却看到他仍浅笑地看着我。 这人有毛病,我心里不快,于是赶紧将他的酒杯斟满,慌忙走开。 在给其他人斟酒时,还能感觉到背后有道目光一直尾随我。我心里老大不爽,感觉就像被人莫名其妙跟踪一样糟糕。 到了容非跟前,他微微眯眸,笑道:“还真像个小厮。” 切!我懒得理会他,斟了酒便准备退至一边。 还没来得及走开,就有一个秋染园的家仆跑了过来,躬身道:“公子,太子今日突然染恙,差了管家过来致歉,说是今日来不了了。”容非听罢,颔首:“无妨。” 太子是天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之人,按理说他想不来便不来罢,就算差人来致歉,派一个小厮足以,却还亲自派了管家登门道歉,可见容非的面子大得很。不过这些天我见容非倒是悠闲,似乎在朝中并无任何职务,他到底是什么身份? 算了,想这些干嘛,反正和我没什么干系。我见宴会上似乎没我什么事了,便凑到容非身侧,道:“公子,现在没我什么事了,那我退下了。” “谁说没你什么事了?”容非示意我看他的酒杯,里面已经空了。 我连忙给他斟上,听到他的声音慢悠悠响起在我耳边:“你今天的任务便是负责斟酒,谁的酒杯空了,你便斟上,倒是比你每天的训练要轻松很多?” 我无语,只得像个苍蝇一样在宴席上乱窜,忍受着那道令人不舒服的目光。 这个所谓的春日宴,倒更像是一场诗会。众人仿佛心照不宣般,只是谈论诗词歌赋,没有涉及到任何政治问题。也是,谁会傻到在光天化日之下讨论政治问题,不过根据我的直觉,这些人中必定有不少人已经为容非所用。 那么,容非培植自己势力的目的是什么?篡位么?那么太子怎么会放心与他交往? 忍不住又想起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没办法,以前电视剧看多了,不由得多想了一些。这个世界五国鼎立,就如同中国历史上的春秋五霸一样,一定很复杂,至少绝不如表面这般太平。 而这座秋染园便如同一道结界,将外界完全隔绝了,我完全不知道外面的世界。 当然,对于我这个服下□□却不想死的人来说,外面的世界怎么样,容非是怎样的身份,都与我没多大关系,我要做的只是,在三个月内找出回家的办法,然后云王大寿之后,向容非讨了解药,当即便赶紧回家。 这个世界我一刻也不想再待下去,我很想家,想爸妈。 可是想回家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不止一次跑到我掉落的地方,蹦跳踩踏,希望脚下的土地能够突然不见,变成一个黑黝黝的大洞,将我吸到我原本的世界里去。然而,每次像傻子一样跳了十多分钟中,脚下却没有任何变化。 唉,老天爷你要闹哪样,竟然这样耍我…… 正凝神想着东西,肚子的不适猛然将我唤醒,我……想上厕所了…… 跟容非告了假,我奔到内院,解决问题之后,一身轻快地走出来内院,却在转过一座假山时,遇到了一个人。这个人穿着浅灰色衣衫,长相一般,目光靡靡,让人很不爽。 我不知道他姓甚名谁,却知道,席上一直追逐我的那道目光,是他的,因为我曾悄悄地打量过。 看起来他来者不善,我垂了垂目光,轻声道了一句“公子好”,便准备绕过他离去。 手腕被遽然拉住,我有点犯恶心,因为我最讨厌和陌生人拉拉扯扯了。 “敢问公子有何事?”我堆出一个笑,几乎将一口银牙咬碎,才克制住自己爆粗口的**。 “爷看上你了,跟爷回府。”猥琐爷一脸“你真是三生有幸”的样子看着我。 我愣住,随即反应过来,真想一口盐汽水喷死他。 最后还是忍住,毕竟我在这个世界里无依无靠,也不知眼前这位猥琐爷的身份,万一是个大人物,惹恼了他,我不得吃不了兜着走? “爷,我是秋染园的人,怎么能跟您走呢?”语气之温婉,让我自己都禁不住虎躯一震。 “无妨,以爷与容公子的交情,向他讨一个人而已,小事一桩。”猥琐爷笑地愈发猥琐。 我去你大爷的! 连连后退两步,我努力在思考,这时候跑到宴会上去,容非是会将我顺水推舟送给眼前这猥琐爷呢,还是为了云王大寿,而将我救下呢? 我不确定,毕竟不知猥琐爷身份如何,若是身份显赫,那么容非也许会为了与他的关系,将我交出去,毕竟给云王献舞这种事,还可以另找他人。 猥琐爷走了过来,我又后退,猛然想起什么,大叫:“我是男的!” 猥琐爷邪魅狷狂地一笑:“爷就喜欢男的!” “……” 被他的话愣住了一秒,随即笑自己大惊小怪,断袖古来有之,自然架空世界也有。 我松了一口气,忙改口:“我其实是女的!” “爷不信!”猥琐爷似是生气了,“你这唇红齿白的样子,分明就是娇弱的小美男儿,才不是女子。” 生平第一次被人说是男子,我欲哭无泪,虽然我是小胸你也不该这么歧视我啊! 猥琐爷又逼了过来,我正琢磨着怎么对付他,他已经三两步将我困在了假山与他手臂之间,脸距离我不过十厘米。 “今夜爷就让你在爷身下承欢。”他往我耳边哈了一口气。 是么? “断子绝孙腿!”我提起脚往他□□踢去,趁他吃痛,赶紧推开他,蹭蹭蹭跑远。 爷,以后您就在别人身下承欢。 “你!”猥琐爷气急败坏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你什么你?老娘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我管你什么来头,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 打定主意,我也不管他在背后哀嚎,只一个劲儿闷头往前冲。 才冲出两步,猛然撞在一个人身上。我一惊,猛地顿住脚步,朝前方看去。 我想我只能用惊为天人来形容眼前这个穿了紫衣的男子。他五官长得俱是极好,拼合在一张脸上更是显得艳光照人。对,就是一个“艳”字,却不是庸脂俗粉的俗艳,而是一种干干净净的傲艳。但是,他虽“艳”,却绝不会让人有他是女人的感觉。 这是我在个世界看到的唯一能与容非媲美的男子,不过他们俩的美却不尽相同。容非是冷感美,初初一看会被震慑住,长久以往不会再被摄住,但他的美却已经融进了你的思想里,久久流淌。而眼前这紫衣男子的美,却是初看惊艳,再看仍是惊艳,美得太明目张胆。 此时,他嘴角挂了一抹笑,桃花眼慵懒地往上挑,悠悠闲闲地站在那儿看着我。 “你看够了么?”他伸出手往我眼前晃了晃。 我慌忙回过神来,真没出息,不就是一个漂亮男人吗? “看够了,那么奴才先走了,公子请便。”我朝他行了礼,就要离开。 哪知猥琐爷此时捂着裤裆追了上来,口内叫道:“紫公子,莫让他跑了!” 完蛋!我拔腿想跑,紫衣男子伸出长臂,一下子挡住我的去路,眼睛里闪烁着看好戏的期待:“小子跑什么跑,若是你没做错事,我会替你做主的。” 谁知道你们会不会狼狈为奸啊?我瘪瘪嘴,赏他一个白眼,认命地停了下来。 猥琐爷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随即向紫衣男绘声绘声地讲述了我费尽心机勾引他,被他拒绝后,阴狠恶毒地踹他裆部的卑鄙行径。 末了,他下了总结:“这厮阴狠毒辣,实在不适合留在容公子身边。若是哪日趁容公子不备,向容公子下毒手,那可就遭了。所以,不若将他交给我处理,我一定让他此后再不能为非作歹!” 听了他的讲述,我差点没当场笑出声来。看他那谄媚的样子,想来他的身份应在容非之下。于是我安心了,好歹我是容非选上给云王献舞之人,他不会为了这么个瘪三把我扔出园子的。 紫衣男听罢,转向我,笑吟吟道:“他说的都是真的?” 我想了想,演戏而已,我也会。于是,扯下头上束发的发带,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我本是容公子手下一名舞姬,今日奉命为诸位贵宾斟茶倒水,闲暇之余来这里逛逛,却遇上那位公子。那位公子将我当成了男子,一定要与我行鱼水之欢,不料太过激动,以至于不小心撞上了假山凸起的一角……” 话毕,紫衣男肩膀微微颤动,想来应是在忍笑。而猥琐爷已经臊得满脸通红,却仍旧劈手指着我:“胡说,明明是你踢了爷!” “我一个弱女子,也能将您踢成这样,那么您……”弱爆了呀。 紫衣男子却是再忍不住,竟当场笑了出来,笑罢,还不理人家,直接转向我:“你就是前些天掉进秋染园的小丫头?” 这话怎么听怎么诡异,然而我还是点了点头。 紫衣男子这才看向猥琐爷,煞有其事地道:“这个小丫头可是容非的新宠,想来容公子是不大乐意交给你处置的。” 猥琐爷一听,忙摆手:“既如此,这丫头自是由容公子处置。” “那你……”紫衣男子看了一眼猥琐爷的裤裆,意味深长地问道,“好些了么?” 猥琐爷一怔,反倒欢喜起来,直躬身笑道:“多谢紫公子的关心,我没事了!这小丫头的事我便不追究了,只是你这小丫头以后别满嘴谎话才好。” “彼此彼此。” 我的确说谎了,难不成你说的便是事实?好意思五十步笑百步。 猥琐爷被我一噎,拂袖离去。 王来获得荣华富贵?他的志向,也许超乎我的想象。而他应该也不只是天天坐在树上悠闲度日那么简单,他应该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而我,也许是一颗棋子,也许连棋子也算不上。 “哦,对了,”他语气突然恢复正常,像想起什么似的,道,“我记得以前,云王曾经看上过一双清澈的眼睛,可是那双清澈眼睛的主人却长得太过丑陋粗鄙,于是……云王便将那个人的眼睛挖了出来,用冰镇在了冰库里……” 什……什么? 我被吓得魂飞魄散,容非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个?难道他在暗示我的长相…… 冷静!冷静!我长得虽然跟“倾国倾城”没半点关系,也不至于丑陋粗鄙?应该不至于落到那种地步? 我咽了咽口水,一边是剧毒,一边是可能被挖眼睛,我现在已经无路可退了…… 容非轻笑一声:“不必对自己这般没信心,赶紧回去罢。”说着便转身离开。 你妹!我咬牙切齿地看着他的背影,既然知道我会多想,为什么要故意说这些来吓我啊? 混蛋! 作者有话说: 容非在下一盘很大的棋,十一也在下一盘很大的棋【咳咳,泥垢了! 求包养,谁包养了十一,十一就和她下棋【严肃脸 第四章 捉弄 揽夏训练很严格,真的,这十天我快被她弄死了……所以,我用尽了各种方法,终于搜集来一小包泻药药粉,就等着合适的时机放进揽夏要吃的东西里,让她拉个一两天,这样我就能稍微休息几天了…… “又偷懒!”揽夏严厉的眼神甩了过来,我一凛,不敢再乱想,乖乖地练起舞步来。 过了好一会儿,揽夏才道:“先练到这儿,你回房去,吃过午饭再继续。” “是!”我立正,敬了个军礼,声音嘹亮地应答,趁着她还莫名其妙,忙抿嘴笑着跑出房间。 刚跑出房间,便撞在一个人身上。我揉着撞痛的鼻子抬头,好,眼前站着的不是容非还能有谁? “公子好。”我低下头冲他道,语气是恭谨的,心里却在腹诽他。 从那天之后,他便经常会来看我训练,有时只看几分钟,有时会看好一会儿。我知道,他是亲自监督呢,看我能不能在三个月后达到他所设定的要求。 容非“嗯”了一声,道:“到吃午膳的时候了罢。” “是,小的准备回去吃饭了。”所以您老人家能不能让让? “既然还没吃,你便随我一道去吃。”容非刚说完,便往回走,根本没征求我的意见。 我没法子,只能咬咬牙,跟了上去。 容非有自己单独的用膳厅,但是在夏初这样凉爽的日子,他经常命人将膳食拿去荷花池旁边的荷花亭里,便在那里用膳。 到了荷花亭,容非慢悠悠落座,然后招呼我也坐下。 石桌上已经摆满了东西,我不由得咽了咽口水。这些天,为了控制我的体重,揽夏将我的膳食安排得几乎全是素菜,连半点油荤都没有。现在,这些东西完全将我的食欲都勾起来了。 我抬头看了眼容非,他不动筷子,我怎么好意思先吃? 似乎知道我的意思,他微微一笑,执了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我碗里:“吃。” 他这么温良的样子倒让我很不习惯,虽然算不上了解他,但我知道这样的他绝不是真正的他。 不过,肉是真的,我也就不再客气,风卷残云般地吃起来。 吃饱之后,我才注意到容非才慢条斯理吃了一点,而菜几乎已经被我吃完了。 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他,他却浑不在意,只道:“怎么,揽夏没让你吃饭么?你倒是像八百年没吃过饭一样。” “没有啦,”刚才毫无形象的样子被他看到了,总归是女孩子,我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只是很久没吃肉了……” “以后便让揽夏给你做几个荤菜。”他温温和和道。 说实话,这样的容非让我觉得很别扭。不知道为什么,虽然不了解他,但我觉得容非可以是漠然的,可以是霸道的,可以是乖邪的,可以是高傲的,但是温和绝不适合他。这样的温和就像是一种伪装,像是一个面具,将所有人都隔绝在外。 咳咳咳,想远了,我将思绪拉了回来。 “公子还有事么,没事我就下去了。” “厨房里放了一些点心,你将它给我拿过来。”容非站起身,如往常一般站在亭子边,看着荷花池里四处悠游的小鱼儿。 “好。”我应了一声,便往厨房去。 到了厨房,果真放了一盘糕点,我向厨子说明来意,他便让我拿了去。走在路上,看着这盘糕点,突然手痒起来,很想将原本打算用来对付揽夏的泻药用在容非身上。 因为,我想看看翩翩公子捂着肚子奔向茅房的样子。 神啊,原谅我的恶趣味,我将盘子放在一边,伸手拿出了我一直贴身带着的泻药。 将糕点给容非,我便假装离开了,然后躲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偷偷观察。 可是,容非一直在观鱼,根本就没理那盘糕点。我失望不已,因为等会儿就到了下午开始训练的时间,如果我没有准时去的话,被揽夏亲自逮到,我会死得很难看。 再过了一会儿,我不能再呆下去了,只能离开,去揽夏教习我的院子。 呜呜呜,不能看到美男捂着肚子去茅房的镜头,真是太遗憾了。 到了院子里,看到我平时休息时坐的椅子旁边的桌上放了一盘吃的,我欣喜不已,原来揽夏对我还不错! 走过去拿了一个塞进嘴里,便吃边觉得不对,咽下嘴里的这个,我问道:“揽夏,这个东西……”我指着糕点。 “哦,是公子赏的。”揽夏一副“你快点感恩”的神情看着我。 回来的时候心情太好,所以看都不看就吃了,原来就这是我下了泻药的那盘糕点!混蛋容非,居然派人从另一条路以更快速度将糕点送了过来! 还没腹诽够,肚子突然“咕噜咕噜”叫了起来,茅房我来了…… 晚上,又是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满室寂寥。 来了十天,我和秋染园里的大部分仆人都混熟了,经常在休息时,给他们讲故事。天南海北地讲,看过的小说,看过的动漫,甚至在论坛上看过的一些故事,我都稍稍改编拿来讲,一众仆人对我很是崇拜,一到我休息时间就自动自发地跑了过来,每天的生活都是热热闹闹的。 白天,日子在练舞和讲故事中度过,倒也不觉得难熬。 晚上,就经常失眠。 这两天还好些,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还经常做噩梦。梦里,爸妈给我设了灵堂,棺材里放了我经常穿的衣物,抱着我的照片哭。我能看到他们,却发不出声音,伸手去抱他们,他们的身体却穿过了我的身体。原来我只是一缕魂魄。 醒来时,眼睛经常是湿润的。 振作!振作!我大力往脸上拍了两巴掌,声音清脆有力得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现在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我既然穿越过来是在秋染园,那么我一定也能在秋染园找到回家的路。嗯,我还有将近三个月的时间,我不能放弃。 第二天,脸肿了…… 揽夏嫌弃地看着我,然后给我扔了一个小瓶子:“将药粉撒在热水里,然后用浸了热水的帕子捂捂脸,应该能消掉一点肿。” “揽夏最好了!”我撒娇似的扑到她身上,朝着她笑。 果然,一贯冷清的揽夏很无语地拨开我的手,脸朝向一边,声音冷硬:“你快去啊,等会儿就要开始练习了。” 哈哈,这样的揽夏最有趣了。 拿着小瓶子准备去厨房打热水,路上又碰上了容非。 “公子。”这两天容非的活动频率高了起来,不再整日坐在紫竹林里,而是经常在院子里转转,因而我遇上他的几率也高了起来。 “你的脸怎么了?被蚊子咬了?”容非颇“好心”地问道。 被蚊子咬了……被蚊子咬了……被蚊子咬了…… 一口老血差点吐出来,敢情秋染园养的都是非洲大蚊子啊,被咬了能肿成这样! 我也懒得跟他说,就默默低头:“公子还有事吗?” “后天给你放一天假。” “放假?”我没听错?我欣喜若狂地抬头,瞬间感觉容非顺眼多了。放假就可以睡一天懒觉了,也不用再理会揽夏的疯狂训练…… 他在我的目光下悠然自得地开口:“嗯,后天我要在秋染园举行一个宴会,你照常起来,换上童仆的衣服,来宴会上帮忙罢。” 泥煤!原来这就是所谓的放假! “为什么啊?”为什么要我去帮忙…… “因为我人手不够。”他说得轻松,然后越过我往回走。 你那么有钱,会人手不够?摆明整我!我朝着他的背影张牙舞爪,左勾拳右勾拳旋风腿暴风腿轮番 89.打伞偷亲 此为防盗章  “大少爷、小姐, 茶来了。”秋霜正好托着盘子进来。 顾时欢从秋霜手里拿过热茶:“你先下去。”然后给顾时明倒了一杯茶。 这才也坐了下来,道:“所以呢?大哥这是何意,我还不能出门见人啦?” 顾时明脸色冷硬, 见秋霜已经出去, 门窗也都关上,于是盯着顾时欢的眼睛说道:“六皇子去了边疆六年,回来就向皇上提出要娶你,想来想去,跟你提前去见他的那次脱不了干系。” 顾时欢很诚实地点头:“对啊,没错。我仰慕六皇子的英姿, 因此去向他倾诉心中的情意。想来六皇子见我也长得好看,于是那么一合计, 就娶我了。如今成就了一番良缘, 大哥不为我感到开心吗?” “少给我插科打诨!”顾时明哼声道,“看来你是承认了, 你让六皇子娶你?” 顾时欢心想那当然,不让他娶我, 等着林武来娶我嘛?不过她没将后一句话说出来,只是点头微笑:“我与六皇子情投意合, 正是天定的姻缘啊。” 顾时明看不得她这假笑的样子, 声音越发低沉起来:“那你可知道,六皇子请求娶你为妻之后, 朝中大臣都是怎么议论他的?” 随后, 还不等顾时欢说话, 便又自顾自地说起来:“他们在私底下,说六皇子自暴自弃、自甘堕落、破罐破摔……” 顾时欢接了一嘴:“好像也没错。”沈云琛娶了太子妃的庶妹,是有那么点自愿屈于太子之下的感觉。可是话说回来,皇子本就在太子之下,这么说来也不该骂他自甘堕落呀,除非…… 顾时明一时弄不懂顾时欢真懂还是装懂了,忍不住说道:“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唔……顾时欢开始深思起来。 顾时明看着她沉思的样子,开始冷笑了:“你真以为他娶你,是因为看上你了?娶了你,他与太子不但是兄弟,还成了连襟,都与咱们顾家结成了姻缘。只有这样,才能制造出一种假象——他不争,他自愿屈于太子之下。” “这下你可懂了?”顾时明问道。 天色已经擦黑,秋霜被遣下去了,还未上灯盏,此刻厅堂微微有些晦暗,偏偏顾时欢背着光,因此看不清她的面色,只能看到微光勾勒出她美好的轮廓。 顾时明看着看着,猛地瞥开眼去。 顾时欢心里似乎也有了点猜测,却仍旧装傻激他:“懂什么呀?我夫君本就不争,安生地当一个皇子多好啊,以后封了王,那就是王爷,再以后太子登基了,他就是新皇的弟弟,日子不知道多逍遥快活。” 顾时明差点想伸出手敲她脑袋,不过手才微动,便被克制了下来。他可以敲顾时初的脑袋,因为她是他的胞妹,但他却不能敲顾时欢的脑袋,因为……总之,这样亲近的事,他绝不能对顾时欢做,他该永远冷冰冰地对待顾时欢。反正这么多年下来,他也习惯了。 “哼,若真是这样,也便好了。”顾时明压低了声音,“可是谁也猜不透皇上的想法。” “又关皇上什么事儿呀?”顾时欢继续装傻。 顾时明也看出她在装傻了,但是他不怕将这些说给她听:“皇上子嗣单薄,统共也就六个儿子。太子身为嫡长子,早该在出生后就册立的,可是皇上一直拖到六年前,才立太子为储君,而那时候,众位皇子都已经到了弱冠之年,最小的六皇子都已经十五岁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那些皇子成长的岁月中,都是没有储君的,他们每个人都有机会登上那最尊贵的位子,而臣子们也都无法确定未来的储君,只能在皇子之中押宝,这样,每个皇子都有了自己的势力。” 顾时欢沉默不语。她知道一个人打开了话头,就会想一直说下去,这时候若是打断了他,恐怕他就不说了。于是安静地等着他说下去。 顾时明如她所愿,继续道:“但是在太子立为储君之后,情况多多少少有些改变了,那些压错宝的,但是尚且能抽.身的,都弃暗投明了。皇子们几乎都被架空了。但是……六皇子却没有。他在六年前,刚好在太子被立储之前,被送去了边疆,送到了元毅将军手下。他的势力与朝堂并无牵扯,但是却牵扯到了大昱最重要的势力——军营。自古以来,军队才是一个国家的根本。众人都以为皇上厌恶六皇子,才将他送到边疆去,然而皇上真的是这样想的吗?谁也不知道!就说现在,其他皇子都不成威胁了,六皇子的根基那在边疆,可稳稳着呢!如今还有了功勋加身,这时候又被皇上调回京来……” 顾时欢适时地加了一句:“可是那是元毅将军手下的兵,六皇子只是大将军手下的小将军。” “你懂什么!”顾时明道,“元毅将军是出了名的忠臣,他手下的兵,终究是姓‘沈’,可是姓的谁人的‘沈’,可能是皇上,也可能是六皇子,但绝不可能是几乎没有交集的太子。若在皇上意味不明的情况下,那元毅自然是向着与他六年并肩杀敌的六皇子。” 他又道:“可是六皇子回京之后,也未受到厚待。庆功宴那日,皇上要嘉奖六皇子,六皇子说要娶你,皇上当即便下了赐婚的圣旨。此外,便真的再无嘉奖了。现如今六皇子在朝上,也和其他皇子一样的待遇。” 他说完,叹息了一声:“如今谁也不懂皇上的意思。这就是皇上的高明之处。” 顾时明都说到这份上了,顾时欢也想了个透彻,此时再装傻,也显得太傻了。她便说道:“所以,大哥你和爹爹就是担心,六皇子会与太子形成两分之势,与太子争夺皇位?” 她说得更直白,倒是将顾时明小小地吓了一吓,不过他很快沉下声来,道:“三年前,初儿嫁给了太子,你就该知道我们顾府押的宝是谁。” 唔,这个倒不用说,早就是明摆着的事。古往今来,任何两家之间,都是以婚姻作为最牢固的联盟。顾府的嫡女嫁去给了太子,那自然是一心向着太子了。 所以…… 顾时明才会如此愤愤不平,因为她却嫁给了对太子颇有威胁的沈云琛。 “你让我们顾家很为难。”顾时明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多年才归京的六皇子点名要娶你,这难免不会让太子乱想,认为我们顾家想左右逢源。我今日提出与六皇子比试,也是为了给他一个下马威,让太子殿下看看——” 结果……想起今日的蠢事,顾时明顿了一下,立刻便转了个弯,冷冷道:“顾时欢,你姓‘顾’,顾家才是你的根本。顾家兴盛了,你才能过得好,顾家衰败了,你以为六皇子到时候会放过你这个顾家人吗?” “我们每个人都应当为顾家的兴盛而奋斗,而你却跑去嫁六皇子,该说你是没脑子,想不到这一层,还是太精明,妄图攀附上六皇子脱离顾家?”顾时明继续大加嘲讽,“可惜你在六皇子心里,也不过是一个棋子,你却傻乎乎地替人走棋,还走得不亦乐乎,简直是个猪脑子!” 若顾时明是个从小对她嘘寒问暖无微不至的大哥,那她也就信了……可是现在,顾时欢只觉得他在洗脑,妄图挑拨她与沈云琛罢了。 他分析的情况的确不错,顾时欢也不是猪脑子,这些朝堂的争斗她不懂,但也能透过一些现象知道个大概,只是现在顾时明说得更加直白,她因此了解得更通透一点。 不过,不管沈云琛是利用她遮挡断袖之癖,还是利用她伪造不争假象,他对自己的好却是实打实的,比眼前这个哥哥可“哥哥”多了。 特别是,她偷听过顾一岱和他商议将自己嫁给林武后。 她当时跟沈云琛说的是,顾一岱和“别人”商议,其实是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过不堪,爹爹哥哥都想将她卖了。 结果,顾时明还哪壶不开提哪壶,继续说道:“这些年,顾家也没对你缺衣少食过?特别是母亲在世时,对你比对初儿还好呢!若你安安生生地待在顾家,往后父亲和我给你看中了合适的好夫婿,就将你风风光光地嫁了,保管一生顺遂无忧,也不用在六皇子府时刻担惊受怕了。——说到底,皇上还是更喜欢太子,六皇子终究不过是个皇子,虽有威胁,却也不足为惧。” 好夫婿?林武么? 顾时欢只想冷笑。 她侧着头,特别天真地笑:“可是妹妹我如今已经嫁给了六皇子,眼下可该怎么办呢?” 顾时明心中一窒,他最讨厌顾时欢这样的笑,就像……就像在嘲讽! “你该明白我的意思。”他说。 顾时欢不答,反而拿起斟给顾时明的茶,从外面摸过去,都已经冷了。他们已经谈了好半天了。 “夜深了,我该睡觉去了。大哥快些回,恐怕爹爹还等着呢。”等着你回去复命。 顾时明怔了一下,猛地站起来:“那我先走了,你好好想想。你其实并不笨对吗,聪明人该知道怎么选——别让人利用了。” 顾时欢嘴角抽抽,连冷笑都抽不出来了,只好点了点头,目送他离去。 他走之后,夜色更深沉了,没有点灯的屋子一片寂静与幽深的黑,顾时欢没有喊人进来掌灯,只是在黑暗中静静地坐着。 顾一岱与顾时明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了,他们在让她选,选顾府还是沈云琛。 这两父子多大脸啊,他们有让她选择的资格么? 顾府有点冷啊,她有些想沈云琛了…… 一直候在外面的秋霜见顾时明走出了院子,这才走了进来,见顾时欢怔怔地坐在暮色中,着实吓了一跳。 “小姐,你怎么一个人枯坐着,也不叫奴婢一声啊?奴婢去掌灯!”她转身欲走。 顾时欢叫住她:“顺便拿纸笔过来,我要给阿琛写信。” 沈云琛这才想起来,昨天在雍华宫,顾时欢确实蹲下去捡碎片了,当时他只一心想着替她应对皇祖母的责备,未曾注意到她伤了手指。后来两人争吵了一番,又互不说话,更不可能去查看她的手指,晚上给她盖被子时,他也只是注意将她盖严实了,没想过她手上有伤。 结果他一回来,便看到她背着自己找大夫,手还伤成那样了。 一时间沈云琛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他以前从未体悟过这种感觉。 唯一可以肯定的情绪便是后悔。 他去年便已经行了冠礼,而顾时欢还只有二八年华,他犯得着跟这么个小姑娘怄气么。若非两人怄了一晚上的气,他早该发现她的伤处了。 那么细嫩的手指肿了那么大,一定很疼? 昨天她腹疼又手疼,委屈又无措,他还只顾着教训她,自以为对她好,却未曾顾及她的感受,难怪她伤了也不肯告诉他。 沈云琛心里有股对自己的火气,却又不能发作,只好冷声问秋霜:“你是怎么做丫鬟的,夫人都伤成这样了,你还不早些禀告我?”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有种不怒自威的感觉,而且天生长了一张冷峻的脸,笑起来还好,拉下脸的时候实在有些可怕。 秋霜被冰着脸的沈云琛吓坏了,不敢回话。 可顾时欢一点也不怕他冷脸,护着秋霜道:“是我不让她向你说的。秋霜是我的丫鬟,我说了算。你若不喜,便冲我来好了。” 沈云琛一听,心里那股子火气又被顾时欢挑起,从对着自己,难以抑制地转向对着她。 她总是不爱惜自己的身子,月事腹疼不愿意找大夫,晚上喜欢踢被子,手指伤了也要熬到第二天,还非得熬到他去上朝。 真不知道她从前那十多年是怎么过的。 现在还张牙舞爪地对着他,牙尖嘴利地回嘴。 纵然昨天是他不好,今儿个气也该消了,既然已经成亲,为何还说出这种气人的话来。 沈云琛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气,但是身体已经预先做了行动。他蓦地走上前,握住顾时欢精致小巧的下巴:“没有‘你的’‘我的’之说,既然嫁入了六皇子府,以后你的都是我的,我的也都是你的。” 从未见过这样的沈云琛,眸子锐利,神色冷峻,似乎要吃了她似的。顾时欢顿时有些怂了。 之前他脾气太好,害她真的忘了,沈云琛从小是皇族贵胄,虽然不受宠,但终究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气,之后又在边疆待了六年,杀过的人恐怕都比她掉过的头发多,想来也不可避免地沾染了莽夫的蛮横霸气。 可是、可是他说的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呢?难不成……他将这场婚事当了真? 顾时欢目光躲闪,偷偷咽了咽口水,她开始认真思考,如果她对沈云琛解释:所谓的报恩,只是让你给我一个名分,并不打算要你的实质……她会被打死吗? 正当两人各怀心思的时候,张大夫终于看不下去了,假意咳了一声,这一声没控制好力度,结果咳了个惊天动地,终于吸引了他们两人的注意。 大夫看着沈云琛,忙道:“殿下,皇子妃这碎片……还取不取?” 沈云琛恢复理智,松开了手,在顾时欢身侧的椅子上坐下:“废话,当然取。” 顾时欢这会儿消停了,默默地将手放在桌案上,等着张大夫给她挑出碎片。只是当张大夫摊开放置银针的布条后,那一排排大小各异的银针让她着实心头直跳。 实话说来,她还是有些怕疼的。 张大夫向沈云琛道:“烦请殿下握住皇子妃的手,免得皇子妃受不了疼痛乱动,令老夫误伤了皇子妃。” 沈云琛忙问:“很疼?” 张大夫恭谨地回道:“到底十指连心,疼是会有一点的。但是若碎瓷片不取出来,皇子妃的伤口便好不了,两相权衡,越早取出来自然越好。” “嗯。”沈云琛听了这话,大掌一挥,便将顾时欢受伤的右手整个儿握进了掌心里,只余下受伤的那根指头竖在外头。 顾时欢被他牢牢握住,也只好咽下所有害怕,忐忑地看着张大夫。 张大夫又叫秋霜取来一盏灯,从各色银针中挑出了合适的一根,放在跃动的烛光中淬火。 待到差不多时,他开始将银针对准顾时欢的手指头,还深怕别人误解他的医术,一边向顾时欢扎去,一边解释道:“由于碎瓷片深入皇子妃的皮肉里,因此老夫只好先将周围的皮肉戳开,才好将碎瓷片挑出来。” 其实实际上并没有张大夫所说的这般可怕,可惜这张大夫用的字眼却着实骇人,顾时欢听了直想哭,不由得往沈云琛身边微微靠近一些,好像这样就能将痛度到他身上一般。 沈云琛也说不准自己是什么心思,察觉到她靠过来时,他也不动声色地靠过去,同时暗暗握紧了顾时欢的手。 顾时欢盯着银针朝自己越来越近,本来以为她会动弹不得了,但是面对伸过来的银针时,害怕的本能终究战胜了一切,就在银针即将戳上她的伤处时,她猛地一挣,竟真的小幅度地抖动了一下。 银针差点刺到别处,张大夫赶紧将它收了回来。 沈云琛有些头疼:“娇娇,不要乱动,碎瓷片必须取出来。” 顾时欢也很无奈,银针过来时,她的手仿佛就不是自己的了。 可是在沈云琛的目光下,她只好硬着头皮保证:“好,我一定不动了。” 结果银针再次过来时,她又禁不住往回缩。 这次张大夫收回得不及时,结结实实往她指尖上扎了一针。 顾时欢倒吸了一口气,沈云琛则责怪地看着张大夫。 张大夫更无奈,如果不取出来,殿下会怪罪他,如果弄伤了皇子妃,殿下还是会怪罪他。可是皇子妃的手总往后缩去,他能有什么办法? “我来。”沈云琛果决地从张大夫手里拿过银针,往火上重新淬过。 然后一手握住顾时欢的手不让她乱动,一手拿了银针准备将里头的碎瓷片挑出来。 他在战场多年,也曾自己处理过伤口,知道处理此类伤口时最忌拖泥带水,要的便是狠绝快速。 顾时欢慌了:“等、等等……”他的样子可比张大夫恐怖多了,顾时欢的小心肝砰砰直跳。 沈云琛没有立刻下手,只是突然很认真地问:“娇娇,待会儿午膳想吃什么?” “嗯?为何突然问起——嘶!” 随着顾时欢一阵短暂的抽气声,沈云琛十分快速准确地将罪魁祸首挑了出来。 挑出来之后,反倒没那么疼了,最恐怖的其实是未知的痛楚。 沈云琛看了一眼顾时欢的伤处,上药的部分索性也不假手于人了,他问张大夫要了药膏,便悉心地涂抹在她的指尖上,最后再稳妥地包扎好。 处理完毕,沈云琛便送走了张大夫,回来之后,便又将方才的问题问了一遍:“娇娇,待会儿午膳想吃什么?” 经过这么一遭,两人话也说过了,再闭起嘴来闹别扭好像就真成小孩子了。 顾时欢看了他一眼,道:“午膳还早,我先想想。” 沈云琛当他们认识多久了啊,她才嫁进来两天,连府中的厨子还不认识,哪里知道那些厨子做什么好吃呢。 沈云琛只点点头:“想到什么便让厨房去做,从此六皇子府便是你的家。” 顾时欢心头一跳,他似乎又在重复之前的意思,难不成……真要生米煮成熟饭? 她心里可有些纠结呢,虽说沈云琛又俊朗无双,又人才出众,脾气……嗯,除了有时候差些,大多数时候还是很好的,但是、但是娘亲向来教导她,若是要一辈子走下去的人,一定要挑自己喜欢的,如此一生才不枉负。 可是,她还没觉得自己喜欢沈云琛。 嫁给他也是迫不得已。 当然,她没想着以后红杏出墙。既然嫁进了六皇子府,她便打定主意安分做个六皇子妃,但是她想着的是做一个尼姑一样的六皇子妃,可没想吃肉啊! 顾时欢思虑再三,将秋霜遣走了,准备同沈云琛说个明白。 此刻,安静的厅堂内只有他们两人,顾时欢闭了闭眼,一鼓作气地张开了嘴……然而说出来却成了:“今日为何回得这么早?” 沈云琛道:“父皇今天罢朝了,我才出府不远,便接到消息了。” “哦……” 沉默。 沈云琛突然问道:“娇娇,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顾时欢咬了咬唇:“你知道……我为何要嫁给你吗?” 他是不是忘了啊? 顾时欢等着脸都皱成一团了,心里暗暗埋怨起来,都跟他说了好几次了,他怎么还能忘? 这人压根就没将她放在心上! 秋霜走过来宽慰道:“姑爷一定琐事缠身,因此才不得闲。小姐莫伤心,也许明天姑爷就会来接你了。” “今天他真的不会来了么。”顾时欢有些悻悻地垂下脑袋。 此时日头险险地挂在天边,似乎下一刻就要垂落于远山之后。眼看这一日就要过去了,秋霜瞧着觉得玄乎,不过也不好打击自家小姐,便道:“也许等会儿就来了也说不准。” 顾时欢心里又燃起一丝希冀,对秋霜道:“那你快去将咱们要带走的东西再清点一遍,可别落下什么,我在亭子里吹吹风,再等一等。” 秋霜无奈地瞧着她笑了一笑,转身去忙活了。 顾时欢就在小亭子里继续坐着,等坐不住了,便在院子里走一走。居香院的院子虽小,可是被她和娘亲打理得很有条理,虽然前段日子院子荒废了,但这些天她重新打理了,又显现出生机繁茂的模样来。 特别是院子里先时栽种的芍药,此刻顽强地开了花,那勃勃的气势,让人见了就欢喜。 顾时欢半跪半蹲着,选中一朵芍药花,开始一片一片地数它的花瓣,嘴里念念有词:“他会来、他不会来、他会来、他不会来……” 可是风一拂过,层层叠叠的花瓣就被打乱成一团,顾时欢便分不清哪些数过,哪些没有了。 只好重新再来:“他不会来、他会来、他不会来……” 她在认真地数着,身后院子门口也有一个人在认真地看。 秋霜从厅堂里走出来,先一步看到了沈云琛,嘴里刚要开口,却被他抬手制止了。 他仍旧饶有兴致地看着顾时欢数花瓣,她的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比平日更要纤细柔美,偏橘色的暖光照在她身上,笼起一层淡淡的光晕,看了便叫人觉得温暖而安定。 “他不会来……”数完最后一瓣花瓣,顾时欢垂头丧气地焉了下来。这芍药花的花瓣太复杂了,其实她也不知道数对了没有。但是应该数对了,他现在都没来,想来是不会来了。 如果没有约定时间,多待一两天也没什么大多的区别。可是……现在他失约了,她心里头便觉得有些不痛快。 顾时欢幽幽地叹了口气,从地上站起来。蹲得久了又起得急,身子一下晃了晃。 一双手从背后牢牢扶住她,这姿势太近了,以致于这人说话的时候,唇齿间呼出的热气都尽数贴在她的脖子上了。 “你数错了。” 顾时欢心头划过一丝惊喜,从这姿势中跳脱出来,亮晶晶的眼睛瞧着他:“你来了!” 沈云琛笑道:“我说了要来,便一定会来。” 顾时欢不好意思地笑笑,都不敢瞧他眼睛了。 沈云琛看着那开得蓬勃的芍药花,道:“芍药花的花瓣层层叠叠,你不将它一瓣瓣揪下来数,怎么数得对。你肯定漏数了一瓣:他会来。” 顾时欢没想到自己的蠢模样叫他看去了,真是丢脸至极,她摸了摸鼻子:“好好的花开在那儿也不容易,何必把活物糟蹋成死物。” 沈云琛一怔,不过一株花而已,很少有人会想到它的生死,他更是如此。多年的战伐,人之生死尚且已经不顾了,而更何况一株小小的花。而她…… 秋霜疾步走了过来,笑道:“小姐、姑爷,东西已经清点好了。” 沈云琛回过神来,伸出手:“走,我们回家。” 顾时欢一愣,在秋霜调笑的目光下,将手放了上去。 他们去向顾一岱辞别,此时早已过了晚膳的时辰,顾家已经吃过,想来沈云琛也吃过晚膳才来的,因此没有留饭,将他们送至大门口。 太阳已经彻底西沉,在暮色中,沈云琛带着顾时欢回了六皇子府。 进了府,却是灯火通明,一片喜庆的样子。 沈云琛说,是为了迎接她回家布置的。 顾时欢暗暗想笑,她也才离开半个月而已啊。 不过,这半个月,六皇子府的确变了不少。从前枝繁叶茂的杨树如今连树墩都见不着了,只剩下一些坑坑洼洼的地,还来不及栽种上其他的树木。沈云琛说,等着她回来拿主意,到底栽种些什么好。另一个变化就是,府里的人多了。 楚伯带了这次新进府的仆从丫鬟进来见过她。这次大约进了二十几人,一一报了名字,可惜顾时欢就没记住几个。不过以后慢慢就能认清楚的,她也不着急。 那些人都退下后,只留了一男一女两个人在这里。 女的叫玉盘,留在顾时欢这里做个粗使丫鬟,给秋霜打个下手。男的叫齐安,以后就是沈云琛的随从小厮,免得事事都劳累楚伯,而且以后出去的时候身边也有个使唤。因这两个人的事儿与顾时欢比较密切,因此特特再留下来给她过个目。 这玉盘长得便乖巧伶俐的,有她给秋霜打下手也是再好不过。那个齐安看上去也是个机灵的人,至少可以多为楚伯分担些事务。 “不错,不错。”顾时欢连连颔首。 见过了人,楚伯便让他们先下去,问沈云琛:“殿下,厨房备了饭菜,几时用膳?” “你还没吃饭?”顾时欢微诧。 楚伯抢着说道:“皇子妃殿下,殿下他今日一大早便被皇上叫去了,出宫后连回府都来不及,便去顾府接您了,到现在滴米未沾。” 原来是这样…… 想起对他的埋怨,顾时欢有些心虚,道:“那你该早些吃饭的,身体重要。明天去接我也无妨。” 沈云琛嘴角微勾,如果他再晚些去,没准居香院的芍药花会让她数个遍。不过他没在众人面前揭她的丑,而是站起来说:“你先回屋歇息,我吃过饭就来。” 顾时欢也随着站起来,脱口而出:“我陪你去。” 沈云琛诧异地扬起眉,没有拒绝。 两人来到膳厅,顾时欢之前吃过饭,因此肚子里鼓鼓的,并不想再吃,加上这饭菜也是极清淡的,她更没有胃口,因此只给他布菜。 只有两人在,一人吃饭一人布菜,这样的气氛特别温馨安宁。就好像当初与母妃在一块的时候,也是这般宁静。但是顾时欢和母妃到底不同,一个是母亲,一个是……妻。因此气氛也有些微妙的不同。 若说与母妃在一起是纯然的温馨,那么与顾时欢在一起,则更多了一丝难以捕捉的情绪。 沈云琛便在这种奇怪的情绪中吃过了晚膳。 膳后,他捉着顾时欢的脑袋,看了看她脸上的伤:“这几日正是伤口结痂脱落的时候,要格外小心。” “我知道。”顾时欢有些闷闷的,“伤口处老是痒痒的,为了不留疤,我使劲儿忍着。” 沈云琛笑了起来:“做得对。你要是忍不住,那花容月貌的脸蛋可就毁了。” 他故意加重了“花容月貌”这四个字,顾时欢一想到自己长得着实不错,要是毁了那可真是可惜了,因此更加坚定了管住手的决心。 两人闲聊了一会儿,沈云琛便提起沈承晔过三岁生辰的事。 沈承晔是沈知远和顾时初的儿子,大昱唯一的皇孙。皇上很喜欢他,每年都会给他送生辰礼。因是这样,太子府也每年都给沈承晔办生辰。虽说小孩的生辰不必大办,但是皇上都带头送礼了,因此他每年的生辰,也让不少人绞尽脑汁地送礼。 沈云琛作为亲皇叔,自然也是要送礼的。前些年一直在塞外,都是楚伯挑了礼物送过去,不管合不合适,只要贵重就行。现在他回来了,自然更得尽心尽力地送一份好礼。 顾时欢也头疼,倒不是头疼送礼,她觉得送礼只是个意思,何苦为之烦恼,到时候随便买块贵重的玉佩送去也就得了。她头疼的是,又要去见顾时初和她家的顽童了。 沈云琛没跟沈承晔相处过,不知这孩子有多顽劣,她可是深深领教过。三岁的小孩,已然是一个混世魔王了。只有在皇上面前会消停些,其余时间,顽劣得不得了,还特别喜欢黏着她玩,每次都让她苦不堪言。 不过这些说起来也只是一些鸡毛蒜皮的事,认真计较起来也没意思。顾时欢没有和沈云琛说这么多,只和他略微商议了下,最后决定找京城最好的匠人打造一副金锁送给沈承晔。 ***** 到了沈承晔生辰这一天,天色有些不好,一整天都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寒凉的雨意逼得人们又添了几件衣服。 但这丝毫不影响太子府前的热闹,皇族贵胄和高官大臣络绎不绝地来到这里,为小皇孙贺寿。 沈云琛和顾时欢去送礼,果不其然地被沈知远留下吃饭。 那小魔王见了顾时欢,便蹭蹭地跑上来,抱着顾时欢不放,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三姨母。” 90.蛇蝎心肠 此为防盗章  太后长得便慈眉善目, 让顾时欢顿时安心不少。 “起来。”太后笑呵呵地让他们起身, “老六, 带你媳妇坐哀家身边来。” 顾时初坐在太后的左边, 沈云琛与顾时欢便往右边走去。顾时欢原本准备坐离太后远一些的那个位子, 却让沈云琛抢了先。 她知道沈云琛的意思, 大概是想让她靠着太后坐,与太后亲近些。 顾时欢只好坐在太后身侧, 好在她性子活泼,也不害怕面对慈祥的老太太, 她还是挺有自信能讨好太后的。 还没等到她开口,太后便一左一右地握住她与顾时初的手,笑道:“合该你们顾家跟咱们皇家有缘, 两姊妹都嫁入了咱们沈家。这一个个都长得花容月貌的,若非咱们家的男儿也都一个个俊逸非凡,哀家都要担心配不上你们喽。” “皇祖母说哪儿的话,可折煞我和喜喜了。”顾时初笑道。 顾时欢一怔, 这顾时初好没意思, 总是见缝插针地拿她的名字说事, 害得她原本想说的话都压在了喉咙间。 她难道觉得, 因为自己而糟蹋别人的名字,是一种值得骄傲的事儿么。 顾时欢有些不快,但她到底识大体, 不想在这种时候闹坏气氛, 正想接过太后的话, 顺便将顾时初的话也混过去,可是太后诧异地向她问道:“哀家记得你不是叫顾时欢么?” “我……” 顾时初又嘴快地抢在前头:“皇祖母有所不知,喜喜是三妹的小名,我们都叫她喜喜。” 沈云琛咳了一声,接过话:“喜喜是娇娇小时候的小名了,皇嫂总这么叫她,娇娇会害臊的。” 顾时欢心里感动,悄悄朝沈云琛眨了眨眼,转而也道:“是啊,如今我都出阁了,姐姐为何还总是拿小时候的名字说事儿做什么,还是说,姐姐有什么非说不可的理由么?” 顾时初一顿:“三妹说哪儿的话,姐姐不过叫惯了。” 太后看了一眼沈云琛,带着长辈的慈笑说道:“哀家看你这‘娇娇’二字,倒是比‘喜喜’更叫人害臊。难怪这一回京,便心急火燎地求亲了,怕是早先便盯上你这美娇娘了。” 沈云琛又咳了一声,假装羞赧。顾时欢干脆也学他,低下了头,装出娇羞的样子。 太后一看,便以为戳破了两个新婚夫妻的心事,更是笑得慈祥:“哀家是过来人,岂会不知你们这些小孩子的小心思。欢儿——哀家可叫不来什么娇娇喜喜,便叫你欢儿如何?”她侧头问顾时欢。 顾时欢知道自己笑起来最讨人喜欢,于是立刻笑得眉目弯弯,亲昵地对太后道:“头一次听到有人叫我‘欢儿’,从此以后,若旁的人再叫我欢儿,我便打他去。这名字啊,以后只皇祖母可以叫。” 太后果真被逗乐了,连连拍着她的手背,对沈云琛说:“老六,你可娶了个可人的媳妇儿。” 她又看着顾时欢道:“欢儿,今日你初次来给哀家请安,哀家给你准备了赏赐。只是这东西有些大,得老六亲自去拿,别人哀家都不放心——初儿,你带着老六和老六媳妇进去取。” 沈云琛一听便猜到太后的赏赐是什么了,只顾时欢一头雾水,不过她还是机灵地站起来福了福身,乖巧地笑道:“欢儿谢皇祖母赏赐。” 顾时初也站起来,她已经先当了三年的孙媳妇,显然很熟悉雍华宫了。看了一眼顾时欢和沈云琛,她便走在前头,驾轻就熟地进了太后安歇的寝宫内。 两人跟着顾时初进去。待看到那半人高的细口大肚青瓷瓶时,顾时欢不由得被吓住了,难怪要沈云琛进来取呢。 她的心思眼下全放在那青瓷瓶上,而沈云琛也不曾对顾时初设防,因此俯下.身准备抱那瓶子起来。两人都不曾注意到顾时初的小动作。 等顾时欢注意到时,已经迟了,她只感到顾时初似乎往自己身上撞了一下,使得她顿时保持不了平衡,直直地往旁边倒去—— 沈云琛余光一直注意着顾时欢,此刻连忙伸手搂住她的腰肢,将她捞了起来。与此同时,便听到一声脆响,地下便多了很多青柚瓶的碎片。 原来顾时欢被撞到的时候,身子一歪,扫过了太后的妆台。这妆台之上还放了一个小巧的青柚瓶,便被扫到地上,摔碎了。 顾时欢一惊,下意识地蹲了下来,赶紧去捡碎片。她也不知道捡了碎片还有什么用,但是第一次向太后请安,居然打碎了她的东西,顾时欢眼前一黑,只想立刻晕过去。 “嘶……”顾时欢偷偷抽了一口气,手指好像被碎片划破了。 沈云琛看着满地碎片,眉头立刻皱紧了,一把将顾时欢拉了起来,自己则站到她前头。 太后闻声赶来,看到青柚瓶已经化作了碎片,一时站不稳,差点晕了过去。这是她大前年得来的瓶子,一直爱不释手。 顾时初奔过去,低声道:“皇祖母,是、是初儿不好……” 太后看了顾时初一眼,她知道顾时初做事细致,又很清楚她房里的摆设,这三年都没在她这里出一点错,根本不可能摔碎她的瓶子。唯一一种可能,那便是替她妹妹担责—— 太后猛地看向顾时欢,方才点好感转眼灰飞烟灭,目光便冷了下来。 顾时欢咬着牙,这种情境下,她根本不可能说出是顾时初撞了自己,那只会被太后认为自己在狡辩,在推卸责任。她心里万般委屈,却不得不站出来,承认错误,免得让太后更加生恶。 沈云琛微一挪动身体,挡住了她。 “皇祖母,是孙儿不好,刚刚撞碎了这个青柚瓶子,请皇祖母责罚。”沈云琛一撩袍子,便跪下来请罪。 太后沉着脸,她心里有底,瞧一个战战兢兢一个挺身而出的样子,就知道罪魁祸首是谁了。 顾时欢缩在他身后的阴影里,心里一下子百感交集。她想立刻冲上去,将责任全部揽了,但是这样便等于打了沈云琛的脸,直指他说谎了。若是不说出来,沈云琛便要受罚了。 她略一思索,便也跪了下来,什么理由也不说,只道:“请皇祖母责罚。” 太后的脸拉得老长,心里火冒三丈,又不可能真的为一个瓶子责罚得太过,便冷声道:“回去给哀家各抄一百遍经书来!”说完便气得拂袖而去,别说赏赐了,便是留他们吃一顿饭的客气话都不说了。 片刻后,顾时欢悻悻地跟随沈云琛出宫。 车辇内,她一声不发,还在为刚才的闷亏委屈。抄一百遍经书事小,只是她在太后心里的形象怕是救不回来了。顾时初这一招用得真好!顾时欢真不知道自己哪里招她了,她要冒着被发现的风险这么陷害她。 沈云琛本来有些气,但看到她委屈兮兮的样子,那气也渐渐消了一大半,只是仍旧板着脸:“你这做了错事的人,怎么反倒委屈起来了?” 顾时欢只觉他在责怪她,更加气闷,闭着嘴不说话。 “一个青柚瓶对我们来说只是一个瓶子而已,但是你不知道,皇祖母有一个独特的癖好,那便是爱瓷器如性命。她最喜欢各色好看的瓷器,赏赐别人的东西也统统都是瓷器。虽然平时皇祖母最是慈眉善目,但是谁若弄坏了她的瓷器,她便会非常生气。”沈云琛耐着性子给她解释,“那瓷器既然放在她的妆台上,那便代表着那瓷器是她的心头好,你将她的心头好摔坏了,也不怪皇祖母会生气。” 顾时欢忍不住顶了一句:“我不是故意的。” “我何时说过你是故意的?”沈云琛又被勾起了气,沉声道,“我只是希望这次能让你改掉毛躁,日后做事细致谨慎一些。摔碎瓶子事小,但是你伤了皇祖母的心,因此我才恼你。也亏得皇祖母一向慈爱,便是这样也只是罚抄经书。你往后再去雍华宫,可千万别再毛手毛脚了。” 顾时欢嘴硬道:“我替你抄便是。” 沈云琛被气乐了:“与抄经书并无关系,你到底有没有将我的话听进去?” 顾时欢心里早已委屈得冒泡,怕一说话便哭出来,于是干脆撇嘴不语。 这在沈云琛眼里,就成了犯了错误还不肯悔改,一时又想到顾时初刚刚的表现,心里不由得将顾时初抬高了,便加重了声音说道:“你便不能向你大姐学学?她嫁入皇家早,肯定了解那东西是皇祖母的心上宝,方才还主动想替你担责,既大方知礼,又心地善良。而你呢?我连训都未曾训你,只是让你注意一些举止,免得以后再犯错,你却连这都听不进去,还故意摆脸色……” “不要跟我提她!我讨厌她!”顾时欢冷着脸回嘴。 沈云琛气道:“为何不能提?我知道因为名字一事,你跟你大姐心有芥蒂,但是她并无对不起你的地方,相反还对你爱护有加。名字这事的确是你受了委屈,不过在这件事上她根本做不得主,那时她也才三岁而已,你不该怨到她头上去。” 顾时欢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掉泪了。 她一边用袖子胡乱地擦眼泪,一边带着哭腔道:“对对对,她什么都对,她不曾撞我,就是我自个儿蠢,无缘无故撞碎了那瓶子。” 话音将将落下,便听到外面骤然沸腾起来。 “咦?”女子心下一喜,立刻将窗子推到最大,略抻着上身往外望去。 便看到一列士兵从庆熙街走过,百姓们夹道欢呼以示欢迎与喜悦,而最亮眼的莫过于打马走在最前头的少年郎。 他身穿作战的铠甲,墨发如云,头顶戴了白玉冠,白玉的清润映照铠甲的强硬,恰恰中和了书生的秀气与武将的莽撞,而显得十分神采飞扬英姿飒爽。 他的模样也是极好。一双剑眉,一对凤目,鼻梁挺直,唇薄面白,带着少年的锐气和青年的刚直,都说他是大昱朝最好看的皇子,那真真是不假的,百姓的眼光向来是雪亮雪亮的。 美的事物总是让人由衷欣赏,女子看得入迷,上身大半儿都抻出窗外了。 “小姐!”秋霜大惊。 女子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都快从窗子中掉下去了,连忙慌里慌张地挥手蹬脚,总算安然地回到窗子里。 那六皇子似乎听到了这边的骚.乱,远远地投来一瞥,嫩黄的衣服在沉暗的木制窗柩中格外显眼,他一眼便看到了她。 随即微微一怔。 女子疑惑地看着怔怔的六皇子,想着这是自己要讨好的人物,也不管他是不是真的在看自己,便扬起一个明丽的笑。 娘亲常说,笑容总是最能打动人心的,笑一笑又不会吃亏。因此她总不吝惜笑容,可能是笑得多了,她笑起来的模样最是好看。 这下,那六皇子连马都停了,就这样伫在大道中间,扭头看向古素窗户中间的鲜活女子。人群好一阵疑惑,纷纷顺着他的视线望了过去。 而女子则“唰”地一下阖上了窗子。 笑道:“堵他。” *** 六皇子沈云琛看到遽然阖上的窗子,才意识到自己堵在路中间了,连忙轻轻策动白马,重新向前。 他先回自己久违的府邸换朝服,没想到还没跨进大门,便再度见到方才那个女子。 他有些恍惚,也有些紧张。 那女子眉眼弯弯:“六皇子殿下,能否借一步说话?”她说着,从袖子里拿出一块用红绳子穿挂的麒麟玉佩来,在他眼前荡来荡去。 沈云琛眼睛闪过一瞬的失落,随即很快掩盖了过去,应道:“顾三小姐。” 同时挥退了家里的仆从,与她往旁边走了几步。他的府邸位置稍偏,图的就是个清净,百姓们在庆熙街迎过就罢,没有跟到府邸来,此时这里静悄悄的。 女子则眼前一亮:“咦,你还记得我!” 沈云琛嘴角弯了弯:“记得,小时候见过几次。最重要的是,你还救过我。顾时欢顾三小姐。” 顾时欢“嘿嘿”一笑:“可惜你很快就去边疆了,这么多年才回来。不过,你记得就好——” 她一收红绳,灵活地将麒麟玉佩抓进手里,而后送到沈云琛眼皮底下,摊开掌心:“当初,我救了你之后,你便将随身携带的麒麟玉佩送给了我,并且许诺我,以后若遇到什么困难,便拿着玉佩找你,你一定竭尽全力报我救命之恩——你应该也记得?” 沈云琛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放在女子细嫩的掌心上。她似乎想将玉佩还给他。 但是他送出去的东西,从来没有拿回来的道理。 沈云琛伸出手,想将顾时欢的手推回去:“送你的就是你的了,收着。” 然而才刚刚触到她温腻的肌肤,他便猛然缩了指尖。跟军营的大老爷们混久了,他差点将京城的闺阁女子当男人对待了。一时尴尬之下,他只好顺势微勾着手指摸了摸温润的玉佩:“嗯,你将这玉养护得不错。” 顾时欢急了,便以为他在转移话题:“你到底还记不记得嘛!” “当然记得。”沈云琛看着她急皱了的小脸,很不给面子地笑了起来,“说,你想要什么。” 顾时欢登时安静下来,连眼睛都缩了回来,转而看着自己的鞋尖,耳朵抑制不住地蔓延上一片浅浅的粉红:“我要你……娶我。”顿了顿,又连忙补上一句:“就算是当侧妃也没关系……” 她的心怦怦跳着,做好了面对沈云琛诘问甚至于拒绝的准备。 没想到静了一刻,她耳边便响起了他清润好听的声音。 “好。”干脆利落,听不出任何情绪。 太……太快了! 就、就这么答应……了? 顾时欢一时不敢相信,抬起头傻傻地看着他。 沈云琛一笑,时间不早了,他抬步准备走了:“顾三小姐,我要立刻进宫了,你先回去。好好准备出嫁。” “啊?哦、哦……好。” 顾时欢眼看着他踏进了六皇子府,然后便像做了一场梦似的回了丞相府。傍晚时分,赐婚的圣旨就来了。 据说就在今日的庆功宴上,皇上要嘉奖得胜归来的沈云琛,问他想要什么奖赏。沈云琛却当即表示,任何嘉奖都不要,只想要娶丞相府三小姐为妻。 顿时在平地惊起一声雷。 群臣皆被炸懵。 皇上也诧异了,不由得问:“为何?”他这个儿子在边疆这么多年,怎么一回来便想着娶妻,还指定了丞相府的三小姐……一个庶女。 沈云琛只道:“喜欢。” 皇上沉默一瞬,便呵笑地问丞相:“顾爱卿,朕的儿子求娶你的女儿,你意下如何?” 丞相脸色跟放坏的猪肝似的,却装成甚是欢喜的样子:“六皇子殿下文韬武略都是百里挑一的,得此乘龙快婿,臣求之不得啊!” 于是,这婚就这么定下了。 正妻……这沈云琛也太知恩图报了!接到圣旨的顾时欢既震惊又紧张,怪她那日没跟他说清楚,她只是想嫁给他,可没想当他的女人啊!难不成、难不成沈云琛在军营待得久了,因此饥.渴过度,正巧她送上门了…… 顾时欢越想越觉得忐忑,因此连自己父亲那阴沉沉的脸色也直接忽略了。 *** 出嫁的日子定在一个月后,是个良辰吉日。 前段时间那各种礼仪教导就不用说了,单说今日,天色还未露出半点亮光,顾时欢便被提溜了起来,各式各样的折腾轮流上了一遍,总算在夜幕降临后伴随着盛大的礼乐之声,被人抬入了六皇子府。 此刻她正披着红盖头坐在放着一床鸳鸯被的床沿上。 沈云琛则还在外面应酬。 顾时欢累了一天,正想掀了红盖头好好休息一番,刚才坐在花轿里便泛起的腹痛如今却更不容她忽视了,一阵比一阵疼。 不、不会这么巧…… 她的脸“唰”地一下便白了,手指下意识地绞住衣服,企图来抵抗越来越厉害的痛感,同时虚弱着声音向外面喊她的陪嫁丫鬟:“秋霜……秋霜……” 随后,门被人推开了,又被合上。 顾时欢如获救星:“秋霜,我来月事了!” “月事?”是沈云琛的声音。 顾时欢眼前一黑。 因小时候对这些东西颇感兴趣,顾时欢从前也经常来这操练场,而她在这里见得最多的人便是顾时明。她得承认顾时明无论骑马还是射箭,都是一等一的高手,与他比起来,她就像一个笨拙的小孩。 她有些担忧地偷偷扯了扯沈云琛的袖子。 91.尘封往事 此为防盗章  顾时欢很诚实地点头:“对啊, 没错。我仰慕六皇子的英姿, 因此去向他倾诉心中的情意。想来六皇子见我也长得好看,于是那么一合计, 就娶我了。如今成就了一番良缘, 大哥不为我感到开心吗?” “少给我插科打诨!”顾时明哼声道, “看来你是承认了, 你让六皇子娶你?” 顾时欢心想那当然,不让他娶我, 等着林武来娶我嘛?不过她没将后一句话说出来,只是点头微笑:“我与六皇子情投意合,正是天定的姻缘啊。” 顾时明看不得她这假笑的样子,声音越发低沉起来:“那你可知道,六皇子请求娶你为妻之后,朝中大臣都是怎么议论他的?” 随后,还不等顾时欢说话, 便又自顾自地说起来:“他们在私底下,说六皇子自暴自弃、自甘堕落、破罐破摔……” 顾时欢接了一嘴:“好像也没错。”沈云琛娶了太子妃的庶妹, 是有那么点自愿屈于太子之下的感觉。可是话说回来,皇子本就在太子之下,这么说来也不该骂他自甘堕落呀,除非…… 顾时明一时弄不懂顾时欢真懂还是装懂了,忍不住说道:“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唔……顾时欢开始深思起来。 顾时明看着她沉思的样子, 开始冷笑了:“你真以为他娶你, 是因为看上你了?娶了你, 他与太子不但是兄弟,还成了连襟,都与咱们顾家结成了姻缘。只有这样,才能制造出一种假象——他不争,他自愿屈于太子之下。” “这下你可懂了?”顾时明问道。 天色已经擦黑,秋霜被遣下去了,还未上灯盏,此刻厅堂微微有些晦暗,偏偏顾时欢背着光,因此看不清她的面色,只能看到微光勾勒出她美好的轮廓。 顾时明看着看着,猛地瞥开眼去。 顾时欢心里似乎也有了点猜测,却仍旧装傻激他:“懂什么呀?我夫君本就不争,安生地当一个皇子多好啊,以后封了王,那就是王爷,再以后太子登基了,他就是新皇的弟弟,日子不知道多逍遥快活。” 顾时明差点想伸出手敲她脑袋,不过手才微动,便被克制了下来。他可以敲顾时初的脑袋,因为她是他的胞妹,但他却不能敲顾时欢的脑袋,因为……总之,这样亲近的事,他绝不能对顾时欢做,他该永远冷冰冰地对待顾时欢。反正这么多年下来,他也习惯了。 “哼,若真是这样,也便好了。”顾时明压低了声音,“可是谁也猜不透皇上的想法。” “又关皇上什么事儿呀?”顾时欢继续装傻。 顾时明也看出她在装傻了,但是他不怕将这些说给她听:“皇上子嗣单薄,统共也就六个儿子。太子身为嫡长子,早该在出生后就册立的,可是皇上一直拖到六年前,才立太子为储君,而那时候,众位皇子都已经到了弱冠之年,最小的六皇子都已经十五岁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那些皇子成长的岁月中,都是没有储君的,他们每个人都有机会登上那最尊贵的位子,而臣子们也都无法确定未来的储君,只能在皇子之中押宝,这样,每个皇子都有了自己的势力。” 顾时欢沉默不语。她知道一个人打开了话头,就会想一直说下去,这时候若是打断了他,恐怕他就不说了。于是安静地等着他说下去。 顾时明如她所愿,继续道:“但是在太子立为储君之后,情况多多少少有些改变了,那些压错宝的,但是尚且能抽.身的,都弃暗投明了。皇子们几乎都被架空了。但是……六皇子却没有。他在六年前,刚好在太子被立储之前,被送去了边疆,送到了元毅将军手下。他的势力与朝堂并无牵扯,但是却牵扯到了大昱最重要的势力——军营。自古以来,军队才是一个国家的根本。众人都以为皇上厌恶六皇子,才将他送到边疆去,然而皇上真的是这样想的吗?谁也不知道!就说现在,其他皇子都不成威胁了,六皇子的根基那在边疆,可稳稳着呢!如今还有了功勋加身,这时候又被皇上调回京来……” 顾时欢适时地加了一句:“可是那是元毅将军手下的兵,六皇子只是大将军手下的小将军。” “你懂什么!”顾时明道,“元毅将军是出了名的忠臣,他手下的兵,终究是姓‘沈’,可是姓的谁人的‘沈’,可能是皇上,也可能是六皇子,但绝不可能是几乎没有交集的太子。若在皇上意味不明的情况下,那元毅自然是向着与他六年并肩杀敌的六皇子。” 他又道:“可是六皇子回京之后,也未受到厚待。庆功宴那日,皇上要嘉奖六皇子,六皇子说要娶你,皇上当即便下了赐婚的圣旨。此外,便真的再无嘉奖了。现如今六皇子在朝上,也和其他皇子一样的待遇。” 他说完,叹息了一声:“如今谁也不懂皇上的意思。这就是皇上的高明之处。” 顾时明都说到这份上了,顾时欢也想了个透彻,此时再装傻,也显得太傻了。她便说道:“所以,大哥你和爹爹就是担心,六皇子会与太子形成两分之势,与太子争夺皇位?” 她说得更直白,倒是将顾时明小小地吓了一吓,不过他很快沉下声来,道:“三年前,初儿嫁给了太子,你就该知道我们顾府押的宝是谁。” 唔,这个倒不用说,早就是明摆着的事。古往今来,任何两家之间,都是以婚姻作为最牢固的联盟。顾府的嫡女嫁去给了太子,那自然是一心向着太子了。 所以…… 顾时明才会如此愤愤不平,因为她却嫁给了对太子颇有威胁的沈云琛。 “你让我们顾家很为难。”顾时明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多年才归京的六皇子点名要娶你,这难免不会让太子乱想,认为我们顾家想左右逢源。我今日提出与六皇子比试,也是为了给他一个下马威,让太子殿下看看——” 结果……想起今日的蠢事,顾时明顿了一下,立刻便转了个弯,冷冷道:“顾时欢,你姓‘顾’,顾家才是你的根本。顾家兴盛了,你才能过得好,顾家衰败了,你以为六皇子到时候会放过你这个顾家人吗?” “我们每个人都应当为顾家的兴盛而奋斗,而你却跑去嫁六皇子,该说你是没脑子,想不到这一层,还是太精明,妄图攀附上六皇子脱离顾家?”顾时明继续大加嘲讽,“可惜你在六皇子心里,也不过是一个棋子,你却傻乎乎地替人走棋,还走得不亦乐乎,简直是个猪脑子!” 若顾时明是个从小对她嘘寒问暖无微不至的大哥,那她也就信了……可是现在,顾时欢只觉得他在洗脑,妄图挑拨她与沈云琛罢了。 他分析的情况的确不错,顾时欢也不是猪脑子,这些朝堂的争斗她不懂,但也能透过一些现象知道个大概,只是现在顾时明说得更加直白,她因此了解得更通透一点。 不过,不管沈云琛是利用她遮挡断袖之癖,还是利用她伪造不争假象,他对自己的好却是实打实的,比眼前这个哥哥可“哥哥”多了。 特别是,她偷听过顾一岱和他商议将自己嫁给林武后。 她当时跟沈云琛说的是,顾一岱和“别人”商议,其实是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过不堪,爹爹哥哥都想将她卖了。 结果,顾时明还哪壶不开提哪壶,继续说道:“这些年,顾家也没对你缺衣少食过?特别是母亲在世时,对你比对初儿还好呢!若你安安生生地待在顾家,往后父亲和我给你看中了合适的好夫婿,就将你风风光光地嫁了,保管一生顺遂无忧,也不用在六皇子府时刻担惊受怕了。——说到底,皇上还是更喜欢太子,六皇子终究不过是个皇子,虽有威胁,却也不足为惧。” 好夫婿?林武么? 顾时欢只想冷笑。 她侧着头,特别天真地笑:“可是妹妹我如今已经嫁给了六皇子,眼下可该怎么办呢?” 顾时明心中一窒,他最讨厌顾时欢这样的笑,就像……就像在嘲讽! “你该明白我的意思。”他说。 顾时欢不答,反而拿起斟给顾时明的茶,从外面摸过去,都已经冷了。他们已经谈了好半天了。 “夜深了,我该睡觉去了。大哥快些回,恐怕爹爹还等着呢。”等着你回去复命。 顾时明怔了一下,猛地站起来:“那我先走了,你好好想想。你其实并不笨对吗,聪明人该知道怎么选——别让人利用了。” 顾时欢嘴角抽抽,连冷笑都抽不出来了,只好点了点头,目送他离去。 他走之后,夜色更深沉了,没有点灯的屋子一片寂静与幽深的黑,顾时欢没有喊人进来掌灯,只是在黑暗中静静地坐着。 顾一岱与顾时明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了,他们在让她选,选顾府还是沈云琛。 这两父子多大脸啊,他们有让她选择的资格么? 顾府有点冷啊,她有些想沈云琛了…… 一直候在外面的秋霜见顾时明走出了院子,这才走了进来,见顾时欢怔怔地坐在暮色中,着实吓了一跳。 “小姐,你怎么一个人枯坐着,也不叫奴婢一声啊?奴婢去掌灯!”她转身欲走。 顾时欢叫住她:“顺便拿纸笔过来,我要给阿琛写信。” 常乐河道:“草民一路走来,见六皇子府到处栽植了杨树,草民对殿下府邸的布置本是无权置喙,但是……小表妹既然嫁入六皇子府,殿下也该为小表妹着想才是,恐怕殿下也是不知此事,草民故此提上一句:表妹沾不得杨絮,一沾上杨絮,保不齐就是大病一场,甚至危及性命。现在杨树还未开花,尚且见不到杨絮,若是到杨絮纷飞那一日,小表妹恐怕……” “常表哥……”顾时欢心里涌起感动。 她的确沾不得杨絮,而且这怪病吃药也没用,沾上了就得难受好几天,若是沾得多了,她都呼吸不过来。不过刚刚嫁入六皇子府,她都没想过这个问题,那些杨树还未开花,她也没去注意。没想到表哥倒是先给她注意到了。 沈云琛一怔,这么几天了,他们两个几乎形影不离,然而顾时欢却从来没跟他说起……她到底还是没有足够信任他,没将六皇子府当成自己的家,所以这么大的事也不给跟他说,准备自己熬过去吗?胡闹! 而且,他们到底是夫妻了,他却还不如一个外人了解她…… 沈云琛想到这些,冷下了一张脸,但是在顾时欢的表哥面前又不想丢了面子,暴露自己丝毫不了解夫人的事实,因此想了一想,道:“常老板过虑了。娇娇有疾,这些杨树本来就要全部砍去的。” “……”顾时欢笑笑,“对啊,表哥别担心,夫君知道我这毛病,早就在准备遣人砍树了。” 常乐河听到沈云琛喊出他的姨母才会喊的“娇娇”,又看顾时欢总是维护着沈云琛,才知道自己先前误会了,看来两人真是恩爱得不得了。 虽然有些心痛小表妹嫁人了,但是更多的是为她高兴。常乐河放下心来,举起酒杯:“哈哈哈,那是我多话了,自饮三杯为罚。” 沈云琛也举起酒杯,与他对饮。三人有说有笑地吃完了这顿午膳。 之后,常乐河便让顾时欢去挑归宁要穿的衣服的料子和颜色,他不想顾时欢到时候多跑一趟,因此将绸庄最好的一些料子都命人拿过来了,让顾时欢挑定颜色和款式,只管叫人去做。 顾时欢在这些料子中挑花了眼,看了半天,实在不知道该选哪一种。 “你觉得哪种料子最适合我?”她只好抬头问身边的沈云琛。 沈云琛看了她一眼。那日回京初见,她穿的是嫩黄的衣服,后来嫁给他,穿的是大红的嫁衣,这几日,穿的则是水红色、浅绿色还有淡蓝色的衣裳。 每一件,都好看得不得了,特别衬她。 她似乎特别适合这些鲜活的颜色,正如她本人一样鲜活的性子。 沈云琛道:“这些都做了罢,不用替我省钱。” 顾时欢扶额:“你什么时候这么铺张浪费了,归宁那几日,每天换三件衣服也换不完呀。我又不是去展览衣裳的。” “那就留着慢慢穿。”沈云琛越发觉得,这每种料子都适合她,还有很多没见她穿过的颜色,穿上去应当也是极好看的。 常乐河听了,笑呵呵道:“殿下果真疼小表妹。不过这些衣服都是表哥的心意,殿下就不必破费了。” 沈云琛只道:“不必,我出。” 顾时欢拗不过他,这件事便这么定了。 随后,沈云琛与常乐河去了书房商议春日宴的事情,顾时欢则回房休息。她看了一会儿书,便甚觉困乏,于是准备小睡一番,谁知道一睡便睡到夜幕降临。 她打着呵欠起来,秋霜听到了动静,便进来伺候她更衣。 “为什么不叫我起床呀。”顾时欢一边起身一边道。 “姑爷说了,小姐这几日辛苦劳累,让我们都不要打扰你,让你好生睡。”秋霜笑着给她穿上外衫。 顾时欢看了一眼黑沉沉的窗外:“几时了?你们吃晚膳了吗?” 秋霜促狭地笑道:“姑爷说了,小姐什么时候睡醒,就什么时候开饭。不但我们没吃,姑爷也饿着肚子等着呢。” “哦……” 秋霜还笑道:“姑爷可心疼小姐了。今天知道小姐沾不得杨絮后,马上就派人来拔杨树了。不过这些杨树也有好些年了,要弄走的话,得先将杨树砍掉,再将其连根拔起,所以今日还未开工,怕是要明天开始。不过姑爷说了,务必在小姐归宁回来前将府里所有的杨树都弄走。” 说着又有些自责:“倒是秋霜不好,竟也漏了这件事,好在常少爷提醒了,否则等到杨树开花结果时,那可怎么办啊。” “好啦,我自己也没注意呢。”顾时欢拉着她的手走出去,“饿了,咱们吃饭去。” 晚上就寝时,顾时欢与沈云琛不再像前一晚那样气呼呼地忽略彼此。而且几天下来,也算形成了默契,一个先于另一个上床睡觉,另一个便假装也安歇了,实际上则等到她睡着了,再以身体压制她闹腾的手脚。 知道沈云琛是断袖后,顾时欢没了先前的顾虑,将沈云琛当成了又一个好哥哥,在六皇子府过得越发自在。 而沈云琛也将自己对顾时欢的处处照顾当成了对妹妹的疼爱,况且六皇子府多了顾时欢,也比从前热闹多了。 两人成亲之后,除了没有夫妻之实,其他地方倒是越发和.谐了。 在大昱朝,新娘子出嫁之后,第一次回娘家叫做归宁。而大昱的习俗,新婚半个月后,便须得选定一个良辰吉日,回娘家归宁。 这日子便定在两人成亲后的第二十天,也便是明日。 今日,常乐河已经将所有的衣服都送过来了。每一件衣服用得都是上等的材质,而且周山绸庄最好的绣娘给顾时欢仔细测量过身体,因此件件剪裁得当,样式也是最为优雅大方的。 那么顾时欢又面临了一个新问题:明日先穿哪件归宁? 她将这个问题再度抛给了沈云琛。 沈云琛在这眼花缭乱的美服当中,挑出了一件嫩黄色的衣衫,像极了那日庆熙街一回眸见到的俏影。 “就这件。”他将衣服递给了顾时欢。 顾时欢没想那么多,欢喜地接下了。穿什么都是穿,选定了衣服,像是完成了一大任务,其余归宁该置办的东西,恐怕沈云琛一人就能搞定了,犯不着她再去操心。 第二天,她便穿上嫩黄色的新衣,与沈云琛一起坐着轿子去顾府归宁了。 路上,她对沈云琛道:“我不想在顾府住太久,一到月底,你便来接我好不好?” 按照习俗,新娘子回娘家归宁,多则住一个月,少则住半个月。住得久了,夫家会被耻笑,认为对新娘子照顾不周,因此新娘子趁着归宁不愿回夫家了。住得少了,娘家则会被耻笑,认为娘家对新娘子不好,才使得新娘子归宁都是敷衍了事。 顾时欢讨厌死这些所谓的习俗了,新娘子爱住多久住多久,旁人嚼什么舌根。但是习俗一旦形成,力量便足以压迫世人。 她倒是不在乎顾家的面子,但是她想提前回来,顾府恐怕绑也要将她绑住,因此少不得得住上半个月。为了面子,顾府恐怕只想留她越久越好,这时候就需要沈云琛出马了。 新郎官陪妻子归宁,只在妻子娘家吃上两顿饭,便可以回自己的府邸了,晚上是不留宿于妻子娘家的。因此,顾时欢只好提前叮嘱,让他半个月后,也就是这个月的月底,去顾府接她回来。 92.她早知道 此为防盗章  不过顾时欢也是个得过且过的性子, 而且方才两人也算是说开了, 一个只是求个出嫁身份,一个则是好男风不好女人,正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也就无需再去寻思他为何摔门了——也许只是力气大了点而已。 顾时欢站了起来:“随便做些什么。不过, 我喜欢吃肉, 而且无辣不欢。” 沈云琛问:“喜欢什么肉?可有忌口?” 顾时欢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什么肉都喜欢呀,天底下有不好吃的肉吗?如果有, 那一定是厨师不行。” 沈云琛:“……” 沈云琛出去吩咐厨房了, 而后便去了书房办公。 顾时欢则随意在府中转溜起来。她嫁入府中两三天了,其实还未正经逛过六皇子府。 大昱除了册立过太子外,其余皇子都还未封王, 因此府邸一律以皇子府命名, 而且大多都是皇帝赏赐的。便是自己有钱买外边的,也没有哪个皇子会傻乎乎地不要老爹的心意去住外头。 六皇子府比顾时欢想象中的大,但是比不得丞相府。沈顺和还是太节俭了, 瞧瞧臣子的府邸都比皇子府大了。 不过六皇子府显然在构造上更下工夫, 府里的景致也十分高雅有品。据说是沈云琛去边疆前亲自派人改造的, 这么些年便没更改过。 不过更重要的是, 六皇子府住得更舒服。 走在路上,每个人都恭恭敬敬地叫一声“皇子妃”,将她当成正经女主人看待。府里只有她与沈云琛还有一些仆人, 她也乐得自在, 想去哪儿逛就去哪儿逛, 也不怕遇上糟心的人,逍遥快活得很。 而丞相府呢,除去她出嫁的大姐,其余人都挤在里面,光是应付那些人已经够她头疼了,便是只待在她与娘亲的小院子里不找事儿,事儿也总会找上她。 日至午时,终于将府邸逛得差不多了,此时翠嫂也正好来请她前往膳厅吃午膳。 顾时欢咽了咽口水,面上装着矜持,脚步却悄悄加快。这几日一直是按照皇室婚事的食谱规制来吃的,她早吃腻了。而今天早上沈云琛刚刚问过她的口味。 她是真的以为一定有一顿佳肴候着她的。 ……然而事与愿违。 顾时欢看着满桌的葱白豆腐、清炖鲈鱼、水煮白菜、青白萝卜……唯一让她看得上眼的便是那一盘猪蹄,可惜……也是没辣的。 顾时欢:“……” 沈云琛还给她盛饭拿筷子。 顾时欢有点懵:“沈云琛,我认真地回想了一下,我今天早上说的应该是‘无辣不欢’?” 怎么连一颗辣椒籽都看不到。 沈云琛将筷子递到她手上:“你正是身子虚的时候,手指又伤了,此时最忌辛辣等物,饮食该以清淡为主。” 顾时欢:“……那你早上为何还问我。” 沈云琛:“我只是见你每月疼得厉害,吃药也不管用,那必定是平时不太注意,所以问了一问,才知你果然不忌饮食。这样不好。” 顾时欢心里腾升起不好的预感。 果然听到沈云琛徐徐道:“咱们以后得慢慢调回来。” 顾时欢僵着脸笑:“你不用对我这么好。” 沈云琛看了她一眼,突然正色道:“娇娇,你不要多想,从此以后,你便当我是个哥哥便是。” 在书房待了好一会儿,他已经想通,他对顾时欢应该是没有男女私情的,不过因为她是顾时初的妹妹,而比自己小了五岁有余,因此便格外怜惜她一些。若是这样,便无须改变什么,该怎么待她,还怎么待她,就当多了一个妹妹。 方才他走入厅堂时,顾时欢还坐在那里,怕是被自己吓到了,害怕自己今后在六皇子府的日子不好过,所以他得明白地告诉她,不必拘谨,就当他是兄长,以后两人的相处也好自然些。 顾时欢:“……”她的哥哥多得是,不缺他一个。 当然,她说的哥哥不是丞相府里的同父异母的哥哥,而是她的一大群表哥。 没错。一大群。表哥。 她的娘亲有五个姐姐,没有一个兄弟。然后上天像是要均衡一下似的,除了她娘亲生的是她这个女儿外,其余的姨母们生的都是儿子。 其实也不多,也就十来个。 她娘亲这边的姐妹之间本就和睦,那些表哥呢又只有她一个表妹,因此各个都宠她护她,将她当成亲妹妹来疼。因此她也早在心里将这些表哥当成真正的哥哥。 顾时欢:“……可是我哥哥挺多的。”她啥都缺,唯独不缺哥哥。 沈云琛剑眉微蹙,启唇:“娇……” 此时,楚伯来膳厅禀告:“殿下,周山绸庄的常乐河常老板求见。” 顾时欢眼睛陡然一亮:“咦,常表哥来了!” 