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上皇太后》 楔子 美人瓷 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现白头。 如果有来世,她定要抛开一切束缚,走自己想走的那条路。 瑞士蒙投莱茵湖畔突出的岩壁上,一座不输西庸城堡的建筑屹立在此,不同于中世纪那些坚固而神秘的城堡,这座叶氏庄园极具现代感,不仅美观奢华,更是同莱茵湖畔绝美的风景融为一体,成为景中之景,显丽中之丽。 童沐灵站在叶氏庄园最高的露台上,她斜倚着扶栏,单手托着一侧香腮,神情慵懒地眺望着远处风光。 晨雾下,一面是朦胧中的法国国境,另一面则是意大利通往此处的古老大路,她不止一次去想象,自己背起行囊头也不回地从那条路上离开的景象,她不是没有勇气离开,只是叶家对她恩重如山,情义的枷锁禁锢着她,她不能离开。 尽管她早已经厌倦了这个叶氏庄园里的一切,但每每看到脚下碧波如镜的莱茵湖,她仍然会将自己放空,因为只有做个没有自我意志的傀儡,她才能说服自己继续留在这个庄园。 她八岁进入叶家,从孤儿院的孤女摇身一变成为家世显赫的叶家养女,据说养父有九个儿子,觉得没有女儿是个遗憾,方才收养了她。 她小时候喜欢听童话故事,老是缠着叶老爷讲给她听,于是叶老爷决定让她姓童,至于沐灵这个名字,对于喜欢收藏名瓷的叶老爷来说,这个养女就是他所收藏的最具灵性的美瓷。人们都说叶老爷对这个养女,就像是在雕琢这一生最完美的瓷器,就连老爷的亲生儿子们都无法比拟,对这个养女的爱护之心,可见一斑。 “Phoenix,时间差不多了,该准备了。” 楼下,传来见习女管家清亮的催促声,童沐灵回首应承,她很喜欢她的英文名字,那是会涅磐重生的长生鸟之名——凤凰,她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能如凤凰一样化火重生。 缓步走下扶梯,楼下年轻的见习女管家茉莉已经领着庄园内所有的仆人恭候在此,男女分列成两排,整齐化一,见到童沐灵,异口同声地恭迎道:“早上好,首席仆役长!” “大家早上好!”她的嘴角保持着惯有的严肃,那是只有大总管才有的自信和威严,眼光扫向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将目光停在茉莉身上,“从今天起,我就将首席仆役长的职位传给茉莉,以后你们都要听茉莉女管家的差遣,不许偷懒!” “是!”所有人再次整齐地回答。 童沐灵将自己的总管微章别在茉莉胸前,做完这个简单的仪式,她才由衷露出微笑,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她的一切都是叶家给与的,更确切的说是叶家老爷赋予的,她得到的是最好的教养以及富足的生活,相较于这个世上绝大多数人,她都算是幸运的,她应该满足才是,可事实上她在内心里,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比如说对于现下岁月静好的日子,她居然在期待能被打破的一天。 有那样蠢蠢欲动的想法,可她却没有足够的勇气,对于自己的一切,心绪比任何人都敏感的童沐灵在懂事时就清楚,叶家的恩情她迟早都是要还的。所以,在她十八岁时,她没有选择自己喜欢的理工科大学,而是毅然决然去了荷兰的国际管家学院。 现如今,拥有私人飞机、豪华游艇或加勒比海上的某个小岛,对于富豪们来说不再值得炫耀,他们热捧的是按照王室标准**出的一流管家。而叶家,正需要这样的管家,在这个信任度极度缺失的时代,管家的专业能力反倒放在其次,最重要的是管家的素质,不但要严谨还要绝对的忠诚。 从国际管家学院归来的童沐灵备受叶老爷的重用,不但将庄园内的一应事物统统交给她打理,更是将叶氏所有的资产都交给她管理,而她也不负众望,将这一切打理的井井有条。 有人称她是叶氏的完美女管家,而她只能保持一贯的微笑,默然以对,因为她知道完美的管家是不可以有自己的人生的。 一切只是因为要报恩,可是,命运还是不受她控制偏离了轨迹,在她二十一岁生日那天,叶老爷向她求婚,在那个强势的男人面前,她连一个拒绝的字都说不出来。 人人都羡慕她的奇遇,而她却只能默默哀叹,这不是她想要的生活,她很早就知道叶老爷的心思,都说了她是个敏感的人儿,她以为自己主动划清他们主仆之间的距离就能避免这一切的发生,可是那个男人还是开口了。 那是一个成熟稳重的男人,更有用中国话形容的那种气宇轩昂的仪态,举手投足间都充满男人的魅力,有的是让女人心动的资本,况且,她知道如果没有叶老爷的收养,就不会有今天的她,既然人与她有恩,那她就还呗,她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也不能拒绝。 “祝夫人您旅行愉快!”又是一声整齐的恭贺,这才将童沐灵的思绪拉了回来,叶老爷选择旅行结婚,而刚谈完生意赶回来的叶老爷已经在机场等着她了,连婚姻都无法拒绝的她又遑论排场这样的小细节,反正上了飞机,一切就交给命运好了。 出了庄园,童沐灵正准备上车时,在仆人的引领下,一位深色西装的年轻人走到童沐灵跟前。 “童小姐你好,我是叶氏九位少爷委托的代表律师,我姓何。”对面西装笔挺的年轻人嘴角微扬,看似无害,可童沐灵却觉得头疼,她从没有见过那九位少爷,只是听再早的老管家提过,那九个少爷都是厉害的人物,她以前不过是叶老爷的一个养女,在那些个要人命的狠角色面前不值一提,现如今她摇身一变成了他们的继母,童沐灵知道,她可能踩到那些少爷们的底线了。 “何律师,有何贵干?”好不容易,童沐灵才能让自己镇静地说出话来,但她蹙起的眉头表示她已经预料到对方要说的不会是什么好话。 “对于童小姐和叶老爷的婚事,九位少爷一致托我转交这份贺礼给你。”年轻的律师转身,从身后仆人手里接过一个三十厘米左右见方的盒子,双手递到童沐灵跟前,“请你打开看看。” “现在就打开?”童沐灵惊讶,她可没有当面拆礼物的习惯,见对方点头确认,她也不矫情,动手揭开礼盒的盒盖。 她本来还以为会是什么毒蛇、老鼠或者蟑螂那些烂戏码,当她看到礼盒里静静躺着的一尊白瓷时,反倒有些不敢置信。 叶家最早的生意,就是做瓷器起家的,所以作为这个家的管家,她对这一行自然了解。有人喜欢典雅的青花,有人偏爱艳丽的彩瓷,而叶老爷,最最钟爱的却是素雅的白瓷,那样色泽光润,白如凝脂的瓷器,确实叫人爱不释手。 就如同眼前这一尊白瓷,在户外的光照之下釉中竟然隐现粉红,像极了少女粉润细腻的肤色,童沐灵不禁赞道:“这是美人瓷。” “不愧是叶氏未来的夫人,好眼力。”年轻律师在话音未落时忽的松开双手,那样完美的白瓷硬生生磕在青石地上,瞬间摔了个粉碎。 对于突如其来的变故童沐灵只眨了眨眼,眉间凝重也一并被她挥去,淡然一笑道:“‘美人如瓷,小心易碎’,这算是警告还是好心的提醒?不管怎样,我都收下了。” 说完,童沐灵上了车,绝尘而去。 而美人瓷的诅咒,才刚刚开始。 第一章 水中魅影 载运三十五年的夏天,尚京城燥热难耐,连续三月未下一滴雨,临近夏末,一向身体康泰的圣宗皇帝突然卧病不起。 圣宗皇帝早年立过太子,然不幸太子早逝,之后便再无立储之意,悬而未定之下,各方势力纷纷蠢蠢欲动,谁都想登上那九五至尊的宝座。 离内宫最近的一处宫阙之上,一男子轩然而立,锦衣华服,玉带缠腰,他的目光从远处黯淡的天色回移到近前的内宫,不知不觉间,双手已经紧握成拳。 男子腰间垂着一面金牌,上面赫然写着一个“襄”字。 在外人看来,这个字代表着尊荣显贵,襄王,那是多少人望尘莫及的显赫身份,然而对于襄王本人而言,这个字是屈辱。 他虽然不是皇后所出,但却是皇长子,父皇封他襄王,“襄”字,辅佐之意,父皇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就是在宣告他与皇位无缘,他将来只能是臣,不能是君,他不服,也不甘。 无诏不得入宫,这便是他的境遇。 自从父皇卧病不朝后,内务府就封锁了一切消息,怎让人不心急。 身后倏然传来“噔噔噔”上楼之声,襄王瞬时松开拳头,转身时,已是一派镇定之色。 “禀王爷,有消息了。”来人俯身在地,恭敬回禀,语气稍显急促,显然是一得到消息便飞奔而来的结果。 襄王定了定神,才道:“说罢。” “我们的人买通尚药司的小官,据拿到的药膳残渣看,皇上的药膳里大用上千年人参,怕是……” 襄王打断来人的话,他知道自己的亲信想说什么,可那样大逆不道的话,他还是阻其说出口,怕落人口实。 一听药膳里用上了千年人参,襄王已经心里有数,一般皇帝要只是微恙,那么用上百年的人参就成,这千年人参,那可就是非要等到人脉微欲绝时用来回阳救逆之用。 大限将至! 这厢还没消化过来,那厢又是“噔噔噔”一通响,来人又是一跪,急禀道:“据韶华宫传出的信,言新皇后不慎落入太和湖,下落不明。” 闻报襄王眉梢顿沉,好一个“不慎”,想来怕是有人比他还心急那皇位,忍不住动手了。 圣宗皇帝和先后育有一子,此子打一出生便被立为皇太子,太子贤明、敦厚且不负众望,克尽厥职,举朝皆称皇太子之善,然天妒英才,皇太子三十未立便英年早逝,只留下一位皇太孙。 皇后殷氏悲痛欲绝,在皇太子殡后三个月也跟着去了,一连失去皇太子和皇后两座靠山,殷氏一族备受打击,为了稳固殷氏在朝中之地位,族内不惜一切代价欲辅助皇太孙继承大统,而皇太孙年幼,在内宫之中无人照拂,为达目的,殷氏竟将先皇后之侄孙女嫁入宫中。 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娃,比皇太孙都还小那么两三岁,竟能博得老皇帝恩宠,破格册封为皇后,除了那身妖娆之外,定还有别的手段,只是这位新皇后才刚入主韶华宫不久,平日里嫌少踏出宫门,行事极为低调,就连自恃耳目众多的襄王,也对那位新皇后所知甚微。 襄王禁不住看向太和湖的方向,果见远处日暮下的湖边围拢着数不清的灯火,阵阵喧嚣打破湖面的平静。 风波将起。 尽管宫中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可此时宫外的离宫别苑,如往常一样宁静且安逸。 这是先皇离帝下旨兴建的皇家在郊外避暑听政的宫殿,故称离宫,宫苑的水脉得力于玉泉山流泻而下的泉水,因贯通的玉河才有了宫中的太和湖,后门的伴月湾以及这离宫别苑的千液池,还有那方圆十余里密如蛛网的河道,只需一条小舟,便可畅游整个离宫别苑。 那湖边假山,山上飞桥,琪花瑶草,四季不断,所谓仙境,便应该就是如此罢! 此时离宫一处湖面上有一轻舟随波漂流,小舟中仰面躺着一个男子,他双手垫在脑后,面上却盖着一把折扇,那姿态,好不惬意,在人人都惶惶不安的宫里,竟是那样格格不入。 如今皇帝卧病不起,所有人都去禁宫外伸长了脖子等消息,这上书房竟是一个人都没有,不用请安,不用上课,不用做事,能够偷得浮生半日闲,真乃人生一大幸事。 想着想着,男子竟哼起小曲:“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烦忧绕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心里正美着,忽然小舟一倾,男子一惊,忙坐起身来,却见一只皓白如羊脂白玉般的手正抓住船沿,下一刻,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从水中露出半个身子,费了半天力气也没翻上小舟,只有气无力地半吊在船沿上。 “啧,吓我一条,还以为碰上水鬼了。”男子定了定神,遂抿嘴笑道。 他仔细琢磨了这个女人的装扮,穿得还挺粉靓,想来可能是园子里的宫女,在装扮上下了本钱,期望能入了某位主子的眼,收了房,便可一朝麻雀变凤凰,这在宫里是常事,没什么好奇怪的。 关于这个女人怎么落水的男子自是不得而知,不过那女人翻来翻去都爬不上小舟的原因他可清楚得很,她那身装束层层叠叠,下了水可重着哩,而且腿脚又被袍服绷住,她迈不开腿,就凭她这纤细的胳膊便知她不会有什么力气,爬不上来是应该的。 想到此,男子稍稍将身凑近,拿折扇轻轻戳了戳女子的肩膀,正欲开口问她需不需要帮忙,就听埋着头的女子叫骂道:“该死的刹车失灵!我一定要找车行的麻烦,告到他们破产为止,害我差点没命!”她坐的车每月都有请人好好保养、检修,没想到在转弯时刹车失灵,她的车冲出护栏,坠落山崖,她只记得自己连人带车掉进了水里。 男子听得一头雾水,不过他还是试着问了声:“姑娘,需不需要我扶你上船。”那话音没有一点儿关切之意,完全是一副戏谑之态。 童沐灵早留意到船上有人,可她等了半天也不见那人出手相帮,这时再被那人一笑话,她就气不打一处来,甩过脸面吼道:“看什么看!”他若是有心帮她早就动手了,何必看够她出丑才说帮忙,真是虚伪的绅士! 求人不如求己,童沐灵放开船沿,泡在水里伸手去扯束缚着身体的衣服,这时她已经注意到不对劲,这身别扭又复杂的服饰,并不是她之前穿的那简约的一身。 可童沐灵无暇多想,再不上岸她可没法保证自己还有体力支撑下去,于是乎她三下五除二,把身上那身累赘一一脱掉。 男子好整以暇地坐在小舟上,看着女子在水里折腾,他的眉梢随着她的动作不时抖动着,直到看见她把衣服脱到只剩一件肚兜时,他才用扇面掩面,非礼勿视! 倒不是他清高,而是就算他只是一个并不受父皇待见的皇子,行差也万不能踏错半步,要是被有心人借题发挥在父皇面前参他一本,他吃不了兜着走,父皇对他们这些皇子向来严厉,小事做错都会被严训,何况这皇子勾搭宫女算是淫秽宫廷的大罪,必受严谴。他才不要给自己找麻烦,遂拿起小舟上的竹篙,准备撑船离去。 童沐灵好不容易甩掉外面那层束缚,她本可游到岸边,可她却选择追上小舟,她又抓住船沿,这一次,她轻巧地翻了上去。 童沐灵软在小舟上喘着大气,良久,她才有精力举目四望,这里亭台楼阁因势而起,水榭楼台翩然而立,花卉繁多,林木翠绿,再加上这山明水秀之景,她敢打赌,自己一定不在法国。 而且她的身体就像缩水了似的,手脚都变得好小,这具身体明显没有173公分,童沐灵扶住船沿望向水面,随即怔愣住,水里倒映出的容颜,看起来是那样的稚嫩,顶多像她中学时的模样,而且她的卷发也变成了直发。 这个人就是她吗?童沐灵觉得不可置信。 “嘿,伙计,这是什么地方?”好半晌,童沐灵才找回自己的思绪,定了定神后方才问如今算是“同舟共济”的另一人。 第二章 错的时间 “伙计?”男子蹙眉,他瞅了瞅自己一身便衣,身上衣饰虽没有明显的皇族纹饰,但也和民间那些在酒肆茶坊里做仆役的长工相差甚远吧。 “你个小丫头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唤我作伙计。”男子怒然回身,手中竹篙也径直指向船尾那个胆大包天的小女人。 然下一刻,男子手里的竹篙却握不稳掉落水中…… 瞧瞧他在青天白日里竟看见了什么,那只从水里爬上来的妖精正光着两条白藕般的膀子,并拢双腿靠着船沿慵懒地坐着,白色亵裤见水后紧紧贴在她修长的腿上,嫩白肌肤若隐若现,她手里拿着他遗落在船尾的折扇,打开的扇面正遮挡住她胸前的**。 要遮就老老实实地遮挡好了,可那只该死的妖精竟还缓缓地摇着扇面,他只觉一种诱人的女儿香迎面扑来,然后他感觉到鼻腔内一热,一股热流顺势而下。 “我怎么就胆大包天了?”因为男子背着光,童沐灵看不清男子的模样,可她只不过用中文问了他一个最简单的问题,他至于发怒吗。 香肩、玉臂、翘臀、美腿、玉足还有那虽然被扇面遮住却还是可以让他浮想联翩的酥胸……男子刻意让自己不去正视可还是不由自主地斜视而去,见她扬起倨傲的下巴,乌黑的秀发还滴着水,那满身晶莹的水珠儿,让她整个人更加水媚动人。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在男子眼里没有哪一副**会有这样的诗意……嗯……湿意…… 自知失神,男子猛然惊醒,随即怒喝:“你在引诱我吗?你可知道宫女**皇子可是死罪。”男子埋首捂着鼻子,他一定要杀了这个女人,她居然让他如此狼狈。 “引诱你?你在开玩笑吗?我干嘛要引诱一个头顶上鼓个包的男人。”这种老古董级别造型的男人就算长得再怎么帅,她也没感觉好不好。 头顶鼓个包?闻言男子不觉摸向自己的脑袋,待摸到发冠时,男子脸色倏然一沉,竟用手指向童沐灵:“哪里来的野女人,居然连发髻都没见过!” 可童沐灵只拾起掉入水中的竹篙,用其将指向她的那只手挡开,不急不缓道:“仰头,你这个白痴!仰起头才能止住鼻血。”他难道想流鼻血流到死? 他是不知道白痴是什么意思,可带个痴字,总归不会是好话。 然这鼻血一时间也止不住,他不得不听她的话,将头仰起。 见男子挺受教,童沐灵才又问他:“你说我是宫女,你是皇子,那么这是哪个皇帝的宫苑?”如果说她不是在做梦的话,那么她必须要知道自己现在所处的境况。 “真该砍了你的脑袋,如今是载运三十五年,圣宗景熙帝授命于天统御我大夏皇朝。”他真不知道这女人是什么来历,竟然连当朝皇帝是谁都不知道。 大夏?景熙皇帝?童沐灵埋首沉思,她可从不记得古代史里有这样一个皇朝。 童沐灵掐了掐自己的手臂,痛感却又是那样真实,看来她没有在做梦。 可不管自己现在身处何处,当下最重要的便是要搞清楚状况,否者的话,在这种动不动就要“砍人脑袋”的时代,她的下场堪忧呐。 想到这里童沐灵看向眼前的男子,见他侧目避开她的视线,她很快意识到一个问题,这是君主制度的封建时代,观念很保守,她现在这个样子对面前这位男士的刺激可能太大了点儿。 “对不起,我很抱歉……”童沐灵想站起身来解释,可男子却望着天,沉声命令道:“坐在原地别动!”真混帐!他的鼻子好难受。 “Ok!我不动,不过请你不要太激动。你应该知道,穿湿衣服在身上对身体不好。这样好了,你要是觉得不自在的话就把你身上的衣服分一件给我,我的衣服要晾干怕需要些时间。”刚才脱的时候她就知道那种复古的衣服有很多层,他只要随便给她一件就行。 男子真是想掐死她的心都有了,可偏偏他又不能叫人来处理,其他人看见小舟上的情景那还了得,到时候风言风语满天飞,他就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他才不要受那种冤枉的窝囊气。 想了想,男子咬牙褪掉外衫,脱了中衣扔给那只妖精。 那个男人看起来很年轻,可身材却很高大,她现在的身体套上他的中衣,简直就是长袍。 童沐灵一面扣着盘扣一面对男子道谢:“谢谢你,其实在我那个时代,海滩上的女人个个都等同没穿,要是有机会你该去夏威夷的海滩见识一下,不过我劝你多带一些卫生棉,塞住鼻子会好一点。” 他不知道她叽里呱啦说了些什么,他望着青天白云久了,忽觉得头好晕。 见他摇摇欲坠,童沐灵赶上前一步将他扶住,和他站一起,童沐灵才发现自己还不到他肩头。 “你这人真有意思,看起来很强壮,没想到身体竟这么虚。”童沐灵扶男子坐下时才看清他的模样,用俊美无俦来形容他一丝不差,只不过他面色有些苍白,嘴唇也不如别人那般红润,面带病容,真真可惜了这样一个美男子。 “正是这虚浮的身子累人,所以父皇从不委我以重任,这皇宫里,就属我一人最清闲,也好,无事一身轻。”男子试着释然一笑,但却笑得很是牵强。 童沐灵皱了皱眉,她见不得别人如此自怨自艾,何况那还是个小帅哥,他那样的年纪,正是最有冲劲以及干劲的时候,不该放弃的,就如同自己当年,不该向命运低头,那时候认了命,这一辈子也就草草了事了。 她扶着他时留意到他的耳后,有一颗非常明显的红痣,于是她笑了笑,指着他耳后的红痣道:“干嘛这么垂头丧气,依我看你的命,好得很呐,你耳后有痣,代表你有运气,有实力,以后定是大气之志。” “真的?”闻言男子心情顿时好转,“你可别骗我。” 凝视着男子认真的眼神,童沐灵坚定地回道:“相书上就是这样说的,不信自己去查。”她可没有骗人,只不过,她没有说完而已,他耳后血红色的痣,除了大气之志外,还代表着此生多杀伐。 第三章 错的初见 “好一个你侬我侬!” 岸上忽然传来一声轻喝,话音刚落,耳畔又闻弦动之声,男子赶紧将扶住他的女人推开,童沐灵还未回过神,只见一支箭破风而至,从她二人中间划过,深深扎在小舟的木辕上,若是他推开她的动作慢那么一拍,那箭可就扎在自己身上了。 童沐灵揉着摔疼的屁股,转身瞪向岸上,却见水榭间一身着暗红龙纹服饰的男孩子左手持弓,右手正接过一旁仆从递上的箭羽,看情形还要再射。 说那人是男孩子,是因为童沐灵看到的人虽然个头不矮,身体也很健实,但浑身稚气未脱,看起来不会比现在的她大多少。 即使湖心和水榭间相隔甚远,但童沐灵仍然能感觉到开弓搭箭的人浑身所散发出的杀意,那绝对不是在开玩笑。 “这船上地方狭窄,跳到水里躲一躲。”童沐灵建议道,这个万恶的封建社会,光天化日之下将人射着玩怎么说都不是个味儿。 童沐灵欲拉男子跳入水中,却反而被男子先拉住,只见男子凝视着湖岸上一脸气焰嚣张的大男孩,明眸透出慍色,但很快被他抚平,只露出淡然之色道:“别妄动,皇长孙的射猎技能高超,五岁的时候就箭无虚发,他若是真有心要杀我们,刚刚那一箭就不会射偏。” “你倒是很了解他。”闻言童沐灵平视着前方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是个人都知道,他那修罗皇长孙的名号不是白来的,死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人固有一死,可生不如死,那就难受了,而那位皇长孙,有的是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手段。”男人冷笑道,又斜了一眼身侧的小妖精,瞧着她举起双手这小动作做得,新鲜至极。 童沐灵一瞬不瞬地望着对岸的少年,这种年纪的男孩,应该有的朝气蓬勃完全在其身上没有丝毫体现,反而是一种阴郁之气笼罩其身,只听那少年拉开弓弦,放肆道:“哟!十九皇叔真是好兴致,光天白日,众目睽睽之下消遣美人,要是皇爷爷知道了,会活活被你气死。” 被唤十九皇叔的男子冷笑凝在唇边,他并不反驳少年的话,因为他知道,他说什么都无济于事,没有人会相信,在这个对权力趋之若鹜的皇宫之中,不会有人傻到把宝押在一个毫无前途的皇子身上。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而童沐灵也留意到,这位十九皇叔眼中刚刚燃起的那点儿温度在那一瞬间流失殆尽。 这时,已经有宫人听命划来游船,将童沐灵二人迎上船载到水榭前。 两人几乎可以说是被侍卫押到那位皇长孙跟前的,一近前,就见皇长孙将就手中长弓就向他的十九皇叔挥去,后者闻得风声呼啸而至,他本可格挡或是闪避,可他只眼色一沉,稳稳站定,硬是让来势汹汹的长弓弓背鞭笞在脸上,使得他的左脸颊上顿时浮现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跪下!”皇长孙将长弓一扔,命令道。 男子拒不从命,只见皇长孙的侍从扑将上前,一左一右将那位十九皇叔按住,其中一人突然从背后踢他的膝后,男子绷住腿力致使膝不弯,使得那人连踢数下都不能迫使其跪下。 皇长孙见状只哼道:“刚刚本殿下射那一箭是在阻止你犯错,打你是想让你清醒过来,现在让你跪下,则是代替皇爷爷对你加以训示,怎么,你还想忤逆皇爷爷不成。” 这时侍从再踹一脚,才迫使这位十九皇叔屈膝跪下。 不是男子惧怕皇帝天威,而是他清楚不管皇长孙今日做了什么,他的父皇都会偏向皇长孙。 他的父皇玛默许皇长孙的仪仗几乎等同皇驾,纵容皇长孙出游比他这个皇帝所用还要上乘,东宫内花销亦高于皇帝,就算皇长孙鞭挞王公大臣,甚至他的皇叔,皇帝也会加以包庇,甚至“以身作则”处置忤逆皇长孙的人,在他父皇眼里,皇长孙是完美无缺的继承人,皇长孙处罚他,就等同他的父皇判他有罪一样,如此这般,他何必还要犟下去。 皇长孙见十九皇叔服了软,这才压低身子,凑近前沉声道:“就算没有皇爷爷这一层君威在,我也是皇储,再过不久,我就会是君,而你只是区区臣子一枚,跪本殿下,你也不亏。” 这话听得童沐灵觉得恶心,小小年纪便会恃强凌弱,真要是他得了天下,怕绝不是苍生之福,再看向那位十九爷,只见他咬紧了牙关,半晌不肯松口。 这位十九爷眼下也只得认了这个晦气,好端端游个湖也能惹来这么一场祸事,话说女人是祸水真是一点儿不假。 其实他身为皇子,为人处事向来低调,上有大皇兄勇冠三军为皇阿玛所信任,又有三皇兄文治武功皆出众,六皇兄深得父皇喜爱,八皇兄聪慧过人……不管怎么排,皇位都轮不到他这个十九皇子,所以明哲保身、得过且过才是他该做的。 哪知十九皇子的忍让反而助长了皇长孙的嚣张气焰,后者抬指戳在十九皇子胸口,低声在其耳边冷笑道:“这才像话,乖乖做本殿下的一条狗奴才,本殿下自会赏你一条活路,若想忤逆本殿下,你是自找死路。” 皇长孙直起腰身的同时一脚踹在十九皇子小腹处,后者被一帮奴才按住,根本无处躲,这一脚踢得极狠,眼看十九皇子额上顿时冷汗直冒。 “喂,够了!你住手!”初来乍到,童沐灵本不想惹事生非,可这个皇长孙简直是咄咄逼人,好歹那个是他的皇叔,哪能这般对长辈又辱又打又踢的,他当那十九皇子是练拳脚的沙包? 闻声,皇长孙身边所有人都侧目看向敢发声的女人,其中一个离皇长孙最近的宫人看到童沐灵后,眼眉拧在一起,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哪个宫里的小丫头,竟敢如此和本殿下说话。”盛气凌人的皇长孙随即将怒火烧到童沐灵身上。 童沐灵也不惧,她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穿到这种万恶的时代,说不定在这里小命没了,还能穿回去,她怕什么,于是直言不讳道:“真有意思,作为侄子可以打小叔子,正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我又为什么不可以以下犯上忤逆你这个皇长孙呢?” “闭嘴,少说话!”十九皇子诧异之下竟拉住童沐灵的衣袖,他真不想看到这样一个直率的小姑娘被活活打死。 “我才不要。”童沐灵拒绝道,她前半生就是因为太听话,所以没有自己的人生,到死也只剩下遗憾,既然有机会重来一把,那么,她再也不要当乖乖女任人摆布,她要做自己想做的事,说她想说的话。 “我们又没做错什么,我只是爬上你的小舟,向你要了干衣服穿,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凭什么就要低人好几等,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童沐灵咬牙,她诅咒这个没有人权的旧社会。 “好一张伶牙俐齿的小嘴,可你再怎么狡辩,也救不了你的小命,信不信我教人摘了你的小脑袋。”皇长孙狞笑道。 “说不过就要以势压人吗?没种的人才会做那样龌龊的事,没有皇长孙那样尊贵的身份,你算个什么东西。”这种话,童沐灵早在前辈子就想吼出来的,话说以势压人这种事,那是古今中外任何一个犄角旮旯都存在的,前世,她身为大财阀的女管家,见过太多这样的人或者事。 她习惯性地双臂环胸,倨傲地瞪视着眼前的少年,论起这身气场,半点儿不输皇长孙殿下分毫。 皇长孙何等傲骄之人,从来没有人敢指着他的鼻子骂他不是东西,更何况骂他的人还是一个被他视作玩物的下作女人,他如何咽得下这口浊气,一怒之下,他沉然甩起臂膀,挥向身前的小女人。 “打不得呀!”皇长孙身后的宫人忽然大叫起来,可他却来不及阻止这一巴掌。 那一声清脆之响亮,有整个春晖园的静默为之衬托。 那场面,让所有人都傻了眼,皇长孙的巴掌竟被十九皇子挡了下来,倒是没落到童沐灵脸上,而那声耳光,竟是童沐灵掌掴到皇长孙面颊上发出的脆响。 只见皇长孙因她的掌力偏开了头,嘴角流出血来,可见那一掌童沐灵打得有多狠。 “我要杀了你!”皇长孙眼里迸出凶光,大喝出声,震的四周宫人纷纷跪地哆嗦。 特别是一位年纪稍大的老宫人,跪着抱住皇长孙的腿脚,直嚷道:“长孙殿下,万万使不得啊!” “别拦着本殿下。”皇长孙一脚将老宫人踹开,可老宫人连滚带爬又爬了回来,使出浑身解数拉住皇长孙,附耳小声在其耳边嘀咕了一阵。 童沐灵只看见刚刚还嚣张跋扈的皇长孙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来回变了好几气颜色后,方才不甘心嚷了一声:“把人押走,摆驾回宫。” 老宫人这才抹了一把冷汗,移步到童沐灵跟前,他想了想,也不敢大声叫她的尊号,毕竟她此刻浑身的光景不太好看,只得又附耳低声道:“皇后娘娘,别玩了,请回宫罢!” 这下该童沐灵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青了,皇后是个什么概念,她就算没当过,那国际象棋她是没少下,里面的皇后有多霸气她可是再清楚不过的。 她居然会是皇后! 另一边十九皇子,他可不知道老宫人在皇长孙和那女人之间嘀咕了些什么,他只看见有宫人纷纷近前,将那个女人搀扶走了。 心里有种不甘,十九皇子唤住童沐灵:“嘿!那个女人,留下你的名字。” 童沐灵转身,回眸一笑道:“Phoenix.” 十九皇子恍然一怔,那一年,皇甫景珏十七岁,有生以来第一次因一个女人而动了情。 而那个女人,却是当真高不可攀。 第四章 且痴且狂 “十九哥!十九哥……” 两道急促的声响由远及近,等人都跑到十九皇子跟前了,后者还如同石像般一动不动,这令两个小的面面相觑。 来人是二十四皇子景珞以及二十七皇子景琰,前者同十九皇子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而后者出生时母妃难产早逝,也是十九皇子的母妃将其抱入德馨宫,并抚养至今。 所以这三兄弟的关系之要好,可谓是“水不离波,秤不离砣”。 景珞和景琰两位皇子本在上书房无所事事,突然听到宫人传说水榭这边皇长孙又在仗势欺人,而被欺的对象又是他们体弱多病的十九哥,两小的于是飞奔而至。 “十九哥!”景珞又大吼了一声,可对方仍旧没有加以理会,反而露出一种在他看来像是痴笑的表情。 “完了,完了,十九哥怕是被打傻了。”景琰性子急躁,直接拿手指戳向景珏脸上那条触目惊心的红痕。 被戳到痛处,景珏这才“嘶!”一声捂住脸面,并回过神来嚷了一句:“疼!” 景珞和景琰这才松了一口气,异口同声道:“还好没傻。” 景珏闻言,拿折扇对着两个口不择言的小东西头顶就是一记狠敲,他也不跟两个小的废话,直接吩咐道:“阿珞、阿琰,帮我查一个女人。” “嘻嘻,十九哥是看中哪个宫里的姐儿了,这可真是难得。”也不怪景琰戏谑,其他皇子在他十九哥这个年纪,早就为人父了,哪像他的十九哥,别说嫡妃、侧妃什么的,连个小妾都找不到,内室之空虚,简直令人发指。 “让你查你就老老实实去查,叫你话多!”景珏抬折扇又往景琰头上敲了一记,这使得一旁景珞偷笑不已,为了避免也像景琰那样又挨敲,景珞忙拍着胸口保证道:“十九哥你放心,我绝对会帮你查到那个女人的一切,说吧,是哪个宫里的人?” “不知道。”景珏如实回道。 闻言景珞眉梢微微紧了紧,又换了个问法:“那她是干什么的,是宫女?还是哪个王公大臣家的千金?” “不清楚。”景珏依旧实话实说。 景珞眉梢狂抽,他真不该拍胸口保证的,就这样的提示,和大海捞针没什么区别,于是气闷道:“十九哥,你耍我玩呢,这世上那么多的女人,能给个靠谱点的信不?” “我只知道她的名字。” 闻言,景珞和景琰同时眼里迸出亮儿来,这要是有名有姓,那就好找多了。 “十九哥,不带这样大喘气的,那女人叫什么?”景琰急问道。 景珏皱眉,想了半晌才回道:“名字有些绕口,没记太清楚,好像叫飞离还是凤离什么的。” 两个小的算是彻底拜服了,这说了等于没说,于是一个望天,一个看地,反正他俩是没辙的,十九哥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吧,他俩就当什么都没听到。 且不说这一个犯痴的,再说说东宫那一个抓狂的。 话说东宫乃是皇太子的寝宫,而在皇太子薨后,皇帝却允许皇长孙继续留住东宫,单是这一点,便知皇帝对皇长孙的疼爱可见一斑。 也正因为皇帝的溺爱,才使得外表谦冲温和的少年皇长孙,逐渐变得乖戾暴躁。 “咣当”一声,那件皇长孙平日里最爱在手里把玩的物件被砸了个粉碎,而此时整个东宫之人,都在皇长孙的暴怒下噤若寒蝉。 当手边再无东西可砸可摔之时,那位最先认出皇后的老宫人璞玉这才战战兢兢地上前,朝着太师椅上的皇长孙跪拜道:“殿下息怒,为大局着想,便忍这一时之气罢。” “忍!”皇长孙猛地一拍桌子,就见宫女刚刚端上桌的那盏茶杯一跳老高,接着落回桌面,撒了满桌茶水。 “那种女人也配当皇后,光天化日之下和皇子牵扯不清,要是让皇爷爷知晓,不止殷氏满门遭罪,还会误了本殿下的大业,着实可恨。”皇长孙手指所指方向,正是东宫的后院,而那个女人,此刻正在更衣。 璞玉拭了拭满头大汗,只得劝道:“殿下消气,殿下您再怎么不承认,那也是皇上下了御旨,昭告了天下,颁赐了金册,堂堂正正入主韶华宫的女人。” 见皇长孙没再动怒,璞玉才接着道:“而且依奴才看,皇后娘娘在太和湖落水,许是命大,被暗流冲到了离宫别苑的千液池,机缘巧合下遇见了十九皇子,皇后娘娘和十九皇子应该没什么,最关键是皇后娘娘凤体无恙,若是皇上驾鹤西去,皇后便是太后,殿下想要继承大统,还得仰仗其声威。” “哼!”皇长孙甩出一声鼻音,咬牙切齿道:“等本殿下登上皇位,第一件事就是要那该死的女人殉葬。” 这边愤愤之声刚落,那厢便传来一声嗤笑:“殉葬!好残忍的事,简直就是野蛮人的行径。” 话音落,就见殿上湘帘被人挑起,一美娇娃大刺刺地踏进殿堂,就那样杵在了皇长孙的面前。 说实话,童沐灵虽然顶着皇后的躯壳,可宫中女人该有的仪态,她却半点儿拿不出来。不说这女儿家的步态坐姿,就是转个头,头上的花钿步摇都是不能乱晃的,哪儿像现在,童沐灵第一次在头顶插了那么多的簪子,她只觉得好玩,一个劲摇头晃脑,直教看的人头晕脑胀。 皇长孙只觉得那女人失态,可待他仔细那么一瞅时,这辈子,他第一次尝到了魂飞魄散的滋味。 不止是皇长孙失了魂儿,就连正给他掺茶倒水的小太监,也看直了双眼,全然不觉那茶杯已经蓄满水,连茶叶都漂到外间去了。 真真好一个“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如今精细装扮之后,和之前那落汤鸡的姿态,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好半晌,皇长孙才回过神来,他使劲将目光移向别处,只喝道:“回韶华宫去,没事少出来招摇。” 童沐灵“啧啧”出声,“我好像才是长辈,我去哪儿,用不着你这个小辈指手画脚。” 呵!这感觉,真是太爽了,眼看气焰嚣张的皇长孙吃瘪,童沐灵觉得,有了这皇后的身份,她离随心所欲的日子,真的不远了。 第五章 皇后风范 眼看两个主子又要开始打嘴仗,璞玉忙上前躬身禀道:“皇后娘娘,老奴已经着人去了韶华宫报了娘娘的平安,一会儿便该有人来接娘娘回宫了。” 童沐灵也不搭腔,径直往太师椅上那么一坐,就她现在的身高,坐在太师椅上双脚都沾不到地,只见她双脚在哪里荡来荡去,一副童心未泯的姿态。 她对自己的现况所知可以说是聊胜于无,正所谓多说多措,少说少错,不说就绝对不会错,所以她干脆闭口,只听不言。 这副姿态在璞玉这些宫仆奴才看来,端端有些深不可测,话说这做奴才的,最重要便是察言观色,以前只道新后年轻,今日见新后当面斥责皇长孙,而且字字铿锵,气度风范根本不像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娃。 这会儿璞玉只见新后不言不语,他也只是在册封皇后的典仪上见过这位新后一面,所以并不了解这位年轻皇后的脾性,想来这皇后也是殷氏放入宫内的一枚棋子,于是只能捡些大局方面的话说。 “皇后娘娘,皇长孙年轻气盛,您就莫气了,这殷氏一族的兴旺福祉还依仗着皇后娘娘和长孙殿下,您俩莫要为小事置气,皇后娘娘现在受点累,等皇长孙成了皇太孙,将来再继承大统,皇后娘娘便可坐享清福。” 童沐灵状似无心,可老太监说的每一个字,她都是听到心里去了的,毫无疑问,这老太监肯定是殷氏在宫内的犬牙,说的话,无一不偏向那个殷氏,想来,殷氏肯定在朝内是个大氏族,而且还把宝押在了这位无法无天的皇长孙身上,至于自己,怕也是殷氏为了巩固地位拉拢或者扶持的人吧,要不像她这样的年纪,怎可能成为皇后。 可对于老太监所说的享清福那样的话,她童沐灵半个字都不信,看如今这皇长孙被她激地七窍生烟的模样,想来等他继承了皇位站稳脚跟,她就不是殉葬而是车裂喽。 这边正在大眼瞪小眼,忽地问报道:“韶华宫陈尚宫到!” 不一会儿,就见一位年约四十的宫妇领着一众小宫女入得殿来,近前后纷纷跪倒在地。 “奴婢见过皇后娘娘,长孙殿下。” 见礼后半晌,也不见皇后让其免礼平身,皇长孙这才代嚷了一声:“免礼。” 陈尚宫立身站正,也不多说什么,直接移步至皇后跟前,小心禀道:“娘娘随奴婢回韶华宫罢,自从娘娘落入太和湖,宫中流言蜚语不断,还望娘娘尽早回宫主持大局。” 说完,也不等年轻皇后回应,便让小宫女近前,扶娘娘回宫。 在童沐灵看来,这位陈尚宫的做法,有些逾矩了,她堂堂皇后,怎么也不该受一位宫奴摆布。 她以前做管家时,就算再怎么得到家主的信任,凡事都还要请教三分,问个主人的意思才好做事,这位陈尚宫可好,说回宫就回宫,半点儿没问过她这位皇后的意见。 不过现在形势未明,她也不打算跟她计较,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她有机会慢慢去了解,于是她也听话,起身移驾。 待走过皇长孙身边时,她还是忍不住讥笑了一声:“野蛮人!” 那一声嘲讽极轻,可仍然还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轰入皇长孙的耳膜,童沐灵头也不回地的离开,待上了轿,她还能听见那位火爆脾气的皇长孙殿下那气急败坏的怒吼。 “我皇甫弘烈与你殷凤离势不两立,终有一日定将你挫骨扬灰。” 轿中的童沐灵只叹了一口气,挫骨扬灰,这下场当真惨了点儿,可谁叫她嘴贱,忍不住憋在肚子里的那声嘲讽。 罢罢罢,初来乍到就得罪了一刺头,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哟! 不过她也从皇甫弘烈的怒吼之中,听到了殷凤离这个名字,看来应该是这具身体的本名,凤离,和她的英文名字Phoenix还挺像,不论是发音还是字意,如果不能用巧合来解释的话那这一切难道是天意? 童沐灵努力使自己平复下心绪,她第一次坐轿子,只觉得摇来晃去颠的她头晕,想想皇后的御驾也不过如此,哪儿像现代社会的轿车那般平稳,车上空调开到人体最舒适的温度,倒上一杯香槟,翻上一本游记,那种专注及沉思,当真惬意的很。 是的,她喜欢游记类的书籍,如果说她的人不能去到她想去的地方,那就让她的心随着书中的主人公漫游吧,虽然手机也能网上阅读,但她还是喜欢摸到书的那种纸质感,会很踏实。 她已经开始怀念起现代的优越生活,而且随着轿子的颠簸越加想念得紧哩。 当童沐灵开始觉得胃里都有些翻江倒海般不舒服时,她急忙掀起轿上的垂帘,嚷嚷道:“停轿!停轿!” 抬轿的太监不明所以,赶紧停下轿来,还没等轿子落地,就见童沐灵从轿厢中跳了出来,也不等一旁宫娥反应,径直抢了对方捧在手里的罗扇,呼哧哧摇将起来,她里里外外足足穿了十二层,就算每层再怎么薄透,加在一起透风性也是差到了极点,再不来点儿风,她怕是要热晕了过去。 身旁宫女见皇后自己掌扇,吓得慌忙跪地:“皇后娘娘恕罪,皇后娘娘若是想障日引风,还是由奴婢拿扇,娘娘这般,奴婢惶恐。” 此时陈尚宫已经回身,只怒斥一番小宫女不懂侍候,惹主子不高兴,可皇后娘娘手里那把罗扇摇得正欢,她也不好让人去抢下来,只能由了这位年轻皇后的性子。 “皇后娘娘,这里离韶华宫还有好些脚程,且皇上的病也无好转的迹象,这种时候万不能耽搁,还是上轿,快些回宫候着。”陈尚宫的话语,明显有着催促之意。 童沐灵不明所以,听这位陈尚宫的意思,难道说皇帝快不行了?她内里自嘲一笑,她该不会这么倒霉吧,这皇后她才当了那么一会儿,她就要荣升成太后了? 想了想,童沐灵也不上轿,径直顺着小路往前走,边走边下令道:“跟着我的贴身宫人留下,其他人全部退下。” 第六章 初来乍到 闻得皇后命令,果见绝大部分宫人都退了下去,只余五人迟疑半晌,随即朝皇后离去的方向跟了上去。 你道童沐灵为何这等吩咐,只因她想尽快了解她所扮演的角色所处的环境,可她又不能大大咧咧地逮个人就随便开口问,要知道但凡上位者,决不能有任何弱点,一旦被人抓住了痛脚,轻则破财败业,重则身家性命不保,所以,她连自己失忆这样的谎话都不能说,这皇后要是失忆,下面的宫人定会把她吃的死死的,不管怎么样,她现在都要把皇后的架子端稳了。 待走到园中一处空旷之处,童沐灵四下望了望,这里正是说话的好地方,四周无遮无掩,绝对不怕有人凑近偷听。 正缝那五人跟上,童沐灵听得脚步声,也不转身,背身沉声道:“都说说吧,你们跟我多久了。” 她这一句,不温不火,教人摸不着边际,可听在这五位宫人耳里,又别是一番滋味。 就见五名宫人顿时惶恐跪地,童沐灵转过身,不出意料,那位陈尚宫也在其中。 见其中一个年纪稍小些的宫女哆嗦不止,童沐灵抬手指着她逼问道:“你先说!” 小宫女将身子伏得更低,声带哭腔道:“皇后娘娘恕罪,奴婢如珠,在娘娘入宫前就一直服侍娘娘了,细数年月,五载有余。” 童沐灵点点头,心道这真是人如其名,这样圆圆润润的小丫头,太适合如珠这名字了。她随即又将手指指向下一个鹅蛋脸,身材玲珑有致的丫头。 “奴婢如宝,和如珠一样也是娘娘在殷府做小姐时就跟在娘娘身边的。”这个叫如宝的丫头,和如珠年纪相当,可回话却比如珠流利许多,看来胆子要比如珠丫头大哩。 再往下问,却见那两个年长些的宫女都禁不住朝陈尚宫的方向看去,那般姿态,摆明了是以陈尚宫马首是瞻,童沐灵只看在眼底,并不吱声。 好歹,两个年长的宫女也都战战兢兢回了话,原来都是先皇后在世时就在韶华宫里当差的,她这个新皇后入主韶华宫后,一直贴身服侍,可时间并不长,才半年不到。 童沐灵在心底大致总结了那四人的话,原来她也是殷氏的人,入宫成为皇后怕也是才不久的事,想着,她将目光投向了那位陈尚宫。 只见陈尚宫面不改色,一派镇静地回道:“奴婢陈锦,是韶华宫的掌事尚宫,皇后自入主韶华宫后,凡事不论大小巨细,都由老奴一直侍候,不知皇后娘娘有何怪罪之处。而且,娘娘,就算我等为娘娘心腹,娘娘也不该对我等用‘我’字,要自称‘本宫’,这才是皇后娘娘的做派,娘娘刚入宫时,奴婢就提点过的。” 童沐灵咋舌,不愧是只老狐狸,话里什么都探不到不说,还反到怀疑起她这个冒牌的皇后了,她暗自咬了咬牙,只得又咋呼道:“行啊,一个个都说是我……本宫的心腹之人,惟本宫之命是从,怎可让本宫落水,还差点儿没命?你们怎么办事的?” 哎,开口闭口本宫,这话好绕口哩,童沐灵在内里腹诽。 她自己所知不多,也就是在东宫皇长孙的府邸后堂听到那位老太监说过,这具身体的主人是在太和湖落的水,虽然她不知道这具身体是怎么落水的,但曾经作为女总管的童沐灵知道,怎么落水不是关键,只要是主人有个什么意外,那么仆从都必须负上全部责任。 虽然现在是封建社会,但这样的问责制度应该差别不大,看这些宫人噤若寒蝉的模样,想来责罚更是严酷。 “皇后娘娘要是听奴婢的话,不私自溜出宫的话,哪儿会遇到落水这样危险之事。” 咋一听到陈尚宫这般回话,童沐灵就倒吸了一口凉气,瞧瞧,这才是韶华宫里的大Boss,她这个皇后果然只是傀儡,受人摆布的,只消几句话,就什么都诈出来了。 “到底你是皇后还是我是皇后,本宫干嘛要听你的,本宫要去哪难道还要向你备报?”这一句可不是童沐灵耍脾气,她只是想探探这位陈尚宫的底线而已。 这下,陈尚宫径直从地上站起身来,脸色暗沉,说话声毫无半点儿客气恭敬,直言道:“娘娘年轻,入宫也才半年不到,许多利害关系也还理不清,但若娘娘想在宫里活命,当个人上人,最好听老奴的劝,否则的话,像今日落水这样的意外,还会层出不穷。” 童沐灵内里一阵冷笑,这话哪儿是劝,分明就是恐吓。 她也就此打住不再往深处探,依她看这位陈尚宫还挺有些手段,她打算暂且将一切都交给这位陈尚宫应付,自己再见机行事也不迟。 陈尚宫见皇后不语,只道她是被自己震慑住,忙吩咐如珠如宝扶娘娘上轿回宫。 童沐灵对轿子有些敬谢不敏,可除了轿子也没别的交通工具供她使,不得已,她还是钻进轿中。 等轿子抬进韶华宫,宫内众人闻报纷纷出殿相迎,看来人穿着打扮,那身锦衣华服并非宫娥彩女可比,其身一动,身后*宫人纷纷效从,显然是宫中众妃嫔。 等轿子落定,众人已经围拢过来,陈尚宫上前来请皇后下轿时,里面却无半点儿反应,一连轻唤了三声,还是不见人出来,陈尚宫皱眉,亲身上前撩起轿上门帘。 只见那位豆蔻芳龄的新皇后,四仰八叉睡得正酣。 那画面,真是难描难画的惶恐,陈尚宫脸都气绿了,却还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呵斥皇后的放浪形迹。 一些瞧清楚轿中光景的妃嫔宫人,也只能拿手绢掩面,想笑又不敢放肆。 你道童沐灵真睡着了?才不是呢,轿子一进韶华宫,她就从轿帘的缝隙里看到了那些可谓是五彩斑斓的众妇人,她自认为自己真的应付不过来,单是她们的封号,她就一个都不知道,为了不让自己穿帮,她只能用装睡这一招避祸。 果然,陈尚宫只得以皇后落水后疲累为借口,遣散了众人,并着轿夫直接将皇后抬进后殿。 童沐灵这才唇角勾了勾,又过一关! 第七章 觐见皇帝 童沐灵以为上了床榻一切便可相安无事,待她偷眼一瞧,帷帐外一派忙碌景象,宫娥彩女穿梭如鲫,有执扇掌风的,有挑灯燃香的,还有煮水烹茶的……一切都井然有序,并无一点儿嘈杂之声,就连脚步声,不细听根本都听不出来。 更有数名宫女,一连捧着好几盘点心进殿,那扑面而来的食物香味让本就已经饥肠辘辘的童沐灵直咽口水。 世上最残忍的事,就是美食当前,却不能立即将其吞入腹中。 她只得忍着性子等这些人离去,没想到她等到眼皮犯沉,那叫如珠的小宫女还守在她的帐边,只见她圆圆的脸蛋儿越来越沉,最后终于垂下不动了。 童沐灵缓缓撑起身子,将手在如珠面前晃了晃,见后者呼吸平稳,一点儿没有要醒的迹象,果然是年纪小,半点儿经不起困倦的折磨,童沐灵不忍心,还好意将如珠放躺,让其睡在她的榻上,就这般动作,都不见人转醒,看来该是疲倦极了,才能睡得这般香沉。 随后她才蹑手蹑脚地下地,直奔放在桌上的点心,那些糕点制作之精美,完全不逊于现代人借助机械工具后的手艺,害她瞬间产生了选择障碍症,真不知捡哪块儿入嘴好了。 好不容易拈了一块皮面如粉水晶般光润的糕点在手,她放在鼻端闻了闻,竟有玫瑰浓郁的芳香,让她觉得更加饿得慌。 正要往口里塞,就听外殿传来一声急报:“皇上有旨,着皇后入泰乾宫侍驾。” 被太监那尖利的声嗓一惊吓,床榻上的如珠连滚带爬滚落榻下,摔得是七晕八素,童沐灵也来不及同情如珠,她更在意那块玫瑰糕,只怪自己没拿稳,落地摔了个稀烂。 等陈尚宫领着如宝等人进得内殿时,童沐灵还瞪着地上的碎点心,心里直叫可惜了。 童沐灵在心里低咒,这万恶的旧社会,能给人半刻消停不。就算她以前身为叶氏的首席总管,每天几亿上下的,也都还有自己的私人空间,不像现在这样让人喘不过气来。 咋一听到要觐见皇上,童沐灵心里就直哆嗦,这个侍驾是个怎么侍法?她心里没个底儿。是端茶倒水还是陪吃、陪喝、陪说话?还是要滚床单那种?想到此,童沐灵就觉得一身恶寒,那皇帝老儿,皇孙的年纪看起来都比她大,这是活生生的老牛啃嫩草,为什么前世今生她的遭遇都如此相近。 前一世,她不能拒绝,可这辈子,她再也不当乖乖女。 “我……本宫不去!”童沐灵打算赖着不走。 “皇上召见,娘娘不能不去,要是让侍卫押着娘娘去觐见皇上,那可就难看了。”来传旨的太监不免拔高了几分声调,他还从没见过后*宫哪个女人敢这般抗旨不遵的。 陈尚宫见皇后又犯起浑来,连忙圆场道:“娘娘要去的,只是在等奴婢替娘娘更好衣,才好伺候皇上……” “又要更?”不等陈尚宫把话说完,童沐灵就怪叫起来,这里的衣服一层套一层,穿戴起来极其繁复,在东宫时她就领教过了,更一次衣花了起码一个时辰不止,她进屋的时候正午刚过,等打扮好出殿时,太阳都西斜了,地上影子拖得老长,一个下午便就白白耽搁了。 陈尚宫因皇后的言辞有半刻怔忡,但她也很快平复心下揣度,劝说道:“娘娘,人是衣桩,全靠衣裳,这宫里的人,要见皇上一面何等困难,当然要精心装扮,博得圣上眷宠。” 童沐灵跟着嘟囔:“人是衣桩,全靠衣裳,话是这么说没错,可脱了衣裳,还是衣桩,本质根本不曾变,这是在做无用功。” 陈尚宫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厉声道:“娘娘说的再多,这衣服还是要换,圣上也还是要见。”那语气,毫无商酌之余地。 “那好吧,既然你们坚持,那我就再去沐浴一番,见皇上嘛,郑重点才好是吧。”童沐灵讨价还价,她总要为自己多争取一点儿时间,至少多点心里准备的时间。 “娘娘!”传旨太监声调愈发尖锐,“皇后娘娘您还嫌自己白天在湖里没泡够吗?皇上那边岂是你说等就等的,少磨蹭,赶紧起驾。” 童沐灵狠瞪了一眼传旨的太监,三十多岁的模样,肥头大耳,看德行就是平日里爱捞油水的家伙,这梁子算是结下了,就等来日方长。 童沐灵牙一咬,不就是去见皇上,又不少块肉,她怕什么,再说了,都说皇帝病重,她还不信老家伙还敢有滚床单的念头,找死没够! 想罢,童沐灵将身由人,她只觉得自己被人打了包,然后塞进轿子里,晃呀晃……晃呀晃,晃到了泰乾宫。 至于她怎么被人请下轿,怎么被人扶进宫里的,她半点儿不知道,人最怕的就是对未来的不可预知,童沐灵只觉得自己每一步都像是在飘的,一点儿都不真实。 穿过层层守卫,侍儿将她扶定,她只见侍儿拿来一个蒲团放在她面前。 这是要跪的节奏?童沐灵眉头皱起老高,这该死的阶级观念,动不动就要人下跪,这古代宫里人都内心空虚么,要靠别人的卑躬屈膝才能满足自己高高在上的虚荣感? 可她不满归不满,在这个人为刀俎她为鱼肉的时代,她就是再怎么自尊心强悍,也得屈膝。 待她跪下,侍儿才纷纷退下,童沐灵这才四下张望起来,这泰乾宫果然是皇帝的寝宫,无处不彰显着皇权天威,让人打从心底产生一种敬畏感。 视线回到正前,童沐灵只看到一面偌大的屏风,金线绣的龙纹,大气精致。 屏风后升起袅袅氤氲,但见人影晃动,耳边又传来阵阵水声,想来屏风后有人正在沐浴。 这和童沐灵所预计的场面大相径庭,她以为皇帝老儿病重,应该是病恹恹躺在床上那种,没想到皇帝还挺会享受,让她在屏风前跪着,自己却在泡汤。 童沐灵咬牙忍着,直到她觉得腿脚发麻,毫无感觉时,才见屏风被人拉开,那位圣宗不着一缕站定在她面前,她只觉得耳根发热,压根儿不敢往前看,只将身子伏得更低。 眼不见,心不乱。 圣宗皇帝瞅了一眼跪伏在地的女人,又等宫人替他穿好衣,他才戏谑道:“朕的皇后,今日这衣裳真是光彩熠熠。” 他以为,他的调侃女人不敢做声,没想到他转身坐定时,却听到那一声悠远之音。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再怎么光彩夺目的衣物,也比不了旧时人。” 第八章 凤难求凰 圣宗皇帝有那么一瞬的惊艳,不是因为俯身在地女人的模样,而是她那一席话。 是呀,同样是那一身凤袍,尽管她更年轻,更漂亮,可在他心里,忘不掉的却仍旧还是他的发妻孝元皇后。 地上女人的话,触到了他的心弦。 他捧她做皇后,不是因为她的年轻美貌,殷氏送这样一个女娃进宫,他们的目的他这个皇帝再清楚不过,只为了巩固殷氏在朝中的地位。 在御花园时,他一眼就相中了她,那时她还只是一个秀女,有着小女娃单纯的性子,所求也甚是简单,快乐无忧的生活而已,一架秋千,就能让其开怀大笑,那样的人才好被他掌控。 在圣宗皇帝对眼前这位皇后的记忆里,她见他时总是局促惶恐,大多数时候都像一只受到惊吓的鹌鹑,哪儿像此时面前的女子,她虽然尽力放低姿态,可那番话,半点儿没有胆怯的意思,以前的皇后,见到他早就吓得话都不敢多说一句的。 “好大的胆子,竟敢冒充殷皇后!说,你究竟是谁?” 皇帝一声低喝,震得童沐灵五脏六腑都在颤,可她也不是被吓大的,在叶氏那个大财阀里摸爬滚打了那么多年,什么场面她没见过,早习惯了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她干脆抬起头来,目光直视向皇帝,那是一位看起来非常干练的君王,他穿着比较贴身的中衣,浑身无多余的赘肉,一看就知道平日里有好好保养身体。 而那副承载着天威的君颜,也不能单单用些粗俗的形容词来表述。 古人云:格物、致志、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每一个男人,都在按照那样的教诲一步步地修炼自己,然后,等时间将自己沉淀在某个位置,而童沐灵眼前的男人,绝对是成熟男人的典范,而且还是熟透了的那种。 在这种精明男人面前,撒谎是没用的。 “我就是我,自从落湖之后,我就变成了现在这般模样,如果我不是殷皇后,那皇上以为我是谁?”童沐灵做梦都没想到自己只嘟囔了一句话就穿了帮,也正因为如此,她反倒不怕了,若是皇帝老儿有证据,也不会这般质问她的。 “朕也想知道你是谁,胆子竟如此之大,朕听闻,白日里你在离宫别苑同景珏有过接触,两人衣衫不整,成何体统,这男女授受不亲,何况你在名分上还是景珏的母后。” 童沐灵只想翻白眼,这古人有完没完,怎么一点儿小事每个人都要来啄上一口,而且,景珏是谁?那个倒霉催的十九皇子? “陛下,我尊称您一声陛下是因为我觉得您有明辨是非的能力,我是落湖后被冲到离宫去的,遇见谁不是我能左右的,我不脱掉沉重的湿衣服我就无法游上岸,而景珏借我干衣服穿这都是合情合理的事,怎么就不成体统了。”她就说皇帝干嘛无缘无故要她来泰乾宫侍驾,原来是自觉绿云罩顶,皮面绷不住,着她来兴师问罪的,一来就下跪,可憋屈死她了。 见她说得头头是道,圣宗皇帝只“哼”了一声,“你还有理了,这种丑事难道朕还要奖赏不成?” “赏,当然该赏,陛下您可知道,皇子景珏那可是顶着掉脑袋的危险借我一件衣服穿的,被这宫里的流言蜚语索了性命的人怕是不在少数吧,人言可畏,景珏的做法算是见义勇为了。” “所以,皇子景珏该赏,造谣生事者该罚,至于本宫……”童沐灵之前说了半天的“我”字,现在终于想起来用本宫自称。“俗语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就冲这个福字,陛下也该赏吧。” “诡辩之才!”圣宗皇帝哼声不屑,可他又挑不出她话里的不是,他只能肯定一点,就是这个雄辩滔滔的女人,肯定不是之前那位殷皇后。 皇帝定定看着如今这位殷皇后,良久,方才笑道:“朕真心觉得皇后这湖落得妙哉,人倒是比以前清醒多了。”她以前孩子心性,如今模样倒也没怎么变化,可就是觉得有女人味了。 “罢了,你是谁朕也不追究,你嘴皮子再好也逃不出朕的五指山,这些日子就留在泰乾宫服侍朕,起来吧。” 听到皇帝的话,童沐灵几乎热泪盈眶,她都感觉不到自己的腿了。 她也逞强,不等侍儿搀扶,自己便要起身,哪儿知腿脚麻得不听使唤,就见她站不稳将身扑向前,正好投身到皇帝老儿怀里。 童沐灵觉得好没面子,她这投怀送抱之事做的,丢人! 可还不等她脸红,就听耳边一阵阵物件落地的声响,在静逸的泰乾宫里尤其突兀,不止是她,所有人都朝声源处望去。 只见皇后脚边,散落着好些个蜜饯青梅以及杏仁酥,大家正看时,皇后衣襟里最后一块合意饼也滚落下来,落在地上后滴溜溜地滚进了皇帝之前泡汤的浴池里。 童沐灵真的很想撞墙得了,她的里子面子,全丢在古代了! 只听皇帝老儿大笑不止:“皇后啊皇后,你这是馋猫儿转世?” 童沐灵也只能使劲绷住皮面嘟囔道:“本宫从落水到现在一口东西都还没来得及吃,会肚子饿是理所当然的事。”这也是她到现在都清楚自己不是在做梦的主要原因,因为做梦的话,肚子是不会饿的。 皇帝垂笑点头,肚子饿是没错,可皇后裹一身点心在身的事,怎么说都会让人忍俊不禁。 皇帝将人扶正站稳后,唤了贴身的宫人,只看着满地糕点抬了抬眼,宫人便会其意,不一会儿,宫娥陆续进殿,摆了一桌子的食物。 童沐灵算是大开眼界,吃过这一桌子丰盛美食,也不枉穿越这一趟了。 她回过神后抬手指着自己,小心问道:“都是给本宫吃的?”这么多,她看都看不完,更遑论吃完了。 皇帝点点头,转身往龙榻上一坐,随手从书阁中抽了一卷书,自己专注沉思起来。 童沐灵也乖巧,自己坐上桌子,也不要宫女太监服侍,自己一个人大快朵颐,她可是大户人家养大的孩子,吃相绝对不在话下。 只可惜,优雅的吃相,不优雅的食量,这一点,让皇帝老儿都频频侧目,原来女人如此能吃,他的那些妃嫔,在他面前时的食量不及这位皇后百分之一呐。 等童沐灵吃饱喝足后,她才抹了抹嘴,问皇帝道:“陛下召我来泰乾宫怕不是单单要问责白天落湖之事吧?” 皇帝抬头,屏退了宫内所有宫人后才道:“嗯,其实朕有些东西要教给你,不管你是否成才,朕都必须教给你,因为朕没有时间,也无人可用了,只不过,这成才有成才的教法,不成材有不成材的教法。” “本宫算哪种?”童沐灵倒想知道,就这一面之缘下,她在皇帝老儿眼里到底是成才的还是不成才的。 皇帝敛眉,低笑一声道:“朽木不可雕也!” 只一句,气得童沐灵几乎吐血。 第九章 自作自受 童沐灵觉得古时候果然是没人权的社会,她这皇后娘娘的身份,说好听点呢母仪天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放在皇帝寝宫泰乾宫里,还不就是奴才一个。 那皇帝老儿,使唤她还挺带劲。 明明有的是太监宫女服侍,可皇帝老儿凡事都非要扯上她。 这不,她顶着两个熊猫眼,赶鸭子上架般正替皇帝老儿穿衣,想想看童沐灵自己都没把这繁复的衣物穿利索过,又遑论帮别人穿,这泰乾宫的总管太监柳公公实在是看不下去皇后那笨拙劲,这才唤了婢女上前帮忙。 童沐灵只好站在一旁打瞌睡,今早她起不来床,童沐灵觉得真不怨她,昨夜里她就宿在泰乾宫,皇帝老儿不让小太监在旁守夜,只让她一人留在内殿,她瞅瞅皇帝那张床还挺大,多挤一个她完全没问题,可她瞪了龙床老半天,最后还是抱了一床薄被,睡一旁的贵妃椅去了。 孤男寡女,太不安全了,害她和衣而卧躺下后一直无心睡眠,加上又吃多了撑得慌,前半夜就见她在贵妃椅上烙饼似的翻身,直到天蒙蒙亮,她才闭上眼,可刚进入梦乡,便被人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她以前作为首席管家,作息时间规律,她也自律,从没有睡过头的时候,哪儿受过这般睡不饱的滋味。 此时心里正抱怨着,见宫女递上一盅东西,她一看像是茶水,端起来就喝了一口。 “咦!这什么茶,好咸。”童沐灵嚷道,害她觉得更口渴了。 在场所有太监宫女几乎都傻了眼,特别是那位捧着盥漱盅在那里巴巴望着的宫女,一脸惊恐,皇后居然……吞了! 皇帝也看在眼里,低声讽了一句:“果然是朽木。” 说完,就见皇帝老儿也灌了一口咸茶水,在嘴里涮了涮,然后埋头吐在了太监捧上的盥漱盅里。 居然是漱口水! 童沐灵只看得眉头打结,挑衅!皇帝老儿的动作绝对是挑衅,她堂堂现代文明人,居然被古代一帮野蛮人瞧不起,真是气煞人也。 等穿戴洗漱完毕,柳公公便来禀报:“皇上,众皇子皇孙都在泰乾宫外候着请安呢。” 皇帝摆摆手,只道:“就说朕病体未愈,让他们都回吧,今日早朝也免了,把奏折抬到书房就行。” 柳公公得令,退将下去。 童沐灵只在一旁察言观色,以她所见,皇帝老儿不像有病的样。 在她看来,既然不用人来请安,接下来自然就是开饭时间,不想皇帝却坐了下来,读起书来,等了会儿,见皇帝没有要停下看书的意思,她也只好将身凑到书阁前,抬手取了一本《离帝手记》,然后找了个舒适的座儿,也翻将起来。 只不过,她才翻了一页,就实在读不下去了,那些繁体字她连蒙带猜还勉强能识,可通篇没一个标点符号,就忒缺德了点,要是让人朗读,不得断气咩。 皇帝那边,抬眼只见这位殷皇后偷偷摸摸又将书放回原处,见她在那里坐如针毡,皇帝只对她挥了挥手,无奈道:“出去玩吧。” 童沐灵如获大赦,正要谢恩出门,皇帝老儿又补充一句:“不能出泰乾宫,也不能向任何人说朕的事。” “遵命。”童沐灵将声调拉得老长,深怕皇帝反悔或是还有什么命令要下,赶紧溜出门了。 她前脚出门,后脚柳公公就凑近皇帝跟前,小心禀问道:“陛下,要不要奴才派人跟着皇后娘娘。” 只见皇帝点点头后,再次将目光落回书中。 细看皇帝手里的书卷,竟是《医经御药·回阳篇》。 童沐灵走出皇帝老儿的视线,这时天边才刚泛鱼肚白,话说古代的空气就是要比现代的新鲜,童沐灵深吸一口气,直叹这无污染的时代好,完全忘了她那些没人权、万恶旧社会的话了。 以往这个时候,她应该在晨练,晨跑是她的强项,她试着跑了几步,脚上的绣鞋倒是轻盈,只不过这层层叠叠的衣物碍事,害她差点被绊倒,于是乎,她三下五除二,脱得只剩中衣,她还把裙摆给系在侧面,这才顺着泰乾宫的内宫墙,跑了起来。 她身后那些随侍的宫女太监,一见皇后此等光景,纷纷提起衣摆跑步追了上去,有几个双手捧着器物的,一着急踩着轻纱绣带,几个人摔做一团儿,好玩极了。 “娘娘,皇后娘娘,有什么吩咐您说,可别这样吓奴才们。”还是几个小太监跑得快,能跟上童沐灵的脚步,他一面要控制自己的速度,不能跑到皇后前面,一面又要说话,真真有些嘴忙脚乱。 童沐灵也不答话,径直提了速,把几个小太监甩到身后去了。 这跑步可不单单是件体力活,它最重要的是耐力,是对意志力的考验,这具身体也就十三、四岁,正是年轻有活力的时候,体力不会差到那里去,至于意志力,看那大小太监一个个呼哧带喘,或趴下的,或翻白眼的,或拖着脚步干脆用走的,只童沐灵一个还在匀速跑着,都超了那些人好几圈了。 “娘娘,咱不跑了行不?奴婢们实在跑不动了。”眼看皇后又从后面跑了过来,几名宫女干脆跪下央求道。 童沐灵闻言在原地踏着小步,笑道:“跑不动就去旁边歇着,又没人命令你们一定要跟着本宫跑的,等跑够半个小时再来叫本宫。”看她说话,一点儿不喘的。 “皇后娘娘,何谓半个小时?”有太监冒死问道,他负责看时辰的,要弄清楚方才好行事。 童沐灵愣了愣,她也不知道古时候半个小时该怎么说,她只知道一个时辰是两个小时,再往下是个什么计量单位她并不太清楚,于是乎她只回道:“算了,什么时候开饭,什么时候叫本宫。”说完,一溜烟儿又跑走了。 “啊!”众宫女太监齐声惊叫,皇帝每日早读,起码都是半个时辰,那还不得跑死人呐。 可事实上,等皇帝老儿早读完踏出殿门,童沐灵还在跑,你道她这么拼命做什么,那是因为她在给自己减压呢,一醒来就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而且动不动还会被摘脑袋、殉葬、挫骨扬灰等各种死,要说不怕那是假的。 可光怕是不行的,生存的动力迫使她继续走下去,这到底怎么个活法,她真要好好想想,据说人在精疲力竭和饥饿的时候,脑子最清醒,她如今正是这样。 