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奋斗在红楼》 第一章 贾府庶子 寒风呼号,冬日中天色阴沉。庭院外的槐树枝“嘎嘎”摇动。 “咳咳!” 睡在精美雕花柔软木床上的少年盖着水蓝色的厚实锦被在睡梦中轻咳。他翻了个身。屋中微暗的午后光线中,露出一副瘦弱苍白的少年病中容貌。 守在床边丫鬟穿着红绫绵袄,约七八岁。容貌秀气、身-体略显得瘦弱。迷迷糊糊的打着瞌睡,小小的脑袋一点一点,如小鸡啄米。 “咳咳!”听到动静,丫鬟悠的惊醒,忙俯身过来查看少年的情况,轻抚着他的胸口,嘴里关切的问候道:“三爷,你哪里不舒服?” 三爷?刚刚醒来的他脑子里“嗡”了一下。这是什么称呼?突然间无数的记忆片段纷至沓来,如泉涌般挤占了他当前的思维。 “咳…,没…没事。”他中气不足的吐出两个字,木然的而看着头顶上暗红色的木梁。 容貌秀气的小丫鬟帮少年掖了掖被角,压得严实,重新坐回到床榻边的红漆小凳上,扶着床沿打瞌睡。少年这几日生病,她没有休息好。 他沉默的闭上眼睛,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佛说:一念三千,刹那花开。他意识恢复过来时,竟然已经是身处在红楼梦中世界,变成了贾府庶子贾环贾三爷。 他本是二十一世纪理科男,出身在农村,大学毕业后在某公司任中层。工作闲暇之余,酷爱读文史类书籍。红楼梦这部经典著作翻了有六七遍。却没想到有朝一日,他竟然来到了红楼世界中。 按照网文穿越的惯例,穿越的当务之急是:练神功,快恩仇;收小弟,泡妹纸;谋发展,我为王。再开金手指:攀登科技高峰,寰宇世界遍插红旗。 然而,根据脑海中的记忆,今年7岁大的贾环自入冬以来就得了风寒感冒,病卧在床已经七天。而且,他貌似也没有穿越带的金手指。这种网文惯例他只能脑子里想想。 当务之急其实是:养病。否则一旦发烧得了炎症,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时代活不活得下来都是问题。 再审视自身:灵魂穿到这个时空,估计也没法子回去了。他的理工科知识以电脑软件编程为主。在没有电脑的红楼世界,这叫空有屠龙技,可惜世无龙。 物理化学只有初高中的书本基础知识,而且大部分还都还给老师了。造枪造炮造玻璃造水泥造钢铁这些是不会的。看原著的描述,唐诗宋词都已经被写出来。幸亏还有纳兰性德词这个大杀器。可是,科举盛世,他当这个文抄公除了混点名气又有何用? 八股文,他不会! … … 贾环在脑海中整理着记忆,又或许是他病中的身体过于虚弱,迷迷糊糊的睡过去。等醒来时已经是傍晚时分。 吃过饭,洗了脚脸。 贾环平躺在床榻上继续想着他的“心事”。 睡饱了,初到红楼世界的震惊、慌乱稍稍平缓下来。虽说没穿到贾宝玉身上,但穿到贾环身上亦是可以接受。总比穿越成贾府的家生子强!否则,摆脱奴才身份就要大费周章。 贾环作为贾府的庶子虽说不受贾府大家长待见,但至少算是贾府里的主人阶层,不用干活、伺候人,还有丫鬟服侍、可以读书、拿月钱。要是贾府不倒的话,这种有房有佣人有工资的米虫日子其实还不错的。 然而,读过红楼梦的人都知道:贾府最终的结局是“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高鹗等人续写的红楼梦后四十回真心不大靠谱。贾府众人的结局只怕要比高鹗描述的凄惨的多! 古代封建社会,抄家基本都是家破人亡,杀头、流放都是等闲。贾环要是不想被贾府的“猪队友们”连累的话,现在就得思考这个问题了。 … … 己酉年,大周朝雍治7年冬,十一月二十一。冬至过后,未至小寒。病了半个月的贾环带着一点残余的咳嗽,终于走出自己的房间,站在门口。 明媚和熙的阳光从高翘的青瓦屋檐落下来,贾环下意识的微微眯眼。入眼的是一座座鳞次栉比的院落与园林:古树参天,曲廊亭榭,富丽天然,美轮美奂地在眼前延伸开去。 这座荣国公府邸堪比他在北-京城中游览的恭王府。国公府和亲王府在礼制规格上要差很多。大周朝继承自明朝,文教昌盛,享国100多年,历经五朝,现在是周朝第六位皇帝,年号雍治。在这样的封建主义君主集权社会中,国公府的规格都有定制。 “三爷,有风。披件斗篷吧!”身后传来小丫鬟如意关切的声音。 贾环回过头,就见八岁的清秀小姑娘手中拿着一件青色丝质的衣服过来。 看着这迥异于现代的衣服,贾环有些头疼的道:“如意,这斗篷怎么穿?” “三爷,我帮你穿啊…”小姑娘欢快的抿嘴一笑,对贾环的纠结习以为常。这几天三爷都是这样。如意的个子和贾环一般高,贴慰的将斗篷套在贾环身上。 贾府少爷、小姐的“标准配置”:每人除自幼乳母外,另有四个教引嬷嬷,除贴身掌管钗钏褕沐两个丫鬟外,另有五六个洒扫房屋来往使役的小丫鬟。 贾环是庶子,地位偏低。再加上贾母、王夫人都对他不喜。待遇低于标配:乳母张嬷嬷,教引的职责归生母赵姨娘,贴身的丫鬟就只有如意,洒扫房屋来往使役的小丫鬟三个。 对这些东西,贾环不大在意。他有手有脚,不需要别人侍候。这几天经过如意的教导,他已经学会将周朝这些衣服、褂子一一穿好。只是,今天这个斗篷是新鲜事物。 穿好衣服,贾环给斗篷裹起来,如意期待的看着贾环道:“三爷,以后你的衣服就让我帮你穿吧?你也轻省些。” 贾环就有点头大。作为丫鬟的职责,如意的要求并不过分。但是,他作为一个现代人,使用童工帮忙穿衣服还是很难适应,和气的道:“再说吧!” 如意便扁着小嘴。三爷这些天越发的和气,不同于往日那样闹小孩子脾气,但她却发现她有失业的风险。这让她有些着急。 “走吧。”贾环对小姑娘的情绪自然是懒得关注,他还在熟悉这个世界的过程中。 贾环今天接下来的行程是给贾母、王夫人、贾政三人请安。 相当于是重新进入荣国府众人的视线,表示病好了可以参与到荣国府的日常生活中。 … … 半个月后,腊八时节。贾府的空气里似乎弥漫枸杞、红枣、花生、核桃、桂圆的香甜味道。 贾环坐在房间窗户边的杌凳上,看着夕阳掠过庭院参天古树的树梢,合上了手里的《国朝史略》,轻轻的叹了口气。 这半个月的时间里,他和贾府里的大多人都已经照过面,大致有个初步印象: 高高在上的贾母;假正经的贾政;念佛的王夫人;昏暴好色的贾赦;说话无份量的邢夫人;春风得意、大权在握的王熙凤;公子哥般的贾琏;八岁的贾府混世魔王贾宝玉;美丽傲娇六岁大的小萝莉林黛玉;韶华正好寡居的李纨;各具特色的迎春、探春、惜春… 贾环和上述这些人的生活圈子没有多少交集。 他每天生活的圈子是:在书房读书的小伙伴是贾兰、贾琮。下学后接触的是小姑娘如意、乳母张嬷嬷、生母赵姨娘、长随舅舅赵国基,以及一起玩耍的小丫鬟们。 来到这个世界来这么些天,贾环还是有太多的事情没搞明白。比如:历史。 根据手上这本据说是周朝官方版的史书《国朝史略》来看,历史已经被改写的面目全非。 明朝末年,流寇李自成攻陷京师,明思宗崇祯在北-京自杀。随即,关宁铁骑投降,满清八旗入关,大败李自成,一路南下,制造扬州十日,嘉定三屠等惨案。身负天下众望的南明朝廷被清军打得丢盔卸甲,无力回天。 周太祖宁骥本明朝县令,自江西起兵,夺赣-州、下南-昌…。随后二十四年,周太祖大发神威,先后统一了江南,再追亡逐北,将清兵赶出关内,灭了后金,毁其文字、宗庙。 周太祖平定天下,由金陵迁都京师。一应制度、疆土如明朝。但因为大周和后金交战二十多年,南北风俗与清朝相通。如主子、奴才这一套。 周太祖又改革了明朝制度的一些弊端,取消内阁制度,设南书房和军机处分管行政和军事。六部作为办事机构。这使得君主集权达到了巅峰。 自开国定鼎以来,大周享国153年。已经经历太祖、太宗、世祖、世宗等五朝。当今雍治帝的父亲太上皇还没有死,庙号未定。 贾环自己估算了一下,大约现在在西元纪年1796年。当然,如果这个世界有西元纪年的话。原本的历史应该是在清朝乾隆末年,清朝的统治以已经出现各种问题。 现在是周朝雍治七年。周朝的社会情况,是国力强盛,盛世太平,还是王朝余晖,腐-朽没落?他不好判断。 他初步的计划是:等四五年,年纪稍微大一些,可以冒充成年人的时候,就换一个身份,离开贾府远走高飞。届时是周游全国,还是去海外转转,都可随意。 对付“猪队友”最直接的办法,自然是将他们踢开,自己单干。 至于拯救贾府、拯救金陵十二钗这种“高大上”的事情,他兴趣乏乏。作为一个理智的成年人,他没有主动为贾家献身的觉悟,也没有拯救美女的嗜好。 为一群陌生人的荣华富贵、前途生命殚精竭虑,他得有多“保姆心”?他愿意选择一条活得轻松点的路。 他虽然承载了贾环的身份、记忆,但并没有背负贾环的感情。就算背负贾环的感情,在贾府倾颓时真正要救的也就赵姨娘等寥寥数人。贾宝玉、林黛玉、贾探春等人与贾环可不亲近。 换一个平民身份,离开贾府之后怎么办? 以他穿越者的见识,难道还在这个世界混不开?好歹当年也是学霸出身。任何社会,只要熟悉了其社会规则,只要肯努力,懂得自制,混个中等生活水平绝不难。 贾环正想着这些事情时,门口传来几声对答。 “嬷嬷好!” “小丫,三爷在吧?” “在!” 片刻后,就见一个满脸风霜的妇人卷起门帘怒气冲冲的走进来。她是贾环的乳母张嬷嬷,四十多岁,穿着蓝布衫,骨架粗大,皱着的脸上像树皮。 张嬷嬷向贾环哭诉道:“三爷,厨房里的那帮娼-妇太不像话,我去要一碗腊八粥都说没有。等宝二爷的丫鬟茜雪来要时,立即都端上食盒。我活的真是没脸哇。呜呜…” 看着眼前干嚎的中年妇人,贾环神情淡淡的“哦”了一声,将手中厚厚的《国朝史略》放在矮几上。这算什么,挑唆他去和贾宝玉的人宅斗?很无聊的。他是要离开贾府的人。 门帘挑起来,小姑娘如意从门外走进来,见张嬷嬷在,欲言又止,微微撅着嘴站在衣橱边。 贾环对照顾了他好些天的如意好感肯定要比一脸皱纹的大婶张嬷嬷更多一些,再说谁喜欢不熟悉的人在自己面前哭泣,就想将她支开,“张嬷嬷,我娘那儿今天准备了腊八粥,你去喝一碗吧。” “啊?”张嬷嬷一听,脸上亮了光,也不哭了,告辞离开,“三爷,那我先过去和姨奶奶说说话。” “这贪嘴的老货。”等张嬷嬷出去后,如意扁着小嘴,嘀咕了一句,声音大小恰好让贾环听到。 贾环无语的走到条桌边,拿起茶碗喝了口茶,不理会这些“宅斗”的事情,问道:“如意,什么事情?” 如意闷闷不乐的道:“三爷,我刚在路上碰到珠大奶奶身边的素云。我问了她,老太太都打发人送腊八粥给珠大奶奶。咱们这里却是没人惦记。” 贾环没什么感觉,“不就是腊八粥吗?” “三爷,差别可大了。老太太那里的腊八粥味道可好了。”如意扳着指头数,“有玉田碧粳米、御田胭脂蜜米、白糯、桂花露,比府里厨房里熬的要很多。”说完,还吞了口口水。 听起来很不错的样子。贾环就笑了笑。对美食,他当然也很向往。当年两部《舌尖上的中国》他反反复复的看了好几遍。不过,以他贾府庶子的身份现在想要吃一份这样精贵的“腊八粥”绝无可能。 当然,只要有做这样腊八粥的方子,他日后自然可以自己来弄。 倒是如意很愤懑、难受,觉得美食没吃上,还受了轻视。和贾环说了很多他和贾宝玉、林黛玉、三春、李纨(贾兰)“待遇”上的差距。如:月钱、赏赐、饮食等。 贾环和气的听着。在没有熟悉情况之前,他愿意安静的像一只蚂蚁。 吃过晚饭,贾环一如既往的在地上做了100个俯卧撑、50个仰卧起坐。他这段时间坚持锻炼身体。出了一身汗,洗过澡,翻了会书架上的启蒙读物,便上床休息。 孤寂的深夜北风轻鸣。 第二章 冬日小雪 腊八节的事情就这么平淡的过去。没有在贾府中泛起一丝涟漪。贾环就像一只小冷猫被人遗忘在角落里。贾环自己并不大在意。在意的是赵姨娘、张嬷嬷、如意。听说赵姨娘在王夫人面前闹了一回。结果自然是:然并卵。 贾环每天照常的去书房读书。下学后,则让长随舅舅赵国基带他在京城中闲逛、观察,了解周朝的风土人情。 小透明有小透明的好处,只要功课跟得上,有大把的空闲时间自己支配,而不用给拘束在家中。 在贾府书房中教授课业的是一名寓居京城久不中式姓林的举人。每天上午、下午各教授一个时辰。课本以蒙童为主,读的是《蒙童训》、《三字经》、《千字文》、《声律启蒙》、《千家诗》、《古文析义》、《神童诗》、《对类》,《韵诗训》,《训蒙骈句》,《笠翁对韵》、《增广贤文》,《幼学琼林》。 贾环、贾琮都在学习《增广贤文》,贾兰的进度则领先到《幼学琼林》。读完《幼学琼林》,就算是完成全部的启蒙教育,可以开始学习四书五经。 岁数较大的贾宝玉、贾迎春、贾探春都已经开蒙,四书五经都泛泛的读了一些。 贾环这几天上课,已经很少见到贾宝玉的人影。因为林黛玉来到贾府,宝二哥正在忙着和林妹妹两小无猜的玩耍。 至于迎春、探春、惜春在今年之后都将不在来书房上课。贾母的原话是“认得几个字”即可。临近春节,他们四个学业懈怠,情有可原。 这天下午,天空阴沉沉的,下着小雪。精美的雕花窗栏给北风吹的呼呼作响。书房中寒气凛然。 下午2个小时的课业结束后,贾环、贾琮、贾兰三人从书桌边向林举人行礼:“谢先生教诲!” 林举人三十多岁,清瘦高长,穿着儒衫长袍,头戴四方平定巾。他一贯神情严厉。此时说道:“新春将近,今日是今年最后一课。你们回去各自温习书本。来年正月十八开课,届时我会考校你们的课业。散了罢。” 心里轻轻的叹口气:贾环、贾琮都比贾兰年长,但学业进度竟然比5岁大的贾兰还差。他在贾府当教书先生不过是谋生活,待不了几年。估计是看不到天资聪颖的贾兰考中秀才。 “恭送先生。” 林举人出了书房。早在门口等着的一位小厮忙上前笑迎着说话。隐约听到好像似贾政设宴邀请林举人喝酒。 贾环、贾琮、贾兰三人收拾了书包离开书房。外面候着的长随、书童都涌过来。 贾环身边就赵国基一人。贾琮和贾环一样,只有一个名叫“富贵”的二十多岁男子陪同。贾兰则有两名长随,两个小书童。为首的是贾兰父亲贾珠乳母的儿子,叫桂树。 书房位于贾府二门外的一间院落。内里其实有走廊和二门内相通。平日里三春和宝玉都是走这条路。但是贾环、贾琮、贾兰都是宁愿从书房正门出,再绕到距离各自住处最近的垂花门。因为在里面遇到女眷,他们三个基本都要行礼,而且未必讨好。很麻烦。 “三哥,兰哥儿,我先走了。”在院落门口,贾琮道别,往东面去了。贾琮是贾赦的庶子,贾琏的弟弟,年纪比贾环要小。 荣国府占地面积极广。贾环前些天在贾府外绕着走了一圈,也在贾府内逛了一回。预估近百亩。差不多有10个标准的足球场那么大。堪称豪宅。 布局分为左、中、右路。中路依次是大门、外仪门、向南大厅、内仪门、荣禧堂;西路依次是垂花门、穿堂、花厅、贾母上房、倒厅、凤姐院;东路为贾赦院。 读书的书房就位于中路的向南大厅平齐的线路中。不远处就是贾政的外书房梦坡斋。贾琮住在东边。而贾环和贾兰都是贾政一系,住在中路。三人并不同路。 贾环和贾兰两人带着长随、书童往南面的垂花门走去。寒风料峭,雪花飞舞。 贾兰五岁多,有着装出来的少年老成。裹紧了些深蓝色的斗篷,脸上洋溢着学校放假后的笑容,说:“三叔,我娘让我问你史书看完没有。看完的话就还给我。” 贾环手中的《国朝史略》就是向贾兰借的。贾兰的母亲李纨是原国子监祭酒的女儿,再加上贾兰已经死去的父亲贾珠中了秀才准备考举人。贾兰家中有史书。 爱惜书的人将书借出去就像是儿子给养在别人家,时刻想要拿回来,还伴随这各种担心。 贾环理解这种心情,立即道:“我看完了。今天没带,一会送到你院子里。” 李纨不愧是深得贾府上下好评,很会做人。这本书他借了小半个月。能忍到现在要回去,他心中不会有任何的不满。 贾兰开心的道:“好啊。三叔,我听我娘说,今年江南甑家的管家来送年节。说起甑宝玉做了一首诗在江南地区流传,得意洋洋。今年除夕晚宴,曾祖母可能会命我们赋诗。” 贾环就笑了笑。他在书房里没打算出头,在除夕晚宴上贾母面前就更不打算出风头。蒙童的课业,即便是古文有怎么样?有老师手把手的教,只需要记忆、背诵,又怎么可能难得到曾经的高考学霸? 低调,是当前最好的保护色。 在南垂花门外,长随和小厮们都止步,将书包递给贾环、贾兰。两人背了书包,闲话着进了二门内。 贾政和王夫人居住的东跨院位于荣禧堂东耳房以东。东跨院旁边的小院则是赵姨娘的住处。贾环住的套间挨着赵姨娘小院。 而贾兰和母亲李纨的院子距离贾环的住处不远,偏向西路贾母上房。 贾环在路口和贾兰道别,他要先去王夫人的东跨院看看。一般而言,这个时间点赵姨娘都在东跨院王夫人面前候着。 小贾环的习惯是下午放学之后去找赵姨娘,顺路和王夫人院子里的丫鬟们玩耍一会。 贾环并不打算骤然改变这个习惯。他前些天和赵国基外出在京城里逛已经让赵姨娘生疑。昨天晚饭后来看他时还骂了他几句:“蛆心孽障,去哪里垫了踹窝?几天不见人影。” 到东跨院。因为下着雪,丫鬟们都在偏厅的暖阁中玩耍、休息、说话,只留了一个小丫鬟在门口望风。 贾环熟门熟路的走进暖阁,暖和的气息扑面而来,将书包放在一旁的杌凳上,又和相熟的丫鬟金钏儿、彩霞等人随和的打招呼,“今天你们俩没在太太面前候着?” 他毕竟是来自现代,又是成年人,懂得尊重和包容,和丫鬟们的关系比小贾环还要好几分。 王夫人的首席大丫鬟金钏儿正蹲在矮桌边和小丫鬟掷毂子,仰着脸笑着道:“彩云和玉钏儿在哩。我和彩霞出来玩一会。”她约莫十一二岁,大脸,梳着刘海,看着稳重,已通人情世故。 彩霞走过来,递给贾环一杯热茶。她年纪和金钏儿相仿,鹅蛋脸儿,眉清目秀,温和的细声细语的说道:“三爷,姨奶奶今天犯了错,在里面跪了快半个时辰。你要不要进去缓颊一下?” 贾环就愣了下。他来这么些天,和赵姨娘并不亲近。但陡然听倒她跪了快1个小时,心情便有些复杂。想了想,道:“彩霞,谢啦。”起身去正房。彩霞这么提示,多半是成功的概率很大。 赵姨娘毕竟是小贾环的生母,若是知道她在里面跪着还不进去求情,确实说不过去。赵姨娘不管多么无脑、作死,但对小贾环的爱没有打一丝折扣。 … … 东跨院的东廊三间小正房内。正房炕上横设一张炕桌,桌上磊着书籍茶具,靠东壁面西设着半旧的青缎靠背引枕。王夫人坐在西边下首,淡然的喝茶。 周姨娘、彩云、玉钏儿还有几个丫鬟、婆子在一旁陪王夫人说话。而赵姨娘却是垂头丧气的跪在地上。形成鲜明的对比。 下雪这么冷的天跪在地上快一个小时。贾环心里忽而涌起一阵对赵姨娘深切的同情。走前两步,“噗通”的一声,跪在姨娘身边,“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儿子见过母亲。今天书房开始放年假,过来给母亲请安。” 没错,贾环在礼法上叫王夫人“母亲”,反而叫生母赵姨娘“姨娘”。他只能在人后叫赵姨娘“娘”。 也不要以为贾环“犯贱”下跪磕头。贾府里,儿子给母亲请安,就是得跪在地上磕头。区别只在于:地上有没有垫子、磕头需不需要那么用力。 贾环并不觉得他在王夫人面前可以得到任何优待,规规矩矩的做足。之前小贾环来王夫人这里玩耍,就基本是不进正房向王夫人请安。 王夫人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衫,和眉善目,四十多岁的中年妇人,保养得体,手里带着一串精美的檀珠。 她已经在考虑让赵姨娘起来,跪了半个时辰,敲打得足够了。见贾环头磕的响亮,心里头舒畅,淡淡的道:“环哥儿,起来吧!赵姨娘,看在环哥儿的面上你也起来吧。下次不要再犯。” 赵姨娘忙谢道:“谢太太开恩。”然后这才再站起来。只是跪得有点久了,两条腿酸麻,身子摇晃,差点摔倒。房间里适时的响起几声嘲笑声。 贾环扶赵姨娘的手臂,这笑声让他听得有点刺耳。 王夫人眼中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快意,说:“赵姨娘,你今日且回去休息吧。我这儿不用你候着了。” 赵姨娘又“谢恩”几句,方才和贾环一起离开。 … … 回到赵姨娘的小院中,赵姨娘眼睛红红的,坐在垫着青缎靠背坐褥的椅子,哀声叹气的让丫鬟小鹊拿来治跌打的蛇油。挽起裤脚,膝盖的地方已经跪得红肿。 贾环看的皱眉,问道:“娘,今天怎么回事?怎么给王夫人拿来立规矩?” 蹲在赵姨娘脚边,拿蛇油给她揉着膝盖的小鹊讶然的看了贾环一眼。贾环是要叫“太太”的,竟然叫“王夫人”。 赵姨娘红着眼睛,愤愤的道:“还能什么事?我前几日因你没有腊八粥和太太闹了一回,太太今日寻我一个不是,拿我做筏子。” 贾环有点默然。他读红楼梦时,对赵姨娘这个反面配角没什么好感,也知道她一贯的作死,属于智商需要充值的一类人。 但是,从贾环的角度来说,做母亲的给儿子争待遇遭到报复,他心里还是有些触动。 “娘,你有没有考虑离开贾府?”贾环认真的问道。赵姨娘在贾府里过的不好。如果赵姨娘愿意,他在离开贾府时,可以带她一起离开。总不能占了人家儿子的身份,却让她孤老下半生。 赵姨娘在今天这样的下雪天给王夫人罚在地上跪了近1个小时,而起因只是王夫人为了报复赵姨娘吵闹。这让贾环对赵姨娘的遭遇充满了深切的同情。 第三章 众生相 贾环就坐在赵姨娘身边的椅子上。赵姨娘伸手摸着儿子的额头,疑惑的道:“环哥儿,你没得病发癔症吧?呵,我离开贾府?多少人想坐到我这个姨娘的位置还坐不到呢?” 贾环道:“娘,你这个姨娘当的有什么滋味?太太想要罚你,随便找个借口就让你跪的膝盖红肿。这种没保障的日子过得有什么意思?” 他是肯定不能接受这种被随意惩罚的生活。 贾环亲近的话让赵姨娘低落的心情好了些,再想着今天贾环进来将她“救”起来,心里又舒畅三分。她日后就指望这个儿子。儿子的亲近、懂事自然让她高兴。 心里高兴,但赵姨娘嘴里还是在骂:“呸,你这个没造化的种子!我有丫鬟、婆子伺候,有这间小院住着,每月月钱2两银子。不用洒扫、烧火做饭,这日子不知道过的多好!你将来屋里大-老婆能不骂小-老婆?” 贾环一阵无语。貌似赵姨娘对她“灰暗”的人生挺满意的。 想也是,赵姨娘是贾府的家生子,能够成为贾政的小妾,完成从奴才阶层到主子阶层的转变,足够成为贾府丫鬟界励志的楷模。 正在给赵姨娘揉膝盖的小鹊低着头笑着插话道:“三爷,姨奶奶的这间小院,府里不知道很多人都眼红呢。大房的几个姨奶奶,周姨奶奶都没有哩。” 这句话挠到了赵姨娘的痒处,从小吉祥手里接过茶碗,喝了一口,得意洋洋的道:“那是因为我生了环哥儿,在老爷面前受宠!” “嚯。”贾环牙疼。赵姨娘虽然“三五不着调”,这话倒没说错。年轻貌美的她确实比王夫人有优势。王夫人已经四十多岁,这年头可没有现代美容保养的技术。即便保养得体,年老色衰免不了。他今天刚见过王夫人。 然而,赵姨娘不管在贾政面前如何受宠,但她在贾府里处境并没有多大的改善。这不仅仅是她为人和智商的问题。 王夫人并不是一个只会念佛的人。 小鹊忙活完,给赵姨娘放下裤腿,出了房间收拾。赵姨娘舒坦的靠在椅子上,奇怪的道:“环哥儿,你病了一场后倒像开窍了一样,懂事多了。你说的离开贾府是怎么回事?我劝你是熄了这个心。你出去连自个儿都养不活。你分得清五谷杂粮吗?” 说到最后又变成嘲讽。这才是赵姨娘说话的风格、语言特色。 贾环没打算没有吐露自己的真实想法,干笑两声,遮掩道:“娘,我是想过几年自己弄个庄子,大小事自己做主,不用给人磕头,到时候接娘去享福。” 赵姨娘不屑的斜7岁大的儿子一眼,讥笑道:“还享福?环哥儿,你是这两天跟着你舅舅在城里玩野了心吧!别净捡好听的说,求我也没用。我可没钱给你买庄子。” 贾环就笑了笑。赵姨娘不愿意离开贾府是情理之中。她人生的全部都在这里。贾环也不勉强。日后贾府倾颓时,他再来接赵姨娘吧! 赵姨娘不满的道:“环哥儿,你笑什么?你这个没造化的。府里的家产又岂止一处庄子。没点志气。再说天底下有不磕头的地方吗?皇帝都要给太上皇、太后磕头…” 赵姨娘絮絮叨叨的说着她对贾政家产的“野望”、磕头经验以及赵国基打小报告她得知贾环行踪的得意。 贾环只是喝茶、倾听。赵姨娘“想法”挺不错的,以后好像还找人诅咒贾宝玉和王熙凤。但是争家产这种事在他看来挺无聊的。有王夫人在,她哪里有机会? 至于赵姨娘洋洋得意的介绍磕头经验,他只能理解为赵姨娘的阶级局限性。他的目标是不给人磕头。 随意的说着闲话,天色将晚。两个丫鬟小吉祥和如意两人穿着青、蓝两色斗篷进来说《国朝史略》已经送到李纨的住处,还得了李纨的赏钱。她们俩嘴里念着珠大奶奶的好。 “我知道了。”贾环跟着赵姨娘回来后,就让小吉祥去找如意交代了还书这件事。 天地间,雪下越发的大。窗外的走廊、庭院、走道都变得白茫茫一片。 贾环、如意就留在赵姨娘这里吃晚饭。小鹊从厨房里要了晚饭过来,几道小菜。五人围在条桌边吃饭。也没讲什么上下尊卑。 贾府里的厨房分为大厨、小厨、公厨。赵姨娘吃的是最差档次的公厨。打回来的饭菜有点温凉。小吉祥倒了热茶在案几上。贾环索性兑了开水吃饭。 寒风呼号,里屋里灯花跳跃,温暖怡人。 饭后,贾环看赵姨娘、如意、小鹊、小吉祥说笑着抹骨牌。时间缓缓的流走。 … … 小雪下了一夜,第二天才停。天气冷,贾环也没让赵国基带着他在京城里到处逛,了解风土人情。连着两天在家里和如意说话,翻翻书。 倒是赵姨娘在得闲的时候过来看贾环时让贾环出去玩耍,不要闷在家里。 前天下雪时,贾环和赵姨娘的关系略微亲近些。赵姨娘已经接受儿子病好后像个小大人般的事实,对他的管束放松很多。贾环的时间现在可以自由支配。 腊月二十五下午,天晴。小年祭祀刚过。贾环在赵国基的陪同下出了贾府的角门,顺着荣国府南街,去四时坊中繁华的街面闲逛。 周朝的京师并没有如同汉代长安那样分为东西市;也不像隋唐时期对城中住处分为东西南北,富贵各不相同;反倒是有点类似于北宋的汴梁。民居与商业自然融合。其中,通往皇宫四条通衢大道沿街的商业最为繁华。 赵国基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青衣小帽,看起来面有菜色。为人木纳。 贾环和他交谈之下,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便不再刻意的和他攀谈。只是,沉默的看着街面上来来往往的商旅、行人、巡兵、苦力,在酒楼、铺子、米店、布店、茶馆、药铺、书店、会馆、衙门、青楼各处看着。 贾环记得红楼梦中写了一句:四海升平,异族纷纷败亡。从大周朝的京师来看:繁华是繁华,人口稠密。商业活动频繁,主要集中在“衣食住行”等服务行业,手工业倒不多见。 但这座城市也绝非什么世外桃源。临近寒冬,街面上也见到衣衫单薄、褴褛的人,有的是货郎、有的是苦力、有的是菜农、有的是无业贫民。 即便是现代在一线城市中也不乏乞丐的身影。社会财富的分配在任何年代都是一个大课题。贫富重来就不会平均。贾环也无法从一座城市来判断周朝的国力、社会情况。 逛到下午四点多,贾环和赵国基回到贾府。二门外候着的几个小厮都是纹丝不动,仿佛没看见贾环和赵国基一样,懒洋洋的在一旁聊着天。 赵国基将手中的小包袱递给贾环,“环哥儿,没事的话,我先回去了。” 按规矩,他是要叫贾环“三爷”。但是称呼早在这些天逛街的时候改过来。贾环隔三差五的也会给他十几个铜钱作为“导游费”。 “嗯。舅舅,谢谢你陪我逛一下午。”贾环接了包袱,和气的说了一声,这才步入垂花门。 赵国基目送着贾环消失在院落和园林间。木纳的脸上流露有一丝关心。 他感觉贾环仿佛是变了一个人,根本就不像7岁的孩童,倒像是心智成熟的成年人。从这些天贾环在街上卖东西和人交谈中可以看的出来。他搞不懂贾环为什么这么做,但看贾环像有大学问的人。 … … 贾环的包袱里装的是在街面上买的一些零嘴、胭脂水粉,还有几刀竹纸,用作练习毛笔字用。 回到住处,小吉祥和如意两个丫鬟早等着。眼巴巴的并排坐在套间外的杌凳上。两人穿着石青色、水粉色的丫鬟背心。两个葱嫩般的小女孩。 贾环微笑着将冰糖葫芦、蜜钱杨梅、胭脂水粉一一从包袱里拿出来,“喏,吉祥如意,你们俩要的东西。” 吉祥如意是一句打趣的话。小吉祥的年纪只有六岁,比如意还小两岁。赵姨娘给她们俩取了这么个喜庆的名字。 如意和小吉祥两个小姑娘,喜滋滋的舔着冰糖葫芦,笑着齐声道:“谢谢三爷!” 贾环就笑着摇头,小丫头嘴馋。进了里屋,将竹纸放在书桌上。门帘外传来小姑娘们兴奋的欢呼。逛街顺路帮忙买点琐碎的东西他并不介意。 贾府里的胭脂水粉采购早被人中饱私囊,派发下来的都是劣质品。小姐、丫鬟们都是托人去外面买。贾环帮小吉祥和如意代购,不收手续费,质量与价格相符。如意这些天攒了零花钱就会托他买。连带着小吉祥、小鹊并赵姨娘、他自己屋里的几个小丫鬟都托到他这儿来。 将书桌上写着“三藕浮碧池,筏可有蚂蚱!”的竹纸收起来,贾环坐下来随意的写着字。 这些天下来,他对繁体和简体之间的转换已经完全适应。使用繁体字越发的娴熟。 这时,门帘挑起来,如意吃力的拎着一大木桶水挪过来,笑容满面的道:“三爷,可以准备洗澡了。”贾环每次逛街回来会洗个热水澡。她会从厨房里将热水分批的提来准备好。 贾环放下毛笔,和如意一起抬着木桶,“我来吧!”他天天锻炼俯卧撑,手臂上很有些力气。 如意不乐意的撅嘴道:“这是婢子份内的事情。” 贾环就笑了笑,不再多说。让小姑娘每天提水,他心里倒是挺过意不去的。但也知道,如果他自己去厨房打热水,如意多半要挨训。没有煤炉真不方便。 … … 新年抵近。二十八日,贾府在宁国府贾家祖祠祭祖。周朝开国,封了开国勋贵四王八公。贾府先祖兄弟贾演、贾源两人封荣、宁二国公。二代荣国公贾代善。 子孙爵位如今是:族长贾珍,三品爵威烈将军;贾赦一等将军。 宁国府荣国府至今已经是落日余晖。按照贾母自己的说法:“我们这样的中等人家…”这就是贾府在周朝的定位。 贾环跟着贾政、贾宝玉、贾兰一起参加祭祖。贾环作为小透明,毫无存在感,跪在烟雾缭绕的祖祠末尾,结结实实的当了一会观众。倒是将贾府近支的男丁都照了一次面。 祭祖男丁计有:贾珍、贾蓉、贾蔷、贾菌、贾赦、贾琏、贾琮、贾政、贾宝玉、贾环、贾兰等。 祭祀完毕。除夕当晚,贾母在荣国府中聚宴作乐。贾府二门内的花厅中,人来人往,大都是女眷、丫鬟、仆妇。满屋子里香气扑鼻,绸缎绫罗。几个美女穿金戴银、花容玉貌。 仆人们在王熙凤的调配下尽然有序,鸦雀无声,尽心的端茶上茶。 贾政、王夫人、邢夫人、李纨、贾宝玉、林黛玉、贾迎春、贾探春、贾惜春等人悉数在场。众人围着坐在正中的贾母说笑。贾宝玉更是在贾母怀里。 贾兰和贾环的座位挨着,紧张的悄声问道:“三叔,待会要作诗,你准备好了吗?” 第四章 写诗(上) 已经入夜,花厅之中宫灯燃起,亮如明昼。贾母身边处时不时的笑声阵阵。 贾兰问话时,贾环正老神在在的坐在椅子上喝茶。闲着无聊,正顺便欣赏着今天盛装的贾府诸多美女。今晚最漂亮的当数王熙凤、李纨、平儿三人。 凤姐和李纨就不说了,名列金陵十二钗,容貌就贾环的评分都是90分偏上。 87版的红楼梦李纨看起来都四十多岁,这实在是个败笔。李纨今年实际上不过二十左右。韶华正好,青春美丽。身段婀娜。葱嫩秀美的少-妇风情在不经意间的颦笑间展露。 而平儿,红楼梦中借刘姥姥的视觉写道:花容玉貌。又借李纨的口说道:“这么个好体面模样儿…不知道的人,谁不拿你当作奶奶太太看。”宝玉评论:“平儿是个极聪明极清俊的上等女孩…” 贾环评分:88分偏上。 听到贾兰的问话,贾环收回落在一身素色清淡装扮的李纨身上的目光,反问道:“兰哥儿,你会写诗?”李纨正是青春年华,身-体曲线窈窕婀娜,很符合贾环的审美观。让他去欣赏今年才六岁多的林妹妹的美丽,那可真是为难他了。 贾兰点点头,想了想,又沮丧的摇摇头。他才5岁多,写出来的不能叫诗。 贾环道:“那不就行了。等会我们俩随便写写。风头让给你宝二叔就成。” 贾兰似懂非懂的点头,觉得贾环说的有道理。既然写不好,那还担心做什么。只是想到母亲的期待,他又觉得这样想法很不对。 贾环拿起茶杯正要在喝时,耳边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孩的声音,“哼,就怕你想出风头也出不了呢。” 说话的是坐在贾环左手边的贾惜春。她穿着青翠色的棉袄,身量没有长开,小不点的模样。神色有点冷。 见贾环扭身看过来,贾惜春只是微抬起白皙的下巴“哼”了一声,扭头回答身边左侧位置贾探春的问话。 贾惜春的讽刺引起贾探春、贾迎春的注意。 贾府花厅里的聚宴是按照清代的宴客方式,分为几张桌子。主桌那边是贾母,贾政、王夫人、邢夫人、贾宝玉、林黛玉等。三春、贾环、贾兰坐在旁边的一座。 别看丫鬟、婆子们上菜忙的紧,但是鸦雀无声。除了贾母主桌处笑语连连。贾环和贾兰的对话自然落入无心关注主桌的贾惜春的耳中。 贾环收回目光,继续淡定的喝茶。回忆了一下小贾环的记忆就明白过来。 因为一起读书的缘故,贾宝玉和三春是一个圈子。他和贾兰、贾琮一个圈子。贾惜春虽说地位不高,是宁国府的贾珍的庶妹,到底是养在贾母跟前,“蔑视”地位更低的贾环几句还是没有问题。 贾环刚才也算是在说贾宝玉的“坏话”:指责贾宝玉暗箱操作预定今晚第一。 贾惜春听了自然很不高兴。贾环这话听起来就像是没有本事偏偏要嫉妒宝玉。这符合贾环的一贯形象。 贾探春听贾惜春复述了一遍,一双美眸看着贾环,微怒的道:“环哥儿,这样的话不要再说。你要有真本事,大可压住二哥哥。谁还能说你不成?等会儿,我们姐妹都要作诗。你林姐姐的诗文就是极好的。未必是二哥哥夺魁。” “三姐姐说的是。”贾环无所谓的回了一句,吃着菜。笑话,我要是抄一篇纳兰容若词,还压不住贾宝玉、林黛玉? 就算是林黛玉、薛宝钗巅峰之作:葬花吟、螃蟹诗,以纳兰容若的“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一句,足以技压。 但贾环没那么无聊,在贾府的聚宴上抛出纳兰容若的经典诗词只为争口气。他没打算在贾府内抄诗拿名气。他是注定要离开的人。 贾环在读红楼梦时对探春的美丽、才华都是极为欣赏的。敏探春兴利除宿弊!但是穿越到小贾环身上,对贾探春的一些做法却是有些意见。 探春为了在贾府内过的好一些,采取的是疏离赵姨娘、贾环,亲近王夫人、贾宝玉的策略。这无可厚非。事有变通、缓急。赵姨娘也确实有点坑人。 但是,探春私下里都不肯叫赵姨娘“娘”,这是说不过去的。狗不嫌家贫,子不嫌母丑! 而且,她所祈求的贾母、王夫人最终也没有保护她,被人加了一个空头郡主的名义,远嫁他方。 才自精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偏消。清明涕泣江边望,千里东风一梦遥。 贾探春给贾环敷衍的态度气着,就不再理贾环。她这段时间和贾环见过一两面,还以为他有所变化。现在看来,他心里头对宝玉还是有些“想法”。 贾环自是不知道探春对他的“误会”,知道了也不在意,无聊的琢磨着红楼梦里探春的种种。 … … 在贾环、贾兰、贾探春、贾惜春说话时,酒过三巡。 贾政朗声道:“前日江南甑家的管家来送年礼,带来甑府甑宝玉的一首咏雪诗,其中有一句‘千片芦花雪,落树代琼华’很是精彩,为金陵文人传诵。今日除夕府中聚宴,宝玉、环哥儿、兰哥儿你们三人可试吟一诗。” 他留在酒宴这边,贾母这里的女眷都不自在。他也不自在。之所以留下来喝酒就是为了这件大事。 贾府和甑府世代交好,但文名总不能给对方压下去。若是府里的子弟有好诗,自然也要传诵一番。 贾政目光落在贾宝玉身上。他对这个儿子寄予厚望。至于贾环和贾兰都是凑数。 正依偎在贾母怀里、八岁大的贾宝玉就哆嗦了一下,忙躲过贾政的目光。他一贯怕贾政怕得厉害。 贾母笑呵呵接着道:“诗做得好,我也要赏个彩头。” 酒宴里有座位的众人都是附和的凑趣说笑起来,“老祖宗,你的彩头肯定非凡,我都垂涎,就是不会作诗。看宝玉的。” “宝玉,你平日里不是最喜欢作诗吗?在老祖宗的激励下可要拿出真本事。” “老祖宗真是偏心呐。宝二爷的诗写的好是阖府都知道的。” 贾母、贾政、王夫人、王熙凤都笑着。对这样上下和谐的局面,很是满意。 贾宝玉也是一脸的得色,在贾母怀里撒娇道:“老祖宗,今天不仅我要做诗,林妹妹、二姐姐、三妹妹、四妹妹她们都要一起做。不然这个彩头,我宁可不要。” “好、好、好。”贾母笑的老脸开花,一迭声的答应。 一旁的贾环看得一阵恶寒。八岁了还在祖母怀里撒娇,真是宝贝命-根子的贾宝玉啊! 宝玉的容貌,红楼梦中有详细的描写: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贾环自己概括起来就是:大圆脸的英俊奶油小正太。 突然又想起书中写到:贾宝玉经常跳到王熙凤怀里乱摸。那画面…,想想就觉得肝疼。 丫鬟和婆子捧来笔墨纸砚,有仆妇将备好的条桌清理开。贾宝玉、林黛玉、贾迎春、贾探春、贾惜春、贾环、贾兰 贾宝玉等人各自落笔挥毫。题目是早就透出来的。曹植七步成诗,那是天才中的天才。天下之才,曹子建独占八斗。贾宝玉等人不可能顷刻成诗。但是,丫鬟、婆子、外人不知道啊,传扬出去多好听的名声? 一时间,花厅里安静下来,众人都是吃菜喝酒,偶尔细声交谈几句,盯着正在书写的几个少爷、小姐。 贾环一看周边的架势,就知道泄题了。再看身边的贾兰,片刻功夫已经写了一句五言诗,显然也是早有准备。而他显然被贾府众人给遗忘了——没有人向他泄题。 贾兰心中不好意思,讪讪的对贾环一笑。他在酒宴开始前的紧张是真的。虽然提前知道题目,但是他娘没有给他代作。他只是花费了足够的时间去雕琢。但是,他对他的这首“诗”信心不足。 贾环报以微笑,对贾环隐瞒题目倒没有指责。五岁多的小孩能懂什么?怕是李纨叮嘱贾兰的吧!一方面要透露今晚要作诗的事,一方面又不泄题免得王夫人那边不满。他只要留心,多问几句甑宝玉的诗,自然能打探到今晚“咏雪”的题目。 贾环心里摇摇头。李纨在贾府里真是圆滑。连他这样地位低下的庶子都不愿意得罪。难怪有大善人的称号。听如意说,贾府的仆人界对她是交口称赞。 这时,那边有丫鬟惊喜的叫道:“二爷写好了!” 贾环低着头,没去看。 废话,稍微有点心计的人都明白:在这时候不能抢贾宝玉的风头。林黛玉进贾府,吃碗茶都要看着别人做才做。这种事自然是心领神会。三春就不必说了,诗才差于宝玉。 贾环琢磨着写什么诗。他酷爱文史类书籍,但作诗真不大擅长。写成“大海啊全是水,骏马啊四条腿”这样的打油诗也不行。他会成为贾府的笑柄。 不管是好名声,还是坏名声,贾环现在都不想要。 抄一首好诗震动贾府更不可取。今晚贾府摆明了为宝玉扬名的。他抢戏落不了好。 贾环像了想,心里有了计较。这时,贾惜春将写好的诗放在身旁的丫鬟的描漆托盘上,扭头看了一眼贾环面前的白纸,禁不住讥笑道:“你是想用无字诗拿第一吗?” 贾探春此时也收笔,瞄了一眼贾环面前的空白纸张,轻轻的摇头:她这个弟弟就是没本事空嫉妒,真实让人着恼。 贾环没理会贾惜春,在纸面上落笔。是苏轼的一首咏雪诗《和田国博喜雪》。八句的诗,贾环只写了四句,然后写明:前人诗句,贾环敬录。 站在贾环身边的是李纨的丫鬟素云,笑着帮贾环收了纸,将诗呈给贾政品评。 贾环写完已经是最后。此时,贾宝玉、林黛玉、贾迎春、贾探春、贾惜春、贾兰早都已经写完,诗稿交到贾政手中。 贾政正在评诗。他虽说连童生都没考上,但四十多岁的人,在诗词上的眼光还是有的。这是最基本的文学素养。 第五章 写诗(下) 贾政拿着手里几张诗稿,捻须笑着翻看,看一首点评一首。他手上诗作的顺序由上至下:贾迎春、贾兰、贾惜春、贾探春、林黛玉、贾宝玉。 贾宝玉是最先交卷。 贾环交卷时,贾政正在点评贾兰的诗,捻须摇着头道:“兰哥儿,这一首终究是差了些。” 回到酒桌座位上的贾兰就垂下头,很是沮丧。 贾环拿着酒杯喝酒,低度的米酒。众人都在看贾政,他也不好大吃大嚼。 贾惜春、贾探春的诗一点而过。到黛玉时,贾政笑道:“林姑娘这句犹可,落粉似飞花。很有前朝谢道韫的风骨。” 林黛玉就笑起来,眉尖若蹙,弱柳扶风的较弱美态,别有韵味的小萝莉,起身谢道:“谢舅舅夸奖!” 此时林黛玉还是贾母的心尖儿。花厅里的众人一阵好夸,然后静待着看向贾政。最后一首诗是贾宝玉的。贾政已经在频频的点头。看样子足以和甑宝玉的那句诗相比拟。 贾宝玉得意洋洋的双手吃着酒糟鹌鹑。他对他的这首诗有信心,可以媲美甑宝玉的“千片芦花雪,落树代琼华。” “嗯,宝玉的这首尚可。”贾政满意的吟道:“素雪厚三尺,千里覆瑶台。写景铺陈,气势开阔。这一句不弱于甑宝玉的那句:千片芦花雪,落树代琼华。” 花厅里的众人顿时一阵欢笑,之前仿佛在论黛玉诗时略有点刻意压制的期待在这一刻爆发,喜庆的情绪涌起来。欢声笑语和各种恭喜声充满在花厅中。 贾母乐的笑呵呵的将贾宝玉重新抱到怀里来,溺爱的叫道:“我的儿,真不愧是读了书的人。” 王熙凤赶忙的接过平儿递来的手帕,帮贾宝玉擦手,笑道:“老祖宗,林先生都夸宝玉生性聪颖,良才美玉。今儿我算是明白。要是我,一辈子都写不出这么一句来。” 王熙凤的自黑,让屋里的喜庆气氛更加高涨。酒桌后立着的丫鬟、有体面的陪房仆妇们都是一声哄笑:如王夫人的陪房,周瑞家的;王熙凤的陪房,来旺媳妇;邢夫人的陪房王善保家的。 鸳鸯、金钏儿、袭人等大丫鬟也是低声浅笑:二-奶奶的一张利嘴哦! 李纨也笑孜孜的贺喜道:“这也是老祖宗,太太平日里教导有方。看老祖宗调理出来的人儿,哪个不是聪明?” 贾母笑得合不拢嘴,满意的对李纨点头,慈祥的问怀里赖着的宝玉,“好孙儿,你要什么东西做彩头?” 宝玉就起身坐着,殷勤的问身边的林黛玉,“林妹妹,你要什么?” 王熙凤笑道:“看这两个小的,如今关系好成这样。哪有前天才吵架的样子。” 花厅里的丫鬟、婆子又是一阵哄笑。林黛玉羞恼的去瞪王熙凤,贾宝玉就帮林黛玉,王熙凤何等嘴皮子的战斗力…,贾母、王夫人都笑…。 看着一片欢乐的花厅,贾政点点头,准备起身去外面和清客们喝酒闲聊,拿起身边素云手里贾环写的诗,打算随便的点一句,脸色瞬间就愣住。正在喧闹的花厅里的丫鬟、主人们留意到贾政的表情,逐渐的安静下来。 贾兰小声问道:“三叔,你写了什么?祖父怎么惊讶成那副模样?” 贾环好整以暇的喝着温热的鸡汤,王熙凤她们闹的欢闹,自然没人关注他。他正在品味贾府的美食。话说他生病期间都没吃的这么好。见贾兰问,微笑着道:“没写自挂东南枝。随便抄了一首前人的诗在上面。” 贾兰小大人般的点头,同情的道:“哦。三叔,你抄诗肯定要被祖父训几句。但也不是什么大事。只要说明是别人的诗就行。”心里琢磨“自挂东南枝”出自那里。 花厅里安静下来,贾宝玉、林黛玉、王熙凤停止笑闹都看向贾政和贾环。 王夫人淡淡的笑问道:“老爷,环哥儿的诗写的不好?” 贾政摆摆手,不是不好,是写得太好了,远超甑、贾宝玉、林黛玉三人。 贾政目光炯炯的看向贾环,喝问道:“你这首诗是谁做的?” 贾环起身回话,平静的道:“父亲,这诗是苏轼的诗。” “苏轼是谁?” 贾环一下愣住,不可思议的看着贾政。政老爹,你看玩笑的吧? 你确定你不知道苏轼?你真的是读书人?唐诗宋词,唐诗必说李白,宋词能绕得过苏轼?你的书房不是都叫作“梦坡斋”吗? “孽畜,我问你,苏轼是谁?”贾政见贾环呆呆的模样,气的爆喝一声。 人物猥琐,举止荒疏的贾环一向不被他所喜。和神采飘逸、秀色夺人的宝玉一比,简直是乌鸡和凤凰的才差距。 贾政怒喝把边上伺候的赵姨娘给吓的身子一抖。手里拿着的托盘上的茶碗都溅出水来。想要求情,一时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贾环不知道贾政发哪门子神经,不想吃眼前亏,回答道:“苏轼是北宋著名词人、散文家,号东坡居士,字子…” 贾环口中的“子瞻”还没有说完,就见花厅里一阵笑声。是贾宝玉、林黛玉、迎春的笑声。李纨也是含笑不语。探春和惜春沉默不语。其他人一脸的懵逼。贾环一阵莫名其妙。 我这句话有笑点吗?有笑点吗?还是说,你们的笑点这么低? 贾政怒骂道:“混账东西,让你作诗你就作。作出好诗来,为何要胡诌人名、朝代。尽和宝玉学些不好的东西。正月在家里好好读书。不许外出玩耍。” 贾环一脸的懵逼。红楼梦里提到陆游陆放翁、范成大这两个南宋的诗人,也多次提到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欧阳修的名篇《醉翁亭记》。竟然没有苏轼?没有北宋?扯淡吧!贾政的外书房都是以“梦坡斋”命名的。 贾母皱眉道:“怎么回事?” 贾政起身,拿着贾环的诗页回答道:“母亲,儿子教训这个胡闹的孽畜。他这首诗写的能压甑宝玉几头,偏偏他却不爱惜自己的诗才,尽是胡闹,看些杂书。” 除了最开始笑的贾宝玉等人,一屋子人才明白怎么回事:原来是贾环做了一首好诗,却胡闹的写上是前人作品。而这个胡乱杜撰出来的“前人”给贾政识破。 贾母不语。她心中有点痛快,又有点不痛快。痛快是相信她这个小儿子的话,贾环诗压甑宝玉。不痛快是:为什么是贾环而不是她的宝玉呢? 她刚才岂不是不是白高兴浪费表情了? 贾政见大家都看过来,念道:“畴昔月如昼,晓来云暗天。玉花飞半夜,翠浪舞明年…….” “玉花飞半夜,翠浪舞明年”这一句的意境和遣词造句,远胜甑宝玉的“千片芦花雪,落树代琼华”,也远胜贾宝玉那句“素雪厚三尺,千里覆瑶台” 以名词来描摹环境,以鲜活的动词来连接。这种遣词造句的厚度远胜过两个宝玉,且诗句对仗更为工整。更重要的是意境更胜一筹:“翠浪舞明年”这一句有瑞雪兆丰年之意。比宝玉们单纯的堆砌词语写景要强太多。 贾政根本不用做点评,有点文学功底的李纨等人就都明白谁强谁弱。完全不是一个层级的诗词。没有可比性。是全方位的碾压。 坐在主桌位置上的林黛玉本来是一脸的不忿,秀丽的瓜子脸上带着自傲。这时,却是满脸惊讶的看着贾环。 贾宝玉不撒娇,也不吃鹌鹑了,郁闷又迷惑的看着贾环。在他的印象中,他这个兄弟是写不出这样有灵气的诗词。 贾探春不解的看着还呆呆站着的贾环:他这算是听进我的话了,用心写了。可为什么要胡闹呢?杜撰个苏轼出来! 贾惜春不乐意的扁着嘴,怎么会这样哩!咸鱼翻了身。 贾兰则是一脸崇拜的看着贾环:三叔,你真厉害! 别人会以为贾环是早就准备好这首诗,但他却是知道贾环就在一会前才知道题目,还是随便写写。要是认真写,会有什么样的好诗面世啊! 三叔真是奇才! 站在贾政、王夫人身后的赵姨娘身子还在抖。她现在是激动得在抖:哈哈,环哥儿,好样的。宝玉,嘿,宝玉,你比比看!到底谁厉害?到底谁厉害? 难的是那些凑趣的丫鬟和婆子们。贾环在贾府里一向不受待见。她们这时候夸贾环也不是,不夸也不是。只能沉默着不说话。 场面一时间竟然冷场。 … … 贾政念完诗,自己琢磨了一回,越觉得这首诗很精妙,他是写不出来的。宣布道:“今晚以环哥儿这首诗最佳。当可扬名。” 王夫人微微皱眉,“老爷,环哥儿如今年纪还小,扬名怕对他成长不利。” 最佳可以,扬名就算了吧? 贾政没有和王夫人多说。心里有些不屑。王夫人不懂。读书人敬文字。这首诗写出来,只要传诵出去,贾环必定会扬名。 贾政当即不理会“粗鄙”的王夫人,起身向贾母行礼告退:“母亲,诗写完了,孩儿该告退。母亲今日困了就早些休息。守岁自有儿子们。明日儿子再来给母亲请安、贺喜新年。” 他在二门外还设有酒宴。他不喜贾环,却喜欢这首诗。贾母和王夫人的态度,他都明了,但是不想管。彩头的事情,自由贾母自己处理。 贾母脸上的表情舒展开,微笑着点点头,她喜欢她这个小儿子远胜过袭爵的大儿子贾赦,说道:“你去吧,你在这儿我们都不得自由。” 屋里顿时响起一阵附和的轻笑。 贾政自己也知道这是实情。他信奉的是儒家理学。不可能和母亲、夫人、姨娘、丫鬟们随意的玩笑。自嘲的一笑,转身离开热闹的花厅。 贾环和贾兰就齐齐起身向贾母告退。他们俩不像贾宝玉,一向不混内宅。今天酒宴参加到这里也该闪了。回去自然会有晚饭吃。 贾母想了想,道:“环哥儿、兰哥儿,你们捡两样爱吃的带回屋里吃。” “谢老祖宗赐饭。”贾环和贾兰恭敬的行礼。李纨亲自过来这座帮贾环、贾兰打包。美人飘香。贾环识趣的只要了一碟奶油松瓤卷酥。贾兰照样子也只要了一道菜:炸鹌鹑。 李纨和善的看贾环一眼。笑眯-眯的让她的丫鬟素云帮贾环、贾兰拿着食盒,小声叮嘱素云等会先送贾环回去。 贾母犹豫的斟酌了一下,问道:“环哥儿,你今天晚上出彩夺魁。祖母说了要给彩头,你有什么想要的?”贾环今天的诗文能力压甑宝玉,保住的是贾府的文名。她固然不喜贾环,但这种大事上出力,她还是要略作赏赐。 贾宝玉和林黛玉两人对视一眼,倒是心里有点紧张。黛玉看中了贾母屋里一个御制的香炉。冬日添香读书很惬意。 宝玉则是看中了一件貂皮裘毛大衣,想送给林妹妹。想着林妹妹穿上定然美丽无双。 屋里的众人也都看着贾环。倒是担心他不知进退要了贾母压箱底的宝贝。从赵姨娘过往的表现来看,贾环这庶子“激怒”贾母的概率很大。别让她们遭殃。 贾环愣了下,他倒没想到贾母会真的愿意兑现承诺。还以为回头派丫鬟来赏几个金裸子就完事。脑海中浮起如意吃力的提木桶的场景,心里拿定主意,就道:“老祖宗,孙儿想要给大点丫鬟在屋里照顾我。” 贾母微征,随即笑口大开,说:“环哥儿,你才多大点人?就惦记着我身边的丫鬟!”微微扭头。鸳鸯会意的上前在贾母耳边小声介绍着贾环屋里丫鬟的情况。贾环身边只有一个八岁的丫鬟如意在伺候。确实不怎么得力。 一屋子丫鬟、仆妇们都松口气。这不是什么过份的要求。贾府里的规矩是爷们稍微大一点就养两个大点丫鬟在房里。 金钏儿就笑着看袭人。袭人就是贾母房里的一等大丫鬟,然后赐给宝玉了。 王夫人本来很不舒服的心情突然变得好起来,嘴角浮起一抹笑意,手里捻着檀珠。 贾政房里的周姨娘的悄悄的扯了下喜不自胜的赵姨娘的衣袖,友善的笑了笑,小声道:“环哥儿好本事。”这个要求提的恰到好处。 赵姨娘得意的笑道:“他才多大点年纪,就要丫鬟,我回去要好好的教训他。”说是要回去训贾环,实际上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这时,王熙凤笑着啐道:“呸,环哥儿,你倒不只羞。好意思要老祖宗身边调教的好人儿。我也想要两个呢。老祖宗,你就赐我两个吧!” 一屋子人都哄笑起来。仿佛,王熙凤真的是开心果。 贾环一听,就明白众人误会了。他其实只想要个岁数大点的丫鬟抬木桶。不是要养屋里人。好在封建社会对男人好-色癖好的包容度是空前的。这个误会不会给他带来麻烦。 或许,反而会给他带来一些好处。贾环心里琢磨了下,说道:“老祖宗,链二嫂子,我不敢要求和宝二哥一样。只求能照顾我的起居生活就好。” 他今天晚上意外的大出风头。同时得罪了贾母、贾政、王夫人、王熙凤、贾宝玉,现在需要补救,便表明态度:他无意和宝玉争锋。 贾环的这句话出乎王熙凤的意料,疑惑的看了贾环一眼,笑眯-眯的拿起茶杯喝茶,没有再“追打”、设套。 贾母脸上的笑容和蔼了些,满意的点头,“好孩子,你且去吧。” 第六章 实惠一二 从温暖的花厅里出来,一波三折的出除夕酒宴就此结束。贾环心里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他从来没有想到,在贾府里面的第一次引起众人关注竟然是因为他的一次抄诗“失误”。 谁又能料到,竟然没有北宋,没有苏东坡,那么这个世界里的历史什么样的? 这真是令人所料不及,啼笑皆非! 夜色中寒风吹面。贾环和贾兰并肩走在安静的夹道上,素云提着两个食盒和宫灯走在前面 素云是一名十五六岁的丫鬟,身量长开,约有160的个子,披着黑色的斗篷,笑着道:“三爷,恭喜你今晚得了老祖宗的彩头。” 刚才李纨亲自给贾环和贾兰打包装菜,就是表明了对贾环的善意,她当然会顺从主母的意思。今晚之后,贾环在贾府里的地位恐怕就要上升咯。 贾环笑了笑,道:“素云姐,谢谢!”出风头并不是他原本想要的结果。好在他补救及时。贾母一句“好孩子”让他放下心。否则,同时在贾母、王夫人等人心中记了一笔,以后在贾府的日子会不好过。 “不客气!”素云掩嘴娇笑,声音清脆。三爷真是稳重呢。 贾兰羡慕的道:“三叔,我是作不出你那么好的诗!你真厉害。”他今晚要是能像三叔这样大出风头,肯定可以让母亲高兴。 贾环拍拍贾环的肩膀,安慰道:“兰哥儿,当今天子重文章,足下何须讲汉唐。经义、文章才是青云直上的通衢大道。” 贾兰行为举止看起来像个小大人,但思维模式和小正太没什么区别。听了贾环的话,信服的点头。 走了二十多分钟后就抵达贾环的住处后,贾兰和素云告辞回李纨的院子。 出来迎着的如意帮贾环拎着食盒,跟在贾环身后,好奇的问道:“三爷,这是什么啊?” “酒宴上打包回的奶油松瓤卷酥。留两个给我娘送去。其余的你们自己分了吧。” 贾环说着往里屋走去。身后传来如意和小丫鬟们兴奋的欢笑声。笑着摇摇头,心情放松的坐到书桌边,思考他今晚出足风头带来的影响。 … … 贾府花厅里的除夕酒宴并没有持续到很晚。贾母年纪大了精神不济。而贾宝玉、黛玉等年纪尚小,正是贪困的年纪。 王夫人、王熙凤、平儿、李纨等和一干丫鬟、婆子就散了。 贾宝玉和林黛玉就住在贾母上房的碧纱橱外间,住处在一间屋子里,一起在袭人、紫鹃的陪同下回了房。 丫鬟们打来洗脸水的间隙,贾宝玉看着黛玉美丽无瑕的容颜,皱着眉问道:“妹妹,你觉得环哥儿今日那首诗怎么样?” 林黛玉坐在软墩上,轻声道:“自是极好的。” 贾宝玉同意的点头,说:“那我们明天去问问他怎么想出这首诗来的!”他现在也要高看贾环一眼。 林黛玉掩嘴轻笑,自有一股怡人的风情,“舅舅才让他正月里闭门读书哩,你兴冲冲的上门,要是有人告诉舅舅,你可要吃排头。” “呀!”贾宝玉恍然的摸着自己的头。 林黛玉道:“等过了正月,我们再一起去问吧。也不急这一时。” “妹妹说好就好。”贾宝玉眉开眼笑的说道。他自然是以林妹妹的意见为准。 … … 王熙凤在安排丫鬟、婆子们撤掉花厅里的酒宴手尾之后,带着几个贴身的丫鬟、仆妇到王夫人的东跨院。 门口守着的是彩霞,见王熙凤询问,说道:“回二-奶奶,老爷今晚在赵姨娘屋里。太太还没休息。” 王熙凤笑着进了屋。丫鬟、仆妇们都等在门外。 夜灯明亮,王夫人还在屋里的椅子上坐着念佛,手里的檀珠一粒粒的数着。见王熙凤进来,轻轻的点头。 王熙凤轻笑着道:“环哥儿那个没志气的,这才多大点,就知道往屋里要丫鬟。” 王夫人笑笑,慈眉善目,“这不挺好的吗?府里也是有这样的惯例。” 王熙凤心里对王夫人的态度就有数了。贾环不足为虑。太太并没有把他放在心上。 想着,王熙凤主动的说道:“我问了鸳鸯的口风,大约会指派一个稍微好点的二等丫鬟给他。” 王夫人无可无不可的点点头。 说笑几句,王熙凤就告辞离开。回到住处,贾琏还没有回来。丫鬟回报说在东府高乐。 王熙凤疲倦的坐在炕上,伸手解衣服,不满的啐了一口,“呸,没脸的东西。除夕夜还要去东府里饮酒高乐。天知道是什么花样?” 平儿给王熙凤端来洗脸热水,递了毛巾给凤姐,问道:“奶奶,环哥儿哪里怎么样的一个处置方略?” 王熙凤拿起毛巾敷脸。她刚才在花厅里反应比王夫人慢了些,在贾环说出要求后还在穷追猛打,应该想到:小小年纪就知道要女人的贾环能有多大出息? “呵,二老爷说是扬名,还不知道那诗能不能扬名呢!今儿老太太赏了他。我就不凑热闹了。日常照旧。把他和赵姨娘屋里的月钱放足吧。” 王熙凤此时已经在贾府里通过克扣、缓放丫鬟的月钱来作为放印子钱的本金。贾环和赵姨娘这样弱势的群体,自然是属于优先克扣对象。 平儿就应了一声。 … … 正月里,贾府热闹非凡。荣国府即便只是周朝中等的家族,但年节时往来的都是达官贵人,车马络绎不绝。 当然,这种热闹和贾环无关。 两个原因。第一,他是庶子。贾政要提携的是宝玉,会客时基本会叫宝玉来陪客。这是人脉资源。第二,贾环未成年,迎客的工作不需要他做。 正月初一,贾环和贾兰一起按照惯例在宁国府、荣国府里转了一圈,给长辈们拜完年收了压岁钱就回来。 贾政除夕当晚有言在先,勒令贾环闭门读书。整个正月贾环都将出不了贾府的门。 正月初十。天气难得放晴。阳光明媚。初二时下的大雪残落在角落里已经融化。 贾环的住处是一处三间开的半旧青瓦屋舍。一间是客厅,一间是卧室兼书房,一间是丫鬟们的住处。 贾环在客厅外的空地上晒着太阳,手里拿着一本从贾兰家中借来的《二十三史简略》翻看。说是闭门读书,实际上,他日子很清闲。除夕夜里,他把朝代搞错,现在心里还惦记着这件事。前两天让丫鬟去贾兰家中借了这本书。 这是除夕那晚的一首好诗带来的效果。李纨还传话,以后想要看书尽可去借。 穿着青色花袄的如意坐在一旁做针线活。几个不知道是谁院子里的小丫鬟并小吉祥和贾环屋里的两个小丫鬟在一旁跳方格子玩。叽叽喳喳,像快乐的小鸟们。 贾环现在在贾府内行情看涨,也有些小丫鬟过来玩耍,不像之前冷冷清清的模样。至于,小吉祥则是昨天得了足额的500月钱,兴奋的睡不着,一早上过来想要贾环下次出门带零嘴回来吃。 “三爷,你说老祖宗会给屋里指个什么样的姐姐来啊?” 贾环看着历史,耳边传来如意怯怯的声音,笑着看向坐在矮凳上的小姑娘,“如意,我是帮你找个提水的帮手来,不要听府里那些人乱嚼舌头。” 对贾母会指派什么样的丫鬟过来,他也想知道。这是他除夕出风头得来的“实惠”。 如意的担忧,他能理解。现在贾府里都在说他要收屋里人。如意担心来了大丫鬟不好相处。 如意拿着针线,咯咯的轻笑。 贾环听得出她的嘲笑之意,笑着摇摇头,“小丫头片子。”起身回了卧室,坐在书桌边遐思。门口小丫鬟们欢乐的蹦来蹦去,会影响他的思绪。 历史在五代时出了岔。五代时期的中原霸主后周世宗柴荣并没有英年早逝,南征北战,一统全国。篡位的北宋太祖赵匡胤至始至终都是后周的良臣。 后周被女真人的金国灭后二十年,宋国公二十三世孙赵构在临安篡位,即为宋朝。因为失去北地,只占据江南和川蜀之地,被称为南宋。南宋被元灭。明太祖驱逐鞑奴,复汉室衣冠。 而现在继承明朝的周朝,前有春秋战国时代的西周、东周、结束五代十国的后周,因而被成为宁周,仿南北朝并立时的刘宋王朝之称。官方称皇周。 搞清楚历史经纬,让贾环感慨连连。这真是一团乱麻般的历史! 而历史上没有北宋,苏轼也没有提及。天知道贾政的书房命名为“梦坡斋”是什么意思? 贾环正想着,就见如意挑起门帘快步进来,“三爷,老太太身边的鸳鸯姐姐来了。”又笑道:“指到屋里来的姐姐也来了。带着行李。” “哦。”贾环从书桌后走出来,到客厅里,就见贾母身边的大丫鬟鸳鸯带着几个仆妇和丫鬟们等在客厅中。她们手中帮忙拿着几件行李。 鸳鸯身边站在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穿着青白色的掐牙背心和褂子,提着个蓝色的包裹:眉清目秀,容颜标致,纤腰如细柳。十足的美人胚子。 第七章 晴雯 贾环压住心里的惊讶,微笑着和鸳鸯打招呼,“鸳鸯姐姐来了!”读过红楼梦的人都知道,鸳鸯在贾府里的地位。 这是领导秘书。 “三爷,你上午就在用功读书啊!”鸳鸯笑孜孜的说道。她穿着青缎子背心,束着白绉绸汗巾儿。肌肤白腻。鸭蛋脸,鼻梁高耸,腮边处有着淡淡的雀斑,这无损她的美丽。 鸳鸯在贾府中从不自傲、仗势欺人,深得上下好评和尊敬。这是一个可敬可亲的好姑娘。可惜最终给贾赦逼的上吊自杀。 贾环熟读红楼,知道鸳鸯的性格和结局,很令人感慨。笑着道:“那怎么可能!在看闲书。” 鸳鸯就笑起来,指着身边美丽的小姑娘介绍道:“三爷,这是老祖宗房里的丫鬟晴雯,现在到你屋子里做事。” “啊?!”贾环大吃一惊。他没想到贾母会把晴雯指派给他。晴雯原本是要给贾宝玉的吧?他原本的期待只要能帮忙提水的大丫鬟就行,模样好一点最好。谁愿意面对丑女不是? 晴雯不仅容颜标致,更难得是的针线水平一流。书中就有:勇晴雯病补雀金裘。 这真是个意外之喜! 贾环当即好奇的看向晴雯。心道:这就是“风流灵巧遭人怨,寿夭多因诽谤”的晴雯?果然很出挑的女孩。十来岁就已经是美人胚子。晴雯是他读红楼时少有的几个喜欢的人物。 见贾环惊讶的盯着晴雯看,鸳鸯等人就哄笑。贾环要大丫鬟做屋里人,这在贾府都传遍了。 晴雯被贾环看的燥红了脸,狠狠的瞪着贾环一眼。她这几天没少被姐妹们笑话。想着她从贾母的上房给“发配”到贾环屋里,心里就糟心的很。 贾环请鸳鸯等人坐下来喝杯茶。 闲谈几句,鸳鸯含笑着道:“三爷,人送到了,你慢慢看。我就先回老祖宗了。” 她知道老祖宗的心思,本来是要给贾环挑一个普通的二等丫鬟。后来,贾环表态说不敢和宝玉比,老祖宗心里高兴,就将二等丫鬟中出挑的晴雯指过来。 “哈哈!”几个丫鬟、仆妇又是一阵哄笑。跟着鸳鸯一起回去向贾母复命。 贾环无奈的笑了笑。他没想到来的会是晴雯,多看了几眼。给人误会了。吩咐道:“如意,你带晴雯去安顿吧。一会再来见我。”说着,便回了卧室中。回想着晴雯的事迹。 晴雯在红楼第一次出场是第五回,也就是今年冬天,秦可卿邀请贾母等人去宁国府赏梅,贾宝玉把秦可卿意-淫了一回,留在廊檐下等候的是袭人、媚人、晴雯、麝月。晴雯那时已经是宝玉的丫鬟。现在倒是给他抢先要到。 晴雯既然到了他的屋里,他肯定不会让晴雯在生病的情况下被王夫人赶出贾府,从而病死。 … … 半个小时后,如意好笑的带着晴雯到贾环面前“复命”。三爷刚才都欢喜的傻了吧?晴雯姐姐确是漂亮。 晴雯个头比贾环还要高,贾环还没开口,就梗着脖子硬邦邦的道:“三爷,我不做你屋里人。你要是缺使唤丫鬟我应着。你要我做你的屋里人,你赶早回明老祖宗。” “屋里人”的意思就是小妾。 这话说得挺冲的。不愧是晴雯。性子烈的很。贾环随和的笑一笑,“你想多了。如意,打水的事情让晴雯帮着你。其他的日常事务你安排吧。” 他晴雯的喜欢,是对出色的女孩子的欣赏,而不是男女之情的喜欢。 “咯咯,好呀。”如意笑的眼睛眯起来。三爷竟然要以她为主。她都已经打算退让了呢。 晴雯的组织关系在贾母处,等级是:二等丫鬟,到贾环屋里挂职,如意怎么敢和她争贾环的首席大丫鬟职位? 看着两个表情各异的小姑娘离开,贾环笑着摇头。第一次,他对自己在贾府的计划有些动摇起来。 贾环的计划是等他再长大几岁,就换一个身份就离开贾府。总不能一个7岁的小男孩就在社会上飘。那样危险系数很高。 他没兴趣给贾府的猪队友们陪葬。看看贾赦、贾珍、贾蓉、王夫人、王熙凤等人做的什么烂事! 他也没有兴趣去拯救“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的悲剧结局。来自互联网时代,什么样的美女没见过呢?他还没有崇高到“解救”陌生人的境界。 但今天成了晴雯的主人,他肯定是不愿意晴雯的悲剧发生。这是对待“自己人”和“陌生人”的区别。 他如果要“庇护”晴雯,至少需要先获得“力量”,不管是何种形式的力量。 贾环缓缓的陷入沉思中。 … … 晴雯到贾环屋里的事情,在很短的时间内就传遍贾府。倒有些人很羡慕贾环。 晴雯的美丽和巧手在贾母房里都很出挑。 然而,晴雯在贾环屋里其实并没有受到“职场骚-扰”。她最大的任务是每天帮如意去厨房里提水。贾环爱洁,天天洗澡。其余时间都很轻省。 贾环喜欢自己处理自己的事情,并不会动辄使唤丫鬟。 正月十五,贾府的元宵晚宴,贾环和贾兰照例没有参加。其实,贾环凭借着他的那首咏雪诗是有资格参加。但贾政恼他“顽劣”,勒令闭门读书。 到正月十八,贾环和贾兰在垂花门外和桂树、赵国基等人汇合,一起到书房中上课。贾琮带着长随富贵已经在书房中。 塾师林举人到来后,考核了三人。以贾环成绩最佳。背诵、默写无一字错漏。又因在贾政的酒宴上听过贾环写的诗,考核贾环几句诗文、对子,见贾环答的不错,决定加快贾环的学习进度。 贾环心中哭笑不得。林举人将严格教学当做奖励。他知道老师是一番好意。这年头学习知识需要人教。可是,他其实无心科举。 增广贤文约4千字,贾环和贾琮的都学了3千字左右。而幼学琼林2万多字,共四卷。贾兰学习到了第三卷饮食篇。 正月的时光飞快的而过。到二月中旬,贾环已经学习到幼学琼林的第一卷最后一篇武职篇。贾兰的学习也很努力。书房中这种你追我赶的氛围让林举人很高兴。而贾宝玉自正月以来只来过书房一次。三春则是不再来书房学习。 贾环一首咏雪诗在贾府的宣扬之下,像池塘中的水纹般慢慢的扩散开,余波荡漾。据说已经传到江南金陵。小小的略有名气。苏轼的这首诗称不上传世作品,但关键在于贾环的年纪。7岁成诗,可以冠以神童。 贾环并不参加贾府里贾政举办的诗会、酒会,对这些都无从得知。因而,对他的生活没什么大的影响。 这天傍晚,夕阳西下,春寒料峭。贾环拿着一个木质的套筒工具从贾府外回来。刚回到屋里,就见赵姨娘、小鹊、小吉祥来了。如意在卧室里陪着喝茶、说话。晴雯去厨房里拿晚饭。 赵姨娘穿着百蝶穿花粉红洋缎袄,描着细长妩媚的柳叶眉,杏眼小口,漂亮少-妇范。将茶杯搁在小鹊端着的托盘上,笑孜孜的问道:“环哥儿,又去坊里玩耍了?” 贾环争气,她最近这段时间日子过的舒心。虽然有给王夫人立规矩,但凤姐将四两银子的月钱足额、及时的发放让她笑口常开。倒有些容光焕发的意思。 年前赵姨娘就放松了对贾环的管束。时间由贾环自己支配。 贾环道:“嗯,我前些时候让舅舅找木匠制造了一个工具。今天出去拿了。” 赵姨娘好奇的看着贾环手里拿着的“玩具”,拿过来摆弄了几下,不得要领,疑惑的道:“就这么个东西要1两银子?环哥儿,你别是给人骗了吧?我记得过年时,你是说要在门前搭个炉子烧热水用。” 过年时,贾环在宁国府、荣国府里拜年,因为他在除夕做了一首好诗,算是给贾府扬名,今年的压岁钱红包比往年厚了许多。金裸子、银角子加起来,合计值二十多两银子。 把赵姨娘给眼红的。可怜她一年的收入,算上贾环的那份月钱,加起来也不48两银子。贾环出门拜年转一圈就有她一半的年收入。 按照惯例,赵姨娘要没收贾环的压岁钱。但贾环说在门前的槐树下起个小炉子,截留了10两。 一则是用来烧热水洗澡,免得如意她们老是去厨房里拎热水。二则是免得赵姨娘在冬季老吃温凉的饭菜。有小炉子可以热一下。 贾环笑着道:“娘,小炉子好搭,不费事。关键是要解决柴火的问题。我们俩的那点月钱都不够柴火烧的。” 他准备制作蜂窝煤。以前在农村老家就干过这活。一个蜂窝煤可以烧两天。买点煤渣,混着泥土制作一些蜂窝煤,足够他和赵姨娘用的。 赵姨娘深有同感,连忙道:“那是,那是。常年累月的烧下来,很费钱。”但凡涉及到钱的事情,她都很敏感。 贾环其实还有一个潜藏的想法,他要一点点的测试贾府当权者们对他做事的容忍度。 来到这个世界,当一只安静的小蚂蚁已经几个月,他现在要尝试着“舒展”自己的手脚。 他没打算在待在贾府的这几年里,安心的做一个小学生。那不现实。 现代社会要造假弄个真户口也不容易。古代户籍制度松一些,但转换身份离开贾府肯定需要一笔钱。而离开贾府的生活又需要一笔钱。他都得准备好。 第八章 贾府网红 贾环和赵姨娘、如意、小鹊、小吉祥随意的说着话,等晴雯提了食盒进来,六人聚在条桌边吃饭。 早春时节,难见瓜果蔬菜。几道小菜都是萝卜、冬瓜。混着鸡鸭猪肉、鸡蛋等。 赵姨娘吃着饭,感叹道:“环哥儿,你的伙食比我还好。改明儿,我天天和你一起吃饭得了。” 贾府内的厨房分为大厨房、小厨房、公共厨房。大厨房专供贾母、王夫人、邢夫人(贾赦)等家主。小厨房专门供少爷、小姐。公厨则是给仆人们用餐。 贾环吃的是小厨,其实以前也是剩菜残羹,和宝玉、黛玉的待遇没得比。最近有所改善。 而赵姨娘吃的是公厨。她说是姨娘,其实在贾府内还是奴仆。这从书中二十回王熙凤训赵姨娘的话里可以看出端倪,“…他现是主子,不好了,横竖有教导他的人,与你什么相干!” 赵姨娘又一贯的不会做人,没口碑,厨房里也欺她。年前小雪的那次,贾环在赵姨娘处吃饭时,小鹊从厨房里打来的饭菜都是温凉的。 赵姨娘的感叹让贾环有点触动,当即应下来,“行啊,没问题。” 晴雯微微皱眉。她刚才在小厨房里为了多要些饭菜,和管厨房的婆子吵了一架。她可不想一天吵三遍架。 吃过饭,坐在一起喝茶说话。晴雯借故离开。赵姨娘又提起贾政对贾环要了个丫鬟的态度,“本来老爷着实的夸了一回,可你这个没造化的,竟然要个丫鬟在屋里,把老爷气得说要打你。你要是在元宵的酒宴上再出一回风头,我们娘俩的日子还要好过些。” 贾环嗤笑一声,“娘,我正月里给老爷拜年也没见他怎么着。他当年不是这么过来的?” 对贾政的评价,贾环并不放在心上。贾政,就是假正经的意思。假道学! 整部红楼,政老爹虽说没干坏事,但糊涂事办了不少。最糊涂的就是帮贾雨村这个衰仔起复金陵知府。 赵姨娘“嚯”的瞪贾环一眼。说的道理是对的,但是哪有这么说老子的。如意、小鹊、小吉祥三个吃吃的笑着。 正说着话,外面的晴雯带着探春的贴身丫鬟侍书进来。容貌平实,穿着水粉色的缎子背心。 侍书见赵姨娘在,到口的话给改过来,道:“三姑娘给姨奶奶、三爷问好。”又将手里带来的字帖、白纸递给如意,“这是三姑娘才让人在外面寻回来的颜公字帖、上等的白纸。三姑娘说,望三爷好好读书,日后自能出人头地。” 贾环想起除夕时贾探春的话和表情。这是很久以来探春第一次打发人来关心他这个弟弟。大约也是和他最近沉稳、好学的表现有关吧! 贾环道:“你回去说:谢三姐姐关心。”又吩咐道:“如意,给侍书拿些茶钱。侍书,辛苦你跑一趟了。” 茶钱就是跑腿的赏钱。如意和小吉祥去李纨那儿还书就得了赏钱。赏多少,贾府里都有定例。 侍书脸上的表情就缓和下来,微微一笑,“谢三爷。” 赵姨娘本来看着贾环处理,见贾环要给赏钱,顿时不乐意,但凡涉及到钱的事情,她都很敏感,不满的道:“姑娘过年得了多少赏赐,就买几张纸打发自己兄弟。给那一个是多少?怕不是要把私房钱都贴过去吧!” 侍书脸色立即变得很难看。她本来就不想来这一遭。但是贾环最近名声鹊起。姑娘要她来送几张纸、字帖,她还能不来?没想到遇到二五不着调的赵姨娘,白生一肚子气。 贾环牙疼,赵姨娘真是难以让人亲近,劝道:“娘,三姐姐到底是一番好意,你骂她做什么?她的私房钱想怎么处理都是她自己的事情。” 赵姨娘声音就高起来,叫道:“我是管不着。她不是我肠子里爬出来的,不该孝敬我?我看她是恨不得托生在那屋里。忘恩没脸的东西…” 见赵姨娘骂得难听,贾环哭笑不得。探春的丫鬟还在这儿呢,您老不能等会再骂?打断道:“行了,娘。” 赵姨娘瞪起眼睛看贾环,“环哥儿,你什么意思?怎么,她跟太太亲,跟宝玉亲,还不许我说她。她眼里何曾有我这个娘?” 贾环当然不怕赵姨娘,直言道:“娘,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你越骂三姐姐,她越不和你亲。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对三姐姐好,她会对你不好?” 赵姨娘气的拍着床榻大骂贾环:“蛆心的孽障,我是她母亲!” 贾环摇摇头,问题是探春未必这样想。封建主义社会,以嫡母为母亲的人比比皆是。生母倒真不一定当母亲对待。赵姨娘犹自大骂着。如意拿了几钱银子给侍书当跑腿费。贾环道:“辛苦了。”打发侍书离开。 至于,赵姨娘和贾探春怎么相处,他是懒得管了。各有各的看法。 他是深切的同情赵姨娘的遭遇,也和她亲近。但没到事无巨细,为她操碎心的地步。他的灵魂是穿越的。他的母亲在另一个世界。 晴雯和如意送侍书出来。等侍书走后,晴雯和如意回到客厅中,晴雯若有所思的赞道:“如意,三爷刚才的词儿说的真是好。” 人心都是肉长的。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 她都觉得长知识了。 如意傲娇的一抬头,模样清秀,笑嘻嘻的道:“那当然。晴雯姐姐,三爷是读书人啊!” 晴雯娇笑着掐如意一把,“小浪蹄子,你在我面前得意什么劲儿?你的女主子还不知道是哪一个呢!” 两个人在客厅里笑闹起来。 … … 侍书提着灯,回到贾母上房处探春的屋中。明亮的屋子里烧着炭炉,暖洋洋的。探春正在书桌前看书。长挑身材,鸭蛋脸面,俊眼修眉。文彩精华,见之忘俗。 “回来了?” “嗯。姑娘…”侍书将在贾环屋中所见的一幕详细的说给探春听。 探春听的沉默了很久,提笔将贾环的话写下来。“人心都是肉长的。”“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 看着纸上这两句话,仿佛说到心坎你,探春突然有点想哭起来。 赵姨娘每次找她闹、要钱,却不体谅她的难处,她每次都不得安生。她不是不愿意认这个亲娘,血缘关系在,她否认不了。但赵姨娘怎么对她的? 贾环以前也是给赵姨娘唆使着来和她闹。 现在这个顽劣的弟弟竟是突然间就开了窍一样,随口说出这样的名言警句。 … … 赵姨娘在贾环屋里大骂探春的事情,就像是一粒小石头落入贾府这池水中,没有引起任何的波澜。 贾府众人都知道赵姨娘和探春关系不睦。总体上舆论是同情探春。赵姨娘在贾府内的口碑实在不好。 倒是贾环劝赵姨娘的两句话通过如意、晴雯、侍书的口在贾府内迅速的传开。这两句话有着看透世事、洞察人心的学问,不像是7岁的小孩能说的出来的话,倒像是沧桑老者对生活的总结。 然而,即便被认为不是贾环原创,这两句名言还是给贾环在沉寂了月余后再次闻名贾府。 在元宵酒会上出了风头的宝玉早忘了要去看贾环的事情,这会儿突然听贾环的消息,禁不住思索,偏头对一起读书的黛玉道:“林妹妹,我们要不要去看环哥儿?” 下午时分,暖阁中光影静谧,窗纱前美人幽香。 林黛玉娥眉舒展,拿着一卷书,掩嘴轻笑道:“你不是说他忙着读书做学问吗?现在去做什么?等他书房里放假我们再去闹他。” 贾宝玉笑道:“妹妹说的是。我打发茜雪过去问问。” … … 二月二十一日,早春时节,傍晚时分春寒阵阵。贾环穿着蓝布棉袄,在赵国基家中洗着手。小院里,堆着一小堆黑乎乎的煤渣。煤渣边是十几个圆形带孔的蜂窝煤。 贾环在水盆中洗干净手。赵国基的妻子递来毛巾。贾环说了声“谢谢舅妈”,在毛巾上擦了擦,叮嘱道:“舅舅,要是下雨就把蜂窝煤搬到屋子里。没下雨就晾几天。我过几天再来看。” 赵国基木纳的点头。 贾环知道他的性格,交代的事情会做好。这几个蜂窝煤是他做好的试验品。 煤渣、泥土、水的比例,贾环心中有数。之所以不扩大生产,他还需要解决一个问题:征得贾府里管事的王熙凤的同意,在门口搭个小炉子。 不然光有煤,不能搭炉子生火也是白搭。 回到贾府中的住处已经是晚间时分。半旧的瓦屋客厅中灯火明亮。如意和晴雯两人在灯下拿围棋子和棋盘下着五子棋。 见贾环回来,如意连忙高兴的迎过来帮他拿书包。她这一局棋又快要输了。 晴雯收拾着案几上的棋盘、棋子,抱怨道:“三爷,你今天回来的晚了。我去厨房里要来的饭菜早凉了。又得送回去热。” 晴雯的这个性子哟! 贾环随和的道:“今天在赵国基家里呆得久了些,给你的工作添麻烦了。” 晴雯给贾环说的“噗嗤”一笑:哪有主子给奴才说添麻烦的?倒不好再抱怨他。去卧室里收拾着食盒,准备送到小厨房里再热热。 快要出门时,贾环道:“晴雯,你带几钱银子,拿给小厨房的刘婶。不要再和她吵架。” 记贾环的帐,晴雯当然没意见。她也不想和人吵,当即愉快的应了一声,脚步轻快的去了。约半个小时后,提着食盒回来。三人围在条案边吃饭。 