表哥……沈云琛木着一张脸,看着她兴高采烈的神色。 除了她的几个亲哥哥,他还真不知道顾时欢有什么表哥,连这个“常表哥”有没有来他们的成亲仪式他都不曾留意。不过,他是认识常乐河的,他家是几代的皇商了,每年皇宫里的绫罗绸缎都是从周山绸庄进的。 楚伯还在等着他回话,顾时欢似乎也有些迫不及待地要见她的表哥。 沈云琛:“……请常老板去厅堂,我随后就来。” “哎,不必这么麻烦。”顾时欢叫住楚伯,对沈云琛道,“你不必对我表哥那么客气,咱们还没吃完饭呢,还饿着肚子跑去招待他?不如将他叫来同席,不过多双筷子的事儿。” 沈云琛:“……好。” 很快,楚伯便领着常乐河过来了。常乐河人如其名,长得的确“乐呵”,脸上是一看便是笑惯了的样子,便是不笑的时候也带着点喜庆。身材高大微胖,身穿一件上等的赭色绸衫,腰间绑着一根粗大的虎纹腰带,好几个手指都戴了玉色上乘的玉扳指,一看便是腰缠万贯的商贾人家。 “常表哥!”顾时欢起身迎了上去,笑咪咪地喊他,十足的亲昵。 常乐河本来想像从前那样摸一摸顾时欢的小脑袋,但是手都伸出去了,才想起来这个小表妹如今已经是皇子妃了,只好悻悻地缩回来,先朝顾时欢对暗号似的眨眨眼,才快步走到沈云琛面前:“草民见过六皇子殿下。”随后才又转过身,朝身后跟来的顾时欢道:“草民见过六皇子妃。” 顾时欢挑眉笑:“表哥不用这么客气。” 沈云琛将两人之间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常老板,请坐。” 常乐河也不同他客气,笑着应道:“草民谢过殿下。”于是便在桌上坐了下来,已有仆人给他上了碗筷。 常乐河转脸一看桌上的菜肴,脸色也不由得苦了下来,这一桌都是啥啊,这么清淡的东西,能吃吗?他横竖无所谓,不过吃一顿而已,但是小表妹比他还嗜辣,可怎么受得了这样的清汤寡水。 他可怜的小表妹啊,虽说顾府那帮人也不是个东西,但是到底饮食起居也不敢亏了她,想吃什么就能吃什么。现如今嫁给了六皇子,居然要天天吃这些玩意儿? 听说这个六皇子一回来就向皇上请求赐婚,看来早就看上了小表妹的美貌!结果却连她吃什么都不知道,果然就只是个贪图皮相的人。 唔,虽然他小表妹确实长得让人想贪图。 常乐河拨了拨玉扳指,清了清嗓子,正准备说上两句,沈云琛倒是先开口了:“常老板今日到访,所为何事?” 常乐河呵呵一笑,搜肠刮肚地揉出一番文绉绉的话来:“一则,春日宴将至,宫里又要新进绸缎,皇上将此事嘱派给了殿下。皇上还特意叮嘱,六皇子妃新嫁皇家,过些日子便要回娘家归宁,也要筹备几身新衣裳,因此草民来与殿下商量一二。二则……皇子妃是草民的表妹,从小感情甚笃,借此次机会,草民也来探望一下表妹,希望殿下不要责怪草民唐突。” 沈云琛勾了勾唇:“怎么会。若这样算起来,我也该叫你一声表哥。” 常乐河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随后又咳嗽一声,道:“既然殿下诚心诚意地认为我是个表哥,那身为表哥就要说两句了,您身为殿下,先天下之人奉行节俭之道,草民深感佩服,然则也要顾及皇子妃,她嫁与您,是来跟着您享福的,而不是来吃苦的……” 沈云琛:“……” 全程围观的顾时欢:“……” 顾时欢真怕沈云琛一个心情不好,把常乐河给扔出去。她这个表哥哪里都好,就是嘴上没个把门的,或许只有在皇上面前可以维持点正经的样子,在其他人面前,多说几句便漏了本性。 她赶紧拉了拉常乐河:“表哥!表哥你真会开玩笑!”她偷偷瞥了一眼沈云琛,昧着良心说着自己都害臊的话:“夫君待我极好,我与夫君鹣鲽情深,鸾凤和鸣 ,相敬如冰,珠联璧合……我要天下的星星,夫君都愿给我摘下来,哪里会亏待我。这一桌的菜肴,都是我自个儿要厨房做的,倒是委屈了夫君,陪我吃这些粗茶淡饭。” 常乐河:“……”这还是他认识的小表妹么? 沈云琛:“……”不知为何有些暗爽。 楚伯:“……”皇子妃深明大义,真为殿下感到欣慰。 秋霜:“……”小姐睁眼说瞎话的本领真是越来越强了。 被扎心了的常乐河强行忽略掉顾时欢,挣扎着向沈云琛说:“殿下,还有一句话,草民作为表哥,不知当讲不当讲。” 顾时欢很诚实地点头:“对啊,没错。我仰慕六皇子的英姿,因此去向他倾诉心中的情意。想来六皇子见我也长得好看,于是那么一合计,就娶我了。如今成就了一番良缘,大哥不为我感到开心吗?” “少给我插科打诨!”顾时明哼声道,“看来你是承认了,你让六皇子娶你?” 顾时欢心想那当然,不让他娶我,等着林武来娶我嘛?不过她没将后一句话说出来,只是点头微笑:“我与六皇子情投意合,正是天定的姻缘啊。” 顾时明看不得她这假笑的样子,声音越发低沉起来:“那你可知道,六皇子请求娶你为妻之后,朝中大臣都是怎么议论他的?” 随后,还不等顾时欢说话,便又自顾自地说起来:“他们在私底下,说六皇子自暴自弃、自甘堕落、破罐破摔……” 顾时欢接了一嘴:“好像也没错。”沈云琛娶了太子妃的庶妹,是有那么点自愿屈于太子之下的感觉。可是话说回来,皇子本就在太子之下,这么说来也不该骂他自甘堕落呀,除非…… 顾时明一时弄不懂顾时欢真懂还是装懂了,忍不住说道:“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唔……顾时欢开始深思起来。 顾时明看着她沉思的样子,开始冷笑了:“你真以为他娶你,是因为看上你了?娶了你,他与太子不但是兄弟,还成了连襟,都与咱们顾家结成了姻缘。只有这样,才能制造出一种假象——他不争,他自愿屈于太子之下。” “这下你可懂了?”顾时明问道。 天色已经擦黑,秋霜被遣下去了,还未上灯盏,此刻厅堂微微有些晦暗,偏偏顾时欢背着光,因此看不清她的面色,只能看到微光勾勒出她美好的轮廓。 顾时明看着看着,猛地瞥开眼去。 顾时欢心里似乎也有了点猜测,却仍旧装傻激他:“懂什么呀?我夫君本就不争,安生地当一个皇子多好啊,以后封了王,那就是王爷,再以后太子登基了,他就是新皇的弟弟,日子不知道多逍遥快活。” 顾时明差点想伸出手敲她脑袋,不过手才微动,便被克制了下来。他可以敲顾时初的脑袋,因为她是他的胞妹,但他却不能敲顾时欢的脑袋,因为……总之,这样亲近的事,他绝不能对顾时欢做,他该永远冷冰冰地对待顾时欢。反正这么多年下来,他也习惯了。 “哼,若真是这样,也便好了。”顾时明压低了声音,“可是谁也猜不透皇上的想法。” “又关皇上什么事儿呀?”顾时欢继续装傻。 顾时明也看出她在装傻了,但是他不怕将这些说给她听:“皇上子嗣单薄,统共也就六个儿子。太子身为嫡长子,早该在出生后就册立的,可是皇上一直拖到六年前,才立太子为储君,而那时候,众位皇子都已经到了弱冠之年,最小的六皇子都已经十五岁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那些皇子成长的岁月中,都是没有储君的,他们每个人都有机会登上那最尊贵的位子,而臣子们也都无法确定未来的储君,只能在皇子之中押宝,这样,每个皇子都有了自己的势力。” 顾时欢沉默不语。她知道一个人打开了话头,就会想一直说下去,这时候若是打断了他,恐怕他就不说了。于是安静地等着他说下去。 顾时明如她所愿,继续道:“但是在太子立为储君之后,情况多多少少有些改变了,那些压错宝的,但是尚且能抽.身的,都弃暗投明了。皇子们几乎都被架空了。但是……六皇子却没有。他在六年前,刚好在太子被立储之前,被送去了边疆,送到了元毅将军手下。他的势力与朝堂并无牵扯,但是却牵扯到了大昱最重要的势力——军营。自古以来,军队才是一个国家的根本。众人都以为皇上厌恶六皇子,才将他送到边疆去,然而皇上真的是这样想的吗?谁也不知道!就说现在,其他皇子都不成威胁了,六皇子的根基那在边疆,可稳稳着呢!如今还有了功勋加身,这时候又被皇上调回京来……” 顾时欢适时地加了一句:“可是那是元毅将军手下的兵,六皇子只是大将军手下的小将军。” “你懂什么!”顾时明道,“元毅将军是出了名的忠臣,他手下的兵,终究是姓‘沈’,可是姓的谁人的‘沈’,可能是皇上,也可能是六皇子,但绝不可能是几乎没有交集的太子。若在皇上意味不明的情况下,那元毅自然是向着与他六年并肩杀敌的六皇子。” 他又道:“可是六皇子回京之后,也未受到厚待。庆功宴那日,皇上要嘉奖六皇子,六皇子说要娶你,皇上当即便下了赐婚的圣旨。此外,便真的再无嘉奖了。现如今六皇子在朝上,也和其他皇子一样的待遇。” 他说完,叹息了一声:“如今谁也不懂皇上的意思。这就是皇上的高明之处。” 顾时明都说到这份上了,顾时欢也想了个透彻,此时再装傻,也显得太傻了。她便说道:“所以,大哥你和爹爹就是担心,六皇子会与太子形成两分之势,与太子争夺皇位?” 她说得更直白,倒是将顾时明小小地吓了一吓,不过他很快沉下声来,道:“三年前,初儿嫁给了太子,你就该知道我们顾府押的宝是谁。” 唔,这个倒不用说,早就是明摆着的事。古往今来,任何两家之间,都是以婚姻作为最牢固的联盟。顾府的嫡女嫁去给了太子,那自然是一心向着太子了。 所以…… 顾时明才会如此愤愤不平,因为她却嫁给了对太子颇有威胁的沈云琛。 “你让我们顾家很为难。”顾时明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多年才归京的六皇子点名要娶你,这难免不会让太子乱想,认为我们顾家想左右逢源。我今日提出与六皇子比试,也是为了给他一个下马威,让太子殿下看看——” 结果……想起今日的蠢事,顾时明顿了一下,立刻便转了个弯,冷冷道:“顾时欢,你姓‘顾’,顾家才是你的根本。顾家兴盛了,你才能过得好,顾家衰败了,你以为六皇子到时候会放过你这个顾家人吗?” “我们每个人都应当为顾家的兴盛而奋斗,而你却跑去嫁六皇子,该说你是没脑子,想不到这一层,还是太精明,妄图攀附上六皇子脱离顾家?”顾时明继续大加嘲讽,“可惜你在六皇子心里,也不过是一个棋子,你却傻乎乎地替人走棋,还走得不亦乐乎,简直是个猪脑子!” 若顾时明是个从小对她嘘寒问暖无微不至的大哥,那她也就信了……可是现在,顾时欢只觉得他在洗脑,妄图挑拨她与沈云琛罢了。 他分析的情况的确不错,顾时欢也不是猪脑子,这些朝堂的争斗她不懂,但也能透过一些现象知道个大概,只是现在顾时明说得更加直白,她因此了解得更通透一点。 不过,不管沈云琛是利用她遮挡断袖之癖,还是利用她伪造不争假象,他对自己的好却是实打实的,比眼前这个哥哥可“哥哥”多了。 93.该有没有 此为防盗章 这才也坐了下来, 道:“所以呢?大哥这是何意, 我还不能出门见人啦?” 顾时明脸色冷硬,见秋霜已经出去,门窗也都关上,于是盯着顾时欢的眼睛说道:“六皇子去了边疆六年, 回来就向皇上提出要娶你, 想来想去, 跟你提前去见他的那次脱不了干系。” 顾时欢很诚实地点头:“对啊,没错。我仰慕六皇子的英姿,因此去向他倾诉心中的情意。想来六皇子见我也长得好看, 于是那么一合计,就娶我了。如今成就了一番良缘, 大哥不为我感到开心吗?” “少给我插科打诨!”顾时明哼声道,“看来你是承认了, 你让六皇子娶你?” 顾时欢心想那当然, 不让他娶我,等着林武来娶我嘛?不过她没将后一句话说出来,只是点头微笑:“我与六皇子情投意合,正是天定的姻缘啊。” 顾时明看不得她这假笑的样子,声音越发低沉起来:“那你可知道, 六皇子请求娶你为妻之后,朝中大臣都是怎么议论他的?” 随后, 还不等顾时欢说话, 便又自顾自地说起来:“他们在私底下, 说六皇子自暴自弃、自甘堕落、破罐破摔……” 顾时欢接了一嘴:“好像也没错。”沈云琛娶了太子妃的庶妹,是有那么点自愿屈于太子之下的感觉。可是话说回来,皇子本就在太子之下,这么说来也不该骂他自甘堕落呀,除非…… 顾时明一时弄不懂顾时欢真懂还是装懂了,忍不住说道:“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唔……顾时欢开始深思起来。 顾时明看着她沉思的样子,开始冷笑了:“你真以为他娶你,是因为看上你了?娶了你,他与太子不但是兄弟,还成了连襟,都与咱们顾家结成了姻缘。只有这样,才能制造出一种假象——他不争,他自愿屈于太子之下。” “这下你可懂了?”顾时明问道。 天色已经擦黑,秋霜被遣下去了,还未上灯盏,此刻厅堂微微有些晦暗,偏偏顾时欢背着光,因此看不清她的面色,只能看到微光勾勒出她美好的轮廓。 顾时明看着看着,猛地瞥开眼去。 顾时欢心里似乎也有了点猜测,却仍旧装傻激他:“懂什么呀?我夫君本就不争,安生地当一个皇子多好啊,以后封了王,那就是王爷,再以后太子登基了,他就是新皇的弟弟,日子不知道多逍遥快活。” 顾时明差点想伸出手敲她脑袋,不过手才微动,便被克制了下来。他可以敲顾时初的脑袋,因为她是他的胞妹,但他却不能敲顾时欢的脑袋,因为……总之,这样亲近的事,他绝不能对顾时欢做,他该永远冷冰冰地对待顾时欢。反正这么多年下来,他也习惯了。 “哼,若真是这样,也便好了。”顾时明压低了声音,“可是谁也猜不透皇上的想法。” “又关皇上什么事儿呀?”顾时欢继续装傻。 顾时明也看出她在装傻了,但是他不怕将这些说给她听:“皇上子嗣单薄,统共也就六个儿子。太子身为嫡长子,早该在出生后就册立的,可是皇上一直拖到六年前,才立太子为储君,而那时候,众位皇子都已经到了弱冠之年,最小的六皇子都已经十五岁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那些皇子成长的岁月中,都是没有储君的,他们每个人都有机会登上那最尊贵的位子,而臣子们也都无法确定未来的储君,只能在皇子之中押宝,这样,每个皇子都有了自己的势力。” 顾时欢沉默不语。她知道一个人打开了话头,就会想一直说下去,这时候若是打断了他,恐怕他就不说了。于是安静地等着他说下去。 顾时明如她所愿,继续道:“但是在太子立为储君之后,情况多多少少有些改变了,那些压错宝的,但是尚且能抽.身的,都弃暗投明了。皇子们几乎都被架空了。但是……六皇子却没有。他在六年前,刚好在太子被立储之前,被送去了边疆,送到了元毅将军手下。他的势力与朝堂并无牵扯,但是却牵扯到了大昱最重要的势力——军营。自古以来,军队才是一个国家的根本。众人都以为皇上厌恶六皇子,才将他送到边疆去,然而皇上真的是这样想的吗?谁也不知道!就说现在,其他皇子都不成威胁了,六皇子的根基那在边疆,可稳稳着呢!如今还有了功勋加身,这时候又被皇上调回京来……” 顾时欢适时地加了一句:“可是那是元毅将军手下的兵,六皇子只是大将军手下的小将军。” “你懂什么!”顾时明道,“元毅将军是出了名的忠臣,他手下的兵,终究是姓‘沈’,可是姓的谁人的‘沈’,可能是皇上,也可能是六皇子,但绝不可能是几乎没有交集的太子。若在皇上意味不明的情况下,那元毅自然是向着与他六年并肩杀敌的六皇子。” 他又道:“可是六皇子回京之后,也未受到厚待。庆功宴那日,皇上要嘉奖六皇子,六皇子说要娶你,皇上当即便下了赐婚的圣旨。此外,便真的再无嘉奖了。现如今六皇子在朝上,也和其他皇子一样的待遇。” 他说完,叹息了一声:“如今谁也不懂皇上的意思。这就是皇上的高明之处。” 顾时明都说到这份上了,顾时欢也想了个透彻,此时再装傻,也显得太傻了。她便说道:“所以,大哥你和爹爹就是担心,六皇子会与太子形成两分之势,与太子争夺皇位?” 她说得更直白,倒是将顾时明小小地吓了一吓,不过他很快沉下声来,道:“三年前,初儿嫁给了太子,你就该知道我们顾府押的宝是谁。” 唔,这个倒不用说,早就是明摆着的事。古往今来,任何两家之间,都是以婚姻作为最牢固的联盟。顾府的嫡女嫁去给了太子,那自然是一心向着太子了。 所以…… 顾时明才会如此愤愤不平,因为她却嫁给了对太子颇有威胁的沈云琛。 “你让我们顾家很为难。”顾时明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多年才归京的六皇子点名要娶你,这难免不会让太子乱想,认为我们顾家想左右逢源。我今日提出与六皇子比试,也是为了给他一个下马威,让太子殿下看看——” 结果……想起今日的蠢事,顾时明顿了一下,立刻便转了个弯,冷冷道:“顾时欢,你姓‘顾’,顾家才是你的根本。顾家兴盛了,你才能过得好,顾家衰败了,你以为六皇子到时候会放过你这个顾家人吗?” “我们每个人都应当为顾家的兴盛而奋斗,而你却跑去嫁六皇子,该说你是没脑子,想不到这一层,还是太精明,妄图攀附上六皇子脱离顾家?”顾时明继续大加嘲讽,“可惜你在六皇子心里,也不过是一个棋子,你却傻乎乎地替人走棋,还走得不亦乐乎,简直是个猪脑子!” 若顾时明是个从小对她嘘寒问暖无微不至的大哥,那她也就信了……可是现在,顾时欢只觉得他在洗脑,妄图挑拨她与沈云琛罢了。 他分析的情况的确不错,顾时欢也不是猪脑子,这些朝堂的争斗她不懂,但也能透过一些现象知道个大概,只是现在顾时明说得更加直白,她因此了解得更通透一点。 不过,不管沈云琛是利用她遮挡断袖之癖,还是利用她伪造不争假象,他对自己的好却是实打实的,比眼前这个哥哥可“哥哥”多了。 特别是,她偷听过顾一岱和他商议将自己嫁给林武后。 她当时跟沈云琛说的是,顾一岱和“别人”商议,其实是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过不堪,爹爹哥哥都想将她卖了。 结果,顾时明还哪壶不开提哪壶,继续说道:“这些年,顾家也没对你缺衣少食过?特别是母亲在世时,对你比对初儿还好呢!若你安安生生地待在顾家,往后父亲和我给你看中了合适的好夫婿,就将你风风光光地嫁了,保管一生顺遂无忧,也不用在六皇子府时刻担惊受怕了。——说到底,皇上还是更喜欢太子,六皇子终究不过是个皇子,虽有威胁,却也不足为惧。” 好夫婿?林武么? 顾时欢只想冷笑。 她侧着头,特别天真地笑:“可是妹妹我如今已经嫁给了六皇子,眼下可该怎么办呢?” 顾时明心中一窒,他最讨厌顾时欢这样的笑,就像……就像在嘲讽! “你该明白我的意思。”他说。 顾时欢不答,反而拿起斟给顾时明的茶,从外面摸过去,都已经冷了。他们已经谈了好半天了。 “夜深了,我该睡觉去了。大哥快些回,恐怕爹爹还等着呢。”等着你回去复命。 顾时明怔了一下,猛地站起来:“那我先走了,你好好想想。你其实并不笨对吗,聪明人该知道怎么选——别让人利用了。” 94.一桩孽缘 此为防盗章 长久的军营生活, 使得他的语气一旦冷硬起来, 那便是谁也不可不遵的命令。 在这样强大的气势压迫之下,顾时欢不敢再与他对视, 只好低下头来,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我、我自己不小心弄伤的。” “你还想骗我。”他说,“娇娇,你不能骗我。” 沈云琛无暇梳理心里头的千思万绪, 也不知心尖上似被蚂蚁啮咬后又被撒上辣椒与盐巴的感觉是因何而来。 他在军营待得太久了,在顾时欢之前,他从未有过与这样的娇娇女子相处的经验。而她一来,就成了他的妻。 所以, 他是该护着她的。无论出于什么理由, 都该护着她的。 他却没有做到。 竟让她被别人欺负了。 这种感觉……蔓延在五脏六腑, 实在很不好受, 简直比上战场挨了几刀还要让人难受。莫名的愤怒、悔恨和……心疼。 顾时欢鼻子有些酸,她余光见庄添往这里走来了,赶忙紧了紧面纱:“先吃过饭再说。” 沈云琛面色沉沉, 没有回答她,而是一把抓起了她的手腕,带着她往外走。 与庄添遇上。 庄添道:“表哥、表嫂, 请……” “表弟, 对不住了, 今日有事须得马上离开。来日我一定登门向姨父姨母赔罪。”他撂下一句话, 便带着顾时欢离开庄府。 就、就这么走了? 顾时欢被他拉着走往前走, 差点赶不上他的步伐:“这就走了,怕是不太好?” “无妨。”他说。 顾时欢又问:“那你现在要带我去哪里?” 他顿了一瞬,顾时欢只能瞧见他的墨黑的发和挺直的背影。 然后便听到他吐出两个字:“回家。” 回家。 顾时欢怔地一下,心里翻涌起一股暖意。她知道他指的不是顾府,是六皇子府。确实,六皇子府比顾府更像一个家,但是,能成为居香院那样的家么? 她跟着走,走得有些跌跌撞撞,嘴里小小声说:“这样恐怕也不大好。” 回门期间,新妇是不能回丈夫家住的,否则,娘家面上无光。顾府的面子横竖跟她没关系了,但是她与娘亲的画……顾老夫人还攥在手里呢。况且,她既答应了老夫人,也不想让她为此折了脸面。 但是沈云琛仍旧只回了两个字:“无妨。” 顾时欢乖乖闭嘴了,知道他现在正在气头上。伤的是她,他却好像比自己更气。 出了庄府,沈云琛带她骑上白马,将她拘在胸前。 这姿势着实有些太亲密了,顾时欢只听到自己心头跳动的速度一下比一下快,但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拢了拢面纱,确保它不会掉落,然后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还好今日戴了面纱,若非特意关注他们的人,也不会注意到她回了六皇子府。 两人一马很快回了六皇子府。 暌违几日,顾时欢还来不及细瞧府里的变化,就被沈云琛从马上接下来。落地的时候,怕是担心她摔跤,他环住了她,双手掐着她的腰肢将她抱了下来。 面纱下的脸涨红起来,说好的当她的哥哥呢,她的表哥们虽然宠她护她,却从没做出这等亲昵的举动来。顾时欢吸了一口气,心跳仍旧比往日快。 她的手又被沈云琛抓起,拉着往里面走。 楚伯连忙迎了上来,微微诧异地看着本该在顾府的顾时欢。 “楚伯,将书房的绿膏拿过来。”他叮嘱一声,没有停留地往厅堂走了。 楚伯应了一声,很快就将沈云琛口里的绿膏拿来了,随后便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这绿膏装在一个精致的四方小盒里,像是胭脂水粉一般。打开来,却是绿色的膏体。 沈云琛揭开顾时欢的面纱:“看过大夫了吗?可曾上药?” 顾时欢点点头:“当然看过了。”她也不是个会让自己吃亏的人。 “再上一层绿膏。”沈云琛一边说,一边探出黄豆大小的膏体,往顾时欢的脸上悉心涂抹,“这绿膏对伤口愈合有奇效,也不会与其他药物有冲突。”他停顿一瞬,才说:“你放心,不会留疤的。” 顾时欢又准备点头,才想起他在给自己涂药,便低声应道:“嗯。”然后想起今日撞见的李氏,连忙问道:“你姨母是怎么回事啊,她似乎不太待见你……今日我们又走了,她心里恐怕更不痛快。”在沈云琛面前,她向来有话直说,她也明白沈云琛肯定知道李氏的不喜。 她又想起来自己这是头一次正式见他唯一的姨母,便有些委屈:“而且先前那些日子里,你怎么不带我去拜访姨母?”好像没将她当成……当成妻子一样。 纵然、纵然只是明面上的夫妻,他也该让她多了解他一些。 沈云琛专注地在给她上药,没瞧见她委屈的小眼神,只以为她单纯在问这事,便回道:“你也看出来了,她不喜欢我,我为何将她带上去给她埋汰?她是我的姨母,纵然态度不好,我也该受着,但你没道理去受她。” 他说得漫不经心,未经考量,却是心底里的实话。 顾时欢心头像被寺庙的钟声狠狠撞了一下似的,心里不由得在想,他怎么能这么好?怎么能对自己怎么好?他对别人也是这么好吗? 她怔怔地垂下眼睛,盯着为自己上药的沈云琛。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因此从她眼睛里看出去,他也是垂着眼的,又因距离太近,虚浮虚晃的,反而看不真切了。 若非他是个断袖,她简直要以为沈云琛爱上自己了。 涂完了第一道抓痕,沈云琛再度挑起一块膏药,说:“至于姨母的态度为何那般,就有些说来话长了,日后我慢慢说给你听。眼下你必须回答我,你的伤从何而来。” 飘散的思绪一下被打散,顾时欢苦下脸,看来还是逃不过他的追问。沉默了一晌,只好老老实实地将前因后果告诉了他。 沈云琛手一顿,手指仍旧停留在她脸上,却体贴地避过伤处,无意识地摩挲她脸上细滑的肌肤。 “我不会让你平白受这一次委屈。”他看着顾时欢的眼睛。 不知怎的,在他的目光之下,顾时欢便很丢脸地落下泪来。 沈云琛又有些无措,又有些好笑地拿帕子给顾时欢擦泪:“刚上好的膏药都被你的眼泪糊住了。” 他这一说,眼泪反而流得更多更快,后来的确是狼狈了,绿色的膏药和眼泪糊在一处,本来是倾国倾城的貌,最后竟生生成了一只绿脸怪。 沈云琛伸出手去,将这只绿脸怪揽进了怀里。 哭得委委屈屈的顾时欢也顾不得什么了,就伏在他胸膛里哭,将药膏和眼泪一齐糊在他的锦衣上,才不管是否白白糟蹋了一件好衣服。 哭够了,顾时欢才吸着鼻子从他怀里起来,这会儿有些不好意思了,好在脸上本就哭红了,因此再红一些也无妨了。 “其实也没受什么委屈。”她说,“我是占理的,是她们不占理。况且最后受家法的也是她们,算是扯平了。” 沈云琛不置可否,只是将她的脸轻柔地擦净,重新给她上药:“断镯带在身上吗?” “带了。我今日去找常表哥,本来就是去找他修镯子的。” 沈云琛微微沉哑了语气:“以后别去找什么表哥。镯子给我,我去给你修。” 对呀,沈云琛认识的人才肯定更多,顾时欢展颜一笑,将镯子从怀里掏出来:“那你一定要给我修好了。” 沈云琛用绢布净了手,接过镯子。这镯子在她怀里捂了半日,带着她暖和的温度。沈云琛摸了两下,将它珍而重之地放入口袋里:“一定。” 随后又给她的第二道抓痕上药。 常说一分钱一分货,这绿膏的确对伤疤很有奇效,自然也很名贵,这么小小一块足以抵寻常一年的用度,而且不是轻易能买到。但是沈云琛却不将它当钱似的,下手极重,加上之前涂过一遍了,因此再涂过一遍,那小小的盒子几乎挖空了。 “绿膏存余不多了,我叫楚伯再多买些,这东西日日要敷上的。” 顾时欢点点头,她不知道这绿膏的价钱,若是知道,恐怕要肉疼的。 敷药完毕,两人却都不说话了,厅堂里一下子安静起来。 沈云琛轻咳一声,打破了相顾无言的沉默。 顾时欢抬眸看向他,他也看入她干净的眸子,突然极认真极认真地说:“开心的事情,你可以跟我说,也可以一个人偷着乐。但是难过的事情,一定要告诉我,让我和你一起分担。” “你要记着,我是你的丈夫。” “从此你再不是一个人。” ***** 坐在回顾府的马车上,顾时欢还在回想方才的情景。 长这么大了,从未有人跟她说过这种话。 她当时便怔住了。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沈云琛便猛地起身了,立刻往外走去:“我去叫楚伯派人接秋霜回来。” 她才想起,可怜的小秋霜被他们落在庄府了。 她一抬头,沈云琛已经走出厅堂了,秋霜只是个借口,他跑得真快。 将秋霜接回来之后,府里便开了午膳,在膳厅里,沈云琛没再提他之前说的话,她也没再问是什么意思,只好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 丈夫对妻子的责任?兄长对小妹的疼爱?盟友之间的……承诺? 她怎么也摸不准,也不敢再深想下去,只怕脸上不受控制的红晕会让她显得丢人。 吃过午膳,她却坚决还要回顾府。娘亲的遗物本来就不多,那幅画她是一定要拿的。 沈云琛拗不过她,带了足以用到她回来的绿膏,只好亲自送她回顾府,一点不避讳那些习俗:“别人不一定知道,但顾府肯定知道你回过六皇子府,还有何可避忌?” 顾时欢一想也是,只好随了他去。现在凌姨娘和顾时彩还在卧床,两边不会相见,也不至于引起什么冲突。 到了顾府,沈云琛掀开车门帘牵她下来,待她落地后还是没有松手,便这样牵着她进了府。 顾一岱见他来了,并没有多少意外,不过脸色微有凝滞,随即便笑着迎了上来。 沈云琛道:“岳丈大人莫恼,小婿与娇娇在绸庄意外遇上,见她脸上竟被人划破了三道抓痕,一时心疼便将她接回家了。本是想将她留在家里调养伤处,倒是娇娇深明大义,央我送过来了。” 顾一岱笑得尴尬:“哪里的话,是我没看好贱.妾,导致她伤了喜喜。以后再不会出这种事了。” 沈云琛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 顾一岱留着沈云琛吃了晚膳,晚膳过后,新婿也不便过夜,他仍旧要回去。 顾时欢去送他。 此时外面起了风,她刚刚涂过绿膏,因此带着面纱防风防尘,只余下一双狡黠明亮的眼睛在外头眨啊眨:“记得准时。” 月底来接她。 沈云琛在昏黄的落日中看着她纯净的眼睛和白嫩的额头,勾起一个笑:“嗯。” 之后顾时欢在顾府的日子便很无聊了,每天除了吃喝,便是与白姨娘和顾时心聊天,时不时往顾老夫人那里跑跑,她却总是“忘了”让嬷嬷将那幅画找回来,害她有时候都会忍不住偷偷想,老太太是不是在诓她。 说起吃喝,也不是一件乐事了。 每天都是吃一些利于伤口愈合的清淡食物,其余什么都不能吃,不但顾府盯得紧,秋霜盯得更紧。她有时候馋嘴了,求着秋霜来点有滋味的吃食,秋霜大义凛然地说要去告诉姑爷,小姐又不听话了。 顾时欢简直想晕过去,她的丫鬟何时被沈云琛策反了? 除去这次,每天唯一的乐趣便是看信了——沈云琛每天都会给她写一封信。 也没什么特别的内容,不过就说些琐碎的事情,顺便叮嘱她哪些东西不能吃、哪些东西要多吃。顾时欢头一次发现,沈云琛原来也有这么啰嗦的时候。不过她每次得了信,也会礼尚往来地写一封送回去。 其实,顾府与六皇子府不过十几里的距离,两人也不过分隔十几日。 ***** 月底终于如约而至。 顾时欢数了数手指头,确定自己在顾府待了有半个月了。这会子也可以回去了,不损顾府所谓的颜面了。 而早在昨天,沈云琛没有给她写信,却给她爹写了一封信,算是一个提前的通知。 文笔优美、情真意切,概括下来,只有十二个字:新婚燕尔,念妻甚重,明日接人。 因此,顾老夫人也不好再留着她,便将她与她娘亲的那幅画送到了她手上。 顾时欢拿着那幅画,似有千斤重,哆嗦了很久才打开它。画中的娘亲是她最熟悉的模样,那些年她的容颜似乎没变过,以后也不会变了。 她的娘亲、她的娘亲……她真的好想她的娘亲。 秋霜见她睹物伤情,好说歹说将那幅画收了去,心疼地叮嘱顾时欢不要掉眼泪,现在正是脸上伤口结痂的时候,泪水糊多了恐怕不好。 顾时欢还是很爱惜自个儿的脸蛋的,她听话地点点头,让秋霜拿去收着了,明日拿回六皇子府去。然而晚上睡觉,不禁梦到了她的娘亲还在的那段时光,仍旧泪湿了枕帕。 但是第二天,她还是早早地起床了。她等着沈云琛接她回去。 可是从早上天光乍亮,等到了暖日西斜,她还是没有等来他。 一时间沈云琛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他以前从未体悟过这种感觉。 唯一可以肯定的情绪便是后悔。 他去年便已经行了冠礼,而顾时欢还只有二八年华,他犯得着跟这么个小姑娘怄气么。若非两人怄了一晚上的气,他早该发现她的伤处了。 那么细嫩的手指肿了那么大,一定很疼? 昨天她腹疼又手疼,委屈又无措,他还只顾着教训她,自以为对她好,却未曾顾及她的感受,难怪她伤了也不肯告诉他。 沈云琛心里有股对自己的火气,却又不能发作,只好冷声问秋霜:“你是怎么做丫鬟的,夫人都伤成这样了,你还不早些禀告我?”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有种不怒自威的感觉,而且天生长了一张冷峻的脸,笑起来还好,拉下脸的时候实在有些可怕。 秋霜被冰着脸的沈云琛吓坏了,不敢回话。 可顾时欢一点也不怕他冷脸,护着秋霜道:“是我不让她向你说的。秋霜是我的丫鬟,我说了算。你若不喜,便冲我来好了。” 沈云琛一听,心里那股子火气又被顾时欢挑起,从对着自己,难以抑制地转向对着她。 她总是不爱惜自己的身子,月事腹疼不愿意找大夫,晚上喜欢踢被子,手指伤了也要熬到第二天,还非得熬到他去上朝。 真不知道她从前那十多年是怎么过的。 现在还张牙舞爪地对着他,牙尖嘴利地回嘴。 纵然昨天是他不好,今儿个气也该消了,既然已经成亲,为何还说出这种气人的话来。 沈云琛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气,但是身体已经预先做了行动。他蓦地走上前,握住顾时欢精致小巧的下巴:“没有‘你的’‘我的’之说,既然嫁入了六皇子府,以后你的都是我的,我的也都是你的。” 从未见过这样的沈云琛,眸子锐利,神色冷峻,似乎要吃了她似的。顾时欢顿时有些怂了。 之前他脾气太好,害她真的忘了,沈云琛从小是皇族贵胄,虽然不受宠,但终究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气,之后又在边疆待了六年,杀过的人恐怕都比她掉过的头发多,想来也不可避免地沾染了莽夫的蛮横霸气。 可是、可是他说的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呢?难不成……他将这场婚事当了真? 顾时欢目光躲闪,偷偷咽了咽口水,她开始认真思考,如果她对沈云琛解释:所谓的报恩,只是让你给我一个名分,并不打算要你的实质……她会被打死吗? 正当两人各怀心思的时候,张大夫终于看不下去了,假意咳了一声,这一声没控制好力度,结果咳了个惊天动地,终于吸引了他们两人的注意。 大夫看着沈云琛,忙道:“殿下,皇子妃这碎片……还取不取?” 沈云琛恢复理智,松开了手,在顾时欢身侧的椅子上坐下:“废话,当然取。” 顾时欢这会儿消停了,默默地将手放在桌案上,等着张大夫给她挑出碎片。只是当张大夫摊开放置银针的布条后,那一排排大小各异的银针让她着实心头直跳。 实话说来,她还是有些怕疼的。 张大夫向沈云琛道:“烦请殿下握住皇子妃的手,免得皇子妃受不了疼痛乱动,令老夫误伤了皇子妃。” 沈云琛忙问:“很疼?” 张大夫恭谨地回道:“到底十指连心,疼是会有一点的。但是若碎瓷片不取出来,皇子妃的伤口便好不了,两相权衡,越早取出来自然越好。” “嗯。”沈云琛听了这话,大掌一挥,便将顾时欢受伤的右手整个儿握进了掌心里,只余下受伤的那根指头竖在外头。 顾时欢被他牢牢握住,也只好咽下所有害怕,忐忑地看着张大夫。 张大夫又叫秋霜取来一盏灯,从各色银针中挑出了合适的一根,放在跃动的烛光中淬火。 待到差不多时,他开始将银针对准顾时欢的手指头,还深怕别人误解他的医术,一边向顾时欢扎去,一边解释道:“由于碎瓷片深入皇子妃的皮肉里,因此老夫只好先将周围的皮肉戳开,才好将碎瓷片挑出来。” 其实实际上并没有张大夫所说的这般可怕,可惜这张大夫用的字眼却着实骇人,顾时欢听了直想哭,不由得往沈云琛身边微微靠近一些,好像这样就能将痛度到他身上一般。 沈云琛也说不准自己是什么心思,察觉到她靠过来时,他也不动声色地靠过去,同时暗暗握紧了顾时欢的手。 顾时欢盯着银针朝自己越来越近,本来以为她会动弹不得了,但是面对伸过来的银针时,害怕的本能终究战胜了一切,就在银针即将戳上她的伤处时,她猛地一挣,竟真的小幅度地抖动了一下。 银针差点刺到别处,张大夫赶紧将它收了回来。 沈云琛有些头疼:“娇娇,不要乱动,碎瓷片必须取出来。” 顾时欢也很无奈,银针过来时,她的手仿佛就不是自己的了。 可是在沈云琛的目光下,她只好硬着头皮保证:“好,我一定不动了。” 结果银针再次过来时,她又禁不住往回缩。 这次张大夫收回得不及时,结结实实往她指尖上扎了一针。 顾时欢倒吸了一口气,沈云琛则责怪地看着张大夫。 张大夫更无奈,如果不取出来,殿下会怪罪他,如果弄伤了皇子妃,殿下还是会怪罪他。可是皇子妃的手总往后缩去,他能有什么办法? “我来。”沈云琛果决地从张大夫手里拿过银针,往火上重新淬过。 然后一手握住顾时欢的手不让她乱动,一手拿了银针准备将里头的碎瓷片挑出来。 他在战场多年,也曾自己处理过伤口,知道处理此类伤口时最忌拖泥带水,要的便是狠绝快速。 顾时欢慌了:“等、等等……”他的样子可比张大夫恐怖多了,顾时欢的小心肝砰砰直跳。 沈云琛没有立刻下手,只是突然很认真地问:“娇娇,待会儿午膳想吃什么?” 95.一通大撕 此为防盗章  顾时欢原本被腹痛折磨得脸色发白, 却在被沈云琛听到月事后羞得涨红了脸, 此时盖头被挑开,她只好抬头望去。此时她双颊酡红, 眼眸含水,精心打扮过的妆容比那日还要明艳动人。 沈云琛有一瞬间的失神。才问:“怎么了?我听你的声音……似乎不好受。” 顾时欢差点没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这叫她怎么好意思跟他说?只好道:“没事……你叫秋霜来。” “我已叫她歇去了。”沈云琛干脆将红盖头全部挑开,俯身看着她, “有什么事,你跟我说也是一样的。” 他实在有些直白:“我刚才听到你说来月事了,可是这方面需要我帮忙?” 顾时欢:“……不需要。” 沈云琛看到她额头上冒出的细密汗珠,便知道她在逞强:“你现在很难受。” 这不是废话么, 顾时欢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可是她又不能说出来。她不是个动不动就害臊的人, 可是当下这情况, 她脸皮子再厚都不好意思跟一个不熟的男子说自己因月事腹疼。 ——虽然这个男人从今天起便是她的丈夫了。 想到这里,顾时欢又有些庆幸来了月事。她滚烫着一张俏脸,顿了片刻, 犹自强装镇定:“……我没事。” 其实心里又急又羞,简直不想理他。 分明有事。沈云琛道:“你我既然已成夫妻,就不必避讳这些了。告诉我, 你怎么了?” 他刚从军营归来, 还改不掉直来直往的强硬。虽是询问, 语气却如同命令。 顾时欢脸上一僵, 沈云琛的话落入她耳中, 就像拿丈夫的架子压她一样。一时她也不知道哪里突然冒出来的火气,这会子脸皮也不顾了,气呼呼地骂:“你是二傻子吗?这还要问!我难受死了,浑身累,肚子疼得像给人捅了一刀,叫你给我找秋霜来也不肯……好么,你既然这么诚心想帮我,就去给我拿条骑马布来,其余的你也帮不上什么,我自己熬着去。” 她将“骑马布”三个字咬得极重,故意想臊一臊他,顾时欢本来就比一般女子脸皮稍微厚一些,生气的时候更是无所顾忌,也不管最后臊到的会是谁。 然而她却碰上了克星,一般男子听了这话要么气得发火,要么臊得去叫丫鬟过来了,而沈云琛被噼里啪啦骂了一顿,却只抓住了一个重点:“你腹疼?” 他往门外走:“这可不能熬,我去找大夫来。” “别啊——”顾时欢连忙撑起身体,拉住沈云琛的衣角,放低了声音,“我这是旧疾了,府中的大夫都看过了,总是不见好,不用找别人了。”新婚之夜找大夫来看月事腹痛之症,那多尴尬啊,沈云琛果然是个二傻子,比她还没脸没皮。 她的力气不大,虚虚地拉着他的衣衫,却成功地阻止了他的脚步。 沈云琛停了下来,望着此刻虚弱柔软的顾时欢,眉目温柔地舒展开,语气却格外坚定:“喜喜,不要讳疾忌医。” 他记得,她的小名叫“喜喜”。 谁知顾时欢登时把脸一板:“不要叫我喜喜!” 沈云琛还没反应过来,这小姑娘却已经快哭出来,眼眶都红了:“顾府人人叫我喜喜,你怎么也叫我喜喜!谁让你叫我喜喜!为什么都要叫我喜喜……” 沈云琛吓了一跳。眼前这个身形娇柔的小女子,与他常年接触的士兵完全不一样,让他全然不知所措:“别哭……你别哭……我只是小时候去顾府的时候,听到所有人都叫你喜喜,因此以为这是你的小名……抱歉,是我莽撞了,顾……顾三小姐。” 顾时欢似乎仍旧哭得一抽一抽的,似乎想起了什么伤心事。 最后,他简直手足无措了,只差没伸出三根指头赌咒发誓:“我以后再不叫你喜喜了,你别哭了,行吗?” 他是许久未回京了,也许久未曾接触女子了。京城里的娇娇小姐,怎么这般能哭,眼泪跟下雨似的,说来就来。 顾时欢终于吸了吸鼻子,停下了。哭的时候牵动了腹部,肚子便更加一扯一扯地疼,此时她也没了力气,整个人倚在床边,不去看他,也没了刚才的气势,脸上还挂着泪珠,声音细细地说:“那你去给我拿那个来就行了。不要找大夫。” 沈云琛怕再激出她的泪花花,连忙应了便匆匆出去。 好一会儿才回来。 这段时间,顾时欢休息了一会儿,情绪平复了下来,才觉得自己刚才太无理取闹了,若是别的人,早气得当场休她了,只有沈云琛这个好脾气,不声不响地挨了她两顿骂。 所以,看到沈云琛一手拿着骑马布,一手抱了三个热水坛子进来时,顾时欢有些心虚,也有些鲜见地害臊了。 沈云琛则大步走过来:“等急了吗?我去问了我府上的厨娘翠嫂,她说若是月事疼痛,抱着热水坛子睡会好受一些。” 顾时欢低着头:“……谢谢。” 沈云琛勾了勾嘴角,把骑马布递给她:“府上女子少,因此我只好从翠嫂那里拿了一个新的暂时给你用着,明日我叫人给你多做一些好的。” 他是怎么坦然做这种事说这种话的,很多男人都很忌讳这个的,便是不忌讳,那也会害羞,他怎么跟没事人似的……顾时欢大囧,连伸出的手都像染上了红晕…… 顾时欢将骑马布收入怀中,挣扎着要站起来。她想去浴堂。 一双手突然环过她的肩膀,两个人一下离得极近。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气息,温暖干燥,像晴好的日子里被阳光晒过的青草。 顾时欢顿时一动也不敢动。 沈云琛将她扶起来,却没有送她去浴堂的意思。 “就在这里。”他说。 “……”顾时欢懵了一瞬,“在这里?” 可是她想沐浴! “你这样还走得出去?”沈云琛看了她一眼,她冷汗涔涔的,身体柔软得像一滩泥,似乎下一刻就要晕倒在他怀里。 顾时欢:“……” 沈云琛扶着她来到桌边:“就在屋里罢。我让翠嫂在厨房烧了热水,待会儿在房里摆浴桶让你沐浴。” 顾时欢点点头,一时两人之间只剩沉默。还在翠嫂马上就来了,她身后有两个小仆抬着装了满满当当热水的浴桶。 沈云琛吩咐:“放进来。” 两个小仆眼睛不敢乱瞟,将浴桶放进来后,连忙退出去了。 沈云琛松开了顾时欢,对翠嫂说:“有劳翠嫂伺候顾三……夫人沐浴。” 说完便径直地走了出去,还细心地关好了门。 “哎!”翠嫂连连应了一声。 顾时欢不太适应别人伺候她沐浴,不过眼下也顾不得什么,等会儿还要出去。好在翠嫂也不是个多话的,知道她眼下不适,因此也不多嘴什么,手上的动作却很娴熟。 被热水一泡,顾时欢舒服了很多,好像整个人都活过来了一般。 洗浴完毕,顾时欢换了一身衣裳,揉了揉发热的脸,才让翠嫂去开门。 没想到沈云琛一直守在院子里。 他转过身,便见屋内的烛火摇摇曳曳,顾时欢换了新装,却也是大红的颜色,不过没先前那么繁琐,加之她刚刚出浴,站在摇晃的光影之中,整个人清灵出尘如仙子一般。 沈云琛定定了看了片刻,收回目光。 翠嫂已经让小仆搬走了浴桶,自己也走了出来。 沈云琛向翠嫂微一点头,便走进房间,对顾时欢说:“既然身子不爽快,那今天早点歇息。” 顾时欢:“咦?等会儿不是还要闹洞房?” 沈云琛道:“我让他们散了便是。” “那不行,我还是去……”顾时欢道,“你既对我这么照顾,我也该礼尚往来呀。” 在大昱朝,新郎掀了新娘红盖头后,一定要携新娘去厅堂里,和相熟的友人们玩闹一番才算作罢,这是由来已久的习俗。若是新娘不愿意去,新郎会被沦为笑柄的。 沈云琛一怔,笑道:“我哪里需要你还什么礼。” 顾时欢眨了眨眼:“那我为了我自己知书达礼的形象,这下行了?” 沈云琛把拳头放在嘴边掩下笑意:“好。” 他走过来伸出手扶顾时欢,顾时欢顿了顿,将手放在了他的手上。 多年的征战让沈云琛的虎口处有了几处小小的茧。顾时欢被他牵着,忍不住用指尖刮了刮茧子。 沈云琛心头泛过一丝怪异的感觉,低声道:“别闹。”他握着顾时欢的手,像握了一块细腻的软玉,他从未握过这样软腻的手,心里正莫名痒痒的,她还乱动。 此时正走到门口,顾时欢乖乖地不动,却阻止了沈云琛开门的举动。 “对不起。” “嗯?” “刚刚我跟你乱发脾气了。”顾时欢用空着的一只手拧着衣角,“我……我的月事总是不规律,一会儿提早一会儿推迟的,因此订婚期的时候也没想到今日会突然、突然……我每次来月事都会疼,什么药都吃过了,只是从以前的每日都疼变成了现在只前一两日痛,却总是不能根治。而我一疼脾气便不好,不是故意朝你发火的。”她耳朵红得像烫熟的虾子,但还是坚持说完了。 “嗯,我明白。” “还有……我不喜欢别人叫我喜喜,是因为这个名字,是……是为别人存在的。” “为别人?” “你应该知道我大姐顾时初?现在的太子妃。” 顾时初…… 听到这个名字,沈云琛心里飘过一个笑颜,语气便带上了不易察觉的温柔:“当然知道。” 顾时欢却没留意他的语气,自顾自说下去:“她三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那会儿我娘怀了我,正要临盆。当时大夫们都束手无策,甚至连太医都请来了,还是不能治好她的病。后来府里来了两个和尚,给大姐开了一副药,还说幸好我娘亲怀了我,正好生我的时候可以给大姐冲喜,生下我以后,只要将我的名字里带上‘欢喜’两字,便可以护我大姐年少时候无病无灾。” 顾时欢苦笑了一声:“当时我爹便想将我取名顾欢喜,可是我们顾家这一辈是‘时’字辈,单我一个人不在辈里,还是因为这样的理由,说出去丢的可是顾家的脸,因此便折中处理,将我大名取作‘顾时欢’,小名便叫‘喜喜’……为了大姐的顺遂安.康,他让全府的人都叫我喜喜,只有我娘亲不肯听他的。喜喜这个名字对我来说,是为别人而存在的,而不是我自己,所以我非常、非常、非常讨厌这个名字!” “……原来是这样。”难怪以前去顾府,全府上下无论是夫人还是奴仆,都叫她喜喜,这情形是十分罕见的,他便也就记住了。他原以为是因为府中的老太太格外偏疼,没想到…… 仿佛透过这一角窥探到了儿时可怜兮兮的顾时欢,沈云琛的眉头不自觉越皱越紧:“那你娘叫你什么?” “我娘叫我‘娇娇’,她说我是她的娇娇心肝宝儿,才不是什么欢欢喜喜。”想到死去的娘亲,顾时欢露出怀念的微笑,语气也轻快许多。 沈云琛定定地看着她的笑颜:“我以后再也不叫你喜喜了,娇娇。” “嗯?!”顾时欢心头一跳,自从娘亲死后,她再也没听到别人这样叫她了,而她的本意也并不是让沈云琛叫她娇娇,毕竟这两个字,只有她娘亲一个人叫过的。 可是沈云琛已经当她默认,朝她抿出一个笑,径自推开了门,牵着她的手走出去了。 她只好咽下嘴里的话。 两人才往前厅走了几步,老仆楚伯突然匆匆迎面而来,道:“殿下,太子爷和太子妃来了!” 太子携太子妃三个月前便去了外地,不但沈云琛回京城的时候不在,连他成亲恐怕都赶不上,因此早先便回了书信致歉,怎么现在却匆匆赶来了? 不过,想起刚刚顾时欢提到的“太子妃”,沈云琛还是心头一动,他已经很久不曾见过顾时初了,她还是……小时候的模样吗?听闻她三年前已经诞下麟儿,他还未曾见过她的孩子呢。 顾时欢则是悄悄地翻了翻白眼,她与顾时初向来不对付,看来等会儿她可得有苦头吃了,只希望他们家那个混世魔王可别一起跟来了。 十年前,沈云琛的娘亲李妃娘娘仙逝了,按照死者为大的惯例,皇上一般会将她升妃位下葬,然而让人没想到的是,皇上反而降了李妃娘娘的妃位,一时令天下人大为惊诧,成为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六年前,沈云琛才刚刚到束发之年,便被皇上送去了边疆,说是送到大将军元毅的手下历练历练。结果这一历练便是六年,直到沈云琛在打败北漠国中立了大功,才得以奉召回京。而在这六年间,皇上没有下过任何召他回京一聚的诏令。 可见,皇上的确并不喜欢他们母子俩。 顾时欢回想起这些,突然生出了一股同病相怜之感。而且,她的娘亲与沈云琛的娘亲也仙逝在同一年,前后相差不过月余。说起来,成兴十五年真是个不详的年份,那一年,顾时初的娘亲也走了。 顾时初的娘亲是她爹的正妻,她得唤一声“大夫人”。很小的时候,她非常喜欢这位嫡母,因为她总是温柔地对她,从来不曾呵斥她,就连她不懂事,只因心里喜欢便拿走了顾时初的玉镯,嫡母也没有生气,反而让顾时初将镯子送给她。 倒是自己的娘亲知道了这件事后,将自己狠狠地打了一顿,教育自己以后不能在不曾经过别人同意的情形下拿走别人的东西,还将她拉到顾时初面前,让她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道歉,然后归还了玉镯。 稍大一些的时候,她才明白娘亲的苦衷。她不是嫡母的亲生女儿,嫡母不用花费心思教育她,只要尽力地摆出对她好的样子,赢得一个宽厚大度的美名便是了。至于她以后养成了什么坏习惯,或没了大家闺秀的教养,那也是无足轻重的。而自己的母亲,虽然对自己严苛,却是在尽力教导自己,使自己不至于长成一棵歪脖子树。 思绪飘得远了,以致于沈云琛连唤了她好几声,她才回过神来。 沈云琛已经站在了轿外,向她伸出手。 顾时欢把自己的手搭在他的手掌上,借助他的力量走下了车辇。 松开手时,她留了心思看了一眼,发现沈云琛的手上果真有个细细的刀伤。看来那白色绢布上的血迹,是他割伤自己弄上去的。她的耳朵尖有点点冒红,想到那要被收藏起来的绢布竟是沈云琛的男儿血,又有些不合时宜地想笑。 此时,沈云琛冷不丁地挨过来,在她耳边轻声问:“腹疼可好些了?” 顾时欢吓了一跳,抚了抚胸口道:“没那么疼了。”倒是他带来的惊吓,让她突然绞痛了一瞬。 看着她一惊一乍的样子,沈云琛忍不住拍了拍她的头顶:“你无需紧张,进去之后一切有我。若父皇没有问到你,你便不用开口,若父皇问到你了,你如实回答他便是。” “……嗯。”顾时欢低低地应了。 两人在太监的引领下走去正清殿,正清殿内只有皇上与皇后两人,他们坐在上方,居高临下地瞧着他们,免不得让顾时欢感到十足的压迫。 她跟随沈云琛行了儿媳之礼,唤了一声“父皇”“母后”。 皇上颔首,给两人赐了座。 皇上名唤沈顺和,其实看上去一点也不“顺和”,顾时欢从小便有些害怕这位皇上,只是没想到好巧不巧,她竟成了皇家的儿媳妇,如今只好提起心来,时刻准备应对皇上与皇后。 皇后崔清敏倒是一如她的名字,看上去高贵而清傲。她画着极为精致的妆容,虽然已有一定的年纪,然而时间沉淀下来的端庄优雅让她看上去仪态万千。崔清敏的眼睛扫过他们,却并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喝茶。 沈顺和先开口道:“琛儿在边疆待了六年,现如今回到京城,可还习惯?” 沈云琛沉声道:“回父皇,儿臣自从在京城长大,现在归家甚觉习惯。” 沈顺和听了,脸上看不出什么神色,只是又道:“你这几年在外,恐怕不太熟悉京城的变化,与众多兄弟也都生疏了,该好生联络感情才是。” 沈云琛回道:“是,儿臣会携内子多多走动。” 沈顺和又叮嘱道:“有什么不清楚的,多问问你大哥。听说远儿昨晚风尘仆仆地赶回来,就为了参加你这弟弟的大婚,实在是有心了,你要记在心上。” 一边的皇后崔清敏听了,露出一个浅浅的笑,这才说了今日的第一句话:“远儿向来性子笃厚,十分爱护众多手足弟兄。” 沈云琛面上没有波动,回道:“皇兄宽厚有心,儿臣甚是感激。”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顾时欢总觉得父子间,有种针锋相对的感觉,不过主动出击的是皇上,而可怜的沈云琛只好被动应战。 看来沈顺和果真是不喜欢他。 可是就算是不喜欢,又何苦处处针对呢。毕竟是亲儿子呀。 唉,这凉薄的皇家啊。 顾时欢正在腹诽,却冷不丁听到皇上提到了她,仔细一听,却是对沈云琛说的:“你大哥娶了沈家大姑娘,你便娶了沈家三姑娘。看来这沈家的姑娘啊,各个讨人喜欢。” 顾时欢心下一跳,她没那么多聪明脑筋,实在猜不懂沈顺和到底想说什么,但是他这句话明显让人觉得一种说不清楚的怪异。 倒是沈云琛立刻便接话道:“内子秀外慧中,温柔贤淑,儿臣只怕不能早些娶回家。” “哈哈哈哈。”沈顺和笑了几声,转而问顾时欢,“老六媳妇,嫁给琛儿,你可还习惯?” ……难不成要她说不习惯么?况且六皇子府的确比丞相府和皇宫自在多了。 顾时欢连忙恭恭敬敬地回道:“回父皇的话,夫君对儿媳照顾有加,儿媳甚是习惯。” 沈顺和点点头,喝了一口茶:“既如此,朕也就安心了。琛儿,带你媳妇去红萼宫,也见见你的母亲。” “是,儿臣遵旨。” 从正清殿退出来,顾时欢松了一口气,又有些担心地看了一眼沈云琛。不用说便知道,红萼宫一定是李妃娘娘和沈云琛生前所居住的宫殿,她见过沈云琛失去母亲后难过的样子,现在唯恐他触景生情。 但是皇上都这样吩咐了,他们是决不可抗旨不遵的。 两人从正清宫穿过很多座宫殿,才来到位置偏僻的红萼宫。 到了这里,宫人们便都退下了,只留了两人在宫内。 进了红萼宫,便明显感到沈云琛的情绪有些低落,顾时欢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好道:“我们进去看看。” 沈云琛“嗯”了一声,推开略显陈旧的大门,这里头显然都有宫人打扫过,处处都是干净的样子,然而没有人居住,因此总显出几分清冷和寂寥。 厅堂正中间挂着一幅美人图,图上的美人身段婀娜,清丽绝尘,浑身透着一股高雅之气。想必这位就是沈云琛的母亲——李妃娘娘李婉兰了。 沈云琛定定地看了母妃好几眼,才挪开目光,有些落寞地扫看着自己曾经居住过的地方。然而曾经带给他一切温暖的母妃却已经不在了。 他看着顾时欢,缓缓道:“我在这里住到母妃仙逝,那一年我十一岁。后来我便养在苏贵妃膝下,直到四年后我被送去边疆。那几年,苏贵妃怕我睹物伤怀,不许我来红萼宫,我便只有在晚上悄悄地跑来看母妃。后来去了边疆,我便再没回过这里。” 顾时欢心里一酸,便去拉他的手:“别难过,你知道吗,人死之后都会升到天上去,白天化作太阳或者云彩,晚上化作月亮或者繁星,注视着他们在尘世间的亲人。所以,你要微笑,你要快乐,你的母妃才会安心。” 沈云琛的眼睛蓦地睁大了,手也猛然间收紧! 突如其来的力度让顾时欢吓了一跳,手也被他握得痛了,因此皱起了眉,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你干什么呢……” 沈云琛一怔,渐渐放松了手中的力道,浅笑道:“你们顾家都是这样教的么。” 虽然说着和当初一样的话。 可是,离别的时候,记忆中的那个小女孩是这样笑着跟他说的:“我叫……顾时初。” 顾时初……而不是顾时欢。终究不是顾时欢。 “嗯?”顾时欢一下转不过来,没听懂他的意思,“……什么意思?” “没什么。”沈云琛眸子一深,摇了摇头,“听说那一年,你和你大姐的母亲,也都化作了……天上的繁星。” 他只是有感而发,然而话一出口便自悔失言了,自己因思念母妃而难过,怎么偏又来招顾时欢难过。 “娇娇……” “对啊。”没想到,顾时欢却未曾像他想象中那般低沉,反而扬起了嘴角,“娘亲一直在天上看着我,暗暗地保护我。她瞧见我在笑,肯定也在笑呢。” 她目光流转,便不经思考地左右扯住了沈云琛的脸,想扯出一个笑脸来:“所以,你也要笑,笑给你母妃看看啊。” 说完,才觉出不妥来,顾时欢在心里暗骂自己糊涂,赶紧松开了手,将手悄悄背到了身后。 沈云琛却没有责怪,反而尽力地扯出了一个笑来。 顾时欢眼前一亮,正准备再说什么,宫人却进来请他们了。接下来,他们该去雍华宫,给太后请安。 路上,沈云琛对顾时欢说,皇祖母一向疼爱他,而且性子温和仁慈,让顾时欢不用紧张。 顾时欢心里放松了些,暗暗给自己打气,皇上都见过了,还惧怕太后么。 可是,去了雍华宫,见到陪侍在太后身边的顾时初,顾时欢又紧张了。 倒不是惧怕顾时初,而是在从前的成长岁月中,她与顾时初总有些大大小小的摩擦,或者说,顾时初总喜欢针对她。虽然这些摩擦不致于让她遭受多大的损害,但是顾时初是受宠的嫡女,在顾家横着走的那种,而她一个不受宠的庶女,便是每次都占理,却总是处在下风。 所以她讨厌见到顾时初,总觉得见了她便没好事。这次也是如此。 当然,她也不知道自己的预感为何如此精准。本来想在太后面前好好表现的她,竟然打碎了太后最喜欢的青柚瓶。 ——都怪顾时初撞了她。 顾老夫人观察着她的神色,慈爱地笑道:“凌氏那个疯癫婆子,你不要为了她而坏了心情。在家多住些时日,咱们好好养养伤。” 步入正题了……顾时欢才刚宁了心绪,这会儿心里止不住暗笑一声。 家?顾府才不是她的家,以前她娘亲在的时候,居香院是她的家,现在她娘亲不在了,连居香院也只是暂住的地方了。至于六皇子府,比起顾府更像一个家,但也算不得真正的家。她也不知何时才能找到第二个家,也许永远找不到了。 她把这些话埋在心里,嘴里只说:“我想早些回去与夫君相聚。” 顾老夫人手上的动作一顿,随即有抚着顾时欢细嫩的手背:“怎么,觉得在家里受了委屈,因此不愿待了?” 便是不受委屈,她也不愿待呀。顾时欢心里嘟囔着,嘴里却始终无法对还算尊敬的祖母说出这种话,只好道:“新婚……” 顾老夫人打断她:“哪家新娘子不是新婚便回门?她们都住了一段时日,偏你这么想夫君?说出去,别人可要笑话你了。” 顾老夫人统共就顾一岱一个儿子,顾一岱从小就让她省心,也不是个耽.于.美.色的风.流.浪.子,总共就娶了一妻三妾,谁知道就这么几个情债,却是一个比一个不安分。平时她懒得管这些,最多关键时刻出来和稀泥,但现在却得好生安抚住顾时欢,不能让她这么快就回去,一则丢了顾府的面子,二则六皇子追问起她的伤,也是麻烦事一件。 顾时欢听她这么说,就知道老太太铁定心要留住自己了。 她还没开口,又听到顾老夫人继续道:“你这镯子摔断了,确实可惜,不过这断面尚且完整,还是可以修复的,你也别太伤心难过。我这里,还有一件你娘亲的遗物,你会很喜欢的。” “什么东西?”顾时欢心头一动,急忙问道。 “别急,待会儿我叫人给你取来。”顾老夫人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手,“是一幅画。你娘死之前的盛夏,那个午后她精神好,带着你在庭院晒太阳,你靠在她身边睡过去了。正巧那日画师过府给你娘作画,当时瞧见你也在,我便让画师将你们母女俩都画上了。画好之后,你娘突然晕过去了,众人手忙脚乱地请大夫,我便将那幅画收着了。现在也该给你了,也算做个纪念。” 她与娘亲的画…… 顾时欢定了定神,笑道:“那就请祖母别忘了给我,我在家多住些日子,待回去的时候捎上。” 老太太既然在这个时候提出这幅画,必定不只是单纯地想起要给她而已。看老太太的意思,就是让她在顾府多待些时日,一则全了顾家的颜面,二则养养脸上的伤,免得回去之后不好看。 她想要这幅画,就只能答应了。 算了,便住满半个月罢,反正她也觉得脸上的伤太丑了,不想给别人看,更不想给沈云琛看。 ***** 但是,母亲的玉镯子还是要拿去修的,而且得及早修,恐怕拖久了更难修好。 顾时欢第二天便披了面纱,拿着断镯出了府。 她要去找常乐河。 她的常表哥在常年经商,对京城的各类行当最是熟悉不过,将镯子交给他,让他去寻人修复肯定妥妥帖帖。 不到晌午,顾时欢便来到了周山绸庄。 进去之后,便看到一个少年在挑选绸布,常乐河在与他闲聊,看起来是个老主顾了。 常乐河一见顾时欢来了,便立刻将老主顾忘在脑后了。 他快步走过来:“小表妹,你今日怎么戴上面纱了?真别说,还挺好看的。” “只剩一双眼睛,你能看出个什么好看不好看。”顾时欢瞥他一眼,“近日感染风寒了,戴面纱防风呢。” 常乐河道:“你只漏一双眼睛也好看啊。”说着又看向秋霜:“秋秋,你怎么伺候人的啊了?找大夫给小姐抓药了没有?” 想起昨天的事儿,秋霜还是气闷:“抓了抓了。” “好了,你别瞎扯别的。”顾时欢准备拿出断镯。 “表嫂!”原本在挑选绸布的少年突然走了过来,满是欣喜地喊了一声。 96.乱点鸳鸯 此为防盗章 可是,若非厌恶, 皇上的那些行为根本没法解释。 十年前, 沈云琛的娘亲李妃娘娘仙逝了,按照死者为大的惯例, 皇上一般会将她升妃位下葬, 然而让人没想到的是, 皇上反而降了李妃娘娘的妃位,一时令天下人大为惊诧, 成为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六年前, 沈云琛才刚刚到束发之年,便被皇上送去了边疆, 说是送到大将军元毅的手下历练历练。结果这一历练便是六年, 直到沈云琛在打败北漠国中立了大功, 才得以奉召回京。而在这六年间,皇上没有下过任何召他回京一聚的诏令。 可见,皇上的确并不喜欢他们母子俩。 顾时欢回想起这些,突然生出了一股同病相怜之感。而且, 她的娘亲与沈云琛的娘亲也仙逝在同一年, 前后相差不过月余。说起来,成兴十五年真是个不详的年份,那一年, 顾时初的娘亲也走了。 顾时初的娘亲是她爹的正妻, 她得唤一声“大夫人”。很小的时候, 她非常喜欢这位嫡母, 因为她总是温柔地对她,从来不曾呵斥她,就连她不懂事,只因心里喜欢便拿走了顾时初的玉镯,嫡母也没有生气,反而让顾时初将镯子送给她。 倒是自己的娘亲知道了这件事后,将自己狠狠地打了一顿,教育自己以后不能在不曾经过别人同意的情形下拿走别人的东西,还将她拉到顾时初面前,让她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道歉,然后归还了玉镯。 稍大一些的时候,她才明白娘亲的苦衷。她不是嫡母的亲生女儿,嫡母不用花费心思教育她,只要尽力地摆出对她好的样子,赢得一个宽厚大度的美名便是了。至于她以后养成了什么坏习惯,或没了大家闺秀的教养,那也是无足轻重的。而自己的母亲,虽然对自己严苛,却是在尽力教导自己,使自己不至于长成一棵歪脖子树。 思绪飘得远了,以致于沈云琛连唤了她好几声,她才回过神来。 沈云琛已经站在了轿外,向她伸出手。 顾时欢把自己的手搭在他的手掌上,借助他的力量走下了车辇。 松开手时,她留了心思看了一眼,发现沈云琛的手上果真有个细细的刀伤。看来那白色绢布上的血迹,是他割伤自己弄上去的。她的耳朵尖有点点冒红,想到那要被收藏起来的绢布竟是沈云琛的男儿血,又有些不合时宜地想笑。 此时,沈云琛冷不丁地挨过来,在她耳边轻声问:“腹疼可好些了?” 顾时欢吓了一跳,抚了抚胸口道:“没那么疼了。”倒是他带来的惊吓,让她突然绞痛了一瞬。 看着她一惊一乍的样子,沈云琛忍不住拍了拍她的头顶:“你无需紧张,进去之后一切有我。若父皇没有问到你,你便不用开口,若父皇问到你了,你如实回答他便是。” “……嗯。”顾时欢低低地应了。 两人在太监的引领下走去正清殿,正清殿内只有皇上与皇后两人,他们坐在上方,居高临下地瞧着他们,免不得让顾时欢感到十足的压迫。 她跟随沈云琛行了儿媳之礼,唤了一声“父皇”“母后”。 皇上颔首,给两人赐了座。 皇上名唤沈顺和,其实看上去一点也不“顺和”,顾时欢从小便有些害怕这位皇上,只是没想到好巧不巧,她竟成了皇家的儿媳妇,如今只好提起心来,时刻准备应对皇上与皇后。 皇后崔清敏倒是一如她的名字,看上去高贵而清傲。她画着极为精致的妆容,虽然已有一定的年纪,然而时间沉淀下来的端庄优雅让她看上去仪态万千。崔清敏的眼睛扫过他们,却并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喝茶。 沈顺和先开口道:“琛儿在边疆待了六年,现如今回到京城,可还习惯?” 沈云琛沉声道:“回父皇,儿臣自从在京城长大,现在归家甚觉习惯。” 沈顺和听了,脸上看不出什么神色,只是又道:“你这几年在外,恐怕不太熟悉京城的变化,与众多兄弟也都生疏了,该好生联络感情才是。” 沈云琛回道:“是,儿臣会携内子多多走动。” 沈顺和又叮嘱道:“有什么不清楚的,多问问你大哥。听说远儿昨晚风尘仆仆地赶回来,就为了参加你这弟弟的大婚,实在是有心了,你要记在心上。” 一边的皇后崔清敏听了,露出一个浅浅的笑,这才说了今日的第一句话:“远儿向来性子笃厚,十分爱护众多手足弟兄。” 沈云琛面上没有波动,回道:“皇兄宽厚有心,儿臣甚是感激。”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顾时欢总觉得父子间,有种针锋相对的感觉,不过主动出击的是皇上,而可怜的沈云琛只好被动应战。 看来沈顺和果真是不喜欢他。 可是就算是不喜欢,又何苦处处针对呢。毕竟是亲儿子呀。 唉,这凉薄的皇家啊。 顾时欢正在腹诽,却冷不丁听到皇上提到了她,仔细一听,却是对沈云琛说的:“你大哥娶了沈家大姑娘,你便娶了沈家三姑娘。看来这沈家的姑娘啊,各个讨人喜欢。” 顾时欢心下一跳,她没那么多聪明脑筋,实在猜不懂沈顺和到底想说什么,但是他这句话明显让人觉得一种说不清楚的怪异。 倒是沈云琛立刻便接话道:“内子秀外慧中,温柔贤淑,儿臣只怕不能早些娶回家。” “哈哈哈哈。”沈顺和笑了几声,转而问顾时欢,“老六媳妇,嫁给琛儿,你可还习惯?” ……难不成要她说不习惯么?况且六皇子府的确比丞相府和皇宫自在多了。 顾时欢连忙恭恭敬敬地回道:“回父皇的话,夫君对儿媳照顾有加,儿媳甚是习惯。” 沈顺和点点头,喝了一口茶:“既如此,朕也就安心了。琛儿,带你媳妇去红萼宫,也见见你的母亲。” “是,儿臣遵旨。” 从正清殿退出来,顾时欢松了一口气,又有些担心地看了一眼沈云琛。不用说便知道,红萼宫一定是李妃娘娘和沈云琛生前所居住的宫殿,她见过沈云琛失去母亲后难过的样子,现在唯恐他触景生情。 但是皇上都这样吩咐了,他们是决不可抗旨不遵的。 两人从正清宫穿过很多座宫殿,才来到位置偏僻的红萼宫。 到了这里,宫人们便都退下了,只留了两人在宫内。 进了红萼宫,便明显感到沈云琛的情绪有些低落,顾时欢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好道:“我们进去看看。” 沈云琛“嗯”了一声,推开略显陈旧的大门,这里头显然都有宫人打扫过,处处都是干净的样子,然而没有人居住,因此总显出几分清冷和寂寥。 厅堂正中间挂着一幅美人图,图上的美人身段婀娜,清丽绝尘,浑身透着一股高雅之气。想必这位就是沈云琛的母亲——李妃娘娘李婉兰了。 沈云琛定定地看了母妃好几眼,才挪开目光,有些落寞地扫看着自己曾经居住过的地方。然而曾经带给他一切温暖的母妃却已经不在了。 他看着顾时欢,缓缓道:“我在这里住到母妃仙逝,那一年我十一岁。后来我便养在苏贵妃膝下,直到四年后我被送去边疆。那几年,苏贵妃怕我睹物伤怀,不许我来红萼宫,我便只有在晚上悄悄地跑来看母妃。后来去了边疆,我便再没回过这里。” 顾时欢心里一酸,便去拉他的手:“别难过,你知道吗,人死之后都会升到天上去,白天化作太阳或者云彩,晚上化作月亮或者繁星,注视着他们在尘世间的亲人。所以,你要微笑,你要快乐,你的母妃才会安心。” 沈云琛的眼睛蓦地睁大了,手也猛然间收紧! 突如其来的力度让顾时欢吓了一跳,手也被他握得痛了,因此皱起了眉,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你干什么呢……” 沈云琛一怔,渐渐放松了手中的力道,浅笑道:“你们顾家都是这样教的么。” 虽然说着和当初一样的话。 可是,离别的时候,记忆中的那个小女孩是这样笑着跟他说的:“我叫……顾时初。” 顾时初……而不是顾时欢。终究不是顾时欢。 “嗯?”顾时欢一下转不过来,没听懂他的意思,“……什么意思?” “没什么。”沈云琛眸子一深,摇了摇头,“听说那一年,你和你大姐的母亲,也都化作了……天上的繁星。” 他只是有感而发,然而话一出口便自悔失言了,自己因思念母妃而难过,怎么偏又来招顾时欢难过。 “娇娇……” “对啊。”没想到,顾时欢却未曾像他想象中那般低沉,反而扬起了嘴角,“娘亲一直在天上看着我,暗暗地保护我。她瞧见我在笑,肯定也在笑呢。” 她目光流转,便不经思考地左右扯住了沈云琛的脸,想扯出一个笑脸来:“所以,你也要笑,笑给你母妃看看啊。” 说完,才觉出不妥来,顾时欢在心里暗骂自己糊涂,赶紧松开了手,将手悄悄背到了身后。 沈云琛却没有责怪,反而尽力地扯出了一个笑来。 顾时欢眼前一亮,正准备再说什么,宫人却进来请他们了。接下来,他们该去雍华宫,给太后请安。 路上,沈云琛对顾时欢说,皇祖母一向疼爱他,而且性子温和仁慈,让顾时欢不用紧张。 顾时欢心里放松了些,暗暗给自己打气,皇上都见过了,还惧怕太后么。 可是,去了雍华宫,见到陪侍在太后身边的顾时初,顾时欢又紧张了。 倒不是惧怕顾时初,而是在从前的成长岁月中,她与顾时初总有些大大小小的摩擦,或者说,顾时初总喜欢针对她。虽然这些摩擦不致于让她遭受多大的损害,但是顾时初是受宠的嫡女,在顾家横着走的那种,而她一个不受宠的庶女,便是每次都占理,却总是处在下风。 所以她讨厌见到顾时初,总觉得见了她便没好事。这次也是如此。 当然,她也不知道自己的预感为何如此精准。本来想在太后面前好好表现的她,竟然打碎了太后最喜欢的青柚瓶。 ——都怪顾时初撞了她。 沈云琛吐出两个字:“林武。” 早年丧妻、年老貌丑好色、官职不低……朝中只有一个人,那便是光禄勋林武。 “对,就是他。”顾时欢终于想起了他的名字,“然后你也知道了,与其嫁给这样的人,我宁可去死。但是死之前,我得数数我还有别的什么路可走啊。好在你留给我的玉佩我一直收着,然后又听闻你打了胜仗即将归来……” 顾时欢丝毫不吝啬自己的奉承:“我想,六皇子殿下肯定是个知恩图报之人,都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何况我的救命之恩呢?所以,我便去找你了,只要你提出来,林武没有跟皇子抢女人的道理。” “只是我没想到,”顾时欢的声音越来越低,“你会将我娶作正妻……” 顾时欢原本也只是想要一个“已嫁”的名头,以此躲过棋子的命运而已。而且两人身份摆在这里,京城高官府中的嫡女何其多,沈云琛虽不受重视,但到底是皇子,如今又有了功勋加身,想娶一个达官显贵家的貌美嫡女不成问题。 而她呢,姐姐嫁了太子,自己又是个庶女,沈云琛娶了她,等于明晃晃地低了太子一截,一般皇子都会刻意避开这点,便是要娶庶女,也绝不会娶太子妃的妹妹。哪知道沈云琛真那么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了,竟将她迎娶成六皇子妃。 沈云琛没有接话,他仍旧看着顾时欢。他等着她的下文。 在沈云琛无声的压迫下,顾时欢只好硬着头皮说下去:“我其实、其实不想妨碍你娶妻生子儿孙满堂,我只想在你这里寻一处清净……那天你匆匆进宫了,我也没同你说清楚……” 沈云琛沉默着听完,脸上仍旧维持先前的表情。 过了片刻,顾时欢才听到他说话的声音:“原来你是担心这个问题。” 他嘴角微勾了勾,似乎是在笑,却又感觉不出笑意:“许是边疆太远,你未曾听过我的传闻。在都是男子的地方,很少有人能洁身自好,我……好的是男风。我待你好,只是将你当成妹妹看待。” 沈云琛站了起来,似乎想要离开了:“娶你为妻,一则是为了报恩,二则便是不娶你,我也不会娶别人,所以娶了你也是正好。” 顾时欢一怔,似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他好男风? 她心里涌出无数杂乱无章的思绪来,原来是她自作多情了,人家没想将生米煮熟,自己倒咋咋呼呼自作多情地担忧了。 如此……也算两全其美? 顾时欢抿紧了唇,脑子里懵懵的,却见沈云琛站了起来,但是却立在原地,没有走出去,以为他在等自己的承诺,于是在一片稀里糊涂的混沌中,拍着胸脯向他保证:“你放心,此事我一定会为你保密!” 纵然她对男风并无偏见,但是在大昱,男风终究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东西,若是叫人知道,沈云琛会被人耻笑的。 可是……可是一想到某一天,沈云琛带着男子归来,而自己还要为他们打掩护,怎么……怎么想起来心里头就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呢。 沈云琛似乎真在等这句话,待她说完了,便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了,那声音大得叫她吓一跳。 他走到庭院里,还是无法纾解心中的那股莫名的愤懑。 索性又走回书房里,从密格里取出一幅画来,这是他在十年前所作之画,笔触稚嫩无比,却因竭尽了全部的心力和感情,因此那画中人反而显得活灵活现,神态如生。 画上是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女孩,眉眼弯弯,笑如春花烂漫。 但是沈云琛知道,她已经九岁了,那年刚刚丧母,却微笑着来安慰他。纵然他喊她“滚”,她却仍旧笑嘻嘻地靠过来,笑道:“我若是滚了,谁陪你聊天啊。” 她就这么肆无忌惮地闯入他的禁地,告诉他说,每一个人死去之后都会升到天上去,白天化作太阳或者云彩,晚上化作月亮或者繁星,永远注视着他们在尘世间的亲人。所以,他一定要开心,天上的亲人见了,也才会开心呢。 那时候她嘴里还缺了一颗牙,笑起来便露出那个傻兮兮的牙洞来。既不倾国,也不倾城。 但他从此将她的名字记在了心里——顾时初,顾家的嫡长女。 然而三年前她嫁给了太子,成了自己的皇嫂。 沈云琛当年去到边疆,心里便一直有个信念支撑着他:有朝一日他一定要锦衣回朝,然后去顾府迎娶顾时初。可是还没等他施展宏图伟业,顾时初便穿着绯色嫁衣,成为了高贵的太子妃。那时候他正在场上杀敌,一直到战胜之后,才知道顾时初与太子已于半个月前成婚。再后来,那一年还没结束的时候,又听闻她已为太子诞下一子,名唤沈承晔。 纵然深爱,沈云琛也做不出夺嫂灭.伦之事来。 他枯坐了一夜,心里终于下定决心,彻底放弃了与顾时初的姻缘。 沈云琛以为自己将终身不娶,谁知道顾时欢突然跳入他的生命,拿着当年的救命之恩,要他娶她。 那日他班师回朝,庆熙街上回眸那一瞥,他恍然以为,那就是顾时初。 论及面貌和神态,顾时欢反而更像当年的顾时初,可惜的是,也只是相像而已。她终究不是她。 但是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沈云琛自认不是背信弃义之人,他没有任何犹豫便娶了她。 他一开始便猜到,顾时欢嫁给自己一定另有缘由,他们两人或许只要做个表面夫妻,他给她一生安好的荣华富贵便算是报恩了。 哪知道这两天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他净跟在顾时欢后面收拾烂摊子。收拾着收拾着,他反而忍不住时刻护她左右。 他一向以为自己将责任与感情分得十分清楚,顾时初是他可望而不可即的感情,而顾时欢则是自己一定要担负的责任。 但现在他却有些不确定了。 若只是责任,刚刚为何……为何会突然腾升起一股愤怒,明明他早就猜透了顾时欢的心思。 若只是责任,他又为何……为何编出一个蹩脚的谎言? 