柳公公只看到皇帝瞪着皇后那娇小的身影,眉梢跳了跳,半晌薄唇才挤出一句:“哗众取宠!” 看到皇帝出殿,童沐灵跑将过来,正听到皇帝那一声不满。 “本宫可没有要哗众取宠的意思,是陛下同意让本宫出来玩的,而且陛下提的两点要求,不许出泰乾宫,不许说闲话,本宫都铭记在心,那么只要不违反那两条规定,本宫怎么玩都是可以的,何况这跑步,对身体是极好的,能增强体质,还能让人的精神状态达到巅峰。” 皇帝又挑了挑眉:“朕只说了一句,你却回了朕如此多话,这张小嘴,朕迟早会让人缝了它。” 见童沐灵捂着嘴,看样子是被他的话吓住了,皇帝心情才有所好转,“你所说跑步的好处,在朕看来,却是恰恰相反。”皇帝抬手指了指泰乾宫里那些个累的七扭八歪的宫人,只笑道:“这样的体质,这样的精神状态怕是和好字无缘吧。” 童沐灵哑然,晨跑,果然不是人人都能练的运动。 “瞧这一身汗,正好朕也要浸汤,你也一同来吧。”皇帝看她满头大汗,不免嫌道。 童沐灵眼睛鼓得老大,这是要洗鸳鸯浴的节奏?她绝对不要! 第十章 君威难测 “陛下!”童沐灵随手拿宫女递上来的衣裳擦了擦满头大汗,只道:“本宫昨日在湖里早就泡够了,如今见水就打怵,就不去了吧。”她极力将姿态放低,只求躲过这一劫。 “既然皇后不想去,朕也不勉强,那皇后就去准备早膳,朕一会儿要召皇长孙在泰乾宫一同用膳。” “是,本宫领命。”在童沐灵看来,只要不被拉去泡汤,她什么都愿意。 瞧皇后答应地挺利索,皇帝不免摇摇头,也没多说什么,起驾离开。 这皇帝要皇后准备早膳,意思是让她来安排,也就是说让她来点早上吃什么,她只要一声吩咐,自有御厨师傅动手。 可童沐灵并不知道这宫里的规矩,还以为皇帝是要她亲自动手准备早膳。 这倒是难不倒她,在现代时,大叶先生最喜欢她做的早餐,只要是大叶先生在家,叶家的早餐都是她主厨。 泰乾宫里本无小灶,只是皇帝久病,膳食中常入药材,这才将御医御厨召一起,特地在泰乾宫里给皇帝开了药食小灶,这会儿,童沐灵仗着皇后的身份,彻底给霸占了。 她一进厨房,就先问了候在那里的御厨师傅:“皇上平日里的早膳都是些什么菜?食物上有没有特别的偏好?”她要投其所好,方才能做出最对胃口的早餐。 御厨师傅回道:“回皇后娘娘的话,皇上向来节俭,早膳要求不能超过二十道菜……” “二十道!”童沐灵惊讶出声,她好想捶墙,听到说皇帝节俭的话,她还觉得这皇帝老儿挺不错的,可那二十道菜一出,她就傻眼了,如果皇帝一顿早餐二十道菜算是节俭的话,那叫她这个早上只吃牛奶鸡蛋的人情何以堪。 而且,她再有能耐,做二十道菜也很勉强。 她抬手扶额想了想,随即吩咐道:“牛奶两升、大、小米各100克、鸡蛋十枚、生咸鸭蛋两枚、还要些生姜……” 她说了一大气,也不见有人应声,最后她质问道:“别告诉本宫说这些东西都没有?” 御厨师傅惶恐应道:“非也,非也,娘娘莫动气,小官只是不清楚娘娘所说的什么两升、一百克是怎么个计量单位,而且,这牛奶是不是就是牛乳,娘娘还是要说明白,小官方才好准备。” “还有……”御厨师傅欲言又止,见皇后沉下眼眉,他才冒死问道:“皇后娘娘确定要十枚鸡蛋?” “十枚少了吗?那再多加两枚备用好了。”童沐灵说完就开始挽袖子,她得好好亮亮手艺,免得又被这些老古董级别的古人笑话。 御厨师傅迟疑二三,最终还是依照皇后吩咐准备去了。 等童沐灵准备好早膳回到泰乾宫正殿时,那位昨日里趾高气昂的皇长孙殿下正恭恭敬敬候在殿外,看举止德行,和听话懂事的小学生无异。 “早安!皇长孙殿下。”童沐灵主动和其打了个招呼。 见到童沐灵,本来面目温和恭顺的皇甫弘烈立时剑眉倒竖,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弘烈见过殷皇后,皇后娘娘千岁。” 童沐灵眉梢一挑,瞧这皇长孙不乐意的,于是她唇角微勾,戏谑道:“吓本宫一跳,本宫还真怕被人叫成皇奶奶,才真是屈死,那本宫就承皇长孙吉言,往这千岁上活吧,只不过,要本宫活上千岁,皇长孙那些什么殉葬、挫骨扬灰的事,就得暂且搁置了。” 她就是计较,凭什么她要被人如此威胁,趁她现在是皇后,她就好好教训教训这个猖狂的家伙。 “你……”皇甫弘烈气急,正待要发怒,老宫人璞玉赶紧拉住被激怒的主子,眼一斜,皇长孙顺势望去,只见皇帝阔步而来,他忙撩袍跪地恭迎道:“弘烈拜见皇爷爷,祝皇爷爷万岁、万岁、万万岁!” 闻言童沐灵只能咋舌,瞧这两句话说的,和送她的那两句简直是云泥之别。 她眼下也无法同其计较,只附身迎道:“陛下万安!” “都起来吧。”圣宗皇帝近前,亲身将皇长孙从地上扶起,这一切,童沐灵都看在眼里,这岂只是一般的溺爱? “皇后,早膳准备得如何?”皇帝同皇长孙热络完了,方才回转身问童沐灵话。 “都已妥当,请陛下入坐。”童沐灵自信回道。 皇帝踏进殿内,御桌上菜色早已布置妥当,柳公公还特地提点道:“皇上,今日早膳全是皇后娘娘亲自下的厨。” “是吗?那朕倒是要好好尝尝皇后的厨艺。”皇帝瞅了瞅童沐灵,那眼神儿摆明了不太相信。 待圣宗皇帝坐定,皇长孙方才入座,宫人揭开盛着食物的瓷盖,众人一瞧,这早膳,当真简单呐! 三个御瓷汤盆里,一盆炒饭,一盆粥,还有一盆剥了壳的煮鸡蛋。 “这就是殷皇后做得早膳?”不等皇帝发话,皇甫弘烈就开始呛声,他可算逮着机会报仇了,所谓睚眦之怨必报,正是如此。 面对责难之声,童沐灵坦然以对:“陛下,这么短的时间,本宫做不出二十道菜,就算做出来,陛下和皇长孙也吃不了那么多,虽是天家膳食,可浪费总是不好。” “陛下可别小看这三道菜,牛乳粥,粗细粮搭配,营养均衡,加上浓乳的香味,香甜可口;而这一道也不是普通的蛋炒饭,里面加了姜末和咸鸭蛋蛋黄,在夏日里食用开胃祛暑,最后这道水煮蛋,才是最耗费功夫的,全仗温水将鸡蛋煮透,才能像现在这般又滑又嫩,几乎是吹弹可破……” 直到童沐灵说完,也不见有人动筷子,童沐灵不免瞅向皇帝,见后者面色黑沉,果然,下一刻,皇帝拍案而起,大喝道:“好大的胆子,在朕面前,用度竟然如此奢侈铺张。” 童沐灵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跪了下地,她的膝盖,在皇帝的震怒声下,完全不听使唤,而皇帝的疾言厉色,绝对不是开玩笑的。 “陛下,这一顿早膳,只用了鸡蛋十二枚……” “十二枚鸡蛋!”皇帝打断童沐灵的辩驳,言语中难掩惊怒。 “殷皇后,你可知一枚鸡蛋价值几何?纹银十两,十二枚就是一百二十两,本朝三品官员,岁俸不过纹银百两,皇帝每日鸡蛋用度为两枚,这十二枚鸡蛋,确实铺张至极。”皇甫弘烈这一席话,方才让童沐灵知道自己哪儿触犯了天威。 “来人,让皇后下去闭门思过,再禁食三日,让其体会民间饥苦。”皇帝降下责罚,立时有宫人近前,欲拉皇后退下。 童沐灵沉了沉眼眉,从地上跳将起来,大声道:“鸡蛋在民间,也不过是普通食材,不可能卖到如此天价,陛下,敢不敢和本宫打赌,鸡蛋绝非十两一枚。”就算她不知这古代物价,也从皇甫弘烈的语气里便可断知十两也是个天价,而鸡蛋,寻常之物,会有此天价,以她曾为总管的经验,定是下面的人谎报了真实的价格。 第十一章 微服私访 “拉下去!”皇帝摆手,大有不想多听一句之意。 “陛下!您是不敢同本宫赌,还是怕赌输了后,爆出宫内制度的缺陷,就在陛下眼皮子底下的问题,陛下也不闻不问吗?”童沐灵不服,她绝不受这冤枉罪。 “大胆!”皇帝拍案而起,看来是第一次听到人如此顶撞,皮面挂不住了。 “皇爷爷息怒。”这时皇甫弘烈挺身而出,瞅了瞅他极看不顺眼的皇后,但她眼里的倔强却让他无法忽视,从没有人敢在皇帝面前这样桀骜不驯的,害他想赌赌看呢。 “皇爷爷,赌又何妨,不让皇后输个心服口服,我想皇后是不会死心的。” 童沐灵看向皇甫弘烈,她倒是没想到这关键时候却是他帮了她一把。 皇帝龙颜稍沉后,才语重心长地问皇甫弘烈道:“弘烈啊,朕要是你,这种时候不会给自己多树立敌人。” 皇帝的话别人也许不懂,可童沐灵明白,精明如皇帝,肯定早意识到这宫里的内务府有问题,可皇帝都不作为,其他人更不会笨到得罪内务府,想想内务府的人天天伺候着皇帝,谁要是得罪了内务府,只需内务府的人在皇帝耳边吹吹风,轻则问责贬职,重则抄家灭族,所以,凡聪明人,绝对都只和内务府的人打好关系,绝不会傻到断其财路。 想想皇长孙还想谋大位,更不会给自己找麻烦的,童沐灵已经做好了要挨饿三天的准备了,却不料皇甫弘烈信誓旦旦道:“皇爷爷,如果连这内宫弘烈都管制不好,那还有什么本事治天下?” 圣宗皇帝笑逐颜开:“不愧是朕选中的人选,好气魄,那弘烈你就和皇后赌上一赌。” 童沐灵这才推开拉住她的宫人,理了理身上起褶的衣物,扬笑道:“长孙殿下这赌是输定了,该想想怎么善后才好。” 皇甫弘烈只笑不语,在童沐灵看来,那笑绝对有问题。 “陛下,要验证本宫的话是否属实,只需出宫走一趟,便一清二楚。”童沐灵提议道,她还没见过古时候的集市是个什么样呢。 圣宗皇帝点头道:“朕也应该出去散散心,好吧,就让弘烈伴驾,微服出宫。” 皇帝一句话,柳公公忙领命下去安排,等一众人用完早膳,换好常服,早有马车候在宫门外,童沐灵被人搀扶上马车,撩开帘子往外一看,就这微服出巡明着也是十几号人,暗处还不知有多少呢。 再见那皇甫弘烈,一马当先,即使一身寻常装束,也难掩浑身傲骨,那样帅气俊朗的姿态,不免让童沐灵多瞧了几眼,却不想,皇甫弘烈适时回身,正对上童沐灵直勾勾的眼神,那一瞬,两人如遇雷引! 童沐灵赶紧放下帘幕缩回马车内,见皇帝正卧榻闭目养神,她也只能找了个舒适的地儿,掰手指打发时间去了。 皇帝出游,即使是微服出巡,做臣下的也不敢将人带到市集那样杂乱之处,而柳公公所挑之地,乃是皇帝每次微服出巡总会落脚的尚京城第一酒楼——月德楼。 因月德楼的厨师曾为宫中御厨所出,所以在尚京城内,备受达官显贵追捧,每日里都客似云来,络绎不绝。 皇帝驾临,自有人已经安排好楼中最好的厢房,摘星馆便是月德楼中最顶层风光最好的厢房。 童沐灵觉得古时木制结构的楼房很有趣,站在高楼上眺望,这尚京城景色一览无余,不像现代时高楼林立,反倒压抑。 一落座,皇甫弘烈就唤来自己的侍卫,吩咐一番后只见侍卫领命离去,而童沐灵则唤了店小二,只问道:“贵店有没有水煮蛋卖?” “水煮蛋没有,倒是有茶蛋、卤蛋、蒸蛋以及各种炒蛋。”店小二回道,不过他心里也犯嘀咕,这一群人看起来衣冠楚楚,没想到点菜竟如此抠门,他从没见过进月德楼里只点蛋的,那些王公贵胄,谁进月德楼不是山珍海味的。 “那一枚茶蛋多少钱?” 童沐灵话音落,店小二就笑了,他还真是第一次见人进酒楼点个茶蛋还问价的,可既然客人能包下摘星馆,想来也非富即贵,于是他还是耐着性子回道:“咱月德楼的茶蛋乃是宫里的秘制配方,所以贵一些,八百文一枚。” “那就来上一枚。”这把该童沐灵捂嘴偷乐了,她偷眼看向皇帝,只见皇帝面如锅底,而一旁那个她瞧着挺眼熟的胖太监则噗通一声跪了下地,仔细思来,不就是那个宣她觐见皇帝时拽得跟二五八万似得那个。 待店小二呈上一枚茶蛋后退下,皇帝才对跪在地上胖太监厉声道:“好个内务府,鸡蛋一枚十两纹银,竟敢如此狮子大开口。”皇帝其实早心里有数,知道内务府报的价偏高,可他没想到的是,竟然能高成这样,一两等于一千文,他把鸡蛋当个宝,民间却不过是寻常物,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童沐灵眨了眨眼,哎,任哪个Boss被人讹了如此多的银子,都是要肉痛的,而且,皇帝更不是在乎那点儿钱,而是,欺君之罪难恕! 那胖太监,浑身都在哆嗦,还细着声嗓狡辩道:“回陛下的话,宫里的鸡蛋那是千挑万选出来,十枚中有一枚成材的就算不错了,而宫外的蛋,都是不成材的,而且以碎蛋居多。” 皇帝瞅了瞅茶蛋,蛋壳果然是碎了的,这时心里方才找回平衡。 童沐灵也皱眉,她一时半会儿还真找不到什么证据驳斥这位内务府太监的话。 就在此时,先前离去的侍卫领着一个妇人来到摘星馆,向皇甫弘烈复命后道:“这位是在集市里卖鸡蛋的农妇。”说着,将农妇装鸡蛋的篮子放于桌上,那一枚枚鸡蛋,看起来又大又新鲜。 皇帝亲口问道:“你这鸡蛋卖价几何?” “回老爷的话,这些鸡蛋个个都是双黄,所以要比别家贵一倍,别人家卖十文钱一枚,我要卖二十文,老爷要是这一篮子鸡蛋全要的话,我再少收十文,主要家里等着钱置秋衣棉服,所以整个尚京城,老爷是买不着比我这还便宜的双黄蛋了。” 一席话,让皇帝什么都明白了,他一直以为蛋是矜贵之物,想不到……他是皇帝呀,竟被骗得如此之苦。 皇甫弘烈让侍卫买下了农妇的鸡蛋并将人送走,这时只见皇帝不语,心知他的皇爷爷这是气急了的表现,不说他的皇爷爷震怒,就是他这个皇孙,也是第一次知道鸡蛋竟是如此便宜,这宫内的恶习,到底还有多少是他们这些上位者不知道的? “陛下,既然输了便不可赖账,君子坦荡荡,不带这样黑着脸的,本宫知道陛下心里正恼着,可长孙殿下既然承诺了,他会来治理内宫陋习,那么陛下就该宽心才是,而且,既然本宫赢了赌注,陛下总该赏点儿什么给本宫压惊才是。”童沐灵的话,让柳公公都为其捏了一把冷汗,皇帝已是气头上,她还敢要赏赐,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哪儿知皇帝竟展颜笑道:“是呀,朕有皇长孙在,何愁之有。”皇帝侧身,又问皇甫弘烈道:“弘烈,皇后要赏赐,你说朕赏她什么好?” “皇爷爷,弘烈倒是觉得有样东西,赏给皇后最适合不过。”皇甫弘烈唇角微勾,却让童沐灵浑身发毛。 第十二章 天清地宁 “喵,喵……” 哎,童沐灵懒洋洋地躺在自己寝殿的贵妃椅上,瞅着那只极喜欢粘在她身边的狸花猫,原来皇长孙让皇帝赐给她的狸奴原来就是一只猫。 这只猫儿不大,也才出生两个月而已,底毛纯白,背上有呈银灰色的鱼骨刺状斑纹,大圆脸,鼻头粉润,眼睛是迷人的金色,看起来极是招人疼爱。 猫是敏感的动物,这只也不例外,它喜欢和她这个主人亲近,却也不会靠得太近,只在她的视线内走动,和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她记得皇帝赏赐她这只狸奴的时候,确实笑道:“狸奴儿好,外静内动,当真适合皇后,外表娴静,内里却是胆大妄为,那副高傲和自信,真真一个样儿。只不过,狸奴对主人非常忠心,不知皇后对朕又有几片忠心,皇后也无需回答朕,用行动表示就好。” 这个皇帝老儿,送她一只猫儿,就想要她忠心不二,真是小气得很! 还有那个皇甫弘烈,开口一句狸奴和她这个皇后很像,闭口一句狸奴像她这个皇后,狸奴,狸奴,他还真把她童沐灵当成他们皇家的奴隶是吧,瞧那皇甫弘烈一脸得意的,真想赏他几大巴掌,才好解恨。 哼,她到底哪儿和这只猫相像了?恼! “娘娘!皇后娘娘!”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童沐灵有些后悔了,皇帝让她从韶华宫里调两个宫女来泰乾宫伺候她,她怎么就选了如珠如宝两个丫头,如宝还算伶俐,这如珠丫头,真儿个蠢钝如猪,明明教过她遇事要沉着,可她总是咋咋呼呼,害得她这个皇后也跟着心惊肉跳,她每次大吼,准没好事。 如珠奔进内殿,就见皇后和她身边那只狸花猫横陈在贵妃椅上,那慵懒的姿态,如出一辙。但如珠知道,自从皇后落湖之后,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表面安静懒动,而真性情却全都隐匿在了内心。 就好像上次她在皇后榻上睡着的事,皇后居然一句责怪都没有,她惊醒时身上还盖着东西,她虽然不如如宝聪明讨喜,可也知道寝殿里除了皇后并无他人,定是皇后娘娘给她盖的薄被。 皇后仁慈,从未为难过下人,是个好主子。 “又大呼小叫的,说吧,什么事?”见如珠望着她出神,童沐灵才开口问道。 她在这泰乾宫也伺候了皇帝老儿三日了,对皇帝的起居习性算不得十分了解,倒也摸顺了老皇帝的毛儿,这个时候皇帝应该是在书房批奏折,不该会来烦她才对。 如珠这才回神,回禀道:“娘娘,柳公公派人来传话,说皇上在书房内龙颜大怒,让皇后娘娘想想办法,让皇上息怒。” 呵!童沐灵想翻白眼,他们当她是救火车还是消火员,这皇帝,说怒就怒,谁敢惹? 可曾经身为总管,她太清楚如果大Boss发火刮起台风,这个时候做下人的,躲是不行的,就像台风在空旷之处会越刮越大最后形成飓风一样,躲事也只会让Boss无处撒气,到头来反而更惨,这种时候,就该适时给Boss降降温,让台风尾扫一扫也好过被刮上天。 童沐灵慢吞吞地从贵妃椅上起来,伸了个懒腰,这才不情不愿地往书房挪。 刚临近书房外,就觉得院子里好生清净,抬头一瞅,呵!院子里那金砖上跪了好些大臣,看打扮,文官、武馆都有,足足好几十人呢。 这时候柳公公迎了上来,这皇后虽然年轻,却有办法哄皇帝开心,这种地动天摇的时候,也只能靠这位皇后娘娘来补天了。 “皇后娘娘千岁!”柳公公有礼道。 “甭千岁了,老是让本宫来救火,本宫能好好活完这一岁就算是不错的了。”童沐灵才不吃柳公公这一套。“说吧,什么事又让咱们的陛下气不顺了。” 柳公公叹了口气,小声对皇后道:“哎!还不就是那鸡蛋的事。” 童沐灵一听,好嘛,这皇帝是跟鸡蛋过不去了。 她大致听了一下,皇帝已经数月没早朝,只是偶尔早间会让大臣来书房议事,昨儿个礼部尚书大人和工部尚书大人在,皇帝就问起他们鸡蛋价格的事,结果两位大人也挺机敏,一个回答说吃鸡蛋过敏,从未吃过,所以并不知道鸡蛋价值几何,另一个则回答说府中有养家禽,所以从不在市集采买鸡蛋,也不清楚价格。 他两个算是过关,可今儿个皇帝同样的话题又问了别的在场大臣,结果可想而知,没人愿意得罪内务府,所以全都是糊弄皇帝的回答,什么鸡蛋昂贵,一年生辰才吃一颗,或者干脆买不起不吃的……可想而知,皇帝知道自己被这么多人忽悠,不气才怪,而胆敢糊弄皇上,这不找死嘛! 童沐灵觉得,她很可能搞不定这事。 “我说柳公公,你是宫里的老宫人,你可不能这样坑本宫,本宫可不想跟着那帮大臣一起受罚。”童沐灵可不想接这费力不讨好的活。 “皇后娘娘,别呀,除了您,没人能讨皇上欢喜了,这皇上久病,气不得的,娘娘多多担待,奴才求娘娘了。”柳公公说着已经跪了下去。 童沐灵最见不得忠仆这一套,完全是她的死穴,于是她心一横问道:“好吧,本宫问你,皇上有没有特别的爱好。” 柳公公毫不思索道:“有,皇上爱喝茶,可老奴已经命人沏了皇上平日里最爱的茶去伺候,可皇上连茶杯都给摔了。” 好嘛!看样子还气得不轻呢。 “茶的话,本宫倒是有办法,也许可以转移皇上的注意力。”童沐灵对柳公公附耳一番,吩咐他去准备一些她所需的东西。 柳公公不明所以,可还是照着皇后的话下去准备了。 大约一刻钟后,童沐灵端着一碗茶,在柳公公的引领下进入到皇帝的书房。 “朕说了,谁也不见,谁也不许替那帮糊弄朕的人求情,那可都是本朝的重臣,一个个说好听了是国家的栋梁之才,却没一个人敢说真话,朕要这帮狗东西做什么,全都拖出去砍了得了。” 皇帝的怒吼声传到书房外,大臣们战战兢兢叩首高呼道:“陛下息怒,陛下饶命!” 童沐灵有些想打退堂鼓,可看皇上气得咳嗽不止,又于心不忍,在柳公公的怂恿下近前道:“皇上,本宫可不是来替外面那些大臣们求情的……” “那你来做什么?”不等童沐灵把话说完,皇帝就怒声将其打断。 换做别人早吓趴下了,可童沐灵反倒更近前一步道:“可本宫手里这碗茶,却是想让皇上消气,可不是本宫说的,是这碗茶说的。” “笑话,茶会说话!”皇帝不信,却也对皇后端着的茶产生了兴趣。 童沐灵扬眉一笑道:“皇上品一品不就知道了,这碗茶确实会说话。”说完,将茶碗放于皇上的桌案上。 圣宗皇帝见茶是用碗盛的,便知道这是用茶粉煮的茶,他随手揭开茶碗盖,却是赫然一惊。 这果是一碗会说话的茶! 只见茶面上,赫然浮着四个清晰大字:天清地宁! 第十三章 圣眷正隆(1) 圣宗皇帝细细嚼着茶面上的四个字,若有所思。 童沐灵也不去打扰皇帝沉思,只垂首默立。 柳公公不明所以,但观皇上面色,却是大有好转,这天终于是转晴了。 “天清地宁,真真好一个天清地宁!”良久,皇帝方才叹道。 这时童沐灵才出声道:“陛下,就别生气了,陛下就是天,这天不清朗,地又何来宁日,陛下若是想这天下长治久安,陛下您就得少动气,凡事都可以管、可以治、可以奖、可以罚,万不能自己气自己,把身体气坏了,那才不划算呢。” 圣宗皇帝睨了一眼皇后,那样豆蔻年纪,竟能说出这般体面之言,她那一番话,大气时,入耳如长虹贯日,小气时,女儿家的计较分毫毕露,皇帝不禁展笑道:“你个小猫妖,倒是会算。” “小猫妖!好吧,本宫就当陛下这是夸奖话好了。”童沐灵内里实则在叹气,她废了半天劲,就落了个小猫妖的称号,真不知自己到底在忙活什么。 “既然陛下这里雨过天晴,那本宫便不打扰陛下做事,先行告退。”童沐灵说完准备脚底抹油开溜,可她还没迈步,就被皇帝出言拦下。 皇帝指了指御桌上的那碗茶,问道:“这字怎么写上去的?”他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可以在水面上写字。 童沐灵耸耸肩作无奈状,她就知道自己没那么容易脱身。 “嗯,这说起来比较麻烦,不如本宫再煮一碗茶,陛下一看便知了。”童沐灵估摸她就是说完皇帝还是得找她示范,她还不如主动点,边做边说得了。 童沐灵给柳公公示意一番,柳公公立马命人将刚刚准备的东西全都呈到了书房皇帝面前。 大夏朝饮茶之风盛行,所以童沐灵要的茶具自然齐全。 “首先要将茶饼打成茶末,中间会费些功夫,这里有本宫之前刚碾磨好的,本宫就直接用了。”童沐灵说着就将三勺茶粉放入已经煮沸的水里,这时就见水中本来鱼眼大的气泡渐渐沿着茶碗边缘变成连珠小泡。 “这个时候就要让水沸度均匀。”她取了小勺,轻缓搅动。 只见沸水已被茶色浸透,水面波浪翻腾,茶沫也渐渐生成,等茶沫浓厚到一定程度时,停火,再舀一勺凉水倒入其中,使开水停沸,且茶沫不易消散。 “到了这一步就可以写字了,一般用清水就能写,不过在持久度上要差很多,本宫之前端在手里晃了那么久字都没有散去,是因为本宫用了炼乳。”就知道皇帝肯定不知晓什么是炼乳,她还特意补充道:“炼乳就是浓缩后的牛乳。” 她这时再用装好炼乳的小壶,将炼乳倒入溢满泡沫的茶碗里,很快,她就在茶碗里画了个笑脸,再把笑脸朝向皇帝,她笑祝道:“本宫敬陛下笑口常开。” 这天清地宁四个字她得人教她写,可符号的话不论时代,谁都看得懂。 皇帝看得目不转睛,最后直赞道:“真是有趣至极的手法,只是不知道,这茶味如何?” “那就得陛下亲自尝过才知道了。”童沐灵敢打包票,皇帝一定会喜欢,奶茶嘛,在现代,这奶气茶香可是征服了不少人的,就连叶老先生,这下午茶也是非奶茶不可。 皇帝抬手就欲去取桌上的茶碗,童沐灵眼疾手快,忙按住皇帝的手,急道:“这碗茶才煮好,可烫着哩,先前那碗凉了,陛下用那一碗。” 等童沐灵要收回手时,才察觉皇帝不知何时已经握住她的小手,紧紧地握住,让她都能感觉到皇帝大掌那粗粝的质感。 她试着挣了挣,皇帝只瞅着她,手里抓得更紧了,童沐灵心里有些发毛,不再挣扎了。 皇帝这才勾起唇角,端了写有天清地宁的那碗茶,一饮而尽。 外面跪着的文武官员倒是不知书房内发生了什么事,就只见圣宗皇帝携了豆蔻芳龄的年轻皇后出得书房,那位已到知天命之龄的皇帝,暮霭已经褪去,竟是那般意气风发。 “尔等欺朕,本该诛九族才好解朕心头之恨,还好皇后一句‘天清地宁’救了尔等,朕就罚尔等半年俸禄,给朕的皇后添置新衣首饰,尔等可有怨言?” 皇帝此语一出,各位大臣哪儿还敢有怨言,纷纷伏地谢恩道:“谢陛下不杀之恩,谢皇后娘娘救命之恩。” 那些山呼拜谢之声,童沐灵听着还挺受用,而且那些新衣首饰,是个女人谁不喜欢,这许多赏赐,她算是发了! 皇帝摆摆手,又唤了礼部和工部尚书,只吩咐道:“从今儿个起,改泰乾宫为乾清宫,改皇后寝宫韶华宫为坤宁宫,以应皇后那句天清地宁。” 两部尚书叩首领命,众大臣皆赞皇上这名字改得好。 童沐灵只唇角抽了抽,这乾清宫和坤宁宫,听起来好耳熟啊! 第十四章 圣眷正隆(2) 自从皇帝改了帝后二宫的宫名后,她这个皇后可算是彻底出了名,好在她窝在皇帝寝宫里,没有皇帝召见谁都进不来,否则的话,她那宫门槛,早被宫里女人们踏破了。 那些锦衣华服,珠钗美钿,搁在童沐灵眼前,那是琳琅满目。 哪个女人不爱这闪闪发光的东西,何况这还是内务府特命人为她这个皇后专门定制的,其丰美程度,确实叫人爱不释手。 不仅她喜欢,就连她的狸花猫也喜欢得不得了,童沐灵还把好些项链缠在小猫儿的身上,啧啧!萌猫配上顶级珠宝,真是高贵可爱倒毙。 就连猫的名字,因为它极喜欢首饰里的一颗夜明珠,白天晚上都捧在爪子里玩,所以童沐灵干脆让人用这颗夜明珠做了项圈给猫猫戴上,并给猫儿取名:明珠。 “娘娘,这么多首饰,要戴哪一个好?”如珠帮她这个皇后梳头时,不免问道,她挑来挑去,都挑花眼了。 “越轻的越好。”童沐灵不禁摸摸自己的脖子,前两天才得了这么些好东西,她嘚瑟,戴了不老少在身上,结果压得她脖子疼,所以这会儿老实了。 闻言如宝替她挑了一对步摇,黄金为凤,五采玉为坠,行动间,能带出流光溢彩,想来就是极美的。 童沐灵看了看如宝挑出来的金步摇,点点头,暗赞如宝好眼光,所挑之物甚合她心意,那物件之美,竟让她想起一句诗来。 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 童沐灵冷不丁打了个寒颤,无缘无故,她怎么想起度**这样的事来,于是她摆摆手道:“算了,不戴了。”戴出去招人眼球,指不定要惹出什么祸来。 又见如珠、如宝叹气,童沐灵才笑道:“本宫不戴,你们可以戴啊,一人一支,算是本宫谢谢你们这些日子来的照顾。” 如珠、如宝闻言慌忙要跪下,可膝盖刚弯,童沐灵就喝道:“哎哎哎!咱们可说好了的,私底下不许跪来跪去,膝盖裝了弹簧吗?不疼呀!” 如珠、如宝这下是要跪又不敢跪,半蹲着,那模样挺搞笑。 “娘娘厚爱,如宝感激不尽,可这金步摇是皇上赐给娘娘的,奴婢们惶恐,不敢收,请娘娘收回成命。”如宝向来会说话,不像如珠,除了使劲点头附和,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如宝啊如宝,你都说了这是皇上赏赐给本宫的嘛,既然是本宫的东西,那本宫说赠送给你们,谁敢不服啊,就算是皇上,也不能说半个不字,因为这些是本宫的。” 如珠、如宝被童沐灵的气魄震慑住,还没回过神来,童沐灵一手一支金步摇,插到二人头上去了。 “瞧瞧,多漂亮!咱如珠如宝要是打扮起来,不输宫里的妃嫔呐。” “娘娘!这般取笑,可是要羞煞奴婢。”如珠、如宝同时叫唤起来,童沐灵一瞧,两人的脸都红了,不禁笑得更欢了。 其实这宫里,一两天还挺新鲜,日子久了,每日都重复着同样的事,吃喝拉撒睡,而且还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怎能不无聊。 这人类的终极目标,就是不劳而获,童沐灵觉得自己已经实现了,而且她还预见到了人类是怎么灭绝的,无聊死的。 正抱着明珠躺在榻上无所事事,柳公公便踏进殿内,见到童沐灵,笑道:“皇后娘娘,陛下刚下了朝,正在御花园里,特派奴才请娘娘移驾御花园,品茶赏花。” 童沐灵冲着柳公公也笑:“柳公公,你老是坑本宫,这把可真是品茶赏花才好。”话音落,她已经跳下地,把明珠抱给别的丫头,自己则大踏步往外迈。 这皇帝老儿不许她踏出泰乾宫……不对,现在应该叫乾清宫半步,好不容易能出去走走,她还真想看看御花园是个什么样。 柳公公唤了如珠如宝后,快步跟了上去,自从皇后娘娘负责皇帝的饮食起居后,皇上龙体日渐好转,这两天已经可以早朝,而就柳公公所见,皇帝不仅身体有所好转,连心情都比以前清朗许多,这皇后可是功不可没呀。 这皇后素来要仪态端庄,可童沐灵出了乾清宫,就跟脱了缰的野马似的,想走就走,想跳就跳,想跑就跑,她见什么都好奇,什么宫门前的石狮子,汉白玉的麒麟,水缸上的龙纹凤饰,她都要上去摸一把。 你道她这是做什么?她这是在扼腕,这些东西要是拿到现代去,那可都是价值连城的古董啊! 她走路极不安分,穿假山、过小桥,害得柳公公一把年纪,紧着步子跟着,还差一点儿落到水里去。 很快,童沐灵便甩下一干人等自己跑在了前头,她心里正得意,不料待她绕过一处奇石堆时,还在往后瞧的她一头撞上一堵肉墙。 只听她“哎呦”一声,整个人就往后要倒,还好那人反应机敏,一把扶住她的小蛮腰,才让她整个人虽然倾倒了差不多45度,却还没摔到地上。 “哪儿来的小宫女,如此冒失?”男人声线低沉,听不出是喜是怒。 也不怪男人看走眼,有哪个皇后走路是带跳的,而且,她一根发簪都没点缀,谁猜得到她会是皇后。 “对不起!”她习惯性的道歉,然后才去捂鼻子,等被撞疼的鼻子好些后,她才注意到那位男士还扶着她的腰,她才提醒道:“我想我自己可以站稳。” “本殿下还以为你这是故意的。”男子扬起冷笑,话语轻狂,手上却没有要放开的意思,“难道你不是花了大价钱买到本殿下的行程,专门在这里制造巧遇的?” 童沐灵闻言只觉得这人好生不要脸,他当自己是谁?香饽饽?谁都想抢!可当她抬眼想反驳时,却被那张冷到极点的扑克脸冻得三魂飘飘七魄袅袅,肚子里的话就跟魂飞魄散了似得,一点儿都找不回来了。 “三殿下!” 身后传来侍卫的叫唤声,男子方才松开童沐灵,他顺手摘了一朵六月雪插在她头上,这些都在电光火石之间完成,等侍卫跑近前,他已经转身,阔步而去。 童沐灵回过神,只在地上捡到一面腰牌,上面赫然写着景珑二字,若不是这块玉牌,她定会以为刚刚是见鬼了,那是她深藏在记忆里的容颜。 第十五章 逃之夭夭 那一天,她刚代叶老先生处理完叶氏在北美的事务回到瑞士,她开车正走到蒙投莱茵湖畔的古老道路上,耳边还正听着舒心的音乐,不时看了看表,叶老先生约她晚上吃饭,电话里很郑重,所以她告诫自己一定不能迟到,虽然她这些日子忙到时差都倒不过来。 可没过多久,莱茵湖畔的祥和宁静就被她的低咒声给打破,她的座驾,这辆她上高中时叶老先生送她的悍马越野车怎么也发动不起来了。 她今年22岁,成熟后的她更喜欢轻型小跑,可当初她才十六、七岁,正是叛逆期,选个彪悍的座驾也在情理之中,车还能用,她并不打算换掉,不过她把以前迷彩色的悍马改成了纯白色,想证明自己真的成熟了。 她打了好几个拖车公司的电话,最后只总结出了一句话:“该死的星期天!”那些拖车公司,要不就是嫌远、嫌偏不肯来,要不就是要她打车先行离开,周一再来拖车。 挂断电话,童沐灵跳下车,轻抚着爱车上的新漆,就像对待生病时的爱宠,眼神里满是疼惜,发动机她早些时候就知道出了点儿问题,可她一直很忙,而且对自己的爱车她向来都是亲自保养维修,从不送去修车场。现在爱车无法发动,她感到很沮丧。 正当她一筹莫展之时,古道另一边驶来一辆黑色宾利,她赶紧跳出去,将身拦下也许一整日才会经过这么一辆的车。 她还记得当车窗放下时她看到的那张脸,夕阳将他雍雅的面容照得如玉生辉,看似温润如斯的男子,然水墨长眉之下,一双墨玉般的眼眸却深邃而清冷。 “嘿,Boy,需要帮忙吗?”男子冷冷出口,看向她的表情有些戏谑。 “Boy?”童沐灵指着自己,她明明穿着连衣裙,哪儿像男孩子了? “没有那个淑女会开如此彪悍的越野车。”男子的解释更像是嘲讽。 童沐灵正要对上男子的视线,不免逞起口舌之快:“Yes,Lady,去莱茵湖吗?去的话我想搭个顺风车。” “Lady?”这把该男子蹙眉了。 “也没有哪个大男人帮忙还如此婆妈的。”童沐灵反唇相讥。 她只看到那个男人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才将车门打开,只说了句:“上车。” 她不加犹豫上了他的车,可坐上去后她才后悔了,那是个绝对沉默的男人,车内的这阵静谧让她觉得手足无措。 