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中娇》 1.向星北(一) 吐光了胃里今早下去的所有东西,最后呕的连胆水都出来了,甄朱舌根泛苦,趴在舱室那张略显狭仄的铁床之上,紧闭双目,脸色苍白。 她发誓,等这趟回来,这一辈子,她也不会再去搭乘任何轮船了。 随着舰体被巨浪拍的微微震颤,又一阵头晕目眩感随之袭来,甄朱脸色煞白,五指紧紧抓住铁床床头的栏杆,睁眼俯身朝外,又呕了几下,却再也吐不出任何东西了。 “妹子!你这样可不行啊!我再去找老李!” 说话的,是和甄朱一起搭乘这条补给舰去往位于大海深处某礁岛看望丈夫的章姐。 章姐四十岁,登舰后被安排和甄朱住在同一舱室里。她性格豪爽,热心而健谈,起先见甄朱年轻漂亮,看起来像刚大学毕业进入社会不久,以为她是去看望新婚就被迫分离的丈夫,等得知她已结婚十年,惊诧过后,就妹子妹子的叫着甄朱,又因为同是家属的缘故,见甄朱身体不适,对她很是照顾。 甄朱知道自己晕船,此行之前已做好充分预备,各种晕船药全部备齐,但结果无济于事。 从登上这条以十五节的时速航行在大海之上的远洋舰的第一天起,即便海面风平浪静,站在甲板之上,她也感到头晕想吐,前些天她基本躺在床上,从昨天开始,随着舰船深入外海,风浪加剧,她晕船更甚,已经到了吃什么吐什么的地步。 章姐口中的老李是这条舰上负责接待她们这些探亲家属的一个负责人,知道甄朱的丈夫,得知甄朱晕船反应厉害,怕她呕吐严重脱水,昨晚特意带来随船医生,给她吊过一瓶盐水。 甄朱有气没力地摇了摇头:“他事也多,别老麻烦他了,我没事。姐,麻烦你帮我拿下药,我吃了睡着就好了……” 章姐急忙去拿药倒水,扶她坐了起来,甄朱一口吞下了药,压下又想呕吐的感觉,看见床前地上那只盆子沾了脏污,起身要去收拾,章姐已将她按在枕头上:“你还动什么动,躺着别动!我来就行了!” 甄朱望着她忙碌身影,心里很是过意不去,等她收拾完回来了,说道:“这几天老麻烦你了,姐,实在不好意思。” 章姐摆手:“你跟我还客气什么!你要吃什么,我让人给你弄去。要是他们做的不合你胃口,姐亲自给做去!姐在老家开大排档,掌勺烧出来的菜,没人能说个不字儿!” “谢谢姐,我还不想吃。” “吃点,不吃东西怎么成?就跟我当年怀儿子似的,吃什么都吐,可还是要吃,边吐边吃!要不然手脚哪里来的气力?” “姐,我真的吃不下……”甄朱有气没力。 “也好,那等下我去给你打粥,再配点小菜。” 章姐坐在床边,拿毛巾给甄朱擦拭额头的冷汗,端详了她片刻,摇了摇头:“妹子你晕船这么厉害,每回来看你男人,这不遭罪吗?他在那儿多久了?干什么的?” “有几年了,水下作业……” 甄朱不大想提,低声含糊应了一句。 章姐点头:“唉,都不容易啊。像我那口子,摸爬滚打快二十年熬成个副职,早几年说国家需要,又调来这里搞行政,远啊,一年也见不到一回面了,工资加补贴、津贴,全部到手也就三千九百二十五块!家里老人身体不好,儿子上了初中,亲戚、人情,里外到处用钱,要不是我摆了个大排档撑着,这日子……” 她叹了口气:“我跟他吵也吵过,闹也闹过,前两年我还撂下了话,国家就少你一人?你要再干下去,我就闹离婚!他终于答应我不干了,可真闹到他松口的关口,我却又不忍心了。人这一辈子啊,能认准一件事,干自己想干的,不容易。他一个大男人,平时流血也从不吭一声,就这么向我服软了,我还能真逼他到那份上吗?想想还是算了,我闹也只是气不平,只要他知道我对他好,辛苦些也没什么……” 她擦了擦眼角,笑了起来:“瞧我,你人都不舒服,我还和你扯这么多破事,也不怕你烦。你睡,我不打扰你了……” 甄朱原本听的有些入神,回过神来,摇头:“没,姐,没事!和你说说话,我也没那么头晕了。” 章姐笑了:“那就好。咱们这回舰上住一屋也是缘分。对了,住一屋几天了,还没问呢,妹子你干什么的?” 甄朱被人称为“舞蹈家”,前头还个形容词“著名的”。 “我编排舞蹈,自己也跳。” 甄朱想了下,微笑道。 章姐啊了一声:“原来你是跳舞的!怪不得这么显年轻,人漂亮,有气质,身材又好,真叫姐羡慕!有孩子了吗?” 甄朱摇头。 “没事!”章姐轻拍她手背,安慰,“我这回来啊,可不是想我那口子!本来这年纪了,也早没想生孩子的事了,可眼见边上人又都在生,女儿长大了贴心,我就想着,趁还能生,怎么也要再生一个,这才关了排挡来的。你这么标志,姐见了都疼,你男人铁定更疼!你晕船这么厉害都要过去看男人,感情这么好,这回说啥也要住上十天半月,等回来了,说不定也就有了!” 甄朱听着章姐突然谈及孩子,心中慢慢涌出一丝感慨,并没接话,只含含糊糊地支吾了两声。 章姐以为她害羞,哈哈笑道:“都结婚十年了,你咋还脸嫩的像个女娃子,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甄朱只好跟着她笑。 章姐又说了几句,知道她疲乏,也不再多闲话了,笑着让她先休息,自己起身,说去问问还有几天才能到达。 随着章姐渐渐离去的脚步声,舱房里安静了下来。 外海的风浪丝毫没有止歇的意思。即便这是一条满载了航空燃油、药品、食品以及其它物资的排水量达到数万吨的巨舰,但在船头劈开怒浪前行之时,躺在床上的甄朱依然能够感觉到舰体随了惊涛骇浪起伏之时的那种韵律。 她手抓着身下的床单,睁着眼睛,盯着头顶那片被油漆刷成了浅绿色的舱顶,渐渐出神。 章姐的话,自然是无心之语,却正巧,说中了甄朱的一点儿陈年旧事。 上一次她漂洋过海地去看他,还是在三年之前。 那时候,他还没被调到这个基地,她再三权衡,终于下定决心,搭船晕了几天之后,出现在了惊喜万分的他的面前,回来后不久,如愿有了身孕。 开头真的就像章姐刚才说的那样,事随人愿。 刚刚吞下去的药,此时终于起了点效用,在海浪拍击船舷所带来的仿佛有韵律的震颤感中,甄朱晕晕乎乎,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那个曾孕育在她腹中的孩子后来倘若没有失去,应该会是一个漂亮又可爱的女儿,到了如今,应该早也能叫她妈妈了…… 睡过去前,甄朱在心里模模糊糊地想道。 …… 这条补给舰担负着给沿途基地和舰船补给燃料和物资的任务,并非直达,所以中间走走停停,在大海深处游弋了半个月后,这一天,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终点,位于碧海深处某经纬点的一座礁岛。 在这里停留一夜,完成补给交接任务后,明天一早,这艘舰船便调头返航。 基地早得知载着家属的这条补给舰将于今日到达,在港口附近拉起了热烈欢迎的横幅,两头飘着气球和彩带,看起来就跟过节似的,还派了专人专车前来迎接。 甄朱终于脚踏实地的那一瞬间,整个人还是有点头重脚轻。 岛上太阳异常的猛烈,虽然已经是下午了,但到处都白花花的阳光还是照的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她满头是汗,被章姐扶着胳膊从舷梯登陆,目光掠过身边同行的家属们那一张张满带着期盼和激动的笑脸,心里忽然竟生出了一丝畏惧和胆怯之感,有那么一瞬间,几乎想要掉头而去了。 “妹子,能走吗?” 看的出来,章姐很兴奋,一边用手遮挡太阳,一边不住地张望。 “能走,这两天已经好多了。” 甄朱定了定神,笑道。 “这就好!到了地了!总算能见个面了!可真不容易!哎,快看,那边好热闹,接咱们的人都在那儿,快过去——” 她拉着甄朱,急匆匆地朝前走去。 一个皮肤黝黑姓雷的年轻士官带了人,正在那里接待叽叽喳喳问着各种问题的家属们,满头大汗,但态度极好,一脸的笑容,有问必答,派完水后,忙着核对人员名单和身份,核对通过的家属们被带到车上就坐,准备进入生活区。 周围人渐渐少了,章姐名字也叫过,迫不及待地上了车,最后只剩下甄朱一个人。 甄朱虽然打扮很简单,长发束成马尾,身上一件白色长袖衬衫,松松垮垮地遮到臀下,脚上一双平底鞋,但因为职业的缘故,身材比例几近完美,瘦而不见骨,裹在裤子里的双腿更是笔直而修长,极其出挑,穿的再简单,周围人再多,站在那里,也很难不让人注意到她。 雷士官其实早就留意到了甄朱,见剩下她了,再次看了眼名单,挠了挠头,小心地问:“名单上的人都齐了。请问您是谁的家属?” 甄朱说:“向星北。” 雷士官吃惊地睁大了眼睛,情不自禁“啊”了一声:“你就是我们向队那个跳舞跳的很厉害的老婆?” 他眼睛一眨不眨,仿佛终于认出了她,面露激动之色:“真的是你!我在电视上看过你!” 甄朱朝他微微一笑,点了点头,表示默认。 雷士官仿佛一时难以表达此刻心中的激动,想上前又不敢的样子,只看着甄朱,不住地搓手。 负责交接的老李听到了,上来说道:“小甄是后来临时增补上船的,可能那边没有及时向你们更新名单,是我们的失误。不过我可以向你保证,小甄确实是你们向队的爱人!” “她这趟过来不容易,晕船很厉害,一路都在吐,你接上后尽快送她过去,让她早点休息。但注意,车要开稳。” 老李又补充了一句。 “是!我明白了!” 雷士官终于回过了神,向老李敬了个礼,又急忙向甄朱敬礼:“请嫂子跟我来!”说完抢着上来帮她提行李。 甄朱的行李很简单,就一个箱子,不像章姐,大包小包吃的用的,恨不得把家都搬过来似的。 章姐人已上了车,回头见甄朱还没来,正要下来问究竟,见甄朱被雷士官和老李亲自送了过来,乐了,赶紧接着甄朱上了车,让她坐自己身边,坐定后,低声说道:“妹子,你家男人看起来人缘很好嘛!这儿的人都认识他?” 甄朱笑:“是。这儿的人都认识他。” 向星北是那种所谓的少年天才,二十多岁就完成学业,从国外回来不久,被特招去了一个特殊的地方,三年前调到这个基地。 他是她的初恋,也是她的丈夫。这个基地的人,大约确实没有一个不知道他的。 2.向星北(二) 这是一座东西延伸、形状狭长的岛屿。 他们从位于西端的港口被接上陆地,开到岛屿半腰,章姐和其他人比甄朱先到了。 甄朱和一路照顾了自己这么多天的章姐告别,相互留了号码,随后改坐一辆开过来的小吉普,朝着岛东继续前行。 雷士官亲自开车,甄朱向他道谢:“麻烦您了,雷士官。” “不不,嫂子你叫我小雷就好了!” 车上只剩她一人后,他显得很是紧张,车里冷气开的很足,但制服还是被汗水紧紧地贴在后背,连多看她一眼也不敢。 “好的小雷,谢谢你了。” 甄朱再次向他道谢,随后又问了声路,得知大概还要开半个小时才能到,转头看着车窗外一掠而过的路旁景物。 这里地处战略要冲位置,虽孤悬海外,但岛上的道路和各种可见设施已经修的十分完善。周围是排排规划整齐的低矮建筑,标有禁行标志的铁丝网到处可见,远处,不知用于什么用途的金属仪器的盖顶仿佛宝物似的,在日头下反射出刺目的光芒。 当然,这些只是看得到的地面设施而已,但即便这样,也令人感到了一种扑面而来的紧张和严肃,越开下去,这种压力感愈发强烈,和刚才港口那种就差敲锣打鼓的喜庆气氛迥然不同。 甄朱眺望片刻,收回目光,人靠在了椅背上。 大约是她的和气和随意令小雷也渐渐放松了下来,开了一会儿的车,他终于还是压抑不住心里的兴奋,说道:“嫂子!你跳舞跳得太好看了!去年春节的除夕,我们岛上全体人员在电视上都见到了你!就是你现在跟电视上看起来不大一样,我刚才才没认出来!实在对不住!” 他飞快地看了眼后视镜里的甄朱,露出羞涩不安的表情。 褪去了华丽舞台和绚烂灯光下的浓妆华服,此刻她完全素颜,人认不出来才是正常。 甄朱笑道:“有什么对不起的,跳舞只是我的职业而已。” “嫂子,没想到你这么亲切!以前没见过你真人,我还以为你很高冷呢!”他兴高采烈,车子开的差点没舞起来。 “还有,向队知道你来了,一定更高兴!” 他仿佛已经想象到了别人夫妻见面时的那一幕,自己在那里呵呵地先傻笑了。 甄朱看了他一眼:“他最近还是很忙?” “忙!”小雷立刻点头,“还好你今天来了,要是再晚些天,说不定就和他错开了。过些天可能要去出任务,具体哪里我不知道,但一下去,你也知道,没三两个月肯定上不来……” 他说到一半,仿佛意识到不妥,急忙闭口。 最近形势有点紧张,电视新闻和网络上的军迷天天轮播,甄朱自然也知道。 她不再说话,朝不安看向自己的小雷笑了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假寐。 小雷也安静了,仿佛怕惊动了她,接下来一路车开的很稳,最后来到一扇有岗哨的大门,大门口已经等了几个人,正在张望。 “高部长亲自来接你了!” 小雷赶紧把车稳稳地停在边上。 老高知道了甄朱搭着补给舰到来的消息,第一时间赶紧亲自给向星北打电话,打了几个都没联系上,看看时间差不多了,让人接着打,自己转身赶紧亲自来这里接人,一见面就和甄朱握手,自我介绍后,笑容满面地道:“小甄,你可是我们这里的大名人啊!闻名不如见面!我代表基地全体人员欢迎你的到来!快请进!” 甄朱忙向他道谢,随后听他一路介绍着被领了进去,最后来到向星北的住的地方,拿备用钥匙开了门。 “联系上了吗?” 老高问勤务。 “电话通了,就是向队人没找到。” 老高哎了一声,赶紧安慰甄朱:“小甄,这一路漂洋过海的,听说你晕船厉害,辛苦你了,你赶紧先休息,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和我说。我这就亲自联系星北,马上就好,你别急。” 甄朱说:“没关系,他有事,让他先忙,我慢慢等就是了。” “好,好,你先休息,我去了。” 老高安顿好甄朱,转身急匆匆来到话务室,亲自又拨,等了半晌,那头终于传来了一个不疾不徐的声音:“高部?说你好几个电话心急火燎要找我?刚我有事没接到,你那边出了什么情况?” “总算找着你了!再不接,可真把我给急死了!” 和向来沉稳的向星北不同,老高虽然年纪比他大了整整一轮,但风风火火的急性子,这么多年一直也没改变。 他是三年前和向星北一起调来这里的,三年的时间里,亲眼看着几乎所有人该来的家属都来探亲过了,就独他没,今天老高心里也是替他高兴,眉飞色舞地先卖了个关子:“今天有一批家属登岛来探亲,知道不?” 向星北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漫不经心地应:“有这样的事啊?是高部你爱人来了,要我替你值个班?行,没问题。” “去,去,我跟你说正经的!” 老高终于憋不住了,“是你老婆来了!我亲自给接进来的!听说晕船反应很大,吐的都挂了盐水!这会儿人就在你宿舍里等着你回呢!你什么事能放先放放,赶紧先回来,别让人再等久!” 向星北唇边的笑意蓦然凝固住了,手握电话,一动不动。 “听见了没?跟你说话呢!小甄来了!” 老高没听到预料中的反应,以为线路问题,拍了两下话筒。 “嘭”,“嘭”,被放大的突兀两声忽然拍击着耳鼓,向星北眨了下眼睛,一滴汗水便沿着着一侧眉毛飞快地滚落,渗进了他的眼睛里,微微的刺痛。 “听到了没?听到给我应一声……” 老高还没说完话,那头“啪”的一声,电话已经断了。 …… 向星北双目闪亮,猛挂了电话,发出的突然动静把边上的人吓了一跳。 在所有人的印象中,向星北就如同基地港外的那块篆刻着岛名的仿佛从亘古起就已存在的黑色礁岩,任凭海浪冲刷、风雨侵袭,它永自岿然,冷静不动。 泰山崩于前而不动声色,说的就是他这种人。 但这一刻,他仓促间挂下了电话,在周围诧异的目光注视之下,转身竟如同冲刺般地跑出了房间,转眼人就消失在了视线里! 向星北跳上了车,手指关节因为激动而微微发僵,拧了两下车钥匙才发动了车,在引擎转动发出的嘈声中,他猛地踩下了全部油门,车仿佛炮弹般弹射出去,向着她此刻所在的方向,疾驰而去。 …… 这是他住的房间。铁床上铺着折成四方的铺盖,靠墙一个衣柜,打开,里头是叠的一丝不苟的衣物,靠窗一张书桌,旁边的书架上装着许多甄朱看不懂的原版专业砖头书,还有一张向星北多年前和研究所里那位曾穷半生精力默默为国家做出过巨大贡献的导师孙教授的合影,再过去是个置物架,上头依次摆着水瓶杯子等日常用具。 摆设整洁而简单,除了门边墙壁上挂着的那面潜艇专用铜盘挂钟显示了主人的职业或志趣之外,没有一样多余的东西,就是甄朱记忆里那个人该有的样子。 她从箱子里取出两份文件,坐到书桌前,拉开面前那个没有上锁的抽屉,想找一只笔。 抽屉里的杂物也摆放的整整齐齐,各归其位,手指碰触到黑色水笔的时候,视线落到了角落的位置。 那里倒扣着一面相框。 她略一迟疑,将相框慢慢翻了过来。 这是许多年前,她“逼”他和自己结婚的那天,两人去登山,在山巅上请人帮他们拍的一张合照。 照片上的女孩青春洋溢,一头长发被山风吹的乱舞,笑容张扬,如今看起来,遥远的仿佛是个陌生人。 她从不知道,原来他洗了这张照片,还一直保留到了现在。 …… “向星北,你倒是给我句话,到底什么时候娶我?” “你就这么急着要嫁我啊?” “是!急得要死!” 他轻笑:“看你这么急,娶了你!” “向星北,结婚之前,有件事我还是不能瞒你,我做饭其实很难吃的……” “我做给你吃。” “我洗碗也不干净……” “我不嫌弃。” “我花钱大手大脚惯了……” “你月初给我留口饭钱就行。” “向星北,我走不动了……” 他蹲了下去。 “向星北……” 她像只小熊似的趴在他宽厚的背上,闭着眼睛,嘴巴里还在嘟囔。 “猪猪,”那时候,他总用这个爱称来叫她,“你说你一个女人,不会做饭,不肯洗碗,花钱大手大脚,走几步就嚷腿软要我背你,整天只会逼婚,我娶你回家有什么用?” “我会跳舞啊!跳舞让你看!还有……” 她的唇凑到了他的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娇声娇气,像只妖精:“我还能陪向星北睡觉。向星北想怎么睡我,就怎么睡我。” …… 那些原本早已被她忘记的东西,又从记忆的罅隙里,顽固地一点一点地涌了出来。 她已经超过半年没见到过他的面了,具体是半年零一个月……两个月……抑或是三个月…… 她自己也有点记不住清了,但这其实也无关重要。 她只记得上一次,他回来看她,两人见面没多久,又起争执,当时他少见的发怒了,掉头走了。但后来他又给她打电话,发很多信息,她一概不接,也一概不回,渐渐地,他也就不再联系她了,直到现在。 两人都是如此的忙碌,忙着自己的事情,无暇去想对方了,时间长了,人懒了,心也麻木了,到了最后,真没觉得有多少痛苦了,连吵架都不觉得痛苦,更不用说那种年轻时候才会有的要死要活般的矫情。 3.向星北(三) 这里的白天异常漫长,暮色懒的仿佛永远不会到来,但再姗姗来迟,到了最后,终究还是按着它的步调到来了。 房间里的光线黯淡了下去。起先是慢慢变暗,天空从青色幻化成了暗紫色,等暗到一定程度,仿佛突然收到了什么指令,匆匆忙忙,几乎令人毫无防备,最后一道彩色的光线,忽然就从海平面上消失了。 远处传来一阵嘹亮的晚号声,小岛终于陷入了浓重的夏日暮色之中。 向星北冲进大院的时候,整块儿的人,上上下下,都已经知道他老婆来看他的消息了。 他大步前行,迎头遇到手拿饭盒去食堂吃饭的一个队列,里头那个声呐长杨勋,富二代,三年前向星北来这里时一道招来的,在水下专业过硬,一丝不苟,但一出艇,扒去那身皮,剩下就跟小混混没两样,跟着向星北在这里困了三年,叫苦连天,整天嚷着走,难得遇到今天这样的“轰动新闻”,兴奋的就跟自己有了老婆过来似的,队列停下,敬礼过后,出列窜到了他跟前,压低声道:“队长,大家都在偷偷传哪,嫂子比电视上还要漂亮!真女神!那腿直的……” 他一下打住了,改口:“……队长你可真有福气,嫂子对你这么好,大老远跑这鸡不拉屎鸟不生蛋的地方来看你,你帮我弄个她签名呗!签我那件限量版背心上……上回部里检查,我藏的好,保住了……这会儿带身上,你行行好,别叫别的领导知道……” 他做贼似的看了眼前后左右,迅速从裤兜掏出一件背心要塞过来。 向星北面无表情,只抬手,重重敲了下他的脑袋,在他发出的惨叫声中,转身离去。 正是饭点,过了刚才那一拨,迎面又陆续遇到同事、上级。 大家仿佛都已经知道了他的好事,看见他回来,全都笑容满面。 向星北亦面带微笑,和他们打着招呼,简短地回答着各种和自己妻子有关的问题,看起来已经和平时的样子没什么两样了。 老高看见他,追了上来:“你怎么才回?我正想去叫她吃饭呢!” “谢谢你老高,麻烦你帮我照应她了。” 向星北诚心地向他道谢。 “客气什么!赶紧上去!回来的还算及时,你自己带她去吃饭。我已经通知了厨房,给你们弄个小包厢,想吃什么,尽管点,有的都能端上来!” 他拍了拍向星北的肩膀,乐呵呵地走了。 向星北目送老高背影离去,抬头看了眼不远处前方那幢楼房的那扇窗,定了定神,再次加快了脚步。 …… 房间里的光线渐渐变得昏暗。 甄朱手拿照片,一直坐在那里。 门外走廊上,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那脚步迈的又快又急,快到门口的时候,仿佛变得再也无法忍耐,迫不及待,三步并作两步,接着,身后那扇门被人一把推开,发出突兀的“咣当”一声。 甄朱回过了头。 浓重的暮色之中,一个男人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是她那个已经大半年没有见面的丈夫,向星北。 …… 他的身影起先停顿在了那里,并没立刻进来。 甄朱从椅子上慢慢地站了起来,转过身,和他对望了片刻。 和这个基地里的所有人一样,他的皮肤被强烈的紫外线晒成了黧黑的颜色,却也愈发显出了他双目的明亮,他就站在门口,目光紧紧地盯着她,一种周身隐隐绷紧了的气息,朝她扑面而来。 或许是太久没有见面,也断了联系的缘故,面前的这男人,他分明不是陌生人,甄朱却忽然感到紧张,胸口有些透不出气的感觉。 她定了定神,放下手里还握着的那只相框,在他的双目注视之下,终于朝他挤出一个微笑:“星……北。” 他没有应,依旧那样看着她,但目光中那种仿佛正被极力压抑着的隐忍炽热,灼的令她几乎感到指尖发麻。 甄朱越发紧张,喉头发干,下意识地捏了捏突然变得潮热的手,正要朝他走去,门口的那个男人却忽的朝她咧嘴一笑,神情欣喜,两排整齐的牙齿,白的几乎发亮。 “朱朱,你终于肯原谅我了,是吗?” 随了他那一声在甄朱听起来有些突兀的开场白,他一脚便跨进了房间,将门一关,大步到了她的面前,伸手将她揽入怀中,用力一抱。仿佛这还不足以表达他此刻的兴奋,他接着又将她整个人高高地举了起来,甄朱双脚瞬间离地,身子一下失去重心,轻呼一声,不由自主地朝他扑了过去,胸口一下压在了他的脸上。 他一下就笑了,很快活的样子,顺势又抱了抱她,感觉到她在挣扎,这才将她放坐在了身后的那张书桌上,文件被她压坐在臀下。 短暂的肢体亲密接触,那种熟悉的属于他的男性气息瞬间上冲,盈满了她的鼻息,冲的她眼眶一阵发涩。 他仿佛还舍不得放开她,又狠狠地抱了她几秒,力道大的几乎要将她那截细细腰肢给折断,随即在她耳畔又唤了一声她,声音变得低沉而亲昵,充满着思念之情。 “朱朱——” 他再次叫她的名,随即低下了头,唇迫不及待地寻找着她,胡乱亲她的脸颊,嘴角,最后停在了她的唇上。 甄朱偏开了脸,躲着他仿佛饱含着思念和狂喜的亲吻,他却似乎并没留意。 “朱朱,我没有想到你竟然会来看我!起先老高告诉我的时候,我还不敢相信——” 他用唇继续追逐着她,含糊的声音里,带着压抑后骤然释放般的狂喜。 甄朱终于从他的箍抱中挣脱出双臂,一边躲他,一边用力推他:“别这样……向星北!” 她的呼吸有点急促,声音听起来也不是很稳。 他微微一怔,端详了她一眼,迟疑了下,动作慢慢地停了下来。 甄朱将他两只还攥着自己胳膊的手拿开,从桌面上滑了下来,站在书桌之前。 “向星北,我这次过来…” “朱朱!” 他不再试图再去靠近她,只是忽然又叫了声她。 “你一向就不会坐船,这次来这里,一定让你遭了不少的罪,人还舒服吗?” 他的双眸凝视着她,目光里充满了柔情和怜惜。 甄朱努力地不去看他的眼睛,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到他身后挂在门边墙上的那面挂钟,机械地道:“我挺好的,没问题。” 他仿佛终于觉察到了她的不对劲,从刚见到她时的那种难以抑制的的情绪中渐渐冷静了下来。 房间里随之陷入沉默。有那么片刻,两人都没再开口了。 一种略微尴尬的气氛,取代了刚开始的他的兴奋,慢慢地在两人中间弥漫开来。 “你肚子饿了?” 他搓了搓手,小心地看了她一眼,试探着出再次出声,打破静默,“我先带你去吃饭,有什么事,回来再跟我慢慢说。” “不必了,我不饿,先把事情说了。” 甄朱也已恢复了平静,摇了摇头,抬起眼睛,对上了他投向自己的两道疑虑目光。 “向星北,我很快就要出国了。” 他顿时释然了,似乎松了口气,点了点头:“挺好。你以前也经常去国外演出交流什么的,这次哪个国家,什么活动,要去多久?” “欧洲。至少三年,或许五年,看情况,不一定……” 向星北目光一个迟滞,又定在了她的脸上。 “我决定去那边再读些书,另外,还有些工作上的邀请,中间应该不会回来了。” 向星北眉头微微一挑,语气是克制的平稳:“我并不是反对你出去读书工作,只是朱朱,一走要这么久,你真的考虑好了吗?” “深思熟虑。”她清晰的声音说道。 向星北仿佛想说什么,却终究还是没说,沉默了片刻,说道:“如果你真的这么决定了,我尊重你的选择。不过,还是要谢谢你,临走前还特意来看我,告诉我这事。走,我们先去吃饭……” “你误会了。这并不是我来的目的。” “我这次来,目的是请求你同意和我离婚。” 几乎没有任何的停顿,这一句话,终于从她那张唇角微微上勾的漂亮菱唇中平静地说了出来。 就在开口之前,她原本以为自己在他面前说出这句话,过程会很艰难。 原来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艰难。 只要下了决心,轻而易举也就做到了。 就像有些事,一直放不下,其实并非真的放不下,只是心有不甘,还不愿意罢了。 甄朱说着,一只手沿着桌面慢慢往后摸索,指尖终于碰触到了东西。 “向星北,你我心里都清楚,我们走到这一步,是迟早的事。多余的话也不必说了,请你帮我一个忙,在上面签字。” 她将自己刚才摸到的东西拿了起来,慢慢地递到了他的面前。 房间里的光线变得越来越昏暗,暗的已经看不清他那张英俊脸庞上的五官轮廓,只剩下一个身影立在她的面前,纹丝不动,仿佛不像个真的人。 “如果你能答应,我将十分感激。” 她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再次用平静的语调说道。 4.向星北(四) 他的身影凝滞了片刻,忽然一个转身,抬手按在了墙壁上。 啪的一声,头顶的灯亮了,雪白灯光骤然驱走昏暗,充满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甄朱习惯了昏暗光线的双眼感到有点不适,眯了眯眼睛。 向星北已经回到了她的面前,拿过她手里的文件,看也没看一眼,放回在了桌上。 “朱朱……” 他注视着她那张在灯光下素白的不见半点血色的干净面庞,沉默了片刻,艰涩地说道:“我知道我没资格要你做什么,不做什么,但离婚,真的超出了我的想象,请你再考虑,好吗?” “向星北,今天往前半个月的那天,是我们结婚十周年的纪念日。” 他迅速看了她一眼,眼中掠过一丝复杂之色。 “十年了,我自己都有点不敢相信,我们结婚居然已经十年了!向星北,刚才你说离婚超出了你的想象,你自己也知道的,你是在撒谎。事实上,你早就已经想到我们会有这样的结果了?” “朱朱,听我说,我从没有想过离婚,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 向星北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臂。 “我知道我们之间存在一些问题,不小的问题。上次见面我们又吵架,是我的错,回来后,我并非没有考虑过我们的事。我原本就打算等我这里空了点,我请个假回去,找你再好好谈谈……” “没什么好谈了。向星北,我和别人上过床。我背叛了你。” 她说完,迎上了他的目光。 他仿佛被人狠狠抽了一下,肩膀一僵,目光骤然定在了她的脸上,一动不动。 “惊讶吗?” 甄朱笑了笑,挣脱开了他还握着自己胳膊的两只手。 “你一直不在我身边,婚姻于我而言,早失去了当初的意义,我也不再爱你了。我不想欺骗你,我想你也不愿被我欺骗,所以趁着出国之前,我来这里找你,把事情和你说清楚……” “那个别人,是程斯远?” 他冷冷地打断了她的话,目光渐渐露出阴鸷之色。 甄朱皱了皱眉:“向星北,我最后再和你说一遍,我和程斯远没有半点私下的不正当关系!你为什么总是把事情往他身上扯?” 也不知他是否听进去了,脸上阴霾密布,一语不发。 “这几年你总不在我身边,随便你怎么想我,我有需要,感情和身体的双方面需要。我的追求者不多,但也有几个,条件并不比你差,你也知道的,所以我和别的男人上了床,这有什么不能理解的吗?” 向星北的手慢慢地捏紧,骨节相错,发出轻微的咯咯之声。 甄朱神色平静:“你很难接受?向星北,醒醒,人是会变的,我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我了,现在我就是这样的人,这就是现实。” 向星北额侧渐渐爆出几道血管青筋,盯着她,一字一字地道:“甄朱,你知道的,只要我不点头,我可以拖你一辈子,你永远也别想正大光明地和别人在一起!” 甄朱凝视着他:“向星北,你是这样的人吗?” 他紧握着的拳慢慢地松开,俯视着她,目光冰冷:“你自己刚也说过,人是会变的。” 甄朱沉默了片刻:“我背叛了你,你是可以这样,可是有意思吗向星北?我们曾经也算是爱过,既然如今已经到了这地步,为什么还不放手?我确实没有尽到妻子的职责,但你呢?结婚十年,你在我身边待过多久?在我失去了孩子,最需要你的时候,你人又在哪里?” 向星北眉峰陡耸,无比惊诧:“你说什么?孩子?你怀孕过?” 甄朱慢慢地抬起眼睛,和他对视着。 “星北,虽然你从没给我压力,甚至说可以一辈子不要孩子,但我知道,不止你的母亲,你自己的心里,其实也是想要孩子的。还记的三年前我去看你的那次吗?那时我就已经对我们的婚姻感到疲倦了,但我还不想放弃,我改变了主意,想生个我和你的孩子,我希冀着有了孩子,或许会给我们的生活带去新的转机。那次回去后,我真的如愿怀孕了。当时我很高兴,我第一时间联系你,想把这个消息告诉你,可是我却找不到你,他们告诉我,你暂时不方便对外联系,让我耐心等待你来联系我……” 她点了点头:“我理解。这些年来,这样的情况,我遇到过不止一次了。当时我对自己说,好啊,那就等,等星北过段时间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再给他惊喜也是一样……” 那么久之前的事了。 后来,两个月后,他终于打来了电话,问她什么事。她在那头用平淡的语气说,并没什么事,只是当时忽然有点想他,所以才打了那个电话。 当时既然没有告诉他,她原本也以为,这一辈子都不会在他面前再次提及了。 可是或许在她心底的深处,终究还是有那么一丝不平,终究到了此刻,还是说了出来。 甄朱顿了一顿:“一个月后,有一天我去附近超市,被一个骑自行车的小孩给撞到了地上,小孩跑了,我当时也不觉得有什么,到了半夜感到肚子不舒服,我自己开车去了医院,在医生的建议下住了一周的院,但最后还是没能保住……” 向星北惊呆了:“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甄朱一笑:“告诉你有什么用向星北?你打来电话的时候,我已经出院回家大半个月了!告诉你,再等你回来安慰我?我不需要。” “朱朱……” 一声“朱朱”,包含了无尽的自责和愧疚。 他抬手,将她再次揽入怀中,紧紧抱住,下巴抵着她的额。 甄朱一动不动,任由他抱着自己:“从前我不愿意生孩子,我知道你为此在你妈那里承受了不小的压力,我感谢你对我的包容,但是向星北,我真的已经厌倦了这种生活。这次来的路上,我遇到了一个姓章的大姐,虽然她一句也没说自己爱她的丈夫,但我知道,她那种爱,才是真的爱。可是我没有她伟大,更做不到能像她那样去爱一个人,爱到甘愿为对方承担起一切。你妈曾说过,我是个自私的人,只顾自己,全不为他人考虑。从前我并不承认,但现在我知道了,她看我看的一点也没错,我确实就是这样的人,一遇到坎,更多还是为自己考虑……” 向星北紧紧地抱着她,用他滚烫的唇,不住地亲吻她凉凉的面颊,“朱朱,不要这么说,我知道,全是我的不好……” 甄朱推开了他。 “你需要的,是个爱你爱到愿意包容一切的妻子。我需要的,是个能把我放在第一位,在我需要时时刻陪伴我的丈夫。你我都不是对方的合适对象。很不幸,我用了十年时间才终于认清了这个现实,也幸好今天终于可以结束了。我刚才也说了,我的身边已经出现了真正适合我的人。” “向星北,如果你真的爱过我,也希望我余生能过的好的话,请你放了我,不要再妨碍我开始新的生活。” 她凝视着他,慢慢地说道。 向星北沉默着,目光定定地望着对面她那张平静如雪的脸庞,身影僵硬。 许久,两个人都没再说话了,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 一只背壳长着美丽花纹的夜虫被灯光吸引,从开着的窗户里贸贸然地飞了进来,绕着顶灯盘旋了几圈,一头撞了上去,“啪”的一声,掉到了地上。它仰面朝天,身子在地上不住地打着圈,脚爪徒劳地抓握空气,翅膀震动,发出连绵不绝的嗡嗡响声。 …… 第二天清早,向星北将甄朱送至港口。 他一路稳稳地开着车,一句话也没说。 “向星北,送我到这里就可以了,我自己可以上船。” 他下车,转到车后帮她拿那只箱子的时候,她说道。 向星北仿佛没有听到,啪的一声关了车门:“走,我送你上去。” 他说完,转身朝前大步而去。 她没再坚持,随他默默上了驳船,最后终于登上那条她昨天刚下来的船时,看到老李正站在甲板上,仿佛在等着他们,一看到向星北,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和他握手,随即看了眼他身后的甄朱,掩饰不住神色里的诧异:“昨天才到的,怎么才过一夜,今天就要回去了?” 向星北说:“昨晚她那边忽然有事,只能回去了。她不会坐船,回程也要麻烦你了,劳烦代我多多关照些。” 老李信以为真,露出惋惜之色:“太不巧了,真是可惜,这么辛苦才来一趟!”随即又安慰,“能见上面就好!见面了也是一样!放心,小甄交给我了!回程中间只停靠一个接驳点,会比来时快的多!你安心就是。” 向星北笑着向他道谢。 “没事!”老李低头,看了眼腕表,“离开船还有五分钟,那你们夫妻抓紧时间再告个别,我避让,免得做你们的电灯泡!” 老李自以为幽默地和向星北开了个玩笑,自己哈哈笑着,转身先走了。 向星北转向甄朱,双目落到了她的脸上。 海平面上还没有日出,远处天际抹着一层淡淡的灰蓝。海风很大,迎面吹来,吹的她眼睛异常酸涩,他的眼睛里,也蒙着一层淡淡的红色血丝。 她昨夜睡睡醒醒,知道他也就在车里过了一夜。 此刻,两人就这样相对立在甲板上,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没有谁先开口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开船前的这五分钟,慢的仿佛一个世纪,却又快的如同就在一个眨眼之间,甄朱望着对面那张熟悉的男人的面庞,神思渐渐恍惚之时,耳畔忽然传来鸣笛之声。 船要开了。 他仿佛突然惊觉,回过了神,朝她迈了一步,停在了她的面前,朝她伸出了右手。 甄朱心里微微发涩,亦慢慢朝他伸出了一只手。 他张开手掌,握住了她朝自己伸来的那只手,紧紧地握了一握,随即松开。 “祝你和程斯远幸福。” 他说完,朝她点了点头,随即迈步,从她身畔走了过去。 他的步伐起先迈的很慢,渐渐地,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老李叫了他一声,跑了上去,和他最后道别。 他略微仓促地停下脚步,转过身,和老李再次握手道别时,甄朱看的分明,他的脸上已经带着他一贯的那种从容的笑意了。 …… 舰体慢慢地驶离港口,岸上那个身影渐渐缩小,越来越小。 甄朱转过了身,迎着海风,眼眶里涌出了一阵热意。 年轻时相遇,她对他一见钟情,追求他,结婚,十年后的今天,她带着一张结束婚姻的白纸黑字的纸,在他祝福自己的握手中,离开了。 这一生中最好的青春年华,如同船尾那束在碧海中翻涌着泡沫的的巨大白浪,在她身后就这么过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后悔吗? 并不。 只是这一刻,眼泪终究还是忍不住落了下来。 5.向星北(五) b市。 甄朱和这几年一直为她打理事务的方鹃通完电话,四顾,看着沙发家具都已用防尘布罩起来的客厅,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因为和向星北的母亲卓卿华不和,向星北最近几年也常年不能在家,甄朱干脆从向家那座位于龙北的大房子里搬了出来,住到自己置的这所公寓里。 现在结束了,一切必须的手续和工作事务都彻底结束了,明天她就要离开了。 甄朱收拾完行李,最后检查了一遍护照和机票后,点了支烟,夹在两根纤细的手指中间,站在这间顶层公寓客厅的落地玻璃窗前,望着脚下渐次亮起的街灯和在晚高峰里如龟壳般慢慢移动的汽车洪流。 室内没开灯。袅袅青烟扭曲着慢慢升空,吞云吐雾之间,又一个光怪陆离的都市之夜,慢慢地降临在这座繁华城市的上空。 甄朱忽然想起楼下的那只信报箱。 这个年代,早不会有人再拿笔写信了。虽然信箱里躺着的大多是广告或者各种缴费通知单,但向星北和研究所一直保持着联系,这些年,孙教授时常会寄资料给他,地址就在她这里,所以甄朱从前一般一周清理一次信箱,将他的东西收起来,等他回来一并转交给他。 已经有几个月没有打开过信箱了。 甄朱掐灭烧了半截的烟,拿了信箱钥匙来到楼下。 几个月没清,信箱里已经被各种纸张装的满满当当,连口子里都塞满了强行填进去一半的广告,甄朱打开信箱,抽出里面满满当当的纸张,最后抱着这一大堆东西回到楼上,丢在地板上,光脚坐在旁边,一样一样地分拣。 除了两个她熟悉的印有研究所标志的十六开牛皮纸信封,其余全都可以扔掉。 甄朱收起那两封资料信,打算转交给方鹃,让她有空帮自己寄到向家,随后收起其余的纸张,抱着正要丢到垃圾桶里,忽然那叠纸张滑了一下,啪的一声落到地板上,散了一地。 甄朱蹲了下去,再次叠收的时候,看到两份广告纸的中间夹杂了一封信,露出棕色的一角信封。 她将信抽了出来,视线随意扫过之时,蓦然定住了。 收件人是她,发件人虽然没有标注,但信封上的字,凝峻而舒展,她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向星北的笔迹! 甄朱拿着信,翻转了一圈,看了眼信封上打着的邮戳,发现日期已经有些时候了,竟是三个月前,比她动身登船去他那里还要早上半个月。 现代人已经不会写信了。向星北也从没有给她写过信。 结婚十年,这还是第一次,她收到来自于他的书信。 甄朱手拿信封,愣了片刻,撕开封口,取出了里面折叠了两下的信,展开。 确实是他写来的,一封亲笔信。 “朱朱:距离我们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七个月零三天了。上次不欢而散,全是我的错,我不该一时控制不住脾气自己走了。结婚十年,我老大不小,人近中年,非但没有履行当初对你的诺言,脾气反倒越来越坏了,像个控制不住情绪的十几岁的人,但其实即便在我十几岁的时候,我通常也不是如此狭隘善妒并冲动的。这实在是荒唐,并且让我感到深深的懊悔。 最近的这半年里,我一直在反思自己。我了解你,事实上,我也从来没有真的认为你会背叛我们的感情,只是对于男人来说,你太富于魅力了,我们长期分隔两地,不能伴你身边,我是被嫉妒和患得患失的焦虑给蒙蔽了双眼而已。是的,我是个心胸狭隘的男人,恨不得把你牢牢锁在我的身边,我必须承认这一点。我诚挚地乞求你的谅解。倘若这次能得到你的原谅,愿意和我重归于好,我将以我的信仰和生命向你发誓,往后我再也这样了,不发脾气,更不会做出像那天一样把你丢在家里自己走了的举动。是我的错,再次向你道歉。 原本是想和你通话的,但想到你已经不愿意我打扰你,或许甚至已经不想听到我的声音了,况且有些话,以我的口拙程度,实在很难对你表达清楚,为了避免再惹你无谓的生气,所以到了最后,我还是没有再去烦扰你,知道你每周会清理一次信箱,于是我改写了这封信。哪怕你再生我的气,也希望你能在看完之后再把它丢进垃圾桶里。 朱朱,上次吵架的时候,你也质问我,心里到底还有没有你。 当时我没有及时回答你。 现在我回答你,但愿还不算迟。 我爱你,出于一种男人对于女人的爱,丈夫对于妻子的爱。 我知道这样的话,我若说出来,显得极其不符合事实,甚至或许会引来你的讥嘲,但是朱朱,我确实依然爱你,对你的感情,仍然和十年前一样,未曾减少过半分,甚至随着日子积累,对你的爱更加的多。只不过,在国家责任和如何爱你这两者之间,我无条件地服务于前者,辜负了你。 就此我不敢请求你的谅解,不能向你保证什么,这也是之前我迟迟没有勇气再和你联系的另外一个原因。但是幸运的是,现在,终于有了能给我勇气给你写这封信的一个好消息,一个经上级批准终于可以向你透漏的好消息,我想或许对于我们来说,可能会是一个向好的转机。 你从前问我,为什么要去那么远的孤岛,现在我可以告诉你,在去这里之前的数年间,我和一个非常优秀的一流团队,就已经一直在从事和这方面有关的工作了。现在我从事的这个项目在经过多次实验和实战演习,如今已经趋向于成熟。一旦完全成熟,可以对外公布,那么我的工作岗位也会随之调动,能够回到陆地了。具体我还不方便和你多说,但我以我的所学和专业向你保证,这是能够预期的不远的将来。 到了那时候,我们就可以结束像这些年来这样聚少离多的生活,我会有更多的时间来陪你。 朱朱,相信我,这些年我虽然不能经常和你在一起,但我的心,一直,并且永远都是属于你的。我并没有忘记,除了国家赋予我的天然责任,你也是上天赐给我的幸运和另一种责任,我身为男人和丈夫的责任。 这个月的十六号快到了,这是我们结婚十周年的纪念日,我依然还是无法及时回来陪你一起度过。再一次请求你的谅解。为了表达我的深深歉疚和想要求你和好的迫切心情,我在lf花店为你预定了一束你喜欢的玫瑰,店员向我保证,会在十六号那天把花送到你本人的手上,希望到时候于你是个小小惊喜,你能接受我的心意,并且不要鄙视我这种幼稚的举动。 想起来仿佛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再对你说过我爱你了,既然决定写下这封信,那么就借歌德的一句诗来再次向你表白,“你的呼吸,是我的醇酒”。等这段时间忙过了,我一定会尽快请个假,回来看你,到时无论你怎么骂我,甚至打我,于我都是一种享受。光是想象,我已经有点迫不及待了。 向星北。” 甄朱手里拿着信,看了两遍,在地板上发呆了片刻,忽然抓过放在一边的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对方一直没有接听,在嘟了多声后,传来“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没有接通,请稍后再拨”的提示音。 甄朱不停地打,不停地打,终于在打到第四个电话的时候,那头传来了边慧兰刻意压低的声音:“朱朱,是你啊?什么事,连着打这么多的电话,跟催魂似的……” “三个月前的16号,也就是你来我家的那次,是不是你,替我收过一束花?花呢?” 电话一接通,没等到边慧兰说完,甄朱已经冲口吼了出来。 边慧兰一怔,立刻否认:“胡说,什么花?我根本不知道!” 甄朱极力压下心中燃烧而起的怒焰:“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你来向我要钱,我去洗澡,你就坐在客厅里,我听到门铃声,你去开门,后来我洗完出来问你是谁,你说按错了门铃!现在我知道了!根本不是什么按错门铃!lf花店以细致服务而著称,,只要接受了客户委托,花送到时,一定会问对方的姓名,确保无误才会将花送出!是不是你,冒充我收下了向星北的花,然后背着我丢掉了?” 她冷笑:“妈,你整天热衷于拉皮整容,想靠那么点强行挽留的姿色和早过了气的十八线明星光环去钓有钱人小白脸,人没见你钓到,冒充你自己的女儿倒是溜溜的!” 她原本并不是这样刻薄的女儿,但这一刻,或许是太愤怒了,话几乎不经大脑,冲口便说了出来。 边慧兰被甄朱说中了当时情形,恼羞成怒,尖着嗓子嚷道:“有你这么说自己妈的吗?我掏心掏肺对你好,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要不是我生了你,给你这么好的先天条件,还在你小时候发现了你的天分,不惜血本培养你,你能有今天?是!那天那束花是我给丢掉的!那又怎么样!你不是早就想离婚了吗?他还来送什么花?我不丢掉难道还给供起来?离了就离了,离婚了才好,省得你受他家里人的气!他那个妈,两只眼睛长头顶,看不起我就算了,对你也不好!他向星北想凭一束破花就哄你回心转意?门都没有!我女儿又不是没人要!” 她最近诸事不顺,又被女儿这样不客气地顶撞,平日怨气涌上心头,越想越气:“他那个妈,凭什么瞧不起我?老天爷要是给我她那样的投胎,有后台有靠山,再嫁个她那样的老公,人没了留下事业,我边慧兰今天也不至于这么倒霉,我也会是个有头有脸的女强人!绝不会比她差上一星半点!你不说就算了,既然提了,我实在是不明白,你好歹也在她儿子身上浪费了十几年的时间,现在离婚,哦,说离就离,什么都不要,就这样灰溜溜地走了?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没脑子的女儿?这就算了,方娟说现在你的事业发展的正好,原本可以继续再上一个台阶的!多少导演制片人看上你了,请你去演戏,你为什么给推了?你舞跳的再好,再有名气,那能比得上明星拍广告电视赚的多?现在居然还拍拍屁股要出国去读书?你以前书是读的还不够?读傻了吗?你以为你现在还才二十出头?等你读完回来,谁还记得你?我跟你讲,你现在不听我的话,以后迟早会后悔的!” 边慧兰啪啪啪地发泄了出来,听到电话那头的女儿一直沉默着,知道她的脾气,又换了种口气:“算了算了,反正都离婚了,还说这些干什么!我不和你一般见识。我跟你讲,程斯远真的不错!论样貌,论事业,论人品,哪一点比不上向星北?关键是人家细心体贴,什么都把你放在第一位考虑,对你多好!以前你是没离婚,现在离婚了,恢复了自由,这样的好男人,你可要好好把握,错过了可就没了——” “妈,我走后,你保重自己,这就是我最大的心愿了。你年纪也不小了,该脚踏实地好好生活了,少和不靠谱的男人来往,我的事,你不用多操闲心。” 甄朱听着那头自己母亲滔滔不绝的说话声音,心头涌出了无限的沮丧之感,说完,挂了。 仿佛不甘,手机铃声很快又响了起来。 甄朱把手机丢在了一边,片刻后,耳畔终于安静了下来。 甄朱望着摊在地板上的那封信,陷入怔忪之时,耳畔叮咚一声,门铃响了起来。 她回过神,将信收了起来,来到门口,透过猫眼朝外看了一眼。 程斯远来了,站在门外。 6.向星北(六) 甄朱打开门,程斯远从身后递过来一束缀着百合的香槟玫瑰:“送你的。” 甄朱一笑,但并没立刻接过来:“明天我就走了,何必送我这个?” 程斯远微笑:“平时也没机会送花给你。正因为你明天要走,所以才要来点仪式感的东西,好让你留个印象。百合意寓心想事成,祝福你开始新的生活,甄朱。” 甄朱接了过来:“谢谢。” “我可以进吗?”程斯远看了眼里面。 “当然,请进。” 甄朱找出来一个空花瓶,将花束插了进去,转身见程斯远站在客厅中间望着自己,若有所思的样子,走过去掀开蒙住沙发的罩布,请他坐,随后将地上那一摊纸收到角落。 “不好意思,因为明天要走了,家里不像有人住的样子,怠慢你了。口渴吗?我这里只有冰水。家里东西都收拾了。” “不不,不必麻烦,我什么都不想喝。”程斯远坐了下去。 甄朱跟着坐到侧旁另张沙发上。 “我过来,也没什么事,就是想到你明天要走,顺道过来看看有没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原本只是想碰碰运气,没想到你真的在。”他一坐下就说道。 “谢谢你,没什么事了,一切事情,方鹃都帮我处理好了。” 程斯远点了点头:“方鹃确实能干。前两天她才跟我说,你的舞剧国内现在一票难求,国外也有很多邀请,就这么中断事业去留学,其实挺可惜的。” “我能认识方鹃这个朋友,还合作至今,当初也是你的介绍。说起来,要不是从前接受了你的建议,把事情交托给她运营,我也不可能有今天这样的舞台。” “甄朱,你客气了,即便没有我,你迟早也会有不俗成就的。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天生就是舞者,你的舞蹈是独一无二的有生命,有温度的艺术,看你跳舞,是一种极大的享受!我并不是在恭维你,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但曲高和寡,当初我想做的,是把高雅的艺术推介给市场,让市场认识到艺术的价值,也经由市场去证明艺术的价值。很幸运,我没有辜负你当初的信任。原本我还计划着手成立你的品牌公司,我投资入股,目标是在新三板挂牌,可惜你没兴趣,现在还要出国读书。” 他微微倾身过来,双手交握,手臂支在膝上,望着甄朱,目光里带着一丝惋惜之色。 甄朱刚认识程斯远的时候,他已经是大学里的风云人物了,两人认识超过十几年。现在他是个非常成功的商人,海归高学历,年轻的投资精英,目光奇准,由他担任ceo的大河全球基金是最近几年国际风投界的风云标杆,一举一动都能成为财经媒体的关注焦点。但他和普通的成功商人又有所不同,除了运营资本,他还对艺术投资有着浓厚的兴趣,自己经营古玩画廊。五年前,他在看了一出由甄朱编排领舞的在国家大剧院上演的舞剧之后,频频和她接触,提出想为她打造品牌,继而让她和她的舞蹈获得更为广泛的知名度。 那时甄朱和她的舞剧在国内已经小有名气,并且有了自己的团队,但收支只能勉强维持平衡。坚持跳自己的舞和和吸引更多的观众买票到大剧院来欣赏舞剧,这在甄朱看来,并不是矛盾。她担心的只是合作中万一出现过度市场化而给创作带来的负面影响。犹豫之时,程斯远用他专业见解和诚恳态度,终于获得了甄朱的信任,甄朱接受了他的建议,开始了和职业经理人方娟的合作,直到现在。 事实证明,程斯远不但有能力,而且确实是值得信任的。这些年,甄朱和代表了程斯远的方鹃不但合作的非常愉快,和方鹃私下也结下了不错的交情。 “非常感谢你,还有方鹃,她为我做了很多,很抱歉,我让你们失望了。只是这想法并不是突然有的,去年我就和她有谈起过。” 甄朱有些歉然。 “没事!我知道的,只是有感而发,刚才随口说说而已!” 程斯远十指并拢,往后靠在了沙发背上。 “甄朱,无论你决定做什么,我一定会是你最坚强的后盾!我知道这几年你很不容易,压力很大,现在事情终于得以解决,去国外继续读书,既放松身心,也沉淀自己,很明智的选择。说真的,我也挺怀念以前的求学时代。等你出国后,要是哪天忽然看到我成了你的校友,千万别惊讶,因为前进途中,我也需要思考和沉淀,以期将来做一个更好的自己。” 他永远都是那么温文尔雅,口才也是如此的出色。 甄朱微笑:“那就谢谢程总理解。” 程及远也笑了,叹气:“你和后来认识的方鹃都成了好朋友,怎么还是没把我当朋友啊!” 甄朱笑:“你们都是我的朋友,不分亲疏。” 程及远看了眼华灯初上的窗外,转头注视着甄朱:“饭点了。要不,一起去吃顿饭,算我这个十几年学长加老友的践行?” “实在不好意思啊,不知道你今天来,我和一个朋友已经约好一起晚饭了。” 程斯远面露微微失望之色,但很快笑道:“没事。需要我送你过去吗?” “不必了。就约在附近的一家餐厅,我等下散步过去就可以。” “那好。” 程斯远低头,看了眼腕上的宝玑经典,起了身。 “想必你也快出门了,那我就不打扰你了。我先走了。” 甄朱送他,到了门口,他忽然说:“明早我没事,我送你去机场?” “谢谢你,不过不用了。方鹃会来接我,顺便会给我带过来几份处理好的文件。” “好。她送你也是一样。” 程斯远点了点头,和甄朱说了声再见,转身离去。 甄朱含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合拢的电梯门里,关了门,脸上笑容慢慢消失。 她刚才其实撒了个小谎。 今晚确实有不少朋友约她,要给她送行,但一律都被她婉拒了。 最后一夜,她哪里也不想去,只想一个人待着。 天渐渐黑了。 房子里没有开灯,但客厅的落地窗外,依旧影影绰绰有不知哪个方向的灯光投射进来的一片昏影。 在这城中,夜早已不再是纯净的黑。 甄朱回到卧室,拉上窗帘,从浴室出来后,关灯躺了下去。 她感到累,原本想早点睡觉,遮光窗帘也将所有的干扰都挡在了房间之外,但人却睡不着,心里空落落的。 半个月前,有一天晚上,大概睡到半夜的时候,她忽然梦到了从前养过的那只猫。 普通的一只黑猫,很多年前被向星北从外面捡回来的。原本应该就是只野猫,也不知道怎么溜上了甲板,被发现后,向星北将它带回了家,据他的说法,当时那只黑猫一直跟着他,仿佛有灵性,他没法置之不理。 它本就是一只老猫了,还断了尾巴,瘦的皮包骨头,性子也有些孤傲,到家后,几乎就从没听见它发出过叫声。但因为是向星北带回家的,甄朱对它格外有感情,照顾的极是精心。平时它除了吃喝,就是懒洋洋地趴在角落里,半睡半睡地陪着甄朱在吸音毯上一遍遍地练习舞姿,就这样养了几年,它也从当初瘦骨伶仃的样子变成了油光水亮的一只老肥猫。 有一天早上,甄朱起床,像平常那样要给它喂食的时候,发现它在夜里已经平静地老死了。 当时向星北不在家,陪伴了自己几年的一个生灵忽然就这么悄悄地去了,这让甄朱颇是伤感,和向星北通话的时候,让他安慰了许久,心情才渐渐恢复了过来。 事情原本过去好几年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天晚上忽然就梦到了它。它还像活着时那样,盘在她的床边睡觉,甄朱甚至仿佛听到了它熟睡时发出的那种咕噜咕噜的声音。 当时醒来之后,甄朱心里忽然很堵,涌出一种奇怪的说不出的悲伤感觉,她再也睡不着觉了,就像今晚一样。 再辗转片刻,她终于从床上爬了下去,赤脚来到落地窗前,推开一扇窗户,盘腿坐在窗帘的角落里,随即撕开放在边上的一包烟,取出一支,用打火机点着,在昏暗中深深地吸了一口。 向星北有很好的生活习惯,从不抽烟,她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了。 半夜睡不着,或者像此刻,爬起来坐在这里,指间点着一支,吞云吐雾之间,一个晚上也就过去了。 …… 程斯远并没有离开,一直坐在没有开灯的汽车里,等了许久,随后打了一个电话,打完,他降下玻璃,探头出去,仰望了眼远处那间位于这处高级住宅区的顶层公寓的窗,见里面一片漆黑,沉吟了片刻,慢慢升上玻璃,发动汽车离去。 汽车后灯融入了这川流不息的夜的车海,很快消失不见。 …… 第二天早上七点,和方娟约好的时间到了,门铃不早也不晚,叮咚一声响了起来。 甄朱急忙跑过去开门,笑道:“麻烦你了方鹃,其实我可以自己……” 她抬起眼,愣了下。 程斯远一身休闲装,看起来非常精神,扶了扶黑框眼镜,笑道:“意外,不好意思,又是我。方娟刚早上打电话给我,说她母亲突然心口疼,要去医院,她没法来送你了,我怕耽误你的飞机,赶紧去她那里拿了文件代她来了,顺道送你去机场。” “她妈妈身体怎么样?很严重吗?” 甄朱吃了一惊。 “没问题,只是老毛病,只是人年纪大了,难免爱折腾子女,别担心。”程斯远说道。 甄朱想了下,还是拨了方鹃的电话,接通后,问了几句,方鹃说道:“谢谢你甄朱,特意还打电话,我妈没真没大事,但实在不好意思来不了,只能麻烦程总送你了,到了那边落地,自己照顾好身体。” 甄朱笑道:“你妈妈没事就好。对了,门禁和我家大门的备用钥匙,我放在了办公室抽屉的一个信封里,你有我办公室钥匙,哪天有空你顺路去拿一下,麻烦你替我保管。万一有事方便进出处置。” “行,没问题。放心!” 甄朱挂了电话,看向程斯远:“实在不好意思,麻烦你了。其实方鹃可以早点告诉我的,我自己叫辆车过去就行。” “早上不好叫车,况且小事而已,何必和我见外。走,我送你去机场。” 程斯远递给她一个装了文件的袋子,随即进来,帮她提起箱子。 甄朱只好向他道谢,收起文件,拿了随身的包,将门锁上,两人来到地下车库,将行李放好后,甄朱坐上程斯远的车,出了车库,往国际机场开去。 今天是周末,早高峰的北二环依然慢,但没有平时工作日那么堵的那么厉害,出了城区,转上机场高速后,车速就加快了。 九点不到,甄朱顺利抵达了机场航站楼。 7.向星北(七) 值机完毕,离起飞还有半个多小时。虽然甄朱打扮低调,但还是被两个路过的女生认了出来,上前叫她老师,请她为自己签名。 甄朱签名完毕,转向微笑看着自己的程斯远:“谢谢你了,我进去了,你回去路上开车小心。” “我已经和那边的朋友说好,你一落地,就会有人来接应。到了那边,以后万一遇事,无论什么事,记得立刻和我联系。” 程斯远又叮嘱了一遍,将登机箱推向她。 甄朱接过,朝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闸口,她那只拖着拉杆的手,忽然被一只手握住了。 她回头,见程斯远双目凝视着自己,不禁微微一怔,看了眼他那只抓住自己的手,轻轻挣脱开了。 “不好意思,我该进去了。” 她低声说了一句,匆匆转身。 “甄朱!” 走了几步,她听到程斯远在身后叫了声自己,接着人影一晃,他来到了她的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甄朱,我知道选在这时候向你表达我的心意,并不是个最好的时机,但我实在没法抑制自己了。我爱你。对你的喜欢,从十几年前我第一眼看到你的那一刻起就开始了,但那时候你的眼里只有向星北。后来你们结婚,我也出国了,我原本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有机会向你表达我对你的感情了……” 候机大厅的广播里不停地用双语播送着航班消息,人流在两人身边来来去去,穿梭不息。 他凝视着她,镜片后那双在镜头里总是不经意流露出精明深沉目光的眼睛,此刻充满了柔软的感情。 “现在你结束了婚姻。我知道这对于你来说,是个痛苦的蜕变,我大胆地猜测,或许你这次的出国决定也是因此而起。但哪怕冒着要被你责怪的风险,我也想对你说,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向星北确实非常优秀,我对他一向十分尊重,但他不适合你。不适合的人,终究是不能陪你一直走下去的。我自然也不是完人,但甄朱,我知道我会是最爱你,也是最适合你的那个人。如果你肯给我一个机会,我会用我一辈子的时间来证明给你看。” 程斯远对她怀了一种可能超过普通朋友和事业合作伙伴的感情,这几年来,渐渐地,甄朱对此也有感觉。但他颇讨自己母亲边慧兰的欢心,何况两人之间因为不可分割的工作合作,接触并不是说断绝就能断绝的,在许多面对媒体的公开场合,往往更是同时出现。因为名气日益扩增,被誉为“古典女神”,某些不负责任以满足大众猎奇为目的的媒体甚至暗指她和程斯远有私交,所以这两年,除了必要的公事,她一直刻意避免和他有过多的非工作性质的私下接触。 但即便如此,此刻忽然听到他这样的表白,甄朱依然还是感到有些突兀。 程斯远仿佛猜到了她可能会有的回应,立刻说道:“请你不要感到有任何的压力或者顾虑,我知道你现在应该还没做好开始一段新的感情的准备,我只是希望,在你知道了我对你怀有的感情之后,你不至于厌恶我到将我剔出你朋友圈的地步。” 他的目光如此温柔,态度又是如此诚恳,甄朱按捺住涌上心头的纷乱感,想了下,正要开口,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她拿出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微微一怔。 向星北母亲卓卿华的的私人号码。 “不好意思,我先接个电话。” 甄朱示意程斯远稍等,快步走到一个人稍少的角落,接起了电话。 “是我。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甄朱的语气,礼貌而疏远。 她很确定那头有人在听着,但电话接通后,对方却没有说话,一直沉默着。 这极其反常,并不符合甄朱所知道的向星北母亲的行事风格。 “是卓女士吗?” 甄朱等了片刻,问。 “是我。” 耳畔传来卓卿华的声音,嗓音嘶哑,一开口,一种类似于悲伤的异常气息便随着听筒朝她扑了过来。 甄朱心口微微一跳。 “有事吗?”她迟疑了下,再次发问。 继续一阵短暂的沉默。 “星北出事了,走了。半个月前的事。” 卓卿华沙哑的嗓音终于再次传来之时,语气已是克制后的平静。 “虽然你们已经离了婚,但考虑过后,我觉得还是应当亲自告诉你这个消息……到时候你可以来,也可以不来,随你心意……” 身边人流依然来来往往,耳畔嘈杂声依旧此起彼伏,但这些,骤然之间,仿佛和她都已经无关了。 甄朱眼前慢慢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手机从她变得无力的指间滑落,径直砸在了地上,发出响亮的“啪”的一声,引来边上许多目光。 “怎么了?” 程斯远一直望着她,发现她不对劲,急忙跑了过来,见她两眼发直,脸色白的不见半点血色,吃了一惊,揽住她的腰身。 “甄朱,你哪里不舒服?我送你去医院……” 甄朱一把推开了他,抓起地上的手机,在路人诧异的目光注视之下,整个人蹲在了地上,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妈!你说什么?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没有人回答她了,电话已经断了,耳畔只有不断重复的不带半点生命感情的单调的嘟嘟之声。 “甄朱!到底出什么事了?” 程斯远吃惊不小,跟着蹲到她的面前,握住她的双肩。 甄朱置若罔闻,忽然站了起来,撇下程斯远,掉头朝外狂奔而去。 …… 向星北和艇员们在深海里接连巡航了两个多月,执行完任务,返航途中,追踪到了此前一直寻找的一个极具威胁的隐藏在深海下的狡猾的幽灵敌人,在用携带的弹头摧毁幽灵之后,自己艇身也遭到损伤,设备突发电火,引起连锁反应,其中一个核反应堆在事故警报中被触动,自动停炉,但另一个因设备已经遭到毁损,一时无法自动关闭。千钧一发之时,向星北当机立断,让所有艇员即刻转移到安全的密封舱,自己启动当初由他亲自带队设计的用以应对突发危机的最后一个方案,将装载有失控反应堆的独立舱体进行分离操作。 最后,艇体带着全部的重要数据和四十几名艇员安全浮上了海面,而他在独自强行关闭反应堆,彻底解除了可能带来的足以引发巨大危机的威胁之后,海水已经从被毁损的密封舱门里大量涌入,他错过了逃生的最后机会,和舱体残骸一道,坠落在了黑暗无边的海底深渊之下。 他将长眠于此,永不复返。 鉴于他职业的特殊性,他的这个牺牲,虽弥足载入史册,但注定了在将来某日档案能够解密之前,不会有很多人知道。 他的身后之事也十分低调,在几天前结束了。 葬礼之上,甄朱再次见到了向星北的母亲。 这个一向强硬而光鲜的女人,一下仿佛老了许多。或许是因为同时失去了在各自生命中曾占有过重要地位的那个人的缘故,再次看到甄朱的时候,她的态度虽然依旧冷淡,但眼神之中,已经不见了往日的排斥,只剩下了无力的悲伤。 她对甄朱说,我知道你很出色,但从我儿子把你带到我面前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你不适合做我儿子的妻子,我到现在依然还是无法喜欢你,但你是我儿子这辈子最爱的女人,今天你还肯来送他最后一程,我谢谢你。 卓卿华的态度如何,已经无关紧要了,关于向星北,她那个刚离婚不久的前夫的一切,也终究慢慢都会过去,但对于甄朱来说,悲恸和随之而来的锥心般的悔,却仿佛才刚刚开始。 她不敢想象,当他独自被封闭在那个狭仄又漆黑的金属空间里,随着不断涌入的冰冷海水沉下深海,在生命逝去的最后一刻,他脑海里想到的,究竟是什么。 是他为之倾注了毕生热血的深海下的事业,还是他所爱的妻子加诸在他身上的“背叛”? 在她这一辈子已经过去的这许多年的生命里,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日夜,时钟,分秒,是如此的难熬,充满了黑暗、悲伤,和无尽的痛悔。 …… 事情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甄朱依然还是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出国的计划被无限期搁置了。 她发自心底地不愿见任何人,这其中包括边慧兰、方鹃,还有程斯远,但白天的时候,她却不得不强打精神,去应对来自包括他们在内的许多人的一遍遍的关心和慰问,好让他们知道,她没事,不必为她担心。 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才能卸去白天的假面,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坐在那个落地窗的角落里,一遍遍反复地看着她前夫生前写她的第一封,也是最后一封的情书,直到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失去以后,才知道拥有时的珍贵,这句话人人耳熟能详。然而,只有真正体味过其中滋味的人才会知道,这其实是世上最残忍,也最冰冷的一句话。 向星北向来沉敛,沉敛到近乎给人禁欲之感,更不喜欢说很多,连他们的开始,也是起始于她对他的不懈追求。 到底是有多在乎一个女人,多想留住她,像他那样的人,才会在结婚十年之后,还在信里对她说出“你的呼吸是我的醇酒”,“到时无论你怎么骂我,甚至打我,于我都是一种享受。光是想象,我已经有点迫不及待了”这样的话? 书信还在,触摸字迹,仿佛依然带着他手指的温度,而他人却已经走了。 深夜,甄朱再一次翻看他的字迹,无声地抽泣,泪水模糊了视线,倦极终于趴在地板之上,沉沉地昏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到仿佛有人靠近了自己,眸光静静地望着她。 “星北……” 朦朦胧胧间,她喃喃地低语他的名字。 就在那天,她在看过他那封迟到的信,得知阴差阳错,两人终究还是擦肩而过之时,她还曾对自己说,这或许就是上天的安排,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但现在,倘若上天能够再给她一个重来的机会,让这一切都不曾发生,那该有多好啊。 然而,即便是在梦中,她也心知他已去了,余生的日子里,再也不可能像从前那样,用他的亲吻来将她从夜梦中唤醒了。 面上泪痕尚未干透,新的泪水又从紧闭着的眼角无声地溢出。 “醒醒,别难过了。” 哭泣的梦中,仿佛又传来了一个声音。 确切地说,并不是她听到了真正的声音,而是她感觉到仿佛有人在这样和她说话。 这感觉是如此的真实,真实到甄朱终于从那绝望的几乎要将她吞没的悲伤中被唤醒了。 沾着泪痕的睫毛微微一动,她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她对上了一双注视着她的眼睛。圆滚滚的,一双老猫的眼睛,瞳仁在夜的暗色里,闪动着荧荧的光芒。 是那只断尾老猫,不久前曾在她梦中出现已死了好几年的老猫,今夜竟然回来了,就这样蹲在她的脚边,不知道陪伴了她多久。 甄朱下意识地伸手去抱它,手却穿过了它的身体,摸到了一片空虚,而老猫的形体却依旧蹲在地板上,一动不动,静静地望着它,荧荧两只猫瞳,放射出深沉的带着如同悲悯的温柔目光。 深夜时分,如此诡异的情景,甄朱甚至弄不清楚,这到底是梦,还是真实,她原本应当感到害怕,但此刻却丝毫没有恐惧之感,她只是睁大眼睛,定定地和它对望着。 老猫也是一动不动,她却仿佛再次听到了刚才睡梦中的那个声音:“朱朱,你想他回来吗?” 甄朱凝视着对面深沉的仿佛两只古井的猫瞳,泪水再次慢慢溢满眼眶。 她愿意做任何的事,如果他还能够回来。 但不可能了。他已经永远地长眠在了深海之下,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并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对面的那只老猫却仿佛捕捉到了她的所想。 “我能帮助你,”那个奇怪的已经死去了的老猫的魂灵继续和她对话,“我能令你能和他在轮回中相遇,但他已经不是这一世的向星北,他完全不记得你了,你不能告诉他,他就是你这辈子的所爱,但必须要令他再一次地爱上你,爱到甚至愿意为你失去生命,如果你能做到,等到轮回结束,那么这一辈子,你就能获得改变命运的机会。” “但是,”老猫话锋一转,灰黄色的猫瞳幽幽地盯着她,“假使你失败了,则非但无法改变他现世的命运,就连你自己,也会在轮回中精魂俱灭,再也无法回到现世,这意味着你这里的肉身也将随着精魂死去。你愿意冒这个险?” 甄朱心脏骤然狂跳,用力地点头:“我愿意!” 老猫的胡子动了动,盯着她:“你不再考虑了,你确定?” “我确定!” “可是你真有这样的能力?”她依然不敢相信。 老猫挺了挺胸,猫瞳里放出一道骄傲之光,但这光芒随即又黯淡下去。 它叹了口气:“你看到的我是一只猫,但我其实又不仅仅只是一只猫,混沌之初,我就已经存在,天荒地老,于我只是等待,我是不灭精魂,我渡劫万千,不死不灭,人的生老病死,颠嗔爱恨,在我眼中,还不如蜉蝣朝生暮死,肤浅的原本不值一提。但我也有我的痛苦,我不知道什么是喜怒哀乐,七情六欲,如果我始终无法获得,无论我渡劫多少次,我永生都将昧困于轮回桎梏,我对此已经感到厌倦了,但除非,我能舍弃我的不灭之魂,轮回去做一次普通的人,去感受七情六欲,我的渡劫才能结束。” 甄朱似梦似幻,望着面前这只仿佛用意念和自己长篇大论的老猫。 “到底是一直这样没有希望地永生轮回下去,还是投生做一次普通人,像你们一样经历生老病死,喜怒哀乐,过完一生,就此舍弃永生,结束这无望的轮回,长久以来,我一直难以抉择。值不值得,对我来说,是个巨大的冒险。于是我决定试着和你们这些肤浅的人类接近,以便更深入地了解你们,助我做出最后的决定。最后我选中了你的丈夫……” “哦,对不起,确切地说,应该是你的前夫。” 老猫一本正经地耸了耸肩,继续侃侃而谈:“我见过太多的人类,蠢货,贪婪、怯懦,自私……正是那些蠢货令我久久无法决心投生为人。但我喜欢这个家伙,第一次见到他,他的磁场就令我感到舒适,于是我被他带回了你的家里。在观察了你们几年后,我发现你们的生活乏善可陈,即便是你们人类之间称号摒弃了繁衍本能进而单纯追求快感的雌雄交,配活动,在结束后,也没能给你们带去更多的思想深度和持续的快乐,这令我感到失望。如果人类中的佼佼者也不过如此,那么我投生为人,还有什么意义?我决定不再浪费时间在你们身上,于是我离开了。但是说实话,你和那个家伙,我都还挺喜欢的,所以不时还会回来看看你们,直到这一次……” 老猫再次叹了一口气:“虽然你们人类的生死就像蜉蝣不值一提,但那家伙很不错,在他那里,我看到人类除了贪婪自私之外,还有别的东西,就这样死了有点可惜,我也终于知道了,你们彼此对对方还是有感情的,可是越这样,我就越不明白,既然还爱着对方,为什么又要分开?这难道就是所谓的七情六欲在作祟?你们人类啊,和你们越接近,越让我看不明白,幼稚可笑,口是心非,自相矛盾……” 它的两只眼睛里露出鄙夷之色,舔了舔爪子。 “我本来已经不想掺和你们人类的事了,但我实在过于善良,不忍看到你这个样子,所以还是回来了,用我的不灭精魂来给你们换取这样一个机会,也算是为我自己做出那个已经犹豫了千万年的决定。” “现在,我最后问你一遍,你想好了,不会后悔?” 老猫双眼炯炯地盯着她。 “绝不后悔!” 甄朱眼睛都没眨一下。 老猫点了点头,朝她扑了过去。 8.仙缘(一) 甄朱成了一条小雌蛇,从头到尾,皮肤雪白,背上覆着整齐而嫩粉的细细鳞片,体姿绵软,柔若无骨,倘若有阳光照射,美丽的必定近乎妖艳。 但她却被困在了一个石壳里,白天承接日精,夜晚吸收月华,以此维系生气,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样的日子,从她来到这里之后,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了。 刚开始的时候,她以为那夜她和老猫幻象的那一场对话,不过是个梦境而已。 没有想到,一切竟然都是真的。 老猫最后的纵身一跃,将她送到了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和原来她所熟悉的认知完全不同。 这个世界里,有神,有魔,有人世界,神魔对立,壁垒森严,俗世凡人,人间烟火。 这里的时间,百年弹指,千年流光,而对于凡尘之人来说不可想象的遥遥万年,于证道修仙者而言,也不过是回眸一望而已。 老猫将她送来这里之后,用感应继续告诉她,这就是她所要经历的第一道轮回,它能将她送至这里,却无法掌控之后的一切。 从她决定进入轮回的那一刻起,福祸生死,全在她自己掌中。 甄朱并不惧怕,她只是焦急地问它,这一世的向星北是谁,他在哪里,她又什么时候才能从困住自己的石中出来和他相遇,但是无论她怎么追问,老猫却不再回答了。 它就此消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从那以后,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流逝。被困在石壳里的甄朱,也从一开始的焦急、迷惘,彷徨,渐渐变成了隐忍的等待。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困在这块石头里,但既然已经来到这里,那么总有一天,她一定能遇到向星北,她需要做的,只是安静地等待,等待自己能够重见天日,等待她命中注定的那个已经将她彻底忘记的前世爱人来到她的面前,她要唤醒他对她曾经的爱,以此来救赎他们那个原本已经天人永隔的现世。 但是孤单的等待,却又是如此的寂寞。在漫长无涯的时光里,在这块孕育她,也禁锢了她的石头里,她只能一遍遍地幻想着,这一世的向星北会是什么模样。 他可能和她一样堕入了畜道,以天为庐,以地为盖,懵懵懂懂,逍遥自在。 他也可能是人世间的一个翩翩读书少年郎,她在思念着他的此刻,他正在窗前挑灯苦读,于顿笔之间,梦想有朝一日金榜传胪,红袖添香。 又或者,他就是那些从她面前经过的苦心孤诣想要求仙问道的万千人中的某一个。 这里过去的东方尽头,就是鸿钧上境,那里是鸿钧老祖的仙山洞府。然而通往上境的途中,却还隔着一道穷桑之谷,谷中深涧横斜,恶水涛涛,鹅毛不浮,怪鱼噬人。 每过五百年,东岸上境就会有船只来到西岸,接渡有缘之人入山问道。 但是凡人的寿命太短,又有多少人,能够等到这五百年一次的接渡? 西岸之侧,森森骨山,夜晚发出的蓝色鬼火犹如幽灵呼号,全是千万年来那些想要自己渡河却不幸丧命于此的入山人的白骨。 有人行至岸边,心生恐惧回头,但更多的人依然前仆后继,什么也不能阻挡他们修仙证道的决心——假使有幸渡过穷桑,那就意味着进入了求仙之人梦寐以求的上境,即便最终无缘入得仙门,但仙山上境之中,遍地灵禽异兽,处处琼枝灵泉,喝一口仙泉,吃一枚丹果,回到凡间,也足以叫人身轻体健,延寿百年。 在漫长的等待岁月里,甄朱就这样看着无数求仙者从锁着她的那块石头面前走过,有人去,有人回。 他们中间,有男人,有女人,有白发苍苍的老翁,有器宇轩昂的少年,也有像她一样因造化而得以开智的精灵和妖怪。 