什么好男风,荒谬到可笑的理由! 因心中有顾时初,他这些年全然不近女.色,便是知道她出嫁之后,他也仍旧如初。 又因当初在军营里,见到太多的将士难.耐.欲.望,一有了官.妓便一涌而上,不将官.妓当人看,只图玩.弄.泄.欲,因此活活弄死了不少官.妓,那些沉迷女.色的士兵也都战斗力大减,所以他下了禁令,废止了军营的官.妓。 是以,一些人便将他恨上了,偷偷诋毁他好男风,自己找不着男.妓,便不准他们找女人。 这只是小范围流传的谣言,他却像在拼命挽留面子似的,将这谣言搬到顾时欢面前。 这下可好了,从此以后,他在顾时欢的眼里,成了一个断袖。 沈云琛突然头疼得厉害,他确信自己仍旧是喜欢画中这个笑颜如花的姑娘,但是却为何又在乎起了顾时欢的想法? ***** 而在沈云琛摔门离去后,一直等在外头的秋霜被沈云琛怒气冲冲的样子吓到了,刚刚明明都和好了,怎么姑爷突然又气成这样? 秋霜赶紧跑进来问缘故。 顾时欢也懵啊,她反复思量自己刚刚的话,除了婚前确实未曾与沈云琛说清楚外,她没有其他不妥的地方了?况且沈云琛还是个断袖,眼下不正是两全其美?她还向他承诺了为他保守秘密,不知道他哪里不满意了。 刚刚摔门而去的那一声,也着实将她吓到了。 秋霜拍着胸口道:“我一直以为姑爷是个好脾气的,哪知道发起火来这么可怕。” 顾时欢回想起记忆中的那个小少年:“那是你不知道,沈云琛小时候的脾气才差呢。” 秋霜蹙眉:“有吗?我记得小姐您那次救姑爷的时候,姑爷可温文有礼了,不但再三道谢,还送了玉佩给您,允诺您……” 顾时欢忍不住打断她:“再往前。” 秋霜想了想:“再往前,你们不只是在宴席上会偶然一见么。” 顾时欢歪着头,她发现自己此刻心绪乱得很,只要停下来就忍不住会去想沈云琛刚刚摔门而走的事。不如和秋霜聊聊天,她的脑子反而清净些。 于是她决定给秋霜讲一段故事。 “秋霜,你还记得我六岁那年,代替顾时初参加秋猎吗?” 六年前,沈云琛才刚刚到束发之年,便被皇上送去了边疆,说是送到大将军元毅的手下历练历练。结果这一历练便是六年,直到沈云琛在打败北漠国中立了大功,才得以奉召回京。而在这六年间,皇上没有下过任何召他回京一聚的诏令。 可见,皇上的确并不喜欢他们母子俩。 顾时欢回想起这些,突然生出了一股同病相怜之感。而且,她的娘亲与沈云琛的娘亲也仙逝在同一年,前后相差不过月余。说起来,成兴十五年真是个不详的年份,那一年,顾时初的娘亲也走了。 顾时初的娘亲是她爹的正妻,她得唤一声“大夫人”。很小的时候,她非常喜欢这位嫡母,因为她总是温柔地对她,从来不曾呵斥她,就连她不懂事,只因心里喜欢便拿走了顾时初的玉镯,嫡母也没有生气,反而让顾时初将镯子送给她。 97.睚眦必报 此为防盗章  顾时欢:“呃……” 沈云琛道:“我猜得没错。我们只在小时候见过几面, 除了七年前的救命之恩外, 我们几乎没有交集。你突然拿着麒麟玉佩找我求娶, 一定是因为别的缘故。” “因为我爹。”顾时欢将目光落在刚刚包扎好的地方, “我偷听到我爹与别人商议, 想将我嫁给一个姓林的男人。据说那男子早年丧妻,后来一直没有续弦,然而又老又丑又好色, 家里姬妾养了一堆——但是他的官职不低,对我爹有用,所以我爹准备拿我去拉拢他。” 沈云琛吐出两个字:“林武。” 早年丧妻、年老貌丑好色、官职不低……朝中只有一个人, 那便是光禄勋林武。 “对,就是他。”顾时欢终于想起了他的名字,“然后你也知道了,与其嫁给这样的人, 我宁可去死。但是死之前,我得数数我还有别的什么路可走啊。好在你留给我的玉佩我一直收着,然后又听闻你打了胜仗即将归来……” 顾时欢丝毫不吝啬自己的奉承:“我想, 六皇子殿下肯定是个知恩图报之人, 都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何况我的救命之恩呢?所以,我便去找你了,只要你提出来, 林武没有跟皇子抢女人的道理。” “只是我没想到, ”顾时欢的声音越来越低, “你会将我娶作正妻……” 顾时欢原本也只是想要一个“已嫁”的名头,以此躲过棋子的命运而已。而且两人身份摆在这里,京城高官府中的嫡女何其多,沈云琛虽不受重视,但到底是皇子,如今又有了功勋加身,想娶一个达官显贵家的貌美嫡女不成问题。 而她呢,姐姐嫁了太子,自己又是个庶女,沈云琛娶了她,等于明晃晃地低了太子一截,一般皇子都会刻意避开这点,便是要娶庶女,也绝不会娶太子妃的妹妹。哪知道沈云琛真那么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了,竟将她迎娶成六皇子妃。 沈云琛没有接话,他仍旧看着顾时欢。他等着她的下文。 在沈云琛无声的压迫下,顾时欢只好硬着头皮说下去:“我其实、其实不想妨碍你娶妻生子儿孙满堂,我只想在你这里寻一处清净……那天你匆匆进宫了,我也没同你说清楚……” 沈云琛沉默着听完,脸上仍旧维持先前的表情。 过了片刻,顾时欢才听到他说话的声音:“原来你是担心这个问题。” 他嘴角微勾了勾,似乎是在笑,却又感觉不出笑意:“许是边疆太远,你未曾听过我的传闻。在都是男子的地方,很少有人能洁身自好,我……好的是男风。我待你好,只是将你当成妹妹看待。” 沈云琛站了起来,似乎想要离开了:“娶你为妻,一则是为了报恩,二则便是不娶你,我也不会娶别人,所以娶了你也是正好。” 顾时欢一怔,似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他好男风? 她心里涌出无数杂乱无章的思绪来,原来是她自作多情了,人家没想将生米煮熟,自己倒咋咋呼呼自作多情地担忧了。 如此……也算两全其美? 顾时欢抿紧了唇,脑子里懵懵的,却见沈云琛站了起来,但是却立在原地,没有走出去,以为他在等自己的承诺,于是在一片稀里糊涂的混沌中,拍着胸脯向他保证:“你放心,此事我一定会为你保密!” 纵然她对男风并无偏见,但是在大昱,男风终究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东西,若是叫人知道,沈云琛会被人耻笑的。 可是……可是一想到某一天,沈云琛带着男子归来,而自己还要为他们打掩护,怎么……怎么想起来心里头就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呢。 沈云琛似乎真在等这句话,待她说完了,便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了,那声音大得叫她吓一跳。 他走到庭院里,还是无法纾解心中的那股莫名的愤懑。 索性又走回书房里,从密格里取出一幅画来,这是他在十年前所作之画,笔触稚嫩无比,却因竭尽了全部的心力和感情,因此那画中人反而显得活灵活现,神态如生。 画上是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女孩,眉眼弯弯,笑如春花烂漫。 但是沈云琛知道,她已经九岁了,那年刚刚丧母,却微笑着来安慰他。纵然他喊她“滚”,她却仍旧笑嘻嘻地靠过来,笑道:“我若是滚了,谁陪你聊天啊。” 她就这么肆无忌惮地闯入他的禁地,告诉他说,每一个人死去之后都会升到天上去,白天化作太阳或者云彩,晚上化作月亮或者繁星,永远注视着他们在尘世间的亲人。所以,他一定要开心,天上的亲人见了,也才会开心呢。 那时候她嘴里还缺了一颗牙,笑起来便露出那个傻兮兮的牙洞来。既不倾国,也不倾城。 但他从此将她的名字记在了心里——顾时初,顾家的嫡长女。 然而三年前她嫁给了太子,成了自己的皇嫂。 沈云琛当年去到边疆,心里便一直有个信念支撑着他:有朝一日他一定要锦衣回朝,然后去顾府迎娶顾时初。可是还没等他施展宏图伟业,顾时初便穿着绯色嫁衣,成为了高贵的太子妃。那时候他正在场上杀敌,一直到战胜之后,才知道顾时初与太子已于半个月前成婚。再后来,那一年还没结束的时候,又听闻她已为太子诞下一子,名唤沈承晔。 纵然深爱,沈云琛也做不出夺嫂灭.伦之事来。 他枯坐了一夜,心里终于下定决心,彻底放弃了与顾时初的姻缘。 沈云琛以为自己将终身不娶,谁知道顾时欢突然跳入他的生命,拿着当年的救命之恩,要他娶她。 那日他班师回朝,庆熙街上回眸那一瞥,他恍然以为,那就是顾时初。 论及面貌和神态,顾时欢反而更像当年的顾时初,可惜的是,也只是相像而已。她终究不是她。 但是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沈云琛自认不是背信弃义之人,他没有任何犹豫便娶了她。 他一开始便猜到,顾时欢嫁给自己一定另有缘由,他们两人或许只要做个表面夫妻,他给她一生安好的荣华富贵便算是报恩了。 哪知道这两天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他净跟在顾时欢后面收拾烂摊子。收拾着收拾着,他反而忍不住时刻护她左右。 他一向以为自己将责任与感情分得十分清楚,顾时初是他可望而不可即的感情,而顾时欢则是自己一定要担负的责任。 但现在他却有些不确定了。 若只是责任,刚刚为何……为何会突然腾升起一股愤怒,明明他早就猜透了顾时欢的心思。 若只是责任,他又为何……为何编出一个蹩脚的谎言? 什么好男风,荒谬到可笑的理由! 因心中有顾时初,他这些年全然不近女.色,便是知道她出嫁之后,他也仍旧如初。 又因当初在军营里,见到太多的将士难.耐.欲.望,一有了官.妓便一涌而上,不将官.妓当人看,只图玩.弄.泄.欲,因此活活弄死了不少官.妓,那些沉迷女.色的士兵也都战斗力大减,所以他下了禁令,废止了军营的官.妓。 是以,一些人便将他恨上了,偷偷诋毁他好男风,自己找不着男.妓,便不准他们找女人。 这只是小范围流传的谣言,他却像在拼命挽留面子似的,将这谣言搬到顾时欢面前。 这下可好了,从此以后,他在顾时欢的眼里,成了一个断袖。 沈云琛突然头疼得厉害,他确信自己仍旧是喜欢画中这个笑颜如花的姑娘,但是却为何又在乎起了顾时欢的想法? ***** 而在沈云琛摔门离去后,一直等在外头的秋霜被沈云琛怒气冲冲的样子吓到了,刚刚明明都和好了,怎么姑爷突然又气成这样? 秋霜赶紧跑进来问缘故。 顾时欢也懵啊,她反复思量自己刚刚的话,除了婚前确实未曾与沈云琛说清楚外,她没有其他不妥的地方了?况且沈云琛还是个断袖,眼下不正是两全其美?她还向他承诺了为他保守秘密,不知道他哪里不满意了。 刚刚摔门而去的那一声,也着实将她吓到了。 秋霜拍着胸口道:“我一直以为姑爷是个好脾气的,哪知道发起火来这么可怕。” 顾时欢回想起记忆中的那个小少年:“那是你不知道,沈云琛小时候的脾气才差呢。” 秋霜蹙眉:“有吗?我记得小姐您那次救姑爷的时候,姑爷可温文有礼了,不但再三道谢,还送了玉佩给您,允诺您……” 顾时欢忍不住打断她:“再往前。” 秋霜想了想:“再往前,你们不只是在宴席上会偶然一见么。” 顾时欢歪着头,她发现自己此刻心绪乱得很,只要停下来就忍不住会去想沈云琛刚刚摔门而走的事。不如和秋霜聊聊天,她的脑子反而清净些。 于是她决定给秋霜讲一段故事。 “秋霜,你还记得我六岁那年,代替顾时初参加秋猎吗?” 她有些担忧地偷偷扯了扯沈云琛的袖子。 他方才与顾时明喝酒了,如今身上带着她不喜欢的酒气,她真怕他是喝醉了,才鲁莽地答应了所谓的切磋讨教。 沈云琛似乎挺喜欢这种外人介入不了的亲昵,他伸出大掌来握了握顾时欢的手,带着一股讨打的明知故问:“你希望谁赢?” “废话!”顾时欢没忍住,给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沈云琛倒是低笑起来,他也不知为何而笑,大概就是确定了,她总是站在他这一边。 顾时明带着两副弓箭走了过来,将其中一副递给沈云琛:“殿下,请。” 沈云琛点头,从他手上取过弓箭,与他一道走到射箭的地方。 顾时明微微躬身,拱起手道:“殿下先请。” 沈云琛也不与他客气,右手执弓,左手则抽.出一支羽箭,动作行云流水,以非常熟练的姿势搭好了弓箭。这一张弓被拉成饱满的形状,却暗暗被他掌握在一个度里,虽然看上去绷直得几乎就要断了,然而精于此道的人都能看出,这弓箭眼下正是最好发力的角度。 这六皇子显然是个中好手。 98.表哥黑化 此为防盗章 她有些担忧地偷偷扯了扯沈云琛的袖子。 他方才与顾时明喝酒了, 如今身上带着她不喜欢的酒气, 她真怕他是喝醉了,才鲁莽地答应了所谓的切磋讨教。 沈云琛似乎挺喜欢这种外人介入不了的亲昵, 他伸出大掌来握了握顾时欢的手,带着一股讨打的明知故问:“你希望谁赢?” “废话!”顾时欢没忍住, 给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沈云琛倒是低笑起来,他也不知为何而笑,大概就是确定了, 她总是站在他这一边。 顾时明带着两副弓箭走了过来, 将其中一副递给沈云琛:“殿下,请。” 沈云琛点头,从他手上取过弓箭,与他一道走到射箭的地方。 顾时明微微躬身, 拱起手道:“殿下先请。” 沈云琛也不与他客气, 右手执弓,左手则抽.出一支羽箭, 动作行云流水,以非常熟练的姿势搭好了弓箭。这一张弓被拉成饱满的形状, 却暗暗被他掌握在一个度里,虽然看上去绷直得几乎就要断了,然而精于此道的人都能看出,这弓箭眼下正是最好发力的角度。 这六皇子显然是个中好手。 顾时明玩味的目光渐渐收敛, 握弓的手也收紧了力。他对自己的骑射非常有自信, 原想着就算沈云琛上了几年战场, 不过也就学些打打杀杀的招式,骑射之术未必有他精进,因此想趁着今日给他一个下马威…… 现在看起来,沈云琛也是不遑多让了。 就在顾时明还在暗暗思量的时候,耳边便传来顾时欢欣喜的笑声:“射中了!” 虽然隔得有些远,谁叫她目力好呢,一眼便看到沈云琛的那支羽箭,牢牢地射在了靶心,丝毫没有偏差。 顾时欢看向沈云琛,便是咬着唇,也压不住笑,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朝着他笑了笑,摇晃着身体眨了眨眼,然后便转过目光了。 亏得她先前还那么担心,原来沈云琛这么厉害呀,这下便是顾时明也射中了靶心,两人也是平分秋色了,沈云琛也不会丢了面子去。 沈云琛也不自觉勾起嘴角,顾时欢格外爱笑,笑起来也格外好看,若是笑的时候再眨眨眼睛,便代表她的心情更是格外地好,当然……也是格外地好看。 射出那一箭时,他心里一点波动也没有,可是看顾时欢这么一笑,沈云琛便觉得这无聊的比试也是有意义的,起码能让她笑得如此开怀。 那边的仆从仔细检查了靶子,向这边来禀告:羽箭一点不偏地射中了靶心,刚好将靶心的黑点给盖住了。 “殿下果真好身手!”顾一岱赞道。 顾时明这才如梦初醒,也笑道:“殿下如此身手,今日跟殿下讨教,果真一点不亏。”说着,他便也挽开弓,眸子眯了起来,朝着另一个靶子射了出去—— 隔远了看,他的羽箭也正好射在了靶心! 但是顾时欢瞪大了眼睛瞅着,似乎顾时明的羽箭并未将那圆心全部遮住,到底偏了一点。 果然,检查羽箭的仆从不敢隐瞒什么,一五一十禀报:羽箭也射到了圆心,不过略有偏差,不曾全部将黑点盖住。 顾时明脸色微僵,勉强笑道:“惭愧,惭愧。” 沈云琛本不想与他较量高下,当下只是颔首道:“承让。” 顾时欢也以为这便完事儿了,轻快地走到沈云琛身旁,准备回小院子里消消食儿,也顺便给他醒醒酒。 顾时明却先一步跨上前:“既已领教过殿下的箭术,我还想再向殿下讨教一番骑术,不知殿下可有空闲?” 沈云琛顿住脚步,转过头来:“当然。” 顾时明便命人牵马来,同时树上六个靶子,与沈云琛比拼骑马的同时将羽箭射向靶子,看谁射得精准。 这顾时明还没完了是么……顾时欢咬着牙,扯了沈云琛的袖子,将他拉到一边,气呼呼道:“不必对他客气。” 她全然相信了沈云琛的实力,既然如此,顾时明都将脸一再伸过来了,不打上两巴掌,岂不是太客气了? 沈云琛看着她气呼呼的样子就想笑,特别是她鼓起来的粉颊,像是诱.惑他去捏一样。他这样想着,手已经伸出去了,带着小茧子的略略粗糙的手抚上她尤为细嫩的脸庞,细腻得如同在摸一块水豆腐…… 顾时欢被他突然摸了脸,茧子刮过面颊,引起一阵痒痒的微妙感觉,慌得后退了一步,一下不知道说什么好。 沈云琛也从怔然中回过神,慢慢将手撤了回来。 “好。” ……好什么好?顾时欢愣了一下,而后才明白他在回答自己之前的话。 ——不必对他客气。 ——好。 顾时欢收起方才异样的感觉,眼睛睁得贼溜溜的,准备围观接下来的热闹了。 顾时明竭力想搬回一局,因此还主动给自己加大了难度,拿了一块黑布蒙住了眼睛,美其名曰他比较熟悉自家的场地和马匹,那么为了公平,则自覆双眼,摸瞎与沈云琛比试。 这样,他若是赢了的话,不但一雪前耻,还显得赢得特厉害。若是输了,好歹因了双眼被覆,不会被嘲笑得太厉害。 这小心思真是一套一套的,却又不知道藏好,做得这么明显……顾时欢都想笑了,她这个大哥从小在谋略方面并不出众,长大了还是如此,这也就罢了,偏偏还学不会藏拙,说到底又回到了谋略不足的缘故。 不过眼下也更加难办了,要做到双眼抹黑射箭,那必须得经过长年累月的训练才可达成,而且也得熟悉场地才是。而沈云琛头一次来操练场,以前根本未曾在这里骑射过,更别说抹黑骑射了,想来…… 顾时欢正蹙眉想着这些事儿,顾时明已经覆了黑布:“殿下,我就先献丑了。”随即便迫不及待地翻身上了马。 沈云琛很淡定地站在那里,似乎一点也不着急。 只见顾时明策马而起,从背后摸出三支羽箭来,随后驾着马从东边向西边跑去,扭着身体向着靶子的方向拉弓—— 射! 三箭齐发,只听得唰唰唰三声,每一支羽箭都射在了靶心上。 这一次犹有偏差,不过在策马兼蒙眼的情况下,些微偏差在所难免,沈云琛也不可能比他做得更好了。这次顾时明不再为这点偏差而心塞,反而悠然地驾马过来,从马上翻下来,带着掩盖不住的得意:“献丑了。殿下请!” 沈云琛淡淡一笑,却不去接旁边仆从递上来的弓箭,而是先从顾时明手上拿过了黑布:“娇娇,给我戴上。” 顾时明一愣:“殿下……” “我已熟悉了这个操练场,不必想让。”沈云琛落下一句,便将黑布送到了顾时欢手上。 顾时欢拿着黑布,心里那叫一个惴惴不安啊,沈云琛这样……会不会太冒险了?但是他都这样说了,她可不能再说什么去打他的脸。 沈云琛比她高不少,顾时欢微微垫脚,伸长了手去给他蒙眼睛。沈云琛似乎有所察觉,也微微沉了身体,让她好动作些。 顾时欢的手从后面灵巧地穿过他的耳朵,两个人的呼吸贴得极近。 沈云琛只觉得后颈被她呼出的温热的气息所笼罩,说不出来的温柔与舒适。 顾时欢专注地将黑布打了个结,虽然想给沈云琛做个弊,但是若被发现了更丢面子,这时候她应该充分相信他的。 所以她将黑布系得紧紧的,确保它挂得稳当了才松手,随后亲自将弓箭拿到他手上。沈云琛与她温热的手指相触,动了动喉咙,便取过弓箭,一个凌厉的翻身,便稳坐于马匹之上。 这顾家的马匹,他先前也未骑过,不过他自有自己的法子,一上去便趁着马儿还未发威制住了它,然后驾着它飞快地奔腾起来。 约莫到了可以射靶的区域,沈云琛从箭框里摸出了六支羽箭—— 众人还来不及惊讶与猜测,便看到他将手上的弓拉到一个最合适的弧度,随即松开了手—— 唰唰唰唰唰唰! 这次是连续六声射中靶子的声音! 那三个空靶子自不必说,圆心上正被沈云琛的羽箭射了个刚好,而剩下三个已经被顾时明射过的靶子,则被沈云琛的羽箭完全替代! 他的羽箭精准地射在最中心,而顾时明射歪了的羽箭则被沈云琛的羽箭挤开,一个接一个地落到了地上…… 顾一岱的神色也不好看,不过他到底圆滑许多,连忙笑道:“殿下的骑射之术,恐怕万中也挑不出一来。犬子在殿下面前,真是献丑了。” 沈云琛笑道:“不过与大舅子玩乐而已。” “是是是。”沈云琛这“大舅子”三个字,也算给足了面子,顾一岱连忙接了话,便顺着台阶,将众人带出了操练场,说是让姑爷休息一番,吃过晚膳再回府。 沈云琛也不想那么早走,便应了下来。 众人出了操练场,沈云琛仍旧和顾时欢回了居香院。 顾时欢命秋霜去熬醒酒汤了,其他仆从更是都遣走了,这会儿居香院只有他们两个,顾时欢皱着鼻子嫌弃道:“以后少喝点酒,我不喜欢。” 沈云琛一怔,才知道肯定是这股酒味叫她嫌弃了,辩解道:“我不常喝,只是有时应酬难免。” “我知道,我也没怪你,只是叫你能少喝则少喝。”顾时欢给沈云琛倒了一杯茶,送到他手上,“酒味难闻不说,喝多了还伤身。” 沈云琛心下一暖,顾时欢这是在……关心他? 他嘴角浮上笑意,将茶水拿到嘴边。 顾时欢却突然睁大了眼睛,连身子都僵硬了,从嘴里挤出几个字:“完了……完了……完了……” 似乎下一刻便要晕过去。 沈云琛心下一紧,茶杯便随手掷在一边,忙扶住了她,担忧地问:“怎么了?!” 99.沈六上线 此为防盗章  她的确沾不得杨絮, 而且这怪病吃药也没用,沾上了就得难受好几天, 若是沾得多了,她都呼吸不过来。不过刚刚嫁入六皇子府, 她都没想过这个问题, 那些杨树还未开花, 她也没去注意。没想到表哥倒是先给她注意到了。 沈云琛一怔,这么几天了, 他们两个几乎形影不离, 然而顾时欢却从来没跟他说起……她到底还是没有足够信任他, 没将六皇子府当成自己的家,所以这么大的事也不给跟他说, 准备自己熬过去吗?胡闹! 而且,他们到底是夫妻了, 他却还不如一个外人了解她…… 沈云琛想到这些,冷下了一张脸,但是在顾时欢的表哥面前又不想丢了面子, 暴露自己丝毫不了解夫人的事实, 因此想了一想, 道:“常老板过虑了。娇娇有疾,这些杨树本来就要全部砍去的。” “……”顾时欢笑笑,“对啊, 表哥别担心, 夫君知道我这毛病, 早就在准备遣人砍树了。” 常乐河听到沈云琛喊出他的姨母才会喊的“娇娇”,又看顾时欢总是维护着沈云琛,才知道自己先前误会了,看来两人真是恩爱得不得了。 虽然有些心痛小表妹嫁人了,但是更多的是为她高兴。常乐河放下心来,举起酒杯:“哈哈哈,那是我多话了,自饮三杯为罚。” 沈云琛也举起酒杯,与他对饮。三人有说有笑地吃完了这顿午膳。 之后,常乐河便让顾时欢去挑归宁要穿的衣服的料子和颜色,他不想顾时欢到时候多跑一趟,因此将绸庄最好的一些料子都命人拿过来了,让顾时欢挑定颜色和款式,只管叫人去做。 顾时欢在这些料子中挑花了眼,看了半天,实在不知道该选哪一种。 “你觉得哪种料子最适合我?”她只好抬头问身边的沈云琛。 沈云琛看了她一眼。那日回京初见,她穿的是嫩黄的衣服,后来嫁给他,穿的是大红的嫁衣,这几日,穿的则是水红色、浅绿色还有淡蓝色的衣裳。 每一件,都好看得不得了,特别衬她。 她似乎特别适合这些鲜活的颜色,正如她本人一样鲜活的性子。 沈云琛道:“这些都做了罢,不用替我省钱。” 顾时欢扶额:“你什么时候这么铺张浪费了,归宁那几日,每天换三件衣服也换不完呀。我又不是去展览衣裳的。” “那就留着慢慢穿。”沈云琛越发觉得,这每种料子都适合她,还有很多没见她穿过的颜色,穿上去应当也是极好看的。 常乐河听了,笑呵呵道:“殿下果真疼小表妹。不过这些衣服都是表哥的心意,殿下就不必破费了。” 沈云琛只道:“不必,我出。” 顾时欢拗不过他,这件事便这么定了。 随后,沈云琛与常乐河去了书房商议春日宴的事情,顾时欢则回房休息。她看了一会儿书,便甚觉困乏,于是准备小睡一番,谁知道一睡便睡到夜幕降临。 她打着呵欠起来,秋霜听到了动静,便进来伺候她更衣。 “为什么不叫我起床呀。”顾时欢一边起身一边道。 “姑爷说了,小姐这几日辛苦劳累,让我们都不要打扰你,让你好生睡。”秋霜笑着给她穿上外衫。 顾时欢看了一眼黑沉沉的窗外:“几时了?你们吃晚膳了吗?” 秋霜促狭地笑道:“姑爷说了,小姐什么时候睡醒,就什么时候开饭。不但我们没吃,姑爷也饿着肚子等着呢。” “哦……” 秋霜还笑道:“姑爷可心疼小姐了。今天知道小姐沾不得杨絮后,马上就派人来拔杨树了。不过这些杨树也有好些年了,要弄走的话,得先将杨树砍掉,再将其连根拔起,所以今日还未开工,怕是要明天开始。不过姑爷说了,务必在小姐归宁回来前将府里所有的杨树都弄走。” 说着又有些自责:“倒是秋霜不好,竟也漏了这件事,好在常少爷提醒了,否则等到杨树开花结果时,那可怎么办啊。” “好啦,我自己也没注意呢。”顾时欢拉着她的手走出去,“饿了,咱们吃饭去。” 晚上就寝时,顾时欢与沈云琛不再像前一晚那样气呼呼地忽略彼此。而且几天下来,也算形成了默契,一个先于另一个上床睡觉,另一个便假装也安歇了,实际上则等到她睡着了,再以身体压制她闹腾的手脚。 知道沈云琛是断袖后,顾时欢没了先前的顾虑,将沈云琛当成了又一个好哥哥,在六皇子府过得越发自在。 而沈云琛也将自己对顾时欢的处处照顾当成了对妹妹的疼爱,况且六皇子府多了顾时欢,也比从前热闹多了。 两人成亲之后,除了没有夫妻之实,其他地方倒是越发和.谐了。 在大昱朝,新娘子出嫁之后,第一次回娘家叫做归宁。而大昱的习俗,新婚半个月后,便须得选定一个良辰吉日,回娘家归宁。 这日子便定在两人成亲后的第二十天,也便是明日。 今日,常乐河已经将所有的衣服都送过来了。每一件衣服用得都是上等的材质,而且周山绸庄最好的绣娘给顾时欢仔细测量过身体,因此件件剪裁得当,样式也是最为优雅大方的。 那么顾时欢又面临了一个新问题:明日先穿哪件归宁? 她将这个问题再度抛给了沈云琛。 沈云琛在这眼花缭乱的美服当中,挑出了一件嫩黄色的衣衫,像极了那日庆熙街一回眸见到的俏影。 “就这件。”他将衣服递给了顾时欢。 顾时欢没想那么多,欢喜地接下了。穿什么都是穿,选定了衣服,像是完成了一大任务,其余归宁该置办的东西,恐怕沈云琛一人就能搞定了,犯不着她再去操心。 第二天,她便穿上嫩黄色的新衣,与沈云琛一起坐着轿子去顾府归宁了。 路上,她对沈云琛道:“我不想在顾府住太久,一到月底,你便来接我好不好?” 按照习俗,新娘子回娘家归宁,多则住一个月,少则住半个月。住得久了,夫家会被耻笑,认为对新娘子照顾不周,因此新娘子趁着归宁不愿回夫家了。住得少了,娘家则会被耻笑,认为娘家对新娘子不好,才使得新娘子归宁都是敷衍了事。 顾时欢讨厌死这些所谓的习俗了,新娘子爱住多久住多久,旁人嚼什么舌根。但是习俗一旦形成,力量便足以压迫世人。 她倒是不在乎顾家的面子,但是她想提前回来,顾府恐怕绑也要将她绑住,因此少不得得住上半个月。为了面子,顾府恐怕只想留她越久越好,这时候就需要沈云琛出马了。 新郎官陪妻子归宁,只在妻子娘家吃上两顿饭,便可以回自己的府邸了,晚上是不留宿于妻子娘家的。因此,顾时欢只好提前叮嘱,让他半个月后,也就是这个月的月底,去顾府接她回来。 顾时欢丝毫不掩饰对顾家的不喜,沈云琛也甚是理解,随即点头:“我一定准时来接你。” 顾时欢也就安下了心。 很快便到了顾府,已经得了消息的顾家人前来大门处迎接新姑爷携妻子归宁。 顾一岱作为一家之首,站在最前头,看着沈云琛和顾时欢相继走下马车,才迎过去,笑道:“六皇子殿下一路辛苦了。” 沈云琛颔首:“小婿见过岳丈。” 顾一岱一怔,眸光深沉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呵呵一笑,跟着换了称呼:“贤婿有礼了。” 顾时欢便也唤了一声“父亲”。 顾一岱连连点头:“外面风大,贤婿还有喜喜快些进府休息。” 两人不再说什么,在顾家众人的拥簇下进了顾府。 因来时已经吃过早膳,顾府便也没有再开膳,只摆了一些点心,顾一岱摆着岳丈的样子,与沈云琛和顾时欢闲叙了一番家常。 随后,便让人带着他们去早已收拾好的厢房歇息。 顾时欢道:“许久未归家了,我们还是去住居香院。我自小住那里,住别处还不习惯呢。” 顾一岱一顿,脸色有些不好看:“胡闹,居香院怕是殿下住不惯。” 沈云琛适时接话道:“无妨,我也想去娇娇曾经住过的地方看看。” 顾一岱不好再说什么,只好让他们稍待片刻,赶紧吩咐人先去将居香院收拾一番。 顾时欢心中突然想冷笑,恐怕从她嫁出居香院,那院子便没人收拾了。这也没什么,只是嫡母展如意生前居住的院子,可还每日有人打扫着的,一日不曾断过呢。 算了,横竖她嫁了沈云琛,已经和顾府没有关系了。现在在这个顾府里,也就只有小妹顾时心让她记挂了。 顾一岱叫了许多下人去收拾,很快,那居香院就被收拾好了,当然,肯定只是草草地打扫了一遍,这么短的时间内,要多细致也不可能,二则居香院院子小,收拾起来也便利一些。 此时,午膳也正在准备当中了,利用这点闲暇时间,顾时欢带着沈云琛去了居香院。 居香院是顾府最偏僻的院子,因此从前厅的厅堂走出来,七拐八绕地拐了好多院子,才来到这小小的居香院。 居香院有一个小小的拱门充当院门,从拱门进去,两边各有一个小小的抄手回廊,呈四合院的形式,院门正对面便是厅堂,左右是厢房。四面合抱的院子,中间是一处水塘,上面栽种了一些荷花,可是少人打理,已经全部衰败了。水塘上面还有一座小桥和一个亭子,是这院子里唯一称得上景致的地方了。 100.抉择之中 此为防盗章  顾老夫人观察着她的神色, 慈爱地笑道:“凌氏那个疯癫婆子, 你不要为了她而坏了心情。在家多住些时日, 咱们好好养养伤。” 步入正题了……顾时欢才刚宁了心绪,这会儿心里止不住暗笑一声。 家?顾府才不是她的家, 以前她娘亲在的时候,居香院是她的家,现在她娘亲不在了,连居香院也只是暂住的地方了。至于六皇子府,比起顾府更像一个家, 但也算不得真正的家。她也不知何时才能找到第二个家,也许永远找不到了。 她把这些话埋在心里, 嘴里只说:“我想早些回去与夫君相聚。” 顾老夫人手上的动作一顿, 随即有抚着顾时欢细嫩的手背:“怎么, 觉得在家里受了委屈, 因此不愿待了?” 便是不受委屈, 她也不愿待呀。顾时欢心里嘟囔着, 嘴里却始终无法对还算尊敬的祖母说出这种话, 只好道:“新婚……” 顾老夫人打断她:“哪家新娘子不是新婚便回门?她们都住了一段时日,偏你这么想夫君?说出去, 别人可要笑话你了。” 顾老夫人统共就顾一岱一个儿子,顾一岱从小就让她省心,也不是个耽.于.美.色的风.流.浪.子, 总共就娶了一妻三妾, 谁知道就这么几个情债, 却是一个比一个不安分。平时她懒得管这些,最多关键时刻出来和稀泥,但现在却得好生安抚住顾时欢,不能让她这么快就回去,一则丢了顾府的面子,二则六皇子追问起她的伤,也是麻烦事一件。 顾时欢听她这么说,就知道老太太铁定心要留住自己了。 她还没开口,又听到顾老夫人继续道:“你这镯子摔断了,确实可惜,不过这断面尚且完整,还是可以修复的,你也别太伤心难过。我这里,还有一件你娘亲的遗物,你会很喜欢的。” “什么东西?”顾时欢心头一动,急忙问道。 “别急,待会儿我叫人给你取来。”顾老夫人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手,“是一幅画。你娘死之前的盛夏,那个午后她精神好,带着你在庭院晒太阳,你靠在她身边睡过去了。正巧那日画师过府给你娘作画,当时瞧见你也在,我便让画师将你们母女俩都画上了。画好之后,你娘突然晕过去了,众人手忙脚乱地请大夫,我便将那幅画收着了。现在也该给你了,也算做个纪念。” 她与娘亲的画…… 顾时欢定了定神,笑道:“那就请祖母别忘了给我,我在家多住些日子,待回去的时候捎上。” 老太太既然在这个时候提出这幅画,必定不只是单纯地想起要给她而已。看老太太的意思,就是让她在顾府多待些时日,一则全了顾家的颜面,二则养养脸上的伤,免得回去之后不好看。 她想要这幅画,就只能答应了。 算了,便住满半个月罢,反正她也觉得脸上的伤太丑了,不想给别人看,更不想给沈云琛看。 ***** 但是,母亲的玉镯子还是要拿去修的,而且得及早修,恐怕拖久了更难修好。 顾时欢第二天便披了面纱,拿着断镯出了府。 她要去找常乐河。 她的常表哥在常年经商,对京城的各类行当最是熟悉不过,将镯子交给他,让他去寻人修复肯定妥妥帖帖。 不到晌午,顾时欢便来到了周山绸庄。 进去之后,便看到一个少年在挑选绸布,常乐河在与他闲聊,看起来是个老主顾了。 常乐河一见顾时欢来了,便立刻将老主顾忘在脑后了。 他快步走过来:“小表妹,你今日怎么戴上面纱了?真别说,还挺好看的。” “只剩一双眼睛,你能看出个什么好看不好看。”顾时欢瞥他一眼,“近日感染风寒了,戴面纱防风呢。” 常乐河道:“你只漏一双眼睛也好看啊。”说着又看向秋霜:“秋秋,你怎么伺候人的啊了?找大夫给小姐抓药了没有?” 想起昨天的事儿,秋霜还是气闷:“抓了抓了。” “好了,你别瞎扯别的。”顾时欢准备拿出断镯。 “表嫂!”原本在挑选绸布的少年突然走了过来,满是欣喜地喊了一声。 顾时欢起初没有在意,愣了一瞬后才想起这里只她和秋霜两个女子,而秋霜还没出嫁呢。 所以这少年嘴里的“表嫂”…… 是她? 顾时欢懵住了。 常乐河则心酸地直想抹眼泪,自家的小表妹如今成为别人的表嫂了。 见顾时欢懵懂的样子,常乐河将她拉到一边:“小表妹,这是六皇子唯一的表弟,你不知道?” 顾时欢更懵了,大婚的时候,她连自家表哥都没空招待,哪里会去注意沈云琛的表弟。 常乐河更加心酸,怎么,六皇子竟然没带小表妹去见他唯一的姨母和表弟?他到底有没有将小表妹放在心上! 常乐河缓了缓心里的咬牙切齿,对顾时欢说:“这个人叫庄添,他娘是六皇子唯一的姨母,他爹是太常寺下面的掌故。他们两夫妇只育有一儿一女,所以这庄添也是六皇子唯一的表弟。” “……哦。”顾时欢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她转过头,朝庄添落落大方地一笑:“原来是庄表弟。” 庄添也是那日闹洞房才见过这位表嫂,她的眼睛非常澄澈漂亮,因此她走进来时,他就认出她了。再加上与常乐河有些交情,知道他成天挂在嘴上的小表妹就是自家的表嫂,因此便更是确认了。 不过表嫂似乎对他没有印象了。少年有些微微失落。 顾时欢也就这么一笑,便准备抛诸脑后了,这些亲戚什么的,不需要花费太多的心思去交往,眼下修镯子才是正经。 她正准备拉常乐河去一边商谈,却有一个妇人从门口进来了,嘴里问道:“添儿,娘叫你挑的布匹挑好了吗?” “挑好了。”庄添道,“我还遇上了表嫂。” “哦?”那妇人转过头来,瞧见了顾时欢,眼神有些冷,却笑着走了过去,“原来是琛儿的媳妇,顾府的三小姐啊。可巧,可巧。” 顾时欢便知道,这人一定是李妃娘娘的亲姐妹,沈云琛的姨母了。 她笑起来:“时欢见过姨母。” “哎。”李氏应了一声,却去揭她的面纱,“好好的,戴着面纱做什么。” 顾时欢赶紧后退一步躲开了:“姨母,我染上风寒了,恐传给你。” 李氏顿了一下,笑道:“这么漂亮的媳妇儿,琛儿那孩子也不带来给我看看,看来是成心不要我这姨母了。” 顾时欢听着这意思不太妙,似乎并不是在开玩笑,而是真对沈云琛有所不满。虽然她也不知道为何沈云琛不带她去见姨母,不过现在她得站在沈云琛这一边。 顾时欢亲昵地挽起李氏的手:“姨母说哪儿的话,这不是前些日子忙么。” 李氏笑道:“既如此,那你今日便随姨母回府坐坐。” “呃……” “看来是不乐意了。”李氏脸色一沉,转身欲走。 “姨母!”顾时欢拉住她,这情境之下,若是不去还真不行了,“姨母哪儿的话,我自然乐意去的。”说完,她朝着常乐河大打眼色,无论如何,他得给自己找个救星来,面对陌生的亲戚,她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李氏这才笑了,带着顾时欢和庄添回庄府。秋霜赶紧跟上自家小姐。 常乐河看着马车远去的背影,叫人去给六皇子府传话。 “东家,传什么?” “嗯……就告诉六皇子,你家媳妇儿被你姨母带走了。” ***** 庄府不大,但是处处透着精致,很有文人气息。 庄添的父亲外出未归,庄添的妹妹也与别的姑娘约着上香去了。因此来了庄府,还是他们几个人。 李氏招呼着人给顾时欢上了茶,两人便一句一句地闲聊,庄添再时不时地插句嘴。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便听到庄府的仆人禀告,说是六皇子殿下来了。 ……沈云琛。 再度听到他的名字,顾时欢心头猛地一跳。她在心里掰着指头数,一、二、三……才三天,她回门才第三天,怎么感觉过去了很久似的。 久到……莫名有些想念。 沈云琛大跨步地走了进来,第一眼便看到了他的娇娇,然后眼神便跟黏上了似的,一刻都离不开。 一、二、三……才三天。居然才分别三天。 还要等多久,她才能归来? ——最快也要十二天。 想到这里,沈云琛莫名有些烦躁,恨不得立刻就将顾时欢带回家算了。至于为何会冒出这个想法,他没细想过,也不愿去细想。 他盯着顾时欢澄澈的眼睛,微微有些蹙眉,她为何戴着面纱? “姨母。”沈云琛走进厅堂,还是先向李氏问了好,随即自然而然地坐在顾时欢身侧的位置。 她的气息全部回来了,萦绕在他的身边。 李氏似笑非笑道:“你这果真是娶了媳妇便忘了姨母啊,都娶回家这么久了,竟是一次也未曾带她来见我。” 这次顾时欢很明显地听出了李氏的夹枪带棒,她有些奇怪,沈云琛是她唯一的侄儿,还是个文武双全才德出众的皇子,这李氏为何不待见他? 沈云琛却没恼,不徐不疾地回道:“前些日子着实有些忙,本想待娇娇回门过后,再带娇娇上门拜访姨母的。” 李氏几不可闻地嗤了一声,面上还是带笑,说要留他们吃午膳,让沈云琛带着顾时欢去花园里走走,就如同在自家。 沈云琛也不推拒,正好得了与顾时欢独处的机会。 两人来到花园,沈云琛伸出手去撩她的面纱:“怎么戴着面纱?” 顾时欢慌得打开他的手:“我感染风寒了。” 她这一套骗过了常乐河,却没能骗过沈云琛。 他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剑眉一皱,便迅速地扯开了顾时欢的面纱。 因为大夫嘱托过不能闷着伤口,因此伤口没有封住。此刻沈云琛便清晰地看到,顾时欢娇嫩的脸蛋上,有三条长长的抓痕。 “谁干的?” 他的声音突然沙哑起来。 一股难以克制的愤怒涌上心口,他将好端端的娇娇送入顾府,才三天的工夫,脸上居然多了三条那么狰狞可怕的伤口。 他记得她最怕疼了,还很爱美。 怎么承受得住? 而那时,他竟然不在身边…… 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这种感觉先前从未有过,沈云琛伸出手,想碰一碰她的脸,又唯恐弄疼她,因此又猛地缩回来。 只好一再重复:“告诉我,是谁干的?” “谁干的?” 顾时欢忙将面纱重新戴上,眼睛里微有雨意。真是奇怪,若是没有关心她,也不觉得什么,怎么沈云琛这么关切地问她,她就觉得…… 觉得委屈得不了了呢。 甚至无理取闹地觉得,都怪他,不在身边保护她,害她脸上多了这么几道伤。 “很丑。”顾时欢转过身去,“你别看……” 拿回东西,先给屋子里四处掌上灯,待到终于满屋明亮,秋霜这才将纸笔放至案前,问道:“小姐,大少爷刚刚跟您说什么了?” 肯定是大少爷说了什么糟心话,才惹得小姐不快,现在八成是想写信向姑爷诉委屈呢。 顾时欢揉了揉脸:“没什么,他乱说一通呢。” 秋霜听了,担忧地看了顾时欢一眼,却没有再问,只道:“书信明日再写,今儿个这么晚了。” “没事。”顾时欢笑笑,“你先下去歇息。” 秋霜听了,只好先退出去了。 听着门嘎吱关上的声音,顾时欢拿起案上的一壶清水,向砚台倒了些许,便执起墨慢慢碾磨。此刻她心里头还有些混沌,手里不停地磨墨,脑子里却什么也没想,放空似的。 等磨好了墨,拿毛笔蘸了墨水之后,顾时欢看着空白的宣纸,却愣住了。 她想干什么来着? 写信? 给沈云琛写信? ……写什么呢? 其实没什么好写的。顾时欢呆呆地看着空白的宣纸,好像真没什么好写的,那她怎么就突然想起沈云琛,怎么就突然想给他写信了呢? 争与不争又如何?便是沈云琛想争这天下,利用她来达成自己的目的,也没什么错,毕竟她也不是真心实意想嫁给他,如此反倒两全其美。顾时明想靠这个挑拨她和沈云琛,那真是找错了路。 再说今晚顾时明跟她所说的话……他既然敢全盘跟她说,也便不怕她告诉沈云琛。其实也没有告诉沈云琛的必要。若他是“争”的那个,顾一岱和顾时明心里打的什么小九九可不是一清二楚,犯不着她再去提醒。 至于她想写信的真正理由……大约是被顾府寒到了心。 其实也早该习惯的……其实也早就习惯了。 她的娘亲是江南的商贾之家出身,大昱的商贾虽然地位不如贵胄高门,但也和寻常百姓一样,再加上外祖父家有钱,因此六个女儿都是男人们趋之如骛的对象,而年纪最小、长得最美的娘亲就更是众星拱月,万千人宠着爱着。 偏偏娘亲眼光不好,看上了来江南办事的顾一岱,当时他已经有了正妻,却还是在他的甜言蜜语之下,嫁给他做妾,来到人生地不熟的京城。 可是她这个爹爹非但不知珍惜,心眼也不好,对她娘亲很快就冷淡了,娘亲多次提出和离,他也不肯答应,就这么拖到娘亲仙逝。 她从小就习惯了顾府对她们两母女的冷淡,好在娘亲虽然命苦,但是却从不是怨天尤人的性子,不喜欢争宠斗艳,便搬来这清净的院子,每日都是温柔而快活地笑着,教给她很多人生的道理,虽然面上柔弱温和,但为了她却什么都愿意去争取,除了“喜喜”那事儿,她在顾府面上的待遇还是不差的。 因为娘亲的性子,所以她一路长大,也未觉自己过得多委屈,只是小时候不懂舍弃,惦念着爹爹、祖母和兄姐的亲情,所以时常会被顾家对她和对顾时初的差别待遇所伤。这种委屈随着年岁的渐长已经慢慢消失,因为她已无所谓这些旁人对她的好与坏,平日也将顾一岱当成了空气,嘴里假装恭恭敬敬地唤一声“爹爹”就算了事。 就算听到顾一岱和顾时明商量要将她嫁给林武,她心里也只有一种“果然”之感。 可是嫁人之后,她反倒觉得自己娇气了似的。在沈云琛面前想起父兄卖女那一幕,竟会觉得委屈。今日见顾时明这么虚伪,也会觉得格外寒心,有种想立刻跟沈云琛痛诉的欲.望。 可是临下笔了,才觉得自己幼稚,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有什么好跟沈云琛说的呢?毕竟又不是他真正的妻。 顾时欢无意识地鼓起了腮,纸笔都要来了,总得写点什么。她深思了半晌,抬头忽见靠近窗子的一支梅花已经盛开了。 看着那在昏黄烛火里仍旧生机勃勃的梅花,顾时欢心里突然涌出一股欢喜,于是提笔写下几个字—— 春归矣,顾府花开。 写完又觉得好笑,文绉绉又没什么意义的话,沈云琛看了会笑话。 不管了,夜都深了,就这样。 顾时欢放下笔,将宣纸就这样晾在桌上,走出了厅堂,往内室歇息去了。 很快,居香院的烛火尽数熄灭。 而一直站在院外的顾时明这才意识到,他已经站在这里很久了。 今晚他和顾时欢说得有些多,虽然并不是什么不能说的机密,但是跟她说太多总是不好的,因为与她说得越多,便越是想与她说……想多停留一秒。 面对顾时欢,怕是没有任何人比他还要复杂了。 他在无人的夜里叹息一声,轻轻地转身离开了。 第二日的早上,顾时欢来到厅堂上,桌上那张纸已经不见了,问了才知道,秋霜已经差人送去了,这会儿还挂着促狭的笑看着她。 “就你勤快!”顾时欢没来由地脸上一红。 秋霜还准备打趣她,顾时欢飞快地截住话头:“我们去梨春院瞧瞧白姨娘和小妹去。” 说着,便一马当先地走到了前头。 来到梨春院,白姨娘正在庭院里安静地做刺绣,顾时心则伏在水池旁边的假石上看锦鲤。梨春院比居香院大一些,也有一方水池,里面养了很多锦鲤,因为顾时心极喜欢鱼儿。 见顾时欢过来了,顾时心便麻利地从石头上起来,飞快地跑过来,抱住了顾时欢。 “三姐!” 白姨娘也放下针线,一边叫人拿椅子奉茶,一边也走过去,亲热地拉着顾时欢的手,笑道:“喜……如今是不是该叫你六皇子妃了啊。” “我跟姨娘谁跟谁啊,我可从不在你们跟前摆谱儿。”顾时欢笑眯眯。 白姨娘捂着嘴笑:“你啊你,还是那个好孩子。” 三人在庭院里坐下,就着春日的暖阳,有一搭没一搭地闲叙家常,不过说得最多的还是关于顾时欢。白姨娘和顾时心总是不放心地问东问西:六皇子对你可好啊、六皇子府是否住得惯啊、那些下人们可有没有拿乔刁难啊…… 顾时欢只好一一回答,以打消她们的担忧。顺便又问起顾府的生活,只道一切如旧,不过五佛山来信,老夫人即将回来了,估摸就这两日。 顾时欢翘了翘嘴角,正准备说话。 此时,府里的一个老嬷嬷便拿着一封信走了进来。 “三小姐,”这些下人一时还改不了口,“六皇子府来信,老奴去居香院没见着您,问了才知道您往梨春院来了,特意给您送过来了。” ……这么快就回信了? 一股期待油然而生,就像每次娘亲给她买了东西,总是要先藏起来逗逗她一样……不知道他会回什么? “谢嬷嬷。”顾时欢一边道了谢,一边伸手去拿。 那信却被顾时心一把抢过。 顾时心在别人面前文文静静的,在她娘亲和三姐面前,却是个泼猴。眼下抢了信,便招手让嬷嬷下去。嬷嬷见顾时欢没说什么,便赶紧退下了。 顾时欢这才伸手去抢:“你这混丫头做什么!给我!” 顾时心知道顾时欢没有真正生气,所以一边躲着她,一边笑着拆信:“我看看六皇子姐夫给姐姐写了什么。” 顾时欢抢也抢不到,只好由着她去了,一边是潜意识里不太敢自己拆信,一边也料定了沈云琛不致于说什么肉麻的话。 随后,她才知道自己大错特错了。 顾时心嘴里念慢悠悠地出来的几个字,简直臊得她想立刻挖个地洞钻进去。 ——满城花开,待妻归。 顾时心念完,看着顾时欢大发感慨:“三姐,六皇子殿下对你真的是情深意笃啊!” “你个未出阁的小姑娘,混说什么呢。”顾时欢一边拿起“过来人”的架子压她,一面从她手上将书信抽了过来,这次很轻易就得手了。她顺手将信纸揣进了怀里。 顾时心吐着舌头朝她笑眼眯眯。 “原担心你在六皇子府过得不好,没想到是我们多虑了。”白姨娘慈爱地笑起来。 她拉着顾时欢到自己身边坐下,笑着说道:“姨娘对字画颇有研究,那字迹下笔有力,却带着些微颤抖的痕迹,想来六皇子殿下写信的时候,是带着激动、欢喜、想念之情的。你们这才分隔一日,殿下便如隔三秋地寄信过来了,真真是将你放在心上的。这样,姨娘也就放心了。” 顾时欢闹了个大红脸,落在白姨娘的眼睛里,那就是小女儿的娇羞,于是更加心生安慰,拉着她又叮嘱了很多话。 101.离别前夕 此为防盗章  说来也巧, 这京城二美居然都嫁入了皇家。 而今日便是顾三小姐的大婚,自然比平常更要美上三分,直把同场的太子妃给直接比下去了。 众人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 沈云琛不动声色地将顾时欢往身后罩了罩,向沈知远行了一礼:“皇兄。” 沈知远站了起来,几步走到沈云琛面前, 往他肩膀上拍了拍, 笑得就像一个寻常人家的哥哥:“六年, 六年不见了啊!六弟,当初你被父皇送去边疆历练而错过了我的立储大典, 前些日子我又在外地, 因而错过了你战胜归来。没成想你刚刚回来便要娶妻了,这次身为哥哥决不能再错过了,因此我匆匆结束了政事,连晔儿都没带,便与拙荆连夜赶过来了。” 沈云琛回道:“多谢皇兄的关心。” 沈知远点点头, 侧头看去他的身后:“弟媳可是害羞了?” 顾时欢悄悄摸了摸隐隐作痛的肚子, 慢吞吞从沈云琛的身后挪了出来:“时欢见过太子、太子妃。” “你我姐妹之间,何须如此生疏?”顾时初不知何时也已经走了过来, 亲昵地拉起顾时欢的手, 笑容甜美, “喜喜, 今日得见你出嫁, 姐姐的心便真如你的名字一般, 心里欢欢喜喜的。” 顾时初, 在心头辗转了六年的名字……终于再次得见真人,沈云琛深深地看了顾时初一眼,渐渐蹙起眉头。他发现眼前的女子,怎么都重叠不上当年的影子,甚至……还不如那日庆熙街对顾时欢的惊鸿一瞥更加契合。 罢了,模样总是会变的。记得秋猎的第二年,他终于找到了合适的理由去顾府见她时,她长得已经与先前有所不同了。更何况,已经过了十年,现在她已为人母了。 沈云琛收回目光,蓦地想起方才顾时欢说的话,她的名字……因为顾时初而存在。顿时心绪有些复杂,他连忙侧头看了顾时欢一眼,心头像被蚊蚁猛地叮咬了一口,掠过一丝疼意。小姑娘低垂着眉眼,不知是不是又在因“喜喜”两字而难过。 “皇嫂与娇娇姐妹情深,让云琛很是感动。”沈云琛启唇,特意说出“娇娇”两字来。 顾时欢微微一怔,抬首与他目光相会。 这个傻子。顾时欢在心里禁不住地微笑。她其实并没有难过,这个名字被叫了十多年,若是次次都难过不已,她早该难过死了。之前实在是因腹疼难忍,才会因名字这件事暴躁发火,难不成……吓到他了?所以他特地上杆子维护她?沈云琛果真是个好脾气的二傻子呀。 而顾时初则意味不明地看了沈云琛一眼,没有接话。 沈知远适时笑道:“老六啊,如今咱们可是比从前更亲一层了。” 沈云琛也笑笑:“皇兄说得是。” 顾时初便倚到沈知远身边来:“今日来得有些迟了,好在赶上了闹洞房。喜喜出嫁,我这个做姐姐的,必定要好好闹上一闹,给你们添点喜庆。” 顾时欢心里一叹,完了完了,就等着这一句话呢。 沈云琛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他答应带顾时欢出来,是因为在场的有不少是从前的知己好友,便是闹一闹,他也能控制住分寸,不会让顾时欢太累。而他没想到的是,太子和太子妃会突然造访。 “皇嫂……” 顾时欢赶紧扯了扯沈云琛的衣袖,赶在他前头道:“那姐姐想怎么个闹法?”她知道顾时初的性子,以前在府里就无法无天惯了,现在有太子撑腰,哪里还把他们看在眼里。 懒得和她多费口舌,不如就让她闹一闹了事,难不成还能闹到天上去? 顾时初柔柔一笑:“很简单,黄豆撒在地上,将玉盘置于黄豆上头,摆出一列黄豆盛玉盘来。喜喜便踩在盘子上头走过来,一直走到姐姐这边,就算是完成了。” 这算是个新奇的玩法,好多人已经低声赞同了。 沈云琛沉声道:“不行。玉盘极易裂开,会伤到娇娇。” 顾时初笑道:“玉盘结实,喜喜又这么轻,没问题的。” 沈云琛又道:“便是玉盘能承受得住,玉盘底下都是圆滚滚的豆子,肯定不能走人,否则轻易便滑倒了。皇嫂换一个玩法。” 顾时初脸色微变,挤出一个笑:“看看咱们的新郎官,真是护妻护得紧。喜喜最擅舞艺,身子可平衡了,便是在独木上行走也无妨,何况……” 顾时欢截断她,笑得比假山还假:“姐姐果然最了解我,这点小事还奈何不了我……”才怪了!独木毕竟不会动,这些玉盘可是会滚动的啊,谁说擅舞艺便能走黄豆滚玉盘?顾时初不过成心找她的茬儿罢了。 “那我就试试。若是摔了,还请姐姐扶着些。” 顾时欢朝顾时初嫣然一笑,然后嘴角抽抽地看着丫鬟们将黄豆、玉盘一一摆好。 她知道,顾时初就是想看她出丑而已,就算不答应她,她还得提出其他玩法,不过就试一试。而且她心里莫名有信心,倘或真摔了,功夫高强反应灵敏的沈云琛应该能及时接住她,不会让她摔得太丢人。 顾时欢这样想着,偷偷瞧了沈云琛一眼,正好他也在看她,顾时欢心里便有了底气,暗暗提上一口气,准备一鼓作气走过去了。 ——谁知道那口气已经提到嗓子眼儿,却突然被打断了。 回过神来,她整个人已叫沈云琛打横抱起了。 沈云琛对沈知远和顾时初笑道:“既是闹洞房,岂有只闹娇娇一人之理?横竖把我也加进去,我抱着她走过去。” 顾时欢吓了一跳,不由得攥紧他胸前的衣襟,想说什么,却不好在众目睽睽下说出口,只好选择相信他。 众人都吃了一惊,顾时初也一时哑然。 沈知远道:“你俩的体重……这玉盘恐怕承受不起。”然而他也只说了这一句,既没叫他们停下,也没勒令必须顾时欢一个人来。 “无妨。”沈云琛撂下这两个字,便抱着顾时欢踏上了第一个玉盘。 众人暗暗心惊胆战地围观。 谁知这第一个盘子既没碎裂,也没滚动,像一个固定好的坚固石头一般,稳稳地承住了两人,随后便是第二个、第三个……竟真让沈云琛一步一步走过了所有盘子,不但盘子没裂,连盘子底下的黄豆都没被压坏。 看来是用了内功,而且内力深厚。 沈云琛走了过来,却仍旧没有将顾时欢放下,反而笑道:“既然完成了皇嫂的要求,便请诸位放过我们。**一刻值千金……” 众人心领神会地窃笑起来。 沈知远也不好再为难,他看了顾时初一眼,将顾时初拉了过来,暗示她不要再寻事,便笑道:“哈哈,看来六弟是心急了。我这当哥哥的,怎好再耽搁弟弟的喜事。今儿也晚了,众位回去歇息罢。” 沈云琛这才将顾时欢放下,前去送别沈知远和各位宾客。 顾时欢则赶紧溜回了房间,坐在床沿思忖着今夜该如何度过。沈云琛不是禽.兽,今晚倒不用担心那事,但是床上只有一床鸳鸯被,还没入夏,夜里仍旧有些凉,总要盖被子的。 两个人,一床被子,可怎么办呢? 还没等她想出所以然来,便听到有人敲门。 不像是沈云琛,他不会这么拘谨,入自己屋子还要敲门。可是这会子,有谁会来新房? 顾时欢稍微扬起声音,朝门口问道:“是谁?” 随后便有一阵压低的声音传来:“小姐……是我……姑爷在吗?” 顾时欢心里一松,欢喜道:“快进来,他不在。” 随着木门嘎吱一声,秋霜便提着一桶热水进来,边走边说:“先前我守在门口时,姑爷便再三让我回去歇息,我只好回了。但是想着小姐还没梳洗,因此一直等着,刚刚看到你们从前厅回来,我想着姑爷恐怕要去送客,因此赶紧提着热水过来给小姐梳洗了。” “嘿,真是聪慧的小秋霜。”顾时欢揉了揉她的脸,“可是你何必像做贼似的,只是替我梳洗而已。” 秋霜脸一红,嘿嘿笑道:“之前姑爷坚决地赶我走,我以为、以为他急着**一度呢。” 这下换成顾时欢脸红:“你又胡说八道了。” “可不是么,小姐和姑爷已经成了婚……”秋霜知道小姐着急嫁人的缘由,也知道小姐并非因为爱慕姑爷才嫁给他,更在之前劝过小姐好生考虑。可是在那种情况下,也的确容不得小姐考虑,嫁给六皇子总比……她想,既然小姐嫁了,最后也只能给姑爷了。婚姻大事,岂是儿戏呢。若没有别的情况,小姐和姑爷便是要走一辈子的人。 “哎呀!快给我梳洗。”顾时欢胡乱地打断她,心里却在发愁,这几天算是躲过了,那么之后呢?她事先没跟沈云琛说清楚,万一他到时候…… 这么想着想着,秋霜已经很麻利地给她梳洗好了,为了避免沈云琛到来的尴尬,两人只说了几句,秋霜便又匆匆走了。 新房归于平寂,此时门外一阵沉沉的脚步声,下一刻沈云琛便已经推门而入:“腹痛好些了吗?” 他顿住了脚步,看着顾时欢。 顾时欢已经洗尽铅华,脸上的胭脂粉色都被原本的白净清透所取代,顿时从明艳动人的美人变成了清秀出尘的佳人,还带了几分俏丽,让人忍不住心生怜爱。 回京那日,他看到顾时欢的脸,只是想起了小时候的顾时初,未曾注意过她的容颜姿色。现在他才猛然发现,自己竟娶了个这么漂亮的夫人。 顾时欢见他怔了半日,便摸了摸自己的脸,讪讪道:“方才秋霜过来帮我梳洗了。” 怕他责怪秋霜,又赶紧先声夺人:“还是怪你。这么早便让秋霜回去了,又没派新的婆子丫鬟照顾我,害我都没法睡觉。好在秋霜机灵,还惦记着这事,赶紧过来给我梳洗了。” “嗯,是我的错。”沈云琛道,“那现在,肚子还疼得厉害吗?” 没想到这话题这么快便转过了,顾时欢噎了一下:“好、好些了。” “那就好。”然后,沈云琛便朝她走了过来,而且越走越近,近到让顾时欢心如擂鼓,忍不住开口想问的地步。 话是这么说,不过顾时初他们也没少找她麻烦。不过,从他们的院子走过来得费不少工夫,若是离得近了,恐怕麻烦来得更加频繁。 沈云琛听着顾时欢这样说,看着这一方小小的院子,倒是真觉出几分超尘脱俗的感觉来了。 走到亭子里,那些仆人只是着急地去打扫那些房屋摆设,早就将亭子忽略了,因此亭子上的石凳上积了一层灰尘。 顾时欢掏出帕子,准备自己亲力亲为地擦凳子。 “我来。”沈云琛取过她的帕子,将石凳擦了个干净,擦完后,将脏了的帕子收回了自己的怀里。 两人在石凳上坐下,此刻秋霜也没跟来,身边也没别的仆从,只有他们两个在水塘中间的小亭子里坐着。四面的残荷围绕着他们,若是盛开的荷花,应当更美。 顾时欢撑着下巴,看着沈云琛道:“到月底了,你可一定要来接我呀。顾府一定也不好玩,我想早点回家。” 沈云琛听得“家”这两个字,心里一时说不出什么滋味,只觉莫名的欢喜,嘴角也勾了起来:“一定。你若不信,我们拉钩。” 待回过神来,手已经伸出去了。沈云琛一怔,自己何时竟如此幼稚了。 顾时欢也差点笑出来,这多大的人了,还玩这一套。不过,他既然伸出了手,她不给个回应,就这样晾着他,那他多可怜。 于是,她也赶紧伸出手,小指钩上他的小指,摇来摇去,嘴里说道:“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就是小狗。”说完自己先笑出来了,两人简直像小孩子过家家。 沈云琛看着她笑得灿烂,自己也笑了笑。 两人笑了一会儿,顾时欢收了笑,道:“待会儿家宴就要开始了,我得简单说一下顾府的情况,免得你等会儿认不清人。” 其实认不认得清人不是重点,横竖他只要和顾一岱寒暄一番就是了,不过沈云琛喜欢顾时欢跟他说话,也想多了解她一些,于是点点头,安静听她说起来。 顾时欢道:“我爹有一个正妻和三个妾室。正妻展氏已经仙逝了,一直未曾续弦。三个妾室中,我娘也仙逝了,只余凌姨娘和白姨娘。” “我有两个哥哥、两个姐姐、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大哥顾时明、大姐顾时初和小弟顾时光均为展氏所出,大哥已经在朝为官,你应当认识。大姐更不用说了,不过她已嫁去了太子府,今日不曾来。二哥顾时昀和二姐顾时彩都是凌姨娘所出,二哥也已入朝,想来你也认识。还有一个小妹顾时心,则是白姨娘所出,如今正是豆蔻之年,性子可好玩了,与我感情最深厚。” “嗯。顾时昀是执金吾,负责京城治安,顾时明是卫尉,掌管宫门警卫。父皇很信任你们顾家。” “不是‘我们’顾家,我既已嫁给你,那我就是沈家人,不是顾家。”顾时欢笑着朝沈云琛眨眨眼睛。 倒不是她胳膊肘往外拐,也不是因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想法,若是她娘亲还在世,那她护顾家会顾得比谁还凶。可是如今娘亲不在世了,顾府没几个让她留恋的人,她就无需忌讳这些了。 在顾时欢看来,远近亲疏看的不是血缘,而是感情。她娘亲也时常教导她,不要拘泥于血缘、家族,人与人之间的情分先一个便看感情。有感情,那便没有血缘也是亲朋挚友,无感情,血溶于水也是徒然,不过陌生人而已。 现如今六皇子府比顾府还让她亲近自在。 沈云琛听了,倒是一笑,情不自禁地握住她的手:“嗯,是我们沈家。” 他的掌心有些热……顾时欢不动声色地抽.回了手,重新垫在下巴处,嘟起嘴巴道:“在顾家呢,大姐、大哥和小弟最受宠,其次便是凌姨娘和二哥、二姐。白姨娘和小妹因为不会争宠,因此和我一样,在顾府都像空气似的。上次我爹想挑个女儿嫁给林武,开始是想挑小妹去的,因为她性子温和好摆弄,还好小妹尚未及笄,还不到出嫁的年纪,爹才将矛头对准我。” “还好是你。”沈云琛蓦地脱口而出,一时又有些心虚地咳嗽了两声,不知道自己为何蹦出这几个字来。 “嗯,对啊,还好是我。”顾时欢以为他跟自己想的一样,“我手上有你的玉佩,有你的承诺,因此能够嫁给你逃避掉所谓的父母之命。若是让小妹出嫁,我真不知道……咦,若是如此,我也可以拿着玉佩让你娶我小妹呀,你会答应?” “胡闹!”沈云琛皱着眉头训她,“不可能发生的事,就不要再做假设了。” “也是。”顾时欢吐着舌头笑道。 沈云琛看着她吐出一截鲜红的舌头,莫名有些发热,连忙撇过脸去。 顾时欢笑过之后,又担忧起来:“可是过两年,小妹也要及笄了,那时候我爹再将她嫁给林武可怎么办?白姨娘比我娘还柔弱呢,怎么护得住她……” 沈云琛生怕顾时欢又说出让他娶了顾时心的话来,连忙道:“那我们便赶在前头,给小妹找一个如意郎君。” 顾时欢眼睛一亮:“沈云琛,你真好!”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她直呼自己的名字,比“殿下”之类的要好很多,但是……但是他怎么觉得还是不够亲近呢,分明都成亲了。 他将手握成拳,放在嘴边,掩饰性地假咳了一声:“唔,是不是……是不是该换一换称呼了?” 顾时欢一怔,也歪着脑袋思索起来,直呼其名确实怪异,对外称呼“夫君”倒也可行,可是面对面称呼“夫君”,她还是觉得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那么,该叫他什么呢? 她歪着头问:“那李妃娘娘叫你什么呀?” 沈云琛扶额:“母妃叫我琛儿,你……” “那我叫你阿琛!”顾时欢说完,还凑过脸来,连连叫了几句,“阿琛、阿琛、阿琛。” 沈云琛心下一松,刚刚还以为她要叫自己“琛儿”呢。 阿琛、阿琛……他反复咀嚼这两个字,突然觉得真是好听。 此时,秋霜过来请他们吃午膳了。 两人从亭子里走出去,顾时欢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我还有一个祖母,不过她去五佛山斋戒去了。祖母也是偏疼大姐的,不过有些时候,还是挺公道的。我听娘亲说过,当年我爹让所有人叫我‘喜喜’,只有我娘不依,我爹很生气,祖母便出来说了一句话:罢了,女儿都是母亲心里的娇娇宝儿,何苦去为难一个母亲。这句话娘亲记了很多年。” 沈云琛侧着头看着顾时欢,听她说起小时的事情,心里泛起许许多多说不清楚的情绪来。 到了膳厅,姨娘是不来这等家宴的,因此席上只有年轻一辈儿。 顾一岱简单地介绍了几个儿女。顾时明穿着一件鸦青色锦衣,腰间绑着一根素色纹带,面容有棱有角,眼睛深邃,身形魁梧,既带着几分书卷气,又带着几分武气。顾时昀则更加文质彬彬些,身着青色长衫,面色看上去很是温和。顾时光则还是少年的样子,只是不喜欢笑,因此面色有些耷拉。 顾时彩面色红润,身穿一件樱桃红掐边纱裙,特地戴了一个上等的翠玉镯子,头上则戴了一支尤为显眼的血玉簪子,看上去非常贵气。顾时心则素净很多,身上穿的是白色的长绸衣,首饰也无特别突出的地方,脸蛋很小,下巴尖尖的,显得格外楚楚可怜。 不过,沈云琛觉得,顾家还是顾时欢最好看。 他与众人一一打了招呼。随后众人便依次坐好。 沈云琛与顾时明、顾时昀本就是朝堂上的同僚,因此席上他们几人互相敬酒寒暄,顾时欢则与顾时心偷偷眨眼传话,等着一会儿说些姐妹知心话。 酒过三巡,不知是否真喝醉了,顾时明突然道:“听闻殿下骑射过人,以往我不敢向殿下讨教,现在咱们都是一家人了,正好府中也有一处习武的操练场,因此愿向殿下讨教一番。” 顾时欢冷下脸来,她知道顾时明也和顾时初似的,总是讨厌着她,可是他这会儿突然出来挑刺是怎么回事?新姑爷第一次来媳妇儿娘家,若是和大舅子的比试中输了,那多没面子,何况沈云琛还是皇子! 更重要的事,顾时明骑射从小就特别好,百步穿杨都不在话下,他肯定是成心想让沈云琛成为笑话! 顾时欢心里一动,准备站起来拒绝。 沈云琛按住了她放在桌下的手,笑道:“既然如此,那我自然恭敬不如从命。” “好!”顾时明迫不及待地站起来,“殿下请!” 这期间顾一岱也没有阻止顾时明,这会儿听到沈云琛应战了,便也站了起来。众人便一道前往操练场。 顾时欢心里忐忑不安,她知道沈云琛肯定是对自己有信心才会应战,也知道他在边疆多年,骑射方面应当也是甚为精进,但是她到底不知道他实力如何,只知道顾时明的骑射之术的确特别厉害,所以这心里止不住七上八下的。 沈云琛若是不小心输了,保管第二天就能传遍全京城,然后成为皇族贵胄耻笑的对象! 肯定是大少爷说了什么糟心话,才惹得小姐不快,现在八成是想写信向姑爷诉委屈呢。 顾时欢揉了揉脸:“没什么,他乱说一通呢。” 秋霜听了,担忧地看了顾时欢一眼,却没有再问,只道:“书信明日再写,今儿个这么晚了。” “没事。”顾时欢笑笑,“你先下去歇息。” 秋霜听了,只好先退出去了。 听着门嘎吱关上的声音,顾时欢拿起案上的一壶清水,向砚台倒了些许,便执起墨慢慢碾磨。此刻她心里头还有些混沌,手里不停地磨墨,脑子里却什么也没想,放空似的。 等磨好了墨,拿毛笔蘸了墨水之后,顾时欢看着空白的宣纸,却愣住了。 她想干什么来着? 写信? 给沈云琛写信? ……写什么呢? 其实没什么好写的。顾时欢呆呆地看着空白的宣纸,好像真没什么好写的,那她怎么就突然想起沈云琛,怎么就突然想给他写信了呢? 争与不争又如何?便是沈云琛想争这天下,利用她来达成自己的目的,也没什么错,毕竟她也不是真心实意想嫁给他,如此反倒两全其美。顾时明想靠这个挑拨她和沈云琛,那真是找错了路。 再说今晚顾时明跟她所说的话……他既然敢全盘跟她说,也便不怕她告诉沈云琛。其实也没有告诉沈云琛的必要。若他是“争”的那个,顾一岱和顾时明心里打的什么小九九可不是一清二楚,犯不着她再去提醒。 至于她想写信的真正理由……大约是被顾府寒到了心。 其实也早该习惯的……其实也早就习惯了。 她的娘亲是江南的商贾之家出身,大昱的商贾虽然地位不如贵胄高门,但也和寻常百姓一样,再加上外祖父家有钱,因此六个女儿都是男人们趋之如骛的对象,而年纪最小、长得最美的娘亲就更是众星拱月,万千人宠着爱着。 偏偏娘亲眼光不好,看上了来江南办事的顾一岱,当时他已经有了正妻,却还是在他的甜言蜜语之下,嫁给他做妾,来到人生地不熟的京城。 可是她这个爹爹非但不知珍惜,心眼也不好,对她娘亲很快就冷淡了,娘亲多次提出和离,他也不肯答应,就这么拖到娘亲仙逝。 她从小就习惯了顾府对她们两母女的冷淡,好在娘亲虽然命苦,但是却从不是怨天尤人的性子,不喜欢争宠斗艳,便搬来这清净的院子,每日都是温柔而快活地笑着,教给她很多人生的道理,虽然面上柔弱温和,但为了她却什么都愿意去争取,除了“喜喜”那事儿,她在顾府面上的待遇还是不差的。 因为娘亲的性子,所以她一路长大,也未觉自己过得多委屈,只是小时候不懂舍弃,惦念着爹爹、祖母和兄姐的亲情,所以时常会被顾家对她和对顾时初的差别待遇所伤。这种委屈随着年岁的渐长已经慢慢消失,因为她已无所谓这些旁人对她的好与坏,平日也将顾一岱当成了空气,嘴里假装恭恭敬敬地唤一声“爹爹”就算了事。 就算听到顾一岱和顾时明商量要将她嫁给林武,她心里也只有一种“果然”之感。 可是嫁人之后,她反倒觉得自己娇气了似的。在沈云琛面前想起父兄卖女那一幕,竟会觉得委屈。今日见顾时明这么虚伪,也会觉得格外寒心,有种想立刻跟沈云琛痛诉的欲.望。 可是临下笔了,才觉得自己幼稚,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有什么好跟沈云琛说的呢?毕竟又不是他真正的妻。 顾时欢无意识地鼓起了腮,纸笔都要来了,总得写点什么。她深思了半晌,抬头忽见靠近窗子的一支梅花已经盛开了。 看着那在昏黄烛火里仍旧生机勃勃的梅花,顾时欢心里突然涌出一股欢喜,于是提笔写下几个字—— 春归矣,顾府花开。 写完又觉得好笑,文绉绉又没什么意义的话,沈云琛看了会笑话。 不管了,夜都深了,就这样。 顾时欢放下笔,将宣纸就这样晾在桌上,走出了厅堂,往内室歇息去了。 很快,居香院的烛火尽数熄灭。 而一直站在院外的顾时明这才意识到,他已经站在这里很久了。 今晚他和顾时欢说得有些多,虽然并不是什么不能说的机密,但是跟她说太多总是不好的,因为与她说得越多,便越是想与她说……想多停留一秒。 面对顾时欢,怕是没有任何人比他还要复杂了。 他在无人的夜里叹息一声,轻轻地转身离开了。 第二日的早上,顾时欢来到厅堂上,桌上那张纸已经不见了,问了才知道,秋霜已经差人送去了,这会儿还挂着促狭的笑看着她。 “就你勤快!”顾时欢没来由地脸上一红。 秋霜还准备打趣她,顾时欢飞快地截住话头:“我们去梨春院瞧瞧白姨娘和小妹去。” 说着,便一马当先地走到了前头。 来到梨春院,白姨娘正在庭院里安静地做刺绣,顾时心则伏在水池旁边的假石上看锦鲤。梨春院比居香院大一些,也有一方水池,里面养了很多锦鲤,因为顾时心极喜欢鱼儿。 见顾时欢过来了,顾时心便麻利地从石头上起来,飞快地跑过来,抱住了顾时欢。 “三姐!” 白姨娘也放下针线,一边叫人拿椅子奉茶,一边也走过去,亲热地拉着顾时欢的手,笑道:“喜……如今是不是该叫你六皇子妃了啊。” “我跟姨娘谁跟谁啊,我可从不在你们跟前摆谱儿。”顾时欢笑眯眯。 白姨娘捂着嘴笑:“你啊你,还是那个好孩子。” 三人在庭院里坐下,就着春日的暖阳,有一搭没一搭地闲叙家常,不过说得最多的还是关于顾时欢。白姨娘和顾时心总是不放心地问东问西:六皇子对你可好啊、六皇子府是否住得惯啊、那些下人们可有没有拿乔刁难啊…… 顾时欢只好一一回答,以打消她们的担忧。顺便又问起顾府的生活,只道一切如旧,不过五佛山来信,老夫人即将回来了,估摸就这两日。 顾时欢翘了翘嘴角,正准备说话。 此时,府里的一个老嬷嬷便拿着一封信走了进来。 “三小姐,”这些下人一时还改不了口,“六皇子府来信,老奴去居香院没见着您,问了才知道您往梨春院来了,特意给您送过来了。” ……这么快就回信了? 一股期待油然而生,就像每次娘亲给她买了东西,总是要先藏起来逗逗她一样……不知道他会回什么? “谢嬷嬷。”顾时欢一边道了谢,一边伸手去拿。 那信却被顾时心一把抢过。 顾时心在别人面前文文静静的,在她娘亲和三姐面前,却是个泼猴。眼下抢了信,便招手让嬷嬷下去。嬷嬷见顾时欢没说什么,便赶紧退下了。 顾时欢这才伸手去抢:“你这混丫头做什么!给我!” 顾时心知道顾时欢没有真正生气,所以一边躲着她,一边笑着拆信:“我看看六皇子姐夫给姐姐写了什么。” 顾时欢抢也抢不到,只好由着她去了,一边是潜意识里不太敢自己拆信,一边也料定了沈云琛不致于说什么肉麻的话。 随后,她才知道自己大错特错了。 顾时心嘴里念慢悠悠地出来的几个字,简直臊得她想立刻挖个地洞钻进去。 ——满城花开,待妻归。 顾时心念完,看着顾时欢大发感慨:“三姐,六皇子殿下对你真的是情深意笃啊!” “你个未出阁的小姑娘,混说什么呢。”顾时欢一边拿起“过来人”的架子压她,一面从她手上将书信抽了过来,这次很轻易就得手了。她顺手将信纸揣进了怀里。 顾时心吐着舌头朝她笑眼眯眯。 “原担心你在六皇子府过得不好,没想到是我们多虑了。”白姨娘慈爱地笑起来。 她拉着顾时欢到自己身边坐下,笑着说道:“姨娘对字画颇有研究,那字迹下笔有力,却带着些微颤抖的痕迹,想来六皇子殿下写信的时候,是带着激动、欢喜、想念之情的。你们这才分隔一日,殿下便如隔三秋地寄信过来了,真真是将你放在心上的。这样,姨娘也就放心了。” 102.第 102 章 此为防盗章 顾时欢长长地舒了口气,便听到他说:“水有些凉了, 我再换几个来。” 顾时欢伸手摸了摸:“没事, 还温着呢,不用那么麻烦。”有些时候, 她的确颇为不讲究,温水放在肚子上,照样能暖到身上, 这就够了。 沈云琛却抱着那几个坛子往外走了:“这有何麻烦?你先睡。” 顾时欢愣愣地看着他消失的背影,怔了一会儿才想起他说“你先睡”……对呀, 横竖要睡的, 等会儿当面宽衣解带岂不是更尴尬? 想到此处,顾时欢赶紧褪了外衣,换上亵衣亵裤,整个人先缩进了绣着一对戏水鸳鸯的红色锦被里,尽力靠向里侧,给外侧留了一大片位置。 里面被热水坛子温过, 倒是一点也不冷。就是肚子还有些疼。 她带着逃避的心态紧紧闭上眼睛, 想趁着沈云琛还未归来, 便早些睡过去,随后他想怎么睡便怎么睡,横竖她也不管了。但是辗转反侧半天,却怎么也睡不安生, 最后幽幽地叹了口气, 望着床顶的红色纱幔。 不多时, 沈云琛抱着三个密封好的热水坛子归来了。 见到已经缩进被窝里,只剩下一张小脸的顾时欢,他心头一跳,随后想到什么,赶紧用脚往后一踢,将门给关上了,而后将热水坛子悉数放到桌上,又回过身去将门仔细闩好了。 顾时欢侧过头来看他,还没想好怎么说。 沈云琛将那几个坛子拿过去:“腹部和双脚最易受寒,也是引发腹痛的症结所在,你将腹部放上一个,脚下也放两个,腹痛应该能够有所减轻。” “……嗯,多谢。”顾时欢伸出手来,抱了一个坛子往被窝里塞去。她准备先塞到脚下,可是略微一弯腰,肚子便一抽一抽地疼,她忍不住咬唇。 “放着,我来。”沈云琛道。 顾时欢吸了一口气,看了沈云琛一眼。他的目光太正直了,害她都不好意思推拒,只好不再与他客气,缓缓在被窝中直起了腰,将手中的坛子放到了自己腹部。温热的水隔着布料贴着肚子,暖暖的感觉瞬间缓解了抽痛。 沈云琛走至床尾,轻轻掀开被子一角,露出了顾时欢穿着白色袜子的双脚。 脚对于女子来说,是很私.密的地方,因此便是在晚上入睡,也是穿着袜子的。除了极亲近的人,很少有人能看到女子的双足…… 沈云琛一怔,他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回过神,他赶紧将那两坛热水放置在顾时欢的脚下,紧紧盖好了被子。 然后,他才注意到顾时欢给他留下的位置,突然一笑:“将被子挪过去些,里头恐怕透风了。” 顾时欢踟蹰了一下,终于缩着脑袋问道:“那你呢?”新房里只有一床锦被,新婚之夜再去其他地方另拿一床被子,恐怕也会被下人胡乱猜测呢。 “我?”沈云琛走到床边,亲自将被子往里面挪了挪,几乎将顾时欢整个人裹起来。他自己则在外侧没有被子的地方躺下。 虽只有一床被子,但好在有两个枕头,两人虽是同榻而卧,但中间到底隔了一段,是在眼下这情况里最合适的距离。 但是……但是他没有被子啊。 顾时欢睁着眼睛仍旧望着他,沈云琛便道:“刚刚你也看到了,我自小习武,体内自有一股内力,无需床被这些东西。” 顾时欢仍旧迟疑:“可是、可是外面冷。” 沈云琛低笑:“别担心。睡罢,明日还要进宫呢。” 想起进宫,顾时欢便头疼了。按照大昱的规矩,明儿个还要进宫见“公婆”呢,若是寻常人家,见公婆还无须那么紧张不安,但是偏偏她的“公婆”……那可是主宰整个大昱王朝的人啊! 白天的成亲典礼上,皇上亲自来过一趟,不过只喝了一杯茶便回宫了,然而那气势已经足够让她双股战战了,明日还要再去他跟前…… 想到这些,顾时欢不再推来让去了,现在早些睡觉,争取明日表现得好一点才是正经事。至于沈云琛……她不声不响地偷看了他一眼,见他已经阖眼,便往暖融融的被子里一缩,强迫自己睡去了。 这一觉并不安稳,顾时欢是睡着之下的不安稳,而沈云琛则是被迫醒着的不安稳。 沈云琛第八次叹气,终于忍不住坐了起来,凝眼瞧着某个睡得一塌糊涂的人。 他竟不知道,她还有喜欢踢被子的毛病? 沈云琛陷入了深深的无奈之中,他不可能狠心叫醒熟睡的她,更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她踢开被子而不管不顾,她这么一个娇柔的小女子,又在月事期间,着凉受冻的后果不堪设想。 于是只能每次感应到身侧的人乱动了,便起身给她盖好被子,如此几次下来……沈云琛很心累,很心累。 他并不是铁打的人,虽然内力可以抗寒,但是并不能抗困……其实他也挺想睡的。 但是他不能放着顾时欢不管。 这么两相权衡之下,沈云琛终于想出了一个折中的法子。他用被子将顾时欢裹好,趁着她还没来得及踢开被子的时候,他便一把抱住被子和被子下的人,以自己的身体来压制顾时欢。 