车是新漆,可车内的装饰很老旧,坐在副驾驶位上的童沐灵只好找了个话题打破尴尬道:“这座椅的样式虽然过时不过坐起来很舒服。” 等了良久,当童沐灵觉得男人不会开口时,才听道那具有磁性的声音:“十二年前买的车子,我很喜欢这车,准备再开十年。” “念旧的男人。”比她的车年纪还大,童沐灵不免评价道,“不过据说这种人很长情。” 男子侧目凝视着她,不知道是不是角度的关系,她总觉得他冰刻般的薄唇有那么一点弧度,他竟回她道:“你的车也有些年头了,那么你是不是也算是长情之人?” 童沐灵耸耸肩,并未回答,然瞧向车窗外的眼神却带着迷离笑意。 两人之间,就那样保持着一种神秘感,就看谁先忍不住,再次打破静逸。 良久,待那男人又深吸一口气后,童沐灵听到了这样的话。 “长情的男人说明他用情专一,可是长情的女人就不同了。” 他说话慢条斯理,不过也激起了童沐灵的兴趣,她问道:“有何不同?” 他咧了咧薄唇,轻吐一句:“长情的女人说明她无人问津。” “这是什么烂道理!”童沐灵当即就忍不住发出质疑声。 “当然,如果追求她的男人够本事,女人很快会忘了她的前男友。” 她确定她看到男人在说这番话时露出了坏笑,她也扬笑道:“要追我试试看吗,我可是很难追的。” 还没等男人回话,车却不合时宜的熄了火,而且再也没有发动起来。 “看来你的车会提前退休。”童沐灵笑道,还说什么再开十年。真是见鬼,她不停看着手表,她要迟到了。 “赶时间?”不等她点头,男人就下了车,然后让她在车上等他一会儿,他保证能弄来交通工具。 其实她真没时间和他在这里消耗,然而这个男人认真起来的样子,却让人觉得他可以信任。 趁着男人离开之际,她下车掀开男人的车前盖,看看在她力所能及之下,有没有修复车的可能。 而当男人回来时,正看到一位穿着烟灰色短款小礼服的女人,不合装扮地在那里修车,怎么看都是俏皮尽显。 她看到他,带着惊喜朝他走来,腰身划出优美的曲线,在男人看来,只觉得她的腰好活。 “这就是你所谓的交通工具?”瞅着男人胯下的白马,童沐灵有些吃惊,这男人开车是一种魅力,骑马则更是潇洒。 他就好像穿梭时空,从远古而来的王子,那一瞬,她感觉到,她和男人之间,定有着什么东西在牵引着。 “在前面的农场向主人借的。”说着男人伸出手臂,将她拉上马背让其侧坐在前,随即他双手握住缰绳,这样便把她整个人圈在了他怀里。 她的脸微微泛红,但他把马催得有些快,呼呼而过的风吹散了她脸上的灼热。 她只靠在他结实温热的胸膛,默然不语。 莱茵湖畔,一对璧人跑马于绿地树荫之下的情景,在这一刻化作永恒。 忽然一阵风来得疾,吹落树上繁花,她被风迷了眼,男人见状将马停住,不自觉地捧起她的脸,吹散她眼里的迷雾。 当她的双瞳印入满天飞花,而他深沉且凝重的模样也一并被她印入眼底,小心珍藏起来。 男人在风中截住一朵白色小花,取下领带上的领夹,将野花别在了她的发上。 她因他的这番举动而心跳漏了一拍,她探身向莱茵湖清透的水面看去,像镜面一样的湖水将他们映照得如此清晰,仿佛她的紧张和惶恐也被显照出来。 他情不自禁将唇凑近,而她意乱情迷之下也忘了回避,就那样让他亲了去…… 这辈子,她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有好好品尝他的吻,当时慌张无措的她,做的第一反应就是推了他一把,而男人许是没留神,竟被她推到马背下。 她只觉得又羞又躁,一时间六神无主,而她在行动上却是将短裙提高,跨在马背上,对马下的男人道了声:“抱歉,我赶时间!” 说完打马就走。 她就那样逃之夭夭了,而那天的晚餐上,叶老先生向她求婚,她没有拒绝,只是把刚刚才破土而出的某粒种子,连根拔掉了。 只是偶尔,她还会想念起莱茵湖畔的那场邂逅,那个会和他打嘴仗的沉默男人。 “娘娘!皇后娘娘!” 童沐灵回过神,就见如珠五根手指头在她眼前晃啊晃。 见皇后眼神恢复了清明,如珠才拍着胸口道:“娘娘就跟失魂似得,吓死奴婢了。” 童沐灵不语,只又望了望男子离去的方向,早没了那人的踪影,她只悄悄将玉牌收进衣袖中,这一次,她可算知道他的名字,三殿下,皇甫景珑。 她记得有本书上写过,如果真是命中注定,那么即使穿越时空,也会再相遇。 第十六章 御园联姻 只可惜,上辈子,她自己错过了,而再世为人,又是这样一个谨守礼教的时代,一个是皇后、一个是皇子,这情爱上,哪儿可能还有什么交集。 童沐灵望了望天,这天意,当真作弄人! 这下她没了游园的兴致,恍恍惚惚被柳公公领到一处水榭前,眼前便是碧波如镜的太和湖,再通过蜿蜒回廊直达湖心一座小岛,岛上修有楼台,近前时,童沐灵抬眼,匾额上赫然写着“过云楼”三个缥缈大字。 还未进入楼中,圣宗皇帝闻报早已经拾阶而下,在她还未来得及行礼之前,便将人拉住,“朕的皇后可算是到了。”那语气,没有一丝儿埋怨,倒是宠溺居多。 这是不合规矩的,就算她是皇后,皇帝也不应该起身相迎,他只需端坐主位,她去行礼才是。 这宫里的规矩她一个初来乍到的人确实所知不多,但皇帝今日此举又的确让她觉得有些突兀。 心下正在打鼓,就见皇帝身后有数道身影跪下。 “臣殷龙战。” “臣薛之语。” “见过皇后娘娘,愿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童沐灵循着声音抬眼瞧去,为首两人身着朝服,年纪与皇上不相上下,那身形魁梧高壮着武官朝服的人便是殷龙战,而那位花白胡子身体清瘦文官打扮的是薛之语。 这下了朝还被皇帝请来喝茶聊天,看来怕是皇帝的左膀右臂。 而且那位殷龙战,和这个殷凤离殷皇后又是一个姓氏,童沐灵不免心里犯嘀咕,这关系可怎么处。 好在她身为国母,古时的三纲五常中君为尊,这皇后与娘家人的关系,君臣为先,别说族亲,就算是父母也得行国礼,尊称她一声娘娘。 加之皇上就在身侧,也没那个空子和人套近乎,所以童沐灵干脆端了皇后的架子,缓缓出口一句:“免礼!” 她回眸时又扫了一眼柳公公,那意思是,好你个老太监,又坑她,一点儿没把有外人在的风声透露给她丁点儿,害她毫无准备。 “皇后这一身可素得紧,内务府新置的首饰,不合皇后意?”皇帝挑眉,也不管是否有外人在场,竟说起体己话。 童沐灵点头道:“好看归好看,就是戴久了脖子疼,所幸不戴了。”他皇帝老儿都不怕外人看着,她这个皇后又何必跟他矫情,要上演帝后间鹣鲽情深的戏码吗?她奉陪到底。 她的话随意至极,哪儿像别个宫里的娘娘,见着皇帝说话总是陪着小心,所以殷龙战和薛之语皆流露出讶异之色,好在两人都已是朝中元老级的人物,几十年大风大浪什么没见过,也都悄然按下异色,小心候着。 外间传言皇帝盛宠皇后,今日一见,果是不假。 圣宗皇帝瞅见童沐灵头上那簇六月雪的小花,伸手将之拂去,又从旁拈了一朵芍药,插在童沐灵头上,“像皇后这样冠绝天下的人儿,当是大气之花才能相衬。” 童沐灵不免在内里低咒,这皇宫里的男人当她的头是花瓶么?谁都想来插上一把。 可她面上还得忍住,只露出无懈可击的笑容,不多言一句,眼光瞥向被皇帝拂落于湖中的六月雪,目光流转间,却捕捉到一道阴沉之色。 那道目光也正从水中的落花上收回,抬眼时瞧见她正一瞬不瞬瞅着他,于是他颔首,单膝跪下,沉声道:“儿臣景珑见过殷皇后,望皇后万福金安。” 待他遵循她的免礼声起身后,再看他的神色,面上平静无波,让童沐灵误以为自己刚刚瞥见的阴霾之色或是错觉。 “朕久病多时,难得身体允许,朕便召了两位卿家入宫伴驾,想来当初朕初登大宝,若无乘强和傅兰尽心辅佐,安能有如今天下的长治久安。”圣宗皇帝说着落座。 乘强之意霸气,傅兰之语文气,想来该是殷龙战和薛之语的字号。 童沐灵闻言向二位元老颔首致敬,见完礼,方才被皇帝拉着坐下。 皇帝又给殷龙战和薛之语赐了座,见到皇甫景珑,只称赞道:“老三如今办事越发得力,湘南水患,你主持赈灾之事,甚得民心,也甚合朕意。” 皇甫景珑撩袍跪地,只道:“谢父皇赞赏,这是儿臣应尽之责。”话语不卑不亢。 皇帝点点头,又道:“朕让人召你进宫,是想先给你透个信,三儿今年二十有五,也该自立门户,你素来幽深闲静,与世无争,朕有意封你为靖王,你可有此担当?” 童沐灵闻言只在内里嘀咕,这根本就是明升暗降嘛,这王一旦封下来,也就预示着这位三殿下和皇位无缘了。 “儿臣定不负父皇恩典。”皇甫景珑再次叩拜谢恩,但听不出他是喜是怒,而童沐灵观那张扑克脸,仍旧无半点波动,如果这位三殿下不是皇帝所说那般是个静默之人,那他这表现,非城府极深之人无此超然之色。 童沐灵自思,这皇帝说要教她些东西,这会儿应该就是了,但凡做任何事,这人脉都是首要的,明明她是一届后*宫弱女,却要被他拉来参与这庙堂之事,皇帝说他没时间,也没人可用,想来不会假。 那边殷龙战和薛之语,纷纷起身,贺三殿下封王之喜。 皇帝又命人奉上茶点,一众人围桌,皇帝问了殷家和薛家里一些后辈的事,殷龙战回道:“臣家里的嫡长孙,已到十四岁,臣已经让其投了军,再等几年,便知可成大器否。” 皇帝想了想,笑道:“可是霸下小儿,那孩子,八岁进宫时就舞坏了朕的红缨枪,将来定是可造之材。” 说完,又唤来柳公公,吩咐赏了殷家那位叫霸下的小公子一套黑色蛟纹战甲。 复来问起薛家,薛之语惭愧道:“家中男丁稀薄,到孙子辈,只有一位孙女,方年十五,还待字闺中。”这薛之语如何不明白皇帝之用心,召他们来,分明就是想拉拢之。 “十五,正是好年纪,朕还记得孝元皇后在时,那年元宵随其母进宫给皇后问安,小人儿确实可人,好像小名叫团儿是吧,不知配皇长孙,薛卿家可舍得?” 皇帝此语一出,童沐灵就在心底叫了一声老狐狸,人家薛家人丁单薄,皇长孙将来继承大统,薛氏就算贵为皇后,可族中无人,自然可避免这外戚做大专权。 “但凭圣上做主。”自皇上提起这茬儿,薛之语就知道皇帝的心思,何况这是家族之幸,哪儿有不应之理。 皇帝闻言大喜,这会儿才侧目道:“皇后,这天家婚仪,自然要劳烦皇后多加费心了。” 童沐灵这才明白皇帝召她来的目的,感情这品茶赏花是假,托孤是真呐! 第十七章 皇帝驾崩 童沐灵颔首,只道:“定不负陛下所托。”只有她自己知道,皇帝要她办的可不止是皇长孙大婚这一件事。 圣宗皇帝转头又看向一直默然不语的景珑,迟疑半晌,才道:“景珑,你二哥早逝,就留下弘烈一脉,你这个做皇叔的,对待皇侄,自然要多用心才是,这皇长孙大婚之事,就交由你来主持。” “是,儿臣领命。”仍旧是那般冷清的口气,童沐灵觉得,那位三殿下就像深谷幽兰,沉静,但却有让人过目难忘的特质。 待茶会结束,童沐灵跟着皇帝回到乾清宫,才踏进内殿,她正准备替他换下朝服,不料皇帝身子一倾,还好她眼疾手快,赶忙就去扶人,可以她弱女之躯,哪儿扶得住皇帝高大的身子,反被拖倒在地。 “如珠、如宝,快去传御医……” 童沐灵大声吩咐,与此同时,她的胳膊被人紧紧拉住,她不得不回头,竟见扯住她的皇帝,艰难开口道:“不要传御医,叫柳公公来,他知道该怎么做。” 外间柳公公闻得动静,已经跑了进来,一见皇帝这般,立即叫了平日里贴身服侍的小太监,合着将皇帝扶进旁间的汤池中。 隔着屏风,童沐灵只闻到汤池里浓浓的药味,甚至有些刺鼻,待柳公公命人点上熏香,这才使人感到好受些。 忙忙碌碌一阵后,柳公公领着宫女太监们退下,室中只剩下童沐灵和皇帝二人,二人之间隔着屏风,半晌无话。 “皇后,你记住,朕旧疾复发之事,切不可走漏丝毫风声,朕自知时日无多,朕只想看到皇长孙大婚,然后亲手把江山交给他。” 童沐灵抬了抬眉,这就是所谓的隔代亲吗?放着那么多的儿子不传,非要指着个年幼的皇长孙,这皇帝肯定是不知道明朝那个靖难之役,朱元璋不就是传位于孙,结果导致老四朱棣不满,以清君侧为名,夺了自己侄子的皇位。 她要不要跟他说说这个故事?童沐灵摇了摇头,别人家的事,她还是不要插手的好,这皇帝为皇长孙的未来安排的如此周详,根本无须她来操这个心,她如今只要听皇帝的安排,顺了皇帝的意,坐等升级为太后,安享此生就好。 可她还是忍不住多了嘴:“陛下,既然你想传位给皇长孙,那么直接立其为皇太孙即可,陛下迟迟不肯立储,恕本宫直言,其实陛下自己也不敢确定,传位于皇长孙是否是正确之举,所以陛下还在犹豫。” 似被人猜中的心事,屏风后有半刻沉默,良久,才传出一声叹息:“皇后,自从你落湖之后,变得比以前聪明了。” “朕迟迟不立弘烈为皇太孙,是怕他因此招来杀身之祸,太子之逝,对外宣称病故,实则是谋刺,而孝元皇后之死,也是疑点重重,朕知道,有人想篡夺皇位,所以朕才不立皇储,而且为了印证朕的想法,朕又从支持皇长孙的殷氏一族里挑了你作皇后,结果不出所料,你以为你落湖的事只是场意外?而是有人特意在拔除皇长孙的羽翼,而那人的举动还不仅仅止于内宫之中,宫外,也有皇长孙的幕僚死于非命。” 隔着屏风,童沐灵脸上的表情有些精彩,搞了半天她原来就是被皇帝拿来利用的炮灰,虽然心里生气,但她却无可奈何,因为这一世,她现在只能仰仗他的鼻息过活。 “呵!这东宫之位,果然是三煞位,谁坐谁死,还连累旁人。”童沐灵哼道,她这个炮灰皇后,何其无辜。“那么陛下可知,想夺这个皇位之人是谁?” “就是因为朕一直查不出幕后黑手,所以才会犹豫不决。” “那么皇上有没有想过,若没有了太子、太孙,这皇位谁会是最大的受益人?” “所以朕才封了老大襄王,老三靖王,绝了他们争储的念头。” 话到此,便又没了线索。 “朕已经决定,在皇长孙大婚之后便宣布退位,直接让弘烈接替朕的皇位,皇后这些日子只管稳住后*宫便是,等皇长孙继位,朕便还你自由。” 那自由二字,正合童沐灵心愿,这具身躯也才十三、四岁,要在这宫里守到老死,确实挺惨,当下便和皇帝应下这默契:“陛下放心,本宫定会办好皇长孙大婚之事,静候陛下佳音。” 皇帝嗯一声,只道困乏,让童沐灵退下,换了柳公公来服侍。 出了内殿,天色已晚,想起操办大婚之事,童沐灵不免犯愁,这古时的婚礼仪式她可一点儿都不懂,想了想,便让人去坤宁宫请来了陈尚宫。 陈尚宫是服侍过先皇后的老宫人,对婚仪的章程自然熟悉,童沐灵这次学乖了,知道凡事不必亲力亲为,叫别人去做就好。 陈尚宫听得皇后的指派,当即领命,下去张罗了。 皇帝在次日早朝时下了皇长孙大婚的诏书,并封皇三子为靖王,督办主持婚仪,而仪式之礼数,则效皇太子纳妃仪。 接下来的日子,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 立秋那天,皇家派遣使者至薛左相府邸,行了纳彩、闻名之礼。 之后又安排了纳吉、纳徵、请期、告庙,一连十几日,宫内、宫外都忙得人仰马翻。 直到醮戒日,皇帝服通天冠、绛纱袍,御临渊殿,早有百官待立,靖王请人引皇长孙入殿,命其跪,宣承宗之言,完毕,方才引其至御座前。 皇帝面露喜色,精神大好,然在百官面前,仍旧威严无比,他持盏道:“承天德、承宗事,天佑吾朝,宗旺民兴。” 靖王从皇帝手中接过酒杯,递与皇长孙,皇长孙叩拜后,将之一饮而尽。 礼成之后,皇帝还宫,皇长孙出宫,备迎亲之事。 童沐灵在乾清宫接住皇帝时,他已然有些吃不住浑身倦怠,她亲自扶了皇帝入内殿休息,又喂了他一碗汤药,皇帝脸色方才好转。 “凤离……” 童沐灵反应了半天,才意识到皇帝是在叫自己,遂出声道:“陛下有何吩咐?” “你若早生十几年,那该多好……”皇帝闭着眼,悠悠道。 那样意味不明的话,童沐灵无法回答,只回道:“陛下累了,睡会儿吧,本宫就在这里陪着陛下。” 皇帝没有回话,只是呼吸渐匀。 那一晚,童沐灵闻着异香睡了过去,她是半夜里被如珠唤醒的,醒来时,她却不在皇帝榻前,而是在自己的寝宫。 “娘娘,皇上驾崩了。”如珠跪在她的榻前,垂头低泣。 她闻言一怔,她和皇帝虽然相处不过一月,但乍一听到他人已经作古,心里还是有些怅然。 “那新帝呢?是皇长孙吗?”她按下心中起伏,又问道。 只见如珠摇了摇头,回道:“陛下留有遗诏,皇位传给了三殿下。” 童沐灵第一个反应就是:这怎么可能! 第十八章 皇后殉葬 皇帝明明想传位的是皇长孙,为什么会在她不知情的时候却传位给了三殿下? 而且,她明明是在皇帝榻边睡着的,怎么会醒来的时候在她自己的寝宫里,她向来浅眠,不可能有人搬动她,而自己却不知的道理。 童沐灵定了定神,唤了如珠问道:“本宫怎么回宫的?” “回娘娘的话,是柳公公命人送娘娘回寝宫休息的。” 童沐灵皱了皱眉,她又不是第一天在皇帝榻边困着的,以前都不曾有人惊动她,这回却不一样,而且,昨夜里用的熏香,那香味和往日也有些许不同。 她猛然睁大双眼,事出反常谓为妖,那香一定有问题,所以她才会昏睡不醒,而当她不在皇帝身边的时候,会发生些什么,她不敢想象。 她疾步欲出寝殿,可刚到门前,便有禁卫军阻了她的去路。 “娘娘请留步,皇上有旨,娘娘不得出寝宫半步。” 童沐灵置若罔闻,径直往前走,那禁卫军抢在她前面,将身挡住她的去路,语气更沉了几分:“娘娘若是抗旨不尊,休怪下官无礼。” 他说着,腰间已经推剑出鞘。 童沐灵被逼停步,她知道,自己若是再往前走,那把剑一定会架在她脖子上,心下有股莫名之火,她亦质问道:“皇上?哪个皇上的圣旨?” “是朕的旨。” 一道低沉冷幽之声从廊下传来,深幽的夜色下,竟有慑人之感。 然后才有一盏灯缓缓移近前,童沐灵定睛一看,才见是柳公公掌的灯,昏黄的灯前,修长而华丽的身影若影若现,神秘且诡异。 柳公公欠身道:“皇后娘娘,先帝已经驾崩,临终前将皇位传给了靖王爷。” 童沐灵扫了一眼皇甫景珑,他还穿着做王爷时的蟒服,她眉一挑,只道:“是吗?既然先帝已驾鹤西去,那三殿下应戴孝才是。”而他,还是白日里那身主持婚仪时的吉服,在宫里所有人都守孝礼之时,他这样着实有些突兀。 “戴孝,那只是在人前才需做的事。”皇甫景珑踱步进了内殿,这才摆摆手,柳公公会其意,命所有的宫人都退下,然后悄然掩上宫门。 殿内的气氛瞬间随着宫人的退去变得有些阴冷冻人。 童沐灵站直了身躯,定定瞅着皇甫景珑,却见后者放着太师椅不坐,而像个男孩儿似地坐在了茶几上,那双修长的腿晃呀晃,着实和他的身份不符。 “你这个人好生无趣,现在朕做了皇帝,皇后升级为太后,朕干嘛要供养一个比朕年纪还小的太后来压着朕,而且你还是殷氏之人,和朕又不是一条心,你给朕一个不杀你的理由。”听那人的语气,哪儿像个皇帝,倒像个无知小儿,童心未泯。 可等童沐灵再次瞪向他时,他眼里的阴霾冷厉却又那般真实,不免让她也冷声道:“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手段继承了皇位,但我知道,你若是真想我死,你不会亲自来通告我一声,只需随便一个理由,赐我一死就行了。” 新帝眨了眨眼,唇角一勾,低声一句:“你果然很无趣,看来宫里的传言果真都信不得,秀外慧中,聪明可人,依朕看,你一点儿都不讨喜,难怪老皇帝的遗诏里,要你陪葬。” 他还生怕她不信似地,将那份所谓的遗诏随意扔在了地上。 童沐灵迟疑半晌,才俯身拾起遗诏,遗诏上咬文嚼字读起来费劲,但那句“皇后殉葬”,还是深深印入她的眼帘。 看到那四个字,她其实并不意外,皇帝老儿何等精明之人,又那般疼宠皇长孙,定不会让她这个年轻太后代殷氏来掌控皇帝,赐死她在情理之中。 她虽然知道这个理儿,可那四个字还是如针刺一般扎得她心疼,她紊乱的呼吸说明她内心并不平静。 看她那样,新帝只道:“怕也是应该的,年纪轻轻,正是花容月貌之际,便要香消玉殒,确实可惜,不过老皇帝不仅让你殉葬,还让你陪葬,看来还是喜欢你的,要你死后都在一个墓里伺候。” “你到底想怎么样?”童沐灵把遗诏随手一扔,往另一侧的茶几上一坐,这样,她才觉得自己和对面那人平起平坐了,她从不愿被人看低,特别是他的眼神,看她就像在看玩具一般。 他看到了,她的眼里有不平、不忿,但却无一丝恐惧,他还以为,她这个时候会吓得瘫软在地,或者匍匐在他脚下,哀哀祈求活命,他没想到她会是这样坦然,他唇角微微上扬,声音还是那般低沉:“老皇帝想把皇位传给弘烈皇侄,我就偏要把皇位抢到手,他要你陪葬,不就是怕你年轻,耐不住寂寞,将来会给他戴绿帽,我就偏偏要你活着,只要是老皇帝想的,我统统不会让他如愿以偿。” “你恨他!”童沐灵挑眉,这毋庸置疑,他一口一个老皇帝,根本就没将之当成父皇,“可不管怎么说,他是你的父皇。” “父皇,虎毒还不食子呢,他也配,你以为我是景珑,你错了,我叫景玥。” 他从茶几上下来,走到童沐灵跟前,抬指挑起她的下颔:“我不喜欢提我的事,我只想问你,想活还是想死?” 童沐灵挥开他的大掌,她直视他的眼睛,不畏惧,也不挑衅,只耸耸肩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果是聪明人,我就喜欢和这样的人说话。”他转了个身,边向殿外走边道:“明日宗庙之上,我要你亲口告诉天下,皇帝临终前定皇甫景珑继承大统之事。” 不给她答复的时间,他已经踏出殿门。 见那道修长的身影没入黑暗中,童沐灵才轻舒了一口气,好一个皇甫景玥,倒是会利用她,看来他也知道光凭一纸诏书,朝中可能无人信服,但她是殷氏的人,从她嘴里说出让景珑继位的话,会比较有信服力。 她再抬眼,外间黑幕中月儿又大又圆,原来是个满月之日。 “哼!”月色下她一声轻哼,“以为威胁本宫就可得圆满吗?那本宫也偏不如你意,对了……好像该自称哀家了。” 她望着月儿,自言自语。 第十九章 知己知彼 有道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后半夜,童沐灵也无心睡眠,寝宫她也出不去,于是她向身边人问起景玥其人。 “奴婢从没听说过宫里有位叫景玥的皇子,景字辈的主子奴婢都认真记过,确实没有这个人。”如宝一边挑灯芯,一边回道。 如珠跟着附和道:“连如宝都不知道,奴婢就更不知道了。” 童沐灵想了想,如珠、如宝和她同一天进宫,不知道也正常,于是让她们请了陈尚宫,她觉得陈尚宫是殷氏的人,应该不会跑到新帝那儿去嚼舌根说她打探他的事来着。 陈尚宫来时,殿门外的禁卫军放了话,人可以进去,但在新帝登基之前,却不能再出来。 童沐灵心道,这是要彻底断绝她和外界的联系了。 陈尚宫入得内殿,向她见了礼,童沐灵让机灵点的如宝去外殿守住门,这才问道:“陈尚宫,你来之前,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 陈尚宫回道:“回娘娘的话,宫里的禁卫军明显比往常要多,而且巡夜也比以往勤,除此之外,并无别的动静。” “那皇帝驾崩之事,乾清宫外的人都不知了?”童沐灵追问。 陈尚宫满脸惊骇:“皇上他……” 瞧陈尚宫那吃惊样,童沐灵就知道她是不知了。好一个三殿下,篡位这事做的这般密不透风,看来,他打算再晚些时候宣布皇帝宾天之事,这样他的对手才会措不及防,没有还击之力。 “那娘娘可知,皇上将皇位传给谁了?”反应过来后,陈尚宫忙问。 童沐灵哂道:“三皇子景珑。” “怎么可能会是他!那皇长孙怎么处!”陈尚宫脸上惊异之情溢于言表。 “反正本宫听到的消息就是这样,话说回来,不管传给谁,都不是我们能改变的。”童沐灵端起茶杯,抿一口解渴,连后*宫一介宫人都对这皇位归属感到诧异,明日朝堂之上绝对会乱套,她再啜一口茶,又静下心来。 “娘娘,等娘娘贵为太后,就该自称哀家了。”陈尚宫见她还在用本宫自称,不免提点道。 这让童沐灵想起了景玥那句话,于是她亦回道:“谁没事就哀家、哀家说个不停,那不得衰死,这种话人前再说好了。” 其实想来,她和景玥的想法还出奇地一致呢,不管是那句话,还是坐在茶几上的举动,都表现出他们对这个皇宫的叛逆和不羁。 她对景玥其人,越来越好奇了。 见陈尚宫哑然,童沐灵才请了陈尚宫入座,并让如珠给她倒了一杯茶,然后她才正了声色问道:“陈尚宫,你是宫里的老宫人了,你可知皇甫景玥这个人?” 话音落,就见陈尚宫手里的茶杯应声落地,摔了个粉碎,她慌忙跪地:“奴婢惶恐,请娘娘恕罪。” “陈尚宫,你是因为摔碎了茶杯而惶恐,还是因为听到皇甫景玥这个名字而心生恐惧?” 见陈尚宫不答,童沐灵才将声音又拔高几分:“回话!说,这皇甫景玥的来历?” 陈尚宫俯身叩拜道:“娘娘啊,不是奴婢不说,而是那……那个名字,先帝曾下旨,不准任何人再提的,就连宫内的玉牒之上,那个名字都是被抹去了的。” “哦,是吗?既然你那么听先帝的话,那本宫做主,让你殉葬继续追随先帝可好?” “娘娘饶命!”那陈尚宫,几乎已经五体投地。 “想活命的话,那就给本宫说清楚了。”童沐灵一声厉喝,像陈尚宫这样的宫中老油条,不下点儿猛药,她是不会开口说点透彻话的。 “回娘娘的话,奴……奴婢说……说就是了……” 童沐灵“嗯”一声,表示洗耳恭听。 陈尚宫又咽了口口水,眼前的女人,一点儿不像个未经人事的小女娃,她的魄力和手腕,震慑人心,她慌忙启口道:“皇……皇甫景玥乃是三殿下一母同胞的孪生弟弟。” “那就是四殿下了?”童沐灵插话,难怪她会以为那是景珑,原来是双胞胎,她就觉得不对劲,景珑那人沉默寡言,而刚才威胁她的人,看样子话可多着呢。 “非……非也!”陈尚宫迟疑半晌才鼓足勇气继续道:“四皇子乃是淑妃之子,名叫景琋。” “景玥皇子,因为是双生子,宫内谓之不详之子,出生时皇帝便下诏将之除名,是死是活除了先帝,宫中无人知晓,奴婢真的就只知道这些,望娘娘开恩。” 童沐灵自思,难怪皇甫景玥那般憎恨老皇帝,原来是有这样的因果,他在宫里是被除了名的皇子,难怪费尽心力弄来的皇位,也只能给景珑了。 也或许是两兄弟一条心,早就谋划已久的事。 童沐灵摆摆手,示意陈尚宫到外殿候着,她自己则找了个美人椅靠着,想想明日怎样才能明哲保身。 天刚蒙蒙亮时,宫内响起了翁然的丧钟之声。 童沐灵从闭目状态睁开了眼,果然,半刻之后,便有人来相请道:“娘娘,宗室元老及朝中大臣请娘娘至宗庙,有话相问。” 童沐灵起身,并未带上如珠如宝,而是命了陈尚宫随其左右,那庙堂之上的事,如珠如宝两个丫头帮不了什么忙,反而还会被那阵势吓到,于她无溢,还是陈尚宫见得世面多,兴许帮得上忙。 在宫人掌灯之下,她的轿辇来至宗庙之前,御阶之下,早跪满了前来举丧的文武百官,个个身着国丧之服,跪地低咏。 童沐灵在陈尚宫的搀扶下踏进宗庙,她放眼四顾,里面乃供奉着本朝历代君主的牌位及遗像,而且宗庙内明显人要少很多,但也有十数位,童沐灵认识的并不多,只有武将殷龙战,文臣薛之语。 再转眼时,她竟瞅到了皇长孙皇甫弘烈,他一身迎亲的大红喜服,在这丧礼上竟是如此刺目。 看来,这钟声敲得急,他定是来不及换衣,更是连迎亲之事都抛下,直接入宫的。 那皇甫景玥,篡位的时机选的可真好,攻其不备出其不意,谁会想到老皇帝会在皇长孙大婚之际离世,而这段时间,人多事杂,很多事都容易做手脚。 她抬眼瞅向在人前才戴孝的皇甫景珑,不对,她不知道那是景珑还是景玥,毕竟两兄弟长的一模一样,谁又分得清? 第二十章 亦真亦假 她来之前早换了素白丧服,此时显得整个人更加纤细玲珑,虽然她在宗庙之内算是年纪最轻之人,但身为帝后,此时所有人都要向她行跪拜之礼。 宗庙之上没有座椅,所有人都是站着说话,而这一点也很重要,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作数的,就像圣旨一般,无人能抗拒。 此时,一位身着黑色蟒服,腰系粗麻的高大男子走近前,对童沐灵又施一礼,才开口道:“殷皇后,柳公公说昨夜你侍候在父皇身旁,敢问父皇可留有遗诏?” 他走过来时,童沐灵就注意到了他的腰牌,乃是一个“襄”字,见他又称先帝为父皇,那一定就是皇帝老儿的其中一子,那个襄字不会是他的名字,因为以她对所知的几个皇子的名字看来,像景玥、景珑还有景珏,都是王字旁,所以她猜那个襄字是封号,而且应该是皇帝子嗣中份量最重的一位,否者,轮不到他出来问话。 对方的身份可以确定,但遗诏的话,她还真不知道在哪儿,景玥也没事先知会她一声,总不能编个口传吧,谁信呐! 正迟疑时,她偷眼看向景玥,只见他眼朝高处,童沐灵瞬时抬头,只看到头上那处写着“万年之统”的匾额,她把心一横,抬手一指。 柳公公立时命人架梯去取。 当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匾额时,只有童沐灵看向皇甫景玥,但见他噙着坏笑,对她点了点头。 童沐灵当即移开目光,这个男人,真会利用她。 她来之前想了很久,要不要揭露皇甫景玥和景珑的诡计,可看到宫里的一切都在景玥的掌控之中,凡事滴水不漏,特别是柳公公,昨夜里亲自替他掌灯传话,连忠心皇帝的柳公公他都能收买,这内宫之中,怕是他已经站稳了脚跟。 虽然皇帝老儿的意思是传位给皇长孙,可毕竟没有给她像遗诏之类的证据,就算她开口说了,也不会有人信服,而景玥那边,可是把遗诏都准备好了的。 而且,她真不想陪葬…… 她还在想着,那边柳公公已经开始宣读遗诏。 “诏曰:自古帝王继天立极,抚御还区,乃嫡子之重,然景琛早逝,嫡孙年幼,朕慎思虑,夙夜兢兢,然宗室社稷之任,付托至重,唯元良英奇之子,难担重责。庶子景珑,天资粹美,谦冲温和,素来克尽厥职,敦厚不负朕之所望,必能克承大统,朕祗告天地社稷,传位于皇三子景珑,以绵宗庙、社稷之福,载运三十五年二月七日。” 遗诏一出,所有人都望向站在角落里阴暗处的皇甫景珑,只见他脸上也流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童沐灵撇了撇嘴,只觉那人太会做戏。 殷龙战此时站了出来,他本武将出生,声音洪亮,禀问道:“皇后娘娘,昨夜您服侍在侧,陛下临终前的遗愿亦是如此?” 此语很明显,是对遗诏产生了怀疑。 这一问,众人又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到了这位年轻皇后的身上。 童沐灵看了看景珑,他已经恢复了平静,目光冷漠疏离,她又侧目看向弘烈,见他两手紧握成拳,满目惊怒。这也难怪,他是皇长孙,如果他无法继承皇位,就会成为新君最大的眼中钉,而自古没登基成为皇帝的太子命都不长,这位皇长孙,怕也要短命了。 可皇长孙短命总比天下大乱要强,如果她站出来否定景玥那份遗诏,那皇三子一派和皇长孙一派必然兵戎相见,到时候便是祸起萧墙,民不聊生,这是她绝不愿见到的情况。 她略微沉思,才道:“陛下昨夜忽然病情加重,临危之际倒也嘱咐哀家几句,陛下说他放心不下皇长孙,让哀家转告继位的三皇子,要他善待嫡孙皇侄,并封弘烈为王,封疆西南。” 她是随口胡诌,她的打算就是只要有人敢拆穿她就来个鱼死网破,大不了全都捅出来,把水搅得更浑,但她想,景玥不会拆她的台,毕竟封弘烈为王不过小事一件,与他篡位这事比起来,孰重孰轻那景玥心里应该有数。 她也就是和他做个交易,她不提他篡位的事,只替皇长孙讨了个王位封地,可她又不懂该怎么封,所以没说具体的封号,至于封什么王,西南哪一块地儿,他们自己画去。 “皇后可有凭据?”殷龙战追问,语气还是不信。 童沐灵想吐血,她已经在维护殷氏的利益了,可这老东西还不依不饶,她只得从衣袖中取出一份诏书,递给殷龙战时沉声道:“自己好好看清楚再说话吧。” 见她拿出一份诏书,反应最大的却是皇甫景玥,她拿出来的正是皇帝要她陪葬的那份诏书,他看不懂她的意图,他以为,那诏书早被她销毁,他没想到的是她会把诏书展示在人前。 他也不动声色,静观其变。 殷龙战展开皇诏,看完后呆若木鸡,那诏书上明明写的是皇后殉葬,根本只字未提弘烈封王之事。 然而,他久经沙场训练出的胆识和应变力也不是盖的,童沐灵就见他当即合上诏书,俯身跪在先帝灵前,将诏书举过头顶,又着弘烈跪下,只听他道:“陛下封长孙燕王,封疆南越,为国戍边,以励其志,此等苦心,臣领命遵之。” 说完,就把诏书投进焚烧纸钱的火盆之中,而殷龙战所做一切,皆没有人多说一个字,看来,他大将军王的威信还是足够震慑人心的。 眼见诏书被烧成灰烬,童沐灵也松了一口气,她还真怕老家伙坦白其中的真相,那她才死不瞑目呢。 