如意扒拉着饭,说道:“三爷,宝二爷下午打发茜雪来问你什么时候有空,他和姑娘们要过来找你玩。” 贾环听得迷惑,“怎么,最近府里有事?”他近来忙着读书。还有去赵国基家里忙活蜂窝煤。贾府里的事情没怎么关注。 如意喜滋滋的道:“三爷,你那两句话府里都传遍了啊。下午鸳鸯姐姐还打发人来送来一盒菱粉糕,说老太太奖励你说的好话。”将府里的情况,详细的说了一遍。 “哦,菱粉糕给我娘留两块…”贾环顿了一下,本来想说给探春送一点。探春给他送了纸张和字帖啊。礼尚往来。但转念一想探春和贾母住在一处,这点东西肯定能吃到,就说道:“其他的你们分了。” 说完,贾环心里又一动,笑问道:“如意,这么说,我又出名了?” 如意笑着连连点头,小模样清秀无端。 “咳咳!”这话说得这么古怪呢!“又出名”。晴雯一口饭呛到,扭头剧烈的咳嗽。如意忙帮她拍背顺气。 贾环没去管晴雯,好笑的喝着汤,心中有了计较。 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他来自互联网社会,擅长将名气转化为实利。网红不都是先出名,后赚钱吗?按照如意的说法,他在最近三五天里约等于贾府里的网红。 第九章 我看错你了 这天晚上,王熙凤带着平儿、丰儿、来旺家的等人从贾母处回住处的院子。 平儿得了个空,向凤姐汇报道:“奶奶,环哥儿打发晴雯来说了一声:他想在他屋子的门前搭个炉子。” 二月下旬,气温只是稍稍回暖。屋里烧着炭炉,暖洋洋的。 王熙凤换了身衣服,坐在炕上喝着茶,丹凤眼一闪,好奇的道:“他搭炉子干什么?” 平儿站在一旁拿着托盘,道:“我问了晴雯。晴雯说用来烧热水。环哥儿天天锻炼的一身汗,天天洗澡。” 王熙凤禁不住咯咯娇笑,“锻炼?怕是到处玩的吧?平儿,你说他怎么这么奇怪?挺说最近读书很用心,把兰哥儿都快要比下去。珠大嫂都急了。他偏偏还像个小孩一样贪玩,三天两头的跟着赵国基出门逛街,还帮丫鬟们带胭脂水粉。” 平儿就笑道:“奶奶,他本就是小孩。” 王熙凤摇摇头,“也不能真当他是个孩子。府里最近传的话,你也听到了。啧啧,人心都是肉长的,没有无缘无故的爱。这哪里是小孩子能懂的道理?” 想了一回,凤姐道:“炉子就随他自己搭吧。公中可不会给他出柴火钱。宝玉都没有这个待遇。否则,开了这个头,都有样学样,谁支承的起?” 平儿点点头。 … … 贾环在书房里读书是五日一天假。这是仿周朝官场的沐休制度。贾宝玉打发丫鬟茜雪来问时,贾环在二十四有一天假。 但他得了凤姐的准许,忙着搭炉子,没空理会宝玉的拜访,便让如意去宝玉的住处回了:约在二月三十日接待宝玉、黛玉、三春来访。 二十四日上午,贾环就跟着赵国基到他家中,查看蜂窝煤晾干的情况。 赵国基是贾府的家生子。住在贾府外的贾府南街中。从贾府的角门出来,走了二十多分钟就到。十几个黑乎乎的蜂窝煤成列的摆在简陋小院的屋檐下。 贾环蹲下来拿手捏了捏,满意的道:“可以用了。舅舅,我留几块煤球给你用。” 赵国基忙道:“环哥儿,这如何使得。都是花你的银子。” 贾环也不勉强,说:“你自己看吧!要是比家里用的柴火便宜,就用煤球。我回头还要大规模制作。” 两人正说着话时,门口进来一对父子模样的男子,粗手粗脚,身上带着点点泥土。小的约十几岁,背着一个沉重的包裹,眼睛灵活。 “老胡头来了。”赵国基上前打了招呼,给贾环介绍道:“环哥儿,老胡头父子俩是府里最好的泥匠。砌屋子、砌灶台都是好手。” 老胡父子上前拜见贾环,躬身行礼道:“给三爷请安!” 贾环随和的笑了笑,给老胡父子说起他要的小炉子的要求。和市面上的小炉子的差别不大。贾环的要求主要是方便烧水。老胡父子很快就弄明白款式。 贾环付了200钱的定金。约好三天后在贾府角门外交货。 二十七日下午,贾环从书房里下学,在角门外由赵国基陪同这将余款付给老胡父子,提着沉重的小炉子回到住处。亏得贾环这两个月持续的锻炼,手臂上有力气。不然还弄不回住处。 进入春季,白天的时间渐渐的变长。约下午5点多的样子,夕阳在天边斜坠。贾环门前空地上的槐树吐着新芽,在夕阳中绿红交间,染着绚丽的色彩。 赵姨娘早得了贾环的消息,端着茶杯等在客厅中喝茶。小鹊和小吉祥两个丫鬟都在身边。好奇的看着贾环摆弄。 晴雯拿了蜂窝煤去厨房里引火回来。贾环用火钳将蜂窝煤一块块的在炉子里垒好,然后给晴雯、小鹊、如意、小吉祥四个丫鬟讲着怎么用。 用的时候,打开炉子最下面的进风口,然后用火钳调整蜂窝煤的孔道,使之上下贯通;不用的时候,将上下的蜂窝煤的孔错开,再把进风口留一丝间即可。 看着通红的火苗冒上来,几个小姑娘一阵欢呼。看热闹的七八个小丫鬟跟着叫。她们都是听到信,来贾环住处看热闹。一时间热闹非凡。 赵姨娘在一旁掩着口鼻,道:“环哥儿,这炉子味道怎么这么冲啊?”她前些时候因为对待探春的事情骂了贾环一通,但早好了。贾环也不和她生这种闲气。 “一氧化碳的味道啊!烧煤都这样。我这还算是改良版的。”贾环不以为意的说道。 赵姨娘听的一脸的懵懂。一氧化碳是什么东西?但随即又喜滋滋的:环哥儿懂得真多,不愧是我儿子! 吃过晚饭后,炉子上烧了足够多的热水。贾环舒舒服服的坐在大木桶中泡澡,将手搭在木桶沿上,惬意的眯着眼睛。这是他到红楼世界中洗的最舒服的一次。 之前,如意和晴雯都没有打来这么多的热水。 将炉子搭起来,他的第一个福利算是有了:泡热水澡。更重要的是,这是他成功的迈出改变的一小步。 嗯,这只是开始! 他的物理化学只有初高中的书本基础知识,大部分还都还给老师了。造枪造炮造玻璃造水泥造钢铁这些是不会的,但是捣鼓点小玩意改善生活质量,顺便赚点银子花花还是不难。 一时间,贾环思绪飘飞。 … … 洗过澡,贾环换了衣服,在书桌边看书、休憩。如意和晴雯将卧室里的场面收拾后,两人在条桌上说笑着下五子棋。针线、缝补的活儿都先丢在一边。 “哎呀,我又输了。”如意懊恼的拍了下额头,撅起嘴输了1钱给晴雯,扭头道:“三爷,你来和晴雯姐姐下。” “就怕晴雯输的哭鼻子啊。”贾环笑着放下书,说道。 晴雯傲气的仰着秀美的小脸道:“谁哭鼻子啦!三爷,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贾环哈哈一笑,坐在软墩上,和晴雯下棋。他正好想放松下脑子。 五子棋是他教给如意和晴雯的。但如意这小姑娘比较迷糊,输多赢少。而晴雯不仅针线活很出色,脑袋瓜子也转得快。他还真不一定能赢晴雯。 随意的下着棋,贾环连着输了两局,输给晴雯2个康顺通宝。晴雯乐得拍手,咯咯娇笑。 喝了口茶,晴雯将茶碗放在高几上,见贾环随意束着的头发有些散乱,想着在贾环这里的日子过的无拘无束,就笑道:“三爷,以后我给你梳头吧,我梳得比如意好。” “行啊!”穿衣服贾环没问题,但一头长发,梳头实在难为他。在棋盘上落下一粒黑子,微笑道:“晴雯,你输了。” 晴雯低头一看棋盘,五颗黑子斜向相连,顿时有些傻眼,“啊…” “咯咯!”看棋的如意笑的直揉肚子。晴雯姐姐刚刚“可怜”三爷主动提起要给三爷梳头,可立即就给三爷“痛下杀手”输了一盘。 … … 农历历法以月亮的变化为依据,二月份有二十九和三十。而西元公历历法只有二十八和二十九。周朝自是用的农历。 雍治八年,二月三十日下午。贾宝玉、林黛玉、贾迎春、贾探春、贾惜春按照约定一起到贾环的住处说话、闲聊。 一众公子和小姐带着丫鬟、仆妇到来,顿时将贾环的住处挤得满满。贾环邀请宝、黛、三春到卧室里说话。袭人、紫鹃、司琪、侍书、入画等人都留在客厅中。 如意和晴雯提着茶壶上了热茶,又出去给丫鬟、婆子们上茶。 贾环屋子门口的小炉子引起众人的兴趣。贾宝玉对贾环道:“三弟,你这个炉子做的很不错,我要两个。” 贾环还没答应,贾宝玉又对林黛玉道:“林妹妹,我们也在屋里弄一个如何?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下雪时,喝茶赏雪也是一件雅事。” 林黛玉嗔笑道:“现在都二月底,早春时节,往后的日子哪里还有雪?亏你还是读了书的人!” 贾宝玉一听,讪讪的摸摸头,“妹妹说的是。三弟,这炉子就算了。” 贾迎春、贾探春、贾惜春三人都轻笑起来。大家闺秀般的笑容。笑不露齿,雅致含蓄。 贾环心道:“宝二哥,你也太自来熟了吧?我何时答应要送炉子给你。”贾宝玉和林黛玉现在是贾母的心尖子。小厨房里的人哪里敢怠慢?二十四小时服务是肯定的。要小炉子做什么?倒是三春的待遇要略差一些。 当然,三春待遇再差,比贾环还是要胜半筹。 喝着茶,贾宝玉引领着话题,高谈阔论。 贾环面带微笑的听着。8岁大的宝玉观点很幼稚。但他并不怎么插话。他知道宝玉等人是来看“稀奇”,大约想知道他为什么变化这么大? 宝玉评论了一番大周朝京城中的风物,亲热的问道:“三弟,你平常都读什么书?你除夕那晚作的诗,我佩服的很。” 贾宝玉素来无视贾环。认为天生人为万物之灵,凡山川日月之精秀,只钟于女儿,须眉男子不过是些渣滓浊沫而已。 但是,贾环的一首好诗,叫他将贾环认为是渣滓都觉得困难。诗词本来是个人才华、意趣的展露。诗言志。因而,想着贾环应该是和他一类的风流人物。 然而,贾环并没有兴趣和贾宝玉亲近。小贾环因为贾母的原因让宝玉三分。而他从现代人的角度来看,贾宝玉就是个草包,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说就天下无敌,做就无能为力。 想想,以他在贾府里面占有的资源。但凡争气一点,不说避免整个贾府的悲剧,他个人的爱情悲剧肯定是可以避免的。何至于让林黛玉香消玉损? 而且,他这个人极其的没有男人的担当。连金钏儿、晴雯都护不住。比如晴雯,他要是有勇气,拿把刀守在晴雯的病床前,有几个丫鬟、婆子敢动手撵晴雯? 因为王夫人发话,晴雯固然是要被赶出大观园。但晴雯要是等几天病好了或者病情轻一点再出去,何至于会夭折? 贾宝玉是属于只管爱、只管撩妹,不负责结果,有事先缩头,只顾自己身家性命的典型。这种男人,属于渣男的典范。袖手空谈有万言,临机处事无担当。 谁家女子沾上他,谁倒霉。 想是这么想,但贾环也没打算将他对宝玉的不屑表现出来。嘴里谦虚的道:“二哥,我平常都是随便翻翻。诗词是小道。经义、文章才是大道。正所谓:当今天子重文章,足下何须讲汉唐。” 贾宝玉脸色顿时就变了,怫然不悦的站起来,说道:“满口道德文章私下里不知道龌蹉成什么样子的腐-儒算哪门子的大道?我将来是不要为官作宰,经济仕途。羞于与这些人为伍。环哥儿,我看错你了。妹妹们,我们走!” 第十章 混世魔王 贾环有点错愕。嚯,贾宝玉这才多大?**岁的样子吧。他就已经有意识反感“仕途经济”?我去! 贾环没想到他一句话刺激到贾宝玉,但他并不怕贾宝玉和他“绝交”。当即,淡然的笑了笑,喝着茶。 贾宝玉说看错贾环。贾环其实也看不上贾宝玉! 个人知趣和意向的选择由个人决定,这是无可否非的。 但是有一些东西:做儿子,要让父母安享晚年;做丈夫,要能庇护妻子;做父亲的,要能够给儿女提供衣食、教育他们成-人。否则,连这最基本的人的义务都不履行,那活得和畜生有什么区别? 贾环没有和贾宝玉做朋友的想法。贾宝玉在危急关头,连金钏儿和晴雯都不保护,贾环即便和他关系好的像铁哥们一样又如何?贾宝玉该缩头的时候还是会缩头。 此人不可为友! 林黛玉将贾环的表情尽收眼底,还有他清澈眼睛中一闪而过的讥笑。她嗔贾宝玉一眼,说:“环兄弟也打算当官走仕途?”她父亲林如海可是巡盐御史。难道她父亲也是贾宝玉口中的假道学? 贾宝玉给林黛玉瞪一眼,就知道失言。但倔强着不肯说软话,僵在那里站着。 林黛玉今天穿着青白色相间的淡色外衫,纤柳弱质。眉尖所颦,容颜精致,气质婉约。一只美丽、妖孽的小萝莉。 林妹妹很美,但贾环对萝莉没有感觉,敷衍的道:“再看看吧!”他其实不大喜欢黛玉。林妹妹有美好的一面,也有她的缺陷:敏感,小心眼,刀子嘴,浑身是刺。 他在现代社会中,对这样的美女向来是有多远就离多远。我又不打算和你上-床,何必作践自己的尊严奉承你呢? 林黛玉娇俏的一笑,若有所思。拿着茶杯瞟着贾环的书桌上镇纸压着的一篇文稿,很标准的正楷。文章题目是《爱莲说》。“水陆草木之花,可爱者甚繁…”看了两句开头,就吸引过去。 贾环也不理僵着的宝玉,他可没有义务哄小屁孩,笑着问贾迎春,“二姐姐近日可好?” 再等宝、黛、迎、探、惜几人的年纪大一些,每个人的性格便会越发的凸显。那时,小贾环怕探春怕的要命,却和迎春的关系还可以。偶尔去她那里玩。大约,只有在“二木头”那里,他才能找到几许平等的感觉。 贾迎春肌肤微丰,合中身材,是个温柔可亲的姑娘,轻声的应了贾环一句,“还好。” 探春心中微微有些酸涩,低头喝茶。贾环对迎春亲近,对她这个亲姐反倒神色淡然。真是令她心里有些难言的滋味。 小不点贾惜春看贾环和贾迎春聊天,无聊的打个哈欠,小手掩在嘴上,眼睛四处看着,讽刺道:“三哥哥这里真寒酸!” 小姑娘的心思:她肯来贾环这里玩,其实心里已经原谅除夕他说宝哥哥的坏话啦!毕竟,三哥哥的诗确实写的好。 贾环微微一笑,对贾惜春点点头。他还不至于去和一个小不点生气。小朋友的世界很复杂,也很简单。 贾惜春撇撇嘴。 见几个妹妹都没有听自己的话,特别是他着紧的林妹妹,反而问贾环:“环兄弟,可以让我看看你这篇爱莲说吗?”贾宝玉脸涨的通红,他还没有被无视的经历。发一声喊,将脖子上带着的通灵宝玉摘下来,狠命的往地上一摔,嚷道:“我不要你这劳什子了。还说通灵。林妹妹都不稀罕。我不要了,我不要了…” “二哥哥,你干什么?”探春刚看到宝玉的动作,想要阻止他已经迟了。 “嘭。”通灵宝玉砸在地面上。 这个惊变让一屋子人都惊呆,愣了几秒钟。 贾宝玉在去年冬天第一次见林黛玉时,发狠摔了一次通灵宝玉。当时吓得众人都争抢去捡玉。当真是宝贝的紧。 贾迎春、探春连忙喊出声,又蹲下来去地上小心翼翼的看玉。真要摔坏了,她们可承担不起责任。袭人、紫鹃、司棋、侍书、入画、晴雯、如意听到屋里喊,一起涌进来,就看到林黛玉在书桌边垂头呜呜的低声哭泣,贾惜春呆呆的还没反应过来。 贾环阴着脸站着,他现在只想说两个字:我艹! 贾宝玉这****的“开大招”来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估计是屡试不爽。就像小孩子通过哭闹来达成他的目的。 然而,贾宝玉的通灵宝玉摔坏了,第一责任人是谁?是他贾环! 袭人抱住宝玉,焦急的道:“二爷,二爷,你怎么了?”她比宝玉大四岁。宝玉给袭人搂着,也安静下来,不再骂,呜呜的哭。 门口的丫鬟、婆子探头看着,就有人匆匆离开去报信。 迎春和探春小心翼翼的拿起玉,见没有损坏,长长的出了一口气。迎春将玉递给袭人,“你快看看,是不是好的?” 袭人仔细就着屋中的阳光仔细的看了一会儿,点点头,转身细心的给宝玉带上,埋怨道:“好好的顽,摔玉干什么?” 迎春拍着胸口道:“真真个吓死我了。好在三弟弟屋子里是泥土地。”要是青砖地面,玉肯定碎了。司棋过来扶着腿有些发软的迎春,给她端来茶。 林黛玉这时抽泣的对宝玉道:“你要对我有意见,你骂我了,何苦骂那玉。它又不懂。” 贾宝玉听了心里更难受,哭的更加厉害。 如意在贾环身边,见玉没事,如释重负的松口气。晴雯知道通灵宝玉事关重大,但到底没和如意一样感同身受。 贾环皱着眉头,冷眼看着闹矛盾的贾宝玉和林黛玉。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他肚子里也憋着火:贾宝玉真他妈不是个东西!你摔你的玉,换个地方不行,非得在我屋子里摔? 这时,屋外传来王熙凤的声音,“嗳哟,我说两个小祖宗,你们又怎么啦?”说着话,就见王熙凤带着平儿、来旺媳妇一阵风的走进来,随行的丫鬟、婆子都等在外面。 王熙凤穿着桃红色撒花袄,石青刻丝灰鼠披风,粉光脂艳。心里头有些无奈:阖府里多少事等着她处理,偏偏这两个小的时不时的闹矛盾,都是老祖宗的心尖子,她能不重视的赶过来?态度很重要。 听袭人回明了情况,王熙凤道:“哟,一句玩笑话就至于闹成这样?宝兄弟,快别哭了。让兄弟姐妹们看了笑话呢。”又安慰着黛玉,“姑娘快也别哭了。神仙一样的小人儿。再哭啊,我都心碎啦。” 贾宝玉泪眼看着林黛玉,说道:“林妹妹不哭,我就不哭了。” 林黛玉抹着眼泪,红肿着眼睛气恼的道:“我哭我的,关你什么事?” 王熙凤一手搂一个,一连串的词儿利索的哄好贾宝玉、林黛玉,让袭人等人护着两人回贾母房里,这大会功夫只怕已经惊动老太太。 迎、探、惜三人带着丫鬟跟着返回贾母上房。 探春临走时,给了贾环一个担忧的眼神。她在确定通灵宝玉没有被砸坏之后,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贾环可能要被牵连。这让她心里有些不忍。 屋子里的人基本走空,王熙凤眯着眼睛看贾环,“环兄弟,兄弟姐妹们玩闹都是有数的。怎么宝玉到你屋里就要摔玉呢?宝玉到你这里来玩,你要尽让着他。一家子和和气气不好?你说呢?” 王熙凤根本就没把贾环当普通的七八岁小孩子。刚才袭人话里对贾环就有点抱怨。 宝、黛关系好,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情况,贾府里人皆尽知。焉知不是贾环故意和黛玉说笑亲近,这才引得宝玉嚷闹起来? 王熙凤这番先入为主的话让贾环如同吃了苍蝇般恶心。合着贾宝玉就是宇宙的中心啊,不围着他转就有错。压着心里的火气道:“二嫂子说的是。” 他久在职场,深知面对大老板的怒气时,不要做任何的辩驳,先把错误认下来。后面找机会再做工作。王熙凤相当于是贾府内的总经理。他现在辩解贾宝玉摔玉和他没关系,但王熙凤未必肯听。 王熙凤没想到贾环竟然一口认下来,下面的词都给贾环堵回去,颇有深意的看了贾环几眼,倒是个沉得住气的人,比赵姨娘强多了,说:“好。你既然知道了,明儿去老太太面前请安,自己请罪。” 贾环他算是知道为什么赵姨娘提起王熙凤就恨的牙齿直痒,确实是个有手段的人。他既然已经认了,王熙凤还要穷追猛打,爽利的道:“我会的。” 凤辣子,这笔帐,我们先记下了。 … … 王熙凤微笑着,敲打了贾环一番后带着平儿等人离开。贾环送到门口,转过身后,脸便黑下来,大步走进卧室里,重重的摔着门帘,发泄心中的不满。 晴雯和如意两人对视一眼,不敢触贾环的霉头。别看三爷年纪小,发怒的样子很有威势。两人回到隔壁房间里,坐在桌子边做着针线活,嘀咕着刚才的事。 如意对袭人的说辞很不认同,撅嘴道:“宝二爷和林姑娘拌嘴,关我们三爷什么事?是宝二爷自己先骂了林姑娘的父亲,他们闹拧吧了,还要怪三爷不调解不成?” “宝二爷原就是个混世魔王。”晴雯又笑道:“啧啧,我原来在老太太那里经常听人说袭人多么多么好。模样好,性情好。原来也是歪了心的。” “哼,她是宝二爷房里的人,当然要向着宝二爷说话。” 两人正说着话,就见贾环的乳母张嬷嬷拄着拐杖进来,醉醺醺的骂道:“好娼妇们,我来了,都没人迎接。都等着翻身做姨娘呢。” 晴雯性子燥,嚯的站起来,竖着眼睛回骂道:“哪里来的老虞婆,到我这里来撒野。” … … 贾环正书桌前在修订着自己的计划。古惑仔说:挨打要立正。这是对的。但如果给王熙凤“打了一棍子”,就这样忍气吞声的带着郁结离开贾府,终究是意难平。 贾环并不认为他对王熙凤毫无办法。只是这需要制定一系列详细的计划。 突然间,听到屋外传来争吵的声音,贾环忍不住皱眉,走出卧室,顺着声音找过去。 第十一章 一落千丈 半旧的红砖青瓦屋檐下,性格火烈的晴雯挺着腰、竖起眼睛在骂人。毫不示弱的和村妇般的乳母张嬷嬷对骂。各种污言秽语不要钱似的丢出来。 如意见贾环出来,忙走过来。贾环问道:“怎么回事?” 如意扁着嘴告状:“张嬷嬷不知道又在哪里多喝了几杯,过来拿大,指派我们做这个做那个,还骂人,晴雯姐姐忍不住和她吵起来。” 贾环点点头,“你让晴雯让着张嬷嬷些。”转身回到屋子里。 如意无奈的去找晴雯,她还指望着三爷做主呢。 十几分钟后,被劝住的晴雯气咻咻的坐在偏屋的杌凳上,说道:“他受了气拿我做筏子。凭什么要我让着他乳母?也不问谁对谁错。” 如意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当天傍晚,晴雯就撂了挑子。贾环的洗澡水就只是如意一个人准备的。好在屋檐下有个小炉子烧热水,几步路,如意一个人应付的来。 … … 贾宝玉在贾环住处摔玉的风波,并没有因为王熙凤当场劝住了吵闹的宝、黛而消弭,而是在贾府内部引起轩然大波。 贾环也没有傻到听王熙凤的话等第二天早上才去向贾母请罪。这是王熙凤故意留的坑。天知道等到明天早上,贾府里的人会让贾母听到什么样的版本?贾环当天晚上就前往贾母上房请罪。但他依旧受到了贾母的冷遇。 贾母厌厌的说了几句让贾环好好读书的话,就道:“环哥儿,你去吧。日后我这儿的晨昏定省就免了。好好读书上进是正经。” “谢老祖宗关心。”贾环说着违心的话,躬身行礼后离开。心里满是苦涩。贾母的话翻译过来:就是你以后不要来我这儿晃了,看到你就心烦。 类似于:非诏不得入内。 我不找你来,你就不要来了。 贾环自此就与贾府内的最高权力者贾母隔绝,带来的后果自是相当严重:在贾府内部会被彻底边缘化。 贾母的“大秘书”鸳鸯送贾环出了贾母的房间。晚风阵阵。穿着丫鬟背心的鸳鸯站在屋檐下和贾环交代几句,小丫鬟们都避开。幽暗灯光下的鸳鸯看起来还是美丽、可亲: “三爷,按理说,我是不该多嘴的。但你心里头的那些想法实在不该。宝二爷怎么都是你的哥哥。你要敬他、爱他。” “我心里什么想法?”贾环微微用力的抿着嘴,抬头看着鸳鸯。 鸳鸯看着眼前清秀、沉稳的小男孩,淡漠的道:“你自己知道的。”赵姨娘和贾环想要取代贾宝玉的地位的想法,府里谁不知道? 听袭人说:宝玉和林姑娘拌嘴,偏偏贾环还要和林姑娘说笑,把宝玉给惹急了。这架秧子的行为很讨人嫌。什么东西都要和宝玉争一下吗? 贾环凝视了鸳鸯的眼睛几秒,冷笑道:“鸳鸯,你们想多了。”说着,甩袖离开。 鸳鸯却是不信贾环的话,看着贾环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转身回了贾母的房间。 走在回住处的夹道上,贾环轻舒着气。他发现他有一点天真。这几个月来,他至始至终都没有正确的认识到他的处境。他始终在以红楼梦中的视角来看待贾府里的人物。 然而,这实在是大错特错。忽略了她们所处的位置,在贾府各自的利益。 比如鸳鸯,无可否认,她是个好姑娘。但是她刚才敲打自己时可是颠倒黑白。她代表的是贾母的利益,见不得贾环企图和宝玉争地位。有想法也不行。 再比如袭人,温柔和顺,似桂如兰。但是,今天她说的话就不公允。核心思想是:宝玉是没有责任的,林黛玉也是没有责任,责任在挑唆的贾环。 还有王熙凤,手段毒辣。一套套的组合手段不声不响的用在他身上,要把他踩在地上。要不是贾环在社会上历练多年,还真中了她的圈套。 现在不能以红楼梦书中所展示的视角,来评判贾府人物的好坏。就算是在用小贾环的角度来看,也不行。而是要从贾环这个身份去理解:谁和他有根本的利益冲突;谁是敌人、谁可以做朋友;谁可以拉拢、谁可以亲近… 毫无疑问,贾环作为庶子和贾宝玉有根本的利益冲突。但凡他的举动有一点点对宝玉不利,即便只是可能,贾府里也会冒出一大批敌人来:袭人、鸳鸯、王熙凤、王夫人、贾母。 贾环嘴角浮起一抹讥讽的笑容:你们想多了。贾宝玉在贾府里的待遇、地位,他还真看不上! … … 贾环给贾母冷落,在贾府的地位一落千丈。从他住处又恢复往日的冷清就知道,不知道从哪里来玩的小丫鬟们都不再来了。 小厨房里提供的饭菜质量也变得差很多。油星点点,再没有烹制好的鸡鸭鱼肉菜肴。偶尔有点荤菜,大约类似于大学学生食堂的荤菜。 三月中旬,春雨如油。这天下午,贾环从书房里下学回来。他刚考了贴经和墨义,学习进度与贾兰齐平。休息一天后,就要开始学习经义。 如意打了饭菜回来。贾环和赵姨娘、小鹊、小吉祥、如意一起吃着。晴雯还生着贾环的气,在偏屋里吃饭,没过来。 赵姨娘今天心情很不好,她的月钱重新给王熙凤给克扣了。吃着饭絮絮叨叨的骂着王熙凤、贾宝玉,“他倒是巧,巴巴的约时间来玩。玩的不痛快,要在你这里摔玉,还让你落个不是。他在老太太那里轻省、快活。” 贾环沉默的吃着饭。他的性格坚韧。在没有机会时,他会像猎豹捕食前一样静静的等待。 贾宝玉在他这里摔玉,未必有陷害他的意思。八岁的小男孩知道什么?但他现在处境不好,贾宝玉也脱不了干系。 如意插话道:“姨奶奶,我听说宝二爷和林姑娘又和好了哩。”她听三姑娘屋里的侍书姐姐说的:两个人又在一起玩了。 这句话无异于火上浇油,赵姨娘眉毛扬起来,更加的气愤,心如火烧,痛骂道:“那个乌龟王八!他倒是好了。害得我和环哥儿受苦。” 贾环温和的笑了笑,神情坚毅的道:“娘,日子会好起来的。我明天去外面逛街,你有什么想吃的,我给你带回来。”那天和鸳鸯谈话后,贾环相通了一些事情,对赵姨娘也亲近了些。这个世界上,如果有人愿意为他去死,大概就是赵姨娘。 赵姨娘眼睛红红的,感慨道:“我没什么想吃的。环哥儿,你越来越懂事了。” 吃过饭,贾环几人在卧室里说着话,商量着明天去外面买什么好吃的。 这时,王夫人屋里的大丫鬟金钏儿过来了,笑呵呵的道:“哟,姨奶奶、三爷在说话哩。太太让我来传话,想要三爷明儿去屋里帮太太抄金刚经。” 贾环眼神一闪,想了想,道:“我明天上午会去。辛苦你跑这一趟了。” “这倒不辛苦。三爷最近越发的客气哩。嘻嘻。”金钏儿也没坐,传了话就回去。她知道贾环最近处境不好,也不想和他走得太近。她的目标是成为宝玉的姨娘。 金钏儿刚走,赵姨娘就嚷道:“她自己有儿子,不叫她儿子抄书,反倒叫我儿子抄书受累。” 贾环笑着摇头,坐在书桌边温书。王熙凤、贾母都出手了,王夫人怎么会落后?贾环肯定这是王夫人的一次试探。 他不去,王夫人就有借口惩罚他。去了,明天的假期就泡汤了。金刚经约5千字。贾环拿毛笔抄书,要累一天。这算是软刀子抽人。 … … 贾环去王夫人的东跨院抄了一天的书,三月十八日这天便没有和赵国基去京城里逛。 第二天下午,在赵国基的陪同下,在京城中有名的四海楼买了一只烧鸡回去。他除夕的压岁钱截留10两,出去造炉子和制作一批蜂窝煤,他手里还余了约5两银子。 打了一回牙祭,日子又恢复成日常清苦的状态。贾环从来不认为在贾府********就是世界末日。这段时间在读书之余,忙着他的赚钱计划。第一步,是市场考察。他这些天往四时坊里的茶馆、书店、酒楼跑的更勤了些。 三月底,贾环月考成绩优异,和贾兰一起学习大学章句,领先于贾琮。下午放学的早,贾环路过赵姨娘的小院,便顺路进去坐会。就听到屋里传来一个声音。 “姨娘只管去,哥儿现在读书有了出息,你又怕什么?不过几个管东西的。” 贾环进来,就见村妇模样的张嬷嬷和赵姨娘在屋里说话。两人坐在炕上。丫鬟小鹊在一旁候着。 赵姨娘给张嬷嬷恭维的很受用,得意的道:“我有什么怕的?只是平时懒得和他们计较。既然张嬷嬷你这么说了,我就去走一遭吧。不然显不出我的本事。” 贾环好奇的问道:“娘这是要准备去哪里?” 赵姨娘整理的衣衫要出门,说道:“府里买办了一批玉花露。我才从张嬷嬷这里得的消息。不然肯定轮不到我们娘俩受用。我去库房里闹一回,总要拿一点回来。环哥儿,你等着啊!” 贾环一阵无语,赵姨娘做事真心是三五不着调。这东西是能通过吵闹要的来的吗? 第十二章 破局的机会 贾环皱着眉头拦住赵姨娘:“娘,该有的东西,琏二嫂子自然会让人送过来,不该有的,自己去讨嫌做什么,娘真要吃玉花露,儿子现在就出府给你买。” 赵姨娘不肯在张嬷嬷面前落了面子,骂贾环道:“你懂个屁,我这是要争脸面。” 贾环再怎么表现的像个小大人,在赵姨娘眼中始终是她儿子。骂起来当然没有任何顾忌。 贾环直言呛道:“脸面是自己挣的,而不是去库房里乞讨得来的。”说着,转向张嬷嬷,冷声道:“张嬷嬷,你最近越来越放肆了。三天两头去我屋里和晴雯吵架。今天自己嘴馋了,还拿我娘当枪使?” 张嬷嬷老脸上神情一变,瞪着贾环,“哟,环哥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给我滚出去!”贾环厉喝一声,手指着门外。 张嬷嬷并不怕贾环一个小孩子,阴阳怪气的道:“哟呵,环哥儿,你长大了,翅膀硬了,敢对我呼三咋四。你忘了你小时候是喝谁的奶长大的?” 小鹊就偷偷的拉了下贾环的衣服下摆。这事闹起来三爷不占理。张嬷嬷怎么都算是半个长辈。要记恩,不能记仇。宝二爷房里的李嬷嬷做事还过分一些呢。闹起来,连琏二奶奶还不是哄着她。 赵姨娘帮腔的骂道:“呸,你这个没良心的,还不给张嬷嬷道歉。” 贾环不理会赵姨娘和小鹊,只是冷笑的盯着张嬷嬷,“再大的恩情也大不过‘孝’字。你唆使我娘去闹,她能落得好?我骂你算是轻的。等我大几岁,看我不抽你。你不信邪就闹,看闹大谁占理。” 张嬷嬷气势软下来,眼珠子转了转,油滑的讪讪一笑,抬脚离开赵姨娘的屋子,嘴里不服输的嘀咕道:“环哥儿,你是读了书的人,怎么说都是你有理。我今天有事情要做,不和你说嘴。” 看着“败退”的张嬷嬷,小鹊就松口气,给贾环倒茶,佩服的道:“三爷,你说的真是在理!”她也不想赵姨娘是去闹。赵姨娘吃挂落,她也没好日子过。 赵姨娘见张嬷嬷给贾环三言两语骂走,有点惊诧贾环的“战斗力”爆表。她即便智商需要充值,现在也知道贾环是为她好。只是落不下面子和贾环说软话,扭着脸坐在床榻上生闷气。 贾环没兴趣安慰赵姨娘,坐在椅子上喝着小鹊倒的热茶。心里盘算着这件事。自贾宝玉在他房间里摔玉以来,蛰伏了一个月,终于等到了一个打破目前对自己不利局面的好机会。 想了一会,贾环起身吩咐道:“小鹊,好好服侍我娘。”说着回了自己的住处。 将书本放在卧室的书桌上,去偏厅里找如意。进门就见如意和晴雯一大一小两个丫鬟在条桌说笑,做着针线活。各自穿着粉绿色、水粉色的掐牙绸缎背心。标准的丫鬟装。粉嫩清秀的萝莉一只。秀美漂亮的美人胚子一枚。 晴雯见贾环进来,精致秀美的小脸上笑容敛去,丢下手里的针线,摔着门帘子去外面。她的脾气就是这样耿直。 “三爷,你回来啦。”如意俏皮向贾环吐吐舌头,给贾环拿了个软墩坐。张嬷嬷三天两头过来拿大、吵架,三爷不肯出面,晴雯姐姐还在生三爷的气哩。 贾环不以为意的笑一笑,“过两天她的气就会消。”坐下说道:“如意,过两天去厨房里帮我找几只鹅毛来,最好是左边翅膀上的鹅毛。” 如意奇怪的道:“三爷你要鹅毛干什么?想要做个鹅毛扇装诸葛亮吗?”说着,自己抿嘴笑起来。眉眼清秀。这些天,贾环在读三国演义,偶尔会给她讲讲里面的故事。最聪明的人就是孔明先生啦。她眼中,三爷就是属于最聪明的那一拨人。 贾环就笑,“没有的事。我有用,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 … 因为昨天月考,今天是休息时间。贾环一早吩咐了如意让人去找张嬷嬷来:昨天那事还没完。然后,换了衣服出门去府外南街巷子中的赵国基家。 四月初,春光融融。陈旧、破落的小院中,赵国基夫妇俩正在说话。赵妻在浆洗衣服。赵国基则是在照顾鸡圈里“叽叽喳喳”毛茸茸的小鸡仔,一个四岁多的小男孩正在客厅里骑着条凳玩耍。很平常又和温馨的家居画面。 赵国基是贾环的长随,薪资不高,但每天的工作轻松。闲下来,常在家里搞搞副业。 “呀,环哥儿,你怎么来了。”赵国基放下手里的簸箕,迎着进门来的贾环,憨厚的笑道。 “有事找舅舅帮忙。”贾环和赵国基夫妇俩打了招呼,坐下来,说道:“舅舅,你帮我找两个可靠的人。我要你们帮我打一个人。” 赵妻吓了一跳,连忙用眼神给赵国基示意。 赵国基为人木纳、老实,打架这种事是万万不敢做的,听得心都提起来,一脸为难,呐呐的道:“环哥儿,这…,我…我…”憋了半天,说:“老爷知道了,你会有麻烦。” 贾环心里就叹口气。赵国基不堪老实人啊。想当年,他当销售经理时,带着手下的销售团队在武汉的大街上和竞争对手打群架之时…. 贾府现在的局面是:贾府的奴仆们知道贾母等掌权者不待见他,将各种“小伎俩”用在他和赵姨娘身上。所以,搞得他灰头灰脸,练伙食待遇都下降了。他准备拿他的乳母张嬷嬷立威。杀鸡儆猴。 乳母在贾府的少爷、小姐屋里算半个长辈。如果他连乳母都能“惩治”,贾府的奴仆势肯定会收敛。然而,张嬷嬷决不会在他的言语下就服服帖帖,必须要使用暴力。 贾环叹口气,道:“舅舅,不需要你动手。你帮我找两个可靠的人就行。” 赵国基还在犹豫。 贾环颇有点无语。赵国基的利益和他是绑在一起的,但赵国基却不愿为他冒险奔走。再说道:“舅舅,找不找得到人另说。总要去试试。这件事对我很重要。” “好吧。”贾环话说到这份上,赵国基也没辙,一咬牙答应下来,洗手,拍拍衣服上的尘土,出了门。 赵妻一脸的担忧,但并不敢劝阻。爷们的事,她没发言权。端了衣服到后门去浆洗。眼不见,心不烦。她是期盼着过安稳的小日子。 … … 贾环在赵国基家中等了近2个小时。将近中午时分,赵国基带了一个约十三四岁的少年回来,介绍道:“环哥儿,这是我的内侄,钱槐。父母在府里库上管账。他如今在府里做小厮。” 钱槐一身青衣,圆脸尖腮,嘴角有青涩的绒毛,熟练的向贾环行礼,跃跃欲试的道:“三爷,大伯已经给我说了。有事你吩咐,我一定办到。” 这场面话就相当毛糙了。贾环吩咐的事,钱槐就能办到?不过,忠心倒是表出来。 贾环脑海中对钱槐倒是有点印象。因为几年后赵国基去世,接替赵国基给他当长随的就是钱槐。这小子对贾宝玉的丫鬟酷似晴雯的柳五儿很有想法,发恨要娶她。 从红楼梦书中的观点看,这显然是个反面人物。只不过,贾环那晚顿悟后,再看人的角度就不同了。内兄是相当近的血缘关系。 贾环看了看钱槐的小身板,颇有些无语,这显然不是做打手的料子。他倒是想起上个月在这间小院里遇到的泥匠老胡头的儿子。那小伙子孔武有力。 “嗯。”贾环轻轻的点了点头,“过几天得了空,跟我一起去城中西江月茶楼听书。” 钱槐喜上眉梢,恭敬的站在贾环身边。 西江月茶楼是京城里知名的听书的地方。里面的说书人很有名气。不过进门就要收二十文茶水点心钱,他还没进去享受过。 贾环看向神情惭愧的赵国基,说:“舅舅,你给前些时候的老胡头说一声,我要再订5个小火炉,问他愿不愿帮我把人打一顿?有了结果,明天上午告诉我。” 赵国基感觉到贾环可能对他有点失望,心里叹口气,闷闷的说道:“我这就去说一声。” 贾环点了点头,径直回贾府里去了。如果老胡头不答应,他就得考虑请京城里的打行出手了。但他其实并不愿意和这些混社会的人接触。 钱槐兴奋的挠挠头,跟着赵国基身后出门去找泥匠老胡头,想着贾环的用意。 贾环并不介意给钱槐听到他的想法。这件事本来就是要宣扬开才能起到杀鸡儆猴的效果,顺带着也是他考验钱槐的一步。如果在事情发生前就泄密了,这个内兄是用不得的。 … … 话分两头说。赵国基去找老胡头,把贾环的话说了一遍。 老胡头没有立即答复,将赵国基和钱槐送走,回来坐到屋里坐在矮凳上“吧嗒吧嗒”的抽着旱烟。他还在犹豫。赚钱固然好,可是要他一个泥匠去打人,心里没有底。这钱咬手。 老胡头的儿子胡小四从侧门进来,刚才谈话老胡头把他支走了。胡小四穿着麻布短褂,露出壮实的肌肉,“爹,赵大叔的话我都听到了。我觉得可以做。” “你觉得有个屁用?”老胡头瞪着儿子,“我就你一个儿子。出了事,我老胡家就断子绝孙了。谁知道他环三爷要我们打谁?” 胡小四不听,说:“爹,管他打谁。真要是大案子,环三爷脱得了干系?我们有不傻,要命的事情,难道不会将他供出来么。” 老胡头不屑的道:“你懂个屁。”社会门道,小孩子懂什么?要是杀人灭口呢? 胡小四就哼一声,道:“爹,这事你不做我做。富贵险中求。一个小火炉我们要赚200文。5个炉子就是一贯钱,抵得上我们两三个月的收入了。我还想吃点肉打牙祭。” 说起钱,老胡头低下头,长长的叹口气。他这个泥匠确实不赚钱。 … … 贾环回到住处吃过午饭,张嬷嬷才姗姗来迟。她穿着一身蓝布衫,满脸红光,杵着拐杖,很有村妇派头的走进来。看样子是从那里赴宴回来的,酒气熏天。 张嬷嬷见贾环坐在客厅的椅子上看书,等着她,略走近两步,明知故问的说道:“三爷,你传话叫我来有什么事吗?”态度傲慢。 昨天虽然给贾环训斥了一通,但她到底算贾环半个长辈。可不会怕这个七八岁的小孩。 贾环放下手中的书,闻着满屋的酒气皱皱眉,说:“如意应该说了吧?昨天你挑唆我娘的事情不算完。从今天起,我屋里的力气活都归你做。” 张嬷嬷呵呵的笑了一声,讥讽道:“环哥儿,你要派我做事啊?昨天的事儿我会自己去向姨奶奶领罪。可你要指派我,先给二奶奶和老太太说去吧。哼!” 说着,顿顿脚,转身就走。 意料之中。贾环看着张嬷嬷的背影,露牙冷然一笑。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我就不客气了。 偏厅的门帘后传来动静。如意和晴雯两人在偷听。 晴雯好笑的推了下如意的胳膊,嘲笑道:“如意,这就是你说的三爷的惩罚啊?我看张嬷嬷那老货根本就没当回事。真丢人。” 如意扁起小嘴,分辨道:“三爷毕竟是为我们做主嘛。好端端,谁乐意给张嬷嬷骑在头上指派。” 晴雯哼了一声,她可不看好贾环能压得住张嬷嬷。 红楼梦人物年龄的一些个观点。 红楼梦中人物的年龄仔细的论起来,足以写成一本书。里面有太多的相互矛盾之处。疑点重重。 我看到有的红学论文说,曹雪芹应该是禀着为我所用的态度,来写人物的年龄。有时候大一些,有时候小一些。符合场景就好。 语文老师曾经说过一句话,鲁迅先生写错别字,那叫通假字,你写错别字,那是要扣分的。 所以,关于年龄问题,我必须要有一个设定,不能学曹老先生的做法。对错且不论,总之不能人物在某年突然年纪变小了。 如简介所说,我这本书基本采用周汝昌先生的说法。 ... ... 黛玉进贾府年龄确凿无疑是六岁多。这一点,有贾雨村的话为证。 贾环年龄是七岁。书中明确提到红楼7年,贾兰5岁。而后面作诗时,贾政的清客们说:贾环大贾兰两岁多。 怪就怪在,贾环7岁,和贾环一母同胞的探春,肯定要大一岁,也就是8岁。而红楼梦中明确的提道,红楼7年,贾宝玉是七八岁。 取8岁。 这样贾宝玉喊探春三妹妹就是对的。而林黛玉跟着喊探春三妹妹,或许是从宝玉那里论下去。 书中曾提到,大观园里的姐姐妹妹混着喊。--当然,这未必解释的通。只是这么取一个结论。 红楼梦作为一门显学,有太多的东西需要研究。我是没这本事了。 ... ... 年龄结论。 雍治7年,书中时间线红楼7年。 宝玉8岁,探春8岁,贾环7岁,贾兰5岁,黛玉6岁。 袭人12岁,晴雯10岁。 ... ... 袭人的年龄好说,大宝玉4岁。 晴雯的年龄又可以考证一本书。怡红院夜宴时,有同庚同年的叙述。又有贾宝玉的祭文。又有红楼8年冬,给指派在宝玉房中,总之,矛盾重重。 这里就不论对错,取一个年龄。 第十三章 杀鸡儆猴 四月初,阳光明媚,春暖花开。贾府里的参天树木绿意焕发,鸟啼映幽。 上午八点左右,贾环和贾兰一起出了二门。在门口等候的长随赵国基、桂树忙跟过来拿书包。 桂树身边还有两个小厮跟着贾兰的小厮。他在贾府的待遇比贾环要高。 赵国基帮贾环拿了书包,落后两步,低声道:“环哥儿,老胡头答应了。” 贾环心里松了口气,财帛动人心,轻轻的点头,“嗯。下午下学后,听我的吩咐。” “嗯。”赵国基应了一声,跟着贾环快走几步,赶上前面的贾兰等人。他心中很忧虑。虽说不要他动手,但打乳母这种事传出去,贾环怕是要受到严厉的责骂。 春暖花开。前往书房小院的夹道上,绿树吐新芽。 贾兰穿着蓝色的绸缎春衫,富家公子哥的打扮。只是才五六岁,看起来就是个白白净净的小正太,笑道:“三叔,今天我们要学传三咯。我娘说我们的进度有点快。” 《大学章句》经一传十。贾环和贾兰在林举人的教导下,用了半个月的时间学习到了传三。进度相当快。 贾环笑笑,敷衍的说道:“还行吧。” 自二月底的那天宝玉在他屋子里摔玉之后,李纨和贾兰对他便变得疏远。借书什么的,自是不必再提。贾兰得了李纨的吩咐,不再去他屋里玩。仅每天上学、下学同路。 而学习进度,贾环知道李纨天天都在给贾兰补课,以保证不落后于他。否则的话,像《大学章句》这样的古文,贾兰不过五六岁,理解力怎么可能和他比? 就这样,贾环其实还是收着力的。他需要时间处理他自己的事情,而不是全身心的攻读《四书五经》。整个三月份,他都跑蜂窝煤的市场调研,然后在家里整理《三国演义》。 趋利避害是人之常情。贾环倒没有“迁怒”李纨的意思。这个俏寡妇在贾府里过的也不容易。脑中禁不住飘过她身段婀娜、白嫩水润的少-妇倩影。随即自己觉得好笑:想什么呢,他才7岁多。成年人的思维,小屁孩的身-体啊。 贾兰见贾环答的随意,闷闷不乐。 他其实很喜欢和知识渊博、性子随和的三叔说话,只是他娘不让他和三叔一起玩。 … … 下午4点许,书房里放学。贾环让贾兰一个人先回家,背着书包跟着赵国基径直出了贾府。 “三叔…”贾兰羡慕的看着贾环的背影。贾环可以在放学后肆意的去贾府外玩耍,而他却不能。 桂树上前道:“兰哥儿,回去吧。他老想着和宝玉争。不讨老太太、太太喜欢。也不看看他自己什么货色。你别和他走得太近。” 贾兰觉得这话有点刺耳,小大人般的叹口气,什么都没说,独自进了二门内。 … … 四月初的几天,贾府里没什么大新闻:贾母偶感风寒阖府紧张,宝玉又和黛玉拌嘴吵架都属于小新闻。而大老爷贾赦又收了一房宠妾更是没有引起贾府众人的关注,他不收小妾才奇怪。 偶尔,有消息灵通人士卖弄的说起贾府的亲戚薛姨妈携女儿和儿子进京的行程。还说起王夫人的哥哥王子腾即将由京营节度使升任九省统制的消息。 这些消息和贾环没什么太大的关联。他早被禁止去看贾母,而贾宝玉、林黛玉的生活和他有点远。十天半个月都不见得能照一次面。他现在在贾府内就像是透明人。 至于,四大家族中的王府、薛府的变动更是与他没什么关系。 和贾环相关的消息都是一些不起眼的消息。比如:贾环的乳母张嬷嬷的儿子张老二被人在贾府外的北街给两个蒙面人按在地上痛打了一顿。张老二被打的鼻青脸肿,牙齿都给打掉了几颗,说话漏风。这在贾府的奴仆界一时传为笑谈。 第二天就有消息从库房里的钱德夫妻嘴里流传出来。张老二的老娘张嬷嬷教唆二老爷的赵姨娘闹事,给环三爷找人教训。活该的老货。 钱德和赵国基、赵姨娘是亲戚,有个儿子叫钱槐在府里当小厮。这话就有几分可信度。贾府里的众人可没有同情张老二的。母过子受,天经地义。 四月六日,书房里放假一天,贾环在家里休息。清晨在屋子里做了300个俯卧撑,锻炼完洗了个温水澡,挽着湿漉漉的头发在书桌边写字。 想起赵国基得知要打的人是张老二时的惊讶表情,贾环微微一笑。他怎么可能直接去打张嬷嬷?虽然他很想将这个在他屋里可恶的婆子好好的教训一顿。 他怎么会愿意头上莫名的多个“婆婆”来对他来指手画脚? 如意正帮贾环收拾着洗澡后的木桶,脚盆,衣服,就见晴雯穿着一袭漂亮的青衫裙子进来。 十一岁的小姑娘身姿纤细,漂漂亮亮的美人胚子,额前梳着刘海,秀美精致。 晴雯嘴角带着轻快的笑意,她已经很久没对贾环露出笑脸,“三爷,张嬷嬷来了。” 贾环就笑着看了晴雯一眼,拿起茶碗喝了口温茶,“哦,晴雯,你去叫她进来吧。” 晴雯给贾环笑得脸有点微红,转身出去。她好像有点前倨后恭。只是,听贾母房里的翡翠说贾环找人将张嬷嬷的儿子打了一顿,她心里乐开了花。 哦,张嬷嬷,你也有今天啊,看你还横不横? 她前两天还想着贾环压不住张嬷嬷,现在看来是大错特错。然而,三爷让她唯一不满的地方就是:为什么不早点动手呢?害得她白白的给张嬷嬷骂了一个月。 张嬷嬷苦着脸跟在骄傲的挺着头的晴雯身后进来。满脸的皱纹纵横,拿一块帕子抱着头,神情沮丧的向贾环跪下,悲戚的说道:“三爷,我错了。求您开恩放过我儿子吧。” 外面都说她儿子给贾环打了。这些人不知道的是,钱槐后来还来家里传了一句话:再有下次,就是两条腿,三爷有的是银子,请得起人。她这几天在家里给儿子和儿媳埋怨死。 她是不想来向贾环低头的。凭什么?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但为了儿子又不得不来。 贾环头都没抬,笔走龙蛇,他在写他最喜爱的一篇古文,初唐四杰王勃的《滕王阁序》,“张嬷嬷,你有什么错?” 张嬷嬷一时语塞。是啊,她有什么错?跪在地上呆呆的看着阳光下贾环青雉的脸庞。突然间反应过来,贾环这是还要打她儿子啊。再看贾环时就有些畏惧,道:“三爷,求您开恩呐。我不敢挑唆姨娘去闹事。我不敢了,呜呜…” 张嬷嬷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 如意和晴雯两人对视一眼,心里觉得很痛快,又觉得她有些可怜。 贾环处理事情当然不会像小丫头们那样拖泥带水,根本就不理张嬷嬷,淡淡的丢下一句,“就这些?” 张嬷嬷收了哭泣声,眼珠子转了一下,看向一旁的晴雯,道:“我不该和晴雯姑娘吵架。晴雯姑娘,对不住。” 晴雯侧身避开张嬷嬷的礼节。她可担不起“姑娘”这个称呼呢。当然,心里很舒畅。 贾环这才抬起头,缓缓的道:“张嬷嬷,如果我再见到你在我屋里耍威风,你就别想着有人给你养老送终。你有三个儿子是吧?除了张老二,老大在城外的庄子里。老三在金陵。” 张嬷嬷愣愣的看着贾环,背上冒出点白毛汗,说话结巴起来,“是,是…” 贾环扭头问如意,“如意,我这屋子里都有那些重活?” “呃…”如意扳着手指头道:“挑水。噢,三爷,就是挑水是重活。”说着皱起眉头。似乎为不能给张嬷嬷添加一点任务感到郁闷。 张嬷嬷连忙截断如意的话,生怕她再说出什么别的任务来,急匆匆的道:“三爷,我一定保证水缸是满的。” 贾环道:“如意,明天再买两口大水缸来,让张嬷嬷每天挑满水方便我们使用。行了,张嬷嬷,你出去吧。” 张嬷嬷张大嘴,嘴角动了动,想要抗议又不敢。贾环还真当她是粗使婆子啊。作为乳母,她其实是得了空闲来贾环屋里转转就行。垂头丧气的离开贾环的屋子。 如意和晴雯两人再也忍不住心里的兴奋,齐齐“噗嗤”娇笑,快乐的宣泄着“胜利”的喜悦。此后看张嬷嬷还敢不敢来耍酒疯,指使她们伺候她。 两个小丫鬟很养眼,娇笑的如花蕾初放,声音娇脆。 贾环笑一笑,提起毛笔,在纸张上补上了最后一句:童子何知,躬逢胜饯。 是啊,他确实是恰逢红楼盛宴!他即便最终打算离开贾府,但就像王勃一样,即便是凑巧参加一次盛宴,依旧会是宴会中最耀眼的人。他有这个自信。 杀鸡儆猴!想来,贾府犹如官场体制所带来的束缚会减弱。 第十四章 余波和效果 处理完张嬷嬷,贾环心里很舒畅。接下来就等着这件事发酵,继而产生后续的对他来说,好的影响。 因今天书房里休息,贾环一整天都没有出去,而是在家里修改《三国演义》。 三国演义自明朝时期罗贯中写成以来,社会上流传有多个版本。有嘉靖刊本、夷白堂刊本、“闽本”、李卓吾本(明朝思想家、文学家李贽)。 其中文学成就最高、流传最广的是清朝康熙年间毛纶、毛宗岗父子以李卓吾评本为基础编写的毛氏版三国演义。也就是我们在新华书店中看到的版本。 贾环并不知道这样的脉络。他从四时坊仁和书店里买来的明嘉靖刊本和他在现代时看的不一样,就意识到有问题,因而打算将书修改,使得“爽点”更足,然后找渠道卖出去。 作为一个酷爱文史类书籍的人,《三国演义》他自然看了无数遍。不说倒背如流,大体章节顺序都是记得的。修改工作得心应手。贾环目前的修订工作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二。 上午时分,贾环在卧室兼书房里修订三国演义时,晴雯不时来他面前晃一下,一副想认错又不好意思的模样。她可是整整和贾环怄了一个月的气。那好意思一下子抹开脸。 贾环自然不会和小姑娘计较,好笑的放下毛笔,使唤道:“晴雯,帮我倒碗茶来。” 他知道怎么友好的打破这样的僵局。 “诶。”晴雯喜滋滋的应了一声,一袭青裙,精致的小脸上绽放出秀丽的笑容,若是年纪再大几岁,当真有娇俏迷人。 晴雯给贾环倒了茶,在书桌边看着贾环写字,见他还有些湿的长发,自荐道:“三爷,我帮你梳头吧!” 上午的阳光从窗户处透进来。院子里的栀子花香飘进来,令人神清气爽。 “行啊。”贾环拿着青花瓷的茶碗抿了一口,笑道:“晴雯,我的待遇又回来啦。” 晴雯羞赫的一笑,转身去拿了木梳子来给贾环梳理长发,“谁让你不分青红皂白要我让着张嬷嬷那老货啊!我这个月都给她骂惨了。三爷,你怎么忍到现在才教训她?” 晴雯很聪明,见贾环惩罚张嬷嬷的过程,就知道贾环其实很讨厌张嬷嬷,未必只是因为张嬷嬷唆使赵姨娘闹事。那更像是一个借口、引子。 贾环笑了笑,“我要等待合适的机会再出手啊。” 以他现在在贾府的生存境遇,容错的成本实在太高。必须要等到合适的机会才能出手。 晴雯将贾环的头发梳到脑后,手指不经意间轻碰着他的耳朵,痒痒的,笑道:“三爷,我可忍不了。我还以为你是受了气,拿我出气呢。” 贾环想着晴雯挺着腰,竖着眼睛骂人的样子就觉得好笑。她倒不是眼睛竖起来。只是她眼睛比较大,恼怒的瞪着人时,看起来眼睛有些变形。 贾环打趣道:“我那敢拿你出气?你可是天天给我脸色看。晴雯,你这个性格要改改啊!” 晴雯咯咯娇笑,麻利的帮贾环束着头发,“改不了啦。三爷你要是不喜欢,赶明儿打发我回老太太屋里吧。” 贾环轻轻的一笑,没说话,享受着晴雯梳头的服务。 晴雯性格火烈、刚强,不会曲意奉承人。读红楼时,就觉得这是大观园里最具叛逆精神的女孩。就像晶莹剔透的水晶般讨人喜欢。 往好的说,叫天真烂漫,真诚直率。往坏的方面说,叫狂傲、尖酸,目空一切。 她确实没有争着去奴才,也不把她自己当做奴才。所以判词才有“心比天高”,所以这个性格才会是“风流灵巧遭人怨”。所以才显得她在精神品格上的可贵。 当然,她的性格和她的经历有关。晴雯十岁时被赖大家买做丫鬟,时常跟着赖嬷嬷进府,后来给孝敬给贾母。她并不是从小就被调教出来的“奴才”性格。 其次,她的容貌,针线活儿都比人强。王熙凤说:“若论这些丫头们,共总比起来,都没晴雯生得好。”王夫人说:“有本事的人,未免有些调歪……他色色比人强。” 由此可见,晴雯的傲气也确实是非常的有资本。丫鬟么,比较起来,不就是比容貌、手头的针线活两样。 总不能出了一个香菱那样能学诗、写诗,“精华欲掩料应难”的灵秀女孩,再出个晴雯吧? 贾环说要晴雯改改性格,其实只是说说。人的性格怎么可能改得了?和晴雯做朋友,你尊重她,她自然会尊重你。这是个很灵巧、可爱的女孩。 如果晴雯愿意,将来他脱离贾府时,会带她一起离开。 贾母、王熙凤、鸳鸯把这贾府里的一切视为珍宝,要留给宝玉,在他看来,其实不过是个腐朽、烂透的笼子。 … … 贾环乳母张嬷嬷一早在贾府里挑水到贾环屋里,这一幕给小丫鬟们看到,事情很快就传开。随即,张嬷嬷被贾环惩罚的原因也传出。 不出意料,同情张嬷嬷,愿意为她说的人很少。再大的“理”大不过“孝”。 贾府掌权者们是什么反应,贾环暂时还不知道。最直接的反应是晴雯再去小厨房里拿饭时,受到的待遇就不一样。贾环的饭菜待遇恢复到之前在除夕宴写诗得彩头后的水平。再加几文钱给管小厨房的刘婶,还能吃到鸡蛋羹。 这便是他要的效果。 这天傍晚,晴雯从贾府里的小厨房里提走了食盒。小厨房里烧火的一名婆子道:“刘婶,今天又分了环三爷半只鸡啊!” 刘婶是个五十多岁的妇女,圆脸,白胖胖的,围着蓝花围裙,说道:“那个小爷连他乳母都下得了手整治,我何苦触他的霉头。你是没听张嫂子哭,她说那个小爷说再犯就要让她没有人养老送终。” “咳!”烧火的婆子就吓了一跳。 刘婶一边涮锅、洗盘子,说:“今天林姑娘房里的饭食要得少,我就给那个小爷留了点。嗨,他好歹还是会给几文钱,不像那些副姑娘只管来拿。你可别说出去,林姑娘的嘴可是厉害的很。” 烧火的婆子就点头,“那能呢。” … … 四月十三日,距离张嬷嬷开始给贾环屋里挑水过去了三四天。夜幕徐徐的降临,将贾府笼罩在夜色中。 李纨院中,贾兰刚吃过晚饭,正准备在母亲的辅导下读大学章句。 明亮的宫灯下,李纨翻阅这贾兰写的笔记,微微蹙着娥眉,笔记显示贾兰对“大学”的理解相当肤浅。 贾兰接过丫鬟碧月递来的漱口茶,吐在痰盂里。一旁的素云带着小丫鬟们清理着餐后的桌子。 “娘,听说三叔找人把他乳母的儿子打了一顿。好厉害啊。”贾兰说道。小正太很羡慕贾环可以到处玩,也很羡慕他可以指使人打架。 小孩子嘛! 李纨严厉的道:“兰儿,你不许和他学,知道吗?惹是生非。” 贾兰点点头,又道:“娘,可我听桂树说,三叔占着理…” “他懂什么?”李纨不悦的打断儿子的话,将手中的笔记丢在桌子上,生气的道:“你三叔那样闹,落不到什么好。你要好好读书,将来出人头地…,知道吗?” 李纨不希望贾兰顽皮。寡妇目前是非多。贾兰要是淘气、闹事,她可受不了。但是,她不得不承认贾环将不利于他的局面硬生生的敲开一个口子。 贾府的势利眼们要是想踩贾环一脚来讨好主子,得想着出了府回家能不能好好的,还要想想后代们。 “哦…”贾兰怯怯的低下头。 … … 贾母上房处,探春房里。 贾探春翻着书,看着窗外的树梢头的夜色,月华皎洁。她今天也听说了贾环“惩治”他乳母的事情,心里想道:“他太鲁莽了。虽说占着理,可是风评中不也变成了‘恶人’么?让老太太、太太怎么看呢!” 要是她,她肯定不会这么做的。而是施展手段慢慢的压服她的乳母。 … … 夜色深深。贾环脚步匆匆的从贾府外回来。晴雯和如意正在他卧室里做针线活,欢快的说着话。 张嬷嬷给贾环整治了,如今贾环房里就她们俩最大,再加上贾环为人随和,日子过的很舒心。美中不足的是:月钱没有足额、及时的发放。 见贾环进来,如意起身迎着贾环,体贴的帮他拿书包。她身姿娇小,穿着水绿色的裙子,清秀如一朵小花,笑着道:“三爷你今天又回来晚了哩!” 贾环就笑,“去老胡头家里付了5个小火炉的订金共一吊钱。所以回来晚了。” 这是处理张嬷嬷事件的手尾。那5个小火炉,既是他要老胡头父子动手的报酬,也是他接下来赚钱计划的工具。 晴雯笑嘻嘻的道:“我可没抱怨呢。”说着,去去外面小火炉上将蒸着的饭菜端进来。她近来照顾贾环尽心尽力,外带态度宽容了许多。搁在前些时候,贾环回来晚了,她肯定要翻个白眼,私下里和如意抱怨两句:三爷贪玩。 如意咯咯的笑着,声音清脆,去偏厅里拿了两盏戳灯过来,将卧室点得明亮。今时不同往日,屋里的蜡烛和灯油都得省着用。 晴雯在条桌上摆开饭菜。她和如意也没吃,就吃了点干果,等着贾环回来。 要带队伍,当然要有能保护“小弟”们的能力。贾环做到这一点,队伍自然人心齐,敬着他。 贾环慢条斯理的吃着可口娇嫩的鸡肉,看着身边说笑的两个小姑娘,灯影之下,言笑晏晏,心情不错的笑了笑。 惩罚张嬷嬷的好处正在慢慢的展现出来。伙食待遇恢复就是其中之一。当然,两个小姑娘和他的亲近也算。 接下来,他要展开他的赚钱大计啦。 第十五章 扬名、圈套 是夜,凤姐院中。平儿端着水送进屋子里。贾琏累了两回,在床榻里面躺下。 凤姐在床头撑着雪白的胳膊,白皙圆润的脸蛋上泛着潮红,妩媚无端,问着平儿,“听说贾环又闹出点动静来了?” 从称呼上来说,王熙凤叫贾环“环兄弟”。但是,她私下里并不掩饰对贾环的不喜,直呼其名。 “嗯。”平儿就将她听到的贾环惩治他的乳母的事情给说了一遍,“起因说起来倒是张嬷嬷要吃府里新买来的玉花露。” 贾琏在里面笑道:“不就是玉花露吗?值当什么?闹出这么大动静。环兄弟可以啊,还敢威胁乳母。有点贾府爷们的样子。” 王熙凤柳叶眉就扬起来,似笑非笑的道:“你什么意思,赶明儿你是不是要找人去威胁赵嬷嬷呢?” 夫妻俩笑闹一会儿。贾琏服软不做声。 王熙凤接着对平儿道:“平儿,怎么样,我说不能把他当小孩看吧?七八岁的小孩能作出他这样的事?” 平儿笑着附和道:“奶奶说的是。” 王熙凤就笑,“赵姨娘那样的一个人,倒是好福气,先生了一个好女儿,又生了一个好儿子。啧啧,你听他这话:面子是自己挣的。” 贾探春在王夫人面前也有些脸面,为人又精明,等闲王熙凤也不愿意招惹她。 倒是二月底宝玉摔玉的事件中,贾环没听她的话当天晚上就去见了贾母让她心里很是不快。这就像智商上的较量,贾环看破了她设的坑,让她很不爽。 反正最近也没什么忙的,权当取乐。她就不信贾环次次能识破,总要坑他一回。 王熙凤抿着嘴儿一笑,说道:“我不给他面子,他能挣到什么面子?平儿,你明天派人送一瓶玉花露给他。” 平儿心里叹了口气,点头应了下来。这点小事,她总不至于和凤姐分说。 … … 贾环中午放学回来吃饭时,正好碰到王熙凤的陪房仆妇:来旺媳妇来送玉花露。 来旺妇四十多岁,脸有些板,笑着的时候脸颊就肿起来像包子,说话伶俐,“三爷,二奶奶听说你教训了张嬷嬷,很喜欢你说的话:脸面是自己挣来的。这话说的,三爷不愧是读书人。二奶奶今儿特意吩咐了我送了一瓶玉花露过来奖赏三爷。” 贾环搞不清楚王熙凤什么意思,听来旺妇说完,笑呵呵的道:“谢谢二嫂子的好意。”又让如意给来旺媳妇跑腿钱,打发她走了。 来旺媳妇送来的玉花露用一个青花玉壶春瓶装着,做工精美。打开之后,香气四溢。 屋里的几个小丫鬟们都眼巴巴的过来围着看。晴雯给贾环用温水在碗里化开了一勺,喝着甜甜的。 贾环喝了一口就吃出来是类似于蜂蜜的味道,不禁乐道:“什么好东西,不就是蜂蜜吗?” 如意嘴馋的看着贾环手中的碗,笑道:“三爷,听来旺嫂子说这一瓶要二两银子呢。我四个月的月钱都不够买一瓶。要是江南的贡品玫瑰清露,那可是有钱都吃不到。” 贾环就笑着摇头,将碗里还剩许多的****给如意,又吩咐晴雯:“你们几个一人尝一尝,剩下的送给我娘。嗯,三姐姐那儿也分着送一点过去。” 他想起二月底探春临走时给他的担忧的眼神。 “哦---”贾环的话音刚落,凑在客厅里的几个洒扫的小丫鬟们就欢呼起来,一阵叽叽喳喳声就如同小鸟在啼叫,悦耳动听。 贾环就笑起来。小孩子们就是喜欢甜食。他早过了喜欢甜食的年纪。回到卧室里,在书桌前坐下,心里在琢磨着王熙凤的用意。他可不认为王熙凤会因为他“做的对”就奖赏他。 王熙凤做事是相当混账的:无论是克扣丫鬟们的月钱去放高利贷,还是在帮铁槛寺弄权,只认银子不问对错。 日后更是将王夫人屋里的大丫鬟彩霞强配给她的陪房来旺媳妇的儿子,连贾琏劝说都不听,只为顾全她的面子。 用现代的话说,她的三观异常的扭曲。 贾环并不认为王熙凤会对他表示善意。想想看,王熙凤作为荣国府的权力者,她会怕自己的暴力威胁? 贾环还有帐没和王熙凤算。二月底,贾宝玉在他屋子里摔玉,最终过错算在他头上,王熙凤至少出了50%的力。 他在离开贾府之前,肯定是要和凤辣子好好的扳扳手腕。 … … 王熙凤给贾环送了一瓶玉花露的消息,很快就在贾府内转开。 王熙凤在贾府内部算是明星级人物。一举一动很受关注。这种消息的传递速度比张嬷嬷挑水的新闻传递更快,范围更广。前因后果都给刨出来。连贾母和王夫人都听说。 四月十五日,贾环下午四点许下学进贾府中路的垂花门时,二门口守着的四五个小厮都欠了下身,行礼道:“三爷、兰少爷好!” 贾兰明显有点错愕,看向贾环。他还没受过这样的“礼遇”呢。 贾环从容的微笑点下头,“嗯。”带着贾兰走进垂花门。 身后的赵国基和桂树都看得有点发蒙。和小厮门攀谈了几句,了解原因。赵国基心中隐隐有点猜测,应该是贾环指使打人的事情传开了。他有点害怕,又感到有点飘飘然。贾环的待遇提高,他也有面子啊! 贾环去往东跨院的路口和贾兰分开,他要去王夫人的东跨院。今天中午,彩霞来说,王夫人下午要见他。 农历四月中旬差不多就是公历5月中,暮春之季,贾府内的园林姹紫嫣红,花香阵阵。 东跨院进屋的台阶上,两个穿着水粉色衣衫的小丫头正蹲着玩耍,见贾环来,脆生生的笑着喊道:“三爷你来啦?” 贾环这才看清楚说话的王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彩云,正和她玩斗草游戏的是赵姨娘的小丫鬟小吉祥。 贾环“惩治”张嬷嬷的事情早就传开。王熙凤送玉花露对贾环做法的肯定让在贾三爷在丫鬟们这里重新变得受欢迎。 “嗯。彩云你这会休息啊?哦,小吉祥也在。”贾环停下来,笑着和两个小姑娘说了会话,这才背着书包进了偏厅。 偏厅中,彩霞正在带着小丫鬟们在叠衣服,一身浅蓝色花裙,白净俏丽的小姑娘。见贾环进来,笑一笑,轻声道:“三爷你先等一会。太太在训姨奶奶呢。” 贾环心里有点无语,赵姨娘一个月不被王夫人训几回那算是新闻。固然有王夫人“刻薄”的原因,赵姨娘喜欢闹事刷存在感也是主要原因。 “彩霞,怎么回事?”贾环娴熟的坐在高凳上。几个小丫鬟笑嘻嘻的让开位置。 “姨奶奶今天在太太和周姨奶奶面前炫耀三爷给她争了脸面,要了玉花露失手打翻了一碗茶,正给太太教着规矩。”彩霞娇俏的轻笑,给贾环倒了茶,站在他身边温柔的细声说着话,态度很是亲近。 “嚯。”贾环听得明白,敢情是赵姨娘今天得意忘形,给王夫人抓了个小错在敲打。 可以理解,又有些好笑。偷着乐就可以了啊,干嘛在王夫人面前炫耀?这不是自己找抽吗?王夫人能见得你过得好? 闻着身边青涩小姑娘的幽香,贾环随意的和她说着闲话趣事,怡然惬意。 彩霞今年12岁。在古代十三四岁嫁人是常态的状况下,12岁已经开始懂男女****很平常。 红楼梦书中写到王夫人的首席大丫鬟金钏儿跟宝玉关系密切,吃个胭脂是常事。胭脂涂在女孩子的嘴唇上。怎么吃,想想就明白。其实,就是接吻。 而王夫人另外的两个丫鬟彩霞和彩云却是和贾环关系好。 这其实有点奇怪不是?按理说贾宝玉生得“好皮囊”,又是贾府最受宠的少爷,更应该比贾环受丫鬟们的青睐才是。而彩霞更是王夫人房中最漂亮的丫鬟。 在贾环看来原因两点。第一,王夫人身边的首席大丫鬟是金钏儿。她选了宝玉,肯定不许身边的人抢。再一个,宝玉房里还有袭人、媚人、麝月、秋纹等大丫鬟,想跻身成为姨娘的难度很大。 而成为小贾环的姨娘的难度无疑会的很多。 其次,小贾环经常来王夫人的东跨院玩耍,和彩霞、彩云等人混得熟,近水楼台先得月。倒不是因为他容貌有多么英俊。 以贾环自己的观点,80分为帅哥的分界线的话,小贾环的容貌在75分至80分之间。 英俊是不可能的。否则,贾政不会有:“人物猥琐、举止荒疏”的评价,那个时候贾环已经十二三岁。而宝玉是“神采飘逸,秀色夺人”。 但也不丑。从赵姨娘和贾探春的容貌就知道。书中对探春的容貌有明确的描述:鸭蛋脸面,俊眼修眉,顾盼神飞,文彩精华,见之忘俗。相当的美丽,至少是90分以上的美女水准。 因而,贾环的容貌是比平实、普通要稍微小帅一点,但是也够不上帅哥的标准。 … … 彩霞的亲近大概和王熙凤帮他在贾府里扬名有关。贾环并不讨厌性格老实、容貌俏丽的彩霞。当然,娶她当小妾就算了,他还打算离开贾府呢。 和彩霞说了会话。彩霞进去给王夫人回了话,出来叫贾环进去。 正房中王夫人、周姨娘等人正在笑说着话,说起端午节后,薛姨妈要携带儿子薛蟠、女儿薛宝钗进京的消息。赵姨娘一身妖娆的水仙花色的裙子,讪讪的站在一边。又是********的状态。 贾环给王夫人磕了头,站起来。 王夫人看了黑瘦的贾环一眼,道:“环哥儿,最近少去城里顽,看你黑成什么样?” “是,母亲。”贾环嘴里恭敬,心里却是没当回事。他和赵国基、钱槐、胡小四约好三天后去西江月茶楼。 王夫人点点头,将手里的茶碗放到赵姨娘的托盘中,说:“我听人说了你惩治张嬷嬷的事情了。嗯,做的不错,孝心可嘉。” 又扭头对赵姨娘道:“你看环哥儿多成器。日后只有你享福的,没有受罪的。你何苦整日里做事没高没低。” 赵姨娘低眉顺眼的应着。旁边的周姨娘和周瑞家的就凑趣的夸贾环。 贾环听这些话觉得刺耳,他终于明白王熙凤设的“坑”在哪里了。他孝敬赵姨娘,实际上是“得罪”了王夫人。 在封建礼法中,他的孝道第一对象应该是王夫人,而不是赵姨娘。惩治张嬷嬷的事给王夫人知道,只怕这个“笑面佛”心里更加的厌恶他,不待见他。 这是要绝了他在贾府里的上升之路。 果然,王夫人淡淡的道:“我端午节要去清虚观烧香,你这两天来帮屋里我抄几卷道经。我要供奉在老君像前。” 贾环躬身道:“是,母亲。”低下头,脸上的青色一闪。 其实,被王夫人厌恶,断绝上升之路并不算什么。因为贾环深知,日后他表现得越出色,王夫人就会越忌惮。这是她作为贾宝玉母亲的立场,绝对不可能改变。 但贾环其实并不打算刷王夫人的好感度。自那晚和鸳鸯谈话后,他就顿悟:没有用。所以王熙凤其实并没有给他的计划和处境带来多大的困扰。 贾环的愤怒,更多的是来自于被王熙凤设计,这是绝对不能容忍的。谁能容忍三番两次的被人设计。这一次是没有造成严重的后果,下一次呢? 凤辣子,你给我等着! 第十六章 苦抄书 将近傍晚,夕阳西下,金光洒落在道路两旁的花丛、树木间,贾府的墙壁、屋舍映出长长的影子。 赵姨娘带着小丫鬟小吉祥跟着贾环回到他的住处。 “呀,姨奶奶来了。”如意忙放下手里的针线活儿,起身倒茶。 赵姨娘笑眯-眯的应着,往贾环屋里走。晴雯和赵姨娘打过招呼,凑在贾环耳边道,“三爷,玉花露送给三姑娘了。三姑娘说谢谢你惦记。”说三姑娘的事情要避着赵姨娘。不然她又要骂人。 “嗯。”贾环笑着点点头,心里将这件事一带而过。这只是对探春关心的善意的回应而已。他并没有去和探春搞关系的想法。 晴雯嘻嘻一笑,她现在和贾环关系好着呢,带小吉祥去小厨房里拿晚饭。 卧室里,坐到的杌凳上的赵姨娘慵懒的踩着脚踏,喝着茶,笑眯-眯的看着稍后走进来的贾环,得意的笑道:“环哥儿,太太今天都夸你有本事呢。” 贾环一阵无语。心道:我说大姐,你到底分不分得清楚好坏啊? 他知道,其实赵姨娘心中并不恨王夫人。在她眼中,大老婆处罚、责骂小老婆,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她最恨的人是王熙凤,老是扣她的月钱! 如意就笑着附和道:“三爷,这可是得了彩头哦。” 贾环无奈的摇摇头,将书包随手丢在椅子上,道:“这算哪门子的彩头?” 如意娇笑给贾环递上一碗茶,“口彩也是彩头嘛!” 贾环叹口气,道:“如意,人是为自己活着,不是活给别人看的。不要老是在意别人的评价。” 关于“独立的人格”这种事情上,他和晴雯比较有共同语言。晴雯就曾经嘲讽袭人是:西洋花点子哈巴儿。讨好主人嘛! 如意似懂非懂的点头,暗暗的将这些如涓涓小流滋润心灵的话,记在心里。这是做人做事的道理。 赵姨娘对贾环嘴里时不时的蹦出几句带点哲理的话习以为常,但还是嘲笑道:“呸,环哥儿,你少扯没用的。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照你这么说,你不在意老太太对你的看法?” 赵姨娘在王夫人屋里是边缘人,在贾环这里,尽量要做话题主角。 贾环笑了笑,他虽说曾经爬到大型公司的中层职位,处事果断,但私下里其实很随和。 因而,贾环是由着赵姨娘说嘴,倾听着,心里想着他的麻烦事:来自王夫人的惩罚。 … … 王夫人说让贾环抄道经并不是单指《道德经》,而是让贾环抄录《道德经》、《南华经》两书。即《老子》和《庄子》两本书。 老子一共5千字。开篇是脍炙人口的名句: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用几天的时间抄录一本老子并不费力。 但是庄子一书分为内篇、外篇、杂篇,一共33篇,总计6万5千字。要是只抄写内篇庄子的7篇文章还好说,只有1万7千字左右。 然而,贾环并不清楚王夫人轻飘飘的一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只能做最坏的打算。第二天下午放学后就来到王夫人的正房中抄书。 王夫人要抄的经书,用的是上等徽墨,产自泾县的宣纸。贾环提着紫毫笔,坐在书桌前,用正楷工整的抄录着《道德经》。 王夫人房中的笔墨纸砚都是一套产自的徽州高级货。比贾环自己平时用的不知道好多少倍,属于文化范畴的奢侈品。当然,王夫人不识字,文房四宝备着给贾政用。而贾政等闲是不提笔写字的。用的最多的人实际上是贾环。 笔墨焕发着书香气,贾环沉心静气,默诵着道德经,一个字一个字的跃然纸上。 彩霞穿着葱黄色的裙子,在一旁看着,侍候,白净秀气的女孩子,小声赞道:“三爷,你写的字真好看。” 王夫人的正房很宽敞。贾环坐在这头,听她们说话都是有些隐隐约约。彩霞小声说话并不虞给王夫人她们听到。 贾环就笑了下,小姑娘大约有些懵懵懂懂的男女感情意识吧,开始和他亲近。见光线有些暗,搁下笔,说:“彩霞,你帮我拿两盏灯过来。” 他的毛笔字功底进步的很快,天天写字,想不快都难。当然,也没到什么书法家的层次。仅限于好看这个层级。 “嗯。”彩霞会心的一笑,去帮贾环掌灯。 正说话间,贾宝玉一副锦绣公子的模样从门外进来,俊秀非常,身后跟着媚人等几个丫鬟,“娘。” “我的儿,你这是从哪里来?还喝了酒?”王夫人欢喜的将宝玉搂在怀里,摩挲着他的脸,笑着问道。 宝玉伏在王夫人腿上,大圆脸红彤彤的,仰头含住王夫人塞到他嘴里的香雪润津丹:“跟老祖宗在东府珍大哥那里喝了点酒过来。娘,薛姨妈端午节后要来?听说姨妈有个宝姐姐比我大两岁。” 一屋子人都哄笑起来,就有人打趣宝玉喜欢跟姐姐妹妹一块玩。 彩霞在贾环耳边小声道:“前些天宝二爷要了金钏儿嘴上的胭脂吃。” 贾环微微一笑,对这些略显得香-艳的小道消息并不怎么在意。他已经过了青春期的年龄了。青春期的少男少女,对早恋这样的话题相当感兴趣。就如同他当年在初中时,谁要是和谁好上,顿时就要传遍全班。 因为宝玉的到来,东跨院正房里充满了欢声笑语。看的出来,宝玉在这样的环境中也如鱼得水。 见宝玉看过来,贾环起身向宝玉行礼,做着表面功夫,“二哥好!”这是二月底摔玉后,一个多月以来,他和宝玉的第一次见面。 贾宝玉淡淡的点头,并不没有走过来和贾环说话,也不问贾环在这里做什么,扭头跟王夫人、周姨娘、周瑞家的、金钏儿等人说话。 他有点讨厌见到这个三弟。并不仅仅是仕途经济的事情。具体原因他也说不上来。 贾环不在意宝玉对他的冷落,实际上,他现在很不喜欢这个白乎乎的大圆脸小男孩。宝玉未必有什么心机,但也不是什么善茬。除了女孩子,其他人惹得他不高兴了,他一样的要发脾气,要打人。然后有一堆人帮他“善后”。 当然,要说贾环对宝玉有多么记恨那也不至于。他的仇恨没有那么廉价。当然,兄友弟恭这种事情就不要指望贾环会记起来。 冷淡、冷漠,这就是他对宝玉的态度。 贾环坐下来,继续苦逼的抄书。 墨香,闻多了就习惯了。时间一长,最真切的感受其实是手腕疼。至于身边漂亮小姑娘陪着。那是暂时的。彩霞也不可能在他抄书时一直陪着他说话。陪一会就要离开的。 再加上抄书容不得一点错。错一笔,一幅字就要重写。当真是个苦差事。 … … 四月十八日是贾环的休息日。他要去王夫人的东跨院抄书,打发人通知了赵国基、钱槐、胡小四。去西江月茶楼的事情改到四月二十四日。 胡小四还盼着去茶楼里吃顿点心,听听书,见识一番,对来他家里找他的钱槐抱怨道:“吓,又要推迟,他不会是不打算带我去吧?” 钱槐嗤笑一声,说道:“胡小四,你也太看得起你自己了吧?三爷是要带我去茶楼听书。只不过见你和老胡头事情办得好,才说提携你。你倒好,竟然抱怨起来。” 老胡头正在屋子里炮制贾环订做的五个小火炉,听钱槐这么说,瞪了儿子一眼,“说什么混话呢!” 胡小四就挠挠头,“我不就这么一说吗?你别告诉三爷。” “那当然。”钱槐呵呵的笑一声,得胜般的教训胡小四:“你懂个屁。三爷抄书是个苦差事,身不由己。等给二太太办完了事情,才能出来玩。” 心里禁不住为环三爷“默哀”。京城里大相国寺门口抄书的秀才,一部佛经要1两银子才肯动笔。三爷这是受苦,又没报酬。 只是,这些话,他当然不会和胡小四这个混人说。 … … 贾环紧赶慢赶,总算是在二十四日前将王夫人要的道经抄写完。 大约也是王夫人连续几天看到贾环心里厌烦,只要贾环抄写了《庄子》的内篇7篇1万多字。 这天上午,贾环换了一身读书人的长衫,晴雯帮他束齐头发。荷包里带着几角银子,拿上他自己改写完成的《三国演义》出门。 在角门处和赵国基、钱槐、胡小四的陪同下一起出了四时坊,前往中城区正阳门大街上的西江月茶楼。 四月底,京城气温宜人。大街上人口稠密,车水马龙,商贸繁华。 五月初五的端午将近,不少商铺外已经开始端午节促销。贾环一行几人饶有兴致的边看边走,径直到正阳门大街。 西江月茶楼在正阳门大街的尾端,是一栋两层楼高的宽敞楼阁,档次中等,进门每人收二十文的茶水钱。每日有说书人在茶楼正中的舞台上说书。西江月茶楼也是藉此而出名。 进了门,贾环四人付了钱,在伙计的带领下于一楼距离舞台较远的一处茶桌坐下。要了一壶茶,几样点心。 胡小四埋头吭哧吭哧的吃着饼子,喝着茶水。钱槐鄙视的看了饿死鬼一样的胡小四一眼,拿起春卷慢慢的吃着。 贾环笑了笑,钱槐在张嬷嬷事件中表现的很机灵,有点歪才。抿着碧螺春,看向走出来的一位四十多岁的收书人。说书马上就要开始了。 第十七章 西江月茶楼(上) “啪!”说书人拍了一下惊堂木,茶楼上下就安静下来,几近鸦雀无声。 而二楼雅座、包厢中的客人则是低声谈笑,侍女侍候着。他们来这里消费、娱乐并非只是为听书。有三两个青年在走廊向下看。 说书人一展惊堂木,袖袍飞扬,开讲道:“话说北周年间,开封府府尹包拯包龙图大人…” 他说的是北周版本的“七侠五义”,包青天、展昭、王朝、马汉、锦毛鼠等人的故事。 贾环听了几句就感觉索然无味。 文学作品在单论爽畅度上面,绝对是后世的网文称雄。现在的话本小说,在爽点的表现手法上还是有一定程度的差距。毕竟,纯爽Y文还没有现世。 即便是金瓶梅这样的巨作,其实艺术成就在于对明朝市井生活的描写,这有助于后世对明朝社会的了解。而金瓶梅在后宫和嗨爽上,和龙傲天、王动还是差点意思。 说书无味,贾环就琢磨起给王夫人受罚抄书的事情。王夫人的恶感倒是在其次。抄书的日子真是苦不堪言。 这件事一分为二的看:首先,王熙凤设计他的同时,也间接的帮他在贾府中扬名,让他“惩治”张嬷嬷的收益最大化。 其次就是,王熙凤占了一回上风,应该是心里暗爽、得意,暂时不会继续对他“追打”。 在这个宝贵的间隙时间内,他必须要抓紧时间完成他自己的赚钱计划。以此作为抵御凤姐下一次打压的资本。 在贾府里面,总后台是贾母,掌权的是王夫人,王熙凤只能算是“双花红棍”级别的打手。毫无意外,贾府的权贵们要遭到打压贾环的话,王熙凤会是“急先锋”。 贾环轻轻的抿口茶,问胡小四,“小四,那五个小火炉子什么时候能做好?” 说起本身的泥匠活,胡小四得心应手,胡乱的咽下嘴里的饼子,说:“明后天就能做好。” 贾环点点头,“做好后立即送到二门处。我有大用。” 胡小四忙点头,“三爷放心,我爹做好后,我一准送过去。” 正好这时说书人的故事告一段落,暂时坐下来休息。一楼大厅里意犹未尽的听众们有几人在鼓噪,“先生,再来一段。” “就是啊,正关键的时候就收了场,这不是吊人胃口吗?” “快点,快点。”有人拍着桌子叫。 吵闹归吵闹,但实际上是对说书人的认可、捧场。说得不好,谁愿意紧巴巴的等着听呢?正在休息的说书人满脸笑容,向四周团团作揖,说了几句场面安抚听众。 