这个方法出奇地好用,顾时欢再踢被子时,却怎么也踢不开了,如此几次之后,她踢腿蹬脚的动作终于渐渐消失了…… ***** 第二天一大早,趁着顾时欢还未醒来,沈云琛便轻手轻脚地起身,自己先去洗漱了,待到临近进宫,才叫秋霜进去叫醒顾时欢。 往常这时候,顾时欢总要赖一会儿床才起,不过今日秋霜一提“进宫”两个字,她便霎时清醒了,赶紧从温暖的被窝里抽.身而出。昨晚放进去的三个热水坛子如今和她的身体已是一个温度。 秋霜并不知她来月.事的事情,因此一进来,便拿眼睛瞅她,目光带着掩盖不住的探究。 顾时欢自认脸皮子够厚了,还是在秋霜的目光中败下阵来,正准备告诉她昨晚的事,秋霜已经看到被窝边缘露出的白色绢布,下意识便伸手抽了出来。 那绢布上面干涸的血似一朵盛开的梅花。 “这这这这这……”顾时欢霎时怔住了,昨晚她根本不曾注意过这绢布的存在,而且这血迹……是怎么染上去的?明明、明明亵裤也没脏啊。 倒是秋霜一下子明白了,一时心里有些感慨,自家的娇娇小姐,如今真是长大了。不过姑爷仪表堂堂,还是战胜归来的大将军,更是皇上的亲生儿子,倒也配得上她的小姐。 “小姐,这绢布等会儿嬷嬷要来收的。”秋霜将绢布重新放回床上,“累了小姐?且先忍着点,如今不比在咱们那个小小的居香院,您是六皇子妃了,是皇上的儿媳妇,自然要多很多规矩的。” 秋霜开始絮絮叨叨,顾时欢咽下疑惑,原本打算跟秋霜说的真相,也在她的絮叨中咽下了。 洗净了脸,还没开始上妆,沈云琛便进屋来了。 才刚走进来,便停住了脚步。顾时欢此刻仍是素颜,但是在日光下与在昨夜的烛光下,看起来又是不同了。她站在窗边,晨光尽数洒在她的脸上,显得她的脸极其素净,连细细的绒毛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像一只正好成熟甜香的蜜桃。 顾时欢愣了楞:“脸没洗干净?” 沈云琛回神,拳头放在嘴边轻轻掩饰性地咳了一声:“昨夜睡得如何?” 想到秋霜已然误会了,顾时欢的耳尖迅速红了起来:“睡得既安稳又暖和,就是……就是做了个不太好的梦。” 沈云琛问道:“什么梦?” 顾时欢已经想不起具体的内容了,她蹙着眉回忆了一番:“我好像遇到了一条很大很大的大狼狗,它猛地向我扑过来,将我压在身.下,想咬我来着,最后也不记得咬没咬了,但是我被它压得喘不过气来。” 沈云琛:“……” 很大很大的……大狼狗…… “咳咳,”他再度以咳嗽掩饰自己,“秋霜快些给你家小姐梳洗,进宫的时辰马上便到了。昨夜你机灵有功,赏十两银子。” “谢姑爷!”秋霜笑道,心想果真这姑爷是个不错的姑爷。 梳洗过后,换了一身正式的宫装,顾时欢便随着沈云琛坐上了去往宫中的车辇。 她心里有些忐忑。 虽说她是丞相家的女儿,但是她与皇上的接触并不多,一年统共也就几次大宴会见到,面对面说话的时候更是少之又少。而且皇上的脾气据说阴沉不定,很少有人能揣度他的想法。 最重要的是,她听闻过一个传言,说皇上并不喜欢沈云琛,甚至可以说得上是—— 厌恶。 顾时明一时说不出话来。其余围观众人也都面色各异,操练场安静得不得了。 顾一岱的神色也不好看,不过他到底圆滑许多,连忙笑道:“殿下的骑射之术,恐怕万中也挑不出一来。犬子在殿下面前,真是献丑了。” 沈云琛笑道:“不过与大舅子玩乐而已。” “是是是。”沈云琛这“大舅子”三个字,也算给足了面子,顾一岱连忙接了话,便顺着台阶,将众人带出了操练场,说是让姑爷休息一番,吃过晚膳再回府。 沈云琛也不想那么早走,便应了下来。 众人出了操练场,沈云琛仍旧和顾时欢回了居香院。 顾时欢命秋霜去熬醒酒汤了,其他仆从更是都遣走了,这会儿居香院只有他们两个,顾时欢皱着鼻子嫌弃道:“以后少喝点酒,我不喜欢。” 沈云琛一怔,才知道肯定是这股酒味叫她嫌弃了,辩解道:“我不常喝,只是有时应酬难免。” “我知道,我也没怪你,只是叫你能少喝则少喝。”顾时欢给沈云琛倒了一杯茶,送到他手上,“酒味难闻不说,喝多了还伤身。” 沈云琛心下一暖,顾时欢这是在……关心他? 他嘴角浮上笑意,将茶水拿到嘴边。 顾时欢却突然睁大了眼睛,连身子都僵硬了,从嘴里挤出几个字:“完了……完了……完了……” 似乎下一刻便要晕过去。 沈云琛心下一紧,茶杯便随手掷在一边,忙扶住了她,担忧地问:“怎么了?!” 顾时欢使劲敲自己的脑门:“怎么办怎么办?上次皇祖母吩咐我们抄的经书,我可一个字都未写!” 那天也是出奇地倒霉,在马车上便与沈云琛拌了嘴,回去便生闷气去了,非但忘了抄写经书的事儿,也忘了跟秋霜提一句。若是跟秋霜提了,好歹她能替自己记着。 结果这么多天才突然想起这事儿,黄花菜都凉了。太后本来就不喜欢她了,这下子更是无可挽回了。 顾时欢急得想去撞墙,沈云琛倒是松了一口气,想起那天的情景,犹有些愧歉,便拉开她的手,免得她将自个儿的小脑袋打坏了,笑道:“当晚便抄好送过去了,别担心了。” 顾时欢揪着的一颗心骤然落下:“……不早说。” 转而又想起,沈云琛那天和自己吵了架,还记得替自己抄经书,实在是太大人有大量了啊。若是换成自己……唔,她便是想起这件事,她也会故意不提醒他,只送去自己那一份,好暗暗看他被责骂。 ……不得不说,她实在是太小人了。 为了将功补过,顾时欢赶紧拿今日的事儿夸他:“阿琛,你今儿个实在太英俊了,没想到你的骑射之术这么好,我看大昱没人比得上你了!” 突如其来的一顿夸,沈云琛有些不好意思了,想借着喝茶掩饰一下,却发现茶杯已经被自己抛出去了。 只好咳了一声,道:“骑射本就是军营最基本的训练,没什么大不了的。” “若是大昱的每个士兵都能像你这样百步穿杨,咱们大昱早就天下无敌了。”顾时欢一眼就戳穿了他,“在我面前,你这谦虚的毛病能不能改改?” 沈云琛点点头,又道:“但是大昱的士兵们,各个也不差的。在沙场可不比自家的操练场,稍有不慎就会丧命,无论是骑马射箭,还是舞刀弄枪,一招一式都是从刀口上练出来的。每个人练好武艺,往大了是为保家卫国,往小了是为了多活一天……可不是为了在这种所谓的切磋中出风头挣面子。” 顾时欢安静地听他说完,澄澈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仿佛看到了他在战场上的英姿。 “那你受过伤吗?” 沈云琛一怔,不知她为何突然问起这个,只是点点头:“自然受过。上过战场的人,没人能全身而退。” 顾时欢突然靠了过来:“让我看看。” 沈云琛与她凑近的目光直接相触,这么近的距离,好似微一俯首就能触及……他只好退了一步,连连摆手:“这……这……” “上衣脱了,我看看。”对着别人,顾时欢再脸皮厚也说不出这话来,但是对着沈云琛,却这么脱口而出了……也许是吃定他不会拒绝,也许是因为他自认表哥了,而她的表哥们也向来纵着她。 顾时欢就这样固执地拿好奇的眼光看着他。 受不住她的目光,沈云琛心一横,便在她面前脱了上衣。在这方面,他是颇为保守守旧的,这是他垂髫之后,第一次这样大喇喇展露人前,因此耳朵竟没来由地热起来。 顾时欢也眼尖地看到了他的红耳朵,忍不住想偷笑。新婚之夜他面不改色地给她拿来骑马布,她原以为他的脸皮刀枪不入,没想到,他原来也是会害羞的啊。沈云琛一害羞,她反倒没有看男子裸.身的羞.耻感了,活脱脱两人对调了身份,她成了一个强抢民女的恶霸。 不过,她的目光很快被沈云琛的身体吸引。 这是一具相当健硕的身体,纹理的走势流畅顺滑,却又让人无法忽视它蕴含的无穷力量。 盯着这具身体,顾时欢莫名其妙地咽了咽口水。 不过,更惹眼的却是他身上的伤疤。仅仅在前胸与后背这两块,一眼便能看到的伤疤已不下五处,三处是长条形的,大概是被大刀划过,一处是不太妥帖的圆形,大概是被长.枪的尖头刺中了,还有一处稍短的长条形伤疤,在他锁骨那处,像是遭人近身刺杀留下的。 那些小伤疤或者已经愈合消失的伤疤只会更多。 顾时欢虚长十六年,连一只鸡都不曾杀过,而沈云琛,已经从刀口滚过不知多少圈,留了一身的伤疤。 她蓦地感到心口淌过什么,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往他锁骨那处微微隆起,显着比别处肤色更白的伤口摸了过去。 沈云琛心下一震,却没有动,被她摸过的地方渐次翻腾起热火来。 “挺好看的,这是男儿的功勋。”她突然抬起头,朝他笑靥如花。 这样的距离,这样的距离……他只要一伸手,就能将她揽进怀里,只要一俯身,就能吻上泛着水色的唇。 沈云琛像是被蛊惑了一般,伸出了双臂…… “小姐、姑……啊!”秋霜一手托着盘子,一手推开门,看到沈云琛裸.着上身,与顾时欢贴得极近,双手正要环上顾时欢的腰肢,一时惊得差点将醒酒汤打翻了。 险险救下汤蛊,秋霜已经羞得满脸通红,一边暗自懊恼自己坏了小姐和姑爷的好事,一边慌忙往外走—— “唉呀,这汤还不够热,奴婢再去炖一遍。” 沈云琛连忙退了几步,将衣服重新拢好。 顾时欢则无奈地扶额,他们俩好端端的,不过看看他身上的伤,秋霜这是想哪儿去了。 “秋霜,回来。冷的他也喝。”顾时欢喊道。 被臊得一脸通红的秋霜也只好回来,放下汤便借口厨房有事,飞速地离开了。 顾时欢便将醒酒汤盛给沈云琛喝,还提醒他:“是热的,小心烫。” 沈云琛自然也知道,不过想起刚才着了魔似的自己,他一时连顾时欢的眼睛都不敢看,接了汤便往嘴里送,还好皮糙肉厚,也就些微烫嘴罢了。 顾时欢:“……”大概他是真的不怕烫。 过了一会儿,顾一岱派人来请他们吃晚膳,这一顿饭吃得倒是消停,众人觥筹交错、把酒言欢,很快便结束了这场宴席。 沈云琛也要回六皇子府了。 顾家一大家子将他送到府外。 当着众人的面,顾时欢也不好再叮嘱他,只是与他目光一直交会,以眼神传达叮咛。众人见他们眉来眼去,只当是新婚夫妇难舍难分,顾时心还凑到顾时欢身边暗笑她。 回去的时候只他一个人,沈云琛便懒得坐马车,翻身上了楚伯备好的白马:“小婿这便回了,外头风大,诸位回去。” 他策动白马,徐徐向前。 只是骑了不远,他又忍不住回头看去,此时顾府的大门紧闭,众人都已经进府了。 身边没那个人,还有些不习惯了。沈云琛苦笑地摇摇头,骑马回了府邸。 而顾时欢进府之后,也回居香院准备歇息了。今日劳碌一天,连与顾时心叙旧的心思都挪去明日的。 可是她才回居香院没多久,顾时明就来到她这小小的院子。 顾时欢有些无言以对,不知他这会子来这里有何贵干?难不成是为白天输了沈云琛的事情而来?那也忒小心眼了。 不过,她还是叫秋霜赶紧奉茶,自己也请顾时明坐下。 “大哥这会子不去休息,来我这儿做什么啊?”顾时欢似笑非笑道。 顾时明冷笑:“嫁出去了,便胳膊肘往外拐了。” 顾时欢心想自己真是巨冤啊,她胳膊肘可从未往里面拐过。 不过她还是保持着微笑,睁着美目说瞎话:“此话怎说?六皇子殿下是我的夫君,我自然向着他。咱们顾府与殿下也未矛盾也无冲突的,我向着他也不妨碍我心系顾府啊。大哥何苦冤枉我。” “你便是个猪脑子,也该知道此间干系!”顾时明冷冷地瞧着她,“别以为我和爹不知道,六皇子回京那日,你去找了他。” 顾一岱的神色也不好看,不过他到底圆滑许多,连忙笑道:“殿下的骑射之术,恐怕万中也挑不出一来。犬子在殿下面前,真是献丑了。” 沈云琛笑道:“不过与大舅子玩乐而已。” “是是是。”沈云琛这“大舅子”三个字,也算给足了面子,顾一岱连忙接了话,便顺着台阶,将众人带出了操练场,说是让姑爷休息一番,吃过晚膳再回府。 沈云琛也不想那么早走,便应了下来。 众人出了操练场,沈云琛仍旧和顾时欢回了居香院。 顾时欢命秋霜去熬醒酒汤了,其他仆从更是都遣走了,这会儿居香院只有他们两个,顾时欢皱着鼻子嫌弃道:“以后少喝点酒,我不喜欢。” 沈云琛一怔,才知道肯定是这股酒味叫她嫌弃了,辩解道:“我不常喝,只是有时应酬难免。” “我知道,我也没怪你,只是叫你能少喝则少喝。”顾时欢给沈云琛倒了一杯茶,送到他手上,“酒味难闻不说,喝多了还伤身。” 沈云琛心下一暖,顾时欢这是在……关心他? 他嘴角浮上笑意,将茶水拿到嘴边。 103.第 103 章 此为防盗章 沈云琛听着顾时欢这样说, 看着这一方小小的院子,倒是真觉出几分超尘脱俗的感觉来了。 走到亭子里, 那些仆人只是着急地去打扫那些房屋摆设, 早就将亭子忽略了, 因此亭子上的石凳上积了一层灰尘。 顾时欢掏出帕子, 准备自己亲力亲为地擦凳子。 “我来。”沈云琛取过她的帕子, 将石凳擦了个干净, 擦完后, 将脏了的帕子收回了自己的怀里。 两人在石凳上坐下,此刻秋霜也没跟来, 身边也没别的仆从, 只有他们两个在水塘中间的小亭子里坐着。四面的残荷围绕着他们,若是盛开的荷花,应当更美。 顾时欢撑着下巴, 看着沈云琛道:“到月底了, 你可一定要来接我呀。顾府一定也不好玩,我想早点回家。” 沈云琛听得“家”这两个字, 心里一时说不出什么滋味,只觉莫名的欢喜, 嘴角也勾了起来:“一定。你若不信,我们拉钩。” 待回过神来,手已经伸出去了。沈云琛一怔, 自己何时竟如此幼稚了。 顾时欢也差点笑出来, 这多大的人了, 还玩这一套。不过,他既然伸出了手,她不给个回应,就这样晾着他,那他多可怜。 于是,她也赶紧伸出手,小指钩上他的小指,摇来摇去,嘴里说道:“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就是小狗。”说完自己先笑出来了,两人简直像小孩子过家家。 沈云琛看着她笑得灿烂,自己也笑了笑。 两人笑了一会儿,顾时欢收了笑,道:“待会儿家宴就要开始了,我得简单说一下顾府的情况,免得你等会儿认不清人。” 其实认不认得清人不是重点,横竖他只要和顾一岱寒暄一番就是了,不过沈云琛喜欢顾时欢跟他说话,也想多了解她一些,于是点点头,安静听她说起来。 顾时欢道:“我爹有一个正妻和三个妾室。正妻展氏已经仙逝了,一直未曾续弦。三个妾室中,我娘也仙逝了,只余凌姨娘和白姨娘。” “我有两个哥哥、两个姐姐、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大哥顾时明、大姐顾时初和小弟顾时光均为展氏所出,大哥已经在朝为官,你应当认识。大姐更不用说了,不过她已嫁去了太子府,今日不曾来。二哥顾时昀和二姐顾时彩都是凌姨娘所出,二哥也已入朝,想来你也认识。还有一个小妹顾时心,则是白姨娘所出,如今正是豆蔻之年,性子可好玩了,与我感情最深厚。” “嗯。顾时昀是执金吾,负责京城治安,顾时明是卫尉,掌管宫门警卫。父皇很信任你们顾家。” “不是‘我们’顾家,我既已嫁给你,那我就是沈家人,不是顾家。”顾时欢笑着朝沈云琛眨眨眼睛。 倒不是她胳膊肘往外拐,也不是因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想法,若是她娘亲还在世,那她护顾家会顾得比谁还凶。可是如今娘亲不在世了,顾府没几个让她留恋的人,她就无需忌讳这些了。 在顾时欢看来,远近亲疏看的不是血缘,而是感情。她娘亲也时常教导她,不要拘泥于血缘、家族,人与人之间的情分先一个便看感情。有感情,那便没有血缘也是亲朋挚友,无感情,血溶于水也是徒然,不过陌生人而已。 现如今六皇子府比顾府还让她亲近自在。 沈云琛听了,倒是一笑,情不自禁地握住她的手:“嗯,是我们沈家。” 他的掌心有些热……顾时欢不动声色地抽.回了手,重新垫在下巴处,嘟起嘴巴道:“在顾家呢,大姐、大哥和小弟最受宠,其次便是凌姨娘和二哥、二姐。白姨娘和小妹因为不会争宠,因此和我一样,在顾府都像空气似的。上次我爹想挑个女儿嫁给林武,开始是想挑小妹去的,因为她性子温和好摆弄,还好小妹尚未及笄,还不到出嫁的年纪,爹才将矛头对准我。” “还好是你。”沈云琛蓦地脱口而出,一时又有些心虚地咳嗽了两声,不知道自己为何蹦出这几个字来。 “嗯,对啊,还好是我。”顾时欢以为他跟自己想的一样,“我手上有你的玉佩,有你的承诺,因此能够嫁给你逃避掉所谓的父母之命。若是让小妹出嫁,我真不知道……咦,若是如此,我也可以拿着玉佩让你娶我小妹呀,你会答应?” “胡闹!”沈云琛皱着眉头训她,“不可能发生的事,就不要再做假设了。” “也是。”顾时欢吐着舌头笑道。 沈云琛看着她吐出一截鲜红的舌头,莫名有些发热,连忙撇过脸去。 顾时欢笑过之后,又担忧起来:“可是过两年,小妹也要及笄了,那时候我爹再将她嫁给林武可怎么办?白姨娘比我娘还柔弱呢,怎么护得住她……” 沈云琛生怕顾时欢又说出让他娶了顾时心的话来,连忙道:“那我们便赶在前头,给小妹找一个如意郎君。” 顾时欢眼睛一亮:“沈云琛,你真好!”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她直呼自己的名字,比“殿下”之类的要好很多,但是……但是他怎么觉得还是不够亲近呢,分明都成亲了。 他将手握成拳,放在嘴边,掩饰性地假咳了一声:“唔,是不是……是不是该换一换称呼了?” 顾时欢一怔,也歪着脑袋思索起来,直呼其名确实怪异,对外称呼“夫君”倒也可行,可是面对面称呼“夫君”,她还是觉得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那么,该叫他什么呢? 她歪着头问:“那李妃娘娘叫你什么呀?” 沈云琛扶额:“母妃叫我琛儿,你……” “那我叫你阿琛!”顾时欢说完,还凑过脸来,连连叫了几句,“阿琛、阿琛、阿琛。” 沈云琛心下一松,刚刚还以为她要叫自己“琛儿”呢。 阿琛、阿琛……他反复咀嚼这两个字,突然觉得真是好听。 此时,秋霜过来请他们吃午膳了。 两人从亭子里走出去,顾时欢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我还有一个祖母,不过她去五佛山斋戒去了。祖母也是偏疼大姐的,不过有些时候,还是挺公道的。我听娘亲说过,当年我爹让所有人叫我‘喜喜’,只有我娘不依,我爹很生气,祖母便出来说了一句话:罢了,女儿都是母亲心里的娇娇宝儿,何苦去为难一个母亲。这句话娘亲记了很多年。” 沈云琛侧着头看着顾时欢,听她说起小时的事情,心里泛起许许多多说不清楚的情绪来。 到了膳厅,姨娘是不来这等家宴的,因此席上只有年轻一辈儿。 顾一岱简单地介绍了几个儿女。顾时明穿着一件鸦青色锦衣,腰间绑着一根素色纹带,面容有棱有角,眼睛深邃,身形魁梧,既带着几分书卷气,又带着几分武气。顾时昀则更加文质彬彬些,身着青色长衫,面色看上去很是温和。顾时光则还是少年的样子,只是不喜欢笑,因此面色有些耷拉。 顾时彩面色红润,身穿一件樱桃红掐边纱裙,特地戴了一个上等的翠玉镯子,头上则戴了一支尤为显眼的血玉簪子,看上去非常贵气。顾时心则素净很多,身上穿的是白色的长绸衣,首饰也无特别突出的地方,脸蛋很小,下巴尖尖的,显得格外楚楚可怜。 不过,沈云琛觉得,顾家还是顾时欢最好看。 他与众人一一打了招呼。随后众人便依次坐好。 沈云琛与顾时明、顾时昀本就是朝堂上的同僚,因此席上他们几人互相敬酒寒暄,顾时欢则与顾时心偷偷眨眼传话,等着一会儿说些姐妹知心话。 酒过三巡,不知是否真喝醉了,顾时明突然道:“听闻殿下骑射过人,以往我不敢向殿下讨教,现在咱们都是一家人了,正好府中也有一处习武的操练场,因此愿向殿下讨教一番。” 顾时欢冷下脸来,她知道顾时明也和顾时初似的,总是讨厌着她,可是他这会儿突然出来挑刺是怎么回事?新姑爷第一次来媳妇儿娘家,若是和大舅子的比试中输了,那多没面子,何况沈云琛还是皇子! 更重要的事,顾时明骑射从小就特别好,百步穿杨都不在话下,他肯定是成心想让沈云琛成为笑话! 顾时欢心里一动,准备站起来拒绝。 沈云琛按住了她放在桌下的手,笑道:“既然如此,那我自然恭敬不如从命。” “好!”顾时明迫不及待地站起来,“殿下请!” 这期间顾一岱也没有阻止顾时明,这会儿听到沈云琛应战了,便也站了起来。众人便一道前往操练场。 顾时欢心里忐忑不安,她知道沈云琛肯定是对自己有信心才会应战,也知道他在边疆多年,骑射方面应当也是甚为精进,但是她到底不知道他实力如何,只知道顾时明的骑射之术的确特别厉害,所以这心里止不住七上八下的。 104.处州之行 此为防盗章 都说顾丞相爱美人, 无论娶妻还是纳妾, 那都是个顶个的美人儿,生下的四个女儿也都美若天仙,各有各的风姿,特别是顾大小姐和顾三小姐,从小便是美人胚子。 然而, 单说貌美, 还是顾三小姐略胜一筹,不过顾大小姐因十年前的秋猎一举成名,当年那英姿飒爽的模样为她加了不少分, 因此与三小姐并有“京城二美”之称,更被当今圣上赞为“大昱第一闺秀”。 说来也巧, 这京城二美居然都嫁入了皇家。 而今日便是顾三小姐的大婚,自然比平常更要美上三分, 直把同场的太子妃给直接比下去了。 众人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 沈云琛不动声色地将顾时欢往身后罩了罩,向沈知远行了一礼:“皇兄。” 沈知远站了起来,几步走到沈云琛面前, 往他肩膀上拍了拍, 笑得就像一个寻常人家的哥哥:“六年,六年不见了啊!六弟, 当初你被父皇送去边疆历练而错过了我的立储大典, 前些日子我又在外地, 因而错过了你战胜归来。没成想你刚刚回来便要娶妻了, 这次身为哥哥决不能再错过了, 因此我匆匆结束了政事,连晔儿都没带,便与拙荆连夜赶过来了。” 沈云琛回道:“多谢皇兄的关心。” 沈知远点点头,侧头看去他的身后:“弟媳可是害羞了?” 顾时欢悄悄摸了摸隐隐作痛的肚子,慢吞吞从沈云琛的身后挪了出来:“时欢见过太子、太子妃。” “你我姐妹之间,何须如此生疏?”顾时初不知何时也已经走了过来,亲昵地拉起顾时欢的手,笑容甜美,“喜喜,今日得见你出嫁,姐姐的心便真如你的名字一般,心里欢欢喜喜的。” 顾时初,在心头辗转了六年的名字……终于再次得见真人,沈云琛深深地看了顾时初一眼,渐渐蹙起眉头。他发现眼前的女子,怎么都重叠不上当年的影子,甚至……还不如那日庆熙街对顾时欢的惊鸿一瞥更加契合。 罢了,模样总是会变的。记得秋猎的第二年,他终于找到了合适的理由去顾府见她时,她长得已经与先前有所不同了。更何况,已经过了十年,现在她已为人母了。 沈云琛收回目光,蓦地想起方才顾时欢说的话,她的名字……因为顾时初而存在。顿时心绪有些复杂,他连忙侧头看了顾时欢一眼,心头像被蚊蚁猛地叮咬了一口,掠过一丝疼意。小姑娘低垂着眉眼,不知是不是又在因“喜喜”两字而难过。 “皇嫂与娇娇姐妹情深,让云琛很是感动。”沈云琛启唇,特意说出“娇娇”两字来。 顾时欢微微一怔,抬首与他目光相会。 这个傻子。顾时欢在心里禁不住地微笑。她其实并没有难过,这个名字被叫了十多年,若是次次都难过不已,她早该难过死了。之前实在是因腹疼难忍,才会因名字这件事暴躁发火,难不成……吓到他了?所以他特地上杆子维护她?沈云琛果真是个好脾气的二傻子呀。 而顾时初则意味不明地看了沈云琛一眼,没有接话。 沈知远适时笑道:“老六啊,如今咱们可是比从前更亲一层了。” 沈云琛也笑笑:“皇兄说得是。” 顾时初便倚到沈知远身边来:“今日来得有些迟了,好在赶上了闹洞房。喜喜出嫁,我这个做姐姐的,必定要好好闹上一闹,给你们添点喜庆。” 顾时欢心里一叹,完了完了,就等着这一句话呢。 沈云琛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他答应带顾时欢出来,是因为在场的有不少是从前的知己好友,便是闹一闹,他也能控制住分寸,不会让顾时欢太累。而他没想到的是,太子和太子妃会突然造访。 “皇嫂……” 顾时欢赶紧扯了扯沈云琛的衣袖,赶在他前头道:“那姐姐想怎么个闹法?”她知道顾时初的性子,以前在府里就无法无天惯了,现在有太子撑腰,哪里还把他们看在眼里。 懒得和她多费口舌,不如就让她闹一闹了事,难不成还能闹到天上去? 顾时初柔柔一笑:“很简单,黄豆撒在地上,将玉盘置于黄豆上头,摆出一列黄豆盛玉盘来。喜喜便踩在盘子上头走过来,一直走到姐姐这边,就算是完成了。” 这算是个新奇的玩法,好多人已经低声赞同了。 沈云琛沉声道:“不行。玉盘极易裂开,会伤到娇娇。” 顾时初笑道:“玉盘结实,喜喜又这么轻,没问题的。” 沈云琛又道:“便是玉盘能承受得住,玉盘底下都是圆滚滚的豆子,肯定不能走人,否则轻易便滑倒了。皇嫂换一个玩法。” 顾时初脸色微变,挤出一个笑:“看看咱们的新郎官,真是护妻护得紧。喜喜最擅舞艺,身子可平衡了,便是在独木上行走也无妨,何况……” 顾时欢截断她,笑得比假山还假:“姐姐果然最了解我,这点小事还奈何不了我……”才怪了!独木毕竟不会动,这些玉盘可是会滚动的啊,谁说擅舞艺便能走黄豆滚玉盘?顾时初不过成心找她的茬儿罢了。 “那我就试试。若是摔了,还请姐姐扶着些。” 顾时欢朝顾时初嫣然一笑,然后嘴角抽抽地看着丫鬟们将黄豆、玉盘一一摆好。 她知道,顾时初就是想看她出丑而已,就算不答应她,她还得提出其他玩法,不过就试一试。而且她心里莫名有信心,倘或真摔了,功夫高强反应灵敏的沈云琛应该能及时接住她,不会让她摔得太丢人。 顾时欢这样想着,偷偷瞧了沈云琛一眼,正好他也在看她,顾时欢心里便有了底气,暗暗提上一口气,准备一鼓作气走过去了。 ——谁知道那口气已经提到嗓子眼儿,却突然被打断了。 回过神来,她整个人已叫沈云琛打横抱起了。 沈云琛对沈知远和顾时初笑道:“既是闹洞房,岂有只闹娇娇一人之理?横竖把我也加进去,我抱着她走过去。” 顾时欢吓了一跳,不由得攥紧他胸前的衣襟,想说什么,却不好在众目睽睽下说出口,只好选择相信他。 众人都吃了一惊,顾时初也一时哑然。 沈知远道:“你俩的体重……这玉盘恐怕承受不起。”然而他也只说了这一句,既没叫他们停下,也没勒令必须顾时欢一个人来。 “无妨。”沈云琛撂下这两个字,便抱着顾时欢踏上了第一个玉盘。 众人暗暗心惊胆战地围观。 谁知这第一个盘子既没碎裂,也没滚动,像一个固定好的坚固石头一般,稳稳地承住了两人,随后便是第二个、第三个……竟真让沈云琛一步一步走过了所有盘子,不但盘子没裂,连盘子底下的黄豆都没被压坏。 看来是用了内功,而且内力深厚。 沈云琛走了过来,却仍旧没有将顾时欢放下,反而笑道:“既然完成了皇嫂的要求,便请诸位放过我们。**一刻值千金……” 众人心领神会地窃笑起来。 沈知远也不好再为难,他看了顾时初一眼,将顾时初拉了过来,暗示她不要再寻事,便笑道:“哈哈,看来六弟是心急了。我这当哥哥的,怎好再耽搁弟弟的喜事。今儿也晚了,众位回去歇息罢。” 沈云琛这才将顾时欢放下,前去送别沈知远和各位宾客。 顾时欢则赶紧溜回了房间,坐在床沿思忖着今夜该如何度过。沈云琛不是禽.兽,今晚倒不用担心那事,但是床上只有一床鸳鸯被,还没入夏,夜里仍旧有些凉,总要盖被子的。 两个人,一床被子,可怎么办呢? 还没等她想出所以然来,便听到有人敲门。 不像是沈云琛,他不会这么拘谨,入自己屋子还要敲门。可是这会子,有谁会来新房? 顾时欢稍微扬起声音,朝门口问道:“是谁?” 随后便有一阵压低的声音传来:“小姐……是我……姑爷在吗?” 顾时欢心里一松,欢喜道:“快进来,他不在。” 随着木门嘎吱一声,秋霜便提着一桶热水进来,边走边说:“先前我守在门口时,姑爷便再三让我回去歇息,我只好回了。但是想着小姐还没梳洗,因此一直等着,刚刚看到你们从前厅回来,我想着姑爷恐怕要去送客,因此赶紧提着热水过来给小姐梳洗了。” “嘿,真是聪慧的小秋霜。”顾时欢揉了揉她的脸,“可是你何必像做贼似的,只是替我梳洗而已。” 秋霜脸一红,嘿嘿笑道:“之前姑爷坚决地赶我走,我以为、以为他急着**一度呢。” 这下换成顾时欢脸红:“你又胡说八道了。” “可不是么,小姐和姑爷已经成了婚……”秋霜知道小姐着急嫁人的缘由,也知道小姐并非因为爱慕姑爷才嫁给他,更在之前劝过小姐好生考虑。可是在那种情况下,也的确容不得小姐考虑,嫁给六皇子总比……她想,既然小姐嫁了,最后也只能给姑爷了。婚姻大事,岂是儿戏呢。若没有别的情况,小姐和姑爷便是要走一辈子的人。 “哎呀!快给我梳洗。”顾时欢胡乱地打断她,心里却在发愁,这几天算是躲过了,那么之后呢?她事先没跟沈云琛说清楚,万一他到时候…… 这么想着想着,秋霜已经很麻利地给她梳洗好了,为了避免沈云琛到来的尴尬,两人只说了几句,秋霜便又匆匆走了。 新房归于平寂,此时门外一阵沉沉的脚步声,下一刻沈云琛便已经推门而入:“腹痛好些了吗?” 他顿住了脚步,看着顾时欢。 顾时欢已经洗尽铅华,脸上的胭脂粉色都被原本的白净清透所取代,顿时从明艳动人的美人变成了清秀出尘的佳人,还带了几分俏丽,让人忍不住心生怜爱。 回京那日,他看到顾时欢的脸,只是想起了小时候的顾时初,未曾注意过她的容颜姿色。现在他才猛然发现,自己竟娶了个这么漂亮的夫人。 顾时欢见他怔了半日,便摸了摸自己的脸,讪讪道:“方才秋霜过来帮我梳洗了。” 怕他责怪秋霜,又赶紧先声夺人:“还是怪你。这么早便让秋霜回去了,又没派新的婆子丫鬟照顾我,害我都没法睡觉。好在秋霜机灵,还惦记着这事,赶紧过来给我梳洗了。” “嗯,是我的错。”沈云琛道,“那现在,肚子还疼得厉害吗?” 没想到这话题这么快便转过了,顾时欢噎了一下:“好、好些了。” “那就好。”然后,沈云琛便朝她走了过来,而且越走越近,近到让顾时欢心如擂鼓,忍不住开口想问的地步。 顾时明一时说不出话来。其余围观众人也都面色各异,操练场安静得不得了。 顾一岱的神色也不好看,不过他到底圆滑许多,连忙笑道:“殿下的骑射之术,恐怕万中也挑不出一来。犬子在殿下面前,真是献丑了。” 沈云琛笑道:“不过与大舅子玩乐而已。” “是是是。”沈云琛这“大舅子”三个字,也算给足了面子,顾一岱连忙接了话,便顺着台阶,将众人带出了操练场,说是让姑爷休息一番,吃过晚膳再回府。 沈云琛也不想那么早走,便应了下来。 众人出了操练场,沈云琛仍旧和顾时欢回了居香院。 顾时欢命秋霜去熬醒酒汤了,其他仆从更是都遣走了,这会儿居香院只有他们两个,顾时欢皱着鼻子嫌弃道:“以后少喝点酒,我不喜欢。” 沈云琛一怔,才知道肯定是这股酒味叫她嫌弃了,辩解道:“我不常喝,只是有时应酬难免。” “我知道,我也没怪你,只是叫你能少喝则少喝。”顾时欢给沈云琛倒了一杯茶,送到他手上,“酒味难闻不说,喝多了还伤身。” 沈云琛心下一暖,顾时欢这是在……关心他? 他嘴角浮上笑意,将茶水拿到嘴边。 顾时欢却突然睁大了眼睛,连身子都僵硬了,从嘴里挤出几个字:“完了……完了……完了……” 似乎下一刻便要晕过去。 沈云琛心下一紧,茶杯便随手掷在一边,忙扶住了她,担忧地问:“怎么了?!” 顾时欢使劲敲自己的脑门:“怎么办怎么办?上次皇祖母吩咐我们抄的经书,我可一个字都未写!” 那天也是出奇地倒霉,在马车上便与沈云琛拌了嘴,回去便生闷气去了,非但忘了抄写经书的事儿,也忘了跟秋霜提一句。若是跟秋霜提了,好歹她能替自己记着。 结果这么多天才突然想起这事儿,黄花菜都凉了。太后本来就不喜欢她了,这下子更是无可挽回了。 顾时欢急得想去撞墙,沈云琛倒是松了一口气,想起那天的情景,犹有些愧歉,便拉开她的手,免得她将自个儿的小脑袋打坏了,笑道:“当晚便抄好送过去了,别担心了。” 顾时欢揪着的一颗心骤然落下:“……不早说。” 转而又想起,沈云琛那天和自己吵了架,还记得替自己抄经书,实在是太大人有大量了啊。若是换成自己……唔,她便是想起这件事,她也会故意不提醒他,只送去自己那一份,好暗暗看他被责骂。 105.还是处州 此为防盗章 都说顾丞相爱美人, 无论娶妻还是纳妾, 那都是个顶个的美人儿,生下的四个女儿也都美若天仙,各有各的风姿,特别是顾大小姐和顾三小姐,从小便是美人胚子。 然而, 单说貌美, 还是顾三小姐略胜一筹,不过顾大小姐因十年前的秋猎一举成名,当年那英姿飒爽的模样为她加了不少分, 因此与三小姐并有“京城二美”之称,更被当今圣上赞为“大昱第一闺秀”。 说来也巧, 这京城二美居然都嫁入了皇家。 而今日便是顾三小姐的大婚,自然比平常更要美上三分, 直把同场的太子妃给直接比下去了。 众人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 沈云琛不动声色地将顾时欢往身后罩了罩,向沈知远行了一礼:“皇兄。” 沈知远站了起来,几步走到沈云琛面前, 往他肩膀上拍了拍, 笑得就像一个寻常人家的哥哥:“六年,六年不见了啊!六弟, 当初你被父皇送去边疆历练而错过了我的立储大典, 前些日子我又在外地, 因而错过了你战胜归来。没成想你刚刚回来便要娶妻了, 这次身为哥哥决不能再错过了, 因此我匆匆结束了政事,连晔儿都没带,便与拙荆连夜赶过来了。” 沈云琛回道:“多谢皇兄的关心。” 沈知远点点头,侧头看去他的身后:“弟媳可是害羞了?” 顾时欢悄悄摸了摸隐隐作痛的肚子,慢吞吞从沈云琛的身后挪了出来:“时欢见过太子、太子妃。” “你我姐妹之间,何须如此生疏?”顾时初不知何时也已经走了过来,亲昵地拉起顾时欢的手,笑容甜美,“喜喜,今日得见你出嫁,姐姐的心便真如你的名字一般,心里欢欢喜喜的。” 顾时初,在心头辗转了六年的名字……终于再次得见真人,沈云琛深深地看了顾时初一眼,渐渐蹙起眉头。他发现眼前的女子,怎么都重叠不上当年的影子,甚至……还不如那日庆熙街对顾时欢的惊鸿一瞥更加契合。 罢了,模样总是会变的。记得秋猎的第二年,他终于找到了合适的理由去顾府见她时,她长得已经与先前有所不同了。更何况,已经过了十年,现在她已为人母了。 沈云琛收回目光,蓦地想起方才顾时欢说的话,她的名字……因为顾时初而存在。顿时心绪有些复杂,他连忙侧头看了顾时欢一眼,心头像被蚊蚁猛地叮咬了一口,掠过一丝疼意。小姑娘低垂着眉眼,不知是不是又在因“喜喜”两字而难过。 “皇嫂与娇娇姐妹情深,让云琛很是感动。”沈云琛启唇,特意说出“娇娇”两字来。 顾时欢微微一怔,抬首与他目光相会。 这个傻子。顾时欢在心里禁不住地微笑。她其实并没有难过,这个名字被叫了十多年,若是次次都难过不已,她早该难过死了。之前实在是因腹疼难忍,才会因名字这件事暴躁发火,难不成……吓到他了?所以他特地上杆子维护她?沈云琛果真是个好脾气的二傻子呀。 而顾时初则意味不明地看了沈云琛一眼,没有接话。 沈知远适时笑道:“老六啊,如今咱们可是比从前更亲一层了。” 沈云琛也笑笑:“皇兄说得是。” 顾时初便倚到沈知远身边来:“今日来得有些迟了,好在赶上了闹洞房。喜喜出嫁,我这个做姐姐的,必定要好好闹上一闹,给你们添点喜庆。” 顾时欢心里一叹,完了完了,就等着这一句话呢。 沈云琛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他答应带顾时欢出来,是因为在场的有不少是从前的知己好友,便是闹一闹,他也能控制住分寸,不会让顾时欢太累。而他没想到的是,太子和太子妃会突然造访。 “皇嫂……” 顾时欢赶紧扯了扯沈云琛的衣袖,赶在他前头道:“那姐姐想怎么个闹法?”她知道顾时初的性子,以前在府里就无法无天惯了,现在有太子撑腰,哪里还把他们看在眼里。 懒得和她多费口舌,不如就让她闹一闹了事,难不成还能闹到天上去? 顾时初柔柔一笑:“很简单,黄豆撒在地上,将玉盘置于黄豆上头,摆出一列黄豆盛玉盘来。喜喜便踩在盘子上头走过来,一直走到姐姐这边,就算是完成了。” 这算是个新奇的玩法,好多人已经低声赞同了。 沈云琛沉声道:“不行。玉盘极易裂开,会伤到娇娇。” 顾时初笑道:“玉盘结实,喜喜又这么轻,没问题的。” 沈云琛又道:“便是玉盘能承受得住,玉盘底下都是圆滚滚的豆子,肯定不能走人,否则轻易便滑倒了。皇嫂换一个玩法。” 顾时初脸色微变,挤出一个笑:“看看咱们的新郎官,真是护妻护得紧。喜喜最擅舞艺,身子可平衡了,便是在独木上行走也无妨,何况……” 顾时欢截断她,笑得比假山还假:“姐姐果然最了解我,这点小事还奈何不了我……”才怪了!独木毕竟不会动,这些玉盘可是会滚动的啊,谁说擅舞艺便能走黄豆滚玉盘?顾时初不过成心找她的茬儿罢了。 “那我就试试。若是摔了,还请姐姐扶着些。” 顾时欢朝顾时初嫣然一笑,然后嘴角抽抽地看着丫鬟们将黄豆、玉盘一一摆好。 她知道,顾时初就是想看她出丑而已,就算不答应她,她还得提出其他玩法,不过就试一试。而且她心里莫名有信心,倘或真摔了,功夫高强反应灵敏的沈云琛应该能及时接住她,不会让她摔得太丢人。 顾时欢这样想着,偷偷瞧了沈云琛一眼,正好他也在看她,顾时欢心里便有了底气,暗暗提上一口气,准备一鼓作气走过去了。 ——谁知道那口气已经提到嗓子眼儿,却突然被打断了。 回过神来,她整个人已叫沈云琛打横抱起了。 沈云琛对沈知远和顾时初笑道:“既是闹洞房,岂有只闹娇娇一人之理?横竖把我也加进去,我抱着她走过去。” 顾时欢吓了一跳,不由得攥紧他胸前的衣襟,想说什么,却不好在众目睽睽下说出口,只好选择相信他。 众人都吃了一惊,顾时初也一时哑然。 沈知远道:“你俩的体重……这玉盘恐怕承受不起。”然而他也只说了这一句,既没叫他们停下,也没勒令必须顾时欢一个人来。 “无妨。”沈云琛撂下这两个字,便抱着顾时欢踏上了第一个玉盘。 众人暗暗心惊胆战地围观。 谁知这第一个盘子既没碎裂,也没滚动,像一个固定好的坚固石头一般,稳稳地承住了两人,随后便是第二个、第三个……竟真让沈云琛一步一步走过了所有盘子,不但盘子没裂,连盘子底下的黄豆都没被压坏。 看来是用了内功,而且内力深厚。 沈云琛走了过来,却仍旧没有将顾时欢放下,反而笑道:“既然完成了皇嫂的要求,便请诸位放过我们。**一刻值千金……” 众人心领神会地窃笑起来。 沈知远也不好再为难,他看了顾时初一眼,将顾时初拉了过来,暗示她不要再寻事,便笑道:“哈哈,看来六弟是心急了。我这当哥哥的,怎好再耽搁弟弟的喜事。今儿也晚了,众位回去歇息罢。” 沈云琛这才将顾时欢放下,前去送别沈知远和各位宾客。 顾时欢则赶紧溜回了房间,坐在床沿思忖着今夜该如何度过。沈云琛不是禽.兽,今晚倒不用担心那事,但是床上只有一床鸳鸯被,还没入夏,夜里仍旧有些凉,总要盖被子的。 两个人,一床被子,可怎么办呢? 还没等她想出所以然来,便听到有人敲门。 不像是沈云琛,他不会这么拘谨,入自己屋子还要敲门。可是这会子,有谁会来新房? 顾时欢稍微扬起声音,朝门口问道:“是谁?” 随后便有一阵压低的声音传来:“小姐……是我……姑爷在吗?” 顾时欢心里一松,欢喜道:“快进来,他不在。” 随着木门嘎吱一声,秋霜便提着一桶热水进来,边走边说:“先前我守在门口时,姑爷便再三让我回去歇息,我只好回了。但是想着小姐还没梳洗,因此一直等着,刚刚看到你们从前厅回来,我想着姑爷恐怕要去送客,因此赶紧提着热水过来给小姐梳洗了。” “嘿,真是聪慧的小秋霜。”顾时欢揉了揉她的脸,“可是你何必像做贼似的,只是替我梳洗而已。” 秋霜脸一红,嘿嘿笑道:“之前姑爷坚决地赶我走,我以为、以为他急着**一度呢。” 这下换成顾时欢脸红:“你又胡说八道了。” “可不是么,小姐和姑爷已经成了婚……”秋霜知道小姐着急嫁人的缘由,也知道小姐并非因为爱慕姑爷才嫁给他,更在之前劝过小姐好生考虑。可是在那种情况下,也的确容不得小姐考虑,嫁给六皇子总比……她想,既然小姐嫁了,最后也只能给姑爷了。婚姻大事,岂是儿戏呢。若没有别的情况,小姐和姑爷便是要走一辈子的人。 “哎呀!快给我梳洗。”顾时欢胡乱地打断她,心里却在发愁,这几天算是躲过了,那么之后呢?她事先没跟沈云琛说清楚,万一他到时候…… 这么想着想着,秋霜已经很麻利地给她梳洗好了,为了避免沈云琛到来的尴尬,两人只说了几句,秋霜便又匆匆走了。 新房归于平寂,此时门外一阵沉沉的脚步声,下一刻沈云琛便已经推门而入:“腹痛好些了吗?” 他顿住了脚步,看着顾时欢。 顾时欢已经洗尽铅华,脸上的胭脂粉色都被原本的白净清透所取代,顿时从明艳动人的美人变成了清秀出尘的佳人,还带了几分俏丽,让人忍不住心生怜爱。 回京那日,他看到顾时欢的脸,只是想起了小时候的顾时初,未曾注意过她的容颜姿色。现在他才猛然发现,自己竟娶了个这么漂亮的夫人。 顾时欢见他怔了半日,便摸了摸自己的脸,讪讪道:“方才秋霜过来帮我梳洗了。” 怕他责怪秋霜,又赶紧先声夺人:“还是怪你。这么早便让秋霜回去了,又没派新的婆子丫鬟照顾我,害我都没法睡觉。好在秋霜机灵,还惦记着这事,赶紧过来给我梳洗了。” “嗯,是我的错。”沈云琛道,“那现在,肚子还疼得厉害吗?” 没想到这话题这么快便转过了,顾时欢噎了一下:“好、好些了。” “那就好。”然后,沈云琛便朝她走了过来,而且越走越近,近到让顾时欢心如擂鼓,忍不住开口想问的地步。 沈云琛扯下黑布,驱马走了回来,对着脸色极不好看的顾时明,还是那两个字:“承让。” 顾时明一时说不出话来。其余围观众人也都面色各异,操练场安静得不得了。 顾一岱的神色也不好看,不过他到底圆滑许多,连忙笑道:“殿下的骑射之术,恐怕万中也挑不出一来。犬子在殿下面前,真是献丑了。” 沈云琛笑道:“不过与大舅子玩乐而已。” “是是是。”沈云琛这“大舅子”三个字,也算给足了面子,顾一岱连忙接了话,便顺着台阶,将众人带出了操练场,说是让姑爷休息一番,吃过晚膳再回府。 沈云琛也不想那么早走,便应了下来。 众人出了操练场,沈云琛仍旧和顾时欢回了居香院。 顾时欢命秋霜去熬醒酒汤了,其他仆从更是都遣走了,这会儿居香院只有他们两个,顾时欢皱着鼻子嫌弃道:“以后少喝点酒,我不喜欢。” 沈云琛一怔,才知道肯定是这股酒味叫她嫌弃了,辩解道:“我不常喝,只是有时应酬难免。” “我知道,我也没怪你,只是叫你能少喝则少喝。”顾时欢给沈云琛倒了一杯茶,送到他手上,“酒味难闻不说,喝多了还伤身。” 沈云琛心下一暖,顾时欢这是在……关心他? 他嘴角浮上笑意,将茶水拿到嘴边。 顾时欢却突然睁大了眼睛,连身子都僵硬了,从嘴里挤出几个字:“完了……完了……完了……” 似乎下一刻便要晕过去。 沈云琛心下一紧,茶杯便随手掷在一边,忙扶住了她,担忧地问:“怎么了?!” 顾时欢使劲敲自己的脑门:“怎么办怎么办?上次皇祖母吩咐我们抄的经书,我可一个字都未写!” 那天也是出奇地倒霉,在马车上便与沈云琛拌了嘴,回去便生闷气去了,非但忘了抄写经书的事儿,也忘了跟秋霜提一句。若是跟秋霜提了,好歹她能替自己记着。 结果这么多天才突然想起这事儿,黄花菜都凉了。太后本来就不喜欢她了,这下子更是无可挽回了。 顾时欢急得想去撞墙,沈云琛倒是松了一口气,想起那天的情景,犹有些愧歉,便拉开她的手,免得她将自个儿的小脑袋打坏了,笑道:“当晚便抄好送过去了,别担心了。” 顾时欢揪着的一颗心骤然落下:“……不早说。” 转而又想起,沈云琛那天和自己吵了架,还记得替自己抄经书,实在是太大人有大量了啊。若是换成自己……唔,她便是想起这件事,她也会故意不提醒他,只送去自己那一份,好暗暗看他被责骂。 ……不得不说,她实在是太小人了。 为了将功补过,顾时欢赶紧拿今日的事儿夸他:“阿琛,你今儿个实在太英俊了,没想到你的骑射之术这么好,我看大昱没人比得上你了!” 突如其来的一顿夸,沈云琛有些不好意思了,想借着喝茶掩饰一下,却发现茶杯已经被自己抛出去了。 只好咳了一声,道:“骑射本就是军营最基本的训练,没什么大不了的。” “若是大昱的每个士兵都能像你这样百步穿杨,咱们大昱早就天下无敌了。”顾时欢一眼就戳穿了他,“在我面前,你这谦虚的毛病能不能改改?” 沈云琛点点头,又道:“但是大昱的士兵们,各个也不差的。在沙场可不比自家的操练场,稍有不慎就会丧命,无论是骑马射箭,还是舞刀弄枪,一招一式都是从刀口上练出来的。每个人练好武艺,往大了是为保家卫国,往小了是为了多活一天……可不是为了在这种所谓的切磋中出风头挣面子。” 顾时欢安静地听他说完,澄澈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仿佛看到了他在战场上的英姿。 “那你受过伤吗?” 沈云琛一怔,不知她为何突然问起这个,只是点点头:“自然受过。上过战场的人,没人能全身而退。” 106.第 106 章 此为防盗章  “废话!”顾时欢没忍住, 给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沈云琛倒是低笑起来,他也不知为何而笑, 大概就是确定了, 她总是站在他这一边。 顾时明带着两副弓箭走了过来,将其中一副递给沈云琛:“殿下, 请。” 沈云琛点头, 从他手上取过弓箭, 与他一道走到射箭的地方。 顾时明微微躬身, 拱起手道:“殿下先请。” 沈云琛也不与他客气,右手执弓,左手则抽.出一支羽箭, 动作行云流水,以非常熟练的姿势搭好了弓箭。这一张弓被拉成饱满的形状, 却暗暗被他掌握在一个度里, 虽然看上去绷直得几乎就要断了, 然而精于此道的人都能看出, 这弓箭眼下正是最好发力的角度。 这六皇子显然是个中好手。 顾时明玩味的目光渐渐收敛,握弓的手也收紧了力。他对自己的骑射非常有自信,原想着就算沈云琛上了几年战场,不过也就学些打打杀杀的招式, 骑射之术未必有他精进,因此想趁着今日给他一个下马威…… 现在看起来, 沈云琛也是不遑多让了。 就在顾时明还在暗暗思量的时候, 耳边便传来顾时欢欣喜的笑声:“射中了!” 虽然隔得有些远, 谁叫她目力好呢,一眼便看到沈云琛的那支羽箭,牢牢地射在了靶心,丝毫没有偏差。 顾时欢看向沈云琛,便是咬着唇,也压不住笑,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朝着他笑了笑,摇晃着身体眨了眨眼,然后便转过目光了。 亏得她先前还那么担心,原来沈云琛这么厉害呀,这下便是顾时明也射中了靶心,两人也是平分秋色了,沈云琛也不会丢了面子去。 沈云琛也不自觉勾起嘴角,顾时欢格外爱笑,笑起来也格外好看,若是笑的时候再眨眨眼睛,便代表她的心情更是格外地好,当然……也是格外地好看。 射出那一箭时,他心里一点波动也没有,可是看顾时欢这么一笑,沈云琛便觉得这无聊的比试也是有意义的,起码能让她笑得如此开怀。 那边的仆从仔细检查了靶子,向这边来禀告:羽箭一点不偏地射中了靶心,刚好将靶心的黑点给盖住了。 “殿下果真好身手!”顾一岱赞道。 顾时明这才如梦初醒,也笑道:“殿下如此身手,今日跟殿下讨教,果真一点不亏。”说着,他便也挽开弓,眸子眯了起来,朝着另一个靶子射了出去—— 隔远了看,他的羽箭也正好射在了靶心! 但是顾时欢瞪大了眼睛瞅着,似乎顾时明的羽箭并未将那圆心全部遮住,到底偏了一点。 果然,检查羽箭的仆从不敢隐瞒什么,一五一十禀报:羽箭也射到了圆心,不过略有偏差,不曾全部将黑点盖住。 顾时明脸色微僵,勉强笑道:“惭愧,惭愧。” 沈云琛本不想与他较量高下,当下只是颔首道:“承让。” 顾时欢也以为这便完事儿了,轻快地走到沈云琛身旁,准备回小院子里消消食儿,也顺便给他醒醒酒。 顾时明却先一步跨上前:“既已领教过殿下的箭术,我还想再向殿下讨教一番骑术,不知殿下可有空闲?” 沈云琛顿住脚步,转过头来:“当然。” 顾时明便命人牵马来,同时树上六个靶子,与沈云琛比拼骑马的同时将羽箭射向靶子,看谁射得精准。 这顾时明还没完了是么……顾时欢咬着牙,扯了沈云琛的袖子,将他拉到一边,气呼呼道:“不必对他客气。” 她全然相信了沈云琛的实力,既然如此,顾时明都将脸一再伸过来了,不打上两巴掌,岂不是太客气了? 沈云琛看着她气呼呼的样子就想笑,特别是她鼓起来的粉颊,像是诱.惑他去捏一样。他这样想着,手已经伸出去了,带着小茧子的略略粗糙的手抚上她尤为细嫩的脸庞,细腻得如同在摸一块水豆腐…… 顾时欢被他突然摸了脸,茧子刮过面颊,引起一阵痒痒的微妙感觉,慌得后退了一步,一下不知道说什么好。 沈云琛也从怔然中回过神,慢慢将手撤了回来。 “好。” ……好什么好?顾时欢愣了一下,而后才明白他在回答自己之前的话。 ——不必对他客气。 ——好。 顾时欢收起方才异样的感觉,眼睛睁得贼溜溜的,准备围观接下来的热闹了。 顾时明竭力想搬回一局,因此还主动给自己加大了难度,拿了一块黑布蒙住了眼睛,美其名曰他比较熟悉自家的场地和马匹,那么为了公平,则自覆双眼,摸瞎与沈云琛比试。 这样,他若是赢了的话,不但一雪前耻,还显得赢得特厉害。若是输了,好歹因了双眼被覆,不会被嘲笑得太厉害。 这小心思真是一套一套的,却又不知道藏好,做得这么明显……顾时欢都想笑了,她这个大哥从小在谋略方面并不出众,长大了还是如此,这也就罢了,偏偏还学不会藏拙,说到底又回到了谋略不足的缘故。 不过眼下也更加难办了,要做到双眼抹黑射箭,那必须得经过长年累月的训练才可达成,而且也得熟悉场地才是。而沈云琛头一次来操练场,以前根本未曾在这里骑射过,更别说抹黑骑射了,想来…… 顾时欢正蹙眉想着这些事儿,顾时明已经覆了黑布:“殿下,我就先献丑了。”随即便迫不及待地翻身上了马。 沈云琛很淡定地站在那里,似乎一点也不着急。 只见顾时明策马而起,从背后摸出三支羽箭来,随后驾着马从东边向西边跑去,扭着身体向着靶子的方向拉弓—— 射! 三箭齐发,只听得唰唰唰三声,每一支羽箭都射在了靶心上。 这一次犹有偏差,不过在策马兼蒙眼的情况下,些微偏差在所难免,沈云琛也不可能比他做得更好了。这次顾时明不再为这点偏差而心塞,反而悠然地驾马过来,从马上翻下来,带着掩盖不住的得意:“献丑了。殿下请!” 沈云琛淡淡一笑,却不去接旁边仆从递上来的弓箭,而是先从顾时明手上拿过了黑布:“娇娇,给我戴上。” 顾时明一愣:“殿下……” “我已熟悉了这个操练场,不必想让。”沈云琛落下一句,便将黑布送到了顾时欢手上。 顾时欢拿着黑布,心里那叫一个惴惴不安啊,沈云琛这样……会不会太冒险了?但是他都这样说了,她可不能再说什么去打他的脸。 沈云琛比她高不少,顾时欢微微垫脚,伸长了手去给他蒙眼睛。沈云琛似乎有所察觉,也微微沉了身体,让她好动作些。 顾时欢的手从后面灵巧地穿过他的耳朵,两个人的呼吸贴得极近。 沈云琛只觉得后颈被她呼出的温热的气息所笼罩,说不出来的温柔与舒适。 顾时欢专注地将黑布打了个结,虽然想给沈云琛做个弊,但是若被发现了更丢面子,这时候她应该充分相信他的。 所以她将黑布系得紧紧的,确保它挂得稳当了才松手,随后亲自将弓箭拿到他手上。沈云琛与她温热的手指相触,动了动喉咙,便取过弓箭,一个凌厉的翻身,便稳坐于马匹之上。 这顾家的马匹,他先前也未骑过,不过他自有自己的法子,一上去便趁着马儿还未发威制住了它,然后驾着它飞快地奔腾起来。 约莫到了可以射靶的区域,沈云琛从箭框里摸出了六支羽箭—— 众人还来不及惊讶与猜测,便看到他将手上的弓拉到一个最合适的弧度,随即松开了手—— 唰唰唰唰唰唰! 这次是连续六声射中靶子的声音! 那三个空靶子自不必说,圆心上正被沈云琛的羽箭射了个刚好,而剩下三个已经被顾时明射过的靶子,则被沈云琛的羽箭完全替代! 他的羽箭精准地射在最中心,而顾时明射歪了的羽箭则被沈云琛的羽箭挤开,一个接一个地落到了地上…… 沈云琛走了过来,俊美无双的脸绷得紧紧的,又问了一遍:“怎么回事?” 张大夫如同见了救星,赶紧道:“殿下,皇子妃说昨日被碎瓷片所伤,经过老夫诊断,应该是瓷片碎渣陷入了肌肤,才使得皇子妃手指肿如鸽蛋。” 沈云琛这才想起来,昨天在雍华宫,顾时欢确实蹲下去捡碎片了,当时他只一心想着替她应对皇祖母的责备,未曾注意到她伤了手指。后来两人争吵了一番,又互不说话,更不可能去查看她的手指,晚上给她盖被子时,他也只是注意将她盖严实了,没想过她手上有伤。 结果他一回来,便看到她背着自己找大夫,手还伤成那样了。 一时间沈云琛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他以前从未体悟过这种感觉。 唯一可以肯定的情绪便是后悔。 他去年便已经行了冠礼,而顾时欢还只有二八年华,他犯得着跟这么个小姑娘怄气么。若非两人怄了一晚上的气,他早该发现她的伤处了。 那么细嫩的手指肿了那么大,一定很疼? 昨天她腹疼又手疼,委屈又无措,他还只顾着教训她,自以为对她好,却未曾顾及她的感受,难怪她伤了也不肯告诉他。 沈云琛心里有股对自己的火气,却又不能发作,只好冷声问秋霜:“你是怎么做丫鬟的,夫人都伤成这样了,你还不早些禀告我?”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有种不怒自威的感觉,而且天生长了一张冷峻的脸,笑起来还好,拉下脸的时候实在有些可怕。 秋霜被冰着脸的沈云琛吓坏了,不敢回话。 可顾时欢一点也不怕他冷脸,护着秋霜道:“是我不让她向你说的。秋霜是我的丫鬟,我说了算。你若不喜,便冲我来好了。” 沈云琛一听,心里那股子火气又被顾时欢挑起,从对着自己,难以抑制地转向对着她。 她总是不爱惜自己的身子,月事腹疼不愿意找大夫,晚上喜欢踢被子,手指伤了也要熬到第二天,还非得熬到他去上朝。 真不知道她从前那十多年是怎么过的。 现在还张牙舞爪地对着他,牙尖嘴利地回嘴。 纵然昨天是他不好,今儿个气也该消了,既然已经成亲,为何还说出这种气人的话来。 沈云琛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气,但是身体已经预先做了行动。他蓦地走上前,握住顾时欢精致小巧的下巴:“没有‘你的’‘我的’之说,既然嫁入了六皇子府,以后你的都是我的,我的也都是你的。” 从未见过这样的沈云琛,眸子锐利,神色冷峻,似乎要吃了她似的。顾时欢顿时有些怂了。 之前他脾气太好,害她真的忘了,沈云琛从小是皇族贵胄,虽然不受宠,但终究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气,之后又在边疆待了六年,杀过的人恐怕都比她掉过的头发多,想来也不可避免地沾染了莽夫的蛮横霸气。 可是、可是他说的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呢?难不成……他将这场婚事当了真? 顾时欢目光躲闪,偷偷咽了咽口水,她开始认真思考,如果她对沈云琛解释:所谓的报恩,只是让你给我一个名分,并不打算要你的实质……她会被打死吗? 正当两人各怀心思的时候,张大夫终于看不下去了,假意咳了一声,这一声没控制好力度,结果咳了个惊天动地,终于吸引了他们两人的注意。 大夫看着沈云琛,忙道:“殿下,皇子妃这碎片……还取不取?” 沈云琛恢复理智,松开了手,在顾时欢身侧的椅子上坐下:“废话,当然取。” 顾时欢这会儿消停了,默默地将手放在桌案上,等着张大夫给她挑出碎片。只是当张大夫摊开放置银针的布条后,那一排排大小各异的银针让她着实心头直跳。 实话说来,她还是有些怕疼的。 张大夫向沈云琛道:“烦请殿下握住皇子妃的手,免得皇子妃受不了疼痛乱动,令老夫误伤了皇子妃。” 沈云琛忙问:“很疼?” 张大夫恭谨地回道:“到底十指连心,疼是会有一点的。但是若碎瓷片不取出来,皇子妃的伤口便好不了,两相权衡,越早取出来自然越好。” “嗯。”沈云琛听了这话,大掌一挥,便将顾时欢受伤的右手整个儿握进了掌心里,只余下受伤的那根指头竖在外头。 顾时欢被他牢牢握住,也只好咽下所有害怕,忐忑地看着张大夫。 张大夫又叫秋霜取来一盏灯,从各色银针中挑出了合适的一根,放在跃动的烛光中淬火。 待到差不多时,他开始将银针对准顾时欢的手指头,还深怕别人误解他的医术,一边向顾时欢扎去,一边解释道:“由于碎瓷片深入皇子妃的皮肉里,因此老夫只好先将周围的皮肉戳开,才好将碎瓷片挑出来。” 其实实际上并没有张大夫所说的这般可怕,可惜这张大夫用的字眼却着实骇人,顾时欢听了直想哭,不由得往沈云琛身边微微靠近一些,好像这样就能将痛度到他身上一般。 沈云琛也说不准自己是什么心思,察觉到她靠过来时,他也不动声色地靠过去,同时暗暗握紧了顾时欢的手。 顾时欢盯着银针朝自己越来越近,本来以为她会动弹不得了,但是面对伸过来的银针时,害怕的本能终究战胜了一切,就在银针即将戳上她的伤处时,她猛地一挣,竟真的小幅度地抖动了一下。 银针差点刺到别处,张大夫赶紧将它收了回来。 沈云琛有些头疼:“娇娇,不要乱动,碎瓷片必须取出来。” 顾时欢也很无奈,银针过来时,她的手仿佛就不是自己的了。 可是在沈云琛的目光下,她只好硬着头皮保证:“好,我一定不动了。” 结果银针再次过来时,她又禁不住往回缩。 这次张大夫收回得不及时,结结实实往她指尖上扎了一针。 顾时欢倒吸了一口气,沈云琛则责怪地看着张大夫。 张大夫更无奈,如果不取出来,殿下会怪罪他,如果弄伤了皇子妃,殿下还是会怪罪他。可是皇子妃的手总往后缩去,他能有什么办法? “我来。”沈云琛果决地从张大夫手里拿过银针,往火上重新淬过。 然后一手握住顾时欢的手不让她乱动,一手拿了银针准备将里头的碎瓷片挑出来。 他在战场多年,也曾自己处理过伤口,知道处理此类伤口时最忌拖泥带水,要的便是狠绝快速。 顾时欢慌了:“等、等等……”他的样子可比张大夫恐怖多了,顾时欢的小心肝砰砰直跳。 沈云琛没有立刻下手,只是突然很认真地问:“娇娇,待会儿午膳想吃什么?” “嗯?为何突然问起——嘶!” 随着顾时欢一阵短暂的抽气声,沈云琛十分快速准确地将罪魁祸首挑了出来。 挑出来之后,反倒没那么疼了,最恐怖的其实是未知的痛楚。 沈云琛看了一眼顾时欢的伤处,上药的部分索性也不假手于人了,他问张大夫要了药膏,便悉心地涂抹在她的指尖上,最后再稳妥地包扎好。 处理完毕,沈云琛便送走了张大夫,回来之后,便又将方才的问题问了一遍:“娇娇,待会儿午膳想吃什么?” 经过这么一遭,两人话也说过了,再闭起嘴来闹别扭好像就真成小孩子了。 顾时欢看了他一眼,道:“午膳还早,我先想想。” 沈云琛当他们认识多久了啊,她才嫁进来两天,连府中的厨子还不认识,哪里知道那些厨子做什么好吃呢。 沈云琛只点点头:“想到什么便让厨房去做,从此六皇子府便是你的家。” 顾时欢心头一跳,他似乎又在重复之前的意思,难不成……真要生米煮成熟饭? 她心里可有些纠结呢,虽说沈云琛又俊朗无双,又人才出众,脾气……嗯,除了有时候差些,大多数时候还是很好的,但是、但是娘亲向来教导她,若是要一辈子走下去的人,一定要挑自己喜欢的,如此一生才不枉负。 可是,她还没觉得自己喜欢沈云琛。 嫁给他也是迫不得已。 当然,她没想着以后红杏出墙。既然嫁进了六皇子府,她便打定主意安分做个六皇子妃,但是她想着的是做一个尼姑一样的六皇子妃,可没想吃肉啊! 顾时欢思虑再三,将秋霜遣走了,准备同沈云琛说个明白。 此刻,安静的厅堂内只有他们两人,顾时欢闭了闭眼,一鼓作气地张开了嘴……然而说出来却成了:“今日为何回得这么早?” 沈云琛道:“父皇今天罢朝了,我才出府不远,便接到消息了。” “哦……” 沉默。 沈云琛突然问道:“娇娇,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顾时欢咬了咬唇:“你知道……我为何要嫁给你吗?” 顾时欢原本被腹痛折磨得脸色发白,却在被沈云琛听到月事后羞得涨红了脸,此时盖头被挑开,她只好抬头望去。此时她双颊酡红,眼眸含水,精心打扮过的妆容比那日还要明艳动人。 沈云琛有一瞬间的失神。才问:“怎么了?我听你的声音……似乎不好受。” 顾时欢差点没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这叫她怎么好意思跟他说?只好道:“没事……你叫秋霜来。” “我已叫她歇去了。”沈云琛干脆将红盖头全部挑开,俯身看着她,“有什么事,你跟我说也是一样的。” 他实在有些直白:“我刚才听到你说来月事了,可是这方面需要我帮忙?” 顾时欢:“……不需要。” 沈云琛看到她额头上冒出的细密汗珠,便知道她在逞强:“你现在很难受。” 这不是废话么,顾时欢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可是她又不能说出来。她不是个动不动就害臊的人,可是当下这情况,她脸皮子再厚都不好意思跟一个不熟的男子说自己因月事腹疼。 ——虽然这个男人从今天起便是她的丈夫了。 想到这里,顾时欢又有些庆幸来了月事。她滚烫着一张俏脸,顿了片刻,犹自强装镇定:“……我没事。” 其实心里又急又羞,简直不想理他。 分明有事。沈云琛道:“你我既然已成夫妻,就不必避讳这些了。告诉我,你怎么了?” 他刚从军营归来,还改不掉直来直往的强硬。虽是询问,语气却如同命令。 顾时欢脸上一僵,沈云琛的话落入她耳中,就像拿丈夫的架子压她一样。一时她也不知道哪里突然冒出来的火气,这会子脸皮也不顾了,气呼呼地骂:“你是二傻子吗?这还要问!我难受死了,浑身累,肚子疼得像给人捅了一刀,叫你给我找秋霜来也不肯……好么,你既然这么诚心想帮我,就去给我拿条骑马布来,其余的你也帮不上什么,我自己熬着去。” 她将“骑马布”三个字咬得极重,故意想臊一臊他,顾时欢本来就比一般女子脸皮稍微厚一些,生气的时候更是无所顾忌,也不管最后臊到的会是谁。 然而她却碰上了克星,一般男子听了这话要么气得发火,要么臊得去叫丫鬟过来了,而沈云琛被噼里啪啦骂了一顿,却只抓住了一个重点:“你腹疼?” 107.第 107 章 此为防盗章 顾时欢回想起这些, 突然生出了一股同病相怜之感。而且,她的娘亲与沈云琛的娘亲也仙逝在同一年, 前后相差不过月余。说起来, 成兴十五年真是个不详的年份,那一年, 顾时初的娘亲也走了。 顾时初的娘亲是她爹的正妻, 她得唤一声“大夫人”。很小的时候, 她非常喜欢这位嫡母, 因为她总是温柔地对她,从来不曾呵斥她,就连她不懂事, 只因心里喜欢便拿走了顾时初的玉镯,嫡母也没有生气, 反而让顾时初将镯子送给她。 倒是自己的娘亲知道了这件事后, 将自己狠狠地打了一顿, 教育自己以后不能在不曾经过别人同意的情形下拿走别人的东西, 还将她拉到顾时初面前,让她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道歉,然后归还了玉镯。 稍大一些的时候,她才明白娘亲的苦衷。她不是嫡母的亲生女儿, 嫡母不用花费心思教育她,只要尽力地摆出对她好的样子, 赢得一个宽厚大度的美名便是了。至于她以后养成了什么坏习惯, 或没了大家闺秀的教养, 那也是无足轻重的。而自己的母亲,虽然对自己严苛,却是在尽力教导自己,使自己不至于长成一棵歪脖子树。 思绪飘得远了,以致于沈云琛连唤了她好几声,她才回过神来。 沈云琛已经站在了轿外,向她伸出手。 顾时欢把自己的手搭在他的手掌上,借助他的力量走下了车辇。 松开手时,她留了心思看了一眼,发现沈云琛的手上果真有个细细的刀伤。看来那白色绢布上的血迹,是他割伤自己弄上去的。她的耳朵尖有点点冒红,想到那要被收藏起来的绢布竟是沈云琛的男儿血,又有些不合时宜地想笑。 此时,沈云琛冷不丁地挨过来,在她耳边轻声问:“腹疼可好些了?” 顾时欢吓了一跳,抚了抚胸口道:“没那么疼了。”倒是他带来的惊吓,让她突然绞痛了一瞬。 看着她一惊一乍的样子,沈云琛忍不住拍了拍她的头顶:“你无需紧张,进去之后一切有我。若父皇没有问到你,你便不用开口,若父皇问到你了,你如实回答他便是。” “……嗯。”顾时欢低低地应了。 两人在太监的引领下走去正清殿,正清殿内只有皇上与皇后两人,他们坐在上方,居高临下地瞧着他们,免不得让顾时欢感到十足的压迫。 她跟随沈云琛行了儿媳之礼,唤了一声“父皇”“母后”。 皇上颔首,给两人赐了座。 皇上名唤沈顺和,其实看上去一点也不“顺和”,顾时欢从小便有些害怕这位皇上,只是没想到好巧不巧,她竟成了皇家的儿媳妇,如今只好提起心来,时刻准备应对皇上与皇后。 皇后崔清敏倒是一如她的名字,看上去高贵而清傲。她画着极为精致的妆容,虽然已有一定的年纪,然而时间沉淀下来的端庄优雅让她看上去仪态万千。崔清敏的眼睛扫过他们,却并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喝茶。 沈顺和先开口道:“琛儿在边疆待了六年,现如今回到京城,可还习惯?” 沈云琛沉声道:“回父皇,儿臣自从在京城长大,现在归家甚觉习惯。” 沈顺和听了,脸上看不出什么神色,只是又道:“你这几年在外,恐怕不太熟悉京城的变化,与众多兄弟也都生疏了,该好生联络感情才是。” 沈云琛回道:“是,儿臣会携内子多多走动。” 沈顺和又叮嘱道:“有什么不清楚的,多问问你大哥。听说远儿昨晚风尘仆仆地赶回来,就为了参加你这弟弟的大婚,实在是有心了,你要记在心上。” 一边的皇后崔清敏听了,露出一个浅浅的笑,这才说了今日的第一句话:“远儿向来性子笃厚,十分爱护众多手足弟兄。” 沈云琛面上没有波动,回道:“皇兄宽厚有心,儿臣甚是感激。”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顾时欢总觉得父子间,有种针锋相对的感觉,不过主动出击的是皇上,而可怜的沈云琛只好被动应战。 看来沈顺和果真是不喜欢他。 可是就算是不喜欢,又何苦处处针对呢。毕竟是亲儿子呀。 唉,这凉薄的皇家啊。 顾时欢正在腹诽,却冷不丁听到皇上提到了她,仔细一听,却是对沈云琛说的:“你大哥娶了沈家大姑娘,你便娶了沈家三姑娘。看来这沈家的姑娘啊,各个讨人喜欢。” 顾时欢心下一跳,她没那么多聪明脑筋,实在猜不懂沈顺和到底想说什么,但是他这句话明显让人觉得一种说不清楚的怪异。 倒是沈云琛立刻便接话道:“内子秀外慧中,温柔贤淑,儿臣只怕不能早些娶回家。” “哈哈哈哈。”沈顺和笑了几声,转而问顾时欢,“老六媳妇,嫁给琛儿,你可还习惯?” ……难不成要她说不习惯么?况且六皇子府的确比丞相府和皇宫自在多了。 顾时欢连忙恭恭敬敬地回道:“回父皇的话,夫君对儿媳照顾有加,儿媳甚是习惯。” 沈顺和点点头,喝了一口茶:“既如此,朕也就安心了。琛儿,带你媳妇去红萼宫,也见见你的母亲。” “是,儿臣遵旨。” 从正清殿退出来,顾时欢松了一口气,又有些担心地看了一眼沈云琛。不用说便知道,红萼宫一定是李妃娘娘和沈云琛生前所居住的宫殿,她见过沈云琛失去母亲后难过的样子,现在唯恐他触景生情。 但是皇上都这样吩咐了,他们是决不可抗旨不遵的。 两人从正清宫穿过很多座宫殿,才来到位置偏僻的红萼宫。 到了这里,宫人们便都退下了,只留了两人在宫内。 进了红萼宫,便明显感到沈云琛的情绪有些低落,顾时欢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好道:“我们进去看看。” 沈云琛“嗯”了一声,推开略显陈旧的大门,这里头显然都有宫人打扫过,处处都是干净的样子,然而没有人居住,因此总显出几分清冷和寂寥。 厅堂正中间挂着一幅美人图,图上的美人身段婀娜,清丽绝尘,浑身透着一股高雅之气。想必这位就是沈云琛的母亲——李妃娘娘李婉兰了。 沈云琛定定地看了母妃好几眼,才挪开目光,有些落寞地扫看着自己曾经居住过的地方。然而曾经带给他一切温暖的母妃却已经不在了。 他看着顾时欢,缓缓道:“我在这里住到母妃仙逝,那一年我十一岁。后来我便养在苏贵妃膝下,直到四年后我被送去边疆。那几年,苏贵妃怕我睹物伤怀,不许我来红萼宫,我便只有在晚上悄悄地跑来看母妃。后来去了边疆,我便再没回过这里。” 顾时欢心里一酸,便去拉他的手:“别难过,你知道吗,人死之后都会升到天上去,白天化作太阳或者云彩,晚上化作月亮或者繁星,注视着他们在尘世间的亲人。所以,你要微笑,你要快乐,你的母妃才会安心。” 沈云琛的眼睛蓦地睁大了,手也猛然间收紧! 突如其来的力度让顾时欢吓了一跳,手也被他握得痛了,因此皱起了眉,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你干什么呢……” 沈云琛一怔,渐渐放松了手中的力道,浅笑道:“你们顾家都是这样教的么。” 虽然说着和当初一样的话。 可是,离别的时候,记忆中的那个小女孩是这样笑着跟他说的:“我叫……顾时初。” 顾时初……而不是顾时欢。终究不是顾时欢。 “嗯?”顾时欢一下转不过来,没听懂他的意思,“……什么意思?” “没什么。”沈云琛眸子一深,摇了摇头,“听说那一年,你和你大姐的母亲,也都化作了……天上的繁星。” 他只是有感而发,然而话一出口便自悔失言了,自己因思念母妃而难过,怎么偏又来招顾时欢难过。 “娇娇……” “对啊。”没想到,顾时欢却未曾像他想象中那般低沉,反而扬起了嘴角,“娘亲一直在天上看着我,暗暗地保护我。她瞧见我在笑,肯定也在笑呢。” 她目光流转,便不经思考地左右扯住了沈云琛的脸,想扯出一个笑脸来:“所以,你也要笑,笑给你母妃看看啊。” 说完,才觉出不妥来,顾时欢在心里暗骂自己糊涂,赶紧松开了手,将手悄悄背到了身后。 108.御赐美人 此为防盗章  顾老夫人观察着她的神色, 慈爱地笑道:“凌氏那个疯癫婆子,你不要为了她而坏了心情。在家多住些时日,咱们好好养养伤。” 步入正题了……顾时欢才刚宁了心绪, 这会儿心里止不住暗笑一声。 家?顾府才不是她的家,以前她娘亲在的时候,居香院是她的家, 现在她娘亲不在了,连居香院也只是暂住的地方了。至于六皇子府,比起顾府更像一个家,但也算不得真正的家。她也不知何时才能找到第二个家,也许永远找不到了。 她把这些话埋在心里, 嘴里只说:“我想早些回去与夫君相聚。” 顾老夫人手上的动作一顿,随即有抚着顾时欢细嫩的手背:“怎么,觉得在家里受了委屈, 因此不愿待了?” 便是不受委屈,她也不愿待呀。顾时欢心里嘟囔着, 嘴里却始终无法对还算尊敬的祖母说出这种话, 只好道:“新婚……” 顾老夫人打断她:“哪家新娘子不是新婚便回门?她们都住了一段时日,偏你这么想夫君?说出去, 别人可要笑话你了。” 顾老夫人统共就顾一岱一个儿子, 顾一岱从小就让她省心,也不是个耽.于.美.色的风.流.浪.子, 总共就娶了一妻三妾, 谁知道就这么几个情债, 却是一个比一个不安分。平时她懒得管这些,最多关键时刻出来和稀泥,但现在却得好生安抚住顾时欢,不能让她这么快就回去,一则丢了顾府的面子,二则六皇子追问起她的伤,也是麻烦事一件。 顾时欢听她这么说,就知道老太太铁定心要留住自己了。 她还没开口,又听到顾老夫人继续道:“你这镯子摔断了,确实可惜,不过这断面尚且完整,还是可以修复的,你也别太伤心难过。我这里,还有一件你娘亲的遗物,你会很喜欢的。” “什么东西?”顾时欢心头一动,急忙问道。 “别急,待会儿我叫人给你取来。”顾老夫人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手,“是一幅画。你娘死之前的盛夏,那个午后她精神好,带着你在庭院晒太阳,你靠在她身边睡过去了。正巧那日画师过府给你娘作画,当时瞧见你也在,我便让画师将你们母女俩都画上了。画好之后,你娘突然晕过去了,众人手忙脚乱地请大夫,我便将那幅画收着了。现在也该给你了,也算做个纪念。” 她与娘亲的画…… 顾时欢定了定神,笑道:“那就请祖母别忘了给我,我在家多住些日子,待回去的时候捎上。” 老太太既然在这个时候提出这幅画,必定不只是单纯地想起要给她而已。看老太太的意思,就是让她在顾府多待些时日,一则全了顾家的颜面,二则养养脸上的伤,免得回去之后不好看。 她想要这幅画,就只能答应了。 算了,便住满半个月罢,反正她也觉得脸上的伤太丑了,不想给别人看,更不想给沈云琛看。 ***** 但是,母亲的玉镯子还是要拿去修的,而且得及早修,恐怕拖久了更难修好。 顾时欢第二天便披了面纱,拿着断镯出了府。 她要去找常乐河。 她的常表哥在常年经商,对京城的各类行当最是熟悉不过,将镯子交给他,让他去寻人修复肯定妥妥帖帖。 不到晌午,顾时欢便来到了周山绸庄。 进去之后,便看到一个少年在挑选绸布,常乐河在与他闲聊,看起来是个老主顾了。 常乐河一见顾时欢来了,便立刻将老主顾忘在脑后了。 他快步走过来:“小表妹,你今日怎么戴上面纱了?真别说,还挺好看的。” “只剩一双眼睛,你能看出个什么好看不好看。”顾时欢瞥他一眼,“近日感染风寒了,戴面纱防风呢。” 常乐河道:“你只漏一双眼睛也好看啊。”说着又看向秋霜:“秋秋,你怎么伺候人的啊了?找大夫给小姐抓药了没有?” 想起昨天的事儿,秋霜还是气闷:“抓了抓了。” “好了,你别瞎扯别的。”顾时欢准备拿出断镯。 “表嫂!”原本在挑选绸布的少年突然走了过来,满是欣喜地喊了一声。 顾时欢起初没有在意,愣了一瞬后才想起这里只她和秋霜两个女子,而秋霜还没出嫁呢。 所以这少年嘴里的“表嫂”…… 是她? 顾时欢懵住了。 常乐河则心酸地直想抹眼泪,自家的小表妹如今成为别人的表嫂了。 见顾时欢懵懂的样子,常乐河将她拉到一边:“小表妹,这是六皇子唯一的表弟,你不知道?” 顾时欢更懵了,大婚的时候,她连自家表哥都没空招待,哪里会去注意沈云琛的表弟。 常乐河更加心酸,怎么,六皇子竟然没带小表妹去见他唯一的姨母和表弟?他到底有没有将小表妹放在心上! 常乐河缓了缓心里的咬牙切齿,对顾时欢说:“这个人叫庄添,他娘是六皇子唯一的姨母,他爹是太常寺下面的掌故。他们两夫妇只育有一儿一女,所以这庄添也是六皇子唯一的表弟。” “……哦。”顾时欢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她转过头,朝庄添落落大方地一笑:“原来是庄表弟。” 庄添也是那日闹洞房才见过这位表嫂,她的眼睛非常澄澈漂亮,因此她走进来时,他就认出她了。再加上与常乐河有些交情,知道他成天挂在嘴上的小表妹就是自家的表嫂,因此便更是确认了。 不过表嫂似乎对他没有印象了。少年有些微微失落。 顾时欢也就这么一笑,便准备抛诸脑后了,这些亲戚什么的,不需要花费太多的心思去交往,眼下修镯子才是正经。 她正准备拉常乐河去一边商谈,却有一个妇人从门口进来了,嘴里问道:“添儿,娘叫你挑的布匹挑好了吗?” “挑好了。”庄添道,“我还遇上了表嫂。” “哦?”那妇人转过头来,瞧见了顾时欢,眼神有些冷,却笑着走了过去,“原来是琛儿的媳妇,顾府的三小姐啊。可巧,可巧。” 顾时欢便知道,这人一定是李妃娘娘的亲姐妹,沈云琛的姨母了。 她笑起来:“时欢见过姨母。” “哎。”李氏应了一声,却去揭她的面纱,“好好的,戴着面纱做什么。” 顾时欢赶紧后退一步躲开了:“姨母,我染上风寒了,恐传给你。” 李氏顿了一下,笑道:“这么漂亮的媳妇儿,琛儿那孩子也不带来给我看看,看来是成心不要我这姨母了。” 顾时欢听着这意思不太妙,似乎并不是在开玩笑,而是真对沈云琛有所不满。