但想来殷龙战也不是白痴,看到她给的遗诏后就知道事情定无回转之地,他要是不顺着她瞎编的话接着说,只怕皇长孙连个王位都捞不着,他说封地南越,童沐灵虽然不知那是哪儿,但听到为国戍边这样的字眼儿,也知道那是边疆之地,一般那种地方封王,朝廷分派的兵力绝对不会少,有兵权在手,自然就能保命。好个殷龙战,说起谎话一点儿不比她差,还更会捞好处。 第二十一章 措不及防 襄王将一切看在眼底,心里有疑惑,但却不多声,现如今反正皇位也落不到他头上,他又何须多事,而且,他更乐见老三和弘烈两派起冲突,且不说老三的皇位来得有没有问题,皇长孙那边定是不会服的,以后少不得有小动作,他大可等他们鹬蚌相争,他坐收渔翁之利。 但作为皇长子,他的威信还是要立的,于是他首先一个向三皇子景珑屈膝,只道:“既然皇位归属已定,为安民心,还请三皇弟先登基,再丧礼,待大丧过后,再行封赏。” 大皇子皇甫景玧这举动,一来可确立自己长者为尊的地位,二来,他首先对三皇弟俯首称臣,来日皇甫景珑登基,待他自然宽厚。 连皇长子都跪下称臣,其余人也纷纷跪地,认了景珑继位一事。 童沐灵一直瞅着皇长孙,但见他咬了咬呀,又接到殷龙战的眼神示意,这才不甘不愿跪下身去,从牙缝里迸出一句“吾皇万岁!” 他这样童沐灵也不觉奇怪,想来他从小就被作为储君培养,一向骄纵跋扈惯了,现在忽然断了他的帝王之路,改做臣下,要他一时间接受,怕也难。 但不管怎样,有了爵位和封地,只要行差没有大差错,荣耀富贵一生是没问题的。 这只是童沐灵所想,然而九五至尊之位的诱*惑力,远不是她能左右的。 她看着皇甫弘烈,而登上大位的皇三子景珑却瞅着她,眼露沉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当柳公公问起丧仪之事时,景珑才回神,复又将问题抛给了已然晋升为太后的童沐灵。 “圣宗登遐,帝之内室自然由殷氏太后统辖,还请殷太后确定一位典丧官,料理先帝后事。” 景珑抛给她的问题令童沐灵有些措不及防,这典丧官之职说大不大,但也极为讲究,请位高权重的吧,人家不屑这份操劳,找个普普通通的,又压不住阵势,她扫了眼在场的元老及宗室成员,内里哀叹,她所识之人不多,殷龙战此刻定是没有心思它顾,而薛之语贵为左相,也不适合这样的小职,那位襄王,一看就是孤傲之人,直接Pass,而皇长孙…… 童沐灵也觉得不合适,先帝还有那么多的儿子,干嘛要把这种事交给孙子处理,所以她只能选择一个人,便是:“若问哀家的意思,就让皇十九子景珏来做典丧官,如何?” 那位皇十九子一天到晚抱怨自己没事做,那她就给他找点儿事忙,这丧典若是操持好了,新帝免不了会有所封赏,到时讨个一官半职,也算是个出路,这就当作是她回报与他初见时的恩情。 本来也不是什么重要的职位,加之太后钦点的又是宗室子弟,在场便无人反对,这一页算是揭过去了。 童沐灵生怕再问及她更难答复的问题,便佯装身体不适,让陈尚宫扶住自己,只道:“哀家累了,余下的事就交给皇帝及各位宗室元老。” 说完,她微颔首,转身被陈尚宫扶出宗庙。 轿辇路过停放先帝灵枢的太庙时,只听得里面传来女眷哭踊之声,其声甚是哀痛,童沐灵不免撩起轿帘相看。 陈尚宫看她挑帘,忙凑近前,小声禀问道:“娘娘要进去吗?” 她摇了摇头,她自认是哭不出那样的动静来,又何必去做样子,再则她于先帝而言,无非过客而已,又何必多生牵绊。 但她却好奇,又问陈尚宫道:“那先帝的后妃会如何处置?” “回娘娘的话,有子的出宫从子,无所出的便会出家为尼,只有太妃以上品级的才能留在宫中养老,娘娘无须担心自身,您已是皇太后,这后*宫之中您最大,还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呢。” 听到陈尚宫的话,童沐灵放下帘子,嘴里只悄然嘟囔着:“这就是要守活寡到死的节奏,日子难熬啊!” 回到寝宫时,天已经大亮,她用了些早膳,饭后,如宝捧着一个锦盒近前,只道:“娘娘,大将军府上命人给娘娘送了些素色胭脂来。” 童沐灵接过锦盒,打开后里面还有一封未拆封的信,她屏退左右,拆信来看。 信中无多余的字眼,只有安抚慰问之意。 童沐灵拿着所谓的装着胭脂的瓷瓶在手,瓶上竖排写着赤鹤二字,看起来像是此款胭脂的名字。 她稍作沉思,然后眼角抽了抽,赤就是红,鹤字头顶加个红字,这不就是鹤顶红? 殷龙战给她一瓶毒*药做什么?是让她饮鸩自尽?还是要药死新帝? 他就那么确信她一定会照着他的意思去做,又或者她有什么把柄在他手里,他有恃无恐。 她笑了笑,若是以前的殷凤离,或许会被人牵着鼻子走,可她是童沐灵,一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灵魂,她好难得再活一次,为什么要自尽,而且,以她在现代的教养,就算是杀人不犯法,她也是下不去手的。 所以手上那只装有剧毒的瓷瓶,被她随手给埋进了殿内的花盆里。 她已经是太后了,这个地位身份的人,也碍不着新帝什么事,新帝犯不着冒着不孝的罪名来找她麻烦,只要井水不犯河水,她大可以在后*宫之中安侯岁月静好,所以,她打定主意不去参和朝堂那些事儿。 这会儿,她觉得自己应该去补个眠,昨夜里折腾了大半夜,她现在眼皮都抬不起来。 她径直走到卧榻前,将自己扔上床,随意扯了张薄被,倒头就着了,天大的事,都等她睡醒了再说。 她这一觉睡得挺沉,直到后半夜她才悠悠转醒,就这样还不是她睡够了,而是饿醒的。 她揉了揉惺忪睡眼,只觉得身上不舒服,被什么东西压着似的,她顺手推了推,只摸到一只结实健壮的臂膀,那样的粗细,绝不属于女人的肢体。 童沐灵只觉得脑袋里轰然作响,她忙翻身下床,然那只胳膊,死死抱住她的腰身,害她动弹不得。 惊骸间她正要出口呼救,却被人用手捂住口鼻。 第二十二章 以死相胁 那人温热、濡湿的气息就贴在她后脖子梗上,顿时一股麻意传遍她的四肢百骸。 她出于本能反应,慌忙之中张口便去咬捂住她的手掌。 只听一声低呜,她乘势从那人的钳制中挣脱出来。 “如珠、如宝……快来人……”翻身下床时她惊慌大叫。 很快,如珠和如宝快步奔进内寝殿,童沐灵一手抚着自己胸口压惊,一手指着卧榻之上,气都还没喘匀,便沉声道:“快去叫人,把榻上那人给我拿下。” 隔着纱帘,如珠、如宝都看见了卧榻上男人的身影,如珠闻言,正要转身吼人,那卧榻之上却传来一声低喝:“谁敢拿我?” 话音落,男人早挑开纱帘,如珠、如宝一见那人,慌忙跪下,只道:“皇……皇上恕罪。” 这是她俩做梦都想不到的场面,新继任的皇帝居然会在先帝驾崩后的头一晚就摸上了太后的床。 如珠只觉得自己快要吓晕了,而如宝,虽然也慌张,但却还敢偷偷打量那位新帝的脸色。 只听坐在榻上那主阴测测地道:“要是日后外间有关于今夜之事的风声,不管是谁漏出去的,你俩都要死,所以把嘴管紧些。” 他话语稍顿,又沉声几分:“有些事就该当做没看见,滚出去!” 如珠压根儿不敢应半句声,还是如宝机敏,赶紧拉着如珠退了出去。 童沐灵这会儿才把气理顺了,她明知他来的目的,可她还是黑着脸,替自己壮胆道:“该滚出去的人是你。” 他摇了摇头,不知是在否定她的话,还是在嘲笑她的天真。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兵,莫非王臣,天下都在我的掌控中,又何况区区一个你。我记得我说过,老东西要你陪葬就是怕你奈不住寂寞红杏出墙,我觉得我该早些把你给办了,才好让老东西在下面都不得安宁。” 童沐灵稍稍退了几步,保持和他的距离,她知道,和他这种叛逆心理在作祟的人谈伦理根本没用,他来的目的就是要践踏那些所谓的礼教。 对待这种人,唯一的办法就是激怒他。 “天下是景珑的天下,而你景玥,只不过是活在他阴影下永远见不得光的人。” 俊美的容颜因为她的话变得有些狰狞扭曲,他那双狠戾的眼神让她心底发寒,要不是她用手扶着身后的天然几,她怕会腿软到摔倒在地。 他从卧榻上起身,无形的压力迫使她后退,却推到了天然几,而几上的花盆应声落地,摔了个粉碎。 “如果我杀了景珑,取他而代之呢?”他压近前,一把捏住她的下颔,“没人可以阻止我想做的事。” 童沐灵吃痛,她推他,然身体上的差距太过明显,她被反作用力摔倒在地,手正好划在碎瓷片上,顿时血流如注。 可她丝毫来不及哀痛自己的伤口,当她看到落在地上的泥土里那瓶赤鹤时,她悄然将其握在手中。 下一刻,她被人从地上拖了起来,然后狠狠摔在卧榻之上。 晕懵之中,她只见他欺压上来,她不知自己何时被吓出了眼泪,嘴里忍不住就是一声祈求:“不要……” 外殿中守候的如珠,听得内殿里传来的动静,忍不住便想冲进去,她刚有这样的举动,便被如宝拉住。 “你想作死吗?那不是我们这种奴婢能管的事。” “可是娘娘她好可怜。”听得里间太后娘娘的呼救声,如珠垂下了圆圆的脸蛋儿。 “她再可怜也不至于我们搭上性命吧,这宫里的女人谁不可怜,我俩就不可怜吗?被皇上宠幸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要是我被皇上看中的话,才不会这样大呼小叫。” 听得如宝的话,如珠倏然睁大了双眼,不可置信道:“如宝你怎么可以说这种话,娘娘待我们不薄,你头上的金钗,还是娘娘赏的,现在娘娘有难,你不但不帮忙,还说风凉话,你刚刚说的是人话吗?” 如珠说着就要冲进内殿,却被如宝拦腰抱住,只听如宝道:“你可别害我跟着陪葬,老实在这里待着,皇上都说了,让我们不该看的别看。” 如珠不听,仍旧坚持己见,如宝拉她不住,情急间推了她一把,如珠一个没站稳,摔下去时撞到了头,晕过去了。 内殿之中,因为拉扯,童沐灵的衣服已经开始散乱,她内里又羞、又恨、又恼,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不停往下落。 “如果,我会因为女人几滴眼泪就收手的话,那我也坚持不到今天。”他抬起拇指,刮去她脸上的泪痕,“在皇宫里,眼泪是最没有用的东西,它换不回丈夫的冷情,也阻挡不了那个男人的残忍。” “我的母妃端妃,就因为备受圣宠,惹得皇后妒恨,又因产下一双男孩儿,令皇后更是寝食难安,不惜买通司天监,说双生子出,国之必亡,老东西听信谗言,把刚出生的我命人带出宫溺死,母妃哀莫大于心死,拉扯景珑到十岁,还是郁郁而终。” 他说话间,她能看到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恨,他有发泄不完的恨! “所以,太子必须死,这样才能让皇后那个老巫婆也尝尝痛失爱子的滋味。我一出生,老东西便把我从这个世上抹去,可我景玥活着,我便要向他讨回一切。” 他俯身,吻去她眼角的泪珠,目光变得更加深邃,“眼泪对我来说没用,它只会让我更加想要霸占你,以此来报复老东西,让他九泉之下也难瞑目。” 他的唇顺着她的脸庞移到她的唇间,正欲吻下去,却见她启口道:“要恨你随便恨,但不要把无辜的人也扯进来,你那乱七八糟的家事,恕老娘我不奉陪了。” 她说完,趁他怔忪间,将手中瓷瓶中的东西倒入嘴中,她心一横,快速吞咽了下去。 他只怔怔看着她,待她毒发时,他才意识到她宁愿选择死亡也不接受他的侮辱。 童沐灵只觉得一股令她窒息的痛袭遍全身,她发誓,再有下辈子,她绝对不要再吞毒*药了。 她的目光已经开始涣散,所以她才会觉得他盛满恨意的眼神开始变得惶恐,她决定死前保持微笑,才咧嘴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听我一句劝,你若继续带着仇恨活着,你不会快乐的。” “你这是在诅咒我?”他的眼神倏然一沉。 “白痴,我是在心疼……你……” 她的手无力垂下,这该死的、万恶的、没**的、没人权的旧时代,她走了,她玩不起…… 第二十三章 半生缘结 现代,瑞士北部玛格丽特私人医院。 一间温馨舒适的病房内,病床上的女人像个沉睡的美人,那幅沉静的画面却被女人微微抖动的手指所打破。 守在病床边的私人护理看见后忙按下铃叫来医生,并在医生替女人检查时走出病房打了一通电话。 “叶先生您好,医院这边,童小姐好像要醒了。” 她的老板曾经嘱咐过,如果病床上的女人醒了,必须第一时间通知他。 电话那边有半晌迟疑,才回道:“我会尽快赶过来。” 童沐灵也不知自己在混沌中飘了多久,她只知道自己肯定还没死,因为死人是不会觉得肚子饿的。 当她悠悠睁开眼眸时,看到那些熟悉又陌生的现代陈设,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她努力回忆,才想起那天她赶去机场见叶老先生,是有话想对他说清楚,可她却在路上因为刹车失灵,汽车冲出护栏,坠入山涧中。 忽然间,她有些分不清楚,到底现代的一切是梦,还是古代那些经历是场梦。 “你醒了。”颇具威严磁性的声音,一听就是那种经历过岁月洗礼才会有的声嗓。 犹在半梦半醒之间的童沐灵,循着声音抬眼望去,那声音她从小就听习惯了的,所以,她的目光还没落到声音的主人身上,她已经先启口道:“大……大叶……先……先生……” 因为许久没有说话的缘故,她的声音有些干哑。 “不用急着说话,你昏迷了一个多月,先喝点水润润嗓子。”说着,男人已经将病床半摇起来,然后将一杯水递到她唇边,在他的帮助下让她抿了一小口。 童沐灵不觉轻叹了口气,抛开养父女这层关系不说,其实她一向觉得大叶先生是一个成熟又细致体贴的男人,在商业上,他是一位独当一面的王者,而在家中,他又是一位举止轩逸,言谈风趣的男主人。 不管是在工作上还是私底下,他都经常注视着她,但她从不觉得他的注视唐突或者令她反感,相反,她反而有种被宠溺的感觉,一种让她难以言喻的安全感。 此时,他的目光就和她所感觉的一样,静静地停留在她身上。 她不觉问他:“为什么老是盯着我?” 他平静地回答:“那年在慈善基金的捐助会上第一眼看见你时,尽管那时的你只有八岁,但我却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她笑得玩黠:“居然用这种老掉牙的话泡女人,老古董!” 他从来不对别人微笑,但对她,他从不吝惜那种宠溺的笑容:“我记得第一次带你出孤儿院吃晚餐,我帮你点了一份羊排,你一扫而光,换做是别的孤儿院小孩儿,会极力装作落落大方的样去博得收养人的喜欢,而你,竟然问我还可不可以再点一份,不是为你自己,而是打包回去给别的小朋友。” “我记得,我向你承诺,如果你能给我衣食无忧的生活,我会为你献上我的一切。”她也回忆道,而且,她对自己的承诺问心无愧,在叶家的十几年里,她献出了自己的忠心。 “是的,你说到做到,我最善良乖巧的女孩儿。”说着,他探过身子,俯身吻了她的额头。 “对不起,大叶先生,我可能要食言了,我想你应该比我还清楚,我是活不了多久的了。”她浑身插着管子,房间虽然舒适,可也改变不了重症监护治疗病房的事实,而最重要的是,她感觉自己轻飘飘的,仿佛随便哪儿吹来一阵风,都会刮走她的灵魂似得。 “别多说话,你现在应该好好休息。”他刻意回避她可能活不久的话,因为她的主治医生刚刚已经告诉了他,她现在的情况只是回光返照。 “大叶先生,让我把话说完吧……”她费尽了全身力气,才将手压在自己的胸口上,又深吸一口气后才继续道:“对不起,叶祯先生,那天你向我求婚,我没有拒绝,我尊敬你,也感激你,但我并不爱你,我知道自己很不听话,不再是你的乖乖女,可是,这是我的选择,请你原谅我。” “我这算是被拒绝了。”他的话不是疑问而是肯定句。 童沐灵微微一笑,她缓缓合上如扇羽睫,那只搭在胸前的柔荑紧跟着无力垂下。 他脸上淡淡的笑容凝结在唇边,而生命监护仪上,绿色的波形频谱已经变成了红色的直线。 “快去叫医生!”一向沉着的男人,此刻却完全慌了神色。 载运三十五年秋,圣宗景熙帝驾崩,同年,皇三子皇甫景珑即位,年号天统。 天统元年,寒冬腊月里,因为临近新年,又逢新帝登基,所以今年的皇宫中格外热闹,处处张灯结彩,一副隆庆之态。 司务局,乃分发各宫各殿生活所需之物的内务局之一,归内务府管辖,平日里领东西都要排队,何况如今这内宫中日日喜庆,如珠从午饭过后便在此排队,却屡屡被人插队,好不容易最后一个排到她时,她刚开口要一篮子碳,紧接着就吃了一个闭门羹。 那分发东西的小太监不耐烦地回道:“今日坤宁宫刘尚宫要了不少碳,这儿是没有了,我还赶去给尚膳局送山珍,没时间给你去仓库取碳,明日再来吧。” “可是,太后娘娘她等不了明日。”自从娘娘当日饮鸩自尽,被皇帝招来的御医救回后,娘娘就一直昏迷不醒,后*宫中都以为是新帝和皇太后不睦,才致使太后自尽,所以自从太后从坤宁宫移到宁寿宫后,内宫中就常有宫人给宁寿宫难堪,仿佛只有这样做才能讨好新皇帝一般。 “等不了最好,少一个主子,我们做奴才的少侍候一个人,少受一份累,一份罪。”说完,小太监将如珠推了出去,闭了司务局的大门。 如珠求人无门,只能耷拉着脑袋回了黑漆漆的宁寿宫,自从太后昏迷不醒,以前跟随太后的宫人纷纷偷懒不做事,偌大的宁寿宫,几乎就她一人忙活,她下午不在,这都晚上了,竟然没人出来点个灯。 好在院子里还有点月光,一株寒梅下,一白衣人儿站立其下,悠然自得。 “娘娘,太后娘娘,你醒了!”如珠揉了揉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因为御医曾交待,娘娘中毒太深,醒过来的几率微乎其微。 寒梅下的女人回身,看着如珠,目光有些迟疑,如珠心下一凛,忙捧住太后的双臂,问道:“娘娘,你清醒着吗?太后娘娘!” 白衣女人微微一笑,回道:“清醒着呢,我叫殷凤离,这大夏皇朝的皇太后。” 如珠这才松了一口气,把这些日子的委屈统统诉给太后娘娘听。 “如今宁寿宫里的宫人纷纷另谋出路,就连如宝,也在娘娘昏睡期间引诱皇上,被皇上封了个采女。”如珠说到如宝,恨得咬牙切齿。 “没事,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随他们去吧!”她如此安抚如珠,然脸上的笑意越加灿烂,又活一世,这辈子,她再也不乖了! 第二十四章 收买人心 连日纷纷大雪,就连金碧辉煌的皇宫,也被白雪覆盖,人们纷纷躲进屋里围炉取暖,宫道上人迹罕至。 但也有例外,通往司务局的路上,便有两个身穿裘衣,年约十来岁的小宫女,脚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其中一个凑到另一个耳边,小声道:“太后娘娘,你穿成这样,不好吧!” 刚开口,便被另一个打断道:“什么太后娘娘,我拜托你如珠,能不能把太后两个字去掉,我听着总觉得自己七老八十似得。” “是,太……娘娘。” 听到如珠回的话,殷凤离就叹气,这丫头的脑袋果然不够灵光,可也正是因为她单纯,所以才会在她落难的时候,还选择留在她身边。 现在,她打算好好教教她怎么做人,才会在宫里不被人欺负,虽然,只要她这个皇太后当得稳稳当当,她下面的奴婢自然风光,但她却让如珠别对外宣扬她醒过来的事,每次皇上那边派人来问她的情况,她都让如珠回说“还未醒”。 其实她就是怵那个皇甫景玥,那种性格阴沉怪异的家伙若是知道她醒了,还指不定怎么消遣她呢,在她没想好对策前,继续当着睡美人吧。 所以平日里,她都像如珠一般,作宫女打扮,就算是她宁寿宫的宫人,除了如珠,都不认得她就是皇太后,都当她是太后娘家送进宫来的宫女,不过,她出手大方,经常以太后的名义赏给宫人银钱,所以很快就让宁寿宫里的宫人服服帖帖,唯她马首是瞻。 把宁寿宫内整顿的差不多了,她就经常捞着如珠,没事就往宁寿宫外跑,那次听如珠说起司务局的可恶之处,今儿个她就要去见识见识。 “娘娘,我说娘娘,咱还是回去换身衣服再来吧,这宫女的衣物你在宁寿宫内穿一穿也就罢了,要是被其他人撞破,娘娘你不碍事,奴婢可是要掉脑袋的。”如珠说得真切。 殷凤离瞅了瞅她,只道:“就该练练你的胆子,只要你不说漏嘴,没人知道我是谁。” 说着,两人来到司务局的门口,里间院子里,果然已有不少人在排队领东西,殷凤离给如珠使了个眼色,又帮她弹了弹皮衣上的绒雪,这才嘱咐道:“进去拿我们要的东西,我保证没人会为难你。” “娘娘,你确定?”如珠还是有点担心,可看到她的太后娘娘对她拍胸口保证,她鼓着勇气便往里冲,刚迈步就被殷凤离拉住,只听她又叮嘱一句:“我说如珠,抬头、挺胸,别耷拉着脑袋,活像见不得人似得,给我挺直了脊梁骨走进去。” 如珠点点头,把腰板挺得老直,迈着小步子进了司务局,殷凤离见了,直点头,也跟着进了到里间,收了手中绸伞,在廊下站定。 只见如珠所到之处,宫人们纷纷让步,就算她排在最后,也有眼尖的司务局太监从里面跑到最后排,向她请问道:“小的是司务局的小喜子,这是哪宫里的姐儿,别在院里站着,里屋有炉子,有什么吩咐里边请,咱坐着说。” 那位叫小喜子的太监,年约二十来岁,明明比如珠大得多,还偏叫如珠姐儿,岂不笑话。 如珠有些受宠若惊,可一早被太后嘱咐过,她有模有样地回道:“奴婢是宁寿宫里的如珠,太后娘娘虽然还没醒,可殷大将军还是惦念着宁寿宫里的人,这不,托人给侍候娘娘的宫人打赏,这上等的狐皮裘衣就是殷大将军赏的。” 那小喜子是识货的主,就如珠身上的上等银白皮裘,怕是这宫里也没几件能与之媲美。 太监啧啧两声:“还是宁寿宫的人有福气呀,太后娘娘虽然长睡不醒,可还有殷氏做靠山,皇上才封了殷大将军为戎国公,又赏了不少黄金,如珠姑娘也得了不少好处吧。” 如珠听到这里,按照太后娘娘之前的吩咐,从衣袖里掏出一锭白银,笑道:“以后宁寿宫的事还请小喜子公公多加用心,如珠这厢先谢过了。”说着,已将白花花的银子塞进小喜子的手心。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小喜子得了银子,自然对如珠恭敬如上宾,不消一会儿功夫,就把如珠要的东西全都备齐,不像以前捡的都是剩货,全是包装好的新料,而且,小喜子还特地讨好如珠道:“如珠姑娘,您就先回,这些东西沉,小的一会儿让小太监给您送宁寿宫去。” 如珠听得欢喜不已,回道:“那就有劳小喜子公公费心了。” “这是小的该做的。” 听到这一句,如珠想翻白眼儿,她哪次来不是备受冷嘲热讽的,今儿个不就是换了一身皮,多给了些赏钱,这些人就跟哈巴狗一般对她摇尾巴,果然就像太后娘娘对她说得那般,有钱能使鬼推磨。 “我说如珠姑娘,那位站在廊下,穿着一身黑色裘服的姑娘是和你一道来的吧?”小喜子瞅着廊下的殷凤离问道。 如珠刚点头,小喜子就走过去,说一定得去给姑娘请个安,如珠赶忙跟了上去,心里担心露陷。 殷凤离见有人冲着她走来,早做好了准备,和来人见了礼,她也不多话,就等来人发话。 果然,小喜子见她便问道:“姑娘好俊,不输宫里的娘娘们,一脸主子相,敢问姑娘大名。” “回小喜子公公的话,咱都是做奴才的,哪儿有什么主子相,不过是殷氏送进宫侍候太后娘娘的,小名凤离,初进宫中,以后还请小喜子公公多多指教。”殷凤离的话里透着一团儿和气,谁听着都受用,那小喜子公公自然喜欢。 “姑娘客气了。”小喜子说着,拿绣帕擦了擦雪融后落在眉上的水珠。 殷凤离眼尖,她看过别的太监,手帕大都是素色,嫌少有在上面绣花的,她不觉问道:“小喜子公公的手帕,相当精致,若是公公喜欢,我进宫时带了些上乘的绣品,过两天再来叨扰时给你送来。” 小喜子两眼放出精光,他就喜欢这女儿家的绣帕,当下就把这位凤离姑娘视作知己一般,讨好道:“好凤离姐儿,亲姐儿,小喜子这里先谢过了,以后凤姐……” 殷凤离皱眉“嗯”了一声,这声凤姐她听着怎么不对味呢。 小喜子反应也快,他立马改口,这姐对方不喜欢,那他就叫:“凤爷,以后凤爷有什么吩咐,只要小的能做到,一定替凤爷办得妥妥当当。” 凤爷!殷凤离点点头,听着还不错,有意思。 两厢又客套几句,殷凤离才和如珠转身出门,不料身后有人走得跌跌撞撞,正和殷凤离撞上,殷凤离倒是被如珠和小喜子两人扶住,没有跌倒,那女人就惨了点儿,摔在雪堆里,虽然不怎么疼,可狼狈极了。 “你这女人,怎么走路不长眼!”小喜子一见那女人穿得还不如宫女,不免开骂道。 “娘……你没事吧?”如珠扶着殷凤离关心道,还仔细替她检查有没有撞伤,殷凤离摆摆手,指着一旁摔倒的女人道:“我没事,去把那人扶起来罢。” 如珠这才点头走过去扶人,刚弯身,那女人抬头,如珠赫然一惊道:“如宝!” 第二十五章 冤家路窄 站在最后的殷凤离,听得如宝这个名字,赶紧将黑色莲蓬衣的帽子覆在头上,长狐毛的帽沿压得极低,让人看不到她的脸,再稍稍后退并侧着身子,便更不会被此时惊慌失措的如宝注意了。 如珠的双手在半空中顿了片刻,但最终还是将摔倒的如宝扶了起来。 “谢……谢了。”如宝看到如珠一身华丽,而自己身为采女,穿戴还不如一介宫婢,不免羞愧,低头侧目,不敢和如珠对视。 “周采女,你客气了。”如珠看到昔日姐妹变成如今的模样,难免有些心酸,但人各有志,她也不能多说她什么。 这皇宫内院说大也不大,凡事一点儿风吹草动,便是人尽皆知,太后昏迷的头几日,她们都还在坤宁宫内当差,皇上深夜来过坤宁宫好几次,有一晚,如宝一夜未回房睡,隔了两日,便有宫人来传旨,晋封如宝为采女,如宝入殷府前本姓周,名小慧,所以如珠唤她作周采女。 如宝从奴婢晋升为小主所做的勾当本就是不光彩的事,在宫里便多受人排挤,而且事后皇上只封了个采女,这采女根本没有品级,更无印绶,也就比普通的宫人强那么一点点,她现住在西边宫角的御人院里,凡事都得靠自己,她又没后台,这宫里,到哪儿不需要打点,如果有皇上恩宠,倒还有人来巴结,可自从那一晚之后,皇上便再没有想起过她,她如今的生活,怕是比宫外的乞丐都还不如。 只看现在,严冬天里,她还穿着入秋时的衣物,冻得瑟瑟发抖,确实可怜。 “喜公公……”如宝看到掌管司务局的喜公公,忙上前将其拉住,却很快被拂开,她央求道:“喜公公,入冬前我就排了号申领冬衣,可到现在都还没有领到,来了好几日,小太监只说没有,喜公公行个方便,允我一件棉衣,我这里还有些银子……” 如宝说着,将手中几粒碎银子递了上去,小喜子只瞥了一眼,便转过脸去,只道:“你打发要饭的?”他的目光扫过她头上的金玉凤钗,又提点道:“头上金钗不错。”说着便要动手去取。 如宝忙避过小喜子伸去的手,哀求道:“这是太后赏赐的金钗,不能予人的。” “不肯给就算了,赶紧滚边上去,领冬衣的人多得是,慢慢排队去。”小喜子边说着,看到如珠和那位凤爷已经踏出司务局的大门,忙赶过去相送,直送到大道上,小喜子还赔笑道:“两位姑娘慢走,常来司务局坐坐,给二位留好茶相待。” 如珠领了情,告了礼,这才扶着太后娘娘离开。 一路上,殷凤离就见如珠几次三番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她先开口道:“有什么话就说吧。” 如珠又嗫嚅一番,还是没开口。 殷凤离叹了口气,呼出的白气在冬日里格外氤氲,可见这冬天有多冷,想到如宝那身秋衣,难免动摇,她说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恼恨如宝的背弃,但见她落难,不免又同情心泛滥。” “我才没有,如宝她是活该,谁教当日娘娘你受辱之时,她所说所做,太让人心寒了。”如珠口是心非道。 殷凤离再叹口气:“好吧,那等回宁寿宫后,你捡些宫里用不着的御寒之物,给如宝送过去罢,算是我吩咐的,你照做就行了。” “既然是娘娘的命令,奴婢领命去做就是了。”如珠咬了咬唇,看似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模样,然那双放出光彩的眼神,殷凤离就知道她其实就是想这么做的。 这活人就是矫情! 这人吧,心里若无记恨懊恼,人都轻快许多,回去的路上,如珠一路有说有笑,直把担心太后娘娘穿帮的事给抛到了九霄云外。 殷凤离难得出宫走走,这雪景又如梦幻般迷人,她也心情极好,给如珠讲了好些个冷笑话。 两人正笑闹间,却不想飞来一块小石子,正巧击中殷凤离的额角,还好有斗篷帽沿遮挡一番,不然那等力气,非要头破血流不可。 就这样,殷凤离都觉得有些眼冒金星,跌坐在雪地里,懵了! 如珠来了气,正要找生事之人,不料两个十三、四岁的男孩子从枯草雪堆后冒出头来,一见如珠和殷凤离那般宫女打扮,这才转头朝后方吼道:“十九哥,不碍事,打到一个宫婢而已,给几个钱了事。” 如珠本来想开骂的,却见来人是两个皇子,忙低头不语,殷凤离见状,只得问她:“那两个狂妄的小东西是谁?” 如珠总是对太后娘娘这般成熟的口气感到诧异,也不想想她自己也就十三岁,还说别人是小东西,可如珠还是很快回道:“是先皇的二十四子景珞以及二十七子景琰,都是以前德馨宫德妃之子,新帝登基后,念在皇十九子景珏任典丧官时恪守本职,尽孝尽忠,皇上封了十九皇子为信王,赐了藩邸,德太妃带着未成年的两个皇子早搬出宫去跟了信王爷住了,想来今日皇后设了家宴,进宫赴宴的。”如珠虽然不够聪明,但记忆力好,宫里有什么事她都记得一清二楚。 说话间,那两个太岁般的人物已经来至殷凤离跟前,见她还坐在地上,揉着脑袋,那位个头稍高些的男孩就戏谑道:“哟!可别给爷我装事,赖着爷想爷把你娶进门做小主,爷这里有些银子,爱要不要。”说完,便将钱袋里的银子全抖落在殷凤离的身上。 一旁如珠看了,只敢怒而不敢言。 景珞觉着自己赔了银子,边玩着弹弓,边拉了景琰往回走,不料才走了几步,后脑勺就被什么东西给砸了一下,他抚摸着被打得生疼的脑袋,低头一看,脚边是一块拇指大小的碎银子。 再看不远处,那位刚刚还坐在雪地里披着黑色斗篷的女子已经站起身来,手里掂量着他那些碎银子,看情形好像还带要砸他似得。 第二十六章 以攻克攻 那十几锭碎银子倒是砸不死人,但砸个满头包还是绰绰有余的。 “你是哪个宫里的奴才?胆敢以下犯上!”景珞怒,手里弹弓一扔,抬手指向拿碎银子砸他的女人。 殷凤离唇角一弯:“银子我还有些,这些个还是留给殿下自己看大夫的好。”说着,把手里一把碎银子全都扔了过去,砸得景珞和景琰东躲西跳。 “好你个小宫婢,看本殿下不打得你皮开肉绽才怪!”景珞这边说着就要动手,而景琰虽是火爆脾气,但他从小寄人篱下,比娇生惯养的景珞更懂察言观色,对面两个宫婢,明显另一个在举止上护着那个穿黑色斗篷的女人。 景琰拉了拉景珞,小声道:“哥,别惹事,这内宫已是王皇后的天下。” 听到王皇后几个字眼,景珞明显身子一顿,那个女人,杀人不见血的手段可狠着呢。 可当景珞看到对面小女娃也开始撸袖子时,他便再也忍不住,提了拳头就往前冲。 看到对面男孩大步流星地走来,殷凤离连披风都解了,扭了扭脖子,两手互压指节,竟还发出“咔咔”的声响。 两厢一照面,在不懂功夫的如珠看来,就是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就在那一眨眼的功夫里,她的太后娘娘便把二十四皇子给扫倒在地。 而在练家子的二十七皇子景琰看来,小女娃那一整套动作可谓是无懈可击,她一直不动招式,直到景珞走进她的攻击范围,她迅速以马步向前,避开了景珞右脚的攻击范围,却出其不意地踩住景珞右脚尖,突如其来的一下便让景珞失去了重心,这时她有两个选择,一是直立起身子,猛击出一拳,狠狠反击景珞的面部,可她很聪明,知道自己和景珞身体上及力量上的差距,她选择了在景珞重心不稳的情况下迅速矮身一记横扫腿,他的二十四哥,仰面倒地,摔得一点儿不冤枉。 这人都摔得四仰八叉了,剩下的活儿也就好办了,殷凤离干脆骑在景珞胸口,作势提起她的小粉拳头,笑道:“我的截拳道可不是白练的,对于像你这样喜欢攻击别人的对手,截拳道里的以攻克攻,就是表达真我的最好拳术。” 