或许有一天,向星北也会经过这里,然后在她的面前驻足停留。 无论这一世他变成了什么样子,于千万人中,她一定能够一眼就认他出来。 但是五百年过去了,从没有人向她栖身的这块石头多看上一眼。 每一个从她面前经过的东去行者,他们的脚步都是如此匆匆,仿佛唯恐迟了一步,那条通往上境的渡船就会被前头的求仙者占去了先机,而每一个转身回来的人,无不步履蹒跚,垂头丧气。 直到这一天,从远处那条被修仙人踩出深深足迹的野径尽头,走来了一个人。 他渐渐走的近了。 是个中年道士,头发用木条在头顶绾了个道士髻,面容清癯,目光清明,身上一件灰扑扑打着补丁的旧道服,脚上一双破了的芒鞋,腰间一柄锈剑,除了走路生风,足底飘然似乎不沾地面,看起来和每天从甄朱面前经过的那些求仙人并没什么区别。 漫长时光,甄朱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之中,早已学会了忍耐。 只一眼,她就知道这个道士不是她等待的那人。 又一个五百年来临了,来自上境的仙渡将要出现,最近每天,都有形形□□的人和幻化成人的精怪从四面八方赶去穷桑。 这个中年道士,应该也是那些人中的一员。 甄朱静静地看着他从自己面前经过,道袍飘飘,想到自己这一世那仿佛永远望不到头的漫长等待,心中渐渐泛出苦郁滋味之时,忽然,那个道士仿佛觉察到了什么,霍然停下脚步,转过头,视线投向了甄朱栖身的石头。 他目光如电,令甄朱一下紧张了起来。 这块石头,在锁住她之前,不知已在这里多少年了,看起来普普通通,毫不起眼,年复一年,风吹雨打,表面早已经爬满了青苔和薜荔,几乎与野地融为了一体,倘若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这道士分明已经走了过去,却忽然回头,他是发现了什么? 甄朱看着道士蓦然转身,朝着自己疾步走来,心怦怦地跳。 等待了五百年,难道终于有人觉察到了石头里锁着她这个来自异世的灵魂? 可是他又是谁? 难道他就是向星北? 道士来到近前,右手拈诀,朝前一指,转眼之间,石块上的青苔薜荔消失的无影无踪,露出了它原本玉质的纹理。 它不是石,而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道士蹲在了玉石面前,抬手轻轻抚摸,仿佛它是人间至宝。渐渐地,他的双眼里露出不可置信似的狂喜之色,喃喃说道:“太好了,太好了!竟然找到了,真的找到了……” 他忽然仰天,哈哈大笑,声气震贯,但这仿佛还不足以表达他的狂喜,他竟围着玉石又转了好几圈,模样看起来有些滑稽。 甄朱紧张之余,心里又泛出了疑惑。 刚才这道士回来,她还以为他是发现了自己,但现在,很显然,令他如此失态的原因,并不是他发现了自己,而是因为他发现了这块玉石。 这块已经锁了她五百年的玉石,到底有着什么来历,能让这个道士如此失态? 甄朱还没回过神,那个道士突然又咦了一声,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停下转圈的脚步,面上笑容倏然消失,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玉石,目光不掩其中失望,渐渐的,他浑身充满了怒气,和片刻之前的模样判若两人。 甄朱心头狂跳,毛骨悚然。 他发现了自己! 道士握住腰间那把锈迹斑斑的铁剑,慢慢拔出,忽然朝着玉石劈了下来。 一道刺目白光闪过,轰的一声,这块已经困了甄朱五百年的玉石应光裂为两半。 甄朱还没来得及感受到被释放的快感,下一刻,铁剑的剑尖,指到了她的头顶。 “你是哪里来的孽畜?竟然盘踞灵石,吸尽玉髓?” 道士目光锋利,手中那把铁剑,也随之锋芒毕露,将甄朱完全地笼罩在了一团杀气之中。 在玉髓中养了五百年之久,她的全身娇嫩的不可思议,骤然暴露在空气里,剑锋还没碰到,甄朱就感到皮肤一阵刺痛,那里已被剑气割出一道细细口子,殷红一道血丝,慢慢地渗了出来。 甄朱不知道这个看似普通的道士到底是什么人,但显然,一开始自己真的是想错了。 他绝对不是什么要赶去穷桑渡河的求仙之人。 铁剑看似锈迹斑斑,但一经出鞘,仿佛就有一团深不可测的灵力气场随之涌现,瞬间将四面八方充盈,道士头顶云雾蒸腾,附近数里之内,虫禽精怪四散而逃。 这样的修为,拿自己这五百年被困石中的微不足道的修炼去相比,就如同流萤之于太阳,微尘之于泰山,完全不是一个等级。 甄朱惊恐万分。 是真的惊恐。 她记得老猫消失前,曾说过一句话,它能将她送到这里,却无法掌控之后的一切,从她决定进入轮回的那一刻起,福祸生死,全在她自己掌中。 她很清楚,因为某种她完全不自知的理由,她已经触怒了这个道士。 他要杀自己。 如果真的就此丧命剑下,她不但魂飞魄散,那个支撑她在孤独和寂寞中苦苦等待五百年的梦想,也将化为泡影。 她尖叫一声,下意识化为了人形。 但是她的灵力太弱了。 五百年的修行,于凡人来说,或许是天大的造化,但在修行的世界里,这样的道行,微末的不值一提。 她倾尽了全力,也只能化为半个人身,腰肢之下的下.体,依旧蛇形,美人面首,朱颜皓齿,肌肤绵雪,体态曼妙,刚出石壳的她,娇弱无比,又诡艳的异乎寻常,美的不可思议。 “道长,求你不要杀我!我并没有害人!” 尽管不停地告诉自己,尽量镇定,见机行事,但这道士的灵力太过可怕了,在笼罩了她全身的逼人杀气之下,她本能地瑟瑟发抖,连声音也在打颤。 甄朱只能用漆黑长发遮挡自己无所遮掩的上身羞处,俯伏在地,腰下蛇体紧紧盘在了一起。 即便此刻她是半人半蛇,但绝艳如斯,世间无双,足以软了天下任何男子的心肠。 可惜这个道士却非凡人。 他盯着俯伏在脚下的美人蛇,目光丝毫不为所动,道袍随着气浪翻涌鼓动,浑身杀气更甚:“孽畜!毁去天地灵石,本就不能轻饶,再放你入世,是要魅惑世人,兴风作浪?我这就取你性命,免得日后贻害人间!” “我从到来的第一天起,就被锁在这块石头里了,不是出于我自己的意愿,天意如此!我和你也无冤无仇,更没有害过任何生灵,仅仅因为你认为我日后可能贻害人间,你就要杀我,这就是你们修仙者的替天行道?” 道士盯着和自己对视的甄朱,脸色阴沉不定,片刻后,目光再次落到那块裂为两半的玉石之上,眼角跳了一跳,露出痛惜之色,又怒冲冲地看向甄朱:“你这妖女,你到底什么来历?怎锁在这灵石之中?若有半句隐瞒,决不轻饶!” “我来这里,是为了寻找一个人。” 甄朱已经有些看出来了,这个道士虽然脾气暴烈,但似乎并非奸恶之辈,现在保命才是要紧,何况她的这种经历,在这个宇宙世界里,怕是再寻常不过,也没必要隐瞒。 她把经过简单说了一遍,小心翼翼地看着道士仿佛渐渐有所缓和的脸色:“……我就这样在这里被关了五百年,非但没有遇到我想救的那个人,今天如果不是道长你恰好经过,我还不知道要在这块石头里继续待上多少年……” “黑猫?你是说一只黑猫把你送来这里?” 道士眉头一耸,忽然仿佛想起了什么,打断她的话。 “它是不是断尾?” 甄朱有些惊讶,急忙点头:“是,它确实断了尾巴。它说它从混沌初开时就已经存在,不死不灭……” 道士嗤笑了一声:“原来是狰这头畜生在搅事!倒是会替自己脸上贴金!沧海桑田,这孽畜,如今竟然还没有跳出轮回之苦!” 见甄朱吃惊地望着自己,道士哼了一声,又说道:“它天生五尾,当初被女娲豢养,命它控水木金火土,原本也风光一时,偏贪吃懒睡,疏于值守,引发天下大涝,生灵荼毒,这才被女娲斩尾,投入轮回。没想到它现在竟还生事,把你送到这灵石之中,坏了灵石,气死我了!要是被我抓住,非要轰碎它三魂七魄不可!” 在甄朱原本的想法里,那只老猫已经足够奇异,令她无比敬畏。 却没有想到,面前这道士提及老猫,口吻竟是如此的轻慢不屑。 这个道士,貌不过中年,修为深沉不可测,脾气异常暴烈,偏偏偶尔不经意间,又流露出一丝恣睢狂放之态,看起来亦正亦邪。 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甄朱大气也不敢透一口,只低声说道:“我的来历和目的,都已经告诉道长了,再没有丝毫的隐瞒。我现在唯一所想,就是能早日遇到他,除此之外,没有半点别的念头,请道长放了我,让我去找他。” 道士周身杀气渐渐消隐,将铁剑插回剑鞘,瞥了她一眼:“你要找的人,现在何处,你可知道?” 甄朱摇头,鼓起勇气,对上道士那一双仿佛直视人心的眼睛:“恳请道长为我指点。” 道士沉吟了下,终还是闭目,以指拈诀。 风吹来,掠动他身上那件旧道袍的灰色袍角。 甄朱屏住呼吸等待,心情忐忑,又紧张无比。 片刻后,道士突然睁开眼睛,双目直直望着甄朱,目绽精光,神色奇异无比。 甄朱吃了一惊,起先以为他又起杀念,下意识地掉头想逃,但是很快,她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以这道士的修为,他如果真想取自己的命,她根本就没有逃走的任何一丝可能。 她只微微往后退缩了一下,便停住。 道士并没对她怎样,盯了她片刻,竟然仰天狂笑,自言自语般地说道:“大师兄啊大师兄,当年本就应当由我收养我那故人的孩子,让他继我宗门,他资质本就奇佳,假使被你带成和你一样的道学模样,未免可惜,你却偏要将那孩子从我手上夺走!如今上天送这女娃过来,天意啊,天意!” 他哈哈大笑着,朝着甄朱大步走来,转眼到她面前,见甄朱面露戒备之色,摸了摸脸,朝她呲牙一笑,努力做出和气的神色,全不见片刻前提剑时凶神恶煞的模样。 “女娃娃,你可知道,你栖身的这块石头是什么来历?” 仿佛为了缓解气氛,道士指着边上那块已被他剑气破开的玉石,问。 甄朱微微松了口气,却也被他突然转变的这个态度给弄的有点手足无措,茫然摇头。 道士说:“我告诉你!这块玉石,本来是上古女娲补天之时所遗下的灵石,将它炼化,所得神兵,三界无物可挡。我曾经有一小友,虽出身魔道,桀骜疏狂,却是个性情中人,比正教仙佛更得我心,我与他一见如故,结成莫逆。万年之前,他一统魔道,被奉魔尊,我也入关修行,本与他约好,等我出关再共论逍遥,谁知等我出关,才知道他以天女为妻,不容于天帝,他领群魔与天战了五百年,神界不敌,谁知天帝无耻,最后竟用卑劣手段使诈,他为了不累及更多无辜,甘愿自封元神,被困在了水镜冥界,五百年真火,五百年玄冰,以此为惩,永生不释!” “我去你奶奶的天帝!” 道士越说,仿佛越是来气,一脸的愤慨,朝天破口大骂了一句,这才继续说道:“我多次想要打破结界救他出来,却被水镜所阻。你不知道,那水镜是造化神物,所结世界,就算以我这样的道行,也无法强行打破,**八荒,唯有女娲灵石炼就的神兵才能破界。这一万年来,为了救我那小友,我曾上天入地,却始终找不到灵石,今天恰好路过这里,竟然被我发现,却没想到灵石玉髓已经被你吸光!我脾气不大好,刚才一时忍不住,差点误杀了你,女娃娃,你不要怪我哟!” 说到最后,他已经变成了笑嘻嘻的样子,一脸亲切,朝甄朱一指,甄朱低头,见身上已经多了一件轻若云霓的衣裳,裹住她原本无所遮掩的身体。 甄朱顿时放松了不少,向他道谢,心里更是吃惊不已。 她万万也没有想到,这块困了自己五百年的石壳,竟然会有这样的来历。他没打算抓她炼化,就已经是万幸了,现在哪里还敢多说什么,顺着他的口风,又唯唯诺诺了两句,忍不住追问自己其实最为关心的事:“请问道长,我要找的那个人,你可知道他现在人在哪里?” 道士指了指东方:“他就在鸿钧上境之中。” 甄朱一怔,转头遥望他所指的方向。 穷桑黑水,天尽头,仙山渺渺茫茫,宛若浮空幻影。 向星北他就在那里。 甄朱久久地凝视,回想前世和这五百年隔着穷桑的苦苦等待,不禁痴了。 “道长,你能送我去,是吗?” 她终于回眸,用充满期待的眼神望着他。 道士摸了摸胡子,咳嗽一声:“女娃娃,你知道我是谁吗?” 甄朱仰望他的目光顿时又变得崇拜无比:“我孤陋寡闻,却也知道,道长你修行高深,恐怕连天帝见了你,也要敬你几分。” 道士对她这番恭维看起来颇为受用,哼了一声:“天帝在我陆压道君面前,算得了什么?女娃娃,你给我听好了,这**八荒,除了我的师尊创始元灵,谁的辈分也没我高!三清知道,被世人奉为道门三天尊,鸿钧老祖的三大徒弟,连他们见了我,也要恭恭敬敬叫我一声师叔!原本我自然可以亲自送你进上境,只是很不巧……” 在甄朱疑惑的注视下,他面露微微尴尬。 “……当年,我曾和师兄打赌,我没他奸猾,上了他一个当,输了,发誓永不踏入上境,所以我不能亲自送你,不过你放心,我会安排你进去的,到了那里,你遇到你想找的人后,不要顾忌,只管放开手段引他为你动情!送你来的那只老猫说的没错,只有这样,你才能功德圆满,早日渡完这道轮回,你可记住了?” 五百年的苦苦等待,今天终于有了转机。 甄朱压住心里涌出的狂喜之情,点头。 道士面露满意之色,想了下,又说道:“本道君今天既然在这里遇你,也算有缘,我虽不能进入上境,但保你平安,却不算违背誓言。你虽在灵石玉髓里养了五百年,但道行太浅,天机未到,现在对你而言,也没什么大的作用,遇到强敌,恐怕难以自保。来来来……” 他向甄朱招手。 甄朱急忙摆动腰肢,朝他游了过去。 道士伸出右手拇指,在甄朱眉心正中点了一点,又向她传授了一句真符,说道:“日后要是遇到危险,在心中默诵三遍,如我护身,寻常法力,无法伤你!” 甄朱向他道谢。 道士点了点头,朝天打了个唿哨,远处天空尽头,很快飞过来一只巨大鹰隼,羽翅雪白,全身上下,只有喙爪两处金黄,飞到道士头顶,盘旋绕了三圈。 “送她去往上境!” 道士对着白隼下令。 白隼唳了一声,朝着甄朱俯冲而来,伴随着一阵翅膀扇出的风,甄朱还没反应过来,身子一轻,腰肢已经被白隼的爪子抓住,凌空而起。 陆压道君目送白隼抓着那条美人蛇越过穷桑,往天尽头的鸿钧上境飞去,一鹰一蛇,身影渐渐消失在云端上空,只觉千万年来郁结在心的闷气大减,忍不住再次大笑:“师兄啊师兄,当年你以我狂放为由,硬是从我手中夺走故人之子,青阳子如今修行将满万年,号为上君,我知道你想让这关门弟子代你接掌上境,偏偏上天不遂你愿,问证关头,这女娃娃隔世追夫追到了这里,她以蛇身在玉髓里养了五百年之久,媚术天成,对着如此尤物,我看你再怎么叫他修炼你那清心寡欲的破烂玄清之气!你这爱徒,原本就是我陆压道君的!” 9.仙缘(二) 耳畔风声呼呼,甄朱只觉腾云驾雾,紧紧闭着眼睛,一动也不敢动,被带着飞了片刻,终于鼓足勇气,睁开眼睛,发现白隼正带着她越过穷桑,俯瞰地面,黑水横斜,波涛汹汹,云雾蒸腾,西岸汇聚了无数等待渡河的人,从高空望下,密密麻麻,渺小犹如蝼蚁。 大风吹的她飘飘摆摆,仿佛随时都有可能掉落,她根本不敢细看,费了老大力气,慢慢地收起蛇尾,牢牢盘缠住白隼的爪子,这才定下心神。 那座上境仙山,世人都传就在穷桑之东,然而过了穷桑才知道,实际却是遥不可及。 甄朱被白隼带着,飞了整整一天一夜,直到第二天的清晨,觉得耳畔风声变小,白隼的飞翔速度也有所减缓。 她再次睁开眼睛,终于看到前方不远之处,隐隐有座碧山浮于朝霞之中,云蒸霞蔚,缥缥缈缈,凌霄玉殿,似真犹幻。 她知道,那里就是修仙之人梦寐以求的鸿钧上境了。 她等待了五百年的那个人,就在这座山中。 白隼本是灵禽,道行有数千年之久,即便接连翱翔一天一夜,也丝毫不显疲倦。 甄朱和它不同。在白隼的爪子下飞了这么久,原本已经十分疲倦了,但就在这一刻,所有的疲乏都烟消云散,她睁大了眼睛,凝望着前方那座离自己越来越近的仙山,心中涌出一阵无比的激动之情。 白隼仿佛感应到了她此刻的心绪,长唳一声,猛地朝前冲去,仿佛就在眨眼之间,一隼一蛇,已经冲飞到了仙山上空,盘旋数圈,它慢慢降落,将甄朱投在一丛草地之中,随即振翅,转身朝着来时方向飞去。 甄朱目送白隼身影排云而去,定了定神,眺望前方。 正当清晨时分,远处万丈丹崖,云雾缭绕,近旁瑶草琪花,异香扑鼻,附近看不到一个人影,四周也是静悄悄的,耳畔除了淙淙流水之声,再没有半点的杂音。 甄朱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正在继续四顾,忽然,在她身后远处的某个方向,传来了一道金钟玉磐的撞鸣清音。 这声音清越而空灵,余韵悠长,久久不绝,随着清风,不疾不徐,送遍了四峰之间的每一道涧壑,又仿佛直达头顶的云霄之上,振醒尘寰。 随了这一声清音,一道朝阳蓦然从山后喷薄而出,百鸟随之出林,振翅啁啾声中,漫山的青松翠柏之间,灵禽漫步,异兽跳跃。 整个上境,仿佛突然间就这样从晨梦中苏醒了过来。 甄朱循声转头,看见就在身后远处,重重山峰之间,现出了一座琉璃山门,山门之后,宫脊层叠,殿柱通天,凌空飞舞着凤鸾仙鹤,鸣声相和,尽头之处,金光万道,紫雾瑞霓。 那道唤醒了整个上境的晨间清音,就是来自那扇山门之后。 甄朱目不转睛地看着,心砰砰地跳,一时激动的不能自已。 昨天被白隼带上了天后,她才想起了一件事。 那个自称陆压道君的道士,只告诉了她他在哪里,却没有说他是什么人。 她当时也忘了问。 但这其实也无关紧要。 她知道他一定就在那道山门之后。 甄朱拔腿就朝山门方向跑去,结果身体重心失衡,“啪嗒”一声,一头摔倒在了地上,这才醒悟过来,自己如今是蛇,不是人了。 不但这样,她还是条连双腿也变不出来的蛇。 她苦笑了下,干脆化回蛇形,朝着山门方向快速游弋而去,眼看就要攀上石阶,才刚刚碰到,眼前蓦地闪现一道金色的光环,她猝不及防,整个身体被这道光环给弹的飞出了几丈之外,最后又啪嗒一声,重重掉落在了地上。 这一摔可不轻,甄朱摔得气血翻涌,头昏眼花,刚才被金光打过的那块皮肤表面,也泛出了一层淡淡的红晕,火辣辣的疼。 她有些蒙了,等回过神,眼前那道金色光环早已经消失了。 甄朱定了定神,看向石阶尽头的那扇山门,不死心,又慢慢地靠了过来,试探着,轻轻地再去碰了下石阶。 “啪”的一声,刚才那道光环再次闪现,甄朱又被毫不客气地弹了出去,重重跌在了地上,骨头都差点散架。 甄朱忍不住痛叫了一声,趴在地上,好容易缓过了这阵疼,睁大眼睛盯着石阶,再不敢轻易靠近了,可就这样离开,却又实在心有不甘。 “你别再闯啦!小心受伤!” 身后的草丛里,忽然发出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 甄朱吓了一跳,转过头,见那里爬出来一只刺猬,嘴巴一动一动在和自己说话,接着它卷成一个球,滴溜溜地滚到她的面前,跺了跺爪子,“啪”的一声,变成了一个青年的模样,容貌憨厚,眨着两只圆圆的眼睛,关切地看着自己。 虽然甄朱自己也已经做了五百年的蛇,但乍看到这样的景象,一时还是回不过神来,等回过神,忽然想了起来,刺猬仿佛天生捕蛇为食,自忖不是他的对手,慌忙转身要逃。 那只刺猬一愣,随即仿佛明白了过来,急忙说道:“你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的!我已经修行了快一千年,再吃肉,反而会减慢我的灵程。从两百年前开始,我就已经能够完全吃素了!” 甄朱回头看了一眼,见他望着自己,目光十分诚恳,这才松了口气,停了下来。 刺猬见她不再怕自己了,显得很高兴,急忙来到她的身边,关心地问她伤情,听她说没事,转头用敬畏的目光,看了眼远处那扇高高立于石阶尽头,可望却不可及的山门,说道:“你是刚从外面来的,想偷偷溜进去?我告诉你,山门设有结界,不是山中生灵,没有允许,一概不准踏入一步!” 甄朱这才恍然,扭头望着山门,凝住了神。 刺猬看出她眼中的浓重失望,又安慰:“不过,你来的巧,再过一个月,就是千年一次的罗天法会,到时候,除了**八荒各路神仙应邀过来赴会,就连我们这种妖精,也被破例,允许进去旁听。” “罗天法会?” 甄朱第一次听。 “你竟然不知道罗天法会?那你还来这里做什么?” 刺猬用惊讶的目光望着她。 甄朱呃了一声:“……我……是来修行的……” “那就对了。你运气真好,叫你赶上了!” 刺猬热心地给她解释了起来:“上境一千年举行一次罗天法会,除了讲经布道,还会择选有缘之人入门为徒。我是在五百年前有幸搭上仙渡来到这里的,为的就是等这一次的罗天法会,现在终于快要等到,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我自知资质平庸,根本没想过能被收入门中,只要到时有幸,能亲耳听到青阳上君讲经,对我的修行就有天大好处!你不要急,到时候我带你进去,你跟着我就行。” 甄朱心中微微一动,忍不住问:“青阳上君是谁?” 她一问完,见刺猬瞪大眼睛看着自己表情,赶紧解释:“……我老家又远又偏僻,是个乡下小地方,我以前从没出过远门,只听人提及过这个名字,但真的不大清楚……” 刺猬露出了然之色,郑重地道:“原来是这样!我告诉你,鸿钧老祖很早以前,收过三清为徒,三清各被奉为天尊之后,老祖就再也没有收过徒弟了,直到万年之前,才又收了青阳子做他的关门弟子。青阳子虽然和三清天尊年岁相差很远,但他道行高深,对道经黄卷,更是精通无比,这一千年来,老祖闭关修行,上境全由他主持。我听说……” 刺猬压低了声音,“这次罗天法会后,等青阳上君修行圆满,老祖就会将上境交给上君,自己云游四海,再不过问。” 甄朱听着,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我名叫乌威,你叫什么名字?”刺猬问她。 甄朱回过了神,朝他笑了一笑:“我叫甄朱。” …… 山门既然现在不能进,那就只能再等一个月了。 五百年都等了下去,再等一个月,也不算什么。 甄朱就这样,和那只名叫乌威的刺猬精成了朋友。 和乌威一道的时候,甄朱一直是用蛇形生活着的。 之所以这样,一来,是她不想用人形去面对除了向星北之外的任何异性,二来,要维持住人形,也是需要耗费灵力的。对于道行高深的人来说,这点耗费的灵力可以忽略不计,但对于甄朱这种修行,保持的久了,就会十分吃力。 所以她更喜欢变回蛇。 乌威也是一样,比起化为人形,他更多的,也还是刺猬的样子。 所以山中就多了一对经常走在一起的蛇和刺猬。 乌威知道她是雌蛇,见她生的娇弱又美丽,自己的道行比她高,在这里也生活了五百年,对于山门之外,熟门熟路,自然义不容辞地担负起了类似保镖的角色,对她非常的照顾。 甄朱从前在玉髓中被困五百年的时候,以日月精华为生,对食物完全没有需求,现在出来了,她发现自己渐渐又恢复了这种正常的生理需要——这原本也没什么,可怕的是,在吃了几天乌威背回来的野果之后,有一天,她发现自己悄悄爬上了树,盯着一对停在窝边亲热交颈的鸟爸鸟妈,歪着她可爱的圆圆脑袋,深情地看了足足十分钟,嘴里慢慢泛了一嘴的唾液。 她想吃掉它们,好想吃。 甄朱意识到这个念头的时候,被自己给吓了一大跳,赶紧拍着尾巴,弄出哗哗的响动,总算把那只两只大鸟给吓跑了,返身经过那个放了几只鸟蛋的鸟窝,她吞了几口唾液,目不斜视,从树上老老实实地爬了下来。 乌威对她终于忍住没有开荤表示了很大的欣慰,为了表示他的支持,赶紧又去摘了一堆新鲜的果子,捧到她的面前。 她不是蛇啊,不是蛇!她是朱朱,是向星北的老婆。 向星北要是知道她差一点就吃了一窝幸福的鸟爸鸟妈加鸟蛋,他还敢去爱她? “咔嚓”一声,甄朱狠狠咬了一口桃子,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好在山中果子种类丰富,她也能用意志勉强控制住自己想要吃肉的本能,基本可以杜绝犯下这种低级错误。 但是,作为一条道行还不够的蛇,她却真的控制不住除了食物之外的别的本能。 大半个月后,有一天,甄朱发现自己浑身发痒,痒的要死,恨不得在树皮上蹭,在石头里打滚,叫刺猬精拿刺扎自己。 虽然此前没有经验,但出于本能,她也知道,她这是要蜕皮了。 前世她是人的时候,因为职业的缘故,加上天生爱美,她很注重保养,不但包括脸,还有全身肌肤。 这辈子她成了蛇,本来就低人一等了,要是再不好好保养这一身皮肤,拿什么去给他留下一个好的初见印象? 甄朱对即将到来的蜕皮感到十分紧张。 刺猬精也很紧张。 他知道蛇在蜕皮的时候最为软弱,也最容易遭到天敌的侵害。虽然他吃素,但不代表这山中所有的禽兽都和他一样,所以到了甄朱蜕皮的时候,他将她藏在草堆下面,盖的严严实实,自己在一旁守着。 甄朱躲在草堆里,经历过一个她永生难忘的奇异过程后,欣喜地发现,她发育了,比原本的身子变得大了些,玉白中泛着更加漂亮的粉色,肌肤纹理也更美了,圆滚滚,柔嫩嫩,肉嘟嘟,看起来极其可口,连自己看了,都忍不住想咬上一口。 蛇怎么也能这么可爱,简直是犯规啊。 更重要的是,她有一种感觉,仿佛经过这次蜕变,她的灵力也有所增长——自然,不可能是很大增长,但她预感,她似乎可以从原来的人面蛇身变成完全的人了,只是估计这样会很累,可能支撑不了多久。 但这个念头,依然令她感到无比兴奋。 她当然盼着自己能够以最美的状态,出现在向星北的面前。 如果不是因为此刻刚刚蜕皮完毕,她软弱的几乎像个刚出世的婴儿,连翻个身都感到乏力,她简直恨不得立刻就幻为人形,看看到底是否真的能出来两条腿。 休息片刻,再休息片刻,等慢慢恢复了体力,她再试试。 甄朱怀着欣喜的心情,将身子蜷成一团,闭着眼睛养精神的时候,原本在近旁守卫着她的乌威,已经移到了离她至少十来步外的一块石头之旁。 他黝黑的脸庞有点泛红,心跳也加快了,有点不敢看她藏身的那个草堆。 刚才他在草堆旁守着她的时候,闻到了一种奇异的味道。 这味道非常奇怪,幽幽的,馥郁的,热烘烘的,还似乎掺杂了一丝淡淡的甜腥,很好闻,慢慢地散发出来,钻入他鼻孔的时候,令他感到脸红心跳,血液加速。 他知道这是她散出的气味。出于一种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感觉,只能屏住呼吸,悄悄离她远一点,再远一点。 他怕万一被她发现自己的异常,惹出她的生气。 乌维退到了石头边,那种弄的他心神不定的气味,终于渐渐淡了。 他暗暗吁出了一口气,忍不住又转头的时候,却被眼前看到的一幕惊呆了。 一只体型庞大无比的仙鹤,仿佛离弦的箭,从高空笔直地俯冲向下,冲到她藏身的那个草堆之上,伴随着一声仿佛发现了肥美猎物般的欣喜鹤唳,仙鹤那张尖嘴一啄,乌维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一团白生生的东西被那只鹤喙从草堆里叼了出来。 乌维大惊失色,奋不顾身地冲了上来,想从仙鹤的嘴里将她夺回,然而已经迟了,仙鹤一个振翅,飞上了天空,转眼,带着她就向山门方向飞了过去,身影越变越小,最后消失在了视线之中。 乌维急的大吼了一声,朝着山门狂奔追去,希冀还能在她受到伤害之前,将她从仙鹤的口中救回。 但是,还有这样的希望吗? …… 甄朱全无防备,所谓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讲的就是她这种情况。 什么都还不知道,呼的一声,就被这只体型庞大的仙鹤给叼上了天。 她刚蜕皮出来,就和刚出世的婴儿差不多,浑身无力,根本没有丝毫的反抗能力。这和上次白隼带她来上境的体验,完全不同。这次它被鹤喙粗暴地叼着腰,在空中飘来荡去,骨头差点都要被甩断了,就在她心惊胆战,昏头转向的时候,啪的一下,被那只仙鹤给丢到了地上。 这里就是山门近旁。幸好距离已经不是很高,她掉下去的地方,也不是石阶,而是落在草木中间。 但即便这样,她还是被摔的差点昏死过去,眼前一黑,挣扎着还没回过神,腰间又是一阵剧痛,那里已被仙鹤咬住,啄了一口,血迅速地从娇嫩玉白的肌肤伤口处涌了出来。 甄朱尖叫一声,痛的几乎当场晕厥了过去,眼看这只该死的仙鹤,瞪着两只乌溜溜的眼睛,那只尖嘴又要朝自己啄下来,求生的本能令她在极度惊恐之下,突然想起那天陆压道君曾叮嘱过的话,正要念诵真符,忽然听到一声唿哨,接着,一个清脆的声音传了过来:“赤丹,你又在干什么?” 仙鹤停住,唳了一声,仿佛在对来人显摆自己刚抓到的令它感到极其满意的珍馐美味。 刚刚试啄了一口,那个肉味,又鲜又嫩,简直不要太好了。 甄朱看到一个十二三岁仿佛刚从外归来的道童朝山门飞快地跑了过来,到了近前,看了她一眼,惊叹一声:“这么漂亮的蛇!看起来还有点灵修!上君说过,最近必有许多灵物会从八荒入山,他不在,阻止他们进入山门就是,不得伤害,你不能吃它!” 仙鹤仿佛不舍,却又不敢违抗这道童的命令,恋恋地盯着还在地上不断流血的甄朱。 “去,去,不许看了!” 道童驱赶走了仙鹤,朝着身后喊道:“上君,你快来看看。赤丹刚伤了一条蛇,它看起来好可怜,求上君帮帮它。” 甄朱循声转头。 一个年轻的道士,沿着那道石阶,正不疾不徐地往山门走来。他肤色如玉,发黑胜墨,英眉若裁,双眸似星,俊美出尘,身上一袭天青道袍,干净的纤尘不染,山风吹来,鼓荡起他的袖袂,飘飘似举风而行。 他仿佛刚远游归来,肩后负了一柄长剑,英英玉立,满身清气,附近林中,啾啁鸣叫着的百鸟仿佛也感应到了来自于他的气场,不约而同,就在那一瞬间,天地倏然安静了下来,只有道旁树上落英,沿他经过的石阶步道,无声地随风飘落。 甄朱定定地望着,双眸一眨不眨,雾气慢慢地盈满了她的双目。 她忘记了片刻之前那压顶而来的巨大恐惧,忘记了身体还在流血的痛苦,她只是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朝自己越走越近,唯恐一个眨眼,等她再睁开眼睛,他就已经消失不见了。 他就是她已经等待了五百年的那个人。 哪怕他现在一身道袍,跳出方外,但那一模一样的面容,她就是闭着眼睛,也能清清楚楚地在眼前描绘出来,一笔一划,宛如镂心。 10.仙缘(三) “怎的了?” 他加快脚步行到近前,向着那个道童发问。 声音是清和而沉稳的。 如果说,就在片刻之前,当她看到他朝自己走来,她还能勉强维持情绪的话,那么此刻,连在她耳畔响起的这个声音也是如此似曾相似的时候,她终于再也忍不住了。 五百年的漫长等待啊,那个原以为从此只能天人永隔的他,终于来到了她的面前。 激动、欣喜、悲伤、心酸,以及那么一丝万千人中独独只有对着他的时候才会生出的委屈,从她的心底漫涌而出,而所有的情感,最后汇聚在了一起,化为一颗晶莹的泪珠,从她蓄满水光的眼眶中倏然地滚落了下来。 “上君!它哭了!它哭了!它是不是太疼了?” 这道童名叫听风,从小喜欢和山中的小动物打交道,三天两头抱着受伤的小兽来求上君施救,青阳子早就习以为常,便看了眼地上的甄朱。 仙鹤赤丹守护山门已有千年之久,一张鹤喙尖锐犹如铁钩,刚才那一口下去,这小雌妖的腰间伤口很深。 甄朱强忍着眼里的泪花,将自己刚刚蜕脱而出的娇嫩身子紧紧地盘在一起,在他两道清湛目光的注视之下,控制不住地瑟瑟颤抖着。 颤抖,是因为疼痛,也是因为他,模样看起来可怜极了。 青阳子看着脚下这条眼泪汪汪的小雌蛇,两道好看的眉,微微蹙了一蹙,抬头,见近旁一株桃花树上,桃花纷纷飘落,便随手接了一瓣,双指轻轻一搓,花瓣就化成了一根丝带。 他蹲了下去,指尖轻轻触摸甄朱水凉的娇嫩皮肤,在那处流血的伤口处停了一停,血便立刻止住了。 他再用那根桃花所化的丝带,仔细地在她腰上受伤的部位环了一圈,轻轻缚住伤口,随即站了起来,对着道童微微一笑:“好了,它无事了。” 道童连连拍手,看了眼地上的甄朱,迟疑了下,央求了起来:“上君,它看起来好可怜,我怕它还会遇到危险,我能不能把它带回去养起来?” 刚才他蹲下来为她治伤的时候,甄朱不但清晰地感觉到了他手指停留在自己肌肤上的温热,还闻到了他因为常年身居道房而沾染上的一种仿佛沁入了他骨血里的淡淡檀息。 在蛇的天性里,应该是惧怕这种气息的。 但甄朱的反应,却很奇怪。 闻着这种仿佛带着他体温的檀息,她竟生出了一种迷醉感,浑身变得酥软无比,软的仿佛被抽去了骨头,化为了一团任人揉搓的水。 被他的手一碰,腰间的伤就不痛了,甄朱沉浸在了他的碰触和气息里,完全的无法自拔,忽然听道童说要带她回去养,心怦然而跳,睁大了眼睛,用乞怜的目光望着他,期待他能点头。 可是他的心肠,未免也太冷硬了,丝毫不为所动,连想都没想就拒了:“驭虚观里,不合豢养这种畜类。” 他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何况这畜生已经有灵,并非蒙昧之物,既然得过天地开智,那就有它自己的去处。” 道童不敢违抗,却还不舍地看着甄朱。 他的神色变得严肃了,语重心长:“罗天大会很快就要到了,到时会有门下之人的考核进阶,你虽还年幼,但也不能再这样玩物丧志,虚度光阴,要把心思用在正道。” 他教训完了道童,继续步上了石阶,朝着山门行去,头也没有回过来一下。 听风喏喏地应了,转身急忙追了上去。 甄朱怔怔地望着那个背影,一时痴了。 她是多想就这样追上去,紧紧地缠着他,再也不和他分开啊。 可是她什么都不敢做,只能这样停留在原地,眼巴巴地看着他飘然而去,那道天青色的背影,彻底地消失在了山门之后,再也看不见了。 乌威终于找到甄朱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看到甄朱蜷成一团,盯着山门的方向在发呆,但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大碍,激动的差点哭了。 “太好了,太好了!你没事!我以为你被那只恶鹤给吃了!它看守山门,非常凶悍……” 他一激动,说话就结结巴巴。 “我们快走。这里是山门,万一它又回来!我是没事,我怕它再抓走你,我还没法飞,我救不了你!” 他催促着甄朱。 甄朱跟着刺猬精,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 这段时间,甄朱栖身的地方,是一株千年老松树干上的天然树洞。 她住树上,刺猬精住在树下的一个土洞里。 乌威原本也为甄朱挖了一个新的土洞,修的光滑而结实,下雨也绝不漏水,但是发现她原来不喜欢住地下,坚持要睡树上之后,也没觉得奇怪,乐呵呵地帮她拾掇新家。 她那么美,又那么可爱,反正无论她无论干什么,都是理所当然。 树洞风雨不侵,里面十分干燥,甄朱在树洞里铺上干净而柔软的厚厚一层干草,摘朵鲜花放在洞口,晚上就在散发着松香、花香和干草清冽气味的洞屋里睡觉,清早伴着山门后每天都会传来的那一声悠扬钟磐声苏醒,然后开始新一天的生活。 但这一夜,她却辗转难眠,想着白天时他指尖在自己身上停留时那种温润和水凉相接的奇妙感觉,想着他身上散发的那种令她神魂颠倒的淡淡檀息,想着前世他还是向星北时叫着自己猪猪的点点滴滴,想的心肝儿都发疼,直到下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的清早,她像往常那样,在那一声清越钟磐声中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昨天他缚在自己腰上的那根桃花丝带不见了。 她腰上曾被那只仙鹤啄伤的部位,已经恢复了原本的肌理光滑,看不出半点受伤的痕迹。 但令她惊讶的是,在她腰肢之上,昨天缚过丝带的部位,多出了一道原本没有的浅粉色的淡淡丝带印记,就仿佛是那根桃花丝带融化了,融进了她的肌理之中,漂亮极了。 甄朱对身体的这个变化感到异常的欢喜。 这是他在她身体上留下属于他的烙印啊,她怎能不喜欢? 虽然昨天她才刚刚被他无情地拒之门外,但今天整整一天,因为这个私密的发现,她的心里一直在唱歌,如果不是怕吓到了她的刺猬精朋友,她简直恨不得再舞上一段,只有这样才能宣泄自己的欢喜。再一想到过几天就是天罗大会,到时她再也不用惧怕那道结界,可以进入山门,更有机会再见到他了,浑身更是充满了饱饱元气,只觉无论什么困难,都没法压制她想要靠近他的决心。 就这样,在充满希望的等待之中,上境的天罗大会,不知不觉地到来了。 对于凡人来说,鸿钧老祖的名头,或许还没三清响亮,但在神佛两界,老祖却是至高的存在,就连西天佛祖,到了他的面前,也不过是居后来者。 千年一次的天罗大会,盛况更胜西王母的瑶池蟠桃之会。 虽然老祖还在闭关,到时未必就会现身,但这两天,三清已经带着门下众多弟子,亲自前来拜师了,八荒九天的各路仙佛也是纷至沓来,山中出没彩凤麒麟、寿鹿仙狐,终日祥光瑞霭,仙乐飘飘,再不像先前空静,变得庄严而热闹。 明天就是天罗大会的开坛之日,就连一向怕水所以不爱洗澡的乌威,也下到水里扑腾了几下,爬上来后,用采摘来的瑞草给全身熏了个香,态度极其虔诚,唯恐身上带着异味,到时冲撞了法会。 甄朱原本就爱干净,明天就有可能再次近距离地见到青阳子,自然更是郑重。 傍晚的时候,她来到有次偶尔发现的一处位于荫蔽之处的清潭,让乌威替自己守着,下了水。 乌威皮糙肉厚,道行千年,虽然飞不起来,但在地面的战斗力,却是杠杠的,尤其他那一手暴针绝活,山门外的精兽,没有敢惹他的。 有他守着,甄朱很放心。 她下到了清凉的潭水里,洗去沾在身上的草叶和泥土,在水中尽情嬉游了一会儿,化为了人形。 她已经能够变成正常的人形了,虽然维持有些吃力,但还是能够坚持一会儿的。 水中的她,青丝及腰,柔若无骨,寸寸肌肤如玉般无暇,唯独腰肢最窄的一握之处,一道淡淡的桃花浅粉色的丝带环痕,又娇又媚。烟火世界里的一只尤物,寻常大罗神仙,见了恐怕也要凡心动摇,难以自持。 甄朱坐在水边,半身掩于水下,用前几日所炼的凝露花汁,慢慢地洗着她的一头秀发,玉指代梳,穿入发间,正在梳理,忽然潭水中央,慢慢冒出气泡,那气泡越来越大,很快聚成水波,翻涌升腾,接着,整个潭水竟然随之摇动,仿佛就要倾覆过来。 甄朱吃了一惊,立刻披衣,还没来得及上岸,只听哗啦一声巨响,潭水波浪的正中,竟然冲出一道巨大水柱,一条金光闪闪的巨龙,从水中冲天而出,龙吟声中,绕着甄朱头顶盘旋了几圈,降落在地,瞬间化为一个年轻男子。 他身穿赤色华服,目光闪闪,盯着刚从水里出来还**的甄朱,呆呆地看了片刻,眼神中满是惊艳,终于回过了神:“你是蛇妖所化?” 甄朱没有应答,只是戒备地望着他。 他一怔,摸了摸脸,随即哈哈一笑,朝她快步走来。 “别怕!我可不是什么不入流的凡间四海野龙,天帝之后是我姨母,我是天池太子,混元金龙云飚就是我,天庭里没人不知道我的名号!” 他停在了甄朱面前,两只赤红龙目盯着她,精光闪闪。 “你叫什么名字?我看你道行还很浅,怕是谁都能一口吃了你。不过你别怕,只要你跟了我,我会对你好,保护你,教你呼吸吐纳,保你日后跟我上天,修成正果!” 11.仙缘(四) 甄朱自然头回听到这条龙的名号,对他一无所知,但看他这惊天动地的出水方式和不明觉厉的名号,即便上头没有一个天后姨母,她也是惹不起的。 “多谢,不必了。” 她涉水上岸,转身要走。 这金龙刚才在潭底小憩,不想被头顶搅出的动静给吵醒了,本来大怒,正想上去一口吞吃了,却发现搅动头顶浅水层的竟是个人形少女,一头青丝如瀑,在水中随了暗波,如水草般飘摆涌动,缠绕着她肤光胜雪的曼妙娇躯,此情此景,美的连梦中也前所未见,一肚子的火气立刻就没了,吞了口龙涎,打算偷偷伏在潭底再窥她嬉水,却没想到还没看上几眼,只见青丝瀑发飘摇之间,她就已经浮游而上,坐在水边梳头了。 头顶潭面波光潋滟,碧水晶动,从下往上,看不清潭面,只隐隐窥到两条修长的玉白美腿浸在水中,惬意地在他头顶打水作耍,浑然不觉他就在潭底,姿态娇憨,却更勾人魂魄,虽然那少女的脸容还没看到,但这金龙太子已是垂涎三尺了,所以刚才实在忍不住了,出水和她相见,等看清她竟貌美如斯,又感应到是条小雌蛇,简直如获至宝,怎么能这么就让她走了?立刻伸手拦在了她的身前,笑吟吟地说道:“本太子已经自报家门,却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你怎就急着要走了?” “你是天上真龙,我不过一蛇妖,不敢辱没了你!” 甄朱急忙躲开他的那只手,匆匆离去。 这龙太子在天上看腻了天宫仙娥,从前也曾私自下凡猎艳,生平所见之美色,天上地下,和今天这小雌蛇相比,简直犹如蒙尘暗珠,心旌动摇,恨不得立刻抱了她回去,追了上去:“我是龙,你是蛇,正是天造地设!你再跑,我抓你了!” 就在这时,他的身后传来一声怒吼,乌威猛地扑了上来,一拳捣来。 他这一拳出来,倾注了全身的力道,云飚猝不及防,结结实实吃了一拳,整个人飞进了潭里,溅破水花,像只秤砣似的沉了下去。 “你没事?快走!” 乌威急忙扶起甄朱,带着她要跑,却听到深潭水下,传出一声沉闷的龙吟,这声音充满了愤怒,隐隐震动四面谷壑,惊的飞禽走兽四散逃跑,接着哗的一声,伴随着一阵暴雨般的天降水柱,只见潭中飞出一条金龙,金鳞耀日,怒焰四张,张牙舞爪飞扑到了乌威面前,轰的一声,气浪翻涌,乌威经受不住,整个人飞了出去,扑在一块岩石之上,重重砸落在地,变回了刺猬真身,四脚朝天,仰面在地。 金光一闪,金龙幻化回了人形,看了眼在地上挣扎努力想要翻身的乌威,一愣,随即哈哈狂笑:“我还以为哪路神仙,竟原来是只刺猬!你不好好吃你的土,敢来管本太子的闲事?今天看在美人面上,饶你不死,再胡搅蛮缠,本太子就不客气了!”说完转向甄朱,朝她大步走来。 甄朱既担心乌威受伤,又怕这条恶龙蛮横,想起陆压道君的真符,正要催咒,只见身后地上的乌威已经滚成一个针球,滴溜溜飞快滚到了她和金龙的中间,变回人形,挡在了她的面前,怒声吼道:“我不准你动她!” 金龙没想到他竟强悍如此,被挡住了去路,见他双目圆睁,鼻翼剧烈张翕,满面怒容,仿佛随时就要和自己拼命的样子,冷笑:“你这吃土的夯货!我问你,你可知道我是谁,就敢拦我?我看你是活腻了?” “我就是天池太子混元金龙云飚!我的名号,你不会不知道?” 不等乌威开口,金龙接着自报家门,一脸的傲慢之色。 乌威修行千年,自然听说过混元金龙的名号,没想到此刻会在这里遇到,一愣。 原来这混元金龙的生父是五明天龙,性暴烈,好恶战,当年曾是天庭第一武神,不想在万年前的那场神魔大战之中,死于魔尊之手,元神俱散,天后怜惜侄儿,对他十分宠爱,将他养成了目中无人唯我独尊的性子。 鸿钧老祖原始三大弟子,通天教主排行第三,为人心性有些狭隘护短,又和天庭最为交好,因了天后的缘故,将云飚收为徒弟,这次上境罗天大会,通天教主前来参拜尊师,云飚就是跟着通天教主来到这里的。 乌威知道自己绝不是眼前这条金龙的对手,更不用说中间那相差了九重天的地位,一时呆住,脸涨得通红。 金龙面露得色:“既然知道了本太子的名号,还不给我滚?” “我不滚!” 乌威猛地握紧了拳头,非但没有后退,反而朝前跨了一步。 “就算你是天池金龙太子,你也不能这样胡作非为!你这样是不对的!我不会让你抢走她的!” 金龙顿时勃然大怒,盯着乌威的双目转为暗赤:“是你自己要找死的,那就别怪我痛下杀手!” 伴随着一声震颤人心的低沉龙吟,头顶天空,风云变色,暗雾涌动,刚才还晴空万里,转眼就像是要风雨大作,天地之威,令人不由自主心生恐惧。 甄朱大惊,慌忙催咒,偏偏那陆压道君给的咒符却不灵验了,念了好几遍,丝毫没有反应,急的汗都要出来了,眼见那个金龙太子似乎就要开杀了,急忙向前一步,和乌威并排站在一起:“太子,我知道你出身高贵,法力之深,更不是我们能够比拟的,要我们死,不过如同扫除蝼蚁。可是你别忘了,这里不是天池,而是鸿钧上境!老祖法会,千年一次,是件天地同庆的祥瑞之事,今天各路神佛应当都已到齐,明天就是法会开坛的日子,你也是前来参加法会的客人,你今天要是意气用事,滥杀无辜,我们死了无妨,血光冲撞法会,你就不怕触怒老祖?” 金龙一愣,迟疑了下,目光虽然依旧阴沉,但天顶之上的乌云暗雾,却仿佛慢慢有所消隐。 甄朱微微松了口气,赶紧扯了扯还僵在中间不肯后退的乌威,将他强行拉了回来,见那金龙太子两只眼睛还是沉沉地盯着自己,显然是不愿就这样放过她,只好硬着头皮又说道:“我认识青阳上君!还受他的庇护!你趁他不知,在上境里公然这样逼迫我,你就不怕上君怪罪?” 云飚是通天教主的弟子,青阳子却是通天教主的师弟,论份位,他是云飚的师叔。这混元金龙再唯我独尊,也是不敢得罪青阳子,听到这话,真的愣了,盯了甄朱片刻,终于哼了一声:“我师叔什么份位,你又是什么身份,你怎么可能认识他,还受他的庇护?” 甄朱也不多话,只冷冷地道:“你自己去问一问上君,不就一清二楚了?” 虽然那天不过短短片刻的相遇,他甚至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但甄朱也已看了出来,这一世的青阳子,恐怕比向星北还要古板了不知道多少,就他那一身能压死人的浩然正气,她不信这个天庭纨绔敢真的跑去他的面前问。 云飚原本不信,见小雌蛇却对着自己放下了冷脸,语气不容置疑,一下又疑虑了。 要是她说的是真的,他再垂涎于她,轻易也是不敢动的…… 忽然,远处山门方向,传来了一阵晚钟之声。 金龙顿了一顿,目光森森地扫过还紧紧握着拳头仿佛随时要冲上来和自己拼命的刺猬精,哼了一声:“算了,本太子还有事,今天就不和你们计较了。你这刺猬精,算你命大,下次要是再敢这样无礼,本太子绝不会再轻饶!” 他又转向甄朱,盯了她一眼,舔了舔嘴,转身化为一条金龙,腾云而去,很快消失了空中。 等他走的没了踪影,甄朱才开始感到后怕,想起刚才的惊险一幕,连牙关都微微发抖,乌威却还浑然不觉,只是瞪大眼睛,又惊又喜地看着她:“甄朱,你什么时候认识了青阳上君?他还答应庇护你了?太好了!” 刚才情势所逼,她先是搬出鸿钧老祖,不够,又搬出了青阳子,这才终于把那条混元金龙给唬退了。 甄朱定了定神,苦笑着,摇了摇头:“他高高在上,怎么可能多看我一眼?刚才不过是我骗了那条金龙而已。” 乌威露出诧异之色,摸了摸脑袋:“甄朱,你可真聪明。刚才要不是你吓住了他,我怕我真的打不过他。” 甄朱压下心里慢慢生出的愁烦,看向他:“你受伤吗?” 乌维摸了摸胸口,“我皮糙肉厚,就那么摔了一下而已,一点事也没有!” 甄朱点了点头,转脸望了眼远处的那座山门,叹了口气:“我们赶紧走,万一他又回神,找来就麻烦了。” …… 驭虚观后厢的东首,有一处精舍大殿,门匾上书炼心二字,入殿门,就是一间巨大的素白中堂,两侧四根紫檀大柱,正中一只三足炉鼎,炉中香烟袅袅,炉后三丈之处,正对着殿门,设一长屏,分隔出了内里的静修道室。 随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年过半百的执事进入大殿,停在了那道长屏之前,恭恭敬敬地朝里开口:“师叔,已从天机镜中查明,刚才山门外西南方向的结云团雾,应是天池太子混元金龙所为,当时似乎还有一只刺猬精、一只蛇妖……应当是金龙太子想对刺猬精和蛇妖不利,但随后不知怎的,又化解了戾气,腾云离开。” 他顿了一下:“师侄天眼有限,只能从天机镜中看到这些,其余详情,不得而知,师叔若要知晓详情,敬请亲自移步天机镜前,一观便知。” 他说完,便屏息等待。 长屏之后的静修道房里,空无一物,只正中一方八卦形的阶梯坐台。 年轻的青阳子,此刻正端坐于他惯常打坐的坐台正中,道袍静垂,不惹尘埃,他双手拈诀,双目微闭,宛如入定。 一道夕阳,正从位于坐台上方殿顶的高高通天井中漫照而入,略带昏黄的光线笼罩住了他,映出他凝然不动的一对墨黑眼睫。 他的神情,是冷淡而空明的。 随了执事禀事完毕,他慢慢地睁开了眼睛,目光神湛,精神奕奕。 他步下坐台,来到执事面前,面露微微笑意,朝他点了点头:“辛苦你了。不必了。明日就是罗天法会开坛之日,师尊也出关在即,无事就好,你下去。” 执事向他躬身,随即恭敬退出。 空旷而巨大的道殿里,剩他一人独立,地上投出一道孤清的淡淡身影。 陪伴他的,除了身影,就是身畔那道从香炉中无声升腾而起的袅袅青烟。 他已经习惯了。 他似乎是寂寞的。 一万年来,漫长的人间岁月里,除了师尊,他心中再无任何亲近或是牵挂之人。他的身边,也从没有一个能够说话的同行之人。 但他又不知何为寂寞。 从他有记忆的第一天起,师尊就授他以玄清之气,教他清心寡欲,旁无杂念,这样的修炼,已经彻底地融入了他的骨血,成为他身体里牢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他永远是独清独醒,月明风淡。 晚课钟声随风飘来,他信步踱到了大殿之西,伸手推开了窗牖。 晚风从开着的南窗里涌入,掠动着他身上的道袍,衣袍翻涌,他犹如乘风而去。 师尊很快就要出关,等师尊出关,他便要闭关问证了。 问证,是每一个修行者修行圆满,以臻化境的最后一关。 他不知道这个过程于他来说,需要多久。 或许三五天,或许一年半载,或许百年,千年,又或者,再过一万年,穷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他也不能进入他梦寐以求的像师尊那样的最高化境。 但他并不担心,冥冥天意,只要心中存有问证,他就可以孜孜追求,永不停止。 他将视线投向了远处沐浴在霞光中的那座山门,凝神了片刻,脑海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 不知道执事口中那条和金龙云飚生了冲突的蛇妖,是否就是那天自己在山门下所救的小雌蛇? 云飚是三师兄通天教主的弟子,性狂傲,喜渔美色。而那条小雌蛇…… 虽还没见过她幻为人形的面目,但想必是红粉一只。 他的眼前不禁浮现出那天她在自己脚下盘成一团,瑟瑟发抖,用乞怜目光望着自己的楚楚模样,忍不住微微蹙了蹙眉。 其实当时,他就生出了一种感觉。 这只蛇妖,竟然仿佛想要亲近他似的。 倘若它真的这样做想,未免也太无知,甚至是该死了。 千万年来,他在上境修行炼心,也不是从没遇到过曾向他示爱的女仙。 天上有西王母瑶池宫的凤箫仙女,地上有玉鼎山金霞洞府的金霞仙姬。 但对这种事情,他向来是不挂心的,更没有哪个女人,能在他的心田之上,惹下一粒尘埃。 他所修的玄清之气,讲的就是一泓清水,无欲则刚。 后来,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所居的这处炼心道舍,已经有一千年了,不允许任何女仙入内。 更何况,这还是一条不知道哪里来的小雌蛇。 这种想法,令他极其的别扭,并且感到浑身非常不适。 他将那副画面从自己的脑海里很快地驱逐了出去,随即闭合窗牖,再次登上坐台,以指拈诀,闭上了双目。 …… 罗天法会的第七天,也是最后一天了。 这七天里,除三清之外,有名有号的六御大帝,五方五老,天庭众仙,以及地上蓬莱三老、南极仙翁……悉数前来赴会。上境的上空,终日瑞霭缤纷,祥云飞升,瑶台里琼香氤氲,宝阁中仙筵不断。每日早晚,在巽风台上,更有精通黄卷上经的道门宗师为齐聚而来的道家弟子讲经释卷,传授天机。 山门的结界,确实就像乌威说的那样,从第一天起就打开了。 甄朱跟着乌威,还有许许多多和他们一样的东西,涌入了山门,期盼抓住这千年一遇的机会,窥听到往日断不可求的仙机真谛。他们自然没有资格像道家正宗弟子那样,位列巽风台下听经,而是纷纷藏身在附近的草木或是山石之后。他们当中,有树怪,花妖、狐仙、鱼精,杂七杂八,天上地下,各种各样,什么精怪都有。乌威总是早早就能替甄朱抢到好位置。每次听经的时候,他也全神贯注,连一个字也不会放过,唯恐漏听了什么重要的法门,晚上回来,甄朱在树屋里辗转睡不着觉的时候,总能听到树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那是乌威在连夜修炼。 每一天的清早,乌威总是兴奋地告诉甄朱,他自觉昨夜灵力真的又有了进步,同时督促甄朱和自己一起修炼。 但甄朱却有不在焉。 她盼着进入山门,盼着罗天大会的到来,为的可不是修炼,而是能再次见到青阳子。 但是那么多天过去了,他又怎么是她想见就能见到的人?别说近距离见面,就连他的背影也没看见过。 失望了六天,直到最后一天,她才变得兴奋了起来,无比的期待。 第七天的最后一坛晚课,将由鸿钧老祖的闭门弟子青阳上君亲自为道众们讲经。 那一天,一大早,巽风台周围的听经位置就被精怪们一抢而空,乌威照例,抢到了个最好的位置。 仿佛度日如年,终于熬到了傍晚时分,伴随着那熟悉的晚课钟声,甄朱睁大了眼睛,屏住呼吸。 终于,她看到他在三代弟子的持护之下现身了。 他以玉簪将黑发在头顶束成道髻,一身道袍,洁白如雪,在振衣的晚风之中,登上了巽风台,开口开始为座下的道众们讲经释卷,一时间,鸾凤飞舞,仙鹤唳云,有玄猿登台献果,有灵鹿衔芝而来,山边天际星子光曜,巽风台上花雨缤纷,人人心醉神迷,四下静寂无声。 他的声音,中气充足,平和舒缓,却又带着一种仿佛透入了人心的力量,一字一句,随风飘进了甄朱的耳朵里。 她前世的爱人啊,今生已经成了老祖座下的弟子,此刻正高高地端坐在法坛中央,面若冠玉,双目清湛,看起来是如此的庄严而清正,凛然不可侵犯,而和她的距离,又是如此的遥不可及。 巽风台下,道众和所有聚拢前来听讲的妖精们无不聚精会神地听着他的讲经,而她则望着他英俊的侧影,看的痴了,直到讲经结束,他下了巽风台,忽然,甄朱看到他身形微微一顿,接着,仿佛迟疑了下,他蓦然转过头,朝着她的方向,投来了一瞥。 乌威占到的这个位置,相比较虽然是最好的,但其实距离也有点远,而且,甄朱也没化为人形,一直隐没在一株花树的阴影下,或许他根本就不可能看到自己。 但是就在那一刻,在他回眸的一瞬间,甄朱竟然心跳如雷,出于一种连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心思,她竟然哧溜一下,把头缩到了一块石头的后面。 等她终于鼓足勇气再次探出头时,他已经只剩一个背影了,在一众弟子和道众的相随之下,渐行渐远,彻底消失在了视线之中。 …… 罗天大会结束了,今夜子时到来之前,他们这些来自山门之外的精怪,就都必须要出去了。 大家恋恋不舍地出了山门。 乌威极其兴奋,回到住的地方,以为甄朱睡了,和一只交好的柳树精交流着修炼心得,说个不停。 一轮满月,慢慢地升上了头顶,如水的月光,静静地洒满了整片山林。 这七天的罗天法会,即便甄朱无心修道,但浸沐其中,她的灵力在不知不觉之间,似乎真的也有所进益了。比起从前,她此刻身随念动,很容易就能变回了人形,抱膝靠坐在树干之上,仰头望着夜空中浮云遮蔽下缓缓穿梭的明月,一遍遍地回想着今夜他端坐在巽风台上讲经的模样,心潮起伏。 耳畔依然断断续续地传来乌威和柳树精交流修炼心得的隐隐说话之声。 他这么兴奋,可能一说,就是一夜了。 甄朱终于下定了决心,悄悄地从树上下去,找到住在近旁的一株梨花精,请她明早代自己向乌威传个话,说她有事先离开了,叫他不必再记挂自己。 离开之前,她在乌威的洞穴口,留下了她之前从悬崖上采到的一株老灵芝,随后,在月光的指引之下,朝着那扇山门疾行而去。 山门的那道结界,在今夜子时过后,就又会封闭了。 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了。 如果她不趁着今夜子时结界封闭之前再次进去,那么接下来,恐怕将会很难再有机会去接近青阳子。 先进去再说,至于别的,走一步,看一步。 而那只梨花精,甄朱其实早就看了出来,她一直默默地喜欢着乌威,只是乌威迟钝,从没有留意到她而已。 她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一直留在乌威的身边,也不合适。 …… 甄朱赶回了山门,气喘吁吁,但幸好,终于顺利地潜了进去。 就在她刚进去后没片刻,身后一道金光,她感觉了出来,那道结界又回来了! 她心情激动万分,又紧张无比,唯恐惊动了那只此刻不知道在哪里打盹的凶恶仙鹤。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往里去的时候,忽然,身后传来一个梦魇般的声音:“美人儿,我可跟了你一晚上了,你这是自己送上了门的,可别怪我!“ 甄朱猛地回头,看见月光下一张冲着自己笑嘻嘻的男子的脸。 竟是那条恶龙! 前次和这金龙遭遇过后,接连几天,甄朱都有点提心吊胆,后来一直没见他再现身,渐渐也就忘记了。 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刻,他竟然阴魂不散似的这么突然冒了出来。 甄朱毛骨悚然,也不敢高声呼叫,只拼命地朝前逃跑,却哪里跑的过这恶龙,被他追的无路可去,又气又怕,心慌心乱,没留意脚下石阶,一下被绊倒,摔在了地上,尖叫一声,整个人就骨碌碌地沿着山阶朝下滚去。 云飚纵身扑了上来,一下将甄朱接住了:“美人儿,你跑什么?上回我是被你唬住,说什么你认识我师叔,还受他的庇护!这回我看你再怎么撒谎!还是乖乖从了我,本太子是要带你上天享福,又不是要吃了你!” 甄朱奋力挣扎,却哪里挣扎的过一条恶龙的力气,被他强行从地上抱了起来。 云飚刚抱她入怀,就感觉到怀里一团绵软,手感酥麻入骨,全身上下,顿时汗毛倒竖,恨不得一口吞了她才好,急吼吼地低头要去香她。 甄朱大惊,绝望之时,脑海里忽然又浮出了陆压道人的真符,这一刻也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了,慌忙默诵,三遍才过,额头眉心那天被陆压道君用拇指点过的肌肤忽然一热,跟着一道金光,只见云飚惨叫一声,转眼就飞出了数丈开外,布袋似的,重重跌落在了地上。 金光威力之大,到了骇人地步,击飞了金龙不算,气浪竟还继续朝着他身后的那道山门涌去,遇到阻挡,轰的一声巨响,犹如平地炸开一个焦雷,驭虚观前那道已经在这里矗立了不知道多少万年的巍峨山门,竟然也被轰掉了一角,半边山门,随之轰然倒塌。 满地掉落着碎裂了的大大小小的琉璃石块,那金龙也被埋在了堆下,起先趴着一动不动,仿佛昏死了过去,片刻之后,听他呻.吟一声,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满面的血污,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接着,他才仿佛回过了神,咬牙切齿地朝着甄朱蹒跚走来,没走几步,身体摇摇晃晃,吐出一口血,跟着又一头栽倒在了地上,再也不动了。 刚才金龙被轰出去的时候,甄朱也摔到了石阶之上。 但她根本完全忘记了疼痛。 她想了起来,当日陆压道君传她真符的时候,有提过,是她在危险之时可以用来自救。 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前些天这金龙要对乌威下杀手的时候,她催咒却无效。 因为当时,她还不算有直接的危险。 但是那个陆压道君,他真的不是在开玩笑? 一道金光从她这里出去,把这金龙给击的吐血就算了,居然还把青阳子家的祖传大门也一块儿轰塌了半拉! 这下她该怎么办? 她趴在地上,瞪大一双美目,盯着面前的事故现场,整个人还完全懵着的时候,不知道从哪个角落,突然冲出来一团硕大的黑漆漆的鸟影,接着,那只仙鹤赤丹的两只爪子着地,啪嗒啪嗒地跑向坍塌的山门,到了近前,仿佛被眼前的景象给吓呆了,片刻过后,甄朱听到它发出了一声尖锐的足以和海豚音媲美的尖叫之声: “啊——啊——啊——” “不好啦——快来人哪——山门它倒塌啦——” 12.仙缘(五) 仙鹤赤丹这一声魔音,穿透夜空,一下就打破了驭虚观深夜时分的静谧和安宁。 这座雄伟的山门,从不知道多少万年前开始,就已经立在这里了,风雨不倒,岁月弥坚。在天下修仙人的眼中,它是至高仙境的象征,在所有鸿钧门徒的眼中,山门更是不可侵犯的神圣存在。 天庭的南天门可以倒塌,但谁也不可想象,有一天,鸿钧上境的那座山门竟然会塌? 没片刻,整座驭虚观里灯火通明,喧哗四起,山门附近很快聚集了许多人,全是被刚才那一声震天动地般的轰然声和仙鹤的尖叫声给惊出来的,除了鸿钧门下的二代、三四代小辈弟子,那些还没离开的神仙,也三三两两纷至沓来。 众人起先都不敢相信,直到亲眼看到缺了半拉的残破山门和崩的满地的断瓦残桓,这才真的惊呆了,嗡嗡嗡的疑惑议论声此起彼伏。 执事广成子急匆匆地排开众人过来,看见塌了一半的山门和遍地的狼藉,脸色大变,转向赤丹,厉声质问:“你怎么看守山门的?好端端的塌了?” 广成子是老祖次徒元始天尊的弟子,在鸿钧门的二代弟子中,他的天分和修为虽不是最高,但生性稳重,处事公正,老祖对这个徒孙颇器重,所以留他在山中执事已久。 但即便是他,遇到今晚这样的事,一时也是沉不住气了。 这仙鹤赤丹在山中已久,倚老卖老,今晚偷喝了一点仙筵美酒,回来犯困,想着山门必定无事,刚才就躲在近旁打起了瞌睡,没想到睡梦里轰然一声巨响,醒来连山门都不见了一半,吓的魂飞魄散,这会儿被广成子一质,回过魂来,忽然仿佛想了起来,朝着还趴在地上的甄朱跳了过去,喉咙里发出一道尖利的人声:“女妖精!女妖精!是她!一定是她打坏了山门!刚才我听到一声巨响,跑过来就看到金龙太子吐血倒地,山门也塌了!就是她干的!” 鸿钧门下的三、四代弟子众多,一听仙鹤指认,无不怒火中烧,人群里冲出来七八个性躁的道士,将甄朱团团围了起来,“妖女受死”,“女妖精纳命来”,声音不绝于耳,七嘴八舌地怒斥个不停。 甄朱心里委屈啊! 她哪里知道陆压给的护身符厉害的到了这样的地步,他要是早提醒她,她刚才也就换个方向再念咒了,现在弄出天大的事,把人家里的大门都给打烂了,她也知道自己是跑不了,刚才只能硬着头皮留下,这会儿被这么多怒气冲冲的道士给围住了,哪里还敢乱动,老老实实地低下头,眼角风忽然瞥见那个金龙太子还直挺挺地仰在地上昏迷着,心念一转,干脆也学他的样,装作晕了过去,一动不动。 广成子分开门下,来到甄朱面前,见地上俯卧着一个女子,头脸被一头墨青的乌发遮挡,身形虽然像是个窈窕少女,但仍一眼,就看出了她确实是蛇体所化,只是灵力微不足道,这会儿仿佛昏迷了过去。 广成子微微一怔。 今夜子时后,山门中就不再允许精怪停留了,这蛇妖却半夜现身在这里,举止确实可疑,但,以感应到的她的修为程度,就算比现在再深上一百倍,也不可能将山门毁损成这个样子。 要知道,这山门可不是普通的门,建造门的琉璃石,当年曾在老祖丹炉里炼化过七七四十九天,精坚绝不是一般法力或者神器所能毁损半分的,就拿鸿钧门来说,连他自己的修为,恐怕也做不到这样的程度。 这条蛇妖到底是怎么办到的,而且,居然还将三师叔通天教主的徒弟混元金龙伤成了这个样子? 难道她法力实际深不可测,现在不过是用某种自己所不知道的方式隐藏,故意表现气弱的样子? 广成子心里又惊又疑,又怕这女妖使诈伤了门下弟子,令人都退开,自己上前一步,正要开口问话,忽然听到身后一个声音传了过来:“掌教师叔到!”回过头,见青阳子来了,急忙迎了上去,将经过说了一遍。 青阳子每晚卧眠之前,必会完成打坐功课。今夜也像平常那样,坐于蒲团之上,周天运气,刚进入心神合一的境地,却被山门方向传来的一声巨响给搅了,收回元神,出来见山门坍塌,狼藉遍地,云飚吐血昏迷倒地,万年以来,这样的情景,前所未见,即便是他,难免也感到惊讶,一边走,一边听广成子禀事,先是快步来到云飚的身边,为他探息切脉。 他修行万年,不但熟习黄卷道经,而且精通医理,察到他已伤及肺腑,经脉逆行,伤势颇为严重,立刻为他正脉,又助他服食定元丹,片刻后,觉他呼吸渐渐平稳,脸色也有所好转,知道已经没有大碍了,叫门下弟子在旁看护,这才转头,看了眼近旁那条已经幻为女体趴在地上始终一动不动的蛇妖,朝她迈步走去。 “女妖精!上君到了,你再诈死也是没用!还不现出原形,快快受死!” 身后一个三代弟子冲着甄朱怒道。 甄朱虽然趴在地上低着头,一直假装晕了过去,但这一刻,却也分明清楚地感觉到了,青阳子他就站到了自己的面前,知道也该醒了,便装作刚苏醒的样子,动了动身子,硬着头皮,睁开眼睛,慢慢地抬起脸,终于对上了他那两道俯视下来的目光。 她抬起脸的那一刻,周围安静了下来,议论声渐渐停息,就连刚才那个冲她怒吼的三代弟子,也半张着嘴,视线定在了她的脸上,一时移不开去。 广成子一怔,没想到这蛇妖貌美如此,迅速看了眼近旁的弟子门人,见那些年轻些的三四代弟子,无不看着这蛇妖,目中难掩惊艳之色,显然惑于这蛇妖色相了,不远之外还有众多大罗神仙在看着,唯恐传出去坏了道门名声,忙看向身畔的掌教师叔,见他神色如水,喜怒莫辨,关于今晚这场意外,也不知道他此刻到底作何想法,便打了声咳,严厉环顾了一圈近旁的那些年轻弟子,众人才回过了神,不敢再看。 广成子沉着脸,令边上的弟子们全都退下去,这才转向地上蛇妖,怒斥:“大胆妖孽!赤丹说是你毁了山门,还打伤了云飚!可有此事?” 从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甄朱就心心念念地想着和他相见。在她原本的幻想里,两人相见之时,最好是桃花流水,她巧笑倩兮,向他婷婷而去。没想到前次的第一次见面,却是那样的情境。 那也就算了,毕竟当时她还是条蛇,严格来说那次见面,可以自动忽略不计。 但是今晚就不一样了。 她已经幻为了和他一样的人形,是她本来的面貌,他也站在她的面前,一袭道衣,穆如清风,而她却依旧狼狈不堪,这种样子,简直叫她自己都觉得自惭形秽。 甄朱动了动,想从地上爬起来再说话,头顶却倏然一道寒光,广成子已出剑气,白气森森,凛冽一团杀意,立刻扑面而来。 “快回话!”他厉声喝道。 甄朱悄悄地飞快地看了一眼青阳子,见他目光沉晦,神色冷淡,显然是默许了广成子的举动,咬了咬唇,再也不敢乱动了,睫毛微微一颤,垂下了眼睛:“道长你在说什么,我不知道……” 她可不能承认是自己做的。这也是为什么刚才她只能效仿金龙,干脆也晕过去的原因。 那个陆压道人,在传给她心符后曾说过,不许她对上境里的人提及自己。 “就是她!就是她!她想抵赖!上君,执事,你们不要被她骗了!” 赤丹急的在旁边一跳一跳,瞪着双白多黑少的鸟眼乌珠,扯着脖子说着嗓音怪异的人话,模样看起来讨厌极了。 臭鸟!等哪天寻个机会拔光你的毛,叫你变成一只秃头鸡! 甄朱看了眼一旁还没苏醒过来的金龙太子,一脸的茫然无辜:“上君,道长,真的和我无关。他是天龙,他什么样的法力,我又什么样的法力,我怎么可能将他打成这副模样?更不用说山门了,别说我没这个能力,就是给我天大的胆,我也不敢动它一下啊!” “狡辩!”广成子喝道,“这里只有你和我师弟云飚,不是,还有谁?” 甄朱双眉微蹙,露出余痛未消的痛楚表情,趴在地上摇头:“我真不知道。刚才我只看到一道金光从我身后飞来,击中了金龙太子,太子一下飞了出去,金光又轰的一声,打破了山门,我当时被吓坏了,也被气流击中,一下就晕了过去,等我醒来,你们就都已经到了。至于到底怎么回事,我真的完全不知道。” 地上这些由血气之物所化的妖精,就算修炼千年万载,最后修成了妖仙的正果,他们的灵神里,还是会带着一丝附骨的天生腥臊之气,凡人不可闻,但在道行高深的修行者那里,一旦近身,就能闻到。 这也是为什么,那些所谓正道里的神仙和人仙都鄙视妖仙的缘故。妖仙都这样了,那些更低等级的妖精,就更不用说了。 但她虽是妖精所化,却不带半点的腥臊妖味,散出的神气,不但干干净净,而且有种玉般的清润之息,这让广成子难免感到奇怪,又听她说的郑重其事,不像是在凭空捏造,迟疑了下,慢慢收了剑气,看向一旁始终一语未发的青阳子。 “师叔,你看……应当如何处置?” 青阳子神色端凝,望着地上的甄朱,淡淡发问:“今夜子时之后,山门里就不允外物在内,你应当知道的,又怎会与我师侄云飚一起,滞留在山门之内?” 甄朱心口微微一跳。 果然问到了这个! 幸好刚才装晕的时候,她已经想过应对了。 但她实在有些不敢对视他那双仿佛能够穿透人心的清湛双目,垂下了眼皮,正要开口,听到对面传来一阵疾步之声,抬眼,见又来了一个道士。 这道士须发黑中掺白,自然也是手执拂尘,一身法衣,红光满面,一派的仙风道骨,但细致的打扮之处,却又和普通道士有所不同,身上的鹤氅异常华美,袖襟都用金丝绣着华丽的道家云纹,金光灿灿,通身富贵,身后跟了十几个徒弟模样的人,正是七天前从紫芝涯碧游宫来上境参拜师尊的通天教主李通天。 李通天位列三清之末,分位不俗,他一现身,近旁正在围观的众多仙翁天君便纷纷和他招呼,他也无心应对,草草应和了几句,匆匆赶到近前。 青阳子见他也来了,转身迎了上去,叫了声“三师兄”,李通天点了点头,目光投向地上的云飚,脸色一变,急忙到他近前叫他名字,见他紧闭双目没有反应,猛地转头怒道:“是哪个胆大包天,竟然敢伤我的徒弟?” 甄朱心肝儿一颤,下意识地慌忙低下了头。 青阳子眼角风淡淡瞥了她一眼,随即看向李通天,面带歉色,说道:“三师兄勿怪,全怪我防备不周,以致于出了意外,伤及三师兄的徒儿。好在他已经服了师尊的定元丹,性命必定无碍,三师兄不必过虑,可先将他带去休养,等我问清了原委,再去向三师兄说明情况。” 鸿钧老祖一代四大弟子,青阳子入门最迟,年纪最小,资历也最浅,但资质却最高,也最得老祖的喜爱,这一千年来,老祖闭关,青阳子便暂任掌教,神佛两界都知,老祖有意要将上境的衣钵传给他。 以李通天今日在天庭和凡尘中的地位,原本也不至于盯着上境掌教的位置不放,只是他总疑心老祖私下传授青阳子自己没有的绝学法门,更对只认掌教为主的镇山至宝天机镜念念不忘,所以表面上虽然对这个小师弟客客气气,实际心里难免总是怀了一丝芥蒂,何况,这金龙太子云飚不但拜他为师,在天庭里又有天后这样的背景,现在在这里被人重伤成这个样子,他怎么可能就这样算了?两道目光一扫,立刻落到甄朱的身上,一眼辨出她是条蛇,旁边又早有他的弟子将仙鹤赤丹的话转告给他,他脸色沉沉,盯了甄朱一眼,一道诛首剑气就朝蛇妖飞了出去。 甄朱大惊失色,万万没有想到,这个云飚的师傅一来就痛下杀手。 她是真的被这道朝自己扑来的森森剑气给吓住了,一时间脑子一片空白,连陆压道君教给她的保命真符也忘记了,什么反应都没有,只睁大一双眼睛,呆呆地看着那道剑气朝自己飞来。 剑气雪白,映在甄朱的一双漆黑瞳仁之中,两点白色的影。仿佛感应到了即将喋血的气息,这剑气陡然暴涨,在空中幻化为紫电,挟着一种隐隐的兴奋的嗜杀啸声,转眼就扑到了她的面前。 李通天这一下出手,实在过于突然,几乎出了所有人的意料之外,这其中也包括了广成子。 在鸿钧老祖的眼中,天下妖类,并非个个皆应诛杀,相反,若得善缘,种下善念,妖类也可向善修成正果,这也是每千年一次的罗天大会之所以不拒妖类的缘故。 在老祖的这种潜移默化之下,广成子也不是那种逢妖必杀的修道者。刚才他既觉得这蛇妖可能并不是打伤金龙毁损山门的肇事者,也就没想着要取她性命,突然见李通天痛下杀手,也是心惊,有心想阻拦,却又碍于他的份位,一个迟疑间,那道紫电距离蛇妖脖颈已经不过半寸之距了,这时就算他想再出手施救,也是来不及了,眼看就要喋血当场,青阳子袖中右手微微一动,拇指中指拈诀,弹指之间,一团柔和青霜随诀而出,将地上蛇妖瞬间笼罩,这青霜宛如一个旋涡,至刚,却又至柔,吸力无穷,眨眼之间,就将紫电煞气全部吸入其中,刹那消弭于无痕。 这一杀一护,不过就发生在滴水之间,那些站的远些的人还没看清是怎么回事,便就已经结束了。 李通天面露不可置信般的惊诧之色,蓦地看向自己的这个掌教师弟。 青阳子眸中依旧无波,只收了手诀,护着地上蛇妖的那团柔和青霜便也随之消失。 甄朱脸色雪白,原本睁的滚圆的一双美眸一闭,头歪向一边,人就失去了意识。 这回是真的晕了过去,被吓晕的。 13.仙缘(六) 当着众多鸿钧弟子和大罗神仙的面,自己的紫电剑气就这么被青阳子给化解了,李通天的脸色未免有些难看,沉着面道:“师弟,你这是什么意思,师兄我就不懂了。这蛇妖伤我徒弟,还将山门毁损成这个样子,分明是在生事,居心更是叵测!我鸿钧门是什么地方,岂容妖孽如此放肆?你不出手就算,怎还横加阻拦?” 青阳子歉然解释:“师兄误会了,并非师弟强行阻拦师兄。我知道师兄关切爱徒,见他受伤,一时心急,原本无可厚非,只是以这蛇妖的修为,恐怕很难伤及我云飚师侄,更不用说毁坏山门了。云飚受伤,山门毁损,这都不是小事,正因为不是小事,我奉师尊之命暂代掌教之责,所以才更要谨慎行事。事发之时,这蛇妖在场,事情没查明前,不宜取她性命。” “还有什么可查的?这妖孽必有同党!死有余辜!”李通天冷冷道。 青阳子点了点头:“师兄所言有理,我也是有所怀疑,所以刚才师兄来之前,师弟正在盘问着她。师兄来的正好,不如与弟一道先听听她如何解释,若说不通,再杀她不迟。” 他说完,看了眼还趴在地上起不来的蛇妖,见她双目紧闭,歪着个小脑袋,一动不动,显然刚才被吓晕过去了,也不动声色,只抬手,以掌心朝她天灵隔空渡气,一道温厚的灵气就像潮水似的轻轻刷过甄朱的全身,体感极是舒适,她身子打了个颤,低低地呻.吟了一声,很快苏醒了过来,一睁开眼睛,就对上对面那通天教主投来的两道阴沉目光,立刻想起刚才的惊险一幕,犹是心有余悸,整个人立刻僵住了。 “你起来。” 青阳子开口了,声音平淡,也不带任何多余情绪。 “我问你,你既然声称今晚事情和你无关,那么为何不遵我山门规矩,半夜三更还现身在这里?你把事情说清楚了,自然没有人会为难你。” 已经趴了一个晚上的甄朱,在许多双眼睛的围观之下,终于得以慢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定了定神,照着先前假装晕倒时想好的说辞,低声说道:“罗天大会千年才有一次,我有幸能赶上,心存感恩,这七天早晚,每课不落,只怕自己漏听了其中一字一句。今晚最后一课,是上君您亲自讲经,我已期盼许久。我虽愚钝无知,却也听了出来,上君经中处处道心真性,犹如明月,朗照千江,当时巽风台上,我亲眼见到天花缤纷,讲经完毕,上君您虽离去了,我却依旧沉浸其中无法自拔,想到这是最后一课了,下次就是千年之后……” “对于你们这样的逍遥神仙来说,千年不过犹如光电,而我一个小小妖类,譬如蝼蚁,千年之后,不知是生是死,轮回几道,更不知道还有没有这样的机会能够再次来这里听上君讲经,所以迟迟舍不得离开,一直停留在巽风台前,用心参透我所听的每一句经文,不知不觉,等我觉察,已是深夜,我知道规矩,唯恐耽误时辰,匆忙赶到山门这里想要离开,不想却发生了意外。这就是为什么那只看门鹤会看到我出现在这里的缘故。” 这借口虽是甄朱临时编出来的,但她话语中的那种感情,却没半分的造假,加上她声音又极好听,又娇又软,随着解释,周围渐渐地安静了下来。三、四代里的不少年轻弟子,纷纷被她打动,望着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充满了怜惜和理解。 甄朱悄悄抬眼,看向青阳子。 他正望着她,但两道目光却深沉而幽晦,神色也如他一贯的静如深水。 完全猜不透他此刻到底在想什么。 甄朱对着面前这张曾经再熟悉不过的面庞,忽然就生出了勇气,不再躲闪,迎上了他的两道目光:“我虽然是妖,但从来到这里的第一天起,就没有伤过一条性命,靠采果食露为生,只求自保,何敢树敌。我的灵力更是低微,你们当中的任何一个,只要出手,就能置我于死地。我怎么可能不自量力毁掉山门伤了金龙来和你们对立?请相信我,今晚事情,真的和我无关。” 四周鸦雀无声,就连神仙也受了感染,其中有那蓬莱仙翁、黄角大仙,年长心慈,听完不禁微微点头,深以为然。 那只老鹤赤丹起先也呆住了,转念一想,虽然不敢再咋咋忽忽了,却在一旁嘀咕:“哼哼,我明明看到金龙太子从瓦砾堆下爬出来要去抓你的,只是没抓到,走了几步,吐了几口血,昏死了过去……” 它嘀咕的声音虽然很轻,但在场的哪个不目明耳聪,全都听了个清清楚楚,顿时又起疑虑。 这回李通天自己虽然没有说话,但同行的一个弟子灵宝道人却开口怒斥甄朱:“妖孽!你要是无辜,半夜三更我师兄为什么要抓你?一定是你和同党有诈,被我师兄发现了,他要抓你们,却被你们打伤!” 无数道目光再次齐刷刷地看向甄朱。 甄朱起先隐过了和金龙云飚的那段冲突,为的就是不想提及,毕竟,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李通天那边,说出来都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要是自己今夜可以过了这一关,能少一事就少一事。没想到赤丹那只老东西,想必是怕自己撇清了干系,剩下就是它看门不力的责任了,这才咬着她不肯松口。 甄朱盯了老仙鹤一眼,起先没有吭声,被灵宝道人逼的急了,知道没法再隐瞒,只好说道:“我出来到了山门这里,就要出去的时候,金龙太子忽然现身,拦住了我的路,说要带我上天,我不肯从,定要走,这才得罪了他……” 她停了下来,眼眸里露出难堪之色。 她虽然话没说全,说出来的内容也很隐晦,但其中所指,却不难想象。 混元金龙云飚荒淫好色,又仗着天后当靠山,天上地下,但凡只要他看中的,就没有弄不到手的,从前还曾和地仙神霄派玉清真王的夫人私通,过后甩了她,那夫人不忿,就说是他强迫自己,当时真王大怒,联合其余神霄八帝一道到天帝面前告状,事情闹的沸沸扬扬。 这少女虽然是妖,但异常美貌,想必这些天入了他的眼,他自然更无所顾忌了。要是这小蛇妖不肯从,惹恼了他,他要抓她,也就合情合理。 仙佛两界,谁不知道金龙云飚的名声不好,李通天虽地位显赫,人缘却也不好。