虽然她也不知道为何沈云琛不带她去见姨母,不过现在她得站在沈云琛这一边。 顾时欢亲昵地挽起李氏的手:“姨母说哪儿的话,这不是前些日子忙么。” 李氏笑道:“既如此,那你今日便随姨母回府坐坐。” “呃……” “看来是不乐意了。”李氏脸色一沉,转身欲走。 “姨母!”顾时欢拉住她,这情境之下,若是不去还真不行了,“姨母哪儿的话,我自然乐意去的。”说完,她朝着常乐河大打眼色,无论如何,他得给自己找个救星来,面对陌生的亲戚,她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李氏这才笑了,带着顾时欢和庄添回庄府。秋霜赶紧跟上自家小姐。 常乐河看着马车远去的背影,叫人去给六皇子府传话。 “东家,传什么?” “嗯……就告诉六皇子,你家媳妇儿被你姨母带走了。” ***** 庄府不大,但是处处透着精致,很有文人气息。 庄添的父亲外出未归,庄添的妹妹也与别的姑娘约着上香去了。因此来了庄府,还是他们几个人。 李氏招呼着人给顾时欢上了茶,两人便一句一句地闲聊,庄添再时不时地插句嘴。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便听到庄府的仆人禀告,说是六皇子殿下来了。 ……沈云琛。 再度听到他的名字,顾时欢心头猛地一跳。她在心里掰着指头数,一、二、三……才三天,她回门才第三天,怎么感觉过去了很久似的。 久到……莫名有些想念。 沈云琛大跨步地走了进来,第一眼便看到了他的娇娇,然后眼神便跟黏上了似的,一刻都离不开。 一、二、三……才三天。居然才分别三天。 还要等多久,她才能归来? ——最快也要十二天。 想到这里,沈云琛莫名有些烦躁,恨不得立刻就将顾时欢带回家算了。至于为何会冒出这个想法,他没细想过,也不愿去细想。 他盯着顾时欢澄澈的眼睛,微微有些蹙眉,她为何戴着面纱? “姨母。”沈云琛走进厅堂,还是先向李氏问了好,随即自然而然地坐在顾时欢身侧的位置。 她的气息全部回来了,萦绕在他的身边。 李氏似笑非笑道:“你这果真是娶了媳妇便忘了姨母啊,都娶回家这么久了,竟是一次也未曾带她来见我。” 这次顾时欢很明显地听出了李氏的夹枪带棒,她有些奇怪,沈云琛是她唯一的侄儿,还是个文武双全才德出众的皇子,这李氏为何不待见他? 沈云琛却没恼,不徐不疾地回道:“前些日子着实有些忙,本想待娇娇回门过后,再带娇娇上门拜访姨母的。” 李氏几不可闻地嗤了一声,面上还是带笑,说要留他们吃午膳,让沈云琛带着顾时欢去花园里走走,就如同在自家。 沈云琛也不推拒,正好得了与顾时欢独处的机会。 两人来到花园,沈云琛伸出手去撩她的面纱:“怎么戴着面纱?” 顾时欢慌得打开他的手:“我感染风寒了。” 她这一套骗过了常乐河,却没能骗过沈云琛。 他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剑眉一皱,便迅速地扯开了顾时欢的面纱。 因为大夫嘱托过不能闷着伤口,因此伤口没有封住。此刻沈云琛便清晰地看到,顾时欢娇嫩的脸蛋上,有三条长长的抓痕。 “谁干的?” 他的声音突然沙哑起来。 一股难以克制的愤怒涌上心口,他将好端端的娇娇送入顾府,才三天的工夫,脸上居然多了三条那么狰狞可怕的伤口。 他记得她最怕疼了,还很爱美。 怎么承受得住? 而那时,他竟然不在身边…… 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这种感觉先前从未有过,沈云琛伸出手,想碰一碰她的脸,又唯恐弄疼她,因此又猛地缩回来。 只好一再重复:“告诉我,是谁干的?” “谁干的?” 顾时欢忙将面纱重新戴上,眼睛里微有雨意。真是奇怪,若是没有关心她,也不觉得什么,怎么沈云琛这么关切地问她,她就觉得…… 觉得委屈得不了了呢。 甚至无理取闹地觉得,都怪他,不在身边保护她,害她脸上多了这么几道伤。 “很丑。”顾时欢转过身去,“你别看……” 此时日头险险地挂在天边,似乎下一刻就要垂落于远山之后。眼看这一日就要过去了,秋霜瞧着觉得玄乎,不过也不好打击自家小姐,便道:“也许等会儿就来了也说不准。” 顾时欢心里又燃起一丝希冀,对秋霜道:“那你快去将咱们要带走的东西再清点一遍,可别落下什么,我在亭子里吹吹风,再等一等。” 秋霜无奈地瞧着她笑了一笑,转身去忙活了。 顾时欢就在小亭子里继续坐着,等坐不住了,便在院子里走一走。居香院的院子虽小,可是被她和娘亲打理得很有条理,虽然前段日子院子荒废了,但这些天她重新打理了,又显现出生机繁茂的模样来。 特别是院子里先时栽种的芍药,此刻顽强地开了花,那勃勃的气势,让人见了就欢喜。 顾时欢半跪半蹲着,选中一朵芍药花,开始一片一片地数它的花瓣,嘴里念念有词:“他会来、他不会来、他会来、他不会来……” 可是风一拂过,层层叠叠的花瓣就被打乱成一团,顾时欢便分不清哪些数过,哪些没有了。 只好重新再来:“他不会来、他会来、他不会来……” 她在认真地数着,身后院子门口也有一个人在认真地看。 秋霜从厅堂里走出来,先一步看到了沈云琛,嘴里刚要开口,却被他抬手制止了。 他仍旧饶有兴致地看着顾时欢数花瓣,她的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比平日更要纤细柔美,偏橘色的暖光照在她身上,笼起一层淡淡的光晕,看了便叫人觉得温暖而安定。 “他不会来……”数完最后一瓣花瓣,顾时欢垂头丧气地焉了下来。这芍药花的花瓣太复杂了,其实她也不知道数对了没有。但是应该数对了,他现在都没来,想来是不会来了。 如果没有约定时间,多待一两天也没什么大多的区别。可是……现在他失约了,她心里头便觉得有些不痛快。 顾时欢幽幽地叹了口气,从地上站起来。蹲得久了又起得急,身子一下晃了晃。 一双手从背后牢牢扶住她,这姿势太近了,以致于这人说话的时候,唇齿间呼出的热气都尽数贴在她的脖子上了。 “你数错了。” 顾时欢心头划过一丝惊喜,从这姿势中跳脱出来,亮晶晶的眼睛瞧着他:“你来了!” 沈云琛笑道:“我说了要来,便一定会来。” 顾时欢不好意思地笑笑,都不敢瞧他眼睛了。 沈云琛看着那开得蓬勃的芍药花,道:“芍药花的花瓣层层叠叠,你不将它一瓣瓣揪下来数,怎么数得对。你肯定漏数了一瓣:他会来。” 顾时欢没想到自己的蠢模样叫他看去了,真是丢脸至极,她摸了摸鼻子:“好好的花开在那儿也不容易,何必把活物糟蹋成死物。” 沈云琛一怔,不过一株花而已,很少有人会想到它的生死,他更是如此。多年的战伐,人之生死尚且已经不顾了,而更何况一株小小的花。而她…… 秋霜疾步走了过来,笑道:“小姐、姑爷,东西已经清点好了。” 沈云琛回过神来,伸出手:“走,我们回家。” 顾时欢一愣,在秋霜调笑的目光下,将手放了上去。 他们去向顾一岱辞别,此时早已过了晚膳的时辰,顾家已经吃过,想来沈云琛也吃过晚膳才来的,因此没有留饭,将他们送至大门口。 太阳已经彻底西沉,在暮色中,沈云琛带着顾时欢回了六皇子府。 进了府,却是灯火通明,一片喜庆的样子。 沈云琛说,是为了迎接她回家布置的。 顾时欢暗暗想笑,她也才离开半个月而已啊。 不过,这半个月,六皇子府的确变了不少。从前枝繁叶茂的杨树如今连树墩都见不着了,只剩下一些坑坑洼洼的地,还来不及栽种上其他的树木。沈云琛说,等着她回来拿主意,到底栽种些什么好。另一个变化就是,府里的人多了。 楚伯带了这次新进府的仆从丫鬟进来见过她。这次大约进了二十几人,一一报了名字,可惜顾时欢就没记住几个。不过以后慢慢就能认清楚的,她也不着急。 那些人都退下后,只留了一男一女两个人在这里。 女的叫玉盘,留在顾时欢这里做个粗使丫鬟,给秋霜打个下手。男的叫齐安,以后就是沈云琛的随从小厮,免得事事都劳累楚伯,而且以后出去的时候身边也有个使唤。因这两个人的事儿与顾时欢比较密切,因此特特再留下来给她过个目。 这玉盘长得便乖巧伶俐的,有她给秋霜打下手也是再好不过。那个齐安看上去也是个机灵的人,至少可以多为楚伯分担些事务。 “不错,不错。”顾时欢连连颔首。 见过了人,楚伯便让他们先下去,问沈云琛:“殿下,厨房备了饭菜,几时用膳?” “你还没吃饭?”顾时欢微诧。 楚伯抢着说道:“皇子妃殿下,殿下他今日一大早便被皇上叫去了,出宫后连回府都来不及,便去顾府接您了,到现在滴米未沾。” 原来是这样…… 想起对他的埋怨,顾时欢有些心虚,道:“那你该早些吃饭的,身体重要。明天去接我也无妨。” 沈云琛嘴角微勾,如果他再晚些去,没准居香院的芍药花会让她数个遍。不过他没在众人面前揭她的丑,而是站起来说:“你先回屋歇息,我吃过饭就来。” 顾时欢也随着站起来,脱口而出:“我陪你去。” 沈云琛诧异地扬起眉,没有拒绝。 两人来到膳厅,顾时欢之前吃过饭,因此肚子里鼓鼓的,并不想再吃,加上这饭菜也是极清淡的,她更没有胃口,因此只给他布菜。 只有两人在,一人吃饭一人布菜,这样的气氛特别温馨安宁。就好像当初与母妃在一块的时候,也是这般宁静。但是顾时欢和母妃到底不同,一个是母亲,一个是……妻。因此气氛也有些微妙的不同。 若说与母妃在一起是纯然的温馨,那么与顾时欢在一起,则更多了一丝难以捕捉的情绪。 沈云琛便在这种奇怪的情绪中吃过了晚膳。 膳后,他捉着顾时欢的脑袋,看了看她脸上的伤:“这几日正是伤口结痂脱落的时候,要格外小心。” “我知道。”顾时欢有些闷闷的,“伤口处老是痒痒的,为了不留疤,我使劲儿忍着。” 沈云琛笑了起来:“做得对。你要是忍不住,那花容月貌的脸蛋可就毁了。” 他故意加重了“花容月貌”这四个字,顾时欢一想到自己长得着实不错,要是毁了那可真是可惜了,因此更加坚定了管住手的决心。 两人闲聊了一会儿,沈云琛便提起沈承晔过三岁生辰的事。 沈承晔是沈知远和顾时初的儿子,大昱唯一的皇孙。皇上很喜欢他,每年都会给他送生辰礼。因是这样,太子府也每年都给沈承晔办生辰。虽说小孩的生辰不必大办,但是皇上都带头送礼了,因此他每年的生辰,也让不少人绞尽脑汁地送礼。 沈云琛作为亲皇叔,自然也是要送礼的。前些年一直在塞外,都是楚伯挑了礼物送过去,不管合不合适,只要贵重就行。现在他回来了,自然更得尽心尽力地送一份好礼。 顾时欢也头疼,倒不是头疼送礼,她觉得送礼只是个意思,何苦为之烦恼,到时候随便买块贵重的玉佩送去也就得了。她头疼的是,又要去见顾时初和她家的顽童了。 沈云琛没跟沈承晔相处过,不知这孩子有多顽劣,她可是深深领教过。三岁的小孩,已然是一个混世魔王了。只有在皇上面前会消停些,其余时间,顽劣得不得了,还特别喜欢黏着她玩,每次都让她苦不堪言。 不过这些说起来也只是一些鸡毛蒜皮的事,认真计较起来也没意思。顾时欢没有和沈云琛说这么多,只和他略微商议了下,最后决定找京城最好的匠人打造一副金锁送给沈承晔。 ***** 到了沈承晔生辰这一天,天色有些不好,一整天都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寒凉的雨意逼得人们又添了几件衣服。 但这丝毫不影响太子府前的热闹,皇族贵胄和高官大臣络绎不绝地来到这里,为小皇孙贺寿。 沈云琛和顾时欢去送礼,果不其然地被沈知远留下吃饭。 那小魔王见了顾时欢,便蹭蹭地跑上来,抱着顾时欢不放,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三姨母。” 顾时欢无奈地抱住他,摸着他的头:“晔儿。” 这是沈云琛第一次见到顾时初的孩子,十年前顾时初还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没想到现在……已为人母了。 他怔怔地看着沈承晔。 顾时初走了过来,拉着沈承晔的手,将他送顾时欢的怀抱里拉了出来:“晔儿,这位是你的六皇叔。快叫人。” 沈承晔鼓着腮帮子,扬声道:“我不认识他!” 沈知远呵斥道:“怎么说话呢!你六皇叔从你出生前就离京了,你自然不认识。现在认识了,快叫皇叔!以后,你三姨母也是你六皇婶了。” 沈承晔被绕懵了,碍于父亲的威严,乖乖地叫了一声:“六皇叔。” 沈云琛心里百感交集,连忙应了:“晔儿乖。” 沈承晔叫过了人,又腻到顾时欢的身边,缠着他跟自己玩。 其实他不是因为喜欢他这个三姨母而缠着她玩,不过是因为每次他闯了祸,若是跟在别的姨母身边,母亲总是会骂他,而跟在三姨母身边,母亲便常常去挑三姨母的错,反而忘了去骂他。 孩子不懂这些缘由,但是感觉却比大人还要敏锐。 这会他又缠着顾时欢,顾时初便笑道:“喜喜带晔儿去后院玩。” 顾时欢:“……”凭什么支使她支使她支使得这么顺嘴,不过就是仗着她舍不下“姨母”的面子拒绝小孩。 ——的确,她还真拒绝不了。 顾时欢认命地站起来,带着小魔王去后院。好多次都是这样,沈承晔巴巴地贴上来要找她玩,她作为一个长辈,还真不能推开他。 一到后院,沈承晔便生龙活虎起来了。别看他只是一个三岁的小娃娃,体格却健壮得很,已经能说能跑能跳了,顾时欢追都追不住。 这样的下雨天,最容易摔倒。顾时欢心惊胆战地跟在他身后,每每要去牵他的手,都被他甩开。最后费了好一番工夫,才将他带到亭子里喂鱼。 太子府的后院也有一座水池,不过这座水池可比居香院的大多了深多了,里面养了各色珍贵的鱼。 刚才跑起来,竹伞好几次都没遮住沈承晔的脑袋,顾时欢担心他淋雨着凉,便叫随行的嬷嬷去拿一件外衫过来。 嬷嬷领了命,便马上步入了雨帘中。 雨越下越大了,顾时欢看着沈承晔在这里安生地喂鱼,心里也放松了些,便开始走神。她是看到沈承晔,才突然想起,沈云琛还没有孩子。他从前没有娶妻纳妾,没有孩子便是一件自然的事。现在他和自己成亲了,往后肯定免不得要开始应付这方面的问题……往后还有大半辈子的日子要过,她竟从未思考过这些。 这时,沈承晔突然“啊”地大叫了一声,将顾时欢吓得心头一跳,连忙转过身去,就看到沈承晔跌入了池子中。 这池子足可以淹没沈承晔。 顾时欢不及细想,连忙跳了下去,好在她水性好,下去之后很快便将沈承晔捞了上来。 只是两人都**的,被寒风一吹,冷得瑟瑟发抖。 顾时欢正准备抱着沈承晔去换衣服,就看到顾时初与嬷嬷一起走过来了,见到沈承晔冷成一团地缩在顾时欢怀里,气道:“怎么回事!陈嬷嬷,带晔儿下去换衣服!” 沈承晔看到母亲勃然大怒的脸,心里害怕了,低声道:“娘亲,不是晔儿的错……” 这本是小孩子下意识的脱罪之词,然而落入顾时初的耳朵里,却勾连出了更可怕的想法。 而顾时欢让陈嬷嬷抱走沈承晔后,自己也打算回去换衣服,根本没听清沈承晔说了什么。 她准备走了,却让顾时初拦住:“你不能走!你为何推晔儿下水!” “什么?”顾时欢真以为自己听错了,一怔之后才反应过来,气呼呼道,“我没推他!我怎么可能会推他下水?!他自个儿看鱼看痴了,跌倒下去,还好我将他救了上来,你反倒冤枉我?!” 沈承晔已经被抱走了,而顾时初被她这么一质问,也冷静了下来。 她心里知道自己方才急昏头了,顾时欢这性子是做不出这种事的。但是……她从小讨厌顾时欢,从小不会在顾时欢前面退让,更不会承认自己的错误。 现在她有些下不来台,只好冷冷道:“彩儿的事情我听说了,你对彩儿都可以这么不留情面,何况是对向来与你不对付的我呢?” “你疯了!我还不至于这么小人之心,对一个小孩子下手!”顾时欢气得脸都白了。 现在她刚从水池子里钻出来,又没打伞,瓢泼大雨撒在她身上,整个人又黏又冷。而顾时初执着一把伞,将自己护得严严实实的,却对她儿子的救命恩人反咬一口。 顾时初咬唇,道:“你一直看不惯我。” “是你一直看不惯我!”顾时欢抹了一把脸,满脸的雨水抹去一些,气得声音都扬了起来,“说起来,你还受了我不少恩惠,不知恩图报也就罢了,怎么还处处针对我!别的不说,就说十年前的那次秋猎,若非我代替你出赛,给你挣了美名,你大昱第一闺秀的名头也传不下……” “你住嘴!”顾时初见到雨帘里有两个人影往这边走过来了,慌地打断了顾时欢,他们已经离得很近了,也不知听到了没有。 那次秋猎算是明目张胆的作弊了,叫人知道了,往小了说,她的美名不保,往大了说,那便称得上欺君之罪了。 顾时初怕她再说下去,便指着她的鼻尖,厉声道:“我只问你,你为何推晔儿下水!” 她红着兔子眼睛说这种幼稚的话,沈云琛既感到心头拂过一丝异样的感觉,又忍不住想笑。她这样子实在太可人了。 “别哭了,日后我帮你去向皇祖母说清楚,好不好。” “不要!”顾时欢斩钉截铁,“你若向皇祖母这样说,皇祖母肯定以为我在搬弄是非,诬陷顾时初。不许去!” “好好好,我不去。”沈云琛道,“那我替你抄经书。” “不用!我偏要自己抄,谁叫我毛、手、毛、脚呢!”顾时欢赌气般地加重语气。 沈云琛失笑:“我错了,我错了,行吗?你要怎样才能原谅我,嗯?” 他年长顾时欢五岁,又在边疆历练多年,早已成熟稳重,却在和她相处时,总是不自觉被她带着走,也跟着说些小孩子才喜欢说的话。 顾时欢发泄完了,眼睛虽然还红着,但眼泪不再往下.流了。她小脸一撇,掀开车帘看向窗外,不再理会他。 沈云琛却伸来一只手,将帘子扯了下来。 刚刚平复了心绪的顾时欢顿时又心头火起,转头怒视他。 这样子好笑得紧,沈云琛拼命忍住笑意,正色道:“你眼下身子正虚,又大哭了一场,更吹不得风。纵使你恼我,也不该用自己的身子开玩笑。” 顾时欢毫不留情地呛回去:“我只是想看看窗外的风景,和你有何关系,你才没那么重要。” 沈云琛被猛地一噎,心里立刻便腾升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整个人便不痛快起来。她说得挺对,和他有什么关系,他本来也不重要,两个人在数天前还只是小时候见过几面的陌生人。 而顾时欢于他来说也不重要,他本来只是为了报恩才娶她,因她比自己小那么多,看上去又那么娇弱,他才莫名生出一种奇怪的保护欲来。说到底,他何苦将她当成亲妹妹一般宠着疼着关心着呢。 沈云琛深吸一口气,便也不再作声,闭眼假寐,任她掀帘子去。 车辇里登时安静下来,顾时欢刚才那股子气渐渐泄了,刚刚……她说得很过分?顾时欢心里一紧,不由得反思自己。 可是,沈云琛没那么重要也是实话啊,毕竟两人这才相处多久,这……这很伤人? 109.狠毒心肠 当然, 顾时欢没傻到这时候巴巴地跑去顾府, 横竖离她去边疆还有几日,不愁找不到时间和顾时心好好谈一次,只是她颇有些担心, 顾府今天人多眼杂,顾时心若真跟沈世涟幽会,可别叫人发现了。 这时候, 顾时心却派了丫鬟冬雾来府上, 给她送来了一个香囊和一个平安符。 冬雾笑道:“这香囊是小姐亲自做的,平安符也是小姐亲自去庙里求的,希望三小姐此去平平安安、万事无忧。小姐她本来以为三小姐会去参加老夫人的寿宴, 因此赶紧赶慢在老夫人大寿前做好了,没成想三小姐不去,小姐恐三小姐这些天太忙, 抽不出时间一聚, 因此遣奴婢先将香囊和平安符送过来, 请三小姐笑纳。” 顾时欢心里一暖, 眉梢掠过笑意:“回去告诉心儿,我就是再忙, 离开前也得跟她和白姨娘见一面啊,便约明日如何?” 冬雾笑应了一声, 准备回去复命。 顾时欢却拉住她, 叫她去门外等候片刻, 自己则返身回到书桌前, 拿出纸笔草草地写了几句话,仔细折好。 而后从箱子里随便翻出了一个丑丑的香囊,将这张字条放入其中。这些香囊都是她平时练手之作,各个都丑得上不了台面,也没打算拿出去送人,不过这会子找不到好看的香囊了,只好勉强将就,重点是塞在里头的信。 她扬声唤冬雾进来,将香囊交与她:“将它拿回去,亲自交给心儿,叫她一个人看去,可别把姐妹间的闺谈给别人看了。” 冬雾一看这丑香囊,便知是三小姐的手笔,忙郑重地接了:“竟是三小姐亲自做的,小姐一定会喜欢的。” 顾时欢心中吐血:“你怎么知道是我做……算了,你赶紧回去。” 冬雾含笑回顾府去了。 顾时欢则回了后院,继续和秋霜一起收拾东西。此去边疆,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所以有些东西可不能遗漏了,到时候再想回京来取,那也是麻烦事一桩。所以她不放心交给别人收拾,只好亲自动手。 约莫半个时辰不到,顾府来了一个嬷嬷,急匆匆地想要求见顾时欢。 顾时欢一看,竟是白姨娘身边的贴身人徐嬷嬷,忙请她坐了,叫人奉茶。 徐嬷嬷见左右都下去了,这茶也不喝了,位子也坐不住了,起身便躬了一礼,忙道:“三小姐,你怎地如此糊涂!这么大的事儿,你竟不与夫人说?若是四小姐出了什么岔子,叫夫人如何自处?!” 这徐嬷嬷是白姨娘的陪嫁丫鬟,与白姨娘是从小到大的情分,因此格外忠心护主,平日不声不响,总叫人忽略她的存在,但事事以白姨娘为先,遇事可不含糊。再加上她从小看着顾时欢长大,也算是长辈了,因此当下一急,非但变了称呼,语气中还带着浓浓的指责。 好在她遇上的是顾时欢,顾时欢从不计较这些小小的冒犯,只是立刻就想到了徐嬷嬷指的是什么事儿,脸色微变,那张纸条怕是让白姨娘看到了。 想了想,她柔声安抚:“嬷嬷先别急。” 徐嬷嬷的脸色渐渐平缓下来,行了个大礼,愧歉道:“三小姐……老奴仍旧叫您三小姐,方才老奴一时心急,实在没有怪罪三小姐的意思,请三小姐海涵。” 顾时欢浅笑:“我知道。徐嬷嬷先坐下。” 徐嬷嬷应了一声,退到一边却没有坐下:“三小姐您写给四小姐的信,夫人……夫人她看到了。夫人乍一知道这个消息,气得几乎当场晕过去,但是府里眼下人多嘴杂,她也不好细问四小姐,只好暗暗叮嘱了她几句,不许她继续与四皇子往来。今日老夫人大寿,夫人走不开,因此特让老奴前来,跟三小姐说说这件事,请三小姐务必过府一聚。” 顾时欢沉吟不语,半晌才淡淡地颔首:“好。老太太过寿,我也本该去的。” 给老太太过寿,这倒是托词了。不过她帮着顾时心瞒了这么久,纸条又被白姨娘亲自抓包,白姨娘还派了徐嬷嬷来请她,她再不过去好生解释解释,也太说不过去了。 白姨娘性子软弱,慈爱良善有之,果决坚韧不足,乍然知道自己女儿与四皇子早有私情,现在肯定急得五内俱焚、六神无主了,而顾时心突然被白姨娘撞破私情,必定也心慌意乱、不知所措,再加上沈世涟也去了顾府,不知打了什么主意……顾时欢怎么放心得下。 她还很清楚,白姨娘是一千个不愿顾时心与沈世涟掺和在一起的。 沈世涟已有正妻秦双双,秦双双的娘家延平侯府比起顾府来也不遑多让,何况秦双双又是家里受宠的嫡女,顾时心若一门心思扑在沈世涟身上,以后至多也只能当个侧妃。 而白姨娘已经受够了身为妾室的苦楚,以前便常跟她和顾时心两人说,宁可低嫁小门小户,当一个悠闲的正妻,也不要高攀夫家,当一个仰人鼻息的妾室。纵然这夫家是皇家……恐怕也不会改变白姨娘的想法。 当然,白姨娘的想法与顾时欢正是不谋而合,她心底里也不希望顾时心嫁与沈世涟。她之所以给顾时心瞒着这桩秘密,也只是缓兵之计而已,免得顾时心一时生出逆反之心,反倒非君不嫁了。 现在,她要离开京城了,本就该将这件事偷偷告诉白姨娘的,如此也算正好了。 顾时欢想透了,便叫徐嬷嬷先在厅里等着,自己则去找了沈云琛,将此事跟他简单说了。 沈云琛握起她的手,道:“顾老夫人的寿礼都给你备着呢,走。” 顾时欢被他牵着走了几步,才回过神来,哼哼道:“你什么时候准备了老太太的寿礼?我先前可没打算去。” “先备着总没有坏处。”沈云琛道,“若是你不愿去,这寿礼便是扔了也不送过去,你若是改了主意,府里好歹也有准备。” 顾时欢“嗯”了一声,脸上的感动藏都藏不住。 顾老太太大寿,她身为孙女儿不去贺寿,受到非议的岂止她一人,沈云琛也躲不开、免不了。加之最近沈顺和大怒,当众斥责两人,还将两人赶去边疆,可想而知众人会在背后怎么说他们。 ——即便如此,若是没有顾时心的事儿,她也不会去顾府贺寿。 她其实一直很任性。 但是他愿意由着她任性、陪着她任性。 顾时欢突地停下脚步,在他侧脸上亲了一口:“谢谢。” 沈云琛淡笑:“你我之间,不必……” “停!”顾时欢嘟起了嘴,“总是这句话,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我就是想谢谢你,不许拒绝!你快把我的‘谢谢’揣进兜里去。” 沈云琛倾身过来,在她唇瓣上咬了一咬:“好,我收下了。” 顾时欢脸上又红又热,快步往前面走:“快点,徐嬷嬷要等急了……” 沈云琛噙着笑,追随着顾时欢的背影走去。 ***** 今日的顾府是极热闹的,一派繁花似锦的模样。 沈云琛和顾时欢的突然而至,让顾家人感到不小的诧异,顾老夫人更是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诧,目光直直地看着那两人,眼带疑惑。 其余人却并不知道,顾府连请帖都未给六皇子府送去,不过沈云琛与顾时欢算来得迟了,因此好多人本来都猜测他们不会来了,私下还议论了一番,没成想两人到底还是来了,所以也小诧了一瞬,而后气氛很快便恢复方才的喧闹。 而顾老夫人在最初的惊诧和疑惑之后,却逐渐生出一些欢喜,到底是自己的寿辰,人越是来得齐全,她自然也越是有面子。而且顾时欢愿意来,可不就说明,顾家能舍下她,她到底舍不下顾家么。 这么想着,顾老夫人心头一软,慈笑道:“我家喜喜费心了,送的寿礼都是我喜欢的。” 顾时欢面上却甚是冷淡,笑都没笑:“老太太喜欢就好。” 顾老夫人没想到她竟是这态度,自觉被下了面子,眉头便皱了起来,嘴边的那些慈爱之语尽数咽了下去,又恢复冷淡的神色,与别人攀谈起来,全当顾时欢和沈云琛不存在了。 这也正合了顾时欢的心意,趁着宴会未开,她与沈云琛离了前厅,往后院“走走”。 之前在前厅没见着白姨娘和顾时心,也没见着沈知远和顾时初,大抵都在后院休息或忙活。 顾时欢两人径直去了梨香院,却只见到了白姨娘,不曾见到顾时心。 白姨娘一见到顾时欢,心底的惶惑便藏不住了,立刻朝她走来,脸上焦虑不安:“喜喜,心儿她……”她看到旁边的沈云琛,蓦地噤声。 “姨娘,阿琛他都知道了。你放心,他会保密,也会帮心儿的。”顾时欢拉住白姨娘的手,顿觉她手心已经出汗。 白姨娘看了一眼沈云琛,沈云琛面色沉稳地点点头,她心下稍安,对两人说:“喜喜,我只有心儿一个女儿,你可要帮帮她,别叫她趟入浑水里来!” “我知道我明白。”顾时欢柔声道,“心儿哪去了?” 白姨娘叹道:“我说了她几句,叫她今日没事不要乱跑,只待在梨香院,不过之前老太太叫人来请心儿过去,我只得放她去了。” 顾时欢回忆一番:“可是我们刚刚在前厅也没有看到心儿。” 白姨娘顿时急了,她今日心神极度不宁,任何事都能让她胆战心惊:“莫不是跟那四……” “不会的,心儿听话乖巧,做事也有分寸,不会在这个时候忤逆你的。”顾时欢知道她关心则乱,忙轻声劝慰。 复抬头对徐嬷嬷道:“徐嬷嬷,你带几个人在府里到处找找心儿,找到了就将她带过来。” 徐嬷嬷应了一声,将院子里的人都带走了。 白姨娘面上愁云惨淡:“我原以为心儿是个乖巧丫头,岂知她心里头主意大着呢!喜喜,你怎么也不跟姨娘说?姨娘今日真是被你写给心儿的字条吓死了!” 顾时欢与沈云琛对视一眼,无奈地咧了咧嘴,叫他一边歇着去,自己则一五一十地把经过跟白姨娘细细说清楚了,也坚定地表明了自己的想法。 白姨娘听完,心底那点对顾时欢的隐约不快便都烟消云散了,抓着她的手,一下一下地轻拍着,嘴里也叹息着:“你想的却也没错,只是该早些跟我商量的……你也知道姨娘的心性,我是不愿她嫁入皇家的,我只想她一生安宁富足……况且眼下名不正言不顺的,若是叫人知道了,心儿的清誉便毁了!一想到这点,我这心就提到了喉咙眼。” “我明白姨娘的顾虑。”顾时欢道,“只是心儿情窦初开,难免被四皇子迷了心去,而我们都不愿她嫁给四皇子,因此我之前才一直设计拖着。不过,心儿也大了,一直拖着总不是个事儿,而且被人发现的风险也越来越大,是该尽早做个决断。” 一说起“决断”,白姨娘眼里便闪过一丝迷惑,她一直就这么随波逐流地过来了,鲜少做什么决断,更何况是关于顾时心的决断。 她心里压根没个想法…… 顾时欢双眸微抬道:“总该将嫁与四皇子的利弊与心儿说一说,能打消她心里的想法自然最好,若是不能打消,便得看姨娘的意思了——是继续拖着,还是同意让心儿嫁了。”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四皇子那边的意思才是最重要的,姨娘若有此打算,我便让阿琛去探问。” “这……”白姨娘垂眸,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目前来说,的确只有这几条路了。 正在她沉默之际,徐嬷嬷返回了梨香院,说府上各处都找了,没找着顾时心的身影! 这下,不但是白姨娘,连顾时欢也神色一凛—— 可别像婳婳一样也私奔去了? 那念头一闪而过,马上被她否决了,便是心儿有私奔之人,那沈世涟可不像是会为爱私奔之人。 于是她略放下心来,脑中登时灵光一闪:“徐嬷嬷去居香院找过没有?” 徐嬷嬷面色立时有些尴尬:“未、未曾……是老奴的错,老奴这就去看看!” “我们一起去,心儿怕是十有八.九在那里。”顾时欢站了起来。 她能猜到徐嬷嬷为何没去居香院找人。 自从她将自己的东西都搬出居香院后,居香院就更没什么人去打扫了,那里几乎成了顾府的荒僻之地,所以徐嬷嬷才一时没想到那上头去。而心儿以前是居香院的常客,现在心情不好了,自然更倾向于去僻静的居香院散心。 于是,顾时欢与白姨娘、徐嬷嬷、沈云琛,四人一同去了居香院。 许久不至,顾时欢莫名有些感慨,正想说点什么,沈云琛示意她们看脚底下。 从居香院的院门往里走的路上,已经生了很多杂草,但这些杂草明显有人踩过的痕迹,说明居香院内的确有人在。但是,从杂草上面凌乱的脚步看,短时间内来过居香院的,却不止一人。 这么一想,众人莫名有些不安,于是加快了步子,朝里面疾步走去。 白姨娘颤声喊道:“心儿!心儿……” 先去了前厅,没人。 居香院不大,横竖屋子只有这么多,众人正准备分头去找,却听到从左边第二间厢房传来的声响。 沈云琛反应迅疾,已朝那间屋子冲了过去,脚步飞快,却轻盈无声。他来到窗边,将纱窗戳开一指,只往里面看了一眼,顿时俊眉紧皱,无数想法涌入脑中,霎时有些明白了什么。 他没有丝毫耽搁,立刻从房门处破门而入。房门果然没有从里面拴上。 屋内,顾时心沉沉地睡在许久不曾打扫的积灰床上,沈知远却是一派饥.渴的模样,脸色绯红,目光透着不正常的热忱,呼吸粗重如牛,一边脱衣服,一边朝着床上的顾时心走去。 沈云琛立刻长臂一伸,扣住了沈知远的肩膀,将他掰转回身,同时用脚踢起他掉落于地的束带,用束带将他的双手捆了起来。 沈知远却像失了神智,大喊:“放开我,放……” 被沈云琛用地上的外衫堵住了嘴巴。 其余人匆匆赶来,见到的就是此种景象。 顾时欢愣了,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倒是白姨娘与徐嬷嬷一看这满地凌乱的衣衫,便立刻猜到了——有人想奸.污顾时心! 白姨娘当下差点晕过去,好在徐嬷嬷死死地搀住了她,连声道:“夫人,小姐好好儿的!她没事!” 白姨娘缓过那阵劲儿,凝神一看,顾时心只是沉睡不醒,衣衫倒是完好无损,由此终于松了一口气,马上去看那狂徒,见竟是沈知远,一时又差点晕过去。 当下,只沈云琛想得明明白白了,只是容不得细细解释,他冷笑一声道:“恐怕很快就有人要过来了,你们千万不要急慌,就当来居香院游玩,四小姐累了,小憩于此。我带大哥先藏起来,你们千万别叫人知道大哥来过。” 他说完,朝顾时欢望过去。 长久以来的默契,只消一个眼神就能体会,此刻的情况,白姨娘和徐嬷嬷能不帮倒忙就算好了,沈云琛这是将接下来的事情交给她了。 一时间,顾时欢心中闪过很多猜测,不过都来不及细想,现在只有一点可以确定,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沈知远与顾时心在此独处过,否则铁定会被人拿去做大文章—— 她立刻点点头,将地上的衣物全部都捡起来,塞给沈云琛:“放心。” 沈云琛颔首,马上钳制着挣扎的沈知远闪身出去,一瞬的工夫便不见踪影。 几乎与此同时,居香院的门口传来了热闹的声音,似有不少人往这边走来。 顾时欢焦急地朝白姨娘与徐嬷嬷道:“待会儿你们什么话也别说,一切由我去说,千万别让人知道刚刚有人在此!” 白姨娘连忙点头,她此刻也有些隐约明白,不管刚刚是怎么回事,千万不能毁了心儿的清誉:“我知道我知道,就按六皇子所言,心儿她只是累了睡着了!” “嗯。”顾时欢走出屋子,来到回廊上。 她定睛一看,有一群人已经进了居香院的院门。走在最中间的是沈世涟,顾一岱与顾时明则一左一右地伴在他身侧,似乎正在带他四处见识顾府的风景。这三人背后还跟了一些凑热闹的人。 顾时欢死死地盯着沈世涟,一阵寒意漫上心头,全身都愤怒地抖了起来。 那些人自然也看到了她,沈世涟明显地顿了顿脚步,只可惜隔得太远,顾时欢没能看清楚他的表情。 顾时欢迎上去,皮笑肉不笑,眼神都透着冷:“你们怎么往居香院来了?” “无礼!”顾一岱皱眉,“四皇子难得来府上,四处走走罢了。” 沈世涟眯起了眼睛:“六弟妹怎么在这里?” 顾时欢笑得毫无温度:“四哥有所不知,这居香院是我未出阁前所住之地,正巧回来,因此便过来看看。” 沈世涟“哦”了一声,竭力隐下难看的神色:“我瞧着这个院子倒是幽雅清净,我很喜欢。六弟妹可允我随意逛逛?” “当然。”顾时欢嘴角微微莞尔,“只是四妹与我一道过来的,眼下倦了,睡在左起第二间厢房,不宜让众位见笑。至于居香院其余的地方,随四哥逛去,便是一点一点全逛遍了也没关系。” 110.秀美边疆 顾时欢话里有话, 沈世涟脸色登时微变, 似有羞恼之色。 但他很快将这股神色不着痕迹地收敛了,甚至微微地笑了起来:“不必了。今日是顾老夫人的寿辰,给老夫人贺寿要紧, 就不多耽搁了。” “说得也是。”顾时欢轻快一笑,“那四哥你们慢走,我也得回去将心儿揪起来了, 免得耽误了寿宴时辰。” 沈世涟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嘴角, 拂袖返身离去,一转身,整个面容便冷了下来。 顾时欢虽看不到他的神色, 却也能猜到一二,反而欢快地恭送众人:“四哥慢走。父亲慢走。诸位慢走。” 语气中的嘲讽,令沈世涟脚步顿了一顿。 待众人走出居香院, 她的笑意也冷了下来, 蹙眉哼了一声, 旋身回了顾时心所在的屋子。 顾时心还没醒, 仍旧安然地睡着。 白姨娘已冷静许多,只是脸色犹是煞白煞白的:“心儿应该只是昏睡过去了, 所以我还没有叫醒她,怕她醒了闹起来——可是,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其实, 这么一番折腾下来, 白姨娘心底里也隐约有了一点猜测, 不过她实在不敢确定。方才这短短时间内,她就已经想过无数种可能,最后只余下一个想法:还好心儿没事! 顾时欢走近了,握住白姨娘的手:“姨娘别担心,先……先把心儿叫起来。” 她环了一周,沈云琛带着沈知远不知去了哪里,眼下还没回来,房间里只剩下她们三个人,于是对徐嬷嬷道:“徐嬷嬷,今天的事……” 徐嬷嬷立刻跪下:“事关四小姐的清誉,老奴绝不会泄露半分!” 白姨娘道:“徐嬷嬷从小伺候在我身边,跟我向来一条心,倒是不必担心。” 她如今也是后怕,倘或带的人不是徐嬷嬷,或者带的人不止徐嬷嬷,那么…… 白姨娘不愿再想下去,她站了起来,去床边轻轻拍打顾时心的脸和手:“心儿、心儿……” 顾时欢则亲自将徐嬷嬷扶了起来,犹不放心地叮嘱:“徐嬷嬷,为了心儿,你可一定要守口如瓶。眼下只有我们几人知晓这件事,若是此事被泄露出去,那我头一个怀疑的人,便只能是你了。” 她以前不是这多疑性子,只不过见到的倾轧多了,不由得多了几个心眼,况且如果她没猜测错的话,人心比她想象得还要脏多了……所以她郑重一点也没什么错。 徐嬷嬷也是通情达理之人,知道此事轻重,忙立誓保守秘密。 顾时欢点点头:“我们将门窗关严一点。” 她走去关窗,恰此时沈云琛归来了,从窗子里跳进来,差点将顾时欢撞倒。好在他眼明手快,一眼便看出了是谁,连忙搂进怀中,顺手将身后的窗子锁紧了。 顾时欢松了一口气:“怎么才回来,沈……那人呢?” 沈云琛:“我将他送回他妻儿身边了。” 顾时欢沉默了一瞬。 沈云琛又道:“看沈知远的情况,他应当是中了春.药。而将他引来居香院,诱他喝下掺了春.药的酒水之人,是四哥……沈世涟。” 顾时欢一震,不禁抬首,与他目光相触,心下有了一致的猜测。 这会儿,徐嬷嬷已经将门窗都检过一遍了,关得严严实实、一丝不透,而顾时心也被白姨娘锲而不舍地叫醒了,只是她揉着脑袋,眼睛迷蒙地半眯着,显然还混沌着。 沈云琛道:“恐怕四妹中的则是迷.药。” 顾时欢皱眉,忍不住想将沈世涟大骂一顿,不过她还是抿紧了自个儿的嘴巴,决定先听过顾时心的说法再说,免得诬赖了他人。 此时,顾时心已经慢慢恢复清醒,她抬眼环视一周,登时被吓到似的浑身一抖,脸上写满了心虚:“你们……你们怎么在这?娘、三姐……” 她显然不知发生了什么,惴惴不安地扭开眼睛,耳朵尖都红了。 白姨娘心中焦急不已,又不知如何开口,只好求助般地看向顾时欢,顾时欢走了过来,在床边坐下,拉起顾时心的手,决定单刀直入:“心儿,我有些话要问你,你现在老老实实地告诉我们,不要有任何隐瞒。” 顾时心一怔,从被她娘发现锦囊里的纸条时,她就猜到她娘会将这件事与她三姐通气,也猜到了她三姐不会再替自己隐瞒,可是她没想到自己一觉起来,她们都在,连皇姐夫也在,独那人不在—— 她猛地一惊,这才觉出不对劲儿来,她怎么会突然睡着了?而且醒来时,他却不在身边?而三姐,以前所未有的严肃,叫她把一切都说出来…… 顾时心抿了抿唇,之前心里还满是羞赧,想将这事儿混过去,现在却清楚地明白,或许在她昏迷期间……发生了什么。 “三姐……”这么一想,顾时心的背上便冒起了冷汗,“是、是四皇子约我来的,我本来不想赴约的,但是娘已经知道了我与他私……私下往来之事,我想我还是要与他说个清楚,往后不再背地里见面……所以,我们便约在了僻静的居香院……” 屋子里落针可闻,没有一个人说话,连呼吸之声都是浅浅的,似乎都在聚精会神地听她述说,顾时心紧张地拧着帕子,几乎要哭出来。 她知道三姐和娘一定对她失望极了,可是每次他遣人给她送来幽会的纸条,她总是忍不住动心…… “之后,我就跟他说了,我说我娘一定不愿我与他私相授受,往后也定不许我与他往来了,我还说叫他从此以后别再找我,我不会再私下见他了……他答应了,与我喝了一杯茶算作暂别,承诺以后一定会娶我……” 说到此处,顾时心也明白过来了,定是那杯茶出了问题…… 她到底还是个小姑娘,忍了许久的眼泪憋不住了,用力握紧了顾时欢的手:“三姐……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顾时欢冷下了脸。 顾时心所言果真跟她猜测得无异,一股无明业火顿时烧到了她的心头! 既知是沈世涟将顾时心约到这里,又引.诱她喝下加了“料”的茶,那么这件事情的脉络便显而易见了,莫说是沈云琛和顾时欢,连白姨娘和徐嬷嬷都想明白了。 白姨娘再端不住往日的教养,气得“啐”了一口,恨声道:“混账东西!” 顾时心再傻都能明白了,所谓的“混账东西”指的不是她,而是四皇子沈世涟! 她心里浮起莫名的情绪,颤声道:“娘、三姐……他做了什么?” 白姨娘张了张嘴,却不知怎么与她说。 顾时欢也哑然,与沈云琛对望一眼,一时又怕刺激了顾时心,一时又想说个痛快,好叫她彻底死心…… 因为这件事情,从种种证据来看,分明从头到尾都是沈世涟的策划! 先迷晕了顾时心,又把沈知远引来此处,给他喝下了下了春.药的的酒,最后还将两人放在一个屋子里,打的什么主意还用得着说么! 若是没他们几个提前撞破此事,真叫沈知远将顾时心奸.污了,到时候沈世涟等人再“逛”至此处,恰巧看到这一幕—— 沈知远违背天伦、罔顾道德,奸.污妻妹的罪名便必然得背下了。 在大昱,背伦背德是极大的丑闻,且不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至少此事也会使得沈知远在民间的声誉一落千丈、一蹶不振。 他好不容易从废太子府出来,恐怕经此一役,出不出来已经没什么区别了——他的父皇绝对无法容忍自己最看重的儿子竟是此等□□熏心之人。 换句话说,若这件事真的发生了,他沈知远的政治前途便会彻底毁掉,往后能当上一个闲散王爷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至于被奸.污了的顾时心,从此门庭冷落姻缘散尽都算是幸运了,沈顺和为了减少影响,让她“病死”亦是有可能的。 当然,沈世涟这么机关算尽,自然不是为了谋害顾时心,他的目标,一看便知是沈知远。 这也是顾时欢一开始就没怀疑沈知远的原因。 沈知远此人,虽然妻妾成群,女色方面来者不拒,但是却绝不是个会因美色误事的蠢货。他想要美人娇妇,招招手便能招来一大群,犯不着铤而走险,在妻妹身上动脑子。 所以,这件事的幕后黑手,只能是沈世涟。 或许他一早就这么打算了,或许他知道往后不能再与顾时心私会,所以临时起意,利用她一把,无论哪一种原因,都只能说明一点—— 他并不爱顾时心,他对顾时心一直都只是利用。而顾时心一旦没有了利用的价值,就被当成一枚弃子安插在棋盘中最紧要的一点上,至于那一点是否会导致弃子粉身碎骨,他是不在乎的。 顾时欢张了张嘴,这事实太残忍了,她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一双温热有力的手悄然握住她的柔软冰凉的手,顾时欢抬眼一看,自然是沈云琛。 沈云琛用大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她该知道的,四妹有权知道这件事。” 等顾时欢的手渐渐热起来,他便抽.回了自己的手,淡淡道:“我先去前厅,你们慢慢聊。” 顾时欢:“嗯,去。” 她明白沈云琛的意思,这件事最好由她或者白姨娘跟顾时心说清楚。她们两个是顾时心最信任的人,也只有她们来说,顾时心才可能听进去。但是白姨娘向来嘴拙,恐怕一时说不明白,这重任自然只能由她来担着。而沈云琛借故离开,是为了给顾时心一个更为放松的环境,好让她能安心听、慢慢梳理…… 顾时欢心里一阵感动,手掌的热度渐渐蔓延至心头。 他是真的将她的亲人当成自己的亲人。 其实,沈世涟所做的事,站在沈云琛的立场上,何尝不是一个铲除对手的助力呢。他本可以坐收渔翁之利,甚至一石二鸟,将沈世涟也借机扳倒,但是他却选择救下了顾时心。现在证据全无,除了默默咽下此事,别无他法。 顾时欢看着沈云琛离去的背影,眼眶微热。 他没有顺水推舟利用顾时心,一来当然是因为自己的骄傲,不愿做此等下作之事,二来也因顾时心是她最疼爱的妹妹…… 若此时没有旁人,她真想冲上去抱住他,告诉他自己有多爱他。 ***** 及至寿宴开始,顾时欢终于出现在众人面前,而顾时心突染风寒,竟病倒在床,因此向顾老夫人告了假,白姨娘也留在后院照顾女儿。 顾老夫人虽有不快,但生病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儿,遂遣了大夫过去,让他给顾时心好生瞧瞧。 顾时心是真害了病。 在顾时欢艰难地一切说给她听时,她宛若晴天遭了霹雳,怔着一双眼睛不敢置信,后来便是哭,止不住地哭,仿佛要把眼泪全部倾倒出来的那种哭,哭得几人的袖子都被泪水浸透了,她才至歇下来。再想起她与沈世涟的从前种种,满目柔情都成了欺骗利用,心里的委屈全部化成了愤恨,她气得目眦尽裂,眼神似要杀人。 好不容易被顾时欢劝慰住了,众人搀扶着她往外走,想将她带回梨香院好生歇息,没想到一出了屋子,一阵疾风迎面而来,顾时心正是悲痛欲绝之时,身子极度虚软,便叫那阵风吹得打了个喷嚏,当下便晕了过去。 这下,告假的理由也不必想了,已有现成的了。 顾时欢叹了一口气,她知道顾时心这是心病大于身病呢,但是也没法子,她终究得面对,再这么瞒下去,还等着沈世涟再来坑她一回么。 宴席过后,夜幕已经挂上天边。 顾时欢与沈云琛再去探望了顾时心一回,她的情绪已经稳了很多,他们知道,这么大的事,该让顾时心自个儿先冷静两天,于是什么也没说,便告辞回去了。 第二天,顾时欢买了不少补品和女孩儿喜欢的小玩意儿,让人给送去了顾府。 距离开京城已经不足五日了,顾时欢与沈云琛开始忙着与各路亲友告别。 这一日去了庄府,庄瑕偷偷拉了顾时欢的袖子,将她拉到闺房里,两人说悄悄话。 庄瑕滞了片刻,才道:“嫂嫂,你能劝一劝你表哥么?” 顾时欢一时摸不着头脑:“哪个表哥?劝什么?” 庄瑕垂下头:“……就是你那个华朗星表哥。” 顾时欢眯着眼睛想了一番才记起来,自从庄瑕被沈平玉要了身子又弃如敝屣之后,她怕庄瑕郁结于心,闷出病来,便想用华二表哥的偶人给庄瑕逗逗乐,后来这逗乐的任务不知怎么便转到了华二表哥的身上去了,她便没再管。 顾时欢不知庄瑕怎就讨厌起华朗星来,忙问:“他怎么了?” 庄瑕便越发垂了脑袋:“他……那日皇上乱点鸳鸯谱,差点将我指给表哥,华二少爷不知从哪里知道了,便、便向我表明心迹了。” 顾时欢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眼睛都亮了:“这是好事啊,你不用担心,我华二表哥绝对人才出众、品性上佳……呃,你不喜欢他?”要么怎么会让她去劝呢,她连忙顿住话头。 “也不是……”庄瑕极低地说了几个字,立刻又提高了声音,“我配不上他!” 顾时欢愣住,眉心微低下来:“并没有……庄表妹,你并没有配不上他。你长得这般好,父亲是掌故,家世也清白,更重要的是,表哥他喜欢你,谈何配不上?” 庄瑕猛地抬起头,双目已经红了:“你知道的、你明明知道的,我……我已非完璧……我都已经跟他说了,我已非完璧,他为何那么死心眼!你去劝劝他,天底下的清白姑娘那么多,我……” “不劝!”顾时欢道,“世俗的目光纵然可怕,但只要我华二表哥不在乎,你还在乎什么?” “我是不该找你来了。”庄瑕撇开脸,“原以为你会帮忙劝劝,难道……难道你希望你表哥娶一个残.花.败.柳吗?” “你不要用这种词形容你自己。”顾时欢不赞同地蹙起眉,“若说希望,我只希望,我表哥能娶到自己想娶的姑娘。” 庄瑕沉默。 顾时欢莞尔一笑:“好啦,我就要离开了,既帮不到你,也碍不到你了。我只是想劝劝你,人生遇到好男人不容易,你若是不喜欢我表哥,拒了也就拒了,若是因为别的缘故拒绝了一桩好姻缘,岂不可惜。” 庄瑕的面容开始松动。 顾时欢浅浅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 接下来的几日,顾时欢又去见了京城里的各个表哥,特别是华朗星,也直接问了庄瑕之事,他坦然承认,还央她给自己美言几句,顾时欢笑着嗤了他一句:“自己的事自己搞定去。” 她还去见了姜如婳、见了沈宁安,她们的日子一时与过去没什么区别,想到日后好久不能相见,几人倒是眼泪涟涟地吃了一顿饭。 最后,她又去了顾府,去见冷静了好几天的顾时心。 她提出了一个酝酿已久的大胆想法,想让顾时心跟着他们一块儿去边疆! 她放心不下顾时心,既担心沈世涟还会对她下手,又担心顾时心拎不清,再度陷进去。 顾时心却摇摇头:“三姐,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了……我已经看透了,心灰意冷了,绝对不会再犯傻了!” “可是……” “而且我现在也没利用价值了,他不会再找上来的。”顾时心打断她,“我倒是舍不得你,但却不能跟你去边疆,我还要留下照顾我娘。我之前不肖,伤了她的心,往后可不能再叫她为我担心、为我挂念了。” 也许人一旦经历什么,就会突然长大…… 半晌,顾时欢叹息了一声,点点头:“若是你们碰上什么无法解决的事儿,记得写信给我。” 顾时心笑靥如花地抱住她:“我知道了。谢谢三姐。” ***** 处理好京城的琐事,顾时欢与沈云琛终于踏上了去边疆的道路。 已是早秋,衬得此番离别格外萧索。 但是,在顾时欢的心里,却不觉萧索,反而有种发自内心的愉悦和期待。 京城虽然繁华热闹,但是人心也格外复杂多变,不知道边疆是否有所不同? 边疆指的是国与国之间交界的地带,但是在沈云琛这里却是特指—— 指的是大昱、北漠、西庆三国交界的地带。 这是大昱边疆线上最荒凉最辽阔的地方,也是大昱边疆线上最脆弱最重要的门户,更是兵家必争、各国严防死守之地。 这也是沈云琛十五岁就被送去的地方,他的第二故乡…… 而在这交界之处属于大昱的地界,也正好是大阴州、大度州、大眉州三州交界之地,因此不好说这里到底叫什么州,久而久之便都叫它“边疆”,一个泛称因而变成了它的特指。 不过,当地的百姓,倒是私底下给边疆取了一个很美的名字——月兰。 相传,这里古时候极为荒凉,没人愿意来这里居住,有一个叫月兰的花仙子却爱上了这个荒凉之地,毅然弃了仙身下凡,与隔壁州的王秀才结为夫妇,将王秀才带来了这里,从此在这里繁衍生息,才有了这一方百姓。 传说毕竟是传说,单靠两人怎么可能繁衍出一方百姓呢,但是这传说到底口口相传下来了,月兰也成了这方百姓心中的神祇。 当然,边疆月兰不止有神话传说,还有许许多多不同于京城的习俗、风情。 在去边疆的路上,顾时欢天天缠着沈云琛给自己说月兰的故事,日子过得飞快。 说着说着,故事还没说完,月兰便到了。 111.种田日常 秦月顿时石化在原地, 他是开玩笑的……………… “愣着做什么?”容非很“疑惑”地问她。 她咬咬牙,豁出去了,拿了手巾就回来,大无畏地与容非对峙。 容非看看她, 又看看他自己,示意她可以开始了。 秦月拿着手巾, 咬着牙往他脖子上开始擦拭,一直擦一直擦…… “小月儿,”容非的声音里夹了一丝无奈,“我的脖子快被你擦破皮了。” 是……是吗?秦月擦了一把额头上和鼻尖上的汗珠,将手巾往下挪了挪, 擦拭他的胸前。 隔着手巾, 都能感觉到,触感真好啊…… 容非:“小月儿, 胸前也要被你擦破了。” 好, 那就换胳膊…… 最后擦到小腹, 秦月一边将脸别向一旁, 一边拿着手巾只在那一块地方盘旋,生怕一不小心就越界了…… 容非:“小月儿,腹部……” “还没干对?我再擦擦!”秦月赶忙截住他的话, 真的不能往下了啊老天…… 容非又道:“小月儿……” 秦月想死的心都有了,连忙截住他的话, 擦得越发用力:“嗯嗯, 我会擦干一点的!这里还没干……” 她满头大汗, 简直想死的心都有了……眼睛也一点也不敢乱瞟,只要视线一不小心稍微往下了一丢丢,便能看到…… 嗷呜…… 也不知道擦了多久,直到容非带了笑意的声音传来:“可以了。” 她顿时如蒙大赦,只差没跪地大喊“皇恩浩荡”了。 似乎对她这幅感恩戴德的样子十分满意,容非大手一挥:“下去。” 秦月毫不迟疑,立马扔了手巾就跑,也不管这落荒而逃的样子有多狼狈…… 容非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嘴角和眼梢爬上浅笑,久久不散。 * 那天之后,秦月再不敢去偷药了,日子又恢复从前的宁静。 只是没过两天,秋染园来了一个妖冶的女子,说是云王赏给容非的姬妾…… 那姬妾长得很是妖娆,叫做梦姬。 容非将梦姬安排在外院,她却老往内院跑,说是要与揽夏切磋舞艺,顺便也可以帮她调.教秦月的舞艺,可明眼人都知道她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秦月看她进园子好几天了,却连容非的面都没见上几回,更遑论完成她身为姬妾的伟大使命,不禁有些同情起她,啧啧,怎么偏遇上容非这种清心寡欲的人呢? 揽夏却哼哧一声,说她是自讨的,对她非但不同情,反而甚为鄙夷。 为此,秦月忍不住与揽夏展开了如下热烈而和谐的讨论。 “为什么你不喜欢梦姬啊?人家是云王送给容非的礼物,容非既已经收下,就该好好对她。”秦月严肃地申明她的观点。 揽夏不屑地一笑:“要不是世子极力怂恿云王送公子姬妾,你以为公子会收下梦姬?以前云王不止一次要送公子女人,公子都一一婉拒了,这次世子极力坚持,公子几番拒绝,导致云王大怒,公子这才勉强收下她的,她倒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秦月一诧。 咦?居然是云晔那小子在搅混水。 “那现在梦姬也是容非的人了啊,他怎么能把人一大美女晾在那儿呢!” “晾在那儿才好呢!”揽夏挥了挥手中用来督促她训练的皮鞭,恶狠狠地说,“下次她再借口与我切磋舞艺,我就与她切磋切磋武艺,打得她满地找牙!” 秦月打了个哆嗦,仍旧义正言辞道:“揽夏,你这是羡慕嫉妒恨,这种心态要不得呐。” 揽夏登时炸毛:“我羡慕嫉妒恨?!我羡慕她被云王当成礼物送来送去,还是羡慕她被公子晾在一边根本不理?” 揽夏这么一说,秦月反倒更觉得梦姬这姑娘太不容易了,正想反驳,揽夏又戳着她的额头骂:“还不都是你搅的事?要不是上次你勾了世子的心,而公子护着你,让世子误会了,世子能这样不惜得罪公子,也要塞一个女人给他?” 哎哎哎?怎么突然扯上她了?秦月觉得揽夏歪楼了,忙正经道:“咱就事论事,实事求是啊,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怎么就勾了世子的心了,他那天不是回去了么?” 话音刚落,背后就响起了容非的声音,带了隐隐的不快:“小月儿,世子来看你了。” 秦月回头,云晔正站在容非的身后,见她看过来,竟微微红了脸。 她无语凝噎,云晔这样子活脱脱她上次怎么着了他! 云晔轻咳了一声,当着众人的面,看着她深情款款道:“月儿,自从上次一别,我回去后辗转难安,反复思量了这么些天,我发觉自己已经喜欢上你了。今日鼓足勇气登门拜访才知道,原来你是容公子前不久捡回来的孤儿,容公子将你当成了亲生妹妹一样疼爱,我上次鲁莽地要将你要回去,也难怪他会不答应。” 说罢,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继续道:“方才容公子已经跟我约定好,三月为期,若我能得你芳心,他便做主将你嫁与我。我……我向来高傲,但你是我第一次真心实意喜欢的女人,我愿意追求你,让你慢慢爱上我,自愿嫁给我!” 晴天一道惊雷,秦月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容非,你真毒! 什么三月为期,还没等到三个月呢,她就得作为舞姬给云王献舞了,要是云王眼瞎了看上她,那她可就华丽丽晋级为云晔的后妈了! 任凭任何人遇上这样情况,都得玻璃心碎一地? 云晔做完这一番表白,便罔顾容非和揽夏,径自朝她走来。 秦月回过神,想起了上次被他磕中锁骨,全身一抖,下意识便后退。 云晔见她后退,脚步反而更快了。 秦月脑袋一发懵,便转身拔腿就跑。 云晔竟追了上来…… 秦月更加懵了,下意识不敢停,便胡跑乱跑,跑到了容非经常观赏的荷花池旁边,沿着荷花池边上的小路一刻不停地跑,没注意迎面竟走来了一个人影。 等她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收不住脚步了。 两声尖叫,她和对面的人影相撞,随后人影便被她撞落了水。 “救、救命……”人影在水中扑腾,“我不会、不会游泳……” 秦月吓愣在原地,呆呆地看了水中几秒,才反应过来,原来是梦姬那倒霉姑娘被她撞进水里了。 当时想也没想,她便跳了下去,想要将梦姬救上来,然而却忘了……她自己也不会游泳…… 于是,她也只能一边扑腾,一边仰着头大喊:“救命!” 又多了一件不堪回首的狼狈往事啊…… 这时,一直追着她跑的云晔立刻便赶到了。 秦月只看到一片黑影从天而降,然后身体就被拢进一个温暖的怀抱,一下子安定下来。 “别怕,没事了。”云晔在她耳边轻声道。 虽然很烦云晔这臭小孩,但是这时的他真的很让人安心,秦月心下一松,乖顺地任他将自己抱上岸。 梦姬也被下人们救了上来。 秦月扫了一下四周,容非还没有过来,明明他方才没有追过来,现下不在也是正常的,可是她心里却突然一阵难受。 她捉摸不清自己为何会这样,便索性不去想,闭了眼睛歪在云晔怀里。 还没安静个两三秒,容非的声音便响起在她耳边:“怎么会落水?” 秦月猛地睁开眼睛,容非竟然赶来了,她刚刚怎么就没看到? 那边厢梦姬已经抽抽噎噎地哭诉道:“奴家往内院找揽夏姑娘,迎面却被秦月姑娘撞了个满怀,脚下一时扭了,便要往池子里摔去。我、我慌乱中向秦月姑娘伸出手,她却……没有拉我……反倒推了奴家一把……” 秦月登时睁大了双眼。 梦姬几时伸出手了?她又几时推梦姬下水了?纯属胡扯!诬陷! 她皱皱眉,正要反驳,云晔却冷笑出声:“你当本世子是瞎子不成?还亏得这傻丫头还跳下水去救你,你还恩将仇报!” 梦姬的脸色一下子比刚从水里救上来还要白。 秦月心想这也许是个误会,便拉住云晔的袖子,喝住他:“云晔,闭嘴!” 云晔反倒呵呵笑了起来:“这是你第一次叫我名字。” 秦月绝倒。 容非这时淡淡吩咐身旁的揽夏等人:“揽夏送秦月去洗澡休息,揽春带梦姬下去梳洗。世子,今日之事事发突然,你暂且回去,容我处理一番。” 云晔听罢,便将秦月亲手交给揽夏,在她耳边道:“我过两天来看你。” 秦月在心里默念着可别来看她了,嘴上只能微微一笑道:“世子,今天真是谢谢你了。” 这句“谢谢”倒是实话,但要让她再违心地说什么“那我明天等你哦”,她可做不到。 * 过了两天,却再没看见梦姬。 秦月心里一咯噔,想起她看过的无数小说,炮灰女配路遇女主,不管有意无意,只要惹得女主落水或是其他,男主便会心生不满,暗暗将炮灰女配…… 难怪那天容非让她与梦姬下去休息之后,就没有明面上处置梦姬了,她以为这件事就这么揭过了,原来……原来他竟是偷偷处置了! 秦月坐不住了,心里想了一万个梦姬被迫害致死的版本,最后终于忍不住跑去问容非。 事实证明,她想太多。 容非抿了一口茶:“梦姬?世子向我讨她,她既是云王送我的,我转赠世子,想来云王也并不会觉得不妥,所以我便答应了。” 秦月默然。 果然小破孩就是小破孩,前一秒还说什么真心实意喜欢她,下一秒就将梦姬要走了,难怪这两天也没有来看她。 虽然心里有点被比下去的不爽,但没有云晔纠缠她,她乐得轻松,心情便大好起来。 过了两天,云晔那个厚脸皮居然又来找她了,很义正言辞地对她说:“对不起,都是因为我,才会害你落水,还害得你差点被冤枉。” 秦月莫名其妙:“跟你有什么关系,都是我自己撞了别人,才会让梦姬姑娘落水,而且也谈不上什么被冤枉,也许是梦姬姑娘误会了……对了,梦姬在你府里过得怎么样?” 谁知道云晔哼了一声:“什么误会?她摆明了就是陷害你,要不是容公子相信你,你不就被她平白地冤枉了去?都是因为我怂恿着父王将她赠给了容公子,才让她有机会陷害你!她留在你身边迟早是个祸害,所以我才出面将她要了去,这下便没有人妄图陷害你了。” 秦月心里立马咯噔了一下,没想到云晔竟然这样小题大做,那么……梦姬现在…… “你把梦姬怎么了?”她的声音寒了下来,虽然一贯秉承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双倍奉还”的信条,但梦姬对她并没有造成任何实际伤害,如果因她而出现不测,她绝对会于心不安。 事实证明,她又想多了。 云晔邀功似的对她说:“我派人将她送出云国了,并让她永生不得踏入云国。” 秦月默了一默,云晔这样做其实还是太小题大做了,不过幸好他看上去骄纵得不可一世,但心地还算不坏,至少梦姬的性命是保住了。 事已自此,她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便狠狠瞪了他一眼:“以后我的事,不要你来管!” “为什么啊?”云晔一脸委屈。 秦月则慢悠悠地往回走,对他说:“不知道容公子告诉你没有,他为了将我调.教成德艺双馨的‘良家妇女’,所以最近派了丫头教我跳舞,我没那么多空闲招待你,你以后少来找我。” 云晔追了上来,笑眯眯:“我知道,那我以后少来找你,但我来找你时,你得见我。” 秦月翻了个白眼,心里哀叹一声,这日子真是越发难过了。 好在云晔来的频率不高,再加上云王五十大寿将至,他作为世子,越发忙碌起来,而她这边的训练也越来越紧张了。 容非倒似相信她,每日也只是看看,就算她做错了动作,他也不怎么着急。 揽夏可就不同了,眼看着就要到云王大寿了,秦月一做错个动作,她就着急上火,还好皮肤底子不错,不然准长一脸包。 * 没过多久,云王的大寿终究是到了。 其实,三个月了,秦月还是不知道容非的身份,只是从种种迹象来看,他似乎在云国是个尊贵的人物。但是他却没有在朝为官,整日便在秋染园待着,甚少出门,而又得云王邀请,参加云王的寿宴。 “想什么呢?”揽冬突然在她耳边问。 秦月与揽冬并不太熟,不过揽冬善于梳妆打扮,于是今日便由她亲自为秦月装扮。 秦月摸摸鼻子,笑了笑:“没什么。” 揽冬一边替她挽发,一边叮嘱她:“今天的宴会很重要,你千万莫搞砸了。” 秦月囧,姐姐你哪壶不开提哪壶,不知道她现在正是紧张的时候么? “好了揽冬,专心手上的活,让她安静待会儿。”揽夏倚在门边道,“秦小月,你要相信自己,这些天训练得很不错,一定能将云王迷得神魂颠倒。” 秦月知道揽夏在安慰她,前几天她还跳错了舞步,把揽夏急得眼睛发红。 不过好在不是她单舞,而是另有一群姑娘们与她配合,给她伴舞,所以纵使跳错一两个舞步,云王也未必看得出。 “放心,揽夏。”秦月朝她笑了一笑,心里暗想,她的水平绝不至于让云王为她神魂颠倒,现在只求一切顺利,让她不出岔子地跳完舞向容非交差,从容非那里拿了解药远走高飞就好。 这样真的可以说是十分美滋滋了。 秦月想着想着,便嘴角弯弯地笑了起来,仿佛这会儿已经拿着包袱走出了秋染园。 揽冬在此时打断了她的美梦:“好了,妆面已经完成了,快看看。” 秦月从幻想中醒过神来,愣愣地一眼望进镜子里,铜镜中的自己简直跟换了个人似的。 她穿着白色的霓裳羽衣,头上别了一只白玉簪子,将长发歪歪挽住,面上打了浅浅的一层粉妆,两颊添了一些桃红色妆粉,眼睛勾了妖娆的眼线,嘴上涂了艳丽的大红色,让她原本平凡无奇的脸也看出了一丝魅惑的影子。 单只看这一眼,她真要以为自己是倾国倾城的大美人了。 都说化妆是魔术,还真不假,揽冬要是跟着她回现代,肯定是被无数人豪掷千金但求一妆的存在。 不过,秦月其实不喜欢这样的自己,她觉得人还是真实一点比较好—— 特别是在这个时候! 她可不想被云王看上啊啊啊! * “还不错。”容非突地跨进门来,瞧了她一眼。 不知怎的,她猛然矫情起来,觉得有些羞赧,便低下头去。 下一刻,下巴被人轻轻抬起。 和初见时一样,容非直直地看向秦月的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眼睛干净纯粹,没有杂质。这样便好。” 好你妹! 秦月恨恨地想着。 当初就是因为这个破理由,容非便将她留在了秋染园,害得她今天胆战心惊,面临命运的考验。 只一瞬,容非便放下手,转身离开:“我要先走了,你们收拾好之后,便乘另一辆马车去王宫,秋染园的令牌我已交给容叔。” 这是秦月第一次来到云国的王宫,红墙碧瓦,酷似现代的紫禁城,只不过规模稍逊一些。 除去她,另有八个伴舞的姑娘,这八个伴舞的姑娘分坐在两辆马车上,而她与揽春等四个丫鬟则同乘一辆,容叔驾着这俩马车,带着我们十三个人从固定的通道进入云国王宫。 云王寿宴是在云王平日办公的锦延宫前的空旷场地上举行,以云王为首,往左右摆了桌椅,桌椅前面是一座圆形的高台,便是表演用的。 这些秦月只是匆匆扫了一眼,因为待会儿云王和出席宴会的宾客就要来了,她们是不被允许逗留的,所以在看过一眼场地之后,她们便被导引公公带到了一处闲置的宫殿,所有准备表演的人都在这里。 容叔送她们到这里之后就离开了,他要随侍在容非身边。 秦月见其他表演的人也都个个穿着甚美,姿态自信,不由得心里打鼓,她赶鸭子上架练了三个月,能行么?万一出了岔子,惹恼了云王,那该怎么办? 揽夏猛然给了她一拳:“抬起头!我揽夏教出来的人岂能输给这些庸脂俗粉?” 秦月被她吓一跳,大口顺气,顺着顺着心情也就平静下来了,同时,一股莫名的求胜心也被勾了起来。 既然都到这里来了,那就展现出她的最佳状态,管他之后会如何! 天渐渐黑下来,寿宴的表演部分这才正式开始。 每到一队人表演,便有引导公公和引导嬷嬷来宣旨,然后接了他们去。 秦月不知道自己排在第几,于是只能坐立不安地等在闲置宫殿里。 揽夏时不时和平常一样讽她几句,她开始还接她几句话来缓解紧张,后来便变成了强颜欢笑。 揽夏看她这样子,也不再言语,只是握住她的手轻轻晃着。 无论怎么跟自己说无所谓,秦月其实还是无比紧张。 112.大漠落日 第三十八章 小月 “保护王!保护王!”石延大喝了一声, 凰王四周瞬间围满了侍卫,容夙与容青执起手中的佩剑护在凰王身边,容非也拔出佩剑, 将我也拉到了身旁, 然后遥遥看着西边围场。 凰王虽然还是对容非心有不满,但此时注意力全放到了西边围场上。 石延已经派了一队侍卫去西边围场查看情况, 须臾功夫,一个侍卫便跑了过来, 面色甚是纠结。 “落在西边围场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凰王的语气微有些焦急与严厉。 侍卫吓得顿时跪下,唯唯诺诺道:“恕属下愚钝,属下实在不知那是个什么东西,它是一个圆形的物体, 却长了两翼, 体积比一辆马车还要大上一倍, 像银子一样颜色的外壳, 那材质属下却着实不知。它身上还有好几处亮着诡异的光,用水浇也浇不灭, 一闪一闪的……” 这侍卫说得让人云里雾里, 凰王眉头紧皱,其他人也陷入思索之中。 我听得他讲述得不清不楚,心里实在好奇, 正准备过去看看, 就听得容非开口道:“父王, 让儿臣过去再查探一番罢。” “这……”凰王微一沉吟,似乎在担心有无危险。 凰王抬头看向容非,容非嘴角微勾,看不出一点儿惊慌与害怕,他遂放了心,道:“那你便过去瞧瞧,如果遇到危险,速速退回来。” 容非“嗯”了一声,转身欲走,我马上跟了上去,牵着他的手。 他停住了脚步,面色严峻:“小月儿,你留下。” “不。”我摇头。 那东西从天上突然掉落时,我猜测可能是陨石,但听到侍卫的描述,它是银色的外表,身上还有闪光,绝对不是陨石。这样一来,我也不知道它是个什么东西了。 一来心里好奇得紧,二来如果真有什么危险,我希望我能陪在容非身边,与他一起面对。 容非顿了顿,也便没有拒绝,带着我一起往西边围场走去。 到了西边围场,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怪物”,我一时愣在了原地。 那妥妥的就是人造卫星啊!这是怎么一回事?! 那一队先遣查看的侍卫正离它不远不近地站着,茫然不知该如何做,此时看到容非来了,宛若看到了救星,忙过来请示容非。 容非手执利剑走上前去,不知道这东西有没有攻击性,便没有触碰它,只是近在它身前,仔仔细细地打量它,目光幽深。 正在容非打量它的时候,我也压下自己一肚子的疑惑和忐忑,再将它瞧了一边,心里却越发迷惑了。 我没有见过真正的人造卫星,不过以前在电视上或者网络上经常见到,这东西的造型真的与圆形的那种人造卫星贼像。但是,眼前这东西不过两辆马车大小,正常的人造卫星应该没这么小? 我揉了揉太阳穴,第一次深感自己学识浅薄,要是尘风哥哥在就好了,他一直致力于研究航空、空间、外星和虫洞之类的东西,一定能告诉我眼前这个“人造卫星”到底是什么。 而侍卫先前说的诡异的光则是“人造卫星”上的灯光,一闪一闪的原因大概是电源快要耗尽了。我不知道正常的人造卫星上会不会有小型灯泡,总之眼前这东西实在怪异,难道这是新开发的卫星? 但是,它如果是地球的东西,那么证明我与地球处在同一个空间,难道我到了外星?可是掉进坑里就到了外星,太奇怪了?而且,容非他们也绝不像科幻小说里的外星人,他们长得和地球人毫无二致。 如果这个世界与地球是平行空间,那么这个人造卫星又是哪儿来的?难道是另外一个科技已经超过地球的星球发射的,然后失去控制,一路飘到这里坠落? 我越想越乱,高二分班的时候我选的是文科,就是因为我理科太烂,物理甚至不及格,现在要我想这些事,我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 容非已经伸出手,想要触碰这东西,侍卫赶紧阻止,生怕有什么危险。 “没关系的。”我走了上前,这东西就算不是真正的人造卫星,也应该没什么危险。 说着,我便将手伸了过去,中途却被容非的右手抓住。 “我来。”容非淡声道,随即用左手在上面摸索。 “我见过这种东西,它是死物。没事。”我朝容非笑笑,示意他放开我的手,手腕都被抓疼了。 “你认识这东西?”容非微一敛眉,侧身问道,手随即也松了。 我活动了一下手腕,也在“人造卫星”上摸了摸,果然是金属的触感。 “这东西姑且称之为‘卫星’……”我话音还没落,不知道触到了哪里,突然一声轰然之声响起,众人都紧张地做出防卫的姿势,容非更是在第一时间将我拉至了身后。 响过一声之后便没了动静,我探头看去,原来我无意间摸索,竟将“人造卫星”的门打开了。 我在外面看了看,里面的空间挺狭小的,仅容一个成年人栖身。我想了想,准备进去看看,才刚走出一步,容非立刻意识到我的意图,将我的手腕牢牢扣住,面色微冷:“你这莽撞的性子何时能改?让我去。” 我怎么就莽撞了?我急了,怒瞪他道:“这东西没有半点危险,而且我对这东西熟悉得不得了,由我进去看看再好不过了!” 容非突然俯身,在我脸颊上啄了一口:“我不会让自己的女人犯险。” 我的脸一红,心内止不住欢喜,可是“人造卫星”那么狭小,容不下两个人,我又不想让容非一个人进去,毕竟我摸不准那东西是不是真的毫无危险。 于是,我想了想,便对容非道:“那我们一起去。” 容非这才面色稍霁,正准备躬身先进去,我就趁他不妨,冒着腰从他前边窜过,挤进了“人造卫星”。 “人造卫星”被我一挤,完全没了空间,容非进不来,只能在外面干看着我,嘴角冷笑:“小月儿,你的胆子可是越发肥了。” 我知道他肯定生气了,忙摇着他的手:“你看你看,一点危险都没有!你就站在这儿等我嘛,如果出了危险,可不就是你英雄救美的时刻了?我回去给你熬汤喝,乖啊。” 容非也染上了云晔冷哼的毛病,还哼得颇为不屑:“谁稀罕你的汤。”到底还是应允了我,没把我强行拉出来。 容非难得有这么幼稚的时刻,我抿嘴偷笑了一番,开始打量起“人造卫星”的内部来。 这里面空空荡荡的,除了各种红的、绿的和白的按钮外,几乎没什么东西。我仔细看了一下那些按钮,竟然都是—— 英文。 也就是说,这是地球发射的? 我的心一时跳得巨快,慌乱不已,总觉得这东西和我有什么联系。 那上面的英文单词都是一些开关、音调之类的东西,大部分我都懂,只有一些专业术语不太明白。 还有一个特殊的按钮,是蓝色的,上面写着“sound recording”,也就是“声音记录”的意思。我心里好奇,忍不住按了下去。 “小月……” 微弱的声音伴着“呲呲”的电流声,让我如遭雷击。这个声音、这个声音……怎么会…… 然而也仅仅只是一瞬,那声音似乎还想再说什么,却陡然断了。 “发生了什么事?”容非距我很近,也听到了这声音,连忙问道。 我浑身冰凉,脑子已经无法思考了,只有讷讷地看着容非。容非眉头一皱,弯腰将我抱了出来,声音低沉而急促:“发生了什么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被他抱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连忙摇头:“我没事。” “不要骗我,”容非微愠,“我听到了有个人喊你名字。” 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因为我自己都弄不清楚,所以我只有顺着他的话,撒谎道:“就是因为刚刚突然听到有人叫我名字,我才一时受惊,现在没事了。” “刚刚就不该让你进去!”容非自责地将我揽在身后。 我转身的时候,再瞧了一眼“人造卫星”,它身上的灯光已经熄灭,看来是电量耗尽,才导致刚刚那声音戛然而止。 只是……怎么会是他? 容非神色严峻地让侍卫保护好我,自己却探身进去,好一会儿才出来,手里竟拿了一个拼装玩具,说是在角落里找到的。 “这是什么东西?”饶是容非博学,对于在自己世界里不存在的东西,他也毫无头绪。 我刚刚的注意力都在那些按钮上,没注意也是正常,现在看到这玩具,心里愈加诧异,这玩具……我小时候经常玩。 由于我们一直没回去复命,凰王等人此时竟都过来了,见我们都安好,便放了心,一眼就看到了容非手上的东西。 “这是什么?”凰王颇感兴趣。 容非拿在手上掂量一番,确认一番没有危险,才交给石延,石延忙恭谨地呈交给凰王。 凰王拿着那东西,也没有想法,容夙容青和一些大臣也都聚拢了过来,交头接耳,却还是探讨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我的心情已经平复了很多,此时心里略思索了一番,便走上前来。 第三十九章 迷雾 就在不久前,容非为了救我,因而耽误了狩猎的时间,让凰王很是不悦。原本不知道该怎么挽救容非在凰王眼里的印象,此时看到凰王手里只有我会拼装的玩具,我心里想出了一个既能将“人造卫星”的来历糊弄过去,又能使凰王龙心大悦的法子。 当然,这法子凰王信不信就不知道了。 不过,以我可怜的智商,我也只能想出这理由了,若凰王不信,我也没办法了。 念及此,我走上前去,对着凰王行了一礼,道:“凰王,这东西我知道是什么。” 凰王一愣,随即疑惑地看着我:“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嗯,”我点头,“能把这东西给我看一看么?” 凰王将信将疑地将拼装玩具递给我。 我拆了包装,麻利地开始拼装,以前经常玩拼装玩具,所以不到片刻功夫,我已经将这个玩具拼好。 是一个房子。 众人都没见过拼装玩具,因而全部聚精会神地看着我拼装,最后当我手上出现一个木质的小房子的时候,他们都不由诧异。 若是平时,我一定得瑟地想,总算给了我一顶猪脚光环,也不枉我莫名其妙穿越。可是刚刚被录音键里的声音搅乱了所有思绪,我现在心情烦闷,只想赶紧将这件事过了,回去好好整理一下那一句奇怪的“小月”……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我掐了自己一把,将自己从混乱的泥沼里拉出来,双手恭敬地将小房子呈上:“凰王请看。” 凰王方才一直在看我拼装,此时见我已经拼好,忙叫石延拿过去。 石延害怕小房子会碎似的,格外小心翼翼地接过小房子,拿给凰王。 