截拳道可是武术宗师李小龙所创立的现代武术体系,融合了世界各国的拳术经典,并以永春拳、拳击和击剑作为技术骨干,抛弃了传统武术复杂的形式套路,在对手攻击的时候,格挡与反击同时进行,甚至于不加格挡而直接凭借快速有力的进攻压制对手,先发制人。 这就是她选择的防身术,在现代时有保镖随身,从没有用到实战过,今儿个头一遭,感觉非常之Cool。 话说回来,她殷凤离若真的只是这内宫之中的一个小小宫女,她绝不会这样和主子干仗,只会每日能有多低调就多低调的做人,可她现在好歹是个太后,就算新皇帝不待见她,可面上还是会给她留点薄面,免得落人口实。 有太后这身份撑腰,只要不撞见那个浑人景玥,这内宫里她怕谁? 于是殷凤离在景珞面前又亮了亮她的小拳头,厉声道:“现在,给我Saysorry!” 忽然想到他听不懂她的外国话,她才又补充道:“给我赔礼道歉!” 景珞没想到自己会输给一个小女娃,脸上面子挂不住,只咬着银牙,打死不开口。 殷凤离见他死撑,作势要打,却被赶上来的人握住她的粉拳。 “姑娘,高抬贵手!” 那人半蹲在她身侧,待她侧目时,正好看到他耳后那颗明显的红痣。 是他,那个她第一次来到这个时代时,被她整得鼻血如注的男子。 其实,只是短短几个月不见,他比第一次所见时更成熟几分,那次没怎么注意他的脸,如今仔细看,那侧脸其实挺俊的。 她在看他,他同时也打量着她。 为了寻她,他几乎把整个皇宫内院翻个底朝天,却无她半点儿音讯,今日皇后设家宴,他本不想进宫应酬,可想到也许能在宫里遇见她,他还是来了,酒席无聊,他便同两个兄弟出来打鸟,没想到,还真打中了上次在太液池里撞见的那只落汤鸡。 “是你,小妖精!”他不觉脱口而出。 殷凤离回过神,挣脱他大掌的钳制,只道:“我有名字的,我叫凤离,不是什么妖精。”这人,真是好没礼貌,她都没开口叫他鼻血男,他竟叫她小妖精,岂有此理。 在殷凤离身子底下的皇甫景珞,看到他十九哥瞅到那女娃时,就差魂飞魄散的模样,他就猜到这女娃八成是他十九哥心心念念要找的那个人了。 完了,他这下算是白摔了,景珞在心里替自己叫屈。 “十九哥,请小嫂子挪个腚呗。”景珞指着自己被死死压住的胸口,放软了话语道。 皇甫景珏闻言脸倏然一红,他只得温温一笑释了脸上尴尬,竟倾身凑到殷凤离跟前,然后一抄手将她打横抱起,害她措不及防发出一声惊叫。 一旁如珠在这大冷天里,竟看的是然浑身冒汗,信王爷那般冒犯太后的动作,这是要作死的表现?她手里一方绣帕,几乎要被拧碎。 “放我下来!”殷凤离急了,口气难免急促,她第一次被人这样抱起来,心里觉得怪异至极。 “放下来你便又要飞走,就不放了罢。”他戏她。 殷凤离是真慌了,她急道:“你不要脸,我还要脸,我可不要被人戳脊梁骨。”这古时候的人,把清白什么的看得极重,她正好借此发挥。 “那倒无所谓,本王只要收你入房,没人敢多说什么。”他如是道,并不觉得有任何不妥,反而乐见其成。 她其实很想大声质问他,他一个小小王爷,怎么把她一个太后收进房,可她还是绷住皮面,冷声道:“可我不愿意进你的王府当小妾,放我下来,再不放手,我就叫了。” 见他还没要松手的意思,她便张了张口,他赶紧放她下地,见她真像生气了一般,他才抱歉道:“今日心情不好,不是有意寻你开心,凤离姑娘便饶恕这个吧。” “是啊,小嫂子,今日宴席上,王皇后话里话外的意思便是要给我十九哥说个王妃,十九哥不喜欢,便偷溜出来散心的,刚刚多有得罪,小嫂子大人大量,别计较了行不?”景珞插嘴道。 “谁是你小嫂子,再乱说话小心我打得你满地找牙。”殷凤离提拳恐吓道。 景珞也不是真怕她,但见他十九哥也瞪他,他才双手捂着嘴,给一旁看傻眼的景琰递去一记眼色,两个小东西很快便一溜烟跑开了。 第二十七章 话外知音 景珏看到两个小弟躲在一棵大树后,还时不时向他这里张望,只能对殷凤离抱歉一笑道:“大冬天的,站雪地里说话容易冻着,前面有个水榭,里面有暖阁,我们可以去那里坐坐。” “我不去。”殷凤离回地斩钉截铁,毫无商酌之余地,这皇宫之中人多嘴杂,她可不想给自己惹来一身骚。 “信王爷要有话便就在这里说就是了,若没有别的事,那我就告辞了。” 她说着作势要走,景珏忙一把将她的胳膊拽住,赔礼道:“是我唐突了,凤离姑娘莫怪。”在她面前,他也跟着她用“我”来自称,并不想拉大他们之间的距离。 他向一旁的如珠要来她那件黑色莲蓬衣,亲自替她披在身上,轻手拂去她头上的细雪,并把莲蓬帽给她罩在头上。 “陪我说会儿话。” 殷凤离是第一次听到那样的声色,那种命令般的话语被他说得近似哀求一般,让她无从拒绝。 帽沿下的她微微一笑,伸了小手摊在景珏面前,“陪说话我可是要收费的。”在现代,只有心理医生才肯陪人说话,并适当的给予建议,而看心理医生,那可是要收取昂贵费用的。 景珏闻言有半刻怔忡,他甩了甩自己空荡荡的衣袖回道:“这会儿做了王爷,钱袋都由小厮给拿着,我如今可是两袖清风呐。”他从席上偷跑出来的,身上哪儿会带着钱。 见小女娃的手没有因他哭穷而收回,他只得想了想,才把自己手里那只白玉扳指取下,塞到她手心里。 那玉扳指,入手便有羊脂般细腻温润的手感,而且整个扳指毫无一丝杂质,殷凤离一看,就知道那是好东西,可她十指纤纤,连大拇指她都挂不上,“东西虽好,但不适合我。”她又把扳指还过去,“钱先欠着,以后还我便是。” 景珏不接,又推却回来,只道:“现在不合适,等你长大点,自然便能戴了,收着吧,就当我一次性付清,免得你以后还得找我要。” 殷凤离也不矫情,人家都那么说了,她就恭敬不如从命,把玉扳指收入了囊中。 “可以开始了?”见她收了东西,他试着问道。 “噢,请便。”她回道,更做洗耳恭听的姿态。 他清了清嗓子,好像是在为演讲做准备,才要开口,她好心提醒他道:“要不你坐着说,会更放松些。”说完,她清了一处雪堆,露出地上的大石块,自己先坐了上去。 他瞅了两眼,跟着挤过来,和她一人坐了一半。 “我有些迷茫。”坐下来,他感觉整个人像卸了担子一般,轻快多了,“我以为,以我孱弱多病的身子,这辈子只会碌碌无为而过,没想到,父皇驾鹤西去,太后竟举荐我做典丧官,也许是皇上见我勤勉,事后封我为信王,突然平步青云,有些不知所措。” 殷凤离暗自叹气,那个典丧官,当初是她钦点的他。 “得皇上重用,是件好事,这不正是信王爷你想要的,有个一展抱负的平台,既然如愿以偿了,那你还一副苦逼相做什么,话说回来,你今年多大了?” “我十七了,那些朝堂之上的事,说了你也不懂。”他回道,并不打算多说。 殷凤离只在内里腹诽,果然是十七岁的雨季男孩,最是叛逆苦逼的年龄,有得他烦了。 而他所烦之事,她也猜得到一二分,先皇有三十六位皇子,那么现任皇帝便就有众多兄弟,那么多的兄弟,皇帝总得拉拢重用一两个吧,选他景珏,绝对不是机缘巧合,一来他年轻,没有势力,这种人可为皇帝所用,也好拉拢;二来,他素来体弱,这种人就算将来做大,也威胁不到皇帝的皇权统治;三来,听刚刚景珞所说,皇后要给他十九哥说个王妃,这是自然的,皇帝要重用他,塞个女人来控制他也在情理之中,要不堂堂一个皇后,干嘛做这拉皮条的买卖。 看来这位十九皇子是个聪明人,早想明白了这一切,才会烦上心头。 “我给你讲个冷笑话,你听了也许会舒服些。”她提议道,收了别人钱财,她自然要与人消灾。 “什么是冷笑话?”他好奇道。 殷凤离深吸了一口气回道:“就是一点儿都不好笑的笑话,很无聊的笑话,但它却可以让你很放松,你听不听吧?” “你说。”他翘足引领,做好奇宝宝状。 殷凤离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开口道:“有只小白兔去面包店买胡萝卜……” “等等,面包店是卖什么的?小白兔会买东西?” 殷凤离又吸一口气,缓了半天她才不耐烦地回道:“面包店就是卖点心、糕点的地方,我说那是一只会买东西也会说话的小白兔,你有意见吗?” 景珏被她威势所慑,直摇了摇头。 “第一天,小白兔问点心店的老板:‘老板,我要买三根胡萝卜。’老板回说:‘我这是点心店,不卖胡萝卜。’小白兔闻言只好垂头丧气地走了。” “第二天,小白兔又去点心店,还买胡萝卜,老板有些生气,很不客气地回说没有胡萝卜,把小白兔赶走了。” “第三天,小白兔又去了,它还没开口,老板就凶巴巴地道:‘小白兔你要是再来我的点心店买胡萝卜,我就拿铁钳敲掉你的大门牙。’小白兔捂着嘴跑走了。” “第四天,小白兔再次来到点心店门口,它小心地问老板:‘老板,你有铁钳吗?’老板回说:‘没有。’小白兔很高兴,笑道:‘那我要买三根胡萝卜。’” 她说完,看到他竟然笑了,俊朗少年,如斯温雅。 “这就是冷笑话,确实很冷。”他笑道,那模样好看极了。 谁说只有女人才会笑靥如花,以她说,这男子也能,他笑起来,就像这院子里的寒梅,含蓄,也夺目。 “这可不光是个笑话,那只小白兔,你不觉得它很执着吗?它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为自己想要的去追求,锲而不舍。” 她拍了拍他还有些消瘦的肩膀,意有所指,说完她起身告辞。 他又拉住她问道:“你在哪个宫里当差,我好找你。” 她挣脱出手,闭口不答,转身唤了如珠,急着离开,她并不想和他多有瓜葛,也不想给他什么期望。 而她却听到身后传来这样的话:“以后每次节庆,宫里若有宴席,我都在这里等你,不见不散。” 她闻言,走得更快了。 第二十八章 信王尊妃 “十九哥,你怎么把那个扳指给人了呢,我们景字辈的皇子,一出生父皇便让人打造了刻着我们名字的玉扳指,不仅仅是身份地位的象征,你以后娶王妃,人家向你讨要玉扳指做定情之物,你上哪儿找去。”景珞嘀咕,他十九哥这事办得当真不妥。 景琰也觉得他十九哥不该拿扳指送人,只道:“要不我去找她拿回来,反正人还没走远。” “放肆!”景珏轻喝道,“我的扳指,我想送谁就送谁,而且……”他话音稍顿,唇角弯起好看的弧度,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想起她的冷笑话,那样小的人儿,却有一颗七巧玲珑心,他的烦忧,竟被她瞧得一清二楚,还点破了他的迷茫。 “我要是娶王妃,非她莫属。” 他皇甫景珏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一直都知道,她的一席话,只是让他更加坚定了信念而已。 适时有小厮找来,景珏这才整了整蟒袍上的雪,带着景珞、景琰回宴席上去。 听过了那个冷笑话,他的步子不再虚浮,而是一步比一步更加踏实。 天统元年腊月初八,皇室家宴之上,经王皇后说合,皇帝赐婚,将王皇后之侄女赐给信王做尊妃。 之后几日,王皇后宣了王氏侄女进宫,说是既然要嫁入皇家为妇,自然要学皇室的规矩。 宫里依然忙碌,各宫各院都知道信王爷如今被皇上所器重,纷纷置了贺礼送至坤宁宫,托皇后转送给信王的尊妃。 殷凤离仍是拖着如珠在宫里四处走动,每日路过坤宁宫门前,都看到里间进进出出,好不忙碌,听如珠一说,才知道那些都是赶礼的。 她对此极是不屑,真想送礼给信王直接送去信王府邸就好,干嘛要送皇后这里来再转送一道,还不是拍王皇后马屁,她估摸着,转手能到信王手里的贺礼,怕是少之又少了。 提到信王,她就想到自己收到的那枚白玉扳指,她本以为可据为己有,只可惜,事后她才发现扳指的内圈刻着信王爷的名字,就凭景珏这两个字眼,她估摸这扳指是典当不出去的,想换银子的想法也就此打消,她还打定主意,日后要是再碰上信王爷,一定得叫他付保管费来着。 至于这送礼的事,反正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她每日里只管怎么保养好自己,这不,天寒地冻的,她和如珠去了趟尚膳局,花钱弄了点食材,准备回宁寿宫里吃火锅。 “娘娘,今儿个庄公公给了咱好几个大鱼头,明珠可有口服了。”如珠提着食盒,一脸美滋滋的。 殷凤离见了,笑话她道:“我的明珠都被你养成肥猫了,再说了,鱼头给明珠吃的,又不是你吃,你高兴个什么劲。” 如珠嘿嘿讪笑,换了个话题问她的太后娘娘道:“娘娘,庄公公一向严厉,且为人一丝不苟,你是怎么收服庄公公多给咱食材的。”她手中食盒里的食材,几乎是尚食局里最好最新鲜的了。 殷凤离笑道:“那还不简单,投其所好呗,庄公公已经是整个御膳房的头把手,当然自恃甚高,这天底下的菜谱,他自以为无所不知,我写了几个新菜式给他,他便待我如上宾,不仅给了我好多食材,还送了我一口专门吃火锅的炭火大铜锅。”她指着自己捧着的沉重铜锅,甚是得意。 就因为手里铜锅沉重,殷凤离故意挑了小路近道走,从一处假山旁经过时,却听到假山后传来女子娇气抱怨的声音。 “姑母误我,谁不好,偏偏要我嫁给那个半死不活的信王。” 殷凤离忙停住脚步,听那番话,假山后面应该是信王的尊妃,她给如珠使了个眼色,两人静静站定,打算等人先过去,她两再走。她也不是有意想去听别人的唠叨,而是假山后那位王姑娘,未来的王尊妃声音太大,她不想听都难。 “哎哟,我的大姑娘,再过几日您便是信王之尊妃,此话万万说不得……” “本姑娘怎么就说不得了。”那声打断另一个宫人的话语,悍劲十足,“信王从小就是药罐子,这尚京城里谁人不知,别个皇子他这般年纪孩子都有了,他连个侧室都没有,肯定那方面不行,要本姑娘嫁过去守活寡啊!” 殷凤离听得目瞪口呆,那样露骨的话,在现代也不是人人都能放在桌面上说的,这大白天的,又是在御花园里,那位信王尊妃还真是忒大胆了点,这种羞人的话竟也说得出口,她听着都觉得脸红。 “大姑娘哟喂!小声点,小声点,这可是皇宫内院,小心别人听了去嚼舌根。” “反正有姑母在,我怕什么。” 假山这边的殷凤离皱眉,很显然,那位王姑娘所称的姑母,便是王皇后了。 “信王爷虽然体弱多病,但大姑娘嫁过去总还是个王妃……” “我呸!”又是一声蛮不讲理的刁蛮之声,“他信王什么东西,竟要我王语嫣委屈做尊妃,说什么正妃之位他心里已有人选,王正妃乃是正一品,尊妃不过从一品,也就是多加一个封号的侧妃,谁稀罕啊!” “大姑娘,这先入为主,只要有手段,信王爷的后院还不是大姑娘说了算。”那宫人如是劝道。 王语嫣哼笑道:“也是,姑母就是好手段,皇上在做皇子时,内院便是无所出,现在宫里虽然纳了不少新人,也没听几个有动静的,我可得好好向姑母学学这些个手段,这信王妃的位置,除了我王语嫣,我要她谁坐谁死。” 那股狠劲,吓得假山这边的如珠不觉后退,却不料踩到枯枝,滑了一跤,还好有殷凤离从旁将她扶住,否者一食盒的东西,怕是要浪费在地上了。 而如珠发出的动静惊起了假山后那主仆二人的警觉,只听一声娇喝:“谁在那里?” 话音落,那主仆二人已经从假山后现身,一位年约三十的老奴仆,看打扮,明显不是宫里的奴才,而另一位,年轻貌美,一身雍容华贵,算是美人中的尖子了,要是不毒舌狠心的话,殷凤离定会给她一个满分。 第二十九章 愈见迷乱 在宫里,只要是见到主子,都得吿礼,殷凤离拉了如珠,两人告了个万福礼后,低埋着头,立在路旁。 王语嫣一见是两个宫婢,心里不免已经松了半口气,再看那两人最多也不过十四、五岁的样儿,料她们也兴不起什么风浪,瞬时转了雍容典雅的姿态。 “在哪个宫里当差的?” 殷凤离闻得王语嫣问话,抢在如珠前头回答道:“回主子的话,奴婢们是在宁寿宫里当差的。” 在宫里,宫人都是统一样式的着装,只能在细节上有所小修饰,所以看到穿着打扮上乘的,肯定是主子。因为不是所有的宫人都能记住主子长什么样,并清楚地叫出主子的尊称,所以在不知情时,统称一声主子,便不会错了。 可如珠不解,明明她两都知道那就是王皇后娘家的那位王姑娘,未来的信王尊妃娘娘,她的太后娘娘还唤对方主子却不叫其尊称,岂不是摆明了没事找事,她真怕那位王大姑娘追究。 “知道我是谁吗?”那王语嫣,话语里透着一股子和气,和之前那种大放厥词的语气大相径庭。 殷凤离又抢在如珠前头摇了摇头道:“奴婢们在宁寿宫里负责伺候太后娘娘,嫌少出宁寿宫,还望主子海涵奴婢们不敬之罪。” 如珠见状,只跟着摇脑袋,她知道自己不够机敏,所以只管低埋着头,听她的太后娘娘说去。 “不知道也挺好,少听些,少看些,命也长些,退下吧!” 闻言,殷凤离只若若应声,施了礼,拉着如珠赶忙告退。 等走回宁寿宫,如珠才敢开口道:“哎哟,吓死我了,那位王大姑娘好生了得,人前人后两个样儿。”这会儿,如珠终于有些明白她的太后娘娘当时为什么装傻充愣了。 “所以对付这样的人,咱也别那么实诚,我两当时要是承认认识她,不就摆明告诉人家我们偷听到她们说话了,以王姑娘那种心狠歹毒的为人,若知道我们听到了那些话,我两不死都得去掉半条命。”殷凤离觉得,这皇宫处处是沼泽,踏错一步,那就是万劫不复。 如珠这才觉得后怕,只道:“听娘娘这般说道,我都没胃口吃火锅了。” “吃,当然要吃,不吃饱、吃好把自己养聪明点儿,当心被宫里的牛鬼蛇神给吃掉。”殷凤离取笑如珠,害得如珠跺脚,一股脑跑小厨房,准备食材去了。 下午,殷凤离在卧榻上打盹时,坤宁宫的刘尚宫来了一趟,说是奉了王皇后的命令,给太后娘娘送一些新进贡的熏香,望太后早些康复醒来,那刘尚宫还特地进了她的内寝殿,亲自燃了香,这才离开的。 殷凤离知道,王皇后送东西来只是借口,她真正的目的就是想看看她醒是没醒,而且,听如珠说过,王皇后只陪同皇上来过宁寿宫两次,对她这个太后的表面功夫还是做足了的,之后再没有来过,也没有派人来问候过,只是今日早间碰上了那位王大姑娘,下午就有人来问候,看来王大姑娘定是在王皇后面前提到过宁寿宫就是了。 王皇后这样的人,殷凤离没有和其打过照面,单单是这些日子对其的耳闻,便知其绝对是一个控制欲极强的女人,不允许自己周遭有半点儿不受控制的事情存在,这种女人在未来绝对会是女强人的典范,可放在这古代,便不好捉摸了,怕是只有万事小心,才好独善其身。 夜里,殷凤离窝在如珠的房里吃火锅,如珠现在是宁寿宫里最吃得开的宫人,自己独住内院东面的一间耳房内,其他宫人则都在外院西面住,所以夜里,不会有人来打搅她们吃独食。 “唉!吃火锅果然要人多才热闹,两个人吃还真没劲。”殷凤离摇头叹息,如珠人很勤快是不错,但要靠她来活跃气氛,那是不太可能的。 殷凤离喝了点桂花小酒,感觉室内有些闷热,于是开了窗户,她抬头,正看到一轮硕大的圆月挂在空中。 “哟!十五了。”殷凤离不觉出口,她醒来也有大半个月了。 对这座皇宫,她也大致有了些了解,至少四面有几个出入的宫门,多少守卫,什么时候换班,她心里都有数。而内宫里的权利重点则分布在正中乾清宫的四周,以坤宁宫为首,西南角则是杂人院,不受宠的御人采女或者粗使宫人都住那里。 皇帝对待后妃,还算是雨露均沾,但每月至少会去皇后寝宫三次,其中一天便是十五。殷凤离只是觉得,皇帝对待后妃有些机械化,什么日子去什么宫苑,听如珠说登基以来从没有变更过,但人应该是有感情的,喜欢谁不喜欢谁,总会有偏差,如果皇帝真是如此按制就寝,她只能说这位皇帝太无情了。 而联想到景珑曾经给她留下的印象,那种冷漠寡言的人,确实很有无情样。 这皇宫,绝对不是一个能和小伙伴们快乐玩耍的地方,殷凤离很想快一些把握住局势,但她着实无人可用,她身边只有一个如珠,这丫头够忠诚,但不够机敏。 想到此,殷凤离问如珠:“宁寿宫里的宫人,有没有可用的?” 如珠正涮了片羊肉入口,捂着嘴摇头咕哝道:“那些人不成,娘娘还睡着时,天天偷懒,叫都叫不动,现在多给了些赏钱,倒是要干活了,可能用钱收买的人,要是别人出钱更多,这种人最先背叛。” 殷凤离点点头,连如珠都明白的事,看来她宫里这些人,不能留了。 “如珠,陈尚宫现在在哪?”殷凤离想起那个曾经把她都不放在眼里的陈尚宫,虽然不喜欢她的严酷刻板,但老宫人经过风雨,又通晓这内宫里的生存原则,如果能为她所用,倒是好事一桩。 “还在坤宁宫当差,可是王皇后信任从前她当皇子妃时的刘尚宫,所以陈尚宫如今备受排挤,在坤宁宫内只领了些闲差。” 如珠的回答,也在殷凤离预料之中,那位陈尚宫服侍过两位殷皇后,绝对是殷氏的人,王皇后对其防备着无可厚非,陈尚宫在王皇后那里肯定讨不着好,这对她来说是个好事,给她挖人墙角大开方便之门。 两人边吃边说,眼见驴肉丸子只剩一个,如珠说再去小厨房拿一些来,殷凤离还顺带让她拿些面条,她是不吃点主食不会饱的人。 哪知如珠刚开门,门外便闯进来一个人,进门就抱住如珠的双腿,吓得如珠失声尖叫,当场摔了个屁墩儿。 “救救我,求你,救我……” 殷凤离也被吓得站了起来,她绕过如珠定睛一看,却是如宝,她披散着头发,样子狼狈不堪。 如宝也看到了殷凤离,她有半刻怔忡,然后立马松开如珠跪着走到殷凤离跟前,死死抱住这根救命稻草的腿,哭诉道:“娘娘,太后娘娘,求你救我一命。” 第三十章 十五月夜 殷凤离压根儿没想到夜里还会有人闯进素来无人问津的宁寿宫里,若是其他人也许还不识得她这个太后,而如宝,不可能看不出她是谁,她此时也避不及,只能认栽。 如珠回过神,赶忙从地上爬起来,看了看外间没有其他人,这才掩了房门,回过身又将如宝从殷凤离身前拉开,这才问道:“娘娘,现在怎么办?” 殷凤离想翻白眼,眼前这么一个要死要活的在,还能怎么办,她只能先安抚道:“有话好好说,也别跪着,起来。” “娘娘,如宝知道错了,就让奴婢跪着吧,娘娘若能救奴婢一命,奴婢替娘娘做牛做马都愿意。”如宝不肯起身,坚持跪着,如珠拉了半天也没将人拉起来,索性由她去了。 “那本宫听着,你慢慢说。”殷凤离说是听着,可那边火锅也没停下,还唤了如珠,叫她也继续吃。 如宝也顾不得许多,张口便是:“娘娘,奴婢怀孕了……” 殷凤离闻言,一口肉丸子噎在嗓子眼儿里,呛得她鼻涕眼泪直流,好容易捶胸顿足将肉丸子顺了下去,她惊讶道:“皇帝的?” 如宝把头埋得更低了,使劲点了点头,只听她解释道:“娘娘,奴婢真的知道错了,奴婢不是有心想要引诱皇上,那……那天晚……晚上……” “那晚怎么了?”殷凤离好奇,她都和皇帝做下了苟且之事,还有什么是不好说出口的。 如宝顿了顿,才道:“娘娘中毒昏睡后,那晚奴婢在给娘娘整理送洗回来的衣物,是奴婢贪慕虚荣,擅自取了娘娘的衣物来穿戴,奴婢以为只是穿穿而已,不会有人看见,没……没想到皇……皇上突然出现,那晚皇上好像喝了很多酒,把奴婢当成了娘娘……” “住口!”殷凤离打断如宝的话,饶是她又活一世,如宝说的最后一句话仍是那般刺耳,“刚才那最后一句话,不许你再说出口。”她沉声,脸色极是不好。 她和景珑除了御花园那次便再无交集,而景玥,也只是在先帝崩天后才接触过,对她会有非分的念想,她私以为那人不是变*态就是色胚,反正不是好东西。 而她知道有景玥的存在,可如宝、如珠她们并不知,如宝怀的孩子,究竟是景玥的还是景珑的?她猜景珑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因为事后景珑给了如宝名分,殷凤离不太相信景珑会大方到替自己的兄弟背这样的黑锅。 因为问题牵扯到了她自己,殷凤离便不想往更深处想,她仔细看了看如宝,那张俏丽的脸蛋儿比以前消瘦了许多,她只比她大一两岁,如果在现代,她最多才是高中生,就要面临生子的问题,确实太残酷。 “既然怀的是皇嗣,那便是好事,为何如此慌张?而且,你为什么要拖到现在才说。”殷凤离质问道。 先帝驾崩是在立秋之后,如今已是腊月十五,这之间差不多有四个月了,却有可疑之处。 如宝几乎五体投地,哭诉道:“娘娘,奴婢之前也并不知道,月信迟迟不来,奴婢只是以为是在御人院里吃不好、住不惯所致,直到这几日肚子微微隆起,才意识到是怀孕了,奴婢不敢声张,这宫里怀了孕的女人,没一个有好下场,不是死就是疯,娘娘救救奴婢,帮奴婢打掉这个孩子,奴婢不做什么采女,奴婢还做娘娘的奴才,求娘娘了。” 殷凤离没做声,能让如宝如此惊恐不安,看来确实像是要命的事,加上白日里正好又从王大姑娘那里听到王皇后管制后*宫的那些狠手段,看来如宝所言应该不假。 而如宝确实也机敏,换做别人知道自己怀了龙种,怕是会四处声张炫耀,她第一时间意识到的却是危险,知道找如珠救命,依照如珠的个性,怎么帮忙她懒得去猜,但如珠绝对会帮如宝那是决定、一定以及肯定的。 真要是帮了如宝,她如珠一定会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想到这里,殷凤离有些恼如宝。 可见死不救也不是一个人应该做的事,何况如宝肚子里那个何其无辜,殷凤离正思之际,却忽然浑身泛起冷来,四肢也渐渐开始发麻,紧跟着,疼痛如潮水般袭来,让她难以忍受…… “如珠,我疼!”她环抱着自己呼痛道。 如珠只吓得手足无措,忙扶住她问道:“娘娘,你哪儿疼?” “疼……浑身都疼……” 那是一种刺骨的疼,渗入到四肢百骸,很快,如珠便看到她额上渗出的冷汗。 如宝见状,提醒如珠道:“太后娘娘这样,怕是不妙,还是快去请御医来才好。” 如珠看着她的太后娘娘,虽然殷凤离嘱咐过,不想让别人知道她醒过来的事,可这种时刻,哪儿还能顾得了其他,只听如珠道:“如宝,我把娘娘暂时交给你,我去请人传御医。”说着,赶忙起身出门。 如宝只能扶着殷凤离,两人跌跌撞撞,好容易才走回内寝殿,在如宝看来,太后娘娘那是真疼得厉害,仿佛她每一次呼吸,都极其困难一般。 她也没辙,只能倒了些凉水,努力灌她喝下去,方才有些缓解。 殷凤离喘息间,看到如宝,只吩咐她道:“本宫现在这样也想不出办法来,你也别回御人院了,你躲去如珠的房里,暂时安置在她那里,那是内院,只要你少出门,应该不会有人知道,你也别做打掉孩子的傻事,四个月了,不是你说打就能打掉的……” 有气无力的说完这些,殷凤离才闭眼,忽地又想起什么,直唤了如宝道:“如宝,帮本宫找把剪子来。” 如宝也不敢多问,径直取了剪子递给了殷凤离。 殷凤离只把剪子按在手下,如宝好像明白了什么,唤道:“娘娘,您这是要……” “不管你的事,那浑人要是还敢胡来,这把我要他的命。”她如是说完,却已晕了过去。 第三十一章 唐门天子 “一群庸医!” 围屏后,男子发出一声低喝,御医们惶恐跪地。 “皇上,太后娘娘不是病,而是中毒,要是知道是什么毒,还能配出解药,可臣等检查过太后娘娘的饮食和平日所用的器物,都没有查出毒物来,还请陛下给臣等时间……” “太后疼痛难忍,你们难道看不见?再给尔等时间,太后就算没被毒死也活活痛死,滚下去!” 对于这些把他景玥当成皇帝的人,他从来不去点破,而他和景珑也有这样的默契,他助景珑称帝,而景珑也默许他如皇帝的影子一般存在。 “唐佐,去叫你哥来。” 景玥一声令下,旁边一太监打扮,年约十四、五岁的小厮上前回道:“是,主子。” 唐佐年纪虽小,但他却清楚面前的人不是皇帝,那是一个比起皇帝,还要令人恐怖的存在,至少,他的小命被拽在这个男人的手里。 半个时辰后,唐佐领着一位妖异男子入得殿来。 男子长发及腰,又着一身红衣,模样更是俊美,若不是喉间的喉结,真让人男女莫辨。 一见到景玥,红衣男子便不悦道:“就算你是天家的人,要我唐歆来解毒,若是开不出令我满意的报酬,我亦不会出手相救的。” “你想要什么?”景玥哼笑道,他玉面修罗唐歆,无心功名,而钱财,唐门自是不缺,与其去猜他要什么,还不如开门见山问来得直接。 “死囚二十名。”他面不改色,直言道。 景玥又沉然一笑,仿佛唐歆所要在他意料之中,“行,但我也有条件,你试验成功的毒,我要了。” 唐歆回得也快:“只要你付得起银子,没问题。” “钱不是问题,但你那些毒,只能卖给我,不能转卖别家。”他景玥,也是不做亏本买卖的人。 一直面瘫脸的唐歆,这才笑道:“好你个景玥,从来不肯吃亏。” 景玥不置可否,只道:“她在里面,一直在喊疼,时晕时醒,你去瞧瞧。” 唐歆没再多说什么,转到屏风后去了。 一旁唐佐翻起白眼儿,在他看来,他哥和主子,明显都是狼狈为奸的货色。 趁着这会儿空挡,景玥唤来如珠,喝问道:“她醒过来多久了?”之前御医问过这丫头太后平日里吃了、用了些什么,他还记得她的回答里,太后晚间吃的是火锅,还喝了不少桂花酒。 那该是心情多好,才能伙同奴才在宫内涮肉吃酒? 枉他内心因她抵死不从饮毒自尽而有那么一丁点儿的内疚,人家可好,背地里吃香喝辣外加睡得香,想来就可气、可恨。 而跪在地上的如珠,只低埋着头,不肯说一句话,连她都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勇气,连皇帝的话她都敢不回了。她是厌恶这个男人的,因为他不顾人伦,欺负她的太后娘娘,害得娘娘寻短见。 “果是那倔强女人的奴才,真个一点儿都不讨喜。”景玥哼道,就让如珠那么跪着,算是惩罚。 又过一会儿,才见唐歆慢悠悠地从里间出来。 “怎么样?”见唐歆半天不开口,景玥忍不住,这才问道。 唐歆也没回话,而是径直推开半边围屏,指着躺在床榻上的女人道:“看到她手里握的剪子了没?我倒是想知道,你把人家怎么了,才让人家说起呓语都是要捅死你景玥的话。” 景玥那张好看的脸明显抽了一抽,他只咬牙道:“不是问你这个,我是问你她怎么样了?” 唐歆媚眼儿一眯,笑道:“还能怎么样,上次我来救她的时候就说了,她中毒太深,能保住命就已经不错了,体内的余毒想要清除,得需要时间。” “那要多久?”他追问,好像她一天不好起来,他就无法宽恕自己的罪过一般。 “不好说,但她能醒过来,说明我之前用的药还是管用的,只不过,每逢像昨夜月圆之时,她体内的毒会像潮引一般汹涌爆发,会疼是理所当然的,我给她用了一些麻药,能缓解她的痛苦,她刚刚睡着了。” 说完,唐歆又拿出一些香塔,嘱咐道:“她中的毒极烈,我用的药自然药性也极强,人的身体是承受不住这么剧烈的药性的,所以我们用熏香疗法,慢慢来,每日早中晚点上我的香塔熏上半个时辰,香灰也别浪费,让她浸澡用。” 景玥这才对着跪在地上的如珠道:“还跪着做什么,听清楚了就赶紧去把香点上,要是连这点事都做不好,你也别留在宁寿宫里当差了。” 如珠听得太后娘娘有救,自然欣喜,连忙起身,从唐歆手里接过香塔,又取了香炉,在殷凤离的卧榻旁燃起了熏香。 唐歆做完力所能及之事后便要走,刚踏出门槛儿,就听身后景玥道:“你也无须出宫,宁寿宫旁就是花雨阁,你去那里休息,有事我好叫你。” 不等唐歆答应,唐佐已经跳了出来,对他老哥笑道:“我来领路,哥,请吧。” 唐歆负手,冷嘲一笑道:“就算你是唐门掌门人,也不能这样欺负人。”他话是这么说,可还是随唐佐出了殿去。 一旁如珠闻言,惊得目瞪口呆,唐门掌门人,外人都称其为唐门天子,就算她一介小小宫婢,常年深处内院之中,也听过唐门天子的大名,那可是个狠角色,用起毒来,要你死你就绝对活不了。 如珠那种惊恐的眼神,景玥看过太多,他只斜了她一眼,冷声道:“敢多嘴,就毒哑你。” 见如珠捂着嘴摇头,景玥更觉无趣,他是唐门的掌门人没错,但他不会制毒、用毒,更不会解毒,而且他也不姓唐。 景玥绕过围屏,刚来到殷凤离床前,如珠冒死上前阻拦道:“陛下,求你放过太后娘娘吧。” 景玥没理如珠,径直坐在床沿边上,他瞅到她手里的剪子,眉梢高挑了起来,他伸过手去取,却见她将剪子握地死紧,他竟没能让其松手。 他唇角一弯,吐出几个字来。 “蠢女人!” 她以为,拿个剪子在手里,就能保护自己了? 第三十二章 礼贤下士 次日临近中午,皇太后方才醒来。 如珠大喜,忙近前将人扶起来,又命宫人端了温水来,服侍太后喝水,御医嘱咐过,多喝水益于排除余毒。 殷凤离的脸色还有些苍白,环顾一下内寝殿,却有数名她没见过的宫人在侍候,于是问道:“那些人是?” 收到太后娘娘的眼色示意,如珠回答道:“那些都是皇后娘娘派来侍候的宫婢,不常留,等太后娘娘好起来就回的。” “皇后真是有心了。”她一语双关,懒得多猜,又给如珠一记眼神示意,如珠这才让内寝殿里的宫人都退下。 