众仙见这小蛇妖话也没说完就停下了,孤孤单单一个身影立在那里,低头不敢再语,显然是害怕李通天和金龙太子的势力,不禁都对她生出了同情之心,纷纷低声议论。 灵宝道人体察师父的心思,原本是想为金龙太子挽回颜面,没想到却成了这样难堪局面,急忙喝道:“妖女!分明是你勾引我师兄在先,我师兄什么身份地位,怎会受你摆布?一定是你奸计不能得逞,这才反咬一口,合着你的同党将他打伤,还毁了祖师的山门!你的同党到底是谁?还不从实招来!” 接下来是生是死,是否能够完成这个轮回,救赎她那个只留遗憾的现世,或许就在这一刻了。 “我知道的,刚才全都已经说出来了!我没有同党,更不知道那道金光是怎么回事!” “你们都是坐镇一方的仙宿大神,真要杀我,易如反掌。”她抬起头,凝视着对面的青阳子,眼睛一眨不眨,“只是我最后还有一话,不吐不快。你们如果真认定我有同党,凭你们的本事,只要去查,上天入地,谁人能躲?如果到了最后,真的指认是我,我死而无怨!” 灵宝道人见众神仙仿佛都信了那蛇妖,看一眼李通天,他神色更加阴沉,显然极不痛快,知道师傅极爱面子,自己刚才出头出的并不尽如人意,反而丢了通天教的脸,愈发焦躁,一心只想挽回,猛地变脸,厉声喝道:“你再狡辩也是无用!我这就替天行道,除了你这妖孽!”说完就要召唤法宝,再下杀手。 “三师兄!” 一直沉默着的青阳子忽然迈前一步,随即转身,面对着李通天和山门附近的门徒弟子以及众多的神仙。 众人知他有话要说,纷纷看了过来。 灵宝道人一愣,讪讪地收了法宝,退了回去。 青阳子目光环视了众人一周,缓缓开口:“今晚的事,想必另有蹊跷。云飚师侄受伤不轻,现也不早了,以我之见,今晚先就这样。师兄带他回去疗伤,这蛇妖我先收了,查清原委,等师尊出关,到时一切再由师尊定夺。” 他看着李通天:“这样的安排,师兄觉得是否妥当?” 他说这话的时候,虽然面带微笑,话语中丝毫不带命令之辞,最后还是和李通天商议的口吻,但透出的意思,却显然已是最后的决定了,丝毫没有再商量的余地。 他在师门虽排行最末,但现在却代着掌教之位,他既这样开口了,又说请老祖定夺,李通天就算有再大的不满,也不好公然反驳,何况,自己毕竟是一教之主,地位尊崇,再和这蛇妖纠缠下去,未免有**份。 李通天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一丝笑意,说道:“我执意要除这妖孽,本也是为替天行道。不过,师弟你既然开口了,师兄自然相信你。等师尊出关,一切由他老人家决定就是了。” 他说完,命人抬起还没醒来的金龙太子,转身匆匆而去。 青阳子目送李通天一行人离开,随即转向诸多神仙,含笑致歉:“今夜惊扰了诸位仙长道友,全是我的不是,还请多多海涵,不早了,我送诸仙友先回去歇息。” 众神仙也知道今晚这大戏是要收场了,哪里真要他相送,纷纷笑着和他道别,随即三三两两,低声议论,各自散去。 那边广成子也已经遣散了门徒弟子,刚才还围满了人的山门,转眼变得空空落落。 广成子见青阳子负手于后,独自立在那座残破的山门之前,一动不动,月影照他身影在地,投出一道孤清的背影,也不知他在想什么,在身后等了片刻,回头看了眼月光下的那少女,低声问道:“师叔……女妖精怎么处置?” “将她暂时拘在枯禅居里,等候发落。” 他头也没回,说完,迈步而去。 14.仙缘(七) 三天后。 广成子在炼心道舍外等了一会儿,道童听风出来,说上君修气完毕了。广成子急忙进去。 青阳子还坐在那张阶梯坐台之上,但已经睁开双目。 刚修气完毕,他双目神采炯炯,皮肤光洁如玉,全身每一个毛孔仿佛都畅快呼吸过了,充满灵力。 虽已修行万年,他的容貌,却依旧如同弱冠,质美而气清。 “师叔,师祖到底哪天出关,你可知道?” 广成子一进去,就问这个。 “师尊闭关将满,但到底何日,我也不知。你有事?” 广成子面露为难之色,迟疑了下,终于低声说道:“师叔,我来,是为了蛇妖之事。” “怎的了?” 青阳子看了他一眼。 广成子皱了皱眉,叹一口气:“这蛇妖拘在观中三日,我看那些年轻弟子,终日无心修道,背后都在谈论,就在刚才,还让我抓了两个想潜去枯禅居偷看的弟子,被我施以惩戒。就算惩戒能制止其余弟子效仿,但这才三天,年轻弟子的功课就已有浮散之态,我怕再留她多些时日,恐怕麻烦更多。” 青阳子不语,仿佛凝神在想着什么。 广成子等了片刻,没等到他开口,忍不住又问:“师叔,你可从天机镜中看到过那晚发生的事?当时到底怎生一个情况?是否真如那蛇妖所言,有金光攻击了金龙太子和山门,而她也并无同党?” 他其实已经好奇死了,忍了三天,因为始终等不到青阳子主动提及这事,现在终于忍不住,借这机会开口发问了。 青阳子终于说道:“我在镜中所见情景,与那女子所言,倒也相差无几……唯一叫我不解的,就是那道剑气的来源。” 广成子精神一震,急忙追问:“来源到底出自哪里?剑气是怎样发出的?” 青阳子脑海里便浮现出了那晚回来后在天机镜里看到的一幕。他可以断定,她应该没有同党,这金剑也确实不是她自主所发。 但是很显然,又与她脱不了干系。 那晚她撒谎了。 或者说,她极有可能,隐瞒了一些事情。 不知道为什么,他却有些不愿向广成子说明自己的所见和想法,沉吟了下,终于还是没有回答,只说道:“你提及的情况,我有数了。我会尽快处置那女子。这几天劳烦你再多费些心思,约束着些门下弟子。” 广成子见打听不到什么,只好作罢,点头答应。 等广成子走了,青阳子独自在坐台上又闭目片刻,忽然睁开双眼,下了坐台,出炼心舍,独自穿过几重巍峨道殿,最后来到驭虚观深处那座供奉着天地至宝天机镜的天机台,走了进去。 这里是驭虚观的重地,除了老祖,只有青阳子和得到过特殊许可的广成子能够入内,得以驱动天机镜。虽镜随意动,但到底能从中看到什么,看到多少,有时,连青阳子这样的修为,也无法完全掌控。 他想再重新驱动天机镜,再仔细看一遍那晚上发生的事。或许上次有所遗漏。 天机名为镜,实际是一块外形普通,长阔约一尺的圆石,表面布满旋涡状的坑洼,唯一的特殊之处,就是石面上有一平地浅坑,坑底终年弥漫一层云烟,站在它的面前,看的久了,有时就会生出一种连灵魂也会被吸进去的错觉。 天机镜之所以被天下修仙者视为至高法宝,据说除了察看天机,另外还有一种匪夷所思的奇异之能。但到底是什么能力,外人并不得而知,就连青阳子,老祖也从未对他提及过。 青阳子停在了天机镜前,掌心按在镜石两侧,目光凝视着镜底那层终年游走的云烟,渐渐地,云烟静止,最后幻化成了一面平静如水的镜像。随着他心念驱动,镜像里出现了他曾见过一次的画面。 镜像一开始,就是一个女子停在了山门之内。暗夜里,那个窈窕而轻盈的背影,他一眼就认了出来。她仿佛迟疑着该去哪个方向,接着,云飚出现,她开始逃,云飚紧追不舍,仿佛逗弄猎物似的,追的忽紧忽慢,她似乎因为惊慌,脚下被石阶绊了一下,摔倒滚落,被云飚接住抱入怀里,他强行要亲她,她奋力挣扎…… 虽然已经看过一次了,但青阳子的目光还是渐渐暗凝,眉头不自觉地皱了皱。 接着,一道金色剑气就从她头顶发出,瞬间将云飚击飞了出去,又击塌了山门,她仿佛也被吓住了,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镜像就此戛然终结,恢复成了一团云烟。 无论青阳子再如何驱动,关于那晚,天机镜里再无出现别的景象。 和前次一样,还是没什么额外收获。 青阳子微微出神,方才锁起来的眉头,始终没有解平。 他想起了那个晚上。 当时,他的师兄李通天要以紫电取她首级,灭她元神,他之所以等到最后一刻才出手化解,就是想试探她是否故意隐瞒灵力。 当时情景,他悉数收入眼中,清楚地看到她一双瞳孔放大,彻底失去反应的样子。 危急关头,人的本能反应,是最诚实的话语。 就在那一刻,他就已经确定,她确实不可能是打伤金龙击塌山门的人。 他想知道的是,那道携着巨大威力的金色剑气,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天机镜的这段镜像,显然对他决定接下来怎样处置她,起不了大的作用。 他站在天机镜前,凝神片刻,忽然,目光微微一动。 他可以往前回溯,召唤出和那女子有关的一切,看看是否有什么有用的线索。 青阳子双掌掌心再次贴在石上,以心念驱动天机镜。 云雾再次镜化。他看到每天早晚,她以蛇身在巽风台附近听经,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与那天他在讲经台上觉察到的她躲在花树后凝神盯着自己时的样子判若两人。她身边总是伴着一只法力同样低微的刺猬精,但除此,并没有什么值得留意的线索。 他继续回溯。 这一次,镜像来到了十天之前,罗天大会开始前的那一天。 地点是山门外西南方向的那口深潭。 金色的夕阳霞光。她幻成了人形少女的模样,脱衣下了水潭,在水中嬉游,洁白的玲珑身体,在碧绿的水波中若隐若现,一头黑发,如水草般舞动,亲昵地缠绕着她的肢体,仿佛一簇簇活了过来的有生命的黑色触手…… 青阳子眸光定住,心跳渐渐有些加快。 带了些仓促的,他蓦然闭上了眼睛。 心随念动,云雾里的水中美人也立刻消失,化为了一团白色。 他双掌依旧压在天机镜上,脸微微地向上仰起,一动不动,闭目了片刻,渐渐驱散了心中那种前所未有的异样之感,睁开眼睛的时候,目光已经再次恢复了清明。 他想起了那天广成子来向自己禀事的一幕。 当时广成子说,他从天机镜中看到那阵异常云雾是被云飚召来的,还有一蛇妖,一刺猬精。 显然,蛇妖就是她了。 那么当时,在这口深潭之旁,到底发生了什么? …… 青阳子从天机台中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并没有回炼心舍,而是出了驭虚观,来到了上境之北的摩云峰。 摩云峰山如其名,是上境中最高的天险,突兀孤立于山中,峰顶终年云雾盘旋,即便是身手再敏捷的灵猿,也没法攀登到峰顶。 他停在山峰脚下,仰头望了片刻被吞没在暗夜穹苍里的那座峰顶,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始徒手攀登山峰。 他自然可以驭气而行,轻轻松松,眨眼之间,抵达峰顶,乃至天庭之高,四海之外。 但他不想这样。 他还记得,在他是个孩童的时候,师尊教他驭气之前,他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攀登这座看起来仿佛直插天际的云峰,起因是有一天他无意经过这里的时候,遇到一只母猴被崖壁上的千年藤精给缠住了,无法脱身,几只小猴在山脚下无助地嗷嗷嚎叫。当时他还没法驭气,冒着危险徒手攀援而上,终于救下了那只母猴,母猴带着小猴向他参拜后离去,从那以后,他就喜欢攀援这座悬崖。 人间五百年,山中方一岁。 他已经有多少个五百年没有再徒手攀登摩云峰了?久的连他自己都记不清。 不知道为什么,今晚他忽然感到兴致勃勃,又想再重温一遍小时的那种经历。 他完全舍弃了灵修之能,借着附生在峭壁上的重重藤蔓,沿着山崖攀援而上,起先他的身边还有几只猿猴和他赛着,渐渐地,猿猴上不去了,被他远远丢在了脚下。 他不停往上,中间小歇了几次,花费了半夜的功夫,最后终于抵达了峰顶。 站在峰顶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竟然也像世间的凡人,浑身的每一个毛孔都在不停往外冒着热汗,山风吹来,他通体舒畅,这是有别于灵修运气之后的另一种畅快,带了人间烟火气息的畅快。 就在这一刻,他的脑海里,仿佛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想捕捉,那东西却如白驹闪逝,再也抓不牢了。 他有些遗憾地放弃了,迎着峰顶吹的人几乎站立不稳的大风,最后来到了一处被巨石封闭的洞穴之前,静心敛气,最后朝着巨石的方向,跪了下去。 “师尊,还有两个月,弟子就满整整一千年没有见到师尊的面了。弟子十分想念,虽然明知不该过来打扰,但还是忍不住来了。请师尊见谅。” 他朝前,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头,又说道:“山中发生的事,师尊想必也知道了。弟子对那女妖精的来历有些怀疑,本想借天机镜察看她的来历,奇怪的是,天机镜却只有她进入上境后的情景,此前过往,一团混沌。弟子也有些困惑。弟子记得师尊闭关前,曾吩咐过弟子,如果遇到难决之事,由心决定。” “一直以来,弟子其实就想问师尊,为何不是由理决定,而是由心决定?” 巨石之后,自然不会有什么回答。 他仿佛也没真的想要什么回答,自顾说完,再次叩头,随后起身,靠坐在那块巨石之上,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他是神,他不知道什么是孤独,但有时偶尔,他的心中也会感到虚空,仿佛那里少了一块什么东西似的。 这是一种再高深的灵修,也无法将它完全驱散的虚空。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但这一千年来,每当他感到虚空的时候,他就会来老祖闭关的摩云峰顶,静静地坐上一夜,等天亮,伴随着那一声在上境里已经响了千万年的早钟之声,看着赤乌不变地从东方升起,一切就会获得平静。 …… 次日清早,太阳升起,道童听风像往常那样进入炼心道房,想给青阳上君送茶,却发现他不在里头。 上君早已经修成辟谷之身,完全不需要进食。每天早上饮一杯清茶,只是他的一种习惯而已。 这不大见,听风感到有点疑惑,放下茶具,正要出去寻找,抬头看见上君大袖飘飘,正从外进来,迎了上去,笑道:“上君出去了?好早。我刚才正想去找上君呢!” 青阳子跨入殿内。听风急忙跟了进去,服侍他净面洁手,嘴里说道:“上君,金龙太子伤是没有大碍了。罗天法会结束了,祖师还不出关,今天大家也都走的差不多,连三圣君也回了,他却还是死活不肯回天庭,我看他是要赖在这里了。怎么办?” “他要留,那就留下。你叫问松再仔细服侍他几日就是。” 听风哼了一声:“我看他是别有所图,一定是想借机再纠缠朱朱。” 青阳子看了他一眼。 听风嘻嘻一笑:“朱朱就是那条小白蛇啊。我先前把她从赤丹嘴里救下来,这几天我给她去送饭,她对我可感激了,还告诉我她的名字。她的名字可真好听。” 青阳子笑了笑,没说什么。 “上君,你不知道,那个金龙太子太坏了,他早就想霸占朱朱了。罗天大会开始前,他就遇到了朱朱,差点把她给抢走。幸好朱朱聪明,当时逃过了一劫。”听风还在边上叽叽呱呱地说个不停。 青阳子正用一块洁白的手帕擦拭着手上沾着的水珠,听了,动作微微一顿,随即随口似的问了一句:“她自己告诉你的?” 听风摇头:“不是。她在我面前,可一句都不提那条花花太岁龙!是我自己想起来问她的。前些天,金龙突然来找我,向我打听,问上君你是不是认识什么蛇妖,还答应保护蛇妖,我起先不理他,他就许诺给我好处,还说要带我上天去看仙女……” 他看了一眼青阳子,飞快地吐了吐舌头。 “我一时好奇,问他打听这个做什么,他说他被一条蛇妖给骗了,要报仇,只是蛇妖恐吓他,说和上君您认识,还得您的庇护,他有些不放心,所以来向我打听。我一时没防备,就跟他说了实话,说没有。后来想想,我肯定是他给骗了,于是我去问了朱朱,果然,他说的蛇妖就是朱朱啊,分明是金龙对朱朱不怀好意,当时还要杀她的朋友,她就说和上君您认识,还得了您的庇护。她可真是聪明呀!其实我觉得她说的也没错呢,上君你确实救过她,也认识她啊——” 一旁的道童还在叽叽喳喳,青阳子却慢慢有些走神。 随着听风的描述,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又出现了昨天在天机镜中原本不该看到的那一幕。 他忽然感到有些心浮气躁,面上神色却变得冷淡了,冷的连听风也觉察到了,急忙闭上了嘴。 …… 广成子这几天忙着修复山门,迎来送往,还要严抓山中风纪,忙的脚不点地,忽然得知掌教师叔传自己,放下手里的事,匆忙赶了过来。 “我已查明,那夜的事情,蛇妖虽有所隐瞒,但当时确实只是意外。云飚受伤将好,山门也在复建,杀她也无意义,你放她走。” 青阳子正在书斋中,手握黄卷,目光落在黄卷之上,神色沉静,抬头用寻常的语气,对他这样说道。 但是说完之后,他又加了一句:“虽然死罪免了,但为表惩戒,也不可就这样放过。你且将她逐出上境,从今往后,再不许她踏足上境一步!”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语气里,又带了一丝隐隐的不可辩驳般的强硬之意。 15.仙缘(八) 枯禅居在驭虚观最偏僻的西北角落里,用作禁闭的地方,很久没关人了,里头布满蛛丝尘网。 甄朱进了小黑屋,除了每天来给她送一次饭食的话唠道童小听风,隔着门和他说了几句话,就没见过别人露面,度日如年地过了三天,第四天的一早,终于被放了出来,带到外头,看见执事广成子来了,正站在庭院里,急忙到了他的面前,恭恭敬敬地叫他道长。 广成子沉着张黑脸,正眼都不看她一下:“妖女,你这就出山去,不得再踏入上境一步!要是被本道长知道你再敢回来,到时休要怪我斩妖剑出鞘无情!” 甄朱呆了一呆。 这几天被关在小黑屋里,她一直等着有人再来审问自己,却没有想到,什么都没问,就这样放自己走了? 要是她只是土生土长的蛇妖,弄出这样的事,现在人家宽宏大量不计较,肯放她走,简直就是撞了大运,她赶紧走就是了。 但问题是……她不想走,也不能走…… 要是真的就这样被赶出了上境,再也无法回来,另一个世界里的他该怎么办? 她无法接受,他真就那样永远长眠于深海之下,再也不能回来了。 “妖女!放你走了,你还不走?” 广成子见她怔着不动,也是感到意外,终于盯了她一眼,再次呼喝,凶的不得了。 甄朱被他喝的回过了神儿,急忙恳求:“道长宽宏大量放我走,我感激不尽。只是我一心向道,恳请道长,能否容我栖身山中……” 见他似又要怒斥,急忙补充:“我保证我绝不敢再擅入山门一步!只要容我在山中栖身,我就感激不尽。求道长了!” 她是真的渴盼能留在山里,这样至少,以后会能有机会再遇青阳子,焦急恳切,溢于言表。 广成子哼了一声:“要不是祖师定下的规矩,前些天你怎么可能入的了山门?何况这也是掌教师叔的意思,你再多说也没用!” 甄朱一怔,又恳求:“求道长能否通个话,容我在走之前,见上君一面?” “上君是什么人,岂容你说见就见?” 他已留意到枯禅居外开始有年轻弟子三三两两地聚集,仿佛在朝这边踮脚张望,开始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快走快走!从后山门走!” 甄朱心知这黑脸道长这里,自己是不可能有任何通融了,就算下跪求他,恐怕也是无济于事,心情乱成一团,见他催逼的急,命一个同行的老道押自己从后山门立刻离开,那老道也是横眉冷目,一副恨不得把她打包了给丢出去的样子,脸涨得通红,无可奈何,慢慢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了下来。 广成子见状,真的怒了,正要斥她,甄朱已经转身:“道长,我愿意将功补过!你们不是想知道那晚上的那道金光是怎么回事吗?我其实知道的。这几天我都在等你们来问我,你们却不问。” 广成子立刻道:“快说!” “事关重大,我只能对上君说。” 甄朱说完,站在那里,既不走,也不开口了。 广成子一愣。 那晚上的那道金色剑气,灵力之高,实在骇人听闻,自己的修为在它面前,也是不堪一击。山中陡然出现这样来历不明的攻击,对于上境来说,终究是个隐患,如果能查到源头,自然是好事。 他思忖了下,瞥了妖女一眼,知她是不肯在自己面前开口了,哼了一声,命老道看好,自己转身匆匆去了。 …… 甄朱忐忑地等了半晌,终于等到广成子回来,冷冷说道:“师叔答应见你,随我来。” 甄朱松了口气,急忙向他道谢。 广成子转身就走,甄朱跟了上去。 山中早课已经开始,一路过去,除了几个扫地的小道童,没再遇到什么人了,穿过重重道殿,甄朱最后被带进一处青木扶疏的院落里,停在一处看似书房的青阶之下。 广成子命她等着,自己入内,片刻后出来,身后跟着道童听风。 “朱朱,随我来。” 道童脸上带笑。 甄朱点头,向立在一旁冷眼看着自己的广成子轻声道了句谢,低头跟着听风,迈步上了台阶。 刚一进去,甄朱仿佛就闻到了初次和他见面之时,他身上带着的那种淡淡的檀息。 她不禁紧张了起来,屏住呼吸,跟着道童穿过外间,停在了一扇青色屏风之前。 “上君,朱朱来了。” 道童向里说道。 “让她进来。” 他的声音传了出来。 听风转头,冲她点了点头,附耳低声道:“你进去,莫怕,上君人很好,平时我常犯错,他也从不骂我。” 甄朱朝道童感激地笑了一笑,极力稳住就快要蹦出喉咙的心跳,慢慢转入了屏风,停住了。 里面是间阔大的方室,四面开窗,光线明亮,墙上相对悬了两幅青词,以朱砂书写在青藤纸上,笔迹舒洒中不失凝峻,窗边一只绿铜香炉,炉中袅袅泛着细烟,他就端坐在居中的一张地席之上,发束道髻,一身青袍,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模样。 “广成子说,你要见我,说明剑气来历?” 他放下了手中道卷,两道目光朝她投来,落在了她的脸上,语气舒和,却又散发着一种拒人以千里之外般的冷清。 “不敢欺瞒上君,那道剑气,当时确实是因我而起,但却不是出于我的能力,而是从前我因机缘巧合,认识了一位世外高人,他见我道行低微,赐我真符,说遇到危难之时用以自保。那天晚上,我被金龙太子胁迫,慌慌张张催动真符……” “这是我第一次用,我当时只想却退金龙太子脱身,真的做梦都没想到,威力竟然这么大,不但伤了金龙太子,还毁了山门……” 她咬了咬唇,停了下来。 青阳子双眉不经意似地微微扬了一扬。 “经过就是这样,千真万确!”甄朱抢着又说道。 “要是有半句撒谎,我甘愿身首异处,魂飞魄散!但是那个高人是谁,请上君不要逼问,他也没告知我名号,当日只是见我道行低微,又孤苦无依,可怜我才赐我真符,更不许我拿他名号招摇。恳请上君见谅。我之所以说出来,本意是为了打消上君和执事道长的顾虑。那晚真的完全只是个意外而已!” 她说完,望着对面的他,双眸中满是诚恳。 青阳子看了她一眼,仿佛沉吟了下,终于微微点头:“你说明了就好。去,我让人送你出山,往后不要再回了。” 甄朱傻了眼。 她原本想着,和他说明情况,解除了所谓的同党或是暗胁之说,再求求他,应该也就能允许被留在山中了。 却没有想到他还是要赶自己走。刚才那句话,语气虽然缓和,但她听出来了,不容辩驳。 她定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说完,便不再看她了,信手拿起方才放下的那卷道经,翻了一页,眼皮都没抬:“你还不去?” “上君,我想留下,留下山门之中,恳请上君成全!”甄朱简直快要哭了。 青阳子终于肯抬眼皮拿正眼望她了。 “上君要赶我走,我已知道,你是掌教,原本你说了算,我也不该再这样厚着脸皮强行求留。但我真的不想走!这次我千辛万苦来到山中,其实另有一事……” 甄朱停下,双膝忽然慢慢落地,跪在了他的面前。 他眉头微微一皱,但除此,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我来山中,也是为了寻我的前世爱人,和他再续旧缘。” 她慢慢地说道。 青阳子这回终于露出诧异的表情,望着她一语不发。 “上君,您是仙君,早已修的不沾红尘,我却不然。但我也不羡成仙。前世我曾经有一挚爱之人,当时我不知珍惜,他死去之后,我才追悔莫及。我带着前世记忆,轮回转世来到了这里,为的就是找到他。我曾被困五百年,也是那位世外高人,经他指点,我才知道我的前世爱人就在上境之中,所以我来,我必须要找到他……” 她说着,心中忽然触动,眼眶不自觉地微微泛红。 青阳子沉默了片刻,随即淡淡道:“你那爱人是谁?我叫他随你同去就是了。” 甄朱凝视着他,慢慢摇头:“我记得前世有关和他的一切,但这一世,他是谁人,我却不知。那位高人当时也只是告诉我,他就在上境之中。所以我必须留下找他。因他就在这山中。只要让我遇到了他,我就一定能认出他……” 甄朱眼中慢慢凝了雾气,一颗晶莹的泪珠,将落不落,挂在她微微泛红的眼角之上。 前世里,当他还是向星北的时候,只要她在他面前露出这样将哭不哭的楚楚模样,无论她是对是错,他就一定会心软下来,将她拥入怀里百般安慰。 “恳请上君开恩,暂时容我留下,只要我找到了我的前世爱人,我就离开。” 那颗泪珠,终于还是忍不住,从她睫毛上倏然滚落了下来。 方室里再没有半点的声息,她就这样跪在他的面前,低头等着他的垂怜。 有风拂过窗前的一株老松,青枝碧针,发出微微沙声,越发显得耳畔寂静。 半晌,他才动了动肩膀,仿佛迟疑了下,终于勉强说道:“既然这样,那你暂且先留下。只是记住,不许乱走,不许生事,一旦找到你要找的那个人,须得立刻离开山门,往后再不要回来!” 他心软了,他终于还是心软了! 甄朱极力压下就要露出的笑容,慢慢抬头,用充满感激的目光望着他,向他道谢,一双美眸眼角还含着晶莹的泪光。 他面上仿佛掠过了一丝窘状,不再看她,只道:“出去。” 甄朱从地上爬了起来,转身要走的时候,又停住,望着他说道:“我不会白白吃你们的饭的。我能伺候上君,还能打扫庭院……” 青阳子淡淡地道:“不必了。你记住我的话就是。若有违背,我立刻让人送你出山!” 甄朱见他神色已经恢复成了一贯的清高,也不敢再得寸进尺了,反正已经达成了目的,听话地点了点头:“嗯,我记住了!我会牢记上君的话!” 耳畔那阵轻盈的脚步声和着她与道童低声说话的声音,渐行渐远,终于消失,方室里也彻底地安静了下来。 青阳子静坐了片刻,从地席上起身,来到窗边,将窗户完全地推开,让风带走还萦绕在他鼻息里的那一缕仿佛带着她清润气息的残余幽香。 …… 上境虽然隐在松泉幽谷之中,是个世外之境,但仙门之中,弟子除了出家,出师之后,也可选择火居,如同凡人那样娶妻生子。 没几天,也不知道消息怎么走漏了出去,许多年轻弟子私下都在热议,说那蛇妖来山中是为寻找前世爱人,个个难免就有所幻想了,只是碍于广成子的严厉,不敢再有所表露,只是暗中每天都在找着机会想在她面前露脸。 人人心中都想,万一自己就是她念念不忘的那个前世爱人呢?等相认后,自己修成仙出山,再和她双宿双飞,到时逍遥快活,三界之中,谁人能及? 16.仙缘(九) 这日清早,驭虚观中早课时间。 山中的日常事务,青阳子平时并不怎么亲自过问,大多由广成子执事,为弟子讲经之事,也只是偶尔为之。但今天是月末,要对弟子进行例行的考核。 而考核的内容,通常是由青阳子亲自执掌。 半天过去,他感到很不满意,这个月罗天大会刚过去,按说,弟子灵修多少应该都有所长进,尤其对于正处在筑基阶层的年轻弟子来说,进步应该更明显。 但问题就处在那一拨年轻弟子的身上,十之五六,考核结果都不尽如人意,从前从未有过这样的情况。 一旁的广成子脸色不大好,痛斥了一顿考核没通过的弟子,又罚三倍功课,等那些人唯唯诺诺地散了,自己主动到青阳子面前揽下责任,满面惭愧:“都怪我,没教好小辈弟子,让师叔失望了。” 这些天,门下年轻弟子修行无心,青阳子也有所觉察,直觉地就和那个现在被安排暂时落脚在后偏院里的蛇妖联系了起来。 那天她踩着轻盈脚步离去,人刚走没多久,他心里其实就隐隐感到后悔了,后悔自己当时怎么就一时心软,居然答应了让她留下。只是话都已经说出口,也不好突然收回了,见广成子自责,有点过意不去,迟疑了下,说道:“和你无关。是我的不是。原本不该容许那蛇妖再继续留下的。只是……我已应许让她留下找人……” 广成子对这位掌教师叔是无条件的崇拜加服从,岂能让他自责?慨然道:“师叔不必顾虑!那蛇妖既然不是恶类,要是师祖知道了,以师祖的广慈,必定也会成人之美!师叔不过是秉承了师祖一向的教诲而已!师叔放心,明天起我就加倍监察,再对弟子言明,但凡有三心二意者,下次考核若还不通过,就将逐出门下!正好,趁这蛇妖在,借机修炼年轻弟子的正心定性,整肃风气,免得他们以为入了我仙门,从此就能高枕无忧!” 被广成子这么一说,青阳子觉得好像也是有点道理,先前一直萦绕在他心头的负疚感终于消去了些,想了下,说道:“也好。我鸿钧道门虽不限出师弟子火居,但如今身在山门,须得敛心定性,如同出家之人。借这机会,让弟子们修心一番,也是好的。” “谨遵师叔教诲!” 广成子接了任务,匆匆离去。 青阳子独自沉思片刻,正要回炼心道舍继续修气,道童听风却来传话,说金龙太子云飚求见。 那天晚上出事,云飚次日苏醒过来,面对李通天的逼问,支支吾吾,认了自己做下的事,但被问及那道打的他吐血的金光,他却是一问三不知,只一口咬定和女妖精无关,气的李通天撇下他当天就走了。他也不在乎,干脆借着养伤的名头,就这么一天又一天地住了下来,这几天不是嫌山中粗茶淡饭没有酒肉,就是怪道童服侍的不周。 这里是鸿钧仙门,根本无需看天庭的脸色,听风和被派去服侍金龙太子的问松又向来要好,听问松抱怨,对这金龙太子自然更没什么好脸色了。 听风嘟着嘴说完,气哼哼道:“他好不要脸,竟然要朱朱去伺候他,说什么将功补过!上君,你赶紧赶他走,他在山中,大家都不得安生!” 青阳子眉头不易觉察地微微皱了皱,随即让听风带他进来,没一会儿,槛外传来一阵踢踏踢踏的脚步声,云飚风风火火,一脚跨了进来,冲着青阳子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嘴里说:“云飚拜见小师叔!小师叔紫气东来,与天同寿!” 青阳子微微点了点头:“你伤恢复的怎样了?” 云飚摸了摸胸:“好了,早就好了!” 他看了眼站在一旁冲着自己挤眉皱鼻的听风,大约也知道自己招主人的嫌:“小师叔,本来我早就想回天庭了,只是另有一事,恳求师叔帮忙,师叔若不帮我,我实在是回不去了。” 青阳子看向了他。 云飚朝前一步,靠的近了些,压低声说道:“我就是朱朱苦苦寻找的前世爱人!” 他这话一出,听风大声咳嗽,青阳子也是一怔,目光微微一动,却没有作声,只是那样看着他。 云飚叹了口气:“小师叔,你不知道,我第一回在水潭边见到朱朱,就觉得似曾相似,这才控制不住一时失礼,惹出了她对我的嫌弃,至于那天晚上,更是情不自禁,一心只想对她好,可惜粗鲁了些,又吓到了她,更惹她不满。虽然我因她受了重伤,差点连命都没了,还被我师父骂,但我半点也没怪她,我还在师父面前护着她。昨晚我睡着,月老入了我的梦中,手里牵了两根线,一头是我,一头是她,说我和她前世有缘,却阴差阳错错了过去,这辈子才相遇结善缘的。我醒来后,想起前几天听到的消息,说朱朱来上境,原本就是为了寻找前世爱人,这不正和我的梦吻合?说的就是我啊!” 听风气的直跺脚:“不要脸!胡说八道!你怎么可能是她要找的人!真要是你的话,她早就认出来了!” 云飚也不生气,冲他嘻嘻一笑:“小道童,莫胡言乱语!她一时认不出我,也是有可能的。你要不信,自己去问月老,到底有没有这样的事!” 听风脸涨得通红:“谁不知道你在天庭横行霸道?你要是说是,月老敢说不是?” “你这小道童,净喜欢胡说八道,挑唆生事!朱朱就是听了你这种话,才会对我避之不及?” 云飚转始终没有开口的青阳子,露出讨好的笑:“小师叔,我真的喜欢她啊!要是她肯原谅我,和我再续前缘,我以后一定痛改前非!我带她上天!我帮她修成真龙!我一心一意对她好!小师叔,你帮帮我!” 青阳子微微皱眉:“你知错就好。真有心改过盼她谅解,自己去向她赔礼就是了。我怎帮你?” 云飚露出懊恼之色:“她根本就不见我,这几天我连她影子都没见着。小师叔,你是掌教,她一定听你的,求你帮我到她面前说说好话,就说我痛改前非了,你再提醒下她,我真的就是她要找的那个人,不信的话,再和我处几天就知道了!” 他眼巴巴地看着青阳子。 青阳子终于缓缓道:“下回若见到她,我可以代你带话……” 云飚面露喜色,还没来得及开口,听他又说道:“你是三师兄的弟子,本不该我说什么,只是你既然要留下,那就必须遵我上境的戒律,不可再生是非,否则就算三师兄在,我也断不能再留你。” 他的语气里,已经带了一丝严厉。 云飚不敢再嬉笑,连声答应。 青阳子微微颔首:“去。” 云飚前脚刚走,道童听风后脚就也要溜着墙根出去,被青阳子喝了一声,整个人抖了一下,转过身,硬着头皮赔笑道:“上君叫我还有事?” 青阳子一改平日的温和之色,盯着小道童,神色隐隐不悦。 听风这些年跟在青阳子的身边,从没见他对自己现出过这样的神色,不禁心虚起来,不敢看他。 “她来上境寻前世之人续缘的事,是不是你说出去的?”青阳子的声音响了起来。 小道童不敢吭声。 那天甄朱来见青阳子,两人在书房里说话的时候,听风唯恐甄朱真会被赶出上境,就在外面等着,隐隐听到了里头她的说话之声。青阳子自然知道他就在外,但当时也没在意,却不料他竟把消息传了出去。 “我那天听到了朱朱的话,觉得她好可怜。上君你不准她乱走,这些天她就一直待在屋里,哪里也不敢去,都这样,她怎么可能找的到她的前世爱人……” 小道童终于小声替自己辩解。 “所以你就这样帮她?知不知道你一句话,让山中人心浮动?” 青阳子的语气带了浓重的责备。 想起今天年轻弟子的考核,又想起刚才那条金龙太子央求自己的事,他忽然觉得有点头疼。 听风不敢再辩解,耷拉着脑袋,一动不动。 青阳子板着脸:“只此一次!下回你再敢私下多嘴,我关你禁闭!” 听风松了口气,急忙点头:“知道!知道!早知道惹来金龙太子,我就不说出去了!上君你不知道,我刚才好后悔呢!” 青阳子瞥了他一眼,转过了身。 听风知道自己可以走了,大气也不敢出,踮着脚尖慢慢要出去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去把她叫来,我有事问她!” …… 甄朱这几天从关禁闭的小黑屋出来,被安排落脚在另一间屋里,也是十分偏僻,高墙深门,周围空无一人,门一关,其实也和住小黑屋差不多。 好不容易落脚下来,她怕万一她不惹事,事情惹她上身,到时引青阳子不快,所以也没急着要怎么样,这几天就一直待在房里没出去,最多在院子里溜达几圈,忽然得知他要见自己,匆匆赶了过来。 这次他在那座平常用来打坐修炼的炼心道舍里,她进去的时候,他正对窗而立,仿佛在眺望远处。 甄朱问完好,压下心里涌出的疑虑,老老实实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片刻后,他转过了身:“你留在这里也有几天了,可找到你要找的人了?” 原来是问这个,而且听语气,也很温和。 甄朱松了口气,抬起眼睛望着他,摇了摇头,轻声道:“上君不许我随意走动,这几天我哪里都没去,一直就在院子里……” 青阳子颔首,目光落到她的脸上,停了一停。 凭了一种直觉,甄朱立刻就看了出来,他此刻应该是在犹豫,欲言又止。 她心里慢慢地涌出一种熟悉的温暖之感,眼眸中不自觉地亮起了晶莹的小星星,凝视着他,柔声道:“上君可是有话要说?无论何事,尽管说就是。” 青阳子微微一怔,随即避开了她的眼神,似乎略有些不自在:“也无旁的事。只是刚才我的师侄云飚来见我,托我向你传达歉意,说他知错,往后再不敢那样对你了。” 甄朱一听,刚才因为和他独处对望而在心里生出的那种似曾相识般的温暖之感立刻就消失了,皱了皱眉:“谁要他的歉意!他只要往后不再出现在我面前,我就感激不尽了!” 刚才她还笑的那么柔软,突然就变了脸,青阳子一时有点不适应,看着她绷起来的一张俏脸,微微清了清嗓子,迟疑了下,又开口:“朱朱姑娘,有没有可能,他就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他话还没说完,甄朱就猛地睁大一双眼睛,满脸的厌恶和惊骇:“上君你说什么?他怎么可能?我说过的,只要我遇到我的那个前世爱人,我第一眼就能认出他的!” 青阳子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 在他漫长的万年灵修生涯中,他还是第一次遇到此刻这样的情况。 其实他分明也知道,云飚不过是在胡扯,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还是问出了口。 他起先有点手足无措,随后仿佛松了口气的感觉,但慢慢地,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又似乎有点淡淡的失落。 甄朱刚才的那种厌恶和惊骇,实在是发自心底,但看到他忽然沉默了下去,立刻意识到刚才自己似乎有点过于激动了,急忙放缓了语调,轻声道:“刚才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在生上君你的气,我是讨厌那条龙胡说八道。上君你不会生我的气?” 青阳子望着她凝视着自己的那双仿佛流露出担忧之色漂亮大眼睛,唔了一声:“我知道的,不会生你的气。” 她放心地吁了口气,唇角微微上翘,双眸带笑,欢喜地说道:“之前听风跟我说,上君你人很好,一开始我还不敢相信,觉得上君你看起来那么高高在上,根本不可能是我能靠近的。现在我才知道,原来听风说的一点儿也没错!上君你真的是我遇到过的最好的人了!” 青阳子被她夸的一阵耳热,竟然有点不敢和她对视了,不动声色地转过了视线,定了定神:“你不是说你要找的人在上境中吗?” 他沉吟了下,“最近门下弟子功课懈怠,我身为掌教,负有责任,原本就打算接下来亲自多给他们授些课。这样,明天我将全部弟子集合起来,我给他们讲经,到时我可带你同去,你看仔细,若认出了那个人,和我说。” 甄朱心微微一跳,悄悄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郑重异常,轻声道:“是我做错了什么,君上急着要赶我走吗?” 青阳子被她一下说中心思,留下她,确实不方便。 他其实原本完全可以默认的,但看到她这样,却又忽然不忍,正想解释一番,见她却又笑了:“是我说错话了!我知道上君是为了我着想,想尽快帮我的忙!” 她含笑望着他:“明天劳烦上君了!” 青阳子沉默了片刻,微微点了点头:“无妨。我既然容你暂时留下了,要是早日助你能找到要找的人,也是好的。” 17.仙缘(十) 第二天,山门中的全部弟子得知,从今天开始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关于修气的晚课,将由青阳上君亲自为他们开讲。 这消息让整个山门里的弟子都感到兴奋。上君的修气心法是由老祖亲传,其精奥之处,绝不是平常讲师所能企及的,就连广成子等二代弟子,也都十分期待。 讲经殿虽然够大了,但也不能容纳全部的山中弟子齐聚一堂,于是将授经地点改在了巽风台。到了次日傍晚,晚钟过后,以广成子为首的二代弟子往下,所有人聚集而来,按照份位各自入座,静心敛气,等待上君的到来。 她毕竟是外来的女身,不好让她公开和众多门下弟子混坐在一起,但巽风台周围却没有可以容她的屏蔽,至于她从前和乌威他们藏身听道的地方,距离又嫌远了些,怕她看不清座下成排成排的人。 青阳子还在考虑怎么把她带进去,既不必被众多弟子发觉,免得乱了经堂秩序,又能让她以最好的角度将每个人都看的清清楚楚,甄朱已经一笑,朝他稍稍靠过去了些,轻声说了一句什么。 她靠近的时候,青阳子又闻到了那种甜甜淡淡的清润气息,和他习惯了的檀息完全不同,若有似无,萦绕鼻端。 他呼吸一滞,等恢复了过来,她已经说完站开了,微微歪着头,笑吟吟地望着他。 青阳子回过神儿,怔了一怔,迟疑了下,终于还是点头了。 于是片刻之后,当他登上经台入座,开始为门下弟子授课的时候,面对着经台排排而坐的几个百门下弟子,谁也不会想到,那个让不少年轻弟子一见就难以忘怀的少女,此刻就藏身在他宽大的道袍衣袖之中,舒舒服服地找到了个最适合睡觉的地方。 甄朱幻化回了原形,被他收入袖中。他袖中的空间,犹如芥子世界,将她缩为合适的大小,他登台的时候,甄朱就这样被他一并带上了巽风台。 巽风台台高丈许,远超座下的人顶,和台下的众多弟子相对着,藏身在他的袖中,既能看到每一个人,又不会被发现,确实是用来观察的最好一个位置了。 从被他收进衣袖开始,甄朱整个人就彻底地放松了。 他的气息盈满她容身的整个空间,她敏感的皮肤表层也清晰地感受到了来自于他身体的温暖温度,这叫她感到倍加的安心,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她产生了一种如同前世里和他相拥而眠的错觉。她将自己蜷成最舒适的姿势,乖乖地趴在他的袖中,一动不动。 一开始她还竖着耳,贪婪地听着他娓娓讲经的声音,但是渐渐地,那些从他口中说出来的令座下弟子听的如痴如醉的心法和经文,仿佛变成了催眠的利器。 从被允许留下的那天开始,她就一直努力保持着人形,但相应的灵修却没跟上,所以难免有些吃力,加上上次蜕皮之后,最近天气也渐渐变暖,不知道为什么,她总爱犯困,一躺下去,就只想蜷起来睡。 他的声音还在耳畔继续响着,她的眼皮子却渐渐地下沉,一下子瞌睡,一下子又挣扎着醒来,反复了几次,终于再次忍不住,脑袋一歪,睡了过去。 青阳子授完了晚课,众弟子还沉浸在道法中,久久不愿离去,有好学的弟子留下向他请教平时不解的经义,青阳子为弟子一一解答,等人都散去了,一轮晕月已经爬上了远处高岗的松影之上,四下除了松涛泉流,就没有别的声音了,山中的夜,静谧无比。 青阳子刚才虽然一直在为弟子答疑解惑,但其实心里,总记挂着还藏在自己道袖中的那条小雌蛇,怕迟迟不放她出来闷坏了她,终于边上没人了,他悄悄抬起衣袖,往里望了一眼。 她竟然在他的袖袋里蜷成了肉呼呼的一团,睡的很香,似乎睡了有一会儿了。 青阳子愣了一下,抬眼见广成子和另几个二代弟子还在不远处等着,回过了神,便轻轻掩了衣袖,若无其事地下了经台。 “……看今晚月晕,下半夜恐怕是要下雨,藏经殿的门窗须得去看一下……” 广成子抬头看着夜空,和边上几个同门说着天气,看见青阳子下了经台,忙停止议论,几人迎上了去。 “今日晚课,有幸聆听掌教师叔解经授法,豁然开朗,受益良多,盼着往后师叔还能拨冗,再为我等弟子解惑释疑。” 一个大弟子恭恭敬敬地说道。 青阳子有些心不在焉,点了点头,在几人恭送之下,转身离去。 回去的路上,他步伐一如平常那样稳重,却又不经意间多了几分轻悄,仿佛唯恐惊醒了还蜷在他袖中睡着的那条小雌蛇,终于回到了道房,打发走了听风,掩上门后,借着房中灯火,展开衣袖。 她还没醒来,依旧趴在那里沉沉睡着,一动不动,圆圆的小脑袋埋在一团圆滚滚白花花的身子中间,模样看起来娇憨又可爱。 青阳子忍不住看了她一会儿,等惊觉自己在盯着一条蛇呼呼大睡,自己也是失笑了。 他这是怎么了,居然会觉得一条睡着的小雌蛇娇憨可爱? 他不再看她了,就那么举着胳膊站在那里,却又犯起了难,犹豫许久,终于朝她伸手,将她从袖中托出,轻轻地放在了他平常用作睡眠和休息的云床之上。 她的皮肤光滑而柔软,肉呼呼的,放下她的身子后,那种特殊的凉润柔腻之感,仿佛还残留在他的指尖,久久不散。 他忍不住搓了搓指,驱散那种仿佛钻入了肤下的奇异感觉。 只是一只有灵的能幻化色相的畜类而已,又有何妨?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道。说完之后,顿时觉得轻松了不少。于是不再管她了,转身出了内室,来到外殿,坐上那个他惯常用来修气的坐台,闭目拈诀,慢慢沉息敛气,开始了每晚必修的打坐。 …… 耳畔那阵轻悄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那道青色的男子身影出了内室,甄朱便悄悄地睁开了眼睛。 她其实早就已经醒了,在他带她回来的路上。 当时她一醒来,就感觉到了他步伐中的小心翼翼,仿佛怕走的快了就会惊醒她似的。 这种仿佛被他呵护着的感觉,已经有多久没有体会到了? 她不愿意醒来,更舍不得醒来,于是就这么继续装睡,一路被他带回了这里。 甄朱在他的云床上,慢慢地舒展开肢体。 刚才睡在他衣袖中的那一觉,让她感到元气饱满,形随意动,她幻化回了女子的模样,身上还是那件当日陆压赐给她的云裳,又轻又软,宛若花雾。 她真的舍不得就这样离开,继续躺在他的云床上,仰着睡一会儿,趴着睡一会儿,试试他的竹枕,发现硬邦邦的,不舒服,于是改成抱枕抱在怀里,在他卧过的云床上再打几个滚,心里充满了雀跃和甜蜜,就好像前世她第一次和向星北约会时的那种心情。 不知道睡了多久,也睡遍了身下这张云床的角角落落,忽然,窗外的夜空,仿佛掠过一道闪电的白色影子。 似乎快要下雨了。 她终于想了起来,他一直都没有进来。 她从床上爬了起来,悄悄下地,提着裙裾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穿过门外一道干干净净不沾半点尘埃的走道,停住了。 殿中清灯长明,他就端坐在外殿中间的那个坐台之上,低眉敛目,手指捏诀,渐劲的一缕将要带来夜雨的风,从大殿不知哪个角落里涌进,灯火始终凝止,却掠动了他落下的一段衣袖和袍角,他神色如水,仿佛入定,身影纹丝不动。 甄朱停了脚步,悄悄坐在了清灯照不到的一段门槛的昏暗角落里,一手托腮,望着他修气打坐的侧影,看的渐渐入了神。 不知道多久,忽然又一阵夜风,卷起殿顶瓦隙里的落叶,落叶沿着殿顶盘旋,发出轻微的簌簌之声,他慢慢地睁开了眼睛,转头,看向藏身在灯影角落里的甄朱。 甄朱看着他步下坐台,朝着自己缓步走来,宛如被施了定身法,只那样呆呆地坐在门槛上,只剩一颗心脏跳的飞快,几乎就要蹦出喉咙。 “你醒了?” 他停在了距离她至少一丈开外的地方,脸上是几分疏离的表情,身影被背后的清灯投射过来,笼住了她半边的身子。 甄朱从门槛上慢慢地站了起来,朝他走了几步,停了下来:“是。” 他点了点头:“怎样,晚课时有没见到你要找的那个人?” 甄朱垂头,片刻后,抬起眼睛,轻声道:“我要是说了实话,上君你会不会生气?” 他一怔,随即失笑:“怎会?” “我……听上君讲了一会儿的经书,忍不住犯困,就……就睡着了……什么也没看清……” 她羞惭地垂下了头。 青阳子仿佛一阵错愕,默了,半晌,终于开口,语气有些无奈:“这样啊……” “那今晚先就这样。” 他转头看了眼窗外。 “快要下雨了,你回,早些休息。” 他说完,迈步从她身边走过,朝着她之前出来的内室走去,跨过那道门槛的时候,他停了下来,转过头。 “你还有事?” 他看向始终定在那里不肯离开的她。 甄朱慢慢地转身,轻声恳求:“上君,晚上我能不能留在你这里?” 他眉头微微一挑。 “上君千万不要误会。我只要有个过夜的地方就行,门后,槛边,我是蛇,随便哪个角落都可以过夜!我保证绝不敢打扰上君的清修,等天亮了我就走!” 不等他开口,她抢着说道。 “怎的了?”他望着她。 春夏之交,山中晴雨不定,傍晚晚课还是晴空,现在已经山雨欲来,远处隐隐有闷雷之声,殿外更是旋风阵阵,穿过风口之时,发出低沉的呜呜之声,听起来有些瘆人。 甄朱望了眼窗外,肩膀微微缩了一下,低声道:“我住的地方……太冷清了……白天都没有人,晚上更是可怕……空荡荡……前几天晚上,我一个人就很害怕……睡不着觉……更怕打雷……” 青阳子沉默了片刻,说道:“不必害怕,雷电化自造物。这里是上境,我可以向你保证,绝不会有什么危险的东西。” 他话音落下,一道闪电掠过夜空,青色的电光,瞬间照亮远处山头,很快又暗了下去。 接着又是一道隐隐的闷雷之声。 甄朱用乞怜的目光望着他,模样可怜极了。 有那么一瞬间,青阳子几乎忍不住又要心软了,只是一想到前次自己因为心软做出的导致她此刻就站在这里的那个决定,他的心肠就又硬了起来。 他的神色变得严肃了起来,说道:“不必再多说,你快回,不早了,再不走,天要下雨了。” 她住的地方,是真的冷清,又旧,又大,又空旷,晚上不知道哪里就会有奇怪的声音,仿佛咕噜咕噜,虽然其实什么事也没有,但真的很吓人,而且,她也真的害怕夜雨打雷。 可是他已经不是刚才那个将她带回来放他云床上让她继续睡觉的上君了,他的心肠又硬了,开始板着脸赶她了。 甄朱不敢再悖逆他的意思,只好低声应了声是,转身朝着殿门走去。 她走几步,回头看他一下,走几步,回头看他一下,终于走到了大殿门口,最后一次回头,见他依旧立在那里,双手负后,目送自己离开,却没半点的反应。 她压下心里涌出的一阵失落伤感,咬了咬唇,开门低头匆匆离去。 …… 深夜,整个山中黑漆漆的,夜空不见半点星光,风声阵阵,雷雨大作。 青阳子头一回失眠了,躺在那张云床之上,久久无法入睡。 这极其罕见。 他睡眠不多,一夜之中,通常都是前半夜打坐,后半夜合眼休憩,两个时辰就已足够,一旦睡下,立刻心境空明,元神归一,即便外面像此刻这样这样风雨大作,于他而言,和静夜和风也并没有什么区别。 但今夜,随着窗外风雨越来越大,闪电焦雷持续交加,他感到越来越心神不宁。 她临走前一步三回头的样子总是在他脑海里浮现,还有那双充满了恳求之色的眼睛…… 青阳子睁开眼睛,从云床上翻身而下,来到窗边,推开窗户,望向她所在的那个方向。 黑漆漆的,只有雨水如线,从窗外的檐头哗哗落下,像是一片雨水织就的帘子。 那里是一片年深日久的旧殿,几十年没有住过人了,周围荒凉,只用作存放杂物,因为收留她找人,所以广成子安排她暂时落脚在那里。 轰隆隆…… 就在此刻,她住的那方向的夜空之上,又一个炸雷落了下来,闪电几乎将半个山头照的瞬间雪白。 他的眼前又浮现出来她回头望向自己时的那种眼神。 “不过是条蛇而已,她修行太浅,既然害怕,那就容她过上一夜,又有何妨?” 心里有一个声音,仿佛对他这样悄悄说了一句。 他觉得也不无道理,于是回身取了一柄竹骨青伞,撑开,出了炼心道舍,一袭青衣,隐没入了这漆黑的夜雨之中。 …… 甄朱回到住的屋,没片刻,天就下起了雨。 她前世里就一向害怕空旷,尤其是在夜里,现在也是一样,所以特意住在一间很小的屋里,进去后,就闭紧门窗,蜷在那张用门板临时架起来的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想尽快入睡。 但是今晚的雷阵雨特别的大,焦雷一个接一个地在她头顶滚过,她双手捂耳都挡不住那可怕的声音,心跟着炸雷跳的啵啵的响,正闭着眼睛努力数羊,忽然一阵狂风扑来,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什么东西重重砸落在地,响声如在耳畔,甄朱惊叫一声,抖抖索索地从被头里探出头来,发现那扇门竟从墙上掉了下来,就砸在了她的床前,差点把她压住,一阵又一阵的雨水,被风卷着,从缺了的门户里倒进来似的,很快将她睡觉的地方都打湿了。 青阳子雨不沾衣,足不沾泥地来到了她住的地方时,见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幕。 或许是因为极度的恐惧,她已经幻化回了原身,浑身湿漉漉的,紧紧蜷成了一团,缩在堆放着杂物的一个角落里,瑟瑟发抖。 青阳子朝她走了过去,最后停在她的面前,弯腰下去,朝地上的那条小雌蛇缓缓伸出了他的掌心。 甄朱眼睛里含着泪花,从角落里朝爬了出来,爬上了他的温暖而干燥的掌心,沿着他的手臂缠贴了上去,紧紧地缠住,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青阳子抱着湿漉漉又冰凉的她,转身出了屋子。 18.仙缘(十一) 路上,他由她紧紧地盘着自己,将头埋在他的怀里,一手稳稳地托着她身子,另手为她打伞,所经之地,脚下雨水自行劈破而分,青伞顶上,仿佛也氤氲着一道气团,将头顶倾盆而下的大雨全都遮挡在外。 他进了炼心舍,收伞,倚在殿门角落,随即步入内室,将浑身还湿漉漉的她放在了他那张干燥而整洁的云床之上,掌心轻贴在她冰凉的额头之上,一股柔和的温暖气团,仿佛经由他的掌心送入她的体内,沿着她身子里原本已经变得冰冷的血液,循环着,慢慢地走遍了全身。 她身体渐渐暖和,停止了颤抖,雨水和之前沾上的污泥也瞬间消失不见了,从头到尾,又变得干干净净,粉白肌肤在昏黄的灯火里泛着柔和的色泽,美丽极了。 就这样在他的目光之下,她又幻化成了少女模样,匍匐在他的云床之上,青丝覆肩,腰细臀圆,身子线条像一只美丽的玉瓶。她慢慢地睁开眼睛,转过了脸庞,容颜似雪,眉目宛转,神色中却还带着一丝惊魂未定。 “上君……” 她嗓音里透着些哑,身子动了一动,想从云床上爬起来,青阳子已微微后退了一步。 “不必起来了,你休息。” 他的视线并没有落在她的身上,看着别处,温和地这么说了一句,说完就转身走了。 甄朱目送他背影消失在那扇被他带上的门后,先是发呆了片刻,接着,心情慢慢就变得好了起来,之前那些因为电闪雷鸣而带来的恐惧,消失得无影无影。 这一夜她睡睡醒醒,醒醒睡睡,中间也曾悄悄下地,赤足轻手轻脚地溜到门口偷看了一下,发现他坐在那个高高的座台之上,闭目打坐,背影沉静。 她看了一会儿,生怕被他觉察,再次悄悄回到床上,睡了下去,这一觉,中间再没有醒过,直到第二天的清早,晨光微熹,她被一阵叩门声惊醒,睁开眼睛一下弹坐起来,急忙整理好头发和身上的衣裳,过去开了门,看到门外多出了小道童听风的那张小脸蛋儿。 “朱朱!昨夜风雨好大啊,还一直打雷,好吓人,我都一夜没有睡稳觉!听说你住的地方门都坏了?吓到你了?” 是青阳子告诉听风的吗? 甄朱含含糊糊应了一声,看向他的身后,却并不见那道昨夜想必打坐了一夜的身影,心里不禁微微失落。 听风却丝毫没有觉察到她的心绪,更没觉得上君收容她在这里过了一夜有什么不妥,在他眼里,朱朱就是条已经修炼成了人形的小蛇精而已。 他唯一感到奇怪的,就是上君怎么会允许她昨夜在他的道房里过夜。但是再转念一想,朱朱那么可爱,昨晚又那么可怜,上君一时心软收容了她,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想起刚才遇到上君时他的吩咐,小道童简直是心花怒放,乐不可支。 “朱朱,你住的地方坏了,上君说,让你暂时可以和我同住!我边上还有一间空屋,我等下就去收拾,收拾好你就可以住进去啦,我们以后就是邻居了!走,我这就带你去!” 甄朱一怔,心里随即涌出了惊喜。 她正有点不确定,想着今天自己是不是该回到那间冷清的破殿里去,却没想到他已经替她想到了,而是还是让她住在听风的近旁! 穿过后殿有几间厢房,听风好像就住那里,离炼心道舍不远。 甄朱跟着小道童来到了那排厢房,收拾了一番,当天就搬了进来,原本以为,既然搬到了这里,接下来应该就会更多的机会能再见到他了,谁知住进来几天,却连个他的人影也没见着。 她知道听风服侍他的日常起居,于是耐心地和小道童做起了邻居,外面更不乱走一步,只向听风打听了些关于青阳子的日常作息和生活习惯,亲手给他用松枝烹煮茶水,然后让小道童给他送去,无声无息,就好像她并不存在一样,就这样安静地过了几天,这天的黄昏,山中晚课过后,清风从前头回来,说上君叫她过去。 甄朱定了定心神,检查了下仪容,见镜中女子眉目明媚,双眸明亮,放下了心,急忙赶了过去。 他在书斋里,手中一卷,案上一壶一盏,浅绿澄净的茶水,泛着淡淡的几缕热气。 “听风说,这几天都是你代他煮的茶?” 他坐在案后,仿佛随口似的问了一句。 “是。上君觉得可还适口?” 甄朱微微紧张,又有些期待地看着他。 她喜欢茶道,从前一个人在家,不工作的时候,习舞之余,煮茶就成了她消磨时光的方式,一壶清茶,半本书,可以渡过一个安静的午后。 他不置可否,只说道:“明天早课,我会再次召集全部弟子讲经,我再带你同去,这回你要看仔细了。” 甄朱一愣,悄悄看了他一眼。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不释卷,视线还落在书页之上,神色如常。 她一时应不出来。 “你意下如何?” 大概是听不到她的回答,他抬起眼,看向她,目光似乎有些疑惑。 甄朱心微微一跳,急忙装出高兴的样子,点头轻声道:“好,多谢上君了。” 他望着她,微微一笑,也点了点头:“无事了,你去。” 他道号青阳,人如其名,虽然平常总是那么高冷,但偶尔笑起来的时候,譬如这一刻,笑容清扬而温暖,真的如同春日和风,让人沉醉其中,无法自拔。 甄朱定定地望了他片刻,最后哦了一声,只好转身,慢吞吞地走了出去。 最近她总爱犯困,白天也觉骨酥腿软,搬来这里,或许是感到放松,晚上睡的更是昏天暗地,几乎一沾枕头就沉沉睡去,可是今晚,回去之后,她却有点睡不着了。 她有点犯愁,明天等他讲完经,该怎么糊弄过去? 要是说没找到那个人,他会不会让自己立刻就离开山门? 虽然他让她暂时住到了听风的边上,但看起来,他还是想尽快送走她的,这不,为了避免她再次“睡着”,他都把讲经时间改成早课了。 甄朱捧着脑袋犯愁了片刻,还没想出什么法子,又感到一阵浓重睡意袭来,实在扛不住,眼睛一闭,又睡了过去。 她没心没肺地沉入了酣睡,连个梦都没做,睡到半夜,却醒了过来。 是被身体里的一种难受感觉给憋醒的。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好像突然发了烧似的,浑身发热,口渴的要命。 起先她也没特别在意,醒过来后,迷迷糊糊地下了床,摸到桌前,把茶壶了的水一口气都喝光了,又半闭着眼睛,摸回到床上,倒头再次想睡。 但这一次,她却睡不着了,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刚才喝下去的那半壶水,根本就缓解掉半点干渴。这种干渴,仿佛不是来自她的口腹,而是出自身体深处的某个地方。 这感觉很是奇怪。 一开始她以为自己又要蜕皮了。但这反应,和上次的蜕皮并不一样。 上次只是全身皮肤发痒,而这次,皮肤不痒,痒的是身体深处的某个地方。 起先甄朱还忍着,只在床上翻来覆去,渐渐地,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她感到难受极了,甚至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仿佛强烈地在渴望着什么。 她一个人在床上扭了许久,终于再也控制不了,慢慢地又变成了原形,在床上滚啊扭啊,不小心掉落在地,但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碰到一个坚硬的东西,好像是床脚,立刻贴着盘了上去,轻轻地用坚硬的木头磨蹭着自己的身体,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纾解此刻正折磨着她的那种发自她自己根本碰触不到的身体深处的几乎要叫她发疯的胀热之感。 她闭着眼睛,感受着柔软身子磨蹭坚硬木头给自己带来的稍稍舒缓的感觉。渐渐地,她感到自己蛇腹下某个原本平日一直深藏着的娇嫩之处,仿佛春天吸饱了甘甜雨水的花蕾,不再紧闭,渐渐绽放膨润,那种闻起来和前次蜕皮时差不多的奇怪的异香,慢慢地充盈了整个房间,并且,香气比前次更加浓烈,熏的她自己也脸红心跳,身子发抖…… “呱——呱——” 耳畔忽然传入了窗外几声蛙鸣。 就在那一刻,甄朱醒悟了过来。 惊蛰过后,春夏之交,正是蛇们发情交.配的季节。 她蜕过皮,身体渐渐成熟,现在这个样子,难道是发情了? 作为一只蛇精,如果她的修行高到了一定的程度,自然能够摆脱这种本能的生理反应。 但不妙的是,显然,她的灵力还不足以到达能够让她摆脱本能的程度,所以今晚,她就发情了? 甄朱被这个认知吓了一大跳,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竟然又变回了原形,紧紧地缠着床角,心里顿时涌出一种浓烈羞耻的罪恶之感,猛地松开,用尽全力弹了出去,一下撞到了摆在床边的一根老松树根衣架,这还是听风以前挖来的,为了表示对她成为邻居的欢迎,特意送给了她。 衣架一下被她撞倒,翻在了桌上,打翻了桌上的茶壶,茶壶随着衣架滚落在地,发出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这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听起来格外的刺耳。 “朱朱,你怎么了?” 没片刻,门口就传来了小道童的声音,他敲了敲门。 甄朱忍住喉咙里就要发出的呻.吟之声,用尽全部力气,勉强幻化回人身,伏在地上,用颤抖的声音说道:“我没事……你去睡觉,别管我了。” 19.仙缘(十二) 听风毕竟少不解事, 刚才睡梦中被那一声异响给惊醒, 出于关心跑过来询问, 听她说没事, 又问了句刚才的异响,再听她说是不小心撞翻了东西所致, 也就信以为真了, 说了声“那你再睡”, 自己打着哈欠也走了。 门外安静了下去,甄朱在地上趴了片刻, 忍着那种仿佛身体里有千虫万蚁啃噬的折磨着自己的异常生理反应,慢慢爬回到了床上,把身子紧紧地蜷成一团,希望忍忍就能过去,就这样紧一阵, 缓一阵,好不容易终于熬到了天亮, 此时她已疲乏无比, 但身体深处里的那种令她感到焦渴难耐的冲动,非但没有消失,反而似乎变得更加强烈了,她被持续地折磨着——这身子里,如果不是还存着作为她自己的意识, 她简直不知道接下来她就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 青阳子每日清早寅时中准时醒来, 多年不变, 今天也是这样。 他刚醒的时候,天还没亮,他坐起身,闭目,例行运行先天真一之气,这时,鼻息里就飘入了一种奇异的气味,这味道带着异香,泛着甘鲜,似麝非麝,进入鼻息,仿佛就活了过来,慢慢地沁入体肤骨血,令人情不自禁沉迷其中,血液也似乎开始随之温热,慢慢地加速了流动。 青阳子立刻就觉察到了不对,慢慢地睁开眼睛。 在他漫长的万年灵修生涯中,他还是头回闻到这样奇怪的味道,更奇怪的是,这气味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非常肯定,炼心道房,整个道观,乃至山门里,此前都从没有过这样的奇怪气味,但今早…… 他披衣下榻,开门而出,庭院里微风晓雾,但鼻息里的那种气味仿佛更加浓烈了。 他站在阶上,闭目,再次闻了一闻,微微迟疑了下,睁眼,转头看向后头厢房所在的方向。 这奇怪的气味,似乎就来自那里。 …… 山门里的弟子,每日卯时就要起身预备早课,卯时中开始,早课半个时辰,完毕后才开早饭。 今早自然不会例外,而且,因为今天的早课将会再次由青阳子亲自为弟子主持功课,所以大清早,很多人都提前醒来做着准备,陆续去往巽风台。 快要卯时中了,早课即将开始,但青阳子却还没现身。 这有些反常,因为通常,如果他亲自掌课,他都会稍稍提早到来。 座中一些年轻弟子,见掌教上君还没到,平日关系好的,私下里就开始交头接耳,低声议论今早经过炼心道舍近旁时,隔墙闻到的那种奇异的馨香。 那气味,不知道为什么,从钻入鼻孔的一刻,就令人血液加快,想入非非。有的弟子懵懵懂懂,完全不解,但也有通晓风月的,却用暧昧的语气表示,一定是掌教师叔在炼制某种秘丹——要知道,炼丹、双修,阴阳互采,这也是道门中的一种修炼秘法。 这种猜测,立刻遭到了质疑。 人人都知,虽然本门不限出师弟子出家或者火居,但作为上境的掌教,必须是出家道仙。上君迟早一定会接掌上境,怎么可能去修习双修之法? 但这种质疑,很快又遭到了新的反驳。 “双修不同于火居,只要不娶妻,怎么就不能做掌教?”那个通晓风月的弟子见自己的论断遭到质疑,不服气地反驳。 人全都到齐了,上君还没来,广成子见一些弟子在那里交头接耳,仿佛还为了什么争辩起来,大声咳嗽了几声,这才止住了那阵私语发出的嗡嗡之声。 他在这里等着青阳子,却半点也不知道,炼心道房里,他们的上君,现在正在发懵。 事情是这样的,他早起开始,就忍着那种令整个炼心道房彻底沦陷的异香,打坐修气,想等着那只名叫朱朱的蛇妖过来随他早课的时候,再问个究竟。 他知道,这令人感到心浮气躁的气味,一定是她弄出来的。 按说昨晚原本和她讲好,今天一早带她去早课,她也知道时间,按照上次的经验,她应该会早早过来找自己的,但今天早上,她却好像忘记了这件事。 他在座台上左等右等,眼看时间快要到了,还没见她露面,气也修不成了,忍不住出来,正想亲自过去看看,听风一溜烟地跑了过来,喘着气说道:“上君!朱朱让我来转告上君一声,她今早不去早课了,请上君不要等她。” 青阳子看了后厢房的方向一眼,眉微微一蹙:“她怎的了?” “她好像生病了!我正想跟上君说呢!” 听风就把昨晚自己被她房里发出的动静给吵醒开始,说了一遍。 “这几天她搬过来后,天天很早起身,比我都要早,今天却一直没开门,刚才我不放心,又去叫她,听她声音和平常都不一样了,有气没力,好像生病的很厉害。对了,昨晚我醒来,我就闻到了她屋子里有奇怪的香气,我问她,她却又说自己没病,只让我来转告上君一声,说她不去早课了。上君,你快去看看她……” 小道童话还没说完,青阳子已经转身,朝着后厢房快步走去。 …… 甄朱太难受了。 她从半夜醒来后,就没睡着过,一直在煎熬,因为难受,把今早原本要和青阳子去早课认人的事也给忘的一干二净,直到刚才听风再次叩门,这才想了起来,急忙让他去帮自己带句话。 听风走后不久,她感到筋疲力尽,但好在,那种已经折磨了她半夜的焦渴之感,仿佛也终于随着体力的衰竭而有所舒缓。 她早就不再是人了,化为了原形,瘫在床上,有气没力的时候,忽然听到叩门声又起。 这次的叩门声,不是听风那种下一刻仿佛就要火山地震的连续啪啪声,而是轻微的两下,持续缓叩,接着,一道清醇而低沉的男声就传入了她的耳朵。 “朱朱姑娘,你可还好?” 他的声音,竟然仿佛也成了引她难受的春.药,刚钻入耳朵,好不容易才蛰伏了下去的那种感觉,竟然似乎一下又被唤醒了,再次蠢蠢欲动。 “……我……没事……你们走……” 片刻后,门里传出她的声音。 她的嗓音和平常听起来确实不大一样,颤抖,无力,沙哑,又带了点说不出来的曲曲折折的暗昧味道,仿佛弥漫在空气里的那种气息,让人听了,有些难以把持。 青阳子却真以为她生病了,迟疑了下,声音变得不容置疑:“你开门,我给你瞧瞧。” 自己这副鬼样子,原本无论如何,也是不能让他看到的。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出于对他的渴望——是的,甄朱心里很清楚,从昨夜下半夜开始,她抱着任何能够让她感到稍稍纾缓些的硬物磨蹭身体的时候,满脑子的幻想就都是他了,现在他就在她的门外,用不容置疑的声音叫她开门…… 天人交战,甄朱很快就屈服于来自心底和身体里的那种渴望,用尽了全部力气,艰难地再次化为人形之后,扶着墙,过去开了门。 门一开,那种异香的气味更加浓烈了。 他定了定神,看向门后的她,见她身子仿佛软的没法站直,就那么软软地靠在门上,长发散乱地落在肩上,有气没力,脸颊却绯红,连眼角也泛红了,眼睛里含着两汪水光,那眼波,几乎就要坠滴下来似的。 “你怎么了?” 他吃了一惊,见她身子摇摇欲坠,下一刻似乎就要软倒在地了,急忙伸手,扶了她一把。 他手掌碰到她变得敏感至极的肌肤,就在那一刹那,甄朱喉咙里发出一声细细的呻.吟,再也支持不住,双腿软了下去,整个人扑到了他的怀里。 青阳子下意识地抱住了她。 她身子软的仿佛没了骨头,可以任人摆布,就这样完全瘫在了他的怀里。 那种令他闻了也倍感气躁的异香,更是扑鼻而来,冲入了他的肺腑。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没法呼吸,心跳竟然也蓦地加快了。 但很快,他就感觉到了她滚烫的体温,他定了定神,急忙将她抱起来,送到床上放了下去,随后为她切脉,询问病况,但是无论他问她什么,她却紧闭眼睛不住摇头,脸庞更加红了,面带羞愧,反正就是不肯回答,到了最后,干脆缩回了她那只让她切脉的手,扯过被子,将一张小脸遮住,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含含糊糊地说道:“……我没事……上君别问了……我自己会好的……你不要管我了……” 看她分明无力又强行要在自己面前装作倔强的样子,青阳子心慢慢地软了下去,柔声哄道:“你哪里不舒服,告诉我,我才能为你治病……” 他还不走,还在边上,这么温柔,甄朱真怕自己下一刻忍不住就要朝他扑上去,紧紧地咬牙,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背过身去,一动不动。 青阳子没等到她的回答,于是伸手将她用来遮脸的被子轻轻拿开,见她鼻息咻咻,发根潮热,虽然闭着眼睛,却是媚态横生,联想到她散发的异香,再转头,看向窗外山中的勃发青翠,忽然,目光定住了。 他虽没有经历过男女情.事,但万年修行,自然也见过山中之物交尾。 她本体是蛇,这物每年惊蛰过后,春夏之交,就是交尾之时。 莫非是她修行低微,虽然能够化为人身,但到了这时候,依然还是无法摆脱交尾之需? 他被自己的这个想法给吓了一跳,看了眼站在一旁满脸担忧的听风,叫他去送些茶水过来,打发走了道童,他迟疑了下,稍稍靠过去些,低声问道:“你可是有……交尾之需?” 他带了点艰难,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疑虑。 甄朱睫毛一颤。 被他知道了! 他竟然还用这样的说法来描述她现在的处境。 她又是羞愧,又是难堪,不知道为什么,仿佛还有点委屈,脸庞通红,身子战栗,忍不住,眼眶一热,眼泪就掉了出来。 青阳子知道她是被自己说中了,看着她嗒嗒掉泪的模样,顿时呆住,呼吸不匀,心跳也乱了。 他该怎么办? 她和她那些同类的发情期,若是得不到满足,时间持续可达半月,长的有的长达一个月。 要是让她一直这样忍受煎熬,等着自行退去,实在不忍,而且,对她身体必定也有损害。 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向她体内渡送灵力,用自己的灵力来助她压制这种反应。 但是他并不确定,这方法到底是否管用。或许有用。 但这不是病,而是发乎自然的一种反应,所以也有另一种可能,那就是非但不能助她压制,反而火上浇油,适得其反,甚至损她身体。 他轻易不敢这样尝试。 那么最简单,也是最合理的另一种方法,就是让她顺应自然进行交尾,等过去了,她应该也就恢复正常了。 但是找谁呢?这是关键。 那个她苦苦寻找的前世爱人? 但那个人到底是谁,她还不知道,他也不知道。 他虽然修行了万年,现在也临近问证的最后一关,但只要一天没有进入问证境界,他法力再高,也无法做到像师尊那样,万念俱寂,一灵独觉,可以毫无阻碍地以元神感知一切。 但他可以试着启动天机镜,看看天机镜里,是否能够显示玄机? 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这个念头,用天机镜来为她找前世的爱人,然后让那个可能是他座下某个弟子的男子来帮她渡过这道难关,他就感到胸口发堵,正迟疑间,忽然腰间一紧,低头,见身畔的她竟然已经朝自己贴靠而来,虽然双眸依旧紧闭,但双臂却缠绕了过来,缠住了他的腰。 青阳子心微微一跳,脸庞迅速泛出了一层浅浅的红晕,他飞快看了眼门外,幸好还没见到小道童回来,小声道:“朱朱姑娘,松开我。” 他的气息像是在往火里浇油的迷药,令甄朱刚才情不自禁地朝他爬了过去,终于伸手,抱住了他。 一碰到他,她喉间就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欢愉呻.吟,这声音又娇又媚,简直令人骨软筋酥。 她用自己的胳膊,紧紧地缠着他劲瘦却充满了男性感的挺直腰杆,身子也自然地贴靠而来,不安地在他身上轻轻蹭着,仰着一张绯红的娇艳脸庞,睁开还带着残泪的雾气濛濛的一双美眸,望着他,眼角微微泛红,唇轻张,鼻息轻喘,吐气如兰,混着空气里那越发浓郁的气味,异香沁人心脾。 这小妖精,能勾了男子的魂魄,要去人命。 青阳子僵住了。 万年清修,他洁身自律,潜心静修师尊所传的玄清心法,何曾遇到过这样的事情? 被她双臂抱着腰身,更是清楚地感觉到了她绵软肢体隔着层道袍与他体肤相蹭的那种特殊之感,一时竟然没法动弹,也做不到将她立刻弹开,直到听到门外传来一阵小跑的脚步声,这才回过神来,慌忙压低了声:“朱朱姑娘,你认错人了……快放开……” 他连自己都没觉察,这说话的声音,气息不稳,语气甚至有些像是在央求她了。 发情了的甄朱,无论是触觉,还是听力,都比平常要敏锐许多,她也听到了那阵脚步声,知道听风回来了,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就这样抱住了他,在他面前露出求欢的丑态,顿时从意乱神迷种清醒了过来,羞惭不已,嘤的一声,慌忙松开,整个人哧溜一下,缩回到了被子里,不敢再看他了。 “上君,水来了!喂她喝吗?” 小道童跑了进来。 青阳子飞快地转过身,定了定神,说道:“她不舒服,你留下照顾她。” 他继续背对着缩在被窝里的甄朱,声音已经变得异常的沉稳:“朱朱姑娘,你暂且忍忍,我这就替你想法子。我去去就来。” 他说完,转身匆匆离去,跨出炼心道房的庭门,正要往天机台去,忽然又停住脚步,转头看了眼她所在的那间屋。 这里是他的住地,即便是山中那些无灵畜类,也绝不敢靠近,他并不担心她散发出的气息会引来求偶的同类,从而给她带去危险,只是忽然想到,这异香浓烈,要是再持续散发出去,让门下的那些年轻弟子闻到了,恐怕是要心神不定,乱了秩序,沉吟了下,便在她住屋之上设了一穹界,将里外气息分隔开来,彻底阻止那种异香再继续扩散,等设界完毕,这才继续往天机台去。 青阳子放心而去了,却没有想到,他千防万防,还是忘记了一个人,混元金龙云飚。 这金龙的伤早已经好了,前几天请求青阳子代她到朱朱面前致歉,顺带再自证“身份”,结果可想而知,虽然过后,青阳子口气委婉,但他依然还是被泼了一盆冷水,从里到外,浇了个透心凉,原本也该老老实实回天庭了,他却实在舍不得放开那小妖精,一想起那天在深潭里看到的一幕,心就忍不住痒痒,更不肯就此这么死心,于是借口继续养伤,还是留在山中。 这些天,他虽不敢再对她行冒犯之事,但暗中时刻留意她的举动,知道她已搬进了青阳子的炼心道舍里,和小道童听风比邻而居,恐怕接下来更难有机会再近佳人,原本垂头丧气,不想今天一大早,睡梦之中,竟被不知道哪里飘来的一阵奇异气味给弄醒了,醒来的时候,龙根怒涨,胀痛不已,费了老大的力气,这才消了下去。 龙蛇本是同属,这撩拨了自己的气味带了异香,是他此前从没闻到过的,但依然有那么一点似曾相识感。这里没有母龙,那就是蛇了。一开始还以为是哪条不长眼的山中雌蛇妄想勾搭自己得道升天,怒气冲冲出来要寻晦气,循着空气里那若有似无的气息,慢慢找了过来,到了附近,终于惊觉,这气息原本竟发自炼心道舍,知道她就住在那里,再联想到这时节,醒悟了过来,顿时喜出望外,想进去,又不敢擅自入,躲在外面正犹豫不决,忽然看到青阳子出了道舍,匆匆离去,欣喜若狂。 之前他曾因忌惮青阳子,只能暗中思慕,不敢有所行动,今早先是被撩,到现在还是心猿意马,青阳子人又走了,所谓色胆包天,哪里还顾得了这么多,心想偷偷溜进去,把那小妖精给弄来,然后带着,神不知鬼不觉地立刻返回天庭,到时候就算青阳子来要人,抵死不承认就是了。 何况,不过是条小蛇妖,微不足道,以青阳子的身份,想必也不至于真会追他到天庭去要人。 主意打定,他立刻潜了进去,循着气息,顺利找到了她住的那间厢房,大喇喇地闯了进去,一眼看到那小妖精软倒在了床上,果然是面颊生晕,千娇百媚,浑身异香,屋里的那种气息,浓烈的令他心神荡漾,骨软筋酥,恨不得立刻扑上去和她同欢才好,心知自己今天是撞了个大运,哈哈大笑,一脚跨了进来。 听风懵懵懂懂,什么也不知道,一开始闻到那气味,只是觉得好闻,等闻久了,也就没觉得有异。刚才青阳子走后,他就一直在边上照顾甄朱。甄朱又怎么会在小道童面前失态,再难受,也靠着自己作为人的意念强行压制,躺在床上正备受煎熬,忽然觉察到有人靠近,原本以为是青阳子回来了,睁开眼睛,却发现是有几天没见的金龙太子,见他双目放光,朝着自己走来,金冠华服,一派的风流意态,不禁吃了一惊。 “嗳!嗳!你怎么来了?这里不是你能进的地方!” 听风见他冷不丁竟然闯到了这里,跳了起来,伸手赶他。 “小道童,莫管闲事,我是来接我前世所爱,你到一边去!” 金龙袖风一扫,听风就跌到了地上,眼睁睁看着他大步到了床前,笑吟吟地弯腰抄起软绵绵宛若浑身无骨的朱朱,扬长而去。 20.仙缘(十三) 金龙一出道舍, 立刻化身原形, 但见金鳞耀日, 赤须飘舞, 威风凛凛,呼云唤雾, 转眼之间, 前爪带着甄朱已经上了清空, 怕她胡乱挣扎伤及了她,施了个法, 甄朱眼睛一闭,人就昏迷了过去。 