凰王拿着小房子,左看右看了一番,道:“你说你知道这东西,你且说说看。” 我便指着“人造卫星”开始半真半假地解释起来:“这东西叫做‘卫星’,在我的故乡,传闻是神仙身边的仙炉。而仙炉降世,在我的故乡的古籍记载里,则被认为天遇明君,神仙送礼。以前我对这些东西也不是很相信,但是三年前我的故乡新任了一任君主,那日便出现了如今日一般的仙炉降世,我这才知道,世上真有此事。” 众人都默然不语,似乎在思考我说的话,我又指着凰王手中的拼装房子道:“而这座仙屋,则寓意着‘国富民强,安居乐业’,是神仙对这个国家的祝福。凰王,正因为您是明君,神仙才会降下仙炉和仙屋,祈保凰国富裕安乐!” 凰王直直地盯着我,似乎在考量我的话是真是假,我不敢逃避他的眼神,便只有硬着头皮看向他。 “我看这东西却不像炉子。”容夙也在“人造卫星”上摸了一会儿,“里面是封死了的,只有一扇门,却没有炉盖,好生奇怪!” 靠!拆我的台! 我笑眯眯地走了过去,指着“人造卫星”,咬牙切齿道:“神仙的炉子,自然与凡物不同。” 容夙还待开口,凰王却沉声问:“你的故乡在哪里?孤怎么从未听说过什么仙炉降世?” 早就知道他一定会问我的来处,我偷偷朝容非眨了一下眼睛,示意他不必帮我说话,转头朝凰王笑道:“我的故乡在极北之地。世人单知道往北走,穿过荥国,便是浩绵千里的夷部,却不知道,穿过夷部再往北走,到了鲜有人烟的极寒之地,却还有人烟。那里有一个小国家,全国不过一万余人,却世代与世隔绝,在那里繁衍生息。” “既然与世隔绝,你又怎会离开故乡?”凰王语气微冷。 我回想以往在家里的幸福时光,酝酿了一番情绪,终于神色凄然,语气悲苦:“大概一年前,我们的故乡遭遇了一场极大的风暴,风雪吹刮了一个月,还不见停息,不少人已经冻死或饿死,包括……我的爹娘。为了生存,我们决定离开那里,一起来到中原五国。可是,在路上,我却与族人失散了,最后流落至云国,为二王子所救……” 好,以上就是我能编出来的最好解释了,我心里默默想着,眼睛却一转不转地看着凰王,企图让他相信我说的话。 如果他真不信,那我也没办法了,总之我不可能告诉他们我是另外一个世界来了,不然被当成怪物烧死了都没处哭去。 众人都目光深邃地看着我,尤其是容非。 我在回答凰王问题的间隙,曾偷瞧了容非几眼,他的目光深如潭水,不可见底。 我直接掉落在秋染园里,他自然知道我现在说的话都是胡扯,不过我坚信他不会当面戳穿我,所以才将谎言说得那么理直气壮,连自己都要骗过去了。 我这么卖力地演出,凰王要是还不相信,那我就……那我就……泪奔好了…… 正在众人都静默之时,凰王突然掂了掂手中的拼装房子,道:“孤暂且信你。石延,命人将仙炉带回去好生保存,孤日后再慢慢研究。” 我见凰王语气虽还是微冷的,但眼睛里却闪过一丝愉悦,便知道他大致相信了我的说辞,认为自己是明君。 更主要的是,这“仙炉”早不来晚不来,却在容非回国不到一年的时间内出现,而知晓“仙炉”和“仙屋”来历的我,也是容非带回来的,这会在凰王的潜意识里给容非加分,虽然不一定会给容非与容夙的王位争斗中起到多大作用,但至少能抵损此次狩猎中凰王对容非的不满? 我不想老是给容非拖后腿,我想成为能与他并肩而行的人。虽然现在看起来还遥远,但我一直一直努力,总有一天会追上他的步伐,不是么? 回去行宫的路上,容非骑着马,而我与池宛宁坐在同一辆马车上,所以两人并无交流。到了行宫,容非自然而然地走在我旁边,送我回房间。 我知道他一定会问我的来历了,心里纠结不已。 到底是该随便编一个来历糊弄过去呢,还是直接告诉他,不要逼问我的来历呢? 一直走着,容非却一句话都不说,很快便到了我的房间门口。 “小月儿。”他突然很温柔地叫我。 我本来以为他应该不会再问了,正准备推门进去,被他生生一吓,差点惊叫出声。 抚了抚胸口,我视死如归地看向他:“你想问什么你就问!” “有一天,你会不会离开我?” 我猛然怔住,万没有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一时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当初你掉落秋染园,我派人查过你的背景,但一无所获。”容非的表情突然落寞起来,“后来我不甚在意,因为我只将你当成了取悦云王的棋子,送出去能得到云王欢心,便是你全部的利用价值。” “与你在一起之后,我也忘了探究你的来历,只觉得你会一直跟在我身边一样,直到今天……”容非倏然轻轻握住我的肩膀,“我突然想起来,你那么突然地出现在秋染园,哪一天是不是也会突然消失?”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突然消失。 而且,如果有回家的机会的话,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抉择了,也许……我会抛下他…… “你今天说的那些极北之地的话我自然不信,”容非突然一笑,“你选择隐瞒来历,我不会逼迫你告诉我,我只需要你告诉我,你会一直留在我身边,小月儿。” “不要这样……”我左右为难,容非将我从来不敢想的问题抛到了我面前。 “也就是说,你有一天会离开?”他的声音突然悲凉起来。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是的……我只是……只是没办法承诺什么……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未来太难说了,明明在围场的时候,我还想着要一直一直努力追上他的步伐,可是一想到可能有一天能回家,我却不敢肯定自己会留下。 是爱得不够深么?我不知道。 “我知道了,”容非在我耳边自嘲地轻笑,“累了一天了,好好休息。” 容非走后,我匆匆洗浴完毕,一头栽倒在床上,想着这一天发生的事,脑袋就像被猫扯乱的线团一样,理不清头绪。 113.西庆一游 第一章年少 大昱四十二年七月初三, 江南赵家很热闹。 华灵一大早就被叫起, 睡意朦胧中听得娘亲在耳边吩咐:“你这孩子,昨日不是跟你说了今天不许贪睡么?赶紧梳洗梳洗,不多时你傅伯伯一家就要来了。” 华灵一边由香儿伺候着穿衣, 一边揉着眼睛问道:“那位傅伯伯就是爹爹经常提起的那个十年未见的好兄弟么?不是说一直没个音讯么?怎的又突然出现了?” “娘也不知道,昨日突然接到秋云的飞鸽传书,说他们今日来江南, 顺道来看看我们。傅大哥向来喜好漂泊, 行踪不定,哪知秋云嫁与他后,竟也随了他, 五湖四海地游闯着,十年来也未曾联系过我们。对了,今日要带你见个哥哥, 当年我们与傅大哥、秋云分别时, 曜儿还是个尚在襁褓的孩子, 如今算来也有十一岁了。” 趁着娘亲说话的道儿, 华灵已经收拾齐整。跟着娘亲去了前厅,爹爹正在指挥者家中奴仆准备宴席, 看上去心情又激动又紧张。能让爹娘挂在嘴边十年不忘的人可只有傅伯伯一家,华灵隐隐地存了期待。 不多时, 宴席已经收拾妥当。爹爹在厅中踱来踱去, 娘亲也翘首以盼。 “赵弟, 几年未见, 过得可好?”突然,一声洪亮的声音似惊雷在门外响起。 华灵循声望去,一男子缓步而进,看上去三十多岁,既精神又健硕,长得棱角分明,竟是不输爹爹的风流人物。他身后跟了一位女子,想来就是娘亲口中的“秋云”,她的傅伯母了。原先她一直以为自己的娘亲是举世无双的美人,如今看到这傅伯母,完全可以与娘亲并称天下双绝了。 最后进来的是一个小男孩,面目糅合了傅伯伯的刚毅和傅伯母的柔美,小小年纪,举手投足之间自带一股气势,看样子以后必有一番大作为的。 爹爹和娘亲早已迎了上去,华灵赶紧跟在后面。 “傅兄,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倒是一点没变啊!”爹爹面上是掩不住的开心。 “哈哈!怎么久没见,为兄真是怪想你了!”傅伯伯把手搭在爹爹肩上,爹爹顺势也把手搭在傅伯伯肩上,两人竟像少年一般相互推搡取乐。 再看娘亲,早已湿了眼眶:“秋云,十年了,你竟未曾联系过我,我白认你这个姐姐了……” “傻玉镜,姐姐一直很想你的,”傅伯母亦拿了绣帕拭泪,“但你也知道,我和他是素性漂泊之人,不想老是打扰你们,反让你们的日子过得乱哄哄。” 华灵想自己和那男孩此时已被彻底遗忘了,不禁产生同病相怜之感,遂望向男孩。 男孩脸上却是一派冷漠,眼神压根没往她面上来,只望着门边的梅树出神,仿佛与这世界隔离了。 华灵呆呆看着他,实在想不通,不是才十一岁吗,性子怎生如此冷淡? …… 入座后,沉浸在久别重逢的喜悦中的四人才注意到两条“小尾巴”。 “这就是小懒王,如今竟这么大了!”娘亲无比欣喜地看着小男孩,华灵却被“小懒王”这三个字诧到了,难道这个气质非凡的哥哥竟有这么一个…呃…雅俗共享的名字? 华灵赶紧看向“小懒王”,他淡漠的眼睛终于出现一抹疑惑的色彩,直直地盯着她娘亲。 华灵看着爹爹、傅伯伯和傅伯母都笑了起来,娘亲笑着向他解释:“你小时候呀特别嗜睡,总是半眯着眼沉在梦乡里。偏巧你爹娘想以后去请东华山的弃尘大师给你起名,所以大名一直搁置着,因此我们便给你取了个小名——‘小懒王’。”说完又看向傅伯母:“后来你们见着弃尘大师了吗?给这孩子取了个什么大名?” “见着了,弃尘大师赐名‘傅云曜’。‘云’乃取自我名,‘曜’则希冀他能像日月星辰一样出色耀目。”傅伯母面带微笑,忽又看到华灵,笑意更浓,“这个小女孩便是你们的女儿?真真可爱,竟是和玉镜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华灵双手并用地下了座位,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开口说道:“傅伯伯、傅伯母好,小女名唤华灵。” 爹娘从小便教育她知书达理,如此以后才会有一个好归宿。她也明白,女子始终是要嫁人的,而只有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才会讨人喜欢。 “真乖!”傅伯母一边夸她,一边细细打量她,眉里眼里都是喜爱。 华灵施施然归座,这句话不知有多少人夸过她了。 此时傅伯伯与爹爹正在天南海北地畅谈,每次傅伯伯讲到他们游历漂泊的见闻时,华灵总是听得格外认真,因为这些是爹娘都不曾见过、不曾讲过的。 华灵有时也会忍不住偷偷向傅云曜撇上一眼,可他好像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安静得像空气。 …… 傅氏一家要借住几天,爹娘求之不得,娘亲亲自整理了几间厢房。回来时,路过华灵的房间,见灯火通明,便走了进去。 “华灵,怎么还不睡?” “娘亲,”她拽了母亲袖子,轻声问道,“你觉不觉得,傅家哥哥好生冷漠?” “唉,我与你爹爹都注意到了。”娘亲叹了口气,“私下里我问秋云,她红了眼眶,一个劲说对不起他。当年,你傅伯伯、傅伯母经过十年痴缠,好不容易在一起,却在成亲后不久便有了孩子。旁人看来是喜上加喜,可你傅伯伯和傅伯母不同常人,他们竟觉得只属于两人的日子还未过够,便在求弃尘大师起名时将孩子托付给他,一别竟是五年。将云曜接回来后,他们才惊觉那孩子的双眸那么冷漠。他们悔不当初,在后来的时光里尽力补救,但始终没扳回他的冷淡心性。所幸,毕竟是血浓于水,他对父母还是极孝顺的,心地也极善良,只是不太爱说话,比较冷淡而已。” 原来,是个可怜的孩子呢。华灵想起他的眸子,那五年的“抛弃”想必还是留下了阴影。 第二日华灵端坐于凉亭画画,娘亲说过,大凡名门闺秀皆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这样以后方能找到好人家。娘亲还说,能找到一个好依靠,女人这一生便圆满幸福了。 香儿可不管这些,这会子正在一个人踢毽子。 “哎呀!”香儿大呼,华灵唬了一跳,以为她跌湖里去了,明明嘱她不要靠近湖边的,真真不听话。 待跑过去,香儿好端端地站在湖边。 华灵松了一口气,问道:“怎么了?” “没事,”香儿应着,双手却在利索地褪下鞋子,挽起裤管,“我的毽子掉湖里了,我这便去将它拾上来。” “毽子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改日我再给你买!不必为了这东西糟践自己,湖水虽说不深,却也十分凉,仔细自个儿的身子!”华灵急道。 “小姐,这毽子是上次我哥来看我时给我买的,你给我买再多我也是不换的。”香儿说着,又要下湖。 “你且等着,我去找人给你拾。”华灵还想去找人,却被香儿一手抓住。 只听得她道:“不妨事,何苦劳烦别人,一会子功夫就捡上来了。”说着便松了手,往湖里涉去。 湖水的确不深,仅仅没及大腿,香儿一点也不担心,一步一步朝毽子趟过去。冷不防突然被水里的青苔滑了脚,“呀”了一声,猛地跌进水里,狠狠呛了几口。 华灵吓了一大跳,下意识便准备下湖去救香儿。 “我来。”一双手挡在她身前,她还不及看清,那人便涉进了水里。看那身形与衣着,华灵方才知道,竟是傅云曜。 只看到水花翻滚,傅云曜抱起香儿,寻了另一处没有青苔的地儿上岸。 两人**地上了岸,傅云曜便立刻放下她,举止十足得体。 香儿只是呛了几口,没甚大碍。 华灵感激地行礼:“谢谢云曜哥哥。”香儿也忙道谢。 “举手之劳而已。”傅云曜回了礼,便提步回房了。 华灵怔怔地看着他,自己也不知自己在想些什么。 五天后,傅伯伯一家又将远游,爹娘自是万分不舍,抓着他们的手细细叮嘱。不过人各有志,傅伯伯一家向往踏马世间的自由,而父母安于一方平静安然,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第二章及笄 转眼三个春秋已逝。 一日华灵从好友楚秋家里回来时,发现家里的气氛异常压抑。 父亲一脸悲痛,似老了十岁,而母亲早已泪痕满面。厅中还站着一个少年,华灵觉得有些隐隐熟悉,却又一时记不起。 待看到他那双淡漠的眸子时,心里却是一激灵,说不出是何感觉,以前从没有过的感觉。 他是傅云曜,是三年前来过她家的傅云曜。 怎的今次只有他一个人来?华灵环顾一周,未见傅伯伯与傅伯母,有些疑惑。 “爹爹娘亲,我回来了。云曜哥哥好。”华灵上前盈盈行了礼,此时近看傅云曜,赫然发现他看似淡漠的眼中氤氲的悲伤。 “娘,今日是怎么了?”华灵忍不住低声询问,隐隐觉得事情有些奇怪。 娘亲不答,反而唤来了管家,嘱他带傅云曜下去休息。待他们走后,娘亲才泣不成声地说道:“你傅伯伯与伯母……被贼人杀害了……” 华灵恍若听到一声惊雷,立时怔在原地,好一会儿才道:“您不是说傅伯伯与伯母的武功都是江湖中数一数二的么?怎会这么轻易被杀?” “所以这贼人定是武功高强之人,我退出江湖十余载,不了解如今江湖中有哪些人与傅兄有仇怨,但这件事我不会不管!”爹爹猛地一拍桌子,将华灵吓了一跳。 “因怕云曜再遭贼人迫害,我将他接回府中了。华灵,以后你在云曜面前说话仔细一点,万不可勾起他丧失双亲之痛。”爹爹说完,早已红了眼眶。印象中爹爹是何等的铮铮铁汉,几时这般难过? 华灵知道父母与傅伯伯、傅伯母感情深厚,劝慰已是无用,遂自己默默出去。 回房间的途中,却见傅云曜枯坐在梧桐树下,呆呆地望着天空。毕竟只是十四岁的少年,心里一定很苦? “云曜哥哥,你……”想起父亲的告诫,华灵生生将嘴边的话改了,“这里风凉,回房去。” “不用,”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复又低下,“我想自己待会儿。” 华灵不语,直到夕阳西下,她才回过神,然后默默在他身边坐下,捡些她与香儿的趣事说与他听,只希望他能笑一笑。 他却没有笑,只是沉默,也不知听了没有。不过应该没有听?华灵想,一个人那么难过怎会听这些有的没的?可是她就是想说,想让他开心起来。 末了,华灵安慰他道:“你放心,爹爹一定会帮你找到凶手的。” 华灵以为他又会沉默,遂站起身准备离去,却听到后面传来他的声音:“我会亲自找出凶手,替我爹娘报仇。” 傅云曜果然没有依赖赵家,而是自己也苦练起武功来。跟在父母身边将近十年,他的功力自然是不差的,但他仍旧跟华灵爹爹学武,害得她爹爹不得不再将以往的功夫捡起,然后全数教给他。 至于找寻贼人之事,暂且是由赵府暗里派人去做的。虽然爹爹已退出江湖,但江湖人脉还是有的,这样找起来也比傅云曜一人之力强得多。 …… 华灵最近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魔怔,老是忍不住往西院跑,看爹爹教傅云曜武功。 将这个讲给香儿听,香儿促狭一笑:“小姐,你莫不是喜欢上傅少爷了?” 华灵唬了一跳。娘亲说过,儿女婚姻,全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怎可自己做主?何况自己才十岁,小小年纪,怎可想那般风花雪月之事? 她板了脸,严肃说道:“香儿,这种事莫要乱说,我们都还小,日后的姻缘都是父母安排,怎能自作主张,心存妄念?何况我并没有喜欢云曜哥哥,我不过是去看爹爹练武功罢了。” 香儿撇撇嘴不说话,心里却说道:小姐呀小姐,以前老爷兴起时也耍过两招,那时怎不见你去看? …… “及笄礼成,你便是大姑娘了。”及笄礼宴上,娘亲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彼时的华灵已是及笄年华的少女,亭亭玉立、顾盼生辉,不知爱煞了江南城中多少公子少年。 在大昱,女子到了十五岁便可约定婚姻。华灵的手帕交楚秋比她大一岁,去年便许了人家,本月十五便要嫁作人妇了。 华灵想绣一幅鸳鸯戏水送给她,坐在房中准备开始时,却无端端想起了前几日自己去了楚府看她时的情景。 “秋秋,你的夫君是何模样,你可见着了?”华灵笑着问道。她希望她的姐妹嫁个好人家。 “我如何见得着?父母看中的,听说家世清白,人品上佳。”楚秋淡淡说着,看不出喜忧。 “那你也得挑挑呀,万一那人不如大家说的那么好呢?”华灵奇道。 虽说婚姻由父母,但娘亲说选女婿时必得让她看看的,万没有人还未看就定了终身的道理。 楚秋叹了口气:“婚姻大事,是万般由不得自己的。” 华灵停下手中的活。记得当时她便想,如若嫁的人不是他,她宁可撞了柱子也是不愿的。 是了,以前的她对情.爱懵懵懂懂,经过这五年,女孩成了少女,她也终是明白了自己的心意。所以每当有人提亲,她便以“不喜欢他的相貌”向娘亲回绝。 娘亲无可奈何,但终究是爱她的,不愿她屈就。她多次想说出自己的心意,但多年的教养让她开不了口,奈何父母也只将傅云曜当成她的哥哥,未曾想过撮合他们两个。 傅云曜如今已是十九岁的少年,剑眉星目,越发俊朗。 父亲多次与他说道,希望他先解决自己的终身大事。每每此时,华灵总是心惊胆战,生怕他一不小心答应了。好在傅云曜父母之仇还未报,自是不肯先成家的,于是爹爹也便不再劝。 “小姐,又有人来提亲了,老爷唤你去前厅呢!”香儿在门外喊道。自从华灵及笄后,提亲的人都快踏破门槛了,久而久之,香儿也见怪不怪了。 华灵放下针线,随着香儿来到前厅。 前厅里,爹爹正在和一个蓝衣公子交谈,那公子眉目清秀,举止文雅,态度谦和,着实是人中之龙。 但是,他不是他。 “华灵,过来看看,”爹爹招呼还站在门边的她,“这是徐陵徐公子。” “华灵见过徐公子。”华灵矜持地行礼。 “赵小姐,”徐陵回以一礼,“素闻赵家小姐端庄素雅、仪态大方,在下心中仰慕已久,今日得见,果真不虚。” 华灵浅笑回应,心想着这徐公子一表人才,待会儿该以什么理由向娘亲推脱他的提亲。 徐陵转向爹爹道:“赵老爷,陵今年已经二十有二,尚未婚娶,素慕赵小姐的才貌性情,今日亲自上门提亲以显诚意,望您考虑一下此事。” 赵家提亲的规矩有些古怪,不但要媒人上门,求娶的男子也得亲自前来一趟,与赵小姐彼此相看一番……因这规矩颇为出格,因此很快便在江南一带传遍了。 好在赵家小姐天资秀丽,便是有这规矩在前,仍旧有不少人趋之若鹜。 “自是要考虑的,”爹爹似乎对他颇为满意,笑道,“你且先回去,婚姻大事毕竟不同儿戏,我们得商量两日。” 见徐陵带着家仆回去了,爹爹方问道:“华灵,爹看这徐公子倒是人中龙凤,家中又是书香门第,绝不会委屈了你,你看如何?” “爹爹,”华灵道,“徐公子确实一表人才,只是华灵觉得、觉得……”徐公子确实无可挑剔,华灵一时找不出可以推脱的理由。 “华灵,”娘亲上前,肃容道,“你到底是怎么了?从有人来府上提亲起,你便一个个都看不上眼。娘亲知道,我们华灵样样出挑,挑剔些也是无妨,但长久拖下去也不好,难不成你想当老姑娘,让大家看笑话?” “娘,我只是对徐公子没、没感觉,不知如何与他过一辈子。”华灵如实说道。 “没感觉?你原先是不会讲这等话的。”娘亲奇道,“那你对谁有感觉?” 华灵被娘亲的话吓着了,慌张无措地否认:“没、没有。” “唉,”爹爹也走过来,“爹娘自是希望你好,这徐公子是百里挑一的人才,爹娘只怕错过了日后便没更好的了。儿女婚姻向来是父母做主,我们自认很尊重你的意见了,你且好好考虑一下。” 华灵默然,待父母离开,她唤香儿:“去问问云曜哥哥在哪。” “小姐你糊涂了,傅少爷每天这个时辰都在西院练剑啊。”香儿道。 是了,他从来不关心她的终身大事,每次都照常练剑,从来没有关心过她。 西院里,傅云曜恰好在休息,华灵走过去,装作不经意道:“今日又有人上门提亲了。” “是徐家公子徐陵?”傅云曜问道。 虽然他待人还是冷漠,但几年相处,他早就把她当成妹妹了,因此待她也多了份亲近。 倒是华灵唬了一跳,忙问:“你怎知道?” 114.痴情绝情 第一章抓包 “咔嚓!咔嚓!”隐在草丛里的单反相机敏锐地捕捉着本市最大钻石王老五的身影,陈眠眠激动得浑身颤抖, 顾子景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 自己毕业两年不到就采到了他的消息, 一定…… 沉入成为资深记者的幻想中, 等陈眠眠回过神来,眼前停了两双皮靴。抬头,两个身体粗壮的黑人大哥冲着她露出阴寒的笑。 那牙齿, 可真白啊。 陈眠眠被这两个人扔进了一间窗几明净的屋子, 屋子里只有一个人——顾子景。此时他正坐在黑色的转动皮椅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陈眠眠吓得牙齿一个劲地打哆嗦:“嗨、嗨,我……我……今天的太阳, 真、真暖和……” 顾子景却将目光放到了单反身上,似乎是随口问道:“你是记者?” a市的记者可从来没有人敢来跟踪他,一般能见报的新闻都是他要让a市的人知道的, 这丫头看上去年纪轻轻, 该不会刚刚入行, 还没人告诉过她这一点? 陈眠眠敏锐地从这四个字里读出了他的意思, 忙谄媚道:“我现在就删,现在就删,保证删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我今天去了城东,根本不会遇到城西的顾先生!” 不得不说,当了两年的记者, 陈眠眠见风使舵的功力逐日见长。 然而顾子景却不等她删除, 直接走了过来, 从她手中拿过单反,直接往墙角一砸。 顿时,单反被摔得支离破碎。 陈眠眠出离愤怒了。 有钱了不起啊?!有钱就可以随意践踏穷人的东西?!这个单反花了她一万六,那可是她一年全部的积蓄!而且单反里还有很多新闻照片,很宝贵的好不好?!他顾子景凭什么摔碎她的单反?! 陈眠眠一个熊扑,将完事了准备出去的顾子景一把抱住,大叫:“你赔!你赔我的单反!一万六千块钱,一分不能少,快赔!” 顾子景停了下来,双眼危险地眯了起来,然而正专心抱大腿的陈眠眠未曾发觉。 正在顾子景脾气要发作的时候,“嘶啦”一声,他的裤子被陈眠眠的指甲勾出一根极小的真丝,被她用力一扯,划出了半米长的痕迹。 陈眠眠这下愣了,傻了唧地抬头看顾子景。 顾子景看着她的傻样,心情忽然好了起来。低下头认真地看了裤子一眼,他慢条斯理道:“刚刚你说什么?单反一万六,让我赔是不是?现在你弄坏了我价值十六万的裤子,算起来,你该反过来赔我十四万四千,你看我算得对吗?” 陈眠眠彻底懵了,这什么裤子啊,居然要十六万?!而且……而且她弄出来的痕迹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明明还可以继续穿嘛…… “其实这个裤子并没有损坏得太厉害,还可以继续穿的。”陈眠眠垂死挣扎。 顾子景哭笑不得,居然让他穿坏掉的裤子? 咳了一声,他说:“这位小姐,如果你不愿赔偿的话,我想我们只能法庭上见了。” 陈眠眠吓了一大跳,忙说:“我不是不愿意赔!只是……我赔不起……” 她工作两年的工资除掉维持自己的正常开支外,一部分寄给了家里,另一部分买了单反,根本没钱了。她家里也不富裕,还有个上高中的妹妹,实在赔不起这么多钱,更何况她也不希望本该安享晚年的父母因为自己的事再操劳。 看着陈眠眠的眸光一点点黯淡,顾子景没来由一阵烦闷,他扯了扯领带:“既然赔不起,那你就暂时来我家做佣人,月薪一万。” 陈眠眠算了算,月薪一万比自己现在的工资高多了,只要一年多,她就可以还完了,等等:“包吃住吗?”她傻愣愣地问。 顾子景一个白眼扫了过去。 将东西从出租屋搬了出来,陈眠眠上了顾子景派来的专车,直接去了他家。晚上,顾子景回来时,她已经将自己的东西都安置在了客房,向单位请了长假,随便还叫了两份外卖。 顾子景看到外卖,眉头一皱:“我不吃外卖。” 而后,他滔滔不绝地讲起了家里的规矩,听得陈眠眠一愣一愣的:“我早上七点必须出门,所以最迟六点半,你必须做好早餐。中餐我在公司解决。晚上我一般八点到家,你必须在那时准备好晚餐……” 顾子景不喜欢身边人太多,所以他这套别墅在郊区,而周围的地都被他买下来了,就为了保持足够的清净。保镖都隐藏在别墅四周,但平时没他吩咐,不能出来。别墅里只有他和梁姨两个人居住。梁姨从他爸爸那一辈就在他家帮佣,他父母去世后,梁姨便专门负责他的饮食起居。前不久,梁姨得了个大胖孙子,于是喜滋滋地告了假回去照顾孙子,顾子景又找了好几个专业佣人,都不合他意,然后他鬼使神差地将陈眠眠带了回来。 晚上,顾子景什么也没吃就上楼去了,陈眠眠愧疚了一秒,然后就开始解决两份外卖…… 第二天。 顾子景的生物钟很准时,六点整,他就睁开了眼睛,起身下楼。 厨房没人,厕所也没人。按理说,陈眠眠这个时候该起床为他准备早餐了。顾子景胸中闷了一口气,大步走向客房。 “陈眠眠。”他忍下怒火,敲门叫道。 里面没有反应。 “陈眠眠!”他忍下想掐死她的冲动,提高了声音叫道。 里面传来一声类似于小猫撒娇的“呜”声,听起来她还没起床。 顾子景气得发抖,回房拿出了客房的钥匙,“啪嗒”一声开了门。 陈眠眠正窝在被子里熟睡,只留了一张清秀的小脸在外面,此时不知梦到了什么,嘴角正微微弯起。 顾子景别墅里的床都很大,这张也不例外,大大的床中间蜷缩着一个小小的、嘴角弯起的人,顾子景的心在那一刻出奇地柔软了起来。 他没有吵醒她,转身走了出去,叫了一份外卖,热在了微波炉里,自己则肚子空空地去上班。 晚上回来,陈眠眠殷勤地做了一大桌子菜,低头像个小学生一样承认自己早上的错误,并竖着三个手指道:“我发四,以后再也不犯这种错误了!” 顾子景没管她发的“四”,径自拿了筷子夹菜,吃了一口眉头便忍不住皱了起来。别说梁姨了,就是比起后来的那几个佣人,陈眠眠做菜的水平也还是差远了。 见顾子景眉头皱起,陈眠眠诚惶诚恐地问道:“怎么?不好吃?”以前单位组织郊游,她为大家做菜,还获得了一致好评,不至于这么差?顾子景真是太挑剔了。 顾子景看了她一眼,垂下目光,将喉间的食物咽下去,淡淡道:“还行。”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去,虽然陈眠眠老是不靠谱,顾子景居然也没有要辞退她的想法。 一个星期后。 顾子景回来,将一件东西扔给了陈眠眠。 陈眠眠接住一看,浑身激动得热血沸腾,单反! 下一刻,热血凝了起来,陈眠眠迟疑地问:“多少钱?”她得算算,如果她接受了这个单反,那她还得再多干多久。 顾子景瞪了她一眼,不自然地说:“送你的。”说罢就自顾自地吃起饭来。 “哦。”陈眠眠淡声应了一声,埋头摆弄起单反,心里却奇异地升起一股甜甜的味道。 第二天,伺候顾大少爷吃完早餐之后,陈眠眠背着单反出门了。因为昨晚顾子景上楼前对她说,只要她能按时做好早晚餐和各种家务,其他时间任由她自己安排。这就意味着,顾子景默许她回去上班了。 第二章砍手 记者这行业其实很自由,背着单反满世界采新闻,然后整理成稿子发给编辑就行了,陈眠眠就这样在记者与佣人之间驾轻就熟地转换着。 与顾子景也渐渐熟稔起来,陈眠眠懒散迷糊的本性也日渐暴露,顾子景依然对她的坏毛病各种嫌弃,但他却没有发现,自己对她的纵容程度也愈渐加深。 陈眠眠赖床的毛病总也改不了,于是顾子景就开始学着自己下厨,每天早上煎几个荷包蛋,为某人热在微波炉里。 陈眠眠喜欢在晚餐后窝在沙发里,歪歪斜斜地看肥皂剧,于是顾子景担心对她的胃不好,便天天带着她出去散步。 陈眠眠嫌自己一个人在客厅看电视太过凄冷,有时候会跑去叫顾子景一起下楼看,顾子景每次都会皱眉,可最后还是端坐在她身边,看她对着电视笑得花枝乱颤,表情却柔软了下来。 很多感情都不是一瞬间的天雷勾地火,而是持之以恒的细水长流。 那时顾子景还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细微变化,那时陈眠眠觉得每天这样过下去,真好。 可是生活终究是生活,总是会有很多戏剧性的转折,出现在一帆风顺的路上。 在陈眠眠入住顾子景别墅的第三个月,她接受主编的指派去采访一个新闻当事人,回来的路上经过游乐园,顿时眼前一亮。 如果她没有看错的话,游乐园门口那个牵着一个小男孩的美丽少妇,是夏离。夏离家是a市的名门望族,她的丈夫更是当年与顾子景齐名的钻石王老五李沉阳,最后这个王老五却被她俘获,心甘情愿走入婚姻的殿堂,在a市传为一桩佳话。 只是夏离性格冷淡,不喜欢在公开场合露面,结婚后更是如此。 今天,陈眠眠有幸看到她带着她和李沉阳的儿子来游乐园,立即兴奋起来,紧紧跟在他们后面,时不时拍上两张照片,盼着多挖一点料。 没过多久,夏离母子开始往游乐园出口走去,陈眠眠看到他们上了专车,忙打了一辆出租车,跟在他们后面。 记者的直觉告诉她,绝对有料! 车子停在了一个装修得极其古典的餐厅外,陈眠眠一路尾随,见夏离母子走进了一间包厢。 她忙附在门上,从缝隙里偷看,一下子便愣在原地。 ……她看到了顾子景! 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看见他接过夏离的儿子,高兴地将他抛起来,又稳稳地接住他,逗得小孩子哈哈大笑。 怎么……怎么会这样? 突然间心痛难抑,陈眠眠捂住嘴巴,眼泪一颗颗毫无预兆地往下落,划过手背,掉落在衣服上,晕染出一大片伤心的模样。 陡然间被人从身后一把抓住,陈眠眠吓了一跳,转而自嘲地想,果然是哭声太大了,所以被发现了么?她明明已经捂住了嘴啊…… 是顾子景的保镖发现了她。 这个保镖知道陈眠眠,这下不知如何处理,只有敲响了包厢的门,交给顾子景处置。 顾子景一看到是陈眠眠,脸色便黑了下来,无名怒火便蹭蹭地往上冒。 “你可真出息,上次偷拍我,我不跟你计较,这次你居然偷拍夏离?!”顾子景怒火上来,便用力捏着陈眠眠的下巴,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对她说。 眼泪在被保镖扔进来前已经擦干,此时陈眠眠倔强地顶撞他:“娱乐记者的天职就是搜寻八卦新闻,今天被我找到了这么大只八卦,我当然不能放过。” 顾子景怒气更甚:“是吗?所以天天用你这双手到处偷拍吗?如果没有了这双手,你说……会怎么样?” 陈眠眠一下子睁大眼睛,顾子景……想砍了她的手? “是先砍左手还是先砍右手?还是两只一起砍?”顾子景一把抓住她的双手,她吓了一跳,手一松,单反便滚落到地上。 陈眠眠的手腕特别细,此时顾子景一只手抓着都绰绰有余。她的皮肤也特别光滑,温温腻腻的,摸起来十分舒服。还有……她的手,细细长长的,骨节分明却不突兀。他只牵过她几次,然而那小小的手裹在他的手掌里的那种感觉,他却一直记得。 神智全部回来了,顾子景开始后悔自己刚刚撂了狠话。 砍掉她的手?怎么可能?他怎么……舍得?可是此时他又找不到台阶下,便这样僵持着。 陈眠眠是真怕了,整个身子都颤起来,小腿也有些发虚,可仍旧不愿意服输,咬着唇死死盯着顾子景,那么倔强的模样。 一直在旁边插不进话的夏离此时出来解围:“今天只是和老朋友出来聚聚,没想到竟惹出这么多误会。子景你还不快放了她,看把小姑娘吓成什么样子了。” 顾子景得了退步的台阶,马上松开了陈眠眠的手。 没有了支撑力,陈眠眠几乎就要跌倒,她马上稳住自己,虽然面色已经苍白得不成样子,却扬着脸庞冲顾子景冷笑。 顾子景心尖一痛,他张了张嘴,想开口说什么,却不知该如何解释。 陈眠眠收回目光,俯身捡起那台他买给她的单反,使出了她平生最大的力气,狠狠地往地上一摔! 顿时支离破碎,就如同她此时的心。 “陈眠眠……”一股慌意蔓延至胸腔,顾子景几步走上前,只想赶紧将她抱进怀里。这一刻,他只想抱住她。 可是,陈眠眠却退后了好几步,看也不看顾子景,对着夏离温温和和地笑:“谢谢李夫人救我。您放心,今天我压根就没看到您和小少爷。以后,我再也不会跟踪您。” 说完,她昂首离去,只是顾子景真真切切地看到了她眼中的决绝,顿时心里像被谁狠狠一揪,痛得无法呼吸,脚步也迈不开了。 送夏离母子回家,顾子景回了自己的别墅。 一路上,他都在回想白天的事。 他与夏离其实并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当年,他的确喜欢过夏离,后来夏离选择了李沉阳,他便从中退出。然而当不成情人不意味着从此相见陌路,他与夏离还是保持着联络,后来还成了好朋友。夏离生了孩子后,他特别喜欢那个孩子,便让那个孩子认他做了干爹,偶尔会约他们一家三口出来吃顿饭。只是今天李沉阳去了b市出差,夏离才带了孩子单独过来。 这些都是陈年旧事,a市没几个人知晓,他也不想这些旧事再被提起,免得影响李沉阳夫妻的感情。 今天,看到陈眠眠被带进来,他第一感觉竟是害怕她误会,想向她解释,又发现自己没有立场,于是气闷之下才勃然大怒。后来说的什么要砍她的手,完全是气疯了才说出口的话。 顾子景打开门,连鞋都来不及换,便大步朝着她的房间走去。 房间漆黑,门虚掩着,顾子景推开门,打开灯,看到的却是整整齐齐、冷冷清清的一间屋子。 她把属于她的所有东西都搬走了,再把屋子收拾得整整齐齐,和她搬进来之前无异,就好像……她不曾存在过一样。 垂在身侧的手不可抑制地握成了拳,顾子景的脸色无比难看,墨黑的眸子冷如寒潭。 想离开?陈眠眠,你做梦! 第三章吃醋 陈眠眠又摔了一个单反,里面珍贵的、来不及上传到电脑上的新闻照片都没有了,主编气得直摔桌子。 “你让我说你什么才好?上次说单反不小心摔坏了,里面的东西没了,我不怪你,你却跟我请长假,我也批准了。没过多久,你又拿了新单反来上班,我就给你销假。现在你又说新单反也摔坏了,让你去采访的那个新闻人的照片也没了!现在的孩子,怎么都这么没有责任心?!” 陈眠眠一言不发地承受着主编的口水,心里还在祈求着主编骂得更狠一点。也许只有这样,她的心才能不疼一点。 “算了,出去。”主编终于骂累了,摆手让她出去。 陈眠眠低着头出来,碰上了同事程庭河。 程庭河比她大一点点,两人经常一起合作采新闻,关系很好,程庭河把她当成妹妹一样照顾。 此时,程庭河见她脸上愁云惨淡,忙开解她:“怎么?又被主编骂了?你也知道他那个人,刀子嘴豆腐心,往往骂两句事情就过去了。” “我知道。” “那你还一副惨兮兮的样子干嘛?走,我们去超市买菜去,今晚去阿媛家吃饭!这次你可得好好帮我,一定要把她追到手!”程庭河说着摩拳擦掌起来,好像要奔赴前线般神圣。 想起他这些年苦追阿媛的悲催事,陈眠眠忽然觉得自己也不是那么惨了,于是她噗嗤一笑,跟着程庭河一道下了楼。 掐着她快要下班的时间,顾子景来到陈眠眠工作的地方。驶向停车场的路上,顾子景还在心里演习着等会儿怎么跟陈眠眠道歉,抬头居然看到陈眠眠跟着另外一个男人走向车库,言笑晏晏的样子。 手上的青筋陡然暴起,顾子景双目几乎要喷出火来。 好啊陈眠眠,没想到你居然有这样的能耐,眨眼间就勾搭上了另外的男人,我真是小瞧你了! 那个男人载着陈眠眠开车出来,顾子景不动声色地跟在后面。他倒要看看,陈眠眠准备跟那个男人去哪里! 一路尾随他们到了菜市场,顾子景看着两人下车,心里觉得很讽刺。都来到菜市场了,是准备买了菜一起回家煮着吃吗?陈眠眠,原来你和那个男人已经老夫老妻了! 顾子景觉得自己真是可笑。 不就是一个跟踪他的小记者而已。 115.殿下爱你 此为防盗章  秋霜仍旧哼哼道:“都怪老爷太过偏心。” 顾时欢笑笑, 能把一个女儿嫁给太子, 另一个女儿谋划嫁给林武的父亲,怎么不偏心呢,但是她已经习惯了。 她的父亲, 当朝丞相顾一岱,有一个正妻三个妾,四个女儿三个儿。 正妻, 也就是她的嫡母展如意, 最得顾一岱的宠爱,当然,她娘家也是朝中赫赫有名的一派, 再加上她最先生儿育女,女儿顾时初是嫡长女,儿子顾时明是嫡长子, 还有一个小儿子顾时光, 因此他们四人, 在顾府最是尊贵。 她的娘亲是顾一岱最先纳的妾, 只有她一个女儿。 姨娘凌氏则生了一儿一女,儿子叫顾时昀, 女儿叫顾时彩。 另一个姨娘白氏和她娘亲一样,只生了一个女儿, 名唤顾时心。 而成兴十五年那个不祥之年, 她的娘亲温颜、嫡母展如意与沈云琛的母妃李婉兰先后离世了。 她清楚地记得, 娘亲死于七月初四, 而展如意死于八月初九,前后不过月余。至于李妃娘娘,那时候一个宫里娘娘的仙逝,原是与她是毫无干系的,但是由于皇上将李妃娘娘降妃位下葬,因此闹得好一阵沸沸扬扬,顾时欢也就记牢了她仙逝的日子,十月初三。 一年一度的秋猎则在十月十八,李妃娘娘仙逝后的半个月,下葬后的第十日。 秋猎不但有成年男子的比赛,也有孩童的比赛,说是顽笑逗乐,其实也在暗暗观察这些名门望族中的少爷小姐们被养得如何了,每年一次,简直乐此不疲。 彼时她六岁,而顾时初九岁。 这些所谓的孩童之间的比赛,男女皆可以从九岁便参与进来。也就是说,顾时初从那年开始,便可以参与秋猎了。 身为丞相的嫡女,众多眼睛都盯着,她不可能不参加。但是秋猎的比赛可都需要一些力气与技巧的,不是闺秀们必学的吟诗作画,而是诸如射箭、投石一类粗野的活动,只不过孩童的比赛相较而言大大地减小了难度。 顾时初自小娇生惯养,父亲顾一岱也不舍得让她学这些东西,若是去参加秋猎,只会让人笑话。刚好那几日她身子也有些不舒服,便借故母亲刚走,伤痛过重,导致身体疲虚,不肯去这个劳什子秋猎。 可是若不去秋猎,也得让人笑话。 然后父亲便想到了她。 她自小对什么都感兴趣,而她娘亲则完全不拘她的天性,她想学,娘亲能教的便亲自教,不能教的便想办法请人教,便是她今日学了明日又撂下也不会责骂。 所以,小小年纪的她,却早已经学会了射箭、投石这些游戏。 而且,六岁的她不但与九岁的顾时初身量相仿,她也是几个姐妹中与顾时初容貌最相近的。那时候,姐儿们都成日在家里,脸蛋也都圆滚滚没棱没角的,稍一打扮打扮,便能混过去。 所以那一年,她便以“顾时初”的身份参加了秋猎,在当时的射箭比赛和投石比赛中都大放异彩,引得众人赞叹不已,都道虎父无犬女,顾时初不愧是顾家的嫡长女,担得起顾家的脸面。皇上更是龙心大悦,夸她是“大昱第一闺秀”,这名号就这样流传下来了。 顾时欢回来后,没去成秋猎的秋霜听闻此事,还忍不住说她实诚,那么拼命比赛做甚么,到头来不过为她人做嫁衣,美名全让顾时初揽走了。 可是顾一岱又向所有知情人下了禁令,命令他们守口如瓶,不再提起此事。 每每想到当年的事,秋霜都气呼呼的,而顾时欢现在准备跟她讲的故事,也发生在十年前的秋猎那日。 那是她与沈云琛真正的初次相遇。 顾时欢让秋霜在自己身旁坐下,徐徐说道:“那天正是早晨时分,大部队刚刚到了猎场,正在休整当中。我便得了空,四处走走荡悠。然后我便在四处无人的一棵树后面看到了沈云琛。” “我知道是他。因为在去猎场的途中,有人将他指给我看了,毕竟李妃娘娘的事情才刚刚过去,她唯一的儿子也是众人嘴里的谈资。”顾时欢用手掌撑起下巴,回想那日的景象,“那些人指给我看之后,便互相之间窃窃私语,都在谈论皇上该怎么对待这个小皇子,语气中不乏挖苦讽刺。” “我听了倒是有些戚戚然,同是天涯沦落人,他却比我还要凄惨。娘亲仙逝,直到三个月后的秋猎时节,我仍旧想起来便会红眼睛。而沈云琛刚刚失去母妃,母妃和自己还被当成街头巷尾的谈资,又被皇上带到这人多眼杂的秋猎上来,想起来便觉得可怜。” “所以我看到偷偷躲在树后的沈云琛,就想去和他聊聊天,好好纾解纾解他心里的伤痛。”顾时欢挑了挑眉,对秋霜道,“结果你知道么,那时候的沈云琛像个刺猬一样,一看到我要走近了,便大声让我滚,凶得像要吃了我。” “然而我才不滚呢,我反而对他笑道:我若是滚了,谁陪你聊天呀。”顾时欢颇为自得地笑,“撞上我这个厚脸皮,沈云琛也是没辙了,只好看着我在他旁边坐下。我便将娘亲生前曾经跟我说过的话,都说给他听。我告诉他,每一个人死去之后都会升到天上去,白天化作太阳或者云彩,晚上化作月亮或者繁星,永远注视着他们在尘世间的亲人。所以,他一定要开开心心,天上的李妃娘娘见了,也才会开心。他似乎听进去了,还对我说多谢,一点也看不出先前那刺猬一般的样子了。” 秋霜惊诧道:“原来小姐你和姑爷还有这么一段渊源啊!那你为何不告诉姑爷?” 顾时欢奇道:“为何要告诉他?不过是小时候的一段回忆罢了,我现在想起来,也只觉得那时候的沈云琛挺好玩的,跟他现在完全不同。果然,人都是会成长的。而且,这也只是沈云琛小时候的一段往事罢了,也许他自己都不记得了呢。” 秋霜叹息道:“也是。后来姑爷又去了边疆,鬼门关都不知走了几回了,哪里记得这些小事。” “对啊。”顾时欢抚了抚沈云琛给她包扎好的地方,“不过当年他还问我名字了呢,我差点说出自己的真名,好在及时反应了过来,报上了顾时初的名字。” 此时,门被嘎吱一声推开,刚刚摔门而去的沈云琛回来了,像没事人一样,问道:“怎么还坐在厅堂里?” 不过顾时欢也是个得过且过的性子,而且方才两人也算是说开了,一个只是求个出嫁身份,一个则是好男风不好女人,正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也就无需再去寻思他为何摔门了——也许只是力气大了点而已。 顾时欢站了起来:“随便做些什么。不过,我喜欢吃肉,而且无辣不欢。” 沈云琛问:“喜欢什么肉?可有忌口?” 顾时欢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什么肉都喜欢呀,天底下有不好吃的肉吗?如果有,那一定是厨师不行。” 沈云琛:“……” 沈云琛出去吩咐厨房了,而后便去了书房办公。 顾时欢则随意在府中转溜起来。她嫁入府中两三天了,其实还未正经逛过六皇子府。 大昱除了册立过太子外,其余皇子都还未封王,因此府邸一律以皇子府命名,而且大多都是皇帝赏赐的。便是自己有钱买外边的,也没有哪个皇子会傻乎乎地不要老爹的心意去住外头。 六皇子府比顾时欢想象中的大,但是比不得丞相府。沈顺和还是太节俭了,瞧瞧臣子的府邸都比皇子府大了。 不过六皇子府显然在构造上更下工夫,府里的景致也十分高雅有品。据说是沈云琛去边疆前亲自派人改造的,这么些年便没更改过。 不过更重要的是,六皇子府住得更舒服。 走在路上,每个人都恭恭敬敬地叫一声“皇子妃”,将她当成正经女主人看待。府里只有她与沈云琛还有一些仆人,她也乐得自在,想去哪儿逛就去哪儿逛,也不怕遇上糟心的人,逍遥快活得很。 而丞相府呢,除去她出嫁的大姐,其余人都挤在里面,光是应付那些人已经够她头疼了,便是只待在她与娘亲的小院子里不找事儿,事儿也总会找上她。 日至午时,终于将府邸逛得差不多了,此时翠嫂也正好来请她前往膳厅吃午膳。 顾时欢咽了咽口水,面上装着矜持,脚步却悄悄加快。这几日一直是按照皇室婚事的食谱规制来吃的,她早吃腻了。而今天早上沈云琛刚刚问过她的口味。 她是真的以为一定有一顿佳肴候着她的。 ……然而事与愿违。 顾时欢看着满桌的葱白豆腐、清炖鲈鱼、水煮白菜、青白萝卜……唯一让她看得上眼的便是那一盘猪蹄,可惜……也是没辣的。 顾时欢:“……” 沈云琛还给她盛饭拿筷子。 顾时欢有点懵:“沈云琛,我认真地回想了一下,我今天早上说的应该是‘无辣不欢’?” 怎么连一颗辣椒籽都看不到。 沈云琛将筷子递到她手上:“你正是身子虚的时候,手指又伤了,此时最忌辛辣等物,饮食该以清淡为主。” 顾时欢:“……那你早上为何还问我。” 沈云琛:“我只是见你每月疼得厉害,吃药也不管用,那必定是平时不太注意,所以问了一问,才知你果然不忌饮食。这样不好。” 顾时欢心里腾升起不好的预感。 果然听到沈云琛徐徐道:“咱们以后得慢慢调回来。” 顾时欢僵着脸笑:“你不用对我这么好。” 沈云琛看了她一眼,突然正色道:“娇娇,你不要多想,从此以后,你便当我是个哥哥便是。” 在书房待了好一会儿,他已经想通,他对顾时欢应该是没有男女私情的,不过因为她是顾时初的妹妹,而比自己小了五岁有余,因此便格外怜惜她一些。若是这样,便无须改变什么,该怎么待她,还怎么待她,就当多了一个妹妹。 方才他走入厅堂时,顾时欢还坐在那里,怕是被自己吓到了,害怕自己今后在六皇子府的日子不好过,所以他得明白地告诉她,不必拘谨,就当他是兄长,以后两人的相处也好自然些。 顾时欢:“……”她的哥哥多得是,不缺他一个。 当然,她说的哥哥不是丞相府里的同父异母的哥哥,而是她的一大群表哥。 没错。一大群。表哥。 她的娘亲有五个姐姐,没有一个兄弟。然后上天像是要均衡一下似的,除了她娘亲生的是她这个女儿外,其余的姨母们生的都是儿子。 其实也不多,也就十来个。 她娘亲这边的姐妹之间本就和睦,那些表哥呢又只有她一个表妹,因此各个都宠她护她,将她当成亲妹妹来疼。因此她也早在心里将这些表哥当成真正的哥哥。 顾时欢:“……可是我哥哥挺多的。”她啥都缺,唯独不缺哥哥。 沈云琛剑眉微蹙,启唇:“娇……” 此时,楚伯来膳厅禀告:“殿下,周山绸庄的常乐河常老板求见。” 顾时欢眼睛陡然一亮:“咦,常表哥来了!” 表哥……沈云琛木着一张脸,看着她兴高采烈的神色。 除了她的几个亲哥哥,他还真不知道顾时欢有什么表哥,连这个“常表哥”有没有来他们的成亲仪式他都不曾留意。不过,他是认识常乐河的,他家是几代的皇商了,每年皇宫里的绫罗绸缎都是从周山绸庄进的。 楚伯还在等着他回话,顾时欢似乎也有些迫不及待地要见她的表哥。 沈云琛:“……请常老板去厅堂,我随后就来。” “哎,不必这么麻烦。”顾时欢叫住楚伯,对沈云琛道,“你不必对我表哥那么客气,咱们还没吃完饭呢,还饿着肚子跑去招待他?不如将他叫来同席,不过多双筷子的事儿。” 沈云琛:“……好。” 很快,楚伯便领着常乐河过来了。常乐河人如其名,长得的确“乐呵”,脸上是一看便是笑惯了的样子,便是不笑的时候也带着点喜庆。身材高大微胖,身穿一件上等的赭色绸衫,腰间绑着一根粗大的虎纹腰带,好几个手指都戴了玉色上乘的玉扳指,一看便是腰缠万贯的商贾人家。 “常表哥!”顾时欢起身迎了上去,笑咪咪地喊他,十足的亲昵。 常乐河本来想像从前那样摸一摸顾时欢的小脑袋,但是手都伸出去了,才想起来这个小表妹如今已经是皇子妃了,只好悻悻地缩回来,先朝顾时欢对暗号似的眨眨眼,才快步走到沈云琛面前:“草民见过六皇子殿下。”随后才又转过身,朝身后跟来的顾时欢道:“草民见过六皇子妃。” 顾时欢挑眉笑:“表哥不用这么客气。” 沈云琛将两人之间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常老板,请坐。” 常乐河也不同他客气,笑着应道:“草民谢过殿下。”于是便在桌上坐了下来,已有仆人给他上了碗筷。 常乐河转脸一看桌上的菜肴,脸色也不由得苦了下来,这一桌都是啥啊,这么清淡的东西,能吃吗?他横竖无所谓,不过吃一顿而已,但是小表妹比他还嗜辣,可怎么受得了这样的清汤寡水。 他可怜的小表妹啊,虽说顾府那帮人也不是个东西,但是到底饮食起居也不敢亏了她,想吃什么就能吃什么。现如今嫁给了六皇子,居然要天天吃这些玩意儿? 听说这个六皇子一回来就向皇上请求赐婚,看来早就看上了小表妹的美貌!结果却连她吃什么都不知道,果然就只是个贪图皮相的人。 唔,虽然他小表妹确实长得让人想贪图。 常乐河拨了拨玉扳指,清了清嗓子,正准备说上两句,沈云琛倒是先开口了:“常老板今日到访,所为何事?” 常乐河呵呵一笑,搜肠刮肚地揉出一番文绉绉的话来:“一则,春日宴将至,宫里又要新进绸缎,皇上将此事嘱派给了殿下。皇上还特意叮嘱,六皇子妃新嫁皇家,过些日子便要回娘家归宁,也要筹备几身新衣裳,因此草民来与殿下商量一二。二则……皇子妃是草民的表妹,从小感情甚笃,借此次机会,草民也来探望一下表妹,希望殿下不要责怪草民唐突。” 沈云琛勾了勾唇:“怎么会。若这样算起来,我也该叫你一声表哥。” 常乐河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随后又咳嗽一声,道:“既然殿下诚心诚意地认为我是个表哥,那身为表哥就要说两句了,您身为殿下,先天下之人奉行节俭之道,草民深感佩服,然则也要顾及皇子妃,她嫁与您,是来跟着您享福的,而不是来吃苦的……” 沈云琛:“……” 全程围观的顾时欢:“……” 顾时欢真怕沈云琛一个心情不好,把常乐河给扔出去。她这个表哥哪里都好,就是嘴上没个把门的,或许只有在皇上面前可以维持点正经的样子,在其他人面前,多说几句便漏了本性。 她赶紧拉了拉常乐河:“表哥!表哥你真会开玩笑!”她偷偷瞥了一眼沈云琛,昧着良心说着自己都害臊的话:“夫君待我极好,我与夫君鹣鲽情深,鸾凤和鸣 ,相敬如冰,珠联璧合……我要天下的星星,夫君都愿给我摘下来,哪里会亏待我。这一桌的菜肴,都是我自个儿要厨房做的,倒是委屈了夫君,陪我吃这些粗茶淡饭。” 常乐河:“……”这还是他认识的小表妹么? 沈云琛:“……”不知为何有些暗爽。 楚伯:“……”皇子妃深明大义,真为殿下感到欣慰。 秋霜:“……”小姐睁眼说瞎话的本领真是越来越强了。 被扎心了的常乐河强行忽略掉顾时欢,挣扎着向沈云琛说:“殿下,还有一句话,草民作为表哥,不知当讲不当讲。” 她有些担忧地偷偷扯了扯沈云琛的袖子。 他方才与顾时明喝酒了,如今身上带着她不喜欢的酒气,她真怕他是喝醉了,才鲁莽地答应了所谓的切磋讨教。 沈云琛似乎挺喜欢这种外人介入不了的亲昵,他伸出大掌来握了握顾时欢的手,带着一股讨打的明知故问:“你希望谁赢?” “废话!”顾时欢没忍住,给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沈云琛倒是低笑起来,他也不知为何而笑,大概就是确定了,她总是站在他这一边。 顾时明带着两副弓箭走了过来,将其中一副递给沈云琛:“殿下,请。” 116.以婚为谋 此为防盗章  顾时欢拿着玉镯子, 怒气冲冲地走出去, 询问管事的嬷嬷,在她出嫁之后,有哪些人进入过居香院。 嬷嬷大惊失色:“怎么了……可是居香院失窃了?” 若真是失窃, 那玉镯子早该不翼而飞了,不会好端端地留在第三个暗格里。所以顾时欢才料定是顾府的人碰了那镯子,因此来问话。 可能是去她书房乱翻时无意中翻出了暗格, 好奇之下拿出来看, 放回去时却没有注意,也可能是早就知道那玉镯子藏身的地方,特意等到她出嫁后去翻看, 放回去的时候放错了地方。但是无论哪一种,她毕竟还要回来的,顾府自家人不可能去偷那个玉镯子, 因此那镯子才得以安然无恙。 但是镯子没有受到损失, 不代表她可以轻易放过这一遭。一来, 那是娘亲留给她的宝贵的遗物, 一想到有人不经过她的同意,偷偷摸摸碰了那镯子, 她就气得浑身都炸起来了。二来,以前在顾府虽然不受宠, 但面上的待遇还是有的, 可是她一嫁出去, 就有人敢随便乱翻她居香院的东西了, 她绝对不能忍!她倒要看看,是哪个不要脸的,居然能如此不要脸。 顾时欢冷着脸:“我只问你话,有谁进去过居香院。” 那嬷嬷看着顾时欢脸色青白的样子,一时也拿不准怎么回答,今时不同往日,顾时欢不再是从前的三小姐。从前的三小姐虽然脾气倔而泼,但是糊弄了她,她也对自己无可奈何。现在的顾时欢可是六皇子妃,若是她再糊弄于她,叫人查出来那可完了。 但是、但是三小姐何故问起这个?到底是不是居香院失窃了?若是如此,那顾时欢也不该来问她,光明正大出入居香院的人都是自家人,哪里会去偷东西?若是外面的人偷的,那可算得上是她失察了…… 嬷嬷胡想了半天还不作答,顾时欢声色一厉:“怎么,不把我放在眼里是吗?” “不是不是……”嬷嬷连忙低下头,“回三小……六皇子妃的话,老爷来过一回,二小姐来过两回,白姨娘和四小姐来过三回,大少爷也来过三回……不过大少爷不曾进去。” “就这些人?”顾时欢问道。 嬷嬷仔细想了想,回道:“就这些。” “好,你先下去。” 白姨娘和顾时心不会来偷翻她的东西,尽可以排除。顾一岱……大概只有鬼知道她老爹为何会来居香院,但是他大抵是不会去翻弄东西的,他嫌弃她娘亲的东西还来不及。顾时明……他也来过?每次还只是站在院外?这是疯了么?到底是想做什么?顾时欢蹙着眉头百思不得其解。然而嬷嬷说他并没有进去过,那么这件事与他也不相干。 只剩下了她的二姐——顾时彩。 说起来,顾时彩与她也不对付。她是凌姨娘所出。凌姨娘在嫡母展如意死后,是府中最得宠的姬妾,而且她的儿子顾时昀也入朝为官了,是众人眼中的青年才俊,因此凌姨娘和顾时彩在顾府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 顾时彩便格外傲慢起来。 而她顶瞧不起顾时彩翘上天的样子,也不随府中其他人对她阿谀奉承,加上小时候两个人就经常争吵打架,因此关系一直不好。 所以,顾时彩肯定不会莫名其妙地来居香院。 而且,当年她们小时候,嫡母可不止是纵着她,也同样纵着顾时彩。她自从拿了顾时初的玉镯,被娘亲狠狠打了一顿后,再不敢不问自取。而顾时彩被纵着随便拿东西,凌姨娘却没有纠正她,导致她总是看到什么就想据为己有,后来大了知道这叫“偷”,才渐渐克制自己了。 想来想去,恐怕就是她了。 顾时欢咬咬牙,便拿着镯子去三景院兴师问罪了。 到了三景院时,顾时昀已经去上早朝了,凌姨娘和顾时彩刚刚吃过早膳,正在厅堂里闲聊。 看到顾时欢来了,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凌姨娘站起来,招呼人奉茶,自己则皮笑肉不笑地拉着顾时欢道:“哟,什么风把六皇子妃吹过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顾时欢依言坐下,看了凌姨娘一眼,才看向顾时彩:“我来,是想问二姐一句,在我出嫁后的这段时间,二姐去我那小小的居香院两回,都是所为何事呀?” 顾时彩一怔,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下意识便驳道:“我、我哪里去过,你那小院子,我不稀罕去!” “彩儿,怎么说话呢!”凌姨娘喝止她。顾时彩还当顾时欢是顾三小姐,可是她现如今已是六皇子妃了。虽说坊间流传六皇子不受宠,但到底那是皇帝的儿子,顾时欢现在也是皇帝的儿媳了。 顾时欢笑道:“二姐可别诓我,管事嬷嬷都看到你进去了,难不成她看到的是鬼影子?” 顾时彩脸色一白,随即微微又涨出点红:“是,我是去过,不过去你那里玩罢了,怎么,我还进不得居香院了?” “我嫁出去后,居香院几乎没人看管了,你去玩什么?跟谁玩?”顾时欢心里越发肯定了,嘴里就嘲讽起来,“跟院子里的老树玩?跟那座破亭子玩?还是跟万人脚底下踩过的泥巴玩?” 听顾时欢最后一句,分明在暗讽她只配跟万人踩的泥巴玩,顾时彩登时脸色一青,厉声道:“你不要以为你嫁了六皇子就多么高贵了,你是不是忘记了,你叫顾、喜、喜,为了大姐而存在的喜、喜。” “我叫什么不用你管。”顾时欢从怀里拿出玉镯子,送到她眼皮子底下,“我只问你,为什么要动我的镯子?” 顾时彩脸上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冷笑道:“就你这镯子,我要多少有多少,我犯得着动?我根本就没见过你这镯子!” “那你去我的居香院,到底是干什么去了?!”顾时欢也回以冷笑。 顾时彩启唇欲语,突地又咽了下去,沉着脸不说话。 凌姨娘挺身护在她面前,嚷嚷道:“顾喜喜你什么意思?你怀疑彩儿去居香院偷你的东西?!好啊你,当上了皇子妃,便来血口喷人了!” “是不是血口喷人,就得问一问二姐了。”顾时欢又凑到她眼前,笑问,“二姐啊,你去居香院,到底做什么去了?” 顾时彩不敢凝视她的眼睛,只好偏过头去:“我、我就是去赏荷花……况且你这玉镯子不是也没丢么?!” “院子里的荷花都残败了,难为你还有这个兴致。”顾时欢笑得颇为讽刺。 顾时彩一顿,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凌姨娘将女儿拉到身后:“怎么,枯荷就赏不得?顾喜喜,你别仗着你是皇子妃了,就来欺压我们!” “如果凌姨娘要这样说,那喜喜少不得就欺压一回了。”顾时欢站起来,往外走去,“那我便叫夫君来调查这件事,到时候谁没脸了,可赖不着我。” “……等等!”顾时彩终于无法保持冷静,颤着嗓子叫顾时欢停下。 这下,连凌姨娘都诧异地看着自己的女儿。 顾时欢转过身来,笑得毫无温度。 顾时彩脸上渐渐涨红,嗫嚅道:“我去居香院,拿、拿了两本孤本古籍……”她心慕太史令观非,传闻他喜欢收集各种孤本古籍,又知道顾时欢的娘手里头有不少珍贵的孤本,因此便去了两回,拿走了几份孤本,当成是自己的,赠给了太史令,太史令回赠了她一柄玉如意,令她甚是欢喜。 她想着,顾时欢横竖嫁出去了,书房里少一两本书,应该也不会发现。没想到,她却拿着玉镯子来兴师问罪了,还要让六皇子来调查,这样丢书的事情就瞒不住了,到时候当众揭穿,那就更没脸了。 “但是,我、我没有碰过你的玉镯!” 顾时欢敛了笑:“我不信。” 都能窃书了,遑论碰一碰镯子。想来那镯子放在暗格里,一丢失便能看出来,因此她才不敢偷。 顾时欢冷冷地补了两句:“对了,把我的书也还回来。”不能便宜了她。 “书……我送人了……你就别追究了……”顾时彩心虚地不敢看顾时欢,只好把话头转向她更有底气的地方,“至于你这玉镯子,我实在没有碰过!我都不知道它放在何处!” 顾时欢心里腾出一股气,这顾时彩的脸皮子怎么这么厚,偷了她的书还好意思叫她别追究,碰了她的玉镯还死不承认。 玉镯没丢,她也不会对顾时彩多过分,只是想让她承认错误,向她致歉,并以此儆告那些还想打居香院主意的人安分点。没想到她敢承认偷书,不敢承认碰过玉镯。 顾时欢讽笑道:“大概窃书不算偷,是以二姐承认‘拿’了我的书,却不敢承认,你想窃我的玉镯。” 顾时彩听到刺耳的几个字,脸色一下由红转青:“顾喜喜,自打你当上皇子妃,有人撑腰了,尾巴便翘到天上去了!仔细别摔下来!” “哪能啊。”顾时欢讥笑道,“二姐是不知道我的苦,当皇子妃有什么好的,天天担心别人穿得花枝招展地惦记他,就算是家宴也不消停。” 前天沈云琛登门的家宴,只她一人打扮得别有心机,她以为没人看得出来,没想到顾时欢却当众说了出来,顾时彩的脸色一下变得煞是精彩。 顾时欢仍旧挂着讥讽的笑。那天顾时彩那暗暗的小心思实在不太高明,因此她都能一眼看出来。不过,沈云琛这愣头完全没注意别人的打扮,顾时欢也懒得去管。现在在气头上,忍不住说出来,刺一刺她。 顾时彩与顾时初同年,只小一个月,可是至今没有出阁。在大昱,姬妾也能扶正,因此从展如意仙逝,凌姨娘便抱了百般心思,缠着顾一岱将她扶为正妻,这样的话,不但自己身份高了,顾时彩也更好挑人家。 可是顾一岱早便说了,既不要续弦,也不会扶正妾室,让她死了这条心。偏偏凌姨娘不肯死心,一直拖着,直到近两年才自知无望,开始谋划顾时彩的婚事。然而这些京城贵胄中,要么别人看不上顾时彩,要么顾时彩看不上别人,因此顾时彩一直待字闺中。 所以,现在无论出席什么场合,只要有外男在,便是不可能嫁的外男,顾时彩都会精心打扮一番,期望别人对她高看一眼。 顾时彩被戳中了心事,气得浑身直抖:“顾喜喜,你别嚣张!大姐是太子妃都没你这么跋扈的,你还想在顾府横着走?!” “我才不想横着走,那样子多丑呀。”顾时欢高高举起玉镯子,“我只想来问问,哪个不要脸的,敢碰我娘亲的镯子。” “便是碰了又如何?我还摔了呢!”方才一直被忽略的凌姨娘突然蹿过来,一把打在顾时欢的手腕上。顾时欢猝不及防,那玉镯子就被摔了下去,断成了两截。 凌姨娘恶声道:“你娘是个什么东西,那么恶毒的女人,死得那么早是老天开眼!拿着你娘的破烂货给我滚!” 顾时欢长长地舒了口气,便听到他说:“水有些凉了,我再换几个来。” 顾时欢伸手摸了摸:“没事,还温着呢,不用那么麻烦。”有些时候,她的确颇为不讲究,温水放在肚子上,照样能暖到身上,这就够了。 沈云琛却抱着那几个坛子往外走了:“这有何麻烦?你先睡。” 顾时欢愣愣地看着他消失的背影,怔了一会儿才想起他说“你先睡”……对呀,横竖要睡的,等会儿当面宽衣解带岂不是更尴尬? 想到此处,顾时欢赶紧褪了外衣,换上亵衣亵裤,整个人先缩进了绣着一对戏水鸳鸯的红色锦被里,尽力靠向里侧,给外侧留了一大片位置。 里面被热水坛子温过,倒是一点也不冷。就是肚子还有些疼。 她带着逃避的心态紧紧闭上眼睛,想趁着沈云琛还未归来,便早些睡过去,随后他想怎么睡便怎么睡,横竖她也不管了。但是辗转反侧半天,却怎么也睡不安生,最后幽幽地叹了口气,望着床顶的红色纱幔。 不多时,沈云琛抱着三个密封好的热水坛子归来了。 见到已经缩进被窝里,只剩下一张小脸的顾时欢,他心头一跳,随后想到什么,赶紧用脚往后一踢,将门给关上了,而后将热水坛子悉数放到桌上,又回过身去将门仔细闩好了。 顾时欢侧过头来看他,还没想好怎么说。 沈云琛将那几个坛子拿过去:“腹部和双脚最易受寒,也是引发腹痛的症结所在,你将腹部放上一个,脚下也放两个,腹痛应该能够有所减轻。” “……嗯,多谢。”顾时欢伸出手来,抱了一个坛子往被窝里塞去。她准备先塞到脚下,可是略微一弯腰,肚子便一抽一抽地疼,她忍不住咬唇。 “放着,我来。”沈云琛道。 顾时欢吸了一口气,看了沈云琛一眼。他的目光太正直了,害她都不好意思推拒,只好不再与他客气,缓缓在被窝中直起了腰,将手中的坛子放到了自己腹部。温热的水隔着布料贴着肚子,暖暖的感觉瞬间缓解了抽痛。 沈云琛走至床尾,轻轻掀开被子一角,露出了顾时欢穿着白色袜子的双脚。 脚对于女子来说,是很私.密的地方,因此便是在晚上入睡,也是穿着袜子的。除了极亲近的人,很少有人能看到女子的双足…… 沈云琛一怔,他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回过神,他赶紧将那两坛热水放置在顾时欢的脚下,紧紧盖好了被子。 然后,他才注意到顾时欢给他留下的位置,突然一笑:“将被子挪过去些,里头恐怕透风了。” 顾时欢踟蹰了一下,终于缩着脑袋问道:“那你呢?”新房里只有一床锦被,新婚之夜再去其他地方另拿一床被子,恐怕也会被下人胡乱猜测呢。 “我?”沈云琛走到床边,亲自将被子往里面挪了挪,几乎将顾时欢整个人裹起来。他自己则在外侧没有被子的地方躺下。 虽只有一床被子,但好在有两个枕头,两人虽是同榻而卧,但中间到底隔了一段,是在眼下这情况里最合适的距离。 但是……但是他没有被子啊。 顾时欢睁着眼睛仍旧望着他,沈云琛便道:“刚刚你也看到了,我自小习武,体内自有一股内力,无需床被这些东西。” 顾时欢仍旧迟疑:“可是、可是外面冷。” 沈云琛低笑:“别担心。睡罢,明日还要进宫呢。” 想起进宫,顾时欢便头疼了。按照大昱的规矩,明儿个还要进宫见“公婆”呢,若是寻常人家,见公婆还无须那么紧张不安,但是偏偏她的“公婆”……那可是主宰整个大昱王朝的人啊! 白天的成亲典礼上,皇上亲自来过一趟,不过只喝了一杯茶便回宫了,然而那气势已经足够让她双股战战了,明日还要再去他跟前…… 想到这些,顾时欢不再推来让去了,现在早些睡觉,争取明日表现得好一点才是正经事。至于沈云琛……她不声不响地偷看了他一眼,见他已经阖眼,便往暖融融的被子里一缩,强迫自己睡去了。 这一觉并不安稳,顾时欢是睡着之下的不安稳,而沈云琛则是被迫醒着的不安稳。 沈云琛第八次叹气,终于忍不住坐了起来,凝眼瞧着某个睡得一塌糊涂的人。 他竟不知道,她还有喜欢踢被子的毛病? 沈云琛陷入了深深的无奈之中,他不可能狠心叫醒熟睡的她,更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她踢开被子而不管不顾,她这么一个娇柔的小女子,又在月事期间,着凉受冻的后果不堪设想。 于是只能每次感应到身侧的人乱动了,便起身给她盖好被子,如此几次下来……沈云琛很心累,很心累。 他并不是铁打的人,虽然内力可以抗寒,但是并不能抗困……其实他也挺想睡的。 但是他不能放着顾时欢不管。 这么两相权衡之下,沈云琛终于想出了一个折中的法子。他用被子将顾时欢裹好,趁着她还没来得及踢开被子的时候,他便一把抱住被子和被子下的人,以自己的身体来压制顾时欢。 这个方法出奇地好用,顾时欢再踢被子时,却怎么也踢不开了,如此几次之后,她踢腿蹬脚的动作终于渐渐消失了…… ***** 第二天一大早,趁着顾时欢还未醒来,沈云琛便轻手轻脚地起身,自己先去洗漱了,待到临近进宫,才叫秋霜进去叫醒顾时欢。 往常这时候,顾时欢总要赖一会儿床才起,不过今日秋霜一提“进宫”两个字,她便霎时清醒了,赶紧从温暖的被窝里抽.身而出。昨晚放进去的三个热水坛子如今和她的身体已是一个温度。 117.皇家丑闻 此为防盗章  顾时欢伸手摸了摸:“没事, 还温着呢, 不用那么麻烦。”有些时候,她的确颇为不讲究,温水放在肚子上, 照样能暖到身上,这就够了。 沈云琛却抱着那几个坛子往外走了:“这有何麻烦?你先睡。” 顾时欢愣愣地看着他消失的背影,怔了一会儿才想起他说“你先睡”……对呀, 横竖要睡的, 等会儿当面宽衣解带岂不是更尴尬? 想到此处,顾时欢赶紧褪了外衣,换上亵衣亵裤, 整个人先缩进了绣着一对戏水鸳鸯的红色锦被里,尽力靠向里侧,给外侧留了一大片位置。 里面被热水坛子温过, 倒是一点也不冷。就是肚子还有些疼。 她带着逃避的心态紧紧闭上眼睛, 想趁着沈云琛还未归来, 便早些睡过去, 随后他想怎么睡便怎么睡,横竖她也不管了。但是辗转反侧半天, 却怎么也睡不安生,最后幽幽地叹了口气, 望着床顶的红色纱幔。 不多时, 沈云琛抱着三个密封好的热水坛子归来了。 见到已经缩进被窝里, 只剩下一张小脸的顾时欢, 他心头一跳,随后想到什么,赶紧用脚往后一踢,将门给关上了,而后将热水坛子悉数放到桌上,又回过身去将门仔细闩好了。 顾时欢侧过头来看他,还没想好怎么说。 沈云琛将那几个坛子拿过去:“腹部和双脚最易受寒,也是引发腹痛的症结所在,你将腹部放上一个,脚下也放两个,腹痛应该能够有所减轻。” “……嗯,多谢。”顾时欢伸出手来,抱了一个坛子往被窝里塞去。她准备先塞到脚下,可是略微一弯腰,肚子便一抽一抽地疼,她忍不住咬唇。 “放着,我来。”沈云琛道。 顾时欢吸了一口气,看了沈云琛一眼。他的目光太正直了,害她都不好意思推拒,只好不再与他客气,缓缓在被窝中直起了腰,将手中的坛子放到了自己腹部。温热的水隔着布料贴着肚子,暖暖的感觉瞬间缓解了抽痛。 沈云琛走至床尾,轻轻掀开被子一角,露出了顾时欢穿着白色袜子的双脚。 脚对于女子来说,是很私.密的地方,因此便是在晚上入睡,也是穿着袜子的。除了极亲近的人,很少有人能看到女子的双足…… 沈云琛一怔,他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回过神,他赶紧将那两坛热水放置在顾时欢的脚下,紧紧盖好了被子。 然后,他才注意到顾时欢给他留下的位置,突然一笑:“将被子挪过去些,里头恐怕透风了。” 顾时欢踟蹰了一下,终于缩着脑袋问道:“那你呢?”新房里只有一床锦被,新婚之夜再去其他地方另拿一床被子,恐怕也会被下人胡乱猜测呢。 “我?”沈云琛走到床边,亲自将被子往里面挪了挪,几乎将顾时欢整个人裹起来。他自己则在外侧没有被子的地方躺下。 虽只有一床被子,但好在有两个枕头,两人虽是同榻而卧,但中间到底隔了一段,是在眼下这情况里最合适的距离。 但是……但是他没有被子啊。 顾时欢睁着眼睛仍旧望着他,沈云琛便道:“刚刚你也看到了,我自小习武,体内自有一股内力,无需床被这些东西。” 顾时欢仍旧迟疑:“可是、可是外面冷。” 沈云琛低笑:“别担心。睡罢,明日还要进宫呢。” 想起进宫,顾时欢便头疼了。按照大昱的规矩,明儿个还要进宫见“公婆”呢,若是寻常人家,见公婆还无须那么紧张不安,但是偏偏她的“公婆”……那可是主宰整个大昱王朝的人啊! 白天的成亲典礼上,皇上亲自来过一趟,不过只喝了一杯茶便回宫了,然而那气势已经足够让她双股战战了,明日还要再去他跟前…… 想到这些,顾时欢不再推来让去了,现在早些睡觉,争取明日表现得好一点才是正经事。至于沈云琛……她不声不响地偷看了他一眼,见他已经阖眼,便往暖融融的被子里一缩,强迫自己睡去了。 这一觉并不安稳,顾时欢是睡着之下的不安稳,而沈云琛则是被迫醒着的不安稳。 沈云琛第八次叹气,终于忍不住坐了起来,凝眼瞧着某个睡得一塌糊涂的人。 他竟不知道,她还有喜欢踢被子的毛病? 沈云琛陷入了深深的无奈之中,他不可能狠心叫醒熟睡的她,更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她踢开被子而不管不顾,她这么一个娇柔的小女子,又在月事期间,着凉受冻的后果不堪设想。 于是只能每次感应到身侧的人乱动了,便起身给她盖好被子,如此几次下来……沈云琛很心累,很心累。 他并不是铁打的人,虽然内力可以抗寒,但是并不能抗困……其实他也挺想睡的。 但是他不能放着顾时欢不管。 这么两相权衡之下,沈云琛终于想出了一个折中的法子。他用被子将顾时欢裹好,趁着她还没来得及踢开被子的时候,他便一把抱住被子和被子下的人,以自己的身体来压制顾时欢。 这个方法出奇地好用,顾时欢再踢被子时,却怎么也踢不开了,如此几次之后,她踢腿蹬脚的动作终于渐渐消失了…… ***** 第二天一大早,趁着顾时欢还未醒来,沈云琛便轻手轻脚地起身,自己先去洗漱了,待到临近进宫,才叫秋霜进去叫醒顾时欢。 往常这时候,顾时欢总要赖一会儿床才起,不过今日秋霜一提“进宫”两个字,她便霎时清醒了,赶紧从温暖的被窝里抽.身而出。昨晚放进去的三个热水坛子如今和她的身体已是一个温度。 秋霜并不知她来月.事的事情,因此一进来,便拿眼睛瞅她,目光带着掩盖不住的探究。 顾时欢自认脸皮子够厚了,还是在秋霜的目光中败下阵来,正准备告诉她昨晚的事,秋霜已经看到被窝边缘露出的白色绢布,下意识便伸手抽了出来。 那绢布上面干涸的血似一朵盛开的梅花。 “这这这这这……”顾时欢霎时怔住了,昨晚她根本不曾注意过这绢布的存在,而且这血迹……是怎么染上去的?明明、明明亵裤也没脏啊。 倒是秋霜一下子明白了,一时心里有些感慨,自家的娇娇小姐,如今真是长大了。不过姑爷仪表堂堂,还是战胜归来的大将军,更是皇上的亲生儿子,倒也配得上她的小姐。 “小姐,这绢布等会儿嬷嬷要来收的。”秋霜将绢布重新放回床上,“累了小姐?且先忍着点,如今不比在咱们那个小小的居香院,您是六皇子妃了,是皇上的儿媳妇,自然要多很多规矩的。” 秋霜开始絮絮叨叨,顾时欢咽下疑惑,原本打算跟秋霜说的真相,也在她的絮叨中咽下了。 洗净了脸,还没开始上妆,沈云琛便进屋来了。 才刚走进来,便停住了脚步。顾时欢此刻仍是素颜,但是在日光下与在昨夜的烛光下,看起来又是不同了。她站在窗边,晨光尽数洒在她的脸上,显得她的脸极其素净,连细细的绒毛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像一只正好成熟甜香的蜜桃。 顾时欢愣了楞:“脸没洗干净?” 沈云琛回神,拳头放在嘴边轻轻掩饰性地咳了一声:“昨夜睡得如何?” 想到秋霜已然误会了,顾时欢的耳尖迅速红了起来:“睡得既安稳又暖和,就是……就是做了个不太好的梦。” 沈云琛问道:“什么梦?” 顾时欢已经想不起具体的内容了,她蹙着眉回忆了一番:“我好像遇到了一条很大很大的大狼狗,它猛地向我扑过来,将我压在身.下,想咬我来着,最后也不记得咬没咬了,但是我被它压得喘不过气来。” 沈云琛:“……” 很大很大的……大狼狗…… “咳咳,”他再度以咳嗽掩饰自己,“秋霜快些给你家小姐梳洗,进宫的时辰马上便到了。昨夜你机灵有功,赏十两银子。” “谢姑爷!”秋霜笑道,心想果真这姑爷是个不错的姑爷。 梳洗过后,换了一身正式的宫装,顾时欢便随着沈云琛坐上了去往宫中的车辇。 她心里有些忐忑。 虽说她是丞相家的女儿,但是她与皇上的接触并不多,一年统共也就几次大宴会见到,面对面说话的时候更是少之又少。而且皇上的脾气据说阴沉不定,很少有人能揣度他的想法。 118.株连九族 2035年七月十五日。 苏剪剪急匆匆地行走在大街上, 准备去附近的菜市场买只鸡,回来给妈妈**汤喝,心里却是一派茫然。 老妈罹患了胃癌,医生说还是有希望治愈, 可是医药费却很高昂。她家只是一个中产家庭,老爸是中学教师,一月只有两万的工资,不要以为这很高,在通货膨胀的今天, 也就相当于二十多年前五千的工资而已, 而她却还是个大三的学生,以往做兼职得来的零花钱, 加起来也统共不过四万。 而妈妈的医药费,前前后后加起来却需要一千万不止。 苏剪剪举目四望, 只希望下一刻就掉下一叠钱砸死她,钱没见着影子, 却突然看到一副巨型海报。 那上面“报酬:5000000”一瞬间将苏剪剪的目光吸引了过去,数清楚了多少个零之后,苏剪剪如见到了再生父母, 抱着海报又亲又蹭。 一番激动过后,苏剪剪才开始看海报上的内容。这是一家游戏公司贴出来的海报, 这家公司研制出了可以真身穿越到小说里去的游戏, 要招募人进行试玩, 名额只有一个, 而报酬却十足诱人。 