贾环招手,让店里的跑堂伙计过来,先打赏了他十几文钱,笑道:“我想和你们店里最好的说书人先生聊几句,不知道小二哥方便递句话吗?” 跑堂伙计瘦瘦高高,收了赏钱道声谢,热情的笑指着五米开外正在说书台边喝茶休息的四十多岁说书人,说道:“这位少爷,那边的罗先生就是我们西江月茶楼里最好的说书先生。您稍等,我过去问问。” 贾环点头,微笑道:“你就说我这里有个话本想卖,请他看看。” “好勒!”跑堂伙计熟练的一声应着,小跑着去罗先生那里,递了个话。罗先生看了贾环这里几眼,又问了几句话,片刻后,罗先生就放下茶碗,缓步走过来。 茶楼的布局是方形环绕状,中心位置便是说书台子。二楼的包厢、雅座也是环绕在说书台四周。罗先生一动,等候的听众都好奇的看着他。见罗先生走向贾环一桌:一个小孩、两个少年、一个中年人的组合,议论着他们什么来路。 众目睽睽,赵国基、胡小四、钱槐登时有些不自然。钱槐的不自然更多的是兴奋。而贾环安稳的坐着。这对他而言只是小场面。 罗先生约四十多岁,一袭青衫,面白长须。眼睛一扫,就落在8岁大的小男孩贾环身上。他阅人无数,一眼就看出来这个读书人打扮的小男孩是几人中为首的。拱手道:“这位小友请了。” “罗先生,久仰大名。”贾环站起来寒暄,礼貌的拱手,道:“我这里有个话本想要卖出去,请罗先生看看。” 说着就将身上带的他修改过的三国演义递给罗先生。 “哦?”罗先生是说书人,喜欢好的故事话本,当下好奇的接过书,一看开头的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脸色就变得有些不屑,他还以为是新话本呢。再翻了翻,回目比市面上常见的要少,说道:“小友,三国演义的话本在市面都有,你这个删减版的话本怕是卖不出去。” 罗先生叹口气,一脸遗憾的将手中的装订本递还给贾环。 贾环不接,笑着道:“罗先生不妨从第五回三英战吕布开始看起。” 罗先生犹豫了一下,见贾环神情坚定,“好吧!”便再翻了翻手中的书,这一看就沉浸进去。温酒斩华雄,三英战吕布,一**的高-潮接踵而来,读起来令人畅快无比。 “好!”罗先生读到精彩处,拍案叫绝。三国的故事,源远流长。百姓都能说上几句。譬如:草船借箭、火烧连营、长坂坡大战、气死周郎等等。很多都已经是日常俗语。 但是,做为说书人,他太清楚故事的排序对整体效果的影响。这个精简版的三国演义,行文毫不拖沓。一条故事主线出现,起承转合,跌宕起伏,精彩纷呈,虎头豹尾。让人恨不得一口气读完。 “好书!”罗先生这一嗓子把茶楼的人都惊动。 见众人喧闹询问,罗先生从书里回过神,意犹未尽的将书递给贾环,道:“这位小友,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又团团抱拳,扬声道:“在下要处理一点私事,各位老少爷们请了。” “好啊。”贾环微笑着起身。他对他改版的三国演义有信心。 中国语言博大精深,排列顺序是相当有讲究的。当年曾国藩写给清廷报告,将“屡战屡败”改为“屡败屡战”,堪称画龙点睛之笔。 现在,贾环按照现代流传最广泛、经受了时间考验的三国演义版本改编出来,所获得效果与曾文正公的报告有异曲同工之妙。 钱槐、胡小四惊讶无比的看着贾环跟着罗先生离开的背影。对视一眼,三爷厉害啊。 刚才这位罗先生还有点傲的,现在倒是服帖。看来卖书的希望很大! … … 贾环带着赵国基,跟着罗先生到穿过茶楼的正堂,到偏厅的一处小房间中落座。 小房间布置的雅致,墙壁上挂着书画。春季上午的阳光从窗外透进来,空气清新。 罗先生招呼贾环落座,互通了姓名,这才道:“贾小友,这本三国演义读起来甚好,你是打算卖给…卖给我?” 贾环笑道:“正是。再好的通俗演义也要有人识货。罗先生预估着我这本书能卖多少银子?” 贾环预估着他能卖个一二十两银子。 周朝的货币体系,银贵钱贱,一两银子约兑1500文铜钱,各地行情不一。按照米价折算,一两银子约合2016年的人民币1000元左右。 古时候可没有版权保护这一说法,卖书就是一锤子买卖。因而新版《三国演义》价值的价值有所削弱。 出乎贾环的意料,罗先生苦笑一声,拱手道:“承蒙贾小友看得起。可我只是个说书人,每天只是说书糊口。买话本,力有未逮。贾小友要卖书得找我们东家。稍等片刻,我去和东家商量一声。” 贾环微征,无奈的点头,“好吧。” 看情况,说书先生是依赖于茶楼生存,而不是与茶楼合作的关系。他没想到西江月茶楼竟然是这样的经营模式。这还是京城最红的茶楼。 显然,若是与说书先生合作,将其薪资与说书效果挂钩,更能调动说书人的积极性。 随即,贾环自嘲的摸着额头,一不留神就想到企业经营模式等问题上。真是劳累命。还没习惯现在的悠闲、慢节奏的生活。 罗先生离开后半天没动静,赵国基有点沉不住气,看着雅致的环境,压低声音道:“环哥儿,这生意会不会黄掉?”贾环的家底,他心里有数。若是支付完一贯钱一个的小火炉给老胡头,贾环兜里几乎就没钱了。 “没事。舅舅。我只是测试下市场。”贾环笑着说道,他的脑袋中可不是只有三国演义这一个话本,“这里卖不出去,我们再去其他地方看看。比如:书店。” 赵国基就放心。贾环做事思路清晰,完全不像8岁的小孩。他心里越发的敬服。 … … 话分两头说。 西江月茶楼的说书人罗先生从偏厅的雅间里出来,和相熟的一名说书人说了一声,交代他帮忙先说一段救场,匆匆的去找少东家。 罗先生问了几个小厮,进了茶楼二楼东面的“西”字包厢。 包厢宽敞,布置的精美。一套桌椅居中。墙壁上的字画出自本朝名家手笔。隐隐的有说书的声音传来。安静幽雅。 少东家和一名四十多岁的白净中年男子在一起说话、品茶。谈得当然是和书香无关的统筹生意。 “哟,罗先生来了。”西江月茶楼的老板姓林,少东家林心远是林员外的二儿子,今年十六岁,是京师顺天府宛平县童生。经常来茶楼走动。 罗先生本名叫罗天瑞,他是过了县试、府试的童生。只是年纪大了,无意科举,转行做了说书养家糊口。 科举盛世,但凡是读过书的人就可以称为童生。但真正的童生实际上是指县试、府试两关的读书人。 因而,罗天瑞这位真童生在林心远这位假童生面前很有些面子。 罗天瑞向少东家林心远行礼,见少东家没有继续谈话的想法,就知道是避讳他,便说道:“少东家,楼下来了位小友。他带来一本改编的三国演义,想要卖给我们茶楼,我来请少东家定夺。” 第十八章 西江月茶楼(下) “哦?《三国演义》吕老板书店里不是要多少有多少?罗先生这么慎重的来说一声,莫非他这本三国演义有奇特之处?” 林心远笑着对身边的中年人说道,又看向罗天瑞。 林二少这话明显是开玩笑。但罗天瑞却是郑重的点头,“是的。少东家。我粗略的看了几个章节,故事还是原来的故事,但是经过删减和修订后,编排的非常精彩。我建议少东家将这本书买下来,作为茶楼里说书的原本用。” 林心远诧异的收敛笑容,谈起生意他还是很认真、有心得的,问道:“真有这个必要?” 罗天瑞点头,肯定的道:“我如果开讲这个版本的三国演义,场面至少要火三分。” 林心远拍板道:“行。那就买下来。罗先生你去找赵掌柜和你一起谈下来。” 罗天瑞心里一松,总算没有和这本精彩的三国演义错过。又有些感激少东家对他的信任。 吕老板伸手喊住要离开的罗天瑞,笑着道:“诶,林老弟,如此雅事,何不把那位小友请过来一叙,我们亲自谈?罗先生把这本书说的这么好,我都想一睹为快。” “行。吕老板当真是爱书之人。”林心远哈哈笑道:“罗先生,那就麻烦你再去跑一趟,将那位小友请过来。” 读书人,没中秀才,统称“小友”。即便六十岁依旧是小友。中了秀才就是“老友”。不满十岁,只要有秀才功名,一样叫“老友”。 “少东家客气,我这就去请。”罗天瑞笑着离开。 就在罗天瑞离开西字包厢时,隐隐的有几句林二少和吕老板对话传来,正是避讳罗天瑞的事情。 “这次户部贪-污边关将士的奖赏,皇上震怒,升原京营节度使王子腾为九省统制,奉旨查边。邱侍郎有点稳不住。” “不是李学士和章学士之间的恩怨吗?怎么又牵扯到户部贪-腐上。” “哈,上面的事情谁知道呢。我随口一说,林老弟姑且这么一听。不说了,不说了。接下来,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 末了,听到林公子的几声苦笑。 … … 赵国基留在门外。贾环跟着说书先生罗天瑞步入西江月茶楼的西字号包厢,梨花木的方桌处,两名男子正品茶闲聊。 贾环看清楚两人的容貌,微微一怔,随即恢复正常。桌上两人,一位是十五六岁的青年富贵公子,儒衫华服。另一位是四十多岁的白净男子,身上有股淡然的书卷气。 贾环将书交给罗天瑞。罗天瑞呈给林心远。 林心远并没有翻看,而是将书递给吕老板,他相信罗天瑞的眼光。打量着眼前的小男孩,笑道:“贾朋友请了,可曾进学?” “进学”的意思就是指是否考中秀才。也泛指是否开始读书。 贾环心里有点无奈,道:“我正在读《大学章句》。不敢当少东家‘朋友’之称,我这个话本还请开个价钱。” 陌生的读书人之间寒暄就是这个道道。要先叙功名,依次是童生、秀才、举人、进士。如果功名相同,就再叙取中的年份。先登科的是前辈。同年的,再叙科场名次。总之,一定能排好座次。 “不着急,先请我这位朋友看看后再说。”林心远就笑起来。这年头经商,要先开口套关系然后才好讲价钱,这位小朋友倒是好,直接“言商”,看来涉世未深。 贾环点点头。 少顷,吕老板合上话本,捻须笑道:“好书。” 林心远精明的笑着道:“贾小友,我前些天在醉仙楼中赴宴。元朝王冕的一副山水画作卖了8两银子。这本三国演义我出10两银子收了。还请你不要再转卖给他人。” 王冕是元朝著名的画家、诗人。以画梅著称。 贾环对书画不怎么懂行,但是8两银子换算下来就8千块。现代社会中,不说民国时齐白石、张大千等前朝名家,即便是现代画家,只要有点名气就不是这个价钱吧?央视主持人朱军的画作就卖过100多万。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贾环微微皱眉,干脆的道:“既然这样,那我就不卖了。” 林心远微微一笑,说道:“也行。做生意讲究你情我愿。”从吕老板手中拿过书,还给贾环。坐下来喝了一口茶,等贾环将书收在怀里,见他似乎真不想卖,笑道:“贾小有,我再加2两银子。不能再多了。” 贾环没兴趣和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讨价还价。这少年应该是家学渊源,但他明显商业技能还没有点满,摇摇头,淡淡的道:“算了。”转身就走。 做生意,不管顾客是老人、小孩,都要以诚信为本,这样才能通达天下,成就品牌辉煌。 这位少东家明显欺负他是一个小孩,故意压价。 其实,12两银子的价格已经是贾环的心里价格之内。但是少东家的压价让他意识到这本书可能能卖更高的价格。 林心远就有点愕然,这也太干脆了吧。脑子里飞快的想了想,就决定放弃这笔生意。 毕竟,三国演义这本书在流传很广。他没有必要花费一笔“巨款”去买一个已经流传的话本。 如今太平年景,普通人家二十两银子就够过一年的。 见生意不成,罗天瑞心里叹口气,他是极为希望少东家将这个话本买下来的。这版三国绝对会流传得很广。 “且慢。”就在贾环拉开包厢的木门时,吕老板突然开口喊住了贾环,“贾小友,且慢。再商量商量。”说着,看向林心远,“林老弟,不介意我截胡吧?” 林心远已经打算放弃这笔生意,笑着道:“怎么会?吕老板有兴趣尽管开价和贾小友协商。我也想看看贾小友心里的估价。” “哦,吕老板打算出什么价格?”贾环转身回来,他还是希望将手里的话本卖掉,免得又要去书店里做推销。 吕老板笑呵呵的道:“贾小友这性子真是干脆。行,我也干脆一点。我出30两银子收购你的话本。” “呵…”林心远和罗天瑞都吓了一跳,这价格也太高了吧? 贾环没有犹豫,犹如看准时机捕食的猎豹,利落的道:“成交!”说着,走前几步,将书放在吕老板面前。 或许,手里的话本还能卖出更高的价格。但是三十两白银已经超出他的预期,可以成交。他的经商原则是“十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 吕老板笑眯-眯的取出三十两银票放在梨花木的桌面上,“这是日升昌票号的银票。三十两。见票即兑。” “嗯。”贾环微微一笑,心情不错的将银票收起来。这笔交易至此就算是完成了。进这个包厢之前,他倒没料到会是吕老板将这个书商将书买下来。 辛苦了一个月,总算有所回报。文抄公大业的开头不错,赚了三十两。再接再厉! … … 见生意做完,林心远好奇的道:“吕老板,你收购这话本莫非是打算刊刻出来卖?” 吕老板道:“这是当然。不然,我买来收藏?哈哈!林老弟,我先借给罗先生看几天,让他在你这西江月茶楼开讲。保证人气大旺。算是为我这本新书铺垫名气。” 林心远竖起大拇指,“吕老板好头脑。”这位真是做生意的大家。不愧是晋商中的人物。 罗天瑞拱手,喜道:“如此就多谢吕老板了。” 吕老板摆摆手,笑着看向一旁等候告辞的贾环,说道:“贾小友,没想到我们在这里又见面了。你倒是有好些天没去我的书店逛了。你的三国演义还是在我店里买的。” 贾环笑一笑,“这两天有事情要忙,所以没去。改天一定光顾。”吕老板是贾府所在的四时坊里仁和书店的老板。他和这位吕老板闲聊过几回。 刚进门时,他就认出来了。只是,他久在商场,只能某些场合不能乱认人。 吕老板哈哈一笑,洒脱的道:“生意做成了,你不妨坐下来聊几句。林老弟,这位贾小友一些观点有见地,很给人启发。” 一旁的林心远和罗天瑞已经惊呆。感情这两位认识啊! 要不是吕老板先做生意后认人,林心远几乎要怀疑今天这一幕是个局,哭笑不得的道:“吕老板,你…,好了,贾朋友是熟人,且坐看茶。 “少东家,我就先出去了。”罗天瑞告罪一声,拿着三国演义退了出去。他还要去说书。 有两名容貌标志的丫鬟送来新茶和糕点。贾环、林心远、吕老板三人重新叙话,相互通了姓名。 京师人口数百万。贾环这个名字并不起眼。不过,“贾”姓毕竟不多见。林心远问起和京城中荣国府是否有关。贾环推搪了过去。 林心远,表字子明,是京师顺天府宛平县人,家中世代经商累富,现如今在城西郊外的闻道书院读书,去年下过一次科场,还未过县试。准备明年再考。 吕老板本名叫吕承基,在四时坊经营着一座书店。 萍水相逢,三人也不可能深入的介绍自己,泛泛而谈,语焉不详。话题很快就转到这本三国演义身上。 吕老板一脸“我慧眼识珠”的表情,悠悠的道:“我只看是贾小友拿来的话本,就决定要买下来。贾小友,不要推辞假借他人的名义了,我断定这版精简版的三国出自你的手笔。” 贾环喝着上好的武夷岩茶,苦笑道:“吕老板真是高看我,你说是便是了。” 他不过是在书店里和吕老板聊了几句历史,点评几句北周的人物。却没想到吕老板对他印象深刻。事实上,谁要是见到七八岁的小孩说历史一样会印象深刻。 而贾环和吕老板聊北周历史的原因只是因为他要在书店里蹭书读,顺便了解哪些历史名人出现过,哪些历史名人没有出现过。 林心远心里一直暗自琢磨着吕老板欣赏贾环哪一点?吕老板和贾环做了一笔生意,其实就是对他的眼光的否认,蛮尴尬的。当然,生意人见惯这些事。他也不以为意。只是在思索。 现在见吕老板说是贾环改编了三国演义,就有点明白过来,这小男孩,怕是有真才实学,而不能因为年龄看轻他。 想着,林心远沉吟片刻,开口道:“贾兄,方才我故意压低你的书的价格,在商言商,还请不要见怪!” 第十九章 一首西江月 林心远道歉。贾环笑着道:“林兄太客气了。在商言商,这有什么错?要是我我也会压价。” 他心里是真对这位林兄不大满意。当然,现在是商场交际,他不得不说几句虚与委蛇的场面话。 孔夫子说:“匿怨而友其人,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白话文是:内心藏着怨恨却跟别人交朋友,左丘明认为可耻,我也认为可耻。 孔夫子是很耿直的。真论起来,贾环不算是圣人门徒。现代社会的价值观,更偏向于法家、兵家。特别是职场中,更是注重以结果为导向。 林心远就是一笑,觉得贾环这人可以继续交往。他又哪里知道贾环心里想什么? 吕老板微笑道:“既然林老弟和贾小友说开了,我倒是有个提议。贾小友,三国演义在市面常见,你的改编版要大卖,还要用一点手段。你最近可有诗文佳作?要是能摆在这西江月茶楼****人鉴赏,肯定能促进销量。 林老弟这间西江月茶楼,取得的是唐时李白的诗句:只今唯有西江月,曾照吴王宫里人。但终究是少几分意趣。最好是西江月的词牌。” 我能填西江月的词牌?你太高看我了。我是理工科的。 贾环推却道:“我对诗词并无研究。” 林心远也不信贾环8岁就能填出文采出众的诗词,笑着打圆场,“吕老板就不要强人所难。贾兄才学过人,但诗词终究是讲天分,论志趣。不是一时间就能写就。贾兄,日后再有话本出售,可再来茶楼详谈。” 他很相信吕老板的生意眼光。既然吕老板认为贾环的话本不错,他当然也想跟着赚一笔。 贾环笑道:“一定会的。”他也想为他的生意留条路,是否能成交再就事论事了。 吕老板却是呵呵一笑,抿了口茶。 他向贾环约诗是有原因的。今年春节时,贾府里传出一首精妙的咏雪诗:畴昔月如昼,晓来云暗天。玉花飞半夜,翠浪舞明年。 据说为贾府的一位少爷所作。贾姓在偌大的京城很多,但姓贾的神童恐怕不会那么多吧?他心里起了结交之意。 微微沉吟着,吕老板斟酌着道:“按说写诗词是件雅事,我谈钱就显得庸俗了。只是,刚买了贾小友这本三国演义,我这里就琢磨着怎么卖得更好。还请贾小友见谅。 我愿意出二十两银子的润笔费,求贾小友一首诗词。用来宣扬这本三国话本。当然,贾小友若有顾虑的话,可以使用笔名。” 林心远微微一怔,看看吕老板,再看看贾环,低头喝着茶。有点奇怪。吕老板就这么笃定贾环能作诗?怕是别有隐情吧?他们俩之前可是认识。 吕老板的话说的很客气,令人听的很舒服。很有点儒商的派头。 贾环心里仔细的权衡利弊,道:“我试试。” 吕老板就笑道:“林老弟还不快让人文房四宝伺候?” 嚯。你还真敢写?林心远压着心里的惊讶,叫来侍女,送上笔墨纸砚。 贾环起身,在雅间的翘头案几上铺开白纸,压好镇纸,落笔而下,一气呵成:西江月,夜行黄沙道中。 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 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旧时茅店社林边,路转溪桥忽见。 … … 贾环刚写完这首词牌中的最后一个字,站在案几旁边观看的吕老板动容道:“好词。真是好词。贾老弟当真是才思敏捷、文采斐然。” 而另一边的林心远完全是震惊的呆住。竟然真填了一首西江月。他根本就不看好贾环的。 其实,在看到“稻花香里说丰年”这一句时,他就品出来这绝对是一首好词。 奉上笔墨的美貌侍女惊讶的掩住小口,妙眸看着贾环。她刚才在帮这个小男孩磨墨。没想到,竟然见证一首足以传唱的绝妙好辞的诞生。 林家虽然是商贾之家。但累世巨富,已经开始培养家里的诗书之风。她也粗通诗文。这首词即便是她来看,也是相当有意趣。 对众人的反应,贾环笑了笑。他对这样的效果并不感到意外。这是南宋著名词人辛弃疾的名篇:西江月-夜行黄沙道中。 “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这都是脍炙人口、流传于世的名句。 至于这首西江月贾环一个理科男怎么记得?因为,这是入选语文课本的诗词,他当然印象深刻。 辛弃疾在这个历史时空中湮灭了。想也是,开豪放派先河词宗的苏轼都没出现,同为豪放派代表词作家的辛弃疾湮灭也有几分情理。 贾环落款填上他的笔名:“九悟”,说道:“劳烦吕老板用这个笔名做广告营销吧!” 他暂时不想出名。出了名还怎么转换身份离开贾府? “行。”二十两银子买到这样的佳作,吕老板算是赚到,听到“广告营销”,心里一动,这个词用的很有讲究啊。 林心远佩服的赞叹道:“贾兄高才啊!在下佩服。日后一定要多来亲近。” 他对贾环的态度又发生了变化。从一开始看到贾环是个小孩的轻视,到贾环和吕老板谈成生意的揣测,认为可以交往。现在这首西江月一出,他认为贾环可以深交。 这首佳作挂在他的西江月茶楼上,会让他赚翻。 “林兄客气了。”贾环搁下毛笔,从吕老板手中收了二十两的银票,告辞离开。 出了风头,不赶紧走,难道留下来听吕老板和林心远二人对他吹捧? … … 刚出门,守在门口的赵国基就焦急的迎上来,跟着贾环下楼,问道:“环哥儿,书卖出去了吗?” “卖出去了。话本外加一首词,卖了50两银子。”贾环语调微微有点兴奋,今天出来一趟,他也没有想到收获这么大。他预期在10两-20两之间。 “这么多!”赵国基吓了一跳,随即,喜笑颜开,为贾环感到高兴。 从木制的楼梯走向茶楼大厅,贾环笑着道:“以后还会有更多。舅舅,咱们的蜂窝煤制作要准备原材料了。等会我给你支10两银子,你在坊里租一个小院,储备煤炭和泥土。” “啊?要是卖不出去折在家里怎么办?”赵国基的第一反应销路。他是典型小富即安的心态。 贾环笑道:“舅舅,你放心。我有办法卖出去。” 赵国基就不再劝贾环。50两银子的巨款啊,足够他一家嚼用2两多。就这样轻描淡写的到手。啧啧! 到得楼下,贾环招呼着已经看到两人的钱槐和胡小四一起离开。 赚了50两银子的外快。午饭时分,贾环在崇文街的醉仙楼要了5两银子的席面,以茶代酒,庆祝卖书计划“初战告捷”。 一共十四道菜,有:蜜饯鸭梨、罐煨山鸡丝燕窝、酥炸腰果、鸳鸯卷、陈皮牛肉、珍珠鱼丸、持炉烤鸭、麻辣鹌鹑、酱羊肉、明珠豆腐、五香仔鸽、炒珍珠鸡、时蔬瓜果、茉莉雀舌毫。 钱槐和胡小四吃的大呼过瘾。 茶足饭饱,已经是近下午2点许。贾环付了2两银子给酒楼的掌柜,预定了后天酒楼二楼的一间包间,这才和赵国基三人提着打包好的菜肴回贾府。 食盒里面都是没有动筷子的菜,准备带回去给赵姨娘、如意、晴雯几人尝尝。贾府里,醉仙楼这样的美食并非吃不到。贾府私房菜甚至还要更高档、精美。 但是贾环、赵姨娘处在贾府生物链下层,以及两人身边的人,还真就吃不到。 … … 这天下午,贾宝玉从在贾政的书房里见客回来,换了身衣服,到黛玉房里找她玩耍。 自去年冬黛玉进贾府以来,他日常许多时间都是和林妹妹一起度过。 冬天过后,贾宝玉和黛玉就从贾母房的碧纱橱中搬出来,没有再住在一起,而是各自居住在相邻的暖阁中。几步路就到。 “姑娘正在写字。二爷小声点。”黛玉房外,丫鬟紫鹃给宝玉打起帘子,轻笑着“嘘”了声。 贾宝玉会意的点头,轻步走进房中,就见林妹妹穿着件淡雅的花色裙衫,纤柔精致,正在书桌边悬腕写字,嘴里轻诵着古文句子,书香怡人。 “妹妹。” “呀,要死啊你,吓我一跳。”见贾宝玉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黛玉蹙眉,娇嗔着抚着胸口,手提着毛笔,墨汁滴落在纸面上,污了正在写的字。 贾宝玉笑问道:“妹妹在写什么文章?” 林黛玉搁下毛笔,掩嘴取笑道:“你还是不要问了,免得污了你的耳,是你看不起的俗人写的好文章。” 贾宝玉笑道:“俗人俗不俗且不管他。既是好文章,妹妹就该给我看一看。奇文共欣赏。” 林黛玉就将写了一大半的《爱莲说》给贾宝玉看,“喏,上次你摔玉时,我从环兄弟那里看来的。我足足品了两个月哩。”爱莲说不长。而林黛玉极为聪明,事后默诵下来后。经常自己琢磨、体会。 她最喜欢里面的这几句:“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当真是好文章,好句子。文章描述的莲花的品格,让她相当的敬佩、有感触。 贾环要是知道黛玉此时的想法,肯定会给她点个赞。这是林妹妹性格、境遇的真实写照。 当然,贾环点赞归点赞,亲近之意是不会有的。他现在可不是刚到红楼的菜鸟。 贾宝玉一听林黛玉的话,就有些不高兴,他不待见贾环,质疑道:“这不大像他的文风吧?国朝并无爱牡丹的习俗。倒是唐朝武则天时,爱牡丹的人很多。” 第二十章 下请帖 林黛玉微微撅嘴,不乐意的道:“你既然觉得不好,你写一篇咏物文章给我看。” 贾宝玉叫屈道:“妹妹,我何曾说文章不好?只是不信是老三写的罢了。他经常去外面的书店,指不定是哪里看来的。看这句,‘自李唐以来’,听挺像北周时期的作品。” 不得不说,贾宝玉很聪明的,很有急才。不然,也不可能和林妹妹这高智商的萝莉玩到一块。 林黛玉并不关注文章是不是贾环写的,她只关注文章的内容。心里想了一回,感兴趣的眨眨美眸,道:“呃…,你说,环兄弟经常出去看书?” 贾宝玉将手中写满黛玉笔迹的纸张放在书桌上,点头道:“是啊。我前两天在我娘房里见他在抄书,听金钏儿说的。他现在晒得又黑又瘦,我娘就问他原因。让他少出府瞎逛。他说他在外面书店里看书。” 林黛玉漆黑的眼眸子一转,说:“那我们去找他要几篇新文章看看。我最近看从家里带来的书都觉得没有新意。” 贾宝玉赌气道:“我不去。指不定他们又要在背后编排我。你没听赵姨娘怎么说我?我不但这个名声。” 林黛玉年纪虽小,却懂人情冷暖,知道二月底贾宝玉摔玉对贾环的影响很大。听紫鹃说,那边上上下下怨气大着。轻笑道:“那我派紫鹃去要。你回头不要看。” “好妹妹,那可不成。”宝玉和林黛玉笑闹起来。 … … 紫鹃去找贾环时,晴雯和如意两个小姑娘正在贾环屋里拿着食碟吃麻辣鹌鹑。麻辣的两个小姑娘“呼哧呼哧”的吐舌头,又欲罢不能的说“好吃”。 贾环坐在书桌后写字,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两人聊天,说着京城里那里的东西好吃云云。 紫鹃“噗嗤”一笑。 四月底,春夏之交。午后时分,小丫鬟们都昏昏欲睡。贾环房外没人看顾。晴雯和如意两个大丫鬟在享受美食。紫鹃到了屋里,贾环三人才发觉。 “紫鹃姐姐来了。”晴雯原来在贾母房里,和先前叫“鹦哥”的紫鹃相熟,洗了手给她倒茶,又请她吃醉仙楼的酱羊肉,“可是林姑娘有事?” “嗯。”紫鹃尝了几片美味的酱羊肉,赞道:“味儿真好。”又轻笑道:“姑娘让我来问问三爷最近有没有作类似于爱莲说的新文章,姑娘想看。” 贾环并不会听到林妹妹有“需求”,就立即屁颠屁颠的去“奉承”她。这种“傻事”他在大学里爱慕某个姑娘时做过,现在是不会做了。说道:“这两天比较忙,没有写。过两天吧。” 紫鹃就叹口气。 贾环可不管“慧紫鹃”怎么想的,将紫鹃打发走,手中的拜帖也写得差不多,搁下毛笔,吹了两口气,等着墨迹干下来。又从书桌角上的一叠纸中,抽出一份横写的计划书,仔细的翻阅。 今天赚了50两银子,约等于5万块,小赚一笔。更重要的是,找到一条稳固的赚钱路径。他的脑海中可还有不少故事。再赚几笔银子应该不难。 但此刻,贾环欣喜的情绪已经慢慢的换过来,开始仔细的审视他的财务。 50两银子看起来挺多的,可也不怎么够花:在醉仙楼里吃顿饭就用去5两银子。给赵国基10两,用于采购蜂窝煤的原材料。计划后天请贾琏吃饭,预定包厢先付了2两银子,贾环心中为这顿饭制定的预算是10两。 算下来,贾环手中也就还剩下25两银子。 这对于打算在几年后离开贾府的计划而言,实在是杯水车薪。还需要继续努力! 手上剩的银子,就先用来改善目前的生活吧。来红楼世界忍了这么久。有条件的话,贾环在“衣食住行”上从不苛待自己。 贾环并不打算通过储蓄的方式来积累财富。来自现代的职场,他的观念更倾向于用投资、经商来赚取财富。用钱“生”钱才是王道。 贾环心里计划已定,将计划书收起来。 去送紫鹃的晴雯回来,见如意正在收拾餐后的场面活,咯咯轻笑,眉清目秀的小美人,步履轻快的走到贾环的书桌边,提起茶壶给他添茶,问道:“三爷,你还在怄林姑娘的气啊?” 贾环莫名其妙,笑着道:“怄什么气?” “就是二月底,宝二爷和林姑娘在屋里吵架连累你的事情啊!” 贾环就笑,“我是黑白不分的人么?我被连累,和林姑娘没什么关系。” 晴雯笑兮兮的道:“紫鹃姐姐刚还试探我呢。怕是回头林姑娘对你有想法呢。” 贾环轻轻的弹了下晴雯白皙的额头,笑道:“随她想去吧!我们呢,要把聪明才智用在创造社会财富上,努力做一个对社会,对世界有用的人。地球不是围绕着林妹妹转的。” 晴雯捂着额头,给贾环一连串的新词儿给说的晕晕乎乎,粉润的小嘴微张,感觉好有道理,又觉得好像不对:林姑娘那要强的性子,伶牙俐齿,给她惦记可不是好事。 贾环微微一笑,拿着请帖起身往门外走去。他并无和林妹妹亲近的意思。 一旁收拾卫生的如意看得的掩嘴偷笑。三爷虽然也信任她,可是晴雯姐姐人长得漂亮,做事情又利索,三爷的首席大丫鬟早就是晴雯姐姐了。 晴雯回过神,就见贾环已经起身拿着请柬快要出门,扬声问道:“三爷,你去哪里啊?” 贾环没回头,挥挥手,“去下个请帖就回来。” … … 贾环是要去凤姐院中给贾琏下请帖。 贾府的布局分为东、中、西三路。贾环的住处比邻赵姨娘,属于贾政的一房,在中路。 凤姐院位于西路。西路依次过去是:垂花门、穿堂、花厅、贾母上房、倒厅、凤姐院。 由于贾琏管着贾府的外事,凤姐院并不在贾府内眷住处的中间位置,而是偏向一处角门,方便贾琏日常出入。 贾环没有走庭院里的游廊近路,那太容易碰到贾府里的夫人、小姐。而是顺着甬道和夹道走。一路上的园林景致轩俊壮丽。路过贾母上房再走约十分钟,抵达凤姐院。 此时约下午四点多。苍翠茂密的树木光影映在南北宽夹道上,粉油大影壁泛着光彩。院子门口几个总角小厮守着。 总角是指八-九岁至十三四岁的少年,扎两个羊角小辫。小厮们见贾环过来,弯腰行礼道:“三爷好。” 凤姐院的小厮们固然心高气傲,但到底是下人、奴仆。贾环最近在贾府里可是声名赫赫。 贾环和气的点点头,进了凤姐院。小院中就见凤姐身边的丫鬟丰儿拿着一盆衣服从厢房里出来。一个穿着翠绿蓝布衫、容貌平实的小丫鬟。 丰儿好奇的问道:“三爷到屋里来可是有事?奶奶正头疼着。平儿姐姐在跟前伺候,要我通传一声吗?” 王熙凤病了?贾环有些惊讶。他在贾府里的消息很闭塞。嘴里说道:“不用。我来找琏二哥,想请链二哥后天喝酒,请你帮我代转一下请柬。谢谢!” 丰儿道:“嘻嘻,三爷真是客气。这请柬我可不够资格转给二爷。我这就去递给奶奶。保证不耽搁三爷的事儿。” 王熙凤调教的好伶俐的丫鬟。贾环点点头,“嗯,谢了。”然后,转身离开。 “诶…,三爷…”丰儿感觉怪怪的。 … … 王熙凤身体抱恙,在家里卧床休息,薄薄的水粉色百鸟朝凤图案丝被覆在身上,脸上微白。清俊的平儿在她床榻边伺候,说着话。 丰儿进来将贾环送来的请柬给平儿,把话说了一遍,退了出去。 平儿和凤姐都不识字。平儿将贾环送来的请帖放在案几上,疑惑的道:“倒是巧了,环哥儿到门口都不进来看一看,这不太像他啊!”贾环过来送请帖却不见女主人的面,这事办的有点失礼。 王熙凤脸朝床外,冷哼一声,道:“他给太太罚抄书,心里对我有想法呢。” 平儿恍然。凤姐给贾环在贾府扬名是设了一个套,以贾环表现出来超乎年龄的心智,估计已经明白过来。贾环不见凤姐,应该是在表达不满。 王熙凤冷笑道:“到底是长进了,竟然敢来撩拨我,等我过两天病好些,看我怎么收拾他。” … … 入夜时分,贾府里灯火绰绰,人声相闻。 贾琏在府外喝酒回来,带着微醺的酒气进了卧室。他作为管着贾府外事的少爷,自有一帮人天天奉承他。特别是最近贾府的姻亲王子腾刚刚升官出京,奉旨查边,显然是简在帝心。 贾琏见王熙凤头上缠着丝布卧在床榻上。美妾平儿在她跟前伺候。吃惊的上前握着王熙凤的手,“你又犯病了?” 王熙凤往昔红润的脸蛋有些苍白,“嗯。午睡起来,突然浑身懒洋洋的,提不起精神。老毛病了。休息一两天就会好。” 王熙凤的判词中有:“一从二令三人木”。说的是她和贾琏的浮起感情阶段。贾琏和凤姐如今的关系正处在“一从”的阶段,小夫妻俩日子和和美美。 平儿插话劝道:“奶奶你何苦呢,有些事原不该你管的。”贾府里,从礼法上来说,管理内宅的应该是王夫人。但是,王夫人如今万事不管,将杂务都推给凤姐。 “我不管着,这阖府里不知道要乱成什么样?”王熙凤不以为的笑起来,笑容中略带得意,“平儿,你去将今天下午那小子送来请柬拿给爷看。” 贾琏诧异的看着平儿弯腰去匣子里拿请帖,问道:“怎么,是蓉哥儿下帖子来请我吃酒?” 王熙凤嗤笑一声,“美得你。是贾环。他来下帖子请你。听丰儿说,门都没进来,送了帖子就走了。对我有意见呢。”她琏二奶奶可不喜欢有人给她甩脸子。 第二十一章 谈生意、落子 贾琏就笑,脱了外衫挂起来。王熙凤平时苛待赵姨娘和贾环的事情,他是略有耳闻的。贾环对王熙凤有意见,他并不意外。 平儿将请柬找出来,放在卧室里的圆桌上。贾琏并不着急看请帖,接过平儿递来毛巾,洗着热水脸醒酒。 凤姐枕在床头,半倚着看着丈夫,抿嘴笑道:“贾环他大约是想求你办什么事。哼,求人求不到真佛,我看他能办得成什么事?” 贾琏笑道:“凤姐儿,我怎么听你这话里有话啊。行--,那我就不去见他了。” 凤姐心情大好的娇笑,口不对心的道:“你们爷们的事,我管不着呢。我可不想落个阻碍你和兄弟们来往的名声。” 贾琏就笑起来,平儿接过贾环递过去的湿毛巾,转身端水出去。贾琏拿起桌子上的请柬看,“哟,环哥儿这手字很漂亮。大手笔啊,竟然是请我后天中午在醉仙楼吃酒。” 醉仙楼是京城里知名的酒楼,相当于是五星级酒店餐饮部与知名会-所的合体。有歌舞班子,不定时的举办文会。高端大气上档次。贾琏不喜欢读书,这种文化氛围很浓厚的酒楼平时去得少。 王熙凤微微皱眉,疑惑的道:“贾环他那点月钱在醉仙楼里够什么?” 贾琏沉吟了一会,对进来的平儿道:“你找人去回环哥儿:我后天中午和冯紫英在城南的庄子有场酒要吃。若是小事不用破费,明天早上去库房里找我说。” 王熙凤哼了一声,不满的道:“你倒是会做好人。” 平儿应了一声,安排人去贾环的住处。一盏茶的功夫后,平儿重新进来,抿嘴轻笑道:“环哥儿说他最近发了一笔小财,一贯仰慕爷的风采,想请爷喝酒闲聊,正好有件生意上的事情和爷商量。” “呵呵,这倒是奇怪了啊!”贾琏好笑的娇妻美妾说道。 王熙凤默不作声的思考:贾环今年才多大?8岁而已!他从哪里发的小财?他能有什么生意?贾府里为何没有一点风声。 贾琏想了想,说:“平儿,你再派人去回环哥儿,大后天中午我有空。” … … 四月二十七日。天晴,微风。贾环上午放学后,向先生林举人请了个假:下午有事情要忙。 林举人欣然应下来。贾环每天的课业只需要讲一遍就行。过几天检查,无一例外的都通过。在他看来,这是读书天分极高的表现。 这样的学生教起来轻松省力,满心愉悦。贾环的学习进度已经超过贾兰,进至《论语》。 贾环在书房的院外和赵国基汇合,径直往角门奔去,准备去醉仙楼等贾琏。 下课回家吃饭的贾兰看着贾环的背影,小大人般的叹了口气。自三月份,他按照他娘的要求疏远三叔后,三叔现在真的和他越来越疏远了。这让他有些沮丧。他挺佩服才华出众的三叔的。 贾琮嘿嘿一笑,他不大看得惯贾兰的假装。三哥为人不错,以后有本事青云直上,他说不定还能沾上点光。 崇文街上的醉仙楼在中午时分,车水马龙。 幽静的包厢中,几盆兰花盛开。两个酒楼里养的女伶在不远处弹琴吹箫,舞弄丝竹之声。 贾环和贾琏喝着酒,说笑着闲话。贾琏是个唇红齿白英俊的公子哥,锦袍玉带穿在身上,端得是好模样,人面子。 贾环原本和贾琏并不怎么亲近。先要说些开场白,烘托气氛再切入正题。 贾琏就笑道:“环哥儿,闲话就不说了。风花雪月,吃酒行令,你都还太小。过两年二哥带你去耍。我对你那日的话可是好奇的很。你先给二哥说说究竟怎么回事。” 锦衣玉食的公子哥范儿。 贾环就笑起来,道:“那就从二哥的意思。我看杂书,编写了个话本卖给了书店老板,赚了30两银子。算是发了一笔小财,所以请二哥来吃酒。是想求二哥一件事。我想要库房上钱氏夫妇的儿子钱槐给我做长随。” 贾琏赞叹的笑道:“哟,环哥儿,你近来读书倒真是开窍了啊。都能写话本。” 贾琏不喜欢读书,对编写话本的难度不大了解。贾环才八岁就能写故事,着实让他有些惊讶。但却并不意外。贾环除夕时在贾府里可是作了一首好诗。能写诗的人,写个话本有什么好意外的? 贾琏喝了杯酒,又奇道:“怎么,赵国基做的不好?我听说,他为人勤快、老实。” 贾环悠然笑道:“这正涉及到我要和二哥商量的生意。我是想让赵国基去制作蜂窝煤。我前段时间在门前搭了个炉子,二哥想必是知道。” “嗯,听你二嫂子说过。” “小火炉配着蜂窝煤烧起来,比烧材要节省许多。府里的厨房要是全部使用蜂窝煤的话,每年的柴火钱要省不少。不知道二哥有没有兴趣采购这蜂窝煤?” 贾琏这会是诧异的看了贾环一眼,心思动起来。但凡涉及到采购,都是有利可图的。比如贾府里的胭脂水粉采购,钱都被下面那帮人瓜分。 贾琏是贾府里的外管家,但是贾府公中的钱和他的私房钱是两回事。前者,他只是代管,有账目。后者,他想怎么花都可以。 所以红楼梦中,王熙凤会克扣丫鬟们的月钱去放印子钱。因为,月钱是公中的,印子钱的利息就归王熙凤自己。 贾琏想了想,似笑非笑的看着贾环,问道:“环哥儿,你预估一年柴火钱能省多少呢?” 贾环早就算好,胸有成竹的报出数字,“大约能省20多两银子!” 京城中,一担柴火不过5文钱左右。贾府中大、小、公三个厨房要管数百口人的热茶热饭,一天需要约柴火50担。一年算下来约60两银子。冬天烧的炭另外算。 蜂窝煤能提高热能的利用效率,一年预计能省20多两银子。一年20多两银子的收益,显然是不会被贾琏这样的富家公子哥儿放在眼中的。 而贾环做了10两银子的预算请贾琏来醉仙楼吃饭,当然也不是来谈一年20两银子的生意。 贾环接着道:“若是府里取暖的煤也用蜂窝煤,能省得更多。” “哈哈。”贾琏酣畅的一笑,他已经想到这个,拿起酒杯和贾环碰了一杯,顺口的女儿红落肚,快意凛然。 贾府里一年要费多少柴火钱他心里大约有数。不过100两银子左右。耗费的大头其实是冬天取暖用的煤炭。即便京城附近就有煤山,冬日时煤炭也要每百斤约二两银子。更别说质地上佳的煤炭。贾府一年的煤钱约要3000两。 按照接环报出来的节省数目,可节省1千两银子出来。当然,具体是多少,还要再算算。要将府里的采购换成蜂窝煤,少不得要在账目上给出四五百两的节省,如此方显得他管家的本事。剩下的500两就落到他的囊中。 他听平儿说,凤姐儿放印子钱,一年也不过1000多两银子的收入。 贾琏心情极佳的和贾环喝了几杯,问道:“环哥儿,这蜂窝煤真的有你说的那么节省?” 贾环笃定的道:“我那里还有几个多余的小火炉,回头送给二哥。二哥一试便知。” 贾琏只看贾环镇定的表情,心里便信了三分,说道:“嗯。你下午找人送过去。你说的钱槐的事儿我许了。采购蜂窝煤这件事能做成,少不了你的好处。” 贾琏做事情还是很正派的,相对公正善良。书中,他父亲贾赦让他去夺石呆子珍藏的扇子,他只是上门去苦苦求对方出让,但是石呆子执意不肯,他也就作罢了。而贾雨村找个借口关石入牢狱,夺取其扇子。贾琏说:“为这点子事,弄得人家倾家荡产,也不算什么能为!”被贾赦一顿好打。 此时,贾环给他送来一笔一年500两纯利的生意。他是想着要分贾环点好处。换个人来,只怕是要琢磨怎么将制作蜂窝煤的利润也吃下去。 当然,若是现代社会中,一般是制造工厂给采购人员回扣,求着对付采购自己的产品。贾环和贾琏这单生意是一个例外。因为,蜂窝煤只有贾环这一家。 贾环微微一笑,道:“先谢二哥了。我有个想法,不知道二哥愿不愿意听?” “你说。” “我是这样想的,二哥何不拿出体己钱自己开一家制作蜂窝煤的作坊。蜂窝煤的原材料可比煤铺子卖的煤炭要便宜得多。人工、成本都可以自己控制。收入都是自己的。” 贾琏惊讶的看着贾环,就笑起来,“制作蜂窝煤是你的事情,我怎么好插手。” 按刚才的估算,府里用煤一年的流水2000两银子,贾环制作蜂窝煤利润,一年怕有三五百两的银子入账。 贾环笑着从怀里拿出一张纸,放在贾琏面前,说道:“二哥,我还要读书,哪有精力搞手工作坊一摊子事?我把这制作蜂窝煤的方子以200两银子的价格卖给二哥,这事就算完结。这方子二哥找人一试就成。注意保密就成。” 要读书只是他不搞蜂窝煤作坊的借口。贾环的投资观点是:十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搞手工作坊,会牵扯他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得不偿失。反而不如一锤子买卖,落袋为安。 贾琏不接,佯怒的盯着贾环,“环哥儿,你莫非是看不起你琏二哥?该给你的好处我能贪墨掉?” 贾环心道:你或许不会,你家里那位就说不准了。 如果是正常的生意,蜂窝煤配方的要价,贾环至少会开到800两。贾琏不买,自然会有其他的商家买。但是,贾环现在是想要交好贾琏,不宜开价过高。如此才会有和贾琏合作第二次,第三次… 贾环交好贾琏的目的很明确,目标是他身后的王熙凤。 知道红楼梦走势的人都清楚,贾琏最终会和王熙凤翻脸。凤姐的判词中:“一从二令三人木”,“人木”合起来就是个“休”字,预示着贾琏最终会休妻。 贾环不慌忙的解释道:“二哥说哪里话?所有的事情都是要二哥去操持,我不过是出个主意。二哥要是有心,将蜂窝煤作坊给我留二成股份。” “这还差不多!”贾琏转怒为笑,收了餐桌上蜂窝煤的制作方子,“银子我明天派人送给你。” 贾环笑着点头。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而散。临离开前,贾环看似漫不经心的提示道:“二哥,要是想多攥点私房钱,出厂的蜂窝煤成本价,可别一五一十的告诉二嫂子。” 贾琏哈哈大笑,拍拍贾环的肩膀,翻身上马,带着心腹小厮昭儿、兴儿离开。他还有事情要办,不回贾府。 贾环则是带着赵国基慢悠悠往贾府所在的四时坊回去。贾琏要瞒过王熙凤,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关键在于他要搞得定他的美妾:平儿。 贾环说了要在离开贾府之前和凤辣子扳扳手腕,回敬她。岂能言而无信?这便是他落下的第一步棋。 看似闲庭信步,静待风卷云起! 第二十二章 制作鹅毛笔 贾环和贾琏谈成生意,余下的事情自然在下午一一办理。 将胡老头新做好的五个小火炉,送到凤姐院试用。 这边赵国基回到家中,妻子钱氏正在院子里浆洗缝补。儿子还在院子玩。 钱氏见赵国基进来,双手在水盆里,诧异的道:“当家的,怎么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 赵国基坐在条凳上,缓缓的对妻子道:“我明天就不跟着环哥儿了。他调我去做蜂窝煤。” 钱氏眼睛就红了,做蜂窝煤是个苦力活,低头抽泣道:“你得罪他了?我原就觉得他难得伺候。好端端的要打人…” 赵国基哭笑不得,训斥道:“你懂什么?环哥儿何曾亏待我。他是要我过去蜂窝煤作坊里当个管事。每个月不比当长随拿一吊钱的收入强?” 贾环在回来的路上给他说了。贾环就安排他一个人进作坊,还是技术工,地位差不了。 钱氏惊讶张大嘴,暗自后悔失言诋毁贾环。 赵国基木纳的笑笑,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妻子。心里只是高兴着。脑海里想起回来的路上贾环说的话:“舅舅,以后啊,日子会越过越好。你要保重身体。” … … 贾琏晚上回到家里,王熙凤和平儿早就等着问他。下午贾环把小火炉给提过来了。前些天本就是一肚子疑问,现在更是。 王熙凤今日已经快好了,倚在床榻上,粉光脂艳,说道:“贾环口风紧的很。平儿去问他,他都没说。他今天到底和你谈了什么?” 贾琏在平儿的服侍下洗了脸,靠在榻椅上,愉快的笑道:“哈哈,谈了一笔大生意…” 贾琏将与贾环的合作说了一遍,又将蜂窝煤的方子拿出来。 王熙凤琢磨了一会,道:“他倒是识趣,只要了200两银子。你那两成股份原就不该给他的。他一分钱都没出。哼。这什么捞子的蜂窝煤真有他说的那样好?” 她可没打算多给贾环银子。即便不给,贾环又能翻得起什么浪来?不过,相比于每年700两银子的纯利,贾环一口价要了200两走,她还不至于为这点事和贾琏争。 凤姐又哪里知道贾琏隐瞒了手工作坊预估的约300两的利润! “这不是有小火炉可以试吗?”贾琏略有些得意的笑道:“凤姐儿,我要是你这个做派,环哥儿今天大概是不会找我谈了。这是我素日在府里的口碑。” 凤姐鼻子里“哼”一声,讥讽道:“得,你琏二爷的名声好,我的名声差。我说琏二爷,你如今一年多700两的生息,我和平儿可好久没买首饰了。” 这话就有些酸溜溜的。贾琏赚钱一贯没她厉害。可她一年辛辛苦苦的放印子钱也才赚1000多两,贾琏和贾环谈一谈,瞬间就有稳当的700两收入。她心里哪能不泛酸? 平儿在一旁轻笑着,说:“你们俩说嘴,何苦扯上我。” 贾琏手里有稳固的来源,看着夜晚里越发美丽的娇妻美妾,豪气的道:“我明儿去铺子里给你们买!”又道:“凤姐儿,真要府里改成蜂窝煤采购,老太太、太太那里还要你去透个气。我才好有动作。” 王熙凤就嗤笑道:“这我当然知道。就怕你还没看明白贾环的用意?他送了5个小火炉给你,就没有借你的手送给老太太、太太们使用的意思? 他还给你提起厨房的柴火的事情,是要你以厨房做例子,让大家都看得到蜂窝煤节省的好处。现在距离入冬可还有大半年。完全来得及操作。” “哟…”贾琏拍拍额头,他有点信王熙凤的话。贾环今天在酒楼的表现确实太过于妖孽。分寸拿捏的非常好。 王熙凤又道:“哼,我偏不在老太太面前提他的名字,让他一边凉快去。老太太还恼他和宝玉争的心思呢。” 贾琏和平儿都笑起来。这就有点赌气了。 … … 第二天上午,贾琏打发心腹小厮昭儿在二门外候着,给贾环送了2百两的银票,交割完毕。贾环将蜂窝煤的配方卖掉,落袋为安,身家增加。 接着,一直跟着贾环的长随也赵国基换成了钱槐。 贾府里由柴火、煤炭改换蜂窝煤的一系列事情开始在暗中操办起来。贾环给10两银子让赵国基购买煤渣和租个小院做手工作坊的事情给贾琏接手。由他的心腹小厮兴儿和赵国基两人跑前跑后的忙着,租场地、招工、购买原材料、制作模具,准备批量制作蜂窝煤。 四月三十日,书房里放假。天阴。 贾环屋外的空地上一口大铁锅下,幽蓝色的火苗热情的舔着锅底。铁锅中米汤水沸腾。 贾环的乳母张嬷嬷蹲在地上,卖力的拿大蒲扇给小炉子的风口扇风。 没有香气四溢的味道。因为贾环并不是在熬八宝粥或者大米粥。铁锅里面煮的是如意从厨房里要来的鹅毛:都是左边翅膀上的鹅毛。贾府里每天要吃掉几只鹅,不缺鹅毛。 空地上,贾环、晴雯、如意并十几个来看热闹的小丫鬟稍微离着远一点站着,看铁锅里鹅毛翻滚。 贾环手里拿着计时的沙漏,叮嘱正在吃蜜钱果子的如意,“如意,一会记得刷牙。甜食吃多了对牙齿不好。” 如意手里端着蜜钱小盒,甜美的笑道:“知道啦,三爷!” “小蹄子浪的!声音那么甜。”晴雯掐着如意的腰,笑着小声嗔道,伸手去如意的盒子里捡果子吃。 贾环好笑的摇头,扭头去看沙漏。 200两银子落袋为安。身家增长至225两银子。这两天,他让晴雯在厨房里花些银子,很尝了几道贾府私房菜,计有:烧野鸡、火腿炖肘子、糟鹅掌、炸鹌鹑等。 瓜子、蜜钱果子、风干粟子、时令瓜果买了些回来放在家中。晴雯、如意两个小姑娘都有些馋嘴甜食,偏好吃蜜枣。贾环不得不多叮嘱她们注意刷牙。现在可没有补牙齿的地方。 谈完了生意,贾环最近也变得清闲起来。今天书房放假,他便将搁置的计划重启:制作鹅毛笔。写话本用毛笔是在太费劲。还是硬笔用的顺手。 “行了。”贾环估了一下时间,煮了有十几分钟。张嬷嬷便停下来,拿簸箕将鹅毛捞起来,晾干。制作鹅毛笔的第一步:脱脂完成。接下来是硬化。 贾环先是让张嬷嬷将铁锅里的米汤水倒掉,再将早就准备好的沙土倒进铁锅中,用纸张白纸覆盖在沙土表面,再继续扇风,加热。 没多久,沙土开始发热。再过一会,到了燃点,白纸“嘭”的一声自燃。看热闹的小丫鬟们都“啊”的一声惊叫起来,随即叽叽喳喳的议论起来。贾环的院子前顿时如同来一群欢快的小鸟,生机勃勃。 贾环微微一笑,心情愉悦。 “停!温度够了。”贾环和张嬷嬷将大铁锅抬到屋檐下,稍做冷却,然后招呼晴雯、如意,将脱脂后的鹅毛一支支的插入到铁锅中,等沙土自然冷却,整个硬化过程就完成。 到下午时分,贾环睡午觉起来,看着窗外傲然绽放的一株白玉兰,白花幽香,令人喜悦,夏季到了啊。贾环起身,心情悠闲的坐在书桌边喝茶。 “三爷,你起来啦!”晴雯拿着个装满脱脂、硬化后的鹅毛的盒子进来,穿着水粉色的裙衫,身段高挑,眉清目秀,“喏,我把鹅毛都拿来了。” 跟在晴雯身边的如意穿着粉白色的外衫,模样清秀,身姿比例姣好,她要比晴雯矮一个头,手里拿着剪刀和小刀。 “嗯。晴雯,如意,来,看我如何制作鹅毛笔!”贾环颇有些意气风发的说道。不是鹅毛笔的制作成功兴奋,而是200两银子落袋的舒畅。 两个小姑娘就好奇的站在他身边看着。 贾环拿起一支鹅毛,先用剪刀剪出一个斜面,再用小刀画一道开口。类似于钢笔笔尖的形状。 贾环沾了墨汁,在手边的白纸上写了几笔,感觉不大合适,又制作了几支鹅毛笔,挑了一支在纸面唰唰写起来,写的是他比较喜欢的一首现代诗: 一周前含苞待放,一周后零落凋零,白玉兰的周期太短,白玉兰上有我春天百结的愁肠。 贾环写的是硬笔书法,用的是简体字,横写,写完之后,不禁满意的点点头,心里有熟悉的滋味涌起来,脑海中飘过中学时那道美丽的倩影。 晴雯站在贾环身边,看着他写字,轻笑着道:“三爷,你这字儿写的真好看。把它送给我收着罢。等你以后当了大官,我拿到外面去换钱。” 贾环就笑起来,打趣晴雯道:“没看出来你还挺有经济头脑的啊。哈哈。不过,这可不能送给你。这是一首情诗。” “啊…”晴雯燥得慌,俏脸飞红。饶是她一贯伶牙俐齿,脑袋灵活,这时也有点发蒙。 “咯咯…”如意“噗嗤”娇笑,手扶着贾环的书桌,弯着腰笑道:“嗳哟,我肚子受不啦。晴雯姐姐,你太心急了。” 晴雯就羞恼的“张牙舞爪”的去掐如意,这妮子再回敬自己上午时笑她。她可没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只是觉得三爷人好,亲近而已。倒是如意肯定是打定主意要做三爷的屋里人。 贾环可没法欣赏11岁小姑娘的娇羞妩媚,晴雯这个美人胚子,再大几岁还差不多。好笑的看着玩闹的两个小姑娘,道:“好了你们两个。去帮我端盆水进来,我洗把脸。改天教你们识字。” “嗯。”晴雯和如意都应了一声,一个羞恼,一个笑嘻嘻的离开里屋。 贾环微微一笑,在白纸上工工整整的写下几个字:倩女幽魂。这是他准备写的第二个话本。 第二十三章 端午节 五月五日端午节。 熏艾草,划龙舟。吃鸡蛋,包粽子。 贾府上下忙忙碌碌,忙着过节的事宜。贾环作为庶子,在过节时一般都很清闲。而二月底,他因贾宝玉摔玉恶了贾母,贾府后院里的聚宴就和他毫无关系。 住处外和赵姨娘院相连的走廊处,树木幽幽。贾环倚在木栏杆边,听着晴雯去贾母房里打探来的消息:王夫人要去清虚观烧香;过两日薛姨妈并薛蟠、薛宝钗就要来贾府。还有一些消息。 比如:宴会中,王熙凤送了一个小火炉子给李纨,言道小火炉有三种好:烧水、熬粥、蒸菜。二-奶奶好厉害的嘴哟。这个“小段子”很快就传遍贾府。 而伴随着这个段子传播的,还有贾环写话本卖出30两银子的“巨资”的消息。贾环虽说被排除在贾府的体制外,但总有他的消息在贾府内成为话题。 贾环听晴雯说出这个消息,仿佛是听到一直等待的“另外一只靴子”落地。 他给贾琏下请帖的时候去“撩拨”王熙凤一回,王熙凤最近病好了,怎么会没有反应呢? 对王熙凤放出这样的消息贾环并不在意。他既然给贾琏说了,就有心里准备。 他其实需要借凤姐之口,像贾府的人解释,他为何突然变得有些钱了。只要稍微留意,就知道贾环最进的生活档次有所提升。 正如鲁迅先生所说:“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中国人的”。贾环同样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王熙凤的企图:她大约以为这样可以断掉他的财路。 毕竟,贾府里并不需要府里的少爷赚钱。写诗词很高档,但写话本在古时就很“低端”,传出去名声不好听。只要政老爹、王夫人说句话,他这摊子就算黄了。 然而,凤姐在沾沾自喜时,肯定不知道自己对她的算计到底在哪里。凤姐有小聪明,无大智慧。 恩格斯说过一句很经典的哲学语: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夫妻在家庭中的地位,和男权社会、女权社会无关。只关乎经济基础。贾琏有了大量的经济来源,真的能忍受王熙凤对他颐指气使? 贾环在等待! … … 端午节后,天气似乎一下子就入夏,变得炎热。 贾母上房,黛玉住处。林黛玉坐在窗口看着书,窗外蝉鸣林幽。 紫鹃端了碗药进来,服侍黛玉吃药,嘴里不满的道:“宝二爷真是的。往日姑娘生病他必定来看。现在倒好,和薛姑娘顽,都不来姑娘这里。” 薛姨妈端午节后,于五月十二日携子女进京抵达贾府,住在梨香院。多了一个宝姐姐。宝玉来黛玉这里的时间少了些。当然,紫鹃说的有点夸张。 林黛玉着恼的将药碗重重的放在条桌上,药汁溅在桌面上,道:“他爱和宝姐姐玩关我什么事。” 紫鹃给吓得一跳,不敢再说,忙换了个话题来哄林黛玉。黛玉的情绪这才稍缓。说着说着就说到最近贾府里的新闻上去。 紫鹃道:“姑娘,听说环三爷在外面卖话本赚了30两银子。我上回去要文章,他却是推辞说两天。可见他也是个心计的。” 紫鹃给贾环拒绝了一回,对贾环印象不大好。但凡住在贾母这边的人,都对贾环印象不好。 林黛玉蹙着娥眉,道:“你原不知道,文章和话本不是一类。他这么说也没错。” 紫鹃心里暗自纳闷,自家姑娘好像并不大附和老太太住处这里众人的意见。 林黛玉想了想,细声说:“你再去跑一趟,看看环哥儿在不在家?在的话,帮我要本话本来打发时间。夏日绵长。” “哦。”紫鹃收了药碗,应了一声出门。 … … 五月二十四日。休息日。 贾环上午带着钱槐去外面考察市场。下午在家里思考他接下来的计划。他当然不可能满足与200银子的身家。这离离开贾府的需求还差得远。 贾环自己估摸着少说得两三千两银子,花销包括:离开京城的路费,买户口,置房产,再投资起始资金等等。他可没打算一路风餐露宿的离开京城。而且,他不确定如意和晴雯是否愿意跟他离开,但是得把她们俩的预算留出来。 因而,他还需要寻找市场上的赚钱机会。 下午时分,贾环正在书桌边用鹅毛笔写计划时,晴雯带着紫鹃从门外进来,“三爷,紫鹃来了。”自端午节前闹了个“乌龙”,她和贾环的关系倒更好了些。 贾环就抬起头,看向紫鹃。红楼梦中的“慧紫鹃”是个容貌很平实的丫鬟。年纪与鸳鸯、袭人、金钏儿等相仿。 紫鹃道:“三爷好。姑娘想要看三爷的话本,打发我来问问可有。”说着话,眼睛好奇的落在贾环手中拿着的鹅毛笔。写字的都是毛笔,怎么有用鹅毛的? 贾环听紫鹃说了来意,禁不住笑着摇头。王熙凤传了个消息出来,政老爹和王夫人还没表态,倒是先引得林黛玉找他要话本看。便将手边前两天写好的《倩女幽魂》递给紫鹃,说道:“前两天刚写好一本。你给林姑娘说:不要写批注。我回头还要拿给书商看。” 贾环没有亲近林黛玉的想法,原因有若干。但这并不代表着他会拒绝和林黛玉交流。 “哦,我会带到。”紫鹃没想到贾环这一次这么爽快,接过充满墨香的话本。 她心里倒是有点愧疚刚才在黛玉屋里编排贾环。她并不是睚眦必报的性子。现在想着贾环上回怕不是有意敷衍她。 但紫鹃肯定不知道她其实是会错意了:贾环上次的确是在敷衍她。贾环手头有话本,黛玉来借,他不会推脱、敝帚自珍。但如果没有,要他专门的为黛玉写文章满足她的需求那绝无可能。 晴雯送紫鹃出去,迎头碰到如意、小鹊走进来。四人笑着相互打了个招呼。 这边紫鹃离开。赵姨娘的大丫鬟小鹊笑着道:“三爷,姨奶奶的胭脂水粉没了,让你帮忙去铺子里买一些。”见如意疑惑的看过来,小鹊不好意思的解释道:“姨奶奶端午节的月例都给马道婆供奉香油了,保佑三爷没病没痛。” 没有让贾环贴钱给赵姨娘买胭脂水粉的道理。只是,赵姨娘的钱都给马道婆“哄”走了。 贾环心里对赵姨娘信神佛颇有些无语,但也不好说她什么。信-仰自由。当即点点头,“我知道了。明天就让钱槐去买。” 他现在的长随是钱槐,做事情很机灵。这些跑腿的小事已经不需要他来处理。 … … 紫鹃回到黛玉房中,正好碰到宝玉和宝钗来看黛玉。袭人、茜雪,莺儿等丫鬟都在。屋子里笑语涟涟,热闹非凡。 比之贾环哪里的冷清,似乎要热闹很多。这里才是贾府内生活的中心舞台。紫鹃心里忽而有些同情贾环。 黛玉坐在绣墩上,手拿着团扇轻掩嘴笑,见紫鹃进来,笑着问道:“可曾要来?” “嗯。”紫鹃收拾情绪,将手里装订好的书给黛玉。 宝玉好奇宝宝般的插话道:“妹妹,什么要来?” 黛玉接过书,展开来看,说:“上次不是说找环哥儿要文章吗?他说没有。这段时间听说他卖话本赚了30两银子,我就想着要紫鹃去找他要个话本来打发时间。” 宝玉就凑到黛玉面前,看着封页上写着“倩女幽魂”,好奇的道:“这是什么故事?” 黛玉抿嘴笑道:“人家才新写的,当然是你没看过的故事。” 薛宝钗穿着一袭淡黄色的衣衫,容貌丰美。她来贾府这短短的几天时间已经赢得贾府上下的好感。见宝玉和黛玉凑得近,娴雅的轻笑。始知道贾府里宝玉和黛玉青梅竹马的说法属实。 闺阁中其实多有**。类似于西厢记、牡丹亭都是不许看的。她倒是担心贾环的话本和这类似。只是,初来乍到,此时并不方便劝说宝、黛。 宝玉看了两行,奇怪的道:“这字的痕迹怎么写的这么奇怪?不像是毛笔写的。” 林黛玉也点头,“嗯。”探询的看向紫鹃。 紫鹃道:“我去环哥儿屋里见他用鹅毛当笔写字。莫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薛宝钗这时也按耐不住好奇,从黛玉手中索要了书去看字的痕迹,一笔一划,极为用力,字体凌厉,有着如刀似剑的锋芒。都说字如其人,可贾环在贾府里面却低调得不像话。她来贾府还没有和这个环兄弟见过面呢。 贾环的硬笔书法颇有火候。毕竟是从小写到大,比他基于兴趣练习的毛笔字强得多。 贾宝玉急躁的道:“紫鹃,你快说说什么情况?” 紫鹃将她看了几眼观察到的结果说了一遍。 宝、黛、钗三人在屋里热烈的讨论着鹅毛笔的事情。 宝钗身为皇商之女,自小读书识字,对文学、艺术、历史、医学以至诸子百家、佛学经典,都有广泛的涉猎。 而林黛玉是家学渊源,她父亲林如海三鼎甲探花出身。当年全国科考第三名,文学素养自是不必待言。而黛玉的老师贾雨村也是两榜进士出身,学问扎实。黛玉此时年纪虽小,却很有些见识。 贾宝玉不喜欢读四书五经,但对读杂书兴致盎然,看了不少书,更兼得聪明灵慧,自有一套女儿理论,颇有才情。 三人引经据典,争论不休,气氛热闹。 这热闹的一幕和贾环无关。贾母的厌恶,就像铁幕,让他与贾府里中心舞台隔绝。然而,打破制衡的时间并不会太久了。 … … 贾环并不知道鹅毛笔在贾府里少爷、小姐间引发的关注。到五月底,薛宝钗打发莺儿在贾府各处送新鲜的菱角,他才知道一些。 莺儿挎着篮子,穿着鹅黄色的掐牙背心,梳着丫鬟双环,留着刘海,头发上有些雨滴,站在客厅里笑嘻嘻的道:“姑娘说了,三爷要回礼的话,想要一只鹅毛笔。” 莺儿模样灵巧可爱,说话嘴巧,很讨喜。 贾环就笑着吩咐如意去取了三支鹅毛笔过来,说道:“既然宝姐姐开口,那我就腆着脸用鹅毛笔回礼。鹅毛笔容易受损。宝姐姐要是有兴趣,想要的话,可以再来我这儿取。” 薛宝钗来贾府这么久,他还没跟薛宝钗照过面,无缘见识“淡极始知花更艳”,“纵是无情也动人”的薛宝钗。主要是双方在贾府的活动区域不大重合。最容易见到薛宝钗的地方要数东跨院。但因为要写话本,贾环最近去王夫人的东跨院玩的少。 贾环现在当然不会像大学时,听说某某学院有个大美女就会等候在某处等着看一眼。有机会,自然会见到薛宝钗。从他内心来说,他挺欣赏薛宝钗。当然,这种欣赏是对才情、容貌出众的大美女远观似的欣赏。 莺儿就笑起来,“三爷客气了。” 正说话间,就见探春房里的大丫鬟翠墨急急忙忙的跑过来,一头的雨水,神情焦急,“三爷,姨奶奶在姑娘屋里和姑娘闹呢,你快去劝劝。” 贾环诧异的看了翠墨一眼,缓缓的问道:“谁让你来的?” 第二十四章 调解 赵姨娘和贾探春闹,这种事在贾府里一年总有几回。多半是赵姨娘去找探春,骂探春。至于闹事缘由,就赵姨娘那脑回路,谁猜得到? 然而,以前没有人来找贾环去劝架,现在翠墨却是来找他。贾环现在正在和王熙凤“暗斗”,他不得不多留个心眼。 贾环的质问略显冷漠。翠墨给气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胸口起伏,愤怒的道:“三爷,你这什么意思?姨奶奶骂姑娘,你不想着去劝,还怀疑我捣鬼吗?” 莺儿站在一旁提着篮子,眨眨眼睛,没做声。 贾环不为所动,平静的道:“有理不在声高。你既然要我解决问题,先回答我的问题。” 翠墨赌气的跺脚,就想一走了之,贾环还真是和赵姨娘一个德性。只是想着姑娘平日里对她的好,现在正在哭。瞪着眼睛,怒道:“没人让我来,是我自己要来的。侍书每回都说你好,我再信她我就是眼睛瞎了。” 她来找贾环的原因很简单。上个月,贾环从琏二-奶奶那里得了瓶玉花露的事情阖府皆知。贾环让晴雯分了些给姑娘。现在那个青花玉壶春瓶还在姑娘屋里。 哪里想到,她急匆匆的来找贾环去调解,以为他是个贴心的人,懂姑娘的难处,谁知道他是王八混账,怀疑她的用心! 贾环“哦”了一声,翠墨说的是真话假话他还是能判断的出来。对莺儿点了下头,说道:“我要出门处理点事情,就不留莺儿姑娘了。” 莺儿可爱的轻笑,“三爷你忙呢。我还要将剩下的菱角送出去。”说着,就挎着篮子离开贾环的住处。贾环这里其实是她来的最后一处。 莺儿将剩余的菱角给了王夫人的陪房周瑞家的,回到梨香院,正好薛宝钗在家做针线活,便将鹅毛笔给薛宝钗,将在贾环处碰到的事都说一遍。 薛宝钗丰姿美丽的俏脸上浮起一抹疑惑,略微思索,轻声道:“他这确实有些冷了。翠墨寒心骂他也正常。” 她前几天见到贾环的硬笔字体,还起了和他认识的念头。现在见他对亲娘和亲姐都有些冷淡,性子怕是有些自私,想着贾府里关于贾环的传闻,便将这个念头收起来。 … … 贾环并不知道薛宝钗取消了和他见面的计划,撑了油纸伞,带着晴雯走游廊、庭院、园林近路,很快就到了贾母上房处。翠墨心急,早早的就先回探春的住处看情况。 贾母上房并非只有三间上房,那只是贾母的住处。宝玉和黛玉受贾母喜欢,就住在这三间上房中。而贾母上房实际有屋舍数十间。迎、探、惜三春都住在这里。 探春的房外,几个小丫鬟在门外探头探脑看着。里面传来探春压抑的低声抽泣声。还有赵姨娘那熟悉的嗓音,正在骂人:“你是我肠子里爬出来的。我找你要几两银子使怎么了?” 门口的小丫鬟们见贾环来了,轰然一下子炸开,各自跑远。 晴雯不喜欢赵姨娘无事取闹的性子,看向贾环,轻声道:“三爷…” 贾环无奈的摇摇头,走进房中。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他其实并没有调解赵姨娘和贾探春的矛盾的想法,两人的矛盾由来已久。但既然几天翠墨来请他了,总要劝走赵姨娘。 … … 有一个看热闹的小丫鬟一路小跑,穿过走廊,花厅,到距离不远的宝玉房中给袭人报信,“袭人姐姐,环三爷来了。” 袭人大宝玉四岁,今年13岁,穿着精美水粉白的掐牙背心,细长身子,容貌姣好,性情温柔和顺。小丫鬟来报信时,她正在屋里的和媚人说话。 今天宝玉跟着老太太去寺里上香,不在家中。老太太要是在,赵姨娘未必敢去探春那里闹。 袭人给了小丫鬟赏钱,将她打发走,笑着对媚人道:“这真是奇怪。赵姨娘的帮手怎么现在才来?” 赵姨娘在探春那里闹的消息早传遍贾母院。 媚人叠着衣服,就笑道:“姐姐今天说话倒是刻薄了啊!嘻嘻,就是苦了三姑娘。” 袭人就抿嘴一笑,叹道:“谁说不是?三姑娘那样的好人儿,竟然给自己的亲娘作践。可叹的是她弟弟还要来闹她。” … … 宝玉房里的两个大丫鬟说话时,主管贾母院的鸳鸯也得到了小丫鬟们的禀报。 鸳鸯今天因身体有点不舒服,没有跟着贾母出去,换了琥珀跟着贾母出去了。 小雨潺潺,偏厅里檀香悠然。鸳鸯喝着热茶,坐在杌凳上和翡翠并几个丫鬟做女红、说笑。 听小丫鬟来说了情况,鸳鸯禁不住微微沉吟。 翡翠惊讶的说道:“环哥儿来做什么?来帮赵姨娘骂三姑娘吗?” 鸳鸯摇摇头,“应该不是。一前一后来的,怕是来劝架的。”鸳鸯虽然从贾母的立场来说,不大喜欢贾环。但是她为人到底要比袭人公正些,得出和事实相符的结论。 翡翠就笑,“环哥儿才多大?赵姨娘洒泼,他哪里可能劝得住。今天怕又是有得闹。” 她是不看好贾环劝架的。 鸳鸯笑着点头,说:“让人去院子守着,要是老祖宗回来,在叫人去唬赵姨娘。省得三姑娘吃挂落。” 翡翠应了,就派了级个小丫鬟去贾母院各门去守着。 … … 相比于鸳鸯的“耳聪目明”,住在宝玉隔壁房间的黛玉得到消息要迟一些。 雪雁先去探了第一波消息,紫鹃又让小丫头再去探。正好看到贾环带着晴雯进去。 林黛玉关心赵姨娘和探春闹的事情,倒不是要看探春的笑话,而是关心她。贾府里的三个姐妹,探春最为出色。 听了雪雁带回来的消息,紫鹃站在黛玉身边叹口道:“搞复杂了。”贾环就不该来掺和的。紫鹃心里同情贾环。老娘和姐姐吵架,肯定是要来劝架。问题是他未必劝得住。 林黛玉蹙着尖尖的娥眉,手里拿着贾环写的倩女幽魂话本,细声细语的道:“等消息吧!” 黛玉的思想独-立,不会人云亦云。从她的角度来看,她和贾环关系只是疏远,但并没有交恶。她才不会认为二月底宝玉在贾环屋里摔玉是贾环的责任,也不是她的问题,明明是宝玉自己发狂。 黛玉估计贾环不是来帮赵姨娘骂探春的。应该是来劝架。只是,她却不怎么看好贾环的“行动”。 … … 探春房中,一片狼藉。 屋子正中,赵姨娘正对着探春骂。她的丫鬟小鹊尴尬的站在一旁。探春则是站在椅子边垂泪哭,时不时的还赵姨娘一句。她的两个大丫鬟侍书、翠墨都是满脸愤怒,却不好插嘴。还有几个探春房里的小丫鬟在屋里站着。 赵姨娘看到贾环进来,但是没有收声,反而骂得更起劲。她以为贾环来帮她撑场子的。环哥儿最近卖书得了30两银子,着实的好好孝敬她了:每日里鸡鸭鱼肉不断,隔三差五的还给她从厨房里弄点好酒,屋里市面上的点心就没断过。 赵姨娘挺着腰骂道:“你说你,每日可有孝敬我?对我有一点尊敬?我肠子里怎么爬出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我缺几两银子的胭脂钱,找你要你还不给。” 探春一袭浅灰色印花裙,美眸红肿,刺道:“不是几两银子,是二十两。我何尝有这么多银子。” 赵姨娘来劲的指着探春,高声叫道:“你怎么没有?你怎么没有?府里逢年过节的赏赐都有你一份,再加上你的月钱,二十银子算什么?别是都给那一个了吧?” 贾探春哭道:“姨娘说这些没用的。我就这七八两银子,你要就拿去。再多我也没有。”探春从侍书手里拿了一个装钱的荷包,递给赵姨娘。 贾探春的性格可不像贾迎春那般懦弱,她态度也很硬。 赵姨娘估摸探春确实没钱,就要收钱,手却给贾环拉住。贾环进来后,一直没开口,只是站在探春和赵姨娘中间。这时上前一步,及时制止赵姨娘。 “行了,娘!你要三姐姐的月钱做什么?我前几天不是才给你买了胭脂吗?” 贾环心里多少有些哭笑不得。赵姨娘真是朵奇葩!探春才多大,这就找她要钱花了?现代社会,探春这么大年纪的女孩,还在给父母养着呢。 贾环每天锻炼,手上的力道哪里是赵姨娘能比的。赵姨娘不舍的看了眼探春的钱包,说:“你懂什么?太太赏了周姨娘一盒胭脂,是宫里的贡品。我好不容易求了来旺媳妇,要二十两银子才能从库房里拿一盒。” 贾环无语,道:“这钱我给你出。” 赵姨娘疑惑的看了贾环一眼,“你哪来的钱?”她这个儿子越发的能耐。要不是前些天他才帮忙买了盒2两银子的胭脂,她今天肯定是要先去找贾环。 贾环道:“我写话本卖的钱。”他手里还有和贾琏合作卖配方赚来的200两银子。 这份银子,在贾府采购蜂窝煤之前,王熙凤不会主动透出去。凤姐虽说对他有意见,但不会跟钱过不去!这钱固然会落入贾琏的荷包,但凤姐有得是办法给“讹诈”出来。 “哦。”赵姨娘不再质疑贾环,讪讪的收回手。 贾环道:“娘先去我屋里歇会。我和三姐姐说几句话。” 赵姨娘本来还想丢几句狠话,但看着贾环脸色淡淡的,估计心里对她很不满。就对着探春冷哼了一声,“小鹊,我们走。”趾高气扬的离开。 赵姨娘离开后,探春屋子里的气氛立即松下来。侍书和翠墨都松了口气。 第二十五章 贾探春 “环哥儿,你先坐。我收拾下。”探春红肿着眼睛,心里难受的说道。 翠墨赶紧去打水服侍探春净面。她见贾环干净利落的将赵姨娘劝走,心里有点不好意思。她刚才在贾环的屋里可通骂贾环,赌气的话说了好几句。 侍书给贾环搬椅子倒茶,欢喜的说道:“阿弥陀佛,得亏三爷来的及时。不然我们这屋今天下午都不得清净。”她之前帮探春送过字帖和白纸,和贾环的大丫鬟晴雯关系熟络。 贾环笑了笑,坐着喝茶。 贾环不支声,晴雯却是抗议道:“侍书姐姐,三爷是姨奶奶的儿子呢!”她看得出来贾环虽说对赵姨娘不满,但并没有当众落赵姨娘的面子。哪有当着儿子的面说娘的坏话的道理? “晴雯,你这张嘴哟…。行了,算我说错话。”侍书吐吐舌头,拉着晴雯到一旁的案几边吃新鲜的瓜果。 探春洗过脸,脸颊上还有些难过的神情,说:“环哥儿,今天谢谢你啦。” 贾环轻声道:“举手之劳。三姐姐不用太在意。” 他心里叹了口气:贾府里的这些少爷小姐,除了贾宝玉,都是看着光鲜,内地里各自有多少苦楚?探春这里就不说了。刚被赵姨娘闹了一回。她到底是庶出的小姐。 迎春呢,性子懦弱,是贾赦的庶女,整天只盼着没有事情找她才好。日子过的如履薄冰;贾惜春那个小不点呢,是贾珍的庶出妹妹,养在荣国府这边,缺少亲情。她日后选择出家,怕是和童年经历有很大的关系; 黛玉呢,只怕她心中时常有寄人篱下的感慨。看她进贾府里,喝碗茶都要看别人做才肯做就知道她内心里的小心谨慎;薛宝钗呢,她家里的顶梁柱薛蟠就是个浑人。贾环穿越以来,史湘云还没来贾府里住,这也是苦的。在家里做针线活时常加班到凌晨。 贾探春性格大气,就点点头,算是揭过这件事。 翠墨正好给探春上茶,看到贾环的目光,羞愧的一笑,低下头。探春喝着温茶,缓和她刚才激烈的情绪,倒是没留意到翠墨的反应。那边,晴雯和侍书却是看到了,低声咯咯的取笑翠墨。晴雯的嘴可不饶人。 贾环斟酌了下,说道:“娘的体己钱,端午的月例都给马道婆哄走了。她现在手头空空。前几天还是我给她买的常用的胭脂。”这话算是帮赵姨娘解释。 贾探春抿着嘴唇,神色淡淡的,“我不怪她。” 贾环喝着茶,便不再说什么。 他初到红楼时,对探春不肯叫赵姨娘一声“娘”颇有微词。当探春“教训”他时,这种微词就变成了不满、不屑。 然而,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在这几个月和探春接触下来,贾环得承认这是个识大体、精明、有才华的姑娘。缺点是有点,优点也是突出的。 贾环不说话,贾探春便道:“环哥儿,你要不嫌我啰嗦我多说一句:你的鹅毛笔怎么能只送了宝姐姐?你应该在府里的少爷、姑娘们房里都要送几只。” 贾环微征的看了探春一眼,俊眼修眉的美丽女孩,探春这是在给他出主意。 探春见贾环看她,用力的点点头。她相信以贾环这半年来表现出的聪明才智肯定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三姐姐,其实这样没多大用。” 贾环当然知道这样可以改善他在府里的处境,但是他不稀罕,懒得去做这样的事情。反正在贾府里再混几年攥够银子就要闪人的。 探春坚持道:“多少有点用。” 贾环就笑了笑,“那我等会送几只鹅毛笔给三姐姐用。” “这就对了啊!”探春对着贾环展颜一笑。刹那间,若明月皎洁的印在如花的容颜上,双眸美丽,顾盼神飞。 贾环心里默默的给探春点个赞。探春长到十几岁,绝对是倾城的大美女,95分往上。要是在二十一世纪不知道要迷死多少男人!贾环读红楼时就很喜欢探春的。 当然,现在是不会有不该有的想法。这是他亲姐姐。 这样的好姑娘远嫁他乡真的是可惜了。 … … 贾环还在探春屋里说话时,他劝走赵姨娘的消息就飞快的传遍贾母院。 林黛玉得了紫鹃的汇报,释然的放松下来,慵懒的靠在椅子上,抿嘴轻笑着道:“真是难为他了呀。”她和探春的关系还不错。 紫鹃笑着赞道:“环三爷是个能做事的人。” 林黛玉笑着点头,她认可这个观点。 … … 贾母上房,偏厅中。 鸳鸯听过小丫鬟汇报完,就讶然的看向翡翠,实在有些出乎意料。 翡翠惊奇的道:“嚯,环哥儿有点能耐啊,还真把撒泼的赵姨娘给劝走了。鸳鸯姐姐,那去门口守着的丫鬟可以撤回来了。” “嗯。事情都完了,自然不用守着。”鸳鸯温和的答应一声,心里沉思着: 贾环劝走赵姨娘,可见他是个明事理的人。可怎么会对贾府的继承权有想法呢?她得承认贾环这个举动挺能赢得她的好感。再观察观察吧! … … 宝玉房中。 媚人正在给刚从外面回来的茜雪说赵姨娘闹探春的事情的经过。今天跟着宝玉出去的是茜雪和麝月。谁又能想到贾环竟然是来劝架的,而且三言两语,很利索的就将赵姨娘劝走。 “呀!”袭人的手指给针刺破,一点血珠从白皙的手指头上溢出来。袭人忙将手指含在嘴里。 “没事吧,袭人姐姐?”媚人、麝月几个丫鬟忙问道。 袭人摇摇头,“没事。我看环三爷能将赵姨娘劝走,最关键的是他痛快的拿出了20两银子给赵姨娘。” 茜雪就笑道:“啧啧,环三爷才多大点岁数,就这么能赚钱。我们要干20个月呢。” 几个丫鬟就哄笑,“那是你,不是我们。我们的月钱可没你这大丫鬟多。” 袭人笑着看自己的姐妹说笑。心里却是隐隐担心。贾环表现的约优秀,岂不是对宝玉的威胁越大?她得做点什么。 … … 贾环并不知道黛玉、鸳鸯、袭人等人的反应,和探春聊完后,带着晴雯回到住处。赵姨娘已经等了一会儿,如意正招待着她和小鹊、小吉祥吃糕点:枣泥馅的山药糕。 贾环手头的银子要支持他、赵姨娘、晴雯、如意几个人享受美食自然是不够花的。但在贾府里的厨房里花点小钱,就可以每餐吃上一点美食。相当于是出厂零卖的价格。这其实就花费不了多少钱。 贾环早将贾琏给的200两银票换开,拿了一张20两的银票给赵姨娘,“娘,你以后差钱用来找我。不要去和三姐姐闹。她一个姑娘家,也不容易。” 赵姨娘收了银子,骂咧咧的道:“你这个蛆心孽障,倒向着她说话。她是我女儿,我如何就不能找她要钱?我缺钱的地方多着,你支应得过来?” 贾环从如意手中掐了块糕点,品着,说道:“供奉马道婆的事情你就不要找我。读书人不信鬼神。” 要是由着他的性子,是要把马道婆捉起来送衙门吃官司。骗人骗他头上来。岂有此理!但马道婆是贾宝玉的寄名干娘,在贾府里出入自由。