踏破铁鞋,得来竟全不费功夫,金龙也没想到今天自己的好事竟会这么顺利,紧紧抓着爪中的美人, 一边往天庭赶去,一边不住地偷看落入爪中的小妖精, 见她虽然闭着眼睛, 却是面颊红晕,气息急促,胸脯一起一伏,我见犹怜,更兼浑身散发异香, 撩的他在路上就不知道吞了多少口水, 要不是怕耽搁生变, 简直恨不得半路停下来找个地方先和她成就鱼水之欢,一路急吼吼地到了天门,守门二将看见远处云雾翻涌,金鳞隐现,知道那混元金龙下界还没回来,不用看也知道是他了,虽心中对他颇是嫌恶,却也不敢惹,看着他抓着爪中一个女子飞穿过了南天门,连天帝和天后所在的中央仙宫都不经过,径直就往天池而去,转眼消失在了视线里。 甄朱苏醒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精美的大床之上,但见琼宫玉殿,金碧辉煌,上下云雾缭绕,片刻后,终于反应了过来。 她这是上天了,真的被那条金龙给弄上天了! 只是意识一恢复,她整个人就又陷入了那种熟悉的煎熬感里,听到自己喉咙里细细呻.吟了一声,猛地醒悟,急忙低头察看衣裳,见衣裳还好,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见金龙就急匆匆地走了进来,原来是去换了身衣裳,锦边白袍,剑眉方额,龙精虎猛,确实人品风流,潇洒不羁。 门外似乎有几个仙姬,见他来了,纷纷涌了上去,他却心不在焉,眼睛直直地盯着床上的甄朱,三两句打发走了众女,命人不得擅入,紧闭宫门,迫不及待就爬上了床,一把搂住甄朱,叫了声心肝,重重亲了一口她的脸,发出响亮的叭的一声。 从昨半夜开始折磨到了现在,甄朱连骨头都已酥软,被他抱着,根本就挣扎不了,整个人像一团软泥,半点力气也没有,感觉到被他亲过的一侧脸颊上仿佛还残留了点口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又是恨,又是嫌恶,又是怕,靠着灵台里的最后一丝清明撑着意念,怒道:“你再不将我送回,就不怕那晚上那样,我再引气剑击你?” 她本是含怒质问,可怜浑身无力,连说话声音都在发抖,听起来不但毫无气势,反而挠心肝似的叫人心里越发的痒。 金龙哼了一声:“我就知道那晚上是你弄的鬼!但本太子宽宏大量,不去和你计较了,何况,本太子现在还真不怕,我早有防备!” 他面露得意之色,腾出一手,一把扯开衣襟,露出了里面贴身穿着的一件薄如蝉翼的甲衣:“知道这是什么?我师父走之前,怕我再被人欺负,给我留了这法宝,名叫通天雪甲,除非你那剑气比我师父的道法还要高深,否则,管你什么样的来头,别再想伤我半分!” 甄朱又惊又怒。 落到了他的手里,本就如同砧板之肉,何况自己还是这个样子,今天若真就这样,怕是要被他吃的连骨头都不剩了,心一横,催动符咒,心想就算真的不能伤他,以陆压道君的剑气,至少应该也能阻止他近身。 她却不知,她现在的状态,已经和当初陆压赐她真符时完全不同,这符咒竟又不灵了,催了好几遍,丝毫没有反应。 金龙见她唇里似乎念念有词,虽已有了法宝护身,但上次的那个亏,吃的实在是大了,依旧心有余悸,见状赶紧松开她,麻利地跳到了一边,等了片刻,见静悄悄的,什么都没有,原来虚惊一场,哈哈大笑,又爬回到了床上。 甄朱见真符不灵了,金龙爪子又朝自己伸来,急的一身热汗,身体分泌的香气愈发浓烈,脸庞更是娇红欲滴,金龙两眼发直,咕咚吞了一口口水,正要朝她扑来,却听她尖叫一声,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生生幻化成了蛇形,不禁一愣,随即目露兴奋之色:“美,这样也美!本太子早就对你说过,我是龙,你是蛇,本就天生一对!你喜欢和我来真身,这样更刺激!朱朱,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我会帮你的,让你□□,以后还会对你更好……” 甄朱苦苦撑到了这时候,再也支撑不住了,灵台里的清明仿佛随了这金龙太子在耳边的嗡嗡嗡声里,一寸寸地泯去。 她本希冀能以蛇身令他扫兴,这也是她能想到的唯一的自保法子了,却不料这金龙如此荒淫,在他笑声之中,眼睁睁地看着他抱住了自己,亲亲摸摸,满嘴的心肝宝贝,虽然充血变得敏感的身体因得了刻意讨好的碰触而不能自己地微微战栗,但心中却满是屈辱之感,眼前一阵发黑,根本不愿再看这金龙的猥琐样子,闭上了眼睛。 忽然一声轰然巨响,伴随着刚才那几个仙姬的尖叫之声,那扇被金龙太子牢牢反闩了的金钉玉门竟四分五裂,轰然倒塌,玉屑四飞,琉璃屏碎,声势骇人,不但将甄朱吓了一大跳,亢奋的金龙太子更是毫无防备,整个人打了个哆嗦,骤然停了下来,等回过神,不禁勃然大怒,自然化身龙形,胸膛里发出一声深沉龙吟,猛地转头,看清情形,知道是被剑气攻击所致,不禁又是一怔。 就在此时,那扇碎裂了的宫阙玉门之外,原本安静的天池云海,仿佛瞬间沸腾,在空中幻化,随着一道骤然闪现的青芒,那片天池云海犹如被一柄无形的庞然利刃从中一剑怒劈而开,云浪迅速地向着两边翻涌,追赶着,层叠着,挤压着,不断地扭曲成各种可怖的形状。 一个年轻男子,现身在了滚滚云浪中间,他足蹬缟舄,一身天青道袍,天风袭衣,他立于云头之上,御风而来,转眼就到了近前,在门外那几个仙姬的震惊目光之中,大步踏入门中,朝着床上的甄朱快步而来。 “师叔!” 金龙太子大吃一惊。见他一改平日的温雅,神色寒凛,两道目光如电,朝着自己射来,这才意识到爪子下还按着蛇妖朱朱,慌忙松开了她,转眼变回人形,一骨碌从床上翻了下去,半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自己身上刚脱了一半的衣裳,丑态毕露。 甄朱睁大眼睛,含泪看着他向自己御风踏云而来,在他终于走到自己面前,像那个暴雨之夜,再次朝自己伸出手的一刻,眼泪落了下来。 她知道自己现在非常狼狈,蛇形,没有半点力气,满身都是汗,还沾着别的什么东西,全都是脏污,连她自己都感到作呕,但他却仿佛丝毫没有嫌弃,俯视着她的目光充满了怜惜和自责,像那晚上一样,将她身体洁化,随即小心地收入袖中,随即慢慢转头,望向还在地上的金龙。 金龙已经穿好衣服,却仍拱着身子站在那里,姿态极其难看,见青阳子两道目光扫过自己还翘着的下腹,面露尴尬之色,急忙再往后收了收,陪笑道:“师叔,您怎么亲自来我这里了?” 青阳子一语未发,转身而去。 金龙望着他御风而去的背影,眼中渐渐露出恼羞不服之色。 他的师父通天教主对青阳子这个小师弟,一直心怀芥蒂,这态度难免也影响到了金龙太子,总觉得他以这样的辈分,在仙佛两界就能有今天的地位,全是老祖偏心所致,至于他自己的道行,未必真有多高深,心里一直不服,今天好容易得了这样能够亲近小蛇妖的机会,简直可谓千载难逢,谁知好事还没成,就被他这样打断,连天池宫门都没了,这消息一定瞒不下去,等传了出去,自己岂不是颜面扫地? 他越想越是不服,眼中掠过一道阴沉之色,很快就做了个决定,以心诀召来天龙,吩咐了一番,等天龙张牙舞爪而去,便追了上去,要看青阳子到时在南天门的出丑一幕。 …… 青阳子知道她十分难受,不敢多做停留,接回了她,携着立刻去往南天门,想尽快带她回山再想办法。 他御风而行,很快来到那座巍峨的天门之前,左右天将远远见他出来了,急忙迎了上去,等他出了天门,还送了一段路,态度毕恭毕敬。 青阳子向两位天将单手稽首为谢,转身正要下界,忽然看到前方云雾大作,金光满天,四大天龙,竟并驾齐驱,朝着天门方向腾云而来,转眼逼到近前,将他去路拦住,列阵团团包围,在空中度雾穿云,不断盘旋,声势撼动天门,威风八面,此情此景,不但令两个守将倍感吃惊,很快也惊动了众多的天庭上仙,纷纷出来察看究竟,等发现是鸿钧上境的青阳上君被四条天龙围住,无不吃惊。 青阳上君其名,仙佛谁人不知,只是他十分低调,极少现身天庭,不知为了什么,今天竟然会出现在南天门。 而这四大天龙,也是大有来头,最早是天池之龙,后来到西天灵山为佛祖守境,法力大增,尤其是烈焰真火,威猛无比,寻常结界,也无法阻挡,即便大罗神仙,碰到也要皮焦肉熟,且战必四龙齐出,极难对付,天上神仙,轻易没有谁敢惹这四大天龙,现在却不知什么缘故,竟和青阳子起了敌对,正费解间,只见远处又飞来一条金龙,原来是那大名鼎鼎的天池太子云飚,他到了近前,凌驾于四龙之上,幻为人形,对着青阳子虚拜了一拜,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师叔,你要走可以,烦请将你袖中蛇妖留下,分明她已经是我的人了,你却要将她强行带走,这未免有**份?” 南天门众神仙一听,更加惊讶,窃窃私语。 青阳子淡淡道:“金龙,速速让路,我看在你师父的面上,今日便不和你计较。否则,你以下犯上,触我门规,我身为代掌教,完全可以代替你的师父对你施加惩戒!” 金龙在天庭一向横行惯了,出事有天后和李通天为他兜着,他丝毫不惧,今天既然撕破了脸,他也就一心只想把那蛇妖留下,不但如此,还要让这青阳子在众神仙面前出丑,脸色也沉了下来,冷笑道:“那就看你有没有本事,可以闯过我这个天龙烈焰阵了。” 他话音落下,四条天龙,立刻开始绕着青阳子飞旋不停,张牙舞爪,龙吟震天,片刻后,四龙口中吐出烈焰,这焰火迅速燃遍了方圆数里的云海,热浪涛涛,火光逼人,四龙又穿过火海,从四面八方,朝着青阳子齐齐扑来,气势更是惊人,大有要将他元灵焚烧殆尽的势头。 众神仙即便隔了段距离,也是被这火海给烤的有些难受,心惊无比,不禁为青阳子暗暗捏了把汗。 青阳子始终稳稳停于一朵云端之上,神色不动,周身一团淡淡青光护体,任凭金龙领着四龙怎么进攻,毒焰只要碰到青光,立刻化为无形。 金龙平日在天庭不得人心,众神仙原本还为青阳子担心,见状,纷纷松了口气,开始瞧热闹了。 金龙对这天龙阵一向自信,笃定必定可以将这掌教师叔烧的狼狈不堪,没想到他那道青色灵光竟如此厉害,自己这边分毫也奈何不了他,见南天门里的神仙仿佛都在看自己的热闹,恼羞成怒,一声龙啸,自己也幻化出了原形,领着四龙朝中间的青阳子再次围攻而上。 青阳子目光陡然幽森,身形依旧一动不动,只是那身天青道袍,却仿佛盈满了气,宛如流水般慢慢鼓动,突然喝了一声,那团原本护着他的青色光团,瞬间化为了数道剑气,从四面八方,射向四龙和四龙之上的金龙,这剑气飞云掣电,发出低沉而凌厉的呼啸之声,转身奔到近前,轰的一声,破开了火阵,火光四溅,四龙顿时须发着火,又宛如被抽去了筋骨,身形在空中一个停顿,随即纷纷跌落,只见满天残鳞飞舞,碰到火光,噼噼啪啪爆燃,转眼烧成四条巨大火龙,在空中痛苦扭转挣扎,发出凄厉无比的龙啸,景象恐怖之极。 “玄清之气!这就是玄清之气!” 南天门的一个神仙高声惊呼。 金龙云飚见状不妙,亏的躲闪的快,勘勘逃过了大团的反噬之火,但还是被一团火鳞击中胸膛,哎呦一声惨叫,顿时闻到一股皮肉焦烂的气味,身形从空中直坠而下,重重跌落在了天门之外。 青阳子岿然不动,道袖一挥,仿佛有清气喷薄涌出,从他足下开始,迅速朝着四面八方涌去,所过之处,刚才还烧的惨烈的无比的天火,瞬间熄灭,冷却,那四条天龙已经烧的皮焦肉绽,掉落在了金龙近旁,奄奄一息,五龙一色的乌漆墨黑,倘若不是情状太过惨烈,原本倒是可笑的一幅画面。 青阳子缓步来到金龙面前,居高俯视着他露出惊恐之色的一双眼睛,冷冷道:“云飚,你入门第一天,三师兄想必就曾向你告诫过老祖亲自所定的山门清规,其中一条就是戒淫。这蛇妖若是愿意和你相好,随你上天,我自然不多说你一句,但她却是被你强行所掳,带到这里要行淫事。三师兄不在,我少不得是要走一趟的。你犯下淫戒,后对我不敬,两罪并罚,原本按照山门规矩,当断你灵根,逐出师门,但你不是我的弟子,我也不好代替三师兄出手,所以刚才略施惩罚,望你往后改过自新。且你记住,从今日起,上境不再容你踏入一步,你若敢妄入,必杀。” 他说完,御风而去,道袍飘飘,在南天门众多神仙惊诧又敬畏的目光之中,身影迅速隐没。 …… 青阳子很快回到了上境。 天上不过片刻,地下一个白昼,山中此时已经入夜,白天等不到上君早课,也没见到他人影的众弟子早已经散去,各自歇息。 山中一片清寂。 他匆匆入了自己的道舍,将她从袖中放出,依旧放在自己的那张云床之上,见她在上面扭滚片刻,终于费力地变回了人形,喘息着,有气没力地要爬起来向自己道谢。 他阻止了她,沉吟了下,微微叹了口气,用无奈的目光注视着她,柔声道:“实在对不住,今早我用天机镜,只看到一个模糊背影,并未认出你要找的人……” 甄朱趴在床上,一边忍着体内的难耐炙躁,一边一遍遍地告诫自己,绝不能经由她的口,让他知道,他就是她心心念念要找的人。 她低低地呻.吟着,叹息了一声,闭上眼睛,整个人像滩水似的,融在了他的眼皮子底下。 她的呻.吟和叹息声仿佛钻入了他的耳朵,又一寸寸地下行,来到了他的胸膛里面,将他心跳搅的紊乱。 他闭了闭目,睁开眼后,手中已经多处一块浅青色的玉石:“这是我今早从天机台带出的一块玉,性寒凉,好在并不伤人,你可除去衣衫,将它贴身安放,多少应当能助你降火。若实在还是难受,再告诉我,我再想想别的法子。” 他将玉石放到了甄朱的身边,看了她一眼,迟疑了下,终于还是快步而出。 …… 上个雷雨之夜,他收容她在自己的云床上过夜,那一夜,他就在外殿的这阶梯座台上打坐修气了一夜。 今夜又将如此,是个无眠之夜。 但是青阳子已经没法像前次那样,很快进入人神合一的境界了。 他相信那块来自天机台的凉玉应该能暂时缓解她体内的那种难受之感,他也依旧端坐在座台,指捏心诀,但是无论他怎么运气,他的神思,总是飘向那间内室,聆听着那个方向传来的每一声哪怕是再轻微不过的响动。 直到半夜,因为始终没听到她再有什么异常响动,想必那玉石真的是起了效用,他才终于定下了心神,开始慢慢进入修气的状态。 但是,就是在慢慢进入空灵的无我状态之时,大殿之中,有个暗影,正无声无息地贴地朝他慢慢游来,她游游停停,仿佛怕惊动了他,终于游到了那尊高高的坐台之下,她开始一级一级地上台阶,最后爬到了他的脚前,转到身后,化成了一个貌美至极的少女,伴着低低一声呻.吟,少女的两只小手从后悄悄搭上了他,一寸一寸,终于彻底环抱住了他的腰身,接着,散着热气的柔软身子就贴上了他的后背。 “上君……你那块玉,不管用啊……我难受的快要死了……求求上君……帮帮我,可好……” 沙哑若蜜的声音,伴随着那战栗的柔软身子,在他的耳畔响了起来。 21.仙缘(十四) 青阳子倏然睁开眼睛, 那双抱着他腰身的小手和贴着后背的娇躯已经消失了, 道殿里空空荡荡, 唯有清灯长明。 原来一切不过都是幻象。 但是, 就在他还没有呼出积聚在胸膈间的那一口浊气时,他的目光投向座台前方, 一定。 那只扰他修气的名叫朱朱的小白蛇, 她竟然真的来了。 她不知什么时候从内室里出来, 无声无息地到了这里,她是少女的模样, 双臂撑在台阶上,趴在那里,衣衫不整,香肩半露,裙裾在地上铺成了一瓣花的形状, 她仰头望着他,脸颊红扑扑的, 眼睛里含着水光, 也不知道这样趴那里多久了。 忽然,她的身子动了一下,接着,她就开始沿着阶梯往上,朝他爬了过来, 就像他刚才在幻象里所见的那样。 她爬的很慢, 每爬上一级台阶, 就会停一停,这坚硬的台阶,仿佛于她而言都是一种折磨,终于,一级一级,最后爬到了他的面前。 她的脸颊更加红了,仰望着她,朝他慢慢贴了过来,将脸靠在他盘起的膝上,轻轻磨蹭着,呼吸潮热,鼻息咻咻,发出带着哭腔似的哼哼声:“上君……我还是难受……我要忍不住了……” 青阳子的身影凝固住了。 从她一步步艰难地爬上座台,朝他靠近的那一刻起,或许是刚才那个幻象所致,他心中就已明白,她想要什么了。 她是受着本能驱使,被折磨的无法自控,但他不是。 他是青阳道君,老祖的关门弟子,他已经修了万年的道法,知道自己应当怎么做。 这种时候,他唯一的正当的选择,就是拒绝她。 事实上,他也完全有这种机会,在她朝着他一步步爬上来的过程中,他有无数次的机会,也有无数的法子,可以轻而易举地阻止她的靠近。 但是他却没有,只是任由她向自己靠拢,直到这一刻的发生。 她等不到他的回答,发出一声表示失望的含含混混的哼声,不肯就这么走了。 这个男人,她前世的爱人,只要靠近他,他就比任何凉玉都能让她感到舒适。 她忍到了现在,真的再也没法控制自己了。 她看到他的手还搭在膝上,修长的指,打着道家的心诀,她有些不满,于是强行拉他一只手过来,一个手指一个手指地掰,终于分开他的指,坏了他的诀,然后将自己的脸贴在了他的掌心上,轻轻地摩挲。 她闭上眼睛,发出了一声舒适的叹息,然后张开嘴,将他的手指含进了嘴里,一根一根地含,用她温热而柔软的舌灵巧地舔舐着,亲着,仿佛它们是这世界上最美味的东西。 他的手指很快就被她含的湿哒哒的,那种被舔舐的舒适之感,顺着他的手,仿佛慢慢地扩延到了全身。 青阳子的呼吸紊乱了,在她用舌尖包裹住他的中指,再次舔舐的时候,他仓促地想抽出来,却被她识破了意图,用牙齿咬住了。 她的齿尖尖的,咬的有点重,指上传来微微的痛感。 他呼吸一滞。 她朝他一笑,眼波流转,娇媚中混合着孩子般的得意,他的额角开始闪着薄薄的汗光,那张原本万年不变的清高的英俊的脸庞,也悄悄地浮上了一层红晕。 他放弃了想要阻止她戏弄自己的决心,只是命令自己忽略掉手指被她含在嘴里用湿软舌尖包裹着舔舐时传来的那种奇异的舒适之感,微微低头,望着她红潮不断的湿润面颊。 “……朱朱姑娘,我真不是你要找的……” 他变得气短,话还没说完,呼吸再次一滞。 她吐出了他的手指,改而用双臂搂住了他的脖颈,柔软滚烫的那具身子,就像他在幻象中所觉的那样,完全地贴靠在了他的胸膛之上。 “上君……求你了……帮帮我……” 她轻轻扭着身子,不安地蹭着裙裾下紧紧闭着的双腿,仰着足以魅惑众生的脸,睁大眼睛,用乞怜的目光凝视着他,漂亮的鼻翼随了她急促的呼吸轻轻张翕,唇上也还沾染着一层亮晶晶的口水,那是她刚刚舔舐他手指的时候带出来的。 她看起来…… 就像是只小妖精。 但是她真的是只小妖精啊…… 青阳子和她对望着,片刻后,终于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他无法拒绝这样的她,只能放弃。 明镜冰心,潺潺流水,诸善盈盈,诸邪攘攘。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牢牢守住自己的心神,以此为另一种修行。 甄朱感觉到了他的退让,喉间立刻发出一声掺杂了愉悦的渴望呻.吟,她更紧地抱住了他,感受着他充满了男性坚硬之感的温凉躯体。 高高的清心座台之上,青阳上君闭目,端坐其上,双手成诀,一动不动,看起来就和他平常的修气打座没什么分别。 但是今夜的这一刻,却又极其不同。 空气里充满浓烈的异香,那盏日夜不熄的清灯火焰,仿佛也微微跳了一跳,山中万籁俱寂,阔大而幽深的道殿里,渐渐发出几声压抑的,却充满了欢愉和满足感的女子娇吟。 男子身上的那件道袍连同内里的素白中衣都被剥开了,他衣衫不整,一个身姿婀娜的半裸少女,仿佛灵蛇一般,紧紧地缠在他的身上,和他交颈缠绵。 他的身体渐渐也变得热了起来,甄朱能感觉到的到,他的心跳也变得飞快,但是无论她怎么亲他,吻他,抚摸他,他就是岿然不动,好像一块石头。 甄朱委屈得快要哭了。 她不满地哼哼着,焦急地缠着他,终于在本能和心里爱意驱使下,自己来到了他身体上最坚硬、也最炙热的部位,磨蹭着,眼睛里含着委屈的泪,慢慢地贴了上去。 就在坐下去的那一刹那,她早已变得敏感至极的那朵花苞立刻绽放,狠狠地咬住了他,甜蜜的,暖暖的蜜汁濡湿了他,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已经备受折磨快要到了临界的他再也控制不住,闷哼一声,随她一道猛地喷薄而释。 她发出了快乐至极的一声泣音,随即狠狠一口,咬在了他的肩膀上,闭着眼睛,紧紧地抱着他,将脸庞贴在他的脖颈之上,一动不动。 渐渐地,她的呼吸终于平稳了,战栗的身子,也慢慢软了下去,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骨头,无力地倒在了他的怀里,仿佛睡了过去。 许久,青阳子终于也慢慢睁开眼睛,低下了头,注视着还趴在自己怀里一动不动的她,目光晦涩。 她满脸的汗,发丝凌乱,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抖着,脸色苍白无比,仿佛刚刚大病了一场,和双颊上还没来得及褪尽的红晕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看起来有些触目。 青阳子慢慢地呼出胸中的最后一口浊气,抱起了她,从座台上一步步下来,送她回到了内室,将她放在了云床之上,随即转身离去。 …… 甄朱这一觉睡的极沉,一直睡到了第二天的中午,才醒了过来。 醒来后,她感到手脚还是发软,但身体里曾折磨的她成了非人状态的那种虫咬般的感觉,已经消失不见了。 她发现自己躺在他的云床之上,边上没有一个人,静悄悄的,昨夜发生的一幕一幕,立刻浮现在了脑海里。 她感到脸红耳热,用被子捂住脑袋,半晌,才起身悄悄出去,发现外殿里也没有人,周围静悄悄的,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檀息,如果不是她还记得昨夜的每一个细节,简直会以为那不过只是一场春梦而已。 这个白天过去了。晚上,从听风的口中,甄朱才知道他今天一早就上山去了。 “上君应该是去采药了,叫我留下照顾你。但是有点奇怪啊,他刚前次采药回来没多久,这次也不说什么时候回来。” 小道童在一旁说这话,甄朱松气之余,心里又微微感到有点失落。 “朱朱,你的病好了吗?” 小道童问她。 “已经好了。” 甄朱回过神,笑道。 …… 青阳子这一趟采药,去了好几天才回来。 听风忙着为上君理药,甄朱也帮忙,但是他回来已经三天,或许是特意避开她,甄朱一次也没遇到他,直到几天后,她收药回来,经过炼心道房附近,远远地,忽然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正朝这边走来。 那晚上过后,这么些天,两人还是头回碰见。突然这样相对而遇,他仿佛没有防备,脚步骤然停了一停。 甄朱有点紧张。知道他应该是为了避免和自己再碰面的尴尬,所以才在次日就进山采药了。 冷不防就这样遇到,她正迟疑着,是不是装作没看到,赶紧拐上另条岔道,免得他感到尴尬,却看见他又继续迈步,朝着自己走了过来。 她便只好停了下来,手里紧紧地捏着那只装了草药的篮子,屏住呼吸,看着他朝自己越走越近。 青阳子终于停在了她的面前,目光落到她的脸上:“你身体好些了?” 甄朱脸立刻红了,垂下脑袋,轻轻嗯了一声。 对面沉默了片刻,说道:“明天最后一次,我带你去经堂。你一定要看仔细了。不管有没有找到人,明天过后,你出山。” 22.仙缘(十五) 他的语气非常冷淡, 前所未有, 说完就从她身边经过去了, 再没做片刻的停留。 甄朱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感到沮丧无比。 原本以为这几天他避而不见,只是出于尴尬居多, 因为那夜的亲密接触, 两人关系终于能够变的亲近的了些, 却没有想到,原来这几天他都是在打着要赶她走的主意。 而且看他刚才的样子, 绝对是铁了心的要赶她走了。 她不能走。来这里,留在他的身边,在不能主动告诉他自己和他前世情缘的前提之下,来唤醒他对她的尘封了的全部的爱,这就是她作为这一世的她而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唯一意义。 她该怎么办? 天渐渐黑了, 又一天的山中晚课结束。 甄朱烹好了茶,用白天刚打来的山泉再淋了一遍清洁的茶具, 小道童像平常那样过来取茶, 甄朱笑道:“你去玩,今天我帮你给上君送去,顺便,我找他也有点事。” 听风正值贪玩的年纪,这几天迷上了抓萤火虫, 这会儿正是抓虫的好时辰, 高高兴兴地说道:“朱朱, 你来了可真好,我就盼着你能一直留下呢!那我去抓虫了!晚上放你屋子里,可有意思啦!” 甄朱笑着,目送小道童三步一跳离去的背影,端了茶水来到那间书房,迈步走了进去,轻声说道:“上君,今天我和听风去了几里外的林涧,汲了一道新泉的水,水没有落过地,你喝喝看,要是喜欢,和听风说一声就行,让他以后都去那里采水。” 他倚窗闲坐,修长的手指里,拈了一枚棋,刚才似乎正在自弈,眼皮也没抬一下,只淡淡地唔了一声:“有劳你了,放下。” 甄朱将茶托放在桌案一角,后退了几步,却没有出去,安静地立在那里,不动了。 他起先装作没看见,片刻后,见她就这么立在跟前,既不说话,也不走,眉不易觉察地皱了一皱,起了身:“你还有事?” “是。我来,是想谢谢上君。” 他看了她一眼,大约猜到了她话里的所指,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不自在,迟疑了下,说道:“不必了。你没事了就好。” 甄朱摇头,神色郑重:“一定要谢上君。当初我被仙鹤所伤,要不是上君怜惜,化花为丝救了我,我可能早就已经没命了。后来上君又怜惜我的身世,容我留在山中,也是对我的恩德,更不用说前些天的事了,上君为了救我,将我从金龙爪下带回。三番两次,我无以为报,临走前要是再不向上君道一声谢,我成什么人了?” 青阳子原本以为她要说那晚上合体的事,却没想到是说这个,不禁尴尬,面上神色却越发端方,只微微咳了一声:“不过都是举手之劳,不必挂心。你明早还要随我早课,回去歇了。” 甄朱摇头:“明早的早课,我就不随上君去了。” 从她进来到现在,至少半柱香的功夫了,他这才终于转向她,目光第一次正落在她的脸上,仿佛略微不快,说道:“朱朱姑娘,我想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是,我明白,上君是看不起我,更不想再看到我了,所以要赶我走。” 甄朱望着他,漂亮的两侧唇角微微地上翘,分明是微笑的表情,但笑容却偏偏显得这么的哀伤。 青阳子一怔,回过了神:“朱朱姑娘,你不要误会,我并没有看不起你……” “你不用安慰我啦,我都知道的。我知道发生了那晚上的事,全是我的错。我不该一时控制不住,竟然……玷污了上君……” “不不,你误会了,我并不是这么认为的……”青阳子急忙纠正。 “那上君为什么明天一定要我走?”她咬唇,凝视了他片刻,轻轻问了一句。 青阳子哑然了。 他确实要她走,那是因为她的靠近,让他感到了一种失控般的不安。 这一万年来,他已经习惯了原本的一切,他的生活,除了山门事,就是修道,虽然单调,但却平静,他从来也无意于去改变什么。 但随着她的到来,事情仿佛慢慢地发生了改变。 别的事情,他应该能够容忍下去,但那晚上发生的事,对他的冲击,实在太过巨大了。 修行了万年,到了最后,他竟没能守住元阳! 有些心思,即便已经考虑了那么多天,连他自己未必都能想个一清二楚,何况是说给她听? 他沉默了。 甄朱等了片刻,见他没有再说什么,语气轻松:“上君不必为难了,我走就是,也不必特意等到明天了,我等下就走。这就是我为什么刚才告诉上君,明天我不随你去早课的原因。” 青阳子显然惊讶了:“为何?你不是还要找人吗……” 他迟疑了下:“等认完人,明天再走也不迟。” 甄朱沉默片刻,慢慢摇头。 “反正不能留了,早一晚,迟一晚,又有什么区别?谢谢上君的好意,但没必要了。我确实要找我的前世爱人,但他并不是你那些弟子中的任何一个,上次你带我去晚课的时候,我在睡着之前,就已经把人都看了个遍。当时之所以没有和你说实话,是因为我怕告诉你,你就马上赶我走。我不想离开上境,更不想离开你,真的。我孤身一人,道行低微,那位高人赐的护身符也时灵时不灵,我害怕我一离开上境,会被金龙,或者别的什么人欺负,我真的非常害怕,所以我对你撒谎了,想着用这个法子,能多留一天是一天。但是现在,因为我的缘故,坏了你的修行,全都是我的错,你要赶我走,我毫无怨言,所以我今晚就下山,离开上境,往后再也不回来了,免得让你为难……” 她分明眼尾泛红,眸光惨淡,却朝他嫣然一笑,语气甚至变得轻松了:“我这就走了,这些天听风帮了我不少忙,他刚才去捉萤火虫了,等他回来,劳烦上君代我转个谢意,就说我以后再也看不到他特意捉来放我屋子里的萤火虫啦……” 她顿了一下。 “上君往后也不必记挂我,我会自己一个人好好过下去的,愿上君一切安好……” 眼睛里的泪光,随着她的笑容,摇摇欲坠,就在要掉落的那一刻,她的话声戛然而止,仿佛不想被他看见了,带了点仓促般地转身,匆匆而去。 青阳子望着那个迅速消失在了视线里的娇小身影,喉结微微动了一动,仿佛是想开口叫住她,但终究还是没有。 他的视线慢慢落到了她送来的那只茶盘上,盯着茶盏上泛出的几道袅袅热气,紧紧地抿起了嘴角,显出一道固执的表情,在原地站了半晌,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手里还紧紧捏着那枚棋子,棋子之上,已经布满了他的手汗。 他将棋子投回了罐里,在玉石相撞发出的泠泠冷声中,转身朝座台所在的道殿走去,步伐坚定。 …… 甄朱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东西,独自一人穿过夜色,悄无声息地出了山门,循着记忆,找到了以前和刺猬精乌威一起住过的老地方。 乌威正在月光下吭哧吭哧地练功,梨花精幻化成一个漂亮的白衣姑娘,坐在甄朱以前坐过的那块石头上,托腮看着他练功,见他汗流浃背,上去要给他擦汗,乌威害羞,急忙闪避摇头:“你坐着就好,不用你替我擦汗,我自己会擦。” 梨花精噗嗤一笑,低低骂了一句傻瓜,被乌威听到了,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不喜欢你骂我傻瓜,以前小蛇精就从不骂我傻瓜!” “好,好,我说错了,以后我不骂你了。”梨花精的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动人。 “她都离开这么久了,你还想着她?”她轻声问。 刺猬精仰头看了眼月亮,叹了口气:“我就是不放心她,不知道现在在哪里,过的好不好。要是过的好,我也就放心了。” 他发了一会儿的呆,又开始练功,在老松树下踩出一个一个夯实的脚印,梨花精开始轻声唱歌,歌声悦耳,和着不远处溪流潺潺和刺猬精吭哧吭哧练功的声音,宛如这夏夜里一首小夜曲。 甄朱在暗处看了许久,唇边不自觉地露出一丝笑意,最后悄悄地离去,开始漫无目的地在山中游荡。 她是对他说自己要离开上境,却没有限定什么时间内一定离开——上境山中这么大,她又不会飞,就凭她的两条腿,最多再变成蛇游啊游,没个十天半月,根本不可能走得出去。 天已经很黑了,她也不急着找安全的地方过夜,甚至,她心里其实盼着最好能发生点什么意外。 他说翻脸就翻脸,那么的无情,她现在唯一的法子就是抢在明天他真要赶自己前主动离开,以退为进,赌,赌他不会真的就此再也不管她的死活了。 她没有任何的退路。 甄朱在山里游荡了许久,到了深夜,走的两条腿都要断了,筋疲力尽,找了一个树洞,化成蛇身进去过夜,到了下半夜,迷迷糊糊,被头顶飘进来的一阵湿漉漉给弄醒,发现外面又下雨了,只能拼命往里面缩,躲着不断被风吹进来的斜雨。 山中这季节,夜间经常会有雷阵雨,没片刻,夜空便又打起了雷,甄朱捂住耳朵,藏在湿漉漉的树洞里熬了一夜,第二天脸色苍白地爬了出来,找到一处干净的溪水,正要喝水,忽然一块大石头砸到水里,泼了她一脸的水花,擦拭干净,扭头看见几只猴精在树上朝自己恶狠狠地龇牙咧嘴,不住地发出威胁的声音,这才知道自己是闯了它们的地盘,只好转身走了。 从前没进山门之前,她从来这里的第一天,就和刺猬精生活在一起,什么都有他帮忙,日子过得舒舒服服,现在才知道,在这山中,要靠自己一个人过下去,还真不算是件轻松的事,就连猴精都要欺负她。 甄朱就这样在山里走了三天,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幻化成蛇,在经历过被第一天被猴精恐吓,第二天被獾精追,第三天又差点陷落沼泽的一番惊魂过后,傍晚,筋疲力尽的她听到前面林子发出一阵水声,知道有条溪流,自己都闻到身上发臭了,想过去洗洗,于是化为人形,找了过去,进去却被吓了一跳。 面前爬满了各种各样的蛇,粗的,细的,公的,母的,全都扭结在一起,就像一团一团活动着的不断变换着形状的粗大.麻绳。 甄朱立刻明白了。 现在是交.配季,自己这是误闯蛇窝了。 这个世界里,她虽然一睁开眼睛也是蛇,已经做了五百年,但真看到这么多的蛇扭结在一起,依然还是毛骨悚然,慌忙掉头就走,还没走几步,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回过头,看见一个黑胖丑汉从蛇窝里钻了出来,追赶自己。 甄朱吃了一惊,知道这丑汉应该是蛇精,慌忙后退,那丑汉目露兴奋光芒,追了几步,竟化身成一条人腿粗细的巨大蟒蛇,飞快地追了上来。 甄朱尖叫一声,扭身撒腿就跑,只是两腿发软,才跑了几步,脚下打了个绊,人就扑在了地上,蟒蛇立刻窜到了她的面前,直起来的颈项足有丈许高,鳞片仿佛碗口大小,嘴里吐着血红的长信,两只灯笼似的眼睛发出恐怖的红色光芒,幽幽地盯着甄朱,一阵恶腥的气味,迎面扑来,熏的甄朱差点没当场呕吐。 她终于回过魂来,抖抖索索地正想催动真符自救,忽然,又生生地忍住了,决定再等等,于是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那条发情的巨大公蟒朝着自己游来,爬上了她的腿脚,由下往上,慢慢将她身子缠住,最后将她完全地压在了沉重的蛇腹之下。 她被缠压的几乎透不出气,蛇信也不断地在她耳畔发出嘶嘶的声音,恐怖极了。 甄朱心里明白,现在是蛇的交.配季,自己虽然变成了人,前些天也刚做过那种事,但身体里应该还散发着那种气味的残余,一定是那种气味,吸引了这条巨蟒精,知道她是它的同类,所以要和她进行交尾。 她极力忽略掉被巨蟒缠身的恐怖之感,紧紧地闭着双腿,在心里数着数。 数到十的时候,她感觉到有样东西,似乎开始试图插入自己的腿间。 她咬紧牙关,忍着浑身冒出鸡皮疙瘩的恶寒,决定再等等,度秒如年地又数了十下,周围却依旧没有什么动静,绝望之下,心知这下要是再不启咒,今天恐怕真要在这里出事了,心中暗恨那男人冷酷无情,闭着眼睛正要念咒,忽然感到身上一松,紧紧缠着自己的那条巨蟒仿佛软了下来,接着一轻,她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被人从后拽住衣领,一把就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她睁开眼睛,看见那条蟒蛇精被一柄剑给钉在了地上,不住地打滚扭动,一个年轻的道士拎小鸡似的单手提着她,低头盯着她慢慢仰起来的那张脸。 山中今夜仿佛又要下雨,月光朦胧,但也足以能够看清,他神色僵硬,双目幽暗,仿佛带着隐隐的一丝怒气。 他终于,还是来了! 23.仙缘(十六) 甄朱慢慢吐出一口气, 原本紧紧绷着的身子一下就松软了, 垂下脑袋, 不去看他那双俯视着自己的眼睛。接着身子一轻, 人就完全离地,被他托着踩山中草木之巅迎风疾行, 耳畔呼呼, 片刻之后, 就已越过那座她三天前走出去的山门,回到了炼心道房。 这辰点, 山中弟子已经就寝,周围悄无声息,路上也没遇到一个人,青阳子带着甄朱径直进去,来到内室, 一把松开了她。 从他现身到现在,路上他一句话也没说, 甄朱只觉察到了来自于他的怒气, 不禁有些出乎意料——她原本只想赌他还是会对自己狠不下心,却没有想到,惹他这样生气,这就有点少见了,就好比一个平时脾气软乎只会装仙装高冷的老好人, 忽然冲着你生气了, 难免让人忐忑。 头顶气压很重, 她一时也不敢喘大气,只低下头,老老实实地等着他开口,等了片刻,还是没听到有动静,忍不住偷偷瞟了他一眼,正对上他投来的两道目光,不禁有点心虚,不敢和他对望,赶紧又低下了头。 “为什么不反抗?你不是一道金光就能把山门都给毁去一半?” 他寒着脸,忽然开口质问。 甄朱依旧不吭声。 青阳子皱眉盯着她,想起经由天机镜看到的她这几天的经历,被猴精欺负,被獾精吓唬,在山中跟只无头苍蝇似的乱转,没有半点的方向感,今天又稀里糊涂闯入泥潭,侥幸出来没多久,竟然又遇上了这种事,险些被那只蟒蛇精给…… 想到当时她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任由蟒蛇精缠她的那一幕,他简直没法形容自己当时的心情,脸色不禁变得更加冷了:“你是反抗不了,还是另有所图?” 仿佛被他瞧出了点什么? 甄朱心里咯噔一下,却抬起了头,睁大一双漂亮的眼睛,神色凛然:“上君你虽然救了我,我很感激,但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在怀疑我?” 青阳子一语不发。 她嚷了起来:“是,我就是故意不反抗,我另有所图!我本来就是蛇妖,天性这样!我不敢再玷污你了,我就去找我同类解决,这样你也要管?我不用你管,我这就走!别说被人欺负了,就算死在了外面,也和你无关!” 她嚷嚷完,站了起来,掉头就要往外去,人到门口,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给挡住了,无论怎么用力,就是跨不出那道看似空无一物的门槛,气冲冲地回头,冲他又嚷:“你不是一定要赶我的吗?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青阳子原本的怒意仿佛渐渐消失了,神色恢复成了他平日的模样,冷冷地道:“你哪里也不要去,还是先老老实实待在这里!等我想好合适的去处,再送你走!” 他消了那道结界,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一张牙舞爪,虚张声势,他果然就退让了。 等他身影彻底消失在了视线里,甄朱压下心里涌出的庆幸、后怕和欢喜之情,发呆了片刻,觉得两腿发软,一头躺在了那张她已经十分熟悉的云床上,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 他终于改了口,从立刻要她走变成了“想好合适的去处,再送你去”,这自然是好事,但这还远远不够。 她要的,是让他心甘情愿地留她,就算她再拆一次他的山门,再睡他一次,他也绝不会再开口要赶她走了。 …… 到了半夜,山中又下起了雷雨,哗啦啦的闪电雷声之中,道殿的大门被人轻轻推开了一道缝,小道童听风溜了进来,小心地走到那个座台前,仰头望着其上闭目打坐的青阳上君,脸上露出犹豫的表情。 青阳子睁开眼睛,看向小道童,问道:“怎不去睡觉?”语气温和。 一道雷声在头顶滚过,听风缩了缩脖子:“上君,我刚才被雷声惊醒了,想起了朱朱……”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眼青阳子的脸色,仿佛唯恐他会生气,见他神情无波,又鼓起了勇气,吞吞吐吐地接着说道:“她可怕闪电打雷了……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一定很害怕……” 青阳子望着他的目光更加温和了,却只说道:“不必为她担心。你回去睡。” 听风知道自己也没法让朱朱回来,怕扰了上君的清修,耷拉着脑袋,转身又怏怏地去了。 青阳子望着小道童的身影隐没在大殿里,再次闭上了眼睛。 雷雨来的急,走的也快,一阵大雨过后,远处蛙声此起彼伏,殿外有水滴不断从檐头滴落到青石台础时发出的滴滴答答之声,倍添山中清夜的宁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一道身影,悄悄出现在了他打座的大殿之中,隐身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和清灯照不到的那片昏暗,慢慢地融成了一体。 良久,那身影仿佛鼓足了勇气,从角落里出来,无声无息地朝着座台靠近,才走了几步,看到座台上的他微微动了一动,急忙转身,再次退回到了昏暗里。 青阳子早就觉察到她的到来了,刚才只是不予点破,闭目道:“出来。” 甄朱哦了一声,从那个昏暗的角落里出来,停在了座台的阶梯之前,轻声说道:“刚才天上打雷,我睡不着觉,一个人也想了许多,觉得刚才实在不该冲上君发脾气,是我不好,所以来向上君赔罪,希望上君不要恼我……” 她语气温柔,模样乖巧,和先前冲他嚷嚷闹着要走的样子判若两人。 青阳子忽然觉得舒服了许多,就好像有道暖泉汩汩流过心田,睁开眼睛,垂视着她,却还是没有开口。 甄朱微微仰脸,圆圆的一双眼睛里,充满了无辜:“虽然上君怀疑我,让我很是伤心,但我也知道上君是为了我好,否则绝不会来救我的。其实当时,我只是实在太害怕了……” 她停了下来,心有余悸,气息颤抖:“那条蟒蛇精,太可怕了,又臭又可恶,它追上了我,就紧紧地缠着我,像是一座山压了下来,我气都快要透不出来,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记不起来了……要不是上君你及时现身救了我,我都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办……” 她肩膀微微瑟缩了下,慢慢地低下了头,一动不动。 灯影照着她半张洁白的面颊,她睫毛低垂,鼻影温腻,像是做错了事等着大人教训的孩子。 青阳子忍着开口想要安慰她的冲动,依旧一语不发。 她吸了吸鼻,再次抬起脸,仰望着座台上宛如定石的那个年轻道士。 “上君,虽然你刚才说,我可以暂时留下,但你还说了,日后我还是要被送走的。你不知道,虽然我来这里时间并不久,但我真的很喜欢这里,这里就像是我的家。上君你要是还打算送我走,那就不用留我了,免得到时候再被你送走,我会更加难过……” 她一顿。 “今晚我实在是太累了,也走不动路了,谢谢上君留我一夜,明天一早我就自己离开。” “我不打扰上君清修了,我先回了……” 她低头,转身慢慢离去,快走到门槛前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一道声音传了过来,一字一字:“你糊里糊涂,连个方向都不认,更不用说灵修低微,谁都可以欺负你,你以为你能去哪里?” 甄朱心口微微一跳,停下了脚步,转过了头,见他依旧冷着脸,便咬了咬唇,嗯了一声:“往后我会尽量小心的……”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起身,道袍飘飘,下了座台,朝她走了过来,说道:“你灵力低微,连本能都控制不住。先不要走了,留下来。我让广成子教你修气,学会控制住你的本能,免得……” 他顿了一下,改口:“总之,等你能自保了,到时你要走,再走不迟。” 啊,啊,他开口了,他终于还是开口了! 甄朱压下心里迅速涌出的兴奋之情,凝视着对面的他,摇头:“广成子他讨厌我,肯定不会好好教我……何况他那么凶,我看见他就怕,我本来就笨了,又怕他,一定学不好的……上君要是真愿意帮我,能不能换个人教我?” 青阳子迟疑了下,在心里开始一个一个地过滤着别的可以教她的人。 二代弟子中,玄成子虽然脾气好,但对修气并不在行。 无为子于修气胜过同辈,但一向没有耐心,也不适合教她。 清净子无论修气还是性格,倒颇适合,但是…… 他还是年轻了些,对着色相,万一坏了他的向道之心,那就有违他的初衷了。 至于再下去的三代、四代弟子…… 想来想去,山门里那么多的人,竟然没有一个合适能教她的。 甄朱见他半天不开口,憋的受不了,忍不住说道:“我要上君你教我!” 青阳子心微微一跳,直觉不妥,偏偏脖子仿佛梗住了,还在迟疑着,她已经露出了笑容:“上君你真好。你这是答应我了?我一定会好好学的,不给你丢脸!” 青阳子忽然觉得哪里仿佛有点不对,可是一时又想不清楚,望着她瞬间变得笑意盈盈的一张脸庞,那一个不字,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他定了定神,淡淡说道:“我教你也可,你肯用心学就好。回你原来住的地方,明天开始,我就教你修气。” 24.仙缘(十七) 第二天大清早, 听风还在睡觉, 被门外飘进来的一股食物的清甜香气给勾醒了, 睡梦里都能闻出来是自己最喜欢吃的松仁蜂蜜粥, 擦了把口水,起床打开门一看, 呆住了, 有个女子正忙着在院子里那只平时用来煮茶的炉子上炖着粥, 那个窈窕的背影,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听风你醒啦?粥快好了, 凉凉就能吃了。” 那女子听到开门的声音,转身对他笑盈盈地说道。 听风一开始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揉了揉眼睛,发现是她真的回来了,啊了一声, 乐的一蹦三尺高,那声“朱朱”, 叫的连隔墙数十丈外都能听的一清二楚。 一个早上还没过完, 上境里的那群年轻弟子就全知道了几天前刚离开的小蛇妖又回来了的消息。 她虽然是妖精,但幻化为人后的本体,实在是太美了,关键是她站那里微微一笑,眉眼气质, 又清纯又勾人, 说是仙女还差不多, 所以她走了的这几天,山门里一下就沉闷了不少,现在听说她居然又回来了,也就是说,她想必还是没找到她的那个前世爱人,众人于是忍不住难免又开始憧憬。 甄朱可完全不知道因为她的归来,让山门里那些平日生活枯燥的年轻弟子们又多了个盼头,她全部的心思,都用在了“修气”上,每天最盼望的时刻就是天黑,因为青阳子也就只在晚课后才有时间指导她修气,就这样,一个是真正用心地在教,一个是装作努力地在学,一晃几天就过去了。 这天傍晚,因为今晚山中没有晚课,所以他指点她修气的时间会比平常有所提早,甄朱早早就煮好了茶,再抹了一遍原本就已经干净的纤尘不染的书房,都准备好了,自己就站在炼心道舍的大门外,左顾右盼等着青阳子回来,这时看到对面来了一个前天偶遇,帮自己和听风提过泉水的名叫王微的年轻四代弟子,手里拿着一只纱兜,到了她的面前,脸红红地将那只纱兜给她递了过来,说道:“朱朱姑娘,这是我亲手一只一只抓过来的,晚上你把它们放在屋子里,能亮一夜。” 一看到纱兜,甄朱就知道袋子里装的是萤火虫了。 这已经是她回来后的这几天里,收到的第七袋萤火虫了。 起因全是因为听风,这孩子最近迷上抓萤火虫,她走了的那几天,他因为扫兴没去捉,这几天她回来,他又恢复了兴头,天天去抓,抓回来后,晚上就放在甄朱的屋子里飞,天亮了再放它们走。 甄朱是挺喜欢黑夜里萤火虫绕着纱帐飞舞的一幕,但不知道消息怎么就传了出去,因果倒置,变成是她喜欢萤火虫,所以听风才天天去给她抓,于是就有了现在这样的一幕,几乎天天上演。 甄朱赶紧摇头,正要澄清自己并不需要,王微已经将纱兜塞到了她的手里,抢着说道:“我以后天天给你抓!” 他一说完,转身就跑,还没跑几步,看到青阳子正好从侧旁现身,差点一头就撞了上去,吓的赶紧停住脚步,退到一边,恭恭敬敬叫了声“上君”,朝他鞠了一躬,赶紧低头走了。 甄朱就那么站在门口,手里抓着袋子,看着青阳子朝自己走来,目光扫了眼她手里的纱兜,回过了神,急忙懊恼地解释:“真的和我无关……我跟他们说过很多了,让不要给我抓。我这就放了……” 她一边说,一边解着缚住袋口的绳子,将里面的萤火虫都放了出来。 青阳子神色淡淡,从她身边走过。 甄朱冲他背影皱了皱鼻子,将虫子全放走了,跟了进去,见他已经端坐就位,赶紧给他倒了杯茶,坐到了他的对面。 这几天的“修气”,内容其实十分无聊,就是背他教给她的一大篇长长的心诀,又拗口,又晦涩。 甄朱其实记性很好,又肯下功夫,背地里回到屋里,熬夜不停地看,才几天的功夫,就已经背的差不多了。但是在他的面前,她却故意装的笨一点,几天下来,勘勘也就背会了前头他要求的最简单的几段。他耐心很好,从没见他露出过不耐烦的神色,每当她故意装作忘记,磕磕巴巴背不出来的时候,他还会在旁简单解释,加以提醒。 甄朱有一种感觉,随着这几天的“背书课”上下来,虽然他大部分时间都还是不苟言笑,但两人独处时的气氛,不知不觉已经变得比以前融洽了许多,原本今天她正想再接再厉,没想到被那个小道士的一袋子萤火虫给破坏了,这会儿他一坐下去,什么也没说,就让她背昨天交待下去的功课。 甄朱偷偷看了他一眼,见他冷着脸,于是开始背,很快背了出来,他的神色终于缓了些,甄朱一笑:“上君”,她还叫他上君,因为他不让她叫“师父”,“我还能继续往下背,你信不信?” 他眉头微微一挑,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甄朱都能猜到他心里在想什么,暗笑了下,清了清嗓子,接着背了下去。 她嗓音悦耳,口齿清晰,一字一字,背的清清楚楚,中间别说背错字了,竟然连一个停顿都没有,听她背书,简直就是一种享受。 青阳子听她越背越顺畅,心里惊讶不已,情不自禁,又想起了这几天一直困扰着他的另一件事。 几天前的第一堂课,按照惯例,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以掌心接她天灵,以此感知她现在的灵修,自然了,她的灵修低微,程度和他预先设想的差不多。 但叫他不解的是,当时他在她的体内,感受到了另一种灵气的存在,这灵气至纯至阴,他前所未见,只是如今还十分散漫,并不能赋予她更多的灵力,但是假以时日,若是加以引导修炼,必定能成大器,所以他先督着她熟悉修气的基本心法,心法掌握了,别的修习起来,也就事半功倍。 “上君,我背的怎样?” 他的耳畔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回过神儿,见她笑盈盈地望着自己,双眸充满期盼之色,便点了点头:“尚可。” 甄朱暗地里翻了个白眼。 才这么几天功夫,她就把要背的不用背的统统都给背了下来,到了他这里,却只成了一句“尚可”。 她皱眉,叹了口气:“上君,你不知道,我人笨,怕你不耐烦教我,所以这几天熬夜,辛辛苦苦才终于背了下来,上君你难道不应该给我点奖励?” 对着她那张宜喜宜嗔的脸,青阳子的心情慢慢地愉悦了起来,脸上表情却依旧不变,只唔了一声:“你要何奖励?” “我要是说了,上君不会生我的气?” 他摇了摇头。 甄朱轻声道:“我想亲一下上君。” 青阳子一愣,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那天晚上她半裸着娇躯贴缠着衣衫同样不整的自己的一幕,直到此刻,那种体肤相触的感觉,仿佛还残余在他的皮肤之上。 “换一样!”他有些不自在地挪开了视线。 甄朱眨了下眼睛:“那就改成上君亲我一下,好不好?” 青阳子顿了一顿,绷着脸:“不许胡闹!” 甄朱嘟了嘟嘴:“这也不肯,那也不肯,还说奖励!” 她想了下,眼睛忽然一亮:“上君,你会双修吗?我听说道家有一种修行之法,叫做双修,上君你不是要教我修气吗,不如双修,好不好?我一定会好好学的!” 青阳子刚才感到有些口干,正端起茶饮了一口,还没来得及吞完含进去的那口茶,忽然听她冒出这话,呛了一下,咳嗽起来,等咳完,见她一手托腮,睁着双漂亮的眼睛,一脸的纯真,忍不住问了一声:“你知道什么是双修?” 甄朱摇头:“我不知道,只听说是男女同习,可事半功倍,互补有无。”她想了下,“上君,是不是就像那天晚上我们做过的那种事啊?” 青阳子一阵耳热,正色道:“所谓双修,并非道法正途,以后你不要想这些了!” 甄朱小声嘀咕:“小气!你不和我双修,我就找别人双修!”见他脸色一沉,急忙又改口,乖乖地哦了一声。 他这才慢慢吁出一口气,沉吟了下,转了话题:“既然你已经背会了心法,那今晚开始,我就教你修气。” …… 甄朱回到自己住的屋,人躺了下去,还在想着今晚的经过。 后来他教她心法的时候,除了必要的手的碰触,剩余时间,和她一直保持着身体的距离,模样看起来严肃极了。 甄朱叹了口气,闭目,平躺在床上,默诵他教自己的运气之法,渐渐排除杂念,舌底生甘,一下就睡了过去。 她睡到半夜的时候,耳畔忽然传来了一个声音,醒了过来。 这声音似曾相识,她仿佛在哪里听到过,它在召唤她,引她出去。 她终于想起来了,这是陆压道君的声音。 她非常确定,她现在是清醒的,并不是在梦中,但是她却控制不住自己,竟然从床上爬了起来,顺着陆压道君的召唤,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外面,停着那只从前将她送来这里的白隼。 甄朱如同梦游般地上了白隼的背,它载着甄朱,猛地振翅,随着翅膀震动空气,一下就冲上了夜空,无声无息地朝着上境之外疾飞而去。 青阳子此刻正在道殿里打坐调息,他的五官感知达到了敏锐的极点,立刻就捕捉到了外面的异动,猛地睁开眼睛,目中精光流动,仿佛感知到了什么,飞快地从座台上下来,快步追出了门外。 25.仙缘(十八) 白隼驮着甄朱穿云破雾, 往西方翱翔而去, 很快出了上境, 继续又飞了半夜, 天快亮的时候,速度终于减缓, 最后开始在半空盘旋。 甄朱睁开眼睛向下看, 发现自己被带到了一个之前完全没有见过的陌生地方, 下面是个孤悬海上的岛屿,岛上险峰峻岭, 奇木森森,云雾缭绕,犹如传说中的蓬莱仙境。 这白隼既不前行,也不下落,到了这里, 仿佛在等什么似的,就这样一直在岛屿上空盘旋。 甄朱心中难免惶惑, 更是牵挂无比。 她知道这白隼必定是受了陆压差遣, 这才将自己带离上境的,原本以为是陆压要见自己,却没想到飞了半夜,到现在还没见着他的影子。 难道他就在下面的这个孤岛里? 直觉告诉她,这不大可能。 现在天已经亮了, 听风一定发现她不见了, 然后, 或许很快,青阳子应该也知道了。 他会不会为自己的失踪感到焦急? 甄朱心乱不已,忽然,耳畔又传来了陆压的声音:“女娃娃,这里是大觉幻境,我陆压的世外仙洞,他若问你,你就告诉他我的名号。” “道长——” 甄朱茫然,正要找他,忽然身下那只白隼的双翅一收,身体往一侧倾覆,没有任何防备,她立刻就失了平衡,从隼背上一头栽了下去。 甄朱大惊失色,在高空中根本无法控制身体,只能闭着眼睛,整个人像块石头似的,直接朝着下面的仙岛坠落,连她自己也能感觉的到,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就在她以为自己即将摔的粉身碎骨的时候,坠势一缓,身下忽然仿佛多了一团气团,将她整个人稳稳地托住了。 耳畔风声变小,坠势也停了,她慢慢睁开眼睛,看见青阳子竟然出现在了视线里,刚才那股托住自己的气团,显然应该就是由她所发。 甄朱犹如劫后逢生,心还砰砰地跳着,睁大眼睛,看着他御风朝自己迅速而来,转眼到了近前,伸手将她抱住了。 “莫怕!”抱住她的那一刻,他在她耳畔低声安慰。 甄朱心还怦怦地跳,将脸贴在了他的怀里,伸出双手,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腰身,就这样被他带着,两人平稳地落在了地上,他将腿脚还发软的甄朱放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四顾,只见绿草茵茵,鸟语花香,远处仙瀑跌宕,附近有小鹿悠闲漫步,也不怕人,看见他们两个,停了下来,歪着毛茸茸的脑袋,好奇地看了片刻,这才撒开蹄子,跑了个无影无踪,风光之秀,不啻仙境。 “你认得那只白隼?”他环顾了一圈,问甄朱。 甄朱点头:“我从前不是和你说过,我曾认识一位世外高人吗?昨晚就是听到了他的召唤,我出去了,被那只白隼给带到了这里,我也不知道哪位高人想做什么。” 她将刚才下坠前听到的声音讲述了一遍,茫然地看了四周一圈,“他说这里是大觉幻境。” 青阳子心惊不已。 他万万没有想到,她认识的那个“世外高人”,竟然会是自己那个只知其名,从未见过面的小师叔陆压道君。 他隐隐也听说了些,据说陆压道君道行通天,只是行事怪诞,曾和魔道有染,与身为大师兄的鸿钧老祖不和,万年之前,两人中间似乎还发生过摩擦,上境不允他入内,而大觉幻境就是他的仙山所在,这地方地处昆仑极西,遗世独立,他只是听闻,从未曾来过,却没有想到,今天竟然误入。 他沉吟了下,见她茫然望着自己,便安慰道:“别怕,我这就带你回去。” 但是很快,青阳子就发现自己想错了。 这地处西方的孤岛,在他追着那只白隼进入的时候,并没发现有什么异常,但现在,当他想离开,这地方却变成了一个无限巨大的芥子世界。 他带着甄朱御风许久,以他的估算,正常情况之下,现在应该已经快回上境了,但是,事实却是这孤岛一直就在跟着他不断地扩大,无限地膨胀,他飞的快,它膨胀也快,他缓行,它也放慢速度,他停,它也停。 无论他行的多远,多高,他始终无法穿破这个世界的界限。 也就是说,他被困在了这个奇怪的地方。 接下来的几天,青阳子试过各种别的方法,却依然无果。 他终于暂时放弃了离开的念头。 甄朱也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 其实对于她来说,只要能和青阳子在一起,无论身处何地,对她而言并没有什么大的区别,除去无法离开这一点,这里风景如画,鲜果遍地,空无一人,倒是个隐居的极好所在。 但是他和她却不一样。 她原本担心他会因此焦躁,想到他是因为自己而误入了这个奇怪的地方,以致于被困在其中无法脱身,她心中很是歉疚。 他仿佛看出了她的想法,说道:“既来之,则安之,不用担心,我很好。这里是我那位小师叔的仙山,能来一趟,也算是有缘,何况,他既然引我过来,迟早想必会现身。”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面带微笑,神色坦然,看得出来,确实并没有因为这个突然到来的意外而乱了方寸。 这样的一个他,终于让甄朱感到安心了下来。 既然一时无法脱身了,陆压也没露面,那就只能在这里暂时落脚。很快,两人就找到了一处宜居的洞府,里面十分干燥,而且,竟然还有天然的石床,石凳,甄朱怀着误闯仙境般的好奇和快乐,忙碌了整整一天,像个小妻子那样进进出出,将山洞打扫的干干净净,最后还不忘摘来一束野花,插在一只捡来的大螺壳里,用作装点。 她忙碌的时候,他就在一旁微笑看着她,甄朱将花举起来,朝他招了招手,问他好看不好看,他笑而不答,但望着她的一双眼眸,却微微闪亮。 当天晚上,两人分床而居,他睡山洞口的那张石床,甄朱睡里面,中间隔着一道石屏。睡之前,他就像在上境里那样,两人相对而坐,他继续教甄朱修气,甄朱仿佛一个好不容易放假了却要被抓去继续上补习课的学生,嘟着嘴,勉强打了片刻的座,眼皮子就沉了下来,慢慢靠在了他的胳膊上,睡了过去。 青阳子起先一动不动,慢慢睁开眼睛,低头,凝视着她沉沉的睡容,看了许久,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送到她的那张石床上,将自己的外衣脱下,轻轻盖在了她的身上。 …… 日出日落,一转眼,两人被困在这里已经半个月了,陆压始终没有露面。 但这无关紧要,对于甄朱来说,这半个月,就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的最快乐的日子了,青阳子终于不再是上境里的那个年轻道士了,需要时刻端着他掌教的高冷模样。他早已经无需进食,吸风饮露,可乘云气,御飞龙,但甄朱却不行,于是白天,他会攀上悬崖,就是为了给她摘一个看起来最是甜美多汁的蜜桃,夜晚,他抱着甄朱飞到岛上那株万年之龄的大树树顶,陪她坐在上面,仰望头顶的无限星空,暖风徐徐吹来,甄朱舒舒服服地枕着他的胸膛,渐渐又泛起瞌睡的时候,忽然,无数的点点星光仿佛坠落了人间,从四面八方,朝她飞来,飞的近了,发现竟是点点流萤,虫儿们围绕着她,在她的头顶飞舞,化成各种美丽的形状,甄朱朝它们伸出手,一只小虫停了上来,萤光一闪一灭,此情此景,美的宛如坠梦。 甄朱惊喜,像个孩子般地发出咯咯的笑声,欢喜地看向身边的青阳子,将手举到他的面前。 他含笑望着她,说:“上次你背书背的好,我不是还欠你一个奖赏吗?” 他的眸中,仿佛也坠入了点点星光,微微闪亮。 甄朱凝视着他,忽然跪坐而起,朝他慢慢靠了过去,毫无任何预警,就这样伸出双臂,抱住他的脖颈,吻住了他的唇。 他呼吸一停,身影短暂凝固了片刻,但很快,也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任由她亲吻着自己,四唇分开的时候,她闭着眼睛,把脸埋在了他的怀里。 他起先不动,片刻后,迟疑了下,终于还是伸出手,将她轻轻地揽住了。 这天晚上,他抱着她回到了睡觉的洞府,已经有些晚了。 或许是因为刚才的那个亲吻,他显得有些不自然,也不强迫她修气了,目光更是避开她那张泛着红晕的艳若桃花般的面颊,让她早些睡觉,自己便去一旁,像平常那样打坐。 甄朱侧卧在石床上,通过隔在中间那张石屏上的天然凹洞,正好可以看到他安静闭目打坐的侧影。 他生的真的好看至极,她可以一直这样看下去,永不厌倦。 夜越发深了,她嘴角含着微笑,终于慢慢地闭上眼睛,坠入了梦乡。 她梦到了向星北,他仿佛回来了,就这么温柔地在床前俯视着她,朝她微笑,她伸手想去抱他,手却抱了个空,接着,他的身影渐渐地淡去,仿佛就要消失。 “星北!星北!” 甄朱焦急万分,又害怕万分,不停地叫他的名字。 她要他回来,她不忍心,让他就这样一个人永远地长眠在那片漆黑的深海之底。 在她的焦急呼唤声中,他的身影终于渐渐又变得清晰了,却仿佛和青阳子融在了一起,她一时都有些分不清,他到底是向星北,还是青阳子,只看见那个男人朝她伸手过来,温柔地帮她擦去眼睛里不断滚落的泪珠,柔声说道:“朱朱,不要怕,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我也会回来的……” 这种感觉是如此的真实,充满了悲伤和喜悦,她胡乱点头,眼泪不断滚落,紧紧地抓住他的衣裳,唯恐稍一松手,下一刻他就不见了,直到仿佛被人抱在了怀里,轻轻用手掌拍她后背,安慰着她,才终于从梦中醒来,慢慢睁开一双含着泪花的眼睛,对上了一双深沉的男人的眼眸。 “你醒了?” 青阳子俯视着紧紧抓着自己衣襟的她。 甄朱抽噎着,泪不停地继续滚落,他仿佛有些手足无措,只好继续抱着她,不停地低声安慰,甄朱泪流的更是汹涌,很快将他胸前一片衣襟都打湿了。 “朱朱,你刚才,梦见了什么?” 他迟疑了下,终于柔声问道。 甄朱含泪和他四目相对,忽然张开双臂,将他紧紧地抱住,压在了自己的那张石床之上。 26.仙缘(十九) 甄朱亲吻着他, 唇瓣上带着索求的急切和渴望的温度。 他饱满的额, 挺直的鼻, 薄薄的唇, 漆黑的发,充满了男性阳息的喉结……处处都落下了她的吻。 她剥开遮掩他躯体的那件道袍, 露出他的锁骨和胸膛, 将脸庞贴了上去, 闭着眼睛,用肌肤去感受和他亲密相触时的那种感觉。 他就被她这样压着, 睁着眼睛,看着她坐在自己的腹上,挺起那截柔软的腰肢,千娇百媚,脱去了她的衣裳, 将柔美的曲线和无暇的体肤,完全地袒露在了他的目光注视之中。 那一夜在道殿里, 他从头到尾都闭着双目。色气袭人, 一切却被挡在了一张薄薄的眼皮之外。 他对她的所有幻想,也就止于天机镜中的那匆匆一瞥,每当他道心不稳,那日扭动在碧波中的那段模模糊糊的白的如玉的剪影,就成了所有邪魔的源头。 但是这一夜, 她的美却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无法不去看她, 这世界里最清纯,也最魅惑的那张脸,再次朝他俯了下来,慢慢游移,那朵温热柔软的红唇,终于落在了他最炙热的身体之处。 他闭上了眼睛,喉结下发出了一道长长的吸气之声,沙哑,痛苦并快乐。 …… 甄朱满足了,无论是身体还是心里。 她筋疲力尽,浑身是汗,唇角却弯出了一道快乐的小小弧度,蜷在他的身边,沉沉地睡了过去,不知道睡了多久,她在梦中下意识地还想再搂住他,朝身边的人伸出手,手却摸了个空。 眼睫毛微微一动,她睁开眼睛,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起身离开了,她的身上还盖着他的一件衣裳。 甄朱立刻转头,看向洞府口的那张石床,也空荡荡没有人。 她一阵心慌意乱,犹如被世界抛弃了的感觉,胡乱裹上了他的衣裳,赤足就跑了出去,看到那个熟悉的侧影就靠坐在洞口外的一块巨石上,仿佛已经有些时候了,这才松了口气,停住了脚步。 他坐那里犹如睡了过去,一动不动,被深蓝夜空勾勒出的那道剪影凝固了似的。 但甄朱知道他没有睡,更不是在打坐,修气。 她默默地看了他许久,终于鼓起勇气,走到了他的身后,慢慢抱住了他的腰身,将自己的脸贴在了他的后背之上,喃喃说道:“你是后悔认识我了吗?” 他依旧沉默,但她能清楚地感觉到,他的身体仿佛微微一僵。 甄朱忍住心里慢慢涌出的酸楚,更紧地抱着他,不愿松开。 忽然,他猛地转过了身,她低呼一声,双肩就被他反握,接着,他将狠狠地压在了他的大腿之上,令她仰面对他。 他低头,目光盯着她,神色僵硬。 她从没有见过这样的他。 这一刻的他,模模糊糊地,让她忽然联想到了向星北——就在那天,她去找他,告诉他她爱上了别人,要和他离婚的时候,他的表情,仿佛就是现在这个样子。 他的手力气很大,紧紧地捏着她的肩膀,她甚至感到一丝疼痛,却并未作任何的挣扎,只是顺着他的钳制,柔顺地仰在他的腿上,睁着双眸,望着他。 “你怎么了?” 她轻声问。 “你在梦里,是不是梦到了你的所爱之人?”他说。 “刚才的事,是把我当成了他?”他又说。声音低沉而压抑,仿佛一字一字,从齿缝里挤出来似的。 甄朱的呼吸乱了,定定地和他对视着。 他低着头,脸庞大部分的轮廓都陷在了夜的阴暗里,月光只绘出了小半面的侧脸,她第一次发现,他竟然也眉角如峰,嶙峋阴郁。 她微微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不能告诉他,他就是她要找的前世爱人啊,那个生生世世的爱人,可是轮回已经将他对她曾经的爱和记忆彻底埋葬。 她被他吻住了嘴。 这个吻来的猝不及防,又涩,又烈,又压抑,力道极大,不带丝毫的怜惜,仿佛只是为了证明他的存在似的,听到她发出一声疼痛般的呜咽,他就立刻松开了她,改而将她一把抱了起来,快步回到了山洞里,放在他前一天才刚打坐过的那张石床上。 甄朱心怦怦直跳,一只手撑着身子,从石床上坐了起来,不安地舔了舔干燥的唇:“你……” 他一语不发,没等她坐直身子,就伸手将她再次推倒在石床上,接着,身躯直接就压了下来,这一次,和刚才他在她身下的顺服完全不同,又狠,又重,她很快被他弄软了,从里芯子软到了四肢百骸,软成了一团,唯一剩下的,就是死死地咬唇,轻声地呜咽,被动地承受着来自于他的伐略。 这一夜,甄朱再也没合过片刻的眼。 他不再是平日的青阳子,甄朱仿佛不认得他了,他变成了一个红着眼睛,纠缠着她,不停索要的男子,曲折幽深的石壁之间,回响着她被男人弄的时高时低断断续续的呜咽吟哦,空气里漂浮着若有似无的甜腥气息,这回音和气息一直持续到了天明,洞府里才终于彻底地安静了下来。 甄朱浑身骨头像是被拆了又重装一遍,终于能够睡觉了,眼睛一闭,立刻就沉入了酣眠。 这一觉睡的极沉,醒来的时候,半个洞府变成了暖秋的颜色。每天的夕阳,都会在这时候从洞口斜射进来,洒满一地,像是落下了一场蒙蒙的金粉细雨,这是一天中甄朱最喜欢的时刻。 她慢慢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躺在那张石床上,身边又没了人。 她慌忙又转头,立刻就对上了一双注视着她的漆黑眼睛,原来他就站在洞口,衣衫整齐,正望着她,仿佛在那里已经看她很久了。 两人四目相对。 她想起了昨夜,脸庞爬上了一层浅热,慢慢坐了起来,朝他伸出了双手,撒娇的样子。 他微微一笑,目光清明,眼底温柔,仿佛又成了她第一次见到时那个负剑迎风而来的男子,却并没有朝她走来。 “朱朱,”他说道,“我想和你在这里一直这样过下去,但是现在还不行。明天我再想办法,一定要出去,去见师尊,请求他的谅解。我凡心不灭,已经没资格做上境的掌教了。以后,如果你还愿意留我身边,我就和你一起修行,我们永不分开。” “如果……” 他顿了一下,“如果你要继续寻找你的前世所爱,那么我会帮你,直到找到为止。” 甄朱怔住了,和他对望了片刻,忽然赤足下地,不顾衣衫滑落,跑到他的面前,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腰身。 “我愿意。” 她忍住落泪的感觉,吻住了他的唇。 一世一轮回,这一个轮回,就让她慢慢先和他与天同老,可好? …… 次日清早,青阳子带着甄朱离开已经住了半个多月的洞府,来到了幻境的离火之位,等待着日出的时刻。 他告诉甄朱,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任何的结界是完美没有破绽的,这个芥子幻境虽然无边,但也一定存在着生门。这些天他经过观察,离火之位应该就是唯一能够让他们脱困而出的生门了,而且,每天日出的那一刻,借天地之气,正是破门而出的最好时机。 甄朱相信他的判断,安静地等在一旁。 这时海上朝阳还没升起,天空灰蒙蒙的,风也不大,等了片刻,渐渐地,东方的海平面尽头变得明亮了起来,云层也染上了光彩,幻为朝霞,风渐渐地大了,不停地吹动他的衣摆,就在朝阳快要跃出海面之前,他转头,示意甄朱做好准备,甄朱急忙跑到他吩咐过的十丈开外之地,躲在一块巨岩之后,捂住耳朵,屏住呼吸,看着前方的他面向日出而立,周身渐渐凝聚起了一团气流,那气流越聚越大,越聚越大,绕着他不断地回旋,很快,吸起了他周围数丈之地的所有物什,飞沙走石,威力惊人,即便甄朱已经避到了这里,依然还是能感到有一股吸力,仿佛就要把自己个吸过去似的,她紧紧地抱着那块巨石,终于,就在朝阳跃出海平面的那一刻,伴随着他的一声暴喝,一道如同霹雳的青色剑气,从他的掌心发出,挟裹着雷霆般的呼啸之声,朝着前方飞掣而去。 “嗳!嗳!快收剑!快收剑!切莫毁了我的结界!”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在耳畔响了起来,甄朱回头,看见有个道士正御风疾速而来,不断摆着手,冲着前方的青阳子大声嚷嚷,一脸的焦急之色。 但是已经晚了。 青阳子分明也是听到了,却岿然不动,那道剑气出手,笔直而上,在半空中陡然暴涨,轰的一声巨响,宛如地动山摇,那道已经关了他们多日的结界,硬生生地被这凌厉剑气撕开了一个巨口,口子一开,犹如摧枯拉朽,剩余的整个结界立刻随着剑气完全破裂,仿佛一个巨大的泡沫,转眼崩碎,消失的无影无踪,剑气余气掀起的海浪,宛如一排数人高的巨大水墙,轰鸣着向岸边扑来,脚下大地微微颤抖,山中动物惊恐奔走,就在水墙快要冲上岸边吞噬一切的时候,青阳子微微弹指,转眼之间,水墙平息,走石跌落,波浪迅速地退回了海中,周围的一切,又恢复了原本的平静。 他仿佛根本就没留意到陆压道君,转头就快步走到甄朱身边,扶起已经坐在了地上的她,低声问道:“你还好?” 甄朱刚才被那股巨大的气浪给压的几乎透不出气,现在才终于缓了过来,定了定神,点头,随即指着他身后那个正气急败坏赶来的道士,有点紧张:“怎么办?他就是陆压道君……” 青阳子没有回头,只扶起了甄朱。 陆压已经赶到了近前,刚才眼睁睁就这么看着自己的法宝被毁了,气的不轻,跳脚大声怒骂:“青阳子,你这个娃娃,怎如此的躁!我好心让你带着小媳妇儿来这里小住,我不过出去转了几天,才刚回来,你就打破我的大门,我叫都叫不住,简直是岂有此理!你这是存心的?” 青阳子这才理了理衣袖,转身,朝着对面那个抬脚不停的道士拜了一礼,说道:“青阳子见过师叔,刚才若是有所得罪,还请师叔见谅。” 陆压脸色很是难看,盯着他瞧了半晌,忽然又转怒为喜,哈哈大笑:“不过是破了个结界嘛,有什么可心疼的!破的好!这才是魔君的儿子,我陆压的弟子,有血性!天不大地不怕!我原本正愁,怕你被那鸿钧老祖给教成和他一样的缩头道士,现在看来,可以放心了!” 27.仙缘(二十) 青阳子抬眼, 看向陆压, 略一迟疑:“师叔刚才说什么?” 陆压一愣, 随即醒悟, 一改神色里的癫狂,哼了一声:“我就知道我的那个师兄绝不会把这事告诉你的。我且问你, 你可知自己父母是谁, 你从何而来?” 青阳子目中掠过一丝淡淡阴影, 沉默了。 从他有记忆开始,他就从没见过自己的父母。师尊对他极好, 但却不提此事,每当他问及,只说他父母远行,叫他不必记挂。 他小时还曾暗暗期盼过有一天他们会来看他,但随着渐渐长大, 早已绝口不提。 “天地万物,但凡血气之灵, 必有血脉父母!我告诉你, 你父九明,魔界魔尊,曾威震天地,神佛莫敌,你母碧瑶玄女, 西王母的女儿, 天帝之妹, 万年之前,他二人结合,遭天帝阻挠,引发了神魔大战,腥风血雨五百年,天帝不敌,颜面尽失,使诈将玄女带回天庭,诱她和你父决裂,回归天庭,那时玄女腹中已经怀胎,那孩子就是你。天帝为挽回颜面,暗中以你性命对九明加以威胁,为取得他信任,又请出我的大师兄鸿钧老祖,以他为保。九明知悉玄女背叛,心灰意冷,更为保你平安,于是甘愿自毁元灵,就此被禁锢在了水镜冥界,五百年真火,五百年玄冰,遭受折磨,永不超度!” “你父九明,性情中人,虽出身魔道,其英雄磊落,却远不是那些自封神佛正道所能企及!我与他偶然结识,一见如故,结为忘年之交,当年他曾说过,日后若有子嗣,就让他拜我门下,谁知那时我正闭关,等我出来,才知道他已被人暗算!” 他仰天长叹:“可叹我那义弟,天赋异禀,英雄盖世,却偏偏勘不破女色,竟然被一个女子如此玩弄于股掌,以致于最后落得如此结局!” 他看向青阳子:“你说,你身为人子,你父如此待你,你能充耳不闻,视而不见?” 这段万年之前的往事,甄朱先前虽然已经听陆压说过一遍了,但现在再次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听到之时,忍不住还是倍感凄壮。 她大气也不敢出,悄悄看了眼身边的青阳子。 他脸色苍白,显得双眉黑的异常,神情僵硬,双目定定地望着前方,这种样子,让她见了,忍不住心惊肉跳。 陆压一口气说完,又道:“娃娃,我曾数次想将你父从水镜中解出,以终结这万代不灭的酷刑,奈何水镜是造化神物,就连我的法力,也无法将它破开。诸天神佛之中,你师父的玄清之气或许能够一试,但他是绝不可能出手的!幸好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法子……” 他停了下来,看了眼甄朱,对她说了句“女娃娃,你等在这里,不要偷听!”,拉着青阳子就强行朝前走去,到了数十丈外,停在了一块巨石之后,这才和青阳子咬耳朵:“还有一个法子,和那个女娃娃有关。你知道她来自哪里?” 青阳子慢慢转头,将视线落在了他的脸上。 “当年女娲补天,曾有遗石掉落人间,若化成神兵,必定可破水镜。这女娃娃就在补天遗石里孕化了五百年,将玉髓全部吸走。你若有意救你父脱离苦海,可将她灵髓炼化,不但能破水镜,从此以后,你手执造化奇兵,天下地下,有谁能奈你何?我那师兄,当年也算是害了你父的帮凶之一,往后你听我的,不必再尊他为师了!娃娃,你母虽是天庭玄女,你也误投鸿钧门下,但你的身体里,本就流有魔血,你天生就当自由自在,天地无所羁绊,就如你父当年,如果不是被情.事所误,遗恨终身,今日世界,怎样还不得而知!” 他又转头,看了眼远处的女子,见她立在那里,身影俏丽,撇了撇嘴:“娃娃,女人可是祸害,多少英雄豪杰,一沾上情字,就会变成乌龟狗熊!何况世间女子,哪个不是水性杨花,无情无义?你父就是毁在了玄女手上!你和这小蛇妖也算是命定有缘,所以当初我送她去了上境,如今情缘差不多该了结了,你听我的,相好归相好,该做决断之时,当机立断……” “师叔!” 一直沉默着的青阳子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你的好意我心领,我也十分感激你今天告诉我的这些……” 他顿了一下。 “但是你口里的所谓小蛇妖,她是我所看重的人,我绝不允许你将主意打到她的头上!无论是谁,想对她有半分伤害,我绝不应允!” 他神色僵硬,一字一句,铿锵如铁,说完便转身,撇下目瞪口呆的陆压,大步而去。 甄朱一直在远处等着,只看到陆压在他近旁说个不停,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忽然见他朝自己走来,急忙迎了上去,轻声说道:“你……还好?” 