真身穿越到小说里去的游戏,近几年很多游戏公司都在研制,苏剪剪也就没有十分诧异,她想着自己阅文无数,应该是不成问题的,于是按照海报上的地址进入了该大厦的第十一层。 十一层比菜市还要热闹,苏剪剪乖乖排队,却见连续有人摇着头从面试厅里出来,心里不由发怵,看上去很难啊。等排在她前面的人也从面试厅走出来时,苏剪剪终于忍不住问了。 “请问,这个面试很难吗?” “我劝你回去,谁敢打那么大的赌啊。”那人丢下这么一句话,就叹着气离开了。 轮到她了,苏剪剪赶紧走了进去,心想无论如何也要将这个试玩拿下! 面试厅里居然只有一个人,那人看上去二十七八的样子,脸上带了一副黑框眼睛。 “我姓舒,你可以叫我舒先生,”那人将一张纸递给苏剪剪,“请先看一看,苏小姐。这是小说的简介。” 苏剪剪拿过来一看,差点吐血——《媚倾国:奴妃天下》,这不是二十多年前流行的小说么?!据她妈说,她的少女时代有n多小说网站的小说喜欢起这种标题。 默默憋了一口血,苏剪剪继续往下看去: 祁无夜是大兴国的五皇子,在他七岁的时候,大兴国属地南陌的南陌王曾携带妻女来大兴拜谒,南陌王的女儿沐浔衣与他相交甚好。谁知某日他与沐浔衣在荷花池旁玩耍,却被沐浔衣一把推了下去!他不习水性,幸运地被宰相之女沈青歌所救。自那之后,祁无夜深深厌恶沐浔衣,转而慢慢喜欢上沈青歌。 十五年后,大兴皇帝身体每况日下,却没有册立太子,因而朝堂风起云涌,暗分两党——以祁无夜为首的五皇子党和以祁无鸿为首的四皇子党。后来,南陌叛变,祁无夜主动请缨出战,灭了南陌,却留下了沐浔衣,并娶她做了侧妃,意欲慢慢折磨她。沐浔衣不愿受辱,在花轿上自杀,大婚之夜,一缕来自现代的孤魂飘入了沐浔衣的身体,从此……一切都不一样了。 祁无夜的心慢慢被这个倔强的女子吸引,慢慢忘却自己的身边人——沈青歌。沈青歌痛苦不甘,使出各种毒计暗害沐浔衣,却非但没有挽回祁无夜的心,还让他更加疼惜沐浔衣。 四皇子祁无鸿也在与沐浔衣的一次次相遇中爱上她,势要将她从祁无夜身边抢过来。朝堂之上争锋相对,朝堂之下也暗流涌动,在大兴国跌宕起伏的夺位之争中,沐浔衣渐渐占据了祁无夜的整颗心。 沈青歌几乎疯狂,最后竟与四皇子联手,将沐浔衣送给他……最后,祁无夜除掉了祁无鸿,一统天下,并发现了沈青歌所做的一切。他命人将沈青歌于午门乱棍打死,立沐浔衣为皇后,与她白头偕老。 这只是大纲,后面还有一些人物介绍,苏剪剪粗略翻了翻,好像有四五个主要人物都喜欢女主沐浔衣,这简直是一篇气势恢宏的狗血天雷虐恋情深的玛丽苏鸿篇巨制! 时下大热的小说那么多,为什么要拿这么一篇过时的玛丽苏小说作为首创游戏啊,苏剪剪捧着简介百般不解。 “咳,”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舒先生咳了一声,解释道,“这是我们董事长夫人二十多年前的处女作,董事长表示这具有十分重大的纪念意义,所以……你懂的~” 哇靠,鹣鲽情深啊这是,苏剪剪忍住想要八卦的心,视死如归道:“我已经准备好了,开始考核我,舒先生。” “不,不必考核。”舒先生诡异一笑,“只要你愿意,你随时可以进入游戏中。所谓真身穿越,容貌、身体是小说里的,但意识、痛感是自己的,你只要按照要求玩完这篇小说,就是达成了任务。” 这么简单?苏剪剪警惕地看着他,那为什么那么多人离开这里? 果然,舒先生慢悠悠放下一颗□□:“这项技术还没成熟,如果没有按照小说的情节走,很有可能造成可怕的后果——比如,永远困在小说里出不来。这个,是我们无法掌控的,如果你愿意进行这项试玩,必须自己承担这个风险。” “我去!”苏剪剪不由得低声咒叹,难怪那么多人到了这里又回去。 “你去?”舒先生低头询问。 “啊啊啊?”苏剪剪忙摆手,“我的意思不是说我要去,我只是单纯感慨一下而已……” “那你不去?”舒先生指着门,“既然不去就请回,我还要面试下一位。” 苏剪剪想到巨额的医药费,心里一急,脱口而出:“我去!”看着舒先生半带怀疑的目光,苏剪剪咬咬牙,坚定道:“我真愿意去!” 这个小说看起来蛮简单的,不就是顺着情节走嘛,不会出什么乱子的,苏剪剪一边安抚自己慌乱的内心,一边问道:“可以先给我订金吗?” “可以。” 这家游戏公司很大方,与苏剪剪签订合同后,便给了苏剪剪两百万的订金。苏剪剪在舒先生的陪同下来到妈妈住的医院,将试玩的事情和订金全部交给了苏爸爸,隐去了可能发生的后果。一家人在医院吃了一顿午饭,苏爸爸和苏妈妈一再交代她注意安全,才恋恋不舍地送她离去。 虽然知道有了这笔钱,老妈的手术和后期调养应该没什么问题了,苏剪剪还是有些担心,愁眉苦脸地与舒先生前往游戏公司的试验地。 舒先生对她说:“请不用担心,苏小姐,你母亲的治疗费用如果不够,我们会后续补上,绝不会让你的母亲出现危险。” 有了他的话,苏剪剪总算觉得心安很多,在进入试验地的时候顺口问道:“我试玩的角色应该是沐浔衣?” “不。”舒先生摇头,笑,“是女配沈青歌。” 苏剪剪差点被自己绊倒,恶毒女配什么的,自己还真有点把握不准。 进入了试验地里的一间实验室,舒先生站在外面没有进来,他将一个类似手机的东西递给她,说:“这是指示器,无需充电,有三种功能:发出该小说游戏的指示短信,存储了小说主要人物的资料,还有,你可以利用它给本公司发出短信,但回不回复则由本公司决定。” 原来还有指示的,苏剪剪如获至宝,将指示器拢进怀里,笑着向舒先生致谢,走了进去。 里面只有一个工作人员,他穿着厚厚的防护衣,对苏剪剪说:“睡到那个床上去,闭上眼睛。” 苏剪剪一看,果然有个白色的单人床,便顺从地睡了上去,闭上眼睛。 只听得“叮”的一声,似乎是机器启动的声音,苏剪剪只感觉身下一阵动荡,脑袋似乎被电波冲过,一瞬间的工夫,便不省人事…… 第二章 邪魅炫酷拽 苏剪剪醒来的时候,没有丫鬟扑过来哭着大喊:“小姐你终于醒了!”也没有一群猥琐汉子望着她桀桀直笑:“这丫头皮肤真是细嫩水灵,摸上去手感一定很好……” 她只是躺在一张柔软的锦床上,然后很自然醒来在一间古香古色的房间。这充分说明了,她果真是女配啊……作为一个女主控来说,这真是一个忧桑的故事。 床边挂了一身紫色的衣服,苏剪剪伸了个懒腰,便下床将衣服穿上了,随即打量了这间房。 这应该是沈青歌的闺房,一水儿的黑白色,很少出现其他颜色。她打开衣柜,里面放置了不少衣服,不过大多都是紫色、粉色和蓝色的,苏剪剪大囧,原来颜色都藏在柜子里啊。她随意挑了几件看了看,跟身上穿的样式差不多,中规中矩的大家闺秀型,缺少出尘飘逸的仙范,也难怪只是女配命。 梳妆台上的胭脂水粉倒是不少,只是可怜的女配不知道,男主大多喜欢的是清纯素颜的调调,庸脂俗粉哪能入男主的眼啊。再看了看书桌,更是无药可救了,满满的都是四书五经、女戒古诗,跟女主必备的离经叛道活蹦乱跳没有一毛钱沾边,看看看看,你不是女配谁是女配啊! 吐槽完毕,苏剪剪才发现,自己现在就是女配呢……于是才想起最重要的事,她还不知道现在自己长啥样呢。 苏剪剪赶紧在梳妆台前看了看,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样貌端庄,肤白胸大,端的是美美美美美呀!不过,再美也会被拿来衬托女主的,苏剪剪已经做好了思想建设,反正不是她嘛,只当当了一回明星,演了一个角色。 “小姐,您睡醒了么?”门外一阵敲门声,伴随着一声细小的女子声音。 虽然小说只看了个大概,不过沈青歌的详细资料她已经全部看过,知道应该是沈青歌的贴身婢女舞水来伺候她梳洗了。 “进来。”苏剪剪努力将声音端着,摆出清贵范儿道。 舞水推门而入,身后跟了几个婢子,端着梳洗的工具。苏剪剪任由她伺候着完成一系列繁复的流程,最后才得以去前厅吃饭。 去前厅的路上,苏剪剪偷偷看了一眼指示器,发现并无消息。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心想这公司太不靠谱了,不应该一言一行都给她指示么。 才走了两步,突然一个家仆走了过来,恭敬道:“二小姐,五王爷提前回朝,现下已经到了城门之外了,皇上亲自去迎接了,老爷和夫人也出门陪同了。老爷吩咐,今日不必等他与夫人一起用膳。” 在大兴国,成年的皇子都封了王,在皇宫外赐了住所,所以五王爷便是五皇子,狗血巨制《媚倾国:奴妃天下》的邪魅炫酷拽男主——祁无夜。 “知道了。”苏剪剪想了想,挥手让他下去,转身往回走。 舞水赶紧跟了上来:“小姐,您不用膳么?” “不……”刚想说不用,却觉得肚子似乎饿了,苏剪剪转而道,“给我端房间里来。”沈青歌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和一个妹妹,她可不知道该怎么应付,不如窝在房间里。 根据剧情来看,此时该是小说开头。属地南陌叛变,五王爷祁无夜主动请缨出兵,灭了南陌,将女主沐浔衣带了回来。这个阶段,沈青歌才是正牌女友,不过恋情尚属地下发展,只有祁无夜身边信任的几人知道。 祁无夜将沐浔衣带回来,准备将她立为侧妃折磨她,肯定得安抚沈青歌的情绪,所以定会派人找她什么的。要准备打第一场仗了,苏剪剪摩拳擦掌地回房,将端来早膳的舞水支走,手伸进口袋里紧握住指示器,静静地等待它的指示。 一天都在等待中度过,一直到了成君虞带着祁无夜的吩咐出现,指示器还是没有一点动静,苏剪剪甚至怀疑它已经烂了……别这么坑爹好么? 成君虞是祁无夜认识了几年的师弟,也是他身边最信任的几个人之一,比较沉默寡言,对任何人都不咸不淡的——苏剪剪偷看了指示器中的资料得出的结论。 “青歌,无夜已经回府了,他让我带你去地下宫见他。”成君虞平淡无波地叙述道。 苏剪剪咽了一口口水,战战兢兢地点头了。 地下宫是建立在五王爷府下面的秘地,他们经常在地下宫议事聚会。穿过了长长的密道和几间密室,苏剪剪终于见到了负手背对她而立的祁无夜。 成君虞将她送到就走了,而祁无夜也在这时转身,样貌的确如同小说里描写得那么俊美,苏剪剪差点就要犯花痴了。 只是,她这时应该板着脸很生气的样子才对,想了想,她盯着他,沉默着不说话。 祁无夜眉头微皱,几步走了过来,伸出手理了理她的发丝,声音低沉好听:“青歌,你生气了?” 苏剪剪依旧不说话——不是她想高贵冷艳,实在是因为她不知道说什么啊喂! 祁无夜却突然将她搂进怀里,在她耳边吹气,甚至——吻了吻她的耳垂!苏剪剪浑身瞬间泛起无数的鸡皮疙瘩。 “青歌,不要怪我。你一直都知道的,我对沐浔衣没有一点感情,我不过是为了报复她当年置我于死地的行为,才将她带回来慢慢折磨她。我喜欢的人,是你,是当年奋不顾身将我从湖水里救上来的你,是陪伴我多年支持我多年的你。”祁无夜在她耳边轻言软语,却带着霸道不容抗拒的气息。 一向是女主控的苏剪剪却突然忍不住为沈青歌抱屈了。现在满嘴“喜欢”说得好听,过后却爱女主爱得死去活来,祁无夜你被打脸不痛么?其实仔细想想,看小说时,她向来站在女主的立场上,对女配恨得咬牙切齿,但若设身处地为女配想一想,遭遇陪伴多年的男人的背叛谁能不恨?谁能不怨? 不过苏剪剪也就想想罢了,她没忘记自己是来测验游戏的,这剧情如何跟她一点关系也没有。 “我……我不怪你,只是,你不要爱上她才好,我一心一意地爱你,你也只能一心一意爱我沈青歌。”既然指示器没用,便只能靠自己了,苏剪剪将自己带入角色,吐出一句自以为符合人物个性的台词。 “青歌!”祁无夜稍微放开她,再怎么努力掩饰,眉里眼里的惊喜却还是跃然而出,“你以前从不会对我说‘爱’字,我很欢喜。” 苏剪剪无语了……祁无夜却倏然低下头,似乎想亲吻她。 这下她完全僵硬了,退后也不是,迎合也不是。 按理说,这个女配沈青歌应该很喜欢祁无夜,那她是不是该凑上前去回吻回吻?但是,她刚刚进入这个游戏,实在还不能在这么短时间内调整好心态。就算是二十岁还没谈过恋爱送过初吻的废柴,那也是有自己的尊严和原则的,祁无夜帅归帅,但他只是小说人物,而且她也对他没感觉……怎么想怎么别扭啊! 口袋里的指示器还是跟坏了一样没有发出任何提示,苏剪剪在祁无夜凑近的俊脸里无奈地闭上了眼睛,心里不断安慰自己只是游戏测试而已,可眼皮不断的颤抖还是泄露了她的恐惧。 等了好一会儿,祁无夜的嘴唇却没有落下来。 苏剪剪睁开一条缝,发现他正盯着自己看,眼中柔情夹杂着愧疚。显然他也看到自己眯眼了,苏剪剪索性大大方方地睁开眼睛与他对视,等他开口。 “我知道没有正式的名分,你不会跟我在一起,青歌,我尊重你。”祁无夜似乎低低叹了一口气,突然又凑近她,道,“你要相信我。” 苏剪剪却是松了一口气,连连点头,见祁无夜又盯着她陷入了沉默,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氛围的她斟酌着开口:“天色已晚……那我可以回去了?” “挽瑶他们很担心你,现下正等在侧室,你去见见他们。”祁无夜道。 妈呀,她能说不去吗?生怕行差踏错的她可经不起连番轰炸,但是她思忖复思忖,还是觉得沈青歌会答应,便只有视死如归地点点头,朝着侧室走去。 由于之前不但看了一些主要人物的人设资料,还看了他们在游戏里的样貌,所以沈青歌一走进去,看到里面的两男两女时,很淡定地跟他们打了招呼。 这四个人连同成君虞,都是祁无夜最信任的人,不过成君虞很冷漠,所以并没有等在这里安慰她。 长相与祁无夜有几分相似的男人是二皇子祁无尘,祁无尘的母亲是覃妃,祁无夜从小便被寄养在覃妃那里,所以与祁无尘一道长大。覃妃是个不争的,而祁无尘对亲情的看重胜过权力,所以一心帮助有着雄心大志的祁无夜。由于皇帝祁淮立很厌恶皇子之间拉帮结党,所以祁无尘和祁无夜隐瞒得很好,朝堂上却没有几个人知晓他们私下的关系。 另一个样貌也甚是俊俏的男人是谢云轩,是五王爷府的神医,对祁无夜也是忠心耿耿。 两个女子中,长得比较娇俏的是沈挽瑶,是沈府的三小姐,也是沈青歌的妹妹。因着沈正涵便是五皇子党的,所以沈挽瑶经常来五王爷府,暗地里也会为两边传达信息。不过,显然比起沈正涵,沈挽瑶与祁无夜等人交往更深,毕竟沈正涵帮助祁无夜可能还有一部分的利益私心,而沈挽瑶却是真心将祁无夜当成亲哥哥的。 还剩下那个眉目颇为英气的女子便是当朝的二公主祁无缨。大兴国皇帝祁淮立育有八子三女,八子中大皇子三皇子和六皇子夭折,女儿中大公主远嫁,三公主尚小,二公主祁无缨的母妃也早早死去,小时候便被寄养在另一个性情寡淡的妃子庄妃那里。刚好庄妃与覃妃交情甚深,她便格外亲近祁无夜与祁无尘。 记起这些,苏剪剪嘴角不自觉往上扬,格外佩服自己的记忆力。 沈挽瑶却一个箭步冲了上来,抱住了苏剪剪,声音哽咽道:“二姐,不要强作欢颜,难过就哭出来,我们都懂!” 119.以命抵命 第三章 女主角大婚 你们懂个喜马拉雅山! 苏剪剪被沈挽瑶抱她连呼吸都困难, 不禁连连腹诽,却伸出手摸着沈挽瑶的头发,口中轻声道:“我没关系的,真的没关系的……你能先放开我吗?”后一句才是重点。 可惜沈挽瑶只将注意力放到了前一句, 仍旧抱着她:“二姐,我知道你是个孤高的性子,不愿意在别人面前展示你的软弱,但是你别把这些憋在心里好不好?我知道无夜哥哥就算对南陌的公主没有好感,你还是会伤心难过的, 毕竟你那么爱他……” 苏剪剪真的要被她箍死了, 还好祁无缨上前将沈挽瑶稍稍拉开了些,愤愤道:“五哥太过分了!要折磨那个早年害他的小贱.人, 直接乱棍打死、五马分尸、车裂凌迟都行嘛,何必把她留下来, 还要娶她!” 不,孩纸你不懂, 被五马分尸什么的那是路人的待遇,留在身边xxoo那才是女主的待遇,虐恋情深啊有木有?! 苏剪剪大口呼吸了几口空气后, 做出伤心难抑却又大方隐忍状,道:“你们不用担心我安慰我, 我理解他, 知道他对十多年前的事耿耿于怀, 非出气不可, 就随他。” 理解个p!要是现实中出现这种男人肯定是脑袋被驴踢了,头壳被门夹了,所谓报复的手段就是娶回家折磨,这简直就是为虐而虐好伐。苏剪剪一边缓缓说着理解的话,一边心里不断吐槽,赶脚自己都快陷入精分的节奏了。 “青歌,还是你深明大义。”祁无尘叹了一口气,走上前来,“无夜能得你真心,是他的福气。” 神医谢云轩也走过来,温润的声线轻轻流泻:“不过,青歌你也不必难过,无夜只是不忿自己当年差点被沐浔衣所害,等他出了这口气,自然便好了。” “嗯嗯。”苏剪剪连忙点头。 再说了一会儿话,这些人终于肯放她回去了,苏剪剪由五王爷府的后门出去,坐上祁无夜特意安排的马车,在深夜里悄然回到了丞相府邸。 沈正涵知道她去了五王爷府,也没说什么,倒是夫人初星很担忧地看着她,还想再安慰一番,苏剪剪听得耳朵都要起茧了,忙借口累了回屋去了。 到了闺房,苏剪剪拿出不靠谱的指示器,终于忍不住发了个短信过去。 “请问贵公司怎么回事,为什么什么事都不给我指示,让我一个人应付啊?” 过了一分钟,指示器终于回了短信—— “如果一举一动都要按照指示来,多限制游戏的自由啊。你多研究研究沈青歌的资料,将自己当成她,完全融入这个角色。” 一口老血吐出来,疯了疯了……她不是演戏好,不是说改变小说的后果是永远出不来吗,这跟演戏能一样吗?她的一辈子都拴在这游戏上啊! 还没等她彻底疯掉,又来了一条短信—— “所以在没有本公司指示的时候,你自由发挥哒^_^” ……苏剪剪感觉自己被雷劈到了,哒哒哒哒……哒你妹!怎么答应了这么不靠谱的合作啊,她现在真的是欲哭无泪了。 指示器突然又震动起来,苏剪剪的心陡然一跳,不知道对方又会说出什么不靠谱的话来。颤着手打开,却看到上面写着:“对了,手术很成功,令堂的病情已经稳定,所以不用担心了。” 真的吗!苏剪剪的一颗心剧烈跳了起来,忍不住在房间里又笑又跳,能换回母亲平安,这桩买卖再不靠谱也值了! 这样想着,心里也轻快很多,接下来她要努力将剧情进行到底,然后早日回家与爸妈团聚! 好的,将自己当成沈青歌,她是沈青歌她是沈青歌她是沈青歌…… 过了几天,传来了祁无夜婚期已定的消息——婚期本月十五,还有十天。 沈青歌好好研究过了“自己”的性子,觉得自己应该是那种孤高冷傲却才色双全的冰霜美人,纵然心里爱一个人爱得要死,表面上却矜持隐忍。于是,她不动声色,既不主动要求去见祁无夜,也没有向沈挽瑶等人探寻大婚的消息。 反倒是沈挽瑶天天来她这里,与她谈话解闷,还小心翼翼观察她的神色,害她不得不装出几分失意的样子来。 到了大婚那一天,五王爷府热闹非凡。 因着只是娶侧妃,所以皇上没有来,只是一些皇子大臣来了,气氛反而更加放松。 沈正涵夫妇也去了,沈青歌自然也得跟着去,沈挽瑶一路上都很担心地搀着她。 祁无夜穿着一袭红衣,衬得他英姿伟岸、俊美冷毅。他一眼便看到了沈青歌,眼眸深深地望着她,说不出的情深意重。 沈青歌只觉得讽刺,他此时对女配的情深意重,不过是以后与女主互虐的添加剂而已……这样心意不坚见异思迁喜新厌旧的男人真不是她的菜。 众位大臣和皇子对着祁无夜祝贺和恭维之后,吉时到了。 喜娘搀扶着新娘子进来,由于盖头的遮挡,沈青歌无缘得见女主角的真颜,不过女主角这么配合倒是出乎沈青歌意料,这个时候不应该大闹一场么?不过再想想也就明白了,除了沐浔衣的爹和大哥被处斩了,她的娘和二哥还□□在牢狱中,想必祁无夜就是用他们威胁沐浔衣。 虽然此时沐浔衣的身体里住的已经是穿越女,但穿越女绝壁不会放着他们不管的,不然怎么堪当女主大任呢? 开始了热热闹闹的拜堂,在司仪“入洞房”的声音中,男女主角相携而去,宾客开始畅饮。过了一会儿,祁无夜出来陪酒,酒过三巡之后,一群人便闹哄哄地要去闹新房。其中沈挽瑶和祁无缨喊得最欢快,沈青歌知道,她们两个是想借机整整沐浔衣,为她出气呢。 可是,她自己一点儿也不想出气好么,她现在只想回去睡个觉,真心好累啊…… 祁无夜并没有明确表示反对,面上甚至挂着一副笑,好似心情不错的样子,众人便更是大胆,直簇拥着他往新房去。沈青歌被人流裹挟,也只能被迫去了。 一打开新房的房门,众人却霎时都愣了。 地上瓜果的残核一大堆,盘子中的糕点也都空空如也,而罪魁祸首只在众人开门时堪堪盖上了盖头,还盖得东倒西歪,此时坐在床沿上,想装傻不认账。 可是这房内就只她一个人,傻子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沈青歌很不厚道地笑出了声,幸好隐没在人群中,又是偏僻角落,所以没有人注意到。 果真是穿越女的做派,不过这桥段也就在早八百年前的小说流行过,在她生活的那个时期再出现这样的文,绝壁是扑死的命。 祁无夜气得脸都黑了,几个跨步走入房间,一掀酒壶的盖子,发现里面的酒也没了,脸上登时又黑了一层。他强忍着怒气,保持着翩翩的风度,甚至还微笑了:“沐浔衣,你能解释一下这一片狼藉是怎么回事吗?” 床沿上的女人心虚地动了动身体,半晌才道:“没人跟我说不能吃啊。” “……”众人沉默了,祁无夜的眼中蹭蹭地冒火了,沈青歌再度不厚道地偷笑了。 这样的桥段在小说中看只会觉得俗□□血,亲临现场却觉得无限喜感,有种hhp都被戳爆了的感觉。 沈青歌看到祁无夜握了握拳,似乎在努力使自己不在这时大发雷霆,新房寂静得落针可闻,还好勇士祁无尘出来救场了。 “大家干站着作甚?去重新拿一杯酒来,待五弟与侧妃喝过交杯酒之后,大伙儿还要闹洞房呢,岂能白白耽误时间?” 立即有丫鬟应了,出门拿酒。不一会儿,便捧着一个银盘回来,银盘上放置了酒壶和两个白玉瓷杯。 祁无夜似乎被沐浔衣气得不轻,交杯酒端到他面前了还是一副臭脸,可是他又不能在此时发火,毕竟沐浔衣是他亲自带回来的,也是他自己向皇帝讨来与她的亲事。这还真是一个people die because they zuo的故事。 两人都是不情不愿地喝过交杯酒,喜娘拿来一把白玉秤给祁无夜,祁无夜接过之后,在众人面前揭开了沐浔衣的盖头。 一时之间,新房里的人都看傻了眼。论美貌,沐浔衣不算最美的,可她就是有股子与众不同的气质,一瞬间摄人心魄,好似整间屋子都盈满她的光华。甚至连局外人沈青歌都有这种感觉。 这一定是作者开的金手指啊金手指! 祁无夜最先从怔忪中省过神,他似乎很是不满自己的侧妃被人肆意打量,便语气冷冰道:“既然已经喝过交杯酒,这闹洞房便免了罢,我送诸位出门。” “五哥你不能出尔反尔啊,你明明答应过我们可以闹洞房的!”祁无缨不忿地站出来囔囔,一面故意往沈青歌那边看去。 擦!站这么偏僻还有人惦记,沈青歌连忙低头数鞋子。 还没数够这屋子站了多少人,便听到祁无夜的声音响起:“那便随你们,你们想怎么个闹法?” 祁无缨乐了,将沈挽瑶也拉了过去,道:“我和挽瑶已经商量出了一个闹洞房的花样,保证你们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房中的男客和女客都好奇起来,不住窃窃私语,连沈青歌也放弃了数鞋,竖起了耳朵。 “好了,你们俩便别卖关子了,怎么个法子,说说看。”祁无尘笑道。 沈挽瑶扬手一拍,她的贴身婢女九鱼便端了个盘子进来,盘子上面放着一个鲜红苹果和一根细线。 囧,不是,沈青歌隐约能猜到是干嘛了,什么见所未见闻所未闻……浪费她的感情啊摔! 第四章 女配吊苹果 沈青歌知道是什么,沐浔衣自然也知道,满室宾客中,除了她们两个,其他人皆不解地看着沈挽瑶。 沈挽瑶从九鱼的盘子中拿出苹果和细线,与祁无缨对视一眼,得意地笑道:“为了今日闹洞房,我和二公主可是想了好些天,才想出这个点子呢。” “好了,沈三小姐,你可把大伙儿的胃口都吊起来了,快给大家解说解说罢。”出声的是站在同样角落的男子,他在这场婚宴上鲜少说话,以致于沈青歌差点忽略他—— 大兴国的四皇子祁无鸿,祁无夜的劲敌,也是这本书最大的反派boss。 按照言情定律,这祁无鸿自然也是长得玉树临风一表人才,不过眼神总是阴沉沉的,让人好生不爽。他与他的两个跟随者七皇子祁无景、八皇子祁无珞今日也来了,不过很是低调,除了表面上的祝贺之外,大部分时间都在淡定喝酒。 礼成之后,他们本来想回去的,大约是看到有人要闹祁无夜的洞房,因而一起过来看他的“热闹”。 祁无鸿毕竟是四皇子,而且眼神和语气总是那么冷冽,沈挽瑶大抵有些怕他,眼神缩了缩。 祁无缨见状,便接过她手中的苹果,故意不看祁无鸿,径自说道:“这游戏很简单,本公主为大家解说解说。”她扬了扬手中的苹果,让大家看得真切,然后道:“这苹果上头已经穿好了线,一端系在苹果上,一端是空的。我们让一人手执黑线空的这一端,让苹果垂直悬在半空,五哥和五嫂相对而站,牵线人通过提拉苹果,使苹果上下起伏,而五哥五嫂便要想办法同时咬住苹果。若五哥五嫂同时咬住了苹果,便算你们赢了,若是你们咬不住,便是输了,可要受罚的。” 话音刚落,便听得清丽之声陡然响起:“罚什么?”很忐忑的样子。 循声看去,不出沈青歌所料,果然是沐浔衣,此时她正睁大眼睛,颇为无奈又无语的样子。其实这个游戏不算很难,只要两人配合得好,出手快准狠就行了,不过输了还有惩罚,难怪沐浔衣会无奈又担心。 看到她这样子,祁无缨和沈挽瑶自觉为沈青歌稍稍出了口气,都扬起了嘴角,沈挽瑶最是按捺不住,轻蔑地扫了沐浔衣一眼,笑道:“若是你们输了,便到轻纱床内去,脱下身上十二件衣物扔出来。” 这可玩大了,人群中已经有人议论,祁无夜也微皱了眉头,纵然折磨沐浔衣他没意见,可若是输了,丢的可不只是她的面子,他也少不得也会被人看笑话。 祁无鸿等人已经在暗笑了,沈青歌倒是悠闲地环胸,等着接下来的好戏。 成君虞一个跨步走了出来,道:“今日是五王爷大婚,争个高下输赢本就不妥,输了还要脱去衣物,未免……” “成侍卫,我们都知你护主心切,但话不是这么说的。”成君虞对外的身份是祁无夜的贴身侍卫,而说这话的人却是最小的皇子,今年刚刚二十岁的祁无珞。 祁无珞打断了成君虞的话,环了四周一圈,笑道:“正是因为今日是四哥的大喜日子,我们才要热闹热闹,增添喜庆啊。而且四哥文韬武略,难不成你怕他会输?” 成君虞一时没了话,祁无夜的声音便响在寂静的新房:“罢了,只是一个游戏而已,再推脱便是我的不是了,开始。” 好戏开场,沈青歌伸长了脖子正要看,突然口袋里传来震动……她的心肝登时一颤,站直了再听一次……是指示器在震动! 第一次收到指示器的信息,沈青歌欣喜若狂,连忙从兴奋的人群中退了出来,走到一个偏僻角落里打开它—— “收线的时候快准狠,让办法让男女主输掉哟。” 什么……意思?什么收线?沈青歌一头雾水地看着这条信息,明明每个字都认识,组合起来就看不懂了……一定是她语文不好的缘故。 收好指示器,沈青歌准备先回去看看,见机行事。走入新房,却见大家都还没开始,她一进去,目光便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沈挽瑶很开心地扑过来,将苹果重重放到她手上,笑道:“方才我们正讨论着谁来做这收线人呢,大伙儿一致同意你来收苹果线,谁知你竟不见了,有人说你往外头去了,本来想换人的,谁晓得你又回来了!” 她终于明白短信的意思了……为什么是她啊啊啊! 大家都看着她,祁无缨也走过来,在她耳边轻声道:“青歌姐姐,给那小贱.人一点厉害瞧瞧,若是他们输了,五哥定不会给她凑什么衣物,到时候看她扔了十二件衣物,是个什么狼狈样子!” 沈青歌的额角滑出三条瀑布汗,好幼稚啊,为什么她要替别人的幼稚买单?! 顶着众人的目光,沈青歌无奈地往新房中间走去,才走两步,成君虞便假意从她身边走过,低声叮嘱她:“青歌,放水。” 恐怕不能如你所愿了……沈青歌咽了咽口水,走到新房中央。 沐浔衣很不情不愿地踱过来,祁无夜也走了过来,眼神却紧紧盯着沈青歌。 三人准备好后,沈挽瑶大喊了一声:“开始!” 就在那一瞬间,沈青歌以极快的速度往上提拉苹果,而祁无夜则以更快的速度咬住了苹果,只可惜……沐浔衣的速度落了一大截。祁无夜昂了脖子咬住了苹果,但她却扑了个空,一头朝着祁无夜的下巴撞了过来,撞得祁无夜连连后退了好几步,口中的苹果也被撞了出来。 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哦,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从祁无夜堪比黑炭的面色来看,他也深刻地领悟到了这句话的含义,望向沐浔衣的眼神简直如同万年寒冰,冷飕飕还冒着白气。 这个时候,原书上应该这样写:“如果眼神可以杀人的话,沐浔衣已经死了一万遍了。” 偏偏还有两个小妮子在这里煽风点火:“五哥,你们已经输了,接受惩罚!” 祁无夜面色更黑,瞪了沐浔衣一眼,沐浔衣无辜地耸肩,倒是洒脱得很:“惩罚就惩罚,我们俩身上的东西难道凑不成十二件物品?”说着便先走去了轻纱床。 众人被她毫不扭捏的举动堪堪一愣,祁无夜也顿了顿,眼神闪过一丝诧异,也不由自主地跟了过去。 沈青歌完成任务了,松了一口气,看着男女主角第一次碰撞火花,心里欣慰不已。赶紧结束,赶紧在一起,就算现在当着众人滚床单了也木有关系呀,只要她能早日回去…… 床幔隔离了视线,只过了一会儿的功夫,已经自床上扔下一件物什——祁无夜的外衫。 接着是祁无夜的腰带、靴子、束发玉冠,还有装饰用的红色束发彩带,然后是沐浔衣的凤冠、琥珀项链、簪子、耳环。 已经有九件东西。 只听得哗啦一声,自内又扔出一件东西,便是祁无夜常戴的玉指环。 料想他们的衣物应是越来越少了众人屏息以待,又是一会儿工夫,一个圆润的碧玉手镯扔了出来,从那大小来看,应是沐浔衣的。 最后一件。 一时静默无声,落针可闻。 120.联手宫变 第五章 剧情跑偏了 “你刚才……为什么没有放水?” “啊?”沈青歌刚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了, 愣了一秒才想起这成君虞让她放水来着,连忙补救道,“其实我放了水啊。” 开玩笑,你说让放水就放水啊, 真正的沈青歌没准就存着让沐浔衣出糗的想法,所以她当然听指示器的咯。 成君虞道:“我看得出来,你没有放水。你似乎很希望他们输。” “有吗……”沈青歌很心虚。 “青歌。”成君虞冷漠而疏离的声音响起在她耳侧,纵然叫她“青歌”,却也丝毫不觉亲近。 沈青歌心慌, 手赶紧伸入口袋摸了摸, 指示器没有震动,只能硬着头皮道:“呃, 怎么?” 成君虞堪比月华还要清冷的声音再度响起:“我们都知道你因了无夜的婚事,心里很不痛快, 但今日的举动却是过了,往日你深明大义知书达理, 怎么方才却跟着二公主她们胡来?” 好,反正也无法辩驳放水事件,那就顺着他的话说好了, 沈青歌抿了抿嘴,做忧桑状道:“既你知我心里不痛快, 又何苦来苛责我?今日我不过想发泄发泄, 哪知无夜他竟那般护着沐浔衣……”说完这句话, 沈青歌觉得自己的命都要去掉半条了, 文艺调子真不适合她。 听她言语里对自己的好兄弟有些不满,成君虞忙道:“青歌,你要相信无夜,想来沐浔衣若是在大婚之日太过狼狈,丢的是他的脸面,因此他才会偏护她。” “好了,别再说了,这件事便就此揭过。”声音轻柔,泫然欲泣。 “……”成君虞没有再说话。 ok,反客为主! 一直到了沈府,成君虞还是沉默,将她送入府中便告辞了。 天色太晚了,沈青歌径自往自己的住处走。在沈府的几个小辈都有自己独立的院落和奴仆,沈青歌的院落命名为“青园”,她的丫头奴仆也都住在青园。 沈正涵夫妇没有凑那个热闹,早便回来了,此时已经歇下,而沈挽瑶见她悄悄回来了,应该会和祁无缨留宿五王爷府,今夜不会回来了,因此沈府很是安静,只有七八个轮班守夜的仆人。 走入青园,更是安静了下来,大家应该都睡了。沈青歌也没有叫人,自己走了进来。 谁知舞水竟还等着她,欢喜地迎过来:“小姐,你回来了!” 沈青歌甚觉感动,摸了摸她的头:“嗯,我回来了,但是我还不想睡,你先去歇息。” “那……” “没事,你去。”沈青歌笑笑,舞水迟疑了一下,便回房去了。 青园有一个荷花池子,里面栽种了品种稀少的荷花,看得出来“沈青歌”是个雅致的姑娘。这池子没有围栏,周围都是光滑的石头,可以任人坐或躺,沈青歌叹了一口气,走到池子旁边坐下,看着月亮倒映在水中,不由惆怅起来。 虽说今日接到了指示,也顺利地让男女主角产生了第一次火花,但这篇文的篇幅好像有四十万左右,不晓得还有多少乱七八糟的事要发生。才这么几天,她已经觉得有些疲惫了。 沈青歌想得太入迷,没发现有人跃过墙头,直接跳入了青园之中,并一步一步走近她—— “青歌。” 寂空里陡然传来这么一句,沈青歌七魂吓掉了六个,一时稳不住,直直往荷花池子里跌去……擦,明天一定修个围栏! 那人好像也没想到她会这么大反应,一伸手便抓住她,哪知沈青歌也犯了个猪队友的错误,下意识抓住了来人的裤腿。 石头很光滑,她又用力抓了人家的裤腿,结果就是——两人双双摔入了池子里。 糟糕,她不会游泳啊! 旱鸭子沈青歌在水里使劲扑腾,好在那个被她抓下水的倒霉蛋会游泳而且手脚利落,一瞬便抓着她跳上了岸。 “咳咳……”沈青歌被迫喝了两口水,觉得恶心不已,忍不住咳嗽。 好不容易顺了气,抬头一看,又堵了:“怎么又是你?!”去而复返的成君虞! 浑身湿漉漉的成君虞也很无奈:“我只是忘了告诉你,无夜明晚想见你,因着不想打扰府上的人,便跳墙进来了。” “……”他明晚想见就明晚把我抓过去呗我时间多得很不必提前告诉我协调时间我的一切时间都是为了男女主角的情情爱爱服务的而且你没有打扰别人但是打扰到我了有武功不必这么显摆特么劳资不羡慕! 沈青歌在心里一口气吐槽了一番,才咽下那口气,看着被自己连累的成君虞,终于良心发现:“你现在浑身都湿了,换套衣服再走。”沈青歌有点良心不安,现在已经入冬了,才刚落水这么会儿工夫,她已经冷得发颤了,何况成君虞还要回五王爷府。 “不必了。”成君虞又想跳墙走。 “等等,换了再走。”沈青歌一把拉住他,可是用力太猛了,而成君虞没想到她一个娇养小姐会有这么大力气,一时没注意。 于是,只听得空中一声闷响“砰”,两人的额头撞到了一起。 “你没事?”沈青歌自己倒没什么关系,于是心虚地看着捂额头的成君虞。 希望没有把他撞傻。 成君虞的额头痛得要命,没想到沈青歌不仅力气大,还是个铁头,这是他认识的沈青歌么? 沈青歌见成君虞直直地盯着自己,越发心虚,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口里下意识嘟囔:“不会真的撞傻了?”她发现这具身体的头真的很经撞,练武之人都被撞得捂额头,她却一点事都没有。不过沈青歌以前大抵没撞过人,所以没有激发这项潜质。 以前没有……沈青歌一凛,不会改变剧情了……摸了摸指示器,尚在。但是刚刚泡了水,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她正在想有的没的,成君虞突然开口:“青歌,你以前不会这么毛躁的。” 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可能无夜的大婚对你影响太大了。”成君虞又叹道,“早在之前,我们就劝过他不妥,他不愿听,现下木已成舟,你还是要看开些。” 呼……沈青歌放松了,忙点头:“嗯,我会的。” 成君虞欲走,正好一阵风吹过来,两人都禁不住打了个喷嚏。 好囧好尴尬……寂静…… “换了衣服再走,免得感染风寒。”还是沈青歌先开了口。 成君虞也不好再拒绝,跟着她去了闺房,却没有进去:“你先换掉湿衣服,我在外面等候即可。” 沈青歌也懒得再耽误时间,赶紧进去脱掉了身上粘稠的衣服,迫不及待地打开指示器,屏幕亮了,就代表还能用?不确定,沈青歌发了个短信过去,顺便也问问刚才的事—— “刚才,我没有改变剧情?” 换上新衣服,指示器还没有反应,沈青歌不忿,将它揣进了口袋,估计又是“回不回复由本公司决定”的节奏了。 打开门将成君虞迎了进来,沈青歌这才想起来——自己这里没有男人的衣服啊喂! 可是自己把人家留下,又让人家在外面等候这么久,然后现在来一句“不好意思因为我太洁身自好了所以我没有男人穿的衣服所以你可以回家了”,这样会不会太不厚道? 沈青歌做不出来…… 只能把成君虞按坐在椅子上,信誓旦旦道:“我丫鬟那里放了几套男人的衣服,我给你拿一套过来,你在这里等等。”说着就跑出去,把门关上。 她准备去沈朗逸那里偷一件,目前只有他最符合被偷条件了。 沈朗逸应该已经熟睡了,就算被捉到,妹妹偷……不,拿一件哥哥的衣服,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其实就算是摇醒沈朗逸要一件衣服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叫醒别人什么的,她还是觉得不厚道——她要是深睡中被人叫醒绝壁暴走。 想到这,便马不停蹄地去了沈朗逸的逸园。 可她实在不是做贼的料。 本来很顺利地进入了沈朗逸的房间,很顺利地打开了沈朗逸的衣柜,很顺利地拿了一套衣服,很顺利地准备开窗溜走…… 却踢倒了一个凳子,沈朗逸似乎有所反应,打了一个呵欠准备起身。 沈青歌僵住了,心里已经开始草拟道歉的话了,一双手却从她背后拉住了她,将她半拉半拽地带出了房间,还将窗户关好了,并一路带着她回了青园。 沈青歌觉得很丢脸,成君虞觉得很无语。 “为什么要用偷?如果不方便,我可以不换衣服。”还好他跟了去,不然她黑灯瞎火地跑沈朗逸屋里去,谁会相信只是单纯地拿衣服,难保有些人不会借机生事。 “那我还回去?” “算了,你现在还回去,不会更丢脸吗?”成君虞瞥了一眼她,咳了一声,“我会为你保密的。” 沈青歌脑子里一团浆糊,忙道:“那你赶紧去换上。”艾玛,真丢人,说什么去丫鬟房里拿衣服,结果是去自己哥哥房里偷衣服。 不一会儿,成君虞已经换好了衣服,准备再度跃墙而出,沈青歌想到什么,忙大喊一声:“等等!” 成君虞停下来,看着她。 “记得还回来啊。”低声叮嘱,万一沈朗逸发现衣服不见了,查到她,那不是更丢脸? 成君虞嘴角一抽,跃上了墙头:“我知道。”随即不见了身影。 闹腾了这么久,总算可以松口气了,沈青歌瘫倒在地上,望着天边皎洁的明月,再回想刚才奇奇怪怪的展开,总有种剧情一开始就跑偏了的赶脚…… 第六章 女主被虐身 祁无夜大婚后,总会有人轮流在安慰沈青歌。沈青歌感觉自己在短短的几天内演技大爆发,既演出了多年情人被抢走的苦情,又演出了忍辱负重支持他的通情达理,并为此时不时偷偷沾沾自喜。 这几天过得很平静,指示器也没一丝动静。加上那些安慰她的人也轮完了一遍,日子开始朝着无聊至极发展。 终于在第五天的早上,沈青歌一觉起来,忍不住对着指示器嘟嘟囔囔地抱怨——也不管对方根本就听不到。 她真的很怨念啊!她只是想早点完成这个小说游戏而已! 事实证明,当一个人的怨念十足强大时,神就会满足你。 “砰砰砰!”门外立即响起了敲门声,附带着丫鬟舞水的声音,“小姐,你起床了没?” 没起床也被你吵醒了好么……沈青歌打了个呵欠,赶紧手脚利落地将衣服穿好来开门。舞水妹子一般敲门时很温和,而且每次早上敲门都是来通知她——小姐快起床了,早膳已经备好了,你千万别误了时间,让老爷和夫人等你啊! 这次敲得这么急,沈青歌知道肯定有事了。 打开门,舞水果然很着急:“五王爷府的罗管家亲自过来了,说是有急事请小姐过府一趟!” 罗管家从小跟在祁无夜身边,在五王爷府也算地位不低了,鲜少亲自跑来请人的。 沈青歌将乱糟糟的头发一甩:“舞水,替我梳洗!” 梳洗之后,便匆匆赶去见罗管家。 哪晓得罗管家一见着她,便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把沈青歌吓了一大跳。 “罗叔,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沈青歌赶紧扶他起来,心里一边琢磨着自己是不是得像电视剧里一样,他不肯起来,自己便也跪下去呢?不对不对,电视剧里,那都是对着自己的爹娘或是师傅之类的人,才哭哭啼啼地跪下去…… 还没等她琢磨好,罗叔已经顺着她的搀扶站了起来……沈青歌黑线。 121.花红柳绿 此为防盗章  沈云琛一时后悔说了方才那番话, 应该先听她说的, 怎么可以就这么莽撞地下结论, 竟招来了她一顿哭, 看来刚刚她心里肯定委屈紧了。 他心尖一抽,绷不住脸了,终于还是软下语气。 “我收回方才的话, 是我误会了你……别哭了行么?嗯?” 顾时欢哭得一抽一抽的,红着眼睛瞪他:“我想哭就哭, 干你何事。” 她红着兔子眼睛说这种幼稚的话, 沈云琛既感到心头拂过一丝异样的感觉, 又忍不住想笑。她这样子实在太可人了。 “别哭了, 日后我帮你去向皇祖母说清楚, 好不好。” “不要!”顾时欢斩钉截铁,“你若向皇祖母这样说, 皇祖母肯定以为我在搬弄是非, 诬陷顾时初。不许去!” “好好好,我不去。”沈云琛道,“那我替你抄经书。” “不用!我偏要自己抄,谁叫我毛、手、毛、脚呢!”顾时欢赌气般地加重语气。 沈云琛失笑:“我错了,我错了, 行吗?你要怎样才能原谅我, 嗯?” 他年长顾时欢五岁, 又在边疆历练多年, 早已成熟稳重, 却在和她相处时,总是不自觉被她带着走,也跟着说些小孩子才喜欢说的话。 顾时欢发泄完了,眼睛虽然还红着,但眼泪不再往下.流了。她小脸一撇,掀开车帘看向窗外,不再理会他。 沈云琛却伸来一只手,将帘子扯了下来。 刚刚平复了心绪的顾时欢顿时又心头火起,转头怒视他。 这样子好笑得紧,沈云琛拼命忍住笑意,正色道:“你眼下身子正虚,又大哭了一场,更吹不得风。纵使你恼我,也不该用自己的身子开玩笑。” 顾时欢毫不留情地呛回去:“我只是想看看窗外的风景,和你有何关系,你才没那么重要。” 沈云琛被猛地一噎,心里立刻便腾升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整个人便不痛快起来。她说得挺对,和他有什么关系,他本来也不重要,两个人在数天前还只是小时候见过几面的陌生人。 而顾时欢于他来说也不重要,他本来只是为了报恩才娶她,因她比自己小那么多,看上去又那么娇弱,他才莫名生出一种奇怪的保护欲来。说到底,他何苦将她当成亲妹妹一般宠着疼着关心着呢。 沈云琛深吸一口气,便也不再作声,闭眼假寐,任她掀帘子去。 车辇里登时安静下来,顾时欢刚才那股子气渐渐泄了,刚刚……她说得很过分?顾时欢心里一紧,不由得反思自己。 可是,沈云琛没那么重要也是实话啊,毕竟两人这才相处多久,这……这很伤人? 何况,被莫名其妙训了一顿的人是她,沈云琛还拿顾时初跟她比,处处拿她来压自己。她心里别提多难受了。 想到此处,顾时欢也强迫自己安定下来,依旧掀开帘子假装看风景,只不过看了一会儿也觉得没意思,便仍旧放了下来。 沈云琛还是不跟她说话。 顾时欢便也打定主意不理他。她这几日遭的罪也够多了,新婚之日被折腾了一天,晚上又被腹疼折腾,还被顾时初作弄,夜里又发梦,被大狼狗压得喘不过气来。 今天一早,又在皇上皇后那里提心吊胆了半日,好不容易碰上个温和慈祥的皇祖母,却因为顾时初的陷害导致在皇祖母心里毫无好感。本来还为沈云琛挺身而出感动着,结果上了车辇,他兜头便是一顿训,说她毛手毛脚,还拿顾时初来比她。 她好不容易平消了气,想掀开帘子敞亮一下心胸,结果他却粗暴地扯下了帘子。她气不过回击了一句,他就沉默着不理她了。怎么看都是沈云琛的错,她有什么好在意的。 顾时欢将手背在身后,刚刚捡碎片的时候手还弄伤了,现在手疼腹疼搅合在了一起,让她不但心里难受,身子也难受得不行。 进了六皇子府,两个人便不说话了。 顾时欢回了房间,秋霜看到她哭肿的眼睛吓了一跳,忙问是什么缘故。 顾时欢只是摇头,让秋霜侍候她梳洗。梳洗的时候,秋霜看到顾时欢红肿的手指头,又被狠狠吓了一跳,慌得要去找大夫,被顾时欢阻止了。 只是一个小伤口而已,顾时欢不想兴师动众,更免得让沈云琛以为,她故意小题大做。 沈云琛则叫人多备了一床被子,本想叫丫鬟送进去,转念一想,自个儿扛起那团被子,就这样走进了房间。 顾时欢已经梳洗完,正坐在梳妆台前,让秋霜给她梳理如瀑般的墨黑长发。 秋霜偷偷看了沈云琛几眼,几次想说顾时欢的手伤,却在她的眼神下咽了下来。 沈云琛则透过铜镜看了顾时欢一眼,她的眼睛仍旧有些肿,不过看上去没有再哭了。转念又想,管这些做什么。他将被子往床上一放,转身就走。 顾时欢只当没看见。 出来后,楚伯迎面走了过来,将粗粗挑选好的仆人和丫鬟名册交给沈云琛。 沈云琛从小住在宫里,母妃死后又去了苏贵妃膝下,直到六年前,皇上以他已经到了束发之年为由,给他赐了座府邸,让他搬了出来。之后他才招了一些仆从进府。可是,没过几个月,他便被皇上派去了边疆,走之前他更是缩减了人数,将大部分人都发放出去了,剩下的仆人每月的月钱都是京城好友代付的。 回来之后,他更是忙着操持成亲的事宜,因此府里也没再添人,丫鬟更是一个也无,还亏得厨房里有个翠嫂。昨晚顾时欢说到无人侍候梳洗,他才想起来该添些人进府了,于是今日一早便安排了下去。没想到楚伯这么快便物色好初步人选了。 他收下名册,准备亲自仔细挑选一番。现在不比从前,以前他一个人时,随便挑选什么人进府里他都能压得住,横竖他也不怕府邸出事。现在多了顾时欢,还是得小心谨慎一些,虽说他自认仍旧压得住,可万一有人起了坏心思……沈云琛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楚伯送了名册,便准备去忙活了,沈云琛却叫住他:“楚伯,给我请翠嫂来。” 现在府里除了秋霜,只有翠嫂一个女人,今天一大早,他便吩咐翠嫂买了不少骑马布,让顾时欢一起床便能替换。但是他怕外面的东西始终不好,便吩咐翠嫂找可靠的人定做,材料一定要最好的,不计价钱。 尽管刚才在车上被气坏了,此刻冷静下来,沈云琛还是觉得顾时欢既然嫁了自己,自己就该照顾好她。 只是责任而已,他应该尽好责任。沈云琛如此想道。 所以,他找来翠嫂,询问是否办好了此事。 这找人做夫人要用的东西可比不得拟上一个仆从的粗选名单,那必须得千挑万选,翠嫂不由得无奈,这位爷也是太心急了,只好回禀尚且没有。 沈云琛想想这才一天的工夫,自己也是强人所难了,于是让翠嫂回去,又特意吩咐,一定得是可靠的人,到时候名单还得呈给他过目。翠嫂赶紧应了,心里不由得想,六皇子妃真真是个有福的,嫁了个如此娇宠她的丈夫。 ***** 到了晚上,沈云琛照例还是回婚房睡。 他进屋时,顾时欢已经睡了,他确信她没有在假寐,而是真正入睡了。因为……她又踢掉了被子。 从乱糟糟的床铺来看,顾时欢入睡前应该是这样打算的:她将鸳鸯被全盖在了自己身上,尽力靠着里面,外侧则留了他今天白天抱进来的被子。 而现在,两床被子都到了外侧,顾时欢身上只留了一角被子。 沈云琛眉头微蹙,二话不说赶紧又给她包了个严严实实,一时又有些后悔,他早些进来的,也不知道她就这样冻了多久。 新拿来的被子瞬间又没了用武之地,他还是得拿自己的重量去压制顾时欢睡觉也不消停的手脚,哪怕第二天早上她又觉得被一只大狼狗压了。 不过,总是这样也不叫一个事儿,沈云琛暗暗思忖,顾时欢的身体是该好好调养了。 第二天起床,沈云琛赶在她之前起身,将昨晚扔在一角的被子披散开来,使之看上去像是被睡过的痕迹,这才走了出去,叫来秋霜给顾时欢梳洗。 秋霜始终想着顾时欢昨晚的伤口,因此梳洗的时候格外留意了一下,小心肝又被吓了一跳。 她原以为只是一个伤口的话,过一个晚上应该也好得差不多了,因此顾时欢不让她找大夫,她也就忍下了。谁知道一夜过去了,那伤口竟肿得老高了,非但没有转好的迹象,反而更糟糕了。 122.携秘裹密 此为防盗章  待看到一身红装的新娘子含羞带怯地跟着沈云琛走出来时, 人群中发出低低的赞叹。 都说顾丞相爱美人, 无论娶妻还是纳妾, 那都是个顶个的美人儿, 生下的四个女儿也都美若天仙,各有各的风姿,特别是顾大小姐和顾三小姐, 从小便是美人胚子。 然而,单说貌美, 还是顾三小姐略胜一筹, 不过顾大小姐因十年前的秋猎一举成名, 当年那英姿飒爽的模样为她加了不少分, 因此与三小姐并有“京城二美”之称, 更被当今圣上赞为“大昱第一闺秀”。 说来也巧,这京城二美居然都嫁入了皇家。 而今日便是顾三小姐的大婚, 自然比平常更要美上三分, 直把同场的太子妃给直接比下去了。 众人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 沈云琛不动声色地将顾时欢往身后罩了罩,向沈知远行了一礼:“皇兄。” 沈知远站了起来,几步走到沈云琛面前,往他肩膀上拍了拍,笑得就像一个寻常人家的哥哥:“六年, 六年不见了啊!六弟, 当初你被父皇送去边疆历练而错过了我的立储大典, 前些日子我又在外地, 因而错过了你战胜归来。没成想你刚刚回来便要娶妻了, 这次身为哥哥决不能再错过了,因此我匆匆结束了政事,连晔儿都没带,便与拙荆连夜赶过来了。” 沈云琛回道:“多谢皇兄的关心。” 沈知远点点头,侧头看去他的身后:“弟媳可是害羞了?” 顾时欢悄悄摸了摸隐隐作痛的肚子,慢吞吞从沈云琛的身后挪了出来:“时欢见过太子、太子妃。” “你我姐妹之间,何须如此生疏?”顾时初不知何时也已经走了过来,亲昵地拉起顾时欢的手,笑容甜美,“喜喜,今日得见你出嫁,姐姐的心便真如你的名字一般,心里欢欢喜喜的。” 顾时初,在心头辗转了六年的名字……终于再次得见真人,沈云琛深深地看了顾时初一眼,渐渐蹙起眉头。他发现眼前的女子,怎么都重叠不上当年的影子,甚至……还不如那日庆熙街对顾时欢的惊鸿一瞥更加契合。 罢了,模样总是会变的。记得秋猎的第二年,他终于找到了合适的理由去顾府见她时,她长得已经与先前有所不同了。更何况,已经过了十年,现在她已为人母了。 沈云琛收回目光,蓦地想起方才顾时欢说的话,她的名字……因为顾时初而存在。顿时心绪有些复杂,他连忙侧头看了顾时欢一眼,心头像被蚊蚁猛地叮咬了一口,掠过一丝疼意。小姑娘低垂着眉眼,不知是不是又在因“喜喜”两字而难过。 “皇嫂与娇娇姐妹情深,让云琛很是感动。”沈云琛启唇,特意说出“娇娇”两字来。 顾时欢微微一怔,抬首与他目光相会。 这个傻子。顾时欢在心里禁不住地微笑。她其实并没有难过,这个名字被叫了十多年,若是次次都难过不已,她早该难过死了。之前实在是因腹疼难忍,才会因名字这件事暴躁发火,难不成……吓到他了?所以他特地上杆子维护她?沈云琛果真是个好脾气的二傻子呀。 而顾时初则意味不明地看了沈云琛一眼,没有接话。 沈知远适时笑道:“老六啊,如今咱们可是比从前更亲一层了。” 沈云琛也笑笑:“皇兄说得是。” 顾时初便倚到沈知远身边来:“今日来得有些迟了,好在赶上了闹洞房。喜喜出嫁,我这个做姐姐的,必定要好好闹上一闹,给你们添点喜庆。” 顾时欢心里一叹,完了完了,就等着这一句话呢。 沈云琛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他答应带顾时欢出来,是因为在场的有不少是从前的知己好友,便是闹一闹,他也能控制住分寸,不会让顾时欢太累。而他没想到的是,太子和太子妃会突然造访。 “皇嫂……” 顾时欢赶紧扯了扯沈云琛的衣袖,赶在他前头道:“那姐姐想怎么个闹法?”她知道顾时初的性子,以前在府里就无法无天惯了,现在有太子撑腰,哪里还把他们看在眼里。 懒得和她多费口舌,不如就让她闹一闹了事,难不成还能闹到天上去? 顾时初柔柔一笑:“很简单,黄豆撒在地上,将玉盘置于黄豆上头,摆出一列黄豆盛玉盘来。喜喜便踩在盘子上头走过来,一直走到姐姐这边,就算是完成了。” 这算是个新奇的玩法,好多人已经低声赞同了。 沈云琛沉声道:“不行。玉盘极易裂开,会伤到娇娇。” 顾时初笑道:“玉盘结实,喜喜又这么轻,没问题的。” 沈云琛又道:“便是玉盘能承受得住,玉盘底下都是圆滚滚的豆子,肯定不能走人,否则轻易便滑倒了。皇嫂换一个玩法。” 顾时初脸色微变,挤出一个笑:“看看咱们的新郎官,真是护妻护得紧。喜喜最擅舞艺,身子可平衡了,便是在独木上行走也无妨,何况……” 顾时欢截断她,笑得比假山还假:“姐姐果然最了解我,这点小事还奈何不了我……”才怪了!独木毕竟不会动,这些玉盘可是会滚动的啊,谁说擅舞艺便能走黄豆滚玉盘?顾时初不过成心找她的茬儿罢了。 “那我就试试。若是摔了,还请姐姐扶着些。” 顾时欢朝顾时初嫣然一笑,然后嘴角抽抽地看着丫鬟们将黄豆、玉盘一一摆好。 她知道,顾时初就是想看她出丑而已,就算不答应她,她还得提出其他玩法,不过就试一试。而且她心里莫名有信心,倘或真摔了,功夫高强反应灵敏的沈云琛应该能及时接住她,不会让她摔得太丢人。 顾时欢这样想着,偷偷瞧了沈云琛一眼,正好他也在看她,顾时欢心里便有了底气,暗暗提上一口气,准备一鼓作气走过去了。 ——谁知道那口气已经提到嗓子眼儿,却突然被打断了。 回过神来,她整个人已叫沈云琛打横抱起了。 沈云琛对沈知远和顾时初笑道:“既是闹洞房,岂有只闹娇娇一人之理?横竖把我也加进去,我抱着她走过去。” 顾时欢吓了一跳,不由得攥紧他胸前的衣襟,想说什么,却不好在众目睽睽下说出口,只好选择相信他。 众人都吃了一惊,顾时初也一时哑然。 沈知远道:“你俩的体重……这玉盘恐怕承受不起。”然而他也只说了这一句,既没叫他们停下,也没勒令必须顾时欢一个人来。 “无妨。”沈云琛撂下这两个字,便抱着顾时欢踏上了第一个玉盘。 众人暗暗心惊胆战地围观。 谁知这第一个盘子既没碎裂,也没滚动,像一个固定好的坚固石头一般,稳稳地承住了两人,随后便是第二个、第三个……竟真让沈云琛一步一步走过了所有盘子,不但盘子没裂,连盘子底下的黄豆都没被压坏。 看来是用了内功,而且内力深厚。 沈云琛走了过来,却仍旧没有将顾时欢放下,反而笑道:“既然完成了皇嫂的要求,便请诸位放过我们。**一刻值千金……” 众人心领神会地窃笑起来。 沈知远也不好再为难,他看了顾时初一眼,将顾时初拉了过来,暗示她不要再寻事,便笑道:“哈哈,看来六弟是心急了。我这当哥哥的,怎好再耽搁弟弟的喜事。今儿也晚了,众位回去歇息罢。” 沈云琛这才将顾时欢放下,前去送别沈知远和各位宾客。 顾时欢则赶紧溜回了房间,坐在床沿思忖着今夜该如何度过。沈云琛不是禽.兽,今晚倒不用担心那事,但是床上只有一床鸳鸯被,还没入夏,夜里仍旧有些凉,总要盖被子的。 两个人,一床被子,可怎么办呢? 还没等她想出所以然来,便听到有人敲门。 不像是沈云琛,他不会这么拘谨,入自己屋子还要敲门。可是这会子,有谁会来新房? 顾时欢稍微扬起声音,朝门口问道:“是谁?” 随后便有一阵压低的声音传来:“小姐……是我……姑爷在吗?” 顾时欢心里一松,欢喜道:“快进来,他不在。” 随着木门嘎吱一声,秋霜便提着一桶热水进来,边走边说:“先前我守在门口时,姑爷便再三让我回去歇息,我只好回了。但是想着小姐还没梳洗,因此一直等着,刚刚看到你们从前厅回来,我想着姑爷恐怕要去送客,因此赶紧提着热水过来给小姐梳洗了。” 123.人之将死 此为防盗章 然而, 单说貌美,还是顾三小姐略胜一筹, 不过顾大小姐因十年前的秋猎一举成名, 当年那英姿飒爽的模样为她加了不少分, 因此与三小姐并有“京城二美”之称, 更被当今圣上赞为“大昱第一闺秀”。 说来也巧, 这京城二美居然都嫁入了皇家。 而今日便是顾三小姐的大婚, 自然比平常更要美上三分, 直把同场的太子妃给直接比下去了。 众人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 沈云琛不动声色地将顾时欢往身后罩了罩, 向沈知远行了一礼:“皇兄。” 沈知远站了起来,几步走到沈云琛面前,往他肩膀上拍了拍, 笑得就像一个寻常人家的哥哥:“六年, 六年不见了啊!六弟,当初你被父皇送去边疆历练而错过了我的立储大典,前些日子我又在外地, 因而错过了你战胜归来。没成想你刚刚回来便要娶妻了,这次身为哥哥决不能再错过了, 因此我匆匆结束了政事, 连晔儿都没带,便与拙荆连夜赶过来了。” 沈云琛回道:“多谢皇兄的关心。” 沈知远点点头, 侧头看去他的身后:“弟媳可是害羞了?” 顾时欢悄悄摸了摸隐隐作痛的肚子, 慢吞吞从沈云琛的身后挪了出来:“时欢见过太子、太子妃。” “你我姐妹之间, 何须如此生疏?”顾时初不知何时也已经走了过来, 亲昵地拉起顾时欢的手,笑容甜美,“喜喜,今日得见你出嫁,姐姐的心便真如你的名字一般,心里欢欢喜喜的。” 顾时初,在心头辗转了六年的名字……终于再次得见真人,沈云琛深深地看了顾时初一眼,渐渐蹙起眉头。他发现眼前的女子,怎么都重叠不上当年的影子,甚至……还不如那日庆熙街对顾时欢的惊鸿一瞥更加契合。 罢了,模样总是会变的。记得秋猎的第二年,他终于找到了合适的理由去顾府见她时,她长得已经与先前有所不同了。更何况,已经过了十年,现在她已为人母了。 沈云琛收回目光,蓦地想起方才顾时欢说的话,她的名字……因为顾时初而存在。顿时心绪有些复杂,他连忙侧头看了顾时欢一眼,心头像被蚊蚁猛地叮咬了一口,掠过一丝疼意。小姑娘低垂着眉眼,不知是不是又在因“喜喜”两字而难过。 “皇嫂与娇娇姐妹情深,让云琛很是感动。”沈云琛启唇,特意说出“娇娇”两字来。 顾时欢微微一怔,抬首与他目光相会。 这个傻子。顾时欢在心里禁不住地微笑。她其实并没有难过,这个名字被叫了十多年,若是次次都难过不已,她早该难过死了。之前实在是因腹疼难忍,才会因名字这件事暴躁发火,难不成……吓到他了?所以他特地上杆子维护她?沈云琛果真是个好脾气的二傻子呀。 而顾时初则意味不明地看了沈云琛一眼,没有接话。 沈知远适时笑道:“老六啊,如今咱们可是比从前更亲一层了。” 沈云琛也笑笑:“皇兄说得是。” 顾时初便倚到沈知远身边来:“今日来得有些迟了,好在赶上了闹洞房。喜喜出嫁,我这个做姐姐的,必定要好好闹上一闹,给你们添点喜庆。” 顾时欢心里一叹,完了完了,就等着这一句话呢。 沈云琛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他答应带顾时欢出来,是因为在场的有不少是从前的知己好友,便是闹一闹,他也能控制住分寸,不会让顾时欢太累。而他没想到的是,太子和太子妃会突然造访。 “皇嫂……” 顾时欢赶紧扯了扯沈云琛的衣袖,赶在他前头道:“那姐姐想怎么个闹法?”她知道顾时初的性子,以前在府里就无法无天惯了,现在有太子撑腰,哪里还把他们看在眼里。 懒得和她多费口舌,不如就让她闹一闹了事,难不成还能闹到天上去? 顾时初柔柔一笑:“很简单,黄豆撒在地上,将玉盘置于黄豆上头,摆出一列黄豆盛玉盘来。喜喜便踩在盘子上头走过来,一直走到姐姐这边,就算是完成了。” 这算是个新奇的玩法,好多人已经低声赞同了。 沈云琛沉声道:“不行。玉盘极易裂开,会伤到娇娇。” 顾时初笑道:“玉盘结实,喜喜又这么轻,没问题的。” 沈云琛又道:“便是玉盘能承受得住,玉盘底下都是圆滚滚的豆子,肯定不能走人,否则轻易便滑倒了。皇嫂换一个玩法。” 顾时初脸色微变,挤出一个笑:“看看咱们的新郎官,真是护妻护得紧。喜喜最擅舞艺,身子可平衡了,便是在独木上行走也无妨,何况……” 顾时欢截断她,笑得比假山还假:“姐姐果然最了解我,这点小事还奈何不了我……”才怪了!独木毕竟不会动,这些玉盘可是会滚动的啊,谁说擅舞艺便能走黄豆滚玉盘?顾时初不过成心找她的茬儿罢了。 “那我就试试。若是摔了,还请姐姐扶着些。” 顾时欢朝顾时初嫣然一笑,然后嘴角抽抽地看着丫鬟们将黄豆、玉盘一一摆好。 她知道,顾时初就是想看她出丑而已,就算不答应她,她还得提出其他玩法,不过就试一试。而且她心里莫名有信心,倘或真摔了,功夫高强反应灵敏的沈云琛应该能及时接住她,不会让她摔得太丢人。 顾时欢这样想着,偷偷瞧了沈云琛一眼,正好他也在看她,顾时欢心里便有了底气,暗暗提上一口气,准备一鼓作气走过去了。 ——谁知道那口气已经提到嗓子眼儿,却突然被打断了。 回过神来,她整个人已叫沈云琛打横抱起了。 沈云琛对沈知远和顾时初笑道:“既是闹洞房,岂有只闹娇娇一人之理?横竖把我也加进去,我抱着她走过去。” 顾时欢吓了一跳,不由得攥紧他胸前的衣襟,想说什么,却不好在众目睽睽下说出口,只好选择相信他。 众人都吃了一惊,顾时初也一时哑然。 沈知远道:“你俩的体重……这玉盘恐怕承受不起。”然而他也只说了这一句,既没叫他们停下,也没勒令必须顾时欢一个人来。 “无妨。”沈云琛撂下这两个字,便抱着顾时欢踏上了第一个玉盘。 众人暗暗心惊胆战地围观。 谁知这第一个盘子既没碎裂,也没滚动,像一个固定好的坚固石头一般,稳稳地承住了两人,随后便是第二个、第三个……竟真让沈云琛一步一步走过了所有盘子,不但盘子没裂,连盘子底下的黄豆都没被压坏。 看来是用了内功,而且内力深厚。 沈云琛走了过来,却仍旧没有将顾时欢放下,反而笑道:“既然完成了皇嫂的要求,便请诸位放过我们。**一刻值千金……” 众人心领神会地窃笑起来。 沈知远也不好再为难,他看了顾时初一眼,将顾时初拉了过来,暗示她不要再寻事,便笑道:“哈哈,看来六弟是心急了。我这当哥哥的,怎好再耽搁弟弟的喜事。今儿也晚了,众位回去歇息罢。” 沈云琛这才将顾时欢放下,前去送别沈知远和各位宾客。 顾时欢则赶紧溜回了房间,坐在床沿思忖着今夜该如何度过。沈云琛不是禽.兽,今晚倒不用担心那事,但是床上只有一床鸳鸯被,还没入夏,夜里仍旧有些凉,总要盖被子的。 两个人,一床被子,可怎么办呢? 还没等她想出所以然来,便听到有人敲门。 不像是沈云琛,他不会这么拘谨,入自己屋子还要敲门。可是这会子,有谁会来新房? 顾时欢稍微扬起声音,朝门口问道:“是谁?” 随后便有一阵压低的声音传来:“小姐……是我……姑爷在吗?” 顾时欢心里一松,欢喜道:“快进来,他不在。” 随着木门嘎吱一声,秋霜便提着一桶热水进来,边走边说:“先前我守在门口时,姑爷便再三让我回去歇息,我只好回了。但是想着小姐还没梳洗,因此一直等着,刚刚看到你们从前厅回来,我想着姑爷恐怕要去送客,因此赶紧提着热水过来给小姐梳洗了。” “嘿,真是聪慧的小秋霜。”顾时欢揉了揉她的脸,“可是你何必像做贼似的,只是替我梳洗而已。” 秋霜脸一红,嘿嘿笑道:“之前姑爷坚决地赶我走,我以为、以为他急着**一度呢。” 这下换成顾时欢脸红:“你又胡说八道了。” “可不是么,小姐和姑爷已经成了婚……”秋霜知道小姐着急嫁人的缘由,也知道小姐并非因为爱慕姑爷才嫁给他,更在之前劝过小姐好生考虑。可是在那种情况下,也的确容不得小姐考虑,嫁给六皇子总比……她想,既然小姐嫁了,最后也只能给姑爷了。婚姻大事,岂是儿戏呢。若没有别的情况,小姐和姑爷便是要走一辈子的人。 “哎呀!快给我梳洗。”顾时欢胡乱地打断她,心里却在发愁,这几天算是躲过了,那么之后呢?她事先没跟沈云琛说清楚,万一他到时候…… 这么想着想着,秋霜已经很麻利地给她梳洗好了,为了避免沈云琛到来的尴尬,两人只说了几句,秋霜便又匆匆走了。 新房归于平寂,此时门外一阵沉沉的脚步声,下一刻沈云琛便已经推门而入:“腹痛好些了吗?” 他顿住了脚步,看着顾时欢。 顾时欢已经洗尽铅华,脸上的胭脂粉色都被原本的白净清透所取代,顿时从明艳动人的美人变成了清秀出尘的佳人,还带了几分俏丽,让人忍不住心生怜爱。 回京那日,他看到顾时欢的脸,只是想起了小时候的顾时初,未曾注意过她的容颜姿色。现在他才猛然发现,自己竟娶了个这么漂亮的夫人。 顾时欢见他怔了半日,便摸了摸自己的脸,讪讪道:“方才秋霜过来帮我梳洗了。” 怕他责怪秋霜,又赶紧先声夺人:“还是怪你。这么早便让秋霜回去了,又没派新的婆子丫鬟照顾我,害我都没法睡觉。好在秋霜机灵,还惦记着这事,赶紧过来给我梳洗了。” “嗯,是我的错。”沈云琛道,“那现在,肚子还疼得厉害吗?” 没想到这话题这么快便转过了,顾时欢噎了一下:“好、好些了。” “那就好。”然后,沈云琛便朝她走了过来,而且越走越近,近到让顾时欢心如擂鼓,忍不住开口想问的地步。 娘亲留给她的玉镯被摔成了两截,而那个罪魁祸首还在辱骂她娘。 顾时欢眸光一厉,怒不可遏地冲上前去:“你说什么!你在乱说什么!” 她不喜欢凌姨娘,一直都不喜欢,但是以前娘亲教导她要尊敬长辈,因此她总是刻意避开凌姨娘的锋芒,很少与她正面起冲突,而现在,顾时欢极想撕了她! 显然,凌姨娘气头过后,理智渐渐回笼,想到自己摔坏了玉镯子,又见顾时欢这般可怕的样子,也被吓到了,连连后退。 顾时彩也不可能让自己的娘吃亏,因此也挡在前头,虚张声势道:“顾喜喜,你想干什么!你想打我娘吗?!今儿个是你自己不占理,来我三景院挑事,我娘、我娘也是给你一个教训!” 伤心、愤怒、委屈通通凝在顾时欢的胸口,顾时欢本不想在她们面前示弱,但是任凭她如何咬紧牙关,眼眶却还是渐渐湿了。 她红着眼睛,一步步逼近两母女,努力抑制住颤音,恶声恶气地追问:“你说清楚!什么恶毒的女人,我不许你污蔑我娘!你们、你们……” “你们简直是欺人太甚!”豆大的泪珠滚落下来,顾时欢狠狠擦去,“没有经过我的允许,去我居香院偷东西,事到临头还不承认,还敢打碎我娘的镯子,污蔑我娘!今日、今日我绝不放过你们!” 话音一落下,顾时欢便猛地向凌姨娘冲上去,顾时彩只好挡在凌姨娘前面,与顾时欢拉扯起来。 凌姨娘则躲在女儿后面,张开了嗓子喊:“快来人——” 顾时欢自幼学过一些骑射,因此力气远在顾时彩之上,三两下便将顾时彩推到了一旁。 啪—— 她来到凌姨娘面前,在凌姨娘再次喊人的时候,一巴掌打在了她保养得宜的脸上。 一声脆响落下,凌姨娘和顾时彩双双愣住,不可置信地看着面无表情的顾时欢。 好一会儿,凌姨娘才反应过来,捂住火辣辣的脸颊,气得全身发抖:“你、你、你……” 顾时彩连忙怒喊:“快来人——你们都死了吗——” 三景院的仆从嬷嬷丫鬟全部跑来厅堂,看着凌姨娘脸上明显的红肿和地上摔成两截的镯子,一时都愣住,傻傻地站在那里。只有一个跑在最后面的,还来不及进屋子,便被老嬷嬷使了眼色,悄悄退下找老爷去了。 随顾时欢过来,而一直候在外面的秋霜也跟着他们进来,一眼便看到地上的断镯,心里便咯噔了一下。旁人不知道,她可是清清楚楚,那镯子对顾时欢来说有多重要。 秋霜眼里一下便泛起泪,马上走过去,将那两截断镯拿了起来,跑到顾时欢身边。 而凌姨娘看到愣住的下人们,则大声怒骂道:“你们都傻了吗!给我将顾喜喜抓起来!”她伸出手指,毫不留情地指着顾时欢的鼻尖骂:“我说到底还是你的长辈,你竟然如此大逆不道……顾喜喜,你是反了不成!” 凌姨娘是气糊涂了,可是底下的仆从们还未糊涂,现在顾时欢已经不仅仅是顾家的三小姐了,她还是六皇子妃。要他们去将六皇子妃拿下,他们还没那么大的胆子。 顾时彩看着满屋不动的下人,咬牙切齿道:“你们都聋了吗?没听到我娘说的话?!你们还知不知道谁是三景院的主子!” 顾时欢扬起嘲讽的笑。 124.真相大白 此为防盗章 沈云琛听着顾时欢这样说, 看着这一方小小的院子,倒是真觉出几分超尘脱俗的感觉来了。 走到亭子里, 那些仆人只是着急地去打扫那些房屋摆设, 早就将亭子忽略了, 因此亭子上的石凳上积了一层灰尘。 顾时欢掏出帕子, 准备自己亲力亲为地擦凳子。 “我来。”沈云琛取过她的帕子, 将石凳擦了个干净, 擦完后, 将脏了的帕子收回了自己的怀里。 两人在石凳上坐下, 此刻秋霜也没跟来,身边也没别的仆从,只有他们两个在水塘中间的小亭子里坐着。四面的残荷围绕着他们, 若是盛开的荷花, 应当更美。 顾时欢撑着下巴,看着沈云琛道:“到月底了,你可一定要来接我呀。顾府一定也不好玩, 我想早点回家。” 沈云琛听得“家”这两个字,心里一时说不出什么滋味, 只觉莫名的欢喜, 嘴角也勾了起来:“一定。你若不信,我们拉钩。” 待回过神来, 手已经伸出去了。沈云琛一怔, 自己何时竟如此幼稚了。 顾时欢也差点笑出来, 这多大的人了, 还玩这一套。不过,他既然伸出了手,她不给个回应,就这样晾着他,那他多可怜。 于是,她也赶紧伸出手,小指钩上他的小指,摇来摇去,嘴里说道:“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就是小狗。”说完自己先笑出来了,两人简直像小孩子过家家。 沈云琛看着她笑得灿烂,自己也笑了笑。 两人笑了一会儿,顾时欢收了笑,道:“待会儿家宴就要开始了,我得简单说一下顾府的情况,免得你等会儿认不清人。” 其实认不认得清人不是重点,横竖他只要和顾一岱寒暄一番就是了,不过沈云琛喜欢顾时欢跟他说话,也想多了解她一些,于是点点头,安静听她说起来。 顾时欢道:“我爹有一个正妻和三个妾室。正妻展氏已经仙逝了,一直未曾续弦。三个妾室中,我娘也仙逝了,只余凌姨娘和白姨娘。” “我有两个哥哥、两个姐姐、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大哥顾时明、大姐顾时初和小弟顾时光均为展氏所出,大哥已经在朝为官,你应当认识。大姐更不用说了,不过她已嫁去了太子府,今日不曾来。二哥顾时昀和二姐顾时彩都是凌姨娘所出,二哥也已入朝,想来你也认识。还有一个小妹顾时心,则是白姨娘所出,如今正是豆蔻之年,性子可好玩了,与我感情最深厚。” “嗯。顾时昀是执金吾,负责京城治安,顾时明是卫尉,掌管宫门警卫。父皇很信任你们顾家。” “不是‘我们’顾家,我既已嫁给你,那我就是沈家人,不是顾家。”顾时欢笑着朝沈云琛眨眨眼睛。 倒不是她胳膊肘往外拐,也不是因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想法,若是她娘亲还在世,那她护顾家会顾得比谁还凶。可是如今娘亲不在世了,顾府没几个让她留恋的人,她就无需忌讳这些了。 在顾时欢看来,远近亲疏看的不是血缘,而是感情。她娘亲也时常教导她,不要拘泥于血缘、家族,人与人之间的情分先一个便看感情。有感情,那便没有血缘也是亲朋挚友,无感情,血溶于水也是徒然,不过陌生人而已。 现如今六皇子府比顾府还让她亲近自在。 沈云琛听了,倒是一笑,情不自禁地握住她的手:“嗯,是我们沈家。” 他的掌心有些热……顾时欢不动声色地抽.回了手,重新垫在下巴处,嘟起嘴巴道:“在顾家呢,大姐、大哥和小弟最受宠,其次便是凌姨娘和二哥、二姐。白姨娘和小妹因为不会争宠,因此和我一样,在顾府都像空气似的。上次我爹想挑个女儿嫁给林武,开始是想挑小妹去的,因为她性子温和好摆弄,还好小妹尚未及笄,还不到出嫁的年纪,爹才将矛头对准我。” “还好是你。”沈云琛蓦地脱口而出,一时又有些心虚地咳嗽了两声,不知道自己为何蹦出这几个字来。 “嗯,对啊,还好是我。”顾时欢以为他跟自己想的一样,“我手上有你的玉佩,有你的承诺,因此能够嫁给你逃避掉所谓的父母之命。若是让小妹出嫁,我真不知道……咦,若是如此,我也可以拿着玉佩让你娶我小妹呀,你会答应?” “胡闹!”沈云琛皱着眉头训她,“不可能发生的事,就不要再做假设了。” “也是。”顾时欢吐着舌头笑道。 沈云琛看着她吐出一截鲜红的舌头,莫名有些发热,连忙撇过脸去。 顾时欢笑过之后,又担忧起来:“可是过两年,小妹也要及笄了,那时候我爹再将她嫁给林武可怎么办?白姨娘比我娘还柔弱呢,怎么护得住她……” 沈云琛生怕顾时欢又说出让他娶了顾时心的话来,连忙道:“那我们便赶在前头,给小妹找一个如意郎君。” 顾时欢眼睛一亮:“沈云琛,你真好!”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她直呼自己的名字,比“殿下”之类的要好很多,但是……但是他怎么觉得还是不够亲近呢,分明都成亲了。 他将手握成拳,放在嘴边,掩饰性地假咳了一声:“唔,是不是……是不是该换一换称呼了?” 顾时欢一怔,也歪着脑袋思索起来,直呼其名确实怪异,对外称呼“夫君”倒也可行,可是面对面称呼“夫君”,她还是觉得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那么,该叫他什么呢? 她歪着头问:“那李妃娘娘叫你什么呀?” 沈云琛扶额:“母妃叫我琛儿,你……” “那我叫你阿琛!”顾时欢说完,还凑过脸来,连连叫了几句,“阿琛、阿琛、阿琛。” 沈云琛心下一松,刚刚还以为她要叫自己“琛儿”呢。 阿琛、阿琛……他反复咀嚼这两个字,突然觉得真是好听。 此时,秋霜过来请他们吃午膳了。 两人从亭子里走出去,顾时欢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我还有一个祖母,不过她去五佛山斋戒去了。祖母也是偏疼大姐的,不过有些时候,还是挺公道的。我听娘亲说过,当年我爹让所有人叫我‘喜喜’,只有我娘不依,我爹很生气,祖母便出来说了一句话:罢了,女儿都是母亲心里的娇娇宝儿,何苦去为难一个母亲。这句话娘亲记了很多年。” 沈云琛侧着头看着顾时欢,听她说起小时的事情,心里泛起许许多多说不清楚的情绪来。 到了膳厅,姨娘是不来这等家宴的,因此席上只有年轻一辈儿。 顾一岱简单地介绍了几个儿女。顾时明穿着一件鸦青色锦衣,腰间绑着一根素色纹带,面容有棱有角,眼睛深邃,身形魁梧,既带着几分书卷气,又带着几分武气。顾时昀则更加文质彬彬些,身着青色长衫,面色看上去很是温和。顾时光则还是少年的样子,只是不喜欢笑,因此面色有些耷拉。 顾时彩面色红润,身穿一件樱桃红掐边纱裙,特地戴了一个上等的翠玉镯子,头上则戴了一支尤为显眼的血玉簪子,看上去非常贵气。顾时心则素净很多,身上穿的是白色的长绸衣,首饰也无特别突出的地方,脸蛋很小,下巴尖尖的,显得格外楚楚可怜。 不过,沈云琛觉得,顾家还是顾时欢最好看。 他与众人一一打了招呼。随后众人便依次坐好。 沈云琛与顾时明、顾时昀本就是朝堂上的同僚,因此席上他们几人互相敬酒寒暄,顾时欢则与顾时心偷偷眨眼传话,等着一会儿说些姐妹知心话。 酒过三巡,不知是否真喝醉了,顾时明突然道:“听闻殿下骑射过人,以往我不敢向殿下讨教,现在咱们都是一家人了,正好府中也有一处习武的操练场,因此愿向殿下讨教一番。” 顾时欢冷下脸来,她知道顾时明也和顾时初似的,总是讨厌着她,可是他这会儿突然出来挑刺是怎么回事?新姑爷第一次来媳妇儿娘家,若是和大舅子的比试中输了,那多没面子,何况沈云琛还是皇子! 更重要的事,顾时明骑射从小就特别好,百步穿杨都不在话下,他肯定是成心想让沈云琛成为笑话! 顾时欢心里一动,准备站起来拒绝。 沈云琛按住了她放在桌下的手,笑道:“既然如此,那我自然恭敬不如从命。” “好!”顾时明迫不及待地站起来,“殿下请!” 这期间顾一岱也没有阻止顾时明,这会儿听到沈云琛应战了,便也站了起来。众人便一道前往操练场。 顾时欢心里忐忑不安,她知道沈云琛肯定是对自己有信心才会应战,也知道他在边疆多年,骑射方面应当也是甚为精进,但是她到底不知道他实力如何,只知道顾时明的骑射之术的确特别厉害,所以这心里止不住七上八下的。 沈云琛若是不小心输了,保管第二天就能传遍全京城,然后成为皇族贵胄耻笑的对象! 