而且封建主义社会,对鬼神之说很敬。他也就想想。 赵姨娘就“哼”了一声,表示对贾环的不屑。她花钱的大头就在这上面。 贾环喝茶润嗓子,奇怪的问道:“娘,三姐姐到底是你女儿,你不希望她过的好一点?”他倒不是要调解赵姨娘和探春的矛盾,只是好奇赵姨娘的想法。 说起这个话题,赵姨娘表现的痛心疾首:“我当她是女儿,她不当我是她娘。”又怒道:“女儿就是个赔钱货。我不找她要钱,她那些体己以后不知道便宜谁了?” “噗--!”贾环扭头,一口茶水喷出来。赵姨娘这奇葩的思维啊。这是叫“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的想法吗?但是占自己女儿便宜,这样真的好吗?真的好吗? 晴雯忙放下手里的糕点,笑着给贾环顺气。心道:能便宜谁啊?现在是给宝玉,以后肯定是便宜她以后的孩子啊! 贾环哭笑不得的道:“娘,三姐出嫁,赔钱也不是赔你的钱!公中自有用度。不够还有老太太顶着。你那点体己够什么?” 书中第五十五回王熙凤和平儿做支出预算:对迎、探、惜的出嫁作了各自花费一万两银子的最高花销。赵姨娘那点钱都不够零头!赵姨娘请马道婆做法害贾宝玉,连500两银子都要写欠条。 赵姨娘给贾环说中心事,郁闷的撇嘴,坐在床榻上吃着点心喝茶。 贾环安慰她道:“娘,等我以后上进了,我接你去享福。” 赵姨娘听得心里很受用,嘴里却嗤之以鼻,“那还不如宝玉死了来的快些。” 贾环就愣着。 赵姨娘同学,你这斗争思维太直接了吧? … … 贾环上次制作的鹅毛笔还有一些,在屋里和赵姨娘几人说说笑笑,傍晚时分,见雨停了,就让晴雯和如意两人去给贾府里的小主子们送鹅毛笔。 计有: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贾迎春、贾探春、贾惜春、贾兰、贾琮。 探春这边,晴雯和如意送了鹅毛笔来,写了幅字做回礼,让翠墨去送给贾环。 翠墨扭捏着不想去。侍书笑着道:“姑娘不知道,翠墨今天去请三爷的时候,在三爷屋里激将了呢。” 这话就说的比较有技巧。探春心思灵敏,就猜到是怎么回事,笑着道:“你去吧。环哥儿难道还会为这点事和你生气?不过下回可不要骂他。” 翠墨点头,苦笑着道:“三爷这样明事理、又慷慨的人,我哪里还会骂他?敬他都来不及!好姑娘,你饶我这遭吧。我是怕了三爷屋里晴雯那张利嘴。” 侍书娇笑道,“她要是说你啊,你就问她是不是想着做三爷屋里人想急了?” 翠墨给说的“噗嗤”笑起来,无奈的去贾环住处送探春的回礼。 探春看着渐渐窗外暗淡下来的光线,美眸中的亮光却是越来越有神采。贾环是她的亲弟弟啊。 第二十六章 态度和能力 晴雯和如意两人送鹅毛笔是按照距离贾环住处的远近一一派发,倒数第二站是住在梨香院的薛宝钗。 梨香院约有十余间房屋,前厅后舍俱全。另有一门通街,薛蟠家人就走此门出入。晴雯和如意抵达时,薛家正在客厅里摆晚饭。 薛宝钗招呼了晴雯、如意,收下鹅毛笔,让莺儿提了戳灯送她们离开,顺便去给贾环回礼。 “呆霸王”薛蟠大马金刀的坐在圆桌边,陪着薛姨妈吃酒,见妹妹回转来坐下,笑着道:“环兄弟倒是有福气的人啊,他那个丫鬟不比香菱差。” 站在宝钗身后伺候的香菱还小,对薛蟠这些荤话懵懵懂懂,浑不在意。 薛姨妈没好气的道:“你快别说。我听得不入耳。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只知道吃酒、好色。那环哥儿是个有学问的读书人。” 薛蟠可不怕薛姨妈,拿着酒杯喝酒,嬉笑道:“娘,这事贾府里都传遍了。我还冤枉他?听学里的金荣说,他在去年除夕宴上向老太太亲口讨的人。” 晴雯怎么到贾环屋里,薛宝钗听说过。不过,她没兴趣让哥哥继续胡言乱语下去,岔开话题道:“说起他,今天府里倒是有件事…” 贾环“调解”赵姨娘和探春闹的“佳话”,现在已经传到梨香院。比较距离不是那么远。薛宝钗已经赢得贾府上上下下的好感,消息并不闭塞。 薛姨妈就合掌道:“嗳哟,这是个有孝心的孩子。20两银子说给就给了。真难为他才8岁。我听你姨妈说他每日只是读书,并不像宝玉和丫鬟、小姐们顽。也是个有志气的。” “嗯。”薛宝钗娴雅的轻轻点头。她下午时倒想差了:贾环作为庶子,谨慎点无大错。难得的是他能明事理,肯“劝走”赵姨娘。有机会倒是可以和他见一见。 宝钗心里又悄然的改变了之前的决定。 然而,薛宝钗和贾环的第一次见面是在一次意想不到的情况下。 … … 鹅毛笔送出去后,众人一一回礼。以探春、贾兰的回礼最重。 探春感激贾环帮她解围,写的是一副字: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出自李白的诗。 贾兰那边是一瓶玉花露。这肯定是李纨的主意:贾环是比贾兰学习成绩好的学习尖子生啊!做家长的自然希望孩子跟着尖子生多学学诀窍。 贾府里对他的口碑如何,贾环倒不怎么在意。他的生活很快恢复平静。 每天读书,写字。他准备再过两天就找林黛玉把话本拿回来,拿出去卖掉。免得聪明人计算他的资产数目对不上。 同时,他这两天还在外面跑市场,他觉得西江月茶楼的说书模式可以改进。准备等贾琏把采购蜂窝煤的事情做出点眉目之后,请贾琏帮忙去城外商贸繁华之地盘一座茶楼,用来经营说书项目。 六月四日,淫雨霏霏。 下午四点半左右,贾环从书房里回到屋里,就见赵姨娘在他屋里呜呜的哭。 五天前,赵姨娘还“意气风发”的找探春的麻烦呢!现在是怎么回事? 陪着赵姨娘过来的小吉祥道:“三爷,姨奶奶拿钱让来旺媳妇帮忙从库房里拿胭脂。来旺媳妇今天拿来的胭脂却是市面上的普通货色,白骗了姨奶奶20两银子。” 贾环眉头就皱起来。脑海中浮起笑起来脸肿的像包子的来旺媳妇的脸。这个婆子挺嚣张的啊! 来旺妇是王熙凤的陪房。贾环最近和王熙凤的关系也不佳。但这显然不是王熙凤的教唆。王熙凤打赏初次见面的刘姥姥就给了20两。她不可能为这点小钱为难赵姨娘。 见贾环没说话,小吉祥接着道:“姨奶奶气不过。今日在太太房里嘴碎了些,又给太太立了规矩。罚着跪了小半个时辰。” 赵姨娘见贾环进来,就没好意思继续哭出声,坐在榻椅上抹着眼泪,叫屈道:“我何曾嘴碎?太太要罚我,有的是借口。环哥儿,你给的银子没了。” 说完,脸色讪讪的。为这银子,她还去探春闹了一场。结果连个声响都没听到就给人骗走了。让她看起来有点蠢。 贾环轻轻的叹口气。赵姨娘在贾府里妥妥的弱势群体啊。钱给来旺媳妇骗走不说,估计心里有气,给王夫人抓着机会责罚。 这时,晴雯和如意两人端了热水和毛巾送进来。晴雯先用干毛巾帮贾环擦干头发。外面下着雨。 “自己来,我自己来。”贾环没让晴雯帮他洗练,自己拿了毛巾敷着热水脸,见赵姨娘情绪低落,就安慰道:“娘,银子没了就没了。权当花钱买给教训。我后天放假,去崇文门外的铺子帮你看看有没有上好的胭脂!” “哦。哦。”赵姨娘忙点头,心情就好了些,拿手帕擦着眼睛,喝着小吉祥送来热茶,念叨道:“环哥儿,我到底没白疼你一场。” 她一贯怕王熙凤怕的厉害。所以,这次给王熙凤的陪房坑了20两银子的“巨款”都不敢闹,只是来贾环这里寻求“心理安慰”。 贾环就有点牙疼。 宽慰了赵姨娘一会儿,到吃饭时间。晴雯从厨房里拿来晚饭。几人围在条桌边吃饭。气氛渐渐的轻松起来。 贾环咀嚼着烧鸭,沉吟着道:“晴雯,你明天有时间去林姑娘哪儿看看,把我的话本拿回来,就说我准备拿出去卖掉。”他手头有银子,但要找个名目来花。 晴雯应了一声,撅嘴道:“三爷,我们被来旺媳妇骗了20两银子,不去让二奶奶评评理吗?太欺负人呢。” 晴雯这性子哟。贾环笑着道:“晴雯,你这性格太耿直将来会吃亏的啊。” 晴雯就笑着对贾环翻个白眼。 贾环笑呵呵的喝汤,问起晴雯厨房里使用蜂窝煤的情况。20两银子被糊弄走。要说他心里没想法那怎么可能?但是,他去找王熙凤评理?这几乎是个笑话,用屁-股都想得到结果。 按理说,他其实应该去向王熙凤表个态度:你陪房骗我娘的钱,你不给说法?说不说,是态度问题,钱要不要的回来是能力问题。就像晴雯说的:太欺负人了。 然而,贾环不可能因为生气就去“刺激”王熙凤。那是无脑找抽。贾环并不认为他现在可以正面刚王熙凤。斗争,也要讲究策略和节奏。 来旺媳妇是王熙凤的陪房。他现在奈何不了她。不过,贾环本来就是要在离开贾府前和王熙凤搬搬手腕。对付来旺妇,是搂草打兔子的事情。 … … 第二天上午,晴雯到黛玉房中。雨滴点点。黛玉正愁容漫卷的吟诗消愁。 晴雯说明来意。 黛玉身姿婀娜的倚在窗前,细声细语的道:“环哥儿的书我看完了。原是要早还给他的。只是书给宝玉借去。还没还我。紫鹃,你陪晴雯走一遭哩。” 紫鹃就领着晴雯往隔壁房间里走,路上笑着问道:“这才几天,你家三爷就急着把书要回去?” 晴雯解释道:“姨奶奶给来旺媳妇骗了20两银子,三爷后天打算给姨奶奶在街面上买上好的胭脂,等着钱用…”把事情的缘故说了一遍。 紫鹃听了,赞道:“三爷为人做事真个是让人敬他。”心里头对来旺妇很是不屑。但有些话,她想可以,说出来就不合适。她只是林姑娘的丫鬟。 晴雯心道,紫鹃看起来对三爷印象不错呢,以后说不定可以找她打听些消息。轻笑跟着紫鹃进了宝玉的房间。 进门后就听到鸳鸯和宝玉说话的声音,“史姑娘后日要来。我过来提前给二爷说一声,让二爷先高兴一回…” … … 夏季的暴雨来的快,收的也快。六月六日,贾环带钱槐前往崇文门外大街时,已经是晴天。烈日炎炎。 京城的布局分为宫城、内城、外城。贾府居住的四时坊位于内城。崇文门外大街的商业区位于外城。 当年周太祖迁都京师,重新修缮京城。范围只有如今的内城。但随着时代变迁,战乱之后经济、民生的恢复。渐渐形成了如今的外城,周世宗时期又增建了外城墙。 崇文门外因为地理因素,成了大商业中心。源源不断的南北货物在这里汇集分发。这里开店的坐商大都以批发为主。当然,也经营零售。 贾环今天便是来这里给赵姨娘“淘”上好的胭脂。 走在商业区中,人流密集。感受着怀里的两颗银锭,贾环禁不住笑着摇摇头。 昨天晴雯去黛玉那里要书。书在宝玉那里,宝玉没看完,就说出钱买下来。给两块大银子,回来一秤,合计12两3钱银子。他的话本要是卖给宝玉,那真是亏到姥姥家。 当时把晴雯给气的,焦躁的道:“三爷,我再去要,怎么都得要20两。” 贾环笑着拒绝。他心里多少有点底。应该不是有意的。 红楼书中,宝玉和袭人两个给胡庸医一块银子就5两多。锦衣玉食的王孙公子和丫鬟都不了解银子的购买力。给胡庸医是给多了,给他是给少了。 “三爷,到了。我打听过,这是家老店。口碑不错。”钱槐提醒一声,将贾环从思绪中惊醒。 此时,两人已经站在崇文门外商业区中一家卖胭脂的店铺门口。一个青衫美人带着丫鬟从门口出来,仪态优雅。身材曲线玲珑,隆胸蜂腰。脸上带着白色的面纱让人看不到她的容颜。颀长如玉的脖颈又诉说着那份欲说还休的美丽。 这应该是一个极美的女子,令贾环看到第一眼时就在心中忍不住赞叹。 第二十七章 小荷才露尖尖角 贾环微微失神,心里惊叹难言,涌起些《雨巷》中描摹的丁香般的忧愁。 钱槐看得目不转睛。 青衫美人就有些厌恶的蹙眉,避讳的稍微偏离原先的路线,准备和贾环主仆错身而过。胭脂店外一辆精美的马车已经在等候。骏马在刨着蹄子。 原以为这青衫女子就像是他生命中偶遇的过客,当时印象深刻,过两天就会淡忘。贾环却突然认出青衫美人身边的貌美丫鬟正是那天在西江月茶楼西字号包厢中给他磨墨的侍女。这丫鬟应该是林心远的侍女。 贾环喜出望外,打招呼道:“这位姑娘,这么巧啊!” 古代社会要和良家女子搭讪,难度非常高。不过,贾环才8岁,一副童子模样,很具备“欺骗性”。 那丫鬟抿嘴轻笑,“我可不是姑娘,这才是我们家姑娘呢。”说着,对停下来的青衫女子道:“小姐,这就是写出西江月-西行黄沙道中的贾公子。二少爷的朋友。” 青衫女子扭头看向贾环。白色的面纱遮住她的目光。旁人看不到她的惊奇。挂在西江月茶楼中的那首西江月,现在可是鼎鼎大名。“稻花香里说丰年”所描摹的那种意趣令人神往。 漂亮的丫鬟笑着寒暄道:“贾公子是来买东西的吗?” 贾环点点头,愉快的情绪从心底涌上来,微笑道:“嗯,我来买胭脂。” 这时,青衫女子突然出声讽刺,“小小年纪,就做渔色之徒。舒儿,我们走。” 我靠。贾环微愣。心里一阵苦笑。青衫女子的声音很悦耳。问题是说话的内容实在让人郁闷。 买个胭脂而已,没这么夸张吧?竟然在青衫女子心中和“泡妞”扯上关系。他是买给赵姨娘的。真是冤枉。 目送着青衫女子登上马车离开。“三爷,厉害!”钱槐笑眯眯的向贾环竖了个大拇指。三爷牛逼,竟然搭讪成功。只是结果不大完美。 “少扯淡。”贾环没好气的道,收拾抑郁的心情,和钱槐一起进了店铺。这家店铺兼营胭脂水粉、绸缎、布匹。 胭脂是口脂和面脂的统称。制作原料有红蓝花、重绛,石榴、山花及苏方木等。起于汉、兴于唐。唐诗中多有描绘。如:“阿姊闻妹来,当户理红妆”,“妆束素腰”。 店铺的掌柜是个老成人。听贾环说了要求,给贾环推荐了一套两盒江南来的胭脂。仅次于给宫中的贡品。要价15两银子,附带再送了贾环两小盒一套类似于试用装版本。 贾环付过银子,回到贾府。一路琢磨着青衫女子的身份,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林心远的姐姐或者妹妹。以后能不能再见,只怕要看缘分。 … … 傍晚时分,贾环将胭脂给了赵姨娘。剩下的小盒让晴雯去送给探春。这些琐事自不必提。 贾府里最近这两天的大事是贾母的内孙侄女史湘云过来小住,正好薛姨妈也在贾府,热热闹闹。 然而,这些事情又是和贾环无关。 贾环目前关注的焦点是蜂窝煤的制作。他从赵国基口中得知设在京城外的蜂窝煤作坊已经开工。开始供应贾府厨房使用。大约等到秋冬之时,贾府里换用蜂窝煤的事情就会尘埃落定。 贾环在盘算着等事情落定之后,让贾琏出面帮他盘一块地方,用作说书。他打算搞一个类似于“德云社”这样的地方。当然,不拘说书,还可以演话剧。 他手里的银子用作起始资金应该是够的。要解决的问题是扬声器的问题。古代社会可没有话筒。 这天下午,贾环从书房里放学回来,屋里静悄悄的。两个大丫鬟晴雯和如意都不在。 贾环问了洒扫的小丫鬟才知道她们俩去贾母处看戏去了。因为史湘云的到来,贾母宴请薛姨妈等人,顺路就叫了戏班子进来唱戏。小姑娘喜欢热闹,都跑过去玩。 贾环就笑着摇摇头,洗手倒茶,坐到书桌边开始写他的第三本小说:《射雕英雄传》。这本小说他就要写得吃力一些。《射雕》的情节他是很熟悉,但是要写出金庸先生那样优美的文字,需要时间雕琢。 贾环正拿着鹅毛笔奋笔疾书之时,门帘打起来,一张白皙漂亮的鹅蛋脸在门口冒头。 贾环听到动静,抬头看去:就见王夫人的大丫鬟彩霞正轻笑踮着脚尖轻快的走进来,细声问道:“三爷,你一个人在啊!”语调柔柔的。 “晴雯她们出去玩去了。”贾环和彩霞混得熟,起身给彩霞让座,“可是太太找我有事?” “也就是你待我们这些丫鬟厚道呢。”彩霞坐在椅子上,抿嘴轻笑,摇摇头,“太太正在罚姨奶奶呢。我得空过来和你说一声。” 贾环无语的扶着额头。赵姨娘啊! 彩霞主动解释原因,“听说是三爷给姨奶奶买了胭脂,姨奶奶最近爱在太太面前炫耀,给太太捉住了个事儿,教姨奶奶规矩。” 贾环苦笑着点点头。这算是帮他拉王夫人的仇恨吧? 彩霞又轻声道:“三爷,你最近要小心些。我昨天跟着太太去薛姨妈院子里。说起你写话本的事情,太太似乎有些不高兴。” 贾环心里微微一凛,诚恳的道:“彩霞,谢谢了!”难为这小姑娘了,她是在向他“告密”。这也说明她内心的立场倾向。 彩霞羞涩的看贾环一眼,低下头,小声道:“你好几天没去太太房里玩,最近很忙吗?” 这声“谢谢“让她心里很舒服。不枉她来给贾环通风报信。她今年已经12岁,初通情思。听府里人说贾环最近出色的表现,明事理,慷慨,有才华。那些小心思就仿佛井底的月亮浮起来,促使她渴望见到他。 贾环难以欣赏12岁小姑娘的娇羞美态。他脑子里最想的还是前两天碰到的那个青衫美女:曲线玲珑,隆胸蜂腰。李纨那样的美女也行。小姑娘就算了。 “还行吧。忙着写新小说。”贾环笑了笑,起身给彩霞化了一调羹玉花露。前些天李纨回礼送来的。脑海中想着彩霞的事情。 书中,在金钏儿投井自杀后,彩霞被公认为王夫人房里的大丫鬟。第三十九回,宝玉道::“太太屋里的彩霞,是个老实人。”探春道:“可不是,外头老实,心里有数儿。太太是那么佛爷似的,事情上不留心,他都知道。凡百一应事都是他提着太太行,连老爷在家出外去的一应大小事,他都知道。太太忘了,他背地里告诉太太。” 当然,也有红学观点提出异议,认为彩云和玉钏儿的地位未必比她差。 彩霞要和他好的心思,他当然明白。这是他在贾府实际影响力上的最直观的表现。问题是,他的计划是抛弃“贾三爷”这个身份。到时候,彩霞愿意跟他走吗?这怕是要打个大大的问号! 给人爱慕的感觉很不错,但贾环并不打算接受彩霞这份感情。当然,他不会简单粗暴的拒绝,以至于伤害彩霞。等恰当的时机再谈一谈。 其实,男女的关系,到了一定程度,就会不进则退,甚至于变淡。有人心的变化,有世事的无奈。所以,人们才会怀恋某刻突然心悸的感觉,感叹有缘无分。 其实让贾环给她倒水不和规矩的,可看贾环做的自然而然,她也生不起拒绝的心思。彩霞满心欢喜的接过贾环倒的玉花露,低头抿一口,甜滋滋的直润到心底,白腻的鹅蛋脸上浮起一抹微微的轻红,带着小女儿神态,甜声道:“三爷,很甜呢…” 正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哄笑。就见晴雯挑起门帘,当先从门外进来,得意的合掌咯咯娇笑道:“咯咯,可算给我抓住了一个巧宗儿了。”漂亮的大眼睛丝毫不掩饰其中的暧-昧猜测,巡梭在贾环和彩霞身上。 晴雯身后跟着如意、侍书、翠墨,还有一个不认识的大丫鬟。 如意郁闷的扁扁嘴,竟然给“竞争对手”趁虚而入。真是可恶呢。 探春的两个大丫鬟侍书和翠墨就对视一眼:晴雯说是环三爷的屋里人,怕是并没有那么份心思啊。她还得意洋洋的,看看如意的反应?对比鲜明。 贾环就笑着摇头,招呼她们进来,给彩霞解围,“我娘给太太责罚,彩霞来知会我一声。” 彩霞早就羞得满脸绯红,血液拥在脖子上,见门口给让开,连忙到道别,飞快的离开。 晴雯咯咯娇笑,很有趣呢,她心中现在确实只是拿贾环当朋友,给贾环介绍道:“这是跟着史姑娘的翠缕姐姐。” 翠缕是个容貌平实的姑娘,大大方方的给贾环行礼,笑着道:“给三爷请安!我们姑娘听宝二爷和林姑娘说三爷的话本写得好,打发我来求一篇故事。” “求”这个字,用得可比黛玉客气多了。 贾环心里微微一动,笑道:“现在没有,等会晚上写一篇,我让晴雯送过去。” 翠缕就笑嘻嘻的点头。晴雯和如意给众丫鬟上了茶和点心、干果。 侍书说:“三爷,姑娘打发我们俩来说谢谢你的胭脂。让你有空去屋里玩。” 翠墨补了一句,笑道:“还有找晴雯拿三爷的鞋样子。姑娘想给三爷做双鞋子。”她其实并不怕贾环,贾环性格随和。哪会和她计较什么?她是怕了晴雯那张得理不饶人的利嘴。 贾环就轻轻的点点头,“给三姐姐说声费心了。” 探春要给他做鞋子,这意味着什么呢? 贾环有种感觉:贾母不让他去请安,将他隔绝在贾府的权力权力中心外,类似于流放。但是,他明白,这种隔绝只怕要撕开一个深深的裂口了。 他将会以一种另类的方式登上贾府的中心舞台:赵姨娘、晴雯、如意、彩霞、探春、侍书、翠墨、紫鹃… 而最近史湘云的到来,红楼金陵十二钗除了贾元春、妙玉外,已经汇聚在贾府。当然,时值红楼8年,钗、黛、史等人都年纪较小,和大观园建成后的风姿不可同日耳语。 颇有些“小荷才露尖尖角”的意思。 而他呢,也是如此。他现在影响力大约在丫鬟们中的口碑还不错。再往上是影响少爷、姑娘,再往上就是影响管事的凤姐、王夫人、贾母。 贾环并没有刻意的去追求在贾府里扩大他的影响力。他的远期目标还是离开贾府。但,十二钗小聚,他心里难道不想去见识吗?好歹也是看过红楼的人。 此时,距离他离开贾府的预期时间还要好几年。 第二十八章 舞台的中心。我! 史湘云的到来,引起贾母怀念她旧时在史家青春年少的快乐时光,说起在枕霞阁磕破头的旧事。 六月八日下午,贾母再次在贾府里宴请薛姨妈在偏厅里听戏。王夫人、邢夫人、王熙凤、李纨、宝玉、黛玉、宝钗、史湘云、迎春、探春、惜春、尤氏、秦可卿作陪。 看着台上“唱念做打”的角色,坐在贾母身侧的贾宝玉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扭头和黛玉道:“妹妹,真是无趣,比不上环哥儿写的那个倩女幽魂。” 昨天晚上看史湘云从贾环那里要来的鬼故事看晚了。他精神有点不足。 黛玉就点头,拿扇子掩嘴,和宝玉低语道:“曲折哀婉之处多有不如。结局也不如。” 史湘云性子活泼开朗,插话道:“我觉得环兄弟的结局写的不好。聂小倩多好啊,最终却不能和宁书生在一起。怪磕碜人的。” 这时,正好一出戏唱完,中间休息。史湘云的话众人都听的清楚。薛宝钗抿着嘴淡淡的笑,喝着香茗。她没看《倩女幽魂》的话本。李纨则是心里有点谱,但她向来不会多说一句话。 话本此时正在贾探春那里。探春道:“那是因为悲剧的结局比戏剧结局更有触动人心的力量。”这是贾环回复她的原话。贾环写的版本是张国荣和王祖贤的电影版。男女主角最终没有在一起。 史湘云不同意道:“三姐姐,到底是大团圆来的让人舒心些。林姐姐看完可曾睡着?”说着,咯咯笑起来。这是在取笑黛玉。 黛玉轻嗔史湘云,细声道:“睡着了啊。我是下午看的。错过了午觉。到晚上自然就睡着了。” 黛玉答得巧。几人就都笑起来。 此时花厅里的布局,贾母和王夫人、邢夫人、薛姨妈、王熙凤、尤氏、秦可卿、宝玉几个坐一桌。李纨、三春、史湘云、黛玉、宝钗坐一桌。 贾母见几个小姑娘们聊得火热,宝玉也凑着坐过去,左右四顾一番,众人都是在休憩:喝茶,吃瓜果,喝绿豆汤消暑。便笑着问道:“你们几个小人儿聊什么呢?” 老人家喜欢热闹。 史湘云快人快语,压根就看到贾探春在给她使眼色,站起来,爽朗的答道:“老祖宗,我们正在说一则精彩的故事。有剑客,有鬼怪,有书生,有地府。” 贾母就微微点头,乐呵呵的道:“是西游记还是水浒啊?我记得西游记里面好像没有剑客。” 站在贾母身边的鸳鸯凑趣道:“老祖宗好记性呢!西游记里倒是有拿剑的妖精。” 花厅里的众人都各自笑起来,容貌神态不一而足。 王熙凤却是个知道内情的,她早让人收集过贾环的“黑材料”,这时笑盈盈的道:“老祖宗,这故事怕是你没有听过。听说是什么才子佳人…” 贾母听到“才子佳人”四个字,脸上的笑容就慢慢的淡去,微微皱起眉头。 但凡是才子佳人的故事,大都是教女子追求自由的爱情,批判封建礼教。比如:牡丹亭、西厢记。而这恰恰又是封建大家长最不喜欢的。婚姻讲究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能由小辈自己做主? 王熙凤适时的再补一刀,“听说是环哥儿新写出来的,在市面卖给书商,要卖30两银子。” 贾母心里本来就对贾环不待见,一听这“大逆不道”的小说还是贾环写的,荼毒她的孙女,外孙女、内孙侄女的思想,顿时脸色就阴沉下来,用力的顿了下她手边的拐杖,喝道:“岂有此理!去把环哥儿给我叫来。” 王熙凤就要笑吟吟的坐下来喝茶,喊贾环来见贾母这事自然轮不到她亲自去。 贾母房里的琥珀和平儿两人带着小丫鬟转身出门去找贾环。 平儿心里轻叹口气。环哥儿一个8岁的小孩,纵然早慧又怎么可能是奶奶的对手啊?奶奶心里头对那天他来送请帖摔脸子相当不满。 之前在府里放出“贾环写话本卖钱”的消息只是麻痹他的烟雾弹,今天这才是“杀手锏”! 恶了老太太,环哥儿以后的日子就难了。 … … 平儿和琥珀出门后,贾母沉着脸,气氛有些压抑。众人都在等待结果。 坐在王熙凤身边的秦可卿是个娇媚动人的美人,身材妙曼婀娜,天资国色。她和王熙凤一贯关系好,清水般的明眸妙转,低声问道:“二婶子,这是怎么回事?” 王熙凤抿着嘴轻笑,小声道:“你看好戏就是了。” 贾环那小子仗着有几分小聪明就敢来“撩拨”她的虎须,在太岁头上动土,不好好的教训他一回,他真是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秦可卿“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 … 李纨、宝钗、宝玉、黛玉她们这一桌也消停下来,不再去讨论倩女幽魂的故事。 史湘云一脸的懊恼,她也知道是嘴快闯祸了。 见众人都是“事不关已高高挂起”的态度,探春心里气苦,又担忧至极。她倒没去怪史湘云。这事主要坏在王熙凤对老太太说的那几句话上。 “希望三弟弟这遭能没事。” … … 贾环虽然有预感,但是他绝对想不到他会以什么样的方式登上贾府的中心舞台。 六月八日下午,他正在贾府的书房小院中跟着林举人学习《论语》时,一个小厮进来传话:“三爷,平儿姑娘和琥珀姑娘在二门内等你,老太太叫你去见她。” 林举人脸色暴怒。作为老师,他天然反感别人擅自闯入他的课堂。但一个“滚”字还没出口,生生的压下去。他知道贾府内老太太的地位。 贾环没理会表情傲气的小厮,起身向林举人行礼,“请先生恕罪。学生去一趟里面,回来再继续聆听先生教诲。” 林举人只看这小厮不经通禀就擅自闯进课堂,就知道贾环怕是要有事。贾环尊师重道,让他愤怒的心情稍好,隐晦的鼓励道:“你去吧。君子坦荡荡!” “谢先生。”贾环对担忧的看过来的贾琮、贾兰笑笑,淡定的跟着小厮离开书房。 书房小院本来就有走廊庭院与二门内相通,原来是供宝玉和迎、探、惜来读书时使用。在二门处见到平儿和琥珀并几个丫鬟、婆子。 自二月底贾宝玉在贾环屋里摔玉后,风波传开,基本上贾母院的人都对贾环没什么好感。琥珀冷着脸道:“三爷,走吧!老祖宗还等着的呢。” 贾环看了眼贾母房里大丫鬟琥珀,容貌一般。心里冷哼一声。没理会琥珀,跟着众人往贾母院走去。想了想,问走在身侧的平儿,“平儿姐姐,老祖宗找我有什么事吗?” 贾环现在也是一头雾水。 平儿穿着翠绿色的对襟褂子,容颜清俊。她倒底是心地善良,透口风道:“三爷快别问我了,该仔细想想最近写了什么东西。” 贾环得到平儿的提醒心里就有数了。他写的文章,能被贾母知道的,只有两篇。第一,他卖给贾宝玉的倩女幽魂话本。第二,前天晚上写给史湘云看得《聊斋志异》中的短篇小说《婴宁》。 至于“爱莲说”,这是出自理学宗师周敦颐之手的文章,贾母要是敢质问,那简直是贻笑大方!他如果不是贾府子弟,绝对敢当面骂两句:“村妇敢辱宗师文字?” 当然,这只能他自己心里Y一下。谁让他穿到小贾环身上?晚辈骂长辈,绝对是找抽的行为。贾环得承认,他在心里很不喜欢贾母这种封建大家族的当权者。 贾环脑子的念头转动时,很快便到了贾母院落里的偏厅中。戏班子早停了。屋中诸人都在静坐无声。听到门外屋檐台阶下传来的声音,都精神微微一振。正主儿来了。 王夫人抬了抬眼脸,继续数着她手中的檀珠。薛姨妈品着茶,看不出心情如何。尤氏、秦可卿等都是不相干的人,看贾母处理就好。王熙凤则是笑眯眯的看着门口,眼睛闪过一丝辣色。 贾宝玉、黛、钗、史、迎、惜都明哲保身。唯有探春在桌子底下紧张的握拳,掌心微痛。 贾环穿着文人直裰,昂首走进来,故意顿了一下。他没兴趣给贾母等人磕头。 果然,贾母怒气勃发,不待贾环跪下来请安就开口质问道:“环哥儿,你好大的胆子!你竟然敢写‘才子佳人’的话本给你的姐姐妹妹们看。没有冤枉你吧?” 贾环躬身向贾母行礼,低头道:“回老祖宗,孙儿不知道您说的是什么?” “混账东西,还不承认!”贾母气的哆嗦,对薛姨妈道:“我往日里对他管教不严,让姨妈见笑。” 薛姨妈连忙宽慰老太太几句。 王熙凤笑吟吟的放下茶碗,丹凤眼斜睨着贾环,“环哥儿,事到如今,你就认了吧。宝兄弟他们看得故事书不是你写的,难道是凭空变出来的?我可听你琏二哥说了,你请他去醉仙楼吃饭,当面承认卖话本赚了30两银子。” “哦…”花厅里响起一阵轻轻的赞叹、惋惜声。王熙凤这话的可信度就太高了。 “哦?”贾环对着王熙凤露出个微笑,牙齿很白,语气很冰,嘲讽道:“二嫂子,字认识你,你认识它吗?” “嚯!” 全场哗然! 第二十九章 读书人的事情 打脸。 这是赤-裸-裸的当面揭短打脸。 偏厅里所有的人都没有想到贾环竟然敢肆无忌惮的嘲笑、挑衅王熙凤,几乎都给惊呆,随即一阵哗然。贾环这简直是在作死的路上狂奔,如黄河奔东海,一去不复回! 探春差点就要眼睛一黑,身子晃了下。她身后的翠墨连忙扶着她。翠墨看着两米开外小个头的贾环,心里惊讶至极。三爷这胆子也太大。今天要惨了。 迎春和惜春两个惊呆,随即心里暗暗庆幸站在场中的是贾环。要是她们自己,那简直是要死了。 宝玉、钗、黛、史四人相互对视,心里骇然,环哥儿这是干嘛?他们四人的心情细微之处各自又不一样。宝玉和黛玉知道,事情闹大了,怕是要被牵连到,心里有些担心。史湘云则是有些愧疚她嘴快。 宝钗最淡定,她和这件事无关。只是,她想着有机会和贾环见一面,没想到是在这种情况下见面。而贾环第一次见面就立即颠覆了她的固有印象。这样讽刺琏二嫂子,这行事不低调吧? 东府的尤氏和秦可卿两人在这件事上算外人,不便说话。只是,她们和王熙凤交好,惊愕的发出声,不满的看着贾环,这话说的太过份了。 薛姨妈还是那副表情,看不出深浅。倒是王夫人脸色越发的浅淡。今天跟着王夫人的金钏儿就知道太太心里已经非常的恼怒。 王熙凤自嫁入贾府,协助王夫人执掌贾府大小事宜,成为受人尊敬的琏二奶奶,还从来没有受到这样的窝囊气! “字认识你,你认识它吗?”贾环这个问题竟然问的她无言以对。因为她的的确确不识字。 王熙凤一口气憋在心口,再在瞬间如同火山爆发般的凶猛的冲到头顶,七窍生烟。她拍桌子站起来,盯着贾环,如同要择人而噬的猛虎,寒声一字字的道:“贾环,你再给我说一遍?” 贾环无惧的和王熙凤对视,不屑的笑了笑,轻蔑的道:“幼稚!”贾母要惩处他,王熙凤要当“急先锋”。那他还表现的安静、低调有什么用?狭路相逢,短刀见血。当然要以最猛烈的嘴炮喷回去。 在进门之前,他就已经想好对策。概言之:不能怂。他可不能去承认他写的话本是闺阁**:才子佳人小说。否则,他会死的很难看。 王熙凤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胸口起伏。她竟然被一个8岁的小孩骂“幼稚”。贾环简直是狂妄至极! 贾环将王熙凤晾着,再次躬身向贾母行礼,朗声道:“孙儿确实写了一本故事书给宝二哥、林姑娘她们看。但绝不是才子佳人的故事。请老祖宗明察。” 贾母根本就不信贾环的话,冷着脸不理贾环。 这时,贾母的代言人鸳鸯开口帮腔,训斥道:“环三爷,事实俱在,你狡辩有什么用?宝二爷,林姑娘他们几个可是识字的,都说你的故事里有剑客,有鬼怪,有书生,有地府。” 这是刚才史湘云的原话。鸳鸯都记着。 鸳鸯鄙视的盯着贾环,之前因贾环劝走赵姨娘的些许好感都消失。都到这地步还不认为?有用吗?接着道:“有个落魄书生,肯定是有美人的。发生的故事,难道不算是才子佳人吗?三爷还是早点向老祖宗认错为好。” 鸳鸯这话分析的很在理。偏厅里不少人都听得点头。看书的人都知道,有男主,肯定有女主。既然男主是落魄书生,你敢说不是才子佳人的套路?不看西厢记和牡丹亭吗? 贾环看着身量高挑,脸腮边有淡淡雀斑的鸳鸯。鸳鸯既然站在贾母的立场上,他也没什么好客气讲。讥笑道:“哦--,原来在鸳鸯姐姐眼中,落魄的秀才书生就算才子。才子真是不值钱。嘿,好见识!好见识!” 接着,贾环冷笑一声,强硬的质问道:“读书人的事情,你懂几个问题?不懂就不要乱说话。免得贻笑大方,还要鸣鸣自得。人,都是要脸的。” 鸳鸯给贾环骂的心里顿时就有一股火升腾起来,白腻的俏脸上涌起一片羞恼红晕。 贾环“喷”完鸳鸯,不待她有反应,没给她开口反驳的机会,主动出击,对贾母道:“孙儿请老祖宗让父亲来评判我写的话本到底是不是才子佳人小说?” 贾环骂得痛快,大获全胜。但是,花厅里正在“看戏”的人看他基本等同于看“死人”。鸳鸯是谁?贾母的秘书!你见过痛骂领导秘书还没事的人? 贾环保持着躬身行礼的姿态,等待贾母的决定。 说白了,他的话本是不是“少女不宜”的黄本读物,需要读书人来评判。王熙凤说了不算,鸳鸯说了也不算,贾母说的……同样不算! 当然,贾母要是用她在贾府里的权威压下来,也可以说了算。但名不正,言不顺。贾环的名声可不会被写“小黄文”败坏。名声在古代尤其的明重要,是一个人立足社会的根本。就这样结束此事,贾环的损失其实不怎么大。 但是,贾环知道,他今天这样“花样作死”,贾母绝对不会轻饶他。当然,他今天一进门就请罪求饶,贾母同样也不会轻饶他。荼毒少女们的思想,是个家长都会把人往死里整。 贾母的目光落在贾环脸上,再没有平时的和气慈祥,森然的怒意一闪而过,厉声道:“好。” 贾母话音刚落,王夫人就微微偏头,用眼神示意。她身边的大丫鬟金钏儿立即带着人去外面请贾政。 王熙凤早就憋了一肚子气,说道:“老祖宗,我去拿话本。”又恨声道:“我不识字,请珠大嫂跟我一起去。” 这句恨意十足的话说出来,李纨只能无奈的起身,跟着王熙凤出门。心里轻轻的叹了口气。 她是不想被卷入这件事的。贾环这是搞什么?她感觉怎么看不透这个孩子。要说他吧:孝顺、有才华、慷慨、明事理、知进退。但今天这又算什么?竟然连着骂王熙凤和鸳鸯。这能落个好结果? 李纨心里决定,日后一定要让贾兰远离贾环。她消受不起被牵连的后果。 … … 探春的丫鬟侍书、宝玉的丫鬟袭人、黛玉的丫鬟紫鹃、史湘云的丫鬟翠缕都跟着出去王熙凤出去。她们几个刚才在讨论话本,脱不了干系。王熙凤、李纨是肯定要去她们的房间看看。 剩下的人都在花厅中。有人看了看“故作镇定”的贾环,摇摇头。贾三爷今天多半凶多吉少。最惨的结果可能是给赶出贾府,自生自灭。 贾环倒是没想这些,笔直的站在原地,心里默默的梳理着事情的脉络。 他进门来,就是疾风骤雨般的“战斗”。现在才有时间来想。话本怎么给贾母知道的不大清楚。重点在于,贾母对他的“才子佳人”话本严重不满,要“整治”他。王熙凤呢,估计也没起什么好作用。他即便妥协也不会有任何好结果。 周朝官制与明朝相仿。工部设有尚书一人,左右侍郎各一人。下设四个清吏司(营缮、虞衡、都水、屯田),各司有郎中、员外郎、主事等官。另辖宝源局、军器局等机构。 贾政现任工部屯田司员外郎,从五品。今天放衙较早,在贾府前面与清客喝酒闲谈。听了小厮来请,进了贾府内,跟着金钏儿到贾母住处。路上听金钏儿说了来龙去脉。脸上怒气隐隐。 到贾母院,满屋子的女眷都是亲属,也没有避讳的道理。贾政先给贾母请安,然后看向站着的贾环,厉喝道:“孽畜,还不跪下!你做的些好事!写些不堪入目的东西。还敢大逆不道的顶撞你祖母!” 贾政心里着实生气。 贾环一阵牙疼。贾政他喵的就是个泥塑的糊涂虫。幸好,他是提出让贾政进来评判。 王熙凤,李纨两人早回来。王熙凤冷笑连连的看着贾环。秦可卿、尤氏等人就摇摇头。政老爷的态度几乎是明摆着。贾环以为能请贾政来帮他“脱罪”,怕是打错算盘,大错特错。 贾母请贾政来不是让他训儿子的,皱眉道:“你先看看这话本再说话。” 就有丫鬟将贾环亲笔写的《倩女幽魂》话本呈上来。 贾政压着情绪,翻看着手中的话本。即便古代娱乐生活匮乏,但是这种鬼怪背景的小说难以入他的眼,草草的翻了一遍,约一盏茶的功夫,回贾母道:“母亲,儿子以为这书不宜给闺阁中的姑娘们看。” 花厅里一直紧绷的气氛就松下来。好了,事情总算可以结束了。接下来就是怎么处置贾环。 “咯咯!”王熙凤得意的笑出声来,微抬这下巴瞄着贾环。鸳鸯也是心头一阵莫名的快意。贾环一个脏字都不带的骂她,让她极为恼怒、难堪。 贾母看向贾环,冷冷的道:“环哥儿,现在,你还要抵赖吗?” 贾政愤然的说道:“母亲,儿子平时疏于管教,出了个不孝子,走上歪门邪道,令家门蒙羞,儿子请家法清理门户。” 他的意思是把贾环打死干净。 第三十章 圣人门徒 贾母亲自质问,贾政帮腔,这在贾府一些人看来已经是地动山摇的态势,但贾环绝不会认输! 其实,从贾母亲自质问就可以看出贾环刚才“嘴炮”的成果。否则,此刻就该是王熙凤或者鸳鸯来质问他。那他会被动得多。 贾环根本不在意贾政的“请家法清理门户”威胁,向贾母行礼道:“老祖宗,我还有话说!” 说着,略微顿一顿,不待贾母思索好反对的理由,也不去看她厌恶的表情,而是转身面向贾政,“父亲,我有几个问题想要请教。父亲可是圣人门徒?” 贾政冷哼一声,不回答贾环。意思就是了。他自幼好读书。读的是四书五经,行的是儒家礼仪,如何不是圣人门徒? 贾政好涵养,但贾环的表态在花厅的某些人看来却是“负隅顽抗”,梗着脖子不认错,让人越发的厌恶他。 王熙凤胜券在握,冷冷的讥笑道:“环哥儿,我劝你还是老老实实的认错吧!恳求老祖宗、二老爷从轻发落是正经。你在这里….” 王熙凤的嘴皮子功夫很厉害,后面还有一套词儿要给贾环挖坑设套。参看红楼书中王熙凤的表现就可知道,嬉笑怒骂自成一体,颇具水平。 但是,贾环对王熙凤可不像对贾政这样客气,嘘着眼,粗暴的打断道:“读书人的事情,你懂几个问题?”说完,贾环一副“阁下目不识丁,不足与高士共语”的神情转过脸面向贾政。 又是这一句!王熙凤给气的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恨不得将手里的茶杯砸在贾环的脸上。读书人了不起啊?我今天不让你好看,我把名字倒过来写! 王熙凤给贾环直白的鄙视,硬生生的顶回去。接下来,偏厅中便没有人兴起打断贾环和贾政对话的念头。且听环哥儿说完吧!看他能抵赖到什么时候? 贾环面向贾政,继续道:“圣人如何评价诗经?” 贾政不答。他作为父亲,当然不会回答贾环接近考校意思的问题。但他到底是儒家门徒,贾环在和他说圣人语,以他谦恭厚道的性格还不至于立即翻脸。 贾环根本就是自问自答,不等贾政回答,自己朗声道:“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 白话文翻译过来就是:孔子说:“《诗经》三百篇,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它,就是思想感情纯正。” 当然,文艺理论对“思无邪”这个还有更多解释和讨论。因为诗经是中国诗歌史上一座不朽的丰碑。孔子的评论,文学理论界当然会重点解读。 贾环把孔子的话都搬出来,贾政当然不能说错。 贾环接着气势一涨,开启“嘴炮”模式,连续不断的道:“儿子敢问父亲,我的小说里面男子思慕女子,有没有超过‘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一句的?” “礼物馈赠,有没有超过‘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这一句的?” “男女感情,有没有超过‘有女怀春,吉士诱之。’这一句的?” “女子幽怨,有没有超过‘青青子吟,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这一句的?” “有没有超过‘总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这一句的?” “男女肌肤相亲的描写,有没有超过‘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一句的?”(贾环的意思是这一句可以理解为:孔夫子都觉得男女牵个手是合情合理的。) 贾环大量的引用诗经中的原文,又用了一连串的排比句反问。旗帜鲜明,逻辑清晰;层层推进,气势高涨;理直气壮,掷地有声! 有没有?有没有? 王熙凤、鸳鸯、王夫人等人早就已经听不懂贾环在说什么。侍书、翠墨等几个丫鬟心里都感觉“三爷说得好有道理”。用网文的话说:逼格好高! 而宝、黛、钗、史、纨、探等人则是连连点头,互相以目视。贾环的“道理”说的非常好。不过,这样的场合,她们肯定是不能出声表态,以至于卷进去。 面对贾环的“质问”,贾政踌躇的沉吟起来。他刚刚只是粗略的翻了翻贾环写的小说。现在回忆,貌似还真没有“过头”的描写。 这是肯定的!倩女幽魂是以爱情取胜的故事,又不是金瓶梅那样的黄-文。贾环当然没有写“牵手以下”的内容。所以质问起来,义正辞严,正气凛然! 见贾政还在犹豫,贾环“催促”道:“父亲,圣人说:君子坦荡荡。又说,吾一日三省吾身。朱子注释: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这都是出自四书五经的原话。中心意思是:有错就改还是好同志。 贾政禁不住叹了口气,“罢了。你这本书并没有逾越过诗经的地方!” 诗经的句子虽然有些晦涩难懂,但是在座的都是人精。谁都知道贾政这个表态实际上收回了刚才对贾环小说的结论,承认错误。这意味着什么? 贾环没有错! “嚯…”偏厅中响起一阵哗然声。贾母、王夫人、薛姨妈都是面无表情。心情不问可知,都知道是尴尬至极!竟然是轻信了王熙凤挑唆的话,错怪了贾环。 而薛姨妈心里并没有太尴尬。她从头到尾都没有表态。此时,心里充满了惊叹和好奇:这孩子厉害啊,这样不利的局势都给翻过来!这小脑袋是什么做的? 贾母身边的鸳鸯愣愣的站着,心里五味杂陈!她倒没想到竟然是错怪了贾环。在小说上,政老爷的表态当然比二奶奶、她的话更有说服力。鸳鸯的脸,燥的通红。 王夫人身后的金钏儿有点发蒙。三爷这…也太逆天了吧?竟然当众逼的老爷改口认错。到底谁是老子,谁是儿子? 尤氏和秦可卿对视一眼,都充满了惊诧。再看看气得脸色阴晴不定,浑身微颤的凤姐儿,心里各自叹口气。凤姐儿是个要强,要脸面的性子。但读书人的事情,她确实不懂! 而宝、黛、钗、史、迎、探、惜这里气氛就要轻松的多。宝玉的大圆脸上已经迫不及待的露出笑容,喝着绿豆汤。贾环没错,那他、林妹妹、云妹妹、三妹妹就都不用跟着吃挂落啦。 探春心里已经在感谢漫天神佛的保佑!刚才的等待,对她来说真是一种煎熬。总算是过去了。接下来就看老太太的处置。三弟弟应该不会受到太大的处罚。 相比于黛玉、宝钗,史湘云性格要粗线条一些,此时轻轻的松口气。终于不用愧疚了。一双漆黑明亮的美眸饶有兴趣的打量着偏厅中“器宇轩昂”的小男孩! … … 贾政改口。贾环心里暗暗的松一口气。他手心里也着实捏了一把汗。总算过关! 贾政性格谦恭厚道,人品端方。自幼喜欢读书,自诩为圣人门徒,实则是个假道学、假正经。他为人又迂腐,好清谈,不通变故。 贾环正是知道这一点,才敢于提出让贾政来评判,才能用“圣人言”改变贾政的决定。 换成王熙凤这样精明厉害的,只怕立即可以找到其他的儒学经典中的观点来反驳贾环。好在是王熙凤不懂四书五经。读书的宝、黛、钗等人在今天这件事上利益和他是一致的。 儒学之中,有些观点本来就是相互矛盾的。不然儒学学术界的争论从哪里来的?要真像贾环说的,只要不超过《诗经》的范畴,就可以随意,那理学还能大行其道? 朱熹可是说: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这里面可是包含了多少禁锢人性的东西和血泪?贾府里就有个现成的例子:寡妇李纨。 所以,也就是贾政! 贾政话音刚落,偏厅中哗然。贾环当机立断,不再和贾政“废话”,微微转向,面对贾母,躬身行一礼,朗声道:“孙儿进门来急于自辫,言语上冒犯了二嫂子,鸳鸯姐姐,还请老祖宗责罚。” 既然已经扭转局面,贾环不再咄咄逼人,就坡下驴,递了个台阶给贾母,等她决断。贾环当然不会说他是得罪了贾母。那是逼着贾母处罚他。 贾环话说的漂亮,但贾母神情厌厌的,淡淡的道:“你回头自己向你二嫂子、鸳鸯赔罪!今天就这样,散了吧!”又不满的道:“凤哥儿,听到了吧,读书人的事情,你以后少掺和!” 这话看似在说王熙凤,但其实也在敲打贾环。 贾环面无表情,看着站起来的贾母,心里只是笑了笑。眼角余光却是瞥到史湘云正在看他。 贾宝玉、林黛玉那一桌上就两个生面孔、雪白莹润的美女。然而,薛宝钗和史湘云实在太好区分。贾环只扫一眼就分出来。坐在黛玉左侧的丰姿美人,就是宝钗。坐在探春身边的高挑明眸美女则是史湘云。 红楼书中对薛宝钗有直接的相貌描写,第二十八回:脸若银盆,眼同水杏,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比林黛玉另具一种妩媚风流。 脸若银盆,并非说宝钗是大饼脸,这是说宝钗是圆脸型。圆脸的大美人可不少,比如:高圆圆。杏眼红唇,更添冷美人薛宝钗的绝色风姿。 贾环是想着有机会和宝钗见一面,但没想到他和薛宝钗的第一次见面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嘴炮喷人的形象留给薛宝钗怕不会是好印象。 那边桌上的两个少妇美女,预估着是东府的尤氏和秦可卿。而天资国色的秦可卿坐在那里,娇媚动人,一眼便可认出来。 贾环正沉浸在他今天以一种“怪异”的方式“参与”到金陵十二钗小聚的感慨情绪中,王熙凤做了一决定,突然喊住了要离开的贾母、王夫人等人,道:“ 老祖宗,我这里还有一篇环哥儿写的叫‘婴宁’的文章,我请珠大嫂帮着看过,可不是好文章。请二老爷再看看吧!” 说着,从衣袖里拿出一篇文章,让丫鬟递给贾政。 众人都是奇怪,都停下来。 一只不出声的李纨嘴角泛起苦笑。那是在贾宝玉房里搜出来的狐怪文章:《婴宁》。袭人说是贾环写的。王熙凤拿给她看过,她自然不会给贾环担责任,一五一十的说了。这可是标标准准的“才子佳人”小说。 老太太要不是最后“敲打|”凤姐儿那一句,预估着凤姐儿也不会拿出来。毕竟是宝玉房里搜出来的。闹开了不好。但老太太那句话让凤姐儿恼了。 贾环心里倒吸了口凉气!你妹。 第三十一章 硬笔?毛笔? 十万头草泥马在心头呼啸而过。大约是贾环此刻的心情。 史湘云打发翠缕来向他“求”一篇故事,他应允了。但史湘云怎么可以让文章落到王熙凤手中?刚才很明显贾母只知道“倩女幽魂”这本小说。 这事做得也太不讲究。真是日了狗了! 贾环目光看向史湘云。史湘云此时年纪较小,但已可见她日后美丽的风姿。见贾环看过来,她连忙微微摇头。这可是冤枉她了。“婴宁”的书稿在贾宝玉那里。 此时,贾政已经在阅读“婴宁”故事文稿,脸上阴云密布,仿佛暴风雨前的乌云在汇聚,积攒。可以预见等会的雷霆之怒。 已经走了几步的贾母、王夫人、薛姨妈、尤氏、秦可卿几人又都停下来。偏厅中的气氛有些微妙。 这边,探春小银牙暗咬。今天这到底怎么回事啊!刚好没一会的心情又重新变得糟糕,提心吊胆! 贾宝玉只看贾政酝酿着风暴的神情心里就发慌,绿豆汤也不喝了,骇然的如同受到惊吓的鹌鹑坐在椅子上,神思不属。 他心知肚明:书稿是从他屋子里搜出来的。他昨天就是看故事看得太晚,现在精神头还有点不足。但他记得他收藏的很好,夹在厚厚的《史记》中,根本不可能被“搜检”出来。 史湘云、黛玉、探春、迎春、惜春都知道书稿在贾宝玉那里。“婴宁”是一篇短篇小说。她们对故事里那个爱笑、“然笑嫣然,狂而不损其媚”的婴宁很喜欢,都传着看这篇故事。 贾宝玉见姐姐妹妹们的目光都看过来,苦着脸小声辩解道:“好姐姐们,我藏好了的!”他要是这点秘密都守不住,以后谁敢和他顽?人不密,则失其友。 这时,之前出门参与搜索的紫鹃,侍书,翠缕都不约而同的将目光落在贾宝玉身后的袭人身上。这桌上的姑娘们顿时就明白了。 李纨轻轻的摇头。她是全程都参与“搜检”的人,知道详情。 … … 将时间回朔到王熙凤、李纨带队搜检贾环的“倩女幽魂”话本之时。 王熙凤怒气冲冲的出了贾母院的偏厅,身后跟着平儿、丰儿几个丫鬟。李纨带着素云,和出来的侍书、紫鹃、翠缕、袭人,一起跟着王熙凤。 倩女幽魂的话本在贾探春房里。王熙凤、李纨两人首先到探春房中。探春的丫鬟侍书将话本给了王熙凤,然后道:“二奶奶,剩下的再没环三爷的笔墨。” 王熙凤从李纨口中得知确实是“倩女幽魂”的话本,也不啰嗦,沉着脸,带人去隔壁史湘云的住处。她内心深处对贾探春还是有点忌惮,没有乱动她的书稿、文字。 李纨摆明了是:如果王熙凤不问她,她绝不开口多说一个字。这场剧烈的风波,她不想被卷进去。 本来,在探春房里拿到贾环的手稿后,剩下的事情不过是走个过场。变故偏偏出在宝玉房中。 袭人从书架中拿出本书,翻出几页书稿给王熙凤,说:“二奶奶,二爷昨晚看这书看得很晚,是三爷写的,我是不懂好坏的,请二奶奶看一看。” 翠缕、紫鹃、侍书三人看袭人的眼光就变了。还有这样的?今天真是开了眼界。 袭人却是一脸的平静。 王熙凤脸色稍霁月,将书稿给李纨,“珠大嫂子,你看看这是什么文章?” 李纨作为前国,诗书娴熟,阅读半白话文的《聊斋志异》自然不存在问题,通读了一遍,轻叹着道:“这是犯禁的文章。” 王熙凤点点头,琢磨了一会,藏在衣袖中,带队回了贾母听戏的偏厅。 … … 李纨知道王熙凤为什么是到最后,才选择抖出这篇文章。 首先,有一篇《倩女幽魂》足以定贾环的罪,不需要把宝玉扯进去。文章从宝玉房里搜出来,闹开了,宝玉也要吃挂落。 但是,谁有能想到贾环嘴炮无敌,竟然硬生生的逼的父亲(贾政)改了口。王熙凤不得不抖出这篇文章来定贾环的罪。宝玉那边的牵扯倒是小事。 第二,老太太说“凤哥儿,读书人的事情,你以后少掺和!”,这侵夺了王熙凤的事权。 贾环今天可是开了先例。日后谁要是不服王熙凤,也学贾环来一句:读书人的事情,你懂几个问题?她还怎么管事? 不得不为之。 李纨心里轻叹,嘴角的苦笑更甚几分,今天贾环怕是很不好收场。别看贾环把话本的事情给圆过去了,但老太太、老爷、夫人心里都是有气的。 相比于这桌上其他的姑娘们,从头到尾都没有参与的薛宝钗就显处境超然。这也显示出她为人处事的智慧。 薛宝钗看看李纨苦笑的表情,再看看宝玉、黛玉、史湘云等人的紧张神情,心里想:贾环这回怕是在劫难逃。 都说“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也”,从老太太将贾环叫进来训斥,准备处罚他,这经历了多少变故?是人都应该感觉到累了!她作观众,都觉得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因而,从逻辑上,凤嫂子此时再抛出贾环的“黑材料”,其实效果应该不大。但是,事实上呢?老太太,姨父,姨妈都在等着贾环犯错,然后惩罚他。 以她的角度来看:贾环骂了鸳鸯,那等同于骂老太太。骂风嫂子,和骂姨妈(王夫人)没多大的区别。因为凤嫂子是协助姨妈管理贾府。她的权威受损就是姨妈的权威受损。 而姨父(贾政)呢?他虽说被贾环说的改口认错,但是是个人,心里都会觉得不舒服。何况还是给自己的儿子逼的当众认错?这无异于唾面自干。 风暴就在下一刻。已经无法避免了。 她在想,贾环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 … … 偏厅中,气氛阴郁,就像是等着空气中的正负电离子相撞,引发电闪雷鸣的一刻。 “婴宁”的故事并不长,贾政看得很仔细,但这绝不会超过五分钟的时间。 贾环还在追随着“史湘云”的目光寻求泄密的答案。他的目光最终和众女一样,落在贾宝玉身后的袭人身上。 袭人是个约十三四岁的大丫鬟,穿着精美镶紫边青色的掐牙背心,细长身姿,白白净净,容貌姣好。 袭人并不畏惧聚焦在她身上的目光。她觉得她没有做错。而当贾环看过来时,她眼中闪过敌意。 贾环就讥讽的笑了笑。显然,这篇文章是袭人上缴的。 对于袭人告密,贾环并不意外。她在书中那是有先例的。贾宝玉还曾质问她,“怎么人人的不是太太都知道,单不挑出你和麝月秋纹来?” 相信看过红楼的人,给袭人一个“心机婊”的评价,绝对没有问题。 贾环不再理会袭人,收回目光。一下秒,贾政就爆发了,将书稿摔在贾环脸上,怒喝道:“孽畜,这种文章你也敢写?你如今还有何话说?来人,把他给我绑了,我要请家法情理门户。” 贾母像之前那样阻止贾政,冷漠的看着。王熙凤冷冷的笑着,看着贾环。王夫人还是淡淡的神情,但眼神已经不再掩饰她的厌恶。贾环的罪都定了,她得表态。其余人等,神情各异。一时间,偏厅里鸦雀无声。气氛寒冷。 就有两个强壮的婆子上前来,准备将贾环押着。 见到这一幕,探春是真再撑不住,软软的靠在椅子。贾政的家法到底要打到什么程度,那可真是未知数! 贾环根本无视上前来要扯他胳膊的婆子,从容镇定对贾政道:“我建议父亲还是看看文章的笔迹再做决定。” 贾环的意思还是:这文章不是他写的。贾政真是火冒三丈,爆喝道:“混账东西,你还要狡辩?”说着,问王熙凤,“琏哥媳妇,东西是从哪里得来的?” 到这一步,王熙凤也没有退步的余地,说道:“是从宝兄弟房里得来的。袭人说是环哥儿写的。” 贾政微微皱眉,他只大致有个印象,哪里知道袭人是谁,便看向宝玉,“怎么回事?” 史湘云感觉情况就有些不妙。 宝玉吓得一跳,他一贯怕贾政怕的厉害,结结巴巴的道:“回父亲,是云妹妹请环哥儿写的故事。我拿过来看。和…和我无关。” 贾宝玉把贾环卖得很彻底。因为,今天这种事:写类似于的小黄-文的文章,后果他也承担不起。 贾政再看贾环,目光阴森。 贾环脸色平静,昂首道:“我平时的课业、笔记都在,父亲派人取来,一对便知。” 贾政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去取来。”用手指着贾环,疼骂道:“你这畜生,要查明是你写的,我今天就当没你这个儿子。”他是认真的! 王熙凤和李纨两个再次出马,去往贾环的校园。 薛宝钗突然响起一件事来,悄悄的问史湘云,“云妹妹,那故事文字是用硬笔书法写的,还是用毛笔写的?” 史湘云一头雾水,说:“当然是用毛笔写的。” 薛宝钗一脸的震惊。 第三十二章 几个问题 王熙凤和李纨并不知道薛宝钗和史湘云的对话。 贾府中路,贾环的住处。 李纨仔细的翻阅着贾环书桌右侧厚厚一叠书本。都是学习四书的笔记心得、课业文章。她如今算是明白:为什么贾环的课业比她儿子贾兰好。 兰哥儿的学习笔记加起来不足贾环的二分之一。 李纨心里赞叹,脸上没露神色,收了贾环的笔记,再加案头上摆着的一叠稿子,拿起来翻了翻,忍不住惊讶的道:“咦…” 王熙凤正在盘问贾环屋里的两个大丫鬟:晴雯、如意,试图寻找贾环的破绽。她现在心情复杂而谨慎,并不全是抖出贾环文章时的得意、胜券在握。 宝玉当面指证,贾环依旧不认。这件事怕没那么简单。 王熙凤不识字,搜检贾环课业、笔记的事情自是由李纨负责。这时,便问道:“珠大嫂子,怎么了?” 李纨扬了扬手里的书稿,“又有环哥儿写的话本。我难以区分,一并送给老爷裁决吧。”这次是贾政发话,她不敢懈怠。 王熙凤点点头,不再盘问两个“战战兢兢”的丫鬟,和李纨两人拿了贾环的文稿,带着随行的丫鬟们匆匆离开。 其实,战战兢兢的只是年纪较小的如意,她是真怕王熙凤。在贾环房里这么久,老是被欺负呢。就今年这半年才好些。而晴雯并不怎么怕。 见王熙凤、李纨等人走了,如意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拍着胸口道:“吓死我了。晴雯姐姐,三爷怕是出事了,我们快去通知姨奶奶!” “瞎扯!”晴雯眼疾手快,将要心忧贾环就要小跑着离开的如意给拉住,冒火的骂道:“你疯了,通知姨奶奶?你是嫌三爷死得不够快啊?”她是个暴躁的性子。 晴雯早就觉得赵姨娘是贾环的累赘,看看三姑娘艰难的处境就知道,按照三爷的新词儿的说法:妥妥的猪队友。 “啊…”如意的慌乱心情稍好平复些,有点回过神来。确实如晴雯姐姐所说,通知姨奶奶不仅起不到作用,还会启反作用。反而对三爷不利。 晴雯道:“我们俩赶紧跟着二奶奶和珠大奶奶去老祖宗那里看看。这么大的动静,屋里头瞒不住,就跟小丫鬟们说,二老爷要检查三爷的功课,三爷怕是要得彩头。” “好。” 晴雯和如意两人安排妥当,快步的往贾母院赶去。忧心如焚! … … 偏厅中的贾母、王夫人、薛姨妈等人又重新坐下来等待。丫鬟、婆子们忙着伺候,重新端茶倒水,上果盘、点心。 贾政也气咻咻的坐下来休息。王熙凤和李纨一来一回,少说得半个小时。 贾环还在站着。他站的也有些累。正琢磨着时,门口传来丫鬟们的声音,“二奶奶、珠大奶奶回来了。”就见王熙凤和李纨带着平儿、素云进来。 李纨将手中的文稿给贾政,说明情况:“父亲,上面是环哥儿新写的话本书稿,下面则是他的经义、课业。” 贾政点点头,在桌子边比对字迹。早有下人将贾环的“倩女幽魂”、“婴宁”文稿铺开。贾政门下的清客中就有善字画的人物。笔迹鉴赏难不到他。 王夫人心里早就对贾环写话本颇有微词,这时不耐烦的插了一句,训斥道:“环哥儿,你那个话本,就不要再写了。堂堂贾府的少爷卖话本,成何体统。” 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吧? 贾环肚子里腹诽,面子上还得恭敬的答道:“是,母亲。” … … 贾政比对的时间并不太长,只是脸上的表情有些纠结,举棋不定的模样,捻着胡须喝茶。 偏厅里的众人本就是怀中各种不同的心情等待结果。现在都给贾政的神情搞得有点糊涂。 这篇叫做“婴宁”的犯禁文章,宝玉当众指证说是贾环写的,但贾环不承认。那么,到底是谁在说谎呢?这引发的后果是截然不同的。 贾母轻轻的点了点拐杖,问道:“什么情况?” 贾政起身,如实的回答道:“母亲,这两本分别叫做《倩女幽魂》和《射雕英雄传》的话本笔迹是一致的。只是,笔法古怪。我从未没见过。从宝玉房里搜出来的这篇‘婴宁’的文章却和环哥儿平时的笔迹不一样。” 贾政为人迂腐,但智商又不差。很明显,贾宝玉是不可能写得出“婴宁”这样的跌宕起伏、人物鲜明的文章。而且,宝玉绝对不敢骗他。是贾环写的概率极大。但,偏偏笔迹却不一致。让他有些为难。 贾政的话音刚落,偏厅中再次又安静变得微微有些喧闹,“哗---”,伴随着各种惊叹词。 知道内情的宝、黛、史、迎、探、惜几人都是一脸的震惊。 那篇文章,明明是贾环派晴雯送到史湘云手中的啊! 震惊之余,各人的心情又各不相同。宝玉是有点懵逼。心道:贾环这不会要栽赃给他吧。而黛玉、迎春、探春、惜春则是感觉这太不可思议,惊叹于贾环竟然早有准备,同时心中都有着好奇。这是怎么回事呢? 探春心里稍稍振奋,升起些希望。或许三弟弟有办法渡过今天的难关。 史湘云则是佩服的看向薛宝钗。宝姐姐见微知著,刚才问她,肯定是早已经猜到。 薛宝钗内喝着茶,美丽的杏眼好奇的观察着贾环。果不其然啊!她听史湘云说贾环用的是毛笔写“婴宁”的文字,就知道贾环肯定更早有防备。 因为,贾环写话本用的是他的硬笔书法,字体凌厉、张扬,给她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而贾环刻意的改变书写习惯,这就已经说明问题。 所以,此时姨父(贾政)判断笔迹和贾环平时书写的毛笔字不一样,就不显得奇怪。既然有防备,用毛笔书写的字体肯定也会有区别。每个人学毛笔时,都要临摹字帖,贾环会一两种字体丝毫不奇怪。 问题是,贾环为什么早就防备? 薛宝钗当然不知道,翠缕去向贾环约稿时,王夫人的大丫鬟彩霞刚刚提醒过贾环。 … … 贾政的回答让偏厅里的气氛重新变得有些微妙。 贾母心里暗叹一声:她这个小儿子还是有点迂腐啊,不懂变通。 这件事疑点重重,但贾母和王夫人都再不说话了。今天的事情处处透着“诡异”和“阴谋”。她们不会再轻易表态。 偏厅里的众人都在等待贾政的决断。 王熙凤欲言又止。即便笔迹不同,但还有人证可以指证贾环。问问姑娘们就知道了。这么多人,难道还怕贾环不认罪?她在贾环的房里就想到了这一点。贾环没把握,岂敢让政老爷验笔迹?但是,物证之外还有人证! 贾环神色淡淡的,孤独的静立在偏厅中! 贾政厌恶的看贾环一眼,没有兴趣和他这个儿子打“嘴仗”,他刚才已经领教过贾环的厉害,沉吟的看向贾宝玉,目光中不自觉的有着一贯的严厉。 宝玉给贾政吓得一哆嗦,仿佛屁股给火烧了,不敢再坐着,连忙站起来。 “唉,老爷何苦吓宝玉。今天又不是他的错儿!”王夫人心里敞亮,见不得儿子受苦,招手道:“宝玉,到我这里来坐。”将宝玉搂在怀里,疼爱的摩挲着他的头,“宝玉,你把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说一遍。” 看到这一幕,林黛玉、史湘云、贾迎春等人心中不免惴惴不安。她们看“婴宁”这样的文章,也是要受罚的。心里有同时有些不合时宜的感慨:有娘的孩子就是好! 贾宝玉艰难的吞了口唾沫。看了那边桌上几个姐姐妹妹一眼,心里衡量之下有了决定,说道:“云妹妹因听人说环哥儿的话本写得好,就打发翠缕去向他求个故事看。当天晚上,环哥儿让晴雯送了‘婴宁’的故事过来。我当时在云妹妹屋里,先睹为快。见文章有些问题,就藏在我屋里了。” “哦….”偏厅中适时的响起一阵赞叹声。宝二爷深明大义啊! 贾环嘴角抽搐了一下。贾宝玉“洗得一手好地”。 贾宝玉的话概括起来很简单:都是他的错。云妹妹要个故事看而已,他却包藏祸心,写了个“才子佳人”的故事。而贾宝玉深明大义,看过之后,觉得不对劲,将故事藏起来了。 这番话有没有破绽呢?当然是有的。但是,看看贾母、王夫人、贾政等人脸上轻松、释然的笑意,谁在乎呢? 感觉就好像“举世皆敌”! 贾环正要开口自辫,王熙凤以牙还牙,打断贾环,斥道:“你先不要说话。”吩咐道:“平儿,去叫晴雯过来问话。”她要把证据链做扎实。 平儿领命出去。晴雯早就在外面听着的。片刻后就给平儿带进来了。相比于过年晴雯赏赐给贾环,已经是半年不见,晴雯又大了些,越发的娇俏美丽。 尤氏心里赞道:“好标致模样。袭人都要逊一筹。再大些,怕不比府里几个姑娘的模样差。” 王熙凤问晴雯的话。 晴雯低着头道:“奴婢不识字,不懂什么话本故事。三爷给了我,我就送给史姑娘。”晴雯是个很聪明的姑娘,但她到底是见识有限,只能故意说的含糊些。 王熙凤嘴角再一次露出嘲弄般的胜利的笑容,心情放松下来,贾环真是太难搞,今天下午这费了多大的劲?质问道:“环哥儿,谁知道你是不是会两种笔迹?现在人证俱全,宝玉和晴雯都这么说,你该认了吧?大家都等着摆晚饭呢。” 贾环看的出王熙凤此时内心深处对他的忌惮,早几个小时前,王熙凤说话绝对不会这么客气。人证有了,直接定罪处罚啊,还要他认么? 他本来是要“喷”宝玉这怂货,王熙凤送上门来,这脸不打白不打! 贾环眼角斜了王熙凤一眼,轻蔑的道:“二嫂子,读书人的事情,你懂几个问题?” ****。还是这句。王熙凤气的脖子上青筋暴露,浑身发抖,手指着贾环,“…” 王熙凤还没有出声,贾环抢先开口将她堵回去,语速飞快,吐词清晰:“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我以‘天’为题,简单的问二嫂子几个问题。” 随即,滔滔不绝,还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你觉得天有没有头颅? 你觉得天有没有耳朵? 你觉得天有没有脚? 你觉得天有没有姓氏?” 贾环骂王熙凤时,偏厅里就一阵躁动。开玩笑,现在局势明显,胜负已分,贾府的奴仆们自然知道维护二奶奶的威严。但是,贾环一连串“浅显”的问题抛出来,不仅仅是王熙凤哑口无言,偏厅里的众人全部都寂静无声。 回答不出来啊! 读书人的事情,你懂几个问题? 贾环力压群雄(雌)! 第三十三章 探春,唯有探春! 贾环现在不再单纯的搞人-身攻击了,还抛出了几个实际问题! 读书人的事情,你懂几个问题? You-can-you-up,No-can-No-bb。 偏厅中,在贾环连续的问题问出来后,就一直是鸦雀无声,针落可闻!显然是没有人能答的上来。答不上来,还怎么叽叽歪歪(bb)? 贾环开头说的“天地玄黄,洪荒宇宙”出自儿童启蒙读物《千字文》。偏厅里认识几个字的人都知道。后面连续的问题,则是相当有难度。 读过《三国演义》的人可能大致会有点印象。但也仅此而已。要知道答案,则需要对《诗经》有相当程度的了解。 这几个问题出自三国演义第八十六回:蜀国秦宓和吴国张温的对话。被后世评为三国第一辩论赛。原话是:“天有头乎?天有耳乎?天有足乎?天有姓乎?” 用原话显然要有气势得多。对仗工整,抑扬顿挫,古意盎然。只是,贾环考虑到在座诸人的水平,用半白话文显然不如全口语化的句子效果更好。 贾环今天为什么这么执着的要狂喷王熙凤?真正的原因并非是他和凤姐的积怨爆发。原因只有一个:王熙凤的“战斗力”太强! 如果将红楼梦中所有人物的“嘴炮功夫”做一个战力排行榜,高居榜首的,绝对是琏二奶奶:王熙凤。嬉笑怒骂自成一体。嬉笑功夫:拍马屁能把贾母拍的舒舒服服,原文可见书中刘姥姥进大观园,王熙凤恭维贾母的话。 骂人功夫:“别放你娘的屁”、“野牛c的,你往哪里跑?”我们挺多说狗、驴。王熙凤用的是“野牛”。相当的粗野狂放、生猛彪悍! 而且,凤姐为人精明强干,反应又快。从辩论学的角度来说,就是逻辑清晰,机智急辫。 贾环要是不先把凤姐骂得闭嘴,想要在今天这个偏厅里“讲道理”把自己洗干净,完整的站着走出去,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一旦和凤姐言语纠缠起来,贾环预计他自己未必能占上风,并且输得可能性居多。他的口才,说到底只是做销售时锻炼出来,未必是辩论高手。他的长处不在这里。 所以,贾环的策略很简单:这是读书人的事情,你凤姐儿没读书,还是闭嘴为好! 贾环之所以敢这么肆无忌惮的喷凤姐,有两个原因。第一,在如今科举盛世的周朝,读书人的优越感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贾环从不识字的角度骂凤姐两句,士林绝不会非议! 第二,从封建礼教而言,讲究的天地君亲师、百善孝为先。但是,贾琏是贾赦的嫡子,凤姐只能算是贾环的堂嫂。从礼法上来说,贾环骂凤姐,跟孝道是不沾边,问题不大。 当然,要是换成李纨,贾环还敢这么喷,那问题就有点大了! 而贾环对贾母、王夫人、贾政这样的直系长辈,表面上可一直都是谨守礼法。 … … 贾环再次将王熙凤喷的哑口无言,就立即向贾政道:“父亲,儿子并不认同宝二哥的说法。我写给云妹妹的故事不是‘婴宁’这篇文章,而是‘罗刹海市’。” “啊…!”钗、黛、史、迎、探、惜都是一声惊呼,清脆悦耳,如珍珠落在玉盘。 “罗刹海市”也是聊斋志异中的一片短篇小说。但是内容可要纯正的多。讲的是商人的儿子马骥误入一个以丑为美的国度…,对现实社会进行辛辣的讽刺。 宝、钗、黛、史、迎、惜等人都听探春讲过这个故事。但是文稿却没见过。 贾环在此时竟然拿这个故事来做挡箭牌!如何不让她们感到惊讶。这能行吗? 贾政不屑于和贾环搞辩论,冷着脸问宝玉,“宝玉,是这样吗?” 贾母和王夫人都看着贾宝玉。 贾宝玉急的从王夫人怀里站起来,他怎么可能撒谎?明明是环老三写的,想栽赃给他!手指着贾环,道:“你放屁!我何曾看到过‘罗刹海市’的文稿,你明明写的是‘婴宁’,姐姐妹妹们都看过。” “嚯!” 偏厅中又是一阵哗然!猛料啊! 站在王熙凤身边的平儿心里叹口气:宝二爷口不择言,竟然说姑娘们看过不该看的文章。这实在是… 高高在上的贾母、王夫人几人脸色顿时就变得有些不好看。这可是涉及到贾府家风、闺阁女儿名声。 贾环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向贾政行礼,道:“父亲何不开口问问姐姐妹妹们看的到底是那一篇文章?” 这是一句废话! 不用问都知道黛玉、史湘云、迎春、探春、惜春会怎么回答。肯定是回答看得是正经的故事“罗刹海市”。 “好,好…”贾宝玉气的要赌咒发誓,但这时,一个女子声音插进来,“三爷,口说无凭!” 说话的是贾母身边的大丫鬟鸳鸯。“锦口绣心”的鸳鸯,在贾府战力排行榜上也是能有字号的。 看她不愿意做贾赦的小妾,骂她嫂子的话:“你快夹着b嘴离了这里,好多着呢!”,“什么好话!宋徽宗的鹰,赵子昂的马,都是好画儿。” 鸳鸯刚才确实是给贾环骂的燥的慌。但是,她心里未必见得有多么服气贾环。 其实,事情到现在,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看得明白。第一,“倩女幽魂”的话本问题不大,可以过关。第二,“婴宁”这篇有问题的文字,绝对是贾环写的!问题在于,现在谁也拿不住贾环的痛脚。所以,他还在狡辩。 现在王熙凤正是怒气上头,无暇照顾全场。眼看着贾宝玉就要乱说话把姑娘们的清誉都要扯进去,鸳鸯不得不出来说话,要贾环把罪责都扛起来。这样大家都好。 鸳鸯看着贾环,道:“环三爷,姑娘们都是知书懂礼的人,你那坏文章,姑娘们看一眼肯定就丢手了,哪会再看?宝二爷的话原也没错。但你既提出来你写的是另外一个故事,就拿出证据来,何必要二老爷询问姑娘们?” 好! 偏厅里没有人给鸳鸯鼓掌,但都在心中给鸳鸯点赞。这话说的真是好!方方面面都圆到了,还要贾环自证清白。这怕是最难的吧! 贾环你既然写的是“罗刹海市”这文章,你变出来给我们看看?宝二爷说没看到过哦。而且,重点还在于,文章要在姑娘们的手中呢,你别说文稿在你自己的书房里。 贾环心里有点感慨:他读红楼时对鸳鸯的印象其实挺好的。奈何现在大家不在同一条战线上。轻轻的吸了口气,转身对探春行礼道:“请三姐姐给我作证!” “噢…”偏厅里有一阵微微的惊叹声。所有人都看向贾探春。贾探春是贾环的亲姐姐。贾环这是被逼的没有办法了,只有让亲姐姐陪绑吗? 贾探春站起来,面无表情的道:“和你无关。姐姐妹妹们的名声要紧。烦请珠大嫂和鸳鸯姐姐再往我屋里走一趟。侍书,翠墨,你们去将三弟弟的文稿拿给父亲过目。” 偏厅中再次一片哗然。贾探春还真敢给贾环作证啊! “好!”贾环心中大叫一声。今天王熙凤搞出来的危机,到这一步,他总算可以全部化解了。不愧是“敏探春”! 这个局面,换做金陵十二钗中的任何一人在探春这个位置,他今天都是死局!探春,唯有探春,才会响应他的请求,帮他。 书稿,在她派翠墨来问他关于倩女幽魂为什么是悲剧结局时,他送给探春的。探春现在要承担的风险在于:她要说明这篇文稿是她从史湘云屋里拿的。 否则,探春如果说这篇文稿是前几天他送过去的,那就万事皆休! 迎春懦弱,惜春孤僻,在今天这个局面绝对是不肯帮他的。黛玉,和他没这个交情。宝钗,她是冷美人。史湘云,性子直爽,只怕询问之下,有太多漏洞。 唯有探春,这个在红楼中被认为逊色于红楼三美:钗、黛、史的女孩,才有这样的魄力、能力。书中,王熙凤病倒,李纨、宝钗、探春三人理事大观园。探春的才华、气度展现无遗。她是一个做实事的人,可惜是个女儿身。 贾环在此刻只想对世人说:你们都小瞧这个女孩了! 李纨和鸳鸯得了命令,带着丫鬟再去贾探春屋里拿贾环的文稿。贾探春慢慢的坐下来。 其实,在贾环说出“罗刹海市”的时候,她就猜到贾环的用意。但是她依旧非常的担忧,而当贾宝玉说出“混话”后,她就明白贾环肯定能过关。 因为,现在不仅仅是她一个人为贾环遮掩,黛、史、迎、惜为了自己的名誉,都会帮贾环遮掩。这是团队作案。 女孩的名誉岂能容得半点污名?怀疑的也不行!鸳鸯解释的再好,还是有怀疑、推测的成分。当时没有人在场,谁知道姑娘们到底有没有将贾环的文章看完,还是及时的悬崖勒马? 只有彻底的否认才是符合所有人的利益。 李纨和鸳鸯将文稿取来。素云、翡翠、侍书、翠墨等人跟在她们身后。 王熙凤的丹凤眼死死的盯着探春的大丫鬟侍书,她快气个半死:这个小蹄子,之前竟然还大模大样的回她:二奶奶,剩下的再没环三爷的笔墨。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这简直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她脸上! 然而,王熙凤始终没搞明白一件事:天算不算高,人心最高!所以她落了一个“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的结局。 贾政看着文稿,喟然长叹一声。确确实实是贾环的笔迹。这下子可让他难办了。贾环已经自圆其说。现在的问题是“婴宁”的文稿是从宝玉房里搜出来的! 鸳鸯哪里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羞愧的退到贾母身后,她决定从现在开始不再说一句话。 而偏厅里边上,一直很淡定的袭人此时的脸色就变了。 自贾探春愿意给贾环作证,贾宝玉就觉得不舒服,再见父亲证实是环老三的笔迹,眼见着屎盆子就要扣到他头上了。贾宝玉愤怒得满脸通红,“啊”的叫一声,就要发狂。 但是,贾环早就料到贾宝玉要开大招:摔玉。他吃了一回亏,岂能再吃一回亏? 贾环“噗通”跪在地上,疾呼道:“父亲,宝二哥不过是看了篇‘婴宁’这样的狐怪小说。男子汉大丈夫,这值当什么?宝二哥说是我写的,不过是维护他屋里的丫鬟。又算得什么错!儿子肯请父亲不要责罚宝二哥。” “啊…?!” 满屋子人都哗然,跌碎一地眼球,再看着跪在地上为贾宝玉求情的贾环。 环哥儿,你的台词是不是说错了? 第三十四章 和稀泥 贾环的台词当然没有说错! 从他走进这个偏厅的门开始,就面临着暴风骤雨。起因是王熙凤为自己的事情“陷害”他,倩女幽魂这样的小说居然能说成是“才子佳人”小说! 他不得不自辫。而且,采取的是最猛烈的回击方式:嘴炮开喷。成果不小,后患很大! 但这是被逼到墙角,不得不采取的办法。因为,须要明白一个事实:讲道理有用,那还要警察干什么? 他走常规办法是无法脱困的。 现在的局势很清晰:贾环已经“成功”的将自己洗白。虽然智商正常的人都知道“婴宁”是他写的。问题的焦点聚集在“婴宁”这文章出现在贾宝玉房里,该怎么处理? 在心里都知道是贾环写的情况下,贾政、贾母、王夫人想怎么处理贾宝玉?不问可知。 这样的优势局面下,贾环应该怎么做?是“煽风点火”,还是给事态“降温”? 这要从他的目标来分析。首先,贾环的最低目标是要谋求从偏厅里脱身离开。这是最根本的。其次,才是反击今天坑他的人。 贾环的“台词”,就是精确的反应他的诉求。 第一,谋求脱身的首要前提就是:他和此事无关。所以,他把“屎盆子”扣在了宝玉头上。 但是,要注意一点:写才子佳人小说(小黄-文)和看才子佳人小说(小黄-文)是两种不同程度的犯罪。贾环给宝玉扣的是看小黄-文的帽子。 还要注意,在周朝这样的封建主义社会中,贾宝玉看小黄-文和黛、史、迎、探、惜等人看小黄-文又是两种不同的概念。 封建社会,对男人是很宽容的。别说看小黄-文,就是看春-宫图,或者真人Pk,都是会受到“谅解”。 看贾母评价贾琏在王熙凤生日时偷情的话:“什么要紧的事!小孩子们年轻,馋嘴猫儿似的,那里保得住不这么着。