他面庞还是泛着点苍白,目光闪烁,气息也有些不匀,让甄朱很是担心。 他闭了闭目,睁开眼睛,神色已经如常,朝她微微一笑,伸手握住了她的一只手:“我没事,走,我带你先回上境。” …… 青阳上君于月前的某个深夜突然离开了上境,再无消息,这让广成子有些措手不及,只能瞒下消息,盼他能早日回来。好在平常上君为潜心修气,时常有小闭关,一闭数月,也很常见,这次接连多日没有露面,倒也没引下面的弟子怀疑,只以为他又去闭关了,广成子心里焦急,知蛇妖和他一起消失,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心里十分忐忑,好在这天夜间,终于等到上君回来了,急忙来见。 青阳子说道:“月前忽然有事,因当时情况紧急,所以连夜出了山门,也没来得及知照你一声,让你牵挂了,怪我不好。” 广成子见他神色如常,虽然对什么事依然好奇,但这却不是自己能主动问的,何况他人也回来了,松了口气,告辞离去。 广成子走后,青阳子转向甄朱,微微笑道:“你也累了,先回去休息。” 甄朱朝他慢慢走了过去,停在他的面前。 回来的路上,甄朱能感觉的到,他抱着自己的双手,掌心微凉。 她第一次从陆压口中听到关于他身世的事情时,或许那时,他在她的心里,还完全只是向星北的一个模模糊糊的化身,她是要带着目的去接近他,令他爱上自己的,所以当时,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但是现在,情况已经完全不同了。 他是向星北,可是他又不完全是。 在这一世,他是他自己,完全独立于向星北而存在的青阳子,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有他自己思想的人。 不敢说感同身受,但无论是谁,哪怕如他,已修道万年,骤然得知这样的事情,此刻的心情,也是可想而知。 甄朱想安慰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心里发堵。 自己灵力低微,在这个修仙的世界里,面对这样的事情,所有的宽慰,都是那么的无力和苍白。 或许这种时候,他更想要自己一个人独处。 她终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踮起脚尖,在他的下巴轻轻印下了一吻,柔声说道:“我知道了。” …… 甄朱往自己住的地方走去。听风刚得知消息,正跑出来,和她迎面相遇,十分欢喜,将她迎了进去,问东问西,甄朱压下心中的烦乱,强作笑颜和他说话,终于听风离去,到了半夜时分,她忍不住从床上爬了起来,悄悄出去,来到了他日常修行的那间道殿。 座台上空荡荡,他并不在。 书房、内室,甄朱寻遍了他可能去的地方,没有见到他的身影。 她出来的时候,腿脚有些发虚,甚至走不动路的感觉,扶着道殿门口的那根大柱,慢慢地滑坐到了了青石台阶之上,抬头望着夜空中的那轮明月,发起了呆。 …… 深更时分,上境中万籁俱寂,一个身影御风行于崇山峻岭之间,迅如闪电,很快便来到了摩云峰顶,寻到他前次曾来过的那个洞口,朝着前方,再次跪了下去。 “师尊!弟子青阳子,再次前来打扰,弟子有话,想要和师尊说!” 他的声音穿过石门,回荡在山头之上。 周围没有半点的动静,他一动不动,就这样直挺挺地跪在石门之后,和身后的黑夜,完全地融在了一起。 “劫数!孽缘!” 良久,伴随着一道长长的叹息之声,一个苍老的声音,随着夜风,从石门之后飘了出来。 闭关千年的老祖,终于在这一刻发声了。 青阳子的肩膀微微颤抖,朝声音方向,再次用力叩首,直起了身体。 “多谢师尊发声。师尊,弟子不日之前,从师叔陆压道君那里,知悉了身世,师叔说,弟子的生父是魔君九明,如今被困于水镜之中,遭受非人折磨,弟子想问师尊,可是确有其事?” 石门后沉默了片刻,老祖的声音再次传来:“他说的没错,你确实是魔君的儿子。我也知道你此刻想做什么。只是青阳子,万年之前,九明魔君为胜天帝,引万魔出世,以致荼毒人间,这是他自己造下的业,需他自己去还,最后关头,他幡然悔悟,愿以我保你平安,收你入门,令你踏入正门修道成仙为条件,自甘进入水镜,以此来终结神魔之战,令人间恢复太平,这原本就是他甘心承受的后果。水镜之中,真火与玄冰同存,五百年一换,只要经历过一轮冰火,千年之后,大罗神仙,魂魄也会消散,如今万年已过,你如今即便解他出来,他也不能复活了,你又何必自毁修行,定要与天为敌?” 青阳子目中蕴着微微泪光:“弟子知道师尊一片苦心,收我为徒后,悉心教导,对我寄予厚望,然身体发肤,来自父母,他当年为我牺牲至此地步,何况即便造业,如今被困万年,也是抵消了。我不知情就罢,如今知道了,不去解他出来,终结酷刑,让他得以超生而去,我即便修成了上仙,与天地同寿,心又何安?” “你可知道,你一旦破了水镜,就是与天庭为敌,和神佛对立,从此将被归入魔道,人人可得而诛之?” “弟子知道。弟子不悔。唯一深觉遗憾之处,就是负了师尊的多年恩情,让师尊失望了。” 他再次叩首,声音含愧:“弟子前来打扰师尊清修,其实另外还有一事。此前弟子曾遇一蛇妖,名叫朱朱,弟子虽曾经再三诫导自己,然而终究还是铸下了大错。本就想着要来求见师尊,恳请师尊的谅解,何况又得知了这样的事?弟子早就已经没有资格再做上境的掌教,恳请师尊,不要迁怒蛇妖,一切都是弟子的错,凡心不灭,有负修为,和她无关!” 他说完,伏地不起。 许久,一道人影忽然穿壁而出,双目洞洞,须发雪白,一身鹤氅,飘飘朝着跪在地上的青阳子走来,最后停在了他的面前,久久地凝视着他。 正是那位修为无限,令神佛也肃然起敬的鸿钧老祖。 “你真不悔?” 他发问,声音异常凝重。 青阳子慢慢地抬起头。峰顶的月光照在他的脸庞之上,眉宇坚毅。 “师尊,弟子记得师尊闭关之前,曾教导过弟子,遇事若是犹疑,从心而为。弟子原本始终不解,如今却好像豁然开朗。我今天所做的任何一个决定,都是出于我的本心,无论今后如何,绝不后悔!” 老祖点头,又摇头:“你说的对,却也是错。你的身世隐秘,知悉者,当年也就寥寥几人,我收养你后,对你一向看重,盼你能早日问证,从此受我衣钵,一心向道。但我也知,你命中有一劫数,我是盼着你能以道心压过邪性,明白天道有序,灭欲而尊之的道理,人是如此,神佛更是如此。倘若你能悟到这一境界,便是入了问证之境,那时,随心即为道。可惜,功亏一篑,万年修行,终究还是逃不过这一命数!” 老祖闭了闭目,慢慢睁开:“当年我曾与天帝立约,他留你性命,我带你走,从此我也不再插手其中之事。如今你既然决意不改,我也拦不住你,你我师徒一场,你去之前,我最后传你一言,你听仔细了。” 青阳子恭敬地说:“弟子恭听。” “水镜也是结界,除了补天遗石所化的神兵能破外,之所以不可摧毁,并不是因为它没有破绽,而是在于它最外层的反力。它的可怕之处,就是能将所有的攻击在瞬间全部挡回,攻击的力量越强大,挡回的杀伤也越巨大。当年你的那个陆压师叔,就险些丧命于他自己所发的玄明之气,这才死了心,从此不再试图去破水镜。而你所修的玄清之气,虽不能像补天神兵那样直接破开结界,但玄清之气是天地至纯至柔之气,它能消融部分的水镜反力,以减少对你的杀伤,从而增加破开的可能性,但也仅限于此,能不能成功,依然变数许多,凶险异常。你切记,须循序渐进,不可一开始就贸然以十成灵力攻击,可听明白了?” 青阳子微微哽咽:“弟子听明白了。师尊之恩,青阳子粉身碎骨,无以为报。” 老祖不语,望着他,长长叹息了一声。 “师尊待弟子的恩情,山高海深,弟子却令师尊失望,无颜再自列师尊门下,往后更不敢再以鸿钧弟子而自居,原本无颜再开口了,只是去之前,还有一事,弟子实在放心不下,只能厚颜开口,恳求师尊答应。” “何事?” “蛇妖朱朱,她灵力低微,此行弟子若不能回来,恳求师尊容她寄居山中,保她周全。师尊若肯答应,弟子感恩不尽!” “痴子!你与她虽有缘,那也是孽缘,她来去自有命定,你为何就是放她不下?” 老祖目露微微怒色,叱了一声。 青阳子沉默了下去,长跪不起,宛如要在那里生根发芽,永世不移。 半晌,老祖终于拂了拂手:“罢了罢了,她若自己不走,我不赶她就是了!”语气里已是带了一丝无奈。 “多谢师尊!” 青阳子朝老祖深深叩拜,抬头之时,面前那个身影已经消失不见,只听到石门后一个声音说道:“正邪不过一念,神魔只在灵台,你自毁道途,虽令为师失望,但在为师眼中,你依旧是我徒儿。” “师尊——” 青阳子哽咽,朝着石门叫了一声,门里却再没动静了,四周又变成了一片寂静。 他迎着夜风,在摩云峰上迎风独立了良久,月影孤长,等心情渐渐平复下来,转头最后看了一眼石门,御风回往山门,踏着洒满青阶的白色月光,匆匆跨入炼心舍,抬眼,微微一怔,脚步停了下来。 她抱膝,坐在对面的础阶之上,背靠着一旁的那根柱子,头微微歪在一边,一脸的倦容,仿佛一直坐在这里等他,已经等的睡了过去。 他放轻脚步,缓缓地来到她的面前,弯腰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 甄朱一下醒来,睁开眼睛,发现是他回来了,伸出胳膊,环抱住了他的脖颈,将自己的脸,贴在了他的胸膛之上。 他抱着她径直入了内室,随手设下结界,将她放在了云床之上,低头望着她的面庞。 甄朱爬了过来,将头枕在了他的腿上。 “你是要去水镜冥界了吗?” 她仰望着他那张在窗畔月影里半明半暗的英俊面庞,轻声问道。 “是。”他说道。 “青阳子,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沉默了片刻,甄朱忽然说道。 “你问。” “你是喜欢我的,我知道。你会不会为了我,不顾你自己的性命安危,就好像你今天要为那位魔尊所做的事一样?” “是。” 他没有片刻的停顿,说道。 甄朱眼睛微微发热。 “真好。”她笑了起来,“我听你师叔说,那个地方无人能破,只有把女娲遗石化成神兵,才能破开,都怪我,那块石头的玉髓让我给吸了,反正我留着也没用,你可以把我炼化成神兵……” 见他肩膀微微一动,她急忙抬手,捂住了他的嘴。 “你听我说完,我说的是真的。能得到你刚才那样一个回答,我已经满意了,你对我这么好,我不想你有任何的危险,要是能帮到你的忙,我怎么样都可以,我也不怕死,就是有点怕疼,你可以在用我之前施个什么法术,让我睡过去就行。” 青阳子两道好看的眉头皱了皱,拿开了她的手,淡淡说道:“师叔的话,你不必听。” 甄朱凝视了他片刻,叹了口气,爬了起来,整个人爬上他的大腿,跪坐下去,双手环住他的脖颈。 “要是你不忍心,我们还可以抓紧时间双修……” 青阳子身体又动了一下。 “我是说认真的!”甄朱急忙说道,“离开大觉幻境之前,我不是叫你等我,我去找师叔说了一会儿的话吗?我向他请教过双修。他说是有这么一种修炼方法,说你可以和我双修。你既然不肯炼我,那就用双修的法子,把我体内那些玉石的灵髓都转给你,这样你想必胜算会大很多了。” 她说完,睁大眼睛,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青阳子笑了,摇了摇头:“朱朱,师叔那人,亦正亦邪,你往后不要听信他的话。所谓双修,是要两人灵力相当,才能互补有无,加速进程,否则,灵力弱的一方元灵外泄,只出不进,甚至会危及性命。你的修为远远不及我,这法子只会损你元气,我不会用的。” 甄朱沉默了,慢慢地,额和他的额相抵,鼻头蹭着他的鼻头,气息如兰,喃喃低语:“你对我真好,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你想我怎样,我都愿意……” 她压倒了他。 他顺从地躺了下去,看着她跪坐在自己的腰腹之上,头微微后仰,翘起美丽精致的下巴,开始解她的一头青丝,身姿在夜影里微微晃动,简单的一个举手,一个侧身,看起来都是如此的诱人,深深地印入了他的眼底。 万年修道,他也曾清心寡欲,一心问证,从不知道,原来和一个女子在一起做这样的事,会是如此的快活,当她在他身下蛇扭,发出令他血脉贲张的动听声音,令他的鼻息和肺腑里充满她的气味,那种通体舒畅心口充实的痛快感觉,远不是道经黄卷所教给他的出世和清心所能相比的。 有她之后,万年太长,而**太短了。 他的师叔有点自以为是,不大可靠,但有一点,说的倒是没错。 他的身体里,原本就流了一半的魔血,一万年的正道修行,也不过只是令这魔血暂时冷却,在遇到她之后,终究还是喷薄而出,再难抑制。 他慢慢地抬起单臂,轻抚她柔嫩的脸颊,任由她捉住他的那只手,转过脸,以唇吻他掌心,以此来取悦于他。 片刻后,那五指慢慢插入她的发间,渐渐地收紧,最后捏着满掌心里那一团柔软而凉滑的青丝,将她整个人抓按到了自己的胸膛之上。 “我一定会回来的。忘记你的那个前世爱人,以后一心一意,留在我的身边。” 他说道。 28.仙缘(二十一) 青阳子是在半个月前离开的。 他走的那天清早, 天还没亮, 山门里雾气氤氲, 他一袭青袍, 背负长剑,跨出了炼心道舍的大门, 背影渐渐远去, 就像她第一次刚遇到他时的那样,英英玉立, 一身清气。 他的离开,并没有引发山门中人猜疑, 他们只以为他有事远足去了,就连广成子也是这样认为的。 朱朱依旧和听风做着邻居, 日子就在她白天的等待和夜晚的辗转中一天天地悄悄过去,这个晚上, 她再一次从梦中惊醒。 她梦见他受伤了,身上流满了血,鲜红的血,不断地从他身体里往外涌出,她用手捂都捂不住。 她从噩梦中惊醒,第一个反应就是摊开手,手心湿漉漉的, 没有沾血, 只是她自己的汗。 她的心还在砰砰地跳, 许久再也无法入睡, 翻身坐起来,发着呆的时候,忽然,听到窗外传来一个压低了的声音:“女娃娃,出来!” 陆压? 甄朱飞快跑去开门,果然,月光之下,一个人影立在那里,正是陆压。 “我有青阳子的消息,想不想知道?”他问。 甄朱立刻点头。 “那就随我走!” 陆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带着她升空而起,很快出了上境,停在了当日他遇到甄朱的那块灵石之畔。 天色晦暗,阴云密布,石头依旧还在那里,裂成两半,静静地卧在野草之畔。 “他怎么样了?”甄朱焦急地问。 陆压神色凝重,眉头微锁:“不大好。他受伤了。” 甄朱呆住了。 “虽然我跟随他去了,但我的玄明之气,对破开水镜没有半点作用,我只能在旁观望。前两天他不慎被水镜所伤。” “严重吗?” 甄朱声音都微微发抖了。 “受伤不轻,但没性命危险,现在他正闭关自疗,以他的灵修,很快应当就能出关。” 甄朱这才稍稍松了口气,抬眼,见陆压双目炯炯地盯着自己,立刻说道:“道长有话请说。” 陆压道:“我确实是有事,才来找你。这么说,他这次的伤不打紧,并没有危险,危险的是后头。水镜太可怕了,从前连我也险些丧命,以他心志之坚,不破必定不归,我怕他……” “我能帮上什么忙?” 陆压盯着她,眼中露出微微赞许之意:“既然你自己也愿意帮他,那我就说了。人有三魂,我要将你天魂地魂炼化,剩你命魂,这样所得之兵,威力虽不及三魂全部所化,但应当也能助他一臂之力。以后你虽然再不能修仙炼气,但好歹也能留条性命……” “道长可以将我全部炼化,我心甘情愿!”甄朱立刻说道。 陆压摇了摇头:“算了,他要是知道你被我炼的魂飞魄散,以后我恐怕没好日子过了。就这样!” 他指着地上的两爿裂石:“我先将你放回去,剩下有我。” 甄朱点了点头,深深呼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陆压向她一指,甄朱立刻幻回了蛇形,被陆压拿着放入石中,口中念了一段咒语,两块石头立刻合二为一,紧紧地闭合在了一起。 陆压以袖兜石,御风升腾,朝着大觉幻境疾去,要在那里将她炼化,行到半路,忽然看到前方云端之中,一个人影若隐若现,须发雪白,鹤氅飘飘,立刻认了出来,吃了一惊,急忙掉头要走,那人转眼到了他的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陆压知躲不开了,勉强若无其事地笑道:“大师兄一向可好?听说你闭关千年,哪天出来的啊?怎有空来这里?我还有事,先告辞了……”说完掉头要走。 “陆压,当初你可是发过誓的,不入上境一步,今日未得我的许可,擅闯上境,你是不是应该给我一个解释?” 老祖面色冷然,冷冷地道。 陆压嘻嘻一笑:“我这不是有事,抄近路过了一趟嘛,又没损了你山中之物。我以后不抄近路,宁可绕路也不打扰你,这样可好?大师兄,我真有事,我先去了!” “站住!”老祖喝了一声,“把你袖中之物留下,我就不和你计较你的破誓之过。” 陆压脸色微变,皱了皱眉:“大师兄,我也是为了你的徒弟好。水镜之凶险,你又不是不知道,何况这女娃娃她自己愿意,我也不是要取她性命,你又何必阻拦?” 老祖道:“你虽无意取她性命,只是一旦炼化,过程稍有不慎,她魂魄尽都消亡!青阳子走之前,我曾答应代他照顾这女娃娃。他命中有此劫数,能不能破镜,自有天定,你出手干预,你以为真是在帮他?” 陆压犹豫不决,老祖双眼微微一眯,怒喝:“你还不交出灵石?莫非要我亲自动手?” 陆压表面上嬉笑怒骂,实则对这个师兄一向怀了敬畏,更知道他法力深不可测,自己并不及他,今天运气不好,在这里这样被他堵住了,他若真动手,自己确实不是他的对手,何况又是理亏在先,虽然满心不愿,却是无可奈何,在对面的逼视之下,慢慢从袖中取出灵石,还在犹豫之间,一团无形真气袭来,立刻将那灵石从他手中取走,落入了老祖的掌中,取了灵石,他也不再说话,转身就去。 陆压盯着他的背影,忽然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又见他去的不是上境方向,急忙打开眉心天眼,这才认了出来,勃然大怒:“李通天!好你个崽子,竟敢以下欺上,骗我灵石!” 前头这老祖模样的人,竟然是通天教主李通天!刚才自己一心只想快些回去,更不会想到李通天竟敢幻化成他师父的模样,一时没仔细看,竟然就这样被他给骗了过去。 前头那老祖见被认出了,幻回原形,正是通天教主李通天,哈哈笑道:“小师叔,事出无奈,多有得罪,还请担待!补天遗石,本就是造化奇物,怎就成了你的?何况这蛇妖惑心乱性,为邪祟之物,我替天行道,师尊想必也不会怪,我先走了!” 话音落下,一道金□□罗朝着陆压当头而落,转眼就将他牢牢困在了网中。 陆压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法宝是天庭里用以缚拿触犯天条者的缚仙网,水火不侵,兵刃不断,可随所困之物自由缩放,紧入肤髓,和骨肉融成一体,任你是大罗神仙,只要被缠住了,想挣脱出来,绝不是件容易的事。 这东西原本归天后保管,也不知怎的,竟落到了李通天的手上,陆压整个人被缠在里面,一时无法脱身,气的破口大骂,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李通天的背影越去越远,转眼消失在了云雾之中。 …… 南天之涯,有一幽冥之界,天地同生,名为水镜,界外终年狂风大作,暗无天日,荒原漫漫,寸草不生,界内冰火交替,酷烈无比,一旦进去,绝无自己打破逃出的可能,后因天庭被拥为三界之尊,受人间香火崇拜,水镜也感灵,为天庭所用,这里就成为那些触犯天条不赦罪者的囚笼。 青阳子再一次地来到了冥界。 界内冰火五百天一轮,如今正值真火,烈焰冲天。真火红芒,直冲天穹,方圆数十里地,焦石遍地,炙浪不绝,飞鸟不过,蝼蚁不存,世界宛如一座人间炼狱。 青阳子停下脚步,迎着炙热的风,调息之后,慢慢睁开了眼睛,双瞳映着对面赤红的火光,炯炯若含神光,令人不敢直视。 闭关七天,现在破关而出,他周身元气畅流,伤不但痊愈,而且,他明显地感觉到,这一次的出关,和之前完全不同。 他所修的玄清之气,终于打破了最后一层的障蔽,入了最高的问证之顶。 他在很早已经,就已经将玄清之气修到了仅次于问证的的最高层次,距离最后圆满,差之毫厘,但是就这毫厘之差,却难如登天。 师尊曾说过,能否臻至,除了天资、努力,还要看时机,三者缺一不可,这最后的问证之门,有人或许终极天荒,也无法得以开启,继而登堂入室,达到圆满之境。 他修行万年,却止步于问证之门,为了圆满,已经踟躇多年,这一次的闭关,本意只是疗伤,却没有想到,短短才七天,他的体内就仿佛发生了质的改变,一股全新的灵气,自虚无中来,在他的丹田慢慢凝聚,犹如一片宽阔无边的汪洋大海,他呼气,如石入水,灵浪扩散,他吸气,这灵浪又收归丹田,温煦五脏六腑,直至内景生辉,一灵独觉。 这种感觉前所未有,他心知,这就是自己曾经孜孜以求的问证之境了。 不过短短七天的闭关,竟能修成这样的圆满,实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感到欣喜无比,此刻却也无暇去多想什么,一心只想立刻破开冥界。 他的生身之父,在这里不知道已经经历了多少次的冰火轮回,魂魄早已散寂,却依旧被冥界桎梏其中,酷刑之痛,万代不灭。 只有破开水镜,释出他散寂的魂魄,他才可能超度,就此终结这非人的酷刑折磨。 青阳子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周身渐渐被青紫色的气团环绕,气团扩展,最后幻出了一个巨大的海潮般的旋涡,朝着前方那道赤色火界压顶而去,就在青紫和赤红相接的那一刹那,奇妙的景象发生了,那道熊熊烈焰,仿佛被什么力量吸住了,挟裹着无数的火焰和黑红色的焦石熔岩,源源不绝地朝着旋涡中心涌去,青紫色的气涡越来越膨胀,转速也越来越快,发出不绝于耳的隐啸之声,仿佛一只不断吞噬烈焰的饕餮巨兽,就在它完全压住了烈焰的时候,青阳子猛地拔剑,人腾空而起,居高临下,迎着能将人瞬间烤化的炽烈高温,朝着旋涡中心执剑俯冲之下,冥界那道从出世以来就未曾有过发毫损伤的结界,硬生生地被剑气撕开了一道口子,烈焰如同一条愤怒的火龙,咆哮着,冲天而上,却在瞬间就被剑气划破,分散成了无数的小朵火焰,纷纷跌落在地,漫天野地,星星点点,团团烈芒。 炙热的焦浪之中,青阳子像刚才那样,再次朝着那道正在迅速闭合的缺口发出第二道剑芒,这一次,他用出了十成十的力量,只听“轰”的一声巨响,冥界的那道破口被彻底撕裂了,张开了一道猩红色的巨大口子,山崩地裂,大地颤抖,伴随着青阳子一声“我父,你可出了!”的大啸之声,一团赤红的东西从火浪中逸出,升在了半空,宛如云朵。 青阳子收剑,结界撕口瞬间闭合,完好如初。 他站在那里,手中还握着青锋,定定地凝视着那团红云,看着它漂浮到了自己的头顶,绕着他不断盘旋,仿佛依依不舍,渐渐地,一点一点变小,终于还是消融在了空气里,直到彻底消失。 “我父!” 青阳子低低地叫了一声,慢慢跪在了地上,身影一动不动。 也就在这一瞬间,四野突然狂风大作,乌云压顶,万年之前,那些曾随着魔尊被封水镜而沉眠于地底的人间万魔,如同被揭去了封印,纷纷苏醒,从地下争先恐后地涌出,随了那尊者的无声召唤,从四面八方,朝着这块寸毛不生的焦土之地齐聚而来。 空空荡荡的旷野之上,风沙蔽日,黑气茫茫,阵阵凄厉无比的神哭鬼号声中,无数得到了感应宛如笋般破土而出的魔灵,随风见大,纷纷朝着还跪地不起的青阳子聚来,密密麻麻,列成军团,齐齐匍匐在他脚下,等着他的号令。 青阳子从地上起身,慢慢站了起来。 狂风烈烈,不断地吹动着他的衣袍。他环顾了一圈,望着仍然从四面继续涌来,相继匍匐在他脚下的万魔军团,提气高声说道:“从今往后,世间再无魔尊!尔等魔灵,各归其位,不得为害人间,若有执迷不改,叫我知道,青锋三尺,断魂灭魄,决不轻饶!” 他的话声随了狂风,送遍这荒野的每一寸角落,此起彼伏的呼啸声中,刚刚聚集前来待命的万魔之灵,应了他的话语,渐渐地消失,片刻之后,刚才还密密麻麻跪满了魔灵的荒野,又恢复成了原本的空旷。 ………………………………………………………………………………………… …………………………………………………………………… 风终于小了下来,耳畔的哭号之声也彻底消失。 青阳子缓缓吐出一口气,将手中青锋插回剑鞘,最后看了一眼魔尊魂魄消失的那个方向,背剑转头,御风朝上境归去。 他知道她一定在为自己担心,这一刻他只想快些回去,告诉她,他做到了想做的事,一切安好。 他刚行出冥界荒野还没多远,对面忽然飞来一只白隼,朝他极速飞翔而来。 他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他那个师叔陆压道君所豢养的神隼,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涌出一丝不祥之感,立刻迎了上去,白隼飞到他的身边,开口说话了,一把陆压的声音:“娃娃,不好了,蛇妖被李通天带走,去了天庭,我怕他要对她不利,我正追去,你若能脱身,也及早赶来!”说完,话声戛然而止,掉头又疾翔而去。 青阳子身形微微一坠,很快稳住,御气追了上去,如同风驰电掣,转眼将那只白隼抛在了身后,片刻,看到前方一个背影,正是陆压,一个提气,赶了上去。 “师叔!怎么回事?她不是好端端在上境吗,怎会落到李通天的手里?” 陆压把先前的经过说了一遍,一脸的惭色:“我见你受伤,她自己也是有意,所以想将她天地二魂炼出,如此,既可助你一臂之力,她也能留下姓名,不料李通天那厮,竟然幻化成你师父,我一时没有防备,上了他的当,被他用缚仙网困住,刚才终于解脱出来,就派了白隼去给你报讯,我自己先赶去……” 他道髻散乱,一改平日仙风道骨的模样,原本样子就狼狈了,见青阳子神色大变,不禁面露惭色。 “怪我不好……” 青阳子一语不发,撇下他,朝着天庭就去了,一下将他丢在了身后。 陆压叹了口气,急忙追了上来。 …… 水镜冥界被撕裂一道口子,魔尊残魄得释,万魔复苏,日月无光,地动山摇,天地变色,发生在南涯冥界的这一切,早惊动天庭,天帝知悉竟是自己那个外甥青阳子所为,想到刚不久前,他就在南天门外火烧金龙和四天龙,丝毫没把自己放在眼里,当时还只能忍气吞声,现在他竟又做出了这样的事,公然挑战天威,勃然大怒,立刻召李通天到了凌霄宫,命他兴师前去问罪。 李通天与青阳子虽是同门,平日却认为老祖偏心,早就不满,前次爱徒金龙云飚又在众仙的眼皮子底下被青阳子所伤,连累自己也跟着颜面扫地,心中已是怀恨,在暗中四处搜集消息,今天趁着这机会,终于将那块裹着玉髓灵蛇的遗石弄到了手,唯恐夜长梦多,一心只想立刻将它炼化,一旦获得神兵,到时就算老祖出山,恐怕也不能拿他怎样,所以摆脱陆压后,原本是想去自己的紫芝崖,行至半路,想到以陆压之能,那缚仙网想必也不能长久困住他,怕他打来坏了自己的事,于是又改了主意,径直上了天庭,入自己在天庭里的碧游宫丹房,呼来烧火仙童,关起来就要炼化,还没准备好,得知天帝召唤,急忙过去,听了天帝之言,不禁呆住了。 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的这个小师弟竟然真的破开了水镜冥界。自己和他早早开始修玄清之气,至今还没能入问证之界,难道他真的已经修到了最高的顶层境界? 他又是惊讶,又是嫉妒,听到天帝命自己前去问罪,还在犹豫,忽然南天门外一个守将匆匆入内,说千里眼顺风耳看到青阳子和陆压道君正朝南天门来,看起来来者不善。 天帝又惊又怒,看向李通天:“青阳子好大的胆子,私自放出魔尊魂魄,我还没找他,他竟然敢自己打上门?他到底想干什么?” 李通天暗暗吃惊,立刻说道:“陛下,他要夺我手中的补天灵石。他深受我师尊偏袒,一向目中无人,如今更不将天庭和陛下放在眼里!陛下若怕,我这就将灵石交出,好免去一场灾祸!” 天帝受激,冷笑道:“我天庭天兵天将无数,他青阳子再厉害,也休想到这里撒野!他来的正好,等拿下了,再去问问老祖,上境到底是怎样教的弟子!”说完立刻召来四方天将,设神兵,列仙阵,下令要将青阳子捉住,以正天规。 …… 青阳子和陆压到了南天门外,远远看见那里碧沉沉仙云缭绕,天兵天将,金甲神人,执戟持刀,严阵以待,到了近前,青阳子朝金光大将行了一礼,说道:“我的师兄李通天,从我师叔手中夺走灵石,匿入天庭,石中是条无辜灵蛇,我必须要救她出来,我无意对天庭和天帝不敬,只想请神将借路,我带走灵蛇,立刻下界,从此永不再返天庭一步!” 金光大将冷笑:“青阳子,你以为你还是昔日的上境掌教?天帝有令,你私破水镜,放出魔尊,触犯天条,本就要捉拿你问罪,现在你自己上门,正好方便!我身后有十万天兵天将,我劝你束手就擒,免得罪加一等!” 青阳子神色凝重,缓缓抽出青锋宝剑,淡淡道:“你既不肯让路,那就只能得罪了!” “和他们啰嗦什么!打进去就是了!” 陆压一道金光,轰的一声,已经劈掉了南天门的一角琉璃,天兵大动,蜂拥而上。 这些天兵天将,单打独斗,怎可能是陆压和青阳子的对手,但胜就胜在人多,一列列,乌鸦鸦,前仆后继,宛若无穷无尽,陆压和青阳子与众神将缠斗了良久,陆压杀的兴起,哈哈大笑,冲着青阳子吼道:“娃娃!人是我给你弄丢的,这里就交给我!你快进去,将那女娃娃带出来!李通天心狠手辣,再迟了,我怕她凶多吉少!”说完又发出一道剑气,将堵在了南天门的众神兵硬生生给杀到了两侧,劈出一条通道。 青阳子神色阴沉,一语不发,身形一晃,就绕过了挡在自己面前的几员天将,执剑快速穿过了南天门,径直来到了第二重的遣云门。 门外,四方神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神君带领众多神兵,早已等在这里,远远听见南天门外杀声如雷,本以为无论如何也能挡住青阳子,自己这里,不过是以防万一,没想到才这么片刻的功夫,竟然就让他闯了进来,不禁一惊。 鸿钧上境的青阳上君,曾经道名远扬,四方神君对他一向敬服,今天虽然出了这样的事,天帝下令要捉他□□,但为首的青龙神君依旧不敢怠慢,先是向他问候了一声,见他一脸的杀意,目光仿佛已经越过自己这堵人墙,望向了天庭的深处,知道今天是不能善了了,向其余三兄弟做了个眼色,带着身后神兵,布出了四方战阵,将他团团围住。 青阳子立于四方战阵的中央,周身气流不断鼓荡,蓦然大喝一声,一道剑气,朝着位于玄武位的执明神君飞射而去,执明神君怎抵挡的住,噔噔噔一口气接连后退了十几步,一角既破,四方神君的战阵立刻就被切割的支离破碎,如同虚设。 玄武神君大惊,没想到青阳子竟然如此厉害,一眼就看出四个方位中自己这里破绽最大,几乎一个照面,他四兄弟原本罕逢敌手的战阵就已被破了,自己苦修多年的战力,在他的剑气面前,仿佛一张薄布般不堪一击,又是羞惭,又是不忿,实在心有不甘,见他已经越过残阵,撇下自己兄弟几人,快步朝着第三重天门而去,咬牙朝他背影发出了暗藏袖中的灵鳞钩。 灵鳞钩宛如生了眼睛,朝着前面的那个青色背影追赶而去,快要到他后心,突然像是遇到了一堵墙壁,竟然锵的一声,硬生生地止住了去势,掉落在地。 下一刻,白光一闪,青阳子手中的青锋,已经指在了玄武神君的咽喉之上。 玄武神君仿佛已经感觉到了那种肃杀入骨的寒意,脸色大变,僵立着,一动也不敢动。 森森的剑气,照出青阳子一双阴沉沉的晦暗眼眸。 “上君,手下留情!” 青龙神君大惊,慌忙上前开口求情。 青阳子闭了闭目,倏然收剑,转身掉头而去。 青龙神君望着他青袍飘飘的背影,大声说道:“前方是天佑元帅守阵,上君当心!” 青阳子脚步没有半分迟缓,迅速来到了第三道毗沙天门,那里,天佑元帅果然已经严阵以待,见青阳子这么快就闯到了自己这里,面上露出凝重之色,也不说话,等他到了近前,立刻带领神兵神将,将他拦在门外,一场厮杀恶斗,昏天暗地,惊的凌霄殿金钟撞动,朝圣楼天鼓乱鸣,众文仙远远望着,面带惊惶,不敢靠近半分,唯恐被这冲天的杀气所伤。 青阳子知道,自己要去李通天所在的碧游宫丹房,共有九道天门,这才是第三道,一想到她现在可能面临的处境,他就心急如焚,胸口发痛,恨不得立刻踏破凌霄,扫平前方一切企图阻拦他的人,无论是谁! 神兵神将如此缠斗,紧咬不松,令他心头怒意渐起,浑身血液翻涌,双目渐渐赤红,下手终于也不再留情,忽然长啸一声,一道凌厉剑气,伴随着尖锐的犹如撕裂了空气的呜呜之声,暴化为无数的剑流,以他为中心,向着四面辐射而出,锐不可挡,转瞬就撕破护体,鲜血喷射,呻.吟四起,他自己也被血污溅了满身满脸,随意擦了一下,就跨过那些倒在地上挣扎的天兵天将,朝前匆匆而去,快到第四道五明门时,前方忽然一团仙云落地,彩衣仙女簇拥之下,一个女子向他快步走来,她□□飘飘,美貌无比,面带焦急之色,不是别人,正是碧瑶玄女。 青阳子神色漠然,恍若未见,从玄女身边快步而过,玄女追了上来,颤声说道:“青阳,我是你的母亲……” 青阳子脚步微微一顿,随即继续朝前。 玄女不顾一切地挡住他的去路,双目定定地落在他的脸上:“青阳,你不要再过去了!我知道你想救那条灵蛇,可是你是过不去的!前方还有五道天门,一道比一道难过,四大天王,五炁真君,四大天师……他们都奉了你舅舅的命,无论如何也要将你拿下,我刚求了西王母,她答应我了,只要你就此下界,发誓永不再闯天庭,她就保你平安!青阳,你快走,我求求你了……” 青阳子恍若未闻,越过她,继续朝前而去。 玄女再次追上了他:“青阳,你听我说!我知道我当年对不起你,我也没想过要你的原谅。但是我真的也有苦衷,当年我已经怀了你,却被你舅舅骗回天庭,扣住了我。神魔两界,因我一人,大战了五百年,凡人深受荼毒,我也是无奈。这一万年来,你以为我心里好受?我也是生不如死……” 青阳子终于停下了脚步,和她对望了片刻,目中渐渐露出一丝悲哀之色。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是我父!但他不和你计较,我自然也没资格和你计较。请你让开,不要挡着我的道!” “不管你怎么看我,今天我是绝不会让开的!” 玄女面带决绝:“我知道当年是我对不起你和魔尊,我也没想过要你们的原谅。你的父亲已经去了,我今天绝不容许你再继续前行!你若执意要过,那就先杀了我!” 青阳子定定地望着玄女,忽然朝她跪了下去,玄女还没反应过来,面前一道寒光闪过,他已剜下了一块心头之肉,丢在了她的脚下。 他抬手捂住血流如注的胸口,目光幽暗,从地上慢慢起来,一字一字地道:“生我之恩,割肉以还。若还不够,等我带出朱朱,我再偿还给你!” 玄女泪流满面,眼睁睁看着他双目望着前方,一步步从自己身边走过,那道染着斑斑血迹的青色身影,迅速消失在了云雾重重的天门之中。 …… 一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当他闯过第八关朝会天门四大天师布下的诛魔阵,来到最后一道宝光门时,他已经步履蹒跚,浑身是血,犹如一只刚从血海里爬出的修罗,双目赤红,面容狰狞,手中紧紧握着三尺青锋,滚烫的,猩红的,不知道是他还是别人的血,沿着他的手背,一滴滴地滴溅在他经过的天路,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路。 天庭三十三座天宫,他行经之处,寿星台名花摧折,凌霄殿丹墀塌陷,天妃惊恐,玉女战栗,神佛退让,天帝匿身,当他闯入第九关,也是通往李通天所在的最后一关宝光天门里,奉命带着李通天座下七十二弟子在这里布下了通天阵法的金龙云飚战栗了。 八道天门,四方神佛,竟让他一人一剑,就这样闯了进来。除了高深法力,他在这个从前自己唤他为师叔的人的身上,仿佛也感觉到了一种比法力更加可怕的意念。 那就是挡路者,死! 金龙望着面前这个朝自己一步步而来的血色身影,一种深深的恐惧,不可抑制地从他的心底蔓延而出。 除了恐惧之外,在他的心底里,仿佛还盘踞着另一种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奇怪的感觉。 他知道,他的师傅李通天现在正在丹炉里炼化着那块禁锢着她的灵石。 他满心不愿,不忍,可是他也知道,李通天是绝不会听自己的,而他亲自掌炉,他更不可能有这个本事,将她从炉火中夺出。 刚才在这里等待的时候,他既不愿青阳子到来,可是在心底里,又仿佛隐隐在期待着什么似的,盼着他能早些到来。 现在他终于来了! 金龙想到她现在可能正在遭受着的痛楚,咬了咬牙,终于下定了决心,瞥了眼身边那些自己的师兄弟们,见他们无一不是面露紧张之色,随着对面那个男子的步步逼近,慢慢地在后退,突然一把丢掉自己手里那柄由李通天亲自交给他的法宝幽焱锤,转身掉头就跑,剩下那些李通天的门人见状,谁还敢再挡道自寻死路?转眼之间,片刻前还站满了人的天门之外,空空荡荡,人跑的一个也不剩,只剩下满地的刀剑锤戟。 青阳子飞奔而入,金龙从门后闪出,指着左边一个方向,低声说道:“李通天的丹房就在那里,你快去,再迟,她恐怕要不行了!” …… 朱朱虽然被困在了灵石里,无法出去,但外面的一切动静,她都能看,也能听。 她此刻连同那块灵石,被李通天投入丹炉,用三昧真火已经炼了有些时候了。 灵石性寒,刚开始的时候,她还没什么感觉,但是渐渐的,周围开始热了起来,再后来,热气就变成了滚烫,她无法动弹,更无法减轻自己的痛苦,在痛的失去意识之前,她心想,或许等她再次睁开眼睛,她就已经到了下一个轮回,可是这个世界里的青阳子,他会如何,他以后会怎么样? 她舍不得他,真的舍不得就这样离开这个世界,匆匆去往下一个轮回。 她想起第一次和他相遇,他背负长剑,道袍飘飘,沿着山阶朝着自己走来,身后桃花飘落的一幕,想起那个雷雨夜里她因为害怕躲在墙角,他撑着一把青竹伞朝自己走来,蹲下去向她伸出手的一幕,她想起那夜,她纠缠着他,他满身大汗,却始终紧紧闭着眼睛,无论她怎么诱惑,他也不肯睁开眼睛看她一眼的一幕…… 她忽然失声痛哭起来,眼泪不停地滚落,可是她已经发不出声音了,掉落的泪水也迅速地变干,消失得无影无影。 就在她哭泣着,失去了最后一丝意识的时候,突然,伴随着一声犹如要将整个天地吞噬入腹的咆哮长啸声中,整个丹房剧烈地震动,从顶开始,宫脊迅速坍塌,梁柱纷纷坠落,丹炉倾覆,真火满地蔓延,从中滚出一块已经烧的通红的石头,那烧火的仙童尖叫,转身逃走,李通天转身,匆匆拔剑要出去应战的时候,一道已经浸满了神仙血的肃杀剑气,如同闪电霹雳。从丹房坍塌的口子里冲天而下,挟裹着一股如同山崩海啸般的无上气势,将李通天整个人罩住,剑气准确无误地插入了他的天灵,他僵立在坍塌的丹炉之前,一动不动,片刻之后,执剑的手慢慢发抖,手中的那把长剑,笔直地掉落在地。 青阳子破门而入,踏着满地的熊熊烈火,踉踉跄跄地来到了那块灵石之前,挥袖之间,灵石迅速冷却,他抱着她,再次踏出烈火,在身后四面八方继续涌来的如蝗般的诸天神佛的注目之下,一步步走出了天门。 无人敢挡。 他带着她,在身后紧追不舍,却又不敢逼近的诸天神佛的尾随之下,最后来到了大觉幻境,在他们曾一起住过的那座洞府里,斩开石头,将她从里面放了出来。 她已浑身焦黑,一动不动。 他的双目不断滴血,注视着她的目光却温柔无比,他抬手,轻抚她的身子,所过之处,焦黑退却,慢慢又恢复了原本光洁粉白的美丽肌肤,就连腰间那一道淡淡浅粉色的印痕也依旧还在。 最后他将她幻化回了人形,她美丽如初,双目却紧紧闭着,浑身冰凉。 青阳子将她轻轻放在地上,自己打坐,闭目慢慢运气片刻之后,睁开眼睛,将她抱而来起来,强行捏开了她的嘴,朝她慢慢地低头下去。 “不要——” 陆压杀开了一条血路,朝他冲了过来,他充耳未闻,唇接上了她的唇,一样东西,经由她的口,化入了她的腹中。 “娃娃——你这是何苦——” 陆压站在他的面前,脸色怪异至极,提剑的手,不住地微微颤抖。 青阳子渡送完他想给的东西后,将她放回到地上,凝视了她片刻,抬眼对陆压说道:“我杀了太多的神佛,本就罪不可赦,也无意逃走。我求你一件事,将她带去上境,交给师尊。” 陆压双目充血,咬牙道:“你为什么,竟然和你的父亲一模一样……” 他说不下去了,抬袖抹了抹眼睛,点头:“是我对不起你们在先,你放心,我必定送她过去。” 青阳子脸色苍白,最后久久地凝视着她的面容,仿佛要将她的样子深深地印记下来,最后缓缓地闭上眼睛,坐成调息打坐的体姿,一动不动。 …… 甄朱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七天之后了。 听风红肿着眼睛告诉她,她的三魂几乎已被真火炼化,青阳子为了救她,将自己万年修为所聚的灵珠渡送到了她的体内,这才令她得以续魂,苏醒过来。 “他呢?他现在在哪里?” 甄朱追问,心口忽然跳的无比厉害。 听风咬唇,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他……他被天帝关进了水镜冥界,再也不会出来了……” 甄朱身影凝住了。 “老祖出山了。他说,等你醒来,就叫你去天机台见他。” 听风擦着眼泪,最后说道。 29.仙缘(二十二) 此为防盗章 甄朱和这几年一直为她打理事务的方鹃通完电话, 四顾,看着沙发家具都已用防尘布罩起来的客厅, 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因为和向星北的母亲卓卿华不和,向星北最近几年也常年不能在家,甄朱干脆从向家那座位于龙北的大房子里搬了出来, 住到自己置的这所公寓里。 现在结束了,一切必须的手续和工作事务都彻底结束了,明天她就要离开了。 甄朱收拾完行李, 最后检查了一遍护照和机票后, 点了支烟,夹在两根纤细的手指中间, 站在这间顶层公寓客厅的落地玻璃窗前, 望着脚下渐次亮起的街灯和在晚高峰里如龟壳般慢慢移动的汽车洪流。 室内没开灯。袅袅青烟扭曲着慢慢升空,吞云吐雾之间, 又一个光怪陆离的都市之夜, 慢慢地降临在这座繁华城市的上空。 甄朱忽然想起楼下的那只信报箱。 这个年代,早不会有人再拿笔写信了。虽然信箱里躺着的大多是广告或者各种缴费通知单,但向星北和研究所一直保持着联系,这些年,孙教授时常会寄资料给他, 地址就在她这里, 所以甄朱从前一般一周清理一次信箱, 将他的东西收起来, 等他回来一并转交给他。 已经有几个月没有打开过信箱了。 甄朱掐灭烧了半截的烟, 拿了信箱钥匙来到楼下。 几个月没清,信箱里已经被各种纸张装的满满当当,连口子里都塞满了强行填进去一半的广告,甄朱打开信箱,抽出里面满满当当的纸张,最后抱着这一大堆东西回到楼上,丢在地板上,光脚坐在旁边,一样一样地分拣。 除了两个她熟悉的印有研究所标志的十六开牛皮纸信封,其余全都可以扔掉。 甄朱收起那两封资料信,打算转交给方鹃,让她有空帮自己寄到向家,随后收起其余的纸张,抱着正要丢到垃圾桶里,忽然那叠纸张滑了一下,啪的一声落到地板上,散了一地。 甄朱蹲了下去,再次叠收的时候,看到两份广告纸的中间夹杂了一封信,露出棕色的一角信封。 她将信抽了出来,视线随意扫过之时,蓦然定住了。 收件人是她,发件人虽然没有标注,但信封上的字,凝峻而舒展,她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向星北的笔迹! 甄朱拿着信,翻转了一圈,看了眼信封上打着的邮戳,发现日期已经有些时候了,竟是三个月前,比她动身登船去他那里还要早上半个月。 现代人已经不会写信了。向星北也从没有给她写过信。 结婚十年,这还是第一次,她收到来自于他的书信。 甄朱手拿信封,愣了片刻,撕开封口,取出了里面折叠了两下的信,展开。 确实是他写来的,一封亲笔信。 “朱朱:距离我们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七个月零三天了。上次不欢而散,全是我的错,我不该一时控制不住脾气自己走了。结婚十年,我老大不小,人近中年,非但没有履行当初对你的诺言,脾气反倒越来越坏了,像个控制不住情绪的十几岁的人,但其实即便在我十几岁的时候,我通常也不是如此狭隘善妒并冲动的。这实在是荒唐,并且让我感到深深的懊悔。 最近的这半年里,我一直在反思自己。我了解你,事实上,我也从来没有真的认为你会背叛我们的感情,只是对于男人来说,你太富于魅力了,我们长期分隔两地,不能伴你身边,我是被嫉妒和患得患失的焦虑给蒙蔽了双眼而已。是的,我是个心胸狭隘的男人,恨不得把你牢牢锁在我的身边,我必须承认这一点。我诚挚地乞求你的谅解。倘若这次能得到你的原谅,愿意和我重归于好,我将以我的信仰和生命向你发誓,往后我再也这样了,不发脾气,更不会做出像那天一样把你丢在家里自己走了的举动。是我的错,再次向你道歉。 原本是想和你通话的,但想到你已经不愿意我打扰你,或许甚至已经不想听到我的声音了,况且有些话,以我的口拙程度,实在很难对你表达清楚,为了避免再惹你无谓的生气,所以到了最后,我还是没有再去烦扰你,知道你每周会清理一次信箱,于是我改写了这封信。哪怕你再生我的气,也希望你能在看完之后再把它丢进垃圾桶里。 朱朱,上次吵架的时候,你也质问我,心里到底还有没有你。 当时我没有及时回答你。 现在我回答你,但愿还不算迟。 我爱你,出于一种男人对于女人的爱,丈夫对于妻子的爱。 我知道这样的话,我若说出来,显得极其不符合事实,甚至或许会引来你的讥嘲,但是朱朱,我确实依然爱你,对你的感情,仍然和十年前一样,未曾减少过半分,甚至随着日子积累,对你的爱更加的多。只不过,在国家责任和如何爱你这两者之间,我无条件地服务于前者,辜负了你。 就此我不敢请求你的谅解,不能向你保证什么,这也是之前我迟迟没有勇气再和你联系的另外一个原因。但是幸运的是,现在,终于有了能给我勇气给你写这封信的一个好消息,一个经上级批准终于可以向你透漏的好消息,我想或许对于我们来说,可能会是一个向好的转机。 你从前问我,为什么要去那么远的孤岛,现在我可以告诉你,在去这里之前的数年间,我和一个非常优秀的一流团队,就已经一直在从事和这方面有关的工作了。现在我从事的这个项目在经过多次实验和实战演习,如今已经趋向于成熟。一旦完全成熟,可以对外公布,那么我的工作岗位也会随之调动,能够回到陆地了。具体我还不方便和你多说,但我以我的所学和专业向你保证,这是能够预期的不远的将来。 到了那时候,我们就可以结束像这些年来这样聚少离多的生活,我会有更多的时间来陪你。 朱朱,相信我,这些年我虽然不能经常和你在一起,但我的心,一直,并且永远都是属于你的。我并没有忘记,除了国家赋予我的天然责任,你也是上天赐给我的幸运和另一种责任,我身为男人和丈夫的责任。 这个月的十六号快到了,这是我们结婚十周年的纪念日,我依然还是无法及时回来陪你一起度过。再一次请求你的谅解。为了表达我的深深歉疚和想要求你和好的迫切心情,我在lf花店为你预定了一束你喜欢的玫瑰,店员向我保证,会在十六号那天把花送到你本人的手上,希望到时候于你是个小小惊喜,你能接受我的心意,并且不要鄙视我这种幼稚的举动。 想起来仿佛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再对你说过我爱你了,既然决定写下这封信,那么就借歌德的一句诗来再次向你表白,“你的呼吸,是我的醇酒”。等这段时间忙过了,我一定会尽快请个假,回来看你,到时无论你怎么骂我,甚至打我,于我都是一种享受。光是想象,我已经有点迫不及待了。 向星北。” 甄朱手里拿着信,看了两遍,在地板上发呆了片刻,忽然抓过放在一边的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对方一直没有接听,在嘟了多声后,传来“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没有接通,请稍后再拨”的提示音。 甄朱不停地打,不停地打,终于在打到第四个电话的时候,那头传来了边慧兰刻意压低的声音:“朱朱,是你啊?什么事,连着打这么多的电话,跟催魂似的……” “三个月前的16号,也就是你来我家的那次,是不是你,替我收过一束花?花呢?” 电话一接通,没等到边慧兰说完,甄朱已经冲口吼了出来。 边慧兰一怔,立刻否认:“胡说,什么花?我根本不知道!” 甄朱极力压下心中燃烧而起的怒焰:“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你来向我要钱,我去洗澡,你就坐在客厅里,我听到门铃声,你去开门,后来我洗完出来问你是谁,你说按错了门铃!现在我知道了!根本不是什么按错门铃!lf花店以细致服务而著称,,只要接受了客户委托,花送到时,一定会问对方的姓名,确保无误才会将花送出!是不是你,冒充我收下了向星北的花,然后背着我丢掉了?” 30.侏罗的蔷薇(一) 侏罗的蔷薇 ………………………………………… 甄朱醒来, 眼角还带着微微的湿润。 他从冥界出来后,身体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衰老,没过几天,就在她的怀抱中死去了。 临死之前, 他微笑着和她约定他们下一世的相见。悲伤之余,这或许也是她所能得到的唯一安慰了。因为他们是如此的幸运,即便死别,依然还有下一辈子能够相遇。 现在她终于醒来了, 恍恍惚惚, 仿佛那一切都是梦, 现在她感到自己仿佛躺在一片潮湿松软的草地之上, 周围的空气湿润而温暖,耳畔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她猛地睁开眼睛坐了起来,环顾四周,立刻惊呆了。 这是个什么样的世界? 她看到自己身处于一片地势平缓的丘陵之中,身下是厚厚的的青草和蕨,周围也是, 到处都长满了她叫不住名字的蕨,潮湿的蕨, 宽阔而美丽的羊齿叶片, 茂盛无比, 大的超乎了她的想象, 有些大的甚至如同树木。 除了各种各样的蕨类, 还有参天的银杏、棕榈似的苏铁,高低错落,到处都是,密布在了这片丘陵地上。 视线的远处,是一片同样覆满了植被的平缓山丘,郁郁苍苍,一眼看不到尽头。 就在甄朱震惊于自己看到的这个新的世界,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头顶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唳鸣,她仰头,看见一只巨大的、长着尖尖管状长嘴的,身体如同滑翔机般的巨型大鸟,从距离她头顶不过几十米高的蔚蓝天空中快速掠过,它的爪子下,抓着一只体型和羊差不多大的仿佛鸵鸟似的猎物,那东西在鸟的一双利爪里奋力挣扎,发出哀鸣之声,最后竟然叫它幸运地挣脱了出来,仿佛一坨石头似的掉落在地,就掉在了距离甄朱不过几十米外的一片浓密蕨丛之中。 巨鸟见猎物逃脱,仿佛十分愤怒,立刻俯冲下来,想要再次将它抓走。 那东西的身体柔韧性异常的好,从这么高的空中摔下,竟然也没摔死,打了个几个滚,就站了起来,但或许是被摔晕了头,惊恐之下,看见甄朱坐在地上,嘴里嗷嗷地叫着,竟然不顾一切地朝她一瘸一拐地跑来,一头扑到她的怀里,就把脑袋紧紧地缩了起来,只翘着个屁股,瑟瑟发抖。 这家伙个头不大,气力却不小,甄朱被顶的险些仰在了地上,幸好它脑袋圆圆,没有长角,她除了胸脯被顶的发疼,倒没受什么伤,只是还没坐稳身子,就看见那只巨鸟在空中来了个急刹,振翅调转方向,恶狠狠地朝着自己俯冲而来,越逼越近,翅膀带出的气流扑到了她的身上,吹的她头发拂动,这才反应了过来,一把抱起那只死死扎在自己怀里的东西,扭头撒腿就往近旁的那片树林里跑去。 几乎就是在被身后头顶的鸟爪给抓住的前一刻,她一头钻进了林子里,借着一株松树枝叶的遮挡,这才躲过了身后那惊险的一抓,听到哗啦啦树枝折断的声音,根本就不敢回头,只顾朝前拼命冲去,终于冲到一处树林茂密冠盖连接的地方,这才停了下来,听到头顶发出一阵动静,树枝不断稀里哗啦地摇动,凝在树叶上的露水噼噼啪啪地往下掉,仿佛下了一场雨,溅了甄朱一头一脸,知道是那只巨鸟不甘就这么丢失了猎物,追踪到这里企图冲下来再抓,只是被茂盛的树木所挡,折腾了半晌,头顶的声音终于渐渐消失,雨停了,树梢也不再摇晃,知道那只巨鸟已经走了,这才感到两腿发软,把怀里那只死沉死沉的东西给扔到地上,自己一屁股坐了下去,大口大口地喘息。 那只小东西仿佛也知道危险已经离去,在她边上蹦跶了几下,迈步走到她的面前,后肢蹲地,睁大一双圆溜溜的看起来有点滑稽的眼睛,歪着脑袋,这才好像感到好奇似的盯着她看。 甄朱也终于看清了这东西的模样。圆圆的脑袋,两只眼睛,鼻子,嘴,长长的看起来很灵巧脖子,身上没有毛,覆着光溜溜的皮肤,没翅膀,身体两侧长了两只短短的小爪子,下面也不是鸟爪,而是两只看起来十分强健的后腿。 像是一只能够直立起来用下肢走路的幼兽。 她就这样和面前这只自己刚救下来的东西大眼瞪小眼,联想到自己身处的环境,再想到刚才那只在空中飞的滑翔机似的巨鸟…… 难道,她是来到了一个类似于侏罗纪那样的异世? 她被自己的想法给惊呆了。 她下意识地不愿接受。 但是,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在她接下来试着穿出这片针叶林,途中却不断遇到成群的从她面前奔跑而过的大大小小的那些原本只应该存在于博物馆和电影里的生物,而她战战兢兢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地藏身在大树后躲避,免得自己被它们发现自己,而下一秒,转头又看到有巨蛇在身后不远处盘旋游走的时候,她终于明白了过来。 一切都是真的。 这就是她这一世要经历的了,除了接受,适应,生存,直到可以离开这个世界,她再没有别的任何选择。 她是为了他而来的。可是她有一种预感,在这片陌生的异世大陆里,姑且称之为她略知一二的侏罗大陆,极有可能,她就是唯一的一个有本我意识的灵长类智慧动物。 那么他现在在哪里,曾经的向星北和青阳子,她眼睁睁只能看着死亡将他们和她分开的那个男人,他又会以什么样的面目而存在于这个世界? 她该怎样才能找到他? 她压下心中的恐惧,强打着精神,连续不停漫无目的地在这片陌生大陆上走了半天,浑身是汗,又饿又累,但更可怕的,还是如影随形的那种越来越强烈的孤独感,那种天地之间,独剩自己一人的孤独之感,宛如一个倒置的汪洋大海,而她就挣扎在海底之下,压迫的她几乎快要透不出气了。 唯一还能安慰的,就是今天那只和她偶遇的小家伙仿佛认准了她,一直在边上跟着她,她去哪儿,它也去哪,吱吱哇哇,显得十分兴奋。 这里的一个白昼,和甄朱熟知的夏天时间仿佛差不多,今天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太阳挂在头顶,是中午,现在应该过去了五六个小时,傍晚的时间,天还是很亮,但太阳开始西沉,远处的天边,暮色也渐渐浓重起来,天空从原本的蔚蓝,渐渐变成了青紫,大片大片的云朵,也化作了金紫玫瑰的晚霞,落日的影子里,不断有归穴的翼龙群在天边掠过,壮丽无边,美的惊心动魄,仿佛一副梦中的画面。 但是甄朱却没有半点欣赏落日的心情。 她筋疲力尽地坐在一处水潭岸边,洗着几个刚从近旁树上摘下来的看起来像是苹果的野果。 那小家伙,因为刚开始她以为是只鸵鸟,姑且叫它小鸵,长了两排平的牙齿,磨牙粗大,所以应该是只对她没什么威胁的食草兽。路上甄朱见它吃过这种果子,现在她肚子饿的不行,也就跟它摘了几个用以充饥。 她咬了一口,果子的滋味还可以,酸酸甜甜,汁水丰富。 她吃完了几个野果,终于觉得力气恢复了些,借着静止的水面,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倒影。 水面照出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自己的脸,身上的衣裳,也是那套她最早的从前在梦中醒来时和黑猫对话穿的睡衣,纯棉,松松垮垮,只到大腿,从大腿往下,光溜溜一片毫无保护,脚也赤着,没有鞋,刚才一路走到这里,尽管已经非常小心,但露在外的腿上已经多了好几道锯齿型的细细刮痕,渗出殷红的血丝,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在哪里被什么植物给刮破的。 她的脚也破了,流着血,隐隐地作痛。 湖水异常清冽,她洗了把脸,又洗了洗腿脚,检查了下伤口,虽然看起来并不严重,但她并不敢掉以轻心。 她现在最需要的,是找到能保护自己腿脚不再受伤,以便接下来能够继续走路的东西,然后再在天黑之前,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先过一夜。 她从地上站了起来,环顾四周,看见不远处有一株巨大的接近一层楼房高的芭蕉似的树,叶片看起来又厚又韧,于是走了过去,正在奋力拔着叶片,忽然,就在身后不远之处的山谷口,传来了一声响彻谷地的嗥吼之声,这声音又大,又沉,充满了愤怒的威慑之感,久久地回荡在山谷里,惊的原本游荡在附近的几只食草龙四下逃窜,转眼跑了个无影无踪。 小鸵以后会长成多高,甄朱毫无概念,但它现在站起来也只有甄朱大腿那么高,两只前爪又短,采吃果子有点费劲,刚才甄朱就帮它摘了一堆放在地上,它身体不大,食量却不小,一嘴一个,嗒嗒,嚼的正欢,忽然听到这声音,仿佛被吓住了,嘴巴里叼着半只果子,眼睛里露出惊恐之色,一动不动。 甄朱循声回头,也被看到的一幕给惊呆了。 就在她刚刚穿行而来的那个山谷口里,出现了两只正在搏斗撕咬的体型巨大的猛龙,一只灰黑色,一只黑赭色,看起来似乎不是同种,但周身都覆盖着鳞片一样的坚甲,齿坚爪利,凶猛无比。 如果要加以区分,确切地说,那只灰龙应该正当壮年,当它两只发达的后肢完全站立起来的时候,高度至少有两层楼房那么高,体型巨大无比,后肢每落一次地,周围的地面仿佛都能随之震颤一下。而那只正和它撕咬着的对手黑龙,相比之下,体型就要小了一圈,个头也矮些,看起来似乎还处于少年期。但它的凶悍,却丝毫不亚于灰龙,刚才那一声怒吼,似乎就是它发出来的。 它在此前的搏斗中,应该被灰龙给抓了一下,脖颈处鲜血淋漓,逃到这里,那只灰龙却紧追不舍,它大约终于被激怒了,这才怒吼一声,转身反扑了上去,一灰一黑,又迅速地撕咬在了一起。 “啪嗒”一下,小鸵嘴里的果子掉落在地,跑到了甄朱的身边,两只小短手死死地抱住她的腿,瑟瑟发抖。 就在那只黑龙出现在她视线里的那一刻,甄朱的心里,隐隐就有了一种感觉,仿佛它就是自己在这个世界里要寻找的那另一半。 可是它太凶悍,太可怕了。 在这个世界里,它只是一头凶猛的恶龙,没有智慧的野兽而已。 她心中五味杂陈,根本就来不及高兴,在这样的极端情况之下,她的第一感觉就是先避开,免得遭受池鱼之殃。 但是她全身发软,腿又被小鸵死死抱住,根本就走不动路。 何况,她和小鸵也没路可去。前方的山谷口成了战场,身后是一个湖泊般的大水潭,虽然她会游泳,泳技还不错,但就算现在还有这个体力能坚持游到对面,她也怕水下会有什么她根本就无法想象的奇怪的巨大生物——在这个世界里,这是完全有可能的。 最后她拖着瑟瑟发抖的小鸵,绕到了近旁的一块大石头后,蹲在地上,胆战心惊地等着山口口战况的结束。 这块巨大的,连成一体的大陆,被许多只处于食物链顶端的巨型食肉猛龙划分地盘,各自统治。它们狩猎的对象,就是自己地盘里的食草龙和更低等的爬行动物,只有在觉得地盘受到威胁,或者求偶遇到竞争的时候,才会和同样凶猛的食肉猛龙发生争斗。 现在的情况,就属于前者。这一块地方,一直属于这只年富力强的成年灰龙所有。但是最近,这里却出现了一头黑龙的年轻身影,虽然它还没成年,却十分强壮,并且表现的并不服从灰龙的管辖,这终于引起了灰龙的不满,今天正好遇到了,于是决定给它一个教训。 黑龙虽然如同初生牛犊,但无论从体型还是战争的经验,毕竟不如灰龙。灰龙刚才已经占了上风,一路紧追不舍地到了这里,出于对血腥刺激的反应,决定生撕了这只胆敢闯入自己地盘挑战自己权威的异种龙,却没有想到,伴随着那一声震撼山谷的怒吼,它竟然掉头开始反攻,越战越勇,凭借着无穷无尽般的精力和敏捷的身姿,一次次地躲过对手的致命撕咬,伺机加以反攻,而灰龙却渐渐体力不支,接连被咬中了好几口,最后那一口,是致命的一下,黑龙用它尖锐有力的牙齿,连皮带肉,狠狠地撕破了对手的咽喉。 伴随着发出一声惨烈的长长的嗥叫之声,这条在这片大陆上已经统治了长达十几年的灰龙,在慌不择路朝着甄朱藏身的方向狂奔了十几步后,宛如一座坍塌的小山,向侧旁轰然倒了下去,接连压垮几棵大树。 它的四肢不断地抽搐,脖颈处被撕去了一大块皮肉的黑色洞口里,不断地往外狂喷着鲜血。 这一场凶龙恶斗,打的树断枝折,鳞甲飞舞,伴随那一声震耳欲聋般的惨烈吼叫,甄朱眼睁睁看着那只落败了的灰龙突然朝自己的方向跑来,躲在石头后,连一口大气都不敢出,她身边的小鸵却因为恐惧,不断地后退,后趾不小心踩了地上的卵石,一下摔倒,发出了声音。 那头黑龙耳力仿佛十分敏锐,竟然捕捉到了声音,应声猛地转头。 金色夕阳正从水潭对面射来,照在黑龙的身上,鲜血淋漓,连那双眼睛里仿佛都染满了血,可怕极了。 它左右看了下,仿佛迅速锁定了声音的来源,迈开两条粗壮的腿,准确地朝着她藏身的巨石走来,每迈一步,趾掌下就发出沉重的嘭的一声, 小鸵发出恐惧的唧唧之声,拽了拽甄朱,甄朱终于回过神,从地上连滚带爬地和小鸵沿着水边逃跑,小鸵这回身手竟然十分敏捷,哧溜一下钻进了浓密的草丛里,身影转眼消失不见,甄朱光着的脚底却正好踩在一块石头上,尖叫一声,摔在了地上。 它已经逼到了她的身后。 甄朱全身僵硬,连跑都跑不动了,转过头,眼睁睁看着它一掌掀开了那块挡着道的巨石,巨石骨碌碌地滚到了水潭里,掉落下去,溅出一片水花。 它低下头来,两道阴冷的,带着刚才大战后的残余嗜血凶光的目光扫了过来,盯住了她的眼睛。 它体型虽然没有那头被杀死了的灰龙大,但这样以后肢站立,也足有一层楼那么高,甄朱即便站起来,个头也就只到它的胸腹部位,何况现在,她这样瘫坐在地上,在它的俯视之下,小的仿佛它只要张开嘴巴,就能将她一口撕成两半。 她再自恋,也不至于自信到在这样的情况下,它能认出她是谁,继而对她怜香惜玉。 只能祈祷它现在肚子不饿,何况它刚猎杀了那头大灰龙,要吃,也可以先吃它的肉。 她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和它那双阴冷的不属于自己同类的眼睛对望着。 它看起来好像还没从刚刚猎杀撕咬的那种狂暴状态里平静下来,她相信只要她现在有一点点激怒或者让它感到危险的动作,它就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扑上来,将她也撕咬成碎片,就像那只已经死了的灰龙一样。 就在她和它对峙着,紧张的浑身冒着冷汗,快要昏过去的时候,忽然想起电影金刚里,安曾对着金刚跳舞的一幕。 这样的情况之下,她可没有勇气用跳舞的方式来向它表达自己的善意,可能还没转完一个圈,它就扑过来一掌拍死了她。但她刚才留意到,它的听力仿佛非常的敏锐,她或许可以试着唱歌,用歌声来来试探它的反应,看看能不能安抚住它的情绪,尽量向它表达自己对它的亲近之意。 眼看它仿佛就要不耐烦了,迈步朝着自己继续走来,甄朱再不犹豫,慌忙开口哼歌,调子是她喜欢的一首轻音乐。 她的嗓音柔美,虽然因为恐惧,声音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但并没有影响曲子的悦耳和舒缓。 她刚开口哼曲的时候,它仿佛有些不解,停下了要再向她靠近的意图,过了一会儿,甄朱留意到,它仿佛正在听着她的声音。 它在听!确实在听她唱歌! 甄朱被这个发现鼓舞了,面带笑容,继续哼唱,不停地唱,从曲到歌。 或许是它原本就没有猎杀她的意图,或许是它真的感受到了来自于她的顺服和善意,渐渐地,它盯着她的目光终于不再那么阴冷了。 刚才它向她一步步逼来的时候,甄朱就留意到它左边前爪靠近胸部内侧没有鳞甲保护的部位,好像刺入了一根筷子粗细的木刺,受伤应该已经有些时候了,周围肌肉有些肿胀腐烂,难怪刚才它和那头灰龙搏斗的时候,左前爪看起来一直不怎么敏捷,想必对于它自己来说,这也是个无法去除的痛苦。 甄朱确定,现在它那满身的戾气应该已经差不多消失了,于是停止唱歌,从地上慢慢地爬了起来,试探着,朝它一点点地走了过去,最后来到它庞大的身躯之前,停了下来,鼓起勇气,在它低头紧紧盯着自己的目光之中,踮起脚尖,一下就拔出了那根深深插入它身体内的至少有三十公分的大木刺,仰起笑脸,高高地举到了它的面前。 31.侏罗的蔷薇(二) 甄朱知道自己这举动是在冒险。 这个它自己无法处理所以一直只能任由腐烂下去的伤口, 一定让它感到疼痛, 也是它现在最大的弱点, 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它一定会抗拒别人企图去接近它的伤口。极有可能,她在朝它伸出手的过程中, 就已经被它一口咬断了脖子。 但是如果她能成功为它拔除木刺,为它减轻来自身体的痛苦,那么在它的潜意识里,她可能就是一个除了食物作用之外还有别的用处的存在。 在还不熟悉彼此的情况下,尽量让它把自己从敌对、猎物和食物的单子里剔除出去, 这是甄朱现在最需要做的事情。 所以刚才她在朝它伸手过去的时候, 眼睛就一直凝视它俯视自己的眼睛, 一眨也不眨, 带着刚才唱歌给它听时的那种微笑, 动作非常慢,尽量不至于让它产生威胁感,然后再以最快的速度, 一下就将大木刺拔了出来, 举到它的面前。 看得出来,它看着那根沾了血污的木刺被她拔出,再被她当着它的面, 用她灵巧的十指折成两截, 丢到地上的时候, 它的目光里, 仿佛有那么一瞬间的迟滞,然后,它朝她慢慢地伸出了右边那只前爪。 甄朱能感觉的到,这一刻,它的目光里,应该没有任何的攻击**。 或许它只是好奇,可能想摸摸她而已。 她忍着心里那种不可避免还会有的害怕,继续凝视着它,一动不动地站着。 就在这时,身后不远处的一簇浓密草丛里,那只被甄朱起名小驼的小恐龙突然跳了出来,张牙舞爪,冲黑龙发出挑衅般的怪叫声,随即转身逃跑。 黑龙显然对这样的挑衅感到很不痛快,喉咙里发出威胁般的低低一吼,立刻撇下了甄朱,几步就追了上去,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扫了过去,一下就把小驼给拍飞了,它发出一声惨叫,身子在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噗通”一声,掉到了水里。 甄朱吃了一惊,不确定这小家伙会不会游泳,下意识转身要跑向水边,看见黑龙已经怒气冲冲地朝着自己走来,一爪抓住了她的腰,不费吹灰之力地将她抓了起来,快速奔跑离去。 它的前爪生有四指,指甲又厚,又锋利,如果完全张开,就像是一把连接了四支锋利锥刀的武器,轻而易举就能在她身上刺出几个窟窿,好在现在它的指甲是闭合的,服帖地嵌在掌肉里,但即便这样,也还是让甄朱感到疼痛,而且它跑动速度很快,一步出去就有几米远,虽然身体高大,但身后那根粗壮的尾巴,能够很好地帮助它稳定住整个身体的平衡,但对于甄朱来说,这样凌空颠簸,全身所有的借力点,就只有它抓着自己的一段腰,他每一次的趾掌顿地,以它沉重体重所造成的反冲力,对她的腰来说,就是一次大力的冲击,这感觉很不舒适,时间久了,甚至感到了痛苦。 她没法告诉它,相对于他近乎变态强壮的躯体,她进化后的身体脆弱的不堪一击,让它别这样对待自己,对于它来说,它显然也完全没有意识到她的不适,它依旧跑的飞快,甄朱在它的掌里一顿一顿,为了避免腰真的被折断,她只能发挥自己的舞蹈功底,熟悉它跑动步伐的规律后,在每一次它趾掌落地之前,预先身体弯曲,以减缓接下来的那阵反冲力,就这样,大概半个小时后,她听到似乎有水声,感到它的行进速度也慢了下来,睁开眼睛,发现它来到了一座山前,山脚下一道溪流,在距离地面大约两层楼高的山壁上,有一个凹进去的洞口,那里应该它的洞穴了。 它一个纵身就越过了几米宽的溪流,有力的后趾蹬着高低起伏的岩石,驾轻就熟,敏捷地爬上了山壁,进了洞穴,随即松开前爪,将她噗通一声,丢在了地上。 感谢她那因为练舞而锻炼得异常柔韧甚至可以轻轻松松后折成o形的腰,在被它这样甩了一路秋千,又粗暴地摔在地上后,她的腰除了肌肉发酸,倒没有断掉。 她慢慢地爬到洞壁,靠坐在那里,扶住后腰,看了眼四周。 这片超级大陆气候温暖,雨水应该非常丰沛,那么相应的山洪想必也不会少,洞穴位置较高,位于山壁之上,不但可以防潮防水,也是抵御敌人的天然障碍。 它的智商,看起来倒没有她原本想象中的那么低。 这个洞穴仿佛也是它新找到并住进来不久的,看起来倒不是很脏,但空气里,依然漂浮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味,那是角落里剩下的半只不知道是什么龙的血肉模糊的尸体所发出来的气味,看起来还很新鲜。 这时天快黑了。它可能在外面已经猎过食了,自己不吃东西,只过去,撕下了一块鲜嫩的肉,叼了过来,把这块还散发着鲜香的美食放在她的脚前,然后慢慢地蹲坐到了她的面前,微微歪着脑袋,盯着甄朱。 甄朱忍住心里涌出的不适之感,缩了缩腿,朝它盯着自己的那两只黑中泛绿的眼睛微笑,摇头。 大约她的反应不在它的预想之中,它显得有点不高兴了,喉咙里咕噜咕噜了两声,走过去,这次干脆把整块大肉一股脑儿抓了过来,全都送到了她的面前。 甄朱下意识地要再摇头,但是很快,改了主意。 她现在对于它来说,应该就是一只它从前没见过的让它感到有点好奇的既可以当食物也可以留下来养的能对它的举动做出回应的活物。 它给她自己认为是好东西的食物,在它看来,这是对她的奖赏,她要是一再拒绝,说不定就会激怒了它。 吃! 比起被当成生肉给吃了,吃生肉绝不是件死都不能接受的事。 甄朱终于鼓起勇气,拿起它最先送来的那块生肉,屏住呼吸,硬着头皮,用牙齿叼住,努力撕下来一小条,含在了嘴里。 它仿佛感到满意了,就不再管她,出去到洞口,应该是做睡前的例行地盘巡查。 生肉入嘴的滋味,倒并没有原本想象中的那么令人作呕,只是出于无法克制的心理障碍,等它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一出洞穴,她立刻吐到了角落里,怕被它发现,又用泥土盖住。 暮色越来越重,洞穴里的光线也越来越暗,过了一会儿,那条黑龙巨大的身影回来了,准备睡觉。 甄朱已经躺在靠近洞壁的一块平整的地上,蜷起身子,装作已经睡着,没想到腹部突然一重,睁开眼睛,发现它竟然搬了一块至少几十斤重的石头,就这么直接压在了她的身上,完了才去它自己平时睡觉的地方,躺了下去。 这么简单粗暴的防止她逃跑的法子! 甄朱肋骨被压得都扁了进去,那种窒息无法顺畅呼吸的感觉,混合着嘴里残余的生肉的味道,令她再也忍不住了,胃里一阵翻涌,想把石头推开,但石头正好牢牢嵌在洞壁的一道凹角里,她浑身也没有力气,一时挪不动,只发出和洞壁相碰的轻微的咔咔之声。 它被惊动了,立刻坐了起来,转头看向企图想把石头弄掉的她,仿佛又不高兴了,等发现她开始不停地呕吐,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起先显得有些不解,渐渐地,见她似乎又虚弱,又痛苦,它显得不安起来,把石头给搬开,随即不停地在她边上走来走去,宽厚的趾掌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脚步声音。 肚子上的压力没了,甄朱呕了一会儿,手脚并用,爬到洞口,朝着外面新鲜的空气深深呼吸了几口,人终于觉得舒服了些,不想再回到空气污浊的里头,就这样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它一直跟着她,寸步不离,蹲在边上等了一会儿,见她始终不动,起先大约以为她就这么死了,一下将她翻了过来,甄朱还闭着眼睛,感到他不停拨弄着自己,又伸舌头舔她的脸,赶紧哼哼了一声,睁开眼睛。 听到她还能发出声音,它仿佛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又似乎迁怒起了那块石头,走过去,一巴掌狠狠扫了过去,石头就骨碌碌地滚到了角落里,接着它回来,躺在了她的外面,堵住洞口,挡了她的路。 过了一会儿,甄朱感到腿上一重,有一根圆圆的柱子似的东西朝她伸了过来。 它那条粗壮的尾巴竟然异常灵活,将她的腿给卷住了。 甄朱知道它不放心自己,想必怕她趁它睡着了逃跑,所以才用它的尾巴绑住她,也就不再挣扎,顺从地任它用这种方式把自己给困住了。 来到这个世界里的第一夜,就这样,在这种奇怪的睡觉方式中,睡睡醒醒地渡过了。 醒着的间隙,甄朱给它想出了名字,纣。 起这个名,主要是因为他背上的鳞甲黑中泛赭,而夹杂在其中的赭色花纹,远远看起来,有点像小篆的纣字。 何况,这只少年黑龙脾气不大好,给它起个暴君的名字,也不算是冤枉了它。 第二天的清早,太阳升起,阳光照进了洞穴。 纣似乎挺爱干净的,虽然洞穴里腥味冲鼻,但至少,甄朱没在洞穴里和洞穴口发现有排泄物的痕迹。 她感到了生理排泄的需要,而且,她身上已经很脏了,于是试探着,在它亦步亦趋的监视下,慢慢从洞穴里出来,爬下山脚下,找了一个略有遮挡的地方,然后,就在它的眼皮子底下,无可奈何地蹲下去小解。 它似乎对她的这个过程很感兴趣,就这么盯着看,等她起身了,还特意过去闻了闻。 甄朱只能视而不见,来到小溪旁,将自己从脸到脚,终于清洗了一遍,又从附近树上采了许多随处可见的昨天吃过的那种野果。 …… 纣要出去狩猎,但是怎么处置这个它昨天刚弄回来的从前从没见过的新鲜小东西,显然令它犯起了难。 它不想杀死她。它也不信任她,认为她随时会逃。但再往她身上压石头防止她逃跑,显然不行了。 她那么娇弱,和它所知道的所有同类都不同,一块小小的石头就能把她差点压死,这是昨晚的经历给它留下的一个深刻的印象,所以最后,在盯着甄朱采完野果后,纣赶她回了洞穴。 甄朱看着它一块一块地往洞穴口堆大石头,忙忙碌碌。 一开始她不解,等到所有光线都被挡在了外面,洞口也堵的严严实实,里面黑乎乎的,伴随着一阵渐渐远去的它的脚步声,这才醒悟了过来。 它怕她逃跑,竟用这种新想出来的方式来囚禁她。 这个发现,不但没令甄朱感到沮丧,反而让她很兴奋。 这至少说明了一点,纣的智商,应该超过了这块超级大陆上的它的绝大多数的同类。 这样也好,它放心,她也更安全些,她等它回来就是了。 傍晚,纣回来了,带了半只新的被它猎杀了的同类。 它仿佛有些记挂甄朱,搬开堵住洞穴的大石头,看到甄朱迎出来的时候,甄朱很确定,它的眼睛里,流露出了高兴的神色。 它把最美味的内脏留给了自己豢养的小东西,却再次遭到了她的拒绝。 她不吃。它试图喂她的时候,她躲,只吃它平时只当作零食的果子。 这让纣不解,觉得她和那些只配让自己猎杀的吃草龙一样愚蠢,但也不像昨天那样不高兴了。 因为睡觉的时候,她主动地来到了它的身边,将它的尾巴抱了起来,压在她的腿上,然后一边哼着歌,一边用她那只和它长的完全不同的有五个指的灵巧的手,轻轻抚摸着它。 纣喜欢听她发出的那种声音,她的这个举动,更让它感到很愉快。 这是她驯服的表现,她应该把它当成主人了。而且,她的手很柔软,抚摸着他尾巴内侧没有鳞片覆盖着的皮肤表面时,它感到十分舒适。 它就用尾巴将她往自己边上再卷了些过来,让她靠的更近些,然后翻了个身,仰面朝天,摊开肚皮,一动不动地躺着,任她抚摸自己的尾巴,摸到舒服的地方,喉咙里还发出了轻微的咕噜咕噜声。 甄朱昨天还有点担心,它会不会是想抓回自己先养着,需要了再把她当猎物吃了。 但经过昨晚的一夜,她的这个念头就消失了。 她觉得它没有想要把自己当食物的打算。 所以甄朱想让纣相信,她接下来是不会逃跑的。 她需要火,需要熟的肉食,需要找到工具切割皮毛,当然如果可以,把这个住的地方弄的更干净更舒适些,她也很是乐意的。 但这一切的前提,就是要先获得纣的信任。这是她现在最需要做的事情。 她需要它的绝对信任,这样才方便她接下来想办法去改善自己的日常生活。 所以今晚她主动躺到了它的身边,将它的尾巴搬过来压住自己,以表示她不会逃跑。 至于抚摸它的尾巴…… 要是什么时候它愿意让她帮它洗个澡的话,她会更愿意摸它的,只要它喜欢。 32.侏罗的蔷薇(三) 甄朱对生物行为没有什么研究, 但也知道, 一般而言, 它们如果愿意向你展示腹部等没有鳞甲保护的部位,那就表示信任。 对于纣这种仰面朝天四劈八叉任由自己抚摸的反应,她不敢说它已开始信任自己, 但至少说明一点,它感到放松和愉悦,这就是好的开始。 到这个世界的第二个晚上,比起昨夜的恐惧和忐忑,今晚的一切, 显得都顺利了许多。 第二天的清早, 甄朱醒来, 纣不在身边。 她出了洞穴, 站在洞口眺望四周。