等眼前只剩如珠后,殷凤离才又问道:“本宫昏睡时,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如珠想了想才如实回道:“娘娘,皇上昨夜来过的,但绝对没有对娘娘你无礼,娘娘的病御医们都束手无策,还是皇上请了高人来,才知道娘娘是余毒发作了,留了香塔,给娘娘做熏香排余毒的。” “而皇后是今早派人来宁寿宫里帮忙的,还送了好些名贵药材来,说是给娘娘你补身体,奴婢已经自作主张,给娘娘炖了药膳粥,一会儿就去给娘娘盛去。” “还有就是……” 见如珠迟疑,殷凤离追问:“是什么?不要隐瞒。” 如珠吞了吞口水,想起皇上那句她多嘴就要毒哑她的话,内心挣扎了半天,还是咬牙回道:“皇上他竟还是唐门掌门人。” “唐门?用毒的那个唐门?”殷凤离诧异,一提到唐门,她就会联想到武侠小说里善用毒的唐门。 如珠点点头,殷凤离觉得皇上景珑不可能会是唐门的人,景珑从小生长在帝王家,不会与一个江湖门派有牵连,只有景玥那种阴暗的人,说是唐门之人她绝对信。 若是一个善用毒的人潜伏在了宫内,那么先帝的突然死亡,皇位的旁落便统统说得清了。 那景玥的手段,果然毒! 知道景玥乃是毒门天子后,殷凤离就觉得寝食难安,虽然她的膳食有专人试毒,但她还是果断把宁寿宫的餐具从瓷器、玉器统统改成了银器。 喝过一次毒*药,她算是受够了,而且,她倒还不是怕死,而是怕被毒个半死不活或是生不如死,那才惨哩。 又过了一两日,她觉得身体清爽许多,能下地走动后,便遣了皇后派来的宫女回去,每人都给了不少赏赐。 而景玥始终没有出现,倒是让她宽心不少。 在宁寿宫里憋了几日,她实在宅不下去了,才让如珠陪她出去走走,她总觉得一些该来的事没有来,心里烦。 所以她逛起御花园也在走神,不小心被石子儿绊了一跤,人往前扑的时候小腿碰在假山棱角上,当即就流了血。 如珠见到血就喊头晕,完全指不上,殷凤离正准备自己处理,却听一旁有女声叫道:“让我来。” 说着已经在殷凤离身前蹲下,那人放下手里捧着的盒子于一旁,撩开她的裙摆后拿手帕先把污血擦拭掉,然后让如珠按住伤口,自己则返身在周围草木里找寻着什么,殷凤离仔细打量起那人,十四、五岁的样儿,和如珠差不多,只不过比如珠瘦得多了,模样姣好,就是脸色不怎么红润,略显病态,看起来挺惹人疼的。 那女子扯了一些草叶在手,放嘴里嚼了嚼,吐出来后直接贴在殷凤离的伤口处,对于一个长在现代,对卫生条件要求极高的现代人来说,女子所做的一切殷凤离都难以接受,但是,草药敷上去后她明显感觉疼痛缓解,而且很快止了血,伤处冰凉冰凉的,很舒服。 所以,她也没有阻止女子的行为,等她帮她包扎好后,她才谢谢道:“有劳姑娘了,不知姑娘怎么称呼?在哪儿当差?本宫也好答谢。” 那女子回道:“回主子的话,奴婢唐佑,是尚饰局的粗使奴役,进宫前家里是开医馆的,对草药甚是了解,刚才见娘娘伤了腿,不免大胆妄为了,还请娘娘恕罪。”那女子言谈举止很是直爽,不禁让殷凤离喜欢。 而以她之前对皇宫的了解,那个尚饰局就是给内宫里制作大小饰品的地方,而粗使奴役,干的活就很苦很累了,什么生炉火、打铜铁器、金银器那些体力活计,都是让粗使奴役去做。 想到这里殷凤离就心生怜惜,于是便道:“唐佑是吧,你帮了本宫,本宫道谢都来不及,又怎么会怪罪,不知尚饰局的生活,姑娘可还习惯。” 唐佑直爽地摇了摇头道:“不习惯,奴婢本来是想去尚药局当医女,可惜家里没多余的钱打点,又遭同业女官嫉妒,所以才被分到了尚饰局做粗使奴役。” “你会医术?”殷凤离觉得自己可能捡到宝了,她努力压抑住内心狂喜,脸上仍只露淡然之色。 “不是奴婢自夸,我家的医术就连宫里有些御医,都是望尘莫及的。” 好狂妄的口气! 但她殷凤离喜欢,如此自信的女子,她就是使尽各种手段,都要收到自己麾下。 “要不要来宁寿宫当差,月俸多多,赏赐多多,也没有重体力活,只要你点头,本宫再配两个粗使丫头给你使唤,怎么样?本宫身边就缺一个会医……” “好啊!”唐佑回地直接,这倒是让殷凤离有那么一瞬地茫然,等她回过神来,才笑着对如珠吩咐道:“唐佑的事你去办,先安置她在外院,独自一房,好有自己的私密空间。”好Boss对待下属,一定要给最好的福利。 她其实更想让唐佑进内院住的,一来如宝住在内院如珠房里,看到了不妥,二来她虽喜欢人才,但总归第一次见面,互不熟悉,这防人之心还是要有的,就暂且安置外院,来日方长罢。 夜里,殷凤离带着如珠,硬是在唐佑的房里吃起了火锅,用殷凤离的话,这就叫做老板和下属的“Happyhour”,算是庆祝唐佑跳槽。 直到殷凤离喝得有些醉意,如珠才将人扶走,走之前还嘱咐唐佑道:“娘娘人真的不错,很疼奴才,你也早点休息,以后我们就是姐妹,有什么尽管开口,我如珠能帮的一定帮。” 唐佑爽朗一笑,点了点头。 等人走后,唐佑坐回火锅前,涮了根鸭肠,这才道:“想吃就出来吧。” 话音落,屋顶传来瓦片摩擦的声响,不一会儿,一人推门而入,而那人进来后,其身后还有一人。 唐佑见了,顾不得烫熟的鸭肠,筷子一扔慌忙起身,跪伏于地惶恐道:“主子,不知主子深夜驾到,有失远迎,望主子恕罪。” “起来吧。”那人说完,走到火锅前,扫了一眼桌面,嘴角一弯,笑道:“新主子看来还挺会拉拢人。” 唐佐也瞅了眼桌上剩下的菜品,有不少肠肠肚肚之类的物件,不免恶心道:“可不是,唐佑喜食内脏的嗜好,可不是每个主子都能接受的,还陪着一起吃,看来真算是礼贤下士了。” 唐佑只尴尬地抽了抽嘴角,嘟囔道:“主子,可是你让我接近太后的。” “那她人如何?”景玥又问道。 唐佑朗笑道:“要是我不在她身边看着的话,那女人在这宫里活不了太久。” 第三十三章 针尖麦芒 “从我接近她到现在,我可以有太多种杀她于无形的手法,那女人,一点儿防备心都没有,这火锅也没人尝毒,她竟也敢随随便便就和一个第一次见面的奴才一同吃,真不知道她是胆大还是愚蠢。”唐佑看起来大大咧咧,但观察起事物来倒是细致敏锐。 对唐佑的看法景玥不做置评,在先帝驾崩那日,她能镇静自若地谎传圣旨,让弘烈列土封疆,全身而退,所以那女人绝对不是愚昧平庸之人,唐佑只说对了一点,那女人胆大,连死都不怕的女人,他也想知道她怕什么。 “看好她就是。”他如是吩咐,转身欲离开。 唐佑迟疑二三,才鼓起勇气开口问道:“主子,对于太后,您究竟是要除还是要保?” 唐佑的话太突然也太直接,连唐佐都来不及捂她的嘴。 景玥脚步顿停,他脸上显现出从未有过的犹豫之色,末了才邪笑道:“你自己看着办。”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 唐佐长吁一口气,对唐佑抱怨道:“吃你的火锅,叫你多话,小心以后变哑巴。” 唐佑只呲牙一笑,一脚将唐佐踹出门去,以她身为女人的直觉,主子对那个小不点儿般的太后,绝对有私情。 既然有好戏可看,她不介意在那个小太后面前当会儿奴才。 次日大清早,殷凤离还赖在被窝里,尚服局便来了人问安,殷凤离问了如珠,才知道临近腊月二十三,从小年开始,宫中便有大大小小的各种活动,按照历制,要替太后准备应付各种场合的服饰,所以尚服局特地派人来请示太后。 “奴婢巧心参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来人进殿跪拜道。 “起来说话。”殷凤离见不得那种见人就跪的封建礼数,但见来人非六尚中的尚宫打扮,看其穿戴,只不过一个九品女史。 不用如珠教殷凤离都知道这不合规矩,她醒来后花过时间去了解后*宫里的各司职位,尚服局有尚服尚宫两人,之下有司、典、掌三阶品级的女官,至少也是二十几号人,就算尚宫不来见她这个太后,起码也要是司级的女官来才合礼法,只派一个未入流的女史来应付她这个太后,未免太欺负她这个“哀家”了。 “这是替太后准备的服饰图样,请太后娘娘过目。”巧心说完将图册呈上,如珠接过来转呈给了太后。“因为之前太后娘娘昏迷不醒,图案上没有事先征询太后娘娘的意见,所以是按本朝的舆服制度所制。” 殷凤离展开一看,那服饰图案真是“罗衫叶叶绣重重,金凤银鹤各一丛”,按照这样的图案制成成衣,那是搁在现代任何品牌的印花刺绣都无法与之相媲美的。 “图案是不错,只不过色彩太过深沉。”这黑色显得老气横秋,她不太喜欢,考虑到自己太后的身份,穿得太过浅色粉靓也不适合,于是便道:“过年是喜庆日子,正红吧,正红颜色不错,本宫挺喜欢。” 下面巧心闻言身躯一震,殷凤离见了,追问道:“有何不妥之处?”她问过如珠,虽然她如今贵为太后,但以前身为皇后时的着装还是能穿的,所以正红色并不为过。 巧心毕竟只是个女史,应变能力不强,只脱口道:“太后娘娘恕罪,皇后娘娘钦定过年时的吉服便选了正红,太后娘娘若也选正红的话,便撞……撞色了。” 殷凤离一想,果然不妥,太后和皇后怎么说都是两辈人,穿一样的颜色,站一起也挺别扭,她也不是非要正红色,可是,她说出口的竟是:“就算皇后统辖后*宫,可哀家毕竟是太后,你的意思是要哀家相让吗?” “奴……奴婢不……不敢。”女史惶恐跪下,这位年轻太后,看起来一脸无害,凌厉起来时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着实吓人。 “哀家说了,正红色。”言毕,扔下图册,转身进了内寝殿。 一旁侍立在侧默然不语的唐佑这才紧一步跟上,等如珠打发来人后在中院寻到她们时,她才不解道:“娘娘有的是正红色的服饰,干嘛还要这种颜色,正黄也不错啊,还显得娘娘贵气。” 殷凤离没有回话,只唤唐佑道:“小佑子,你来猜猜本宫为什么要正红。”唐佑有点儿假小子的姿态,所以殷凤离就叫她小佑子。 对小佑子这个称谓,唐佑也只能腹诽,面上还得绷住,回道:“太后娘娘不相让自是有理由,奴婢不敢妄自揣测。” 殷凤离点点头,也不为难唐佑,只回道:“不该让的绝对不能让,要不本宫这宁寿宫,还不得被人欺负死。”她所说的只是表面理由,她其实真正的目的是想借着服饰之事,去试探一下皇后的底,看看那个女人的反应。 “可毕竟那是六宫之主,正宫皇后。”如珠好意提醒。 “怕什么?本宫还姓殷,等哪天殷氏失了势,咱再小心为人便是,这会儿,还不到那时候,该立的威信还是要立,别怂。” 那一番话哪儿像是个太后该说的,唐佑不禁嗤笑出声,殷凤离也不恼她,指着中院的水缸道:“咱宁寿宫里,凡事有水源的地方,水井、水缸、水池,就连小厨房里的饮用水槽里,都给本宫放上小鱼。” “这是为何?”如珠大惑不解。 只有唐佑笑道:“想来太后娘娘怕有人对宫里的水源下毒手,防患于未然。”放条小鱼在水源里,只要小鱼不死,那水源便可放心饮用。 “果然还是小佑子聪明。”殷凤离夸道,她是真的怕景玥那个毒王,这入口的东西,还是谨慎点好。 接下来两日,一切相安无事,殷凤离每日仍是到处走走,回宫也只是逗弄明珠玩,没事时还伙同如珠、唐佑,给明珠也裁了一身过年时的红包套装。 直到腊月二十三日的头一天,上午皇帝跟前的柳公公还来过宁寿宫,说是明日的家宴,皇帝请太后出席,殷凤离点头应下,还留了柳公公喝了碗暖身茶,又叙了几句旧,这才让唐佑送柳公公离开。 殷凤离一直觉得,柳公公忠于先帝,想来柳公公一定也心知肚明先帝欲传位给皇长孙的事,可现在他却实心实意听景珑使唤,这绝对蹊跷,可刚刚叙旧时,她也没发觉什么不妥,只得放下疑惑,再观察看看。 下午,殷凤离没像往日一般午睡,她感觉,应该会来点儿什么事,果不然,皇后跟前的刘尚宫来了一趟,来时毕恭毕敬,说是皇后亲手做了些水晶蟹饺,特意拿来孝敬太后娘娘。 第三十四章 怀璧其罪 殷凤离也不推辞,当即就尝了好几个,直说味道不错,她还忍了嘴,想给如珠、唐佑留点儿。她心里明镜着,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蟹饺不会有毒,她要是吃了皇后做的蟹饺有什么三长两短,那皇后也得给她陪葬,所以,她放心大胆地吃,末了还给了刘尚宫不少赏赐,这才打发人离开。 等刘尚宫走后,殷凤离问正在吃蟹饺的如珠和唐佑道:“味道怎样?对皇后此举你两有什么想法?” 如珠只赞道:“真的很鲜很美味,娘娘,我能不能再多吃几个?” 唐佑闻言拿起一个蟹饺塞进如珠嘴里,将她的嘴堵上,她回道:“毒,皇后这招真是阴险毒辣。” 听得“毒”之一字,如珠立马将吃进嘴里的蟹饺给吐了出来,可看到唐佑也在吃,她就纳闷了,只催促道:“把话说清楚,别吓人。” 殷凤离也看向唐佑,想听她的说法。 唐佑一边将蟹饺往嘴里塞,一边咕哝道:“这蟹饺我尝了,确实没毒,也真的好吃,让人忍不住想多食一些。可是,吃了这些蟹饺,那么一会儿的下午茶时间,有很多甜点,咱们就不能吃了。”跟了殷凤离几日,唐佑最喜欢的便是太后娘娘的下午茶时间,女人嘛,有几个不爱吃甜食的,而且娘娘做的奶茶,她最最喜欢了。 正说着,御膳房那边准备的糕点正好送至,殷凤离指了指满桌甜点,问道:“哪些不能吃?”在现代,她身为大管家,照顾主人的饮食起居,自然知道备餐时哪些食物不能同时食用,这是身为一个管家的必修功课,这个时候她问唐佑,只是想看看她医药世家出生的那些本事是不是浪得虚名。 唐佑手一抬指向柿饼道:“这糖柿饼不能吃,螃蟹寒性之物,柿亦然,混一起吃容易拉肚子。” 殷凤离只管点头,她倒不是知道什么寒性不寒性的说法,而是据她所知,蟹富含蛋白质,而柿子含鞣酸,二者相遇,会凝固为鞣酸蛋白,不易消化,会使食物滞留于肠内发酵,严重时会出现呕吐、腹痛、腹泻等食物中毒现象。 “这个冰糖雪梨汤也不行,梨也是寒性之物,还有这个花生酥也不行,油腻遇上冷利之物,绝对是拉死人不偿命。”唐佑把不能吃的一一捡了出来,殷凤离一看,所有的油炸食物都不能吃了。 “等等,我听了半天,这也不是什么毒*药啊,最多就是腹泻而已,而且,也不见得吃了就会跑肚吧?”如珠不明白。 唐佑哼笑道:“一般肠胃好点的,也许不会有事,但是太后娘娘中过毒,每日的药膳使得娘娘的肠胃本就虚弱,受一点点刺激就容易腹泻,我敢打赌,这不是巧合,而是有心人故意为之,这腊月二十三前后,要祭灶神,俗话说的好‘与其媚于奥,宁媚于灶’,人人都要拿甜食去封灶王爷的嘴,而宫里吃得最多的就是这糖柿饼,好像咱们娘娘还特喜欢吃。”唐佑说着还瞟了一眼太后,她昨日一天就吃了个六六大顺,把她和如珠那份都吃掉了。“以我看,对方还极其了解娘娘的饮食,看来这宁寿宫里,娘娘得换人了。” 唐佑所说的和殷凤离所想的不谋而合,只有如珠,还没转过那根筋,她还问道:“可皇后为什么想太后娘娘腹泻呢?” “笨死了。”唐佑戳了如珠额头,提示道:“太后娘娘眼下与皇后只有一个过节,那就是对吉服颜色的选择,都选了正红色。” “就为了这点儿事?”如珠不能理解。 “这一点儿就足够了。”殷凤离叹道,“这女人吧,就爱给女人找麻烦。”殷凤离又看了看满桌甜点,垂头丧气道:“晚些时候放出风去,就说本宫不舒服,明日宫里的家宴本宫便不到了。” 她只想试试皇后的心胸,这件事如果换做是她,和人衣服撞色的话,她要么就换别的颜色,要么在衣物样式上做文章,用别出心裁来扯人眼球,绝对不会做那些个损人利己的事来。 如果她所猜一切没误的话,那皇后还真是眼里不容一粒沙子的人,为个吉服颜色就这般害她,以后还指不定会怎么对付她,就算她避让,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她就算小心做人,可身为太后,她的存在已经成为皇后的眼中钉肉中刺。 她这个太后,非皇帝生母,却又是皇帝的嫡继母,在宫里是敬不得也欺不得的存在,如果皇后想要成为唯我独尊的六宫之主,那她这个太后,还真的是岌岌可危呐。 听到太后说不去筵席,如珠可惜道:“上午尚服局的典服女官还亲自送了太后的吉服来,可漂亮了,娘娘穿着一定好看。” 殷凤离点点头,这把尚服局的人知道轻重,叫了个尚宫之下五品的典级女官过来,这才像话。 不是她殷凤离斤斤计较,而是身在其位,自己都不在意的话还叫别人怎么重视。 “本宫说不去筵席,可没说不穿新衣服,不只是本宫,如珠和唐佑都有新衣,本宫自己掏腰包叫人裁的,算是新年礼物,人人有份,永不落空,明日小年,咱宁寿宫里的人自己过。” 太后发了话,唐佑第一个跳出来支持,跟着主子每日里都是打打杀杀,让人生厌,而跟着太后确实挺好,天天好吃好喝好玩好睡,她都觉得自己胖了。 三个女人一台戏,当下便开始计划明日小年怎么吃好喝好玩好。 夜里,坤宁宫。 王皇后正在卸妆,她身侧的衣架上,挂着明日要穿的大红吉服,衣上凤穿牡丹的图案,确实叫人惊艳,光是看着,就极是喜欢,所以,她的目光不时流连过去,想着自己穿上身时艳压群芳的优越感。 刚放下如云烟般的长发,刘尚宫进来侍候,回道:“皇后娘娘,宁寿宫那边的消息,言太后晚膳后开始腹痛,已经派人去了柳公公那里,向皇上请辞明日筵席之事。” “做得好,既然都是太后了,就该好好待在宁寿宫里养老,跑来和本宫争,自不量力。”王皇后哼道,满脸倨傲。 “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娃,当得了什么太后,等开春后寻个理由,便让太后去骊山礼佛,娘娘便可眼不见心不烦了。”刘尚宫跟着王皇后久了,自然知道怎么讨主子欢心。 王皇后唇角上扬,这主意甚合她意。 第三十五章 惊为天人 腊月二十三日大清早,如珠便叫了人打扫宁寿宫。 殷凤离也起得早,风风火火去了小厨房,准备食物去了,唐佑跟在她身边帮忙。 去时,如宝已在小厨房,正在洗菜,一见太后至,而且太后看到她时脸色还不太好,她慌忙起身道:“不是奴婢要乱跑,而是奴婢见到如珠忙不过来,才来帮她分担一些杂物事。” 殷凤离见如宝误会,才道:“没有要埋怨你的意思,你现在的身子不适合见凉水,还是回屋里暖着,午间时再来后院,有好东西吃。” “而且,皇上封了你采女,就别再自称奴婢了,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那就给本宫挺起胸膛做人,别让人小瞧了去,本宫已经让如珠收拾了一些本宫的旧服,说是旧服,可本宫一次没穿过,现在成了太后,那些粉靓的服饰再穿也不合适,索性给你穿罢。” 自从余毒复发后殷凤离一直没顾得上如宝,她还穿着如珠的棉服,确实不合适。 “娘娘……”如宝噙着泪,不知说什么才好,她要跪下,殷凤离提着她不让她跪,好说歹说,才将人劝回房。 等人走后,殷凤离才问唐佑:“你出生医馆世家,看出来什么了吗?”既然唐佑看到了如宝,她也不想多作隐瞒,因为如宝的事,迟早整个皇宫的人都会知晓。 “那女人啊!不就是怀了身孕,看走路的姿态就知道,外加有些营养不良,多补补就行,没什么大不了的。”唐佑回道,一点儿惊奇之色都没有。 如宝是有些瘦了,正常怀孕四个月,早就显怀了,她还一点儿看不出来。 见唐佑也不多问,殷凤离知其是个没有什么花花肠子的直爽人,更是喜欢她几分,只将其当成姐妹般嘱咐道:“你开些补身子的方子,我想给如宝补补,她既然在我的宁寿宫里,我就不能亏着她分毫。” 唐佑应下,面上并无甚起伏,然内里却说不出什么滋味来,她只知道,这位太后,人前本宫二字挂在嘴边,私底下,她从不对如珠和她用这样的字眼,只自称“我”。 宫中过小年,处处张灯结彩,殷凤离放了宁寿宫里的宫人休息,准其出去看热闹,所以偌大一个宁寿宫,就剩几个女人而已。 到了午间,宁寿宫内院偏殿里架起了碳铜锅,殷凤离找人改进过,现在又能吃火锅又能烤肉。 如珠搀着如宝进殿,如宝换过一身衣饰,头上戴着那支太后赐的金钗,如珠还给她扑了些胭脂水粉,如宝本就长得靓丽标致,此时更是美得不可方物,连殷凤离都赞不绝口,这世间女儿家,谁说得准谁是最美的,只要赏心悦目,那便是美的。 殷凤离穿着她的大红吉服,上面金丝绣的凤,银线绣的鹤,彰显着她太后的身份地位,她还抱着穿得跟红包似得明珠,看起来确实富贵极了。 如珠和唐佑各自也有新衣,大家都欢欢喜喜,围桌吃东西。 殷凤离拿银筷子敲了敲酒杯,等那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身上时,她才开口道:“既然是节庆,那一定要有祝酒词,我就简单来几句,你们别笑话。” “我想大家既然走到一起,那便是缘分,这人与人之间生来平等,在我眼里没什么高低贵贱之分,我视尔等为亲密的伙伴,将来,我们亦可成为朋友、知己或是姐妹,不管怎么样,既然大家都困在皇宫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牢笼里出不去,那么我们就要活着,好好地活着。” 殷凤离并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大不了的,而在那三人听起来,这是何等的惊世骇俗,她是太后,却没有半点太后的架子,和她们这些做奴才的讲平等,还有,人人都向往的皇宫富贵之地,她只视其为牢笼。 唐佑不知道如珠和如宝对这个太后有何想法,她只感觉到,这座皇宫,是困不住这位太后娘娘的。她第一个起身,举杯道:“那好吧,我们的目标是……” “好好活着!”如珠起身说完看了看太后,见她点头,便觉得自己没说错话。 如宝也举起酒杯:“本来不该喝酒,但娘娘大恩大德我如宝铭记在心,好好活着,我会的。”她知道,那个好字不只是吃好、喝好、穿好那么简单,还意味着是有尊严的活着。 既然齐了心,四下碰过杯,四人皆一饮而尽,而敞开心扉后,这顿小年饭自然吃得尽兴。 宫里一般大型筵席都安排在御宴宫内,除了表面上看起来那般喜庆热闹,其实都千篇一律,无趣的紧。 景珑坐在皇位上,他如今虽然贵为皇帝,但还和做皇子时一般,仍是那般内敛,他已经习惯去注视在场每一个人的表现,她的皇后对于这样无趣的筵席,倒是乐在其中,那是同他一起患难与共的发妻,他对她诸多宽容,她若是喜欢排筵席,他便随她折腾。 而他的十九皇弟,看起来却不怎么赏皇后的脸面,酒还未过三巡,那家伙就从席上溜了,看来这位十九皇弟,对于硬塞给他一个尊王妃的事还在耿耿于怀呢,反正他是不看好那桩婚事,就如同自己当年硬被父皇指婚一般,无可奈何。 越想越觉得无趣,景珑借着更衣为名,嘱了皇后宴客,自己则离席而去。 他本想去附近的花雨阁小憩一会儿,没想到才到廊前,就闻到一股浓烈的烤肉香味,他不觉停步,只道:“好香的味道。”让人很有食欲,虽然他在席上已经吃过了御厨做的那些珍馐美馔。 柳公公上前回道:“确实很香,这味道好像是从太后的宁寿宫方向传出……” “走去看看。”景珑说完也不要多余的奴才伴驾,只让柳公公跟着,往宁寿宫方向而去。 在宁寿宫墙外,他便确定那美味来自宫里,随即踏入宁寿宫内,出乎他意料的是,宫里竟然一个人都不见,柳公公叫了好几声“皇上驾到”,居然硬是没人搭理。 景珑也觉蹊跷,但也让柳公公别唤了,他俩循着香味径直往内院而去。 而内院里,殷凤离因为心情极好,不免多喝几杯,这火锅烤肉又吃得浑身发热,她索性叫唐佑打开偏殿的大门透气,就这样都直喊热,她干脆脱了身上的吉服,脱到上身只剩一件红色兜衣才罢休。 “跳舞,看本宫跳舞娱乐尔等,是你们绝对没见过的舞蹈……” 几个女人都喝多了,唐佑起哄道:“从来都是奴才给主子跳舞,今日可好,主子跳给奴才看,新鲜,新鲜极了,快跳、快跳,跳的好本姑娘有赏。” 如珠抱着如宝,闻言嘻嘻哈哈大笑不止。 殷凤离脚尖一点地,跳起了天鹅湖里的黑天鹅一角,她这般醉醺醺地跳将起来,别有一番风情。 她从室内跳到了园内的石桌上,而黑天鹅一角的重头戏就在那32圈的大旋转,而且整个过程脚尖的移动范围不能超过一条皮带围成的圈才为优秀的表演 所以,景珑是第一次看见有人竟能用脚尖在桌子上跳舞转圈,那一幕,他将其惊为天人。 第三十六章 皇帝景珑 殷凤离觉得自己退步了,以前随便旋转个十几、二十圈不成问题,如今才转了几圈,她就觉得头晕,紧跟着身子一倾,她都还没意识到危险,就听得一声:“小心!”然后落入某个怀抱中。 那出声者分明是个男子的声音,冷凝中带着一丝忧心,殷凤离瞬间人就清醒几分,她的宁寿宫哪儿来的男声? 拧着眉抬眼瞅向接住她的男人,她立时惊醒过来,那是皇帝才能穿得吉服,那张和景玥一个模子印出来的脸,瞬间让她呆若木鸡。 那三个嘻嘻哈哈的女子,看到太后从桌上落下时都惊出一身冷汗,再看到有人接住太后时心才稍安,等看清楚接住太后的人又是皇帝时,三个女子从室内出来,纷纷跪地,惶恐道:“皇上!” “不知皇上驾到,有失远迎,还请皇上恕罪!”还是如宝机灵,率先提醒道。 唐佑和如珠这才反应过来附和道:“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摆摆手,目光不曾从太后身上移开,只道:“都起来吧。” 这酒劲一醒,殷凤离就觉得刺骨得凉,她双手搂着自己光溜溜的膀子,也不知道是冷呢还是窘迫所致。 皇帝见了,也没放她下地,而是径直入了偏殿,这才将人放置在殿内的宝椅之上。 如宝立时将太后的衣物拿来,如珠和唐佑扯开围屏,挡住皇帝的视线,好让太后穿衣。 皇帝看到偏殿内的大铜锅,又见满桌菜肴,冷声戏谑道:“昨日柳元还跟朕回话说太后微恙不去筵席之事,今日看来,太后有疾是假,欺君才是真。” 听到皇帝责难之声,如珠、如宝和唐佑都不敢出声,只听得屏风后面衣物摩擦产生的窸窣声,殷凤离犹疑片刻便回道:“哀家昨日是有些不适,吃过药,睡了一觉,今早便觉神清气爽,身体已经恢复如常,并非欺君。” 说完,她已从屏风后转出来,抬眼对上皇帝阴霾的神色,心中也不惧,听他冷厉刻板的语气,就知道他不是景玥而是景珑,那两人,虽然长相一样,但性格差太多,景珑只是冷厉,而景玥则是冷邪,会让人不寒而栗。 太后也是一身大红吉服,和他的皇后一比,却是各有千秋,皇后风韵多姿,有着成人之美,而太后年纪尚轻,巴掌脸上的娇嫩憨态确实惹人怜爱,让人不忍多加苛责。 而且,她小小年纪,举止便如此老成,而且她那声“哀家”,真的是让他这个大男人心尖儿都疼了。 “太后在宁寿宫里,一切可还习惯?”其实按照规矩,他两虽不是血亲,但太后毕竟是他的嫡继母,他应该称其母后才对,可他开不了口,不仅仅因为她的年纪比他小了十二岁,至于其他的原因,他不打算多想,因为想了也改变不了她太后的身份。 “还不错,宁静清闲,悠然自在。”她回道,表里如一。 皇帝点点头,又道:“太后平日若有大小事宜,尽管派人告诉柳元,柳公公一定会帮太后办得妥妥当当。” “那就先谢过皇帝了。”她搭完腔,眼望向一旁便又不做声了。 景珑发现,他们没什么话题好说,而这位太后对他的态度,显然是表面恭顺,内里却是拒他于千里之外的。 于是他失望道:“看来太后是没有留朕在这里小坐的打算,莫说这香味十足的烤肉和火锅,连口茶都没有,还亏得朕刚刚救了太后,唉……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殷凤离总觉得皇帝有点像癞皮狗,和他那种冷漠的模样不符。而皇帝的话,真的很酸,让殷凤离咬牙道:“如珠,去添副碗筷来,唐佑,给皇帝倒茶。” 景珑这才满意地坐下,柳公公想帮皇帝夹菜,景珑只道:“让太后亲自动手,这才有报恩的诚意,朕想太后也不愿欠朕一个人情,让朕以后天天到太后这里来讨,是吧。” 她一刻也不想多和他相见,更别说天天见,殷凤离闻言只好拿起碗筷,涮了一片羊肉夹到皇帝嘴边,她知道他故意刁难她,只是没理由发作而已。 她微微皱起的眉以及嘟起的小嘴,都明示着她的不情愿,眼尖如皇帝,如何看不出来,可他还得寸进尺道:“太后想烫死朕?” 殷凤离瞪着冒着热气的羊肉片,内里把皇帝祖宗问候了个遍,这才放在嘴边吹了吹,复又递到皇帝嘴边,她看到了,那皇帝的嘴角往上翘了翘后,吞了她夹去的肉。 “确实美味,加上又是太后亲自喂的朕,更是回味无穷。”皇帝又睇了眼一旁的茶,殷凤离识趣,举杯奉上,皇帝一脸孺子可教的神色,抿了两口,直叹道:“好香的茶。” 说完起身,不等他发话,殷凤离立马恭送道:“皇帝慢走,哀家便不送了。” 皇帝的眼缝拉得狭长,也不恼,只道:“既然太后不待见朕,朕也不会再来自讨没趣,太后珍重便是。” 说完,领着柳公公拂袖而去。 见人走远了,殷凤离才扶着宝椅坐下,这景珑和景玥是不同的,景玥虽然邪肆,但做事算是直接,可这位景珑不同,她不知道他怎么会来她的宁寿宫,但和他照面的几个瞬间,她都觉得自己看不穿他,他分明在调*戏她,可还令她半点儿脾气都没有,着实令人可气、可恼、可恨。 一旁的如宝,看到皇帝时有那么一瞬的欣喜,可此时,她只有忧伤失望,皇帝一眼也没瞅过她,那个男人根本不记得她是谁,他眼里唯有太后娘娘,也许其他人不知道皇帝的野望,但她知道,那一晚,皇帝是把她当成太后娘娘在抱。 好好的一顿小年饭,就这样被皇帝搅了局,吃了个不欢而散,殷凤离气得连晚饭都吃不下,早早便就睡了,正要入梦乡,就见如珠跑进内寝殿,急道:“娘娘,不好了,景珞殿下闯进宁寿宫,吵着让娘娘去见他。” “怎么回事?”殷凤离揉着眼,她不怎么记得自己招惹过这个叫景珞的家伙。 如珠急得跺脚道:“娘娘你难道忘了,是你告诉人家你在宁寿宫里当差的,而且,那天遇上信王爷,离开时信王爷不是说过,以后*宫里有筵席,在老地方不见不散的。” “我又没答应过!”殷凤离不觉怄气道。 “可信王爷是当真的,在老地方等了四、五个时辰,这会儿旧疾复发,还不肯离开,景珞殿下才来找你去救命的。” 殷凤离一听就蹦下床,让如珠取了宫婢的衣饰,穿戴后直奔上次遇到景珏的那个水榭。 第三十七章 容我张狂 这宫里的路,殷凤离已经再熟悉不过,她提着灯笼赶到水榭边时,在她上次和景珏坐的那块大石边上,蜷缩着一个人影。 待她走近时才发现,他手里提着的灯笼因为灯油耗尽早灭了。 “你这算什么?我又没有答应你,干嘛自讨苦吃。”她说着伸手去拽他,“起来,跟我去前面暖阁。” 他听到她的动静,抬头时扬起笑来,“没事,我穿着大氅,一点儿都不冷。” 话虽如此,可他人都冻僵了,根本走不了道,殷凤离只得朝一旁叫道:“看什么热闹,还不快来帮忙。”这一句,是对躲在雪丛后的景珞以及景琰说的。 景珞和景琰这才现身,跑过来一人一边,把他们的十九哥架了起来。 如珠是跟着她跑来的,此时也过来帮忙掌灯领路。 将人扶进暖阁,让人在罗汉床前躺下,殷凤离吩咐起景珞和景琰,让他们一个去拿暖炉,一个去生炭火,再让如珠回宁寿宫里拿一盅暖身汤。 他的大氅被雪浸透,一看便是化了又凝,凝完又化的杰作,殷凤离替他解下来凉在一边,再把自己的黑色披风给直哆嗦的他围上,末了她还忍不住埋怨道:“不是不冷吗,干嘛直哆嗦?” 景珏冻得嘴唇都紫了,只嘿嘿干笑两声,默然挨起骂来,他一点儿都不觉得她的嘲讽有多刺耳,相反,他还觉得窝心极了,至少,她来了,说明她对他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心思的。 这边正挨着骂,那边景珞拿着暖炉递了过来,殷凤离接过手来,她忍了半天才没对景珞翻白眼,努力平心静气地问道:“暖炉,为什么是凉的?” “哦,里面没炭火。”景珞回道,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那就去烧碳,OK?还是你想看你的十九哥冻成冰棍?笨得跟猪有一拼。” “可……可是本殿下不会生碳。”景珞面露难色,他打出生就没做过这种粗活,也没有被一个宫婢使唤过,更没有被人骂过笨。 那边正在生碳的景琰听到二十四哥被骂,一时间手里的火折子没拿稳,掉在地上,咕噜噜正好滚至殷凤离脚边。 殷凤离见了,只问道:“那边那位二十七殿下,请问你的碳烧好了没?” 景琰也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这个宫婢的问话很有威严,于是局促道:“本殿下试了好几次,不知是不是火折子坏掉了,怎么都点不燃。” 殷凤离想骂娘,他要是只用火折子就把冷碳都点燃,她把名字倒着写。 “一帮世祖二点零,真不知你们怎么活这么大的。”她嘟囔一句,起身来到炭盆前,从灯笼里取出灯油倒在冷碳上,再拿火折子去点,不消片刻,便燃将起来,她这才拿火钳捡了几块小碳放入暖炉,生怕床上那个2.0烫着,还用自己的手绢将暖炉包起来,这才塞到景珏手里。 