从小儿世人都打这么过的。” 贾环不知道贾宝玉能不能听得懂他说的话,但是贾母、王夫人绝对能听得懂。 这就是他的脱身之道。最好的情况是:贾宝玉受点小罚,此事就此揭过,皆大欢喜。 第二,贾环给贾宝玉之前说的话找了一个理由:不过是维护他屋里的丫鬟。这其实就是他的反击。文章为什么出现在宝玉房里?是丫鬟的错,不是宝玉的错。 是维护宝玉还是维护袭人?对贾府的掌权者们来说,这是一道非常容易的选择题。 贾环今天给搞的狼狈不堪,差点要丢半条命,第一个敌人就是王熙凤。第二个敌人便是袭人。若不是袭人把贾宝玉藏起来的“婴宁”文章给翻出来,今天的事情早结束。 幸好之前,他得到彩霞的警示,留了个心眼。也得亏了晴雯聪明,刻意说得含糊,让他有回旋的余地,也要感谢探春在关键时候的决断、支持。 … … 贾环的心里活动,偏厅里的众人是不知道的。众人是惊讶这不符合贾环的画风啊! 按照贾环刚才生猛的表现,这时候不应该逮着贾宝玉“穷追猛打”吗?贾府里谁都知道贾环心里对贾宝玉怕是有些想法的! 贾母、王夫人、薛姨妈、尤氏、秦可卿、姑娘们、丫鬟们、仆妇们都将目光聚集在跪在地上的贾环身上。 贾环跪着,目光清澈,神情平静,看不出异样的端倪。 不管怎么说,贾环这番话给出了一个极佳的解决问题的方案。 贾母表情没什么表情,心里微微有些触动。对贾环的厌恶依然如故。只是她这辈子看过多少人,竟然在这个小孙儿身上看走眼。很聪明的小孩。想着,拿起茶碗喝茶。 贾母身边的鸳鸯此时心情有些复杂。她不否认,她要贾环把责任都担下来是有点针对他。任谁给贾环那样当面骂了,都有气呢。但是,她自认她的出发点没有问题:是为了顾全大局。 然而,此时再看看贾环提出的方案,她就有点底气不足:贾环的解决方案比她高明。 看着跪在地上“求情”的贾环,鸳鸯明知道他是在演戏,是救人救自己,但忍不住再想起贾环之前的表态:他真的对贾宝玉的继承权没想法? 薛姨妈地位超然,今天是全程看戏,心中赞了贾环一句:好机智的心思! 而薛宝钗、林黛玉、贾探春都是心思敏捷之人,立即体会到贾环的用意。钗、黛原本是对贾环有些好奇,这时也和探春一样,心里有几许佩服: 能够在优势局面下,说出提出这样皆大欢喜的“终结方案”,环哥儿很有水平! 但其实,这是贾环刚才连续“辩论”获胜:王熙凤、鸳鸯、贾政都败下阵来,给钗、黛、探留下太深刻的印象。实际上,贾环那里有资本去“追究”贾宝玉的责任?他的第一目标是脱身。 史湘云、贾迎春、贾惜春在“谋略”上是要差些。她们还在惊讶贾环的求情:太怪异了,谁曾想贾环既然会给贾宝玉求情?更怪异的是:其实文章是贾环写的,黑锅让宝玉背了啊。 … … 贾政是个不耐烦俗务的人,想要早点解决此事回去和门客清谈。当即,就捻须微微点头。贾环跪着给宝玉求情,虽然感觉有点不对劲,但心还是不错的。 政老爹一贯是个“糊涂人”。 贾宝玉也给贾环“求情”的话弄得一愣,准备“开大招”摔玉的动作也缓了缓。心里不忿的道:明明是你环老三写的好文章,还要你装好人给我求情?当我傻吗? 王夫人和薛姨妈就一起将他拉回来。王夫人搂着宝玉,好言安抚道:“好好的,闹什么!看篇文章多大点事?”又对贾政道:“老爷,环哥儿说的有理。许是外面的小厮拿进来讨好他的。宝玉不过是好奇,不许他再看就是。” 至于,袭人作为贾宝玉房里的大丫鬟,如此的“忠心”,王夫人怎么会责罚她? 这处罚是轻到极点。 王夫人自是听得懂贾环的意思。她无意继续追查这件事。若说处置贾环,和姑娘们的名声那个重要,她是选则后者。日后要处置贾环有的是机会。不急于一时! 王夫人同意贾环的说法,偏厅里的气氛就逐渐的缓和起来。基调基本是定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一直紧紧的抿着嘴唇的袭人脸色也稍好,她以为她会受到太太的惩罚,没想到太太把责任推给小厮。她的责任就很轻了。但是,袭人绝不想到她会受到谁的惩罚! 尤氏和秦可卿对视一眼,心里松口气。今天这件事闹大了,她们也尴尬。但她们和凤姐儿交好,到底是心里还有些不平之意。 此时,王熙凤正捂着胸口生闷气,恨恨的瞪着贾环。平儿在一旁服侍着。心里有些感叹: 其实,奶奶是觉得十拿九稳,再对老太太说明那什么捞子的“倩女幽魂”是才子佳人小说。如果真是的,贾环免了被重罚,纵是姑娘们也要受些处罚。 但偏偏是贾环连续的将他自己洗干净,而且闹得这样大。这样的情况下,再追查下去,实际就不是查贾环,而是查姑娘们的过错,老太太,太太断然是不肯的。和稀泥是最佳选择。 奶奶也是知道这点,所以不出声。把姑娘们都得罪了也不行。宝二爷那句混话是真不该说。 至于奶奶今天丢的面子,老太太、太太肯定会有其他的补偿。贾环回头也会受到惩罚。但不管怎么说,贾环今天是过关了! 贾政点点头。他向来是甩手掌柜,板着脸看宝玉,喝道:“日后不许再犯,不然仔细你的皮!”他信奉的是儒家理学,讲究的是抱孙不抱子。 贾宝玉自是不敢和他老子犟,委委屈屈的低着头,道:“是,父亲。”心里对贾环的不满尤甚。 贾政将桌子上的文稿都收起来,整理了下。小说话本都给他搜走,贾环的课业、笔记放在一边,再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贾环,怒道:“你这个孽畜,牙尖嘴利。滚回去好好读书!再牵扯到这样的事情里,管你对错,我先请家法。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贾政内心里到底是要喜欢宝玉多一些。训斥宝玉不过是装装样子,训斥贾环则是货真价实的警告。 他糊涂归糊涂,心里还是有数的。今天这事肯定是贾环做的。 贾环很利索的从地上爬起来,“是,父亲。”说完,向贾母、王夫人行了一礼,就出了偏厅的门。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其实,贾环要“刷名声”的话,现在应该“口占”一首诗,表达心情,提升逼格。比如:“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要知松高洁,待到雪化时。”然后,且行且吟出门去。 但贾环毕竟不是虚江李探花那种刷名声的“达人”。 … … 贾母见贾环识趣的利索走人不再碍眼,站起身,顿了顿手里的拐杖,道:“今天就这样。散了吧!” 偏厅里的众人纷纷起身,各自怀着不同的心情散场。 贾环涉“才子佳人”事件,就这样“虎头蛇尾”的结束,但又还远远的没有结束! 第三十五章 被扭曲的历史 众人簇拥着贾母回了住处,再各自离开。 林黛玉还沉浸在刚才剧烈的情绪波动中,沉默的带着紫鹃、雪雁回自己屋里。 贾宝玉跟着林黛玉身后,嘴里不忿的嘟囔道:“环老三就是个黑了心的。明明是他写的‘婴宁’,非得赖到我头上来?还假惺惺的给我求情。要我感激他?真是做梦!” 林黛玉蹙着尖尖的眉头,冷然的道:“宝二爷定是要让人知道我们几个姑娘都看了婴宁那样的‘坏文章’才甘心是吧?” 宝玉急着眼道:“妹妹,我何曾是那样的意思。我…” 林黛玉冷哼一声,没理宝玉,径直回自己卧室。不是看怎么想的,而是要看怎么做,怎么说的。宝玉今天没起好作用。 紫鹃拦着要跟着林黛玉进卧室的宝玉,淡淡的道:“二爷还是先回屋子缓下气吧。今天发生了很多事情。” 她和袭人、鸳鸯、平儿、金钏儿、翠缕、翠墨、素云、琥珀、茜雪是从小一起在贾府里,关系极为要好。但这几年大家各自跟着各自的主子。 她今天算开了眼界,还有袭人这样做事情的!竟然告密。以后谁敢和宝二爷顽? 宝玉赌气的跺脚,扭头就走。 紫鹃进了卧室里,黛玉正在书桌边写字。紫鹃提醒道:“姑娘素日的文稿可都要收好,不能再给宝二爷随便看。免得有今天环三爷这样的无妄之灾。” “嗯。”林黛玉点点头,她和宝玉关系好,但是文稿是她自己的心事(日记),可不会给宝玉看。想了想,道:“紫鹃,你打发雪雁去环哥儿那儿看看。” 今天,她们几个姑娘其实都要谢贾环。不然,少不得要被老太太、太太们训几句。 … … 史湘云来贾府里小住,就挨着贾母隔壁,与黛玉、宝玉的屋子相连,此时,一贯豪爽、大气的史湘云在屋里哀声叹气,愁容满面。 “早知道这样,我就不去找环哥儿要文章了。平白的增添许多事非来。” 翠缕和史湘云情同姐妹,从贾府跟到史府里去照顾她。她的性子和史湘云差不多,豪爽直言。这时说道:“姑娘快别这样说呢。跟你有什么关系?要我说,姑娘是不该把文章给宝二爷看!” 史湘云坐在椅子上,接过翠缕递来的茶杯,说道:“你说的轻巧呢,二哥哥在我屋里,能不给他看?” 翠缕就笑,“那你就说袭人姐姐的不是就行了。”这件事情上,她和侍书、紫鹃的看法一致,袭人做的有点过分了。本来就是少爷、姑娘们一起玩耍的小事情,怎么能捅到老爷、太太等长辈面前? 史湘云轻轻的叹了口气。她没法表态。袭人自小服侍过她几年,她能说袭人的不是?心里有看法,那也只能憋着。 “唉…,袭人姐姐一贯是温柔和顺。或许是和他们家里的嫡庶之争有关吧!和我们不相干。翠缕,过两天风声小了,你去找环哥儿,代我向他道歉。” 翠缕点点头。 … … 薛宝钗跟着薛姨妈从王夫人住处回梨香院。转过夹道,出了角门,就是梨香院。 回到住处,大小丫鬟们赶紧来伺候。薛姨妈舒服的坐在椅子上,喝着冰镇绿豆汤,笑着道:“环哥儿那孩子真是有心思!” 她公开的立场当然是要偏姐姐王夫人那边。但自家人说话,她还是很欣赏贾环的机智、灵气。 薛宝钗轻笑道:“娘,没那么夸张。我是觉得肯定更有人给环哥儿提前报信。”说着,将贾环硬笔书法和毛笔书法的事情说了一遍。 薛宝钗又道:“环哥儿他今天也很惊险,但凡晴雯和三妹妹出一点差错,就不是这个结局。” 薛姨妈就摇头感叹。宝钗说的结局是什么,她大约也能知道:家法打去半条命,跪祖宗祠堂,赶出去自生自灭等等。总之是不死也要脱层皮。 她家要是有人写这些乱七八糟的文章给姑娘们看,她处置起来也不会留手。 正说着,香菱端了冰镇的西瓜来。 薛宝钗捡起来,吃了一块。看着天真烂漫的香菱,微微一笑。她哥哥说晴雯不比香菱差,今天那个场面要是换成香菱这迷糊的丫头在,环哥儿怕是要被坑惨了。 她和贾环第一次见面竟是在这样的情况下。那么,第二次见面又会是什么情况呢? … … 探春和迎春、惜春道别,回到自己屋子里。侍书、翠墨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 坐下来后,侍书给探春倒茶,说道:“姑娘今天给三爷作证,怕是会有些麻烦。惹得老太太、太太不快就不好。” 探春自信的笑了笑,她又不是靠诌媚来在贾府立足,她自有她的道理,笑道:“相比较之下,我倒是担心你呢,你可是得罪人了。” 侍书今天着实把王熙凤给“耍”了一通。侍书咯咯笑起来,“大不了被赶出府咯。” 琏二奶奶在贾府里确实厉害、威风,但她的利益是和姑娘一致的,又不仰仗二奶奶。怎么做,她能不知道吗? 探春就笑,说道:“我屋里的人,去留自然由我来做主。”又吩咐道:“翠墨,你一会去一趟三弟弟那里,给他说一声,不要担心我。” 她那个弟弟,是个有心人。她并不像姨娘(赵姨娘),是个需要照顾的人。现在最重要的是他自己要稳得住。这件事远没结束啊! “嗯。”翠墨笑着答应。 … … 话分两头说。贾环从偏厅里出来,早等候在外面的如意连忙迎上来,清脆的喊一声道:“三爷…”清秀的小脸上透着劫后余生的欣喜。屋里的情况她刚才混在人群里都了解到。 贾环温和的笑了笑,做个手势,和如意站在偏厅外的屋檐下。略微等了十几秒钟,就见身量高挑的晴雯也从偏厅里出来,精致美丽的小脸上带着一抹欣然的微笑。 贾环笑着向晴雯招招手。晴雯快步走过来。在傍晚金红色的夕阳中,三人一起出了贾母院,往住处走去,影子在夹道中拖得很长,很长。 回到住处,几个洒扫的小丫鬟还不知道出了事。叽叽喳喳的给贾环请安问好。 晴雯叮嘱小丫鬟们在门口守好,和贾环一起进了里屋,长长的舒一口气,说道:“三爷,今天吓死我和如意了,到底怎么回事啊?” “被人设计了。”贾环苦笑着便将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感叹道:“今天很凶险,差点就回不来了。晴雯,幸亏你聪明,故意说得含糊。” 如意在桌几边给贾环、晴雯倒了温凉的清茶,坐在贾环身边,她现在特别的想和三爷亲近,说:“三爷,二奶奶来盘问后,我慌得要去请姨奶奶,幸好晴雯姐姐把我拉住。” 晴雯站在贾环身边,手扶着贾环的肩膀,咯咯娇笑着,说道:“三爷,我就只一点小聪明哦。你真是要好好谢三姑娘呢。” 贾环点点头,还有彩霞。 看着身边亲近的两个小姑娘,贾环觉得可以问问她们俩是否愿意日后跟他离开贾府。 经历今天这么一遭,他在内心里强烈的渴望出人头地。更直白点说,他渴望掌握权势、财富、力量。他绝不能让自己的生死操纵在“妇人”的手中。 贾环正要开口时,就见黛玉的小丫鬟雪雁进来。雪雁是黛玉从苏州家里带来的丫头,容貌平实,年纪较小。寒暄了片刻,雪雁道:“三爷,姑娘打发我来你这里看看。” 贾环点点头。他多少有点能体会林黛玉的意思,大约是感激和愧疚混合着。 要知道,倩女幽魂的话本就是林黛玉打发紫鹃来先借去看,然后给宝玉拿走。后来贾环让晴雯去取回来。却给宝玉用银子买下来。这才有今天风波的引子。 贾环道:“谢谢林姑娘关心。”就要打发雪雁离开,这时,门帘挑起来,探春的丫鬟翠墨笑着进来。 打过招呼后,让雪雁离开,翠墨笑着道:“姑娘让我来传话,让你不要担心她。” 贾环心里有些温暖,今天确确实实是多亏了探春,诚恳的道:“我这里没有问题!三姐姐自己要保重。有什么事情,一定要让人来给我说一声。我多少能帮上忙。” 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翠墨心里很敬贾环:三爷是可亲可敬的人,好意的提醒道:“三爷自己也要小心!”她都知道,今天这件事根本就没完。 贾环笑了笑。他知道,但是他并不害怕接下来的“报复”,走到书桌边,提笔写下四句诗,是陈毅元帅《冬夜杂咏》中的《青松》: 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要知松高洁,待到雪化时。 写完之后,贾环心里畅快了不少,果然,诗言志。贾环将书稿交给翠墨,道:“你拿三姐姐看。她看了就会放心。” 翠墨点点头,心甘情愿的向贾环行礼,这才离开贾环的住处。 这一幕被写入了《周史-贾环传》:环少年时,尝为大人所厌。一日,其嫂密告。众讯之。环疾曰:岂有过圣人言乎?政公略退。嫂固问,环再辫。终不罪。 事毕,环愤而口诵《青松》诗而退。府内众人皆惊异之,不复害矣。 第三十六章 惩罚 历史记载总是充满着各种“为尊者讳”和隐喻,需要后人去探索。 被誉为“贾青松诗集”第一篇《青松》诗来由便是如此。“不复害矣”这四个字之下,不知道潜藏着多少曲笔和斗争。 … … 在贾环、贾宝玉、王夫人、薛姨妈、邢夫人、钗、黛、史、迎、探、惜等人分别回房时,尤氏、秦可卿从贾母房里告退出来,一起去凤姐院看凤姐。 从贾母上房的后院门转过去就是南北夹道,走几步就到了凤姐院。金黄色的夕阳染照着贾府里的花园、庭院、树木,景致轩俊壮丽。 尤氏穿着银色绣花图案的对襟褂子,徐娘半老,边走便和儿媳妇秦可卿说着体己话,感叹道:“环哥儿今天忒不像话。看把老太太、凤姐儿气得!” 凤姐儿今天的脸算是丢光了,连续给贾环“喷”得败退。 秦可卿身姿婀娜纤巧,性格温柔和平,轻声道:“他也落不了好!” 尤氏点头,道:“都是聪明人,谁把谁当傻子呢!我看老太太、太太心里头是有想法的。” 她今天心里头对贾环是有看法的,但终究不敢当面说他。刚才贾环喷人的功力实在让她有点怵!天知道贾环会不会敬她这个珍大嫂! … … 王熙凤早早的就回了住处,心口烦闷。 此时是六月间,天气酷热。平儿去外面端了冷水进来给凤姐洗脸,就见王熙凤坐在圆桌边“呕”了一声,捂着嘴的手帕上全是殷红的血迹。 “啊…!奶奶,奶奶,你没事吧?”平儿惊吓的将手中的水盆撂下,连忙去扶王熙凤。 王熙凤摆摆手,擦拭着嘴角的痕迹,虚弱的说道:“没事。”一口血吐出来,心里的闷气舒缓了很多。 平儿一边服侍王熙凤清理,一边哭道:“奶奶这是何苦呢,怄气成这样。大不了以后不管他环哥儿的事情就是。” 王熙凤见平儿劝她,收起心中的忌惮,恨恨的骂道:“呸,我凭什么不管他的事情?只要他还住在贾府里,我就要他好看。” 她今天给贾环骂的灰头灰脸,再加上贾环成功“脱逃”,显然是个很难缠的人物。她心里怎么可能不忌惮? 正说话间,丰儿进来回道说尤氏和秦可卿来了。 尤氏和秦可卿进来看王熙凤,见她气得吐血,好言温语的宽慰她。凤姐儿是好强、要面子的性格。 尤氏坐在椅子上喝茶,好奇的问道:“凤丫头,这好好的,怎么和环老三怄起气来?这从何说起?”贾环那种地位底下的庶子怎么能惹到凤姐儿头上?两者完全不搭边。贾环正常情况下想要见凤姐的面都难。 这是黑历史。凤姐不答。 平儿知道根底,原因就在今年二月底宝玉在贾环屋里摔玉的事情上,斟酌的用词:“环哥儿自除夕作了好诗,就像开窍了样。主意正的很。奶奶说的话,他也不听…” 尤氏和秦可卿一听就明白了。凤姐做事,威权很重。下面的人有不听话的,她那能不“敲打”呢?关键今天是“整治”贾环不算成功。有点“终日打雁却被雁啄瞎眼”的意味。 算是两败俱伤吧! … … 下午在贾母上房偏厅里发生的一切,在入夜时分就传遍了整个荣国府、宁国府。依托于荣、宁二府在京城里生活的贾家近支族人都有所耳闻。 贾环那句“读书人的事情,你懂几个问题”被普遍认为是雍治8年贾府里最具威力的嘲讽语。 东府里贾珍、贾蓉分别听尤氏、秦可卿说起这件事,倒是对西府里的小贾环的印象深刻了些。 贾府东路,贾赦院,一处精美的房间中。明亮的蜡烛将房间照得精美异常,有着女儿的红粉胭脂气息。 贾府大老爷,贾赦坐在椅子上,身边一名年轻的小妾帮他捏着肩膀松筋骨。他看起来约四五十岁,短须面黄,神情阴沉,有些酒色过度的老态面相。 贾赦看着眼前的庶子贾琮,享受着小妾的服务,喝着参茶,低声问道:“你往日在书房中见那环哥儿是什么样的人。” 贾琮低着头,他怕贾赦怕的厉害,道:“三哥去年读书并不起眼,今年来越发的聪明。兰哥儿都比不过他。很受林先生的喜爱…” 贾赦不悦的打断道:“我问的是他的性格。” 贾琮吓一跳,结结巴巴的赶紧道:“三哥…三哥,人很好,很仗义…”他不过七八岁的样子,就是想说贾环的性格,肚子里也没几个词。 贾赦不耐烦的摆手,道:“行了,你出去吧!”打发了贾琮出去,在灯下微微沉思。 … … 入夜之后,贾琏回到家中,听平儿说凤姐给贾环气得吐血,忙换了衣服去看卧床休息的王熙凤,“你这又是何苦呢?跟环哥儿那小孩子怄什么气?” 贾环送了笔生意给他,他心里对贾环的印象还不错。平儿刚才也没对贾琏说详细的经过。 王熙凤躺在床-上,修长丰盈的身躯上盖着件薄薄的丝被,脸色偏黄,赌气的道:“你竟也别来劝我。我从今以后跟他誓不两立!” 平儿这时在一旁给贾琏说具体的情况。 贾琏听的皱眉。贾环骂凤姐是骂得有点过分了。他心里有些不痛快! 听完后,贾琏见凤姐正看着他,等着他表态,禁不住抚着王熙凤的头发笑起来,“好了,凤姐儿,别生气了!”概因王熙凤此时全无往日的精明强干,女强人的风采,倒是有些像丈夫撒娇的妻子,妩媚无端。他很享受此时凤姐儿的状态。 王熙凤气的转过身背对着贾琏,怒道:“你老婆给人骂了,亏你还有脸笑得出来?” 贾琏笑呵呵的道:“那还能怎么的。难不成我现在去环哥儿屋里打他一顿?你别多心,我肯定是站在你这边的。我们夫妻一体。他骂你,那也是不尊重我。” 这话听的很入耳,王熙凤又转过来,撑着胳膊,仰头盯着贾琏道:“好,这可是你说的啊。那个蜂窝煤作坊,2成的干股不许给贾环,要收回来。赵国基,你也退回去。” 太太已经明确的发话,贾环的话本不能写了。她再把贾环外在的经济收入给断掉。府里他和赵姨娘并丫鬟的月钱,她都要断掉。贾环手里那200两银子,够什么使用的?不怕他不低头。总要教他知道,得罪琏二奶奶的后果。 贾琏有点犹豫。他不爽归不爽,但是让他平白无故的将贾环的股份给吞了,还是有点不符合他琏二爷的品味。 凤姐就发脾气,将她今天在贾环身上受得气全在撒在贾琏身上。 贾琏苦笑涟涟,忙着招架。亏他刚才还觉得凤姐儿有些可爱。最终是答应过两天等老太太、太太她们的处罚下来,再去找贾环谈谈,算是将娇妻安抚下来。 … … 六月十一日,风波结束的第三天下午,贾环从书房里放学回来,在他自己的住处得到了贾母的“处罚通知单”。 来传话的是贾母身边的大丫鬟琥珀。带着两个小丫鬟过来。等了有一会。如意和晴雯客气的陪着。 见贾环回来,琥珀冷着脸,道:“三爷,老祖宗说了:读书上进是正途。环哥儿的聪明要用在正途上!好好读书,不读出名堂来,不要来见我。” 旁听的晴雯和如意顿时都是郁闷的皱着脸。前天,姨奶奶得了消息兴冲冲的过来夸三爷厉害。能在琏二奶奶的“攻击”下全身而退,还不厉害?当时,三爷就说后面还有处罚。果不其然。只是这处罚太重了些吧? 贾环抿了抿嘴唇,沉默着。 贾母之前对贾环的惩罚只是让他不要去:晨昏定省。但节假日,贾环还是要去贾母门口问安一声,虽然未必能得到贾母的接见。比如端午节,贾环就去了,通报了一声,贾母没有见他。 但现在,贾母是要贾环不要再去烦她,打发得远远的。 读出名堂来?说得容易。所谓的名堂,至少要有个秀才功名吧? 而已经去世的贾珠到十四岁中秀才。这已经是相当牛逼的成绩了。贾环今年不过八岁,现在连四书都还没学完。即便按照贾珠的进度,至少是六七年不能去见贾母。 贾母这话的意思差不多等同于:环哥儿,你自生自灭吧! 贾环心里知道:到底是将贾母得罪很了。鸳鸯和王熙凤都是贾母面前的红人,还要饶上被他扣了顶“小帽子”的贾宝玉。贾宝玉可是贾母的爱孙,受不得一丁点儿的委屈! 其实,贾母的惩罚不是什么严重的事情。在贾环的计划中,他从来就没有“刷”贾母、王夫人好感的规划。得之可喜,失之不悲。贾母这个“处罚”严重的地方在于:贾府里上下人等,将会上行下效的“排斥”他。 这就是所谓“礼法”的力量。换个明白词,叫做“体制”。 当然,他心中并不后悔。总比被王熙凤扣帽子,给政老爹拖去执行家法强!这个世道,并不说离了谁,地球就不转了。 琥珀见贾环没有说话,便道:“我话传到了。三爷自己好好想想吧。”说着,带着小丫鬟们离开。 晴雯就有些不满,皱着鼻子对着琥珀的背影“哼”了一声,道:“她一个来传话的丫鬟,傲气个什么?” 贾环就笑,“总比我们几个马上要被打入‘冷宫’的人强。再说,我得罪她主子了嘛!主忧奴辱。要体谅下。” 晴雯就咯咯的笑。三爷在说反话呢。对于未来,她并不怎么担忧,三爷再怎么样,到底是个爷,谁还敢害他不成? 贾环确实不大看得上刻意冷着脸的琥珀,但是理解她的行为。晚饭刚过,贾环和晴雯、如意两个小姑娘在说笑。明天书房放假,贾环准备开启他的赚钱计划了。 贾母让他读书,他就去读书? 可以预见,经济寒冬马上要来。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这才是最迫切的任务。而很明显,他将王熙凤臭骂了一通,难道还指望贾琏出面帮他买地方经营“剧院”项目?估计得他自己来跑这些事情。 他当前的目标始终是赚到钱,伺机脱离贾环这个身份。当前情况下,去科举并不符合他的目标。当然,离开贾府后,还是要花时间考个功名护身。 他来这么久,对周朝的社会已经摸出点门道。社会阶层排名是:士农工商。 正说着话,王夫人房里的大丫鬟金钏儿和彩霞联袂而来,要传达王夫人的“最新指示”。 起身倒茶的如意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别也是来处罚三爷的吧? 第三十七章 自由和选择 如意的预感一点没错。在贾母的处罚下来约3个小时后,金钏儿和彩霞带来了王夫人的“处罚通知单”。 金钏儿是个大脸的丫鬟,笑着道:“三爷,你可是要惨咯!太太吩咐说:你以后不要再去街上顽了,好好读书。还让我通知周瑞,去提点你的长随钱槐,不许他跟着你去府外逛。” 周瑞两口子是王夫人的陪房、心腹。刘姥姥进贾府,就是走的周瑞家的门路。 金钏儿倒不是幸灾乐祸的笑。在她眼中,被禁锢在府里其实并不是什么大的惩罚,毕竟还是可以在府中到处活动。她天天不就是这么生活的?要是给禁锢家里那才叫窝火呢。 前些天下午,她全程目睹了贾环和鸳鸯、二奶奶,老爷的交锋,心里对贾环佩服的很。当然,佩服归佩服,她的志向还是想做宝二爷的姨娘。 “婴宁”书稿的事情,对袭人会有很大的影响。宝二爷现在是还没反应过来。她作为旁观者即可是看的清楚明白。她和袭人略微有点“竞争”关系,因而心里倒是对贾环有些亲近。 所以,她这会儿才约了彩霞一起来贾环的住处传太太的话。她这个姐妹的心思,她是明白的。 贾环微微呲牙。你妹的! 王夫人的话说的很漂亮,但是手段很凌厉。这竟然是要将他禁锢在贾府内! 这会导致他当前所有的赚钱计划,各种备用计划都搁浅。 真是要命。 彩霞见贾环脸上浮起愁容,很是担心,欲言又止。金钏儿、晴雯、如意都在,她倒不好意思说太关心的话。 金钏儿看看彩霞,就抿嘴一笑。不过,她也看得出来贾环似乎听到这个消息心情不佳,便将笑容收敛起来。 贾环轻轻的叹口气,王夫人真不是省油的灯,不声不吭的,心黑的很。揉着眉心,对金钏儿道:“你去回太太,我知道了。”王夫人在礼法上贾环的母亲,他在表面上自然不能说她的坏话。 金钏儿点点头,轻推了彩霞一下,说:“三爷,彩霞有话和你说。” “诶…”彩霞轻声娇嗔金钏儿,燥的满脸通红,模样娇羞妩媚。金钏儿咯咯娇笑着躲出去。 晴雯和如意不知道贾环的计划,以为他只是给拘束在贾府中心里愁闷,对贾环的愁绪感受不深。这时,听金钏儿提示彩霞要和贾环说悄悄话。晴雯就掩嘴娇笑,明眸流波。她是将贾环当朋友。 如意嘟起嘴,很是不满。她想给三爷当姨娘的呢!可彩霞比她长的漂亮:鹅蛋脸儿,眉清目秀,皮肤白腻,身材也比她好。 几个小姑娘,贾环看得摇头,少女不识愁滋味啊!只是心里阴郁的心情到底是稍微好了些。 金钏儿离开,晴雯和如意两人也跟着离开。将门帘放下来。彩霞满脸通红,如同苹果。但终究是舍不得离开。好些天都没见到贾环去找她玩。 金钏儿来的路上还笑她,三爷现在前途可不明朗。但她想着贾环给她化开一勺子玉花露的甜蜜。那甜滋滋的滋味让她觉得即便以后日子苦些也甘心。 彩霞细声安慰道:“三爷,你也别太发愁,我看着也难受。太太说是把你拘在府里读书。等几个月,你自然就可以出府玩了。” 贾环摇摇头,“哪有那么容易!”彩霞说的是一般情况。王夫人这个禁令他预计至少会持续一年。这还是要他不再搞出任何动静来的情况下。王夫人还可以随时把他拎回来继续拘禁。 他又怎么心甘情愿的将他的自由交由“别人”的心情来决定! “会的。”彩霞肯定的鼓励一句。 贾环勉强的笑了笑,“或许吧。不说这个。彩霞,我前些天能脱困,谢谢你的提醒。本来说明天去街上给你淘点新奇玩意儿。没想到要给太太拘在府里。我上次看你挺喜欢甜食的。这半瓶玉花露先送你,权当我的谢意。” 他确实要好好的谢谢彩霞。没有她的提醒,他就不会可以在写给史湘云看的“婴宁”文章中可以的变换字体。那他的结局会非常的糟糕。 “这谢什么啊!”彩霞心里甜滋滋的轻声道,接过贾环从柜子里翻出来玉花露,很郑重的收起来。 看着她白腻脸蛋上甜蜜妩媚的笑容,贾环笑着叮嘱道:“早点吃完。别宝贝似的放坏了。我才8岁,你别想太多。” 彩霞娇羞的低下头,老实的道:“哦。”她这副表情无疑是在告诉贾环,她就是想多了。其实,宝玉也不过是9岁而已。他还不是和金钏儿好上了? 贾环就笑着摇头,心情却是有些沉重的。不说彩霞才12岁,他自己年纪也很小,即便是都合适,但他现在哪里有心情“撩妹”啊? 王夫人给予他的压力很大! 不能出府,他的赚钱计划肯定会夭折。他手底下的钱槐、赵国基、胡小四即便是他手把手的教,也不能完成他所制定的商业计划。 那么,他现在该怎么办呢? … … 金钏儿和彩霞离开后,晴雯和如意两人进来,贾环正站在窗口边沉思。 晴雯咯咯笑道:“三爷,你不会是真的和太太屋里的彩霞好上了吧?” 贾环轻轻的摆摆手,说道:“晴雯,现在哪里是谈风花雪月的时间?” 晴雯只是笑。她并不怎么介意。但如意却是踮起脚尖挺胸道:“三爷,我再长几岁,肯定比彩霞漂亮。” 彩霞的容貌比晴雯要逊一筹,比清秀的如意要漂亮些。 贾环禁不住笑起来。得承认,当他情绪低落时,有两个小姑娘可以陪着他说话,确实很不错。 “你这个小浪蹄子也不害臊呢。”晴雯取笑着如意,出去端了冰镇的西瓜进来,三个人坐在卧室里吃着水果消暑,闲谈。 贾环坐在榻椅上,问道:“晴雯、如意,假设,我是说假设,我有一天离开贾府,你们俩愿不愿跟着我走吗?” 如意咬着西瓜瓤,理所当然的道:“三爷,我是你的丫鬟啊,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如意有点迷糊,根本没听懂贾环的潜台词。晴雯是听懂了。想想看,其实不过是一篇文章的小事,给老太太、太太厌恶、惩罚,像三爷这样有才华、有能力的人,不生出离开的想法才怪。 她要是个有本事的男人,也不愿意窝在这里:看着宝玉受宠,一堆人的偏心。 晴雯抿嘴儿笑,娇俏多姿,轻声道:“三爷,我的卖身契在老太太那儿呢。我倒是愿意跟你走。” 贾环就笑起来。这也是个问题。以他现在和贾母糟糕的关系,能把晴雯的卖身契要的出来拿才有鬼?不过,距离他离开贾府还有几年,可以慢慢的筹划。 和晴雯,如意说了一会话,便打发她们俩先去休息。深夜里,贾环独自的坐在书桌前沉思。 愁苦,抑郁,清冷,孤寂的情绪随着明月落在他的书桌前。 这一方窄小的天地啊! … … 如果要问贾环是否后悔前些天在偏厅里“开喷”,从而得罪了贾府的掌权者们,落到被限制自由的下场,他的答案是否定的。 他不后悔! 简单的从处罚接过来看:连续的得罪王熙凤、王夫人、贾母,被困在贾府里断了经济来源,“脱离计划”中止,这显然比被贾政打一顿要严重得多。 给贾政打一顿,最多几个月就回复过来。不过是一顿皮肉之苦。 但,如果这样想,实在是大错特错! 因为,这不仅仅是皮肉之苦,王熙凤还给他扣了个写“小黄文”的帽子。这个帽子带上去,他贾环的名声就臭大街了。 相当于是给王熙凤践踏在淤泥中,狠狠的踩了几脚,再无翻身的机会。事情坐实,王熙凤会不到处散播消息? 在古代这种讲究名声的社会中,怎么强调名声的作用都不为过。比如:他现在即便是困顿于此方圆之地,但名声在,还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而如果是带上王熙凤给扣的帽子,即便他有离开贾府换身份的计划,但三五年的时间内,他顶着这个帽子,只怕找不到合适的人为他所用,未必能攒够离开贾府的银子。 所以,他才要激烈的反抗!所以,他不后悔! 贾环的困境在于,他的赚钱计划被迫停止,他现在是要等王夫人的禁令过期再重启计划,还是寻找新的打破僵局的机会。 这两个选择都有困难。 第一,即便禁令过期,王夫人回头再随便找个借口都能将他拘在府里,怎么办?他不能寄希望于王夫人的心情好坏。 如果是让他天天去给王夫人磕头请安,装孝子,刷好感,这种途径还是算了。 为人进出的门紧锁着, 为狗爬出的洞敞开着。 他深深的渴望自由, 但人的身躯,怎么能从狗洞子里爬出! 第二,打破僵局。怎么打破僵局?难道是苦读若干年,考试秀才后?那时,怕是黄花菜都凉了。 这一晚,贾环辗转反侧,无心入眠。 … … 六月十三日,书房休息一天后重新开课。 下午时分,突然下起暴雨。乌云压顶,电闪雷鸣。阵阵夏雷在天空中炸开,发出爆炸般的闷响,震耳欲聋,肆逞天威。 “啪啪啪!”急促的雨滴落在窗台上,仿佛战鼓密集的点声。 “哗哗哗!”风助雨势,猛烈的扑在墙壁、屋檐上,发出激烈响声。 见这样的情况,林举人轻叹了口气,“罢了,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今天的课就到这儿吧。贾环留一下。我要考校你的功课。” 贾琮和贾兰羡慕的看贾环几眼,这是尖子生的待遇。贾琮还想着要不要给三哥说下前些天他父亲关注的事情,但想想,却不知道怎么说。 贾琮、贾兰向林举人行礼后,收拾了书具,带着随从在暴雨中离开。 贾环有点不明所以,抱歉的道:“先生,学生这几日…”他最近根本无心学习。 林举人摆摆手,从讲台上走下来,道:“我知道你最近遇到些问题。我们谈一谈。” 第三十八章 何不读书? 尊师重道,学习聪明、勤奋的学生,没有老师会不喜欢。林举人如何能例外? 贾环前两天是当着他的面被贾府里趾高气扬的小厮叫走,第二天来读书时就心事重重、沉默寡言。今天更是神思不属。 林举人大致上听到点风声:好像是贾环得罪贾府里的某个管事媳妇,但不至于连读书的心都静不下来吧? 其实,贾府如今虽然是“萧疏”了、“外面架子未倒,内囊却也尽上来”,但二门内的事情,怎么都不可能传到外面给林举人知道? 实在是贾环那句骂人的话太狠。阖府里外加贾府外的几房人都听说,再加上骂的是王熙凤这样的大名人,就有只言片语传出来。 林举人道:“韩昌黎有言: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我既然是你的老师,有责任为你解惑。看你这两日心思不在读书上,到底遇到什么难事?” 林举人一片好意。贾环起身给林举人让座,站立着,斟酌了下,道:“我因为一些小事和家里的琏二嫂子生了间隙,前些日子在长辈们面前闹了一场。家里责令我从此好好读书,不要再出府门。” 贾环略过了一些细节,林举人也不穷根就底,奇怪的挑挑眉头,说道:“闭门读书的处罚也算是正常。你怎么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贾环有些愧疚的道:“学生想要经营商事赚取银钱改善生活。被拘在府里,会断了经济来源。” 他的愧疚倒不是因为读书人经商不好意思,而是因为没法给林举人说实话:他的目标是赚到银子离开贾府。改善生活只是附带。 见贾环脸上有些愧色,林举人本来要训斥他的话又吞下去。他不是不通人情世故的读书人。生活的艰难,他困居在京师当然知道。他到贾府里来“坐馆”就是为生活所迫。 刚才贾环说“琏二嫂子”,他略有耳闻。据说是贾府内的大管家。得罪这样的人物,他这个学生在贾府里的日子怕是很不好过。想要经营商事自力更生也是可以理解。 如今这世道,早不是读书人“耻于言利”的时候,儒商大行其道。当今文坛盟主南京礼部尚书方凤九在南京城中给人写碑文,赚得家赀万贯。士林风气如此! 林举人沉默了一会,轻叹道:“也难为你了。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他没问贾环做什么赚钱,万一问到学生的痛处也不大好。虽然他心里很好奇:8岁大的小孩子怎么赚钱? 贾环如实的道:“我暂时还没想好。这两天课业有所懈怠,请先生见谅!” 林举人摆摆手,捻着胡须,说道:“我往日教过你《神童诗》,可试诵开篇。” 贾环有点不解,但老师要求,他也只能背诵:“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少小须勤学,文章可立身;满朝朱紫贵,尽是读书人…” 林举人就问道:“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你怎么理解?” 贾环微征,试探的道:“先生的意思是让我好好读书?” 林举人点点头,“正是!这个世道会欺你,有人会欺你,但唯有诗书绝不会欺你。正所谓:莫道儒冠误,诗书不负人。只要功夫用到,自然水到渠成。但有功名在身,你在贵府内的处境应该会大为改善,不用去操持商事。要记住,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贾环一阵苦笑。林举人的道理很正确,也是可行的,但他并不怎么感兴趣。 贾环有两个顾虑。第一,他即便是高考学霸,但以他现在的学习四书五经的进度,多久可以考中秀才?如果花费时间太久,要六七年的话,到红楼15年,贾府大厦将倾,他直接连脱逃的时间都没有。 第二,他以贾环的身份考中秀才,岂不是更难脱身?贾府这样的勋贵之家,出个秀才还是相当受人瞩目的。而且,贾府会重视他。和现在对一个稍稍展露才华的庶子肯定不一样。 贾母心里那么厌恶他,说:不读出名堂来,不要来见我。这句话反过来怎么理解?只要他中了秀才,贾母即便是厌恶他,也得捏着鼻子认了! 有功名的读书人在贾府内的地位可见一般。 林举人见贾环苦笑,以为他听不进去,劝道:“只要成为生员,宗老不敢难你,乡绅不敢难你,小吏不敢难你,衙役不敢难你。你那位嫂子又怎么敢为难你? 而且,生员见县令不拜,免徭役刑法,可四方游学不受路引限制。你到底是年纪还小,不明白这世道。就算经商坐拥万金,没有功名护身,也不过是他人圈养的肥羊而已!任人宰割!” 贾环无奈的笑一声,给林举人倒茶。他怎么会不明白,关键他心中的顾虑啊,想了想,问道:“先生,以你的看法,我如果要考中秀才,需要多长时间?” 如果真的没办法的话,他只能考虑尝试着花费两三年的时间来走功名这条路。这总比寄希望于王夫人日常的心情要强。这是个一劳永逸的解决办法。 当然,在求学期间,他手中的银子花完的话,估计得吃糠咽菜来度日,清贫异常。但王熙凤总不敢将他饿死在贾府内吧? 至于,被贾府重视后能不能脱身的问题。估计会很有些麻烦。但只要他决心够大,制定出周密的计划,离开还是有可能。走一步,看一步。到时候再说吧! 林举人接过贾环倒的茶,喝了一口,微笑道:“这要看你有多大的决心!我看天资聪颖,但是性子却有些懒散。读书人本就该三更眠,五更起,头悬梁、锥刺股。” 贾环惭愧的一笑,他确实没有尽全力的学习,在写书呢。这时,追问道:“先生不用担心我偷懒,以最大的决心来读书,什么时候能进学?” 林举人笑呵呵的竖起一根手指,“今年是庚戌年。六月份,岁考府试已过。院试在8月间。你是没有参加资格的。明年是辛亥年,会举行科考。二月份开始县试。距离此时还有约8个月的时间。其后府试在四月份,院试在8月。一年零二个月,我保证能让你达到生员的水平。但能不能中,要看你的运气。” 贾环默然无语。 但他当年读书也是一路考过来,知道考试有时候真的是需要看运气。他高中时就有个尖子生,平时能考全班前五。但那年高考这位同学却只考了个二本。 林举人淡淡的笑了笑。他堂堂一个举人,单对单的花时间教一个学生,要是学生达不到秀才的标准那才是笑话!但他并没有把话说满。功名之路,实力要有,运气也要有。 贾环脑子里高速运转。一时间也拿不定主意。他如果下定决心去考秀才,风险在于:如果两三年后没有考中秀才呢?那时候他又要怎么办?林举人可是没有打包票的。 科举可以考很多次,但是人的脑袋就一个啊。他要的是100%的成功率。因为,错过脱离贾府的最佳时间,估计得给这些猪队友们坑得死无葬身之地。 林举人见贾环还在犹豫,轻叹道:“今年春闱已过,下一场又是三年后。我是科场蹉跎人。前些日老家有书信来:家慈身体不佳。我已经有返乡之意,最多在贾府坐馆到明年。” 他还是想在走之前给他几年的坐馆生涯留个纪念:培养出一个考取功名的学生。读书人讲究的是“雁过留声,人过留名”。 贾环知道他要下决断了。如果错过了林举人这样有水平的老师,他要在贾府这坑爹的学习环境中考中秀才,当真是千难万难。八股文那一套东西,没有前辈教,想要自学,那是痴人说梦。 红楼书中第七回,时间跨度是红楼九年,贾宝玉第一次和秦钟见面事,说了这么一番话,“我们却有个家塾,合族中有不能延师的,便可入塾读书,子弟们中亦有亲戚在内可以附读。我因业师上年回家去了,也现荒废着呢。家父之意,亦欲暂送我去温习旧书,待明年业师上来,再各自在家里读。” 这段话有三个点要注意:第一,原书中,林举人今年就离开了。 第二,贾府的家塾,看过红楼的人都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烂地方。薛蟠公然在里面玩男生,搞龙阳之好。贾宝玉和秦钟也是一样,进去就和香怜、玉爱勾搭上。 当着是让人大开眼界,学校里还有搞这种事的?贾环只想说一句:城会玩! 第三,以贾宝玉那样的待遇,在业师离开后,也只能空一年的时间,要读书只能去家塾。而以他贾环在贾府的待遇,难道还能请得到先生单独来教他? 贾宝玉说林举人明年(红楼十年)会回来,但林举人现在可是明确表示不会回来。 贾环等不起! 贾环往日在商场上谈生意,信奉的是“十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的原则,处事果决、利落。他当即起身向林举人行弟子礼,神情坚毅的道:“学生决定了,请先生教我!” 科举有风险,入行需谨慎。 但他已经别无选择。错过这个村,就没那个店了。 “好!好!好!”林举人抚掌而笑,“从明天起,我会加快你的学习进度。” 第三十九章 师道三种 六月十三日的暴雨连绵,到十四日下午才稍歇。贾宝玉踩着甬道上的积水,从书房小院回到贾府内,脸色微微有些不快。 夏雨清凉,绿蕉滴水。 正在屋里暖阁中做针线活的袭人坐在绣墩上,白白净净,一副温柔和顺的模样,见宝玉进来,娇柔的笑着起身,温声问道:“正是上课时间,你怎么回来啦?” 贾宝玉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穿一件白底绣图的箭袖,蹬着青缎粉底小朝靴,一副锦绣公子的好模样。这时,他将手里的书包丢在榻椅上,不忿的说:“林先生忙着教授环老三,哪有功夫教我?” 前些天的“才子佳人话本”事件中,贾环给贾母、王夫人下了“处罚通知单”不提。贾宝玉这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影响。他今日便去书房里读书,打算好好表现一番。 当然,主要原因是林妹妹正在和他怄气,迎春、探春、惜春都有点疏远他。宝姐姐倒是没有,可是梨香院有点远,天气热得很,他也不会天天去。云妹妹到还好。但他有点提不起劲来,便去书房。 哪里想到素日方正、严肃的林举人竟然用心的在教贾环《论语》,这让他情何以堪!他现在怎么看贾环都很不顺眼。心里烦闷,就找了个借口回来了。 袭人一听贾环的名字,脸色微变,心有余悸。那天要不是太太护着她,她怕是要被赶出府去。恳切的劝道:“那是个有心计的厉害人。老太太、太太已经罚了他。二爷还是少和他牵扯到一起为好。” 宝玉点头,“那是。”又道:“你也别怕他,他要是惹你,你告诉我,我教训他。” 贾环“战斗力”太剽悍,而且有股子“混”劲,连鸳鸯姐姐和凤姐姐都敢骂。他是怕贾环遇到袭人后会骂她。 袭人拿着毛巾给宝玉擦头发上的雨水,笑着道:“我怕他干什么啊!你去林姑娘屋里看看吧。” 宝玉就笑起来,握着袭人的手,心情好很多。 … … 下午四点多,贾兰独自的背着书包回到家中。李纨今日肚子有点不舒服,早早的从贾母处回来休息。一身素服,身段婀娜,慵懒的倚在椅子中喝着红枣枸杞茶,少妇风情不经意间流泻歘来。 她的贴身大丫鬟素云、碧月两个在屋里精心的伺候着。 贾兰先问候了李纨,再坐到母亲身边说话,主要是说他的学习情况。 李纨一向很关注儿子的课业,特别是那天去贾环房里看到贾环记的大量的学习笔记后,回来更加严格的督促贾兰学习。 贾兰道:“娘,先生开始加快教授三叔的课业。三叔现在还在书房里用功呢。”小脸上写满羡慕。他虽说也喜欢玩,但是更喜欢老师的看重,喜欢他读书有成时母亲欣慰、欢畅的笑容。 李纨就有些好奇,“兰儿,这是为什么?” 贾兰道:“我也不知道呢。昨天先生将三叔留下来考校课业,今天上午就宣布要加快三叔的学习进度。先生教授也不避讳我和琮叔。先生说他的学问道理:非五经、孔孟之书不读,非濂、洛、关、闽之学不讲。” 李纨的父亲是前国子监祭酒,对林举人这句话还是能理解的。这是指周、宋时期的四位理学大家。濂是大儒周敦颐,世称濂溪先生。 贾环随手写的引起林黛玉关注的《爱莲说》就是周敦颐的名篇。只是这个时空中,这篇好文章不知道为什么并没有出世。 洛学是二程:程颢、程颐。程朱理学的“程”。 关学是张载,世称横渠先生。最有名的是他的横渠四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闽学便是朱熹。因为朱熹的讲学地点是福建建阳。福建简称闽。 李纨道:“这是先生说他的学问道理是继承自理学大家,不是阳明先生的门人。还有呢?” 贾兰诧异的道:“娘,你怎么知道还有?”见李纨只是轻笑,他便说道:“先生说:师者,传道受业解惑也。师道有三种:蒙师、业师、人师。我在贵府里坐馆,实则是蒙师,教授四书五经,也不过是让你们通读而已。如今贾环要努力上进,我便担任你的业师。至于人师,我德行浅薄,并不足以担任。你们往圣人、孟子、程、朱这些先贤身上看。” 李纨点点头,肯定的道:“林先生是有学问的人。这番话讲的清楚明白!” 贾兰赞同的笑起来,又接着道:“林先生就让三叔给他斟茶行礼。” 李纨脸色轻变。天地君亲师。她清楚林举人让贾环斟茶行礼意味着什么。这是在收弟子。 贾兰没有留意到母亲的神色,还在笑着道:“宝二叔今天下午也去书房了。不过,他看到林先生教三叔教的认真,坐一回就走了。林先生下课时说宝二叔性子轻浮狂躁,让我们不要学他,做学问要踏踏实实,耐得住寂寞。” 贾兰都没留意到,他看到宝二叔吃瘪,心情还蛮好的。 李纨叹了口气,轻轻的抚摸着儿子的头,“兰儿,你三叔怕是下了狠心要读书读出个名堂来。他这是要打算参加科举。” 贾兰看着母亲,道:“娘,我也要参加科举,光宗耀祖。” 李纨摇摇头。环哥儿参加科举可不是为了光宗耀祖,而是他被逼得没有路走了。她听素云说最近厨房里给他的伙食都是剩菜残羹。晴雯私下里气的哭,却因为环哥儿的吩咐没有闹。 这事肯定是凤姐儿指使的,格调终究是不高,到底是没有读过诗书! 李纨收起了心中瞬间泛起的情绪,对贾兰道::“兰儿,你有这个志向是好的。去读书吧。不要和你三叔走得太近。” “哦。”贾兰虽然不解和难受,但还是听从母亲的吩咐,乖巧的去他自己的房间里读书。 李纨看着儿子的小身影,心里叹口气。她当然知道兰哥儿和贾环在一起能好的学习,提高效率,但是她承担不起和贾环亲近的后果。现在阖府里的人都在“排斥”他。 … … 决定走科举之后,贾环就陡然忙起来,无暇去处理其他事情。想要在8个月的时间内达到参加科举的水平,必须要“突击”学习,加快进度。 县试由知县主持,考5场。科目是:八股文、试贴诗、经论、律赋、策论等。之所以有个“等”字,是因为县试中知县的裁量权很大,可以自由出题考校学生。 贾环目前的学习进度是还在学习四书中的:论语。而从考试科目来看,他需要将四书:大学、论语、中庸、孟子都学完,然后要在五经:诗经、周易、春秋、尚书、礼记中选一门来学习。叫做“本经”。 通俗的说:四书是必修课,五经是选修课,选一门学习就行。 学习四书五经,不仅仅是说能读懂书中每一句话的意思,还要将字句都背得滚瓜烂熟。否则,上了考场连题目出自哪里都不知道还怎么考? 这还只是基本功。贾环还要学习八股文制艺技巧,就是怎么写八股文。八股文,代圣人言。这其中很重要的一个因数就是要明确圣人的思想。 比如:孟子中有“五十步笑百步”的典故,这不能只看典故的含义,要结合上下文,孟子是劝梁惠王:要王道,而不要霸道。诸如此类的门槛。 然后,才能下场考试。 由此可见,贾环的学习任务非常的繁重。好在,他有记笔记的习惯,每天都会自觉的复习,不会出现老师讲到后面他却忘了前面的情况。 林举人这么笃定的能在短时间内将贾环教到生员的水平,除了对他自身学识的自信外,就是看重贾环这一点。14个月的时间,将四书一经详细的过两遍绰绰有余。 这天傍晚,贾环从书房里回来,心里背诵着论语中的篇章。他是拿出当年高中背英语单词的劲头。读书的事情,向来是不疯魔不成活。刚到屋里,就见史湘云的丫鬟翠缕正在偏厅里和晴雯、如意闲聊。 翠缕、晴雯、如意三人迎出来,跟着贾环去里屋。翠缕郑重的向贾环屈膝行礼,道:“三爷,姑娘打发我来向你道歉,索要婴宁的文章给你惹麻烦了。” 贾环坦然的受了翠缕的万福礼,摆摆手,“我心里有数,不关史姑娘的事情。”他倒是有心喊史湘云一句“云妹妹”。不过,他现在处境落魄,还是算了。他那天在贾母院的偏厅里喊过。 翠缕就松口气,笑着道:“谢谢三爷!姑娘们最近聚在一起,讨论三爷提的几个问题,都是有些好奇答案。薛姑娘笑着说本来可以找三爷要答案的。” 贾环就笑,薛宝钗这话说的很有技巧啊,既表达对他的关注,又说明不能来探望,“三国演义里面的一个段子,姑娘们估计没有看过三国的原书。” 翠缕笑道:“那我这样去回姑娘们了。三爷,姑娘听翠墨说你答复了三姑娘一首诗来咏怀,不知道能不能写给姑娘看看。” 贾环看了翠缕一眼,多少有点明白史湘云试探的用意,洒脱的道:“行。”说着磨墨,提笔立就,字迹飞扬。他确实没有责怪来“求话本“的史湘云的想法。 “才子佳人话本”事件第一位的罪魁祸首是挑事的王熙凤,第二位的是告密的袭人。 翠缕捂着胸口松口气。姑娘说了,环三爷要是肯再写字给她看,那就是真原谅了,不写的话,怕是心里还是怪她。 现在看来,三爷明辨是非,性情坦荡。哪里是宝二爷说的“小人”啊? 第四十章 待时而动 翠缕拿着贾环的文稿,笑盈盈的离开。 贾环将毛笔轻轻的搁下,轻轻的叹口气。他既然决定走科举的道路来打破目前的僵局,便拿出十二分的努力。最近忙着学习,没有去管其他的琐事。 例如:贾母吩咐他给鸳鸯、王熙凤道歉,他到现在还没有去。嗯,最近心情不好! “才子佳人话本”事件给他目前的生活造成了很大的困扰,但相应的,他并非没有落下一点好处。比如:他和三姐姐贾探春的关系更加的亲密; 比如:经历风波,他实际上已经有和钗、黛、史交往的资本。 只是,如薛宝钗说的:原本可以来找他要答案的。但是因为贾母的态度,她们是不方便公开来他这里玩,但是派丫鬟来他这里却没什么滞碍。 当然,贾环现在处境落魄,他现在要是想着和钗、黛、史交流,那才是真正的“风流名士”:饭都没吃饱,就想着和女孩子拉近关系,享受和美女交往的乐趣。 但这不是他贾环的风格。他是个务实的性格。他现在的关注点在他的困境、学业上。 当前的困境包括:厨房里的伙食变差;公中派下来的用度以次充好,几乎不能用;府中一些人的孤立,贾环曾经对晴雯笑言,他们几个将会被“打入冷宫”,现在的情况就有几分这样的意思。 如意拿着茶壶进来给贾环倒了一碗茶,委屈的扁扁嘴。现在冰镇西瓜、绿豆汤的福利都没了,银子要省着用,只能喝茶。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贾环笑着轻捏捏如意清秀的小脸,“闹情绪了啊!晴雯呢?” 如意也不隐藏她的情绪,点点头,“晴雯姐姐去厨房里端晚饭去了。” 贾环道:“她火气大,别和人吵起来了!不行的话换你去吧。” 如意撅嘴,将茶壶放在条桌上,郁闷的道:“三爷,我火气也很大呢!府里那些人真是狗眼看人低。” 贾环禁不住微微一笑,拿起茶碗喝着茶。 说起来,他在贾府里的历程确实有点悲催。每次才有点起色,就遭到打击。但他确信,他这次等待的时间肯定要短于前两次。因为,他现在手中的资源比前两次多。 第一次是:刚穿到贾环身上,他足足等待了一个多月,甚至还打算安静的如一只小蚂蚁般安静的等待下去时,在除夕晚宴上因为一首诗受到关注。 第二次是:今年二月底贾宝玉在他房间里摔玉,他被贾母冷落。他如同正在捕食的猎豹,耐心的等待足有一个月许,才从乳母张嬷嬷的事件上找到突破口。 这一次呢? 贾环手指轻轻的敲着书桌的桌面。已经过去有十几天的时间了! 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 … 六月下旬,骄阳如火!上午时分,鸟啼林幽。 贾府内贾母院中,史湘云将府里的姐姐妹妹们都请到她的住处来,一起研讨贾环提出的关于“天”的几个问题:“天有头乎?天有耳乎?天有足乎?天有姓乎?” 钗、黛、史、迎、探、惜齐聚。再加上各自的丫鬟。史湘云住处的客厅立即就显得有些热闹。 史湘云笑靥如花,拍手道:“我如今有一个答案。先说出来,算是抛砖引玉。天有头乎?答曰:有,头在西方。诗经上说:乃眷西顾。以此推之,头在西方。 林黛玉眉尖蹙着,细声道:“这个答的巧!”随即,在脑海中想着诗经的内容。她是读过四书五经的。 贾迎春和贾惜春两人都是叹服,“云妹妹(姐姐)果真是才思敏捷。” 贾探春、薛宝钗两人都只笑。 贾探春笑道:“天有耳乎?有。《诗》云:鹤鸣九皋,声闻于天。无耳何能听?” 薛宝钗轻笑,接着道:“天有足乎?有足。《诗》云:天步艰难。无足何能步?” 这回轮到史湘云目瞪口呆,她还以为她从贾环那里得到答案,足以姐妹们惊叹。史湘云惊讶的道:“三姐姐,宝姐姐,你们从哪里知道答案的?为什么前日聚会时,你们不说答案呢?” 贾探春掩嘴轻笑,“云妹妹可是打发人去三弟弟那里了?”贾环给长辈们的处罚定下来后,事情在贾府内就开始慢慢的淡化。她自是派人问过贾环答案。 她之所以不说答案,是不知道姐妹们对贾环的态度如何。何必徒惹人嫌。宝玉最近在和姐妹们顽时,经常说贾环的坏话。 薛宝钗的顾虑和贾探春类似,她的性格随时守分,不会卷入贾府内的“争斗”。这时,笑吟吟的从莺儿手里拿过一本三国演义来,说道:“云妹妹,我要是提前说出来,可没机会看你现在吃惊的模样。” 薛宝钗玩笑似的说出来,一语带过她提前知道答案的事情。 林黛玉急着将罗贯中著、九悟编写的《三国演义》拿过去翻答案。贾迎春和贾惜春也是恍然:探春肯定也是提前知道答案的。众女说笑,一时间莺莺燕燕,声软音娇,香风阵阵,又令人如入姹紫嫣红的花丛,美丽的女孩们各擅胜场。 众女说笑玩闹,却没注意到贾宝玉不知道何时来了。史湘云今日邀请姐妹聚会,宝二爷怎么可能不知道? 史湘云正将贾环亲笔写的“青松”诗,拿出来给众人看。众女围在客厅的圆桌边。 薛宝钗评着贾环的毛笔书法,玉容带笑,轻语嫣然,“这比他的硬笔书法差远了。他这幅行楷只能算看得过去。” 贾探春工诗书,这一点在书中描写大观园里她的住处就可以看出来。探春认同宝钗的观点,笑道:“宝姐姐,重点是看诗的内容。” 薛宝钗点头。贾环的诗才相当好。 林黛玉赞叹道:“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贾环在那样一轮疾风骤雨般的攻击中竟然能全身而退,这给她留下很深刻的影响。此时再看到他的“自述”。心里颇有感触。以至于,后来她遇到巨大的困难时,会想起雍治8年,那个在偏厅里如青松般的男孩。 “噢,写的什么,妹妹可给我看一看?”贾宝玉挤过来,突兀的出声。他刚才进来时给丫鬟们打了手势让她们不要声张。否则,那可能满屋子都看不到他。 就像是冷场王出现一样,刚才还和睦的场面顿时有点冷。 “才子佳人话本”事件中,贾环事后受到严厉的处罚,而贾宝玉无事。但公道自在人心。 像钗、黛、史、迎、探这些知书懂礼的女孩们心中:谁对谁错,自有一本账。宝玉那天的表现实在很让人失望,差点将她们卷进去。 史湘云说给不是,不给也不是。她是真担心贾宝玉又要走,日后再凭白的生出许多风波。那她可就真的再没脸见贾环了。凡事不可一而再。 林黛玉轻笑,乐看宝玉吃瘪,微微让开身子,让贾宝玉来到圆桌边。 这些天,贾宝玉一直在“攻略”黛玉,伏低做小。宝玉能在“花丛”里混的开,哄妹妹的水平还是很高的:脾气好,会磨人,身份高。黛玉此时心中的气也消了大半。 但黛玉的丫鬟紫鹃很警惕,直言不讳的道:“二爷看看就好,可别拿回到你屋里。不然再有人告密,姑娘们可吃不消。” 她可是听晴雯说了:环三爷现在吃的都是些剩菜残羹,有一回厨房里还给馊掉的饭菜,日子过的很糟糕。 她心里是很敬三爷的。刚才翠缕也说:三爷待人和气,明辨是非,性情坦荡,才华出众。 这也就是紫鹃。因为她是黛玉的大丫鬟,贾宝玉往日和林黛玉拌嘴后,她也是敢站在黛玉的一方刺宝玉几句的。事后,宝玉还要先来在她这儿求求情,问问黛玉的心情怎么样。 只看此刻:史湘云一脸的尴尬,欲言又止,薛宝钗笑而不语,贾迎春一脸的惊怕,贾探春低头不语,贾惜春四处张望、打量,就知道场面有多么的尴尬。 贾宝玉虽说“坑”了贾环几回,也讨厌贾环,但他并没有主观意义上的恶意。只是小孩子不懂事只顾顺着他自己的意思来造成的后果。他其实是个暖男。见紫鹃这么说,讪讪的笑了笑,拿起诗稿又放下。 待了一会儿,见气氛有点闷,贾宝玉告辞,闷闷不乐的回到房间。他突然有点明白,为什么姐妹们最近都有些疏远他,不跟他玩笑。是袭人告密的原因! 谁也不愿意自己偶尔说出来的话,突然有一天落到长辈们的耳中,成为罪柄? 宝玉房中,大丫鬟茜雪和媚人两人正在屋檐前的空地上忙碌着晾晒衣服,今天是个大晴天。见宝玉回来,两人就将事情丢给小丫鬟们,笑着跟宝玉进门,“二爷不是去史姑娘那儿玩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贾宝玉愁闷苦脸的叹口气,坐到椅子上,仰望着茜雪和媚人,苦恼的道:“姐妹都不愿意和我玩。哦,袭人呢?” 茜雪道:“她去太太屋里了。” 贾宝玉就有些不满的道:“她去太太屋里做什么。” 媚人和袭人关系不错,帮着回缓一句,“可能是和金钏儿有话说吧。她和金钏儿打小一块儿玩的。” 宝玉便点点头。茜雪和媚人忙服侍他:打水擦脸,换衣服,扇风,倒茶端汤。约一盏茶的功夫,宝玉正独自在屋里自己看闲书时,袭人进来。 袭人今天穿着一袭精美的菱粉色对襟褂子,雪白俏丽的脸蛋上带着温柔的微笑,娴熟的给宝玉添着茶,温声道:“二爷找我呢?” 宝玉放下书,问道:“嗯。我话和你说。你去太太屋里做什么?” 袭人不知道贾宝玉心里的猜疑,坦然的道:“我去给太太回话。” 这就是主动的去找太太。宝玉想起袭人告密的事情,脸上就有些怒色,声音抬高的质问道:“你去给太太说什么?” 袭人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说实话,她也确实想劝劝宝玉,柔顺的说道:“我是请太太督促二爷去书房里读书。整天和姐妹们顽也不是正途…” “啪!” 宝玉勃然发怒,将手边的茶杯砸在地上,气狠狠的踹袭人一脚,将她踹倒在地上,指着她骂道:“你是我什么人?我要你管?我要你管?就是因为你告密,连累的现在姐妹们都不愿意和我玩。还不是怕你去太太面前说她们的不是。你这个坏了心的东西。我明儿就去回太太、老太太,我这屋里养不起你这样忠心,不要主子的丫鬟。” 袭人气苦的哭泣,自辫道:“二爷,我…” 宝玉不听,怒骂道:“你给我滚!我不要你服侍…” 袭人哪里想到,她躲过了贾环的“反击”:太太没有责罚她,反倒是她尽心服侍的宝玉打她,要撵她走。心里一时间悲苦万分。 她又哪里知道贾环早就料定:在宝玉心中,姐姐妹妹肯定比袭人重要。书中就有宝玉怒踹了袭人一记窝心脚的故事,又要发脾气要打晴雯,结果晴雯反抗。这才有宝玉为哄晴雯开心,晴雯撕扇子的一幕。 屋外的茜雪、媚人、麝月、秋纹几个大丫鬟听到动静,赶紧进来,一见这场面、架势,都来劝说。 宝玉固执己见,不听屋里的丫鬟们求情。事情很快就闹开。王熙凤、李纨都赶出来处理。林黛玉等人也打发丫鬟过来问情况。这件事在贾府里闹得很大。而始作俑者贾环还在书房里刻苦读书,还不知道。 第二天中午,贾环回来吃饭时听晴雯说:袭人被贾宝玉撵回到贾母处。 第四十一章 退避三舍 六月下旬,正午之时,天气炎热。贾环从书房里回来,给太阳晒了一身汗。在堂屋里拿着蒲扇自己扇风,听晴雯这么说,眼神顿时微微一亮,“晴雯,具体是怎么回事?” 他屋里两个大丫鬟,如意和李纨的丫鬟素云关系不错。晴雯和侍书、翠墨、紫鹃以及贾母房里的几个丫鬟如翡翠等人关系不错。 晴雯将从厨房里打来的饭菜摆在堂屋的圆桌上,一边说道:“昨儿史姑娘在屋里邀请姑娘们聚会。宝二爷跑去玩,没受到欢迎。咯咯,我听翠墨说,宝二爷进去当时就冷场了。 后来,紫鹃姐姐当面‘刺’了宝二爷几句。他回去就把袭人给打了,要撵袭人出府。听翡翠姐姐说,具体原因是袭人去太太屋里报告了什么,惹得宝二爷大发脾气。” 如意看着饭桌上简陋的饭菜,皱起鼻子,哼了一声,说道:“哼,袭人就是活该!自作自受。这也告密,那也告密。” 贾环沉吟着,他意识到,破局的机会来了! 并不是说解开王夫人将他拘在贾府的局,而是解除在贾府里不利的局面。 晴雯摆好饭,见如意怏怏不乐的表情,就掐她的脸蛋,说道:“小蹄子,别不乐意吃。今天那个尖嘴猴腮的来旺妇又去厨房里盯着我了。我能拿来没馊掉的饭菜就算好的。” 如意苦着脸看贾环,“三爷…” 贾环就笑,“如意,你看我我也没办法啊。这样吧…”贾环佯怒的沉下脸,指着饭桌上如当年大学食堂1块钱左右难吃的饭菜,厉声道:“此事,他日定当十倍奉还!” 这倒是贾环的心里话。如果说之前,他只是想在离开贾府前借贾琏的手“惩治”王熙凤几回。那么现在,他的想法已经变了。任谁给人用“猪食”对待,都会有想法。 王熙凤如此的“作践”他,他日定当十倍奉还! 如意掩嘴娇笑。 苦中作乐了一回,贾环、晴雯、如意吃着难以下咽的饭菜。这时,赵姨娘带着小吉祥过来说话,“哟,你们这么早就在吃午饭?” 贾环起身招呼赵姨娘落座。晴雯、如意奉上茶水。 贾环解释道:“下午要去上课。我还要午休一会。”这十几天,他在厨房的“福利”全没了。使银子,厨娘也不敢给他东西。往日他给赵姨娘的孝敬自然也没了。赵姨娘很抱怨了几回,但也无力改变什么。 赵姨娘给贾环带了三个煮熟的鸡蛋,看着他吃鸡蛋,坐在饭桌边数落他,“你这个没造化的种子,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是那个王八一起玩。又闯了祸吧。吃打不长记性。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贾环无语的翻翻白眼,反驳道:“我记得我那天从偏厅里出来,当天晚上娘就来夸我厉害。” 赵姨娘啐一口,“呸。我那是以为你不会受老太太、太太的处罚!我往日里时常听你说坑爹,你这算不算坑娘?” 贾环的待遇下降不说,连带着她日常的伙食待遇也降低许多。好在她是吃过苦的人。 我-靠!贾环竟然发现他无言以对。他一直以为“出口成脏”的赵姨娘在贾府战力排行榜上只能算个“战五渣”。此时他竟然被“暴击”的哑口无言。 赵姨娘在贾环这儿坐了一会,心满意足的带着小吉祥回她院子里吃午饭。 贾环将剩下的两个鸡蛋分给晴雯和如意,笑道:“一人一个,快吃了吧。别回头给我娘知道,她又要骂人。” 看着小巧的鸡蛋,如意嘴馋的咽口口水。鸡蛋很香的。 晴雯轻推她一下,拒绝道:“三爷,你吃吧。你天天苦读,身子正要补补。” 贾环笑着摇头,自信的道:“我们还没沦落到吃不起鸡蛋的地步。过两天我们的小火炉也可以重新烧起来。” 这些天受到惩罚,小火炉这样的烧蜂窝煤的额外开支在晴雯的强烈要求下停掉了。她每天和如意去厨房里给他打热水。贾环其实是考虑到影响,才停掉。 他手头还有约180两银子,折合人民币约18万。在这个庄户人家年均20两银子消费的时代,这是一笔不小的资金。他不至于烧不起煤炉。 晴雯释然的轻笑,俏丽怡人。她信贾环。拿起鸡蛋剥壳。 贾环起身,吩咐道:“晴雯,下午帮我准备好5两现银。” 晴雯咬着鸡蛋黄,明亮漆黑的大眼睛看着贾环,奇怪的道:“三爷,你要买什么东西吗?” 贾环笑道:“不是,我晚上要用。”他下午还要上课,不适合去执行他的破局计划,但晚上有足够的时间。 … … 贾宝玉将他的首席大丫鬟袭人撵回到贾母房中,虽然在贾府中引起轩然大-波。但这按理说是和贾环无关的。贾环为什么将此视为破局的良机呢? 答案只有两个字:名声。 前些日在偏厅结束时,贾环没有兴趣在贾母、王夫人等人面前刷“文名”,因为这没什么用。贾府根本不是什么“翰墨诗书之族”,本质还是个中等勋贵之家。 真正的诗书世家是什么样的?侍女对答都可以用诗经。比如传为一时佳话的典故,东汉经学大家郑玄家中婢女的对话:一婢戏谓之曰:“胡为乎泥中?”此婢应声曰:“薄言往愬,逢彼之怒”。其风雅如此。 文名在贾府里是不能兑现的! 否则,以林黛玉出众的诗词才华,日后不会只有紫鹃一个人对她忠心耿耿。看看三国演义里面,刘备以“仁德”的名声兑现,天下有多少人来投奔他? 贾环现在要刷的是“贤良”的名声。 这在贾府内是可以兑现的。 正所谓: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公道自在人心。 晚间时分,贾环估摸了下时间,约八点多,从住处出发,穿过游廊、庭院、走道,花园,抵达贾母上房处。 贾母上房外的小丫鬟们见到贾环到来,很是奇怪。一个伶牙俐齿的小丫鬟将他拦在门外,“三爷,老祖宗吩咐过了,让你读书读出名堂后再来见老祖宗。” 贾环不以为意,拱手道:“我来找鸳鸯姐姐,老祖宗吩咐我向她道歉。我读书繁忙,今日才有空来。” 这是事实。 小丫鬟偏着头想了想,就带着贾环进了院落的一间暖阁中,然后去找鸳鸯回话。 … … 鸳鸯作为贾母的大秘书,天天随侍在贾母面前。正如官场小说中描写的那样:领导休息了,秘书才能休息。 贾环掐着时间来的,此时贾母已经休息。鸳鸯正在跟好姐妹袭人、琥珀在庭院里纳凉、一起说话。还有来看望袭人的翠缕。她们几个都是往日要好的,无话不说。 袭人被贾宝玉撵回到贾母处,史湘云很不满她的二哥哥的做派。昨天就来看望袭人,今天又让她的丫鬟翠缕来问袭人有什么需要的。袭人服侍过她几年,感情很不一般。 星光洒落,月影横斜。四个十几岁的少女聚在一起说话,或趟或卧,白皙的手臂、小腿微露,画面颇有些柔媚。容貌以袭人、鸳鸯最佳。 鸳鸯正安慰着袭人,“你也别多想。老太太、太太心里头都是明白你的忠心。否则,宝二爷屋里那文章怎么来的由头岂会落到李贵身上去?老太太既然将你许了宝二爷,断不会改的。等宝二爷心里的气消掉,就还送你回去。” 袭人幽幽的叹口气,躺在竹床上,看着星空,满腹牢骚、心思。她这回受到的打击很大。 本以为是早将她许给宝玉的,她这辈子也是跟定宝玉的。哪里想宝玉竟然打她,要撵走她。往日的情分又算什么?薄如一张纸吗? 琥珀冷笑一声,“就怕茜雪不希望袭人回去。”宝玉房里的首席大丫鬟之争,茜雪是袭人最强力的对手。两人有点龌蹉。反倒是媚人和袭人关系好一些。 鸳鸯就摇摇头,公正的道:“茜雪不是这样的性子。” 正说着话,一个小丫鬟进来向鸳鸯回话,说贾环来道歉。琥珀、翠缕、袭人都是一头雾水。 鸳鸯听完后,沉吟几秒,冷冽的道:“你去回三爷:我给三爷骂的狗血淋头,也没脸再见他。往日我有得罪他的地方,还请三爷海涵。我以后见到三爷,自动退避三舍。” 小丫鬟就去回话。 琥珀就咯咯笑道:“姐姐这话说的痛快!看他还不赶紧羞愧而走。他还有脸来道歉?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她对贾环印象不好。但也承认,这样有心机的人不好惹。 袭人也是坐起来,点头道:“你将他赶走也好,我现在见到他就胆战心惊。唯恐那天给他骂了,给他扣个帽子。他这样心思阴沉的,跟戏文里的白脸差不多,我是有多远就躲多远。” 袭人就差没直接骂贾环是个:心思阴沉的阴险小人。她很清楚,她昨天挨打的根子还是在贾环身上。她心里对贾环是有意见的。 翠缕对贾环的印象却很好,在琥珀、袭人眼中贾环心机深沉,在她眼中是深谋远虑,机智百出。但这时她也不好和姐妹们辩驳什么,盈盈的轻笑道:“姐姐的嘴还是这么厉害哟!” 她们十几个儿时的玩伴,现在自然以鸳鸯为首。 鸳鸯就笑了笑。她心里对贾环有气。贾环几乎是指着她的鼻子骂:“你还要不要脸?”她心里能没气吗?但同时也有点愧疚。 贾环从来没有针对过她,都是她主动的跳出去针对贾环,才被他打脸了。而且,似乎她对贾环的看法有些误会。贾环貌似对宝玉的位置真的不在意。 因而,在夹枪带棒的“损”了贾环一通后,她表示日后相见,会退避三舍。实际上就是一种退让。 片刻后,正当几个丫鬟以为贾环会羞愧而走时,那名小丫鬟又进来回话,“鸳鸯姐姐,三爷说,鸳鸯姐姐的意思他知道了,要问鸳鸯姐姐一个问题,厨房里给他吃馊掉的饭菜,鸳鸯姐姐知道吗?” “啊…”庭院中响起几道各自意义不同的惊叹声。鸳鸯几人面面相觑! 如果贾环这句话是真的,这简直是血泪般的控诉! 他堂堂贾府的少爷,即便是庶子,可竟然给人如同猪狗般的对待,这就是你们想要的结果? 他到底犯了什么样罪不容赦的大错? 第四十二章 钓鱼执法 鸳鸯微愣的出神。她心里是相信贾环的话。因为,贾环这样骄傲的人,不会在这样的事情上撒谎。 琥珀有些不信,“假的吧?真要这样,他不早闹起来?他屋里的晴雯可是一张利嘴,几个人都吵她不赢。” 袭人是信的,但是她并不同情贾环,分析道:“厨房即便提供了馊的饭菜,他又不会吃。何苦来博同情!” 翠缕却是惊讶无比,心中涌起深切的悲伤。三爷那样的好人,又是府里半个主子,竟然被这样对待?袭人的话是很有点刺耳的。 她竟然不知道这件事。紫鹃肯定知道,不然她昨天不会对宝二爷那样刻薄。她要回去告诉姑娘这件事。 鸳鸯沉默了一会,对小丫鬟道:“你去对三爷说:我不知道。真有这样的事,是厨房里的人的不是。但我只是个丫鬟,怕是帮不到三爷什么。” 小丫鬟又急忙的去传话。 鸳鸯轻轻的叹口气。她是跟在老太太身边的人。这样苛待庶子的行为肯定不符合老太太的想法。老太太厌恶贾环不假,但吃穿用度不会少了他的。这样的一碗水都端不平,还怎么执掌整个荣国府? 就她自己的想法:她即便给贾环骂了,但也不会在吃饭的事情上为难他。 应该是二奶奶的手笔。 翠缕感叹道:“三爷到底是将二奶奶得罪很了。” 琥珀就哼一声,“他是自找的。谁让他那样骂二奶奶,不会好好的说话吗?” 袭人赞同点头,说:“二奶奶是何等样人,他那样去骂,能有得好?”话里话外,还是在贬贾环。 正说着话,小丫鬟又快步进来,气喘吁吁。鸳鸯道:“先别急,你先喘口气。”待那小丫鬟气平了些,才说道:“怎么?三爷又有话带给我?” 小丫鬟忙道:“没有。只是我觉得要尽快来回鸳鸯姐姐。鸳鸯姐姐,三爷听你的话后,就感叹的说:到底是金鸳鸯,还是肯说句公道话。” “嚯!” 鸳鸯、琥珀、袭人、翠缕都是一脸的古怪,感受各不相同。 鸳鸯本姓金,但贾环这句“金鸳鸯”显然是在夸赞她。 有句话说:最了解你的往往是你的敌人。同样的,来自敌人的赞美往往能给人极大的被认同感。贾环此时就是鸳鸯的敌对方。 鸳鸯突然间就觉得有股奇异的情绪从心底直冲到脑门上,颈脖处有热流上涌。白腻的鹅蛋脸上轻染上一抹红晕。她有一点点被人认可的自豪,也有一点点真想帮贾环将问题解决的想法。贾环给她的赞誉有点高。 翠缕忍了几秒,“噗嗤”娇笑道:“怎么样,我就说三爷是个明辨是非的人吧?” 琥珀撇撇嘴,她总不能说贾环赞美鸳鸯是赞错了吧?鸳鸯平日里处事公正,从不仗势欺人,深得阖府上下好评。贾环这话很中肯,她听得也蛮舒服的。 袭人是个用脑子的人,想了想,劝好友道:“鸳鸯,别是他在用言语激你帮他吧?” 用个准确点的词,叫“捧杀”! “呼…”鸳鸯轻吐口气,心里顿时也起了点疑惑。她又不是七八岁的小姑娘,跟在老太太身边,这府里大小勾心斗角的事情,她都是见识过的。 不管是用“机智百出”,还是“阴险诡诈”去形容贾环,贾环聪明、早慧是她们这些丫鬟们所公认的,不能以8岁的小孩来看待。 … … 悲情即是正义,舆论同情弱者! 但贾环不是来打悲情牌的。他是来刷声望的! 虽说是穿越成为贾府的庶子,但他从来没有将自己当做弱者。作为一名曾经的“成功人士”,他敬畏这个世道,但从不缺乏进取的勇气和自信。 贾环洒脱的从贾母出来,心情不错的返回住处。他刚才已经从小丫鬟那里得知,袭人正在和鸳鸯等人一起聊天。今天的运气很不错。 刚才对小丫鬟感慨,不过是向鸳鸯传递些许善意。 从本心上来说,贾环还是很欣赏鸳鸯的。只不过,鸳鸯做事的出发点永远都是和她的领导:贾母保持一致。这和他不再同一条战线上。很令人遗憾。 然而,鸳鸯今天表示日后会对他退避三舍,这其实是一种退让的姿态。他自然是抓住机会释放善意。 … … 鸳鸯、袭人、琥珀、翠缕纳凉、闲聊,刚才贾环的到来仿佛一阵轻风拂过。不在谈论。 实在是不好谈论。因为贾环刚夸了鸳鸯一句,鸳鸯总不好扭头就说他的坏话。而袭人是昨天刚给贾环“坑”一次,现在自是不会说他的好话。 当然,贾环会表示:袭人被宝玉打,是她自己告密的后果以及在贾宝玉心中地位不及黛玉等人的原因。 四个人说着话,眼见着夜色渐深,已到亥时,就准备回屋子里睡觉。这时,晴雯在两个小丫鬟的带领下进来院子里来。 晴雯穿着淡青色的丫鬟背心,里面是浅紫色的褂子,容颜标致,娇俏清丽。端得是好模样,贾府的丫鬟就没有人能比得上她的姿容。似桂如兰的袭人也要逊晴雯一筹。 见晴雯到来,鸳鸯几人微微有些吃惊,这什么情况? 翠缕和晴雯处的还不错,就笑,“你主子才走你就来了,你们是约好的吧?你也是来夸鸳鸯姐姐的?” 晴雯轻笑着答道:“那倒不是。三爷回屋子里后吩咐我过来找袭人。”她心里头对袭人不满,才不会叫袭人“姐姐”。她就是这么个性格。 袭人如临大敌般的从竹床上坐起来,正襟而坐,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冷淡的道:“三爷有什么吩咐,我领着就是!” 晴雯不管袭人的想法,口齿伶俐的复述贾环的话:“三爷说:袭人告密,让宝二哥在姐姐妹妹们面前无法立足,这不是做丫鬟的本分。宝二哥罚她是应该。 她想必心里头对我还是有些看法。但彼时各为其主。我不怪她。她到底是个忠心的人。宝二哥将她撵出房去,这个惩罚太重。 三爷说,我现在若不给她说一句公道话,这府里日后也不会再有忠心的丫鬟。 因而,三爷让我送来五两银子,让你安心养伤。等待再回宝二爷房里的时机。三爷还说:宝二哥虽然罚你,但你心里不应该有怨恨。这是做丫鬟的本分。” 晴雯说完,庭院里顿时一阵安静。 一种极其荒谬的感觉从鸳鸯、琥珀、翠缕、袭人四人心头浮起。 贾环说的道理、做事,都是正大光明,让人挑不出理来。但是,宝玉撵袭人关贾环什么事?奖赏忠心的丫鬟也轮不到你来做啊? 鸳鸯、琥珀、翠缕觉得此时极为尴尬、怪异的地方还在于:贾环派他的大丫鬟晴雯来夸袭人忠心,可袭人刚刚说了一箩筐贾环的坏话啊!这实在是…“惨不忍睹”! 两边对比:袭人说贾环的不是,贾环却在夸袭人忠心,还要赏银子。这不是显得袭人才是真正的阴险小人吗?一个用语言,一个用行动,谁更有说服力不是不言自明吗? 此刻袭人就像是被贾环用“赞美”的话抽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袭人自己也觉得尴尬的要死,燥得慌。她是要脸的人,才不愿意被称为“小人”,但说出去的话又不能收回来,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两只手都纠结的绞在一起。 