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这片超级大陆的景色,壮观无比,但周围并没看见它的身影, 甄朱也不知道它去了哪里, 因为内急,就去了昨天方便过的地方,解决后来到溪边, 低头正在洗脸, 忽然听到对面草丛里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以为是纣, 抬头,却发现那里有几只脑袋上顶着鸡冠似的小型恐龙,虽然个子小,只有袋鼠大小,但牙齿尖利,显然属于食肉龙。 鸡冠龙盯着甄朱,探头探脑,显然不怀好意,甄朱没有防备,急忙从水边起身后退,鸡冠龙很快确定她是猎物,显得十分兴奋,几只龙短促地相互叫了一声,立刻向她包抄过来,甄朱掉头就跑,脚底的旧伤还没好,又踩在了一块有棱角的石头上,一阵疼痛,腿一软,尖叫一声,人就重重摔在了地上,回头看见鸡冠龙正在淌水追来,惊恐万分,就在这时,纣的身影从旁边的树林里出现了,跃到她的身旁,目射凶光,张开血盆大口,冲着那几只鸡冠龙怒吼了一声,声音震彻山谷,鸡冠龙吓的立刻掉头四散逃跑,纣显然十分愤怒,不肯放过,一个纵身越过了溪流,扑倒那只落在了后面的鸡冠龙,一口下去,咔嚓一声,那条鸡冠龙的脖子就折了,悲鸣着倒在了地上。 甄朱松了一口气,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坐地上检查腿,发现自己那双可怜的本来就伤痕累累的腿又多了一处伤口,这回不但脚底又出血,连膝盖也破了皮,血流了出来,火辣辣地疼。 她压下心中不可遏制涌出的伤感和无奈,忍着疼痛,正想先到水边再洗洗,纣已经咬着那只还没死透的鸡冠龙啪嗒啪嗒地跑了回来,卖好似的在她面前晃着入侵者,忽然仿佛留意到了她正在流血的伤口,立刻一口甩掉了鸡冠龙,像只巨狗一样地趴了下来,伸出舌头,轻轻舔她正在流血的膝盖,舔完了膝,又去舔她脚底的伤口,两只看起来残忍又狡黠的小眼睛盯着她,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音,仿佛在安慰她。 它浑身从头到尾,除了下.腹,全都长满了坚硬的一片一片疙瘩似的硬甲,糙的像是粘了一身的小石头,除了和同类厮杀之时,平常的动作看起来也很笨拙,但一条舌头却异常的柔软,像是一片长了肉刺的软刷,湿哒哒的,这么一下一下地舔着她的脚底,纵然甄朱心情有些郁闷,忍不住也因为那种又酥又麻的发痒之感,吃吃地笑了起来,急忙缩回了脚。 笑大概真的是无形的通用语言,即便对方只是一头龙。 纣看到她终于笑了,仿佛受到了鼓舞,干脆用似乎可以无限拉伸的舌将她整只脚都包裹了起来,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的尖利牙齿碰到她,一路就这样嗒嗒地继续舔了上去,舔的她整条腿都湿乎乎的,沾满了它的口水。 甄朱一边躲,一边哈哈大笑:“够了够了,不要舔了——”话说口,忽然意识到它根本就听不懂,于是用手去推它坚硬的脑袋,终于从口水中拔出了自己的腿,纣却仿佛有点不满,顺势又用舌头裹住了她的手。 它的舌虽然柔软,但韧力却出乎意料地大,被它裹住,要是它不放,甄朱很难自己□□,于是哎呦了一声,佯装生气,皱眉。它仿佛接收到了她的意思,眨了下小眼睛,看起来有点扫兴,但终于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松开了舌头。 甄朱一瘸一拐地到了水边,洗干净手脚,纣也跟了过来,蹲在一边等着,她洗完,站起来,蜷起脚趾,慢慢地想回到洞穴里去,纣忽然抓住了她的腰,轻而易举地把她扛了起来,飞奔着送回到了洞穴里,这回不再像前天那样噗通一下松开,而是轻轻放在了地上。 接下来的几天,因为脚疼,加上对这个未知世界的隐隐恐惧,甄朱哪里也没去,一直待在洞穴里,纣除了必要的外出猎食,一直就在边上陪她。要是不得已外出去较远的地方,临走前必定不忘吭哧吭哧地用大石头堆洞口,也不知道它是继续防范自己的小东西逃跑还是怕她再遇到像那天早上的事情,反正只要它不在,堵住洞口就对了。 再又一次向她贡献肥糯鲜美的肠脏却遭到无情拒绝后,纣终于放弃了强迫小东西吃肉的打算。虽然它觉得她很可惜,没法像自己一样享受这世界上最好吃的美味。它也怀着蔑视的心情,终于将她彻底归入了呆头呆脑的食草龙的行列,回来的时候,顺便总会给她带它认为的她喜欢吃的东西,除了各种野果子,还有很多鲜嫩的野草,因为它看到很多食草龙一天到晚不停地吃这种草,觉得她应该也会喜欢。 甄朱把大堆大堆的野草洗干净,晒干,铺在地上,厚厚的一层,晚上睡觉的时候,后背总算没那么硌的慌了。 自从发现自己舔这小东西的脚底她就会发出它喜欢听的那种很好听的笑声后,纣最近几天就迷上了这种新发现的娱乐活动,有事没事就趴在甄朱脚前舔她,乐此不疲,有时半夜,睡着睡着,她也被一阵来自脚底的发痒给弄醒,睁开眼睛,就会看到漆黑夜色里,两只绿幽幽的眼睛跟电筒似的飘在自己的脚跟那头,见惯不怪,翻个身就继续睡觉。 应该是它的口水有一种治愈的功能,过了几天,甄朱腿脚上的伤口就结疤好了,终于可以再次无碍地走路。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到溪流边找了一块形状像是刀片的薄石,稍加打磨,准备给自己做一双能保护脚的鞋,材料随手可得,就是纣猎回来的那些食草龙的龙皮。 那天那只被纣咬死的鸡冠龙,虽然个子不大,但皮却很厚,而且非常坚韧,正适合用来做鞋。它的肉可能有点粗,挑嘴的纣根本就不吃,咬死它就丢在那里不管了,甄朱将它拖到水边,用打磨出来的石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花了整整一天的功夫,终于将皮和肉分离出来,刮干净皮上面的残肉,用沙子再磨一遍,洗干净,晒干,然后用石刀慢慢切割成两片,再用自己磨出来的一枚粗糙至极的骨针,将皮包在脚上,照着尺寸,缝出了一双长及小腿的靴子,自然了,样子丑的不得了,歪歪扭扭,毫无美观可言,但它能保护她娇嫩的双脚在行走时不至于那么容易就受伤,这就够了。 为了得到这双鞋,连上之前的准备,甄朱花了整整三天的时间,代价是一双被磨出了水泡的手,虽然很疼,但套上龙皮鞋的那一刻,她的心情好的不得了,简直恨不得在原地跳上一段舞,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表达她现在的喜悦心情。 在解决了走路的问题后,她立刻就想要火了。 纣可能以为她是食草兽,但她并不是,每天只吃野果,让她渐渐变得手脚无力,肚子饿的特别快,精力也不大好,只想睡觉,这也是为什么做一双皮靴都要花费她好几天时间的原因,往往还没割几下,她就感到手臂发软,使不出半点的力气。 她需要吃肉,用肉来补充自己的体力。 附近根本就没有自然火源,她只能用最古老的方式,钻木取火。 年轻还在读书的时候,她曾经参加过一个户外野营,看过教练怎么操作,绞尽脑汁搜刮记忆,终于想了起来,先准备了许多晒的非常干的细细干草,盘成一个鸟巢的形状,然后在上面放一块同样干燥的薄木片,用石锥敲出一个凹陷的洞后,找了一条木棍,将顶端削尖,插入木片的凹洞,脚踩住木片的一头,就开始用手搓动木棍,想借助不断的摩擦生热,继而生火。 这事情,看着容易,她记得那个教练当时搓搓搓,搓了一会儿,真就让他生出了火。但现在轮到自己,却发现太难了,别说火,连半点青烟都没看到,没搓几下,手心就泛红,发疼,胳膊也酸的要命。 她休息了片刻,咬牙继续,还是不成,这样反复了几次,胳膊都在发抖了,草堆还是冷冰冰的,没有半点反应。 她咬牙,奋力搓啊搓的时候,纣拖着一株巨大的果树,从附近的树林里回来了。 认定她是只食草兽后,纣就给她采果子吃,刚开始还比较正常,几只几只地往回带,最近两天,大概是嫌效率不够,看准那棵树果子多,就用暴力将树活活撞倒,虽然这样会掉落不少果子,但枝头剩下的还是不少,然后就整棵整棵地往回搬。 当时那小东西看到自己一下子就弄了那么多的果子回来,显然很高兴,也很崇拜,于是纣就继续,现在洞穴口已经堆了好几棵无辜的果树,上头带的果子,足够甄朱吃个把月了,它还在往回弄,恨不得把全世界的果树都给承包了。 现在它拖着新撞倒的一棵巨大的果树回来了,炫耀般地拖着树,绕着甄朱啪嗒啪嗒地走了几圈,发现她根本不理自己,只埋头一个劲在那里做着她自己的事,感到有点没趣,加上好奇,终于丢下果树,来到她的身边,蹲坐了下去,盯着她看。 甄朱累的胳膊都要抽筋了,干草还是没有半点反应,停了下来,喘息休息的时候,看了纣一眼,见它两只眼睛盯着那堆钻火的东西,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个主意。 要想出火,除了持续不断地钻木,力气也一定要大,显然自己就败在了气力不够上面。 她朝纣招了招手。 纣见她终于抬头肯理睬自己了,十分高兴,急忙靠了过去。 甄朱示意他看自己,演示动作给它看,然后把钻木放到了它的指掌里。 它跃跃欲试,抓住钻木,模仿甄朱的动作,搓了起来。 但显然,这样的精细动作,对它而言有点难度,而且,那根搓木相对于它的指掌来说,也太小了,搓着搓着,木棍就会掉出来。 甄朱去找了一片大些的引火木,又做了一根更粗的适合它指掌大小的搓棍,再次放到了它的指掌里,引导它重新搓动。 这回果然顺利多了。它很聪明,似乎很快就掌握了要领,在甄朱鼓励的笑容之下,干劲十足,越搓越快,越搓越快,不断有木屑从那个孔洞里掉落出来,没一会儿,干草堆里就冒出了白烟,接着,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嘭”声,一团红黄相间的火苗,从草堆里冒了出来。 甄朱惊喜的跳了起来,看向纣,只见他睁大眼睛,紧紧盯着那团突然冒出来的烟火,突然丢掉搓火棍,一把抄起了她,将她整个人夹在腋下,脑袋紧紧按在怀里,撒开腿就跑。 33.侏罗的蔷薇(四) 甄朱奋力挣扎, 想它赶紧放下自己,她还要回去护住那团好不容易才生出来的宝贝火苗, 可是她越挣扎,纣却越怕她掉下去似的, 把她夹的越紧,甄朱差点别过了气,就这样被他强行夹着一口气跑出了百米开外,这才停了下来, 转头看了眼刚才冒出火的地方。 这块大陆上的凶猛食肉龙的目力都非常敏锐,虽然隔了些距离, 但它一眼就看到那团火已经熄灭了, 只剩一缕白烟, 这才仿佛松了口气,放下了甄朱。 甄朱身体一得自由, 立刻掉头往刚才生火的地方跑去,跑到近前,发现火苗已经灭了,草堆里只剩零星的一点火星子,心疼死了, 赶紧趴下去吹,想尽力补救,眼看火星子渐渐又被吹红, 烟火隐隐仿佛又要起来, 身后噔噔噔一阵脚步声, 她心知不妙,赶紧伸手去护,却已迟了,一只覆盖着厚盔般的巨大趾掌从天而降,啪的一声,一脚就踩灭了眼看就能复活的火,接着,甄朱腰身一紧,整个人呼的一下,被一只爪子给拎了起来,高高地提起。 她对上了纣的脸。 它那两只三角形的龙眼威严地盯着她,眼珠子一动不动,仿佛在对她施加威慑。 甄朱快要气死了,哪来的心情去理它,被它这样拎在半空,胡乱挣扎了几下,一只脚不小心地踢到了它的脸。 它脸上的边缘也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皮甲,这么一脚,自然不痛不痒。但她的这个举动,应该被它认为是对它的一种不顺服,如果说,刚才它只是在威慑她的话,现在它显然不高兴了,鼻孔张翕,冲她龇牙咧嘴,喉咙里呜呜地低声咆了两下,好像是在教训她的样子。 甄朱被它突然露出的凶恶样子吓了一跳,一愣,醒悟了过来。 对面的纣,它不是向星北和青阳子,它只是这块超级大陆上的一条猛龙,虽然她和它日渐熟悉,它对她也很好,但它毕竟不是人,对于野火,天生就有一种恐惧感,它本来就不喜欢自己摆弄火,现在她坚持,还和它对抗,它不高兴,也是理所当然。 她和它之间的信任和亲密度,还非常有限,她不敢保证自己要是真激怒了它,它接下来会不会做出什么伤害她的举动。 甄朱眼前浮现出刚遇到它时它发狂般撕咬那只灰龙的一幕,立刻停止了挣扎。 见爪子里的小东西终于又变的顺服了起来,纣终于满意了,也不放下她,只是转头,用嫌恶和戒备的目光盯了眼她摆弄出来的那堆柴火,一脚踢开,抓着小东西回了洞穴。 这天就这样结束了。 天渐渐暗了下来,纣像前几个晚上一样,等着小东西自己乖乖地躺到它的边上,搬起它的尾巴摸它,等了半晌,不见她来。 她只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背对着它,仿佛睡了过去。 这让纣又感到不高兴了,最后它决定自己朝她伸出尾巴。它把她卷了过来,然后用尾巴压住她,在她身上不停地轻轻抖着,灵巧的尾尖扭来扭去,用这个动作示意她去摸它。 甄朱既不反抗,也没反应,仿佛真的睡死了,其实她却微微眯着眼睛,在暗中观察着纣。 它对火的抗拒根深蒂固,但她却真的需要火,这一点,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弃的。 只要它不肯退让,她就没法使用火。在发生那个小小的冲突之前,她一心只想取火,忽略了这一点。 她觉得她现在最需要做的,并不是怎么取到火,而是怎么让它退让,让它同意自己取火,然后再引导它渐渐意识到适当的火是能受控的,并没有它想象中那么可怕的时候,一切也就水到渠成了。 她要让它明白一点,因为它不让她弄火,还对她发脾气,甚至威胁她,她也不高兴了。 所以她对它的暗示不做任何的反应,就这么躺着。 过了一会儿,它大约终于觉得扫兴了,无可奈何地收起了尾巴,慢腾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甄朱偷看,见它那个庞大的身影蹲坐在地上,蹲了片刻,一动不动,忽然仿佛想到了什么,一阵窸窸窣窣,它爬到她的脚边,趴了下来,然后用两只前爪捧住她的脚。 它是想讨好她了。起先有点小心翼翼,试探般地舔了一下,见她没反应,就抱住了,嗒嗒地舔了起来。 甄朱忍住那种因为脚底心发痒想要笑的冲动,迅速地从它的爪抱里收回了脚,将自己的身子蜷了起来。 它仿佛一愣,跟着朝前爬了一步,找到她那只缩起来的脚,又开始舔。 甄朱再次抽脚,也不睡觉了,爬了起来,来到洞穴口,坐了下去,背对着它。 纣显然有点不知所措了,它慢吞吞地跟她到了洞穴口,陪着她坐了很久,借着月光,两只三角眼不停地瞟她,到了最后,喉咙里发出几声温柔的哼哼声,忽然把她抓住,夹着就带回了睡觉的地方,用尾巴将她牢牢卷住,再也不放。 这一夜就这样过去,不管它怎么试图讨好,甄朱不做任何的回应。 第二天清早,甄朱起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故意又来到昨天她钻木的地方。 那堆取火的东西昨天被纣一脚给踢开了,东西还在,只是干草和木片已经被昨夜的露水浸湿,没法用了。 她的本意也不是真的起火,把东西都捡回来,又摆出昨天的架势,准备开始搓木。 从她捡回来那些东西开始,一直跟着盯她的纣就露出了警觉的表情。甄朱准备好了,看向纣,朝它露出了从昨天和它发生冲突后的第一个笑容,然后就开始搓。 纣仿佛一愣,随即在边上紧紧地盯着,见甄朱一直不停地搓,它渐渐变得焦躁起来,在她边上不停地走来走去,终于,仿佛再也忍不住,上来强行一把抱起她,带回了山洞,将她关在里面,自己蹲在门口挡住了路,禁止她再出去。 它的反应,全在甄朱的预料之中。于是这一天,自然,纣也没得到她的任何笑脸或者抚摸的奖赏。 甄朱想给他灌输一个意识,那就是只有在她搓那堆东西的时候,她才会高兴,才会对它笑。 如果它不同意,她就不高兴。 她需要耐心。 就这样,这个过程重复了好几天。纣从一开始的不高兴、暴躁,发脾气,渐渐变得委屈,不解,开始乞求她对它好了。 到了第五天,当甄朱在它的监视下再一次来到距离洞穴口不远的生活地时,它终于不再强行将她掳回来,而是在一旁蹲着,远远地看着,一脸的委屈和无可奈何。 它的这种变化,自然都落入了的甄朱的眼睛。 她相信今天她要是再弄出火,它一定不会再像上次那样,上来就是一脚,然后还对她凶。 可惜她自己还是没法弄出火。 她继续不动声色,又过了一天,到了她取火计划实施的第七天,她照例,在它的目光里徒劳无功地忙活了半晌,累的手酸脖子痛之后,放下工具,朝它走了过去。 它正蹲坐在距离她取火地十来米的空地上,两只小眼睛眼巴巴地望着她。 甄朱来到了它的面前,停了下来。 它这样蹲坐,半身的个头和她差不多高。 她凝视着它的眼睛,和它对望片刻,然后朝它笑了起来,伸出手,搂住它粗壮的脖子,凑过去,亲了一下它。 这是这么多天以来,她第一次对它做出表示亲密的举动。 它的眼睛里立刻露出开始活泛的神采。 甄朱亲完了它,牵住它的一只爪指,它就乖乖地站了起来,跟着甄朱来到取火工具前。 甄朱将木棍放到了它的爪掌里,朝它笑,模拟搓的动作。 看的出来,它犹豫不决。天生的对火的抗拒和想讨她高兴的念头在它的脑海里不断地斗争,终于,后者还是占了上风。 在甄朱鼓励和期待的目光之中,它勉勉强强,开始搓着木棍,没多久,像上次一样,随着钻出的木屑越来越多,伴随着一阵烟雾,火苗再次跳了出来。 出现火光的那一刹那,它立刻撒手丢掉木棍,一步跨到甄朱边上,瞪大眼睛盯着火苗,表情里是满满的戒备,一副随时不对就要抱着她跑的样子。 甄朱压住心里的喜悦之情,先紧紧地抱了下它的一条比自己腰还要粗壮的大腿,接着松开,趴到火苗前,小心地往上面加干草,细柴火,终于,成功地烧起了一堆火。 当天晚上,她吃到了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第一顿熟肉。 她烤肉的手艺自然不怎么样,看起来也只是黑乎乎的一块,但熟肉散发出来的香气,把她馋的嘴里都生了口水,心里涌出了一种满足之感。 她原本想让纣也尝尝熟肉的滋味,但它对送到嘴边的肉用鼻子闻了闻,露出冷淡的,不感兴趣的表情。 甄朱也不勉强它。对于它这样的猛兽,或许吃生肉才更能令它保持住天生的野性。 整个她用火的过程,纣都在一旁远远地监视着,表情显得既戒备,又不耐烦,一等到她用完火,火堆熄灭了,它立刻就冲了上来,一把夹住甄朱回了洞穴,然后直挺挺地仰天躺了下去,摊开四爪,露出肚皮,摆出一副要她取悦它的样子。 34.侏罗的蔷薇(五) 纣的退让证明了一件事, 虽然她和纣彼此无法用语言沟通,但纣并不是只知道本能猎杀却没有感知能力的物种。它能体会她的喜怒,也会因为她的喜怒牵动情绪,继而做出顺应她的反应。 这令甄朱备感鼓舞,既然已经达到了目的, 它的表现也让她非常满意, 她自然也不吝于对它的奖赏和鼓励。这个晚上,她一直抚摸它,低声唱歌给它听,直到它在她的哼曲中发出呼噜呼噜的鼾声,睡了过去。 接下来的几天,甄朱每天生火。 纣对于甄朱生出来的那堆火,态度渐渐也发生了改变。 一开始它依然戒备, 每当甄朱坐在火边烤肉或者用捡过来的有点像椰果壳的东西烧水的时候, 它绝对不肯靠近, 但也不会离的很远, 总是停留在距离她不远的一个地方,目光紧紧地盯着那团不断跳跃的火苗, 下肢微蹲,全身绷紧,仿佛随时准备着一个不好就要上来抢人逃跑。随着次数多了, 慢慢地, 甄朱烧火的时候, 它终于不再像一开始那样紧张, 显得淡定了许多,到了最后,当甄朱把火堆移到洞口附近,天黑下来燃烧用作洞内照明,它也不再表示反对了。 用火的大问题得以顺利解决之后,甄朱将洞穴角落里堆积的那些恐龙残骸和碎石烂泥慢慢地都清理了出去,从里到外,彻底打扫了一番,又在自己和纣睡觉的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新的干草,然后,白天当纣出去狩猎,她就留在洞穴里等它回来。 这里现在很安全。 之前有一天,甄朱看到纣沿着洞穴附近方圆大概五百米的半径范围,走走停停,一路撒尿,将一泡尿分成几十次撒完,然后在沿途树上不停蹭它尾部,继续留下它的体味。 她以前只知道在狮子或者老虎之类的动物王国里,雄性才会以体味宣告地盘不准外人进入,没想到在这里,龙也有这样的圈地方式。 这活看着轻松,但把一泡尿憋成几十次撒完,干起来应该也不容易,反正纣忙活了好些天,终于在它认为需要的地方全都留下了它的体味。 或许是它留下的体味警告起了效用,也或许,是它这个新来者的凶猛可怕的名气已经以某种甄朱所不知道的方式渐渐传开,反正这些时日,附近再也没有看到过别的恐龙出没,更没有重现过上次鸡冠龙那样的事情。 但是纣显然还是不放心,每次出去捕猎之前,必定还是会用巨石将洞口堵住,只在侧旁留下一个能容甄朱爬进爬出的小口子,这样既保证她的安全,也方便她进出,同时提供光照和通风。 自然了,这也是它在甄朱的指导下学会的。 日子就这样,在她和纣的朝夕相处中,一天天地过去。 这块超级大陆的气候均匀,基本处于温暖之中,正是因为气温变化不大,一年没有明显的四季区分,所以植物才能疯长,养活了奔跑在上头的无数食草龙,继而让这个庞大食物链顶端的那些形形□□的食肉龙如同生活在了天堂之中。 甄朱从来到这个世界后,每过一个昼夜,就在洞壁上划出一个数字,以一月一日为起点,到今天,已经是一月三十一日,恰好做满了一个月的日历。 她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个世界里停留多久,但既然来了,遇到了那个变成了它的他,那就好好地过下去,过好和它相伴的每一天,这就是她以后学着要做的事情了。 纣出门后,甄朱无事可干,通常就会坐在那堆用石头堆出来的门边,借着小口子里透进来的光,用采过来的晒干的长草摸索着编织席子。 她想要一张平整的席子,可以摊在干草堆上,这样晚上睡觉感觉应该会舒服很多,至少,第二天起来不至于沾了满身满头的草屑。 像这样的事情,从前她从没有做过,原本也根本不会想到有一天,她要亲手去将干草捋直,一根一根地整理出来,然后摸索着,想办法用它们编出自己想要的东西。在做坏了好几张后,这天,她终于成功编出了她感到满意的一张草席。 她将它铺在草堆上,躺下去,闻着干草特有的那种清香味道,感到身下又平整又柔软,心里那种如同物质**得到了满足的喜悦,简直无法形容。 这时,洞穴外传来她熟悉的步伐声和挪动石头的声音,纣也带着它新咬死的猎物回来了。 它的身上很脏,除了泥巴,还沾满了猎物的血迹。 甄朱看了眼自己辛辛苦苦做出来的新草席,要是让它这样躺上去滚个一圈…… 于是,趁着夕阳下山前的这段傍晚时光,甄朱将它连哄带骗地带到了山脚下的溪流旁。 溪水在一处弯流的地方,汇聚了一个面积大概几十平米,深度约几米的水潭。 这段时间,甄朱对周围的环境渐渐也熟悉了起来,在确定水里没有什么危险生物之后,因为天气湿热,很容易出汗,每天傍晚,她都会来这里洗个澡,或者游上一圈,再上来回去。 她早就想让纣也下水洗个澡。 当然,考虑它的体重和安全,她不会让它下到可能是淤泥底的水潭里的,只是想让它站在卵石和石头底的溪水里,让她给它好好洗个澡。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纣对洗澡这件事非常抗拒。它也不喜欢玩水,平时除了口渴喝水,绝不靠近水源。现在想让它下水洗个全身澡,简直是难上加难。 之前甄朱曾几次试过引它下水,但无论她怎么哄骗,它就是不肯下来。以它的庞大体重,她也奈何不了它,只能放弃这个想法,最多不过哄的它蹲在溪边,她用自己做的草刷蘸水给它洗刷一下。 今天也是一样,它死活不肯下来,哪怕甄朱推它,拉它,自己先站到溪水里,给它唱歌,朝它招手,冲它笑,它就是不加理睬,两只三角眼冷漠地看着她,蹲在岸边一动不动。 甄朱终于气馁了,像往常一样,只能拿草刷,蘸水帮它清洗身上的脏污。 它表情嫌恶,勉强似的蹲在那里任她折腾。 甄朱费了老大的劲,终于帮它全身清理完毕,自己也是一身的汗,撇下它来到那个水深些的水潭边,下去游了一会儿,回头望了它一眼,见它跟了过来,蹲在岸边看着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主意,于是长长吸了一口气,一个猛子扎下水面,抱住岸边潭底的一块石头,藏在那里一动不动。 潭水清澈,但因为有几米深,加上岸边有树木遮阴,所以她在水下能看到岸边的情景,但从水面看下去,却是绿幽幽一片。 纣经常看到她在这个水潭里游泳嬉戏,所以一开始,见她消失在水面下,它并没大的反应,只是盯着她脑袋消失的那块水面看,等着她再冒出来。过了一会儿,见她还没上来,它仿佛变得有些不安,来到水边,俯身朝下张望。 除了一片漾动着它自己变形身影的水面,什么也看不到。 它明显露出惊慌的表情,转身用它的尾巴不断地抽打水面,水花四溅,发出啪啪的声音,试图用这种方式来让她浮出水面。抽了一会儿,见她还是没出来,仿佛真的慌了,转身朝着水面大吼了一声,随即蹲了下去,一下把整个脑袋扎进了水里,睁大眼睛找着她的身影。 甄朱一开始只是想和它开个玩笑而已,所以躲在水下憋气不上来,看见它的身影出现在水边,东张西望,又用尾巴抽水,显得有些慌张,再没见她出来,竟然大吼一声,把脑袋钻下水面找她,知道它应该真是着急了,急忙想浮上去,但是脚却仿佛被什么拽住了,低头才发现,自己的一只脚腕被潭底的一簇水藻给缠住了。 这水藻的叶片又宽又密,仿佛带着吸盘,一绕上她的脚腕,就缠的紧紧,一时很难解开,幸好甄朱水性不错,并没惊惶失措,而是紧紧抱着边上那块大石,借着大石为着力点,用力踢拽,这样试了十几下,就在她感到憋气憋的胸口有些发疼的时候,脚腕一松,缠住她的水草终于断了。 而这时,水潭边已经噗通一声,一只巨大的趾掌踩了下来,踩在岸边的一片淤泥里,顿时搅出了一片浑水。 甄朱知道它是要下来找自己了,唯恐它陷入了淤泥,用力在石头上顿了一下脚,人立刻浮了上去,哗啦一声,钻出了水面。 纣正朝着水面呜呜地吼着,声音焦急万分,一只趾掌踩下了水,半边躯体已经泡在水下,忽然看到甄朱从水面冒了出来,平日里总是有些耷拉着的那双三角眼突然睁的滚圆,充满了欣喜无比的光彩,朝她大吼了一声,看起来就要继续朝她走来。 甄朱急忙大声制止,朝它快速游了过去,到了它的身边,它伸出一只指掌,一把捞住了她,带着她爬上了岸。 一上岸,它仿佛后怕似的,抱着甄朱掉头就往洞穴跑去,再也不肯放下她,这个晚上,就连睡觉的时候,它也把甄朱放在自己的肚皮上,用她的两只前爪紧紧地抱住她,想起来就伸出舌头舔她一下,不准她离开半步。 甄朱知道它应该真的是被自己给吓到了,心里感到有点愧疚,也有点感动。虽然让它这样紧紧搂着睡觉很不舒服,但并没挣扎,顺从地让它搂着自己,就这样在它的怀里睡了一夜。 次日开始,纣就不准她再靠近那个水潭了,只要她一过去,它就立刻咆哮着追上来,将她抱走。甄朱为了让它放心,只好顺从了它,再也没去那里游泳了。 …… 纣不吃腐食,每次咬死带回来的猎物,只要有点不新鲜了,它就一口也不动,所以需要经常出去狩猎。这个小意外过去后,这天,纣又出门去了,半天就回来,这才咬死了一头它爱吃的食草龙。 甄朱迎接它狩猎归来,等它将猎物撕咬成几大块后,挑了一块鲜嫩的腿肉,用石刀将肉切割成容易烤熟的小块片后,带到溪流边清洗。 就在时候,她听到对面的树林里传来一声恐怖的吼叫之声,抬头,赫然看到林子里窜出来一只棕色的巨龙,体型并不比她最早来时看到的那只死在了纣的利爪下的灰龙要小多少,伴随它那一声仿佛充满挑衅的吼叫之声,露出满口尖利锯齿,模样十分恐怖。 它的身后,跟随了四只和它同属的龙,也全都长了一口引人注目的锯齿,只是身形没有那只棕龙大,看起来仿佛像是棕龙的跟班,簇拥着它,一字列开,朝着溪流的方向跑了过来,浓浓的挑衅气息,迎面而来。 甄朱大吃一惊。 自从纣在附近撒尿留记号后,这里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别的龙了,连食草龙都不见踪影。现在却突然冒出这么几只看起来杀气腾腾的锯齿龙,这是什么意思? 先有鸡冠龙,后有那天的水潭遇险,纣现在只要不出去,甄朱去哪,它也就跟到哪,寸步不离。 它现在就在甄朱身后不远的地方,原本正懒洋洋地躺在一块平坦的大石头上,享受着日光浴,一副悠哉悠哉的样子,突然发现有外来入侵者,猛地从石头上跳了起来,几步跨到了到了甄朱身边,眯起一双三角眼,紧紧盯着对面越来越近的五只锯齿龙,不怒自威。 它来这块地方,已经有小半年了,自然认得对面这只闯入了自己地盘的领头棕龙。 …… 在纣杀死那头占据了龙王地位的灰龙之前,这只强壮的大棕龙,就一直被灰龙压制着,它打不过灰龙,又舍不得离开这个到处是可口食物和雌龙的地方,所以只能向灰龙卑躬屈膝,跟在灰龙身后,屈居次位。那天灰龙急于教训外来者纣,也是一时大意,没带上同伴,结果非但没有达到目的,自己反而倒在了血泊里,纣抓走甄朱离开后,灰龙当时还没有气绝,一直跟在暗处的棕龙就冒了出来,彻底咬断了它的脖子,然后在它的身上撒尿,这样,借由它的体味,很快,栖息在这片陆地上的龙就能知道,是它棕色锯齿龙,杀死了老的龙王,从今开始,它就是这片大陆的新的王,所有的雌龙也都将归它占有。 它如愿以偿,已经做了差不多一个月的龙王,身后聚了不少的跟班,雌龙们也都对它奴颜献媚,希望能得到它的宠幸,它威风凛凛,不可一世,但是和它的前任一样,纣这只外来的,特立独行的凶猛公龙,令棕龙如鲠在喉,它想除掉纣,这样它才没有后顾之忧,所以今天,它领了四只最强壮的猛龙,和自己一起闯入这里,决定要将那只可能威胁自己的外来黑龙给杀死,从此成为这片土地上的真正的霸王。 35.侏罗的蔷薇(六) 棕龙和那四只龙越逼越近, 身影越来越清晰了。 纣仿佛闻到了即将来临的大战气息, 喉咙里发出几声低沉的嗬嗬之声, 挟起甄朱, 转身朝着洞穴方向飞快跑去, 到了山脚,几个纵身爬到洞口,把她推了进去, 接着就飞快地用石头封门,随着最后一块巨石被压上来, 洞穴里一黑,有那么短暂的片刻功夫,甄朱什么都看不见了, 片刻之后,等视线适应了昏暗的光线, 她趴到石头上, 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整个人紧张无比, 心脏跳的飞快。 要是只有一只棕龙闯入,甄朱或许还不那么担心, 但是这只棕龙身后却还跟了四个强壮的打手, 以一敌五,纣再悍勇, 怕也是要吃亏。 外面很快传来阵阵龙的吼声, 长长短短, 几道声音混杂在一起,并没有听到纣的吼声,这令甄朱心惊肉跳。 纣应该已经被那群龙围剿,厮打在了一起。 吼叫声继续不断地传入山洞,虽然看不到,但甄朱却完全能够想象此刻外面正在发生什么,她坐立不安,浑身不住地往外冒汗,焦急地地在洞穴里走来走去,忽然,她听到了熟悉的一声长长的咆哮,这哮声压下了棕龙和那几只跟班龙的声音,充满了愤怒。 听起来,它似乎受伤了。 甄朱整个人都随之跳了起来,飞快地跑到洞穴口,用力想推开上面的一块石头。 这样被关在里面,什么都看不见,她简直快要崩溃了。 虽然比起来,那块石头的体积最小,但至少也有一两百斤,无论甄朱怎么推,石头就是纹丝不动。 从纣发出那一声受伤般的怒吼声后,外面龙的咆哮声就一刻也没有停过了,此起彼伏,或长或短,纣的声音和它敌人的声音已经完全混杂在了一起,甄朱几乎无法分辨了。 她咬压,试了一次又一次,石头就是纹丝不动,最后她累的瘫坐在了地上,怀着绝望又担忧的心情,不住地大口大口喘息时,视线落到边上的一堆柴火上,力气仿佛又回来了,一下扑了过去,从中迅速翻找,操起一条有她小腿粗细的木棍,□□石头和石头的缝隙中间,找了支点,整个人压了上去,用尽全身力气,终于将那块巨石给撬了下去。 洞穴里的光线一下又亮了。甄朱爬了上去,透过那个孔洞看了出去。 就在距离她不远的山脚下的溪流之旁,那块她平时用作活动的平地上,纣和那几条龙的恶斗还在持续,满目的惨烈。一只跟班龙已经倒在了地上,那条领头的棕龙和剩下的三条龙仿佛也受伤了,但依然十分凶悍,把纣紧紧地包围在中间,不停地伺机撕咬。 纣受伤了,原本覆盖着坚皮的背部被抓开了一道很长的伤口,血正在不停地往下流,它却仿佛没有半点感觉,依然凶悍无比,一口咬住对面那只正向自己恶狠狠袭来的跟班龙的脖子,但与此同时,那条棕龙却伺机上来,狠狠地抓了一下它一侧的后腿,锋利的爪子在它腿上抓出了几道深深的血痕,血肉模糊,它把跟班龙远远地甩了出去,长长地怒嗥一声,声波震的甄朱所在的洞穴都发出了嗡嗡的震荡回声。 它双目血红,转身跳了起来,和棕龙厮打在了一起,尖牙,利爪,难分难解,最后竟然滚在了一起,一连撞断了附近四五棵参天大树,伴随着树木倒地发出的巨大轰然之声,尘土飞扬,剩下的那几条跟班龙,仿佛也被这恶战的暴烈阵势给吓到了,一时竟然不敢再靠近。 甄朱看的几乎停滞了呼吸。 纣以一敌五,本就处于极其不利的地位,现在虽然一条跟班龙倒地,似乎失去了战斗能力,另只刚才被纣咬了脖子甩出去的看起来也奄奄一息了,但是还有两条猛龙,即便纣能在这场恶战中咬死棕龙,以它受的伤和因为持续战斗导致的体力下降,想再继续和另外两条强壮的猛龙厮杀,最后获胜,这太艰难了。 何况,这两条猛龙看起来也非常狡诈,虽然被纣的气势所震慑,一时不敢再加入战团,但就在一旁紧紧地盯着,模样蠢蠢欲动,仿佛随时看准时机就要冲上去再加入这围剿的恶战。 甄朱一颗心跳的几乎跃出喉咙,牙齿紧紧地咬在了一起。 这个可怕的龙的世界! 她不想纣出事!她多想在这个时候,她也能化身为它的同类,冲上去助它一臂之力。 可是在这个弱肉强食的龙的世界里,她只是一个沦为了狩猎对象的人,手头又没有什么有力的武器,除了这样躲在山洞里眼睁睁看着纣深陷重围和几头恶龙以死相搏之外,她又能做得了什么? 冷汗不断地从她额头滚落。甄朱闭目,整个人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已经有些不敢再去看外面的惨烈恶战了。 她不断地告诉自己,要冷静,尽量想想办法。就在那两条跟班龙不断发出的仿佛是在向纣施加压力的威胁的疯狂般的吼叫声中,她突然睁开眼睛,一下子就从地上跳了起来,爬上石堆,从那块刚才被她撬出来的缺口中费力地挤了出去,下去的时候,没踩稳脚,整个人摔了下去,顾不得疼痛,爬起来跑到洞口旁那堆她平常用作生火的引火堆旁,拿起搓火棍,飞快地在引火片上搓了起来。 此前她曾为了生火,试过了无数次,每一次都是以失败而告终,只能求助于纣。 但是这一次,她却仿佛打了鸡血,两条胳膊仿佛有用不完的气力,越搓越快,越搓越快,随着不但被碾出来的纷飞木屑,没一会儿,嘭的轻微一声,一团火光冒了出来。 她丢下搓火棍,很快就引大了火,将堆在一旁的一株早已经干枯了的野果树的枝叶点燃。 洞口有个大木桶,是甄朱引导纣用它的利爪将树干中间的木芯挖空做出来的,平时用来储水,免得每次用水都要下去取,现在里面还有一半的水。 等着树木燃烧的功夫,她用水将自己头发和全身淋湿,然后咬牙,半扛半拖,终于将这棵至少七八十斤重的火种带到了山脚,来到上风口的一处野草丛畔,引燃了野草。 这里的地面,到处都落满了经年累月一层层堆积起来的腐朽野草和落叶,太阳一晒,即便前几天刚下过雨,上层里的水分很快也就蒸发干净,变成最好的燃烧载体。 野草一经点燃,火借风势,很快就蔓延了起来,朝着战场的方向烧了过去。 就在片刻之前,那两条跟班龙借着纣和棕龙厮打的难分难解的时机,又慢慢地朝着纣的身后靠了过去,伺机想要冲上去撕咬。 纣的两只前爪,现在已经完全怒张,像是两把锐利的尖刀,就在刚才的撕咬搏斗之中,深深地刺入了那条棕龙的肩膀,连皮带肉,撕扯下一大片,巨大的豁口,一直蔓延到了棕龙的胸前,在棕龙发出的惨痛的嚎叫声中,一只跟班龙已经窜到了纣的身后,跃了上去,一口咬住了它背脊原本就受伤的地方。 纣的尾巴猛地上抽,覆盖在表皮的那一层坚硬皮刺怒张,一根根地竖起,仿佛一根生满了锐刺的大鞭,准确无误地抽中了那条偷袭的跟班龙,跟班龙吃痛,嗥了一声,松开了口,从纣的身上滚落。 纣丢下了棕龙,猛地转身,一双染满血般的三角眼放射出嗜血般的凶残光芒,盯着面前那两条偷袭自己的跟班龙,朝着它们怒吼了一声。 跟班龙被它的气势震慑,一时不敢再靠近,相互看了一眼,停在了原地。 那条棕龙也从地上爬了起来,发出受伤后的狂怒吼声,但因为疼痛,加上刚才的剧烈搏斗中,体力有所消耗,一时也不敢再扑上去,盯着自己的敌手,呼哧呼哧地不停喘气。 就这样,状况一时陷入了僵持,纣停在中间,和围着自己的三条龙对峙着,附近的地上,躺着两只因为受伤严重,已经无法站立的龙。 棕龙没有想到,自己加上四个帮手,打到现在,竟然也没法如愿压制住这条外来的龙,它虽然已经受伤累累,一只腿脚看起来移动也不大方便了,但它竟然越战越猛,全身上下,散发出来的凶残气息令它也禁不住生出了一丝退却的心。但大陆王者的地位太有诱惑力了,想到此刻周围躲在暗处看着的无数双眼睛,想到取之不尽的丰富食物和那么多争着向自己献媚的雌龙,它的恐惧就被压了过去。 它也已经发现,除了那两条已经倒地的没用的东西,剩下的跟着自己来的两只跟班龙望着这条外来黑龙的眼睛里已经流露出了恐惧,仿佛想要掉头逃跑,这令它感到更加愤怒和不满,它忍着肩膀和胸前的剧痛,冲那两条跟班龙恶狠狠地吼了一声,逼着它们继续和自己一起围剿,直到它倒在自己的利爪之下。 就在这时,伴随着一阵毕毕剥剥的声音,风带来了一片烟雾和随着烟雾而来的热浪。 棕龙扭头,看到一阵火光朝着这个方向袭了过来。 对于奔跑在这片大陆上的生物来说,火就是它们的最大的天敌。即便是再凶猛的龙,在火的面前,也只能瑟瑟发抖。 它看到火光已经逼近那只被黑龙甩到远处倒在那里的龙了,它发出恐惧而无助的哀嚎之声,试图站起来逃离,但是断了的腿却无法支撑它庞大的身躯,它刚勉强站起来,又倒了下去,火光很快就包围了它,它不住地嘶吼,翻滚,身躯压灭了它身下的火,可是很快,火苗又在风的助力下重新蹿了出来,终于,将它完全地裹住,它变成了一团滚动着的大火球,不断地发出绝望而痛苦的嘶鸣。 棕龙的眼睛里,露出了惊恐的光芒,它慢慢地后退,以避开那片正蔓延而来的火光。 那两只原本和它一道围攻纣的跟班龙一开始被这一片突然而至的火光和同伴的惨状给惊呆了,等反应过来,胸腔里发出一声长长的惊恐的叫声,再也不敢停留,转头立刻逃命。 棕龙的斗志消失得无影无踪,它也掉头,再也顾不上纣了,想跟上它那两个帮手的身影,但是它的敌人却不肯放过它,怒吼一声,追了上来,从后一跃,锐利的牙齿就准确地咬住了它的后颈骨,深深地刺入皮下,在惊人的咬合力下,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咔擦之声,它的颈骨断裂了,庞大的身躯,再也无法站立,轰的一声,倒在了地上。 棕龙在断气前的那一刻,怎么也想不明白,这条外来的黑龙,它为什么居然不怕火。 36.侏罗的蔷薇(七) 纣一直狠狠咬住棕龙已经断裂的后颈, 将它死死压制在身下,直到它停止了痉挛,这才松开,踩着身下那具宛如小山般的庞大尸体, 爬了上去, 站直血痕斑斑的身体, 朝着远处森林的方向, 发出了一声雄浑的怒声吼叫。 这一声怒吼,随风远远地传送出去, 包含了满满的愤怒、警告,以及唯有胜利者才会有的那种舍我其谁的气势。 而其实,地上的那一片野火, 这会儿已经快要烧到它的屁股了。 “纣——” 甄朱见险情解除了, 跑到火烧不到的地方,冲着它的背影喊它名字。 它现在已经明白了, 每当她发出“纣”这个音节并时候,就是在叫它,听到了她的声音,它立刻停止咆哮, 红着眼睛,从棕龙的尸体上下来, 竟然踏过地上那片正在燃烧的野火, 朝她跑了过来。 它一侧的下肢因为受伤, 朝前迈步的时候, 动作显得有点僵硬,但跑的依然飞快,一下就穿过了火场,到了她的面前,一把将她高高地举起,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两只小眼睛紧紧地盯着她,目光闪闪,沾着斑斑血痕的狰狞的一张脸上,却充满了一种与之极不协调的柔软的情感色彩。 可是甄朱现在却没心思去接受来自它的抚慰。她望着那片随了风势正在继续朝前蔓延的地火,不断挣扎,示意它赶紧放自己下来。 刚才为了帮纣,她点燃了山脚下的这一片野草丛,现在地火沿着草丛正在随风蔓延,虽然一侧有溪流阻挡,不会烧到对面的树林里去,这边的过火面积和火势现在也不算很大,但是如果不加阻止,任它顺着溪流这么一直烧下去,很快就会烧到靠山一侧的茂林里去。 朝夕相处,甄朱和纣的默契度也越来越高,它很快就理解了她的意思,虽然看起来有点不情愿,但还是放下了她,看着她飞奔着从地火旁边越了过去,一直跑到远处前方溪流拐角那里,搬起附近地上的石头,一边丢在草地上,一边高声呼唤着它。 纣茫然,并不知道她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但是她既然叫唤它了,它就一定会去帮她的忙。 它立刻也追了上去。 附近山脚一带,除了野草,满地都是大大小小的石块。虽然边上就是溪流,但手头并没有可以用水灭火的工具,所以甄朱想在野火烧到这里之前,先用石块在地上堆出一道截火墙。 纣虽然受了伤,但或许是恶战之后终于赢了对手的缘故,看起来还是非常兴奋,在甄朱指挥下,轻轻松松地推着比她还要高的巨石,不停地滚到她指定的地方,没片刻,就在地火的必经之处连起了一堵石墙。火继续一路蔓延着,毕毕剥剥地烧了过来,被巨石挡住去了去路,渐渐地熄灭了。 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战就这样结束了。沿着溪流几百米长的这一片平地上,满目是被火烧过后的焦黑痕迹,余烬未灭,烟雾弥漫,中间躺着几只被烧成黑炭似的龙的尸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着烤糊了的焦肉般的刺鼻的难闻气味。 夜里下了一场雨,第二天,甄朱从洞穴里出来,看见溪水满涨,脚下的那块平地,除了入目的湿润焦黑颜色还在提醒着昨天曾在她眼皮子下发生过的那场恶战之外,到处都是静悄悄的,没有半点的声音。 纣身上受伤的地方不少,连面鼻处也被抓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痕,破了相,令它那张原本看起来就不友善的脸倍添狰狞,但最严重的伤,还是后背和一侧下肢上的抓伤,两处伤口都极深,肉已经外翻,令甄朱十分担心。 在这个世界里,她根本就不知道有什么可以能够帮它治疗伤口的草药,何况,这里有没有也是个问题。她无计可施,只能在它豁开的皮肉伤口里撒上充分燃烧过后冷却下来的柴火灰烬,希冀用这个法子来为它止血,防止过度发炎。 可能是失血过多,加上情绪也渐渐从鏖战的狂热中冷却了下来,接下来的那两天,纣显得有点疲软,除了进食,基本就是在睡觉,这样睡了几天,甄朱惊喜地发现,它那原本看起来十分可怕的伤口已经开始慢慢凝固,愈合,它的精神也恢复了过来。 半个月不到,纣就完全恢复了状态,又变得精神了起来。 那条棕龙和同行的两条跟班龙虽然都死在了那天的那场鏖战里,连尸体也被火烧成了焦黑的颜色,但甄朱觉察到,事情虽然过去有些天了,但纣似乎十分记恨,对那天遇到的偷袭之战,依旧耿耿于怀。 伤口愈合后,一连几天,它都早出晚归。但狩猎似乎并不是它的目的。 按照之前的规律,通常,家里只要还有能吃的新鲜的肉,它宁可睡觉,也不会出去活动。 根据甄朱这些时日的观察,总的来说,纣是条懒龙。 但是现在,它却一反常态,天天出去。 她既不能跟上它,看它这些天外出到底在干什么,也没法和它交流,只能从它时不时盯着山脚下那块曾是修罗场的平地的凶狠眼神中推断,它应该是想复仇,或者说,解它的心头之恨。 又过了几天,这天它又要出去,但和往常不一样,它不再将她藏在洞穴里,而是一反常态,竟然扛起甄朱,让她坐在它的膀子上,然后带着她,纵身跃下山坡,朝着前方的密林大步奔跑而去。 它个头很高,直立起来,从头到脚,将近三米,甄朱第一次坐在它膀子上,就好像坐在一堵快速跑动的高高的墙头上,虽然有它托着,但起先还是有点害怕,紧紧地抱住了它的脖颈,渐渐地,等她有点习惯这个高度,她发现被它这样带着跑动还挺有意思的,整个人就放松了下来,忍不住咯咯地笑,它听到了她的笑声,更加起劲,跑的也更快了,一人一龙,就这样穿过一片银杏森林,出去的那一刹那,甄朱觉得眼前一亮。 来到这个世界也有些时日了,除了第一天,接下来的时间,她全都是在洞穴内外渡过的,最远的活动范围,不过也就是山脚下的那片溪流。这还是她第一次离开住的地方,用自己的眼睛去感受这个新的世界。 刚才的那片银杏森林,原本就已经让她感到叹为观止,等这一刻,看到跃入眼帘的景象,她才真的有了一种震撼之感。 前方,她视线的尽头,是一片宽的仿佛看不到边际的巨大湖泊,湖水清澈无比,倒映着蔚蓝的天空,犹如一块镶嵌在幽谷中的巨大的蓝色宝石,天空里,翱翔着奇形怪状的的巨大鸟龙,湖泊里,身高长达几十米的巨大的食草蜥脚龙伸着长长的脖颈,在浅水处悠闲地慢慢趟走,岸边跑动着成群的龙,各色各样的叫声,尖锐的,低沉的,充斥着她的耳朵。 这里靠近这个大湖,有着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原来是个集中了各种群居龙的聚居之地。 无数的龙,原本正在忙碌着自己的事情:食草龙不停地吃草,而食肉龙则躲在暗处,准备觑准机会对相中的猎物进行致命的一扑,但是随着纣的突然闯入,就仿佛一场瘟疫从天而降,附近所有的龙都停止了正在做的事情,眼睛里露出畏惧,不断后退,四散奔走。 纣直驱而入,完全无视身边那些对它怀着恐惧之心的同类,朝着前方的一个山坳方向疾奔而去,脚趾落在地上,发出阵阵响声。 山坳的尽头,就是死去的棕龙的巢穴,那是它从曾经统治了这片陆地十几年的灰龙手上接管而来的,但是还没拥有多久,现在这里就易主了,有了新的龙王。 纣带着自己的小东西,大摇大摆地闯了进去,嘴巴紧紧地闭着,露出严厉的威慑表情,所过之处,再凶猛的龙,也无不无退避三舍。 它就这样扛着甄朱,最后停在了一处高出周围的土坡之上。 甄朱看见地上有只龙的尸体,腹部已经被利爪撕开,内脏空了,身上其余各处,也到处是被撕咬后的痕迹,有些地方,已经啃的只剩骨头,看起来,倒像是被许多副尖齿利爪同时给撕咬出来的,惨不忍睹,周围一滩血迹,从凝固的程度和变暗的颜色来看,仿佛不像是今天才死的。 虽然这只龙尸被破坏严重,但甄朱还是认了出来,它额头有一撮像是皮肤病的鳞化白斑,十分显眼,就是上次随了棕龙一起来围攻纣的四只跟班龙当中的一只,后来看见起火,转身逃走了。 它怎么会死在了这里,死状看起来还这么惨? 甄朱想起这几天纣早出晚归,昨晚回来的时候,嘴边和爪子上也沾着血迹,却不见它带着猎物归来,隐隐地,仿佛明白了什么,可是一时,又觉得不是特别明白。 就在她困惑着的时候,纣忽然朝天,大吼了一声,随着它这一声吼叫,旁边的林子里传出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令甄朱吃惊不已的一幕出现了。 当天那四只跟班龙中仅剩的最后一只,带着身后一群这块陆地上的最凶猛的食肉龙,到了土坡近旁,先是冲到那只曾是它同伴的已经支离破碎的龙尸近旁,又一阵疯狂的撕咬,接着就仰头看纣,眼睛里露出谦恭而卑微的讨好眼神。 那些曾经都臣服于灰龙和棕龙的它的同类们,跟着这条跟班龙,向着纣,露出俯首帖耳的表情,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几只有着匀称身姿和健康身体的年轻的母龙,用多情而崇拜的目光凝视着高高在上的新王,慢慢的朝它靠近。其中那只最受前两任龙王宠爱的,长的也最漂亮的雌龙,后来甄朱给它起名“玛莎”,它用不解的目光盯了一眼高高坐在纣肩上的甄朱,随即绕到了这只强壮的,强烈吸引她的年轻公龙的身后,伸出舌头,柔顺地舔着它的尾蹊部位,又微微蹲下身体,向它拱起了自己的臀部。 这是雌龙讨好公龙,向它表示自己的效忠,诱它发情的手段。 纣甩了甩尾巴,抽在地上,发出啪啪的响声,跟着再次大吼了一声,表示对这群龙的效忠予以认可,从这一刻开始,它就是这里的主宰了。 它吼叫完,看向还挂坐在自己肩臂上的甄朱,眼神里带着讨好,又仿佛有点得意。 甄朱已经被在自己面前上演的这一幕比一幕更要精彩的戏给惊的无话可说了。 她终于有点明白了过来。 难道,是前些天的那场被围攻的战斗让纣感到自己在她面前有点丢脸,所以今天,它这是特意带着她来这里,要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找回属于它的场子? 37.侏罗的蔷薇(八) “加冕”, 姑且把这个过程称作“加冕”, 结束后,纣依旧兴致勃勃,撇下那群以跟班龙为首的向它臣服的公龙和用依依目光望着它的“玛莎”们, 依旧让甄朱坐在它的肩臂上, 扛着她沿那个湖泊又耀武扬威般地绕了一大圈,这才终于结束归去。 穿出银杏林的时候,傍晚的落日余晖正照在这片对于甄朱来说宛如奇幻梦境的广袤大地之上。她这个世界里的家, 就在前方不远处的那片山壁之上, 正沐浴在金色的夕阳里。耳畔是淙淙的流水声和纣踩着铺满厚厚银杏落叶的地面所发出的沙沙的脚步声, 沉稳而有力, 愈发显出这傍晚时分的宁静和安谧。 此情此景, 不知道为什么, 令甄朱心底忽然涌出了一丝仿佛想要落泪般的感觉。 她想起了遥远的向星北,还有那个同样遥远, 远的就如同一场梦般的青衫飘拂的背影…… 她的眼睛微微发热, 情不自禁朝纣再靠了些过去,手臂将它脖颈搂的更紧了几分。 纣仿佛感觉到了来自于她的异常情绪。它迟疑了下, 转头看了她一眼,脚步变慢了, 最后停住,托着她的腰, 将她举到了面前, 两只眼睛紧紧地盯着她的眼睛, 神色严肃,又仿佛有点困惑。 甄朱飞快擦了擦眼睛,冲它一笑,转头指了指他们那个已经能看到的“家”,意思是自己没事,让它继续。 凭着和它渐渐培养出来的那种默契,甄朱确定它应该是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但是它却没听她的,看了下四周,将她扛回在了肩上,抬脚就朝前跑去,最后一口气跑到那条甄朱经常取水的溪流旁,将她放到了地上,然后,在她不解的目光注视之下,噗通一脚踩进了水里,矮身蹲了下去,一副老老实实等着让她来帮它洗澡的样子。 甄朱一下明白了。 它应该是察觉到了她刚才的伤感情绪,却不明白为什么,想哄她高兴,于是想出了这么一个办法。 甄朱又是意外,又是感动,见它已经蹲在水里了,于是笑着下了水,来到它的身边,开始为它洗澡。 它年轻又强壮,并且,身体的自愈能力强的令甄朱感到了惊讶的地步,如今背部和一侧下肢的那两处伤口基本已经痊愈了,只剩那两道狰狞疤痕还提醒着那天曾发生过的惨烈和惊险的经过。 她避开那两处伤疤,其余地方帮它从头到脚地清洗了一遍,最后连它的尾巴也没忘记。它就那么乖乖地蹲着,照着她的指令,或转身,或抬脚,当她的手捧水摩擦着它没有硬甲覆盖的腹部之时,它就半眯着眼睛,露出惬意的表情,看起来十分享受。 甄朱对它的身体构造,早就已经了然于胸。 它还没成年,但也接近了,雄□□官就位于尾巴和身体相连的那个部位的下方,平时收缩在泄殖腔里,那一块的皮肤,除了颜色比周围略深,有一圈明显的分界线外,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常。 但是今天,可能是它精神过于兴奋了,也可能是受了那几头母龙的影响,甄朱帮它洗澡的时候,发现它那里有点鼓胀出来,她的手经过附近,它就发出哼哼的声音,表情显得更加惬意了,尾巴也开始轻轻摆动。 甄朱没去碰触,只泼水替它清洗了下,然后叫它上来。 之前无论她怎么想它下水洗澡,威逼利诱,它就是不理不睬,但今天洗了一次下水澡,它倒好像体会到了洗澡的乐趣,最后她叫它上来,它还显得有点不乐意,蹲在那里就是不肯起来。 它不上来,甄朱反正拉不动它,也就不强迫了,任它蹲在溪里玩水,自己上了岸,爬上一块巨大的岩石,抱膝坐在上面,望着对面远处那片壮丽的落日,心里忽然涌出一种想要跳舞的念头。 舞蹈原本就像是她生命的一部分,但是已经有多久,她都不曾再起过这个念头了? 这一刻,她脚下的舞台,只是一块粗糙的,甚至不那么平整的岩石,她也没有观众,但是沐浴在这样一片如梦似幻的夕阳之中,她却又有了久违的冲动。 她站了起来,就在脚下那块粗糙的岩面之上,试着慢慢地踮起了自己的足尖。 她全身舒展,闭上眼睛,就仿佛此刻身处一个华丽的舞台,台下有无数双观众的眼睛。 晚风吹起她的长发,夕阳用金光染了她那一双修长的腿,她的身影在巨大的岩石中央跳跃,旋转,就像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精灵,下一刻,就将随着晚风消失在了视线里。 甄朱跳完了一段即兴而起的舞,停了下来,转头,看见纣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溪里爬了上来,来到这块高度到它胸口的岩石旁边,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跳舞。 她这样站在岩石上,高度倒正好和它差不多持平。 她还是有观众的,虽然它可能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但看它盯着自己的眼神,它显然十分专注,目光闪闪发亮,她能清楚地看到自己投在它一双瞳孔里的影子。 甄朱笑了,走到岩石边上,坐了下去。这样她和它就一样高了。 她靠在它一侧的肩膀上,说道:“我刚才在跳舞。夕阳很美,不是吗?” 纣温柔地呼噜了一声,一动不动,让她继续这样靠着自己。 落日渐渐地下沉,甄朱终于爬了起来,跪在岩石上,对着对面的它微笑道:“天快黑了,我们该回去了。” 她的手主动地攀上了它的脖颈。 纣的表情放松而愉快,顺服地等她爬上自己的肩膀,然后它就带她回家。 甄朱正要爬上去,忽然,她的视线定住了。 就在溪流的对面,那片树林的边上,出现了一只小龙的身影。 它显然已经看到了甄朱,或许也已经在那里偷看了许久,想过来,却又害怕她边上的纣,所以一直在那里徘徊,犹犹豫豫。 虽然它的体型比起甄朱刚遇到它时已经大了一圈,但它那圆圆的脑袋,大大的眼睛,长长的脖子,仿佛鸵鸟似的第一感觉…… 甄朱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居然就是那只她曾起名为小驼的龙! 那天她从那只翼龙嘴里抢走小驼救下它命的时候,曾发现它身上有不少旧伤,觉得它可能是只被母龙遗弃的小龙。或许是它把她当成母龙了,那天遇到纣后,它原本已经可以逃了,却不肯离开,后来为了救她,还勇敢地跳出来挑衅纣,结果被纣一巴掌给拍进了水里。 甄朱本以为小驼极有可能已经淹死了,却没有想到,过了几个月后,它一身是伤,竟然又找到了这里! 难道是白天纣带着她在湖边耀武扬威经过的时候,被它看到,所以它就这样一路跟了过来? 甄朱又惊又喜,叫了一声“小驼”后,顺着纣的肩膀和前爪,溜滑梯一样地爬到了地上,面带笑容,向小驼招手,快步走了过去。 小驼见甄朱认出了它,眼睛里终于露出欣喜的光芒,朝她飞快地跑了过来。 在这个世界里,体型最为庞大的龙,并不是处于食物链顶端的凶猛的食肉龙,而是食草龙,它们的一生,都可以不停地保持生长。面对某些身体庞大无比的食草龙,即便是凶猛的食肉龙,也只能望洋兴叹,轻易不会去招惹。 几个月不见,小驼的个子就像是吹了气似的膨胀,现在已经比甄朱都要高了,但它动作却十分灵敏,看起来也更加有气力了,一个纵身就越过了宽宽的溪流,跑到她的面前,伸出舌头,亲热地舔着她朝它伸出去的手,喉咙里发出表示高兴的呜呜的声音。 甄朱被它舔的手心发痒,哈哈笑了起来,收手,摸了摸它的脖颈,以表示再次见到它的喜悦心情。 和纣又糙又硬的粗脖子不一样,小驼的脖颈修长而优美,虽然也有一层厚厚的保护皮,但摸起来顺手很多。 甄朱只顾和小驼表达重逢后的喜悦,却没有留意纣的动静,直到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吼叫,对面的小驼盯着她的身后,眼睛里露出惊恐的光芒,这才回过了神,急忙转头,看见纣已不复片刻之前的温柔。它仿佛认出了小驼,眼睛死死地盯着这只胆敢闯到它家门口和小东西亲热的公龙,一脸怒色,大步流星地朝着小驼就扑了过来。 甄朱急忙阻拦,却哪里拦的住,伴随着小驼的一声惨叫,和前次一样,它又被纣一巴掌重重地给拍了出去,整只飞了出去,摔在了溪水里。 甄朱大吃一惊,没想到纣这么快就翻脸了,一上来又对小驼下了手,不止这样,它跟着又扑了过去,利齿一下就咬住了小驼的脖子,轻而易举地刺破了它那一层坚韧的表皮,血流了出来,滴到了溪水里。 下一秒,只要它稍稍发力,小驼的脖子立刻就会被咬断。 小驼在这头凶暴的黑龙的利齿和威严的目光逼视之下,完全失去了反抗的勇气,不过只是挣扎了两下,就停了下来,只用饱含着恐惧和依恋的目光,望向甄朱。 “纣!” 甄朱急忙涉水来到纣的身边,厉声叫着它的名字,阻止它的企图。 纣已经尝到了这条食草龙的血的鲜美味道。 它想一口咬死它,省的它又来纠缠自己豢养的小东西,分走了她对自己的关注。 可是它的这小东西却好像不许它杀死这条讨厌的龙。 她皱着眉头,不停地用生气的语调重复叫它的名字,目光盯着它,严厉极了。 它满心不愿,但在她这样的威逼目光之下,终于慢慢松开了嘴,甩开小驼。 虽然它可以不咬死它,但是这条公龙,或者说,无论哪一条公龙,它是绝对不会允许它们留在附近的。 它威严地盯着趴在自己脚下瑟瑟发抖的这条公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表示威胁的声音。 小驼从死里逃生中回过了神,挣扎着爬了起来,临走之前,扭头不舍地望了一眼甄朱。 纣一直盯着它蹒跚逃走的背影,目光严厉,等它彻底消失在了前方的密林里,这才转身,看见小东西已经掉头朝家的方向快步走去,于是放心地跟了上去。 38.侏罗的蔷薇(九) 纣很快就发现, 她好像又生它的气了。一个晚上, 无论它怎么讨好, 她对它反应冷淡,躺下去睡觉的时候, 安眠曲没了,抚摸也没了,她背对着它,仿佛睡了过去。 夜渐渐深了, 外面起风下雨, 淅淅沥沥。 住的这个山洞, 经过她的整饬和慢慢的改造,现在已经完全脱离了她刚来时的那种原始的兽洞状态,越来越有住家的感觉,外面现在风雨不断, 但里面住的这个地方,干燥又整洁。 纣起先一直趴在她的边上,借着洞口堆火发出的光, 眼巴巴地盯着她的背影,随着堆火熄灭,架不住困, 早就呼噜呼噜地睡了过去。 甄朱听着纣在耳畔发出的熟睡声,起先心里有点堵, 又记挂着小驼的伤, 一直睡不着觉, 到了半夜,当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一次对它生气,并不是像前次那样出于故意,带着想要驯服它的目的。 这一次,她似乎是真的对它生气了。 但是,如果时间前溯,回到她刚和纣相处的那段时间里,发生同样的事情,她会对纣产生现在这种类似于失望的气恼情绪吗? 显然不会。 但现在她却在对它生气。 这是否意味着,在和纣的朝夕相处中,她在潜意识里,已经不知不觉,渐渐地开始把纣视为和自己对等的伴侣,继而对它生出了其实完全不符合现实的过高的期望? 意识到这一点后,甄朱心里的所有气恼和不满都消失了。 她开始审视自己。 纣要杀死闯入它禁地的别的龙,哪怕这条龙对她而言是特殊的,但对于它来说,这只是本能。 虽然它对她很好,她和它之间的交流也越来越频繁,有时甄朱甚至会生出一种它是自己在这个世界里的唯一伴侣的感觉,但她依然不能对它期望太高了。 毕竟,它是一条龙,能和她相处至今天这样的程度,昨天因为她的阻拦,甚至松开了已经咬住了的猎物的喉管,这已经是非常大的退让了。 甄朱顿时不再生气了,在黑暗中伸出手,摸了摸它那条睡着了还执拗地挂在自己身上的有点粗糙的尾巴尖儿,翻了个身,朝向它,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清早,甄朱从住的山壁上下去,雨早已经停了,她循着昨天小驼离开的方向,沿着溪流找了段路。 小驼昨天被迫离开时,转头投向她的那个依恋不舍的眼神,总是让她没法忘记。当时它脖子上被纣咬出的伤口看起来很深,逃走的时候,脚步蹒跚,昨夜又下起了雨,现在也不知道它怎么样了。 她总有一种感觉,觉得它应该不会跑的太远,可能还停留在附近的某个地方,而通常,停留在水源旁,应该是兽类的本能选择。 这一片林子,现在应该是非常安全的,没有哪条龙敢再贸然闯入,除了小驼,它应该是太想找到她了。 纣虽然看起来身躯庞大,又凶又懒,但其实却有着非常敏锐的情绪体察能力,尤其是对着甄朱。今天一早醒来,它就发现甄朱对它又和颜悦色起来,它显得很是高兴,见甄朱出来,就亦步亦趋地在她边上跟着。 它也不知道她要去哪里,反正只要她白天对它笑,晚上乖乖地让它抱着她睡觉,随便她去哪里,它会跟着她,保护她就是了。 甄朱沿着溪流一路找了下去,中午,在快接近纣曾做下气味记号的禁地的边缘地带,终于看到了小驼。 它就瑟缩在一块巨石和地面凹空处的一簇草丛里,浑身湿漉漉的,看起来昨夜是想躲在这里避雨,但现在,它看起来像是快要死了,脖子上昨天被纣咬出来的伤口泛白,依旧在向外不停地冒着血丝。 更糟糕的是,它一侧的后腿,可能是昨晚不小心摔伤了,以致于连站立也成了问题,只能这样躺着了。 甄朱叫了声它的名字,急忙跑到它的身边,蹲了下去,用带出来的草木灰为它的伤口尽量止血,免得它因为失血而死。 小驼原本已经奄奄一息了,眼皮也半闭着,它睁开眼睛,认出了甄朱,低鸣一声,那双原本已经无神的圆圆的眼睛里,露出了欣喜和强烈的求生的光芒。 甄朱到附近拔了些鲜嫩的草,放到它嘴边喂它。它看起来仿佛饿坏了,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吃着。 看到小驼的时候,跟在甄朱后面已经跑了半天的纣才仿佛明白了她出来的目的。 它盯着地上的小驼,两道目光立刻变得阴沉无比,充满杀气。它在边上蠢蠢欲动,只是碍于甄朱就在近旁,它又没那个胆子就这么冲上去,只能不时冲着小驼低吼个一两声。 小驼显然还是非常怕它,每次纣一靠近,或是冲它低吼,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呜呜之声,它就瑟瑟发抖,把脑袋伸到甄朱的怀里,仿佛在寻求她的保护。而这一幕落入纣的眼睛,它变得更加暴躁,在一旁愤怒地走来走去,张牙舞爪,不住咆哮,很快就把近旁的一片草地都给踩的稀巴烂了,到处都是它的脚印。 甄朱将纣赶到稍远一些的地方,不许它靠近,免得它真的吓死了小驼,回来后,又继续喂了小驼一些嫩草,见它精神仿佛渐渐有点恢复了过来,回头看了眼纣,知道现在就把小驼带回去,显然不大可能。为了避免过度激怒纣,决定还是先把小驼留在这个地方,明天再来看它。 好在这里还是纣的禁地,一般的龙,现在应该不敢擅自闯入,只要小驼自己能够熬过这一关,应该还算安全。 她在小驼边上留了足够它吃一天的饱含水分的嫩草,然后拖了枝叶覆盖在石头上面,完全地遮挡住小驼,避免它过度日晒,也防止万一被什么天敌看见,做完了这些,才转身离开。 她丢下小驼离开了,纣的怒气仿佛才渐渐平息。回到住的地方,甄朱对它百依百顺,好的不得了,纣的情绪终于被安抚了下去,抱着她睡了一个晚上,到了第二天清早,甄朱起身,打算再去看望小驼,它原本还翘着一条腿,懒洋洋地在睡懒觉,仿佛仿佛有所警觉,立刻爬了起来,冲上去就用它庞大的身躯堵住洞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类似警告的声音,不放她出去。 甄朱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神色却绷的紧紧,装作生气地盯着它。 一人一龙,就这样对峙了片刻,渐渐地,纣蔫了下去,喉咙里的那种警告的嗬嗬声也变得含糊了起来。 甄朱板着脸,朝它走去,从它腋下钻了出去,径直往山下走去。 走了一小段路,她偷偷回头,看见纣果然跟在了自己的后面,一副没精打采的沮丧样子。 就这样,甄朱再次到了昨天发现小驼的地方。它还躺在那里,但今天看起来,精神已经好了许多。 甄朱放下了心,就在纣的虎视眈眈之下,像昨天那样照顾了它片刻,再次给它留下足够吃一天的草,回去了。 接下来的那些天里,甄朱一直重复着这样的举动。小驼脖颈上的伤渐渐地好了起来,能够一瘸一拐地站起来了,而纣的态度,也终于慢慢地开始发生了微妙的改变。 在和甄朱一次又一次的正面对抗中,随着它一次又一次的毫无悬念地退让和败北,它似乎渐渐地认清了一件事,那就是她非要留下这只食草龙不可,不许它伤害,而它只能接纳,哪怕它心里再不乐意,它也没法赶走这条讨厌的食草龙,更不用去想着怎么对它亮出尖牙去咬死它了。 看起来有点奇怪的一幕就这样上演了。 一个月后,小驼养好了伤,紧紧地跟在甄朱的身边,不时半是兴奋,半是害怕地回头看一眼身后。 身后,那条令银杏林过去的那片广袤栖息地上的最凶恶的猛龙都俯首帖耳的黑龙,远远地在他们的身后跟着,看起来垂头丧气,闷闷不乐。 甄朱带着小驼到了住地附近,让它栖息在那片林子里,这样既能让它免受外面那些食肉龙的攻击,也不至于离自己过近,免得惹出和纣的纠纷,因为纣虽然勉强容忍下了小驼,但保不齐,下次什么时候就又凶性大发了。 就这样,在纣的禁地里,除了它养的小东西,现在又多出了一条食草龙——实在是有点奇怪的组合。 小驼进驻到林子里的起头一段时间里,纣一反常态,除了必要的外出捕猎,连懒觉也不大睡了,时不时就盯着甄朱,仿佛唯恐她会丢下自己去找那只食草龙,更是禁止小驼的接近,不许它靠近她一步。 甄朱其实也有点担心纣会偷偷赶走小驼,或者干脆直接杀死它,所以也留意着纣的举动,一旦发现它有要背着自己悄悄潜入林子的蛛丝马迹,立刻加以喝止。 好在小驼虽然有点呆,又喜欢粘甄朱,但出于对纣的恐惧之心,一开始也轻易不敢露头,即便有时候,它趁着难得的纣犯了困或者松懈的机会偷偷来到溪边,一看到纣现身或是听到它的吼声,立刻也就逃回了树林。 平衡就这样被保持着,过了一段时间,彼此倒也相安无事。一晃眼,几个月过去了,渐渐地,小驼仿佛也知道了,只要有甄朱在,那条黑龙就不敢真拿它怎么样,加上渐渐熟悉,胆子变的越来越大,这天傍晚,甄朱来到溪边,清洗她新采摘的可以食用的一种野菜时,看到小驼在对面树林里探头探脑,于是招手示意它过来。 小驼十分兴奋,立刻跑了出来,越过溪流,停在她的边上,低头亲热地蹭着她。 这几个月,它在这片林里生活,食物丰盛,没有天敌,个头蹭噌地长,身体现在已经有马匹那么大了,脖子伸直的时候,甄朱要仰头才能看到它的脸了。 甄朱笑着,摸了摸它的脖子,顺手拿起一把野菜喂它。 这种野菜是它最喜欢吃的植物之一,甄朱也是看到它经常吃,跟着试吃了一下,发现味道很嫩,而且适口,这才令菜谱里多出了一道难得的美味。 小驼正吃的津津有味,忽然听到前方发出一声吼叫,立刻停住,警觉地抬头,看见纣从山壁上纵身跃了下来,怒气冲冲地朝着这边扑来,立刻转身越过溪流,逃进了树林里。 纣冲着小驼的背影咆哮了两声,扛起甄朱就回到洞穴里。 这种类似于“争宠”的戏码,最近隔几天就上演一次,甄朱已经见惯不怪了。刚才它气呼呼地扛着她就走,她也没反抗,现在放她下来了,她白了它一眼,转身又回到溪边,捡回刚才散落了一地的剩下的野菜,洗完才回去。 天黑了下来,甄朱吃饱,感到有点困,马马虎虎地应付了下纣伸过来的那条尾巴,睡了过去,睡到迷迷糊糊的时候,她被来自身上的一阵奇异的感觉给弄醒了。 不用睁开眼睛,她也知道纣又在舔她了。 最近这几个月,随着小驼正式进驻,闯入了原本只有它和她的两人禁地,纣的危机感仿佛空前地增加了。 它认定了一件事,她笑,就表示她高兴,表示她喜欢它。因为当初舔她脚底心时她笑的样子给它留下的印象太过深刻了,以致于到了现在,每当它想要获得她的关注,或是想不出别的什么可以讨好她的法子时,它就舔她。 甄朱这会儿实在是困,上下眼皮子仿佛粘在了一起,缩了缩腿,发现它继续跟了上来执拗地舔,也就由它了。 但是渐渐地,她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它粗糙又灵活的舌一直往上,最后仿佛舔到了她双腿的中间,然后就停在了那里。 即便睡的迷迷糊糊,中间也隔着一层布料,但她也体会到了那种奇怪的,说不出的感觉。 甄朱下意识地闭腿,但是被它用爪子牢牢地按住,继续拱了上来,一边嗅着,一边发出轻微的仿佛陶醉的哼哼声。 甄朱彻底地醒了,急忙蜷起身体,推开了纣的头。 它仿佛好像不大乐意,又凑了上来。 甄朱再次推开了它,厉声叫它的名字。 它仿佛听出了她语气里的禁止,喉咙里咕噜了两声,听起来有点困惑,又仿佛感到委屈。 甄朱心一软,声音又温柔了,哄着它躺了回去,将它尾巴搬了过来,抚摸着它。 它仿佛终于被她安抚住了,过了一会儿,伴随着渐渐传来的呼噜声,它睡了过去。 甄朱却有点睡不着了。 她想起了一件事。 这其实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上月她月经过后大概一周,有一天晚上,就也曾发生过这样的事,接下来的那几天,它也是如此,总喜欢凑过来。 这个月的今天,恰好也是月经过去的第一周,它又有了这样的异常,这就难免就令她产生了一种感觉,仿佛是她身体里散发出的某种气味吸引了它做出这种举动似的。 甄朱难免不解,心里也感到有点怪异,好在它已经睡着了,她也就慢慢地放松了下来,闭上了眼睛。 …… 这块超级大陆上的气候十分均匀,一年并没有明显的四季区别,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流淌而过,甄朱一直坚持每天在墙上的那面日历图上增加一个数字。 这一天,当她终于画完了一副分隔成十二块的完整的年历图后,她来到这个世界,也恰好满了整整一年。 小驼的年龄,应该不会超过一岁半,但它的个子,已经长的比大象还要大了。 而纣,它也终于长成了一头强壮、敏捷、有力,悍勇,在这片陆地上有着绝对统治地位的一头成年公龙。 39.侏罗的蔷薇(十) 纣对于小驼的态度, 渐渐也发生了些改变。 它到现在依然不喜欢小驼,但却也不许别的食肉龙去伤害它。有一次它出去, 小驼尾随它,一条不知情的猛龙扑上来要咬小驼, 结果被纣咆哮着给赶跑了。 有时甄朱会产生一种错觉, 仿佛他们三个, 一条凶猛的食肉龙,一条原本是食肉龙猎物的食草龙, 一个人, 在这个世界里,因为机缘巧合,组成了一个热闹的家庭。她扮演着从中调和的女主人角色,纣是那个暴脾气的男主人, 而小驼,就好像是他们这个家庭里的调皮的小孩。他们的日常相处, 就像现在, 她在溪流旁的那片空地上忙着剖杀几条她用草网从水里捕来的鱼,想着晚上该怎么烧鱼才能尽量让它可口入味, 纣躺在一边的石头地上晒太阳、睡懒觉, 而早已不再怕它的小驼如同正处在人类幼儿期的孩子, 十分好动,一刻也不肯安静, 它悄悄地靠近纣, 歪着脑袋看着纣睡觉的样子, 眼睛里满是崇拜的神色,慢慢地靠过去,伸出舌头,舔了舔纣的掌趾。 纣没理会它,懒洋洋地甩了甩尾巴,翻了个身,背对着小驼。 小驼胆子更大了,它张开嘴,咬住了纣的尾巴尖,晃来晃去地玩。 纣被干扰了睡觉,这下真的火了,猛地睁开眼睛,从地上翻身起来,冲着小驼大发雷霆,伸出爪子就拍了过去。 小驼个子虽然很大,算上脖子的高度,个头甚至和纣有的一拼,但是它的气力却根本不是纣的对手,被纣这么一拍,就和小时候一样,整只趴在了地上,因为下面正好是个斜坡,收不住势,呜呜哀鸣着,打着滚翻了下去,噗通一声掉到了溪里。 今年的天气有点干旱,甄朱不知道这片超级大陆上的其余地方怎么样,反正她生活的这块陆地上,已经接连将近两个月没有下过雨了,即便偶尔下一场,也只是毛毛小雨,积在地面的那点湿润水气,很快就被炽热的太阳热量给蒸发干了。过了银杏林的那片大湖泊,水位开始下降,这条溪流更是明显,水带日渐收窄,有些地方已经露出了溪床。 水很浅,小驼掉下去,滚了两下,就爬了起来。 纣余怒未消,站在坡上冲着小驼继续吼叫,小驼不敢再去惹它了,改而朝甄朱跑来,纣又是一声怒吼,它停住脚步,赶紧逃进了树林里。 纣这才仿佛消了气,也不睡了,来到甄朱身边,趴下来,闻了闻她正在剖杀的鱼。 甄朱把鱼送到它的嘴边。 它只吃肉,闻到鱼腥气,露出嫌恶的表情。 甄朱故意强迫它吃,它把脸极力扭开,表情别扭又可爱,甄朱忍不住笑,它听到她的笑声,趁机转头,讨好般地舔她额头被太阳晒出来的汗。 甄朱把杀好的鱼晾在石头上,感到很热,就下到潭里洗了个澡,上来后,和纣一起回了洞穴。 天气越来越热,雨却一直没怎么下,每天,甄朱望着下面那条变得越来越瘦的溪流,渐渐也开始感到担心了,希望能尽快下一场大雨,以结束这种干旱的局面。 但大雨并没有如愿而来,两个月后,溪流彻底干涸,失去了水源,这个在甄朱心里已经如同家的洞穴,暂时也没法继续住下去了。 纣带着甄朱,后面跟着小驼,穿过那片因为深深扎根于地底所以依然茂盛如昔的银杏森林,来到了那个众龙群居的大湖之畔,找到一处新的洞穴,暂时在那里落脚了下来。 不得不说,纣对于挑选居住的洞穴,确实有它的一套。这个新的洞穴,虽然没有旧居那么大,但近旁就是一道从山巅流下的瀑布,水注入了下面的大湖,虽然现在因为干旱少雨,瀑布水流不大,但也足够甄朱日常所需了。 而且,这个新家地势也很高,站在这里向下眺望,大湖景色一览无遗,白天的时候,甚至能清楚地看到各种龙在湖边饮水,嬉戏,追逐,捕猎,十分热闹。 甄朱虽然有点舍不得离开那个她已经住习惯了的家,但这里的景象,也令她感到新鲜有趣。住下来后的起先一段日子,她再次忙着清理洞穴,每天忙于置办能弄的到的各种日常所需,纣也忙忙碌碌,在新居周围再次用带着自己体味的液体做着标记,划出禁区,当然,这片禁区没原来的住地那么大,但对于甄朱来说,也已经有了足够大的安全活动区域了。 日子也变得热闹了起来,包括那条跟班龙在内的许多食肉龙,从纣过来的第一天起,就开始忙着向它献媚。 从前住在银杏森林那头的时候,纣还需要自己去捕猎,但来到这里后,根本就不用它自己动手了,每天,跟班龙都会将咬死的新鲜猎物带到纣划出的禁区附近,放在那里供纣享用。有时候,甄朱无事坐在洞穴口居高远眺,还能看到纣被跟班龙们追随着,昂首阔步地从湖边经过,正在湖边饮水的食草龙们见状,远远四散逃跑。 这大概就是从前的灰龙和棕龙都曾享受过的王者的待遇,如今,终于轮到纣了,根据甄朱的观察,它看起来仿佛也挺享受这种被前呼后拥的滋味。 但是这种的安逸日子,不久就结束了。有一天,这里闯来了一群外来的巨齿龙。 巨齿龙们原本生活的那片陆地,距离这里很远,如果不是因为天气的缘故,在它们寿命可以长达百年的漫长一生之中,大概永远也不会和纣碰面。 但是它们生活的那片大陆,现在干旱异常严重,于是它们离开了原本的栖息地,寻找着水源,一路迁移,在经过几个月的长途跋涉后,终于来到了这里。 巨齿龙凶猛无比,这一个龙群里,那些年老体弱和没成年的龙,早已经被淘汰死亡,剩下能来到这里的,都是强壮的公龙和母龙。它们一路迁徙,所向无敌,来到这里后,发现简直如同天堂,于是闯了进来。 每一片的栖息地里,植物的丰茂程度决定了食草龙的数量,食草龙的数量又决定了能存活多少的食肉龙。在纣的这片大陆上,食物链的平衡原本保持的可称是恰好的程度,现在突然多出来这么一群巨齿龙,何况还是以入侵者的面目,气势汹汹地闯入,纣又怎么可能容忍自己的权威受到这样的挑战? 它率领身后那一群同样不能容忍水源和食物即将被外来者分去的猛龙,开始了驱逐巨齿龙的战斗。 这一场大战,陆陆续续,一直持续了大半个月。 从甄朱被纣带回那个洞穴,和它开始生活的第一天起,它就没有在外面留过宿,天只要一黑,它必定回到洞穴里。 过去这么长的时间里,每个夜晚,甄朱都是和纣一起度过的。 但是这半个月里,甄朱发现纣仿佛变了个样子,它开始夜不归宿,常常天亮才回到洞穴里,带着一身的血污——不知道是它自己的血还是别的龙的血,短暂地睡上一觉,起来就又匆匆忙忙出去。 甄朱知道它是去巡视它的地盘。 它身体里的野性,因为这群外来的企图觊觎这片大陆的龙,仿佛一夜之间,被完全地激发了出来。它一改平时懒洋洋的模样,精神异常亢奋,睡眠极少,脾气仿佛也更加凶暴了,这天小驼从它面前经过,它竟然毫无预兆地扑了上去,一把将它狠狠地扑倒在地,咬住它的脖子,爪子深深地刺入了小驼的皮肤。 小驼仿佛感觉到了来自于它的浓烈的杀气,在它的尖牙和利爪之下,只能发出痛苦的呜咽之声,甚至失去了任何反抗的反应。 甄朱见状,慌忙跑了过去,大声地喝止。 纣慢慢地松开了牙齿,抬头,用泛着血丝的一双三角形的眼睛盯着她。 