众人赶紧“祖母”、“老夫人”地叫了一通,顾时欢也低声喊了一声“祖母”。 顾老夫人慢悠悠坐下:“说,怎么回事?” 活了大半辈子的人,顾老夫人精明着呢,一进来便注意到凌姨娘的脸被打肿了,而顾时欢的脸上竟是几条血痕。她知道顾时欢不是个喜欢主动挑事的人,倒是凌姨娘……因此心下便有了决断,然而面上未曾流露过多情绪,似乎未曾注意到她们各自的伤一般。 倒是顾一岱登时蹙紧了眉头,看这样子,肯定是凌氏那个不开眼的东西抓伤了顾时欢!顾时欢是沈云琛的正妃,不管前因如何,她都不该妄动皇子妃,现在可叫他怎么向六皇子交代?! 他可没有顾老夫人那么沉得住气,立刻喊来一个小厮:“快去将西院的陈大夫请过来。” 小厮应了,连忙往外跑,顾一岱一把拉住他:“不要声张。” 凌姨娘喉间滚动,先前的气势已经消失不见,若是只她挨了打还好,哭诉起来有底气,而现在她女儿抓伤了顾时欢,这该如何是好? 再偷眼向顾时彩瞧去,她低垂着头,咬唇不语,也不知心里想的是什么。这个鲁莽的性子也不知随了谁! 凌姨娘心里骂了一声,却连忙挤出泪来,先一步朝顾老夫人扑过去:“老太太,您可要给我做主啊,您看看我脸上的伤,是被顾喜喜这丫头打的!她竟然掌掴我!” 无论怎么说,是顾时欢挑衅在先,若非她打了自己,又讽刺彩儿,彩儿也不会抓伤她,想到这里,凌姨娘心里又腾升起一股底气,倒是哭得越发真情实感了。 顾时欢手心里握着断镯,任由血痕凝固在脸上,却没有说话。 白姨娘、顾时心和秋霜都看得焦心不已。秋霜正准备跪下来禀情。 顾老夫人知道顾时欢这是又倔起来了,她一旦倔起来,别指望她像凌姨娘一样哭哭啼啼地给自己博同情。 老夫人拨开凌姨娘抓在自己华裳上的手,悠悠道:“那喜喜那孩子脸上的伤……可是你弄的?” 凌姨娘心头一跳,正准备给顾时彩顶罪,谁知顾时彩自己走上前来,高昂着脑袋道:“回祖母的话,是我抓伤了她。因为、因为她打了我娘,还讽刺我是狗!” “你先跪下!”顾老夫人眸光一厉,吓得顾时彩一哆嗦,连忙跪了下来。 顾老夫人随即放柔了声音,却是望向顾时欢的:“喜喜,到祖母这边来。” 顾时欢怔了怔,还是挪着小步子,走到了顾老夫人身侧。 顾老夫人看着她被抓伤的脸,问:“你告诉祖母,你为何打凌氏、骂你二姐?” 顾时欢最是吃软不吃硬,听着顾老夫人慈爱的声音,她缓缓摊开手:“顾时彩进我居香院偷书,还打开过我放玉镯的暗格,被我发现却不承认,而凌姨娘还将我娘留给我的玉镯子摔断了,骂我娘是恶毒女人。” 顾时欢的母亲温颜死前常戴这个玉镯,因此顾老夫人一看便想起来了,难怪顾时欢的反应这般强烈。还有,那桩陈年旧事一再说过不许再提,凌氏这个疯婆子又把不住嘴了…… 顾一岱则脸色一沉,紧紧地盯着那玉镯,脸上的神色叫人捉摸不透。 “我没……”顾时彩张嘴想反驳,她并没有打开什么暗格,却被母亲凌氏的目光严厉制止。 在这紧张的情势下,凌氏反而清醒多了,她盘算着,现在再来纠结这些细枝末节已经没什么用,何况顾时彩已经窃书了,不算全然无辜,再反驳只会让顾老夫人心生厌恶,认为她还在狡辩。如今该将重点放到顾时欢先动手这上头来,证明她们只是回击而已。 凌姨娘便也跪了下来,哭道:“纵是这样,喜喜也不该打我!我一把年纪,又是长辈,竟叫她掌掴,叫我面子往哪里搁!我不如、我不如死了算了!”她瞅着一根梁柱,往柱子上扑过去。她知道顾一岱必定舍不得,会叫人拉住她的。 谁知道顾一岱竟无一丝反应,仆从丫鬟也不敢动,眼瞧着她往柱子上撞。还好顾时彩见状不妙,连忙去拦住了她。凌姨娘也就顺势软下来,伏在女儿怀中哭。 此时,陈大夫匆匆赶到。 顾一岱道:“给三小姐瞧瞧脸上的伤,用最贵的药也好,务必不能留下任何伤疤。” 顾老夫人将顾时欢拉到自己身边坐下,让大夫过来诊治。 顾时欢收起断镯,没有玩一哭二闹的把戏,也没有追问怎么处置这件事,反正顾一岱和老太太总得给个交代,她不急。眼下最重要的是脸上的伤,刚刚她被抓破脸皮时,脑袋一时懵了,还没想到什么后果,现在倒后怕起来,万一留了疤…… 顾一岱则看着哭作一团的母女,只剩厌恶和烦闷,沉声呵斥道:“哭什么!这祸端可是你们惹出来的,喜喜脸上的伤也是你们弄的,你们还污蔑她娘,现在倒委屈起来了!” 凌姨娘埋在顾时彩怀里不敢抬头,她听出了顾一岱语气中的恼怒,便想起了自己骂温颜是毒妇,这是顾一岱三令五申不能再提起的事,她触大忌了。 随即,她便听到顾一岱道:“传令下去,家法伺候,凌氏和彩儿各杖三十棍,闭门思过三个月,罚抄家规一百遍!” 凌姨娘登时从顾时彩的怀里抬头,一脸错愕:“老、老爷……”她虽然知道自己犯了忌讳,但她没想到顾一岱会这么狠…… 顾时彩也怔住了,二十棍可得去了她和她娘半条命!挨了这二十棍,她们少不得在床上得躺上三个月,什么闭门思过,不如说是卧床思过了! “老爷,您可不能这样对我和彩儿啊……”凌姨娘向顾一岱爬过去,眼泪漫了一脸。 顾一岱只说了冷冰冰的三个字:“拖下去!” 凌姨娘和顾时彩被拖去另一个院子家法处置,顾一岱环顾众人:“今天的事,谁也不许泄露出去,知道吗!” 众人齐声应了。顾一岱便让他们都退下。 余下只有顾老夫人、顾时欢和陈大夫。 顾一岱问陈大夫:“喜喜的伤怎么样了?可会留疤?”他现在只担心一个问题,那便是顾喜喜的脸。虽然不是六皇子一派,但他面前可不想与六皇子翻脸,若是叫六皇子知道了,真要计较起来,那事情可就麻烦了。 陈大夫道:“老爷不用担心,抓痕不深,只是三小姐脸皮娇嫩,因此显得尤为可怖。只要天天涂抹药膏,注意饮食,调养一段时间,是不会留疤的。” 听完,不但顾一岱松了口气,顾时欢也松了一口气,她还是很喜欢自个儿的脸蛋,若是因为这件事便破了相,她会气死的。 “请大夫下去抓药,一定要用最好最有效的膏药,顾某定重金酬谢。”顾一岱道。 陈大夫连连应了,返身出去。 顾一岱看着顾时欢,正准备再与她说上两句,顾老夫人却道:“儿,你也先下去。” 得了顾老夫人的眼神,顾一岱心领神会,现在由他来安抚也不太合适,反而会适得其反。既然老太太愿意出马,那自然再好不过。 他赶紧应道:“好,儿子先去厨房,给老太太准备接风宴。”说着便退了出去。 现下只剩下两人,顾老夫人抚着顾时欢的脸,道:“别担心,我这貌美如花的孙女儿不会破相的。” 顾时欢应付性地笑笑。她知道顾老夫人突然对她这么好,可不是什么单纯的祖孙之情,肯定是为了顾家着想。 不过,顾老夫人却是这顾府除了娘亲、白姨娘和顾时心之外,对她最好的了。而且,虽然也偏爱着顾时初,但到底比顾一岱公道许多,小时候她也总出来说些公道话,这一点,顾时欢还是很感激的。所以,她在心里还是将顾老夫人当成祖母一样来尊敬的。 在周遭安静下来的时刻,她突然想起了凌姨娘骂自己母亲是毒妇的话,虽然她绝对相信自己的娘亲,方才顾一岱也说凌姨娘是污蔑,但凌姨娘当时那斩钉截铁的神色始终在她心里留下一根刺,让她觉得有些不安宁。 125.战事高起 此为防盗章 众人赶紧“祖母”、“老夫人”地叫了一通, 顾时欢也低声喊了一声“祖母”。 顾老夫人慢悠悠坐下:“说,怎么回事?” 活了大半辈子的人, 顾老夫人精明着呢, 一进来便注意到凌姨娘的脸被打肿了, 而顾时欢的脸上竟是几条血痕。她知道顾时欢不是个喜欢主动挑事的人,倒是凌姨娘……因此心下便有了决断, 然而面上未曾流露过多情绪,似乎未曾注意到她们各自的伤一般。 倒是顾一岱登时蹙紧了眉头,看这样子,肯定是凌氏那个不开眼的东西抓伤了顾时欢!顾时欢是沈云琛的正妃,不管前因如何,她都不该妄动皇子妃,现在可叫他怎么向六皇子交代?! 他可没有顾老夫人那么沉得住气, 立刻喊来一个小厮:“快去将西院的陈大夫请过来。” 小厮应了,连忙往外跑,顾一岱一把拉住他:“不要声张。” 凌姨娘喉间滚动, 先前的气势已经消失不见,若是只她挨了打还好, 哭诉起来有底气,而现在她女儿抓伤了顾时欢,这该如何是好? 再偷眼向顾时彩瞧去,她低垂着头, 咬唇不语, 也不知心里想的是什么。这个鲁莽的性子也不知随了谁! 凌姨娘心里骂了一声, 却连忙挤出泪来,先一步朝顾老夫人扑过去:“老太太,您可要给我做主啊,您看看我脸上的伤,是被顾喜喜这丫头打的!她竟然掌掴我!” 无论怎么说,是顾时欢挑衅在先,若非她打了自己,又讽刺彩儿,彩儿也不会抓伤她,想到这里,凌姨娘心里又腾升起一股底气,倒是哭得越发真情实感了。 顾时欢手心里握着断镯,任由血痕凝固在脸上,却没有说话。 白姨娘、顾时心和秋霜都看得焦心不已。秋霜正准备跪下来禀情。 顾老夫人知道顾时欢这是又倔起来了,她一旦倔起来,别指望她像凌姨娘一样哭哭啼啼地给自己博同情。 老夫人拨开凌姨娘抓在自己华裳上的手,悠悠道:“那喜喜那孩子脸上的伤……可是你弄的?” 凌姨娘心头一跳,正准备给顾时彩顶罪,谁知顾时彩自己走上前来,高昂着脑袋道:“回祖母的话,是我抓伤了她。因为、因为她打了我娘,还讽刺我是狗!” “你先跪下!”顾老夫人眸光一厉,吓得顾时彩一哆嗦,连忙跪了下来。 顾老夫人随即放柔了声音,却是望向顾时欢的:“喜喜,到祖母这边来。” 顾时欢怔了怔,还是挪着小步子,走到了顾老夫人身侧。 顾老夫人看着她被抓伤的脸,问:“你告诉祖母,你为何打凌氏、骂你二姐?” 顾时欢最是吃软不吃硬,听着顾老夫人慈爱的声音,她缓缓摊开手:“顾时彩进我居香院偷书,还打开过我放玉镯的暗格,被我发现却不承认,而凌姨娘还将我娘留给我的玉镯子摔断了,骂我娘是恶毒女人。” 顾时欢的母亲温颜死前常戴这个玉镯,因此顾老夫人一看便想起来了,难怪顾时欢的反应这般强烈。还有,那桩陈年旧事一再说过不许再提,凌氏这个疯婆子又把不住嘴了…… 顾一岱则脸色一沉,紧紧地盯着那玉镯,脸上的神色叫人捉摸不透。 “我没……”顾时彩张嘴想反驳,她并没有打开什么暗格,却被母亲凌氏的目光严厉制止。 在这紧张的情势下,凌氏反而清醒多了,她盘算着,现在再来纠结这些细枝末节已经没什么用,何况顾时彩已经窃书了,不算全然无辜,再反驳只会让顾老夫人心生厌恶,认为她还在狡辩。如今该将重点放到顾时欢先动手这上头来,证明她们只是回击而已。 凌姨娘便也跪了下来,哭道:“纵是这样,喜喜也不该打我!我一把年纪,又是长辈,竟叫她掌掴,叫我面子往哪里搁!我不如、我不如死了算了!”她瞅着一根梁柱,往柱子上扑过去。她知道顾一岱必定舍不得,会叫人拉住她的。 谁知道顾一岱竟无一丝反应,仆从丫鬟也不敢动,眼瞧着她往柱子上撞。还好顾时彩见状不妙,连忙去拦住了她。凌姨娘也就顺势软下来,伏在女儿怀中哭。 此时,陈大夫匆匆赶到。 顾一岱道:“给三小姐瞧瞧脸上的伤,用最贵的药也好,务必不能留下任何伤疤。” 顾老夫人将顾时欢拉到自己身边坐下,让大夫过来诊治。 顾时欢收起断镯,没有玩一哭二闹的把戏,也没有追问怎么处置这件事,反正顾一岱和老太太总得给个交代,她不急。眼下最重要的是脸上的伤,刚刚她被抓破脸皮时,脑袋一时懵了,还没想到什么后果,现在倒后怕起来,万一留了疤…… 顾一岱则看着哭作一团的母女,只剩厌恶和烦闷,沉声呵斥道:“哭什么!这祸端可是你们惹出来的,喜喜脸上的伤也是你们弄的,你们还污蔑她娘,现在倒委屈起来了!” 凌姨娘埋在顾时彩怀里不敢抬头,她听出了顾一岱语气中的恼怒,便想起了自己骂温颜是毒妇,这是顾一岱三令五申不能再提起的事,她触大忌了。 随即,她便听到顾一岱道:“传令下去,家法伺候,凌氏和彩儿各杖三十棍,闭门思过三个月,罚抄家规一百遍!” 凌姨娘登时从顾时彩的怀里抬头,一脸错愕:“老、老爷……”她虽然知道自己犯了忌讳,但她没想到顾一岱会这么狠…… 顾时彩也怔住了,二十棍可得去了她和她娘半条命!挨了这二十棍,她们少不得在床上得躺上三个月,什么闭门思过,不如说是卧床思过了! “老爷,您可不能这样对我和彩儿啊……”凌姨娘向顾一岱爬过去,眼泪漫了一脸。 顾一岱只说了冷冰冰的三个字:“拖下去!” 凌姨娘和顾时彩被拖去另一个院子家法处置,顾一岱环顾众人:“今天的事,谁也不许泄露出去,知道吗!” 众人齐声应了。顾一岱便让他们都退下。 余下只有顾老夫人、顾时欢和陈大夫。 顾一岱问陈大夫:“喜喜的伤怎么样了?可会留疤?”他现在只担心一个问题,那便是顾喜喜的脸。虽然不是六皇子一派,但他面前可不想与六皇子翻脸,若是叫六皇子知道了,真要计较起来,那事情可就麻烦了。 陈大夫道:“老爷不用担心,抓痕不深,只是三小姐脸皮娇嫩,因此显得尤为可怖。只要天天涂抹药膏,注意饮食,调养一段时间,是不会留疤的。” 听完,不但顾一岱松了口气,顾时欢也松了一口气,她还是很喜欢自个儿的脸蛋,若是因为这件事便破了相,她会气死的。 “请大夫下去抓药,一定要用最好最有效的膏药,顾某定重金酬谢。”顾一岱道。 陈大夫连连应了,返身出去。 顾一岱看着顾时欢,正准备再与她说上两句,顾老夫人却道:“儿,你也先下去。” 得了顾老夫人的眼神,顾一岱心领神会,现在由他来安抚也不太合适,反而会适得其反。既然老太太愿意出马,那自然再好不过。 他赶紧应道:“好,儿子先去厨房,给老太太准备接风宴。”说着便退了出去。 现下只剩下两人,顾老夫人抚着顾时欢的脸,道:“别担心,我这貌美如花的孙女儿不会破相的。” 顾时欢应付性地笑笑。她知道顾老夫人突然对她这么好,可不是什么单纯的祖孙之情,肯定是为了顾家着想。 不过,顾老夫人却是这顾府除了娘亲、白姨娘和顾时心之外,对她最好的了。而且,虽然也偏爱着顾时初,但到底比顾一岱公道许多,小时候她也总出来说些公道话,这一点,顾时欢还是很感激的。所以,她在心里还是将顾老夫人当成祖母一样来尊敬的。 在周遭安静下来的时刻,她突然想起了凌姨娘骂自己母亲是毒妇的话,虽然她绝对相信自己的娘亲,方才顾一岱也说凌姨娘是污蔑,但凌姨娘当时那斩钉截铁的神色始终在她心里留下一根刺,让她觉得有些不安宁。 肯定是哪里错了,当年……是否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顾时欢抬头,问德高望重的顾老夫人:“祖母,凌姨娘为什么骂我娘是毒妇?”她得问清楚才能安心。 她希望顾老夫人能给她答案。 话是这么说,不过顾时初他们也没少找她麻烦。不过,从他们的院子走过来得费不少工夫,若是离得近了,恐怕麻烦来得更加频繁。 沈云琛听着顾时欢这样说,看着这一方小小的院子,倒是真觉出几分超尘脱俗的感觉来了。 走到亭子里,那些仆人只是着急地去打扫那些房屋摆设,早就将亭子忽略了,因此亭子上的石凳上积了一层灰尘。 顾时欢掏出帕子,准备自己亲力亲为地擦凳子。 “我来。”沈云琛取过她的帕子,将石凳擦了个干净,擦完后,将脏了的帕子收回了自己的怀里。 两人在石凳上坐下,此刻秋霜也没跟来,身边也没别的仆从,只有他们两个在水塘中间的小亭子里坐着。四面的残荷围绕着他们,若是盛开的荷花,应当更美。 顾时欢撑着下巴,看着沈云琛道:“到月底了,你可一定要来接我呀。顾府一定也不好玩,我想早点回家。” 沈云琛听得“家”这两个字,心里一时说不出什么滋味,只觉莫名的欢喜,嘴角也勾了起来:“一定。你若不信,我们拉钩。” 待回过神来,手已经伸出去了。沈云琛一怔,自己何时竟如此幼稚了。 顾时欢也差点笑出来,这多大的人了,还玩这一套。不过,他既然伸出了手,她不给个回应,就这样晾着他,那他多可怜。 于是,她也赶紧伸出手,小指钩上他的小指,摇来摇去,嘴里说道:“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就是小狗。”说完自己先笑出来了,两人简直像小孩子过家家。 沈云琛看着她笑得灿烂,自己也笑了笑。 两人笑了一会儿,顾时欢收了笑,道:“待会儿家宴就要开始了,我得简单说一下顾府的情况,免得你等会儿认不清人。” 其实认不认得清人不是重点,横竖他只要和顾一岱寒暄一番就是了,不过沈云琛喜欢顾时欢跟他说话,也想多了解她一些,于是点点头,安静听她说起来。 顾时欢道:“我爹有一个正妻和三个妾室。正妻展氏已经仙逝了,一直未曾续弦。三个妾室中,我娘也仙逝了,只余凌姨娘和白姨娘。” “我有两个哥哥、两个姐姐、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大哥顾时明、大姐顾时初和小弟顾时光均为展氏所出,大哥已经在朝为官,你应当认识。大姐更不用说了,不过她已嫁去了太子府,今日不曾来。二哥顾时昀和二姐顾时彩都是凌姨娘所出,二哥也已入朝,想来你也认识。还有一个小妹顾时心,则是白姨娘所出,如今正是豆蔻之年,性子可好玩了,与我感情最深厚。” 126.过去的事。 此为防盗章  沈云琛道:“我猜得没错。我们只在小时候见过几面, 除了七年前的救命之恩外,我们几乎没有交集。你突然拿着麒麟玉佩找我求娶,一定是因为别的缘故。” “因为我爹。”顾时欢将目光落在刚刚包扎好的地方,“我偷听到我爹与别人商议, 想将我嫁给一个姓林的男人。据说那男子早年丧妻, 后来一直没有续弦, 然而又老又丑又好色,家里姬妾养了一堆——但是他的官职不低, 对我爹有用,所以我爹准备拿我去拉拢他。” 沈云琛吐出两个字:“林武。” 早年丧妻、年老貌丑好色、官职不低……朝中只有一个人,那便是光禄勋林武。 “对, 就是他。”顾时欢终于想起了他的名字, “然后你也知道了,与其嫁给这样的人,我宁可去死。但是死之前, 我得数数我还有别的什么路可走啊。好在你留给我的玉佩我一直收着,然后又听闻你打了胜仗即将归来……” 顾时欢丝毫不吝啬自己的奉承:“我想,六皇子殿下肯定是个知恩图报之人,都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何况我的救命之恩呢?所以,我便去找你了,只要你提出来, 林武没有跟皇子抢女人的道理。” “只是我没想到, ”顾时欢的声音越来越低, “你会将我娶作正妻……” 顾时欢原本也只是想要一个“已嫁”的名头,以此躲过棋子的命运而已。而且两人身份摆在这里,京城高官府中的嫡女何其多,沈云琛虽不受重视,但到底是皇子,如今又有了功勋加身,想娶一个达官显贵家的貌美嫡女不成问题。 而她呢,姐姐嫁了太子,自己又是个庶女,沈云琛娶了她,等于明晃晃地低了太子一截,一般皇子都会刻意避开这点,便是要娶庶女,也绝不会娶太子妃的妹妹。哪知道沈云琛真那么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了,竟将她迎娶成六皇子妃。 沈云琛没有接话,他仍旧看着顾时欢。他等着她的下文。 在沈云琛无声的压迫下,顾时欢只好硬着头皮说下去:“我其实、其实不想妨碍你娶妻生子儿孙满堂,我只想在你这里寻一处清净……那天你匆匆进宫了,我也没同你说清楚……” 沈云琛沉默着听完,脸上仍旧维持先前的表情。 过了片刻,顾时欢才听到他说话的声音:“原来你是担心这个问题。” 他嘴角微勾了勾,似乎是在笑,却又感觉不出笑意:“许是边疆太远,你未曾听过我的传闻。在都是男子的地方,很少有人能洁身自好,我……好的是男风。我待你好,只是将你当成妹妹看待。” 沈云琛站了起来,似乎想要离开了:“娶你为妻,一则是为了报恩,二则便是不娶你,我也不会娶别人,所以娶了你也是正好。” 顾时欢一怔,似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他好男风? 她心里涌出无数杂乱无章的思绪来,原来是她自作多情了,人家没想将生米煮熟,自己倒咋咋呼呼自作多情地担忧了。 如此……也算两全其美? 顾时欢抿紧了唇,脑子里懵懵的,却见沈云琛站了起来,但是却立在原地,没有走出去,以为他在等自己的承诺,于是在一片稀里糊涂的混沌中,拍着胸脯向他保证:“你放心,此事我一定会为你保密!” 纵然她对男风并无偏见,但是在大昱,男风终究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东西,若是叫人知道,沈云琛会被人耻笑的。 可是……可是一想到某一天,沈云琛带着男子归来,而自己还要为他们打掩护,怎么……怎么想起来心里头就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呢。 沈云琛似乎真在等这句话,待她说完了,便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了,那声音大得叫她吓一跳。 他走到庭院里,还是无法纾解心中的那股莫名的愤懑。 索性又走回书房里,从密格里取出一幅画来,这是他在十年前所作之画,笔触稚嫩无比,却因竭尽了全部的心力和感情,因此那画中人反而显得活灵活现,神态如生。 画上是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女孩,眉眼弯弯,笑如春花烂漫。 但是沈云琛知道,她已经九岁了,那年刚刚丧母,却微笑着来安慰他。纵然他喊她“滚”,她却仍旧笑嘻嘻地靠过来,笑道:“我若是滚了,谁陪你聊天啊。” 她就这么肆无忌惮地闯入他的禁地,告诉他说,每一个人死去之后都会升到天上去,白天化作太阳或者云彩,晚上化作月亮或者繁星,永远注视着他们在尘世间的亲人。所以,他一定要开心,天上的亲人见了,也才会开心呢。 那时候她嘴里还缺了一颗牙,笑起来便露出那个傻兮兮的牙洞来。既不倾国,也不倾城。 但他从此将她的名字记在了心里——顾时初,顾家的嫡长女。 然而三年前她嫁给了太子,成了自己的皇嫂。 沈云琛当年去到边疆,心里便一直有个信念支撑着他:有朝一日他一定要锦衣回朝,然后去顾府迎娶顾时初。可是还没等他施展宏图伟业,顾时初便穿着绯色嫁衣,成为了高贵的太子妃。那时候他正在场上杀敌,一直到战胜之后,才知道顾时初与太子已于半个月前成婚。再后来,那一年还没结束的时候,又听闻她已为太子诞下一子,名唤沈承晔。 纵然深爱,沈云琛也做不出夺嫂灭.伦之事来。 他枯坐了一夜,心里终于下定决心,彻底放弃了与顾时初的姻缘。 沈云琛以为自己将终身不娶,谁知道顾时欢突然跳入他的生命,拿着当年的救命之恩,要他娶她。 那日他班师回朝,庆熙街上回眸那一瞥,他恍然以为,那就是顾时初。 论及面貌和神态,顾时欢反而更像当年的顾时初,可惜的是,也只是相像而已。她终究不是她。 但是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沈云琛自认不是背信弃义之人,他没有任何犹豫便娶了她。 他一开始便猜到,顾时欢嫁给自己一定另有缘由,他们两人或许只要做个表面夫妻,他给她一生安好的荣华富贵便算是报恩了。 哪知道这两天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他净跟在顾时欢后面收拾烂摊子。收拾着收拾着,他反而忍不住时刻护她左右。 他一向以为自己将责任与感情分得十分清楚,顾时初是他可望而不可即的感情,而顾时欢则是自己一定要担负的责任。 但现在他却有些不确定了。 若只是责任,刚刚为何……为何会突然腾升起一股愤怒,明明他早就猜透了顾时欢的心思。 若只是责任,他又为何……为何编出一个蹩脚的谎言? 什么好男风,荒谬到可笑的理由! 因心中有顾时初,他这些年全然不近女.色,便是知道她出嫁之后,他也仍旧如初。 又因当初在军营里,见到太多的将士难.耐.欲.望,一有了官.妓便一涌而上,不将官.妓当人看,只图玩.弄.泄.欲,因此活活弄死了不少官.妓,那些沉迷女.色的士兵也都战斗力大减,所以他下了禁令,废止了军营的官.妓。 是以,一些人便将他恨上了,偷偷诋毁他好男风,自己找不着男.妓,便不准他们找女人。 这只是小范围流传的谣言,他却像在拼命挽留面子似的,将这谣言搬到顾时欢面前。 这下可好了,从此以后,他在顾时欢的眼里,成了一个断袖。 沈云琛突然头疼得厉害,他确信自己仍旧是喜欢画中这个笑颜如花的姑娘,但是却为何又在乎起了顾时欢的想法? ***** 而在沈云琛摔门离去后,一直等在外头的秋霜被沈云琛怒气冲冲的样子吓到了,刚刚明明都和好了,怎么姑爷突然又气成这样? 秋霜赶紧跑进来问缘故。 顾时欢也懵啊,她反复思量自己刚刚的话,除了婚前确实未曾与沈云琛说清楚外,她没有其他不妥的地方了?况且沈云琛还是个断袖,眼下不正是两全其美?她还向他承诺了为他保守秘密,不知道他哪里不满意了。 刚刚摔门而去的那一声,也着实将她吓到了。 秋霜拍着胸口道:“我一直以为姑爷是个好脾气的,哪知道发起火来这么可怕。” 顾时欢回想起记忆中的那个小少年:“那是你不知道,沈云琛小时候的脾气才差呢。” 秋霜蹙眉:“有吗?我记得小姐您那次救姑爷的时候,姑爷可温文有礼了,不但再三道谢,还送了玉佩给您,允诺您……” 顾时欢忍不住打断她:“再往前。” 秋霜想了想:“再往前,你们不只是在宴席上会偶然一见么。” 顾时欢歪着头,她发现自己此刻心绪乱得很,只要停下来就忍不住会去想沈云琛刚刚摔门而走的事。不如和秋霜聊聊天,她的脑子反而清净些。 于是她决定给秋霜讲一段故事。 “秋霜,你还记得我六岁那年,代替顾时初参加秋猎吗?” 沈云琛吐出两个字:“林武。” 早年丧妻、年老貌丑好色、官职不低……朝中只有一个人,那便是光禄勋林武。 “对,就是他。”顾时欢终于想起了他的名字,“然后你也知道了,与其嫁给这样的人,我宁可去死。但是死之前,我得数数我还有别的什么路可走啊。好在你留给我的玉佩我一直收着,然后又听闻你打了胜仗即将归来……” 顾时欢丝毫不吝啬自己的奉承:“我想,六皇子殿下肯定是个知恩图报之人,都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何况我的救命之恩呢?所以,我便去找你了,只要你提出来,林武没有跟皇子抢女人的道理。” “只是我没想到,”顾时欢的声音越来越低,“你会将我娶作正妻……” 顾时欢原本也只是想要一个“已嫁”的名头,以此躲过棋子的命运而已。而且两人身份摆在这里,京城高官府中的嫡女何其多,沈云琛虽不受重视,但到底是皇子,如今又有了功勋加身,想娶一个达官显贵家的貌美嫡女不成问题。 而她呢,姐姐嫁了太子,自己又是个庶女,沈云琛娶了她,等于明晃晃地低了太子一截,一般皇子都会刻意避开这点,便是要娶庶女,也绝不会娶太子妃的妹妹。哪知道沈云琛真那么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了,竟将她迎娶成六皇子妃。 沈云琛没有接话,他仍旧看着顾时欢。他等着她的下文。 在沈云琛无声的压迫下,顾时欢只好硬着头皮说下去:“我其实、其实不想妨碍你娶妻生子儿孙满堂,我只想在你这里寻一处清净……那天你匆匆进宫了,我也没同你说清楚……” 沈云琛沉默着听完,脸上仍旧维持先前的表情。 过了片刻,顾时欢才听到他说话的声音:“原来你是担心这个问题。” 他嘴角微勾了勾,似乎是在笑,却又感觉不出笑意:“许是边疆太远,你未曾听过我的传闻。在都是男子的地方,很少有人能洁身自好,我……好的是男风。我待你好,只是将你当成妹妹看待。” 沈云琛站了起来,似乎想要离开了:“娶你为妻,一则是为了报恩,二则便是不娶你,我也不会娶别人,所以娶了你也是正好。” 顾时欢一怔,似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他好男风? 她心里涌出无数杂乱无章的思绪来,原来是她自作多情了,人家没想将生米煮熟,自己倒咋咋呼呼自作多情地担忧了。 如此……也算两全其美? 顾时欢抿紧了唇,脑子里懵懵的,却见沈云琛站了起来,但是却立在原地,没有走出去,以为他在等自己的承诺,于是在一片稀里糊涂的混沌中,拍着胸脯向他保证:“你放心,此事我一定会为你保密!” 纵然她对男风并无偏见,但是在大昱,男风终究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东西,若是叫人知道,沈云琛会被人耻笑的。 可是……可是一想到某一天,沈云琛带着男子归来,而自己还要为他们打掩护,怎么……怎么想起来心里头就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呢。 沈云琛似乎真在等这句话,待她说完了,便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了,那声音大得叫她吓一跳。 他走到庭院里,还是无法纾解心中的那股莫名的愤懑。 索性又走回书房里,从密格里取出一幅画来,这是他在十年前所作之画,笔触稚嫩无比,却因竭尽了全部的心力和感情,因此那画中人反而显得活灵活现,神态如生。 画上是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女孩,眉眼弯弯,笑如春花烂漫。 但是沈云琛知道,她已经九岁了,那年刚刚丧母,却微笑着来安慰他。纵然他喊她“滚”,她却仍旧笑嘻嘻地靠过来,笑道:“我若是滚了,谁陪你聊天啊。” 她就这么肆无忌惮地闯入他的禁地,告诉他说,每一个人死去之后都会升到天上去,白天化作太阳或者云彩,晚上化作月亮或者繁星,永远注视着他们在尘世间的亲人。所以,他一定要开心,天上的亲人见了,也才会开心呢。 那时候她嘴里还缺了一颗牙,笑起来便露出那个傻兮兮的牙洞来。既不倾国,也不倾城。 但他从此将她的名字记在了心里——顾时初,顾家的嫡长女。 然而三年前她嫁给了太子,成了自己的皇嫂。 沈云琛当年去到边疆,心里便一直有个信念支撑着他:有朝一日他一定要锦衣回朝,然后去顾府迎娶顾时初。可是还没等他施展宏图伟业,顾时初便穿着绯色嫁衣,成为了高贵的太子妃。那时候他正在场上杀敌,一直到战胜之后,才知道顾时初与太子已于半个月前成婚。再后来,那一年还没结束的时候,又听闻她已为太子诞下一子,名唤沈承晔。 纵然深爱,沈云琛也做不出夺嫂灭.伦之事来。 他枯坐了一夜,心里终于下定决心,彻底放弃了与顾时初的姻缘。 沈云琛以为自己将终身不娶,谁知道顾时欢突然跳入他的生命,拿着当年的救命之恩,要他娶她。 那日他班师回朝,庆熙街上回眸那一瞥,他恍然以为,那就是顾时初。 论及面貌和神态,顾时欢反而更像当年的顾时初,可惜的是,也只是相像而已。她终究不是她。 但是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沈云琛自认不是背信弃义之人,他没有任何犹豫便娶了她。 他一开始便猜到,顾时欢嫁给自己一定另有缘由,他们两人或许只要做个表面夫妻,他给她一生安好的荣华富贵便算是报恩了。 哪知道这两天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他净跟在顾时欢后面收拾烂摊子。收拾着收拾着,他反而忍不住时刻护她左右。 他一向以为自己将责任与感情分得十分清楚,顾时初是他可望而不可即的感情,而顾时欢则是自己一定要担负的责任。 但现在他却有些不确定了。 若只是责任,刚刚为何……为何会突然腾升起一股愤怒,明明他早就猜透了顾时欢的心思。 若只是责任,他又为何……为何编出一个蹩脚的谎言? 什么好男风,荒谬到可笑的理由! 因心中有顾时初,他这些年全然不近女.色,便是知道她出嫁之后,他也仍旧如初。 又因当初在军营里,见到太多的将士难.耐.欲.望,一有了官.妓便一涌而上,不将官.妓当人看,只图玩.弄.泄.欲,因此活活弄死了不少官.妓,那些沉迷女.色的士兵也都战斗力大减,所以他下了禁令,废止了军营的官.妓。 是以,一些人便将他恨上了,偷偷诋毁他好男风,自己找不着男.妓,便不准他们找女人。 这只是小范围流传的谣言,他却像在拼命挽留面子似的,将这谣言搬到顾时欢面前。 这下可好了,从此以后,他在顾时欢的眼里,成了一个断袖。 沈云琛突然头疼得厉害,他确信自己仍旧是喜欢画中这个笑颜如花的姑娘,但是却为何又在乎起了顾时欢的想法? ***** 而在沈云琛摔门离去后,一直等在外头的秋霜被沈云琛怒气冲冲的样子吓到了,刚刚明明都和好了,怎么姑爷突然又气成这样? 秋霜赶紧跑进来问缘故。 顾时欢也懵啊,她反复思量自己刚刚的话,除了婚前确实未曾与沈云琛说清楚外,她没有其他不妥的地方了?况且沈云琛还是个断袖,眼下不正是两全其美?她还向他承诺了为他保守秘密,不知道他哪里不满意了。 127.九月再见 此为防盗章  顾时欢回想起这些, 突然生出了一股同病相怜之感。而且,她的娘亲与沈云琛的娘亲也仙逝在同一年,前后相差不过月余。说起来,成兴十五年真是个不详的年份,那一年,顾时初的娘亲也走了。 顾时初的娘亲是她爹的正妻, 她得唤一声“大夫人”。很小的时候, 她非常喜欢这位嫡母,因为她总是温柔地对她,从来不曾呵斥她,就连她不懂事, 只因心里喜欢便拿走了顾时初的玉镯,嫡母也没有生气,反而让顾时初将镯子送给她。 倒是自己的娘亲知道了这件事后, 将自己狠狠地打了一顿, 教育自己以后不能在不曾经过别人同意的情形下拿走别人的东西, 还将她拉到顾时初面前, 让她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道歉,然后归还了玉镯。 稍大一些的时候,她才明白娘亲的苦衷。她不是嫡母的亲生女儿, 嫡母不用花费心思教育她,只要尽力地摆出对她好的样子, 赢得一个宽厚大度的美名便是了。至于她以后养成了什么坏习惯, 或没了大家闺秀的教养, 那也是无足轻重的。而自己的母亲,虽然对自己严苛,却是在尽力教导自己,使自己不至于长成一棵歪脖子树。 思绪飘得远了,以致于沈云琛连唤了她好几声,她才回过神来。 沈云琛已经站在了轿外,向她伸出手。 顾时欢把自己的手搭在他的手掌上,借助他的力量走下了车辇。 松开手时,她留了心思看了一眼,发现沈云琛的手上果真有个细细的刀伤。看来那白色绢布上的血迹,是他割伤自己弄上去的。她的耳朵尖有点点冒红,想到那要被收藏起来的绢布竟是沈云琛的男儿血,又有些不合时宜地想笑。 此时,沈云琛冷不丁地挨过来,在她耳边轻声问:“腹疼可好些了?” 顾时欢吓了一跳,抚了抚胸口道:“没那么疼了。”倒是他带来的惊吓,让她突然绞痛了一瞬。 看着她一惊一乍的样子,沈云琛忍不住拍了拍她的头顶:“你无需紧张,进去之后一切有我。若父皇没有问到你,你便不用开口,若父皇问到你了,你如实回答他便是。” “……嗯。”顾时欢低低地应了。 两人在太监的引领下走去正清殿,正清殿内只有皇上与皇后两人,他们坐在上方,居高临下地瞧着他们,免不得让顾时欢感到十足的压迫。 她跟随沈云琛行了儿媳之礼,唤了一声“父皇”“母后”。 皇上颔首,给两人赐了座。 皇上名唤沈顺和,其实看上去一点也不“顺和”,顾时欢从小便有些害怕这位皇上,只是没想到好巧不巧,她竟成了皇家的儿媳妇,如今只好提起心来,时刻准备应对皇上与皇后。 皇后崔清敏倒是一如她的名字,看上去高贵而清傲。她画着极为精致的妆容,虽然已有一定的年纪,然而时间沉淀下来的端庄优雅让她看上去仪态万千。崔清敏的眼睛扫过他们,却并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喝茶。 沈顺和先开口道:“琛儿在边疆待了六年,现如今回到京城,可还习惯?” 沈云琛沉声道:“回父皇,儿臣自从在京城长大,现在归家甚觉习惯。” 沈顺和听了,脸上看不出什么神色,只是又道:“你这几年在外,恐怕不太熟悉京城的变化,与众多兄弟也都生疏了,该好生联络感情才是。” 沈云琛回道:“是,儿臣会携内子多多走动。” 沈顺和又叮嘱道:“有什么不清楚的,多问问你大哥。听说远儿昨晚风尘仆仆地赶回来,就为了参加你这弟弟的大婚,实在是有心了,你要记在心上。” 一边的皇后崔清敏听了,露出一个浅浅的笑,这才说了今日的第一句话:“远儿向来性子笃厚,十分爱护众多手足弟兄。” 沈云琛面上没有波动,回道:“皇兄宽厚有心,儿臣甚是感激。”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顾时欢总觉得父子间,有种针锋相对的感觉,不过主动出击的是皇上,而可怜的沈云琛只好被动应战。 看来沈顺和果真是不喜欢他。 可是就算是不喜欢,又何苦处处针对呢。毕竟是亲儿子呀。 唉,这凉薄的皇家啊。 顾时欢正在腹诽,却冷不丁听到皇上提到了她,仔细一听,却是对沈云琛说的:“你大哥娶了沈家大姑娘,你便娶了沈家三姑娘。看来这沈家的姑娘啊,各个讨人喜欢。” 顾时欢心下一跳,她没那么多聪明脑筋,实在猜不懂沈顺和到底想说什么,但是他这句话明显让人觉得一种说不清楚的怪异。 倒是沈云琛立刻便接话道:“内子秀外慧中,温柔贤淑,儿臣只怕不能早些娶回家。” “哈哈哈哈。”沈顺和笑了几声,转而问顾时欢,“老六媳妇,嫁给琛儿,你可还习惯?” ……难不成要她说不习惯么?况且六皇子府的确比丞相府和皇宫自在多了。 顾时欢连忙恭恭敬敬地回道:“回父皇的话,夫君对儿媳照顾有加,儿媳甚是习惯。” 沈顺和点点头,喝了一口茶:“既如此,朕也就安心了。琛儿,带你媳妇去红萼宫,也见见你的母亲。” “是,儿臣遵旨。” 从正清殿退出来,顾时欢松了一口气,又有些担心地看了一眼沈云琛。不用说便知道,红萼宫一定是李妃娘娘和沈云琛生前所居住的宫殿,她见过沈云琛失去母亲后难过的样子,现在唯恐他触景生情。 但是皇上都这样吩咐了,他们是决不可抗旨不遵的。 两人从正清宫穿过很多座宫殿,才来到位置偏僻的红萼宫。 到了这里,宫人们便都退下了,只留了两人在宫内。 进了红萼宫,便明显感到沈云琛的情绪有些低落,顾时欢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好道:“我们进去看看。” 沈云琛“嗯”了一声,推开略显陈旧的大门,这里头显然都有宫人打扫过,处处都是干净的样子,然而没有人居住,因此总显出几分清冷和寂寥。 厅堂正中间挂着一幅美人图,图上的美人身段婀娜,清丽绝尘,浑身透着一股高雅之气。想必这位就是沈云琛的母亲——李妃娘娘李婉兰了。 沈云琛定定地看了母妃好几眼,才挪开目光,有些落寞地扫看着自己曾经居住过的地方。然而曾经带给他一切温暖的母妃却已经不在了。 他看着顾时欢,缓缓道:“我在这里住到母妃仙逝,那一年我十一岁。后来我便养在苏贵妃膝下,直到四年后我被送去边疆。那几年,苏贵妃怕我睹物伤怀,不许我来红萼宫,我便只有在晚上悄悄地跑来看母妃。后来去了边疆,我便再没回过这里。” 顾时欢心里一酸,便去拉他的手:“别难过,你知道吗,人死之后都会升到天上去,白天化作太阳或者云彩,晚上化作月亮或者繁星,注视着他们在尘世间的亲人。所以,你要微笑,你要快乐,你的母妃才会安心。” 沈云琛的眼睛蓦地睁大了,手也猛然间收紧! 突如其来的力度让顾时欢吓了一跳,手也被他握得痛了,因此皱起了眉,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你干什么呢……” 沈云琛一怔,渐渐放松了手中的力道,浅笑道:“你们顾家都是这样教的么。” 虽然说着和当初一样的话。 可是,离别的时候,记忆中的那个小女孩是这样笑着跟他说的:“我叫……顾时初。” 顾时初……而不是顾时欢。终究不是顾时欢。 “嗯?”顾时欢一下转不过来,没听懂他的意思,“……什么意思?” “没什么。”沈云琛眸子一深,摇了摇头,“听说那一年,你和你大姐的母亲,也都化作了……天上的繁星。” 他只是有感而发,然而话一出口便自悔失言了,自己因思念母妃而难过,怎么偏又来招顾时欢难过。 “娇娇……” “对啊。”没想到,顾时欢却未曾像他想象中那般低沉,反而扬起了嘴角,“娘亲一直在天上看着我,暗暗地保护我。她瞧见我在笑,肯定也在笑呢。” 她目光流转,便不经思考地左右扯住了沈云琛的脸,想扯出一个笑脸来:“所以,你也要笑,笑给你母妃看看啊。” 说完,才觉出不妥来,顾时欢在心里暗骂自己糊涂,赶紧松开了手,将手悄悄背到了身后。 沈云琛却没有责怪,反而尽力地扯出了一个笑来。 顾时欢眼前一亮,正准备再说什么,宫人却进来请他们了。接下来,他们该去雍华宫,给太后请安。 路上,沈云琛对顾时欢说,皇祖母一向疼爱他,而且性子温和仁慈,让顾时欢不用紧张。 顾时欢心里放松了些,暗暗给自己打气,皇上都见过了,还惧怕太后么。 可是,去了雍华宫,见到陪侍在太后身边的顾时初,顾时欢又紧张了。 倒不是惧怕顾时初,而是在从前的成长岁月中,她与顾时初总有些大大小小的摩擦,或者说,顾时初总喜欢针对她。虽然这些摩擦不致于让她遭受多大的损害,但是顾时初是受宠的嫡女,在顾家横着走的那种,而她一个不受宠的庶女,便是每次都占理,却总是处在下风。 所以她讨厌见到顾时初,总觉得见了她便没好事。这次也是如此。 当然,她也不知道自己的预感为何如此精准。本来想在太后面前好好表现的她,竟然打碎了太后最喜欢的青柚瓶。 ——都怪顾时初撞了她。 众人赶紧“祖母”、“老夫人”地叫了一通,顾时欢也低声喊了一声“祖母”。 顾老夫人慢悠悠坐下:“说,怎么回事?” 活了大半辈子的人,顾老夫人精明着呢,一进来便注意到凌姨娘的脸被打肿了,而顾时欢的脸上竟是几条血痕。她知道顾时欢不是个喜欢主动挑事的人,倒是凌姨娘……因此心下便有了决断,然而面上未曾流露过多情绪,似乎未曾注意到她们各自的伤一般。 倒是顾一岱登时蹙紧了眉头,看这样子,肯定是凌氏那个不开眼的东西抓伤了顾时欢!顾时欢是沈云琛的正妃,不管前因如何,她都不该妄动皇子妃,现在可叫他怎么向六皇子交代?! 他可没有顾老夫人那么沉得住气,立刻喊来一个小厮:“快去将西院的陈大夫请过来。” 小厮应了,连忙往外跑,顾一岱一把拉住他:“不要声张。” 凌姨娘喉间滚动,先前的气势已经消失不见,若是只她挨了打还好,哭诉起来有底气,而现在她女儿抓伤了顾时欢,这该如何是好? 再偷眼向顾时彩瞧去,她低垂着头,咬唇不语,也不知心里想的是什么。这个鲁莽的性子也不知随了谁! 凌姨娘心里骂了一声,却连忙挤出泪来,先一步朝顾老夫人扑过去:“老太太,您可要给我做主啊,您看看我脸上的伤,是被顾喜喜这丫头打的!她竟然掌掴我!” 无论怎么说,是顾时欢挑衅在先,若非她打了自己,又讽刺彩儿,彩儿也不会抓伤她,想到这里,凌姨娘心里又腾升起一股底气,倒是哭得越发真情实感了。 顾时欢手心里握着断镯,任由血痕凝固在脸上,却没有说话。 白姨娘、顾时心和秋霜都看得焦心不已。秋霜正准备跪下来禀情。 顾老夫人知道顾时欢这是又倔起来了,她一旦倔起来,别指望她像凌姨娘一样哭哭啼啼地给自己博同情。 老夫人拨开凌姨娘抓在自己华裳上的手,悠悠道:“那喜喜那孩子脸上的伤……可是你弄的?” 凌姨娘心头一跳,正准备给顾时彩顶罪,谁知顾时彩自己走上前来,高昂着脑袋道:“回祖母的话,是我抓伤了她。因为、因为她打了我娘,还讽刺我是狗!” “你先跪下!”顾老夫人眸光一厉,吓得顾时彩一哆嗦,连忙跪了下来。 顾老夫人随即放柔了声音,却是望向顾时欢的:“喜喜,到祖母这边来。” 顾时欢怔了怔,还是挪着小步子,走到了顾老夫人身侧。 顾老夫人看着她被抓伤的脸,问:“你告诉祖母,你为何打凌氏、骂你二姐?” 顾时欢最是吃软不吃硬,听着顾老夫人慈爱的声音,她缓缓摊开手:“顾时彩进我居香院偷书,还打开过我放玉镯的暗格,被我发现却不承认,而凌姨娘还将我娘留给我的玉镯子摔断了,骂我娘是恶毒女人。” 顾时欢的母亲温颜死前常戴这个玉镯,因此顾老夫人一看便想起来了,难怪顾时欢的反应这般强烈。还有,那桩陈年旧事一再说过不许再提,凌氏这个疯婆子又把不住嘴了…… 顾一岱则脸色一沉,紧紧地盯着那玉镯,脸上的神色叫人捉摸不透。 “我没……”顾时彩张嘴想反驳,她并没有打开什么暗格,却被母亲凌氏的目光严厉制止。 在这紧张的情势下,凌氏反而清醒多了,她盘算着,现在再来纠结这些细枝末节已经没什么用,何况顾时彩已经窃书了,不算全然无辜,再反驳只会让顾老夫人心生厌恶,认为她还在狡辩。如今该将重点放到顾时欢先动手这上头来,证明她们只是回击而已。 凌姨娘便也跪了下来,哭道:“纵是这样,喜喜也不该打我!我一把年纪,又是长辈,竟叫她掌掴,叫我面子往哪里搁!我不如、我不如死了算了!”她瞅着一根梁柱,往柱子上扑过去。她知道顾一岱必定舍不得,会叫人拉住她的。 谁知道顾一岱竟无一丝反应,仆从丫鬟也不敢动,眼瞧着她往柱子上撞。还好顾时彩见状不妙,连忙去拦住了她。凌姨娘也就顺势软下来,伏在女儿怀中哭。 此时,陈大夫匆匆赶到。 顾一岱道:“给三小姐瞧瞧脸上的伤,用最贵的药也好,务必不能留下任何伤疤。” 顾老夫人将顾时欢拉到自己身边坐下,让大夫过来诊治。 顾时欢收起断镯,没有玩一哭二闹的把戏,也没有追问怎么处置这件事,反正顾一岱和老太太总得给个交代,她不急。眼下最重要的是脸上的伤,刚刚她被抓破脸皮时,脑袋一时懵了,还没想到什么后果,现在倒后怕起来,万一留了疤…… 顾一岱则看着哭作一团的母女,只剩厌恶和烦闷,沉声呵斥道:“哭什么!这祸端可是你们惹出来的,喜喜脸上的伤也是你们弄的,你们还污蔑她娘,现在倒委屈起来了!” 凌姨娘埋在顾时彩怀里不敢抬头,她听出了顾一岱语气中的恼怒,便想起了自己骂温颜是毒妇,这是顾一岱三令五申不能再提起的事,她触大忌了。 随即,她便听到顾一岱道:“传令下去,家法伺候,凌氏和彩儿各杖三十棍,闭门思过三个月,罚抄家规一百遍!” 凌姨娘登时从顾时彩的怀里抬头,一脸错愕:“老、老爷……”她虽然知道自己犯了忌讳,但她没想到顾一岱会这么狠…… 顾时彩也怔住了,二十棍可得去了她和她娘半条命!挨了这二十棍,她们少不得在床上得躺上三个月,什么闭门思过,不如说是卧床思过了! “老爷,您可不能这样对我和彩儿啊……”凌姨娘向顾一岱爬过去,眼泪漫了一脸。 顾一岱只说了冷冰冰的三个字:“拖下去!” 凌姨娘和顾时彩被拖去另一个院子家法处置,顾一岱环顾众人:“今天的事,谁也不许泄露出去,知道吗!” 128.第 128 章 此为防盗章  在这样强大的气势压迫之下, 顾时欢不敢再与他对视,只好低下头来, 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我、我自己不小心弄伤的。” “你还想骗我。”他说, “娇娇, 你不能骗我。” 沈云琛无暇梳理心里头的千思万绪,也不知心尖上似被蚂蚁啮咬后又被撒上辣椒与盐巴的感觉是因何而来。 他在军营待得太久了,在顾时欢之前, 他从未有过与这样的娇娇女子相处的经验。而她一来,就成了他的妻。 所以, 他是该护着她的。无论出于什么理由, 都该护着她的。 他却没有做到。 竟让她被别人欺负了。 这种感觉……蔓延在五脏六腑, 实在很不好受, 简直比上战场挨了几刀还要让人难受。莫名的愤怒、悔恨和……心疼。 顾时欢鼻子有些酸, 她余光见庄添往这里走来了, 赶忙紧了紧面纱:“先吃过饭再说。” 沈云琛面色沉沉,没有回答她,而是一把抓起了她的手腕, 带着她往外走。 与庄添遇上。 庄添道:“表哥、表嫂,请……” “表弟,对不住了,今日有事须得马上离开。来日我一定登门向姨父姨母赔罪。”他撂下一句话,便带着顾时欢离开庄府。 就、就这么走了? 顾时欢被他拉着走往前走, 差点赶不上他的步伐:“这就走了, 怕是不太好?” “无妨。”他说。 顾时欢又问:“那你现在要带我去哪里?” 他顿了一瞬, 顾时欢只能瞧见他的墨黑的发和挺直的背影。 然后便听到他吐出两个字:“回家。” 回家。 顾时欢怔地一下,心里翻涌起一股暖意。她知道他指的不是顾府,是六皇子府。确实,六皇子府比顾府更像一个家,但是,能成为居香院那样的家么? 她跟着走,走得有些跌跌撞撞,嘴里小小声说:“这样恐怕也不大好。” 回门期间,新妇是不能回丈夫家住的,否则,娘家面上无光。顾府的面子横竖跟她没关系了,但是她与娘亲的画……顾老夫人还攥在手里呢。况且,她既答应了老夫人,也不想让她为此折了脸面。 但是沈云琛仍旧只回了两个字:“无妨。” 顾时欢乖乖闭嘴了,知道他现在正在气头上。伤的是她,他却好像比自己更气。 出了庄府,沈云琛带她骑上白马,将她拘在胸前。 这姿势着实有些太亲密了,顾时欢只听到自己心头跳动的速度一下比一下快,但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拢了拢面纱,确保它不会掉落,然后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还好今日戴了面纱,若非特意关注他们的人,也不会注意到她回了六皇子府。 两人一马很快回了六皇子府。 暌违几日,顾时欢还来不及细瞧府里的变化,就被沈云琛从马上接下来。落地的时候,怕是担心她摔跤,他环住了她,双手掐着她的腰肢将她抱了下来。 面纱下的脸涨红起来,说好的当她的哥哥呢,她的表哥们虽然宠她护她,却从没做出这等亲昵的举动来。顾时欢吸了一口气,心跳仍旧比往日快。 她的手又被沈云琛抓起,拉着往里面走。 楚伯连忙迎了上来,微微诧异地看着本该在顾府的顾时欢。 “楚伯,将书房的绿膏拿过来。”他叮嘱一声,没有停留地往厅堂走了。 楚伯应了一声,很快就将沈云琛口里的绿膏拿来了,随后便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这绿膏装在一个精致的四方小盒里,像是胭脂水粉一般。打开来,却是绿色的膏体。 沈云琛揭开顾时欢的面纱:“看过大夫了吗?可曾上药?” 顾时欢点点头:“当然看过了。”她也不是个会让自己吃亏的人。 “再上一层绿膏。”沈云琛一边说,一边探出黄豆大小的膏体,往顾时欢的脸上悉心涂抹,“这绿膏对伤口愈合有奇效,也不会与其他药物有冲突。”他停顿一瞬,才说:“你放心,不会留疤的。” 顾时欢又准备点头,才想起他在给自己涂药,便低声应道:“嗯。”然后想起今日撞见的李氏,连忙问道:“你姨母是怎么回事啊,她似乎不太待见你……今日我们又走了,她心里恐怕更不痛快。”在沈云琛面前,她向来有话直说,她也明白沈云琛肯定知道李氏的不喜。 她又想起来自己这是头一次正式见他唯一的姨母,便有些委屈:“而且先前那些日子里,你怎么不带我去拜访姨母?”好像没将她当成……当成妻子一样。 纵然、纵然只是明面上的夫妻,他也该让她多了解他一些。 沈云琛专注地在给她上药,没瞧见她委屈的小眼神,只以为她单纯在问这事,便回道:“你也看出来了,她不喜欢我,我为何将她带上去给她埋汰?她是我的姨母,纵然态度不好,我也该受着,但你没道理去受她。” 他说得漫不经心,未经考量,却是心底里的实话。 顾时欢心头像被寺庙的钟声狠狠撞了一下似的,心里不由得在想,他怎么能这么好?怎么能对自己怎么好?他对别人也是这么好吗? 她怔怔地垂下眼睛,盯着为自己上药的沈云琛。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因此从她眼睛里看出去,他也是垂着眼的,又因距离太近,虚浮虚晃的,反而看不真切了。 若非他是个断袖,她简直要以为沈云琛爱上自己了。 涂完了第一道抓痕,沈云琛再度挑起一块膏药,说:“至于姨母的态度为何那般,就有些说来话长了,日后我慢慢说给你听。眼下你必须回答我,你的伤从何而来。” 飘散的思绪一下被打散,顾时欢苦下脸,看来还是逃不过他的追问。沉默了一晌,只好老老实实地将前因后果告诉了他。 沈云琛手一顿,手指仍旧停留在她脸上,却体贴地避过伤处,无意识地摩挲她脸上细滑的肌肤。 “我不会让你平白受这一次委屈。”他看着顾时欢的眼睛。 不知怎的,在他的目光之下,顾时欢便很丢脸地落下泪来。 沈云琛又有些无措,又有些好笑地拿帕子给顾时欢擦泪:“刚上好的膏药都被你的眼泪糊住了。” 他这一说,眼泪反而流得更多更快,后来的确是狼狈了,绿色的膏药和眼泪糊在一处,本来是倾国倾城的貌,最后竟生生成了一只绿脸怪。 沈云琛伸出手去,将这只绿脸怪揽进了怀里。 哭得委委屈屈的顾时欢也顾不得什么了,就伏在他胸膛里哭,将药膏和眼泪一齐糊在他的锦衣上,才不管是否白白糟蹋了一件好衣服。 哭够了,顾时欢才吸着鼻子从他怀里起来,这会儿有些不好意思了,好在脸上本就哭红了,因此再红一些也无妨了。 “其实也没受什么委屈。”她说,“我是占理的,是她们不占理。况且最后受家法的也是她们,算是扯平了。” 沈云琛不置可否,只是将她的脸轻柔地擦净,重新给她上药:“断镯带在身上吗?” “带了。我今日去找常表哥,本来就是去找他修镯子的。” 沈云琛微微沉哑了语气:“以后别去找什么表哥。镯子给我,我去给你修。” 对呀,沈云琛认识的人才肯定更多,顾时欢展颜一笑,将镯子从怀里掏出来:“那你一定要给我修好了。” 沈云琛用绢布净了手,接过镯子。这镯子在她怀里捂了半日,带着她暖和的温度。沈云琛摸了两下,将它珍而重之地放入口袋里:“一定。” 随后又给她的第二道抓痕上药。 常说一分钱一分货,这绿膏的确对伤疤很有奇效,自然也很名贵,这么小小一块足以抵寻常一年的用度,而且不是轻易能买到。但是沈云琛却不将它当钱似的,下手极重,加上之前涂过一遍了,因此再涂过一遍,那小小的盒子几乎挖空了。 “绿膏存余不多了,我叫楚伯再多买些,这东西日日要敷上的。” 顾时欢点点头,她不知道这绿膏的价钱,若是知道,恐怕要肉疼的。 敷药完毕,两人却都不说话了,厅堂里一下子安静起来。 沈云琛轻咳一声,打破了相顾无言的沉默。 顾时欢抬眸看向他,他也看入她干净的眸子,突然极认真极认真地说:“开心的事情,你可以跟我说,也可以一个人偷着乐。但是难过的事情,一定要告诉我,让我和你一起分担。” “你要记着,我是你的丈夫。” “从此你再不是一个人。” ***** 坐在回顾府的马车上,顾时欢还在回想方才的情景。 长这么大了,从未有人跟她说过这种话。 她当时便怔住了。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沈云琛便猛地起身了,立刻往外走去:“我去叫楚伯派人接秋霜回来。” 她才想起,可怜的小秋霜被他们落在庄府了。 她一抬头,沈云琛已经走出厅堂了,秋霜只是个借口,他跑得真快。 将秋霜接回来之后,府里便开了午膳,在膳厅里,沈云琛没再提他之前说的话,她也没再问是什么意思,只好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 丈夫对妻子的责任?兄长对小妹的疼爱?盟友之间的……承诺? 她怎么也摸不准,也不敢再深想下去,只怕脸上不受控制的红晕会让她显得丢人。 吃过午膳,她却坚决还要回顾府。娘亲的遗物本来就不多,那幅画她是一定要拿的。 沈云琛拗不过她,带了足以用到她回来的绿膏,只好亲自送她回顾府,一点不避讳那些习俗:“别人不一定知道,但顾府肯定知道你回过六皇子府,还有何可避忌?” 顾时欢一想也是,只好随了他去。现在凌姨娘和顾时彩还在卧床,两边不会相见,也不至于引起什么冲突。 到了顾府,沈云琛掀开车门帘牵她下来,待她落地后还是没有松手,便这样牵着她进了府。 顾一岱见他来了,并没有多少意外,不过脸色微有凝滞,随即便笑着迎了上来。 沈云琛道:“岳丈大人莫恼,小婿与娇娇在绸庄意外遇上,见她脸上竟被人划破了三道抓痕,一时心疼便将她接回家了。本是想将她留在家里调养伤处,倒是娇娇深明大义,央我送过来了。” 顾一岱笑得尴尬:“哪里的话,是我没看好贱.妾,导致她伤了喜喜。以后再不会出这种事了。” 沈云琛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 顾一岱留着沈云琛吃了晚膳,晚膳过后,新婿也不便过夜,他仍旧要回去。 顾时欢去送他。 此时外面起了风,她刚刚涂过绿膏,因此带着面纱防风防尘,只余下一双狡黠明亮的眼睛在外头眨啊眨:“记得准时。” 月底来接她。 沈云琛在昏黄的落日中看着她纯净的眼睛和白嫩的额头,勾起一个笑:“嗯。” 之后顾时欢在顾府的日子便很无聊了,每天除了吃喝,便是与白姨娘和顾时心聊天,时不时往顾老夫人那里跑跑,她却总是“忘了”让嬷嬷将那幅画找回来,害她有时候都会忍不住偷偷想,老太太是不是在诓她。 说起吃喝,也不是一件乐事了。 每天都是吃一些利于伤口愈合的清淡食物,其余什么都不能吃,不但顾府盯得紧,秋霜盯得更紧。她有时候馋嘴了,求着秋霜来点有滋味的吃食,秋霜大义凛然地说要去告诉姑爷,小姐又不听话了。 顾时欢简直想晕过去,她的丫鬟何时被沈云琛策反了? 除去这次,每天唯一的乐趣便是看信了——沈云琛每天都会给她写一封信。 也没什么特别的内容,不过就说些琐碎的事情,顺便叮嘱她哪些东西不能吃、哪些东西要多吃。顾时欢头一次发现,沈云琛原来也有这么啰嗦的时候。不过她每次得了信,也会礼尚往来地写一封送回去。 其实,顾府与六皇子府不过十几里的距离,两人也不过分隔十几日。 ***** 月底终于如约而至。 顾时欢数了数手指头,确定自己在顾府待了有半个月了。这会子也可以回去了,不损顾府所谓的颜面了。 而早在昨天,沈云琛没有给她写信,却给她爹写了一封信,算是一个提前的通知。 文笔优美、情真意切,概括下来,只有十二个字:新婚燕尔,念妻甚重,明日接人。 因此,顾老夫人也不好再留着她,便将她与她娘亲的那幅画送到了她手上。 顾时欢拿着那幅画,似有千斤重,哆嗦了很久才打开它。画中的娘亲是她最熟悉的模样,那些年她的容颜似乎没变过,以后也不会变了。 她的娘亲、她的娘亲……她真的好想她的娘亲。 秋霜见她睹物伤情,好说歹说将那幅画收了去,心疼地叮嘱顾时欢不要掉眼泪,现在正是脸上伤口结痂的时候,泪水糊多了恐怕不好。 顾时欢还是很爱惜自个儿的脸蛋的,她听话地点点头,让秋霜拿去收着了,明日拿回六皇子府去。然而晚上睡觉,不禁梦到了她的娘亲还在的那段时光,仍旧泪湿了枕帕。 但是第二天,她还是早早地起床了。她等着沈云琛接她回去。 可是从早上天光乍亮,等到了暖日西斜,她还是没有等来他。 顾时欢哭得一抽一抽的,红着眼睛瞪他:“我想哭就哭,干你何事。” 她红着兔子眼睛说这种幼稚的话,沈云琛既感到心头拂过一丝异样的感觉,又忍不住想笑。她这样子实在太可人了。 “别哭了,日后我帮你去向皇祖母说清楚,好不好。” “不要!”顾时欢斩钉截铁,“你若向皇祖母这样说,皇祖母肯定以为我在搬弄是非,诬陷顾时初。不许去!” “好好好,我不去。”沈云琛道,“那我替你抄经书。” “不用!我偏要自己抄,谁叫我毛、手、毛、脚呢!”顾时欢赌气般地加重语气。 沈云琛失笑:“我错了,我错了,行吗?你要怎样才能原谅我,嗯?” 他年长顾时欢五岁,又在边疆历练多年,早已成熟稳重,却在和她相处时,总是不自觉被她带着走,也跟着说些小孩子才喜欢说的话。 顾时欢发泄完了,眼睛虽然还红着,但眼泪不再往下.流了。她小脸一撇,掀开车帘看向窗外,不再理会他。 沈云琛却伸来一只手,将帘子扯了下来。 刚刚平复了心绪的顾时欢顿时又心头火起,转头怒视他。 这样子好笑得紧,沈云琛拼命忍住笑意,正色道:“你眼下身子正虚,又大哭了一场,更吹不得风。纵使你恼我,也不该用自己的身子开玩笑。” 顾时欢毫不留情地呛回去:“我只是想看看窗外的风景,和你有何关系,你才没那么重要。” 沈云琛被猛地一噎,心里立刻便腾升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整个人便不痛快起来。她说得挺对,和他有什么关系,他本来也不重要,两个人在数天前还只是小时候见过几面的陌生人。 而顾时欢于他来说也不重要,他本来只是为了报恩才娶她,因她比自己小那么多,看上去又那么娇弱,他才莫名生出一种奇怪的保护欲来。说到底,他何苦将她当成亲妹妹一般宠着疼着关心着呢。 沈云琛深吸一口气,便也不再作声,闭眼假寐,任她掀帘子去。 车辇里登时安静下来,顾时欢刚才那股子气渐渐泄了,刚刚……她说得很过分?顾时欢心里一紧,不由得反思自己。 可是,沈云琛没那么重要也是实话啊,毕竟两人这才相处多久,这……这很伤人? 何况,被莫名其妙训了一顿的人是她,沈云琛还拿顾时初跟她比,处处拿她来压自己。她心里别提多难受了。 想到此处,顾时欢也强迫自己安定下来,依旧掀开帘子假装看风景,只不过看了一会儿也觉得没意思,便仍旧放了下来。 沈云琛还是不跟她说话。 顾时欢便也打定主意不理他。她这几日遭的罪也够多了,新婚之日被折腾了一天,晚上又被腹疼折腾,还被顾时初作弄,夜里又发梦,被大狼狗压得喘不过气来。 今天一早,又在皇上皇后那里提心吊胆了半日,好不容易碰上个温和慈祥的皇祖母,却因为顾时初的陷害导致在皇祖母心里毫无好感。本来还为沈云琛挺身而出感动着,结果上了车辇,他兜头便是一顿训,说她毛手毛脚,还拿顾时初来比她。 129.第 129 章 此为防盗章  “我收回方才的话, 是我误会了你……别哭了行么?嗯?” 顾时欢哭得一抽一抽的,红着眼睛瞪他:“我想哭就哭, 干你何事。” 她红着兔子眼睛说这种幼稚的话,沈云琛既感到心头拂过一丝异样的感觉,又忍不住想笑。她这样子实在太可人了。 “别哭了, 日后我帮你去向皇祖母说清楚,好不好。” “不要!”顾时欢斩钉截铁, “你若向皇祖母这样说, 皇祖母肯定以为我在搬弄是非, 诬陷顾时初。不许去!” “好好好, 我不去。”沈云琛道, “那我替你抄经书。” “不用!我偏要自己抄,谁叫我毛、手、毛、脚呢!”顾时欢赌气般地加重语气。 沈云琛失笑:“我错了, 我错了,行吗?你要怎样才能原谅我, 嗯?” 他年长顾时欢五岁,又在边疆历练多年,早已成熟稳重,却在和她相处时, 总是不自觉被她带着走,也跟着说些小孩子才喜欢说的话。 顾时欢发泄完了, 眼睛虽然还红着, 但眼泪不再往下.流了。她小脸一撇, 掀开车帘看向窗外, 不再理会他。 沈云琛却伸来一只手,将帘子扯了下来。 刚刚平复了心绪的顾时欢顿时又心头火起,转头怒视他。 这样子好笑得紧,沈云琛拼命忍住笑意,正色道:“你眼下身子正虚,又大哭了一场,更吹不得风。纵使你恼我,也不该用自己的身子开玩笑。” 顾时欢毫不留情地呛回去:“我只是想看看窗外的风景,和你有何关系,你才没那么重要。” 沈云琛被猛地一噎,心里立刻便腾升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整个人便不痛快起来。她说得挺对,和他有什么关系,他本来也不重要,两个人在数天前还只是小时候见过几面的陌生人。 而顾时欢于他来说也不重要,他本来只是为了报恩才娶她,因她比自己小那么多,看上去又那么娇弱,他才莫名生出一种奇怪的保护欲来。说到底,他何苦将她当成亲妹妹一般宠着疼着关心着呢。 沈云琛深吸一口气,便也不再作声,闭眼假寐,任她掀帘子去。 车辇里登时安静下来,顾时欢刚才那股子气渐渐泄了,刚刚……她说得很过分?顾时欢心里一紧,不由得反思自己。 可是,沈云琛没那么重要也是实话啊,毕竟两人这才相处多久,这……这很伤人? 何况,被莫名其妙训了一顿的人是她,沈云琛还拿顾时初跟她比,处处拿她来压自己。她心里别提多难受了。 想到此处,顾时欢也强迫自己安定下来,依旧掀开帘子假装看风景,只不过看了一会儿也觉得没意思,便仍旧放了下来。 沈云琛还是不跟她说话。 顾时欢便也打定主意不理他。她这几日遭的罪也够多了,新婚之日被折腾了一天,晚上又被腹疼折腾,还被顾时初作弄,夜里又发梦,被大狼狗压得喘不过气来。 今天一早,又在皇上皇后那里提心吊胆了半日,好不容易碰上个温和慈祥的皇祖母,却因为顾时初的陷害导致在皇祖母心里毫无好感。本来还为沈云琛挺身而出感动着,结果上了车辇,他兜头便是一顿训,说她毛手毛脚,还拿顾时初来比她。 她好不容易平消了气,想掀开帘子敞亮一下心胸,结果他却粗暴地扯下了帘子。她气不过回击了一句,他就沉默着不理她了。怎么看都是沈云琛的错,她有什么好在意的。 顾时欢将手背在身后,刚刚捡碎片的时候手还弄伤了,现在手疼腹疼搅合在了一起,让她不但心里难受,身子也难受得不行。 进了六皇子府,两个人便不说话了。 顾时欢回了房间,秋霜看到她哭肿的眼睛吓了一跳,忙问是什么缘故。 顾时欢只是摇头,让秋霜侍候她梳洗。梳洗的时候,秋霜看到顾时欢红肿的手指头,又被狠狠吓了一跳,慌得要去找大夫,被顾时欢阻止了。 只是一个小伤口而已,顾时欢不想兴师动众,更免得让沈云琛以为,她故意小题大做。 沈云琛则叫人多备了一床被子,本想叫丫鬟送进去,转念一想,自个儿扛起那团被子,就这样走进了房间。 顾时欢已经梳洗完,正坐在梳妆台前,让秋霜给她梳理如瀑般的墨黑长发。 秋霜偷偷看了沈云琛几眼,几次想说顾时欢的手伤,却在她的眼神下咽了下来。 沈云琛则透过铜镜看了顾时欢一眼,她的眼睛仍旧有些肿,不过看上去没有再哭了。转念又想,管这些做什么。他将被子往床上一放,转身就走。 顾时欢只当没看见。 出来后,楚伯迎面走了过来,将粗粗挑选好的仆人和丫鬟名册交给沈云琛。 沈云琛从小住在宫里,母妃死后又去了苏贵妃膝下,直到六年前,皇上以他已经到了束发之年为由,给他赐了座府邸,让他搬了出来。之后他才招了一些仆从进府。可是,没过几个月,他便被皇上派去了边疆,走之前他更是缩减了人数,将大部分人都发放出去了,剩下的仆人每月的月钱都是京城好友代付的。 回来之后,他更是忙着操持成亲的事宜,因此府里也没再添人,丫鬟更是一个也无,还亏得厨房里有个翠嫂。昨晚顾时欢说到无人侍候梳洗,他才想起来该添些人进府了,于是今日一早便安排了下去。没想到楚伯这么快便物色好初步人选了。 他收下名册,准备亲自仔细挑选一番。现在不比从前,以前他一个人时,随便挑选什么人进府里他都能压得住,横竖他也不怕府邸出事。现在多了顾时欢,还是得小心谨慎一些,虽说他自认仍旧压得住,可万一有人起了坏心思……沈云琛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楚伯送了名册,便准备去忙活了,沈云琛却叫住他:“楚伯,给我请翠嫂来。” 现在府里除了秋霜,只有翠嫂一个女人,今天一大早,他便吩咐翠嫂买了不少骑马布,让顾时欢一起床便能替换。但是他怕外面的东西始终不好,便吩咐翠嫂找可靠的人定做,材料一定要最好的,不计价钱。 尽管刚才在车上被气坏了,此刻冷静下来,沈云琛还是觉得顾时欢既然嫁了自己,自己就该照顾好她。 只是责任而已,他应该尽好责任。沈云琛如此想道。 所以,他找来翠嫂,询问是否办好了此事。 这找人做夫人要用的东西可比不得拟上一个仆从的粗选名单,那必须得千挑万选,翠嫂不由得无奈,这位爷也是太心急了,只好回禀尚且没有。 沈云琛想想这才一天的工夫,自己也是强人所难了,于是让翠嫂回去,又特意吩咐,一定得是可靠的人,到时候名单还得呈给他过目。翠嫂赶紧应了,心里不由得想,六皇子妃真真是个有福的,嫁了个如此娇宠她的丈夫。 ***** 到了晚上,沈云琛照例还是回婚房睡。 他进屋时,顾时欢已经睡了,他确信她没有在假寐,而是真正入睡了。因为……她又踢掉了被子。 从乱糟糟的床铺来看,顾时欢入睡前应该是这样打算的:她将鸳鸯被全盖在了自己身上,尽力靠着里面,外侧则留了他今天白天抱进来的被子。 而现在,两床被子都到了外侧,顾时欢身上只留了一角被子。 沈云琛眉头微蹙,二话不说赶紧又给她包了个严严实实,一时又有些后悔,他早些进来的,也不知道她就这样冻了多久。 新拿来的被子瞬间又没了用武之地,他还是得拿自己的重量去压制顾时欢睡觉也不消停的手脚,哪怕第二天早上她又觉得被一只大狼狗压了。 不过,总是这样也不叫一个事儿,沈云琛暗暗思忖,顾时欢的身体是该好好调养了。 第二天起床,沈云琛赶在她之前起身,将昨晚扔在一角的被子披散开来,使之看上去像是被睡过的痕迹,这才走了出去,叫来秋霜给顾时欢梳洗。 秋霜始终想着顾时欢昨晚的伤口,因此梳洗的时候格外留意了一下,小心肝又被吓了一跳。 她原以为只是一个伤口的话,过一个晚上应该也好得差不多了,因此顾时欢不让她找大夫,她也就忍下了。谁知道一夜过去了,那伤口竟肿得老高了,非但没有转好的迹象,反而更糟糕了。 手指伤处一跳一跳地疼,顾时欢自己都被吓到了,她不是个会让自己吃苦的人,所以她也准备看大夫了。不过得等到沈云琛上朝之后。 她拉住想去禀告沈云琛的秋霜,耐着性子等沈云琛出了门,才叫秋霜找王府里的大夫来。 张大夫一听新嫁的六皇子妃受了伤,自然紧张万分,很快就赶过来了。 但是男女有别,更何况六皇子不在,他便更加不能越矩了,因此只能使用“望”字决和“问”字决,给顾时欢做了一个粗略的诊断。 大概是碎瓷片陷入了肉里,须得用淬了火的银针挑出来才行。 这下张大夫犯了难,六皇子不在这里,他是断乎不能去握皇子妃的手,但是不握住皇子妃的手,到时候挑起碎片来就比较麻烦。 而顾时欢则根本没觉得这有什么,大夫施术救人,哪有那么多需要顾忌的地方。 她大大方方地伸出手,要求张大夫帮她挑出碎片。 张大夫左右为难地看着她。 “怎么回事?”突然自厅堂门口传来一声低沉的声音。 去而复返的沈云琛一眼便看到了顾时欢肿了好高的手指,脸色倏然变青。 顾时欢揉了揉脸:“没什么,他乱说一通呢。” 秋霜听了,担忧地看了顾时欢一眼,却没有再问,只道:“书信明日再写,今儿个这么晚了。” “没事。”顾时欢笑笑,“你先下去歇息。” 秋霜听了,只好先退出去了。 听着门嘎吱关上的声音,顾时欢拿起案上的一壶清水,向砚台倒了些许,便执起墨慢慢碾磨。此刻她心里头还有些混沌,手里不停地磨墨,脑子里却什么也没想,放空似的。 等磨好了墨,拿毛笔蘸了墨水之后,顾时欢看着空白的宣纸,却愣住了。 她想干什么来着? 写信? 给沈云琛写信? ……写什么呢? 其实没什么好写的。顾时欢呆呆地看着空白的宣纸,好像真没什么好写的,那她怎么就突然想起沈云琛,怎么就突然想给他写信了呢? 争与不争又如何?便是沈云琛想争这天下,利用她来达成自己的目的,也没什么错,毕竟她也不是真心实意想嫁给他,如此反倒两全其美。顾时明想靠这个挑拨她和沈云琛,那真是找错了路。 再说今晚顾时明跟她所说的话……他既然敢全盘跟她说,也便不怕她告诉沈云琛。其实也没有告诉沈云琛的必要。若他是“争”的那个,顾一岱和顾时明心里打的什么小九九可不是一清二楚,犯不着她再去提醒。 至于她想写信的真正理由……大约是被顾府寒到了心。 其实也早该习惯的……其实也早就习惯了。 她的娘亲是江南的商贾之家出身,大昱的商贾虽然地位不如贵胄高门,但也和寻常百姓一样,再加上外祖父家有钱,因此六个女儿都是男人们趋之如骛的对象,而年纪最小、长得最美的娘亲就更是众星拱月,万千人宠着爱着。 偏偏娘亲眼光不好,看上了来江南办事的顾一岱,当时他已经有了正妻,却还是在他的甜言蜜语之下,嫁给他做妾,来到人生地不熟的京城。 可是她这个爹爹非但不知珍惜,心眼也不好,对她娘亲很快就冷淡了,娘亲多次提出和离,他也不肯答应,就这么拖到娘亲仙逝。 她从小就习惯了顾府对她们两母女的冷淡,好在娘亲虽然命苦,但是却从不是怨天尤人的性子,不喜欢争宠斗艳,便搬来这清净的院子,每日都是温柔而快活地笑着,教给她很多人生的道理,虽然面上柔弱温和,但为了她却什么都愿意去争取,除了“喜喜”那事儿,她在顾府面上的待遇还是不差的。 因为娘亲的性子,所以她一路长大,也未觉自己过得多委屈,只是小时候不懂舍弃,惦念着爹爹、祖母和兄姐的亲情,所以时常会被顾家对她和对顾时初的差别待遇所伤。这种委屈随着年岁的渐长已经慢慢消失,因为她已无所谓这些旁人对她的好与坏,平日也将顾一岱当成了空气,嘴里假装恭恭敬敬地唤一声“爹爹”就算了事。 就算听到顾一岱和顾时明商量要将她嫁给林武,她心里也只有一种“果然”之感。 可是嫁人之后,她反倒觉得自己娇气了似的。在沈云琛面前想起父兄卖女那一幕,竟会觉得委屈。今日见顾时明这么虚伪,也会觉得格外寒心,有种想立刻跟沈云琛痛诉的欲.望。 可是临下笔了,才觉得自己幼稚,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有什么好跟沈云琛说的呢?毕竟又不是他真正的妻。 顾时欢无意识地鼓起了腮,纸笔都要来了,总得写点什么。她深思了半晌,抬头忽见靠近窗子的一支梅花已经盛开了。 看着那在昏黄烛火里仍旧生机勃勃的梅花,顾时欢心里突然涌出一股欢喜,于是提笔写下几个字—— 春归矣,顾府花开。 写完又觉得好笑,文绉绉又没什么意义的话,沈云琛看了会笑话。 不管了,夜都深了,就这样。 顾时欢放下笔,将宣纸就这样晾在桌上,走出了厅堂,往内室歇息去了。 很快,居香院的烛火尽数熄灭。 而一直站在院外的顾时明这才意识到,他已经站在这里很久了。 今晚他和顾时欢说得有些多,虽然并不是什么不能说的机密,但是跟她说太多总是不好的,因为与她说得越多,便越是想与她说……想多停留一秒。 面对顾时欢,怕是没有任何人比他还要复杂了。 他在无人的夜里叹息一声,轻轻地转身离开了。 第二日的早上,顾时欢来到厅堂上,桌上那张纸已经不见了,问了才知道,秋霜已经差人送去了,这会儿还挂着促狭的笑看着她。 “就你勤快!”顾时欢没来由地脸上一红。 秋霜还准备打趣她,顾时欢飞快地截住话头:“我们去梨春院瞧瞧白姨娘和小妹去。” 说着,便一马当先地走到了前头。 来到梨春院,白姨娘正在庭院里安静地做刺绣,顾时心则伏在水池旁边的假石上看锦鲤。梨春院比居香院大一些,也有一方水池,里面养了很多锦鲤,因为顾时心极喜欢鱼儿。 见顾时欢过来了,顾时心便麻利地从石头上起来,飞快地跑过来,抱住了顾时欢。 “三姐!” 白姨娘也放下针线,一边叫人拿椅子奉茶,一边也走过去,亲热地拉着顾时欢的手,笑道:“喜……如今是不是该叫你六皇子妃了啊。” “我跟姨娘谁跟谁啊,我可从不在你们跟前摆谱儿。”顾时欢笑眯眯。 白姨娘捂着嘴笑:“你啊你,还是那个好孩子。” 三人在庭院里坐下,就着春日的暖阳,有一搭没一搭地闲叙家常,不过说得最多的还是关于顾时欢。白姨娘和顾时心总是不放心地问东问西:六皇子对你可好啊、六皇子府是否住得惯啊、那些下人们可有没有拿乔刁难啊…… 顾时欢只好一一回答,以打消她们的担忧。顺便又问起顾府的生活,只道一切如旧,不过五佛山来信,老夫人即将回来了,估摸就这两日。 顾时欢翘了翘嘴角,正准备说话。 此时,府里的一个老嬷嬷便拿着一封信走了进来。 “三小姐,”这些下人一时还改不了口,“六皇子府来信,老奴去居香院没见着您,问了才知道您往梨春院来了,特意给您送过来了。” ……这么快就回信了? 一股期待油然而生,就像每次娘亲给她买了东西,总是要先藏起来逗逗她一样……不知道他会回什么? “谢嬷嬷。”顾时欢一边道了谢,一边伸手去拿。 那信却被顾时心一把抢过。 顾时心在别人面前文文静静的,在她娘亲和三姐面前,却是个泼猴。眼下抢了信,便招手让嬷嬷下去。嬷嬷见顾时欢没说什么,便赶紧退下了。 顾时欢这才伸手去抢:“你这混丫头做什么!给我!” 顾时心知道顾时欢没有真正生气,所以一边躲着她,一边笑着拆信:“我看看六皇子姐夫给姐姐写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