尴尬的场面持续了一会。 袭人沉默的想了一会,说道:“晴雯,请你转告三爷,银子我不能收。谢谢他的好意。我心里对二爷没有怨恨。婢子做错事本来就是该罚。我也当不起三爷的称赞。” 袭人的回答中规中矩。 晴雯就将拿出来的五两银子又重新收起来,告辞离开。出了贾母院,步履轻盈,嘴角带笑。她想着袭人刚才窘迫的表情,倒是有点想哼几曲小调。 让你说三爷的坏话!让你想要“坑”三爷!现在还敢不敢呀? 按照三爷的说法,这叫“钓鱼执法”。哦,不对。三爷后来改口说这是叫“钓鱼打脸”。 … … 晴雯走后,小院里的氛围松下来,又显得有些怪异。 袭人捂着燥红的脸,对三个好友说道:“我今儿脸算是丢尽。先回房睡觉。我以后再不说他坏话了。惹不起他。” 袭人起身,鸳鸯、琥珀、翠缕就善意的哄笑起来。袭人这会儿是脸丢得有点大。 琥珀笑道:“袭人,你往日也算是有心的。环三爷这个局,你服不服不?” 哪有那么巧的事?贾环先来找鸳鸯,然后立即派丫鬟来夸袭人。他怕是知道袭人在鸳鸯和她们面前骂他吧?袭人脸都要被打肿。 偏偏袭人现在还真需要贾环的夸奖。 袭人在她们几个中算是有心计的。但和贾环比起来,简直是要被玩坏。 袭人抿着嘴,轻吐着词,“我服。我以后就像鸳鸯一样,对他退避三舍。”她前些天在宝玉面前,不过是柔弱些,心里并不怕贾环。有太太护着她!但现在是真不敢再惹他。贾环真要想和宝二爷争什么,她一个大丫鬟也操心不来,还有太太、老太太在。 袭人燥的慌,先去休息了。鸳鸯三人也就散了。翠缕提灯回史湘云那里。 鸳鸯回屋里,放下蚊帐,躺在床榻上,脑子里琢磨着。 袭人回复贾环中规中矩。银子是肯定不能收的,收了就再也回不到二爷房里。心里对宝二爷有气,但是这不能说的,要清晰表态。至于当不得称赞这件事,怕是明天就会传遍府里。晴雯是被小丫鬟领进来的。 但她并不想去叮嘱小丫鬟不要乱说。因为她的好友:袭人,现在确实需要一点好名声。袭人作为一个丫鬟,背上“告密者”的身份,除了她们这几个好友,现在谁敢和她说笑? 袭人需要“忠心”这个名声来洗地。 但是,贾环图什么?就是为了“教训”袭人说他坏话,这不像他的风格呀。 她又想起贾环对她的夸奖:到底是金鸳鸯,还是肯说句公道话。贾环真的需要“捧杀”她吗?需要激将她,让她帮忙解决厨房伙食待遇的问题吗? 恐怕未必见得! 贾环来找她道歉,其实来给袭人作笼子。 罢了,她明天还是和平儿谈一谈。 … … 鸳鸯想不通贾环的用意,这边史湘云听翠缕叽里呱啦的说完,也是想不通。但她是乐见贾环和袭人和好的。 灯花之下,史湘云美丽白皙的脸蛋上浮起感叹的神情,轻声道:“阿弥陀佛!环哥儿是个有气量的人,竟然说不怪袭人姐姐。 翠缕,这件事由我引起来的,我也没想到环哥儿受这样大的委屈。厨房里给他吃馊掉的饭菜。我们要帮他。” “嗯。”翠缕仗义的点头。 第四十三章 公道自在人心 晴雯一路心情极佳的回到贾环的住处。里屋中,贾环正在和如意两人下五子棋说话。如意面前的瓜子已经输得只剩下一小堆。贾环悠闲的磕着瓜子。 晴雯在门口轻笑一声,“三爷,我回来啦。那五两银子果然没有花出去!” 贾环笑了笑,袭人要敢接他的银子才有鬼,指着身边的矮凳,“过来坐啊。” 等晴雯坐下来,如意一脸好奇的问道:“晴雯姐姐,袭人真的是三爷说的那样的反应?”她本来想去跟着看好戏的,可是三爷拉着她下棋,只能去不成了。 贾环是怕如意这迷糊的小姑娘过去坏事。唯有晴雯这样嘴皮子利索的,才能很好的完成他的收尾任务。 晴雯笑兮兮的点头,将刚才在贾母院中的所见所闻都说一遍,笑着道:“三爷,这样就完成了…呃…刷名声?” 贾环就笑,“那当然。袭人如今被宝玉打了一回,撵回到贾母房里,算是落难了。袭人和我不和,那天在偏厅里很多人都看了。我这时候替她说句公道话,你觉得府里的人会怎么看我?” 如意笑嘻嘻的抢答道:“肚量大!袭人那样对三爷,藏了坏心,三爷还为她的说话,府里的人肯定都会说三爷的好。” 晴雯咯咯娇笑的推如意一把,这小妮子最崇拜三爷啦,偏头去看贾环,俏皮的道:“我觉得是大奸若忠。” 从晴雯的角度来看:贾环今晚用“赞美”的话把袭人给“虐”了一回,袭人还得乖乖的领受贾环的好意,从此不再说三爷的坏话。 她心里舒服是舒服啊,但总想着这样一个画面:贾环把袭人给啪啪的打了一顿,袭人还要跪在地上说:三爷你辛苦了。咯咯,这样想也蛮有趣的。 只是,三爷这看起来不是很像他自己说的大魔王吗? “哈哈!”贾环开怀大笑。晴雯的成语用的是不准确的。大约她是想说他隐藏的好,比较奸诈之类的意思。但其实也没有,只是阳谋而已。 正所谓:公道自在人心。 一般而言,一件事情上,永远都是持中间立场的人居多。俗称酱油党、路人党、围观党。因为利益冲突的相关方总是少数。 比如:现在正热闹的万科、华润、宝能之争,我就是标准的路人党。 在贾宝玉打袭人这件事中,袭人的朋友们都是站在她的这一边的。如鸳鸯、琥珀、翠缕、史湘云、平儿、金钏儿、茜雪、媚人、秋纹、麝月等。 这件事贾宝玉做的薄情寡义,不得人心! 但是,袭人和她的朋友们相比于贾府内庞大的人口基数,是属于少数党。路人党是多数。袭人是“告密者”这个污点,她们是没法洗掉的。谁敢不提防袭人?被她冷不丁告密怎么办? 但如果袭人的敌人贾环(袭人为什么主动将婴宁的文章给王熙凤,偏厅里的人都知道她是针对贾环)出面为袭人说公道话:彼时各为其主。我不怪她。她到底是个忠心的人。 这在贾府内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呢?可以预见,中间党都会被影响。 至于原因需要从人群的心理学,传媒学等等社会学科来阐释,这里就不展开。 贾环在袭人身上刷名声的行动,在晴雯去转述他的话之后,其实还缺最后一个环节:传播。 然而,因为贾环的话对袭人的处境有利,所以袭人、鸳鸯等人会有意无意的推动事情的传播。所以,贾环对晴雯说,他刷名声的计划已经完成。 这就是阳谋! … … 回过头再来看,贾环为什么认为刷出“贤良”的名声可以解除他在贾府内的困境? 还是那句话:公道自在人心! 直接造成贾环目前在贾府内困境的是王熙凤。贾环和王熙凤的矛盾,往浅了说,是王熙凤要报复贾环骂她;往深了说,是王熙凤在执行贾母的意图。当然,是加了她自己的理解来执行。 但是,这些事情和贾府里那些属于路人党的丫鬟们、婆子们有什么关系? 没有一毛钱的关系! 他们排斥贾环,这是贾府体制的力量,理所当然。但要他们去“踩”有了一个“好名声”的贾环,这就有些得不偿失了。他们也要顾及自己的名声。落个小人的名声很好听么? 况且,贾环在贾府里已经是出了名的“硬骨头”。政老爷,二奶奶,鸳鸯都搞不定的人,他们何苦出这个头?得罪贾三爷很好玩么?他可是连他乳母都敢打的人。 贾环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刷名声的成果出来,再去花银子疏通,一步步的改善他的生活处境。 … … 贾环大笑着,晴雯和如意去外面拿了解暑的绿豆汤进来。这是探春下午派翠墨送来的。 抿着绿豆汤,晴雯道:“三爷,你是怎么就料定袭人会接受你的好意啊?” 贾环随意的喝了一口绿豆汤,他并不是很爱这个,只是探春的一番心意,笑道:“要是你这个爆脾气,肯定是不接受的。但袭人的脾气温和,她会接受的。” 晴雯那个火爆的性子,要是贾环用言语打她的脸,她肯定是掀桌子翻脸骂人。管你那些! 但袭人不同啊,她在贾府里有个“贤人”的名声,怎么甘心背个“告密者”的黑锅呢? 晴雯翻翻白眼,她都不知道贾环这是夸她还是贬他呢。只是,欢快的笑起来。 如意听得不大懂,这很费脑筋的事情哩,喝着加了糖的绿豆汤,甜滋滋的,说道:“三爷,明天就把火炉子升起来吗?” 贾环笑着点头,“嗯。” 他在贾府里已经低调了十几天。也够了。他有把握解决目前的困境。 … … 鸳鸯在第二天下午时,得了个空闲,在贾母正房外的屋檐下,拉着平儿询问厨房里给贾环提供馊掉饭菜的事情。 夏季午后的时光懒散、酷热。屋檐边的鹦鹉们无精打采的偶尔叫几句。白茫茫的太阳将屋檐下烤的炙热。庭院里林木幽深。 平儿穿着水绿的衣衫,容貌美丽。她四处看看,见丫鬟们都离得远,低声道:“是有这回事。但这事你别管。” 鸳鸯素来知道平儿的性情:她不是苛刻、恶毒的人,奇怪的道:“咦,怎么了?” 平儿手捂着嘴,给鸳鸯悄声道:“那天回屋里后,奶奶给气的吐血了。” “啊!”鸳鸯就给吓一跳。还有这样的事情。那她是真不能管。给气的吐血,这心里还是有多恨啊! 想了想,鸳鸯温和的劝道:“环哥儿是有文名的。你看他除夕的诗,还有前几日的青松诗都流传出去。他到底是半个主子,真闹开了,传出去你们奶奶名声也不好听。” 平儿深以为然,轻叹口气道:“我何尝不知道。劝了她也不听。我再找机会说说看吧。” 鸳鸯点点头,言尽于此,不再多说,进了屋子里服侍贾母。 平儿和鸳鸯聊过,心里头就有些思虑,连鸳鸯都听到府里的厨房给贾环提供馊掉的饭菜,那还有多少人听过?她有点担心。 晚上的时候,平儿找机会对王熙凤说了她的担忧,“奶奶,这事闹大了,终究是我们不占理。老太太,太太未必有如此苛待环老三的意思。” 王熙凤嗤笑一声,凤眼瞪起来,不以为然的道:“我怕他?你不要管,我就让来旺媳妇盯着厨房整他。” 来旺两口子是王熙凤的陪房。铁杆心腹。 平儿就叹口气。这到底是要闹到什么时候去!本来是一点子小事,竟变成这样。 … … 鸳鸯没能说服平儿的消息很快在小范围内传开。王熙凤反而派来旺妇着紧的盯着小厨房,贾环的处境没改善不说,倒难受了几分。 探春、史湘云、宝钗、紫鹃等知道这件事的人都在关注贾环如何解决这个难题。 六月三十日,贾环休假,在屋里苦读。小屋闷热,书香怡人。贾环感觉又仿佛回到了高三那没有空调的教室中。 如意和晴雯都在外边忙着,没有进来打扰贾环。 将近正午的饭点时,晴雯带着史湘云的丫鬟翠缕进来。翠缕手中提着一个食盒,在条桌上摆开:一盘烧鸭、一壶美酒、一碟花生、一盘牛肉。 闻着浓郁的肉香,贾环惊讶的放下手中的书,问道:“翠缕,这是怎么回事啊?” 翠缕一身青衫,系着粉白色的腰带,容貌平实。她不好意思的笑道:“三爷,姑娘得知你给厨房里苛待,心里到底是过意不去,特意以她的名义在小厨房里要了些好菜,叫我送给三爷品尝。” 这是她和姑娘商量的办法。总要弥补三爷一些。算是她们的一番心意。 贾环略微一想就明白:史湘云只是在贾府里客居,怎么可能命令得了小厨房的人,肯定是史湘云在小厨房中花了钱。摇头笑道:“史姑娘有心了。如意,封2两银子给翠缕。” “哦…”如意愣了下,还是去取了2两的碎银子来。 “三爷,这怎么行?”翠缕如何肯接,推辞不要,“本就是我们的一番心意,怎么能拿你的银子。” 贾环就笑,“这不是酒菜钱,不过是给你跑腿的赏钱。你要不拿,就生分了。翠缕,给史姑娘说,谢谢她仗义请客。不要担心,我能处理目前的局面。” 他只是还在耐心的等待。并非束手无策。王熙凤其实太高看她自己了。连皇帝都不能做到令行禁止,她算老几? 翠缕无奈的收下钱,回到贾母院史湘云的住处,将贾环的话复述了一遍。正好今天薛宝钗也在这儿说话。 史湘云有点苦恼,说:“到底是有些生分。”她年纪较小,还是以小孩子交朋友的那一套来判断。 薛宝钗在人情世故上比史湘云要强得多,盈盈的一笑,有国色天香之姿,一针见血的道:“云妹妹,倒不是你说的那样。我觉得,环哥儿内心里是一个很骄傲的人。他并不需要你的同情!” 史湘云惊愕的张张嘴。 第四十四章 得意洋洋 探春、史湘云、宝钗、紫鹃、迎春、惜春、鸳鸯、袭人、翠缕等人都在关注贾环的如何破解王熙凤的难题。唯独,史湘云主仆出乎意料的给贾环送酒菜。 薛宝钗一针见血的指出,这是因为史湘云心中对贾环同情。 当然,也有史湘云性情中的任侠慷慨之气。她的曲子之中就有:“幸生来,英豪阔大宽鸿量”的评价。书中第57回,她为邢岫烟打抱不平,黛玉笑她:“你又充什么荆轲聂政?” 见史湘云惊讶的表情,薛宝钗笑着道:“云妹妹要是对环哥儿有歉意的话,不妨给他打几个络子。你只别说是给他的,做好了悄悄的让翠缕送给他就是。谅也不会传到老太太那里去。” 史湘云想了想,点头道:“宝姐姐说的是。”又道:“宝姐姐你觉得环哥儿能不能解决问题?” 在“才子佳人话本”事件中,她们几个姑娘和贾环都是在一方阵营上中。但就贾环一人受罚。所以,她们现在才格外的关注他的处境。 薛宝钗对贾环有几分好奇、赞赏,但她并不会卷到贾府里的斗争中去。见史湘云问,俏丽的容颜上露出几分沉吟,轻声道:“我也在想。” 其实,她心中对贾环能否扛得的住王熙凤的压力表示怀疑。但又有几分期盼。 贾环在诗中写道:“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这种无畏、傲然的品格让她自然而然的产生期许。但她并不会出面帮贾环什么。 史湘云就轻叹口气。宝姐姐都这么说,可见希望是不大的。她转而和薛宝钗说起贾环评价袭人忠心的事情。这件事在贾府里已经慢慢的传开。 … … 一场淅沥的小雨拉开了雍治8年7月份的序幕。 贾母上房处林黛玉房中,檀香袅袅,雨声轻柔的浸润着窗外的乔木、花草。 林黛玉一袭白底绣酒红花叶的衣衫,气质出众,正在屋里怡然安静的看着书。 贾宝玉穿着对襟白褂从门外进来,笑着道:“妹妹在读什么书?”自来熟的坐到黛玉身边。 林黛玉就白他一眼,说:“看主子撵丫鬟的书。” 贾宝玉立即讨饶,“好妹妹,都说了不再说这个。我是想着让姐姐妹妹放心,我不是个两面三刀的小人。我发誓没有将妹妹的书稿拿给别人看。” 林黛玉轻笑道:“我何曾给我的书稿给你看。都是环哥儿的书稿吧!可惜,夏日绵长,却再没他的话本可打发时间。”她记得那天环哥儿还写个话本,被珠大嫂抄出来,后来给舅舅没收。 两人说着话,紫鹃端着茶水进来。 紫鹃不喜欢宝玉对袭人的刻薄。但宝玉对姑娘、对她是一片真诚,这些天都是陪着小心,应着各种事儿。她也不好怠慢宝玉。 紫鹃倒着茶。黛玉问紫鹃,“紫鹃,昨天你说的那个什么事来着,给宝玉说说。” 宝玉一脸好奇的看着紫鹃。 紫鹃笑道:“宝二爷怕是不大喜欢听。” 黛玉抿着嘴轻笑,“就是不喜欢听才说给他听。喜欢的听,我才不让你说给他听。” 宝玉一副暖男的样子笑的温暖,白牙齿微露,说道:“妹妹何等样人?哪里需要捡好听的话说给我听。” 紫鹃早见怪不怪,说道:“环三爷前些日子派晴雯送五两银子给袭人,让她安心养伤,等日后有机会再回宝二爷房里。又说,当时是各为其主,不怪她,夸她忠心。现在府里的人都说三爷明是非,懂道理,宽宏大量。” 贾宝玉脸上的笑容慢慢的散去,冷哼一声,呲之以鼻的道:“袭人是我的丫鬟,我罚她有什么错?环老三一贯会这样装好人。”又道:“姐姐妹妹们要和他亲近,我是不拦着。我自此也不说他的不是。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清楚。” 他对贾环的印象非常差。 黛玉就摇摇头,不再说什么。子曰:忠告而善道之,不可则止,毋自辱焉。 白话文的意思是:朋友有过失,要尽心尽力劝告他,并引导他向善。朋友要是不接受劝告就算了,不要再自讨没趣。 紫鹃欲言又止。她本来是想问问宝二爷知道环三爷现在艰难的处境吗?到底是谁的错? 但前些天翠缕给她说了史姑娘送饭菜他给银子的事情。她意识到,三爷是个很傲气的人,他并不需要人同情。包括姑娘和宝玉。 姑娘寄居在贾府里。真正能说的上话的,真心待她好的也就是宝玉。环三爷人虽好,但也不可能为姑娘做什么事。她何苦去恶宝二爷? 只是,三爷真的能将事情处理好吗?他能让二奶奶改变主意?难。很难。非常难。 … … 入夜时分,王熙凤从贾母处回到自己的院子里。一天的繁忙,即便她精力正好,却也有些疲倦。 凤姐回来后,凤姐院中灯火通明,大大小小的丫鬟开始忙碌起来,小雨在夜色中更添几缕忧愁。 里屋中,王熙凤在圆桌边喝着茶,问平儿,“他去了有快一个月了吧?” “他”自然是指的贾琏。她给贾环骂得吐血的两三天后,贾琏就去了金陵采办府里的用度。 平儿心里知道是二十七天,但也不能当着王熙凤的面说她记得这么清楚,“是有呢。” 王熙凤无趣的点点头。她和贾琏的感情很好。这时,外面的小丫鬟丰儿来回,说来旺媳妇来了。王熙凤懒洋洋的道:“让她进来罢。” 片刻后一身蓝布衣衫的来旺媳妇进来,笑呵呵的向凤姐汇报她这几天的“战果”,“奶奶,人人都说环老三厉害,说他精明厉害,但是在奶奶面前,还不是见了猫的老鼠般乖巧。” 平儿一阵无语。这话有点过了。你什么时候哪只眼睛看见贾环见了奶奶像老鼠般乖巧?他那是安静。真惹到他了,你看他是怎么骂人的? 来旺媳妇偷偷的看了眼王熙凤的脸色,见她笑盈盈的,心里就有些底,接着道:“我这些天盯在厨房里,每天都是给他屋里最差的饭菜。那个妖妖娆娆的晴雯老实的很。我问过李嫂子。李嫂子说晴雯得了环老三的吩咐,不敢闹,怕被赶出去。” 王熙凤嘴角翘起来,俏丽的脸蛋上洋溢着志得意满的笑容,教训道:“你要叫环三爷。” 来旺媳妇笑着道:“他敬重奶奶就是三爷,惹奶奶生气,我只管叫他环老三。” 王熙凤笑着挥挥手,将来旺媳妇打发出去,笑吟吟的问平儿,“如何?我就偏不信那个邪!他在袭人的事情说了公道话。如今在府里也是有个好名声吧?那有怎么样?他看能把我怎么办?老老实实的吃馊饭吧!咯咯。我就是要让他太岁头上动土的后果是什么。马王爷就几只眼睛。” 平儿苦笑着附和道:“奶奶说的是!” 王熙凤就笑着道:“你也别糊弄我。我知道你的担心,你是怕换老三写什么捞子的诗啊,文章啊,坏我的名声,你让他试试看。看到时候老太太是站在我这边还是站在他那边。 我要给他小鞋穿,有得是办法。哼,他现在就是跪在我面前磕头求我,也休想我松口。那个上不得高台盘的贱胚子,奴几辈生养的。他算什么东西,也敢骂我?” 王熙凤怨念十足,大获全胜后意气风发的在心腹平儿面前炫耀! 她足足整了贾环快一个月。贾环倒目前为止,貌似不敢说一句怨言。 她确实有卖弄的资本! 然而,很多问题不能简单的只看表象的。 … … 王熙凤在平儿面前显摆的第二天是六月六日。又是贾环书房的休息日。 昨天下了一天的小雨停歇。正午时分,炙热的阳光烤得贾环门前槐树上的知了都趴了窝。 与之相对应的,贾环屋内,笑声欢语! 如意故作淑女的拿着白色的瓷调羹在喝一碗甜甜的鸡蛋莲子羹。实在是吃饱了。她身边和她差不多大小的小吉祥正抓着一直油腻的鸭腿在吃。 小鹊和晴雯的吃相要稍微好一些。到底是年纪大些的丫鬟。满满一桌子菜:芙蓉糕、鸡蛋莲子羹、酱羊肉、烤鸭、猪骨藕汤、明珠豆腐、节令时蔬、一壶绍兴黄酒。这么丰盛的菜肴,六个人绝对够吃,不用急。 王熙凤昨天还在自己屋里得意了一回,今天贾环就在聚餐。她要是看到贾环这丰富的午餐,估计能气得再吐一口血。实在是太讽刺。 贾环可不会在乎王熙凤怎么想,他早知道王熙凤控制不了贾府所有人。皇帝都做不到令行禁止,何况她?今天这顿大餐就是他刷出好名声带来的好处。 贾环起身执壶给赵姨娘添酒,黄酒轻快的落入碗中,荡漾着酒香,“这段时间让娘费心了。”这段时间赵姨娘时不时的给他弄几个鸡蛋,饼子什么的。她能力有限。但亲情无限! 赵姨娘大中午给贾环叫过来吃午饭,还有点不迷茫,喝着美酒,咂咂嘴,问贾环:“环哥儿,这到底怎么回事?你在厨房里的待遇又恢复了?” 贾环微笑着指正在悠然的喝着藕汤的晴雯,“让晴雯说!” 晴雯放下调羹和婉,笑兮兮的道:“姨奶奶,那个来旺媳妇很傻的哦。我先去厨房里端饭,她还给我使脸色,夹枪带棒的损我。嘻嘻,等半个小时再让如意去,她就偷懒走了。傻不拉几的,还得意洋洋。我们使银子就可以从李婶那里拿到些好东西。快要7月半祭祖了,府里的食材很多。” 赵姨娘还是有没明白,以前使银子不行,现在使银子就行了?但是,她有个优点,想不通的事情就不去想,说道:“凭他怎么样的,伙食待遇恢复了就好。这些天可把我吃惨了。来旺媳妇那个黑了心的贱货,早晚不得好死。” 贾环有点无语。还是这么熟悉的语言风格啊!赵姨娘只是高兴的骂人吧? 赵姨娘指指丰盛的午餐,问道:“环哥儿,你手里还有银子使用?” 贾环压根就没着将他的月钱从赵姨娘手中要过来,笑道:“偶尔打打牙祭也无妨。” 他之前看不到破局的希望,被王夫人拘在府内,最大的危机自然是他的经济危机。 但他既然决定走科举路线,有希望在一两年内破局,手头银钱使用的计划就宽裕许多。 第四十五章 评价和关系 正午的聚餐在声声慵懒的蝉鸣中悠然结束,余味悠长。足够几个丫鬟们回味、高兴好几天。 第二天便是七夕乞巧节。大姑娘、小媳妇都要拜织女星,穿针乞巧。牵牛织女的传说广为流传、妇孺皆知。贾环屋里的晴雯、如意都是在这夜里祭拜织女。晴雯心灵手巧,她的针线活水平很高。 再往后的日子就是7月半的鬼节。贾府在宁国府祭祖。贾环像小透明一样,和贾兰、贾琮在这样的场合一闪即过。倒是宁国府的嫡孙贾蔷和贾环在祖祠外随意的聊了几句。 贾兰作为荣国府的嫡支玄孙对贾蔷的身份没什么感觉。而贾琮作为贾赦的庶子倒是有些羡慕贾环。贾蔷在东府里上有贾珍宠爱,下有贾蓉帮衬,在东府十分得宠。不曾想三哥已经可以和府内这样有权势的少爷结交。 贾环对此并不怎么奇怪,笑了笑。 任何一个能在王熙凤的阴谋下“全身而退”的贾府中人都应该享受这样的待遇。秦可卿那天可是全程在场,而贾蔷和她的丈夫贾蓉是至交好友,知道详情并不奇怪。 想起秦可卿… … … 六月上旬贾环和贾政、王熙凤、鸳鸯激烈交锋的情形,荣宁二府瞩目,府外的六房都有得知,连贾环的业师林举人都曾听到只言片语。 而相比于这些能惊动两府的事情,贾环近日里在贾府仆人界刷声望破开王熙凤“围困”他的局面只能算是日常小事。泛起的涟漪如同水波随着时间慢慢的荡漾开。 但这样的小事,对相关的人而言却是大事。比如贾环,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又比如袭人。在阖府里都夸贾环明事理、宽宏大量时,袭人忠心的名声也是混杂的传开。 这让之前想要“推动”事情传播的鸳鸯、袭人等人颇有些无奈。她们的设想是以传扬袭人的忠心为主。但显然,环三爷在贾府内的名号比袭人要响得多。这也正常。敢倒捋琏二奶奶虎须的人,总是有本事的。奇人应该有逸事来配。 然而,这到底算是谁沾谁的光呢? 静夜时分,庭院里的花香袅袅的传进屋子里来,月华如水一般温柔的倾泻在带着女儿香气的房间中。 “鸳鸯,你睡着了吗?”蚊帐里响起袭人的声音。她被撵回到老太太这里,就跟着鸳鸯住在一起。谁都知道她是要回宝玉房里的,但事情偏偏就这样耽搁下来。 鸳鸯在床榻上翻个身,看着对面床榻蚊帐中朦胧的人影,说道:“还没有。怎么了?” “我在想,我是不是要给环三爷道个谢?” “咯咯,你傻了吧?他只是说句公道话而已,多半还是为他自己。你真当他心里对你没意见啊?”鸳鸯见事分明,取笑道:“你心里是宝玉有怨气吧?” 人和人就怕对比。对比之下,宝二爷和环三爷做人的差距实在太大。而宝二爷还要大一岁多。 袭人不肯承认,柔声辩解道:“我哪有?” 鸳鸯就笑,“你就安心的在我这儿住下吧,我也有个好帮手。总有教你回去的时候。宝二爷现在到底是年纪小。环三爷那里,我们俩个笨丫头,还是退避三舍为好,让他和姑娘们玩去。不然,人家又要来做笼子打脸,叫屈都没地方叫。” 袭人无奈的道:“鸳鸯,你这张嘴哟…,我算是怕了你。” 她那天简直快要燥死。但贾环来夸她,顺带着还要传她“忠心”的名声,她能怎么着?只能心服口服。不然,再这么来一回,她都没脸做人了。 鸳鸯轻笑,说道:“我给你说个事儿。前些日子姑娘们一起玩,我听宝姑娘说:环三爷骨子里是很个骄傲的人。不是说他傲气,而是说他似乎很自信他可以处理面临的一切问题。” 说着,鸳鸯又将史湘云派翠缕送酒菜贾环反给了二两银子的事情说了一遍,“我现在倒是有几分相信他是没有取代宝二爷地位的心思。他有这样的傲气,老爷、太太的那些家产,他惦记什么?” 袭人郁郁的道:“总归是和我没什么关系。”又好奇的问道:“那他怎么应付二奶奶的报复?我听琥珀说,来旺媳妇天天在厨房里盯着晴雯。” 鸳鸯道:“来旺媳妇和二奶奶都被他耍了。小厨房里的嫂子早被他买通。晴雯只是个幌子,真正去拿饭菜的是如意。” “那要是给二奶奶知道了怕还是落不了好吧!”袭人沉默了一会,道:“我这么说可能不大好。只是,平儿哪里你不说一声,总不能叫府里上下看她和她主子的笑话。” 刷名声是互惠互利的双赢。袭人和鸳鸯心里都是有数的。袭人说是心服口服,那是指她自己不再去惹贾环。不敢惹他。但这个“服”和敬佩、尊敬没什么关系。 说到底,还是平儿、二奶奶和她们的关系近一些。有这样的事情,她们倒不至于要去“破坏”贾环的事,但要让平儿知道有这么回事。怎么巧妙的处理,由平儿去斟酌、头疼。 鸳鸯轻轻的点头,轻叹道:“都是不肯服输的人。日子还长着呢!” 她们俩是路人党,只关注不搀和。也不敢搀和。她们俩对贾环是甘拜下风。 夜渐渐的深了。 言语中,两个大丫鬟都没有觉察到,在不知不觉中,她们已经将贾环放到宝二爷、钗、黛、史、探等姑娘们这一个级别:是贾府里不能怠慢的半个主子。而不是地位低下的庶子。 同时,认可贾环作为王熙凤的对手的强劲实力。 … … 贾环并不知道鸳鸯和袭人对他的评价、看法。对王熙凤如果知道了她被厨房里糊弄之后该怎么办,贾环自有几套预案,并没过多关注。 不过,他首先面对的问题是:赵国基在7月17日被蜂窝煤作坊辞退的事情。贾环自掏腰包开了一串钱的月钱让赵国基继续跟着他当长随。 赵国基这件事他要等贾琏从金陵回来之后再和贾琏谈谈。 平静的日子往前走去。六月上旬那一场激烈的风波正在时间的流逝中消弭着它的影响。至少,在表面上是如此。贾环每天忙着他的学业。七月三十日,盛夏还有余威,午后之时依旧闷热的让人昏昏欲睡。 贾环正在屋里看《孟子》,做笔记。时而抿一口冰镇过的糖水,舒服而惬意。 这时,晴雯和翠缕从门外说笑着进来。晴雯将手里的东西给贾环看,笑着道:“三爷,史姑娘让翠缕送她给你打的络子。” 络子,就是中国结。用途广泛、花样繁多、色彩可选。有的是装东西用,有的是当绳结用,还有当装饰。红楼第三十五回中,对此有十分精彩的描写。 宝玉央求薛宝钗的丫鬟莺儿帮忙打络子。莺儿说:“什么要紧,不过是扇子、香坠儿、汗巾子。” 又说起颜色的搭配。莺儿说:“大红的汗巾子要黑络子才好看的,或是石青的才压的住颜色。松花色的配桃红。葱绿柳黄是我最爱的。” 又说有几种花样。莺儿说:“一炷香、朝天凳、象眼块、方胜、连环、梅花、柳叶。攒心梅花。” 史湘云给贾环打的络子就是汗巾子(腰带)、扇子的络子。三五个络子款式、色彩不一,很漂亮。 贾环放下书,起身道谢:“翠缕,谢谢你家姑娘。她费心了。” 到底是小女孩。要是让他来处理道歉、愧疚这种事情,肯定是一次性处理到位,不会像史湘云这样反复的来忙。当然,他心里承史湘云的人情。 翠缕笑着道:“三爷,姑娘明日就要离开府里回家。姑娘们今日在姑娘屋里顽。来的时候,林姑娘还问你近日可有新话本。宝姑娘问你可有新诗。三姑娘说你只带个口信就好,不要写字。” 晴雯就听得笑起来。一连串的话,难为翠缕一口气说完。看起来姑娘们意见好像不一致呢。 贾环一听就明白:探春是担心他,维护他。薛宝钗实际上是问他最近有什么想法?而林黛玉则是展示着她叛逆的一面,她还想看故事书。 贾环禁不住心里有些感慨。 当时,他听闻薛宝钗来贾府,他在想,他如何去见识红楼十二钗小聚。虽然,除了少数几位,她们如今还是小荷才露尖尖角。 现在他见识过,甚至可以通过她们的丫鬟和她们交流,来往,却忽而有些感叹。 因为,距离她们越近,能感受到她们各具特色的美丽、性格。但随之,又有一种感受到真实后的平常感。这是视觉和感觉在熟悉后的错觉。然而,她们(除了探春)终究是他有些远的。 贾环从不会认为:美女和他说两句话就是对他有意思。这太幼稚! 梳理他目前和红楼十二钗的关系:和探春,姐弟关系亲密;迎春、惜春,关系一般;史湘云将他当朋友,她是个好性情的女孩;宝钗最多是对他有些好奇;和林黛玉交情淡淡,林黛玉是个孤芳自赏的性格;和秦可卿、王熙凤是敌对状态;和李纨没什么关系;元春、妙玉都不在贾府; 其实,贾环心里并不是怎么在意。人和人的关系就是这么奇妙。并非说,是美女,就一定得和她做朋友,能做朋友。要看缘分、立场、身份…等等。 贾环将脑海中的思绪压住,对翠缕道:“暂时没有新作。让宝姑娘和林姑娘失望了。” 他不介意抄诗。有资源为什么不用呢?但没兴趣无缘无故的去抄诗。性价比太低! 翠缕笑了笑,就去给聚在史湘云屋里的姑娘们回话。 贾环思绪飘飞,在屋里整理着他的思路。他现在的处境,和刚来贾府里不一样了。 第四十六章 小结和感怀 刚来到贾府时,在冬日里,贾环安静的当一只小蚂蚁,谨慎细致的观察这个社会、世道。 现在呢? 炎炎夏日之时,贾环在贾府里已经有立足之地。脚踏实地。如同青松般挺立。 诚然,要看到他得罪了贾府的当权者贾母、贾政、王夫人、王熙凤。但这对于想要离开贾府的贾环来说,并非世界末日。 贾母厌恶贾环,将他“流放”。而贾环根本就没想着从贾母这里得到什么。 离开的路费银子,他自己会去挣,不需要贾母赏赐。 贾府体系带来的权势支持、庇护,他就是不想跟这群猪队友混在一起日后被砍头炒家流放才要离开。他不需要。 贾府内体制带来的压力,将贾环逼的类似于冷宫的境地。但贾环只想主席的一句名言来回答:党外无党,帝王思想;党内无派,千奇百怪。贾母对贾府的控制,还做不到水泼不进吧? 贾环唯一对贾母有所求的就是:晴雯、如意的卖身契。但贾府败亡之后,难道还有人能拿着卖身契找他要人不成?给,最好;不给,他也能应对。 … … 至于政老爹,贾环还真不怎么将他放在眼里。政老爹说的好听点,叫做“君子可以欺之以方”。说的不好听点,他就个糊涂蛋。连他的长随李十儿都可以将他玩得团团转。 王夫人,这是个狠角色。一出手就将贾环的各种计划腰斩。贾府宅斗战力排行至少能进前三。更为关键的是,她的兄长王子腾是四大家族中官位最高之人。四大家族在政坛上的旗帜人物。 贾雨村复职担任金陵知府这样的美差,贾政就是走的王子腾的门路,否则贾政区区一个从五品的工部员外郎怎么运作得了? 别说贾府之前留下的人脉,官场铁律:人走茶凉。而且贾府里袭爵的是贾赦,纵然贾府有些许人脉也应该是由贾赦来继承。贾政那个性格,怎么看都不是能搞关系的人。 王夫人出手狠辣,贾环他现在还在努力读书,试图考取秀才的功名打破王夫人的设局,减少王夫人对他的制约。 王熙凤是个很厉害的角色,对贾环的直接威胁也最大。但贾环其实并不怕她。很重要的一条就是:王熙凤不过是他的堂嫂而已,不是直系长辈。 毫不客气的说,王熙凤的斗争水平最多是个乡镇干部级别。看看重生之官道里面描摹的县-级干部是什么水准? 放开手脚斗争的话,贾环自信能战而胜之。 … … 贾环在贾府里的处境大抵如此:在平静中蕴藏着种种危机! 危机,贾环自信能对付。平静,其实是意味着闲适。因而,能让贾环现在有时间感怀他所见到的红楼十二钗的形象以及和她们的关系。 贾环现在在贾府的地位,当然不是之前小小的庶子。从史湘云赠送络子给他,其实就可以看出他的影响力已经从丫鬟界扩展到少爷、小姐的层级。 他已经拥有和贾府少爷、姑娘们交流、来往的资本和资格。 当然,因为贾母的憎恶,没有人会冒着这样的风险来和贾环见面,一起玩耍,但派丫鬟来传话却是没什么窒碍。 再往上,就是将影响力扩展到贾府当权者的层面。 晴雯去送了翠缕回来,见贾环在书桌前来回踱步,似乎在思索着什么,便笑了笑,“三爷,史姑娘明天就要离开贾府,你去送她吗?要不要我帮你留意着时间。” 贾环就笑,“我现在是个麻烦人,和史姑娘走近了对她不好。”其实这一个多月以来,他和探春都没有见过面,只是让亲信丫鬟们来回传话。 晴雯微微一笑,说道:“三爷才不是麻烦人呢。”帮贾环重新到了碗凉下来的清茶,笑盈盈的离开。 贾环笑着摇头。史湘云拿他当朋友。他自然乐意接受这份友谊。但史湘云其实并非是需要朋友为她操心的人。史湘云咏海棠诗中有一句:蘅芷阶通萝薜门,也宜墙角也宜盆。 “也宜墙角也宜盆”这一句可谓道尽她的性情,坚韧,顽强。 再往深的,贾环最多提醒史湘云不要去嫁她那个短命的“才貌仙郎”,免得落下个“终究是云散高唐,水枯湘江”的结局。其余的,贾环不会多管。朋友相处,有朋友相处的道理、原则。 朋友之间,什么都要为对方着想的,同性的叫“兄弟”或者“姐妹”,异性的叫“恋人”。 贾环觉得和史湘云做朋友就挺好。 … … 这边,翠缕回到史湘云的屋中。屋里莺莺燕燕,笑语连连。宝、钗、黛、史、迎、探、惜几人在一起说笑。各自的大丫鬟如媚人、莺儿、紫鹃、司琪、侍书、入画在陪着。 贾宝玉正和探春说着什么,高谈阔论。宝二哥能在“女儿界”混出名堂来,“哄女孩子”的水平自然是不用质疑的。将袭人撵出房去后,宝玉重新和姐妹们玩到了一块。 翠缕说了贾环的回话。她当然不是以送络子的名义去贾环的屋里。 史湘云高兴的笑起来,“嗯。”总算在离开前,了了她一桩心事。 宝玉就拿着茶杯喝茶,不发表意见。他说了,不拦着姐妹们和贾环交往。他也不再说贾环的坏话。但是他心里对贾环还是有看法的。 薛宝钗穿着鹅黄色的衣衫,杏眼里的美眸盈盈一闪,娴雅的笑着道:“环兄弟怕是需要一点儿激将法才肯拿出佳作来。” 诗言志。她很好奇,贾环将王熙凤“戏耍”了一回后,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林黛玉抿嘴轻笑,妩媚婉约,“环哥儿忒小气些。现在可没有人会拿他的话本去告密。”她和贾环关系很淡。倒是听紫鹃说过贾环解决问题的办法。难为他能想到这样的针对性办法。那个来旺媳妇真是很懒的。 宝玉一脸尴尬的喝龙井茶。紫鹃她们几个丫鬟在一旁掩嘴偷笑。 贾探春打圆场道:“三弟弟最近功课繁忙,我听珠大嫂说,兰哥儿说他每天都是去得早,回的晚。怕是没工夫写话本。太太也是让他不要再写。” 迎春和惜春两个则是有点遗憾。贾环写的“婴宁”其实很好看的。“个儿郎,目光灼灼似贼!”这句话写的,当真是很有意趣。当然,她们俩是没机会用的。大家闺秀呢,那可能见外面的男子。 众人说说笑笑,气氛融洽,因“才子佳人话本”事件产生的裂痕慢慢的弥合。和之前的区别是,她们接纳贾环加入她们这个圈子。 虽然贾环本人暂时无法前来参与她们的聚会,但日后他总归是有办法的啊。 时间渐渐的流逝。 第二天上午,史湘云坐马车带着行李回了史府。金陵十二钗的“小聚”就此告一段落。 再一次的聚会又是何时呢? … … 八月一日,史湘云离开的日子。贾环依旧是一早就去了书房晨读。在屋子里读会影响晴雯和如意休息。 贾环在解决了吃饭问题后,根本无意去和王熙凤“缠斗”下去。虽然鸳鸯指出,王熙凤还要和他斗。但他现在最迫切的目标是在一到两年内考取秀才功名,重新恢复他因被王夫人禁止出府而停下来的种种赚钱计划。 比如:戏剧院。比如:话本。 他的射雕英雄传的话本被贾政收走,最近因学习繁忙,他并没有时间去重写。 贾琮打着哈欠来书房里时,约早晨8点许,书房里空荡荡的回响着贾环的声音。上午的课巳时(9点)开始。此时,贾环已经将中庸背了一遍。 贾琮亲近的道:“三哥,你天天怎么能来的这么早?吃得消吗?” 贾环将书本放下来,笑道:“只要多多锻炼,身体自然能支撑得住。” 贾琮呵呵一笑,将手里的书包放在桌位上。他今天来这么早是有事情和贾环说,正好此时贾兰和林先生都不在。“三哥,我娘请你中午去屋里吃饭。” “大太太?”贾环问道。贾琮是庶子。贾赦的姨娘请他吃饭就有点诡异了。而邢夫人请他吃饭倒是还能说的过去,但同样的很诡异。 贾琮点头,“嗯。” “什么事情?” “我娘没有说。” 贾环“哦”了一声,微微沉吟着:邢夫人找他有什么事?当真是奇怪。 … … 贾府东路。 朝阳跃起,将东路主人居住区的雅致花园染得五颜六色。清晨还有些林间幽幽的凉气。 贾赦从他的小妾妙翠房里出来,到续弦邢夫人房中吃早餐,顺带商量中午的事情。 邢夫人是贾赦的填房,并非贾琏、贾迎春、贾琮的生母。无儿无女,又年老色衰,只得一个夫人的头衔,在贾府中一贯弱势,说话没什么份量。 邢夫人很尽心的将贾赦服侍好,坐到餐桌边,“老爷,我已经让琮哥儿去约了环老三。” “嗯。”贾赦捋着下颌的短须,轻轻的点头,“夫人,你今天中午好好的和环老三谈谈。” 邢夫人恭顺的道:“是,老爷。” 贾赦就笑了一声,看向府里的中路和西路,阴沉的神情上闪过一丝精光和冷笑。 第四十七章 贾府画卷(上) 贾府的格局分为东、中、西三路。贾赦院在东路,其院落的格局要偏小巧雅致。 贾环中午放学后,在书房门口和贾兰道别,打发长随赵国基去二门处往里头传了话:中午不回去吃饭。然后,带着钱槐和贾琮一起往东而去。 贾兰闷闷不乐的带着桂树和两个书童往二门里走去。他听从他娘的吩咐和三叔疏远后,现在越发的没朋友了。他其实很想和三叔一起玩的。 贾环和贾琮一路从书房小院里向东,出了角门,再绕几步,从一处仪门中进入贾赦院中。夏末之时,院中古树参天、假山奇石随处可见,风景幽美。 红楼书中第三回有一段借林黛玉的视角对贾赦院最直接的描写:邢夫人搀着黛玉的手,进入院中。黛玉度其房屋院宇,必是荣府中花园隔断过来的。 进入三层仪门,果见正房厢庑游廊,悉皆小巧别致,不似方才那边轩峻壮丽,且院中随处之树木山石皆在。一时进入正室,早有许多盛妆丽服之姬妾丫鬟迎着… 风物景致是一方面,关键点是:贾赦院与荣府中花园隔断。林黛玉从贾母处到贾赦院竟然要先出垂花门绕道,往东过荣府正门,再进入仪门之内。 这其实也就将贾赦和贾母不和的关系隐晦的点出来。 贾环和贾琮抵达邢夫人宴客的正房处时,屋檐台阶上早候着的一个体面丫鬟,笑着将两人领进去。 贾赦院的正房堂屋富丽堂皇,通透宽敞,摆设精致。三五个丫鬟、婆子簇拥着正坐在屋内右侧的椅子上的邢夫人。 邢夫人年纪约四十左右,穿金戴银,暗红色的绸缎衣衫,一副贵妇人的打扮,手拿着汝窑茶杯喝茶。她见贾环、贾琮进来,笑吟吟的道:“哟,环哥儿来了,快坐,快坐。看这天热的!满头大汗。” 房间中大小丫鬟、婆子们闻言立即动起来:端茶、倒水、递毛巾、打扇子。 感受着身边传来的轻风,贾环心里暗叹邢夫人这正房夫人的“威风”、享受,躬身行礼道:“见过大太太。”寒暄几句天气炎热后,洗过手脸,整理清爽之后,坐到邢夫人身边。 贾琮羡慕的看着贾环的待遇。他从来没有在太太这里享受过三哥这样的待遇。 邢夫人拉着贾环的手,看了他一回,笑着对四周的丫鬟和婆子们道:“这模样和宝玉比是差些,但也差不太多。到底和三姑娘是亲姐弟。看这稳重的样子,宝玉哪里比得上?” 一众丫鬟和婆子们都附和的笑起来。 邢夫人的陪房王善保家的大声笑道:“太太说的极是。”声音洪亮,引人注目。 红楼书中,抄捡大观园的就是邢夫人的陪房王善保家的领头。探春还狠狠的抽了她一耳光。 听着邢夫人示好的话,贾环心中多少就有点明白今天这顿饭的含义:邢夫人可能是要拉拢他。拉拢他做什么?自然和王夫人、王熙凤对着干。 贾府之中,并非风平浪静。用文艺一点的话来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用直白一点的话来说:不宅斗、撕逼的大家庭,你信么? 贾环也清楚:为什么会是选择在现在这个时机呢?因为,他在王熙凤的打击和报复下依旧活蹦乱跳。在王熙凤身上“刷声望”不难,难得是刷完之后还“活着”。他恰好满足这个条件。 贾环并非刚出茅庐的年轻人,不动神色的和邢夫人聊着。片刻后,邢夫人打发贾琮离开,然后吩咐摆饭,又将伺候的丫鬟、婆子打发的远远的看着,和贾环一边吃饭一边说话(密谈)。 贾环言谈沉稳,这对邢夫人而言这并非什么好消息,她笑着道:“环哥儿,我听说你母亲将你拘禁在府里读书。这怎么行?小孩子那有不贪玩的。你要是想出府,可以走东边这里的角门。” 贾环心里一晒:我走东边的角门出府,送个大把柄给你吗? 但贾环并不想拒绝贾赦的“好意”。毕竟,他现在在贾府里处境还是有些危险,便说道:“谢大太太好意。有需要的话,我会的。” 邢夫人今天和他见面没有贾赦的授意才有鬼。 邢夫人在红楼书中是什么形象? 她禀性愚犟,只知奉承贾赦,家中一应大小事务,俱由贾赦摆布。出入银钱,一经她手,便克扣异常,婪取财货。儿女奴仆,一人不靠,一言不听,故甚不得人心。 这样一个贪婪、自私自利、没有原则、智商需要充值的人,不可能是“知心大妈”,专门来请他谈心吃饭。 必须是她背后的贾赦授意她。 邢夫人对贾环这个答案并不满意,但他到底是松了口,想了想,有点气愤的道:“环哥儿,凤姐儿将厨房里给你提供馊掉的饭菜,我也听说了。 要我说她就是乱来。不把你当小主子看。她这样的脾气、性格,怎么能服众,怎么能管家。唉…,我也是人微言轻,说话没人听。但凡有一点用处,我肯定会帮你说句公道话。” 贾环此时只想说两个字:呵呵。 他看起来像很蠢的人吗?邢夫人竟然用这种鬼话来糊弄他。真当他是8岁大的小孩啊? 贾府中,贾母不待见长子贾赦,偏心贾政。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看过红楼梦的人都知道。贾赦中秋节时还特意讲了个母亲偏心的笑话,贾母也承认她偏心。 邢夫人没儿没女,管家的媳妇王熙凤虽说是她的儿媳妇,可王熙凤只听贾母和王夫人的话,理都不理她。她在贾府里说话没什么份量,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当然,还有伺机反扑。谁不喜欢权力呢?抄捡大观园就是她的得意之作。 所以即便邢夫人帮贾环说话,那也绝对和公道扯不上关系,只是她再利用他作为斗争工具而已。 贾环就笑了笑,喝着贾府大厨房里出品的佳肴:荷叶汤。 邢夫人见贾环不为所动,就说的露-骨了些,“别看我们这样的人家尽享荣华富贵,但也是要应付各种麻烦。要不是大老爷在外面挡着,殚精竭虑,府里哪有如今的局面? 我也不是贪图什么的人,但这府里也该有大房说话的地方不是?环哥儿,你是个有本事的,大老爷很看中你。咱们这样的人家,哪里用的早苦读求功名。等些时候,你琏二哥回来了,让他带你出府去玩。” 贾环就有点呲牙。邢夫人始终没搞明白一个问题,他出府就是为了玩吗? 好吧,八岁大的小孩,在外人眼中应该是这样的。但他要交换的条件并非只是出府玩!他要的是自由。 王夫人不让他出府,这不是说他真的就出不了府。王夫人还能把一个个的角门那里都安排人守住?至少贾赦这边她就管不了吧。 而是说,不经允许擅自出府,给王夫人知道了后果很严重。有了口实,看王夫人会怎么“炮制”他?国朝可是以孝治天下。 但邢夫人不过是贾赦的代理人,她给不了他这样的条件。 贾环看着邢夫人,貌似认真说道:“大太太,我听说我舅舅在朝中很得力,简在帝心。前些年,林姑娘的塾师贾雨村给我父亲轻易的谋了个金陵知府的美差。不知道大老爷和我舅舅关系如何?” 贾环一口一个“我舅舅”,说的是王子腾。王子腾在法理上是他舅舅。但王子腾显然是只认贾宝玉是外甥,不会认贾环的。 关于王子腾的事情,贾环也没有乱说。王子腾在红楼书中始终没有正面出现,但是每出现一次必然升官。历任京营节度使、九省统制、九省都检点。官运亨通。说一句简在帝心,并不为过。 王子腾现在是四大家族在政坛上的抗旗人物。 贾环这番话,看似问关系,其实是在讲条件:我有一个好舅舅,我投靠你贾赦有什么好处?就只是能够出去玩? 但知道贾环要离开贾府计划的人都知道他在说“鬼话”。很明显的是在套邢夫人的话。他想要知道贾赦如果要和贾政一系在内宅里斗,愿意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代价,往往就意味着决心。 知道贾赦的决心,贾环在日后贾府里的“斗争”中,心里就更有底。他可没有当贾赦、邢夫人“斗争工具”的“觉悟”。 邢夫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呵呵笑起来。 王子腾是贾环的舅舅。这句话说出来就是个笑话。她当然明白贾环是在讲条件。 邢夫人稍微靠近贾环一些,略显的亲近,压低声音,笑着道:“该你们娘俩的,总少不你们的。” 赵姨娘什么想法,贾府里没有人不知道。 荣国府的爵位是由贾赦、贾琏这一支袭爵,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赵姨娘看中的是贾政的家资。 荣国府家大业大,除了个人的私产外,要分家的话,只有两个人够资格,那就是贾赦、贾政。从目前的的形势看,贾母去世后,两人分家是十有八-九的事情。 而贾政只有贾宝玉、贾环两个儿子。寡居的李纨和贾兰明显处于弱势。日后分家产的话…,赵姨娘的心思便昭然若揭。红楼书中,就有她请马道婆作法想干掉贾宝玉的事。 贾环自己也听赵姨娘亲口说过:还不如宝玉死了来得利索。 这份心事,邢夫人看得明白。她以为贾环也是这样想的。贾府里面不就盛传贾母不喜欢贾环的原因:就是他对贾宝玉的地位有想法吗?所以,将这个话题抛出来。 但玩智力游戏,邢夫人和贾环显然玩的不是同一款。 贾环就笑着点头。他知道贾赦的底线了。 第四十八章 贾府画卷(下) 一顿饭吃得气氛融洽。贾环从贾赦院正房里离开后,邢夫人就派小丫鬟去请贾赦过来。 午后酷热,房间里清静,带着丝丝凉意。贾赦听邢夫人说完,坐在木椅上轻轻的拈须沉吟。 邢夫人赔笑着。贾环拒绝从东面的角门出入,很警惕。说明他心里很清楚王夫人禁令的真正威力在哪里。 而又提到王子腾来加条件,其实表示他也是愿意合作的。 当然,后宅里面“合作”,并非立即有一个明确的人或者事(目标),需要等待时机。关键是要达成默契。 沉默良久,贾赦冷幽幽的轻哼了一声,“小小年纪,胃口挺大。”说着,甩袖离开邢夫人这里。 … … 贾环步履轻快的顺着院落中的树荫,走廊往角门处走。 不得不说,邢夫人(贾赦)突然伸出“橄榄枝”来,让他看待贾府的视角突然变宽,仿佛一副巨型的画卷在他面前徐徐打开。 露出它最终、本来、真实的面目! 贾府的格局,贾环是有所了解的,但从来没有这样看的清晰。 之前的了解,不过是从原书、贾府各人的口中去了解、推测。今天亲耳听到邢夫人(贾赦)的想法,就像是眼前突然揭开了一层面纱般透彻。 如果将贾府比作棋盘,够资格在上面下棋的不过是寥寥数人。贾环一直将目光放在:贾母、贾政、王夫人、王熙凤四人身上。因为这四位贾府的掌权者都与他的生活相关。 但今天之后,他的视线中又多了两人:贾赦、邢夫人。 而这就像是数学里面的排列组合一样,即便组合的总数多出一位,产生的变数却是很多。 这也补全了贾环心中贾府格局的全图。 贾环从邢夫人口中了解的贾赦的底线,分两个部分来说: 第一,贾赦的诉求。他希望拿到贾府内宅的权力,因为这意味着银子和权力。这一点,邢夫人表达的很明确。贾赦是贾府的嫡长子,从礼法上应该是他来管家。 第二,贾赦的付出。贾环得有多天真才会相信邢夫人说的:该你们娘俩的,总少不你们的。 这看起来是说贾赦会帮忙贾环夺取更多的家产。但这种模糊的语言恰恰暴露出贾赦色厉内荏的本质,底牌:他根本就不敢开启“死斗模式”。 还记得贾环的试探吗?他问邢夫人:贾赦和王子腾的关系如何?邢夫人笑呵呵的不答。这其实就是答案:贾赦和王子腾没什么关系。贾赦不敢惹王子腾。而王夫人是王子腾的亲妹妹。 贾赦要搞的只是“宅斗”,准确的说是唆使贾环当先锋去斗:就是今天你落下我的脸面,我心里不爽。明天我落下你的脸面,我心里爽。啰啰嗦嗦的,来来回回就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又不影响各自地位,仅获得心里满足感。 精神自-慰! 贾环相当厌恶、鄙视这样的行为。做事情没有一个明确、清晰的目标,搞什么名堂! 贾环并没有和贾赦联手的打算,这种还没接触就暴露出“猪队友”本质的人,要是当队友,不知道得被他坑得有多惨。相互利用而已。 当然,有了这次接触,达成所谓的“默契”,贾环在贾府里可腾挪的余地也就变大。 贾环出了贾赦院,返回住处。脑海中翻腾着贾府的格局。 … … 贾府的地理格局是东、中、西三路构成。而权力格局也围绕着这展开。其核心利益焦点是:贾府后宅的管理权。 这涉及到银子、权力、待遇。 谁拥有后宅的管理权,谁就可以让贾府后宅的大小丫鬟、婆子、姑娘、姨娘们敬畏。看看贾母日常的待遇就知道。并非仅仅是“孝道”的缘故。 按照封建礼法来说,对贾母而言:夫死从子。她跟着贾赦住在一起,还是跟贾政住在一起随她喜欢,但很重要的一点,贾府内宅的管理大权,她要交出来。至少在表面上要交出来。 然而,很多时候往往是:规定是这样,实际操作又是一个样。因为在封建礼法中还有一条:百善孝为先。 举个例子:邢夫人在贾府里是个说话没份量的人。王熙凤在贾府里手段凌厉,很有威权。按理说,邢夫人碰到王熙凤哪会是对手,只能是被完虐。但王熙凤是邢夫人的儿媳妇,看邢夫人是怎么“玩”的。 书中第71回。因为贾府的两个婆子对尤氏的丫鬟不敬,王熙凤打算处罚两个婆子。邢夫人在包括王夫人的很多人在场时,当众“陪着笑和凤姐求情”。 凤姐的反应是什么?估计很多人都想不到。 令得凤姐“又当着许多人,又羞又气,一时抓寻不着头脑,憋得脸紫涨”,“由不得越想越气越愧,不觉得灰心转悲,滚下泪来”。 婆婆当众赔笑着求儿媳妇,这传出去会是什么样的?这就是“百善孝为先”的一种用法:以退为进。威力巨大到王熙凤这样伶牙俐齿、精明强干的人都要败退。 邢夫人这样的战五渣都可以这样“调-教”战斗力爆表的王熙凤。更别说贾母这样经历荣华富贵,贾府兴衰的老人精。 所以实际中,内宅是母亲掌权,还是媳妇掌权,主要看谁更高明。而很显然,贾母就是个很高明的人。她如今虽然是荣养,将贾府内宅的大权交给王夫人管理。但依旧拥有着决定权。 贾赦、邢夫人是权力边缘人。他们时刻想要进入权力中心。 但在王夫人面前,贾赦、邢夫人也就只能想想。王夫人本身就手段厉害,而且她现在有王子腾的支持,日后有嫡女贾元春的支撑。下面又有内侄女王熙凤帮衬。地位稳固。 因而贾府的权力格局是这样一条主线延续下来:贾母-王夫人(贾政)-王熙凤。这条权力链的中坚是王夫人。 王熙凤在这条权力链上并非不可或缺的一环。她只能算是个优秀的职业经理人。她是以侄儿媳妇的身份帮叔叔婶婶管家,很别扭的身份。她的权力来源于贾母和王夫人的信任。 正是因为并非不可或缺,所以书中当她生病之后,王夫人很轻易的就用李纨、探春、薛宝钗的组合将她给替换下来。 王熙凤并没有她看起来的那么强大! 最后,正如贾环所认为的:党内无派,千奇百怪。在这条权力链上,贾母和王夫人就没有矛盾吗? 有红学观点指出,王夫人在书中是逐步的将贾母架空。宝玉房里晴雯和袭人之争,就是双方在斗法。以静雯被撵出大观园病死,贾母的感叹做为失败的感言。 “这倒是正理,我也正想着如此呢。但晴雯那丫头我看他甚好,怎么就这样起来。我的意思这些丫头的模样爽利言谈针线多不及他,将来只他还可以给宝玉使唤得。谁知变了。” 领导说话,一般重点是“但是”之后的内容,看看贾母的“但是”之后说的是什么?联系上下文,仔细品读,很有深意。 宝玉的婚事,到底是黛玉还是宝钗,也是双方的矛盾焦点。 书中,贾母唯一一次骂王夫人是在贾赦要强娶鸳鸯时,贾母骂:“你们都算计我。”以贾母的老辣、机智、绵里藏针,怎么可能只是一句气话,她心里多少对王夫人还是有意见的。 当然,贾母和王夫人的矛盾对贾环而言,无须过多关注。在厌恶他这一点上,贾环相信贾母和王夫人的立场是一致的。她们是贾宝玉的守护者。 他能用的上的,还是贾赦的野望。 … … 贾环和邢夫人见面后,便专心读书。时间缓缓的流逝。 邢夫人让他从贾府东边出府的建议就像一只小猫爪子在他心里不时的挠着。痒痒的。自由,当你失去它时就会无比的渴望。但他终究是克制住。只要走了一回,就是给邢夫人、贾赦送了一个把柄。 这种自由的代价太高! 八月十五中秋节前后,贾府里开始变得繁华喧闹,车水马龙。来往的都是达官贵人,如镇国公府、理国公府、齐国公府、治国公府、修国公府、缮国公府、南安郡王府、西宁郡王府、北静郡王府。 一批批的管家、内眷、载货的马车出入。这都是当年周朝开国时册封的第一批勋贵,算上荣国公、宁国公,东平郡王,合称“四王八公”。 然而,历经五朝共计一百五十三年的时间,当年错综盘杂的勋贵势力已经衰落。贾府这样的,荣国公的长子贾代善(贾母的丈夫)还能获封荣国公,现在都已经坠落为中等人家。 书中秦可卿的葬礼时对四王八公当前的境况有一个大致的描述:镇国公牛清之孙现袭一等伯牛继宗,理国公柳彪之孙现袭一等子柳芳,齐国公陈翼之孙世袭三品威镇将军陈瑞文,治国公马魁之孙世袭三品威远将军马尚,修国公侯晓明之孙世袭一等子侯孝康,缮国公之孙世袭三等伯石光珠(杜撰)。 旧有的势力的衰落、分化:有的还维持着昔日的荣光,有的沉沦下去。新的勋贵崛起。这是不可逆转的历史潮流! 但在端午、中秋、春节这三大节日,四王八公这样的旧勋贵群体还是会相互走动、联络感情、互通声气。特别是值此之时,朝堂上风高浪急。 但这种热闹和贾环无关。他还是从探春那里听来这些消息。比如东平郡王府和府里关系不佳,已经断绝来往。 二十三日下午,因为第二天放假,贾环放学的早一些,和贾兰一起回内宅。路过赵姨娘的小院时,贾环便进去转转,就听见里面传来呜呜的哭声。 哭声凄凄惨惨,委屈难言。 第四十九章 射雕英雄传 赵姨娘在卧室的床榻上匍匐着哭泣,头埋在被子里,像一只躲避沙漠里风暴的鸵鸟。 见此情状,贾环轻轻的叹了口气。很少见赵姨娘哭得这么伤心。她一贯有点没心没肺,受了委屈过两天心里就过去了。 跟在贾环身后进来的大丫鬟小鹊小声说道:“往日我们屋里的月钱都只扣1吊。上个月月钱足足短了4吊。这个月月钱,别的屋里都发了,就我们屋里没发。姨奶奶去找太太评理。给太太打了一耳光。还骂了一回。” 贾环眉头皱起来,缓缓的,冷声问道:“为什么?” 小鹊委屈的道:“当时二奶奶在。姨奶奶跟二奶奶的陪房来旺媳妇吵了几句,骂了王家的祖宗。太太就生气打了姨奶奶,将姨奶奶赶出来。” “好威风,好煞气!王熙凤没骂人?” “骂了。”小鹊低下头,懦懦道。她和赵姨娘一样,一贯怕王熙凤怕得厉害。赵姨娘今天都不敢质问王熙凤一句,就只敢和来旺媳妇吵吵。这还是因为之前来旺媳妇吞了她20两银子巨款的缘故。 贾环阴着脸,轻轻的点了点头。 王熙凤、王夫人。 他讨厌宅斗。非常,非常的讨厌! 就是一群吃饱了撑的慌的女人在精神上自-慰。屁用都没有!将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 要斗争,就要有付出血淋淋代价的觉悟。而王熙凤显然没有这个觉悟! 王夫人呢,自以为是高高在上的菩萨,俯视着贾府众生,生杀夺予。但要记住革命导师恩格斯的名言:哪有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赵姨娘听到贾环的声音,爬起来,脸上有一块很清晰的巴掌印,眼睛红肿,哭诉道:“环哥儿,统共我和你房里的月钱就4两4吊钱,扣4吊钱不说,这个月还扣着不发。你说,我去评理有什么错?有什么错?来旺媳妇那个贱货,竟然骂我…” 贾府的月钱通常在每个月的二十号左右放。书中第39回,史湘云二十三日在大观园举行螃蟹宴时,袭人问平儿月钱怎么还不放。这里已经迟了几天。 赵姨娘和贾环的月钱各二两。另外4吊钱是4个大丫鬟的月钱。各一吊。 贾环表情平静,耐心的听赵姨娘哭诉完整个过程。不管怎么样,他占了小贾环的身-体,确实就是赵姨娘下半辈子的依靠。赵姨娘前些日子对他也确实很不错。 赵姨娘在儿子面前哭了一回,痛骂来旺媳妇,抱怨太太偏心她内侄女,怯弱的说起王熙凤心黑手辣,心情渐渐的平静下来。絮絮叨叨的就说到晚饭时间。 贾环让小鹊去厨房里提了饭过来,陪着赵姨娘在堂屋里吃饭。蜡烛的灯光明亮。 赵姨娘扒着饭,担忧的道:“环哥儿,月钱没了,以后日子怎么过?” 贾环就笑了下,“娘,大不了我给你们发月钱。这件事我来处理。嗯,我来处理!”贾环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寒芒。 自来贾府以来,他除了对付他的乳母张嬷嬷是主动的以外,都是被动的承受着来自各方的压力。但这是不是给贾府的一些人错觉,认为他不敢主动出击呢? 他没有兴趣和王熙凤继续缠斗下去了。布局,等待收获,太慢,太慢! 他要“解决”王熙凤。 … … 赵姨娘给王夫人打了一耳光的事情在贾府后宅算是一件不大不小的新闻,很快就传开。 赵姨娘一贯是作死,没人同情她。这件事的新闻点在“王夫人动手打人”。这的的确确是算新闻。据说是因为赵姨娘骂了王家的先人,令太太极为生气。 贾府里的主流舆论认为:搁在其他府里,发生这样的事情,即便是把赵姨娘打死了也没错。到底是太太,菩萨似的人,只打了一巴掌就算揭过。 中秋之后,入夜就比较凉爽。凤姐院中,王熙凤在圆桌边托着香腮,喝着清茶,笑意盈盈的。她最近心情不错。 平儿从门外进来,弯着腰将东西收好放在衣橱里。 王熙凤看着她的得力的助手,忽而开口问道:“平儿,可打听清楚了?” 平儿回头迷惑的道:“奶奶什么事情啊?” 王熙凤凤眼瞪她一眼,笑骂道:“你个小蹄子,尽给我打马虎眼。我问你赵姨娘的月钱被扣了,贾环的反应呢?” 平儿就笑起来,心里多少有点无奈。她从鸳鸯那里听来消息:贾环已经将厨房的厨娘都给收买,来旺媳妇“监督”晴雯,在府里就是个笑话。便想着法子劝王熙凤罢手。 “奶奶,都这些天了。来旺媳妇天天那个点去盯着,也该懈怠了。你治了贾环这一回,他心里就有个畏惧的念头。依我看,还是让来旺媳妇回来。贾环再犯,奶奶再这样惩罚他。让他怕。” 王熙凤想着也是,就听了平儿的建议。 这时,平儿心里苦笑,何苦呢,非要针锋相对,能落什么好处,不过是赌口气。说道:“我问了来旺媳妇,贾环没有任何动静。照常读书。” 王熙凤满意的笑起来,“这还差不多。他手里有些银子还够花。怕是不敢闹。有太太在,凭他怎么都翻不起浪来!” 她虽然把厨房里的手段给撤了。但她在八月份放月钱时将赵姨娘和贾环的月钱给扣下。前天赵姨娘趁着她在,在太太面前闹了一回。她只回了一句“不过迟几天”就应付过去。赵姨娘也是太高看她自己,以为有老爷的宠爱,太太就会让着她吗? 她现在也琢磨出一点心得:对付贾环,让太太帮忙整治最便捷。以大义压下来。太太让她帮忙着管家,又是血亲,肯定会支持她。 平儿担忧的道:“奶奶,就怕他憋着个坏。”以她的观察,贾环怕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 王熙凤悠然的抿了一口茶,傲然的挑起她标志性的柳叶眉,仿若雌虎,“那我等着他呢。” 她虽然忌惮贾环,但给骂的回来吐一口血,这件事能这么轻飘飘的算了?看她不整死那个奴几辈生养的小屁孩! … … 夜灯孤明。 贾母上房探春住处,月华皎洁的从屋檐上流泻而下,树木、屋舍、花丛,影影绰绰。 侍书从门外进来,见探春还在屋内徘徊,轻声劝道:“姑娘,你该休息了。明天要和姐妹们出门。” 贾探春停下来,站在窗口,看着自己的贴身丫鬟,叹了口气,“侍书,三弟弟能行吗?” 贾府里的事情她自然能听到消息。对于赵姨娘挨了太太一巴掌,她并不同情。她所担忧的是琏二嫂子将贾环的月钱给停掉,这该怎么办? 侍书给探春披上件披风,更加显得她俊丽、精致的美丽,道:“姑娘,三爷不是回话了吗?” 探春嘴角浮起一丝苦笑,视线落在书桌上贾环写她的字条上:“要发动群众,组织群众。” 字条上的每一个字她都认识,但组合起来她就不解其意。 这是什么语言风格?她闻所未闻。看起来异常的古怪、别扭。只是从那飘逸、轻快的笔迹上多少能看得出来贾环写这段话时,心情应该不错。 字条是翠墨拿回来的。她派翠墨去给贾环送银子,但他没收。而是回了这张字条让她安心。就像上次给她回了一首青松诗。 贾探春长长的叹了口气。 希望,三弟弟一切顺利!为什么总是要有这么多的苦难?让三弟弟安心的读几年书考个功名,再出去立一番事业不好? 琏二嫂子做事太过分。 庶子啊,庶子! … … 八月三十日,天晴,无风。贾环给探春写了纸条的第二天。 贾府中路,贾环住处。 并不算宽敞的堂屋里挤满了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小丫鬟,有五六岁的,有七八岁的,都是安静的坐着,或者站着。从她们简单、质朴、单调的衣衫上,可以看出这些小丫鬟身份低下。并非贾府各房里有头有脸,有名有姓的丫鬟。 堂屋正中,贾环正坐在一张条桌后,手里拿着一卷书,在讲故事。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南宋年间,金人势大,屡次南下,杀我汉家儿郎。江湖豪杰奋起抗争,一时间各地风起云涌。涌现出一大批可歌可泣的英雄人物。故事从临安城外牛家村说起。” 贾环给小丫鬟们讲的是金庸先生的经典之作《射雕英雄传》。傻郭靖,俏黄蓉,东邪西毒,江南七怪。一大批个性鲜明的人物被描绘的栩栩如生。国仇家恨,儿女情长,故事性很足。 贾环讲了一天,才将第一部铁血丹心讲了小半,但也让小丫鬟们听的津津有味,而后散去。 八月天时,一抹斜阳映照,满地的瓜子壳诉说着热闹之后的萧索。贾环在门口看着夕阳。 晴雯和如意两人扫着地。晴雯心直口快,对着贾环的背影抱怨道:“三爷,这是干嘛啊,好端端的给她们讲什么故事,还要陪上茶水和瓜子。” 贾环回过身来,开玩笑道:“我在下一盘大棋。” 不过这个笑点。显然不适合晴雯和如意。两人只是一阵迷糊。两双漂亮的美眸滴溜溜的转着。 贾环笑了笑,也没有解释。 … … 九月六日,休息日,贾环再次开讲,听故事的人数增长到四十多人。 九月十二日,休息日,贾环继续开讲,来听故事的人将贾环住处的屋檐给挤满。静静的只听到一个小男孩的声音。 九月十八日,休息日,贾环接着开讲。贾府里的一些大丫鬟都来了。如:侍书、紫鹃、雪雁、媚人、茜雪、司琪、入画、翡翠、彩霞等。 九月二十四日,休息日,贾环讲完了射雕第40回华山论剑。全书完。 一则消息突然间在贾府里流传起来:府里月钱每次都要晚几日发放,还有克扣,是因为琏二奶奶将银子拿出去,在府外放印子钱吃利息。 舆论的力量在缓缓的集聚之后,如同火山喷发一样猛烈的爆发出来。山呼海啸般涌动,仿佛地动山摇。 令某些人措手不及! 第五十章 王大善人? 数十株松柏在抱厦厅外一字排开,夕阳斜照而来。九月底已是深秋时分,路边野草枯黄。 王熙凤是在抱厦厅中和林之孝家的议事时听来旺媳妇过来汇报知道消息的,当场手就抖了下。 “哐当!” 一声脆响,名贵的汝窑茶碗跌落在青石地上。温热的茶水溅洒了一地。站在一旁的平儿赶忙扶住王熙凤。 “二奶奶,我先告退。明儿再来领二奶奶的话。”荣国府的内管家林之孝家的行礼后离开议事厅。有些事情听不得。 丰儿出去拦住了几个要进来回话的媳妇和婆子。 平儿感受手中王熙凤身-体在发软,沉沉的倚在她手臂上,急的眼睛都红了,她心里以为是贾琏出了事,刚才来旺媳妇是在王熙凤耳边说的话。将王熙凤扶在椅子上坐下,轻声问道:“奶奶,怎么了?” 王熙凤感觉喉咙有点堵,手指了下一旁哭丧着脸的来旺媳妇。平儿和丰儿就看着尖嘴猴腮的来旺妇。 来旺妇苦声道:“平儿姑娘,我在外面厢房里吃酒赌钱。听几个管事婆子说奶奶拿府里的月钱放印子钱吃利钱。一问,现在阖府都在传这件事,赶忙来禀告奶奶。” “啊…”平儿倒吸一口凉气,仿佛心都颤抖了下。这件事竟然传得阖府都知道?真真是要命! … … 天色渐渐的暗下来了。 王熙凤在议事厅里失态的摔碎茶碗的事情以迅捷的速度在贾府内传开。 荣国府的内管家林之孝家的是个闷嘴葫芦,不会乱说。即便她的女儿小红在宝玉房里当差。但,议事厅外等候着一群来向王熙凤汇报的管事媳妇。人多嘴杂。 王熙凤在傍晚时分突然以“身体不适”的理由不再视事,带着平儿、丰儿返回家中。这由不得管事媳妇们人心浮动,私下里议论原因。 到晚间时分,贾府里的主子们近乎都在半公开的谈论王熙凤放印子钱的事情。贾府的舆论自底层爆发,终于将这股压抑着的能量传导到上层中。就仿佛腐朽的木板,在夜色中,在滔滔的洪流冲击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快要封堵不住了! 探春的心情是欣喜的,她恍然的明白贾环给她写的“发动群众,组织群众”的纸条的含义;迎春是窃喜,她依旧是那个温柔可亲,性情懦弱的女孩,但她也想月钱足额及时发放;性格孤僻的惜春很好奇,她在想环哥儿突然间怎么变得像大人了。 贾宝玉从黛玉屋里讨论射雕英雄传回来,骤闻消息,一时间有些茫然。和媚人、茜雪、麝月、秋纹在屋里议论起这件事的后果:凤姐姐有可能会被剥夺管家媳妇的资格。 影响太坏了。 怕又是和环老三有关。 … … 贾环呢,在此时刚刚以一句“每一个女孩,都希望有一个属于她的靖哥哥”作为结束语,送走了来他屋里听故事的彩霞、赵姨娘、小鹊、小吉祥。 如意意犹未尽的咂嘴,给贾环倒茶。晴雯气喘吁吁的从门外跑进来,她去了一趟东边,还想着赶回来听贾环点评射雕人物的结尾,却没有赶上趟,忍不住撅嘴。 贾环和丫鬟们笑说两句,坐在书桌前。明亮的灯光映照着他黑色的眼睛。 夜晚静静的。 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夜晚。可以安然的等待。他在等待,等待着狂风骤雨席卷贾府,将魑魅魍魉横扫! 他要“干掉”王熙凤。 … … 贾母正房。贾府权力的中心此时还没有感受到府中汹涌的舆论,依旧平静祥和。 贾母吃过晚饭,笑呵呵的将王夫人、李纨打发走。看起来很有福气的老太太倚在榻椅中喝茶消食。袭人很尽心的在面前服侍。鸳鸯从屋外进来,欲言又止。 鸳鸯今晚穿着青色丫鬟背心,粉底的衣衫,俏丽高挑。眉眼间有忧色。 二奶奶拿公中姨娘、少爷、姑娘、丫鬟们的月钱去府外放印子钱的消息已经压不住了。刚才琥珀来找她,大太太(邢夫人)的陪房王善保家的和太太(王夫人)的陪房周瑞家的在外面花园里遇到吵起来,相互冷嘲热讽。 这是事情压不住的征兆。她再不回明老太太,若老太太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件事那就是她严重失职。可要她背后告二奶奶的状这显然也不行。她只能尽量“周全”些。 贾母看到鸳鸯,笑呵呵的将茶碗放在袭人手中的托盘上,问道:“什么事啊,鸳鸯?” 鸳鸯道:“有桩事要回明老祖宗。” 等贾母点点头,鸳鸯接着道:“府里近日在传二奶奶挪用公中的月钱去外面放印子钱。说的有鼻子有眼。我是想:月钱没有按时放是有的。每个月的日子都有偏差,有时早些有时晚些。原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府外的事情,我也没什么见识,不大懂,说给老祖宗听一听。” 贾母的脸色渐渐的阴沉下来。放印子钱?这是贾府这样的人家应该做的事情吗?简直是败坏家门清誉! “府里有多少人知道?”贾母内心中还是想要遮掩过去。 “应该有很多人。”鸳鸯不敢明说,只说推测。她若是说府里都传遍了,那她要怎么解释:到现在才说给老太太听呢? 贾母沉默一会,轻轻的叹了口气,疲倦的道:“明天让凤哥儿自己来说清楚罢!” 这件事仿佛就这么定下来,轻飘飘的揭过。许久之后,鸳鸯和袭人服侍着贾母睡下后,一起退出贾母的房间,对视一眼,两人心中都知道一场风暴就要来了。 出来后,鸳鸯连夜去找凤姐。 … … 第二天上午,贾府的众多女眷齐聚在贾母正房中。就如往常某个时日女眷们来陪着贾母说笑、逗乐。但平静、习惯之下,隐藏着种种暗流。 李纨笑吟吟的说起小火炉好用的日常小事。现在已经是九月底,就要入冬。天气渐渐的凉下来,可以考虑开始使用。王熙凤几个月前给她推荐小火炉,说了个小火炉有“三好”的俏皮话。传得很广泛。 李纨说完,贾母、邢夫人、王夫人、薛姨妈、王熙凤、林黛玉、迎、探、惜、宝玉、薛宝钗。并各自的丫鬟、陪房都是笑起来。 这时,贾母突然道:“凤哥儿,我近日里听说府里有些不好的传言,到底怎么回事?” 贾母说完,正房的客厅中顿时鸦雀无声! 来了。 就好像贾府里所有的情绪和压力在此时此刻此地汇聚,喷出来,形成一个巨大的,看不见的风暴。她们此时就在风暴眼中。 贾母没有明说,但所有人都知道贾母说的是什么事情。 印子钱是高利贷的一种。民谣云:印子钱,一还三;利滚利,年年翻;一年借,十年还;几辈子,还不完。 但凡和印子钱沾上的人家,等同于带上“为富不仁”的帽子。这样事关府里清誉的事情,老太太不可能不过问。 王熙凤昨晚就得了鸳鸯的通知,已经和平儿商议好对策。这时,起身回答,脸上的表情颇为委屈,说道:“老祖宗,我这月的月钱是迟了几日放。我因六月时环哥儿骂我,将赵姨娘和环哥儿屋里的月钱给压几日。赵姨娘上月还找我闹了一回。这事是我的错。哪知,环哥儿怀恨在心,编了一套词儿来编排我。我…我…” 说着话,眼泪就滚滚的落下来。 “原来是这样。”有不少人恍然大悟,竟然有这样曲折的缘故,觉得凤姐儿说的有理。 站在贾母身后的鸳鸯和袭人互相对视一眼:那一位爷真是个能折腾的,不声不响的,一个月的功夫,就搞出这么大动静。这一位也是有能耐的。 贾母惊讶的道:“还有这样的事情?” 王夫人淡淡的道:“有这事。为这事我还训了赵姨娘几句。”说着,眼神从身侧不远处的赵姨娘扫过。她才留意到赵姨娘竟然跟着她“混”进来了。 王夫人这么一说,众人就更明白。前些时候,赵姨娘不是被太太打了一巴掌吗?据说赵姨娘出言不逊辱骂了王家的祖宗。原来,根子是在闹月钱的事情。 众人的目光看来,赵姨娘脸色讪讪的笑了笑。她骂人祖宗,确实理亏。即便不理亏。王夫人将她打了也就打了。大老婆打小老婆她还能到处说冤不成?但心里多少还是有点气愤:让你们看姨奶奶的笑话,等着瞧! 她今天不是来看戏的。 薛姨妈就有些奇怪:贾环傻了吧,这么重要的场合,就让他娘过来?以赵姨娘说话不着调、夹三带四的水平,凤姐儿今天要脱身实在太容易。 想着,薛姨妈拿起茶杯悠然的喝了一口。 看到赵姨娘,平儿、丰儿等人心里都松了口气。环三爷到底是个明白人,知道闹也没用。老太太心里还是偏向她们奶奶的。不然鸳鸯也不会来提前报信。 今天的事:奶奶先用体己将银库那里印子钱的本钱补上。日后赵姨娘、环三爷的月钱按时足额的放。 现在,先处理环三爷造谣的事。 贾母正要说话。邢夫人突然插话道:“凤姐儿真是好厉害的嘴。黑的能说成白的。哦--,但凡你有错,都是和你有过冲突的环哥儿在说你坏话。都是他的错。你就是一个好人、善人、体面人、干净人。呸!你也不拿镜子照照你自己!你去府外问问你王大善人的名声?有几个服你的。” “啊…”客厅里的众人面面相觑额,随即发出一阵哗然声。邢夫人骂得太狠了,完全不是她平时的风格。这种连续的排比,气势磅礴的骂人方式,倒是让大家不约而同的想起一个今天不在场人:贾环贾三爷。 薛姨妈一口茶差点喷出来。这…风格哟! 平儿、丰儿等几人目瞪口呆。敢情都想错了啊。大错特错!贾环今天的“枪手”不是赵姨娘,而是邢夫人。这从何说起啊? 更关键的是,贾环不是要息事宁人,而是要往大了闹。 “好!骂的好!”赵姨娘在心底叫好。怪不得环哥儿让她今天来,真是过瘾、解气。 王夫人脸色平静,看着她的妯娌邢夫人的眼色就越发的淡了。指桑骂槐呢! 王熙凤给邢夫人骂得满脸燥红,有点发紫,“我何曾有…”泪珠子滚滚落下来,“呜呜…”楚楚可怜。 贾母不悦的看着邢夫人,道:“有事说事。我还在呢,你骂你儿媳妇算什么?” 第五十一章 江湖技术谁更高 邢夫人起身微微向贾母行礼,这才对哭泣着的王熙凤说道:“凤姐儿,你如今也不要装样子!府里谁不知道你拿公中的月钱放印子钱,一年能有一千多两银子的生息。” 一年一千多两银子的额外收入啊!这话又是让客厅中的众人微微动容。 中国的事情,向来是“不患寡而患不均”。 这钱谁心里不眼红?老太太、太太这个级别的月钱一年也才240两。 邢夫人接着“开炮”,“你说环哥儿造谣害你。我就问你一句话,环哥儿和赵姨娘这个月的月钱你放了没有?” 众目注视。王熙凤只是哭,并不回答。 平儿心里一磕碜。哪里放了?8月份的月钱都没给呢。这是一个口实。 穿着淡雅衣衫的秀美少--妇李纨挨着王熙凤坐着的,她眼角的余光一瞥平儿的脸色,就明白了。心里摇头。再看看哭泣的王熙凤,知道她这是打定主意要“硬抗”。 袭人和鸳鸯两个心里各自揣测,明白王熙凤的打算。二奶奶是管家媳妇,老太太、太太能为几两银子的小事落她的脸面? 薛姨妈老神在在的坐着。她这个侄女是个人才。哭得真可怜! 邢夫人这边到底不是“原版”,比贾环差多了。要是那个哥儿现在在这里,估计凤姐儿连躲的余地都没有。 所有人都以为邢夫人只是从贾环那里借鉴了几句,后续乏力,再骂几句就要熄火,然后等着老太太出来收拾局面。 但邢夫人一看王熙凤的表情就知道给贾环说中,立时信心十足的质问道:“凤姐儿,我问你话呢?你连环哥儿这个月的月钱都没放,还大言不惭的在这里反诬环哥儿怀恨在心? 我说你‘颠倒黑白’还真是冤枉你了。你这是什么?表里不一,两面三刀;口蜜腹剑,蛇蝎心肠。你这个人品性不行!” 图穷匕见! “嚯…”众人都是震惊的看着邢夫人。邢夫人今天吃药了啊!这么生猛,竟然攻击王熙凤的人品。 一旦,王熙凤给打上一个蛇蝎心肠的标签,她的名声就臭了。绕了半步,原来杀手锏在这里。 这种“先把对方的名声搞臭,再来论事情对错”的手法很高明。但邢夫人绝对是不会的。她有这份心思,怎么可能多年来在贾府里被王夫人压着? 不少人心里在想一个人的名字:贾环! 正在哭的王熙凤这时也不哭了。她要再不为自己辩驳,帽子就带上了。王熙凤红肿着漂亮的丹凤眼,呜咽的说道:“太太这么说,我也是没脸活了。我一个人管着府里大小事,每天处理两三百件。压环哥儿的月钱一次就够了,还能天天盯着他不成?” “你怎么犯不着?还有什么龌蹉事你做不出来?”赵姨娘就想要跳出来说话,她可不是怯场的人。但总算还记得贾环的叮嘱,到嘴的话又咽回去。 这话说的!李纨心里是不信的。她可是知道王熙凤让厨房拿馊掉的饭菜给贾环。 鸳鸯、袭人心里都叹口气,还以为是要“龙争虎斗”,没想到二奶奶已经被逼得服软,快要认输。贾环真是个厉害的。她们得说个“服”字。 … … 但就在这时,薛姨妈笑着打圆场,说道:“兴许是下面的人搞出的差错。看凤姐儿可怜的。快擦擦脸,坐下来。平儿,快去给你们奶奶端水进来。” 这是要甩锅! 众人顿时都明白。这话也就薛姨妈这个身份地位能说。邢夫人和王熙凤是婆媳关系。王夫人一般是不方便说话。而贾母现在在表面上要保持“裁判”的架势。鸳鸯倒是看的明白,但她一个大丫鬟那够资格和邢夫人辩论? 薛姨妈其实也是看明白贾母和王夫人其实都不可想“严惩”王熙凤但又要给贾府上上下下一个交待的心思,这才开口说话。 都是出来“混”的,谁没两把刷子? 平儿出去端水。这锅肯定不是她背。薛姨妈早在话里点明了。平儿在贾府里上上下下的口碑相当好。 王熙凤身边的来旺媳妇小眼睛转着,心里一阵发苦。