这一双这样盯着她的眼睛,让甄朱突然感到了久违的不确定——此刻的纣,它不再是她所熟悉的那条龙,它盯着她的目光,充满了她所无法掌控的凶暴和野性,就如同回到了她第一次遇到它时的那样。 她压住心里生出的那一丝不安和恐惧,极力用柔和的表情对它微笑,试探着,慢慢地朝它伸出手,搭在了它那只还深深插在小驼的皮肤里爪上,将它挪开。 它仿佛迟疑了下,终于还是顺着她的力道,松开了爪。 小驼几乎被吓破了胆,不明白平时最多也只冲自己怒吼几声的纣为什么突然又痛下杀手,从地上爬了起来,再也不敢停留,连滚带爬地跑了。 甄朱慢慢吁出了一口气,朝纣微笑,看见它嘴边还沾着点血,于是踮起脚尖,伸手想替它擦掉。 忽然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声龙的嗥叫之声,仿佛是那条跟班龙所发,声音尖锐而绵长,仿佛在传达着某种讯息。 甄朱看到纣猛地回头,凝神听了片刻,立刻将她一把扛了起来,放回到洞穴里,飞快又将洞穴口用大石头堵住,接着,它就离开了。 甄朱猜测,可能是那群外来的巨齿龙又来袭了,刚才那一声嗥叫,应该是跟班龙发给纣的讯息。 纣绝对不允许巨齿龙们靠近这片湖泊一步,它们的战场,应该离这里很远。 甄朱独自在光线暗淡的洞穴里渡过了这个白天。 外面渐渐黑了下来,直到洞穴里伸手不见五指,纣还是没回来。 甄朱用保存的火种点燃了一堆照明的火,在火光的陪伴下,继续等着纣。 她完全不知道战况如何。虽然她对纣的武力值很有信心,但是万一呢? 除了担心,还是担心。 她想逼自己先睡觉。说不定一觉醒来,纣就已经回来了。 但是她却根本睡不着觉,只能抱膝,望着那团不断跳跃的火苗,一个人枯坐在洞穴里。 大约到了半夜十一二点的时候,甄朱终于听到洞穴外传来了她熟悉的脚步声,接着,是搬开石头的声音。 甄朱一下从地上跳了起来,飞奔到洞口,屏住呼吸等待着。 石头很快被搬光了,她看到纣进来了,一身的血,径直从她边上经过,到了睡觉的地方,躺了下去,没一会儿,就发出了呼噜呼噜的声音。 它睡着了。 甄朱轻手轻脚地来到它的身边,借着残余的一点火光,打量了下它。 它的身上多了几道伤痕,但还好,伤口并不是很深,这对于它来说,应该不算什么。 甄朱有一种感觉,觉得它是打赢了今天的这场恶战,现在它应该只是太过疲劳,所以一回来,就这么睡了过去。 火光跳动了几下,熄灭了。 甄朱也躺了下去。 第二天清早,晨曦微光里,她慢慢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纣的怀里。 它还没醒来,却将她圈在了怀里,那条又大又重的尾巴,也紧紧地缠着她的腿,睡的很香,呼噜呼噜。 她的鼻息里,全是混着泥巴气的血腥味道,并不怎么好闻,但很奇怪,她却丝毫不觉得排斥。 她一动不动,把自己的脸朝它怀里又靠了些过去,再次闭上了眼睛。 40.侏罗的蔷薇(十一) 昨天的那场恶战, 纣独战巨齿龙群里的那只凶悍无比的领头龙, 最后杀死了对方,剩余的巨齿龙震慑于它的威势, 再也不敢多做停留, 灰溜溜地被彻底赶出了这片大陆,无可奈何只能继续朝前流浪。 当然, 这仅仅只限于公龙的结局, 对于这个龙群里的母龙来说,它们又有另一种命运, 那就是被接纳了进来。 这就是这个世界, 或者说, 大自然的潜在规律。 母龙, 哪怕是又老又丑的母龙,只要它还有生育能力,无论去往哪里, 都是欢迎的对象。 当然, 如果它年轻漂亮又强壮, 那就更好了。 这个巨齿龙群里的这十几头母龙,它们已经厌倦了跟随原来的公龙们继续那看起来仿佛没有尽头的流浪, 既然头龙已经死了, 这里有水源, 还有食物, 它们自然愿意留下。 在自然界, 就像雄性更愿意和年轻漂亮的雌性□□以期为自己的后代获得更好的基因一样, 雌性也更趋向于选择最强壮,最有地位的异性,以便为自己获得更有利的生存和繁殖条件。 纣在这场捍卫水源土地和王者尊严的大战中,它勇猛无敌的风范,不但令玛莎它们更加醉心,也立刻征服了这些巨齿母龙。 既然留下了,得到这个群体中有着最高地位的公龙的欢心,很自然,就成了母龙们的共同目标。 从前一直住在银杏森林的那边,纣外出巡视地盘的时候,情况怎么样,甄朱自然完全不知道,也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但自从搬到这里之后,其实在这场针对外来巨齿龙的大战之前,甄朱就已经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 譬如之前,从搬到这里后,有时她没事情,在洞穴口向下眺望,就曾不止一次地发现,当纣巡逻地盘的时候,玛莎会夹杂在跟班龙的中间,紧紧地追随着纣。 最近这些天,虽然巨齿龙群已经被驱离,但陆陆续续地,因为干旱的缘故,还是不断有来自别的地方的零星的龙想要进入这块大陆,所以纣白天依旧忙于巡视,不再像以前那样,几乎总是陪在她的身边。 次数多了,甄朱发现自己竟然仿佛产生了点失落感,尤其是,在她又发现,纣的身后,除了玛莎,还多了几只想要博得它注意的外来的巨齿母龙之后,这种失落感更是驱之不散。 纣已经成年了,不可避免地,甄朱其实也开始留意这方面的问题。 经过她的观察,她发现大部分的公龙,都将雌龙视为玩物和延续自己基因后代的载体,一旦完成□□,公龙就不参与抚育后代的任何事情。 至于对配偶忠贞,在龙的世界里,更是不可能的事情。所有的公龙,只要有可能,就尽量多地和不同的母龙□□,以期留下更多的带有自己基因的后代。 所以对于纣,迟早会有那么一天,它也会看上某条母龙,然后和它进行□□,每次想到这一点,甄朱虽然会感到心里有点发塞,但也完全做好了这样的心理准备。 她相信纣对她是特殊的,对她是有感情的。但它是龙,遵循它的本能行事,这很正常,也是应该的,她能接受。 正是怀着这样的一个念头,在发现纣的身后跟了那么多条母龙之后,甄朱就刻意不再去留意它的行踪了。 这天傍晚,甄朱在洞穴里,一边编制新的草席,一边等着纣回来。 现在睡的那张草席早已经被纣给滚烂了,需要做一张新的。 在被纣滚烂了不知道多少条草席后,甄朱编席的手艺也突飞猛涨,已经熟到闭着眼睛也不会错了。 快编好的时候,她忽然听到外面隐隐传来一阵咆哮的声音,仿佛是龙在打架。 她停下手里的事,出去察看了下,惊讶地发现,纣回来了,大概是口渴,这会儿停在湖边,正在饮水。 而就在它身后不远的空地上,有两只龙在打架。 距离有点远,好在她居高,视野宽阔。 她眯着眼睛,仔细辨认,终于认了出来,其中一只是玛莎,另只,仿佛是巨齿母龙,两只龙撕咬在了一起,打的十分激烈。 那只巨齿母龙,应该是留下的外来母龙中最年轻,原本也是最头龙宠爱的一只。现在她的目的和玛莎相同,玛莎应该是无法容忍自己的地位被它挑战,刚才见她一直跟着纣,忍不住就扑了上来,和它撕咬在了一起。 玛莎的体型和爆发力都很可怕,并不逊于普通公龙,那只巨齿母龙很快就被它压制住,咬住了后颈,不断地挣扎,冲着纣的方向,发出求助般的哀鸣。 玛莎更加愤怒,狠狠撕咬了一口,巨齿母龙惨叫一声,奋力甩开了玛莎的利齿,两只母龙又打在了一起,四周草屑飞舞,尘土飞扬。 纣喝完了水,拖着带回来的一大丛浆果,仿佛没有看到两只母龙就在自己身后不远处打架,只护着枝头所剩不多的果子,小心地从边上走了过去。 因为长久缺雨,现在野果也不像以前那样遍地都是,今天它巡完地盘,发现几只食草龙在争食着什么,发现树梢上挂着浆果,于是赶跑了食草龙,把浆果树撞断给带了回来。 它已经好几天没能找到像这么大的果子了。带回去的话,小东西一定很高兴,现在可不能被这两只打架的母龙再给弄坏了。 玛莎见纣离开了,急忙松开爪子下的巨齿母龙,追上了纣,亲热地用身体蹭着它,舌头舔他,最后停在了它的面前,向它拱起臀部,散发出自己的气味。 最近几天她正发情,散出的这种气味,不知道吸引了多少条公龙围着它打转,至于为了它,那些公龙之间发生像刚才它和那只巨齿母龙打架似的一幕,更是屡见不鲜。 但它谁也看不上,它痴迷于这只年轻又强壮的凶猛的头龙。它知道它身边养了一只奇怪的原本可以用来当做食物的东西,但它却对那只东西好的不得了。 几乎是凭着本能,玛莎知道那只东西是和自己一样的雌性,所以它敌意很浓。但除此之外,玛莎知道,它的身边仿佛还没有别的母龙。 它盼着自己能成为它第一头,也是最受宠的母龙,一旦成为它的母龙,往后甚至不用自己捕猎,那头跟班龙也就会为它贡献上肥美的食物。 甄朱并不想看这一幕,却又忍不住地看,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瞧着。 纣一开始表情冷漠,随着玛莎不断地磨蹭,舔舐,它仿佛迟疑了下,停了下来,终于慢慢地,它低头下去,仿佛带了点好奇似的,嗅了嗅玛莎向它高高翘起的臀部。 玛莎臀部一直在颤抖,抖的更加厉害了。 纣一动不动。片刻后,仿佛是出于下意识,它忽然回头,看向了它和甄朱住的洞穴的方向。 虽然距离有些远,但它依然还是一眼就看到了沐浴在昔阳里的那个它熟悉的身影,眼睛里立刻露出欣喜的光芒,立刻就撇下了玛莎,带着那一树的果子,飞快地朝着洞穴的方向跑了过来。 这个晚上,甄朱又吃到了新鲜的果子。睡觉的时候,它在甄朱面前显得格外娇气,个子那么大的一条龙,抱着她的时候却显得那么娇气,仿佛在讨她的怜爱,到了半夜,它又开始舔甄朱,然后渐渐地,它仿佛感到不舒服,大尾巴不安地在甄朱身上蹭来蹭去。 甄朱心情有点复杂。 傍晚时它和玛莎之间发生的那一幕,实在有点奇怪。 按说,以它的本能,它应该会被玛莎吸引才对。但是它的表现却很奇怪。 甄朱无法确切地得知,当玛莎对它进行挑逗,它回头,仿佛想要找她似的那一瞬间,它的意识里究竟在想什么。 就算它再聪明,再通人性,甄朱觉得,它应该也不至于产生类似于“我已经有了小东西,所以不能和别的母龙好,免得她伤心”这样的念头。 但是它的实际行动,却又偏偏表现出了这样的可能。 甄朱困惑之余,又猜测另一种可能。 会不会是它已经习惯了自己在那几天里散发出的那种或许只有它才能闻得到的某种气味,所以它才会对玛莎的挑逗表现的无动于衷? 甄朱没法想明白,这会儿也真的没空想。 凑巧今天她又是那段特殊的生理日期,纣在她边上挨挨擦擦了一会儿,显得异常激动。 它发.情了。 之前,甄朱也遇到过它类似的情况,她只要不理它,晾它一会儿,它自己慢慢也就平静了下来。 但是今晚,它好像和平常有点不一样。它现在仿佛很难受,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它变成这副模样,仿佛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不停地向她撒娇,哼哼个没完。 甄朱的心软了下来。 在这个世界里,她早就已经把纣当成了自己终此一生的伴侣,可是她和它体型相差太过巨大了,她清楚它全身上下每一处的细节,自然也知道它完全膨胀起来的样子,她是绝对不可能容下它的。 它再一次茫然又焦急地在她身上蹭的时候,她终于抱住了它,朝它伸手过去,轻轻捧住,用这种她能做到的方式,来让它感到舒服些。 过程一切都很顺利,结束后,它显得异常的温柔,它用尾巴卷住她,仿佛生怕她逃走,然后伸出舌头,把它弄在她身上的所有东西都舔的一干二净,最后将她圈在怀里,心满意足地熟睡了过去,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41.侏罗的蔷薇(十二) 纣仿佛突然间开启了一个新的世界, 第二天, 地盘不巡了, 洞穴也不出了,大白天的就霸着甄朱在里头,不放她出去一步路,一直将她抱在怀里,要和她重复昨晚的事情,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了四五天,直到甄朱的那段生理期过去了, 它尾蹊下的那种令甄朱初见时也被震惊住了的“充血”状态才渐渐从“狂热”中恢复了正常, 收了回去。 因为生理和精力方面的巨大差异, 这几天的纣让甄朱确实感到有点吃不消, 等它终于又开始精神抖擞地重新出洞巡地, 她甚至可以说是松了一口气。 但这并不妨碍她这种非常好的感觉。 其实她并不排斥和它做那种事情,丝毫也没有。 相反, 她感到很安心,仿佛她在这个世界里的生命, 和纣彻底地, 完全地融合在了一起, 他们亲密无间。 又一个月过去了,依旧还是没有下雨的迹象, 那片大湖边, 终日挤满了来这里喝水的大大小小的龙们, 对水的渴望, 甚至让食草兽们战胜了对于天敌的恐惧之心,即便身后不远处正在上演一出血淋淋的猛龙捕杀同伴的场景,也不能阻挡它们前仆后继蜂拥来这里喝水的勇气。湖边从早到晚,终日挤满了各种龙的身影。 这还没什么,最令人担忧的,是这片犹如生命之源的大湖,因为每天大量的蒸发,它的水位也一天比一天地下降了。 半个月前,湖边那块纣经常路过的巨石,还有一半露在水面世外,而现在,它只剩一块石根的部位还被水淹没着。 照甄朱的观察,要是再这么旱上几个月,大湖或许也将会变成一滩泥泽,而到了那时候,他们大概也将不得不步上巨齿龙的后尘,离开这里,再去寻找新的下一个家园了。 甄朱每天都在看云,心里盼着能早些下雨,终于,又过了大概半个月,这天一早,她起来的时候,意外地发现,对面湖泊尽头的天边,不再像往日那样晴空万里,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堆积的灰色的云。 虽然这层灰色云层随着太阳升起,很快就消失了,但这却给了甄朱的很大的信心。 果然,接下来的几天,那片云再次出现了,而且越积越大,越积越厚。 她终于确定,这就是快要下雨的征兆了。 她感到十分兴奋,急着想等纣回来,把这片积雨云指给它看,向它也传达这个好消息。 它现在还没回来。 这几天,这片大陆的外围,又来了一群流浪的龙,纣再次加紧戒备,一早又出去巡地了。 甄朱出了洞口,坐在近旁的一块石头上,一边等着纣回来,一边习惯性地眺望下面的湖水,想象着一场久违的丰沛大雨,让这里再次盈满的情景,心情不自觉地也轻松了起来。 忽然,她的视线停顿住了。 就在她所在的这个洞口下去,数百米外,靠近纣所划出的禁区之外的一片枯草丛中,仿佛有几缕烟雾,在慢慢地从地表升腾而起。 野火自燃! 甄朱立刻就想到了这个可能。 这里的地面,经年累月地堆积着一层又一层的野草和落叶,下层持续腐烂发酵,温度不断升高,从前多雨,并没有什么威胁,但遇到现在这样干旱少雨的天气,再加上持续高温,地表的落叶层很有可能会引发自燃。 这和从前她帮纣打架放的那一把火不同。那时她看好了风的方向,沿着溪流点燃了草丛。而现在森林干燥,地势开阔,周围并没有什么可以用来阻断火源的路径,一旦起了野火,后果将会十分严重。 在她的心里,俨然也已经把这片大陆当成了家园。来不及多想什么,她立刻操起近旁一簇纣昨天为她带回来的新鲜的果树枝,飞奔向那块正冒着烟雾的草丛,想趁着还没冒出火苗前,先将火情扑灭。 她已经出了纣用它的体味所划出的禁区,却丝毫没有察觉,一口气跑到了冒烟的那片草丛前,用树枝抽打,用脚踩,希望把蓬松的地表踩结实,挤压出助燃的空气,这样,火就烧不起来了。 她飞快地顿着地面,贯注于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时,浑然没有觉察,身后,一双充满了敌意的眼睛,正在紧紧地盯着她,危险在朝她慢慢地靠近。 玛莎来了。 这几个月,玛莎用尽浑身解术,却始终无法吸引头龙纣对它的一顾,相反,它时常看到纣和这个看起来它一爪子就能撕烂的异类雌性在一起,形影不离,这令玛莎感到愤怒无比,在强烈的嫉妒心的驱使下,它生出了杀死她的念头。 只要它悄悄杀死她,它相信,头龙纣一定会对自己施加宠爱,它将如愿以偿。 作为一只曾经历过两任头龙社会的母龙,它深知头龙的威严和可怕,纣划出的那片禁区,就算它不在,玛莎也绝对不敢擅自闯入,这是一种近乎天生的对于强权的崇拜和服从,所以这些日子,玛莎一直躲在禁区外的暗处,伺机寻找着机会。 现在机会终于来临了,那只异类雌性,她自己终于从纣保护着她的那块禁区里出来了。 至于她为什么出来,在做什么,玛莎并不关心。 它的眼睛里,现在只剩下了嫉妒和杀机。 它朝着那个背影悄悄靠了过去,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充满威胁的一声咆哮,随后扑了上去。 甄朱正在踩着脚下发热的,冒出烟雾,仿佛下一刻随时就要蹿出火苗的地面,忽然感到后背起了一阵动静,传来低吼声,她猛地回头,这才发现母龙玛莎正朝自己纵身扑来。 它的神色狰狞,盯着她的一双眼睛里,充满了杀气。 甄朱毫无防备,被吓了一大跳,险些摔倒在地,再也顾不得地表野火,下意识地大叫了一声,转身就跑。 但是她的这两条腿,怎么可能跑的过玛莎? 玛莎几个纵身,就追到了她的身后,甄朱只能凭借近旁树木的遮挡来躲避它的扑杀,玛莎扑空了几次,怒不可遏,咆哮了一声,咔嚓一声,庞大身躯就撞断了一棵树,甄朱躲着朝自己迎面压来的大树,彻底地暴露在了玛莎的利爪之下,就在玛莎快要扑上来的时候,侧旁跟着扑来一个巨大的身影,朝着玛莎撞了过去,玛莎猝不及防,怪叫一声,被撞飞了出去,在地上连着打了好几个滚。 圆圆的脑袋,长长的脖子,比大象还要庞大的一幅身躯。 小驼来了! 小驼一双眼睛睁的滚圆,死死地盯着玛莎,喉咙里发出阵阵低沉的愤怒咆哮,作势仿佛要朝玛莎继续扑过去似的。 玛莎起先被吓了一跳,等翻滚停下,看清撞飞自己的竟然是那只食草龙,愤怒不已,张开利爪,作势就朝小驼跃来。 小驼急忙后退,飞快来到甄朱身边,蹲下后肢,朝她焦急地叫唤。 甄朱会意,飞快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攀上小驼的后背,两腿夹住它的后背,双手紧紧抱住它脖子,小驼立刻撒开两腿,朝前飞快跑去。 它后肢长而有力,一步弹跳出去就是几米,远远快于玛莎的速度,玛莎气的快要发疯,在后面紧追不舍,追了断路,渐渐体力不支,被抛的越来越远,终于,彻底地消失在了视线里。 小驼慌不择路,带着甄朱只顾狂奔,甄朱被它颠的快要吐了,几次险些被它甩下了背,等到它终于放慢脚步,渐渐地停了下来,甄朱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已经被小驼凭着本能,给带回了她之前和纣的家,回到了那道溪流的附近。 只是现在,溪流已经彻底干涸,朝天露着布满了白色鹅卵石的溪床,那个她曾经嬉水吓唬过纣的深潭,现在也只剩下潭底的一汪泥浆了。 小驼累的瘫在了地上,吐着舌头,呼哧呼哧地喘气。 天已傍晚,甄朱迟疑了下,决定今晚还是先在原来的洞穴里暂时留宿。 她怕玛莎不甘失败,这样回去的话,说不定还会在路上遇到。 小驼如果已经成年,长成那种大到让食肉龙也无可奈何的小山似的身材,那倒好说,但它现在还不够大,除了跑,攻击和防御能力几乎等于零,万一再遇到愤怒的玛莎,恐怕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不如今晚先在这里过夜,其余的事,等明天天亮了再说。 她定下心神,留小驼在山脚下找吃的,自己爬上山壁,进了洞穴,草草打扫了下,就靠坐了下去,开始枯等天明。 天黑了下来,她感到肚子有点饿了,但是这里没有什么可吃的东西,她也懒得再冒险出去找,就躺了下来,准备睡觉。 纣回来发现她不见了,现在一定很焦急,也会去找她的,现在可能就在找,只是她不能确定,它能不能想到,她有可能会在这里,然后找过来。 黑暗中,她有点想念它。 这个她原本十分熟悉的山洞,因为少了身边那只总爱用尾巴缠着她睡觉的龙,现在也变得那么空旷,甚至令她感到有些害怕。 她将身子蜷了起来,闭上眼睛,想让自己快些入睡。 慢慢地,一阵困意袭来,她睡了过去,迷迷糊糊地,不知道睡了多久,可能是半夜时分,她忽然被一阵异常的响动给惊醒了。 好像起了大风,呼呼作响,山洞里的温度,骤然高了许多,热气逼人。 她急忙从地上爬了起来,飞快地跑了出去,还没跑出去,就看见洞口映照着一团明光的火光,仿佛燃起了一个巨大的火球,将洞壁照的清晰可见。 一阵热浪,迎面扑来。 她的心脏咯噔一跳,几步跑了出去,被眼前的看到的一幕给惊呆了。 大火!燃烧了整片森林的大火,已经烧到了山壁下那条溪流的对面,将整片树林和草丛完全地点燃,火借着风,呼呼作响,正在朝着她所在的山壁方向蔓延而来。 火光熊熊,照亮了大半个夜空,原本漆黑的夜空,被染出一片红光,这种景象,令人为之胆寒心战。 虽然现在这里距离火场还有些远,但照这种风速和树木的干燥程度来看,不出半个小时,应该就会烧到这里了。 甄朱立刻想到了白天她曾试图灭过的那团烟雾。 那里一定就是着火点了。她当时还没来得及将隐火彻底踩灭,玛莎就冒了出来,她被迫中断,火应该就是这么自燃而起,因为大半年没有下雨,风干木燥,一下就烧着了整片的森林,蔓延开来,烧过银杏林,现在终于抵达到了这里。 火烧的那么大,纣现在在哪里?着火点离他们的洞穴那么近,它会不会已经出事了? 甄朱的心跳的飞快,冷汗突然就冒了出来。 她立刻拒绝去想那种可怕的事情,告诉自己,纣现在应该已经到了安全的地方。 这里也不能再留了,她必须也要趁着火烧到之前,尽快离开。 她立刻大声呼唤小驼的名字,片刻后,从山壁下的一簇草丛里,钻出小驼瑟瑟发抖的身影,它用惊恐的目光盯着不远处仿佛从四面包围而来的火光,发出呜呜的叫声。 甄朱立刻下了山壁,来到小驼身边,像白天那样爬上了它的背。 身后是山壁,十分陡峭,她和小驼没法翻越,前方和左手边,火光熊熊,已经被封死了路,只有右边沿着溪流下游的前方,看起来仿佛还没起火,这是剩下的唯一一个能够逃生的方向了。 她骑在小驼的背上,紧紧抓住它的脖颈,指挥它朝着溪流下游前行。 小驼跌跌撞撞,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前跑去。 头顶不断有被火光照出身影的翼龙尖唳着翱翔而过,那是逃生的翅膀划出的痕迹,撕裂了原本死寂的黑色夜空。 一路之上,身边不断遇到各种被大火吓的四处乱窜,六神无主的龙,即便是再凶猛的食肉龙,此刻也如同丧家之犬,不顾一切地朝前狂奔,只为了逃离身后那片正在紧追不舍的可怕的熊熊烈火。 小驼在甄朱的指挥下,沿着溪流的下游方向,一直朝前跑,但是还没跑出去多远,才半公里不到,甄朱的心就沉了下去。 她原本因为,这个方向的树林还没有起火,所以朝着这边逃生。但是没有想到的是,大火的蔓延速度,远远地超过了她的预想。 前方的森林,其实也已经着火了,只是火光起先并不大,在旁边熊熊大火的映衬之下,她没有看到而已。 跑到这里的时候,火光就变得明显了,显然,也在朝着还没烧着的这个中心地带蔓延而来。 对面已经不断有跑在她和小驼之前的龙仓皇掉头,在这片暂时还没有被火光吞噬的树林里漫无目的地四处乱窜,好几头龙慌不择路,竟然一头重重撞在粗大的树干之上,被撞昏过去,倒在了地上。 小驼更加害怕了,死死地盯着前方的熊熊火光,眼睛里充满了恐惧,突然哀鸣一声,跪在了地上,无论甄朱怎么拉它,哄它,冲它咆哮,它就是站不起来了,仿佛已经放弃了求生的**,就这么等着大火降临。 到了后来,甄朱候的声嘶力竭,情不自禁,眼眶开始发热,整个人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之中。 她看了下四周。 火点在不断地连接,连成一片,周围仿佛都是火光。 她知道,很快,大火就会烧到这里了。 即便她丢下小驼,自己逃跑,她也是逃不出去的。 她已经感到了大火逼来的热气,鼻息里,更是充满了一种令她呼吸不畅的烟灰味道。 她双腿发软,跟着无力地坐在了小驼的边上,胳膊抱着小驼的脖子,将脸埋了上去,一动不动。 忽然,就在这时,在她身后那个家的方向,隐隐地传来了一阵大吼的声音。 那声音是如此的雄浑而响亮,充满了焦急,即便隔了这么远,也能传到耳朵里。 甄朱猛地抬头,朝着声音的方向,转过了脸,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紧接着,刚才的吼叫声又跟着随风传来。 这一次,她听清楚了。 她猛地从地上跳了起来,朝着家的方向,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大声地叫着纣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她的眼睛里,控制不住地开始流泪,一边流泪,一边继续喊着纣的名字,又用力踢着还瘫在地上起不来的小驼。 小驼仿佛被她踢醒了,认出了这声音,眼睛里重新燃起了生的希望,它直起脖子,效仿甄朱,奋力朝天发出一声鸣叫。 片刻之后,在不远处那片跳跃的火光里,甄朱在模糊的泪眼里,看到纣的身影出现了,它朝着她的方向,迅速地奔了过来。 …… 许多年后,当甄朱想起这一幕的时候,她知道,她当时其实在心里想,纣宁可冒着被大火随时吞噬的危险,也要回到他们曾经的家,为的,不过就是确证一个她会在那里的可能。 他待她如此不离不弃,她怎么舍得离开他。 这个世界上,能够分开他们的,或许只有死亡了。 42.侏罗的蔷薇(完) 纣将甄朱护在怀里,循着它来的那一片因为树木相对稀疏所以还没和起火点完全连成一片的杉林, 穿出了火海的包围, 终于抵达了安全的地方。 一路上, 它持续不停的吼声, 震彻着林海, 如同给那些被困在火海里的惊慌无助的龙们指引了一条生的通道,许多的龙, 正是循着它们熟悉的头龙的吼声,追随了它的脚步,这才得以逃出生天,幸存于这场犹如从天而降的自然之火。 大火烧了三天三夜,第四天, 伴随着头顶越压越低的积雨云,在电闪雷鸣声中,这片已经干涸到渴望的陆地,终于迎来了久违的一场倾盆大雨。 雨来的酣畅而淋漓, 不但浇灭了这场仿佛就要吞噬一切的熊熊烈火,而且滋润了大地,让湖泊和溪流重新满盈。 大火过后的大地,一片焦土,到处都是焦黑的树木, 空气里弥漫着呛鼻的气味, 但干旱结束了, 有了水, 一切就都有了希望。这片大陆,恢复了它往日的温暖和潮湿,用不了多久,满目疮痍的陆地就将再次会被绿色覆盖。幸存的龙们陆陆续续,也再次回到了它们世代栖息的这片大湖边上,随着又一个□□季的到来,公龙追逐着母龙,母龙们忙着寻觅向阳的安全巢穴,将自己的龙蛋产在那里,整理地排列,以保证龙蛋们能吸收到足够多的太阳热量,顺利孵化。 大火过后,甄朱就一直没再见到过母龙玛莎的踪影,她猜测玛莎应该是被那场大火给烧死了。其余的还没有受孕的母龙们,在围着纣进行持续的体味暗示却得不到应该有的任何回应之后,渐渐仿佛也明白了一个道理,头龙纣对它们没有兴趣,它的身边,已经有了一个在它们眼中看起来十分奇怪的雌性,那个雌性又弱又小、和健康强壮的它们完全不一样,但是在头龙的眼中,她却仿佛是这片大陆上最珍贵的东西,它们不止一次地从远处看到,傍晚夕阳西下的时候,年轻的头龙时常和她一起坐在半山洞口的那块石头上,看着他们对面脚下的这片大湖。 这有什么好看,它们并不知道,但头龙和她一坐,往往就能坐很久,有时候,那个雌性还会发出一种它们此前从没听过的声音,这声音是连续的,起伏的,悦耳的,头龙似乎非常喜欢听,每每这种时候,它的神色显得非常愉悦,看着她的目光里也,充满了温柔和呵护。 对着她,它的身上看不到半点公龙通常都会有的凶暴和戾气,和平常那个令它们甘心俯伏臣服的头龙,更是截然不同。 它们的中间,也在慢慢地以千百年来形成的特有的方式在流传着一个讯息,从前那只因为仗着年轻漂亮而受到公龙争相追求的跋扈的母龙玛莎,其实也从那场大火中幸存了下来,但是不久之后,它的尸体却在一处山谷口被发现了,死状凄惨,有不少龙就在附近,亲眼看到,杀死了玛莎的,就是头龙纣。 当时玛莎显得非常恐惧,一开始趴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断地乞求,然而无论它怎么献媚,当它意识到面前这头目露凶残光芒的头龙是不会放过它的时候,又从地上爬起来转身逃走,但是头龙纣却异常凶狠,它将玛莎扑在了身下,一口就咬住了龙全身上下最为脆弱的后颈,深深的利爪刺入玛莎的皮肤,在它痛苦又无助的挣扎之中,咔嚓一声咬断了它的后颈,玛莎倒了下去,还没死透在地上痉挛着的时候,尖牙和利齿上沾血的纣就站在一旁,用冷漠无情的目光盯着它,知道它停止痉挛,完全死去,这才转身离开。 整个过程里,那只因为受到头龙的特殊庇护而被许多龙侧目以对的呆头呆脑的食草龙,当时就在旁边,显得非常激愤,嗷嗷地叫个不停,仿佛恨不得也冲上去咬丧一口玛莎似的。 等到那只趾高气扬的食草龙跟随龙头纣威严的身影,一前一后离开时候,因为目睹了这场类似于惩戒性质的猎杀的恐惧的龙们只能猜测,一定是玛莎不顾纣的意愿想要伤害这只食草龙,惹怒了纣,这才导致了被纣杀死的悲惨结局。 当然也有传说,据说有龙曾看到,在那场大火发生之前,玛莎曾试图攻击那只深受纣喜爱的雌性,或许纣对玛莎施加的杀死她的惩戒,应该就是来自于那个雌性曾遭到的对待。 但是不管怎样,反正从那之后,这片陆地上的所有的龙,都记住了一件事,那个和它们不同类的陪伴在纣身边的雌性,是它们绝对不能动的一个禁忌,当然,另外也附带了那条总是跟着那个雌性的食草龙。 因为她的缘故,它们的王,对这条原本早就应该已经不知道死了多少回的呆头呆脑的食草龙,也另眼看待了。 …… 大火刚被雨水浇灭,湖水随着四面八方汹涌注入的溪流而变得再次盈满的起初那些天里,对面山谷中的这片湖泊,水体还十分的浑浊,一眼望去,全都是黄泥和被无数水流带入湖中的黑色的草木灰烬,但是,才不过两个月的时间,大湖就用它宽广的胸怀容纳了一切,现在,湖水已经恢复了当初的澄净,蔚蓝一片。 夕阳渐渐坠下了湖面,将远处的湖水染红,天际,有翼龙掠过晴空,湖边,幸存下来的巨大的蜥脚龙又聚了回来,悠闲地在水边漫步,三三两两的龙,趁着这白天的最后一片日光,在岸边饮水,跑动,原本焦黑的土地上,也冒出了一层青翠的颜色,在每一个潮湿而温暖的白天,疯狂地生长蔓延。 到处都是到处都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夕阳收回了它最后一道绚丽的光线,湖边渐渐变得沉寂了下来,白天结束了。 甄朱靠在纣的身上,长长地伸了个懒腰,站了起来,转身回到住的那个山洞里。纣跟着她起身,走了进去。 里面有些暗,甄朱用保存的火种烧了一堆火,火光跳跃,驱散了昏暗,也映亮了纣伴在她身边的身影。 大火过后,这段时间,甄朱一直忙于重建自己的家园,生活也比之前也更辛苦了些,因为附近那些原本随手可得的野果树都已经被烧光,地上可食用的野菜也没有来得及长出来,但是她却丝毫没觉得苦。 纣对她的好,无法用言语来描述。它让她高高地坐在它的肩上,每天不辞辛苦,穿过那片现在已经被夷为平地的银杏林,带着她来到没有被大火烧过的地方,早出晚归,为的就是能够带回她喜欢吃的果子。 生活比以前艰苦了些,但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新的发现的乐趣?就是这段时间里,和纣一起,她走了许多之前没有到过的纣能用它双脚丈量的宽广领地,领略这片大陆梦幻般的美景,两个月过去了,前方还有许许多多的未知在等待着他们,她的心里,充满了欣喜感觉,就如同前两世的所有遗憾,在这个世界里,在纣的身边,竟然奇迹般地得到了圆满。 原始的世界,简单的相伴,每天只为口腹而劳作,她却感到十分幸福。 不但如此,她知道,他和她在一起,也是幸福的。 那天被纣安全地带出火海后,她的身上留了许多被树木刮伤的大大小小的伤口,那些小擦伤,现在早已经痊愈了,只剩左边胳膊上,还有一道最深的伤口。 纣经常为她舔舐伤口,现在这道伤口也已经结疤,痊愈,但纣还是执拗地舔她,就像今夜,从那道伤口处开始,流连在她柔软的胸前,然后往下,最后来到她的大腿。 它分开她的腿,将自己的舌伸成适合她大小的形状,用她喜欢的力道,温柔地对待她。 纣不知道和母龙一起是什么样的感觉,它也没有兴趣。 它或许也不知道什么是爱,但这无关紧要。 它只知道自己喜欢她,想要每天,每夜都和她在一起。 它喜欢她对自己做的每一件事,它也希望她喜欢自己对她做的每一件事。在他们今后所剩的或许漫长,或许有限的日子里,这将成为它非常有兴趣不断去探索发现的一项重要的内容。 他们没有自己的后代,小驼就像是它们的孩子,从那场大火过后,纣仿佛也改变了对小驼的态度,它开始真正地接纳了小驼,因为它知道,小驼对于它的小东西来说,是一个特殊的存在,而它并不会影响自己在她心里的地位和重要性。 许多年后,纣成为了这片大陆真正的王者,没有哪一条龙,敢在它的面前亮出自己尖牙和利爪,当它发怒咆哮的时候,它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绕道而行,为它让开前进的道路。 甄朱知道,有一天她一定会先于纣离去的。这个世界里占了统治地位的龙,除去夭折、疾病,或者被捕猎,一直活下去的话,它们的寿命,可以长达两百年。 她知道自己会日渐老去,而对于纣来说,现在不过是它漫长盛年期的开始,它强壮,无敌,活到自然给给予它的生命的终点,并不是问题。 甄朱不想去考虑这种关于生死的命题,但她知道,事实是,没有谁是可以避免这种问题。 分别的日子终于还是来临了。 她还没来得及老去,有一天,先就无声无息地感染了一场疾病。病来的很快,尽管她一直在努力用自己身体里的抗体来和疾病斗争,但最后,她还是没能扛过去,在纣的怀里,轻轻地哼着它喜欢的曲调,依依不舍,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在她生病后的这段时间里,纣日日夜夜,时刻陪伴在她的身边。它知道她很痛苦,却一直在它面前微笑,这让它更加难过,它变得焦躁无比,但是它却无能为力,只能为她带回更多的她喜欢吃的新鲜果子,没日没夜地抱着她,走来走去,希冀这能为她减少痛苦,让她好起来。 但是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在最后一刻,她还是死在了它的怀抱里。 她的哼曲声停止了,那双美丽的眼睛也慢慢地闭上了,身体渐渐变的冰冷,无论它怎么呼唤,她再也不会睁开眼睛,更不会对着它笑,或者唱歌,跳舞给它看了。 当纣意识到她真的抛弃了它,再也不会回来了,它紧紧地抱着她,走了出去,朝天怒声大吼,将那些战战兢兢聚集在附近的所有龙都赶走,这其中也包括了小驼。 小驼也不能留在这里。这里只能属于它和那只许多年前它偶然从山谷口捡回来,没有吃掉,然后一直养到了现在的小东西。 赶走了所有的龙,纣搬了许多巨石进入山洞,将它和她一起住了许多年的这个地方的洞口用巨石完全地封闭了起来,周围陷入了黑暗,它回到了她的身边,将她如同宝贝般地轻轻抱起,紧紧地搂在怀里,不吃不喝,只是一遍遍地舔着她,再也没有破洞而出。 又过去了许多年,在这片大陆之上,新的王者不断出现,又不断地被更加年轻强壮的头龙所取代,但是那个曾经的王者,不知道来自哪里,却曾叱咤大陆,勇悍无敌,甚至带领许多龙从那场令许多龙至今想起来还心有余悸的野火中逃出生天的黑龙,在龙的世界里,却变成了一个难以磨灭的传说。 它曾经的禁地,如今草木青青,蓊蓊郁郁,那个被巨石封住的洞口,也已经被疯狂蔓延的野草所埋没,看不出半点的往日痕迹。 但是至今,还是没有哪一条龙,哪怕是头龙,胆敢靠近这片地方。 最后一刻,它抱着她,走出洞穴,朝着远方,发出的那一声仿佛撕裂穹苍的怒吼之声,至今仿佛还回荡在这片山谷之中。 从那之后,就再也没有谁看到过它的身影了。 一头龙,和它豢养的一只异族雌性,曾在这里生活过,留下了他们的印记。 43.红尘深处(一) “三少奶奶,老太太那边问哪, 你起了没——” 那扇门缝和雕花槅上积着年岁尘痕的老木门外, 传来一道呼唤的声音。 “要不我搀你出来?再不去, 迟了,别说老太太, 太太, 就是大少奶奶那里,我也要被骂的——” 顿了一顿,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走进来一个十四五岁的丫头。 两根垂在已经发育的胸前的油光水滑的辫子,今早显然用火钳精心烫过却又害怕蓬松的太过明显会被人看出来叱骂所以又沾水小心翼翼压了些下去的刘海, 上身是油绿的刺目的单盘扣褂衫,下面黑色绸棉袴, 布鞋,浑身从脖子开始,直通通地一溜下来, 衣服将所有可能露出的身体曲线都给遮挡的严严实实,既方便干活跑腿, 又不至于到处勾惹家中老少爷们的眼睛。典型大户人家里内差丫头的打扮。 这丫头是小莲,进徐家干活后,被派过来到这屋里不过才三个月,但这已经足够她探听到关于住在这里头的这位徐家三少奶奶的所有消息了。 她对自己伺候的这位三少奶奶, 原本是好奇, 怜悯, 渐渐地,忍不住有些轻慢,然后,因为前几天发生的那事,她情不自禁,现在看着对面这女子的眼神里就带了点微微的鄙视。 但是这鄙视是丝毫不敢表露的,她嘴里依旧亲切地叫着三少奶奶,脚步跨进了门槛,作势往里,却没往里去,只停在了那扇门边,仿佛脚前有什么挡着似的。 甄朱在小莲注视着自己的两道目光中,从里屋出来,迈步跨出了门槛。 她来到这里,成为这个名叫薛红笺的女子,已经有三天了。 这里是位于川西南的一个偏远的县城,长义县,民国七年了,北京城里的大总统都换了一茬,但是在徐家的这座大宅门里,时间却好似停止了流动,一切都还照着从前的规矩来,苛刻难伺候的徐老太、当面奉承徐老太,背过身将不满转嫁到儿媳妇身上的白太太,充当牌桌脚的唯唯诺诺的姨奶奶、长袖善舞的大少奶奶,老爷,少爷……该有的,一样也不缺,连院子里的那口酱赤色的大水缸都散发着霉旧的气息。 薛红笺是徐家的三少奶奶。 甄朱在前世留给她的最后印象中苏醒,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成了这家的三少奶奶,她刚用绳子上吊寻死,被小莲发现,嚷起来后,叫来了人,给放了下来。 就这样,她继承了关于薛红笺的一切,也继承了她不能说话的缺陷。 她是个哑巴,纵然她很美,今年才十七岁,但其实,她嫁入徐家已经三年了,而且,她嫁的不是人,是一块木头灵牌。 她的丈夫徐家三爷,他是个死人。 …… 薛红笺不是县城人,家住附近镇上。薛家本也是诗书门第,她的父亲是光绪三十年甲辰恩科的进士,原本才华横溢,意气风发,可惜运气不好,天下的读书人又怎么能想的到,这竟是最后的一次科考了,没几年,就到处革起了命,他因为得罪了人,被安上一个革,命党人的罪名,一番惊魂之后,被革除功名,抄没家产,身边的人纷纷离散,他侥幸捡了条命回了老家,从此一蹶不振,几年后就病去了,剩下薛红笺和大了她十岁的的异母哥哥薛庆涛守着仅剩的几亩田地勉强过着日子。 薛庆涛老实巴交,虽然没半点本事,但能写会算,加上那年已经革了满清皇帝的命,薛家虽然败落的到了快要卖掉最后几亩田地的地步,但沾了已经死了的前朝进士爹的光,镇上一个开麻油店的掌柜稀罕,就把自己的女儿白姑嫁给了他,过两年,老丈人死了,麻油铺子的生意就由薛庆涛接了,他把薛红笺也带了过去。 那一年,薛红笺十二岁。 白姑是个厉害的女人,人称麻油西施,将男人收的服服帖帖,叫他往东他不敢往西。使唤了薛红笺两年,到她十四岁的时候,有媒婆找上门来,说县城徐家想给没了的三爷讨一房媳妇,养一个儿子,问她有没有意思把小姑子给嫁过去。 徐家是当地的名门老族,全县田地,三分之一都号着个徐字儿,前清时,祖宗还当过官,如今皇帝没了,一是怕被人指着脊梁骨骂没骨气,二来,如今局势实在是乱,今天这个称帝,明天大总统和总理闹府院之争,再后天督军打省长,光是川西这一片儿,就有好几派势力,徐家也想先看清形势,所以不肯贸然出来做新政府给的那种其实也没什么实权的官儿,干脆关起来门来,过着自己的日子。 在这个天高皇帝远的川西长义县里,徐家就是王法,如今新政府派来的徐县长,因为恰好和徐家同姓,到了徐老太的跟前,也照样要毕恭毕敬地自称侄儿。 媒婆嘴里的徐家三爷,名徐致深,是大房里的次子,他十六岁的时候,因为不满徐老太和寡居的母亲白太太张罗着给他定亲,找自己的大哥徐致洲交待了一句,扭头就走,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徐家有两房,长房已经没了的大老爷是徐老太的亲生儿子,生了大爷徐致洲和三爷徐致深,二房是姨太奶奶出的,有个同辈的二爷徐致海。三个孙子里,徐老太私心里最疼小孙徐致深。他走的那一年,前清正到处抓捕革命.党,人心惶惶,他这一走,徐家全乱了套,派人到处的找,却始终杳无音讯,直到三年之后,伴随着皇帝下台,民国大总统上台的消息,徐家也终于打听到了徐致深的下落,说他当年去了南方投奔陆军学堂,加入了革.命党,死于一场对清廷的乱战,因为当时战况惨烈,尸身和许多他的同党无法辨认,被群葬在了烈士冢里,找也找也不回来了。 徐老太哭了一年,差点把眼睛都哭瞎了,一边骂革.命党,一边骂皇帝党,一年之后,终于想了起来,张罗着要替自己这个最心疼的孙子娶冥婚,养一个过继儿子,这样他到了阴间,也不至于没有香火可继。 媒婆立刻向徐老太推荐薛家女儿薛红笺。 父亲是前清进士,诗书之家,十四岁,容貌好,听话,老实,一清二白。不好的地方,据说她生母出身差了点,当年好像是京城里的一个红伶人,后来薛老爷落难,她也不知所踪了,因为是被哥哥带大的,她没裹成小脚,并且,还是个哑巴,不会说话。 徐老太斟酌了一番,觉得中意,而且哑巴更好,于是差遣媒婆做亲,因为是冥婚,自然许下了丰厚的聘礼。 白姑自然乐意。 这两年,她没少为这个拖油瓶似的小姑子操婚事的心。随便嫁个穷汉,拿不到多少钱,总不甘心,毕竟,薛红笺长的好。但想嫁个殷实人家,又难,没多少嫁妆,还不开口说话,也就只有当填房或者做小的份儿。现在徐家竟然看上了她,虽说是嫁那个死了的三爷,但在白姑看来,哑巴小姑子能嫁进县城徐家,简直是做梦也没想到的好事,立刻就答应了下来。 薛红笺那个哥哥,虽然有点不忍心,但根本就不敢反驳,何况,徐家都开口了,他又怎么敢拒绝? 就这样,三年前,十四岁的薛红笺被一顶大红花轿从正门抬进了徐家大宅的院里,抱着三爷灵牌成了亲,徐老太又从族里过继了一个小子,起名光宗,养在她的屋里,到如今,薛红笺十七岁,儿子也已经六岁了。 …… 甄朱的记忆里,有关于薛红笺过去的一切,自然,也清楚她为什么要上吊寻死。 她跟着小莲穿过那道刷着褪色红漆的回廊,来到了徐老太那间屋的檐下,这时,迎面撞到一个身穿蓝底宝石花绸衫的男人。 男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一张白净英俊的脸,看起来斯斯文文,正是徐家二房里的少爷徐致海。 “嗳,磨磨蹭蹭,可来了,赶紧的,老太太刚问起你呢,我说你忙着和帐房对账,这才迟了……” 紫色团花的旗袍背影在门里晃了下,一只悬着水色十足玉镯的手腕伸了出来,低声埋怨声中,二奶奶招娣扯着二爷的袖子,将他一下拽了进去。 二爷脚跨进了门槛,半张脸却依旧露在门外,他朝她投来一个微微带笑,又似乎含着威胁的意味深长的眼神,马褂后摆一飘,身影就消失在了门后。 甄朱垂下眼睛,站在门槛外等着。 薛红笺的记忆告诉她,这是规矩,因为她身份特殊,加上前几天上吊寻死,徐老太正厌着她,没有里头的传唤,她不能随意进入徐老太的这间堂屋。 44.红尘深处(二) 里头仿佛已经站满了人, 嗡嗡嘈嘈的说话声。 “……老胡那边消息也来了, 说这批茶叶是上好货色,因为江西那边打的厉害, 没人敢去,再压陈了没人要,给咱们全吃下了, 价钱还是平时的一半。货还没到, 这两天就不少人来问了, 等账目出来,孙儿就报给您。” 一个听起来方方正正, 中气十足的男人声音压下了女人们的声儿。 说话的是徐致洲, 徐家的大爷。 “路上安全吗?” 一把嘶着声的, 又带了点锐的老太太的声音, 凿子似的挖着人的耳朵,但是又不得不去听。 徐致洲仿佛叹了口气,可以想象他这会儿愁眉哭脸的样子:“就是说啊,咱们徐家在川西,知道的还肯给几分脸面, 出了地界, 路上打仗, 吃拿卡要,谁知道谁啊, 难!所以老胡托我特意先跟您报一声, 等运到了, 就算货有剩,怕也是要出一笔老血了。” 徐老太嗬嗬了两声,语气也听不出是褒是贬:“这老东西,以为我不知道他是什么玩意儿?”顿了一下,“把东西给弄来,账面别给我亏的太难看就成。徐家的号子不能砸在我老太太手里,别的,我一要进棺材的,能管得了什么?” 里屋就鸦雀无声了。过了一会儿,二奶奶招娣的声音起了:“老太太,致海前些天托人,费了老大力气,给您弄来了两盒烟丝,说是什么马来国的货,我也说不来,反正是头等好货,用的是我屋里的钱,不走公账,孝敬给您。” 徐老太就笑呵呵了:“我还是中意老烟丝,不过,致海孝心,老太太就收了。老丁——”她叫着老佣人老丁妈,“你跟帐房说一声,花了多少钱,下月给拨回去,从我帐里走。” “这钱孙儿真不能要——”徐致海的声音响了起来。 “磕,磕”两下,徐老太手里的旱烟管在老红木床沿上敲了两下,敲出一堆烟灰。 “到处都打仗,乱,你们手头也紧巴,我老太太不能要你们花钱,孝心我领了。” 对着二房的人,或许因为不是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徐老太的态度总是要好上不少,和颜悦色,和刚才与大爷说话的语气判若两人。 徐致海仿佛还要说什么,被二奶奶暗暗扯了扯,于是笑着向徐老太道谢。 接下来又一阵乱哄哄,是各屋的奶妈领着小孩叫太奶奶,说些吃喝的拉杂话,过了一会儿,白太太边上的丫头翠兰出来,叫了甄朱进去。 甄朱定了定神,跟着翠兰跨进了那道被磕碰的露出了些木头肉的黑乎乎的老门槛,走了进去。 这种老宅,即便是堂屋,因为进深,即便门都敞着,里头也总透着些晦暗的阴影。 徐老太枯瘦而干瘪,盘腿坐在一张老红木架子床上,身子被大的像个布套的深蓝大褂给围住,显得一张脸更皱,不止脸,整个人都像只老核桃,因为一早已经说了不少的话,一腿大概盘的麻了,被老丁妈给抬放下来,悬在了床沿外,露出一只尖尖的三寸丁脚。老姨奶奶,白太太,二房太太,姨奶奶,大爷徐致洲,大奶奶,二爷徐致海,二奶奶招娣,还有小孩儿,奶妈,乌鸦鸦全都挤在里头,薛红笺的儿子光宗也在,被林奶妈紧紧地拽着手,站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因为这几天薛红笺上吊,嫌晦气,光宗被徐老太叫过去住她这里,现在一大一小,林奶妈和光宗的两书眼乌珠子都盯着甄朱。 不止他两个,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落在了甄朱的头上。 屋里一股混合着头油、脂粉、旱烟、以及因为洗澡不勤所积下的体脂的古怪味道,因为徐老太讨厌风,窗户难得开,只有门口帘子那里,稍稍能进来点外面的空气,刚进去的时候,甄朱呼吸都有点困难,但是这一屋子的人,好像都已经习惯了这气味,怡然自得。 这种时刻,甄朱忽然有点庆幸自己是个哑巴,什么都不用她说,她只站在那里,低下了头,听见徐老太冷冰的声音传了过来:“起来了?” 她垂目,点头。 “我们徐家哪里对不住你了,你好好的要给我老太太寻死看?” 徐老太声音落下,屋里就死寂了。 白太太伤心、气愤,侧目以对,大爷夫妇因为刚才被徐老太扫了点面子,现在报复般地一脸事不关己,二爷唇角微微弯起,看似不经意的微笑表情,实则目光微微闪亮,盯着他面前的那个年轻女子。二奶奶看在眼里,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愤恨的表情,但这愤恨却流向了甄朱,也像二爷似的那样盯着她。 甄朱沉默。她也只能沉默,然后把头垂的更低。 “当初八抬大轿把你从大门里给娶进来,风风光光,别的地方我老太太不敢说,就这长义县里,你摸着良心,哪个女子出嫁有你这么风光?你这才几年,就给我闹这一出,传出去了,你叫我老太太还怎么见人?徐家是能让你这么糟践的吗?” 徐老太显然余怒未消,手里的旱烟管不停地磕着床沿,仿佛那就是甄朱的脑袋,冒着红色火星子的白烟从烟管里被抖了出来,一颗火星子飞溅到了站在近旁的二奶奶的衣摆上,衣服是上月新做的,才穿了没两水,立刻被烫出了一个米粒大的洞,鼻子里闻到了一股丝绸燃烧的焦糊味,二奶奶心疼的要命,又不敢声张,也不看甄朱了,不漏声色地悄悄往旁边挪了挪,两只眼睛改而紧紧盯着徐老太手里的那杆烟枪,以防火星子再次跳过来。 徐老太是不会给薛红笺留任何脸面的,她连大爷都要当众削,何况是薛红笺? “当初花那么多钱娶你进门,看中的就是你老实,能守,想着你能替我的小孙儿留个门面,现在倒好,你才过了几年好日子,连自己斤两都记不清了?我老太太把话放在这里,今天就当没这事,你领了你儿子回去,好好过,这晦气,我老太太就自个儿吞下去了。下次你要是再闹出不安分,可别怪我老太太咸口了!” 她终于敲完了烟杆,两只眼睛扫过屋里的奶妈丫头们。 “还有你们,一个个都放老实些!我自己的孙媳妇,怎么教是我老太太的事,她再怎么着,那也是你们要伺候的人,敢挑三拣四嚼舌头,被我老太太知道了,拉去打死,我老太太也不用吃官司!” 她这并不是在说大话,在长义县,徐老太要是打死个人,还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奶妈丫头立刻全都屏住了气儿,连一声咳嗽也听不到。 徐老太好像有点累了,抽了一口烟,叫人都出去。 刚才死了的屋子又活动了起来,人影晃动着,纷纷朝外去。白太太觉得就这么放过了薛红笺,有点高高拿起轻轻放下的意思,心里不满意,但是徐老太一口气把话都说完了,她也没办法,只好叫林奶妈带着光宗回去,光宗和薛红笺半点儿也不亲,也不想回那屋,死死地抓住门框,干嚎了起来。 林奶妈哄了两句,被光宗呸的吐了一口唾沫,尴尬不已,也撒了手。 徐老太脸上的疲乏之色更加浓了,拂了拂手:“他要待,就让他再待会儿……” 就在这时,院子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橐橐的脚步声,直愣愣地朝着徐老太屋冲来,徐老太有点不高兴,嘀咕了一声:“天是要塌了吗,规矩都哪去了……” 话音未落,管事老田上气不接下去地跑了进来,因为跑的太急,险些撞到了正预备出去骂人的大爷身上。 “老太太,老太太——”老田的嗓子使劲的扯,就跟唱戏的在吊嗓子似的,撇下恼怒的大爷,也不管规矩了,径直冲到里屋,噗通一声,跪在了徐老太的门槛前。 “三爷来口信了!三爷来口信了!三爷他没死!” 这一声,宛如平地炸下了一个雷,差点没把屋顶掀翻。 原本要走的大爷二爷全都停下脚步,猛地转头,人人的眼珠子都瞪大了。 徐老太原本看起来就要躺下去了,竟然噌的一下,从床上敏捷地滑溜了下来,两只三寸金莲没站稳,险些歪倒在地,幸好边上的老丁妈眼疾手快,一下给扶住,她一把推开老丁妈,扭的飞快,眨眼就到了老田的跟前,两只眼睛死死盯着他。 “你说啥子?啥子?” 她的声音发抖。 “刚来了个送信人,说咱家三爷,这会儿去了南方有事,等事情完了,他就折回来看老太太您!因为多年没回,怕老太太您见了要揍,所以先派了个人传个口信,说,老太太您真要揍他的话,他也老老实实接着,让您多攒几天的力气,等他回了,怎么狠,就怎么揍!” 老田是徐家的老人,看着几个少爷大的,这会儿学着学着,眼泪就冒了出来。 “我的孙儿……我的孙儿……他还活着,他还这么猴皮……” 徐老太两眼发直,嘴唇抖着,喃喃念叨了两句,忽然眼睛一翻,人就往后倒去,正好甄朱站在她近旁,见她后仰,下意识地一把接住了,老丁妈赶紧上来,和边上的人把徐老太给弄到了床上,掐人中的掐人中,拿水的拿水,乱成了一团。 白太太也不管徐老太,自己回过神来,一边掉着眼泪,一边拽着老田追问详情。 “快——把那个送信的给我叫来——” 仰在床上的徐老太忽然睁开眼睛,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老田哎了一声,抹了把眼泪,从地上爬起来,转身急匆匆跑了出去。 …… 关于薛红笺上吊的事,很快就没人提了。这一天,整个徐家都沉浸在三爷徐致深在离家十年之后突然快要回来的这个消息里。 送信人是徐致深的一个副官,姓王,被徐老太和白太太当宝贝疙瘩似的给供了起来,追问之下,讲了些他知道的关于徐致深的事。 十年之前,他考取了南方陆军学校,因为作战英勇,屡创功勋,在同辈中出类拔萃,极具号召之力,得到了时任校长的南方大鳄张效年的赏识,从此被归入南陆张系,一路高升,从那场起义大战的死人堆里爬出来后,他重新招募军队,复立番号,随张继续北上,就此成为张的得力干将,进入了军部,现在不过二十六岁,就已是正师衔,手下一支王牌军队,战无败绩,军官都是当年从南陆出来的,以他为令,全国皆知。现在张和大总统矛盾,发生府院之争,张以退为进,下野回了南方,成立督军军政府,和省城的省长行署公然叫板,拒接电话,也拒见一切来使,总统府深感压力,知道徐致深和张效年的关系,亲自会见了上月还留在北京的徐致深,请他代为转话,从中调停,徐致深于是动身南下。 大约也是想到自己少年离家,如今十年过去,于是派了这个副官回来,先替他传个口信,说要是顺利,月底就能回。 “吉人自有天相啊!徐家祖宗保佑!” 白太太跟着徐老太,来到祠堂,毕恭毕敬地下跪,嘴里念念有词。 45.红尘深处(三) 人慢慢地散了, 甄朱回屋, 独自坐在床沿上, 望着墙上挂着的那幅黑白遗像。 遗像应该是从某张合照中单独.裁出放大的, 像素模糊, 但即便这样,隔着玻璃相框, 那种十五六岁少年特有的张扬和英气还是扑面而来,仿佛有一双明亮清辉的眼睛。 她看着被嵌在扁平玻璃里的那个少年的眼睛,对面的那双眼睛, 也一直盯着她看。 甄朱出神的时候, 门外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老丁妈亲自过来了, 叫丫头把遗像给取下,连同遗像下的那张小供桌和上头的东西, 以及衣柜里压着的孝服,一并搬了出去,听她的意思,是要立刻都拿去烧了, 消除晦气,明天再请和尚道士来家里做法事。完了又指挥丫头将床上素白的铺盖, 帐子, 统统换成鲜艳的颜色, 屋里的家具摆设, 也陆陆续续地抬进抬出, 最后整饬的焕然一新,俨然洞房,临走前,她的两只眼睛跟探照灯似的,还不放心地把屋里屋外的角角落落,全都扫了一遍,以确保这屋里真的不再有任何沾着悼亡意思的东西留下。 最后只剩一样烧不掉了,那就是甄朱这个活人。 老丁妈看了眼在一旁沉默着的甄朱,也没说什么,掉头走了。 脚步声渐渐消失,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小莲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整个院落,静的仿佛只剩下了甄朱自己的呼吸之声。 甄朱慢慢走到新搬来的梳妆台前,坐了下去,凝视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她熟悉的,和她原本的少女时代一模一样的脸庞。 第二天,和尚道士来了,徐家大院里,透着喜庆的铙钹声响了整整一天,半条街听的清清楚楚,到了当天晚上,大半个县城的人都知道徐家三爷没死,不但没死,还当了大官,很快就要回家的消息。 “我就说嘛,三娃子我看着他大的,天庭开阔,耳轮宽大,一看就是富贵之相,怎么可能就那么夭了?” 徐家族人议论纷纷,俨然都成了未卜先知只是从前没有说出口的智者。 没有人记得薛红笺,那个三年前被抬进徐家大门和木头灵牌成了亲的女子,她像是被彻底地遗忘了。 那张原本摆着供桌的地方,现在靠了一只五斗橱,上面摆了个景泰蓝罩玻璃的西洋时钟,滴答滴答声中,恰好遮住了墙面上原本留下的那片颜色发浅的鲜明的长方形相框的轮廓印记。 连这最后一点痕迹,也被巧妙地掩盖住了。 隔了两天,光宗也被送走了。在跟前养了几年,徐老太原本就不喜欢这孩子,现在三爷既然要回了,也就没理由再留他在跟前了。徐老太的话说的好,亲自见了来接人的,说孩子虽搬出去回他自己爹娘那里了,但拜过了祖宗,她老太太就不会不管,她活着,管这孩子的吃穿用度,等她死了,分家也会给这孩子一份体己。对方千恩万谢,带着给的馈赠,拽着哇哇干嚎死活不肯走的光宗离去了。 没两天,在下面镇上麻油铺里的薛庆涛和白姑也听说了徐家三爷没死的消息,两夫妻一夜没睡。 薛庆涛起先狂喜。毕竟是自己的妹子,当年父亲死前把她交托给他,他也是信誓旦旦将来要把她嫁个好人嫁的,如今人家虽嫁的不错,但男人却是块灵牌,他总觉得心里对不住妹子。没想到阴差阳错,多年以后,原本以为死了的妹夫竟然衣锦还乡了。 他还没来得及笑,就被白姑一蒲扇给拍醒了。 “做你的梦,徐家当初肯抬你妹子进门,是要她守三爷的活寡,如今三爷回了,你以为徐家还把她当三奶奶供?我听说那个过继的儿子都给送走了,下一个,怕是轮到她了!“ 薛庆涛恼了:“岂有此理!这不是欺负人吗?我薛家祖上……” 他瞥见白姑斜眼俾睨自己的模样,满腔的不忿就像被戳破了的气球,立刻瘪了下去,怏怏地叹了口气:“当初是你做主非要送她过去的,如今这样,你倒是拿个主意?” 白姑哼了一声,冷笑:“算我倒霉。当初徐家自己来问亲,我敢往外推?好处没贴我身上,倒被人在背后指点。这就算了,我认,如今倒好,连你也埋怨起我了。” 她话这么说,第二天还是拿出那身平时不穿的整齐衣服,铺平拿放了烧红火炭的洋铁罐熨了一遍,收拾一番,把头发梳的溜光油滑,提了铺子里的两瓶麻油坐骡车进了县城,找到徐家,被带了进去,等了半晌,才知道自己今天挑错了日子。 徐老太、白太太都去了普光寺,做还愿法事去了,家里只剩身子不妥的老姨奶奶,在一间侧厅里露了面,说什么都是不清楚,白姑知道说也是白瞎了口舌,把原本想的话全吞回了肚子里,改口说想去见小姑子一面。 这个老姨奶奶倒是痛快地应了,叫老妈子带着白姑去了。 甄朱在屋里见到了薛红笺的嫂子。等丫头们都出去了,白姑说:“徐家兴许是要打发你出来了。你想想,怎么甘心就这么白白耗了几年的光阴?还陪了一个名声。你要是聪明,他们说什么也不能点头,大不了一哭二闹三上吊。徐家要脸,不会就这么强行把你送回来的,实在不成,做不了三奶奶,留下来当小,也比回来强。” 她再三地叮嘱,吃了一盘糕点,喝下半壶茶,推脱了一番,最后带着老姨奶奶叫人准备的回馈,终于走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黄昏,徐老太白太太一行人还没回来。 甄朱有点心浮气躁。 她有一种感觉,还没见着真人的那个徐家三爷徐致深,或许就是这一辈她要遇到的向星北。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遇到之后,又将会发生什么? 她下意识地再次看向那面墙原本悬挂照片的地方,那里已经空空荡荡,只剩那座景泰蓝西洋钟在滴答滴答地走动。屋子里安静极了。 外头有婆子喊小莲,小莲去了,甄朱和衣,侧卧在了铺的花花绿绿的床上,微微闭目,陷入冥想的时候,听到房门外轻轻两声叩响,起先以为是小莲回了,下床过去开门,才开了一道门缝,立刻要关,却被伸进来的一柄黑折纸扇给顶住,接着吱呀一声,一个男人就迈了进来,将门一关。 他一身绸纱马褂,暮光投在他脸上,他摇着手里折扇,对着她,笑吟吟的。 甄朱蹙眉,往后退了几步。 “别怕!上回是我不好,忒急了些,吓着你了,我保证往后会对你好。” 二爷变戏法似的收了折扇,从身上摸出一个印着英文字母的漂亮洋铁皮扁盒,送到了甄朱面前:“外国来的擦脸油,就这么一盒,二奶奶我都舍不得给,送你了。” 甄朱盯着他,一动不动。 二爷将擦脸油放在桌上,环顾了下屋里的摆设,叹了口气:“可怜的小东西,你不会真以为老太太和太太打算让你当三奶奶?就算她们肯,我三弟那种性子,在外头又混了那么多年,身边女人不知道多少了,怎么可能看得上你把你也带走?你等着瞧,他这一趟回来,铁定留不久的,等他一走,你不照样守活寡,无依无靠……” 他一步步朝甄朱走来,甄朱被迫后退,被他逼到桌边,靠在了那里。 “我就不一样了……” 二爷低头,俊秀的脸庞,望着她的目光温柔无比,声音仿佛灌了蜜,软绵绵的。 “我是真的喜欢你,想对你好。女人一辈子,长着呢,你何必苦了自己?也不怕你笑话,外头相好的,我也有几个,吹拉弹唱,哪个不是狐媚子,也不知道是哪辈子欠了你的,就是没一个能像你这样能把我魂儿给勾住的。上回你也太傻了,我又没真对你怎么样,你何必想不开去做那种事,你要是真没了,三爷我要心疼死了……” 他胳膊抬了起来,手飞快地一啄,甄朱还没来得及反应,插在发髻里的一支钗子就被他拔走了。 他把钗子送到鼻端下,深深地嗅了一口。 甄朱急忙伸手去夺,二爷个子却高,手一举,甄朱就够不到了,他仿佛得了趣儿,轻声地笑,故意朝她一靠,甄朱险些栽到他怀里,被他扶住了肩膀,顺势要搂住。 甄朱浑身泛出鸡皮疙瘩,奋力挣脱开来,飞快地拿起二爷放桌上的那盒擦脸洋油,跑到门口打开了门,冲了出去,来到院子门口,将手里那盒东西直接给丢在了地上,然后转头,冷冷地盯着他。 二爷一怔。 他总觉得她仿佛和以前有点不一样了。对着他时,那双水眼里不再是恐惧,倒像是只磨着爪子的猫,随时准备要跳起来挠他一脸血似的。 这样的她,倒更有趣了。 瞧她这会儿的应对,也是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可惜了,今天只能先到这了,老太太白太太虽然还没回,但因为老三快回,这里丫头婆子经过也变得频繁,要是被人看到路上丢的这盒子东西,传了开来,是个麻烦。 他立刻快步走了出去。经过她的身边,故意停了一停,当着她的面,将那支钗收进怀里,看了下四周,见无人,靠了点过去,低头盯着她白腻的一段脖颈,压低声道:“爷看中的人,还没弄不到手的。等你被送出徐家,除非你真上吊抹脖子了,要不你等着,总有一天,爷要你乖乖自己自己爬上爷的床。” 他说完,走了出去,迅速捡起地上的东西,收了起来,掸了掸衣袖,若无其事地去了。 …… 月底,在徐老太和白太太掐着手指的盼望中,终于来临了。 徐家三爷徐致深,提早一天回到了县城,轻车简行,身边只带了两个副官。县长亲自出城去迎接,将他送到少年时代离开的已经阔别十年的徐家老宅。 46.红尘深处(四) 徐家当天就跟过大年似的热闹, 族人盈门, 宾客往来, 全是道贺和叙旧的。 徐致深十六岁离家, 十年过去,曾经以为死了的人又活了,一身军装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 人人都赞小三爷人中龙凤,威风八面,将星耀彩,前途无量。徐致深在前堂稍稍应酬过族里几位长辈后, 立刻往后堂去, 还没到, 白太太就已经飞奔了出来, 看见小儿子,起先定在那里, 两只眼睛一动不动, 仿佛不敢相认, 等徐致深到了她面前叫娘, 白太太眼泪涌了出来, 伸出手, 作势狠狠要扇他耳光。 白太太个头还不到儿子的肩膀, 徐致深赶紧老老实实蹲矮了些, 等着耳光子下来, 那巴掌快要落到脸上时, 白太太却一声“深儿”,抱住了儿子。 “混小子!小时起就知道你皮,不服管教,没想到你竟还狠心到了这样的地步!你不娶亲就不娶,娘难道还会把你捆进洞房不成?你竟然一走就是十年!中间连个信都不传回来,我还当你已经没了,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我白生了你了……” 白太太一边哭,一边骂,一边狠狠拧他胳膊肉。 徐致深哎呦一声,作势捂住了自己的胳膊,和刚才在外面时威严又不失彬彬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的亲娘哎,疼!饶了我,前几天刚摔了下,胳膊还没好……” 白太太立刻停了下来,紧紧捉住儿子的手,一脸的紧张:“怎么受伤了?疼不疼?你怎么不早说!娘这就叫人去请跌打郎中,你忍忍……” 徐致深又哎呦哎呦了两声,顺势反手握住了白太太的手,牵了她往里,笑吟吟:“本来是疼,看见我娘,就全好了。” 白太太对这个小儿子的印象,原本还全停留在了他十六岁前顽皮少年的模样,当时就是头疼他不听管教,整天想着出去闯荡,这才和徐老太合计早早给他讨一房媳妇,好让他定下心来,却没想到他翻脸,说走就走,十年后的今天才想到回来,刚才乍见到儿子,见他像是换了个人,一身戎装,英武逼人,起先有点不敢相认,等打骂几句,被儿子这么一撒娇,就是有满腹的怨气,也立刻全都消解了,只剩下了欢喜。 白太太拿帕子抹了抹眼睛,笑道:“快去,去见你奶,在等着了。” 徐致深应了一声,快步去往徐老太的堂屋。门口全是女人,因为徐老太喜欢大红大绿,这里就站成了一排红绿相间的人墙,都笑眯眯地望着他。 里头那几个年岁大点的姨奶奶,他自然还记得。他走的时候,大奶奶也已经进了门。于是上去各自叫了一声,又见边上一个白肤尖下巴的年轻妇人,摸着手上戴的尖尖的金指甲套,靠在那里望着自己,猜她必定是隔房老二家的,叫她“二嫂”。 招娣哎呦一声,笑了,“还是三弟眼力好,不愧是上阵摸枪的,我还想着要自己先叫三弟呢,没想三弟先认出了我。” 边上女人也一齐笑,忽然听到里屋传来徐老太的咳嗽声,急忙让开一条道。徐致深含笑点头,从女人们的中间穿过,走了进去。 徐老太还是盘腿坐在那张老红木床上,沉着脸,一动不动,徐致深却脸上带笑,飞快朝着徐老太走去,快到她跟前时,仿佛被什么绊了一下,哎了一声,脚下打了个趔趄。 徐老太一惊,两腿一松,下意识地倾身伸手接他,下一刻,却见他哧溜一下,直接就滑到了跟前,单膝跪在地上,抱住了她的膝,轻轻摇晃,又仰起头,笑嘻嘻地说:“奶奶,不孝孙儿回家了,您气力攒够了没,孙儿身上发痒,就等着奶奶揍呢!” 徐老太定定端详着小孙儿的那张英俊的脸,一动不动,半晌,眼睛慢慢泛红,伸出手,抚摸他的头,点头道:“记得回来就好!” 徐致深少年时桀骜无比,只觉长义县的这座徐家宅子,就是绑死他的一个牢笼,终于得了借口脱身离去后,犹如蛟龙入海,鹏翔九天,早几年根本就没想过家里的事,何况家里还有大哥。直到几年后,在南方经历了那一场生死之战,才想到给家中去了一封信,向他们报自己平安,去因战局纷乱,信在途中也不知道丢在了哪里,此后,时局依旧动荡,终年戎马倥偬,他又数次经历险局,见多了昔日同志翻脸无情,曾经好友勾心斗角,身后如有推手,令他在刀锋不断涉险前行,知身处乱世,时局沉疴,而权力却伸手可得,和野心交织并行,经历的多了,少年的热血和抱负终于慢慢冷却,他成了今天的徐致深,也终于在十年之后的今天,得以趁着此次南下之机,转回曾经被他视为牢笼的家乡。 他还没回来的时候,就经由王副官的口,得知自己当年的信并没有被传送到家,徐家人都以为他多年前就战死了,虽早已经心硬如铁,但等亲眼看到白太太鬓边多了白发,老祖母干瘦成了一团,回忆起当年她们对自己的疼爱,心中难免还是愧疚,为了冲淡白太太和祖母的悲伤,这才故意有了刚才的一幕。 此刻被徐老太这么抚摸着头,他沉默了下来。那么大的一个人,就像个孩子似的,安静地伏在干瘦老太太的腿上,一动不动。 徐老太抚摸了片刻日思夜想的小孙儿的脑袋,等情绪渐渐平静下来,叫他起来,让他坐下,问了些他在外头的事。 徐致深有问必答。 徐老太笑。 “我也不懂你那些事,你出息了就好。这么多年,你也不小了,在外头,可曾娶亲了?” 徐致深微笑:“还没呢,奶奶。” 徐老太点了点头:“你应该也知道的,家里以为你没了,早几年张罗给你娶了个媳妇过来,原本是想让她给你养过继儿子的,现在你回来了,那孩子自然给送回去了,只是你这个媳妇……” 徐老太迟疑了下,指了指边上的旱烟管。 徐致深并没说什么,依旧微笑,若无其事,亲自点烟,点着了,吸了一口,等火大了,烟丝冒出吱吱的声,递了过去。 徐老太深深吸了一口烟,吐出气,继续说道:“我老太太也想过,你性子不服管,当年就是借着成亲的由头跑了,如今好不容易回来,奶奶求神拜佛都来不及,原本是不该再压你什么的。只是这娶进门的女人,和过继来的儿子毕竟不同。当初娶她过来,全县人都看到了,知道她来徐家是干什么的,如今你回来了,要是就这么把她打发回去,给她招闲话,不厚道,咱也怕被人在背后指着脊梁骨说闲话。” 徐老太看向孙子,见他依旧面带微笑,听的十分专注,感到很是欣慰,忍不住伸手,再次爱怜地摸了摸他的脑袋。 “这女人,长的算拔尖,从前性子也一直很好,就是最近,大概一时犯了糊涂,竟撞了邪……” 老太太顿了一下,跳了过去:“总之,你晚上见了就知道,什么都好,唯一有个不好,是个哑子,所以,奶奶就想,要不咱们留下她,让她伺候你,当个小的?你要是觉得伺候的好,等你下回出去,带她随你走,要是觉得不满意,尽管留在家里,就当多养口人,反正咱们徐家,也不是多养不了一张嘴。” “你看成不?” 徐老太说完,望着孙子。 徐致深含笑,语气轻松:“孙儿考虑考虑。” …… 甄朱知道徐致深今天回了家。 徐家上下,所有人都跑出去迎接,连小莲也跑了出去,去看十年没回的小三爷。 没出去的,大概只有她一个人了。 没有人来叫她,她仿佛继续被遗忘,在这里自生自灭。 直到傍晚,小莲才和前几天被派过来的另两个丫头一道回来了。 她们给甄朱预备好了洗澡水,甄朱在里头洗的时候,能听到她们在外间低声叽叽咕咕的说话声。 说话的内容,无非就是小三爷英伟,俊俏,比二爷还要好看。 看起来,她那个还没见着面的“丈夫”,刚回到徐家,就已经俘获了无数的□□。 甄朱洗完澡,出来后,选了条浅绿色的裙,换了起来。 她记得向星北曾说过,第一次和她约会的时候,她漂亮的叫他快透不过气。她记得很清楚,当时她就是穿了这个颜色的一条裙子。 黑白照里的那个少年,眉眼令她似曾相识。她越发觉得,徐家的这个小三爷,她的“丈夫”,就是她这辈子要遇的那个人。 她换完衣服,小莲帮她梳好头,人都出去了,她就坐在床沿边,像个新娘般的开始了忐忑等待。 她真的感到忐忑。 她不能说话,无论从那一方面来说,都弱的到了极点。 她现在唯一能够吸引男人的,或许就剩这张脸了——那个二爷,大概也是被她这张脸给吸引住了的。 如果徐致深能像二爷一样被她的容貌打动,就算接下来困难依旧重重,但至少,有个顺利的开头,他们可以好好相处下去。 但是,如果他没有呢? 她该怎么办? …… 景泰蓝西洋钟上的时针指向十一点的时候,终于,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那是厚底皮靴踩在走廊地面发出的声音,不疾不徐,清晰,稳重,又放松——如果仅仅只从这种步伐声中分析,完全可以得出一个结论,来人对即将到来的事情,应该是满不在乎,或者说,并不怎么放心上的。 “三爷!您回了?” 响起丫头们的声音。她们也一直在等,跟她一样。 他来了! 甄朱立刻站了起来,心砰砰地跳,迟疑着是不是应该迎出去,还没想好,就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接着,一个男人大步走了进来,旁若无人。 甄朱睁大眼睛,望着对面仿佛猝不及防就走了进来的那个年轻男人,定在了床前的那片地上,无法动弹。 真的是他,她闭上眼睛也不会认错。 可是面前这个身穿整齐军制服的年轻男人,他和她熟悉的向星北却又截然不同。 墨漆剑眉,清朗的眸,这些都是她熟悉的,但在灯影映照下,这个男子的眼锋里却仿佛藏着凛冽,令她感觉陌生无比。 她分明捕捉到了他初初第一眼看向她时,眼中仿佛闪现的某种类似于惊艳的神色,但很快,这种神色就一掠而过,剩下的,只是平静,不带半分的情感。 她看到徐致深朝自己点了点头,然后走到了她的面前,停了下来。 “我会送你回娘家,以后你另嫁,我给你补偿,足够你好好过这一辈子了。” 他用温和却冷漠的声音,对她这样说道。 47.红尘深处(五) 徐致深说完,就望着她, 这个他跨入屋子第一眼就看到的女子, 祖母为他娶的的来自乡下的冥婚之妻。 她看起来还很小, 顶多十六七岁, 出现在他面前的那一刻,令他忽然联想到了月光下的一簇娇怯怯的半绽梨花。 虽然在县城,乃至整个中国里,随处可见这种年纪的女孩抱着几岁大的孩子, 一脸木然早早做了母亲,白太太也是在她这个年纪就生了他的大哥,至于京津风月场里, 那些十四五岁比她还小的名雏儿, 身价往往被狎客竞抬至千金,更是见惯不怪。 但对于他来说, 她太小了,他无法想象自己有这样一个小妻子, 即便美, 但未免无趣了些, 他对月光下的怯怯梨花,也没什么探究的兴趣, 或许再过个几年, 她应该会比现在更有女人味道, 但这和他无关, 他没有耐心, 也没有必要,将心思花在这个注定如同过客般的陌生女子身上。 他的祖母说,即便他不要她,也可以将她养在家里。 但徐致深不喜欢这样。他的性格,更像是一把刀。这桩冥婚既然是个误会,那就不必留任何的羁绊,这样无论于他,还是于她,都更妥当些。 徐致深等着她接下来的恳求,甚至是哭泣。 但来自女人的这些手段,说实话,对于他这样的人而言,并不能在心里能够产生多大的波澜,即便他对她也是存了点同情之心。 她的眼睛却一眨也不眨,就这么和他对望着,对他的话,似乎没任何的反应。 徐致深略微迟疑了下,终于还是先动了,试探般地朝她走近了一步,说:“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她终于轻轻点头,但却突然迈步,朝他走来,停在他的面前,然后,在他略微不解的目光注视下,朝他的胸膛慢慢地伸手,指尖碰到他上衣左边口袋上方那个镀金铜扣的时候,拔出了他习惯性插在里面的那支水笔。 这个举动,说实话,太过大胆,也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他随即猜到,她应该能写一些字,是想和他对话,于是忍住了,想看看她到底要和他说什么。 她拿到水笔,就垂下了头,用她纤细雪白的手指,熟练地拧开了笔帽——这让徐致深再次感到意外。 据说她父亲是前清进士,她能认字,这并没什么奇怪。但她能熟练拧开这支英国高级水笔的笔帽,仿佛她经常使用,这就有点奇怪了,毕竟,如今中国许多地方,以毛笔书写依旧占了主流,水笔的使用范围非常有限,与其说是用来书写,不如说是用来装饰身份,尤其在长义这种偏远的小地方,她哪里来的机会知道这是能用来写字的水笔,还能熟练地开帽? 徐致深还没从困惑中回过神来,感到左手微微一凉,竟被一只绵软的小手给捉住,抬了起来。 他不由自主地随了她,顺从地让她抬起了自己的那只手,看着她低头,一个一个地掰开他的指,然后左手拿牢他的掌,右手用标准姿势握住水笔,开始在他的掌心上写字。 字是从他指根部位的那片掌心开始写的,竖列,很快,他的掌心就多出了几个黑色的字,然后她收了笔。 水笔笔尖随了她的手在他掌心移动的时候,他感到掌心仿佛被一只刚破壳的小鸡用嫩喙轻啄着似的,这种感觉很奇怪,轻痒,却又仿佛透到了骨头里,她写字的时候,他其实很想捏一下拳,以制止这种痒到骨头的感觉,但却再一次忍住了,不动声色。终于等她写完了,他抬起自己的手掌,先前原本已经有点不确定的那个判断,立刻就坐实了。 这令他有点放松。毕竟,判断被证明无误,总是一件令人感到愉快的事。 他看到她在他的手心里写着:“请不要送我走。” 字体娟秀,看起来很漂亮,唯一的缺憾,就是中间夹杂了错别字,但这无妨,并不影响他的理解,何况,以她的经历,能把字写到这种程度,已经很是令他意外了,如果有人再教一下,她进步应该会更快。 徐致深瞥了她一眼。 她的一双眼睛,正凝视着他。 他扬了扬眉,说:“我说过,我会补偿你的。这样对你来说,也更好些。” 他的语气依旧很温和,但话中那种不容辩驳的强硬味道,已经呼之欲出了。 甄朱和他对望着,忽然笑了起来。 即便徐致深认为她并不合自己的喜好,但也不得不承认,她确实很美,笑容更是如此,不由地吸引了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驻了一下。 甄朱再次拿起他的那只手,写下:“你是一个好人。” 写完了,她就笑吟吟地望着他,眉梢眼底,甚至有了那么点娇俏的意思。 就在那么一瞬间,徐致深忽然觉得,她和他刚才进来时的第一感觉不同了。 他疑心她并没有自己第一印象中的那么简单,她似乎在设什么陷阱,就等着他往下去跳。 他盯了她一眼,神色变得严肃了,淡淡地说道:“你要是把我想成好人,那么你会失望的。” 他对面的那女子摇头,再次抓起他的手,继续在上头写字:“如果我同意走,你真的会补偿我?什么都能答应?” “自然。”徐致深立刻说道,想了下,又补充一句,“只要我能做到。” 她好像松了一口气,明亮双眸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写道:“别的我什么都不要……” 写到这里,他左掌的位置已经用完了,她就又抓起他的另只手,接着低头继续写:“我最大的遗憾,就是不能说话。我感到我的舌下好像被一根筋吊住了。如果我一辈子是哑巴,你给我再多的钱,我也不可能嫁给好男人。