这口大黑锅只能是她背。谁都知道她前段时间在厨房里刁难贾环屋里大丫鬟晴雯的事情。 来旺媳妇走前两步到客厅中央,跪在地上给贾母磕头,“老太太,太太,我们奶奶早吩咐把月钱放下去了。是我财迷心窍,私吞了姨奶奶和环哥儿的月钱。我有错。请老太太、太太责罚。” 这话是相当假的。来旺媳妇是王熙凤的陪房。她是从金陵王家跟着王熙凤过来的。是心腹中的心腹。即便事情是她做的,难道她会理解错王熙凤的意思? 但此刻,贾府的掌权者们只是需要一个背锅的人选而已。贾母看向邢夫人。 邢夫人却是有点傻眼。贾环派晴雯给她口述的预案中可没有如何应对王熙凤“甩锅”这一条。哼哼哧哧的想了半天,决定不理这一点,先把利益捞足,不能白辛苦一场,说:“ 老太太,不管是不是凤姐儿做的,她放印子钱的事情确凿无疑。老太太只要派人去凤姐儿房里去看看就能找到印子钱的借票。闹这么一遭,我看凤姐儿自此也不要在管府里的事了。” 贾母脸色阴沉着,差点气得想要大骂:贾府背个放印子钱为富不仁的名声,你能有什么好处? 邢夫人这话是相当失水准的。众人都是不以为然。这怕才是她的真实水平吧?王熙凤的家能随便抄?这简直是笑话。 王夫人手握着檀珠,淡淡的道:“凤姐儿管家管的井井有条。大太太的意思是谁来管?” 邢夫人道:“我的意思是让王善保家的来管。”王善保家的是邢夫人的陪房。 站在迎春身后的司琪就见她姥姥王善保家的笑的老脸开花。心里鄙夷。做梦呢! 贾宝玉和几个姑娘们都是在小心翼翼的喝茶,尽量不在这种场合发出声音,以免引起注意。但她们谁都知道,今天这次争论的背后有贾环的影子。 他已经超越了少爷、姑娘们这个等级。 王夫人很直白的拒绝道:“她不行!” 话音一落,王善保家的脸上笑容就僵住,青一块,紫一块。尴尬至极。客厅里不少人心里笑道:活该。就你这样的,还想管事? 邢夫人就想要说话,突然间发现她似乎说话没有什么力量了。 如果贾环此时在这里,肯定要感叹邢夫人真是个“猪队友”。他给邢夫人传的话根本不是这样的。 他要剥夺王熙凤在贾府里的管事权。但推荐的是贾琏和王熙凤认的“干女儿”,现任荣国府的实权内管家:林之孝家的。这两人的组合才是贾府各方可能认可的人选。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什么意思:贾琏和王熙凤是一家人。但,贾琏和王熙凤又分别是两个人。他们对王夫人的忠心程度是不同的。 然而,邢夫人自作主张,很贪婪的想要将她的陪房王善保家的推上去。这个人选,连司琪一个丫鬟都知道不可能通过。 邢夫人意识到不对,立即改口,说道:“那让琏哥儿来管,让林之孝家的协助。” 但此时形势已经变化,王夫人已经不需要让步,强硬的道:“琏哥儿一个爷们,怎么管后宅的事情?”说着,不理邢夫人,对贾母道:“老太太,印子钱的事情子虚乌有。但要让凤姐儿避嫌。府里的谣言自然没了。以后放月钱的事情让林之孝家的来管。其余照旧。” 贾母点头,言简意赅,带着不可置疑的意志,“好。” 这回轮到邢夫人目瞪口呆。王夫人三下五除二就将她的意见拒绝,然后将事情定下来,她一根毛的好处都没捞到。这剧本不对啊! 邢夫人很难搞明白:有些话,要在占据优势的时候第一时间说出来。第二次提条件,就没有丝毫的用处。 客厅里的众人都感觉今天的事情有点“虎头蛇尾”。二奶奶的权柄根本没有多大的损失。林之孝家的是她认的干女儿,说句话,能不听?当然,每年一千两银子的利息钱肯定是损失了。 … … 大事说完,剩下的就是处理正跪着的来旺媳妇。都知道她在给王熙凤背锅,但处罚免不了。客厅里的气氛慢慢的松下来,一个巨大的风暴就这样缓缓的消散。 重新洗过脸的王熙凤坐在椅子上,凤眼红唇,自有一个娇艳少-妇哭后的妩媚,梨花带雨一般。心里暗暗的松口气。 觉得“虎头蛇尾”的人,那都是旁观者的想法。她现在的感受是劫后余生。她很清楚背后给邢夫人出主意的是贾环。今天要是贾环在场,她估计就得乖乖回家做个“贤妻良母”。但邢夫人到底是不行,太贪心了些。 平儿也暗自松口气,她手心里捏了一把汗。放印子钱的借票连夜就转移出府。但大太太要是盯着奶奶的名声不放,问题还是很大。特别是她们在对待环哥儿的事情上非常理亏! 当近乎所有人以为今天的事情就要结束时,就在这时,一个人影蓦的从客厅旁蹿到中间来,动作敏捷,跪下来,高声道:“求老太太、太太给我做主。来旺媳妇说府里库房中有宫里贡品的胭脂,诈骗了我20两银子不还。求老太太、太太给我做主。” 众人定眼看去,竟然是赵姨娘。 赵姨娘结结实实的给贾母磕了三个头,“嘭嘭嘭”,哭泣道:“求老太太给我做主啊!” 她到底是演技不行,没有王熙凤那样说哭就哭的本事。没有眼泪,有点像“干嚎”。 挺滑稽的! 几个有体面的婆子都轻笑出声。赵姨娘在贾府里可没什么地位。 但刚刚感觉“劫后余生”的王熙凤脸色却猛然的一变。要糟了! 第五十二章 斩断一臂 王熙凤刚刚劫后余生,从贾环设的局中挣脱出来。 她的损失并不算大。只是被剥夺了在府里放月钱的权力。这会削弱她在贾府里的权威。不能管月钱的管家媳妇,权威当然要弱一些。 但,她相信林之孝家的是个明白人,会配合她。 这样,她在贾府的管理权力并没有多少削弱。只是没了一年一千多两银子的印子钱利息。这让她有些肉疼。 然而,赵姨娘的哭诉很有可能会斩断她一条臂膀:来旺媳妇。 陪房,是各主子心腹中的心腹,拥有不可替代的地位,忠诚度都是满值。看王夫人,邢夫人派王善保家的要搜检大观园时,她派的就是陪房周瑞家的跟着。无他,自己人。 来旺媳妇对王熙凤来说,也是如此。 现在来旺媳妇有可能被贾母重惩。 王熙凤天天骂赵姨娘“奴几辈的”。赵姨娘的身份就是贾府的家生子,世代为奴。她是怎么成为贾政的姨娘的?贾政可是贾母最喜欢的小儿子。 纵然赵姨娘生得漂亮,但若没有贾府长辈的允许,她怕是连贾政的边都难得摸到,更别说生儿育女。 真相只有一个:她是贾母做主“赏赐”给贾政的。 众所周知,贾母不喜欢不着调的赵姨娘。但,赵姨娘的的确确,是理论上贾母的“自己人”。 她现在是哭着找贾母做主!理由正当。 赵姨娘在贾府里的地位并不高。书中有描写,贾政叫贾宝玉过去训斥,还是赵姨娘给打得门帘,做的是丫鬟的活。她天天在王夫人面前一样,也是做丫鬟的活。但她也算是贾府里的半个主子。她自己都说:“她是没脸的主子”。 那来旺媳妇是什么身份。妥妥的奴才身份。 那么,在贾母这种“看重规矩”的人眼里来说,来旺媳妇欺负赵姨娘,这是什么性质的行为呢? 奴大欺主。 赵姨娘一个月的月钱就2两,给来旺媳妇诈骗了20两!足足十个月的工资。 王熙凤此时又怎么能不把心提到嗓子眼呢? … … 但这其实并非贾环让赵姨娘来“对付”来旺媳妇的原因。他从来不把胜负压在“规矩”上。 所谓的规矩,在现代社会叫法律。很多人很天真的认为,法律可以决定事情的结果。但法律有用,还要警察干什么? 规矩,在贾府里面,就叫封建礼法。 贾环不会天真的认为来旺媳妇来个“以下犯上”,犯规了,贾母就要发飙。这种认识太幼稚。 起决定因素的是贾母对来旺媳妇看法和贾母的想法。 而这一点,贾环是有把握的。 … … 贾母看着跪在地上的赵姨娘,心里对她一点都不同情。竟然给来旺媳妇骗了20两银子。这么个岁数的人了,一点心计都没有。 贾母再看尖嘴猴腮,一脸沮丧的来旺媳妇,心里就有些厌恶。本来看着是个忠仆,现在看也是狡诈的。 她虽宠着凤姐儿,要也要凤姐儿明白:印子钱不能放,损坏贾府清誉的事不能做。 贾母就看了王夫人一眼。王夫人是正室,对赵姨娘这种最低等级的妾室拥有生杀夺予的权力。 王夫人表情淡淡的,道:“赵姨娘,你先起来吧!”她心里有点不痛快。赵姨娘竟然在最后高喊“求老太太做主!”把“太太”两个字给省掉。岂有此理! 赵姨娘就依言起来,低眉顺眼的站着。贾环早叮嘱她,戏演完了就听人吩咐,不要再多说一句话。 王夫人看来旺媳妇不怎么顺眼。她做事情的“格调”比王熙凤要高得多。裁决道:“来旺媳妇赔40两银子给赵姨娘。把来旺媳妇拖出去打四十板子。要她记着这个教训。不准再犯贪财的毛病。” 王夫人说完,看向贾母。 王熙凤心里长长的松口气。太太到底是向着她的。看似罚得重,但40板子又不会将来旺媳妇打死。事后,她并没有损失。 贾母点头道:“处的很公正。就这样。打完了,把她撵出去。我最见不得不知道规矩的人。” 王夫人表情凝滞了下,但并没有多说,轻轻的点头。 来旺媳妇有点蒙,怎么处罚一下子变成这样?这时,两个健妇将“鬼嚎”着求饶的来旺媳妇拖出去,远远还听到她的声音,“不要啊,老太太,我不敢了,不敢了啊…,奶奶,救我。” 如果有后悔药,来旺媳妇肯定想吃一粒。早知道贾环有这样厉害的手段,她惦记赵姨娘那20两银子干什么? 正在站在客厅正中的赵姨娘脸上乐开了花。心里舒畅至极,仿佛喝醉酒般的飘然感油然而生。 让你们看姨奶奶的笑话! 刚才还在轻笑的几个体面婆子都收敛了笑容,再看赵姨娘时,眼色略有些敬畏。 来旺媳妇被拖走后,客厅里变得静悄悄的。 王夫人、薛姨妈、李纨、鸳鸯、袭人等人都明白,这是老太太对凤姐放印子钱的惩罚、警告。不许再有下次!但老太太说的这个“规矩”,是尊卑规矩,还是说不许诈骗的规矩,或者说是不准放银子钱的规矩,就要看各自的理解 邢夫人看到王熙凤吃瘪,心里很舒服,但不怎么满意。她今天白辛苦一场,什么好处都没捞到。 王熙凤瞪大着眼睛,左手握着平儿的手,心里像吃了莲子般苦涩难言。 到底是贾环棋高一着。也是怨来旺媳妇自己贪心。无缘无故的去黑赵姨娘的银子。 她在贾府里的一条臂膀被斩断了! … … 贾母正房里的一幕在当天下午就传遍整个贾府。放月钱的权利移交给府内颇有威望的内管家林之孝家的。这让贾府中的大小丫鬟们在私下里欢呼。 而随着贾母、王夫人等主子众口一辞的否认王熙凤放印子钱,贾府中关于王熙凤挪用、克扣公中月钱去放印子钱的传言开始平息。巨大的舆论风暴缓缓的平息下来,但它造成的冲击还在慢慢的发酵。 贾府东路,贾赦院正房中。下午的秋风吹过院落里长满枯黄树叶的树梢。 贾赦刚从外面交际回来。邢夫人给贾赦汇报今天上午在老太太房里的“争斗”。 贾赦坐在椅子上,眼神不善的盯着邢夫人。邢夫人早前向他提起过贾环派晴雯来传话合作的事情。他默许“合作”。但邢夫人显然没有带回来他想要的结果。 邢夫人说完,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贾赦的表情,推辞责任:“老爷,环老三说的根本没用。我说了,但二太太和老太太不同意。” 贾赦虽说昏暴好色,但涉及自身利益时还是有点头脑、见识,不满的哼一声,“谁让你要说让王善保家的管事?不自量力。” 邢夫人满脸燥红。她推王善保家的管事,其实就是想她自己来管事,捞银子。 贾赦道:“你以后还是叫他环哥儿吧!”说着拂袖而去。贾环确实去斗了,但他这边没把握好机会,真是气他了。 贾环出色的表现,更加坚定了他“利用”贾环当先锋的决心。 邢夫人讪讪的送着贾赦离开。 … … 来旺媳妇给打了40板子,屁-股打开了花,心情沮丧。入夜时分,叫了两个婆子抬着她来凤姐院,向凤姐讨主意。 她给老太太撵出贾府,这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已经是秋冬之交了。夜里天气寒凉,凤姐的屋中烧着炭盆,十分暖和。王熙凤端着钧窑茶碗,细细的品着茶,脸色在烛光的映照下,阴晴不定。 来旺媳妇干嚎着向凤姐哭诉了一番,正静静的等待她的决定。 凤姐叹口气道:“来旺家的,你什么时候贪墨赵姨娘20两银子的?我怎么不知道。” 来旺媳妇就有点傻眼。她确实没有报备。 凤姐道:“那40两银子,我给你出了。你先在府外当差吧。我也有用得到你的地方。日后我再想办法调你进府里。” 来旺媳妇懊丧的道:“是,奶奶。” 凤姐挥挥手,平儿出去叫了婆子进来,将来旺媳妇抬走。平儿回来,分明看见王熙凤神情疲倦,给王熙凤添了茶,关心的道:“奶奶,要不要早点睡。” 凤姐摇摇头,表情平静的对平儿道:“平儿,你去问问环老三,他想要怎么样?” 平儿一愣,这是什么话?突然间反应过来:奶奶这是怕了。很荒谬的事情:贾府里的管家奶奶,竟然要怕一个庶子。这…算是服软的话吧? 但她今天全场在场,却又能理解奶奶的心情。刚从危险中逃脱,还没喘口气,竟然让赵姨娘这样的小角色绊一跤,斩断了“臂膀”:将来旺媳妇驱逐出府。这种大起大落真的很令人抑郁、难受。 关键是,谁知道贾环还有没有后手? “奶奶,我这就去。”平儿心里叹口气,在寒夜中出门。 … … 贾环最近因为“操纵”贾府里的舆论,在书房的休息日时开讲射雕英雄传,导致他的课业有所滞后。他现在每天中午都在书房里吃饭、看书。 即便是今天,他也没有例外。 傍晚时分,刚回到他屋里就听到赵姨娘“哈哈”的得意笑声。贾环笑了笑。结果他中午时就听来传话的小厮说了。挑起门帘走进去。 晴雯、如意、赵姨娘、小鹊、小吉祥都在,正围着炭盆磕瓜子、说笑。 赵姨娘笑的很夸张,笑得很扬眉吐气! 第五十三章 拒绝和解 “哟,环哥儿回来了,快过来坐。”赵姨娘坐在榻椅上,眉开眼笑的向贾环招手。几个丫鬟齐齐的起身,娇笑着给贾环拿书包、端茶、倒水。 贾环将书包提给如意,坐在火盆边,喝着晴雯递来的“老君眉”热茶,见赵姨娘额头上有点红,笑道:“娘今天辛苦了。” 赵姨娘笑道:“磕三个头,就能把来旺媳妇赶出去,我赚大了。那个贱妇也有今天。哈哈!”赵姨娘又忍不住大笑。 贾环也笑起来。赵姨娘在贾府里压抑多年,难得有个释放的机会。 小鹊眨眨眼睛,笑着问道:“三爷,那我们以后的日子会好过了吗?”小吉祥和如意就眼巴巴的看着贾环。似乎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就是真理。她们三个丫鬟实在是过够了“苦日子”,在贾府里待遇差,受歧视,没地位。 贾环笑着点头,“当然。”嘴里安抚着几个丫鬟的情绪,心里却是轻轻的叹口气。 他是要“干掉”王熙凤的!这不是说在肉--体上消灭她,而是要剥夺她的管家权力,将她从他的敌人的名单里面划去。没有了管家权力的王熙凤哪有资格和他斗? 但,邢夫人这个猪队友,令他功亏一篑。幸好他之前在贾琏那里下了伏笔。不然,他又得面临王熙凤无休无止的“纠缠”。 他是一个讨厌宅斗的人。好在,通过赵姨娘帮忙,逆转,斩断了王熙凤一只臂膀。算是有所收获。对得起一场辛苦。 但贾环并不认为这个“血淋淋”的教训能够让王熙凤长点脑子,不要再来惹他。在人际关系中,如果成为敌人,基本上以后就是敌人。除非是有利益上的合作。 相逢一笑泯恩仇,这种逼格很高的事情,在现实中很难遇到。 贾环的话音刚落,小鹊、小吉祥、如意三个小姑娘就欢呼起来。晴雯抿着嘴笑,她来贾环屋里晚,没什么感受,“我去提晚饭。” 贾环吩咐道:“晴雯,要一点酒来,庆祝一下。”如意、小吉祥立即两个小姑娘馋眼的看着晴雯。要庆祝得多要些好吃的回来。 晴雯笑盈盈的点头,明眸嫣然。她心里也为三爷感到高兴。很明显,二奶奶给这么折腾一遭,还敢来惹三爷吗?不怕三爷继续这么来一回?而来旺媳妇被撵出贾府,当真是大快人心。前些时候天天骂她呢。 晴雯去提晚饭。赵姨娘喝着茶,好奇的问贾环,她心中还很有些地方想不明白。她好不容易当一回人生赢家,回味无穷,细节方面自然也要琢磨琢磨,日后也好在人前吹嘘。 “环哥儿,你怎么就确定我今天求老太太能够惩罚那个贱货。” 小鹊、小吉祥、如意都竖起耳朵。 贾环之前劝赵姨娘跟着王夫人“混”进去,只是教她怎么做,并没有说原因。没有结果,自然是然并卵。现在戏演成了,说说也无妨。就笑道:“这是一种推测…” 他在做商业预案时就习惯将所有的情况都罗列出来,然后每一种情况都准备几条处理办法。不一定是最有效的。可如果事情出了意外,能保证拿出应对措施来。 他是理工生,程序员出身,擅长的就是罗列各种case,然后在case中写代码执行。确保函数能在各种入口值传递进来时正常执行,不会溢出、死循环。 这就是准备工作。他能在职业生涯中爬到中层的管理职位,和这个习惯是分不开的。因为,他始终会在老板面前拿出办法来。不一定最好、最优,但能做事。 贾环这次教赵姨娘,也是如此。 其实,如果邢夫人识字,他就不会让晴雯去传口信,而是会给邢夫人一份完整的预案。文字记载的内容,传递的信息当然比口信更多。邢夫人也不至于在王熙凤“甩锅”之后不知道怎么做。 贾环给赵姨娘准备的方案,就是针对王熙凤甩锅的预案。贾环并不能料到薛姨妈回去,也不能料到薛姨妈会开口帮王熙凤。他只是把他自己的事情:准备工作做到极致。 凤姐为了保住名声,甩锅绝对是她的必选答案之一。排序在前三位中。 那背锅的角色可能是平儿、丰儿、来旺媳妇等。来旺媳妇在厨房里骂晴雯,贾府里不知道多少人知道。她背锅的概率很高。 如果是来旺媳妇背锅,赵姨娘就可以启动报仇计划。 “来旺媳妇背锅之后,她在老太太,太太心中就属于需要被惩罚的对象。娘你再抖点猛料出来,再进一步消减她的印象分。领导对你印象不好。这问题就很大了。” “有个流传很广的段子。这么说的: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你不行,你就不行,行也不行。” 贾环充满着现代化气息的语言,赵姨娘和三个小姑娘听很新奇,又不大懂。但并不奇怪。贾环口中经常冒出这样的词语来。 贾环给她们解释一番,这时晴雯也回来。将饭摆开:碗碟罗列,美酒佳肴,香气飘溢。众人纷纷动筷。 抿了口鸡汤,贾环笑着继续道:“我是觉得,老太太肯定要给来旺媳妇重惩。她作为府里的大家长,放印子钱这种事,知道了,绝对不能容忍。至于怎么惩罚我就不知道。” “所以,我让娘在最后一句时,只喊请‘老太太’做主。刺激下太太,上个双保险。” 王夫人这种看似宠辱不惊的人,内心越是骄傲。赵姨娘这种小角色,竟然不要她做主,这势必会刺激到她内心的骄傲。这种不满的宣泄口显然会是来旺媳妇。 但就结果来看,贾母还是有几分为贾府的公心。这毕竟是她的地盘。而王夫人很冷静,她更看重她的个人利益。想也是,贾母死后,兄弟分家,到时候继承荣国府的可是贾赦、邢夫人。 贾环分析的很细致,赵姨娘却是听的一脸的迷糊,喝着酒,叹气道:“我这样的人,怎么就生了你这样一个厉害的儿子!” 最后一句话把贾环和几个丫鬟都给说的笑起来。这是自黑,还是自夸呢? 正笑着,就见平儿从从门外进来,穿着一身水蓝色的绸缎褂子,容貌清俊,她年纪和鸳鸯等相仿。平儿的表情有一点复杂,笑的有些勉强,“姨奶奶和三爷在吃饭呢。” 贾环对平儿还是很尊敬的,这是个心地善良的姑娘。上回“才子佳人话本”事件还得亏她先透了口风。无奈大家如今的阵营不同。贾环站起身,微笑道:“平儿姑娘,可是二嫂子找我有事?” 平儿点点头,看看正在吃饭的赵姨娘等人。 晴雯、如意几个丫鬟就自觉的站起来。贾环笑着摆摆手,“你们吃你们的。我们出去说。”就和平儿走到了屋外的屋檐边。 此时,月影横斜,一抹淡淡的月光落在台阶上。秋风吹过。 平儿心里微微一叹,这也是个体贴下人的性情,晴雯她们几个好福气,说道:“三爷,我们奶奶让我来问你:你想要怎么样?” 这话说的,简直是颠倒黑白!贾环哑然失笑,反问道:“其实,我倒蛮想问问二嫂子想怎么样?是我先惹她了吗?” 平儿顿时哑口无言,心里有些惭愧。她到底不是那种是非不分的人。在对待贾环上,确实是凤姐理亏。只是她的立场还得要站在凤姐这边。 贾环不为己甚,他读红楼时,很欣赏平儿,现在也很尊重她。笑了下,道:“你去回二嫂子: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他怎么可能在现在与王熙凤“和谈”? 很多人总是设想在最后胜利时让敌人跪在地上唱征服,好爽。其余的时候应该隐忍。但这多半实现不了。该表达自己的情绪,一定不要吝啬。 平儿无奈的苦笑。念诗啊!她哪听得懂?这大概又是在赤-裸-裸的嘲笑奶奶不识字。 她只得到一个大致模糊的“拒绝和解”的信息。但从贾环铿锵有力的声音中听得出他继续“追击”的决心,就劝道:“三爷,这何苦呢。都退一步,就此罢手吧。奶奶吃了今天这样的大亏,肯定不会再和三爷为难了。” 贾环摇摇头,认真的道:“平儿姑娘,以斗争求团结则团结存,以团结求团结则团结亡。我愿意和二嫂子和平共处。但是这个前提,是我和她的实力在同一水平线上,达成均衡。仅仅是凭口说,我不信,你不信,二嫂子也不信。” 平儿又给贾环说的无言以对。她感觉她面对根本不是什么8岁的小孩,而是一个洞察世情的成年人。 平儿想了想,道:“三爷,那我去给我们奶奶回话了。我…我是真不希望你们继续闹僵。” 贾环笑了笑,没说话,目送平儿远去。 王熙凤不会再有机会和他继续斗下去的!她想太多了。 … … 贾环倒不是故意用主席的诗作答,用意嘲讽王熙凤不识字。他没那么无聊。 他的想法是:我说了我的想法,听不听懂那是你的问题。至于,揣摩我的想法,那是你的事情。 王熙凤听了平儿带回来的答案,是怎么想的无从得知。第二天听说是二奶奶昨晚摔碎了几个名贵的茶杯、花瓶。 贾环对这样的传闻只是笑笑,照常上学。他在贾府里从银子买来的伙食待遇全面恢复。对赵姨娘的孝敬也恢复正常。 他在贾府里艰难、窘迫的处境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第五十四章 第二次见面 农历十月初已是入冬时节。一场小雨落在轩峻壮丽的园林院落中,带来微寒的凉意。 王熙凤给剥夺了管月钱的权力,但她依旧是贾府的管事奶奶,大权在握。贾府最近并无多大的变化。众多丫鬟、婆子们都在小小的期待着十月二十日这一天的月钱。 屋檐边雨滴点落在青石台阶上。一身朴实蓝色绸衫的荣国府内管家林之孝家的带着两个小丫鬟到东跨院求见王夫人。 金钏儿给通传了一声,就退了出来,在偏厅的暖阁里和彩霞、彩云、玉钏儿说话。王夫人房中就剩下王夫人、周瑞家的、林之孝家的。 “太太,我已经核实,银库中月钱并无亏空部分。我来回太太:上个月钱各房里短了的一吊钱要不要补上?” 王夫人一副无可无不可的神情喝着茶。心里明白:王熙凤已经将挪用放印子钱的部分补上。但同时,凤姐儿也骗了她一回,竟然说是外头爷们商议的:姨娘们每位的丫头分例减半。(详见原著第三回) 林之孝家的恭敬的、耐心的等候着王夫人的指示。 好一会,王夫人才淡淡的说道:“不用了。这个月的月钱找个名头足额发放。” “是,太太。” 林之孝家的离开后,王夫人问身边周瑞家的,“可查明白了?” 周瑞家的心里还在暗叹:林之孝家的这算是告状吧?她还是二奶奶的干女儿呢!这年头,人心呐….。突然听到王夫人问,忙笑道:“查明白了。环哥儿在他屋里讲一个射雕的故事,很多小丫鬟都去听,还有些婆子也去了。不知道怎么的,流言就传起来。” 王夫人点点头,吩咐道:“去给环哥儿传话,让他下学后来我这里一趟。” 周瑞家的忙答应了,出去安排人去通知贾环。今天是十月初三,贾环还在书房上学。听说近日里他中午都在书房中苦读。这哥儿是个厉害的。 … … 贾环在下午5点许从书房里放学出来,在书房院子的门口将钱槐买来的甜食小吃分给贾琮、贾兰。贾兰担心回去给她娘问,只吃不拿,他平时也吃得到,并不馋,小大人似的慢慢吃。倒是贾琮作为贾赦的庶子,很难吃到这些。 “环哥,琏二哥过两天要回来了。”贾琮吃着甜食,主动向贾环爆料。 贾环嫌“三哥”不好听,很容易让他想起印度阿三,早让贾琮改口。笑着将手里剩下油纸包的甜食给贾琮,“琮哥儿,你平时直管玩你的,不要想这些。” 他不过8岁,贾琮才多大?他并不希望这个真心和他亲近的弟弟卷入那些勾心斗角的事情。 贾琮“哦”了一声。 说了一会话,三人在门口分别,贾环、贾兰一起进了二门内。 贾兰梳着总角发髻,穿着一身暗青色的锦服,很粉嫩的小正太。回头看看没有跟着的长随,悄然的舒一口气,敬佩的道:“三叔,你那射雕的故事真精彩。我听素云姐姐讲完,还觉得不过瘾。我娘都夸你写得好。说开篇那首满江红,有男儿慷慨壮烈、金戈铁马之气,可惜只有上半阙。” 虽说有李纨的严令,但他还是喜欢跟三叔一起玩。 一首词分上下半阙。贾环开篇说射雕,只吟诵了半首岳飞的满江红。但凡故事书,或者话本,都要开篇来一首诗词,不管是原创还是借鉴,都是用来提升故事逼格的。 君不见,四大名著的三国演义,开篇就是明朝三大才子杨慎的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 贾环微笑道:“是岳武穆的词,大嫂要看下半阙,姑娘们那里都有。”李纨的文学素养还是很高的。探春、惜春、黛玉早打发人来向她要了这下半首词。 贾兰笑了笑,他哪敢给他娘说啊! … … 贾环和贾兰在东跨院门口道别,进了王夫人的正房。恰巧薛姨妈和薛宝钗正在屋里陪王夫人说话。 贾环郁闷的给王夫人磕头请安。他不给人磕头的想法,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实现。 王夫人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的道:“环哥儿,我听说你在你屋里给丫鬟们讲你新写的话本。” 贾环知道这是“秋后算账”。王夫人之前说,不许他再写话本,他也答应了。但他早有应对之策,说道:“回母亲,是之前写好的话本。上回父亲将开头收了去。最近课业繁忙,我闲暇放松。先生说,文武之道,一张一弛。” 他料定贾政和王夫人是相敬如“冰”。王夫人不可能去向贾政求证。 整部红楼,竟然没有贾政和王夫人的生活细节描写,却有贾政和赵姨娘的细节。这预示着什么,可想而知。 王夫人不置可否,淡淡的道:“以后不许再这样。大家公子,学人讲故事成什么了。” 她要把漏洞堵上。不能再有下次。 贾环也没有再用故事发动舆论的想法。王熙凤已经是过去式。至于王夫人,用这样的办法是扳不倒她。就道:“是,母亲。” 王夫人见贾环答应的痛快,心里稍微舒畅了些,说:“这是你薛姨妈、宝姐姐。还不快来见过。” 这是贾环如今在贾府里的地位。如果他还是那个小透明的庶子,王夫人此刻就要将他打发下去。而不会将他介绍给薛姨妈和薛宝钗认识。 贾环早看到薛姨妈、薛宝钗。之前在贾母的偏厅里也照过面。但这才是第一次正式见面。便向薛姨妈、薛宝钗见礼,“贾环见过薛姨妈,宝姐姐!” 薛姨妈是王夫人的妹妹,年纪略显年轻,古时贵妇装扮。笑的和气。让身后的香菱给贾环拿了两个金裸子,笑着道:“环哥儿是个有出息的。这给你拿去顽。” 薛宝钗起身给贾环回了一个万福,大家闺秀般微笑着道:“见过环兄弟。”礼数平等。 小雨绵绵,正是黄昏。薛宝钗穿着一袭素雅的白底淡水粉色长衫,梳着刘海,容貌精致绝美,肌肤白皙,气质娴雅淡然。端得是一个好女孩。 贾环心里对比了下87版红楼的薛宝钗。电视里面的宝钗,气质冠绝,极为出众。后面的红楼梦版本再无可与之相比者。但,比此时的宝钗,在容貌上还要逊色三分。评分:90分偏上。 闲话几句。贾环就打算告退。宝钗虽美,却还没到她人生最美的时刻。他对薛宝钗是远观似的欣赏,并没有强烈的亲近之意。她是个冷美人。 这时,薛宝钗娴雅的轻声道:“我有个疑问正好要问环兄弟。环兄弟那个射雕的小说是怎么想出来的呢?” 她十分好奇。这样的小说,没有一定的生活阅历,根本就写不出来,这不是光凭想象力、大量阅读就可以的。还有婴宁、倩女幽魂等故事。 薛宝钗一双美丽的杏眼落在贾环脸上。漆黑的眼眸如同宝石般明亮,白皙丰盈的俏脸在烛光下熠熠生辉,人比花艳。 贾环差点就失神,心里赞一声,说道:“我往日喜欢在京城里到处玩耍,听城墙脚,城隍庙的一些人讲过故事,胡乱编的。” 王夫人摇着头喝茶。 薛姨妈显然是知道射雕的内容,点评道:“立意是好的。忠君报国。就是打打杀杀终究不是我们这样人家的气派。” 闲话了几句,薛姨妈邀请贾环有空暇到梨香院去玩,贾环就告辞着离开。 他没想到他和宝钗的第二次见面,竟然会是在今天这样突然的情况下。 薛宝钗的颜值无疑是极高的,品性、气质都是一流。在二十一世纪,妥妥的女神一流的人物。“纵是无情也动人”是对她的美丽的褒奖。但他只是想欣赏她的美丽、才情。并没有追求、爱慕她的想法。 不勇敢的男生不可爱,不可爱的女生太勇敢。 … … “诶…!” 贾环正走神,就听得耳边响起几声清脆的娇笑。回过神,却是金钏儿、彩云,彩霞在暖阁门口笑。正在他眼前挥手、拦着他的是彩霞。手里拿着他的书包。 彩霞穿着菱白色的掐牙背心,抿着嘴,白皙的鹅蛋脸上浅露着妩媚温柔的笑容,将书包递给贾环,“三爷,你的书包都不要了啊?” 贾环就笑,“彩霞,谢了。”前些时候,他给彩霞送了几样吃的,玩的,当做谢意。 其实给女孩子送礼物,最好是手镯,金钗之类的首饰。但这些东西彩霞要是用起来,保不准会给王夫人发现,还要提防着她的那些姐妹们。另外,他也不想彩霞误会。 不过,即便只是玩耍的小玩意和吃的东西,貌似也给彩霞和金钏儿等人误会。 彩霞轻笑道:“这谢什么。” 金钏儿笑着推彩霞一把,“快说呢。再不说,人家魂儿都给宝姑娘勾走。” 彩霞性格老实,当真就低头小声道:“三爷,我嘴上才擦的胭脂,你吃吗?”说完娇羞的满脸通红。 我去! 贾环足足愣了几秒。这是诱-惑吧? 贾宝玉很喜欢吃丫鬟的胭脂。说白了就是看那个丫鬟顺眼就要吻人家。他连鸳鸯都想亲几口。还叫个好名字:爱红的毛病。搁在现代,骂一句“色-情-狂”,断然没有问题。 当然,贾宝玉和贾家的“大仲马”贾珍比,那是小巫见大巫。 “咯咯…”金钏儿、彩云两个掩嘴娇笑,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贾环笑着摇头,彩霞这明显是两人捉弄了。吃胭脂这阵事,就算真做,得找个没人的地方啊。情犊初开的小姑娘哟。 贾环不想彩霞在她的朋友面前没面子,说道:“彩霞,下次吧。” 彩霞这时也反应过来,羞得飞快的逃回到暖阁里。金钏儿和彩云哄笑。 看着乐不可吱的两个小姑娘,贾环心情也好起来,想起他初中时那青春飞扬的年纪,撑开油纸伞,走进夜色中。 第五十五章 兴师问罪 入冬的小雨缠绵不休,带着阵阵寒冷的冬意。 由南而北,从金陵坐船,由京杭大运河至通州的贾琏等人感觉尤甚。南方冬天的冷是入骨绵绵的湿冷,北方冬天的冷是凛冽如刀的干冷。 众人在通州住了一晚,十几辆马车从通州起行,直抵崇文门外大街贾府的仓库。这一带是京城的物资集散地,源源不断的南北货物在这里汇集分发。 安排妥当后,贾琏带着管事周瑞、心腹旺儿、昭儿、兴儿由天下第一税关之称的崇文门入内城。 京城在大格局上分为宫城、内城、外城,建筑物大约以同心圆的格局营建。再以中轴线被分成了两个县,西半部是宛平县,东半部属于大兴县。 贾府所在的四时坊位于内城,西半部,属于宛平县。贾琏一行抵达贾府角门时,恰好是下午申时。 琏二爷回府的消息在极短的时间内传遍贾府。 众人之所以如此敏感,是因为琏二奶奶给贾三爷设局“欺负”,差点权柄尽失。而琏二爷和二奶奶夫妻一体,岂能会没有表示? 十月八日傍晚,贾琏派美妾平儿到贾环住处下帖子,约定十月十二日中午在醉仙楼见面喝酒。 … … 十月十二日正好是书房的休息日。贾环提前给王夫人禀告了一声,征得了同意,换了衣衫,带着赵国基、钱槐,步行前往崇文门大街上的醉仙楼。 京师数百万人口,崇文门大街更是京城是有数的繁华之地。三人从四时坊出来,往崇文门大街而去。一路上市面繁华,人流如织。 赵国基担忧的道:“环哥儿,琏二爷怕是要找你的麻烦。我的事就不要说了。” 来旺奉了二奶奶的命令,将他从蜂窝煤手工作坊开除。他现在重新跟在贾环身边当长随。贾环给他说过,等琏二爷回来,就再说说这件事。 钱槐不以为然的道:“大伯,琏二爷还不如琏二奶奶呢。以三爷的本事你怕什么?保管让你继续回去当作坊的管事。” 这马屁拍的! 贾环笑了笑。他既然敢赴宴,当然还是有几分把握应对。 步行至位于崇文门大街的醉仙楼。中午时分,三层楼高的酒楼,车水马龙。门口进出的都是非富即贵的人群。在知客的招呼下,进了酒楼,一股清幽之气扑面而来。假山、园林与丝竹之声浑然一体。 醉仙楼是京城里知名的酒楼,文化氛围很浓厚。在酒宴时,提供歌舞、琴箫表演。还会不定时的有翰林、名士在此举办文会。 贾琏在二楼订了包厢,心腹小厮昭儿守在楼下,带着贾环三人到二楼“酒”字包厢处。 醉仙楼二楼的包厢是用杜甫《饮中八仙歌》中写李白的四句诗中的字来命名。诗曰:“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 贾环推开门走进去。 赵国基的心陡然提起来。钱槐一个半大小子懂什么?爷们的地位和奶奶的地位不同,要更高。 … … 贾府西路,距离凤姐院不远的抱厦厅内,王熙凤正准备离开议事厅回家吃午饭并午休。平儿、丰儿两人在收拾着案几上的牙牌、茶杯等物品。 王熙凤整理着自己的衣衫,嘴角忽而掠过一丝笑意,说道:“该到了吧?”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平儿却是听得懂了。心里幽幽的叹口气。还真给贾环说中。还要斗。只是奶奶到底是很忌惮贾环,这次是让二爷出面。 二爷要教训贾环,手段就很多了。甚至于将环哥儿打一顿,都是可以的。府里本来就是讲究:兄长教训弟弟的规矩。看贾琮就怕二爷怕得厉害。 平儿收拾心情,答道:“应该开始了。” “回吧!”王熙凤的丹凤眼中就闪过一丝得意。她可是和丈夫都说好的。 … … 贾环推开门。 包厢布置的优雅,一名清倌正在屏风下弹琴。正中的酒桌上,贾琏正在独自饮茶。他一身白蓝相间的锦袍,唇红齿白,很英俊的公子哥儿。 贾琏见贾环进来,脸色淡然,道:“环哥儿来了,坐吧。”说着,吩咐酒楼上酒菜。 他刚从外面回家就听凤姐儿恼怒的说她被人欺负了,断了一年一千多两银子的财路,要他帮忙出口气。 一听才知道是贾环。凤姐儿说说不过他,小手段又弄不过他。更兼得他和大太太(邢夫人)有默契,设了一个局,又将凤姐儿当众骂哭,差点权柄尽失。 当真是好本事啊!真当他琏二爷是摆设吗?原本凤姐儿被贾环气得吐血,他就要找贾环说道说道。只是他事情忙,要去金陵采办,前几日才回府。 贾琏的脸色将包厢内的气氛渲染的有些压抑。 贾环点点头,安静的坐到圆桌边。 跑堂将精美的菜肴一一送过来:四盘佳肴,一壶美酒。片刻见,包厢中香气四溢。 贾琏自己斟了一杯酒,喝了一口,冷笑道:“环哥儿,你倒是好本事啊。六月份把你二嫂子气得吐血,接着又挑唆大太太将她当众骂哭。你当我是摆设?” 说着,贾琏从怀里拿出一张100两的银票,压在桌面上,冷冷的道:“这是你在蜂窝煤作坊里两成干股的折价。咱们兄弟的情分就到此为止。我听说,你还打算针对你二嫂子。现在你给我一个交代。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巨大压力扑面而来。 贾环知道,如果贾琏要教训他,手段比王熙凤要多得多。王熙凤不过是贾府内管家的。除了吃住用度,能拿捏他的地方实在不多。而贾琏则不同,他手中握有贾府的人脉资源,要打压他不过是几句话的功夫。给贾琏盯着,他在贾府外赚银子,基本不可能。 但他今天并非没有准备。 贾环沉默了几秒,问道:“琏二哥知道二嫂子给我吃馊掉的饭菜吗?” 贾琏本来正冷厉的盯着贾环,听到这话,禁不住愣了下。凤姐儿没给他说这事。 贾环停顿了一会,再反问道:“六月份的事,二嫂子要给我扣一个写才子佳人话本的名声,琏二哥知道吗?” 贾琏微微沉吟起来。 贾环继续道:“八月份、九月份,二嫂子扣下了我和我娘屋里的月钱不发,琏二哥知道吗?” 贾琏盛气凌人的气势开始弱下来。以他的性子,干不出扣人月钱这种龌蹉事。凤姐儿确实做的过份了。 贾环长身而起,向贾琏拱手行礼,朗声道:“我尊重琏二哥维护二嫂子的心意。一个男人若连自己的妻子都保护不了,实在太窝囊。所以,这100两银票我收下,蜂窝煤作坊的合作就此中止。 琏二哥是个讲究人。换一般人,这100两银子我拿不到。琏二哥讲究,我也不能不讲究。这是关于蜂窝煤作坊‘日进斗金’的方案。请琏二哥收下。” 贾环说到“日进斗金”四个字,贾琏心里就一动。他怎么都不会和银子过不去。 贾琏心里这样想,从一开始就刻意营造的压力、气氛顿时消失在无形间。 贾环从袖袋里拿出用几张竹纸写成装订好的方案书,递给贾琏。这是他收到贾琏的帖子之后写就的计划书。作为一名曾经的大型企业中层管理人员,写一份可行的市场计划书轻而易举,手到擒来。 贾琏接过后并没有立即翻阅,而是看着贾环。他还等着贾环的最终答复,再做决定。 贾环重新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缓慢而坚定的道:“我现在在府里的状况还不错。二嫂子不要再来惹我。我们相安无事。二嫂子如果还想将我践踏在地上踩两脚,我必然会还击。” “哼!环哥儿,你是个带把的!”贾琏嘲讽道。他对贾环这个答案并不满意。他希望贾环去向凤姐儿道歉。但听了贾环三个问题,强迫贾环去道歉这种事他做不出来。 贾环笑了下,没说话,拿起酒杯喝酒。态度就这样。你琏二哥看着办! 贾环并不认为他对付王熙凤有错。诚然,贾琏给他的压力很大。但他不屑于在贾琏面前“求饶”,说几句:保证不再去惹王熙凤的话。 虽然,他确实没有再去对付王熙凤的计划。 一个人做事需要灵活变通,但有些原则要坚持。受点压力膝盖就发软,这样的人做不了大事! 贾琏看了贾环一会,见他始终从容的在喝酒、吃菜,冷哼一声,翻阅起贾环给的“日进斗金”方案书。 他心里还是不满贾环这个态度。对琏二爷没有应有的尊重,这是你一个8岁的小庶子应该有的态度吗? 但随着阅读计划书的深入,渐渐的,贾琏的脸色开始发生变化,心理也在发生变化。贾环的计划书写的并不长。主要涉及蜂窝煤手工作坊的:市场、扩建、管理、销售、成本控制、采购等。 蜂窝煤这样能够充分提高热能利用率的产品,天生就有着市场竞争优势。贾环描绘的宏图,是让贾琏将蜂窝煤从供应给贾府,扩大到供应给四王八公等勋贵的府上。这会带来多少利润? 一盏茶的功夫,贾琏就翻到最后一页,看到贾环列出的简易的财务报表,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一个冬季三个月,预期利润8千两银子。这是一年的利润啊,以后年年有。 贾琏抬头看向贾环,声音兴奋的微微有点地颤抖,“环哥儿,你确定?” 贾环淡然的点头,“确定。” 突然间,贾琏忽而觉得有点尴尬。这样“点石成金”的手段拿出来,贾环那2成的干股就值100两银子吗? 他自己都觉得说不过去。 但贾环这小不点公然“欺负”他的妻子,让他继续和贾环合作做生意,他可拉不下这个脸。 纠结啊! 贾琏心中翻腾着犹豫、困惑的情绪,都忘了他约贾环吃饭是来兴师问罪的。 第五十六章 新的敌人 贾琏纠结着:他琏二爷是个讲究人,不屑于白占人便宜。可如果给贾环三五百两银子收购这2成股权和方案,凤姐儿知道了,肯定要和他闹。着实令人头疼。 贾环怡然的品着美酒、佳肴。贾琏的反应不出他的意料。贾琏不可能对一年8千两利润的生意不感兴趣。 他要是有实力做,也不会将这单生意让给贾琏。他现在也是穷人一个。 但这单生意的关键不在于蜂窝煤的优势,而是在于贾府的人脉。把蜂窝煤推销到和贾府交好的勋贵府上需要人脉资源。所以贾琏能做,他一个8岁的小屁孩做不成。 本来没有和王熙凤闹翻的话,他在蜂窝煤手工作坊占2成干股,也可以分一杯羹。他是打算等贾府的蜂窝煤烧起来后再游说贾琏的。但现在自然是不提。 然而,贾环并非是要白白的送给贾琏一桩富贵。贾琏刚才还要兴师问罪,他得有多喜欢被虐,还巴巴的送上财富。 贾环有他的想法和打算。 见贾琏还在纠结着,贾环“善解人意”的道:“琏二哥无需纠结,自然是要以夫妻感情为重。琏二哥若是觉得过意不去,可以帮我安排下赵国基的工作。” 贾琏深深的看了贾环一眼,见他不似做伪,轻轻的叹口气,“环哥儿,你这个人还是不错的…,怎么就和凤姐儿看不对眼?行,二哥答应了。” 贾琏和贾环只是堂兄弟,还给着嫡庶之分,他心里肯定是维护王熙凤。 再者,贾琏人品不错。但不代表他不爱财。贾环都说了不要钱,他难道还要硬塞?他还没“老实”到这种程度。 更何况,在贾琏心中这其实是贾环的“买命钱”。有这笔银子的情分在,他不会再去追究贾环“欺负”王熙凤的事情。 “来,咱哥俩儿喝一杯。”贾琏举杯和贾环碰了一杯,爽朗的笑道:“环哥儿,今天的事就此揭过。记着你的承诺。你慢慢吃,二哥有事,先走一步。” 他现在坐下来和贾环一起吃饭喝酒,挺尴尬的。 贾环笑了笑,点点头,起身目送贾琏离开包厢,然后坐下来自斟自饮。 事情,果然如他所想! 他给贾琏的承诺是什么?概括起来,就是不惹事、不怕事! 但他那天对平儿是怎么说的呢?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这是要继续“追杀”王熙凤的想法。 这两个表态是相互矛盾的。看起来,他是屈服在贾琏的压力之下。虽然态度强硬,强调自卫反击权,但到底没有说要对王熙凤“赶尽杀绝”。 然而,真实的原因并非如此!贾琏太高看他自己了。竟然以为贾环想要“求和”而贿赂他。 再来梳理贾环的计划:邢夫人当了猪队友,贾环要干掉王熙凤,剥夺她管家的权力的谋划,实际上是失败了。但贾环依旧认为王熙凤不会再是他的对手。原因就在贾琏身上。 贾环要给王熙凤重新树立一个强大的敌人,她的丈夫:贾琏。很明显,贾琏要是搞外-遇、偷-情,王熙凤会优先找谁的麻烦?理所当然是贾琏。 如果凤姐儿不自量力,想要两面开战,贾环刚刚给贾琏承诺:你再来惹我,我就会回击! 单对单,王熙凤都不是贾环的对手,更何况加上贾琏?所以,贾环接下来其实根本就没有准备对付王熙凤的计划。届时,要对付“双线作战”的王熙凤,易如反掌。 那么,贾环是打算怎么将贾琏树立为王熙凤的敌人? 伏笔在贾环早早的就和贾琏合作蜂窝煤。贾环如此“欺负”凤姐,在夫妻感情和睦时,贾琏会不出头?那么,贾环就有机会将他的煤炭扩大生产的方案兜售给贾琏。 接下来,贾琏一年有8千多两银子的进账,王熙凤的印子钱利息1千多两还给贾环给弄掉。此消彼长。琏二爷房里,谁会更强势些?还是凤辣子吗?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更重要的一点,男人有钱就变坏! 更何况贾琏本身就是十分好色!看过红楼梦的人都知道。女儿巧姐出天花,按照习俗夫妻分房睡,贾琏偷“多姑娘”。王熙凤过生日,贾琏偷鲍二媳妇。后面又偷娶尤二姐(养二-奶)。 贾宝玉说他:惟知以淫乐悦己,并不知作养脂粉。宝二哥的话直白点说:贾琏只知道啪啪啪,自己爽,不懂情调。 贾环做的事情,不过是将贾琏内心的猛虎给释放出来。 王熙凤不会有机会再做贾环的敌人! 她,已经是过去式。 … … 贾琏坐车离开了醉仙楼返回家中。他早和王熙凤约好,处理完贾环就回去吃饭。当然,重点是让凤姐儿开心。 满心期盼着贾环去道歉认错的王熙凤在等待贾琏归来,她注定要失望。 贾环是没兴趣向她认错。王熙凤也没料到她此后再无力找贾环的麻烦。 十月已经入冬,贾琏谈成一家勋贵府上的供货协议,就能立即有银子进账。 凤姐将要面临的是一场全新的“战争”。名字叫做:保卫婚姻! … … 醉仙楼中,贾环在包厢中慢慢的品着美味佳肴,他难得出来一趟。弹琴的清倌不知道何时已经离开。十分清净。 突然隔壁包厢传来一阵喧哗的吵闹声。似乎是什么文人在聚会,在争论高低。 贾环笑着摇摇头,怡然自得的喝下最后一口玉泉酒,到底是8岁的身体,喝了2杯白酒,就感觉有点发飘。 贾环将身上带着的《射雕英雄传》拿出来丢在桌上,他等会还要去找四时坊仁和书店的老板吕承基卖书。预期50两银子。 卖书不赚钱,在报纸上连载武侠小说才赚钱。就像金庸办《明报》时一样。但贾环现在是没办法办报纸的。就他预估,在周朝办报纸至少要找到南书房行走,军机处大臣这个级别的人物做后台才行。 酒足饭饱后,贾环从二楼“酒”字号包厢里出来。饭钱贾琏已经付过。 赵国基和钱槐两人在偏厅里等着,忙迎过来。三人正要一起下楼离开,就在这时,突然传来一声惊喜的喊声:“贾兄,贾朋友,近日可好?” 贾环看过去,就见二楼走廊上穿着白色儒衫的林心远,惊喜的快步走过来,拱手一礼,热情的笑道:“贾兄,许久不见!” “林兄好!”贾环微笑着和林心远见礼,心里却是有点犯嘀咕。林老兄热情的有点过头了。他和林心远不过是一桩生意的交情,没有人生“四大铁”的共同经历。 林心远笑哈哈的邀请道:“贾兄,我和书院的同学在此聚会畅饮。以你的才华,当有一席之地。且跟我来。”说着,不由分说的拉着贾环,进了隔壁包间中。 赵国基和钱槐两人只能无奈的继续在酒楼等候。 宽敞的雅间中,十几名青年士子分三桌而坐,各自穿着襕衫。气氛热烈。正是贾环刚才听到热闹的包间。 正站着说话的是一名十七八岁的青年,浓眉大眼,神采飞扬,扬声道:“子曰:君子有三戒: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诸君以何破题?” 众士子七嘴八舌的议论着,说的八股文技艺。 贾环心里就有些奇怪,他以为林心远拉他来是挡枪的。但八股文他现在连门都没入。他的学习进度还在学《孟子》。拉他进来有什么用? 林心远带着贾环在左边一桌落座,给在座的四名士子拱手见礼,介绍道:“这位是在下的好友贾兄。也是个读书人。今日偶遇,特邀请他来此共饮。” 几名士子纷纷笑道:“既是林同学的好友,当可入座。先听刘国山高论。” 贾环8岁的年纪,面容稚嫩,安坐在酒桌边。听这十几位士子分别发表“高论”。慢慢的也听出些门道。 在座的学子,功名以刘国山为首,其余的还有三名过了府试的童生。余者都是县试、或者下场没有收获的学子。比如林心远这样的。年纪十六,还没有过县试。 刘国山是今科的秀才。他家资巨富,得中秀才后,一生富贵无忧。今天便是他请客,邀请闻道书院和白檀书院的二三好友来此聚会论文。 贾环正疑惑林心远拉他来撑场的用意时,刘国山朗声笑道:“诸位同学,想必之前都已经听说,今天各写诗一首,我择佳作在家中的书局刊行。” 贾环一听就明白了。敢情林心远是要他来帮忙写(抄)诗。心里颇有点无语。他和林心远还没熟到这份上吧? 这时一名青衫士子站起来道:“国山兄所言极是。不知林子明可有佳作与我等一观?” 林心远,字子明。闻言,不自信的道:“在下近日事情繁忙,暂无诗作…” 青衫士子立即翻脸,讥笑道:“林子明莫非看不起国山兄?不带诗作也来赴会。不知道你是忙着满身铜臭的商贾之事,还是忙着奉承五凤馆的名妓呢?” “哈哈。”众士子哄笑。 有人道:“五凤馆的五位花魁,我等但听闻却无缘一见。林同学倒是好福气。” “钱多罢了!” 林心远脸皮都紫涨。他曾经在同学面前炫耀逛过京城中的五凤馆,见过水仙姑娘。不曾想,现在成了众同学嘲讽的靶子。 刘国山脸色稍稍变化,看林心远的眼神有点异样。他是文会的发起人,林子明不带诗作而来,有点说不过去吧! 青衫士子道:“林子明你既然没有诗作,来此做什么?混饭吃么。我陈嘉运真是耻于与你这种锱铢必较的商人为伍!” “你…” 同桌的一名二十出头的士子打圆场道:“陈同学何必如此说。都是同窗。” 贾环知道同桌的这位士子叫乔如松。上科过了府试的童生。家产殷实,为人敦厚。 陈嘉运不敢得罪乔如松,拱手道:“与乔兄无关。我不过是一逞口舌之快,报昔日一箭之仇。齐襄公复九世之仇,春秋大之。在下不才,也学一学春秋古人。” 包间中众士子哄笑。有人笑道:“陈同学,是学君子还是学小人?” 乔如松见状,轻轻的叹口气。林心远往日得罪了不少人。 林心远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站起来道:“陈嘉运,你自负学问、诗才。好,我今天偶遇了一位朋友,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诗才。” 众人的目光纷纷落到了正在喝茶看热闹的贾环身上。 我去。贾环无语的皱眉。打个酱油都能有事?帮林心远应付下,他有心里准备。随便抄一首不出色的诗就行。他也不是冷面人的性格。 但林心远这样推他出去打擂台,不好吧? 第五十七章 强行装逼 贾环心里不满林心远的做法,给架在火堆上烤,但现在却是无法脱身。 宴会的主人秀才刘国山向贾环拱手,说道,“这位朋友请了,还未请教名讳。” 贾环客气的回礼,道:“在下贾环,在家中读书。与林兄是好友。今日偶至,多谢刘前辈款待。” 贾环这话说的很客气。刘国山笑道:“好说,好说。圣人说:朝闻道,夕死可矣。林子明既然说贾兄有大才,我等先品贾兄好诗,再借诗下酒,开怀畅饮。” 众多童生一起起哄道:“正该如此。”气氛热烈。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读书人。 这时,穿着青衫的陈嘉运冷笑一声,“结发童子,也敢言诗乎?千字文认全没有?”他算是听出来,能请的起塾师的人家,家境岂会差?贾环又和大商贾之子林心远交好,应该是一类人,家世累富。这让他尤其的不爽。 有书生笑道:“陈同学何必愤世嫉俗。初唐四杰骆宾王7岁做‘咏鹅’诗,今日焉知贾小友不能作诗?且听之。” 陈嘉运在同学里面愤世嫉俗是出了名的,最喜欢杜工部两句诗: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但凡家境优渥者,他必然不喜。 陈嘉运哂笑道:“骆宾王这一千年来还没出一个。明朝三大才子解缙、杨慎、徐渭,个个博古通今,才华绝伦,也没有见到有少年早发者。贾朋友若是要背诵李杜诗篇,就不要拿出来现眼了。” 又有人笑道:“不然,前朝奸臣严嵩九岁入县学、十岁得秀才功名。” 我靠。还能不能愉快的玩耍了!陈嘉运质问贾环的气势又被同学打断,气的脸皮涨红。 贾环也看出来,这位陈同学虽然中了童生,在今天聚会中也算佼佼者,但他的人缘并不好。 当然,贾环身边的这位富二代的林同学人缘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 陈嘉运拉仇恨的气势虽然被他的同学打断,但贾环给人鄙视心里还是不爽。他本来是个冷静的成年人,但此时刚喝了两杯玉泉酒,酒意涌上来,针锋相对的道:“ 这位陈朋友请了。在下虽然年幼。也听先生讲过,韩昌黎有言: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此而已。没有以年龄论学问的道理。” 说罢,吟诵道:“李杜诗篇万口传,至今已觉不新鲜。江山代有人才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包厢在静寂了几秒后,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 “好!” “好!” “好诗!” 刘国山道:“好气魄。正该如此。唐诗宋词已经写到极致,写到尽头。但江山代有人才出,各领风骚数百年。贾朋友高才,我不如他。” 乔如松轻轻的点头。贾环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大气魄,出口成章,真是难得。 刚才类比贾环与严嵩的士子叫许英朗,字文谦,这时笑道:“好诗。我等正要听贾朋友的佳作。取纸笔来。” 陈嘉运冷笑一声,盯着贾环。 贾环身边的林心远则是冷笑的盯着陈嘉运:看你还狂不狂? 贾环从侍女手中接过纸笔,在酒桌上提笔立就。旁边的乔如松念道:“观府中海棠偶感。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好诗!”在座的童生都是识货的。考秀才,要考试帖诗。押韵,对句,这都是基本功。谁肚子没有背熟《对类》,《韵诗训》,《训蒙骈句》,《笠翁对韵》?若非天子重文章,背唐诗宋词的也大有人在。 贾环将苏轼这首咏海棠拿出来自然是一片叫好声。一个“恐”字写尽赏花时的心情:那种狂放、洒脱、酒意酣然、以花为友、孤寂落寞等等情绪,不一而足。 若贾环再大几岁,一众童生怕是要问他:海棠者,何人也?以花喻人,可见旖-旎。谁神经病大晚上看花啊?美人闺中看美人才是正解吧。 同座的童生给贾环倒了一杯酒,贾环拿起喝了,头飘飘的,问陈嘉运,“八岁童子作诗毕,还请陈朋友将你的诗拿出来一观。” 这是反打脸了。 在场的士子们都感到好笑。贾环这两首诗已经展露出功底。技压全场,毫无问题。陈同学这是自作自受。当然,谁也没料到8岁的小孩会如此厉害! 陈嘉运脸色抑郁,很有点不好看。他虽然有诗才,但跟贾环这种抄诗达人怎么比? 林心远喝着酒,讥笑道:“刚才听陈同学高谈阔论,怎么现在哑火了。丑媳妇终究是要见公婆的。拿出来吧,让诸位同学,前辈品一品你素日自傲的诗。” 乔如松摇摇头。林子明说话到底是尖酸了些。 陈嘉运给架着,只得将他准备好的一首咏梅诗拿出来,“红酥开遍琼苞碎,为谁消得人憔悴。层冰积雪暗香时,再拟小园黄昏会。” 许英朗将陈嘉运的诗给念出来。就有几人叫好。确实还不错。而林心远也不怎么得人心,无人帮他讥讽陈嘉运。 有人笑道:“一首咏海棠,一首咏寒梅,都可算是佳作。不过,陈同学这首诗似乎有凤求凰之意,莫非是写给你素日所仰慕的诗诗姑娘。” “哈哈!”众人又是一阵取笑声。教坊司的花魁苏诗诗年方十五,名扬京城,独占鳌头。他们这些小童生哪里有缘一会?只不过是远远的见过她的歌舞表演。绝色佳人蹁跹舞,可令汉时飞燕误。 将贾环的咏海棠诗和陈嘉运的诗放在一起说佳作,明显是瞎扯。 贾环酒意翻涌,嘘着眼睛,看着长脸的陈嘉运。本来事情可以就此揭过,但贾环心里头一口气还没出完呢,强行装逼打脸:“倒是巧了。我也有一首咏梅的词。 欲问江梅瘦几分,只看愁损翠罗裙。麝篝衾冷惜余熏。 可耐暮寒长倚竹,便教春好不开门。枇杷花底校书人。” 这是一首“浣溪沙”的词。出自清朝著名词人:纳兰容若,所有明穿网文中最喜欢,最必须抄诗的对象。一句“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奠定了他在中国文学史的地位。 二十四岁将词作集结,又称《饮水词》。三十岁去世。时人云:“家家争唱《饮水词》,纳兰心事几人知?”可见其词的影响力之大。 民国四大国学大师王国维评论说:纳兰容若以自然之眼观物,以自然之舌言情,此初入中原未染汉人风气,故能真切如此,北宋以来,一人而已。 唐诗宋词。国学大师王国维说,“北宋以来,一人而已。”这是极高的评价。 贾环且吟且喝酒,吟出第一句“欲问江梅瘦几分”之时,满场笑声戛然而止,寂静无声,各自看着贾环,屏息聆听,见证精品之作的诞生。 坐在贾环身边的一名童生不断的给贾环倒酒:上等的太禧白。一杯酒,一句诗。飘飘乎如冯虚御风! 贾环现在的装逼无疑是极其粗糙的,技术含量很低,那纳兰容若的词拼文采,自然是无往而不利。但请不要怪他。他自在穿越到贾府以来,哪里真正的顺心畅快过? 就宝玉那小屁孩坑他,真要是在上初中时,他不照脸上抽两巴掌,他名字倒过来写。跟尼玛傻-逼富二代一个德性。地球是围着你转的?来啊,谁怕谁? 就王熙凤那做派,总找他麻烦。要不是她的身份护着,真是要当面骂个狗血临头。骂一句“读书人的事情,你懂几个问题”算什么?骂的还不够深,还不够痛! 就王夫人那个搞法,真要是他的老板,他早把辞职信砸在她脸上。让你装逼。爱咋咋地,哥不侍候了! 还有贾母,要跪地磕头请安。真要是他公司的董事长强行要他下跪,匹夫一怒,血溅五步,你信不信?你大爷的! “枇杷花底校书人。”贾环念完最后一句,手指着长脸的青衫童生陈嘉运,意兴张扬的点了点,说道:“请不要把你那种低劣水平的诗和我…的作品放在一起。谢谢!” 陈嘉运脸色顿时变成青色。但无人同情他。他出言不逊的惹到这位贾朋友。还能如何? “林兄,我们走。”贾环酣畅淋漓的装完逼,打完脸,扶着林心远出了包厢。 包厢中,满座童生鸦雀无声。 … … 林心远扶着贾环出了醉仙楼。赵国基、钱槐跟在身边。贾环走路已经在飘,但思维还是清醒的,吩咐道:“舅舅,你去雇一辆马车送我们回去。我和林兄说几句。” 林心远笑喜气洋洋,拱手道:“贾兄高才,在下佩服!此事算我欠了贾兄一个大人情。” 贾环摇摇头,“我有个问题,林兄和这些童生不对付,为什么还要来参加今天的聚会?” 林心远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苦笑道:“贾兄,实在是一言难尽啊!” 贾环举起手,制止道:“那就不要说了。希望不会再有下次。就此告辞。” 他没兴趣听一个男人说心事。林心远这种人不可以当朋友。自己今天纯粹是被他架在火上烤。当然,自己不会当场和他翻脸。君子绝交,不出恶语。但事后会疏远他。 林心远连忙追着贾环,说道:“贾兄,贾兄,请听在下一言。我家里出了变故。我实在是不想在同学面前丢了面子。” 贾环就挺在路边的树荫下,看了林心远一眼。顺便等着赵国基雇马车过来。 此时,他脑子想到的是在胭脂店里遇到的那道美丽的倩影。貌似是林心远的姐姐或者妹妹。只是,他现在记忆已经有些模糊。 他已经忘记那美丽女郎的身姿、气质。 但,贾环做不出觊觎林心远的姐姐或者妹妹,就和林心远继续交往的事情。商业上的事情,他可以接受虚与委蛇,尔虞我诈。但在生活中就算了。 和林心远不咸不淡的聊了几句,贾环坐进赵国基雇来的马车,回到贾府。 他现在这个状态,实在不适合去和老狐狸吕承基打交道卖小说。 … … 雍治8年冬,贾环的三首诗词在京城小范围内开始流传。不久之后,便在教坊司中流传开。 第五十八章 最后一课 农历十月中旬,京城已经入冬。天阴沉沉的,似乎酝酿着一场雪。 京城西郊的许记酒楼中,两名中年文士在二楼临窗处小酌对饮,轻声谈论近日京城中流传的好词:浣溪沙-欲问江梅瘦几分。 在这个没有传媒业的年代,诗词的传播主要通过两张嘴:文人和名妓。教坊司是官办青楼,名妓在其间自是不必说。 傍晚时分,郊外的酒楼生意冷清,二楼之上并无几桌客人。两人谈得尽兴。只是右侧的文士面色听到作者名之后略微有点古怪。 “户部贪-腐案了结。邱侍郎告老还乡。章学士到低棋高一着。子修兄,今日你约我来饮酒,所为何事?” “文台兄,我接到家中来信,家母病重,我意欲返乡经营,不再醉心举业…” “唉…!”表字文台的文士长长的叹了口气,语调落寞,“白首为功名。旧山松竹老,阻归程!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两名文士的声音渐渐的低下来。 窗外,不知何时,下了一场小雪。 … … 十月下旬,天气渐冷,小雪消融。 三十日,下午时分,贾环写了一幅字,将探春的丫鬟翠墨打发走,拿起削好的炭条当铅笔,让晴雯当模特,画着素描画当休闲。 只是他的功底到底是业余的,画的不怎么像。晴雯咯咯娇笑着拿去如意取笑他。 十月十二日和贾琏谈判完,从府外回来后,他便一直在府内读书。手中的射雕英雄传自然没有机会卖出。不过,有贾琏给的100两银子进账,在短时间内他并无经济压力。 第二天早上,贾环在二门和长随钱槐汇合,前往书房小院。十八日时,贾琏就安排了赵国基去东城外的蜂窝煤作坊任管事。 贾琏怎么和王熙凤商量的,贾环就不得而知。年入8千两银子的生意,想来,他是知道如何保密以及与贾府的公产分开的吧! 封建主义社会大家庭实行的是同居共财制度。男子的收入都要归公中,做养家之用。但男子私下的收入,谁会傻到交入公中? 另外,即便是“同居共财”,但依旧保留着个人资产。比如贾府中,王熙凤的嫁妆,这就是她的个人资产。支配权给归她。她的丈夫贾琏都不能动。 同理,贾琏也可以拥有他的私产。这在红楼里面有体现,他要王熙凤帮忙说服鸳鸯拿贾母的私房钱出来用,给王熙凤和平儿联手讹了200两银子。 具体操作手法,看看国企的国有资产是如何流失的就懂了。 而按照宋、明时期的记载,大家族之中,各房拥有私产、铺子都是正常、公开的事情。 … … 刚到书房小院门口,贾兰的长随桂树上来请安,“给三爷请安。” 贾环就笑了下,“桂树,你有事情?” 桂树赔笑道:“三爷,兰少爷今天生病发热不退,要请几天病假。我想请三爷帮告知林先生一声。” “我知道了。”贾环应下来,进到书房中坐下,准备功课。 林先生崖岸自高,方正严肃,像桂树这样的豪门长随,目不识丁,入不了他的眼,连话都懒得说一句。这是他身为举人的傲气。 今天略有些异常,上午十点许,林高和(林举人)才姗姗来迟。正在自己看书的贾环和贾琮向林高和行礼问好。贾环说起贾兰发烧请假的事情。 林高和摆摆手,长叹一口气,“无需请假了,今日是最后一课。我已经向东翁辞馆,下午就会离开贵府。” “啊?”贾环愣了下,好几秒才恢复过来,惊讶的站起来问道:“先生怎么突然要辞馆?可是银钱上有什么困难?” 林举人这样的塾师,京城的行情是每年四十两的束脩。贾府包吃包住。一年三节另有奉送。但林举人若是有朋友来往,确实不大够。京官都不大够。 贾琮眨眨眼睛,呆呆的坐在位置上。他对林举人辞馆没什么感受。 林高和看着自己的弟子,严肃的目光变得柔和,解释道:“十天前,我接到老家来信,家慈病重。为人子者,最忌子欲养,而亲不在。况且为师在科场蹉跎这些年的岁月,也是时候返乡整顿家业了。” 一个举人在京城并不起眼,但在地方上都是乡绅豪族一流的人物。只有穷秀才的说法,没有穷举人的说法。因为举人免除其名下土地的赋税徭役。 一旦中举,乡间的平民、甚至中小地主都会“投献”土地,将之挂在举人名下,避免国家繁重的赋税徭役。举人每年可以收到不菲的地租。 这只是经济利益,还有政治上的种种特权,比如见官不跪等等。因而,还有“金举人银进士”的说法。 贾环忧心忡忡的叹了口气,林先生母亲病重,他还如何挽留?行礼道:“学生祝先生回乡一切顺利!” 林高和离开,他的学业就得中断。他现在才刚刚将《孟子》学完。四书学完之后,还要选本经,再要学八股文技巧。 林高和一走,他明年二月的科考必定无望。 林高和点了点头,温声道:“你不必担心。闻道书院的讲郎叶鸿云和我是至交好友。你拿着这封荐书去书院。闻道书院的山长、讲郎都是学识过人、品行高洁的儒者。学业不用担心。” 贾环心里松了口气,接过荐书,“谢先生。” 林高和道:“你天资聪颖,去了书院,不要因为自己的天资高于同学而得意。要用心读书,争取早入考取功名,解除你目前的困局。 读书人讲究:立德、立功、立言。此为三不朽。为师希望你能以此为目标而努力。” 贾环郑重的向林高和行礼,“学生谨记!” 立德、立功、立言是儒家提倡的“三不朽”,由春秋鲁国叔孙豹提出。人的生命有限,最终会死去,但存留在世间不朽的是三件事:立德、立功、立言。 伟大的资产阶级革命家、军事家拿破仑曾经说过,等他死去,在历史书上占有的篇幅不会超过一页纸的四分之一,但他的《拿破仑法典》将会永存。事实也确实如此。这就是立言! 贾环并没有如此高尚的情操,但值此立志之时,他还是有些触动! 林先生是一位儒者。真儒。不同于贾政的假道学,不是贾宝玉口中的腐儒。儒者,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但世事无常,人力有穷时。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 林高和满意的捻须微笑,“上课吧。随我念神童诗。” “是,先生!” “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满朝朱紫贵,尽是读书人。” “学问勤中得,萤窗万卷书。 三冬今足用,谁笑腹空虚。”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 学乃身之宝,儒为席上珍。 君看为宰相,必用读书人。 莫道儒冠误,诗书不负人。” 朗朗的读书声,一遍又一遍的在学堂中响起。林举人念一句,贾环和贾琮念一句。 林举人要返乡,自此不打算再进入考场。数十年前他也是在老师的督促下,背着神童诗,激励着自己,想着自己金榜题名之时。数十年的梦断,如今唯有寄托在弟子身上。 林举人心里,情绪纷飞!有泪洒长襟的感慨。 贾环高声念着神童诗,心中的情怀激荡,又想起当年高三时。当年的寒门学子,考入重点大学。寒窗苦读十数载,一朝闻名天下知。 他不求跻身于朝堂,不求闻名于天下。他要的是:能像现代社会中,不用作奴才、掌握自己的命运、受人尊敬的活着。 贾环自认为不是儒家门徒。现代社会的思想本就是偏法家、兵家。 功名是敲门砖,功名是护身符。他需要功名来打破腐-朽堕落的贾家对他的限制。 他没有儒者那样“兼济天下“的情操。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就像国际歌里唱到的: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 每个人的命,都是自己挣的!自己选择自己的活法。 他不是儒家门徒,但他敬佩儒者。 … … 最后一课,在朗诵“神童诗“中结束。贾环、贾琮送林高和到住处拿行李,再送到外书房,贾政和一众清客来相送。 贾环跟着众清客送到角门外,眼睛微微有些泛红,鼻子发酸。贾政并没有来送。等林举人和众人简单的寒暄完毕,就要形单影只背着行礼步行离开时, 贾环长稽行礼,高声道:“先生一路顺风!”林举人教授他四书的知识,是为良师。 虽然林举人给他留下了通信地址:大周福建承宣布政使司延平府永安县。但是,在古代这样的交通条件下,真不知道此生是否有再见之日!有再聆听教诲之时! 林举人回头,笑了笑,安步当车,消失在贾府外大街的尽头。时值冬日正午,雍治八年十一月初一。 第五十九章 探视、再见 蜡烛在贾环卧室中燃烧,带着冬夜的静寂。“哑哑!”寒鸦在窗外扑哧的掠过枯枝。 贾环惆怅的坐在榻椅中。他还沉浸在离别的情绪中。 卧室中,晴雯、如意悄然无声的帮贾环打包衣服、书籍、生活用具,一一的细心整理好。 晚上十点多时东西都收拾完。如意忍不住扁嘴,问道:“三爷,你真的不带我和晴雯姐姐去闻道书院吗?” 贾环微征了下。如意的问题将他的思绪拉回到现实中。 林举人走了,他的生活将发生巨大的变化。这让他在离别惆怅中又带着对新生活的向往、摆脱困境的轻松。 他想过很多“逃离”贾府的方式,没想到会是以“求学”这样的方式离开这片窄小的天地。然而,仓促间,他依然有很多问题需要解决。 他的年纪太小,不适合在社会上走动,很危险;他的身份,暂时没法弄到路引(身份证明),无法离开京城;而且,他这一次带不走晴雯和如意。 如果现在就一走了之,他对晴雯和如意会有愧疚。因为,他是问过两个小姑娘意见的,打算带她们一起离开贾府。 这种想走,又因为现实的困境走不成的情绪折磨着贾环的内心,沉吟了许久,才回答道:“如意,我是去书院里读书求学,又不是去当大少爷的,怎么带你两个去?” 9岁大,模样清秀的小姑娘就翘起小嘴,坐在高凳上,闷闷不乐。 晴雯“噗嗤”笑了一声,娇俏无端,拉了下如意的衣袖,“诶,这有什么可生气的。” 如意怏怏的道:“我就是不想每天见不到三爷嘛!” 感受着小姑娘的依恋,贾环笑着摇头,说道:“我出府去书院读书。明年二月过县试,四月过府试,八月过院试。三场考试考完了,就会回来。” “哦。”如意点点头。她对贾环的依恋,有主仆之情,有朋友之情,有患难之情,也有小姑娘心底的小心思:她想当贾三爷的姨娘。 晴雯抿嘴轻笑,先出了卧室。如意跟着贾环好几年了,留点空间让他们说话。 身后隐约传来两人的对话。 “三爷,要是考不中怎么办?” “哪有这样咒我的?考不中秀才,三爷我的麻烦就大了。” “不…不是啊。我是想,三爷考不中要在书院里读书很久…” … … 第二天上午,贾环去外书房找贾政说去闻道书院读书的事情。但贾政不在家中,去了工部衙门坐衙。 贾政的工部员外郎没有上朝的资格。朝廷的大朝、小朝都和他无关。但政老爹的性格如此,方正呆板,每天准点去衙门里枯坐,当泥菩萨。 贾环在贾政的外书房门口和贾政的清客詹光(沾光)、胡斯来(胡来)应付了几句,就回了二门内。先搞定贾政这边,再去和王夫人说为好。 贾环将怀里的荐书收好,顺着甬道往中路的李纨院而去。他打算在走之前去看看贾兰。 贾府中路的园林、院落景致带着鲜明的北方风格:轩峻壮丽,有着宏大、雄伟的气势。不像精致幽雅的江南园林。此时,贾府中已经充满冬季的景象。 从甬道过王夫人的东跨院、赵姨娘小院、贾环住处、再往前走,靠近贾母住处的就是李纨院。 院中宽敞,栽种着的桃李、松柏并列在两旁。贾环在小丫鬟的带领下进了院落。李纨的大丫鬟素云笑着将贾环领到正房的偏厅中,笑吟吟的道:“三爷,兰哥儿好多了,还在养。怕病气冲撞了你。奶奶正在偏厅里陪东府的蓉大奶奶说话。” 蓉大奶奶,就是贾蓉的妻子秦可卿。 贾环就笑了笑。素云和他的大丫鬟如意的关系不错。他和素云打过几回交道。印象还不错。进了偏厅,就见两个气质各异的美女正坐在深红色的桌几边说话。 穿着素雅的浅蓝色罩衫的美女是李纨,肌肤白腻,容颜秀美,二十岁左右,一举一动充满了闺房少--妇独有的风情。 秦可卿穿着妍丽的绸缎水粉色外衫,身量中等,比之李纨略显纤巧,约十七八岁的年纪,娇媚动人,国色天资。 李纨得体的微笑着道:“环兄弟来顽了,快请坐。”又介绍道:“这是东府的蓉大奶奶!” 贾环现在在贾府里地位很高。无人敢惹。凤辣子都委屈的认输了呢,不敢再找他的麻烦。但李纨是怕了贾环那个冲脾气,可不敢和他亲近。 秦可卿纤纤袅袅的起身,向贾环行了个礼,“秦氏见过环叔。”贾环年纪虽小,但比贾蓉要高一辈。秦可卿算是贾环的侄儿媳妇。 贾环回了一礼。秦可卿神情温柔,描着细细的长眉,金钗银饰带在发髻上,白皙圆润的脸蛋,说话轻声细语,自有一股温柔婀娜的韵味铺面而来。 贾环心里暗赞一声,似乎可以用这两句诗来形容秦可卿给人的第一印象: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温润如雨,轻柔似风。 难怪贾府上下都喜欢她。并不仅仅是因为她的美貌。待人接物都很妥当。 素云就将贾环来看贾兰的事情说了。李纨就笑道:“倒要谢环兄弟。兰儿早起在院子里读书染了风寒。请太医来用了药,这会子已经退热,还要在养几天。” 贾环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他在书房小院里晨读,贾兰在家里晨读。因季节变化所以感冒发烧。 李纨看似是贾府里的大善人,从不惹是非,口碑极佳。但贾环却是知道她内心是个要强的人,就指着贾兰将来高中。受封命妇时,凤冠霞帔。 贾母临终时嘱咐贾兰道:“将来你成了人,也叫你母亲风光风光。”就是这意思。 封建时代的寡妇,改嫁什么的,就不要想了。也只有含辛茹苦的抚养儿子。等儿子有出息,才有风光、脸面。才不用小心翼翼,才能像正常人一样活着而不受非议。 贾环心里涌起对她的同情。正如李纨的判词所言:桃李春风结子完,到头谁似一盆兰。如冰水好空相妒,枉与他人作笑谈。 贾兰高中之后,就是她油尽灯枯,命丧黄泉之时! 这是封建礼教在“吃人”。鲁迅先生在《狂人日记》里面对此批判的入木三分。 贾环坐下来,喝着素云端来的茶,说道:“我说一句大嫂不爱听的话。读书人三更起五更眠,头悬梁,锥刺股,都是常事。但兰哥儿到底是年纪小了些,并不适合苦读。再等几岁最好。” 李纨嘴角就掠过一抹讥讽之色,喝着茶,没说话。她是前国子监祭酒的女儿,家里是诗书传家。姐妹们都能识字断文。她已故的丈夫贾珠是秀才。读书的事情她不比贾环懂得多? 贾环什么人,只看李纨的表情就知道她没听进去。到底是交浅言深。 贾环心里自嘲的一笑:你同情别人,别人未必要你的同情呢!想了想,说道:“我明日就要出府去闻道书院读书。我和兰哥儿名为叔侄,实为同学、朋友。我有几句话,请大嫂转告兰哥儿。 身体是学习的本钱。身体好,才能耳聪目明,脑筋灵活。兰哥儿有时间可以试试我这个法子:饭后不要坐,要走百步。每天坚持适量的运动,不要每天久坐在书桌前。学习要花苦工。但重在效率,不在时间。” 说完之后,贾环不管李纨听进去没有,就站起身,拱手一礼,准备离开。他来看望生病的同学,尽同学之谊。李纨不听,他不强求。 “啊?环兄弟要出府读书?”李纨微征了几秒,挽留道:“环兄弟再坐一会儿。”又吩咐翠云去拿了贾府里上佳的糕点、时令的果盘来摆开招待贾环。 贾环点头道:“嗯。林先生辞馆,我打算去闻道书院读书,继续学业。” 李纨笑着道:“环兄弟真是刻苦。兰哥儿还小,我是舍不得他出府读书。还不知道老爷是请否会请塾师。” 贾环知道贾政一两年之内不会再给儿子、孙子请塾师。但不好明说。 李纨略显殷勤的递了一个橘子给贾环,说道:“我耽搁环兄弟一些时间。刚才环兄弟的一番话很有道理,能不能再说的详细些呢?” 谁的儿子谁心疼。贾兰生病,她焦虑的整晚都睡不着。贾环说的调养的法子,似乎很有几分道理,她想要听一听。在贾环面前也就放低姿态。 贾环对养生之道并不怎么在行。现代社会对青少年,其实提倡的是劳逸结合。老年人自然又是另外一套。另外中医讲究,依照季节来吃饭菜,讲究不要暴饮暴食等等 贾环和李纨说起养生经,一旁的秦可卿,一双清水般的明眸好奇的打量着瘦小的贾环。她和王熙凤交好。凤姐儿最近郁郁不乐。她对贾环可没什么好印象。 但今天听贾环说这一番话,真是个明事理的人。而且似乎,他懂得很多呢。 贾环和李纨聊了一会养生的话题。李纨不好意思刚问完就把贾环打发走,那太功利,转而就和贾环谈起贾兰的学习进度。贾兰目前学到了《论语》。 贾环道:“朱子有言,先读《大学》,以定其规模;次读《论语》,以定其根本;次读《孟子》,以观其越;次读《中庸》,以求古人之微妙处。” 古人读书是先从五经开始,自从朱熹为四经做注,认为读书应该循序渐进。先读大学,再读论语、孟子、中庸。这也是塾师们通常采用的顺序。 贾环接着道:“兰哥儿读论语,我倒是有个建议,不要按照顺序去读。而是要将论语里面讲‘仁’、‘德行’、‘君子’、‘小人’分别抄录出来,汇总了来读。这样有助于理解。” 对贾环而言,他三观早就形成,无需这样。但对贾兰来说,要领悟孔子说的话意思,就要通篇连起读。 李纨的脸色再次变化,略有些震惊的看着贾环。她在读书的事情上是有点自负的,自认为能督促好贾兰,但听过贾环这番话,才知道她的差距。 将四书五经当读物来读,和将四书五经当考试提纲来读,差别自然很明显。 李纨轻轻的叹口气,感慨道:“环兄弟要是不出府读书的话,我倒希望你有闲暇来我这里和兰儿一起读书。” 这是认可贾环的经义水平。 李纨到底识货的。贾环的经义水平直接是拷贝的林举人的水平,还要加上他前世的见识,要“征服”一个闺中少妇,自然是毫无问题。 这时,秦可卿插话,声音温软的问道:“环叔,明日出府读书,可禀明了老太太和太太?” 第六十章 红楼第一美女? 秦可卿显然是有脑子的女人。贾环要出府读书,不征得贾母和王夫人的同意,绝无可能。而贾环不被贾母、王夫人所喜是明眼人都知道的事情。 秦可卿这么问,其实是在善意的提醒贾环。 她今天旁听贾环和李纨聊天,着实对贾环的看法改变了不少。她是个“与人为善”的性格。这和她“贫女得居富室”有关。当然,也就是遇到了会提醒贾环一句。她还是站在凤姐儿那边的。 贾环看着说话温柔,娇俏可人的秦可卿,回答道:“暂时还没有。我等会儿就去回老太太、太太。” 心里赞道:真是个娇媚的尤物!怪不得贾珍那个大仲马不会放过她,不顾道德人伦将她给强行占有。 但凡读过红楼梦的男人都知道,对这个娇媚如花的大美人用强,几乎没有任何后遗症。 按照甲戌本红楼梦的说法,秦可卿被人发现和贾珍通-奸的事情之后,上吊自杀。而纵观全书,她从头至尾,都没有作出任何报复贾珍的行为。 要是想法邪恶点的男人,有机会的话...... 贾环当然不会做这样邪恶的事情。男女间的事情还是你情我愿为好。感情的事情,并不能强求。至于纯粹的欲-望的宣-泄,还不如自己用手来的直接。 对秦可卿这样国色天资的大美人,他相当乐意亲近。这是正常的男人都应该有的想法。只是,他没有拜倒在她的裙下的打算。人家结婚了啊。 欣赏、爱慕美丽的女人,这是正常的。自己私下里想一想,这也是可以理解的。都是正常的男人嘛。谁当年没有暗中爱慕的女神?但超出界限的事情,还不要做为好。 比如:贾宝玉在今年冬天去东府赏梅时,睡着秦可卿的床-上,将秦大美人给意--淫了一番。睡醒了,裤子湿了。这就相当的猥-琐!幸好他没给人发现。 其实,贾环不知道的是,今天秦可卿来李纨这里,就是邀请李纨去东府里赏梅。 … … 听贾环的回答,秦可卿就知道贾环心中有数,点了点头,便不再言语。 贾环也感受到秦可卿的善意。现在已经是红楼8年的冬天,距离贾珍对秦可卿用强的时间节点应该不远了。 红楼书中没有明写。时间无从推测。只知道从书中时间线推算,红楼10年秋,秦可卿开始生病。病逝于红楼11年深秋。另有红楼第七回,红楼九年,贾宝玉和秦钟初会,晚上贾宝玉和凤姐坐车回去的时候,焦大骂:“扒灰的扒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 扒灰就是指贾珍偷秦可卿。这事弄到仆人都知道的地步,肯定有段时间了。必定发生在红楼9年。时间已经很近了。 在道义上,贾环觉得他应该提醒下秦可卿。 对于一个女人而言,被人给强了,这是相当悲惨的遭遇。能避免还是要避免。贾环没有保姆心,但不是冷血人。提前知道秦可卿要被人强行侵犯,有机会当面说话而不提醒,这太冷漠。 有红学观点说,秦可卿给贾珍强了之后,还和贾珍产生了感情。这简直是荒谬绝伦,一派胡言! 红楼梦的主基调是千红一哭,万艳同悲。假设,秦可卿愿意和贾珍上-床,她还值得被同情吗?这在道德上是应该被谴责、鄙视吧?这还是悲剧吗?显然不是。 她至始自终都是被贾珍强迫。 这才是悲剧。 贾环心里的念头一瞬即过,组织了下语言,说道:“蓉哥媳妇,府里现在都在用小火炉,使用的时候呢一定注意。如果睡觉时将屋里的门窗都关上,会中毒死亡。你要小心。珍大哥原是好意,不要出了什么事故。” 珍大哥就是贾珍。 贾环一个8岁的小孩,大模大样的叫秦可卿“蓉哥媳妇”实在有点滑稽。但事实如此。他要叫“可卿姐姐”那才乱了辈分。 秦可卿清水般的明眸落在贾环脸上,很有些莫名其妙。怎么突然说起小火炉来呢?但还是温柔的轻声谢道:“谢环叔提醒。” 她知道东府里确实在用蜂窝煤。据说是贾环发明的。贾琏让贾珍使用。但蜂窝煤有气味。她屋里冬日取暖烧炭盆,都是用的上好的红罗炭。红罗炭燃得耐久,没有味,不冒烟。宫中都用这种炭。 贾环笑了笑,轻轻的点头。 当着李纨的面,他不可能把话说得太明白。秦可卿生活在宁国府,她自己肯定知道贾珍是个什么人。而贾珍对她有没有想法,她心里应该有数。 红楼书中第二回,冷子兴说:“如今敬老爹一概不管,这珍爷哪里肯读书,只一味高乐不了,把宁国府竟翻了过来,也没有敢来管他的人” 这就是贾珍。大仲马。柳湘莲说道:“你们东府里除了那两个石头狮子干净,只怕连猫儿狗儿都不干净。” 而秦可卿是个什么性格? 书中,秦可卿的婆婆尤氏说秦可卿的性格:则见了人有说有笑,会行事儿,他可心细,心又重,不拘听见个什么话儿,都要度量个三日五夜才罢。 贾环正是知道秦可卿是这样的性格,才这么提醒秦可卿。他这么突兀的暗示,秦可卿不在心里想几天才怪?贾环最后那句话,换一个断句方式就是:你要小心珍大哥,原是好意,不要出了什么事故! … … 又闲聊了一会,李纨亲自带着素云、碧月送贾环到院子门口。她今天给贾环的经义水平所征服,自是要为儿子贾兰结交这样的“良师益友”。 但李纨刚对贾环发的感叹:“环兄弟要是不出府读书的话,我倒希望你有闲暇来我这里和兰儿一起读书。” 如果你要是信了这话,那就是图样图森破。李纨是见贾环要出府读书才敢这样表达下亲近之意。真要贾环天天来她家里,她得担忧的睡不着觉。 贾府里都知道老太太、太太不喜欢贾环。她如何敢和贾环来往过密。后果她承担不起。 送至院门口,李纨得体的祝贺道:“环兄弟明日出府读书,大嫂在此祝环兄弟早日高中!” 环哥儿这个称呼,在李纨这里已经变成了环兄弟,这是对贾环的尊称。表示是同辈人。而“哥儿”这个称呼就有点长辈的意思。 美人相近,幽香扑鼻。李纨穿着浅蓝色的衣衫,容颜秀美。举手投足都有一股婉柔的少妇韵味。宛若水墨画中走出的古典仕女。真正的仕女。现代社会那些沾满了烟火或铜臭气息的女人无论如何包装都比不了。 贾环行礼,“谢大嫂吉言。”然后告辞离开。 贾环心里还是蛮喜欢李纨这样韵味的少-妇美人。当然,李纨和秦可卿相比,还要少了几分女人娇媚的韵味。已为人-妻的秦可卿堪称绝色尤物。评分95分偏上。 但李纨的学识、才情要优于秦可卿,她可是能在大观园诗社中评诗的女人。女人的美丽,是容貌加上气质和才情。两人气质不同,各擅胜场。 顺着甬道往回走,贾环回头看了眼李纨院,心里悠悠一叹。他在为秦可卿感叹。这是个遭遇悲催的美人儿。 7月份祭祖时,他和东府的嫡孙贾蔷聊了几句,贾蔷和贾蓉是好友,他当时想起秦可卿的事情,就有些感慨。 贾环知道即便他提醒了秦可卿,而且还提供了“一把刀”:以一氧化碳杀人的方式。贾珍强迫秦可卿显然不止一次。但以秦可卿柔弱、娇怯的性子未必敢激烈反抗,将贾珍给干掉。 但可能也于事无补。 贾珍作为宁国府的主人,将儿子贾蓉骂得很孙子一样。他要强上秦可卿,秦可卿绝对躲不过去。因为,贾珍下手的机会实在太多太多。 而对秦可卿而言,她是无法离开宁国府。她的丈夫贾蓉又不能保护她。几乎是一朵娇媚的鲜花等着被猪拱。 知道悲剧要在某个时间节点发生,而他无力阻止,这是贾环为秦可卿感叹的原因。 要挽救秦可卿的悲剧,除非是贾环在这一两年内找机会将贾珍给干掉。但贾环通共才和秦可卿见过几面?今天才是第一次正式见面说话。 他可没有那么“高尚”的情操,为一个见过才几面的美女去杀人。这不是一个正常人应该有的想法。 而且,不管哪个朝代,杀人都是犯法的。这么做最大的可能是:他和贾珍一命换一命。从此,贾蓉和秦可卿愉快的生活在一起。 … … 贾环摇摇头,将心里的情绪驱逐出去,回到自己的住处。和晴雯、如意说笑几句,坐在书桌边,整理着他的思路。 贾环提笔在纸上写了几句:画梁春尽落香尘。擅风情,秉月貌,便是败家的根本。箕裘颓堕皆从敬,家事消亡首罪宁。宿孽总因情 秦可卿是一个迷啊。 很多红学家都在研究她。她的身世是迷,她的死是迷。 对秦可卿的研究,最出彩的当属刘心武先生。他认为秦可卿是废太子之女。贾府的衰败就来源于收留罪太子之女。贾元春因为告密而才选凤藻宫。秦可卿因为身世被皇帝赐死。 但精彩的观点不代表是正确的观点。刘心武先生在百家讲坛上讲到半路给红学家轰下去了。贾环不认可心武先生的观点。 还有红学观点认为,秦可卿的死是贾府败亡的原因之一。皇家的女儿,你说弄死了就弄死了?导致贾府被势力强大的皇族报复。还有她的棺木超规格等。 但贾环也不认可这些观点。 从政治博弈,历史权谋的角度来说,贾府衰败被抄家最大的原因是贾贵妃贾元春死了。她在政治斗争中失败。王子腾在贾元春死后,随即就死于离京城不远的地方。其他的都是细枝末节。 而对于穿越来到这个世界的贾环而言,秦可卿是一个即将有着悲催遭遇的美女。至于她身上的迷,就让它成为迷吧! 第一呢,贾环没打算贾府的猪队友们混。管他们呢。 第二呢,即便秦可卿是公主,是亲王之女等等身份,但只要贾府自身的实力强大,她的死亡就不会对贾府造成倾覆的危险。 原著中,秦可卿死于十一年,而贾府到前八十回终结时红楼十五年,也只是出现衰败的景象,还没有被抄家。 贾元春不死,王子腾不死,贾府无忧。 … … 理清楚这些事情,贾环紧迫的心情放松下来。倒是想起一则关于秦可卿的事情来。 秦可卿,乳名兼美,表字可卿。其鲜艳妩媚,有似乎宝钗,风流袅娜,则又如林黛玉。生得袅娜纤巧,行事又温柔和平。因而很多人将她誉为“红楼第一美女”。 但贾环不认可这个观点。 因为一个女人的魅力,并不是说自看脸蛋和身材。这是相当肤浅的认识。要看三个方面:容貌、气质、才情。秦可卿的容貌自然是一流。再看气质。秦可卿气质依旧是一流。但是才情呢? 薛宝钗的才情,咏螃蟹诗:“眼前道路无经纬皮里春秋空黑黄”这是将某些人讽刺的入木三分。还有她的管理才能,秦可卿是没这方面的才华。 黛玉的才情,一曲葬花吟,是红楼诗词的最强音:“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黛玉虽然没有宝钗待人接物的本事,没有宝钗的管理才华,处理世事的实际能力,但她是精神上的贵族!一句“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将她的品格、风范写尽无遗。这是作为人,最宝贵的品质。 红楼的第一美女始终是两个人:薛宝钗和林黛玉。红楼梦里作者原笔很明显的是褒扬黛玉,贬抑宝钗。但黛玉也有她的缺点。爱好者们的看法不一。 并非秦可卿。 秦可卿在容貌、气质上与宝钗、黛玉是同一级数,但输在内涵美上。 想到这儿,贾环自嘲的一笑,刚和秦可卿聊了几句,领略了她美丽的风姿,暗自赞叹她是个绝色尤物。现在又想着宝钗和黛玉比她美丽,自己好像挺不厚道的。 只是这会儿思绪转到这上面,他私下里自己想想。就像给当年的班花、校花们弄个排名一样。 群芳谱中第一名者谁? … … 贾环正思绪飘飞时,晴雯快步进来道:“三爷,老爷回来了。” 贾环要去给贾政说出府去闻道书院读书的事情。 第六十一章 离去受阻 贾政中午从工部衙门回到贾府里。贾环立即前往贾政的外书房见他,说出府读书的事宜。 贾政看了看贾环,沉吟道:“闻道书院好是好。山长张安博是两榜进士出身,治春秋。京城里有名的大儒。我亦有耳闻。只是,你的年纪终究是小了些。” 贾政是不喜欢这个爱折腾事的庶子。但林举人临走时和他说:贾家日后高中者,必由贾环起!他因而有些迟疑。 贾环上前一步行礼,强调自己的意愿,“孩儿立志读书,请父亲成全。” 贾政叹口气,挥手道:“罢了。你去吧。” … … 贾环搞定了政老爹就往王夫人的东跨院而来。留守的大丫鬟彩云告诉贾环:王夫人去了贾母那里侍候。 贾环想了想,和彩云说了一声,就回了住处。上午秦可卿刚提醒过他,要给贾母和王夫人说过后才能出得了贾府。他心里也清楚。 而贾母那一关很容易过。贾母虽说厌恶他,但作为贾府的大家长,她不可能嫌贾府的读书人多。只要是给贾府“添砖加瓦”的人,她都会欢迎。 倒是王夫人的心思贾环有些吃不准。王夫人的私心很重。但料想一个秀才的功名还不至于给她视为是贾宝玉的威胁吧? 下午两点半左右,冬季和熙的阳光落在庭院中槐树上。贾环正在堂屋里的条桌上临摹颜真卿的多宝塔碑。如意在一旁陪着,偶尔闲话几句。主仆相得。 这时,彩云打发了一个小丫鬟来传话:太太回来了。贾环便搁下毛笔,洗了手,从赵姨娘院的走廊、院落中穿过,直抵东跨院侧门。心里思考怎么和王夫人说。 他希望能够离开贾府去闻道书院读书。第一,明年二月份就要县试,他的时间紧迫。明年辛亥年不中,后年壬子没有童生试,是乡试年。 第二,他希望离开贾府,哪怕只是暂时的。这片窄小的天地束缚着他的手脚,禁锢着他的自由。 东跨院的东廊正房内,王夫人正倚在软榻上小憩。身边两个大丫鬟金钏儿、玉钏儿在捶着腿,侍候着。 贾环跪地磕头,朗声道:“给母亲请安。” 王夫人等贾环把头给磕完,才缓缓的睁开眼睛,懒洋洋的问道:“环哥儿,你又有什么事情?” 语气有点不耐烦,带着一点淡淡的嘲讽。 贾环仿佛没感受到一般,沉稳的说道:“母亲,因前日林先生辞馆回乡,我的课业中断。因而我想出府去闻道书院读书。” 王夫人坐起来,淡淡的看着贾环。大脸的丫鬟金钏儿给王夫人送上茶。王夫人喝了一口,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还有两个月就要过年了。明年开春再让府里请塾师教你和兰哥儿读书吧。” 贾环愣了几秒。王夫人竟然是不打算放他出府。这有点不合理吧?即便他中了秀才又能对贾宝玉造成什么威胁?秀才在王子腾面前不值得一提。 贾环先行礼,再陈述道:“母亲,我明年二月份就要参加县试,等到开春再学习时间有点紧。” 王夫人微微侧身将手中的茶碗放到托盘中,不以为然的道:“今年的县试不过,就明年再考。” “明年没有童子试。” 王夫人眼神中闪过一丝恼怒,“明年没有就后年再考。” 贾环心里一股火气陡然的涌起来。后年?你什么意思?是想再把我关在贾府里关两年?当即,贾环压着心底的情绪,沉声道:“回母亲,儿子想早日下科场试试身手。” 百善孝为先。他正面刚不过王夫人。他现在即便心里有情绪也得压着! 王夫人垂下眼帘,淡淡的说道:“你今年不过**岁,晚两年打什么紧?你先珠大哥14岁中第。你还早着。你先下去吧。” 早逝的贾珠是王夫人的长子,十分优秀,14岁就中了秀才。她不认为贾环能比得过她的长子。 贾环顿时明白王夫人的想法了:不管他是否能考中,先要压他几年再说。就是这么霸道、蛮横!其他的话不过是借口。这实在是…娘希匹的! 贾环没有走,而是抬起头,平视着王夫人。他不甘心就这么退走。他现在退一步,就等于是前功尽弃。遗祸无穷。 退一步,他将继续失去人身的自由,被迫中断他的计划,被禁锢在这片窄小的天地内,形同坐-牢! 已经退无可退了! 王夫人微微仰着下巴,俯视着贾环,眼中闪过轻蔑、鄙夷,还有强硬。 贾环和王夫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他从王夫人的表情中已经明白:他不可能从王夫人口中得到出府的许可。 无声的对话如下: “你想都不要想,老老实实的在府内呆着吧。我看你怎么翻出我的手掌心。” “你会后悔的!” “你来试试!” 贾环果决的给王夫人行了一礼,转身就走。心中冷笑:活人能让尿憋死。你不让我出府,难道我就不出府了吗?我看贾府这么多侧门,你能封得住几个?离家出走去求学,你敢说我是不孝?看读书人是痛骂还是赞扬? 王夫人看着贾环出去的小身板,嘴角掠过一抹讥诮,吩咐了金钏儿几句。 … … 当天下午,贾环背着大包裹和行李,从贾府东边的侧门离开贾府,但在贾府外的荣国府北街路口给王夫人的陪房周瑞带着七八个身材粗大的奴仆给拦住。 贾府所有的门,都是通南街、北街。街口这里相当于是交通要道。出了这两条街,才能到四时坊的大道中。 几名健仆将贾环围起来,困在中间。周瑞跺跺脚,整理了下帽子,皮笑肉不笑的走过来。他是王夫人的陪房,任贾府外的管事。约四五十岁的年纪。 “三爷,请回吧!你要读书,太太自然会安排。不要让我们这些奴才难办。”周瑞一努嘴,就有人将贾环身上的行李和包裹强行的抢过去。 很粗暴。 贾环不过8岁,即便锻炼后有把子力气,但那是这些成年男子的对手。包裹轻而易举的被抢走。身上挨了两下。一股深深的被羞辱的感觉涌上来。 贾环用力的抿着嘴唇,右手愤怒的握起拳头。但,他,没有动手。 周瑞抱着膀子,讥笑道:“行了,走吧,三爷。闹开了,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贾环看着周瑞,眼中闪着寒星,将他的愤懑、绝望、压抑,一字字的说出来:“你…会…后…悔…的!我…保…证。” 第六十二章 出府(一) 寒冬的晨雾弥散出浓浓的冷意。寒凝大地。清晨中,贾府的角门中陆续的有人进出,慢慢的恢复着活力。 贾环试图从贾府东侧贾赦院角门出府读书被王夫人派管事周瑞带人拦住,这则消息在数天内就传遍贾府。 有人拍手叫好,大快人心。如凤姐;有人垂泪抱怨太太偏心;有人打抱不平,私下里骂,周瑞不过是个管事,算是贾府奴才,竟然敢让人打贾环; 有人同情,你说环哥儿读个书容易吗?有人无视,贾环和我相什么干?有人叹息,真真是可惜。有人心悸,太太的权威何其大?不可触怒她。 有人郁结;有人悲愤鸣不平,几个月朝夕的苦读之功就此毁于一旦;有人呵呵一笑,不过是谈资罢了… 时至隅中。几拨马车来返之后,数俩马车一并从贾府抵达宁国府。尤氏、秦可卿邀请贾母、邢夫人、王夫人、王熙凤等人来会芳园游玩赏梅。 会芳园中的寒梅卓然绽放,一株株,一片片成林,迎寒风而盛开。有红梅、白梅、绿梅、宫粉梅、腊梅。美人梅。鲜艳夺目。 先茶后酒,到中午时分,秦可卿领着贾宝玉去她屋中休息,回转来暖阁里和王熙凤说私话。留贾宝玉的四个丫鬟:媚人、茜雪、麝月、秋纹在廊檐下侍候,看着猫儿、狗儿打架。 暖阁中,王熙凤穿着艳丽的棉袄,笑吟吟的坐在桌几边喝茶,身边平儿、丰儿等丫鬟侍候着。透过长长的走廊,可见远处的一处厅中贾母和王夫人正在说笑。 王熙凤见秦可卿进来,就对丫鬟们笑道:“你们都下去吧,我和她说体己话呢。”等屋里的丫鬟和婆子退下。王熙凤亲热的拉着秦可卿的手闲聊起来。 聊了一会,秦可卿轻声问道:“婶娘,前几天我去请珍大婶过来赏梅,正好碰到环三叔。他说要出府读书,可去成了?我似乎听到一些风声…” 王熙凤放声笑起来,十分兴奋,笑道:“咯咯,你不问我,我也打算要和你说一说。这事啊,环老三先去求了老爷恩准。老爷是个喜欢读书人的人,听说环老三的业师林举人在老爷面前给他说了不少好话。好像是说我们府里要出读书人,必定是先从贾环开始。 环老三是个聪明人,见到太太,就没提老爷恩准的事。而是直接恳求太太放他出府读书。太太什么人,早看清楚他的面目,根本就没问他:老爷是什么意思,直接不同意他出府读书。 昨儿老太太还问起。太太说他年纪太小,怕他自己照顾自己照顾不周到。大一点再去书院。再说,我们这样的体面人家,哪有请不起塾师的道理?” 秦可卿心里明白,嘴里说道:“这原也是爱护他的意思。” 王熙凤一双丹凤眼就瞄着秦可卿温柔的脸蛋,笑吟吟的道:“你在我面前打马虎眼。我就不信你不明白。太太就是要压压他。今年这一年来,环老三太放肆了!骂这个骂那个。你也是亲眼看见的。我都不敢再惹他。 照我说啊,太太要拿捏他手段多得是。亏得那小子懂人情世故,他前几日要是拿老爷的意思直接去压太太。嘿…,太太发怒的话,现在他怕是要躺在床-上养几个月了。” 做母亲的,教育“顽皮”的儿子,天经地义。 秦可卿娇媚的轻笑,“我哪有打马虎眼…” 王熙凤不理秦可卿辩驳,微微嘲讽的道:“可笑的是,环老三自以为聪明,他想出其不意的从大老爷那边的侧门离开。却不知道太太的院子出府要近得多。在北街的路口给周瑞堵回来。哈哈。” “那他现在呢?” “当然是老老实实在家里闭门读书。哈哈,有人专门盯着他。他想再跑一次也跑不了。” 秦可卿迟疑的道:“这…是不是有点…苛待的意味…” 王熙凤抿嘴哂笑,“苛待?怎么会呢?太太明明是关心他啊!谁家母亲舍得让8岁的儿子去书院里住宿读书? 太太不也说开春了再请塾师吗?寒冬腊月的,京城里哪有好的塾师?当然,环老三想上进的心思是好的。还闹脾气要逃出府。但做长辈的,那能由着小孩子胡闹?没惩罚他,还是太太心善。” 这话….,实在太妈有道理。 以致于,秦可卿听完后,无话可说。 王熙凤笑盈盈的喝口茶润嗓子,“环老三是自作自受。我心里这一口气真是舒畅的出来。不说他了。你琏二叔自从弄这个蜂窝煤之后,天天不落家,我…” 接下来,就是闺中密语了。 秦可卿一心二用。一边和王熙凤聊天,一边感叹贾环的遭遇。 她将那天贾环突兀的提醒在心里想了好些遍。昨天晚上去给公公(贾珍)、婆婆(尤氏)请安时,她公公看到她眼睛里放光。她回来再过一遍贾环的话就明白: 你要小心珍大哥,(我)原是好意,不要出了什么事故。 这是她善意提醒的回报。他真是个有心人。她要不是亲眼见证了“才子佳人话本”事件的全部,也不想到这上头去。毕竟贾环才是个**岁的小孩。 秦可卿心里对贾环有些怜悯:怪可怜的;本来出身就差,还摊上赵姨娘那样个娘;如今自己有本事,想要走一条上进的路,还要给嫡母卡着。 唉… 秦可卿心中幽幽一叹。窗外寒风正烈。 … … 贾环并不知道东府里的事情。午饭后,他正在屋里默默的翻着他的四书笔记。 他的包袱、行李,被王夫人派人搜检了一番,第二天就让两个小厮来还给他。晴雯和如意帮他整理的衣服、用品、书籍翻得乱七八糟,堆着像垃圾一样抬过来。 贾环来贾府之后写的计划并没有夹带在行李中。他要去书院里住宿舍读书,这些私密的计划自然是留在家中更安全。这让他躲过一劫。 而银票,银子,他自是贴身放好,倒没有损失。 如意蹲在地上,扁着嘴,给贾环收拾行李,一边收拾,心里发酸、难受,流着眼泪。她费心洗干净、叠好的衣服,最后还是要给人抖散、弄脏。 漂亮的小姑娘眼睛红肿像桃子,抬起头,呜咽的道:“三爷,还收拾什么呀?太太又不让你出去读书。” 贾环放下书,走到如意面前,蹲下来,轻轻的给她擦拭掉眼泪,“如意,要下雪了。” … … 晚间时分,吃过晚饭后,邢夫人的车驾跟着贾母、王夫人从东府里回来。 过了约半个时辰,有丫鬟来回报,“太太,环三爷打发晴雯来说话。” “让她进来吧!”邢夫人微微惊讶,看向黑压压的屋外。 … … 庚戌年,十一月十六,冬至。 冬至节兴起于周代,盛于唐宋,沿用至今。康熙《宛平县志》:“十一月冬至日,百官朝贺毕,退祀其先,具刺互拜,如元旦仪。” 富贵人家、文人雅士、冬季寒天,相邀宴饮,或并吟诗作画消磨时日。谓之“消寒会”、“消寒社”、“暖寒社”等。贾府每年冬至日,贾母要办消寒会,“齐打伙儿坐下来喝酒说笑”。 大雪纷飞。下午时分,便是天地一色。 贾母上房的花厅中,贾府众人齐聚。毡帘萃地,兽炭炽炉,温暖如春,浓香四溢。南烹北炙,杂然前陈。战拇飞花,觥筹交错。笑语飞传,兴致盎然。 远远的从甬道处走来一个瘦小单薄的身影,穿着一件斗篷。走得近了,暖阁里的小丫鬟看清楚是来人,连忙出来将他拦住,“三爷,老祖宗吩咐…” 贾环摆一摆手,打断小丫鬟的话,“我知道。请你去回禀老太太。贾环想要出府读书,请老太太恩准。” 说着,正对着贾母上房的正厅,跪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积雪盈寸。冰寒刺骨。 小丫鬟有点傻眼,“三爷…”三爷这决心也太大了?连忙去找大丫鬟汇报。给贾母传话这种事轮不到她。 贾环跪下不足一盏茶的功夫,就见袭人和翡翠两个贾母房里的大丫鬟前来。此时,贾环肩头已经落下少许白雪。 “三爷,你这是干什么?”翡翠和晴雯交好,上前来帮贾环拍雪,“快起来,地上凉。” 贾环拒绝了翡翠将他扶起来,“起来,我读书的心就不诚了。请翡翠姐姐帮我传话:贾环想要出府读书,请老太太恩准。” 袭人里面穿着浅粉色袄子,外面套着深红色的掐牙背心,细长的身姿,容貌姣好,十四五岁的少女,站在廊檐下,看着跪在院子中间的贾环,心里情绪莫名,轻叹口气。 她琢磨不透贾环的用意。这样跪着,就是心诚,就想着感动老太太?这种想法很幼稚!只是,她和鸳鸯心里早对贾环服气。他应该没有这么傻吧? 翡翠为难的看看贾环,再看看袭人。 她只是老祖宗房里的八个大丫鬟之一,前头还排着好几个人呢。连重新回来的袭人位置都比她高。三爷不被老太太所喜。这个话,她不敢去传。 袭人想了想,道:“我去给鸳鸯说一声。”她没有给贾环担风险的想法。只是,到底要说给鸳鸯知道。由她来拿主意。 袭人悄然的快步走到花厅外。里面喧闹非常。袭人等了一会,接过一个小丫鬟送来温过的清泉酒,进了花厅内。 就见贾母、邢夫人、王夫人、王熙凤、李纨、薛姨妈、宝玉、林黛玉、薛宝钗、迎、探、惜等人都在。每个人都一个酒案,或坐,或半倚着。 袭人将酒放好,悄然的在鸳鸯耳边说道:“鸳鸯,环三爷来了。跪在院子里。要我们传话。说:贾环想要出府读书,请老太太恩准。” 鸳鸯轻轻的点头,示意她知道了。袭人退下后,鸳鸯笑吟吟的帮着贾母行过三轮的酒令,这才笑着退下来,出了花厅,前往前面的正院查看。 第六十三章 出府(二) 鸳鸯和袭人抵达正院时,贾环的斗篷上已经蒙了一层白。整个人像个小雪人一样。 天地寂寥,落雪无声。 小小的贾环倔强的跪在雪地上,一种很凄苦、悲情的画风迎面扑来。但给贾环“坑”过的鸳鸯、袭人却很难有那种感觉。贾三爷不像是打悲情牌的人啊! 翡翠在廊檐下焦急的不时跺脚,见鸳鸯和袭人回转来,顿时松口气,迎上来道:“鸳鸯姐姐你总算来了。三爷再跪下去,回头怕是会冻出病。” “嗯。在席上行酒令耽搁了一会。”鸳鸯温和宽慰非常,“我来劝劝三爷吧。”心里却是笑着摇头。翡翠是不熟悉贾环的风格,她敢肯定贾环绝对是有备而来。 当然,以鸳鸯宽厚的心性,只是心里想想,不会刻薄的去讥讽贾环什么。雪地里跪着,很需要勇气,让自己舒服些原也应该。 鸳鸯带着袭人走到雪地里,站在贾环的侧面,温声劝说道:“三爷,雪下得大,你还是回去吧!” 贾环小脸已经冻得有点发青,他纵然是早有准备,但雪地跪了半个多小时,还是难受的很。苦肉计,以后还是要少用为妙。声音有点发硬,“请鸳鸯姐姐帮我传句话:贾环想要出府读书,请老太太恩准。” 鸳鸯就摇头,拒绝道:“三爷,老太太是不会见你的。你出府读书的事情,太太和老太太、老爷都商量过的。你不要想着让老太太改变主意,就可以说服太太。” 贾环面无表情。意料之中。王夫人要是这点斗争水平都没有,还怎么混贾府的江湖? 鸳鸯以为贾环不信,复述道:“太太回老太太,说:‘你的年纪太小,怕你自己照顾自己照顾不周到。大一点再去书院。再说,我们这样的体面人家,哪有请不起塾师的道理?’老太太当时就点了头。” 又道:“太太前些时候在老太太面前闲话,说起和老爷商量过这件事。老爷说:‘我原是见他求学之意坚决,答应下来,夫人的顾虑也有道理。再等等也行。他到底是还小。大几岁下场把握也大些。’” 贾环继续面无表情,还是意料之中。 贾政和王夫人虽说相敬如宾(冰),但他作为一个庶子,能抵得过贾政和王夫人多年的夫妻情分?夹在他们两人中间,他始终算是一个外人而已。 把赵姨娘推上这个“擂台”,贾政或许心里会衡量下。但赵姨娘作为地位低下的妾,贾政这种假正经、伪道学肯听她的话吗?怕是要打个问号。 原书中,赵姨娘帮贾环求彩霞做妾,好做个臂膀。贾政说:“且忙什么……再等一二年。”熟悉官场语言的人都知道这什么意思。谁知道一二年后是什么情况? 果然,贾政这里觉得还不忙。人家来旺儿子已经依仗凤姐的势力将彩霞给娶了。赵姨娘想法落空。彩霞嫁给来旺儿子是给毁了。 所以,贾环去见王夫人说出府读书的事情,就没有拿“贾政的同意”去当筹码。换做他在王夫人那个位置,要摆布手段很容易。就是王夫人现在做的: 先不同意,找个时间再和贾政说一下。轻松搞定贾环“依仗”的筹码。 鸳鸯见贾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有点情绪上来。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要怎么样?老太太正高兴着呢。一大家子乐和。她怎么可能去回贾环的事情,败老太太的兴致? 鸳鸯盯着贾环的眼睛,挑明了道:“三爷,我是不会帮你去传话的。我不知道你什么打算,但你即便有准备,再跪下去,这大雪天,你的身体也是吃不消。回去吧。” 你就别演戏了。 贾环抬头看着鸳鸯。鸳鸯穿着淡青色的对襟褂子。肌肤雪白,粉腻。俏丽高挑。 他确实有准备,膝盖的地方是让如意加厚的缝的垫子,斗篷是下雨时穿的,防水。棉衣结结实实的穿了几件。只是大雪、寒风,他依旧给冻得难受得要死。 这年头,悲情即是正义,舆论同情弱者。要不然他也不会用“苦肉计”对付王夫人。 鸳鸯的话说的明白,贾环也不藏着掖着,说道:“鸳鸯姐姐,你还是去回一声吧,免得殃及鱼池。” 鸳鸯身边的袭人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 鸳鸯也踌躇了下。她还是很“服”贾环的。别看贾环给整的似乎很惨,但是他和二奶奶斗争,还没输过一场。这是一个“强人”。 这时,一名小丫鬟的身影从院子的侧门处穿过,身影一闪,往花厅里走去。袭人注意里不全在和贾环说话上,立即就认出来,低声道:“是大太太身边的丫鬟,杏儿。” 袭人都没有注意她的声音已经在不自觉中变形。是一种惊讶和惊恐的混合。她已经预感到似乎有一场“惊天的阴谋”如大网一样笼罩下来。她和鸳鸯都在网内。 主谋就是眼前这个正在装弱者的小男孩:环三爷。 鸳鸯的心思也转得快,一听袭人的话脸色就变了几分。显然,大太太卷到这件事里了。正要迈步时,贾环轻叹口气,劝道:“鸳鸯姐姐,你还是不要去给老太太说了。” 贾环在叹气啊!鸳鸯在这种紧张的时刻竟然哭笑不得。有种很荒谬的感觉从心底涌起来。 喂,到底谁是弱势的一方啊? 鸳鸯停下脚步看着贾环。她蛮佩服贾环的,但贾环得给她个理由。不然,她现在要进去给老太太报信。邢夫人的贴身丫鬟出现,意味着这里的情况立就会传到正热闹的花厅中。 贾环道:“站队!” 鸳鸯不去传话,追究起来,顶多是个隐瞒不报的责任,她不想破坏贾母的心情嘛,还是贾母的人。 去传话,如果在邢夫人的丫鬟出现之前,也是可以的,这能撇清责任,免得等会被贾环一方追责,这叫殃及鱼池; 但等邢夫人的丫鬟出现后,鸳鸯再去报信,徒惹贾母不快。两面不讨好。事后很可能被误会成配合贾环的行动。这就成了站队错误,下场会很惨:可能给拉出去配个小子完事。 鸳鸯不解。 贾环现在也没法给鸳鸯解释。 他前些天给周瑞叫人打了几下,很屈辱。他也没忍住,发出威胁。现在要找回场子来。他不可能将他的计划透露给鸳鸯知道。 鸳鸯人是好,但立场还是贾母的立场。就比如,刚才她不肯帮他传话。幸好,贾环是没把见到贾母的希望寄托在鸳鸯的公心上。 贾环读过原著。鸳鸯在黛玉最后的日子里时常不给贾母说潇湘馆传来的讯息,因而造成了黛玉缠绵病榻而无人问津的局面。人性是复杂的! 就在这时,几个大丫鬟簇拥着一名四五十岁的华服中年人顺着游廊从院外走进来。鸳鸯还没反应过来。在廊檐下的翡翠已经行礼,“见过大老爷!” 袭人赶紧拉了鸳鸯一下,一起行礼,“见过大老爷。” 贾赦来了。 贾赦不以为意的点点头,目光从鸳鸯脸上滑过,落在贾环身上,皱着眉头问鸳鸯,很有威严:“这是怎么回事?” 鸳鸯还没说话。贾环高声道:“给大伯请安。大伯可是去见老太太?烦请大伯帮我带句话:贾环想要出府读书,请老太太恩准。” 贾赦捻着短须,扬声赞道:“好志气!我贾家多年没有出一个读书人了。环哥儿,你放心。这句话我一定带到。你且等着。”说着,带着丫鬟,往贾母上房的花厅里走去。 很有几分威风凛凛的气势。 鸳鸯和袭人两人对视一眼。你们俩的演戏,要不要这么假啊?好歹多说几句台词啊。我们两个丫鬟都看的出来有问题。 鸳鸯再看贾环一眼,叹了口气,和袭人追着贾赦,心情微有些沉重的往花厅里走去。 一场疾风骤雨要来了!以一种猛烈的、突如其来的方式。 贾环是偷袭。 第六十四章 出府(三)-登上舞台 贾母上房的花厅中,杯觥交错,热闹非凡。毡帘、兽炭、炽炉、陈列着的冷盘、热盘、浓汤、烤羊肉展露着富贵人家的气象。 贾赦从门外走进来。 正热闹的消寒宴仿佛是一曲琴音中迸出一个不和谐的音符,微微一滞。 贾宝玉正得贾母、王夫人的彩头,得意洋洋的站着喝酒,见贾赦进来,忙收声坐下来。满屋的人安静下来,听贾赦说话。居中而坐的贾母脸上露出不悦的神情。 “儿子给母亲问安。”贾赦躬身行了一礼,再从丫鬟手中接过一个食盒,上面是一壶酒,“儿子听闻母亲在此聚宴,特来送一壶高昌葡萄酒给母亲助兴。” 贾母勉强的笑了下,点头道:“难为你想着我。你坐下来喝一杯就去吧。” “谢母亲。”贾赦往邢夫人的座位走去,视线看过去,众人都是起身行礼,“见过大老爷。”贾赦的身份,在荣国府里除了贾母,就是他这个嫡长子最大。只是贾母不喜欢他。 邢夫人起身给贾赦让座。有大丫鬟送来酒杯,并过来斟酒。上好的惠泉酒。江南进献给宫中的贡品。贾赦给贾母说了一句祝酒的好话,喝了半杯酒,然后坐下来道:“ 母亲,我刚才进来的时候,却看到环哥儿跪在正院里。大雪天的跪在石板上,都成了雪人。我问他原因,他求我带句话:他想出府读书,请母亲恩准。 我是奇怪,咱们家何曾多了读书人?母亲断然不会不鼓励自家子弟读书上进。这是个什么缘故?” 贾赦刚提到贾环的名字,还在说笑的众人顿时全部闭嘴,就像看视频在某一秒给点了静音。要理解“贾环”这个名字在贾府内的含义。琏二奶奶那样威风八面的人,都惹不起他。 偌大的花厅在瞬间变得鸦雀无声,再没有一点声音发出。只剩贾赦一个人的声音。 邢夫人脸上露出矜持的笑意;王夫人心中一凛,她就知道大老爷提起贾环没好事;王熙凤脸色肃然,心里不满,好端端的乐呵着呢,环老三又来搞事。真是惹人厌烦; 李纨面无表情,心里摇头:环兄弟这竟是错了。求到大老爷跟前去。只怕太太日后会心里更加的厌恶他; 薛姨妈喝着温汤。大老爷来者不善啊!对贾环能说动贾赦帮他倒不奇怪。上回大太太不就帮忙了?她姐姐这回怕是会有些麻烦。环哥儿沉寂了十几天,突然发难,肯定不好对付。上回凤姐儿就差点着了道,失去权柄。 宝玉、黛玉、宝钗、迎、探、惜几人都是看着,这事和她们无关。贾环涉及的层次早超出她们。每个人的心思各不相同,贾环在雪地里跪着呢。但她们又有相同的关注:环哥儿想要出府读书,他今天能让太太松口吗? 贾赦说完,看着贾母。 贾母听到贾环的名字心里就厌烦,看了眼鸳鸯。 穿着淡青色对襟褂子,身姿高挑的鸳鸯上前来对贾母道:“老祖宗,环哥儿在院子里跪了有一会儿,我去劝了他回去,他不肯。” 贾赦目光在鸳鸯圆润的俏臀上掠过,不客气的道:“这就是你不对。不管环哥儿肯不肯,他是府里的半个主子,跪在雪地里,这样的大事,你竟敢自作自张不回老太太?” 鸳鸯退了半步,低下头,不吱声。 贾母不待见贾环,心里对鸳鸯的做法还是满意的,摆手制止贾赦,“先不说这个。让环哥儿他母亲说缘由。” 鸳鸯就再退半步,和袭人一起站在贾母身侧的丫鬟堆里。她暂时过关了。心里突然明白贾环说的“殃及鱼池”和“站队”是什么意思。 而一旁袭人心里有点郁闷。她貌似自作多情了。贾环根本没有对付她的意思。连鸳鸯都是顺带的被殃及。这让一直提防着贾环报复的她情何以堪! 众人的目光落在王夫人身上。 王夫人还没开口,身后传来一声“咣当!”的声音,却是王夫人身后服侍的赵姨娘手里拿着的吃碟落在地上。她不是以姨娘的身份来参加消寒宴,而是以奴仆的身份跟着王夫人来的。她在王夫人面前本来就是当丫鬟给使唤。 赵姨娘愣愣的,根本没有发觉她已经“闯祸”,眼泪不争气的流下来。谁的儿子谁心疼。 环哥儿没能出去读书,给闷在屋里十几天,郁郁不乐。她是知道的。还安慰了他几回。只是环哥儿是个有主意的。并不要她安慰,反过来安慰她。 还以为环哥儿认命了,没想到他不声不响的来求情。 八-九岁大的孩子,大雪天在石板上跪了快半个时辰啊!你们这群没人味、没良心的狗东西! 王夫人皱了皱眉,扭过脸,没再去看赵姨娘。她不想节外生枝。 而对于贾府里的众多丫鬟、婆子们来说,此时站出来指责、讥笑赵姨娘不守规矩、犯错,风险很高。 现在风向不明。贾三爷在外面呢!你不怕,你试试。来旺媳妇的例子在前面摆着的。 这一连串的事情不过发生在几秒内。王夫人扭过头,就面向左侧上首的案几,贾赦和邢夫人的位置,“他大伯,环哥儿要出府读书,来回过我了,是我拦下的。他的年纪太小,我是想他去了书院无法照顾他自己。” 贾赦不以为然的道:“这只是你自己想的吧?乡间的孩童,八-九岁能下地干活。我说句不中听的话,环哥儿打小也不是富贵的养着吧?” 贾环是庶子。庶子在贾府里的待遇和嫡子有天壤之别。贾环和贾宝玉的待遇差别那不是一点半点。 王夫人给贾赦呛了一句,没说话。心里不忿。因为贾赦的庶子贾琮,天天玩得像泥猴一样,都没人帮他收拾。大家谁也别笑谁! 王夫人摆明了不搭理贾赦。她二房的事情还轮不到长房来指手画脚。 贾赦道:“母亲,环哥儿这么冷的天在地上跪了半个时辰,可见他要读书的心是诚的。他年纪虽小,志气很高。我们贾府什么时候多过读书人? 敬大哥(贾敬)中了进士,如今在修道,不问世事。珠哥儿中了秀才偏偏早逝。二弟读书大半辈子,连门都没摸到,至今连童生都不是。余者庸庸碌碌。” 这番话说的花厅里众人心中点头。能在雪地跪半个时辰求老太太恩准放他出去读书,这读书的心必然是诚的。至于贾赦讽刺贾政的话就当没听到。 贾赦又道:“儿子听说:环哥儿的塾师林举人对他评价很高。在二弟面前说:贾家日后高中者,必由贾环起!这样的读书种子,阖府里有几个?岂能不培养? 因而,儿子请母亲叫环哥儿进来问一问。愿不愿意去书院里吃苦读书。愿意去,咱们没有阻拦的道理。” 居中坐在软榻上的贾母脸色终于有所变化。贾家日后高中者,必由贾环起!林举人的话让她心中一动。 大周开国至今,四海承平。马上取功名的机会越发的少。皇帝用文官治理天下。她如何不想家里多几个读书人光耀门楣? 大儿子就不说了。小儿子喜欢读书,但读不出名堂。好不容易出个嫡长孙(贾珠),却又早逝。 念及于此,贾母点点头,吩咐道:“鸳鸯,你去叫环哥儿进来回话。”她不喜欢贾环这个孙子,对他是不是吃苦,并不大在意。只要他愿意吃苦,读书上进,她确实没有拦着的道理。 鸳鸯领命出去。 王夫人的手在案几下轻轻的拨动着檀木念珠,平复着心里浮躁的情绪。没有听人给她说过林举人对贾环的评价,她被打个措手不及。 林举人的话只给贾政说过。贾政当然不会在王夫人面前说:此乃吾家千里驹。 贾环知道,则是因为他那天早上找贾政说出府的事情,恰巧贾政不再,他在外书房和贾政的清客詹光、胡斯来聊了几句。他们拿这话来恭维他,才知道的。 第一个回合,王夫人输了!贾母被贾赦说动,贾环顺利的踏足贾府最高权力中心的舞台。 突然,座中传来微微的哭泣声,却是李纨垂泪抽泣。贾赦提及早逝的丈夫贾珠,触及她的痛处。 众人心中一阵怜悯。年轻的寡妇可怜啊。 … … 毡帘打起来。贾环瘦小的身形出现在众人视线中,一袭灰白色的直裰稳步走进来。身后跟着鸳鸯、袭人两个大丫鬟。 贾环倒是想把苦肉计演到底。但鸳鸯哪里肯?他形象狼狈,进去后难堪的是老太太。演到现在这个程度可以了。她和大老爷都可以给他作证,他确实在雪地里跪了半个时辰。 贾环想着从冷雪中到暖房,湿漉漉的待会感冒就划不来。那是假苦肉计演成真傻-逼。听了鸳鸯的劝,在暖阁里将斗篷和棉袄脱了,只穿件直裰,收拾的舒服了些,进到花厅中。 花厅中,热浪蒸腾,温暖如春。贾母居中而坐。众内眷和宝玉分左右两边,各自坐在属于自己的案几边。 贾环走到中间,给贾母行礼,朗声说道:“给老太太请安。” 贾母淡然的点点头。 贾赦一迭声的吩咐道:“来人,给环哥儿上酒。可怜的,冻成这样!先喝杯酒暖暖身子再说话。” “谢大伯!”贾环接过袭人递来温热的酒一口饮了,胃里有热度,舒服了许多。 王夫人的脸色就有些不好看。 伯侄相得,映衬的就是她这个母亲苛待贾环。脸被抽得“啪啪啪”的响。 薛姨妈心里就叹口气:这一唱一和的,她姐姐的脸在阖府人面前丢尽了。环哥儿这是要和她母亲撕破脸啊。 贾母什么人,没兴趣看贾赦和贾环演双簧,缓缓的问道:“环哥儿,你母亲担心你年纪太小出府读书不能照顾自己,你自己什么想法?” 贾环听得出贾母语气松动,这是意料之中,毫不犹豫的答道:“孙儿不怕苦,只愿读书。吃的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好!”贾母禁不住为贾环的决心、志气叫好。花厅中登时响起一阵附和的叫好声。 贾母就看向王夫人,“政儿媳妇,你的意思呢?” 从称呼上看,贾母还是很尊重王夫人的意思。 众人的目光落在王夫人身上。 第六十五章 出府(四)-各出计谋 若要问王夫人的心思,花厅里的明眼人都知道:肯定是不愿意放贾环出去的。 贾环这一去,必定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想想贾环强硬的性格: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凤姐这么强势的人现在都不敢惹他。他飞得越高,王夫人以后越有得头疼。 而且,贾环心里怕是认赵姨娘是他的母亲吧?厨房那边都知道贾环让丫鬟晴雯每日使钱给赵姨娘要些酒菜享用。日后二房分家,有得好看。 王夫人没有立刻回答贾母的问题,拿起茶碗慢慢的喝着茶,一副思考的样子。 她当然是想压贾环几年。林举人的评价让她心生警惕。贾环读书越厉害,她越认为此时放他出去是个错误。但是,之前的理由不大适用,她需要再想想。 这时,王熙凤笑了两声吸引众人的注意力。这种时候也就她敢说话,管家奶奶呢,贾母面前的红人,笑道:“老祖宗,环哥儿的志气高、决心大,我们自是要成全他。 要我说,咱们何不请一个好的塾师到府里来专门教他。书院的先生有那么多学生的要教,花在环哥儿身上的时间自然就少了。正好,也省得他去什么捞子书院吃苦。” 薛姨妈眼睛就微亮了下,难为凤姐儿了,竟然想到这上头。捧杀。 贾母觉得也是个办法。贾府不缺一年一二百两银子的束脩。精心培养贾环也无不可。贾母目光落在王夫人身上。 突然,贾赦斥责道:“妇人之见!” 这是公公教训儿媳妇了。凤姐直接给贾赦骂得笑容全无,脸色涨的通红,乖乖的坐正身体听着。 贾环心里哂笑一声:现在你们明白,我被你们这所谓身份压得有多么不爽了吧? 他现在虽然站在贾府最高权力中心的舞台上,但现在的“主角”是贾赦。还没到他发挥的时候。 贾赦毫不留情的训斥道:“读书人的事情,你懂几个问题?环哥儿早说过你的。别人说:吃一堑,长一智。你竟是不明白。府里读书的事情,没你说话的份。” 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贾赦这是当众揭王熙凤的短。当初,贾环用这句话把鸳鸯、王熙凤都给骂退。王熙凤回去气得吐了一口血。 “读书人的事情,你懂几个问题?”这句话顿时勾起在场众人愉快的或者不愉快的记忆。半年前发生的那场斗争,众人记忆犹新。 王熙凤给贾赦骂得坐不住,起身离席,避在一边呜咽的哭着。她没贾环那个胆子。贾环敢对着政老爹“开喷”。她却不敢和公公贾赦犟嘴。 贾母不悦的瞪着她的大儿子,凤姐还是很得她欢心的,讥讽道:“合着你今儿到我这里来耍威风来了。你这个儿媳妇天天在我面前替你尽孝,比你两个强。你倒是骂得痛快。要不要骂我几句?” 贾赦给贾母这样说,同样也坐不住,起身给贾母行礼,说道:“儿子岂敢?母亲误会儿子了。实在是琏哥媳妇的提议太荒唐,简直是耽搁环哥儿的课业。母亲且容我说几句。” 贾母冷着脸甩一句,“好好说话!”又让平儿扶着凤姐坐下。 贾赦道:“请一个好的塾师,需要花一两个月打听才行,且现在是年末更难。明年的县试在二月份就要举行,距离现在不过两个半月的时间。此议不可行。这是其一。” 花厅中的众人点头,这是很公正的道理。 贾赦继续道:“若环哥儿明年考不中,后年就没有童子试。童子诗是三年两试。要大后年才能下场,这是耽搁了他几年功夫。这是其二。 所以,琏哥媳妇的提议很荒唐。看似关心,实则是害了环哥儿。” 贾赦的话说很在道理。但是大家听起来怪怪的。大老爷要是有这样的本事,何至于贾府已经有衰落的迹象? 贾母脸上的怒气终究是舒缓了几分。她是要让贾环读书,不是要耽搁他。读书须趁早。这个道理她是懂的。 王熙凤默然不语,低着头。她没想到她的提议竟然有这么大的破绽,看起来蠢得不行。这让一贯心高气傲的她竟然也有点动摇:以后是不是读书的事情,真的都不要再开口了。 将凤姐骂退,贾赦坐下来,捻须微笑着喝酒。心里痛快。他好多年没在老太太面前这么硬气过了。还是贾环送来册子好使。 邢夫人笑盈盈的给贾赦添酒。她心里也痛快至极。她对儿媳妇王熙凤向着王夫人,早就心怀不满。她用手段拿捏凤姐儿,哪有老爷这样劈头盖脸骂得爽快? 众人的目光又再一次的回到王夫人身上。等待她的表态为今天的事情做一个了结。 贾环笔直的站着,低着头。 凤姐败退。现在最有可能为王夫人帮腔的是薛姨妈。但,他同样为贾赦骂退薛姨妈准备了一套说辞。希望薛姨妈不要卷进来。不然,他以后怕是不好见薛宝钗。 薛姨妈看着还在喝茶的姐姐,心里叹了口气。 上一回,她能帮凤姐儿打圆场,那是因为邢夫人在贾府里地位不高,还有老太太的维护凤姐儿的心思。而现在贾赦出面为贾环说话,道理站的稳。她贸然介入,恐怕会自取其辱。 关键是,她明白贾环这个哥儿:心思、手段都极为出色。今天在雪地里跪了半个时辰,吃这么大的苦头,断然不会是只要太太放他出去读书。肯定还有下文。 薛姨妈眼神落在楠木案几上装着高昌葡萄酒的酒杯上,看得很仔细。 对面下首远远坐着的穿着鹅黄衣衫娴雅明丽的薛宝钗心里松口气。贾赦下场,今天已经是贾府里最高级别的内斗。薛家不适合卷入。 … … 薛姨妈发呆,意味着花厅中能成为王夫人的助力的人选都退出。决定胜负的时刻要来了。 压力汇聚在王夫人身上。同意还是不同意? 花厅里的众丫鬟、仆妇、陪房们未必有这么深刻的认识,但都不约而同的感受到紧张的气氛。 贾赦心中一振。回想着贾环给他的策略手册。同意,或者不同意,总有一款(种)产(说)品(辞)适合你 王夫人放下手中的茶碗,对贾母道:“老太太,他大伯说的有道理,我回去再和老爷商量下。” 王夫人竟然是轻飘飘的推了。 花厅里针尖对麦芒的压力陡然一松,众人猛然的松口气。王夫人的陪房周瑞家的心有余悸的长长舒一口气。心落回到肚子里。 太太同意或者不同意,都对太太不利。同意,环哥儿就飞了。不同意,看大老爷这咄咄逼人的架势,只怕已经准备了什么。搁置起来才是正理。 王熙凤低着头喝汤,丹凤眼中心里大声叫好。太太好手段。老太太只给了大老爷一杯酒的时间,错过今天这个场合,太太有的时间、理由去劝说老太太、老爷。 邢夫人急得差点要从座位上弹起来,脱口而出道:“这怎么行?”姓王的竟然是掀桌子不玩了。岂有此理!那她丈夫手里拿得一手好牌还怎么打? “怎么不行?环哥儿是我的儿子。”王夫人斜了邢夫人一眼,强硬的顶了一句,眼角余光扫过花厅正中站着的贾环,心里一声冷笑。 跟我斗,你还嫩了点。 贾环感受到王夫人的嘲讽,但对此毫无反应,继续着低头数不存在的蚂蚁。还没到他出场的时候。 而王夫人的好心情没有持续一秒钟,就听到贾赦的声音,争锋相对的道:“这怎么行?环哥儿读书,是关系到我们贾府未来几十年兴衰的事情。我作为荣国府的家主,是有资格说句话的吧?” 围观的众人点头。 贾赦是二代荣国公贾代善的嫡长子。贾母还在,荣国公府还没有分家。他自称一声荣国府的家主,没人能说个不是。 作为家主,他要管荣国府兴衰的大事,当然可以说句话。至于,他说话有没有约束力,另外说。 贾赦这句话王夫人是无法反驳的。垂下眼帘。 贾赦道:“二弟现在应该就在外书房喝酒,弟妹要商量的话,大可将二弟叫进来。我们等着就是。我就怕弟妹有其他的心思,拦着不让环哥儿去读书。” 王夫人道:“环哥儿是我的儿子。他的前途,我自会和老爷商量。不劳大伯费心。”王夫人至始至终都在强调她是贾环的嫡母,拥有对他的管辖权。 贾赦追问道:“你们什么时候能商量出个结果来?我记得环哥儿十几天前就回你了吧?还要商量?未免显得有点假。” 王夫人不理贾赦的问题,淡淡的道:“商量好了,我自会回老太太。” 贾赦冷笑一声,厉声指责道:“王氏,我看你是居心叵测!阻人前程,如杀人父母。你倒是好,作为嫡母,要阻拦庶子的前途。我是真不忍心看我贾家的俊杰被你一己之私给毁掉。” 花厅中的气氛重新转紧。贾赦翻脸,径直叫王夫人王氏,指控相当严厉。贾母都微微皱眉。但她深谙当裁判员的技巧,现在还不到她表态的时候。 贾赦高声道:“环哥儿,你可愿过继到我名下?我给你一个嫡子的名分。将来我这爵位少不了你的一份。” “啊…”花厅中一片哗然。这个消息太生猛,竟然是要过继。 贾探春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环哥儿的打算。算是死中求活。迎春和惜春两人呆呆的,没人知道她们想什么。是担心还是惊奇? 薛宝钗微微凝神,看着贾环。她有点不信。写出“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这样傲骨嶙峋的诗句的贾环会作出这样的决定?真真是让人叹息。 林黛玉心里叹口气,贾环要去东面的话,以后和姐妹们怕不是一路人了。宝玉嘴角浮起一次讥讽:原来是卖身求荣啊! 鸳鸯和袭人对视一眼,今天这场面难道又要比唱戏还精彩?过继啊!亏环三爷想得出来。 王夫人眼神依旧淡淡的,无可无不可。心里哂笑。贾环去贾赦房里后,宝玉以后就没有对手了。她要轻省许多。 诚然,她得承认她这个庶子少年早慧,相当的聪明、有才干。到贾赦房里,会给她造成很大的麻烦。但她难道还怕和一个小孩斗?这府里终究是老太太说了算。 众人瞩目着贾环。 贾环微微侧身,面向贾赦。没有人知道他此时的心情。 第六十六章 出府(五)-一封书信 贾环现在只想抑郁的长叹一声:都******不按套路来啊! 王夫人没按套路来:她没有在“同意”和“不同意”这两个优先选项中做选择,她选择的“搁置”。今天这个局,她不想玩。她想把桌子给掀了。 当然,剧本虽然偏离主线,但贾环仍列有备用方案。 贾赦不按套路来:贾环给贾赦的计划方案中,根本就没有“过继”这个选项。看贾赦做的些什么狗屁倒灶的事情:逼死金鸳鸯,逼石呆子家破人亡。 政老爹最多算糊涂虫。贾赦完全就可以归结为“坏人”一类。 贾环做事不介意用手段,但是底线还是有的。他得了“失心疯”才会想着跟贾赦绑在一起混。贾府败亡时,数贾赦的事多。他吃饱了撑着往贾赦这个“火坑”里跳。 贾赦要收他当嫡子,无非是看中他的“斗争技能”,想要他帮着和王夫人斗。但贾环从未有将自己的未来局限在贾府内的想法。而且贾赦的底牌,他早就看透。 贾赦不敢得罪王夫人的兄长王子腾。今天能这么卖力,无他,利欲熏心。 给贾赦当嫡子,坏处极多!智者不取。 贾环朗声道:“大伯膝下有琏二哥、琮弟承欢。侄儿的生父、嫡母俱在,生恩、养恩未报,还请大伯恕罪。” 这就是婉拒了。 花厅里的贾府中内眷都是惊讶无比,还有这样的转折?贾探春迷惑的看着她的弟弟,拿起茶杯轻轻的品茶。焦虑的想:那三弟弟接下来怎么办?太太摆明了今天不想谈他读书的事啊! 薛宝钗心里轻舒一口气,大而美丽的杏眼微露赞许。她不希望看到一个骄傲到骨子里的人折腰做走狗。这种事,看着会很难受。 贾宝玉惊诧的眨眨眼睛,凑过去和林黛玉小声道:“妹妹,环哥儿这拒绝的倒是对我的胃口。” 林黛玉抿嘴一笑,轻轻点头。她和贾环不熟。倒是紫鹃很佩服他。但她希望这样能写好诗、好文的人不要变成“老死不相往来”的敌人。 贾赦长叹一声,“唉…,可惜啊!难为你还想着孝道。真是个好哥儿。来人,再给环哥儿上酒,驱驱他心底的寒气。你是孝顺,可你母亲对你未必有慈爱之心。” 贾赦话里有话,但王夫人岿然不动。她懒得和贾赦做口舌之争。小婶子和大伯吵起来,名声上终究是她吃亏。 她心里对贾环拒绝过继到贾赦名下很诧异。但她拿定主意:今天不谈读书的事情,看贾赦、贾环能玩出什么花样?鬼都知道贾赦得了贾环的指点。和那天邢夫人一模一样。 身姿细长,容貌姣好的袭人再次上前给贾环奉上温热的美酒。贾环还是一口饮了,“谢大伯!” 贾赦摆手,扭头再问王夫人:“王氏,你决意阻止环哥儿出府读书?” 王夫人不动声色的道:“大伯不要故意曲解我的意思。我是想和老爷商量后再做决定。” 贾赦冷喝道:“好一个歹毒的妇人心肠!你十几天前拒绝了环哥儿出府读书,如今改口说要商量。谁信你安着好心? 你知不知道环哥儿今天在雪地里跪了半个时辰?我这做大伯的都看不过去。再商量,你是要再让他再在雪地跪一次,把他冻死了,你就甘心?” 王夫人不满的道:“大伯不要无中生有…” 贾赦爆喝一声,打断王夫人的话,“环哥儿,你拿出来吧。看你这母亲还有什么话说。” 拿什么出来? 花厅里所有人的视线重新落到贾环身上。有些人心里磕碜了一下:怕是要糟! 贾环站在在花厅正中,貌似是安静的等待裁决。但谁会真的以为他是个无害的人!他,危险的很。 “是,大伯。”贾环从怀里拿出一封书信。 王夫人顾不得和贾赦分辨,目光落在书信上。她讨厌意外。王夫人没有去接。她不识字的。 贾母开口为王夫人解围,说道:“什么书信?珠哥媳妇,你读一读。” 李纨的丫鬟素云走到厅中从贾环手中取了书信,回到左侧第三座位处,递给刚哭过还红肿着眼睛,娇柔秀美的少-妇李纨身边。李纨擦了手,这才打开书信,念道:“ 弟叶鸿云知悉兄将南返,素闻名下弟子姓贾名环者,天资聪颖,勤奋好学,尊师重道,品行端正。 八岁童子,比骆、王之文才;英资少年,问李、杜之余韵。孺子可教,吾甚可喜。唯盼持书速来,勿令资质荒废,辜负光阴。庚戌年十月十八日。” 李纨读完之后,满脸的震惊。这位叶鸿云对贾环的评价也太高了些吧? 骆、王之称必定是初唐四杰的骆宾王和王勃。骆宾王的《咏鹅》儿童皆知。王勃的《滕王阁序》名传千古。而且,两人都是神童。 这实在是… 花厅里十分安静,众人都在等李纨的翻译成大白话。 倒是宝、黛、钗、迎、探、惜几人面露震惊之色。八岁童子,比骆、王之文才;英资少年,问李、杜之余韵。这简直赞美过甚! 然而,她们深居闺中,哪里知道贾环写(抄)的三首诗词:论诗(李杜诗篇万口传),咏海棠,浣溪沙-欲问江梅瘦几分,已经在京城文人中已经传遍。 叶讲郎从林举人口中得知贾环不过八-九岁,写荐书之时自然是性情流露。 李纨愣了几秒,回过神,将书信的内容解释了一遍。叶讲郎的赞誉之词,对不通诗书的贾府其他人来说,并不震撼。还不如“天资聪颖”来的直观。 贾环向贾母行了一礼,补充道:“叶讲郎是孙儿业师林先生的好友,在京城西郊外的闻道书院担任讲郎。林先生临离开前,将荐书交给我。” 贾母微微点头,不表态。 但花厅里的众人都知道形势对王夫人不利了。这是一封邀请贾环去闻道书院里读书的信。换成现代的说法,这是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书。录取通知书都送到贾环手上了,王夫人还说要再商量商量。商量什么? 这不是阻拦贾环的前程,什么是阻拦? 王夫人的脸色微变。她感受到一股浓浓的阴谋气息。心里愤怒无比。贾环给她设局!她竟然着道了!目光森寒的盯着贾环质问道:“环哥儿,你那日回我时,为什么不拿出这封荐书来?” 贾环要是知道王夫人的想法,肯定想抽她!他难道不想顺顺当当的出府读书,非要这样绕来绕去的受罪?他是受虐狂啊?尼玛的神经病。 贾环冷声道:“母亲当日给过我拿出这封信的机会吗?” 废话!当然没有。 王夫人真要同意贾环出府读书,当时应该是再问问贾政的意见,然后再聊到这个技术话题:你想去书院,人家收不收你啊?谈话根本没到这一步,两人就谈崩了。 王夫人顿了下。随即,一直淡淡的脸色就沉下来。她担不起阻拦庶子读书上进的名声。 众人心中了然。贾环要出府读书,给王夫人派周瑞带人给拦回来。这事阖府皆知。当时贾环和王夫人的对话有着什么样的火药味,不问可知。否则,贾环怎么可能采取“逃出府”这样激烈的反抗方式? 薛姨妈心里叹口气。她姐姐大概根本就没有仔细深入的思考环哥儿读书的事。她相信贾环不是故意不拿出来。谈话应该没进行到那一步就崩了。 王熙凤是知道详情的,她乐意听到一切关于贾环吃亏的新闻。心里微微有些疑惑:要是林举人的推荐书还好说些,毕竟不一定能入学。但怎么会是书院讲郎的邀请书信?这简直是将太太的腾挪余地都压死。 王熙凤又哪里知道,林举人在离开之前曾经和叶讲郎见过面。他为贾环安排的很妥帖。 邢夫人脸上的笑容已经遮掩不住。连庶子读书这样的事情都处理不公?王氏,你还有什么资格管家呢? 王夫人身后的周瑞家的眼神有点慌张的去看左边的赵姨娘,等会要出事,先拉着赵姨娘恳求吧。赵姨娘是个喜欢听好话的!她当家的,让奴仆打了贾环啊! 赵姨娘还有点没回过味来,只知道儿子把信拿出来就占了上风。 众人的想法都只是在一瞬间。王夫人给贾环顶了一句,深深的吸了口气,手用力的撑在榻椅上,缓缓的道:“这封书信我不知道。如果知道,我肯定同意环哥儿出府读书。我倒是好奇,环哥儿不给我说这件事,他大伯是怎么知道的?” 围观众人再次给王夫人点赞。 老祖宗厌恶大老爷,同时也不喜环哥儿,他们两个搅合到一起,在今天老太太喝酒欢乐的时候来设局败兴,老太太心里怎么想? 贾母脸色微变,说道:“环哥儿,我也很想知道这是什么缘故?” 贾赦呵呵一笑,起身回道:“母亲,儿子来说吧。林先生将书信给环哥儿的时候,琮哥儿在场。我从琮哥儿口中得知的。今天环哥儿来求母亲,不可能不带这封信。所以,儿子让他拿出来。” 贾赦要是个穿越人士,心情大概是这样的:大爷我用智商秀你们一脸! 但其实,贾赦知道这件事是贾环告诉他的。 贾母知道有猫腻,哪有做母亲的,不知道自己儿子什么货色?但明面上她确实挑不出理来。顿时看贾环越发的有点不顺眼。既然读书的事情二儿媳妇同意了,将他打发出去吧。 但,贾环、贾赦今天费这么大的劲,只是求一个出府读书吗? 已经站到舞台中心的贾环开始他的发挥,对王夫人行礼,说道:“母亲的疑问,儿子可以解释。母亲不想知道,自然就不会知道!” “嚯”,“啊”,“哈”各种各样的惊叹词从花厅众人的嘴里低低的发出来,汇聚成一股哗然的声浪。 贾环的话说得非常精妙,将王夫人“伪善”的面具给赤-裸-裸的揭开。 装什么装?你要是想知道,你叫我过去问一声,自然能知道。你是不想我出府读书! 阻拦庶子读书上进这个名声,你就认下来吧! 第六十七章 出府(六)-坑你没商量 “放肆!”王夫人怒斥一声,拍着榻椅的扶手,站起来,指着贾环骂道:“你就是这么和你母亲说话的?阴阳怪气。你走。从今天起,我没你这个儿子。” 王夫人发怒,气势十足。花厅里正哗然的众人立即停下来。她们刚才还在想: 大老爷作为外人都知道环哥儿有推荐信,而太太做为嫡母却不知道。这内心的想法,实在是…,怕真是和环哥儿说的一样,是不想知道啊! 但此刻,王夫人要逐贾环出去,还说出不再认他这个儿子。这顿时又让围观众感受到太太的可怕。母亲不认儿子,传出去,三爷的名声怕是要毁了。 我艹。装逼装成傻-逼了吧! 三爷,你说你没事去嘲讽太太干什么?找抽啊!见好就收,不好? 但在这样的场合下,贾环怎么可能说错话? 贾环低下头,沉默不语。没人看到他眼睛里闪过一丝亮色。一贯古井不波的王夫人被他嘲讽的言语刺激得犯错。接下来,决战的时刻,让我们按照剧本来吧! “啪啪啪!” 一个鼓掌的声音很突兀的在安静的花厅中响起。贾赦一脸讥笑的在鼓掌。见王夫人看过来,贾赦道:“王氏,你继续,继续骂,继续把环哥儿的名声搞臭。” 王夫人今天实在是忍无可忍,猛的转身,面向贾赦,道:“大老爷对我有意见,可以去给老爷说,可以给老太太说。但不要对我说。我们家也是讲规矩的人家。” 大伯管小婶子,这是什么道理?狗屁不通! 贾赦冷笑一声,道:“我当然会给老太太说。”说着,站起来,对贾母道:“母亲,环哥儿不仅是王氏的儿子,也是我贾家子弟。是读书的种子。 昔日四大家族:贾史王薛,以我贾家先祖宁国公、荣国公为首。今日四大家族:王贾史薛。以王家王子腾为首。 我看王氏的意思,是见不得我贾家出读书人!见不得我贾家好!她人嫁到贾府里来,心还在为王家。” 贾赦的话音刚落,花厅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空气中仿佛有千斤之力。众人都不敢再发出一丝声音。静的能听到外面雪落的声音。炭炉里木炭燃烧的声音。 贾赦对王夫人的指控相当严厉。古人对家族荣辱相当看重。如贾赦所说,王夫人若是嫁到贾家来,还要以王家的利益为重。她要被贾家的人在背后戳脊梁骨。同时,她的名声会变得极为难听。 贾母心里对贾赦说的话不以为然,二儿媳妇不过是打压庶子罢了。但她不可能为王夫人背书。打压读书上进的先例确实不能开。 贾母目光看向王夫人。意思是让王夫人自辫。 王夫人不想和贾赦说话,但只得自辫道:“我何曾是这样的人。珠儿是怎么中的秀才?” 贾赦断然道:“珠哥儿已经死了!环哥儿纵然冒犯了你,但没到要你不认他作为儿子的地步吧?王氏,是不是只要不是宝玉,我贾家再出一个读书的哥儿,你就要打压一个?是不是?” 王夫人回答“是”,那就全完,坐实贾赦的指责。回答“不是”,如何解释给贾环扣上“不孝”名声的事情? 王夫人看着低着头,貌似恭顺的贾环,心里涌起一股痛恨,她被贾环“坑”了。 贾环嘲讽,她如果不是反应过激,想将他一下踩死,扣一个“不孝”的名声,现在还能解释一二。但这时自是没法解释。 王夫人还在思索对策,这时,邢夫人站起来对贾母说道:“老太太,太太处事如此不公,我觉得她不适合继续管理贾府内宅。” 贾母面无表情。 身后的鸳鸯却是心里讥笑。阖府的人谁不知道大太太极为贪财。过她手的钱,十分只剩三分。她好意思说这种话。啧啧! 贾环一听邢夫人的话,心里顿时大骂:尼玛的猪队友。他和贾赦商量的根本就不是剥夺王夫人管内宅的权力。 贾府内宅根本没有合适的人替换王夫人。贾母日子过的轻松、快活,她怎么可能同意换人?另外,贾赦也不敢过分得罪王子腾。 贾环和贾赦商量的是剥夺王夫人在贾府二门外的权力。 王夫人已经被逼到墙角,贾赦下一句话就可以卸下她在贾府二门外的权力以及对他读书的管辖权。偏偏邢夫人利欲熏心,竟然狮子大开口。给王夫人留下反击的机会。 王夫人现在撂挑子,你猜贾母会怎么当裁判?过犹不及啊! 他喵的! 贾环一看贾母的表情就知道她内心里对他这一方恶感大增。当即,对王夫人道:“儿子心急出府读书,说了气话,请母亲恕罪。” 又对贾赦道:“大伯,我母亲说不认我这个儿子,只不过是一句气话,请大伯不要见怪!” 王夫人不理贾环。她今天连着给贾环“坑”了两回,她现在对贾环的话非要在脑子过三遍才肯说话。 贾赦点点头,他今天能这么痛快,扬眉吐气,都是贾环的脑子好使。虽然现在已经偏离了方案,但他相信贾环能补救好。当即,回头狠狠的瞪了邢夫人一眼,“坐下。” 邢夫人正一脸的兴奋、贪婪,冷不丁的给贾赦训了一句,吓了一跳。委委屈屈的坐下来。她一贯怕贾赦。 王夫人冷哼一声,说:“大太太既然想要管家。那就由你管好了。”说着对贾母道:“儿媳罪孽深重,不堪大任,请老太太另择他人。” 贾母忙安抚道:“没这么严重。你坐着,我替你主持公道。”说着,看向站着的贾赦,“你怎么说?” “呃…”贾赦贪暴好色,天天就知道喝酒玩小老婆。这种智力斗争真不是他擅长的,就看向贾环。贾环微微摇头。贾赦就道:“既然弟媳不过是一句气话,我也收回之前的指责。” 贾母满意的点头,对王夫人道:“这家你先管着。我看那个不服?”说着环视了一圈。众多丫鬟、婆子都低下头,不敢于贾母对视。权威之盛于斯。 贾母对贾环道:“你母亲不过说了一句气话,到底还是同意你出府读书。你心里不可有怨气。你且去吧。好好读书。” 贾母肯定是要将贾环的名声维持住,不能让他背个“不孝子”的名头出去,那还怎么科举? 王夫人刚才没吭声,默认既是承认。她不想背“苛待贾家读书人,心向王家”的名声,就得收回骂贾环“从今天起,我没你这个儿子”这句话。 贾环早就针对她放大招,做好预案。可惜给邢夫人这个猪队友破坏。功亏一篑。 看起来一场激烈的争斗,就要以贾母高超的和稀泥技巧化解,平稳的渡过。接下来就是贾环谢恩,贾母再把贾赦打发出去,大家子就一团和气。 但是… 贾环向贾母道谢辞别:“孙儿谢老太太成全。孙儿对我母亲没有怨气。纵然受了委屈,我想也都是下面的人背着母亲作为…” 这话道理很正。一副贤子孝孙的模样。当然,贾府众人是不信贾三爷的。谁信谁是傻子!他刚才还嘲讽王夫人“不想知道,就不会知道”。当然,这种“政治正确”的话没人会反驳。 但贾赦再傻也知道接贾环的话,说道:“慢着。环哥儿,什么事情,你说出来,我替你做主。我家的读书种子岂能给下人欺负?” 贾环低头道:“周瑞打我。” 黑不黑?黑。真是黑。周瑞家的感觉简直是黑透了。贾环这小王八蛋竟然栽赃啊!打他的明明是几个粗使的奴仆。还是奉了太太的命令将他拦回来。不然谁敢对他动手啊! 贾赦对上贾环给他的方案了。王夫人在贾府二门外的权力,主要依靠陪房周瑞。周瑞是贾府的管事。将他打掉,就足以让王夫人在二门外说话没份量。 贾府的几个管家:赖大、林之孝、吴新登都是贾府里的老人。听肯定会听王夫人的话,但执行起来未必那么卖力。指不定还会和贾赦、贾琏说说。 贾赦和贾政如果要争夺贾府的控制权的话,首先就是要卡这几个管家的职位。但谁担任管家的权力,显然是在贾母手中。 当然,贾府情况特殊。贾赦、贾政都不耐烦去管理那些庶务,还要贾琏帮着打理。 贾赦一摆手,“你不用说了,我听说过。” 周瑞是王夫人心腹的心腹。王夫人岂能让贾赦得逞?当即,冷笑着截断贾赦,说道:“是我让周瑞打的。环哥儿顽皮,要逃跑去读书,我那会儿不同意他出府,派人把他拦回来了。” 嫡母打儿子,天经地义。谁能说个不是? 贾赦斜着眼睛反问王夫人,“周瑞做的事情,你都知道?” 王夫人迟疑了下。她今天给贾环连着坑两次,哪敢轻易表态。 但王夫人还是小看了程序员写各种情况处理方案的能力。总有一款适合你! 贾赦接着王夫人的话,“看来弟媳也是不知道的。正好我回母亲。一起听着吧。母亲,周瑞管着家里的庄子收租,这几年贪了府里几千两银子。” “啊…”花厅中的众人立时交头接耳的议论。这太夸张了吧。 贾母霍然变色。贾府里宽待下人,但没有这么个宽待法。 王夫人心中一阵苦涩。她没表态,还是被坑了啊。她刚才要是说知道,现在还能为周瑞说两句。不知道,那还怎么说? 第六十八章 出府(完)-胜利者不需要指责 贾赦看着王夫人仿佛吃苍蝇一样的脸色,得意的笑道:“我本来是让琏儿帮我查账的。既然太太不知道周瑞的事,我就不叫琏儿进来质对了。” 这么说,就是早有准备。 王夫人不搭理贾赦,瞥了王熙凤一眼。 王熙凤一脸的苦涩。大老爷的话这是摆明离间她和太太的关系。琏儿,琏儿,叫得多亲热,但她可是知道丈夫在公公面前没这面子。 对一个女人而言,是丈夫重要,还是姑姑重要?傻子都知道这个答案。然而,贾琏听贾赦的。要查周瑞,这么大的事情都没风声传出来,你叫王夫人怎么想? 王熙凤怒目看向低着头、貌似无害的贾环。她现在恨不得上去踹贾环两脚:环哥儿,姑奶奶今天没惹你吧? 可怜的凤姐儿,给贾环挖坑埋了。贾环不过是搂草打兔子,顺路写在方案上的。 其实,贾赦不过是叫贾琏把账目送过去给他看,查账是贾赦另外找的人。他再昏,也知道王熙凤是王夫人的侄女。贾琏怎么想得到通知凤姐? 贾赦得意了一句,对贾母道:“母亲,儿子认为周瑞不适合再管事。他贪了府里的银子,要他把窟窿填上。庄子收租的事先让张才管着。” 免职、赔偿。推自己人上马。贾赦一套说辞行云流水,利索的定下处理方案。 贾母点点头,“理该如此。” 王夫人,周瑞家的等人都没有意见。能怎么有意见,这看起来是很轻的处罚,连打板子、撵出去都省了。但她们心中绝不轻松。 真的以为这是很轻的处罚。太天真!周瑞到底贪了贾府多少银子,他说了不算,贾赦说了算。贾环能说动贾赦,就是给他说明了查周瑞能捞银子。 刘姥姥第一次进贾府,凤姐打赏20两银子。出来后,刘姥姥要分润一块银子给周瑞家的,周瑞家的不要,看不上这点小钱。由此可见,周瑞是很有点家底的。 另有一点佐证:周瑞家的女婿冷子兴,在京城里开古董行。贾雨村说他大有作为,可见生意做的不小。贾环预估周瑞有个几百万的身家(几千两银子)。 同时,贾赦找贾母要的不仅仅是查周瑞的权限,而是查所有管家的账目的权限。查周瑞,一不小心查出大-老虎嘛!这可是捞银子的好路子啊。不想被查,好好的来孝敬赦老爷吧! 贾府的大管家赖大家里可是很有钱的。还给儿子捐官。贾赦指不定可以从他身上切一块大蛋糕下来。要相信贾赦作为一个坏人的“职业素养”。 没有这上万两银子的前景,贾赦今天是绝无可能帮贾环。王夫人后面梗着个王子腾。贾府有时还要仰仗他,贾赦没利益敢冲王子腾的妹妹甩狠话? … … 贾赦回明贾母:将周瑞的管事职位罢免并追赃。今天的大戏到此,基本的脉络就清晰起来。 贾环、贾赦的组合大获全胜。 贾赦得实利:银子、管事的职位、捞钱的机会等等。贾环得虚利:出府读书,打破王夫人约半年以来限制他自由的禁令;同时,贾环在名义上拥有不在被王夫人打压的资本。 王夫人再敢拿嫡母的名头打压他,比如:不孝子、母亲打儿子天经地义之类的。那么,她自己逃不“苛待庶子”、“打压贾府子弟为王家”的名声。 几年之内,王夫人很难在府外找到周瑞这样的代言人、心腹。她的影响力将会衰退,权力被限制在内宅。 简单点说,从此之后,王夫人说话在贾府二门之外,没什么份量! 比如:贾环现在逃出府,王夫人吩咐人去拦贾环。贾府的管事可不会像周瑞一样,老老实实的将贾环拦回来,八成会将贾环给放走。 薛姨妈坐在案几边,目睹这一场“斗争大戏”,心里感慨,她姐姐输得很有点惨。没把环哥儿压下去不说,还陪了个心腹陪房进去。 本来压一下环哥儿,不过是未雨绸缪,为将来打算。无可厚非。但环哥儿这个哥儿是有本事的。惹不得。惹不起。看凤姐儿可怜的。她今天被环哥儿给坑惨了。 李纨读完荐书之后,就坐在案几边,心情复杂。她以为贾环和大老爷搅合到一起,落不了好。太太会更加的厌恶他。但现在贾环和太太把脸都撕破了,依旧活蹦乱跳。头上戴着“贾府读书种子”的帽子,太太以后要压他,怕是心里要先掂量掂量。 其实,也压不住了。贾环出府,不取得秀才功名,根本不可能再回来! 她的心里既是感叹贾环好本事,生生的杀出一条“血路”。又伤感自身。丈夫也是贾府的读书人,被寄予众望,却英年早逝。留下她孤儿寡母。 镜里恩情,更那堪梦里功名!那美韶华去之何迅! 薛宝钗、林黛玉、贾宝玉、迎春、探春、惜春几人见贾环顺利的出府读书,反过来,诬告周瑞,和大老爷联手将周瑞给拿下,心里心情各不相同。 薛宝钗是觉得有些好笑。环兄弟有仇必报啊。只是,日后他和姨妈的关系怕是难以修复。可叹。 林黛玉心里不大喜欢贾环“睁眼说瞎话”。贾环是给奴仆打的,谁都知道。但她心里还是觉得痛快。有些长着势利眼的人就是欠教训。 贾宝玉心里则是极为不满,环老三这个坏了心的。谁打你的,你找谁的麻烦。你怎么能诬告周大哥呢? 迎春、惜春依旧当着透明人。她们俩心里即便有想法也不会表露出来。今天这个场合对她们来说太危险。 探春心里是长长的出一口气。三弟弟总算是可以出府去读书了。以他的本事,应该会大有作为!可惜自己是个女儿身。恨不能出去建功立业。又见贾环把周瑞给坑了,心里一笑。 或曰:以德报怨,何如?子曰: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三弟弟这般做,很有圣人门徒的风范啊! 但是,今天的事情后遗症怕是很多。不说老太太心里的不喜,只怕还会有些担忧。以三弟弟的头脑,外加大老爷的身份、地位,贾府的大权会属于谁? 另外,三弟弟和大老爷今天合作,少不了会有把柄给大老爷捏在手上。大老爷驱使他去和太太斗,怎么办? 探春看向花厅正中的贾环,心里充满对她这个亲弟弟未来的担忧。 … … 贾环在花厅正中等待贾赦给他“主持公道”。 贾赦见王夫人等没有对贾赦的处理意见提出异议,便知道事情尘埃落定。笑呵呵的坐下。他一杯酒还没喝完呢。 他看着贾环,心里盘算着这小子给他带来的好处。心里喜滋滋的。禁不住扭头对邢夫人感叹道:“恨此子非吾儿!” 有贾环帮他,贾府尽在鼓掌之间。一言既出,谁敢不从?要银子有银子,要女人有女人。看上那个丫鬟,就讨那个丫鬟做小老婆。痛快!老太太身后的鸳鸯就很对他的胃口。 贾赦心里琢磨着怎么驱使、利用贾环为他做事。那份文案应该是可以当证据的吧? 邢夫人讪讪的赔笑,给坐下来的贾赦倒酒。她很抑郁啊。贾府的外事跟她不相干。好处都叫贾赦得了。她一文钱都没落到。 贾环见事情处理完毕,再次向贾母辞别,说道:“孙儿求学心切,今日便想出府。恰逢盛会,就在此向老太太、太太辞行:孩儿立志出乡关,学不成名誓不还。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无处不青山!” 贾母看着贾环就有点烦,有点警惕。今天折腾得她都有点累。刚才就是贾环辞行牵出一堆事。但听完他这首诗之后,心里顿时略微有些变化。 贾环和贾赦的组合,今天大杀四方,王夫人狼狈败退。贾母心里还是要想想:她的大权是否会旁落。这是一个合格的权力人物都要考虑的问题。 贾母让贾环出府读书,总不能说:你没中秀才,就不要回来了。想是这么想的。说出来,就显得她太苛刻。出府读书和在贾府里读书是两回事。 然而,现在贾环很上道的说:学不成名誓不还。这就对了贾母的胃口、脾气。 贾母微微点头,道:“好诗。好志气。给环哥儿上酒。” 贾母叫好,花厅内顿时响起一阵叫好声。李纨、钗、黛、迎、探、惜都是齐声喝彩,“好诗!”娇声如莺啼,一时间如姹紫嫣红春满园的景象。 鸳鸯微笑着给贾环奉上一杯温酒。鸳鸯身姿高挑,比贾环高一截。此时,在贾环面前蹲下来,好方便他取酒。她挺想给贾环感叹一句:三爷,你又赢了! 贾环接过鸳鸯手中的美酒,一口饮了。美酒入喉,酣畅淋漓!他再向王夫人行一礼,“儿子向母亲辞行。谢母亲恩准读书。” 王夫人不说话,只点了下头。她今天给贾环连“坑”了三次,吃了大亏。实在没有兴趣和他说话。 贾环不以为意,胜利者对战败者要有一点风度嘛!再向贾赦、邢夫人行礼,“谢大伯、大伯母。” “嗯。好好读书。”贾赦笑得有点勉强。他还想着怎么利用贾环。哪知道贾环怎么狠。发誓说:没进学就不回来。那他还怎么利用贾环?好抑郁。 贾环心里哂笑。贾赦的心思,他猜得到。要相信贾赦作为一个坏人的职业素养啊。但他怎么会着道?此时,毫不犹豫的将贾赦甩开。 贾环再向李纨、钗、黛、迎、探、惜几人所坐的方向行一礼,“贾环向大嫂、宝二哥、姐姐妹妹们辞行。” 李纨、薛宝钗、林黛玉、贾迎春、贾探春、贾惜春都是齐齐站起来,环佩铿锵作响。众女纷纷向贾环回礼。 贾环今天锋芒毕露。一首立志诗,慷慨豪迈、情怀激荡。当真是英资少年!谁敢无礼? 连对贾环很是不满的贾宝玉都离席避开,表示他不受贾环的礼。 李纨代表众女说道:“惟愿环兄弟读书高中,光大贾家门楣。” 贾环笑了笑,“谢大嫂吉言!”昂首稳步出了贾母上房的花厅。 本来贾环出府读书是要给贾母、王夫人磕头的。但他只是躬身行礼。这是有问题的。但花厅中众人,没有人指出。 因为,胜利者不需要指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