所以我希望你能带我去看医生,如果帮我治好病,这就是对我最大的补偿了。你能答应吗?” 她一笔一划,认真地写完,中间夹杂着一些错别字,正好占满了他的一片掌心。 收起水笔,她抬头,冲他歉意般地一笑,然后用期待的目光,凝视着他。 徐致深愣住了。 这个他原本以为天真软弱的乡下小女人,她的心里,竟然暗藏了这样的念头,实在是始料未及。 他刚才的那种预感原来没有错。这个小女人,她根本不是什么纯真的小梨花。 他原本最忌讳的,就是她不肯走,如果哭哭啼啼非要留下,他确实不能强行赶人,那么纵然不愿,也只能像祖母说的那样,将她养在徐家了。 现在她这么痛快就答应了,而且提的这个条件,虽然叫他十分意外,但也合情合理,并不算过分。 他原本应当为事情得以顺利解决而感到顺心的,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掌心里的那片字,他心里仿佛被什么堵了一下似的。 他面上自然不动声色,抬头,对上了她那双饱含期待的目光,说道:“我可以答应你。” 她眼睛一亮。 徐致深沉吟了下:“我在京津认识几个很不错的西医,或许能替你看病。这样,过几天我找个时间,带你到祖母跟前,把事情和她交待一下,然后叫你家人来接你回去,等我走的时候,我派人去接你,带你北上看病。” 甄朱用力点头,最后抓起他的手,左看右看,挤在手掌边缘的空隙里,端端正正地写下了“谢谢”两字。 徐致深唇角勾了勾,仿佛调侃,又好似带了点讥嘲:“错字连篇。回家等嫁人的功夫,多念念书也是好的。” 甄朱郑重地点头,表情很认真。 徐致深压下心里涌出的一丝不舒服的感觉,瞥了她一眼,掉头出了门。 48.红尘深处(六) 徐致深的脚步声消失了, 甄朱闭门,一个人躺在了身下那张原本预备给两人的床上, 才觉得心扑腾扑腾,跳的厉害。 他心肠果然硬,比向星北不知道要狠心了多少, 丝毫不念那个曾抱着木头灵牌嫁给他,陪伴了他“遗像”三年多的可怜女人的为难之处,开口就要休她回家。 处于弱势地位的一方,放低姿态有时确实会很有用,但这完全取决于对象。对着这样硬心肠的一个男子, 要是她在他面前一味地恳求博取同情, 或者像白姑教的那样哭闹, 甚至再来次上吊, 就算最后留下了,恐怕也只会招致他更加轻慢的对待。 她想恢复说话的能力, 这个念头, 确实是真的。 这些天独处的时候,她曾不止一次地试着发声。她是可以发出声音的, 声带应该没有问题,问题出在她的舌下,那里好像有一瓣异物将舌困住了,无法像正常人那样灵活运动。 甄朱搜索薛红笺童年的记忆, 知她幼年时, 因为发声异常, 每每开口,就被旁的同龄人取笑,加上父亲早死,生母不知所踪,哥哥大她许多,虽管她吃喝,但整天忙于生计,哪里来的多余精力来照顾好妹妹,就是这样的生活环境之下,令她渐渐再也不肯开口说话,以致于长大之后,变成了哑巴。 她没有前身这些童年的阴影,如果通过手术恢复了舌的正常功能,她相信经过一段时间的练习,恢复正常的说话能力,还是很有希望的。 所以她向他提出了这个要求。既不至于令他感到自己是在强行倒贴着他,又可以继续留在他的身边,顺带还有了治病的机会,一举三得,何乐不为? 他浑然不觉,果然照了她的所想,答应了下来。 但即便如此,过程也称得上顺利,她依旧感到紧张。 对着面前这张分明熟悉,却又仿佛完全陌生的脸,就算此前已经有过了两世的刻骨经历,这一辈子,她依旧没法能做到驾轻就熟,泰然处之。 她渐渐地相信了,冥冥中那只操控了命运的手,之所以要让她和他共历轮回,死而复生,或许并不仅仅只是为了让她在最后能够回到过去改变现世爱人的命运。 每一次的轮回相遇,就是一次新的修行,修生死相许,修相濡以沫,修爱,也得到想要的爱。 …… 徐致深当晚自然没和甄朱同房,但也没出院,让下人在他少年时曾用做书房的那间南屋里头起了副铺盖,就歇了下去。 临睡前,婆子老刘和小莲给他送水盥洗。 放了铜盆的红木架子上,有一块还没拆封的上面画了个洋女人的香皂,那是白太太特意为他准备的,他站在铜盆前,微微俯身下去洗手,手心吃了墨,拿香皂擦了两遍,那两片娟秀的水笔字还是在他掌心里留下一层黑色印记,虽然淡薄,像冬天呵在玻璃上的雾花,却固执地提醒着它们的存在。 老刘和小莲一远一近站在边上,仿佛好奇他手心的秘密,眼角不住地窥过来。 徐致深打发走了下人,也不再特意洗手了。迟了,加上白天行路晚上应酬,洗漱完,他就躺了下去。 临睡前,他下意识般地再次摊开了两只手掌,举到眼皮子下。 掌心里的字已经变得模糊,要辨认才能看清,但“嫁给好男人”那几个字,仿佛吃了格外厚重的墨,一下就跳进了他的眼睛里。 徐致深感到有点厌烦,手心里留下的这两片痕迹,于是又爬了起来,再次去洗了一遍手。 …… 隔日,三爷回来当夜起就没和哑巴三奶奶同房的消息,风似的送遍了徐家老宅的每一个角落。婆子和丫头背后议论的时候,对三奶奶总是一副同情的口吻,但这同情却不是纯粹的,夹带了些私人的情绪。嘁!三奶奶是挺可怜,但这还真的怪不了三爷,整天丧着脸,一身的晦气,还上过吊。本来就是抬进来守的,现在三爷回来了,她凭什么做三奶奶? 徐致深刚回来的头几天里,忙的成了一只陀螺,他已经不是十年前那个可以一言不合就离家而去的少年了。县贤,耄老,族尊,以及各种各样等着求见的拜访者,目的无非两种,一是攀高,二是投靠,几天后,徐致深外出回来,在堂屋口遇到了大哥徐致洲,兄弟两人搭着话,一道进去。 “三弟,幸好你回家了,你不知道,这些年,老太太嘴里不提,心里是怪我当初没拦成你,如今世道不比从前啊,乱,生意难做,田庄租子也不好收了,我是尽心尽力,维持徐家家业,老太太却非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如今可好,你回了,有你和张大帅的那层关系,以后行走,谁不敢给几分面子?大哥我无能,家里的事,你要是忙的过来,归你经营,大哥也乐的把担子撂下,过上几天舒坦日子。” 大爷对弟弟十分亲热,一路走,一路剖白自己的不容易,语气无奈。 徐致深如今也觉当初自己过于孟浪了,诚恳地说,全是他的不是,深感后悔,但是接下来,他军务缠身,还是没法在家里久留,祖母母亲以及家事,恐怕还是只能劳烦大哥费心。 大爷兄弟情深并不假,老三回来,他也高兴,但高兴之余,涉及家业经营,难免还是存了点试探的心思,现在心里有底了,松了口气,亲热地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凑过去道:“三弟,听说你不满意你屋里的那个?晚上要是没应酬,大哥带你去挑个干净的,松松筋骨?你见过大世面的人,婆娘自然是比不上大地方的,但伺候人的本事,大哥担保,会叫你舒舒坦坦。” 徐致深含笑婉拒,大爷哈哈了两声,摇头:“你还是瞧不上咱这乡下地方,算了,大哥也不勉强,要是被老太太知道,又要讨顿嫌。去大哥屋里吃饭,你嫂子都在我跟前提了好几次了。” 徐致深笑:“下回。外头已经用过了。” 大爷点头。两兄弟分开,徐致深往徐老太堂屋去,迎面二奶奶招娣来了,手指上戴着尖尖的指套,扯着手帕子,带了倆丫头,刚从里头出来,于是叫了声二嫂,给她让道。 二奶奶满面笑容,和徐致深调笑了几句,看了下四周:“这几天怎还是不见三奶奶来给老太太请安?如今和从前不一样了,她是正经的三奶奶了,还一步路不出,老太太嘴上不说,心里怕是不高兴。你也知道,老太太最重规矩了。” 徐致深笑了笑,点了点头:“二嫂,我去看老太太了。” 二奶奶嗳了一声:“二嫂多嘴一句,你多教教她才好。先前她寻死,老太太可怜她不好,也没和她多计较,如今还这样,我是怕她被人在背后嚼舌小家子出身。” 徐致深脚步一顿,眉头微微皱了皱:“她寻死?” 二奶奶仿佛一怔,“你还不知道?” 徐致深确实不知道。这几天他太忙了,和那个女人唯一的牵连,就是每次洗手,下意识总还会看一下手掌,虽然上头的那两片字,现在早已经褪光。 二奶奶于是压低了声:“就你传回消息先前那几天的事了。也不算什么大事,就她自个儿在屋里上吊。瞧她意思,那是守不下去了,想逼咱家放她出去呢。” 二奶奶怀着不可说的隐隐的嫉妒和厌恶,望着三爷那张冷漠的脸,心里感到了一丝泄愤般的痛快,抹了两块红红胭脂的脸颊上露出笑容,语气是安慰的:“三弟你也别多想。老太太把消息给压了下去,外头人都不知道呢。” 徐致深扯了扯嘴角,朝二奶奶微微颔首,转身继续往前,脚步如常,但快到徐老太屋子跟前,他忽然停了下来,叫了个边上经过的老妈子,让她去把三奶奶叫来。 甄朱赶了过去。天色微黑,远远就看到徐致深站在堂屋前种着的一株桂树下,身影和树影融在了一起,黑阒阒的。 她迟疑了下,终还是迎着他投来的目光,朝他走了过去。 “跟我来。” 他淡淡说了一句,转身大步往里去。 甄朱咬了咬唇,跟着前头男人的背影,跨进了那道门槛。 徐老太晚饭吃的早,这会儿坐着抽烟消食儿,桌子上点了一盏油灯,屋里光线昏暗。 长义县虽然偏远,但几家大户,已经开始拉起了电灯,成了县城里的稀罕东西。但徐老太却不兴弄这个,徐家还是照着从前规矩来,下人也只听说有那种一拉就亮,一拉就灭的新式灯,点起来不但亮堂,还不会冒出熏眼睛的黑烟。 徐致深带着甄朱进去,站在她前头,向徐老太说了一遍事情,简明扼要。 看的出来,徐老太好像有点不乐意,抽了一会儿的烟,什么也没说,屋里只有她巴滋巴滋吸着烟杆发出的声音,烟杆头的红火一闪一灭。 “奶奶,她自己也是这个意思。我答应带她治病了。” 徐致深等了一会儿,又强调了一句。 徐老太瞅了眼一直藏在徐致深影子里的甄朱,鼻里嗯了一声:“你真个这么想?” 甄朱从徐致深后头走了上去,对上他投来的两道目光,垂下脑袋,轻轻点了点头。 “那就随你们自个了。被人说道也是没法子了。” 她把烟杆递给老丁妈,慢慢躺了下去。 徐致深上去,坐在她边上,伸手给她慢慢揉着腿脚。 甄朱在屋中间杵了片刻,见没人再理睬自己,她好像是多余的,于是慢慢地退了出去。 …… 徐致深动作很快,仿佛甄朱是什么瘟疫似的,只想快些把她甩出去。 当初的冥婚,一切都是照活人的规矩来。第二天,当初做媒的媒婆就把做亲时送去的庚帖连同徐老太给的补偿都送了过去,要回了徐家的庚帖。 徐致深那晚上后,就跟甄朱完全撇清了干系似的,再没露面。徐老太仿佛也有些怨恨甄朱的不知事,给的补偿,那天雇了人,一抬抬地用朱漆描金高柜子,高调地抬到了镇上的麻油铺子前,看起来十分丰厚,其实真折成钱,也落不到多少,薛庆涛和白姑没法子,又不敢向羡慕他家发了一笔财的四邻埋怨徐家的险恶和苛刻,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吞,隔了一天,只能又雇了辆骡子车,吱呀吱呀赶着进了县城,中午的时候,来到了徐家侧门,让人通报,说来接人。 甄朱早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很快就跟人出来了。 徐家谁也没有来送,婆子帮她把东西拎到了门口,放下转身就要走。 “妹子,上车。” 日头很晒,老柳树头的知了在拼命嘶叫,薛庆涛站在大太阳下等了已有片刻,油腻腻的额头全是汗,看见甄朱出来了,急忙上来,接过她手里的包袱。 白姑用怨嫌的目光盯了一眼甄朱,上去一步,叫住了婆子,赔笑:“能不能让我去见见三爷?” 见婆子露出鄙薄之色,急忙说,“我有事,真有事。也不是赖着不走,您帮我传个话,行行好。”说着,往婆子手里塞了几个铜板。 婆子想了下,让她等着,进去了。 薛庆涛叹了口气,要领甄朱先上骡车,被白姑拦住了,板着脸说:“一起等。” 过了大概足足二十来分钟,三爷终于慢慢现身了,和之前的戎装是完全不同的打扮,雪白的洋纱袍褂,额前垂下几缕漆黑的头发,模样清俊的不像话,只是仿佛午觉被人吵醒了,神色里带了点不耐烦,目光扫了眼鼻尖已经冒汗的甄朱,淡淡道:“什么事?” 49.红尘深处(七) 白姑一脸生意的笑, 又掺杂了分外的殷勤:“怎好劳动三爷您亲自出来了?真是过意不去, 原本想着我能进去, 陪在门后说上几句就好。” 徐致深这才将目光调到了白姑的脸上, 停了一停。 白姑朝他靠近了一步:“我就是我们家姑娘的嫂子,那是他兄弟。” 薛庆涛小时是过了几年被人伺候的好日子,只是薛家祖上原本就是种田的泥腿子, 也是到了他父亲一辈,才中进士风光了几年,随后就落罪抄家, 再接着大清国也亡了,哪里来的那种要数代熏陶才能养出的大家子弟气度,加上他自己人又老实, 胆小怕事, 这些年被磋磨的早成了颗土汤圆, 见徐家那个死了又回来的小三爷看向自己, 自惭形秽,急忙擦了擦汗,点头躬身:“三爷安。” 对着白姑夫妇, 徐致深的神色倒是见好了,竟然客气起来:“要是有事, 进来讲。” “不敢不敢, 这里就好。” 白姑也知道他是给脸, 客气而已, 忙推却, 看了眼一旁那个站那里一动不动的小姑子,心里暗怪。 脸蛋生的再好,不知道怎么讨自己男人欢心,木头桩子一根,又顶个屁用? “三爷,原本我家是没脸寻您开口说什么的。我们这样的人家,当初姑娘能用八抬大轿接走,全镇就她一个,进你徐家的门,原本就高攀的不行了,如今姑娘被送出来了,要搁我自己身上,我没话说,领人走就是了。偏她不行啊!我放不下。她命苦,打小没了爹娘,被我男人糙养大,又不是全好的人儿,在你们徐家也有几个年头了,方圆十里八地,没有不知道的,这么回去了,我怕她一辈子就完了,往后再没得好……” 白姑从袖里抽出一块手帕子,擦了擦眼睛,透过手指缝,偷偷看了眼对面徐家的小三爷。 他虽然没应,但看他的表情,但自己的这一番话,似乎并没怎么惹出他的厌烦,胆子一壮,于是再靠些过去,低声继续道:“三爷,她是不能说话,人也笨手笨脚不讨喜,但有一样好,老实啊,三爷您要怎样,她绝对听您的。我和她哥,原本也没奢望她能做三奶奶,好歹看在她嫁了你几年的份,留她做个丫头也成,暖床洗脚,那也是上辈子修的缘分,总强过就这么回了……” 徐致深既不点头,也没摇头,面无表情地看了眼甄朱,白姑就把她强行拽到面前,向她丢眼色,示意她跟着恳求。 甄朱眼睛望着三爷身边门板上那枚泛着绿色铜锈的门环,没动。 白姑又是气恼,又是不解,正要坠着小姑子衣袖让她强行下跪,对面三爷面色雪一样的冷:“我身边不缺这样的丫头。放心,答应了的事,会做。” 他这话好像是说给甄朱听的,完了看向又失望又困惑的白姑俩夫妻,脸色缓了缓,说:“还有别事吗?” 薛庆涛自然没话,只看着白姑。白姑却是知道了,想让小姑子赖在徐家是彻底不成了,于是松开了甄朱袖子,一脸为难地说:“三爷厚道,只是这话叫我怎么说呢,实在是为难。我家姑娘,清清白白,长的也好,原先就时常有人来问亲的,这几年要是没给耽误了……” 三爷仿佛明白了,点了点头,示意白姑不必说了,转身叫了门房过来,低声说了几句,随即看向白姑夫妇,和颜悦色地道:“他去帐房支钱,你们等等就好。我就不奉陪了。” 他说完,抚了抚衣袖上的一道折痕,迈步转身朝里去了。 白姑目送那绺雪白的飘洒背影消失在门里的一堵墙后,转向甄朱,用眼刀剜了她一下。 “等着!” 那个门房吆了一声,嘴唇扭了一扭,转身往里而去。 …… 回来的时候,骡车上多了个人,也多了一包沉甸甸坠手的袁大头。 白姑的焦躁被这包银元暂时给抚慰了下去,只是心里终究是恨铁不成钢,念了甄朱一路,大意无非是小三爷的气派,她前所未见,出手又阔绰,小姑子要是聪明些,刚才顺着自己搭的梯子向他求个好,指不定他就真改了主意留下她了,现在这样被休了回去,日后够她这个做嫂子的头疼。 薛庆涛只问了声刚才小三爷说的“答应了的事”,问完了,意识到妹子不会说话,问了也白搭,叹了口气,也就不吭声了。 甄朱任由白姑在耳旁一路念叨,回了镇子。 这镇子名叫兴隆,距离县城几十里地,抬头低头都是熟人,白姑觉得丢脸,特意等到天黑了,才做贼似的领着甄朱回了麻油店,从后门进去。隔了几天,街坊四邻就都知道姑娘从徐家接回来了,白姑起头的那阵子羞耻感去了,就趁着在洋油铺里打杂帮佣的伙计闹着要涨工钱,寻了个由头打发走了人,使唤甄朱做事。麻油铺的生意一下好了起来,门庭若市,天天有闲汉提着瓶子上门打油,打完了也不走,就靠在油腻腻的老柜台上,觑着甄朱扯白话。白姑也不赶人,只是若要有人想趁个机会沾点便宜,借着递油收个钱的功夫,摸个小手什么的,甄朱摇一下铃,白姑立刻会从后堂里窜出来:“打个二两油还赊账,也肖想我家小姑子的便宜?呸,回去撒泡尿先照照模样,看清是蛤蟆是乌龟再出来遛,丢人现眼!”门口哄堂大笑声中,闲汉面红耳赤,灰溜溜走了。 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几次,甄朱也就见惯不怪了,只等着徐致深动身离开前,来接走她看病。 …… 转眼,甄朱回来大半个月了,到了月底,徐致深那边一直没有动静。 甄朱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否还在县城里,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心里渐渐有些不确定起来。 这人虽无情,但仔细回想之前他两次允诺时的情景,想必答应了的事,应该还是能做到的。 这样一想,她就又放心了,想必他还没动身,她等着就是。 这天午后,麻油店里没有客人,甄朱坐在阴暗的,弥漫着浓郁的让人昏昏欲睡的香油气味的铺子角落里,身下是张小竹椅,手里拿了本千字文。 她偶尔抬头,透过门板的空隙,正好可以看到对面走来经过的路人。 上回她往徐致深手心写字,写的是简体,所以被他讥嘲为错字连篇。 现在使用的繁体字,其实她认识,只是除了少数常见的,其余一时写不出来。手里的这本千字文,破破烂烂,上头记满了陈年老账,原本被拿来垫短腿桌角,甄朱取了出来,没事正好可以学,低头翻着书的时候,听到外头起了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抬头,见白姑进来了,她看了眼甄朱,往后堂走去,嘴里嘀咕了一句:“这也看不上,那也不点头,还等着人来接回去,想当少奶奶呢!可惜没这个命!” 甄朱知道她是为前几天的事还在怪自己。 那天麻油铺里来了个妇人,进来两只眼睛就盯着甄朱,先是头脸,再是腰臀,又掀她裤腿要看脚,一看就是媒婆。 她回来才这么些天,媒婆就已经来过几拨了,但介绍的男方,白姑大约都瞧不上眼,去了也就作数,还被白姑在背后讥嘲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但这个媒婆,白姑却异常热情,果然,媒婆一开口,就说对方是邻县开大当铺的,知道麻油店薛家女儿的事儿,也不嫌弃她是哑巴,只要能生养,就娶过来当小。 白姑和媒婆热情招呼着的时候,甄朱把油壶砸在了媒婆脚边,媒婆和白姑两人裤子都沾了一腿的油,跳脚个不停,媒婆气哄哄走了,白姑知道小姑子不肯从婚,晚上等薛庆涛从榨油坊回来,把事情跟他说了,原本是想让男人帮自己向小姑子施压,没想到他闷了片刻,冒出来一句“那人都过了半百,能当我爹。徐家给的钱,养我妹子足够了,不用你多操心”,把白姑气的不行,这几天看见甄朱就没好脸色。 甄朱装没听到,等白姑“啪”的掀开帘子扭进了后堂,继续低头记字,没片刻,听到对面又起了脚步声,这回来的人,却是斜对面布庄里那个名叫金生的伙计。 金生上过塾学,能写会算,站柜台,生的也眉清目秀,镇上不少有闺女的的人家常来打听他的事。从甄朱回麻油铺子的第一天起,金生就时不时往对面看,渐渐借故串个门,和甄朱也算熟了。这会儿进来,他手里拿了本书,有些不敢看她,眼睛盯着油腻腻的柜台,耳根子泛红,把书递给她,说道:“你那本千字文太旧了,上头还好些墨迹,字都看不清。这是我从前读过的,比你那本要好,你要是有不认识的,我也可以教你。” …… 徐致深回乡,转眼已经大半个月了。到了月底,这天应邀去临县出席了一个新式政府委员会的成立典礼,回来后骑马在田间路上,感到有些口渴,正好附近是徐家的一个田庄,于是带着王副官进去歇脚。 田庄管事老张头是徐家多年的老人儿,看见三爷转了过来,殷勤接待,徐致深歇完出来,老张头送他到了庄子口,王副官牵马过来,徐致深正要上马离开,岔道上飞快地扭来一个肋下夹着把长雨伞、媒婆打扮的老妇人,打听去兴隆镇的路。 老张头热心指点了一番,说这里离兴隆镇很近,不过几里路,又问了一句:“老妹子这是要去做媒?” 媒婆笑露出一只大金牙:“可不。就镇上薛家麻油铺子里的姑娘,老哥知道不?有个客人出手阔绰,那是一心求娶,说只要我能做成媒,就给十个袁大头哪!” 老张头自然知道薛家那姑娘就是东家里从前三奶奶的事,看了眼边上的三爷,见他神色冷淡,怕惹他厌恶,赶紧拂了拂手,打发媒婆走。 媒婆却留意到了一旁的徐致深,两只眼睛立刻发亮,上下打量着他:“哎呦,这是哪个府上的公子?好人才!贵庚几何,说了亲事没?不是我夸口,这十里八乡有名有姓的大户小姐……” 老张头赶紧打断了媒婆的话,撵走了人,陪笑:“三爷别计较,僧道尼媒,混饭吃的,没脸没皮,就剩一张大嘴,上顶天,下戳地。” 徐致深望了眼媒婆渐渐远去的背影,忽然问道:“家里在镇上,有没有铺子?” 老张头一愣,随即点头:“有,一个药铺,没什么赚头,大爷早两年就说给关掉,只是老太太要开着,说只要不赔,就经营下去,方便十里八乡人看病抓药,也是积德。” 徐致深点了点头,翻身上马:“我去药铺瞧瞧。” 50.红尘深处(八) 川西多山地, 到长义县这种地方, 更无汽车车道可言,回来后徐致深一直以马代步, 纵马往兴隆镇的方向, 很快就将路边行走的媒婆抛在了身后, 半柱香的功夫,镇口在望。 镇子不大,但因为是附近十里八乡通往县城的必经之道, 十分热闹。徐致深骑马入镇,副官紧随在后。 镇上三流九教,什么人都有, 但却难得见到像徐家三爷这样的骨子里仿佛也透着精神劲的,加上今天出席正式场合,穿了军服, 腰束皮带,脚蹬皮靴, 更是鹤立鸡群,沿途经过, 吸引了无数目光。 他很快就找到了位于镇口的药铺, 下马跨了进去, 那个掌柜在徐家也做事多年,见过小三爷十年前的模样, 自然更知道三爷最近死而复生返乡的事, 他进去, 副官一报身份,立刻认了出来,急忙让座上茶,自己带着伙计在一旁陪话,毕恭毕敬。 因是午后,这会儿药铺里没什么人,徐致深就坐在大堂里那张原本给人把脉号病的条凳上,让掌柜和伙计散了,照旧去做事,说自己只是路过附近,因口渴,过来歇个脚而已。 小三爷忽然从天而降,掌柜原本有些忐忑,以为他是来查账,和大爷一样想来关店的,现在听他这么一解释,又见他态度温和,平易近人,丝毫没有架子,不像大爷,难得过来,过来就百般挑剔摆谱,彻底松了口气,叫伙计散了,自己依旧在旁,殷勤地陪着说话。 徐致深和掌柜闲话了几句,喝了几口茶,看了眼外面黄泥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还有几个好奇聚过来往里探头探脑的邻人,漫不经心地问道:“麻油铺薛家,最近有没有动静?” 掌柜一愣。 他自然知道薛家姑娘大半个月前被东家送回来了的事,忽然听小三爷这么问了一句,略一思忖,就明白了。想必是怕薛家心怀愤恨,借机在背后造谣生事,辱没了东家的名望,便靠了些过去,回道:“三爷放心,那天东家送来的礼,不止镇子,十里八乡的人都看在眼里,没有不夸东家厚道的,薛家自己也老老实实,并没听到什么不好的话出来。何况薛家那姑娘,也不是就这么养在了家里没人要。就这么些天,听说已经来了好几拨的媒婆,要是嫁了出去,又得一笔彩礼,街坊都羡慕,说薛家赚了不止两重彩礼钱了。” 掌柜见三爷神色淡淡的,哦了一声:“都是些什么人家来说亲?” “还能有什么好人家?不过都是些看中薛家姑娘皮肉的懒汉闲人罢了。这些天,姑娘回来被她哥嫂使唤着用,麻油铺就跟集市似的,成天有闲汉过去,打个二两油就能站个半天不走。前些天,听说有个隔壁县开当铺的差了媒婆来,说是想讨回去做小,年纪都能当姑娘爹了,麻油西施见钱眼开,就想应了下来,姑娘哥哥倒还算有点良心,拗着不点头,听说两夫妻还拌嘴了……” 徐致深仿佛有些热,放下茶盏,松了上衣领口处的第一个粒扣子,扯了扯衣领。 掌柜急忙拿了蒲扇给他摇风,见他茶盏里茶水已经空了,扭头正要叫伙计再上茶,药铺外的青石台阶上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抬头望去,说曹操,曹操就到了,麻油西施白姑来了。 徐致深进了药铺没片刻,徐家小三爷来了的消息就已经传到白姑的耳朵里。她刚才挤兑完小姑,就出去讨一笔已经欠了有些时候的账,在路上听人一说,帐也不要了,立刻赶了过来,跨进药铺,果然看见三爷坐在大堂条凳上,正在和药铺掌柜说话,脸上就堆出了笑,上去招呼。 徐致深略略笑了笑,神色有点冷淡。白姑自然不会在意这些,在边上陪站了片刻,热情邀他到自家麻油铺里去坐。 徐致深起先并不应,白姑却摆出一副三爷不去她就不走的架势,说:“承蒙三爷对我家多方照看,我这边就是把人都拉去卖了,也回报不了三爷的情。俗话说,买卖不成仁义在,并没别的意思。三爷不来也就算了,今天好容易来了趟镇上,要是不去我家坐坐,我那口子知道了跟我急也就算了,等三爷一走,我怕被人在背后说我白姑不会做人,忘恩负义!三爷您今天就行个好,成全成全我这一番心意!我家铺子离这也不远,就半条街的功夫。”说完上前,笑容满面,强行拉起徐致深,扯着他就往麻油铺子去。 …… 金水把书递给甄朱,两人中间隔着柜台。 甄朱觉察到了他对自己的好感,并不想多惹什么是非,站了起来,含笑摇头,指了指自己手里的,意思是这本就可以了。 泼辣的麻油西施不在,难得铺子里也没有别的客人,就只有他两个人,金水舍不得就这么走了,把书放在柜台上,摊开,指着上头说道:“我没骗你,我这本真的比你那本好。你瞧,上头稍难些的字,我都用蝇头小楷在边上做了注释,这样你学起来跟容易些。” 他半边身子靠在柜台上,努力倾身过去,哗哗地翻着书,戳着上头的字,一个一个指点给她看,急于想让她接受自己的好意,从门口看过去,就好像两个脑袋凑在了一起,白姑正好领着三爷来了,到了门口,看见又是对面布店伙计来搭白讪,脸色立刻一沉,咳嗽了一声,一脚就迈了进去。 金水听到动静,扭头见白姑回来了,门槛外还站了个陌生的年轻军官,也不知道是谁,有点心慌,脸噌的红了,急忙站直身子,讪讪地说:“嫂子,我是见二妹想学字儿,我这里正好有从前读过的千字文,刚才没事,就过来送书给她……” 白姑皮笑肉不笑:“小姑子要学字儿,我家男人有空就能教,不敢劳烦你啦,你出来不看店,小心掌柜的说道。” 金水哎了一声,擦了擦额头的汗,急忙拿起自己那本书,低头匆匆出了店。 金水一走,白姑立刻换成笑脸,拉着徐致深进来,拿巾子将凳子擦了又擦,恨不得将自己人也扑上去用身子再擦过几道似的,热情招呼他坐。 徐致深没坐,铮亮的皮靴踩在店堂黑色的泛潮泥地上,站在那张摆满油壶漏斗的积了年深日久油渍的破旧柜台前,视线瞥了眼甄朱,随即落在她手里那本破破烂烂的千字文。 “贵客上门,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去泡茶?” 白姑说了一句。 甄朱没想到他这会儿会突然现身,确实有点错愕,回过了神儿,见他看着自己,赶紧放下了手里的书,转身掀开帘子往里去。 “要柜子最上面左边那个洋盒子里的茶叶!别拿错了!” 白姑冲她背影又嚷了一句。 甄朱端了茶出来,看见徐致深已经坐在了那张凳子上,铺子附近,三三两两,都是围观的街坊,就把茶水放在了他手边,转身往里去了,身影消失在帘子后。 白姑嘀咕了一声,随即招呼徐致深喝茶,陪笑:“她就这性子,谁来都一样,不懂半点规矩,三爷别和她一般见识。” 徐致深只打量着四周。 白姑这才好像有点窘,说:“我家小,到处都是油,委屈三爷您了。” 徐致深笑了笑,漫不经心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这才发现烫嘴,舌尖一刺,不动声色地放了下来。 “生意还好?” 他慢慢地咽下嘴里含着的那半口茶,问了一句。 “嗨,什么好不好,外头兵荒马乱,这里还算太平,勉强糊个口……” 白姑滔滔不绝,诉完日子艰难,又吆喝里头的甄朱赶紧为贵客烧点心,就在这时,刚才那个路上的媒婆终于到了镇上,打听到麻油铺,找上了门,问当家的是谁。 白姑应了一声。媒婆一双眼睛四处张望,认出了徐致深,哎呦了一声,嘴里就说起了好话。 白姑赶紧想先打发走媒婆,徐致深的视线瞥了眼那幅通往后屋的门帘,站了起来,说道:“我还有事,今天就这样,先走了。” 门口围观的街坊听他说走,急忙让开了一条道,白姑极力挽留,徐致深微微笑道:“确实还有事,下回。”说着,迈步出了门槛,接过副官送来的马缰,翻身上马。 白姑只好跟了出去相送,目送他背影消失,又故含深意地和围观追问还不肯走的街坊扯了几句,这才跟着媒婆进去了。 这个媒婆脸生,显然是外县的,也不知道她怎么打听到了这里的事,一进来,开口就说邻县有个富家男子,想讨一房婆娘,别的都不讲,只要样貌青春,能生能养,他听说了薛家的事,诚心诚意,想娶他家姑娘。 “那位爷,家财万贯,样貌出众,又顶顶的会体贴人,你家姑娘嫁过去,绫罗绸缎,丫头下人,要什么有什么,日后要是再生下个一男半女,嗬,就是正头正脸的少奶奶了。他出手也阔绰,特意叮嘱我了,只要事成,彩礼任你开口。” 媒婆说的天花乱坠,白姑却也不是个傻的,心知哪里有那么好的事,就算真的事贪了美色前来求娶,想必也是养在外头做外室的。只是听这条件,却又十分动心,哪里舍得就这么一口回绝了,怕小姑子听见了又来坏事,于是关起门上了闩,和媒婆讲了半日,最后先送走了人,说先和当家的商量商量,再给答复。 当晚薛庆涛回来,白姑立刻拽着他上了楼,关起门和他说事。薛庆涛半信半疑,白姑在旁使劲撺掇,说过了这个村就没下个店,薛庆涛踌躇了半晌,说:“要么,我先问问我妹子的意思,明天再去邻县打听下虚实。” 白姑不喜,冷笑道:“你什么意思,怕我卖了你妹子不成?” 薛庆涛一声不吭,白姑正要发脾气,忽然,听到楼下前堂的铺子门板被人啪啪地拍响,没好气地从窗口探身出去,嚷道:“没见天黑打烊了?明天再来!” “薛家奶奶吗?”铺子外一个声音说道。 “我是徐家管事的,老太太打发我来接你家姑娘,说当初答应的,要送她去看病,叫我来接人了。” 51.红尘深处(九) 白姑和男人对望了一眼,举着油灯, 踩楼梯咯吱咯吱地下去, 打开门, 见街边停了一辆四厢合围的骡车,前头坐了个把车的,铺子外的台阶上, 站着个年过半百的人, 短衫,扎腿裤,除了剪掉了辫子,依然是前清打扮, 认了出来, 就是距离不远的那座徐家田庄里的管事老张头。 白姑哎呦了一声,招呼老张头进来坐。老张头摆了摆手:“不坐了。我们老太太说, 先前让姑娘回来的时候,答应过姑娘, 让三爷送她去京津看病的。三爷这几天不定哪天就动身了,所以打发我先来接她, 免得到时手忙脚乱, 烦请奶奶, 把姑娘叫出来。” 白姑还愣着,薛庆涛回过了神, 转身来到后屋, 站在楼梯下, 朝着上头喊了声甄朱。 甄朱回来后,就住在一个放了杂物的小阁楼间里。白天徐致深走后,紧跟个来了个媒婆,虽然白姑全程闭门,和那个媒婆关在里头嘀嘀咕咕,但不用听也能猜到,一定又是想着要把自己怎么给卖出去,刚才正在想着心事,忽然听到了铺子外的声音,心里一动,立刻就穿了衣服,这会儿听到叫,于是下去。 老张头见了甄朱,态度很恭敬,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妹子,先前徐家真的有答应过你这事?”薛庆涛问。 甄朱点头。薛庆涛就露出了笑,显得松了口气,让她去收拾东西。 甄朱拎着包袱下来,白姑将她扯到一边,狐疑地盯了她一眼,仿佛依旧有些困惑,随即压低了声,道:“既然徐家肯带你去看病,这也是好事,你去就是了,三爷同行的话,那最好了!你要放机灵点!我先前跟你说过多少回了,能缠就缠上去,男人哪个不吃这一套?你怎么就是教不会……” 她嘀咕个没完,门外老张头咳嗽着提醒,甄朱便走了出去。 边上几家街坊,被麻油铺门前发出的动静给吸引了出来,开窗的开窗,出门的出门,纷纷张望。 虽然异母所生,但毕竟是从小带大的妹子,薛庆涛自己也坐上了骡车,送甄朱出了镇子,最后来到田庄,亲眼见甄朱进去了,老张头说,过几日,三爷就会来接姑娘,这才放下了心,再三感谢地走了。 甄朱在田庄里暂时落脚了下来,原本以为最多几日也就走了,不想一住,又是十来天过去了。 好在住这里比在麻油店要清静许多,老张头对她很是客气,专门指派了个粗使丫头过来,说供她使唤,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终于等到下个月的中旬,有一天,王副官来了,说奉了三爷的命,来接她北上。 甄朱见过王副官,知道他确实是徐致深边上的人,于是收拾收拾,跟着他一行人上了路。先是坐骡车出了长义县,再坐长途汽车,中间转换轮船,最后辗转来到了汉口,在这里上了火车,住进一个包厢,被火车带着,咣当咣当晃了几天几夜之后,终于,这一天,她下了火车,走出车站,入目一片繁华街景,原来到了天津卫。 从川西来到天津卫,这一路辗转,花去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边上一直都是那位王副官相陪,始终没有见到徐致深露面。 车站外停了辆汽车,王副官带着甄朱上了汽车,来到法华饭店,带她下车,进了饭店。 法华饭店位于法租界内,周围洋行林立,是直隶最华贵的西餐饭店。甄朱到达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下来,街上电线杆子林立,霓虹闪烁,身穿漂亮制服的印度门童为客人打开擦的铮亮的玻璃门,侧目望着跟随王副官进入饭店大堂的甄朱。 她身上是蓝灰色的土布衣衫,手缝的布鞋,虽然洗的很干净,但一身土气,尤其在这间著名大饭店前闪烁着的霓虹的衬托之下。饭店此刻正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往来客人或西装革履,或金发碧眼,西厅里乐声飘扬,灯红酒绿,鬓影蹁跹,舞会刚刚开始。 这一路同行,甄朱的善解人意和与她出身有些反差的落落气质,给王副官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本以为她初次来到天津卫这样的繁华之地,难免是要怯场,刚才一路进来,留意到门童和往来客人对她的侧目,唯恐她会自卑难过,却见她神色如常,并不见半点的畏缩,对她印象更是好了一层,也放下心来,于是问了声大堂经理,得知徐致深和另几个客人正在西厅里跳舞,于是带她到了西厅外,让她先等着,自己到了西厅口,和门房说了几句话。 门房进去了。 甄朱站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听着西厅里传出的阵阵舞曲,过了一会儿,一个熟悉的高个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正是上次在麻油店里见过一面后,已经差不多两个月没碰见的徐致深。 甄朱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离开长义县的,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应该是早于她,先到了天津卫的。他今晚的打扮,既不是在长义县徐家时的那种飘洒的中式穿着,也不是烘托英姿的军制服,而是一身灰色西服,漆黑的额发被发蜡整齐地梳于后,一丝不苟,露出饱满的额,领口打着漂亮的标准黑色领结,内是马夹,脚蹬一双擦的铮亮的尖头皮鞋,双排钮的西服笔挺而合体,将他衬托的身形愈发颀长,风度翩翩,英俊的令甄朱几乎要挪不开视线。 王副官到他边上,说了几句,应该是向他汇报路上的情况,随即指了指甄朱所在的方向。 他抬起视线,望了她一眼,表情并没丝毫的诧异,十分平淡,仿佛已经料到她这几天就能到的样子。 甄朱便朝他点了点头,微微一笑,送上再次相遇后的第一个致意,态度落落大方,没半点的忸怩。 他一怔,好似一时有些不习惯这样的她,并没有应当有的礼貌反应,譬如回她一个微笑或是点头。只是又看了她一眼,随即扭过了头。 “房间已经开好了,钥匙在前台仆欧那里,你拿来带她过去,让她先住几天,等我忙完了事,就带她去看。” 夹杂在乐曲音符的间隙中间,隐隐地,甄朱听到他和王副官说话的声音。 王副官应是,向他敬了个礼。 徐致深点了点头,转身朝里去,仿佛下意识地,视线再次瞥了眼甄朱,甄朱这次依然没躲开他的视线,径直对上了他的目光。 他又看了她一眼,迈步朝里去,这时,耳畔一道柔软圆润的女子声音飘了过来,“致深,她是谁啊,你要留她住这里?” 伴随着一阵清脆的高跟鞋落地声,西厅里出来一个和他年纪相仿,大约二十五六岁的女子,蜜色的软缎贴身旗袍完全地烘出了她成熟的女人身段,高耸的胸,柔软的腰条,两条丰润的雪白膀子露在短袖之外,凤目眼角微微上挑,透出妩媚的眼波,正是直隶如今红的发紫的名角小金花。 小金花的视线落在甄朱的脸上,定了一定。 “老家来的。” 徐致深仿佛不愿多说,只简单应了一句。 小金花的视线终于从甄朱那张不见半点脂粉的面庞上移开,改而飞快打量了下她的发型和穿着,轻声了一笑:“看起来还很小么!十六岁有了没?是你什么人?怕是第一回出远门,刚来天津卫,什么都不懂。要是有需要的地方,尽管和我说,我保管帮你替她改头换面,免得出去了叫人笑话。” 她说着话,眼睛依旧睨着甄朱,那支雪白的膀子挽住了徐致深的胳膊,神态十分亲昵。 “我是要带她去看西医的,不必你多事。” 徐致深仿佛有些不快了,语气不大好,将胳膊从那支膀子里抽了出来,转头示意王副官带甄朱走,自己随即转身入内。 小金花面露微微尴尬,仿佛有些怕他,就以笑掩饰,又用疑惑目光看了眼甄朱,急忙跟了上去。 甄朱望着前头那两个背影消失在西厅口,见王副官朝自己走来,复述了一遍他刚才的那话,便收回目光,微笑着点了点头,朝他做了个感谢的手势。 …… 甄朱的房间在五层最靠里的角落,房间不大,但有个露台,装饰华丽,完全西式的风格,浴室里有浴缸,抽水马桶,香皂,总之,中国现在能有的和西方同步的所有生活便利设施,这里都有。王副官十分贴心,怕她不会用,特意先教了她一遍,离开前叮嘱她,说张大帅复出,从南方被接到天津,这几天就到,过两天,饭店里还有一场直隶各界人士为迎接他的到来而举办的隆重酒会,所以徐长官会很忙碌,让她耐心等着,尽量不要出去,餐饮会由仆欧给她送到房间。 甄朱答应了。 52.红尘深处 此为防盗章 青阳子歉然解释:“师兄误会了, 并非师弟强行阻拦师兄。我知道师兄关切爱徒,见他受伤,一时心急, 原本无可厚非,只是以这蛇妖的修为,恐怕很难伤及我云飚师侄, 更不用说毁坏山门了。云飚受伤, 山门毁损,这都不是小事, 正因为不是小事,我奉师尊之命暂代掌教之责, 所以才更要谨慎行事。事发之时, 这蛇妖在场, 事情没查明前, 不宜取她性命。” “还有什么可查的?这妖孽必有同党!死有余辜!”李通天冷冷道。 青阳子点了点头:“师兄所言有理, 我也是有所怀疑,所以刚才师兄来之前, 师弟正在盘问着她。师兄来的正好,不如与弟一道先听听她如何解释,若说不通,再杀她不迟。” 他说完, 看了眼还趴在地上起不来的蛇妖, 见她双目紧闭, 歪着个小脑袋, 一动不动,显然刚才被吓晕过去了,也不动声色,只抬手,以掌心朝她天灵隔空渡气,一道温厚的灵气就像潮水似的轻轻刷过甄朱的全身,体感极是舒适,她身子打了个颤,低低地呻.吟了一声,很快苏醒了过来,一睁开眼睛,就对上对面那通天教主投来的两道阴沉目光,立刻想起刚才的惊险一幕,犹是心有余悸,整个人立刻僵住了。 “你起来。” 青阳子开口了,声音平淡,也不带任何多余情绪。 “我问你,你既然声称今晚事情和你无关,那么为何不遵我山门规矩,半夜三更还现身在这里?你把事情说清楚了,自然没有人会为难你。” 已经趴了一个晚上的甄朱,在许多双眼睛的围观之下,终于得以慢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定了定神,照着先前假装晕倒时想好的说辞,低声说道:“罗天大会千年才有一次,我有幸能赶上,心存感恩,这七天早晚,每课不落,只怕自己漏听了其中一字一句。今晚最后一课,是上君您亲自讲经,我已期盼许久。我虽愚钝无知,却也听了出来,上君经中处处道心真性,犹如明月,朗照千江,当时巽风台上,我亲眼见到天花缤纷,讲经完毕,上君您虽离去了,我却依旧沉浸其中无法自拔,想到这是最后一课了,下次就是千年之后……” “对于你们这样的逍遥神仙来说,千年不过犹如光电,而我一个小小妖类,譬如蝼蚁,千年之后,不知是生是死,轮回几道,更不知道还有没有这样的机会能够再次来这里听上君讲经,所以迟迟舍不得离开,一直停留在巽风台前,用心参透我所听的每一句经文,不知不觉,等我觉察,已是深夜,我知道规矩,唯恐耽误时辰,匆忙赶到山门这里想要离开,不想却发生了意外。这就是为什么那只看门鹤会看到我出现在这里的缘故。” 这借口虽是甄朱临时编出来的,但她话语中的那种感情,却没半分的造假,加上她声音又极好听,又娇又软,随着解释,周围渐渐地安静了下来。三、四代里的不少年轻弟子,纷纷被她打动,望着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充满了怜惜和理解。 甄朱悄悄抬眼,看向青阳子。 他正望着她,但两道目光却深沉而幽晦,神色也如他一贯的静如深水。 完全猜不透他此刻到底在想什么。 甄朱对着面前这张曾经再熟悉不过的面庞,忽然就生出了勇气,不再躲闪,迎上了他的两道目光:“我虽然是妖,但从来到这里的第一天起,就没有伤过一条性命,靠采果食露为生,只求自保,何敢树敌。我的灵力更是低微,你们当中的任何一个,只要出手,就能置我于死地。我怎么可能不自量力毁掉山门伤了金龙来和你们对立?请相信我,今晚事情,真的和我无关。” 四周鸦雀无声,就连神仙也受了感染,其中有那蓬莱仙翁、黄角大仙,年长心慈,听完不禁微微点头,深以为然。 那只老鹤赤丹起先也呆住了,转念一想,虽然不敢再咋咋忽忽了,却在一旁嘀咕:“哼哼,我明明看到金龙太子从瓦砾堆下爬出来要去抓你的,只是没抓到,走了几步,吐了几口血,昏死了过去……” 它嘀咕的声音虽然很轻,但在场的哪个不目明耳聪,全都听了个清清楚楚,顿时又起疑虑。 这回李通天自己虽然没有说话,但同行的一个弟子灵宝道人却开口怒斥甄朱:“妖孽!你要是无辜,半夜三更我师兄为什么要抓你?一定是你和同党有诈,被我师兄发现了,他要抓你们,却被你们打伤!” 无数道目光再次齐刷刷地看向甄朱。 甄朱起先隐过了和金龙云飚的那段冲突,为的就是不想提及,毕竟,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李通天那边,说出来都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要是自己今夜可以过了这一关,能少一事就少一事。没想到赤丹那只老东西,想必是怕自己撇清了干系,剩下就是它看门不力的责任了,这才咬着她不肯松口。 甄朱盯了老仙鹤一眼,起先没有吭声,被灵宝道人逼的急了,知道没法再隐瞒,只好说道:“我出来到了山门这里,就要出去的时候,金龙太子忽然现身,拦住了我的路,说要带我上天,我不肯从,定要走,这才得罪了他……” 她停了下来,眼眸里露出难堪之色。 她虽然话没说全,说出来的内容也很隐晦,但其中所指,却不难想象。 混元金龙云飚荒淫好色,又仗着天后当靠山,天上地下,但凡只要他看中的,就没有弄不到手的,从前还曾和地仙神霄派玉清真王的夫人私通,过后甩了她,那夫人不忿,就说是他强迫自己,当时真王大怒,联合其余神霄八帝一道到天帝面前告状,事情闹的沸沸扬扬。 这少女虽然是妖,但异常美貌,想必这些天入了他的眼,他自然更无所顾忌了。要是这小蛇妖不肯从,惹恼了他,他要抓她,也就合情合理。 仙佛两界,谁不知道金龙云飚的名声不好,李通天虽地位显赫,人缘却也不好。众仙见这小蛇妖话也没说完就停下了,孤孤单单一个身影立在那里,低头不敢再语,显然是害怕李通天和金龙太子的势力,不禁都对她生出了同情之心,纷纷低声议论。 灵宝道人体察师父的心思,原本是想为金龙太子挽回颜面,没想到却成了这样难堪局面,急忙喝道:“妖女!分明是你勾引我师兄在先,我师兄什么身份地位,怎会受你摆布?一定是你奸计不能得逞,这才反咬一口,合着你的同党将他打伤,还毁了祖师的山门!你的同党到底是谁?还不从实招来!” 接下来是生是死,是否能够完成这个轮回,救赎她那个只留遗憾的现世,或许就在这一刻了。 “我知道的,刚才全都已经说出来了!我没有同党,更不知道那道金光是怎么回事!” “你们都是坐镇一方的仙宿大神,真要杀我,易如反掌。”她抬起头,凝视着对面的青阳子,眼睛一眨不眨,“只是我最后还有一话,不吐不快。你们如果真认定我有同党,凭你们的本事,只要去查,上天入地,谁人能躲?如果到了最后,真的指认是我,我死而无怨!” 灵宝道人见众神仙仿佛都信了那蛇妖,看一眼李通天,他神色更加阴沉,显然极不痛快,知道师傅极爱面子,自己刚才出头出的并不尽如人意,反而丢了通天教的脸,愈发焦躁,一心只想挽回,猛地变脸,厉声喝道:“你再狡辩也是无用!我这就替天行道,除了你这妖孽!”说完就要召唤法宝,再下杀手。 “三师兄!” 一直沉默着的青阳子忽然迈前一步,随即转身,面对着李通天和山门附近的门徒弟子以及众多的神仙。 众人知他有话要说,纷纷看了过来。 灵宝道人一愣,讪讪地收了法宝,退了回去。 青阳子目光环视了众人一周,缓缓开口:“今晚的事,想必另有蹊跷。云飚师侄受伤不轻,现也不早了,以我之见,今晚先就这样。师兄带他回去疗伤,这蛇妖我先收了,查清原委,等师尊出关,到时一切再由师尊定夺。” 他看着李通天:“这样的安排,师兄觉得是否妥当?” 他说这话的时候,虽然面带微笑,话语中丝毫不带命令之辞,最后还是和李通天商议的口吻,但透出的意思,却显然已是最后的决定了,丝毫没有再商量的余地。 他在师门虽排行最末,但现在却代着掌教之位,他既这样开口了,又说请老祖定夺,李通天就算有再大的不满,也不好公然反驳,何况,自己毕竟是一教之主,地位尊崇,再和这蛇妖纠缠下去,未免有**份。 李通天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一丝笑意,说道:“我执意要除这妖孽,本也是为替天行道。不过,师弟你既然开口了,师兄自然相信你。等师尊出关,一切由他老人家决定就是了。” 他说完,命人抬起还没醒来的金龙太子,转身匆匆而去。 青阳子目送李通天一行人离开,随即转向诸多神仙,含笑致歉:“今夜惊扰了诸位仙长道友,全是我的不是,还请多多海涵,不早了,我送诸仙友先回去歇息。” 众神仙也知道今晚这大戏是要收场了,哪里真要他相送,纷纷笑着和他道别,随即三三两两,低声议论,各自散去。 那边广成子也已经遣散了门徒弟子,刚才还围满了人的山门,转眼变得空空落落。 广成子见青阳子负手于后,独自立在那座残破的山门之前,一动不动,月影照他身影在地,投出一道孤清的背影,也不知他在想什么,在身后等了片刻,回头看了眼月光下的那少女,低声问道:“师叔……女妖精怎么处置?” “将她暂时拘在枯禅居里,等候发落。” 他头也没回,说完,迈步而去。 刚开始的时候,她以为那夜她和老猫幻象的那一场对话,不过是个梦境而已。 没有想到,一切竟然都是真的。 老猫最后的纵身一跃,将她送到了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和原来她所熟悉的认知完全不同。 这个世界里,有神,有魔,有人世界,神魔对立,壁垒森严,俗世凡人,人间烟火。 这里的时间,百年弹指,千年流光,而对于凡尘之人来说不可想象的遥遥万年,于证道修仙者而言,也不过是回眸一望而已。 53.红尘深处 此为防盗章  要是她只是土生土长的蛇妖, 弄出这样的事, 现在人家宽宏大量不计较, 肯放她走,简直就是撞了大运,她赶紧走就是了。 但问题是……她不想走, 也不能走…… 要是真的就这样被赶出了上境, 再也无法回来, 另一个世界里的他该怎么办? 她无法接受, 他真就那样永远长眠于深海之下, 再也不能回来了。 “妖女!放你走了, 你还不走?” 广成子见她怔着不动,也是感到意外, 终于盯了她一眼,再次呼喝,凶的不得了。 甄朱被他喝的回过了神儿, 急忙恳求:“道长宽宏大量放我走,我感激不尽。只是我一心向道, 恳请道长, 能否容我栖身山中……” 见他似又要怒斥, 急忙补充:“我保证我绝不敢再擅入山门一步!只要容我在山中栖身,我就感激不尽。求道长了!” 她是真的渴盼能留在山里, 这样至少, 以后会能有机会再遇青阳子, 焦急恳切, 溢于言表。 广成子哼了一声:“要不是祖师定下的规矩,前些天你怎么可能入的了山门?何况这也是掌教师叔的意思,你再多说也没用!” 甄朱一怔,又恳求:“求道长能否通个话,容我在走之前,见上君一面?” “上君是什么人,岂容你说见就见?” 他已留意到枯禅居外开始有年轻弟子三三两两地聚集,仿佛在朝这边踮脚张望,开始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快走快走!从后山门走!” 甄朱心知这黑脸道长这里,自己是不可能有任何通融了,就算下跪求他,恐怕也是无济于事,心情乱成一团,见他催逼的急,命一个同行的老道押自己从后山门立刻离开,那老道也是横眉冷目,一副恨不得把她打包了给丢出去的样子,脸涨得通红,无可奈何,慢慢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了下来。 广成子见状,真的怒了,正要斥她,甄朱已经转身:“道长,我愿意将功补过!你们不是想知道那晚上的那道金光是怎么回事吗?我其实知道的。这几天我都在等你们来问我,你们却不问。” 广成子立刻道:“快说!” “事关重大,我只能对上君说。” 甄朱说完,站在那里,既不走,也不开口了。 广成子一愣。 那晚上的那道金色剑气,灵力之高,实在骇人听闻,自己的修为在它面前,也是不堪一击。山中陡然出现这样来历不明的攻击,对于上境来说,终究是个隐患,如果能查到源头,自然是好事。 他思忖了下,瞥了妖女一眼,知她是不肯在自己面前开口了,哼了一声,命老道看好,自己转身匆匆去了。 …… 甄朱忐忑地等了半晌,终于等到广成子回来,冷冷说道:“师叔答应见你,随我来。” 甄朱松了口气,急忙向他道谢。 广成子转身就走,甄朱跟了上去。 山中早课已经开始,一路过去,除了几个扫地的小道童,没再遇到什么人了,穿过重重道殿,甄朱最后被带进一处青木扶疏的院落里,停在一处看似书房的青阶之下。 广成子命她等着,自己入内,片刻后出来,身后跟着道童听风。 “朱朱,随我来。” 道童脸上带笑。 甄朱点头,向立在一旁冷眼看着自己的广成子轻声道了句谢,低头跟着听风,迈步上了台阶。 刚一进去,甄朱仿佛就闻到了初次和他见面之时,他身上带着的那种淡淡的檀息。 她不禁紧张了起来,屏住呼吸,跟着道童穿过外间,停在了一扇青色屏风之前。 “上君,朱朱来了。” 道童向里说道。 “让她进来。” 他的声音传了出来。 听风转头,冲她点了点头,附耳低声道:“你进去,莫怕,上君人很好,平时我常犯错,他也从不骂我。” 甄朱朝道童感激地笑了一笑,极力稳住就快要蹦出喉咙的心跳,慢慢转入了屏风,停住了。 里面是间阔大的方室,四面开窗,光线明亮,墙上相对悬了两幅青词,以朱砂书写在青藤纸上,笔迹舒洒中不失凝峻,窗边一只绿铜香炉,炉中袅袅泛着细烟,他就端坐在居中的一张地席之上,发束道髻,一身青袍,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模样。 “广成子说,你要见我,说明剑气来历?” 他放下了手中道卷,两道目光朝她投来,落在了她的脸上,语气舒和,却又散发着一种拒人以千里之外般的冷清。 “不敢欺瞒上君,那道剑气,当时确实是因我而起,但却不是出于我的能力,而是从前我因机缘巧合,认识了一位世外高人,他见我道行低微,赐我真符,说遇到危难之时用以自保。那天晚上,我被金龙太子胁迫,慌慌张张催动真符……” “这是我第一次用,我当时只想却退金龙太子脱身,真的做梦都没想到,威力竟然这么大,不但伤了金龙太子,还毁了山门……” 她咬了咬唇,停了下来。 青阳子双眉不经意似地微微扬了一扬。 “经过就是这样,千真万确!”甄朱抢着又说道。 “要是有半句撒谎,我甘愿身首异处,魂飞魄散!但是那个高人是谁,请上君不要逼问,他也没告知我名号,当日只是见我道行低微,又孤苦无依,可怜我才赐我真符,更不许我拿他名号招摇。恳请上君见谅。我之所以说出来,本意是为了打消上君和执事道长的顾虑。那晚真的完全只是个意外而已!” 她说完,望着对面的他,双眸中满是诚恳。 青阳子看了她一眼,仿佛沉吟了下,终于微微点头:“你说明了就好。去,我让人送你出山,往后不要再回了。” 甄朱傻了眼。 她原本想着,和他说明情况,解除了所谓的同党或是暗胁之说,再求求他,应该也就能允许被留在山中了。 却没有想到他还是要赶自己走。刚才那句话,语气虽然缓和,但她听出来了,不容辩驳。 她定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说完,便不再看她了,信手拿起方才放下的那卷道经,翻了一页,眼皮都没抬:“你还不去?” “上君,我想留下,留下山门之中,恳请上君成全!”甄朱简直快要哭了。 青阳子终于肯抬眼皮拿正眼望她了。 “上君要赶我走,我已知道,你是掌教,原本你说了算,我也不该再这样厚着脸皮强行求留。但我真的不想走!这次我千辛万苦来到山中,其实另有一事……” 甄朱停下,双膝忽然慢慢落地,跪在了他的面前。 他眉头微微一皱,但除此,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我来山中,也是为了寻我的前世爱人,和他再续旧缘。” 她慢慢地说道。 青阳子这回终于露出诧异的表情,望着她一语不发。 “上君,您是仙君,早已修的不沾红尘,我却不然。但我也不羡成仙。前世我曾经有一挚爱之人,当时我不知珍惜,他死去之后,我才追悔莫及。我带着前世记忆,轮回转世来到了这里,为的就是找到他。我曾被困五百年,也是那位世外高人,经他指点,我才知道我的前世爱人就在上境之中,所以我来,我必须要找到他……” 她说着,心中忽然触动,眼眶不自觉地微微泛红。 青阳子沉默了片刻,随即淡淡道:“你那爱人是谁?我叫他随你同去就是了。” 甄朱凝视着他,慢慢摇头:“我记得前世有关和他的一切,但这一世,他是谁人,我却不知。那位高人当时也只是告诉我,他就在上境之中。所以我必须留下找他。因他就在这山中。只要让我遇到了他,我就一定能认出他……” 甄朱眼中慢慢凝了雾气,一颗晶莹的泪珠,将落不落,挂在她微微泛红的眼角之上。 前世里,当他还是向星北的时候,只要她在他面前露出这样将哭不哭的楚楚模样,无论她是对是错,他就一定会心软下来,将她拥入怀里百般安慰。 “恳请上君开恩,暂时容我留下,只要我找到了我的前世爱人,我就离开。” 那颗泪珠,终于还是忍不住,从她睫毛上倏然滚落了下来。 方室里再没有半点的声息,她就这样跪在他的面前,低头等着他的垂怜。 有风拂过窗前的一株老松,青枝碧针,发出微微沙声,越发显得耳畔寂静。 半晌,他才动了动肩膀,仿佛迟疑了下,终于勉强说道:“既然这样,那你暂且先留下。只是记住,不许乱走,不许生事,一旦找到你要找的那个人,须得立刻离开山门,往后再不要回来!” 他心软了,他终于还是心软了! 甄朱极力压下就要露出的笑容,慢慢抬头,用充满感激的目光望着他,向他道谢,一双美眸眼角还含着晶莹的泪光。 他面上仿佛掠过了一丝窘状,不再看她,只道:“出去。” 甄朱从地上爬了起来,转身要走的时候,又停住,望着他说道:“我不会白白吃你们的饭的。我能伺候上君,还能打扫庭院……” 青阳子淡淡地道:“不必了。你记住我的话就是。若有违背,我立刻让人送你出山!” 甄朱见他神色已经恢复成了一贯的清高,也不敢再得寸进尺了,反正已经达成了目的,听话地点了点头:“嗯,我记住了!我会牢记上君的话!” 耳畔那阵轻盈的脚步声和着她与道童低声说话的声音,渐行渐远,终于消失,方室里也彻底地安静了下来。 青阳子静坐了片刻,从地席上起身,来到窗边,将窗户完全地推开,让风带走还萦绕在他鼻息里的那一缕仿佛带着她清润气息的残余幽香。 …… 上境虽然隐在松泉幽谷之中,是个世外之境,但仙门之中,弟子除了出家,出师之后,也可选择火居,如同凡人那样娶妻生子。 没几天,也不知道消息怎么走漏了出去,许多年轻弟子私下都在热议,说那蛇妖来山中是为寻找前世爱人,个个难免就有所幻想了,只是碍于广成子的严厉,不敢再有所表露,只是暗中每天都在找着机会想在她面前露脸。 人人心中都想,万一自己就是她念念不忘的那个前世爱人呢?等相认后,自己修成仙出山,再和她双宿双飞,到时逍遥快活,三界之中,谁人能及? “师叔,师祖到底哪天出关,你可知道?” 广成子一进去,就问这个。 “师尊闭关将满,但到底何日,我也不知。你有事?” 广成子面露为难之色,迟疑了下,终于低声说道:“师叔,我来,是为了蛇妖之事。” “怎的了?” 青阳子看了他一眼。 广成子皱了皱眉,叹一口气:“这蛇妖拘在观中三日,我看那些年轻弟子,终日无心修道,背后都在谈论,就在刚才,还让我抓了两个想潜去枯禅居偷看的弟子,被我施以惩戒。就算惩戒能制止其余弟子效仿,但这才三天,年轻弟子的功课就已有浮散之态,我怕再留她多些时日,恐怕麻烦更多。” 青阳子不语,仿佛凝神在想着什么。 广成子等了片刻,没等到他开口,忍不住又问:“师叔,你可从天机镜中看到过那晚发生的事?当时到底怎生一个情况?是否真如那蛇妖所言,有金光攻击了金龙太子和山门,而她也并无同党?” 54.红尘深处 此为防盗章  就这样在他的目光之下, 她又幻化成了少女模样, 匍匐在他的云床之上,青丝覆肩, 腰细臀圆, 身子线条像一只美丽的玉瓶。她慢慢地睁开眼睛, 转过了脸庞,容颜似雪,眉目宛转,神色中却还带着一丝惊魂未定。 “上君……” 她嗓音里透着些哑,身子动了一动, 想从云床上爬起来, 青阳子已微微后退了一步。 “不必起来了,你休息。” 他的视线并没有落在她的身上, 看着别处, 温和地这么说了一句, 说完就转身走了。 甄朱目送他背影消失在那扇被他带上的门后,先是发呆了片刻, 接着,心情慢慢就变得好了起来, 之前那些因为电闪雷鸣而带来的恐惧,消失得无影无影。 这一夜她睡睡醒醒,醒醒睡睡, 中间也曾悄悄下地, 赤足轻手轻脚地溜到门口偷看了一下, 发现他坐在那个高高的座台之上,闭目打坐,背影沉静。 她看了一会儿,生怕被他觉察,再次悄悄回到床上,睡了下去,这一觉,中间再没有醒过,直到第二天的清早,晨光微熹,她被一阵叩门声惊醒,睁开眼睛一下弹坐起来,急忙整理好头发和身上的衣裳,过去开了门,看到门外多出了小道童听风的那张小脸蛋儿。 “朱朱!昨夜风雨好大啊,还一直打雷,好吓人,我都一夜没有睡稳觉!听说你住的地方门都坏了?吓到你了?” 是青阳子告诉听风的吗? 甄朱含含糊糊应了一声,看向他的身后,却并不见那道昨夜想必打坐了一夜的身影,心里不禁微微失落。 听风却丝毫没有觉察到她的心绪,更没觉得上君收容她在这里过了一夜有什么不妥,在他眼里,朱朱就是条已经修炼成了人形的小蛇精而已。 他唯一感到奇怪的,就是上君怎么会允许她昨夜在他的道房里过夜。但是再转念一想,朱朱那么可爱,昨晚又那么可怜,上君一时心软收容了她,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想起刚才遇到上君时他的吩咐,小道童简直是心花怒放,乐不可支。 “朱朱,你住的地方坏了,上君说,让你暂时可以和我同住!我边上还有一间空屋,我等下就去收拾,收拾好你就可以住进去啦,我们以后就是邻居了!走,我这就带你去!” 甄朱一怔,心里随即涌出了惊喜。 她正有点不确定,想着今天自己是不是该回到那间冷清的破殿里去,却没想到他已经替她想到了,而是还是让她住在听风的近旁! 穿过后殿有几间厢房,听风好像就住那里,离炼心道舍不远。 甄朱跟着小道童来到了那排厢房,收拾了一番,当天就搬了进来,原本以为,既然搬到了这里,接下来应该就会更多的机会能再见到他了,谁知住进来几天,却连个他的人影也没见着。 她知道听风服侍他的日常起居,于是耐心地和小道童做起了邻居,外面更不乱走一步,只向听风打听了些关于青阳子的日常作息和生活习惯,亲手给他用松枝烹煮茶水,然后让小道童给他送去,无声无息,就好像她并不存在一样,就这样安静地过了几天,这天的黄昏,山中晚课过后,清风从前头回来,说上君叫她过去。 甄朱定了定心神,检查了下仪容,见镜中女子眉目明媚,双眸明亮,放下了心,急忙赶了过去。 他在书斋里,手中一卷,案上一壶一盏,浅绿澄净的茶水,泛着淡淡的几缕热气。 “听风说,这几天都是你代他煮的茶?” 他坐在案后,仿佛随口似的问了一句。 “是。上君觉得可还适口?” 甄朱微微紧张,又有些期待地看着他。 她喜欢茶道,从前一个人在家,不工作的时候,习舞之余,煮茶就成了她消磨时光的方式,一壶清茶,半本书,可以渡过一个安静的午后。 他不置可否,只说道:“明天早课,我会再次召集全部弟子讲经,我再带你同去,这回你要看仔细了。” 甄朱一愣,悄悄看了他一眼。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不释卷,视线还落在书页之上,神色如常。 她一时应不出来。 “你意下如何?” 大概是听不到她的回答,他抬起眼,看向她,目光似乎有些疑惑。 甄朱心微微一跳,急忙装出高兴的样子,点头轻声道:“好,多谢上君了。” 他望着她,微微一笑,也点了点头:“无事了,你去。” 他道号青阳,人如其名,虽然平常总是那么高冷,但偶尔笑起来的时候,譬如这一刻,笑容清扬而温暖,真的如同春日和风,让人沉醉其中,无法自拔。 甄朱定定地望了他片刻,最后哦了一声,只好转身,慢吞吞地走了出去。 最近她总爱犯困,白天也觉骨酥腿软,搬来这里,或许是感到放松,晚上睡的更是昏天暗地,几乎一沾枕头就沉沉睡去,可是今晚,回去之后,她却有点睡不着了。 她有点犯愁,明天等他讲完经,该怎么糊弄过去? 要是说没找到那个人,他会不会让自己立刻就离开山门? 虽然他让她暂时住到了听风的边上,但看起来,他还是想尽快送走她的,这不,为了避免她再次“睡着”,他都把讲经时间改成早课了。 甄朱捧着脑袋犯愁了片刻,还没想出什么法子,又感到一阵浓重睡意袭来,实在扛不住,眼睛一闭,又睡了过去。 她没心没肺地沉入了酣睡,连个梦都没做,睡到半夜,却醒了过来。 是被身体里的一种难受感觉给憋醒的。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好像突然发了烧似的,浑身发热,口渴的要命。 起先她也没特别在意,醒过来后,迷迷糊糊地下了床,摸到桌前,把茶壶了的水一口气都喝光了,又半闭着眼睛,摸回到床上,倒头再次想睡。 但这一次,她却睡不着了,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刚才喝下去的那半壶水,根本就缓解掉半点干渴。这种干渴,仿佛不是来自她的口腹,而是出自身体深处的某个地方。 这感觉很是奇怪。 一开始她以为自己又要蜕皮了。但这反应,和上次的蜕皮并不一样。 上次只是全身皮肤发痒,而这次,皮肤不痒,痒的是身体深处的某个地方。 起先甄朱还忍着,只在床上翻来覆去,渐渐地,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她感到难受极了,甚至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仿佛强烈地在渴望着什么。 她一个人在床上扭了许久,终于再也控制不了,慢慢地又变成了原形,在床上滚啊扭啊,不小心掉落在地,但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碰到一个坚硬的东西,好像是床脚,立刻贴着盘了上去,轻轻地用坚硬的木头磨蹭着自己的身体,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纾解此刻正折磨着她的那种发自她自己根本碰触不到的身体深处的几乎要叫她发疯的胀热之感。 她闭着眼睛,感受着柔软身子磨蹭坚硬木头给自己带来的稍稍舒缓的感觉。渐渐地,她感到自己蛇腹下某个原本平日一直深藏着的娇嫩之处,仿佛春天吸饱了甘甜雨水的花蕾,不再紧闭,渐渐绽放膨润,那种闻起来和前次蜕皮时差不多的奇怪的异香,慢慢地充盈了整个房间,并且,香气比前次更加浓烈,熏的她自己也脸红心跳,身子发抖…… “呱——呱——” 耳畔忽然传入了窗外几声蛙鸣。 就在那一刻,甄朱醒悟了过来。 惊蛰过后,春夏之交,正是蛇们发情交.配的季节。 她蜕过皮,身体渐渐成熟,现在这个样子,难道是发情了? 作为一只蛇精,如果她的修行高到了一定的程度,自然能够摆脱这种本能的生理反应。 但不妙的是,显然,她的灵力还不足以到达能够让她摆脱本能的程度,所以今晚,她就发情了? 甄朱被这个认知吓了一大跳,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竟然又变回了原形,紧紧地缠着床角,心里顿时涌出一种浓烈羞耻的罪恶之感,猛地松开,用尽全力弹了出去,一下撞到了摆在床边的一根老松树根衣架,这还是听风以前挖来的,为了表示对她成为邻居的欢迎,特意送给了她。 衣架一下被她撞倒,翻在了桌上,打翻了桌上的茶壶,茶壶随着衣架滚落在地,发出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这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听起来格外的刺耳。 “朱朱,你怎么了?” 没片刻,门口就传来了小道童的声音,他敲了敲门。 甄朱忍住喉咙里就要发出的呻.吟之声,用尽全部力气,勉强幻化回人身,伏在地上,用颤抖的声音说道:“我没事……你去睡觉,别管我了。” 室内没开灯。袅袅青烟扭曲着慢慢升空,吞云吐雾之间,又一个光怪陆离的都市之夜,慢慢地降临在这座繁华城市的上空。 甄朱忽然想起楼下的那只信报箱。 这个年代,早不会有人再拿笔写信了。虽然信箱里躺着的大多是广告或者各种缴费通知单,但向星北和研究所一直保持着联系,这些年,孙教授时常会寄资料给他,地址就在她这里,所以甄朱从前一般一周清理一次信箱,将他的东西收起来,等他回来一并转交给他。 已经有几个月没有打开过信箱了。 甄朱掐灭烧了半截的烟,拿了信箱钥匙来到楼下。 几个月没清,信箱里已经被各种纸张装的满满当当,连口子里都塞满了强行填进去一半的广告,甄朱打开信箱,抽出里面满满当当的纸张,最后抱着这一大堆东西回到楼上,丢在地板上,光脚坐在旁边,一样一样地分拣。 除了两个她熟悉的印有研究所标志的十六开牛皮纸信封,其余全都可以扔掉。 甄朱收起那两封资料信,打算转交给方鹃,让她有空帮自己寄到向家,随后收起其余的纸张,抱着正要丢到垃圾桶里,忽然那叠纸张滑了一下,啪的一声落到地板上,散了一地。 甄朱蹲了下去,再次叠收的时候,看到两份广告纸的中间夹杂了一封信,露出棕色的一角信封。 她将信抽了出来,视线随意扫过之时,蓦然定住了。 收件人是她,发件人虽然没有标注,但信封上的字,凝峻而舒展,她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向星北的笔迹! 甄朱拿着信,翻转了一圈,看了眼信封上打着的邮戳,发现日期已经有些时候了,竟是三个月前,比她动身登船去他那里还要早上半个月。 现代人已经不会写信了。向星北也从没有给她写过信。 结婚十年,这还是第一次,她收到来自于他的书信。 甄朱手拿信封,愣了片刻,撕开封口,取出了里面折叠了两下的信,展开。 确实是他写来的,一封亲笔信。 “朱朱:距离我们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七个月零三天了。上次不欢而散,全是我的错,我不该一时控制不住脾气自己走了。结婚十年,我老大不小,人近中年,非但没有履行当初对你的诺言,脾气反倒越来越坏了,像个控制不住情绪的十几岁的人,但其实即便在我十几岁的时候,我通常也不是如此狭隘善妒并冲动的。这实在是荒唐,并且让我感到深深的懊悔。 最近的这半年里,我一直在反思自己。我了解你,事实上,我也从来没有真的认为你会背叛我们的感情,只是对于男人来说,你太富于魅力了,我们长期分隔两地,不能伴你身边,我是被嫉妒和患得患失的焦虑给蒙蔽了双眼而已。是的,我是个心胸狭隘的男人,恨不得把你牢牢锁在我的身边,我必须承认这一点。我诚挚地乞求你的谅解。倘若这次能得到你的原谅,愿意和我重归于好,我将以我的信仰和生命向你发誓,往后我再也这样了,不发脾气,更不会做出像那天一样把你丢在家里自己走了的举动。是我的错,再次向你道歉。 55.红尘深处 明天这会儿请刷新~ 她靠近的时候, 青阳子又闻到了那种甜甜淡淡的清润气息, 和他习惯了的檀息完全不同,若有似无, 萦绕鼻端。 他呼吸一滞,等恢复了过来, 她已经说完站开了, 微微歪着头,笑吟吟地望着他。 青阳子回过神儿, 怔了一怔, 迟疑了下, 终于还是点头了。 于是片刻之后, 当他登上经台入座,开始为门下弟子授课的时候,面对着经台排排而坐的几个百门下弟子, 谁也不会想到,那个让不少年轻弟子一见就难以忘怀的少女,此刻就藏身在他宽大的道袍衣袖之中,舒舒服服地找到了个最适合睡觉的地方。 甄朱幻化回了原形,被他收入袖中。他袖中的空间, 犹如芥子世界, 将她缩为合适的大小,他登台的时候, 甄朱就这样被他一并带上了巽风台。 巽风台台高丈许, 远超座下的人顶, 和台下的众多弟子相对着,藏身在他的袖中,既能看到每一个人,又不会被发现,确实是用来观察的最好一个位置了。 从被他收进衣袖开始,甄朱整个人就彻底地放松了。 他的气息盈满她容身的整个空间,她敏感的皮肤表层也清晰地感受到了来自于他身体的温暖温度,这叫她感到倍加的安心,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她产生了一种如同前世里和他相拥而眠的错觉。她将自己蜷成最舒适的姿势,乖乖地趴在他的袖中,一动不动。 一开始她还竖着耳,贪婪地听着他娓娓讲经的声音,但是渐渐地,那些从他口中说出来的令座下弟子听的如痴如醉的心法和经文,仿佛变成了催眠的利器。 从被允许留下的那天开始,她就一直努力保持着人形,但相应的灵修却没跟上,所以难免有些吃力,加上上次蜕皮之后,最近天气也渐渐变暖,不知道为什么,她总爱犯困,一躺下去,就只想蜷起来睡。 他的声音还在耳畔继续响着,她的眼皮子却渐渐地下沉,一下子瞌睡,一下子又挣扎着醒来,反复了几次,终于再次忍不住,脑袋一歪,睡了过去。 青阳子授完了晚课,众弟子还沉浸在道法中,久久不愿离去,有好学的弟子留下向他请教平时不解的经义,青阳子为弟子一一解答,等人都散去了,一轮晕月已经爬上了远处高岗的松影之上,四下除了松涛泉流,就没有别的声音了,山中的夜,静谧无比。 青阳子刚才虽然一直在为弟子答疑解惑,但其实心里,总记挂着还藏在自己道袖中的那条小雌蛇,怕迟迟不放她出来闷坏了她,终于边上没人了,他悄悄抬起衣袖,往里望了一眼。 她竟然在他的袖袋里蜷成了肉呼呼的一团,睡的很香,似乎睡了有一会儿了。 青阳子愣了一下,抬眼见广成子和另几个二代弟子还在不远处等着,回过了神,便轻轻掩了衣袖,若无其事地下了经台。 “……看今晚月晕,下半夜恐怕是要下雨,藏经殿的门窗须得去看一下……” 广成子抬头看着夜空,和边上几个同门说着天气,看见青阳子下了经台,忙停止议论,几人迎上了去。 “今日晚课,有幸聆听掌教师叔解经授法,豁然开朗,受益良多,盼着往后师叔还能拨冗,再为我等弟子解惑释疑。” 一个大弟子恭恭敬敬地说道。 青阳子有些心不在焉,点了点头,在几人恭送之下,转身离去。 回去的路上,他步伐一如平常那样稳重,却又不经意间多了几分轻悄,仿佛唯恐惊醒了还蜷在他袖中睡着的那条小雌蛇,终于回到了道房,打发走了听风,掩上门后,借着房中灯火,展开衣袖。 她还没醒来,依旧趴在那里沉沉睡着,一动不动,圆圆的小脑袋埋在一团圆滚滚白花花的身子中间,模样看起来娇憨又可爱。 青阳子忍不住看了她一会儿,等惊觉自己在盯着一条蛇呼呼大睡,自己也是失笑了。 他这是怎么了,居然会觉得一条睡着的小雌蛇娇憨可爱? 他不再看她了,就那么举着胳膊站在那里,却又犯起了难,犹豫许久,终于朝她伸手,将她从袖中托出,轻轻地放在了他平常用作睡眠和休息的云床之上。 她的皮肤光滑而柔软,肉呼呼的,放下她的身子后,那种特殊的凉润柔腻之感,仿佛还残留在他的指尖,久久不散。 他忍不住搓了搓指,驱散那种仿佛钻入了肤下的奇异感觉。 只是一只有灵的能幻化色相的畜类而已,又有何妨?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道。说完之后,顿时觉得轻松了不少。于是不再管她了,转身出了内室,来到外殿,坐上那个他惯常用来修气的坐台,闭目拈诀,慢慢沉息敛气,开始了每晚必修的打坐。 …… 耳畔那阵轻悄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那道青色的男子身影出了内室,甄朱便悄悄地睁开了眼睛。 她其实早就已经醒了,在他带她回来的路上。 当时她一醒来,就感觉到了他步伐中的小心翼翼,仿佛怕走的快了就会惊醒她似的。 这种仿佛被他呵护着的感觉,已经有多久没有体会到了? 她不愿意醒来,更舍不得醒来,于是就这么继续装睡,一路被他带回了这里。 甄朱在他的云床上,慢慢地舒展开肢体。 刚才睡在他衣袖中的那一觉,让她感到元气饱满,形随意动,她幻化回了女子的模样,身上还是那件当日陆压赐给她的云裳,又轻又软,宛若花雾。 她真的舍不得就这样离开,继续躺在他的云床上,仰着睡一会儿,趴着睡一会儿,试试他的竹枕,发现硬邦邦的,不舒服,于是改成抱枕抱在怀里,在他卧过的云床上再打几个滚,心里充满了雀跃和甜蜜,就好像前世她第一次和向星北约会时的那种心情。 不知道睡了多久,也睡遍了身下这张云床的角角落落,忽然,窗外的夜空,仿佛掠过一道闪电的白色影子。 似乎快要下雨了。 她终于想了起来,他一直都没有进来。 她从床上爬了起来,悄悄下地,提着裙裾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穿过门外一道干干净净不沾半点尘埃的走道,停住了。 殿中清灯长明,他就端坐在外殿中间的那个坐台之上,低眉敛目,手指捏诀,渐劲的一缕将要带来夜雨的风,从大殿不知哪个角落里涌进,灯火始终凝止,却掠动了他落下的一段衣袖和袍角,他神色如水,仿佛入定,身影纹丝不动。 甄朱停了脚步,悄悄坐在了清灯照不到的一段门槛的昏暗角落里,一手托腮,望着他修气打坐的侧影,看的渐渐入了神。 不知道多久,忽然又一阵夜风,卷起殿顶瓦隙里的落叶,落叶沿着殿顶盘旋,发出轻微的簌簌之声,他慢慢地睁开了眼睛,转头,看向藏身在灯影角落里的甄朱。 甄朱看着他步下坐台,朝着自己缓步走来,宛如被施了定身法,只那样呆呆地坐在门槛上,只剩一颗心脏跳的飞快,几乎就要蹦出喉咙。 “你醒了?” 他停在了距离她至少一丈开外的地方,脸上是几分疏离的表情,身影被背后的清灯投射过来,笼住了她半边的身子。 甄朱从门槛上慢慢地站了起来,朝他走了几步,停了下来:“是。” 他点了点头:“怎样,晚课时有没见到你要找的那个人?” 甄朱垂头,片刻后,抬起眼睛,轻声道:“我要是说了实话,上君你会不会生气?” 他一怔,随即失笑:“怎会?” “我……听上君讲了一会儿的经书,忍不住犯困,就……就睡着了……什么也没看清……” 她羞惭地垂下了头。 青阳子仿佛一阵错愕,默了,半晌,终于开口,语气有些无奈:“这样啊……” “那今晚先就这样。” 他转头看了眼窗外。 “快要下雨了,你回,早些休息。” 他说完,迈步从她身边走过,朝着她之前出来的内室走去,跨过那道门槛的时候,他停了下来,转过头。 “你还有事?” 他看向始终定在那里不肯离开的她。 甄朱慢慢地转身,轻声恳求:“上君,晚上我能不能留在你这里?” 他眉头微微一挑。 “上君千万不要误会。我只要有个过夜的地方就行,门后,槛边,我是蛇,随便哪个角落都可以过夜!我保证绝不敢打扰上君的清修,等天亮了我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