哪知景珏不仅接手暖炉,还抓住她的手不放,温温笑道:“想不到,你挺会侍候人,娶回家准没错。” 殷凤离翻去一记白眼儿,“我这是职业病,身为总管,就要照顾好主人的一切需求。” 适时如珠拿热汤回来,殷凤离趁机将手抽回,接过如珠递来的汤碗时只听如珠小声对她耳语道:“娘娘,暖身汤你晚间睡觉前都喝光了,这个是给如宝炖来补身子的十全大补汤,给孕妇喝的,这给王爷喝是不是不太合适?” 殷凤离闻言眼角抽了抽,牙一咬回道:“没事,肚子里那块肉喝了都没事,这活生生的大男人还能喝死不成。” 说完,就着一大碗浓汤,给景珏灌了下去。 话说回来,这鸡、鸭、鹅、肚、排骨、肘子、墨鱼、冬笋、党参、红枣炖出来的十全大补汤确实见效,景珏喝下去没多久,这手心便开始热了,脸上也有了血色,唇也红润多了。 景珏咳嗽几声,景珞反应挺快,拉着景琰道:“我和景琰去外面守着,你们放心说话。”说完,还把如珠也拉了出去。 那边门一合上,室内的气氛顿觉尴尬,殷凤离作势要走,景珏拉住她,“陪我说会儿话,就一会儿,不会耽搁你太长的时间,快闭宫门了,我得在那之前出宫才行。” 想来这么一小会儿时间,他也做不了什么,殷凤离才停住不动,在景珏的再三示意下,她才在罗汉床前坐下,这一坐下,景珏便将头枕在了她腿上。 “我明日大婚。”他出口,试探她的反应。 可她的反应却着实让人失望,只听她笑着回道:“那恭喜你了。”那笑容,还真是乐见他成亲的喜悦。 “可是我想娶的是你!”他很直白地吼了出来,心里觉得畅快许多。 她承认,他的吼声震撼到了她,他们见面不过三次,这发展未免也太快了,就好比吃法式大餐,直接就上甜点的感觉。 她努力组织了一下语言,才道:“可是,我没打算要嫁人,所以你以后也别再做今日的傻事,下次,就算你冻死我也是不会来的,我只想在这宫里安候岁月静好,所以,我什么都许不了王爷,望王爷断了这份心思罢。” 他堂堂王爷居然求取她这个皇太后,要是传出去,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而且,他说这翻话,是不知她身份而盲目许诺,若他知道她是太后时,他还能如此信誓旦旦? 她不信! 因为她这个太后,是他这个王爷就算拼了命也是得不到的,既然她都能预知未来,何苦让人一条道走到黑? “你有苦衷是不是?”他看得出来,她那张苦瓜脸,好生叫人心疼。 她点了点头,算是承认了。 室内又陷入沉寂,直到禁宫楼的方向传来闭宫门的钟声,景珏这才缓缓撑起身子,只听他道:“我会去宁寿宫,向太后讨你。” “叫你别多事……唔……” 她只看到他俊美无俦的脸在她眼前突然放大,然后两片冰凉的唇便覆在她的唇上,在她惊慌不知所措时,将她所有的话都吞进他的腹中,只剩低唔之声。 她知道自己被强吻了,可是,她推不开他,情急之下她咬了他,他吃痛,可仍旧没有松开她。 他的吻就像走火入魔了一般,没人会像他这样,被她咬了无数次,连她都嗅到血腥味了,他还是要来贴她的唇。 她拿他这种执着的白痴真的毫无办法,她自认自己没有铜墙铁壁般的心防,被人攻城略地……也是她活该…… 景珏瞅着那张被他吻肿了唇,抬起拇指轻抚她的唇沿,有些得意的笑道:“这烙印我烙好了,我知道,是我张狂了,若是没有遇见你,我想我会碌碌无为一生,但既然我们遇到了,我也认定了你,那也只有请你包容我的张狂了。” 那一瞬间,殷凤离觉得,那个少年般的王爷,突然之间变得像个男人了。而他,到底会如何张狂?她想,也许她种下了某个祸心。 第三十八章 未雨绸缪 眼看宫门将闭,而景珏仍坚持要将她送回宁寿宫,一路上相对无话,殷凤离几次三番想说出她太后的身份,可直到宁寿宫偏院门前,她都无法说出口。 “你先走,我看你进去后便走。”他的语气,有些依依不舍,若是可能,他希望刚刚那条路永远都走不完才好。 殷凤离也不多话,转身就走,她干嘛要在这个不属于她的时代里和一个明日便要大婚的男人拖拖拉拉,她是现代女性,情感方面应该潇洒才对,既然心里的种子还没破土发芽,她该早些抽身才是。 至于这个男人,她想无须多言,他这只是一时冲动之举,兴许他婚后,很快会忘了今日所说的一切。 哪知她刚转身,却又被景珏拉住,将她圈在他臂弯中,还没等景珏开口,她忽地一记粉拳捶在景珏肩窝,推开他低喝道:”混蛋!你明日便要娶妻,干嘛还要来招惹我?” 骂将完,一转身跑进了宁寿宫的侧门。 景珏因她的话有半刻怔忡,他移步追了上去,却被眼前紧闭的宫门所阻。 而他身后门禁的钟声已近尾声,他却毫无所动,在他眼里那道宫门根本就算不得什么,如果,他的权势地位都无法让宫禁处为他留门,那么,他此时触摸到的困住了她的宁寿宫门,他又有何能力将之打开。 殷凤离背靠宫门,那道门仿佛就像她的心门一般,她将其紧紧抵住,拒绝开启。 她不想把心遗落在这个本就不属于她的时代。 尽管她知道,他就在这道宫门后,她也能感觉到他的那份依依不舍,而她,仍旧选择决然而去。 先开始几步她走得有些虚浮,而到最后,她几乎是跑回寝宫的。 如珠想跟进去照顾,却被唐佑拉住,后者摇了摇头,如珠才停住脚步,望着太后寝宫紧闭的房门叹气。 太后娘娘青春正茂,却是昭阳路断,这深宫之中若是无人依、无人靠、无人疼、无人宠,那漫漫长路,如何方能走到头。 次日,如珠还以为太后心情不好会晚起,不料她进到太后寝宫,里面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太后却不知所踪。 她慌忙跑到院里去找,最后却在小厨房外看到依门而立的唐佑,还没等如珠开口,唐佑已经抬手指了指厨房内。 恰巧殷凤离从里面出来,手里还端着冒着热气的汤碗。 “哟,如珠起来啦,正好,我煮了四人份的汤圆,玫瑰馅儿的,你帮忙把如宝的送去。”殷凤离扬笑,哪有半点儿不开心的样。 “娘娘,这些活我来做就行,不必你亲自动手。”如珠忙接过托盘,还埋怨一旁的唐佑道:”你也是,就在一旁站着,也不帮娘娘做事。” 唐佑翻了一记白眼才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娘娘那张挑剔的嘴,汤圆皮要薄而糯,馅儿要香甜而不腻,还反复磨好几遍,做到口感细而滑,那么高的要求,我是做不来的,我只负责吃光,这个我擅长。” 如珠无奈地笑道:”看在娘娘好心情的份上,才不和你计较。” 唐佑还嘴道:”娘娘煮汤圆前说了,就是因为心情不好,才要吃甜食让自己开心。” “没错,这叫甜食疗法。”全世界的语言里,都把甜这个词做快乐幸福的代词,不是没道理的。 “对了,如宝那边多照顾些,都是女人,不容易。”特别是遇到像皇帝这般无情的东西,最是造孽。 “是,我这就给如宝送去,让她也甜甜。”如珠说完,端着托盘就去了。 等如珠走后,唐佑才皱眉道:”娘娘,你就这么养着如宝?她再怎么瘦,过几天显怀后,在这宫里可是纸包不住火的。” 唐佑又顿了顿,她不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当说不当说,娘娘看起来心善无害,并不适合宫里那些勾心斗角的肮脏事。 可是,这位太后娘娘虽然年纪尚轻,平日里所表现出的胆识却又可圈可点,单是和皇上照面的几句交锋,便有够胆大心细,她话里话外都是在和皇帝划清界线,但却冷静而不挑衅,让皇帝知难而退却又不会恼羞成怒。 这位太后娘娘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保护自己,深思之后唐佑才道:”娘娘若是收容如宝,便是要和皇后过不去,娘娘可有准备?” 殷凤离望向唐佑,瞧了她半晌,直到快把唐佑给瞧毛时才道:”你是在试探我还是关心我?不管怎么说,我要保如宝母子平安。” “娘娘凭什么去和皇后作对?”唐佑追问,如果她只是以为自己是太后这一点就说大话的话,那她就真的太天真了。在后*宫太后品级最高是没错,可惜她不若皇后有实权。 殷凤离微微一笑道:”就凭皇帝膝下无子。” 之后殷凤离等如珠回来,让其捎信回殷府,附话殷龙战将军如此这般。 坤宁宫。 一连忙碌了好几日,待年关将至,王皇后才得以清闲片刻,早间在院里剪花弄梅时,王皇后忽然想起几日前皇帝离席而去的事,便问道:”过小年时皇上离席后去了哪儿?”这事她早就想问的,一直没得空,所以今日才想起来。 刘尚宫何等人也,即便主子没曾吩咐,但也早叫人留意皇上的一举一动,方便主子问时应答,以讨主子欢心。 当即上前回道:”那日陛下离了御宴宫,去了雨花阁小憩,只不过……” 见刘尚宫迟疑,王皇后警觉地问道:”直说无妨。” 有了皇后撑腰,刘尚宫才大胆道:”只是中途,陛下去了一趟宁寿宫,待了约莫半刻的功夫。” “知不知道皇上去做什么?”王皇后手里剪子未停,看起来有些不甚在意。 刘尚宫摇头道:”陛下临时起意,不敢跟进宁寿宫去探,想来时间不长,应该没什么要事。” “有事没事不是你我说了算,而是皇上说了算,还记得这位殷太后服毒自尽时,第一个在场的便是咱皇上,这好好一个太后当着,干嘛要在皇帝面前寻短见?”皇后的话,一针见血。 刘尚宫小心陪着话道:”要是说太后玩手段在皇帝面前博同情的话,那定不会用入口封喉的鹤顶红,要不是陛下把自己随身的续命丹药给了太后,太后必死无疑。” 王皇后放下花剪,端望了一眼自己新修的梅枝,冷笑道:”可不是,那续命丹药就那么一颗,咱陛下还真有孝心!” 任谁都听得出来王皇后的讥讽之意,刘尚宫反应挺快,惊道:”娘娘的意思是皇上对太后有……”那种大逆不道的揣测她根本不敢说出口。 “不需要去猜,一试便知。”王皇后顺手折了一节花枝,纤纤玉指拈住一朵寒梅,生生将其揉碎。 第三十九章 山雨欲来 年二十六,皇帝停止办公,这一日,按旧制皇帝须在皇后寝宫过夜,晚膳时,皇后为增加乐趣,专程为皇帝排了乐舞助兴。 而席上,皇帝却对歌舞兴致缺缺,王皇后看在眼里,便问道:“陛下,这乐舞可是不好?陛下好像不太喜欢。”说完,王皇后命停止乐舞,众舞伶惶恐退至殿下,听候发落。 丝竹声止,皇帝方才回神,转首回皇后的话道:“倒不是不好,只是看过许多遍,没新奇感而已。” “那本宫该让尚乐司编排新舞,这千篇一律的,确实看着乏味。”王皇后在讨皇帝欢心方面,向来是做足了功夫,正是因为面上对这个男人千依百顺,贤淑达理,所以,她才是这个男人身边待得最长久,也是最得宠的人。 她也清楚,皇帝的宠不是爱,她在做皇子妃时就知道,这个男人冷漠无爱,但至少他对她相敬如宾,在人前给足了她皇后的面子,她要不了他的真情,至少要握住手中的权力,虽然,她的权力都是他赋予的。 “不知宫里有没有人可以在方几那么小的桌面上用单脚脚尖转圈?”皇帝突然问道,尚乐司的宫人闻言皆低埋着头,皇帝见无人应话,只道:“无妨,本是天人之举,尔等不会也不怪尔等,退下去罢,朕累了。”那日在宁寿宫里的惊鸿一瞥,竟让他念念不忘,时时跃入脑海,就想再看一次。 屏退了宫人,王皇后起身道:“那梓童服侍陛下就寝。” 皇帝闭目点头,由着王皇后吩咐人忙活。 替皇帝宽衣解带时,王皇后软语问道:“陛下,再过两日朝内女眷便要进宫行辞岁礼,妾身想着既然上有太后,这辞岁礼还是由宁寿宫来操办,可好?” 对于内宫里的琐事,皇帝眼都不睁,只道:“皇太后年纪尚轻,难以服众,这辞岁礼还是有劳皇后费心了。” “那梓童领命,定操持好辞岁大典。”王皇后笑着应承,这本就是她预料之中的事,无甚惊奇,她提这事,只是想引出后话而已。 “说起皇太后,前些日子梓童去宁寿宫探望时,太后有意想在十五过后去骊山灵月寺礼佛,托梓童转告皇上,梓童以为,太后去灵月寺一来可以静心休养,二来为国祈福,也是好事一桩,陛下以为如何?”王皇后说话间,一瞬不瞬地瞅着皇帝,生怕错过他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 皇帝面上并无任何波澜起伏,只是睁开龙目,眼里并无平日里的那种漠不关心的神态,王皇后很清楚皇帝的这种眼神,那是只有在触到这个男人的底线时,才会迸发出的冷厉之色。 “皇太后的意思?”景珑复问道,那日看皇太后在宁寿宫里喝酒吃肉,他真的怀疑寺院里的清静生活她能忍受得了? 王皇后强按捺住心下不安,微笑着点了点头。 景珑沉思片刻,只回道:“既然是皇太后的意思,安有不允之礼……” 王皇后闻言,心里甚是欢喜,只要皇太后出了皇宫远行,她就有办法让这位年轻的皇太后永远回不了宫,想到此她嘴角微微上扬,似在彰显自己的胜利。 却不料皇帝还有后话,只听皇帝接着道:“皇太后想去礼佛,何须等到正月十五过后,初一朕便要去寺里拜佛,陪太后走一遭便是,灵月寺虽是本朝国寺,但骊山已是本朝边陲之地,路途遥远,尚京城郊外便是报国寺,何必舍近求远,让皇太后受颠簸之苦,何况皇太后身体还未恢复,确实不宜远行,朕就准皇太后去报国寺静养,差人照料问候也方便得多,皇太后每月去报国寺小住三两日还是可以的,就这样定了,朕困了,难得明日不用早朝,朕想好好歇歇。” 说完,皇帝便就上床躺下,王皇后还待要说些什么,只见皇帝翻了个身,随即便响起了呼噜声,看上去真像是困极了,才这般倒头就睡着了。 这时刘尚宫上前,刚欲张口,王皇后便对其做了个禁声的手势,她面色阴沉,和之前面对皇帝时的和颜悦色简直大相径庭。 她就说不需要去猜皇帝对皇太后的心思,一试便知,她只不过编了个小谎,这不,皇帝的心思便如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还以为皇帝真肯让皇太后远去礼佛,看皇帝刚刚诸多借口,想来是舍不得,倒也是,皇太后那是何等人物,连先帝都被其迷得神魂颠倒,此等妖孽之物,她要是不将其尽早除掉,只怕日后后患无穷。 她吩咐刘尚宫退下,自己卧在皇帝身侧,青纱帐里,本是结发夫妻的帝后二人,却是同床异梦。 腊月二十八、二十九连续两日,凡京中正三品以上的官家正室、嫡出小姐以及公主郡主,皆要进宫给太后、皇后行辞岁礼,对于皇帝让坤宁宫代替宁寿宫主持典礼之事,虽不合礼法,但皇太后都没异议,谁还会站出来替宁寿宫强出头。 殷凤离何止是没异议,她还对皇帝将典礼交由皇后主持这事感激涕零,其最主要的原因,便是要给来行辞岁礼的人准备压岁钱,她殷凤离是有些积蓄,但她留着还有它用,断不能这么白白送出去打水漂。 可她还是让如珠剪了些福字窗花,用红色荷包封起来,要是遇到来宁寿宫行礼之人,便赏下去,总之以备不时之需。 而在这人人都对权贵趋之若鹜的时代,谁都知道要去坤宁宫拜皇后,而这皇太后,虽说夫死从子,可当今皇上又非这幼稚太后所出,那才是真正的“哀家”,所以,两日里宁寿宫冷冷清清,无人问津。 唯一高兴的,便是如珠和唐佑,捧着沉甸甸的红布袋子,里面装得还不是银子,而是货真价实的金豆子,皇太后说了,钱要使在刀刃上,既然如珠和唐佑跟着她混,这年终奖自然少不了她们的,她这个皇太后,对外人抠,对自己人,绝对大方。 既然没人关心宁寿宫,那乐子当然得自己找,大过年的能做什么,除了放烟花,更多的时候当然是缩在宫里赌钱。 第四十章 上上之乘 宁寿宫里,殷凤离最喜欢玩“叶子戏”,所谓“叶子戏”,就是现代麻将纸牌的前身,说起玩麻将牌,殷凤离这个拥有现代灵魂的人对其规矩自然不陌生,一上桌就能和唐佑、如珠及如宝摸上十六圈。 你道这麻将桌上战果如何?单是如珠叹气、如宝皱眉、唐佑叫嚣着“输家不开口,赢家不准走”为由,直拉着一脸笑眯眯的殷凤离玩到三十夜里。 过了子时,宫里花炮声声震耳,为了不影响玩牌,殷凤离干脆拿了棉花给众人塞住耳朵,好让大家继续玩,却不料这时皇帝携了皇后及宫内一干妃嫔,按规矩来到宁寿宫给太后行辞岁礼。 一到宁寿宫宫门处,从外向里看,里间乌漆抹黑,连盏灯都没点,柳公公在大冷天里抹了抹头上冒出的虚汗,偷偷回望一眼皱着眉头的皇帝,不禁高扯起尖利的嗓子,一声:“皇上驾到。” 可宁寿宫里除了呼呼风声,却无半人出来恭迎,那四个在内寝殿里打马吊的不必说,其他宫人早被殷凤离放了假,都去别的宫里看热闹放花炮去了,所以宁寿宫内,自然无人。 见此情景,皇帝示意柳公公也不必叫唤了,一撩龙袍,径自踏进宁寿宫的门槛儿,身侧内侍忙紧一步跟上,替皇帝照亮脚下的路,皇后亦步亦趋地跟上,身后妃嫔也只能默默跟从,一众人面上严谨,内里却都想着有戏可看。 还是皇帝的内侍掌灯进前,才照亮了内殿门上挂的那副新对联。 此时宫里都挂的是辞旧迎新的对联,都图讨个吉利,偏偏皇太后寝宫两侧的挂联,却是极其简单。 只见左侧红绸之上,上联写着“二三四五”四个大字,右侧下联理所当然对了个“六七**”,门梁上的红绸横批上,却是空空如也,一个字都没有。 皇帝驻足门前,瞅了一眼对联,鹰眼半眯,只哼了一声:“自作聪明。”接着迈步进前,也不再叫人通报,径直闯进里间。 唐佑是习武之人,自是比其他三人灵敏,看到皇帝进殿,她最先起身,连带扯起左右的如珠、如宝,只有殷凤离,她背对着皇帝,又塞住了双耳,自然听不到唐佑等人的叫唤声,当然最迟钝。 等殷凤离意识到不对劲,且有感后背凉飕飕时,才小心翼翼地回转身,尽管她有过心里准备,但眼瞅见皇帝那张臭脸,她还是觉得小心肝儿“噗通”了一声。 她不是皇家人,没有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本事,心下一慌张,手里一抖,将白日里赢的金豆子悉数抖落于地,劈哩啪啦滚了开来。 “皇太后果是闲情逸致,好兴致呐!” 殷凤离只看到皇帝黑着一张脸,嘴一张一合,却听不清他说了些什么,只能拿掉耳中棉花,意料之中看到皇帝那张脸又黑了几分。 “皇……皇帝来啦……”殷凤离故作镇静,当即便让出身子要请皇帝上座,却不料一脚踩到脚下洒落的金豆子,这一滑“哧溜”一声撞向身前皇帝,只听头顶一声闷哼,殷凤离想抹脖子,她都撞得自己头疼,可想那被撞之人的小腹,一定是疼惨了。 可她还抬不起头来,她的发髻缠到了皇帝腰间的带钩之上,这一下,吓坏了殿上所有的人,有叫皇上的,还有叫太后的,众人一阵忙乱,也没把太后缠住皇帝带钩上的头发解下来。 殷凤离嚷着叫唐佑去拿剪子要剪头发,被皇帝一声喝止,皇帝止了众人的忙碌,轻解带钩,松了腰间束带,这才让皇太后抬起头来。 殷凤离一脸尴尬,一双眼睛不知该瞅哪里好,其他人也是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此等大不敬的事惹皇帝难堪不高兴,皇帝的脸本来确实已经黑如锅底,只不过抬眼看到皇太后披头乱发之象,却不由笑出声来。 皇帝一笑,其他人更是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等皇帝收拾好心境,这才有条不紊地嘱咐身边人:“帮太后重新梳头,再将地上的金豆子逐一拾起,别再摔了太后。” 皇后这才一面让宫妃退到外间等候,一面让人收拾内殿,再亲自给太后梳头打扮。对皇帝的命令,可谓是千依百顺。 殷凤离也不作声,埋头等人收拾,却不料皇帝就坐在旁边,一瞬不瞬瞅着她,一点儿不避嫌,有如宝那番皇帝惦记着她的话在前,害她心里七上八下,着实没有底。 连景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眼前这个明明是幼稚少女,接触过几次,说她一点儿心眼儿没有,他觉得不像,可说她聪明,有时候她又笨得让人忍俊不禁,难怪是连先帝都喜欢的主,她身上确实有让人移不开眼的魅力。 趁她梳妆之际,景珑却道:“太后这里缺衣少食吗?若有任何需要,太后只管提,何苦用殿内的对联来挖苦朕。” 殷凤离抬眼,定了定神,只回道:“一副对联而已,哀家只是图个简单,是皇帝想多了。” “哼!二三四五,六七**,上联缺一(衣),下联少十(食),横批一个字不写,不摆明了在说‘没有东西’。”皇帝见她不认账,不免将联点了出来,如此讽刺的对联,她也敢写出来叫人挂上。 殷凤离叹了口气,她无聊写着玩的东西,没想到皇帝还跟她较起真来,施施然道:“那横批不是没有东西,哀家写的是别的话。” “哦?”皇帝虽然只发出一声疑问,但那脸色摆明了就是太后不给个答复,绝不会善罢甘休的样。 殷凤离只得叫唐佑去取下横批,拿在手里后才道:“既然是不想让人看到的话,还请多余的人回避。” 做奴才的自然不必提,知趣地退了出去,只有王皇后,抬眼望了望皇帝,却听皇帝道:“梓童亦先退下。” 王皇后敢怒而不敢言,掩下眸中阴沉,躬身退下。 殷凤离打发了唐佑和如珠,只让如宝留下,并让其拿了横批,在烛火上烤了起来,那红绸横批遇热,竟隐隐显出字迹来,殷凤离不等皇帝开口,自行解释道:“用牛乳题的字,要烘烤过后才会显出字迹来。” 等字迹明显起来,入目既识之际,殷凤离才让如宝呈去给皇帝过目。 看到那上面的字,如宝有些迟疑,殷凤离轻推她一把,叫她只管去,如宝硬着头皮,躬身将横批呈于皇帝跟前。 皇帝只扫了一眼横批,顿时剑眉含怒,那横批只六个大字:“此地安能常住”,虽无一字脏话,却字字刺目。 “太后此话何意?”皇帝拂袖而起,将那横批置于火盆之中焚毁。 殷凤离哼笑道:“皇帝不是说了,哀家那对联是缺衣少食,没有东西之意,如此境地,安能让人久留?哀家还有先帝余恩庇佑,自然还能活,可是皇上却不知你眼前这位采女,怀着皇上骨肉,却差点在后*宫之中冻死饿死,岂不讽刺。” 如宝闻太后之言,慌忙俯身跪下,大气不敢喘一下,她明显感觉皇帝在看她,她更是不敢抬头。 良久,只听皇帝沉然离开的脚步声,如宝这才松了一口气,她差点憋死,殷凤离扶她起来之际,只听得外间太监高声一句:“皇上、皇后起驾回宫!” 如宝惊骇间望向皇太后,颤声道:“太后娘娘,奴婢会不会被赐死?” 殷凤离抚摸着如宝的头,安抚道:“不怕,哀家说过,定会保你母子平安。” “可是皇上……”如宝欲言又止,皇帝刚才对她并无半点恩赐可言。 “如宝,你听好,王皇后对皇帝千依百顺,固然得宠,但此乃下下之乘,而比较上乘一点儿的,便是若即若离,此等手段,怕是宫里也早有人使过不知多少遍,哀家要教你的,才是上上之乘……”殷凤离说到此有些犹豫,因为她不确定这样是不是真的能帮如宝得宠,因为那个皇帝,在听到有人怀了他的孩子时,面上的表情仍旧那样冷漠无情。 “太后娘娘!”如宝惊讶,却将殷凤离的心思拉回,她微微一笑,淡淡吐露道:“真正的上上之乘,是要男人求而不得。” 她殷凤离并不想在宫里兴风作浪,她就每日好端端地待在自己的宁寿宫,也会招来许多事,如果她想好好活着,就必须要给自己挣一席之地。 第四十一章 波心荡漾(1) 三十夜里有守夜的规矩,按理说既然是皇后主持的辞岁典,那么这守夜自然也该由皇后领着众妃嫔来做,可王皇后却临时推脱给皇太后,理由便是既然有皇太后在,她这个皇后不该越俎代庖。 殷凤离岂不知皇后这是在为难她,倒也不计较,该做什么就做,问了如珠宫里的规矩,才知道这守夜不是坐着枯等,而是一整夜准备早间的团圆宴,因为只有这等年节,皇家才难得吃个团圆宴,而且还允许后妃陪宴,不过这天统皇帝虽然后*宫不比先帝充裕,但三宫六院还是绰绰有余,如果光是靠宁寿宫里这点儿人来做团圆宴,那哪儿能够。 可殷凤离也不担心,曾经身为大管家,这点儿小事还难不倒她,她只传下话去,要各宫各院各准备一品早膳,后妃们哪儿敢不应,只要想着是为皇上而劳作,纷纷更加用心起来。 有事忙碌,一夜到也好过。 早间天还没亮,皇帝就起身着装,听闻昨夜乃是宁寿宫守夜,于是摆驾宁寿宫,到时,大殿上宴席已经排好,皇帝先给太后道了福,皇后才领着后妃又拜了太后和皇帝,这才按品级依次入座。 一人一座,皇帝的长几前是金龙大宴桌,布上用金线绣的龙纹桌围子,实是天家气派,桌上摆着各式早膳,年糕、春卷、饭团、饽饽、蒸饺……花样多至二三十品,由于各宫各院都拿出自家小厨房的看家本事,这早膳虽不是正式大宴,但也赏心悦目。 “后妃们亲自下厨做的,皇帝都尝尝。”殷凤离坐在皇帝左手边,道了些后妃幸苦之话。 皇帝点点头,让内侍开始布菜,这第一道,当然是上坤宁宫的百花年糕,入口便是花香满溢,皇帝自然对王皇后大加赞许,还当众赏了皇后一件玉如意。 各宫各院,皇帝每道菜都尝了一小口,念各宫各院辛劳,所以人人都得了赏赐,后妃们欣喜非常,对皇太后昨夜里的安排自然也没了不满。 宴席末了,皇帝突然停箸,侧目问太后:“怎不见宁寿宫出的膳品?” 殷凤离笑了笑,她就知道皇帝忘不了她这茬儿,回道:“宁寿宫的膳食需要现做,如果先做好,等皇上入口时,怕已经糊了。”说完,让如珠和唐佑在炉上架起已经烧开水了的大铜锅,呼啦啦下了一锅拇指头大白乎乎的面团儿。 火旺水沸,只片刻便起锅,每碗盛上两粒,寓意好事成双,端到皇帝和众人跟前,大家一看,皮薄如水晶,里面粉嫩嫩的肉馅清晰可见,内侍道:“宁寿宫出,水晶小馄饨。” 话音落,席上除了皇太后,竟没一人动勺子,殷凤离吃完自己碗里的才觉气氛不对劲,又见皇帝放着东西不吃,直直瞅着她,她就觉得心里没底,只道:“皇上难道不试试,味道还真的不错。” 皇帝眼色更沉,不免令殷凤离皱眉,这时才见柳公公近前,矮身在皇太后耳边耳语道:“太后娘娘,你怎么让宫里做肉馅的馄饨,这年初一,皇帝待会儿要去报国寺拜佛祈福,这早膳要行斋戒,食素。” 殷凤离一听,才知症结所在,难怪之前的菜品,全都是素馅的,可宫里面事先也没人告诉过她,如珠和唐佑也只是小宫女出身,又非老资格的尚宫,不知也理所当然,她也不怪她们。 于是她叹口气,这信仰问题强求不得,于是她只让如珠又盛一碗给她,边吃边道:“俗话说得好:‘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这么些馄饨,扔掉太可惜了,心里有佛,何须忌口。” 她自顾自吃着,才不管殿上其他人的眼光。 皇帝不怒反笑,端起桌上御碗,将馄饨吞入腹中,破天荒地还让内侍又盛一碗,吃了个尽兴。 皇帝都吃了,其他人哪儿敢不动勺箸,特别是王皇后,咬着牙才把馄饨入腹,看着皇太后,愈加觉得刺眼。 这早膳用完,皇帝便要去早朝,接受文武百官的拜年,临走前,皇帝向皇太后辞行,只道:“等朕上朝颁完贺表,再陪皇太后去报国寺祈福。” 殷凤离对拜佛这种事一点兴趣都没,那种和尚待的无趣之地,一点儿都不适合她,可想到能够出宫,她便不再多话,正好宫里已经玩腻了,出宫看看也好,这才没去管皇帝干嘛无缘无故要带她去拜佛之事。 殷凤离本以为皇帝就带她去报国寺,没想到是领着文武百官来迎她,对她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殷凤离也不知如何答礼,好在她面前有珠帘覆面,别人看不到她的窘样,还是皇帝以她太后的名义赐了群臣福寿茶,群臣又叩头谢恩,这才混了过去。 接着金钟响、玉磬鸣,皇家乐队奏起喜乐,皇帝携了她登上车辇,这才又浩浩荡荡出宫,直奔报国寺。 殷凤离第一次出宫,本想看看尚京城什么模样,哪儿知皇帝竟同她乘坐一辇,害她没法挑帘张望,只得坐在软榻上叹气。 “太后怎生无精打采?”皇帝挑眉,在他印象里,这太后一向活泼,撞他怀里也不止一次、两次了。 “皇帝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哀家搓了一晚上的馄饨,现在眼皮沉,就想睡觉。”殷凤离没好气地道,直言她的不满,“好在皇帝还吃了哀家做的馄饨,要不哀家得呕死。”可不是,皇帝不入口的东西,其他人哪儿敢吃,她挺感激皇帝捧她这个场。 “说心里话,今早的膳食,还就属太后的馄饨朕吃着最舒坦。”景珑说着,脸上还有意犹未尽之态,看起来不像是在说谎话,“打从朕记事起,这初一早膳就是吃斋,可朕不喜素食,偏爱食肉,可惜规矩在那里,朕也不得不从之。”景珑苦笑一声,似有自嘲之意,他是天子,竟也要依从规矩,“还是太后好心境,帮朕找了个绝好的理由随心所欲。”她那句“心里有佛,何须忌口”真是甚和他意。 “既然皇帝那馄饨吃得舒坦,为何众妃素食都有赏,哀家却什么赏赐都没有,真个不公平。”殷凤离闭着双眼回话,她是真困极了,以为那薄如水晶的馄饨皮面儿是那么容易做的?可费功夫的,她也没指望皇帝的赏赐,只是抱不平而已。 不期然的,她只觉面前珠帘被人挑起,紧接着有一片温软覆在她唇上,还伴着濡湿温热的气息。 她立时嗔圆双目,只看到皇帝那张放大的面庞,冷峻却又从容,好像吻她这个皇太后这样有违伦理之事一点儿不为过。 殷凤离紧握双拳,内里只腹诽道:好一个食肉畜生! 第四十二章 波心荡漾(2) 本欲扬手一巴掌,可想到对方是皇帝,万一恼羞成怒,她死的岂不是很冤,于是殷凤离只能铆足了劲将人推开,抬袖拭了拭皇帝留在她唇上的痕迹,难掩嫌恶。 景珑对她的举动倒是不感意外,反而对留在自己唇舌间她的味道回味不已,扬笑道:“难怪景玥对你有那种心思,朕今日尝来,确实不错。”竟让他都难以自持。 她既然讨赏,他便赏她一个吻,这也是她将他点破,那些礼教规矩,何须去守。 一提到景玥,殷凤离就像被踩到尾巴的猫,再加上皇帝和景玥那如出一辙的模样,她心里更是惊恐加抵触,不由往后缩了缩,惹得皇帝更是欺身近前,想戏她一戏。 有些人天生就不适合在人前露笑,这皇帝便是其中之一,以前一张扑克脸,殷凤离还觉得安全,现在他笑起来,她只觉得浑身恶寒。 当皇帝那魔爪已经伸到她面上时,殷凤离猛地叫嚷一句:“停车!” 她这一声叫唤,让皇帝脸上表情顿时僵住,紧接着车辇刹住,内侍隔着门帘禀问:“太后娘娘,不知何事要停驾?” 皇帝这才收回大掌,笑睇向皇太后,不知她意欲为何。 却见殷凤离起身,拢了拢身上的披风,也不搭腔,径直步出车辇,皇帝在辇中,只听到她那声:“替哀家备马,这车坐着不舒服。” 这古往今来,曾几何时听到皇太后不坐车反而骑马的?内侍惶恐跪地,不是想违逆皇太后的懿旨,而是此行根本就没给皇太后备温驯的矮脚马,哪去找适合太后骑的马。 不料皇帝掀帘而出,哪儿还有在车辇中时的笑意,又是冰山脸一张,薄唇吐露出一口寒气,冷声道:“放朕的骕骦来。” 不消片刻,便有人引来一匹通体如霜纨一样洁白细腻的宝马,那马四足还是长毛,说不尽的高贵大雅。 殷凤离一见便喜爱至极,跳下车辇一手抚上马背,一手摸向马儿额头,手移到马儿唇口,细一看,惊叫道:“才两岁,还没齐口。” 一般马儿五岁齐口,这齐口就是成年的意思,然这匹白驹刚满两岁,尚算稚嫩之龄,应该还在调*教阶段,不能大骑的。 景珑见皇太后不仅碰了他的马,还说准了马儿的年龄,不禁欣赏道:“太后竟也懂马,朕这骕骦极其任性,一般不让人牵,连碰都不许人碰,只有朕才降得住它。”说着,皇帝吹了声口哨,马儿停在皇帝跟前,仆从这才呈上一套马具,景珑接过手亲自给马披装上。 那马儿不停用前足点地,忒是嫩了些,羁不住浑身急躁的秉性,景珑知道它的意思,它是想主子快些骑上它,好纵*情一奔。 景珑本来的意思,是如果她想骑马,他可以载她一程,却没想到皇太后竟然一把夺过皇帝手里的缰绳,抚了抚马鼻子,那马儿觉得舒服,竟不那么躁动了。 “哀家不仅懂马,还会驯马、骑马。”在现代时,叶家便有马场,叶老爷从小就教她如何驯养马儿,说不上高手,但也驾轻就熟。 那周围内侍,都惊恐地看着皇太后,因为皇帝的骕骦,至今除了皇帝外,太后是第一个牵了缰绳却没被撂倒的人。 只听皇太后笑道:“这牵马是有讲究的,不能硬生生地拽,要配合手势来,只要让马儿懂了你的意思,它自然乖乖听话。” 说完,又用八成力道拍了拍马背,示意马儿她要骑它,待马儿甩了一声响鼻,她才一个利落翻身上马,动作好不潇洒。 “皇上,这骕骦浑身雪白无一丝杂色,眼睛雪亮,四蹄雄健有力,看来是匹快马,不如皇上就赏哀家这匹马罢,哀家连名字都想好了,Mercedes,太适合它了。” 皇帝只皱眉,不仅仅是太后讨他的爱驹,更是因为太后给马起的名字,“没晒得死,这算哪门子的名字。” “连奔驰都不知道,真的是老古董!梅赛德斯这个词还有幸福的意思。”殷凤离回眸甩给皇帝一记冷眼,然后才扬起马鞭,打马一鞭,纵马而去。 眼看太后驾着骕骦急驰而去,皇帝立即招呼护卫策马跟上,生怕摔了那丫头片子,自己又叫人再备马,料想以骕骦的脚力,除了他这个皇帝的宝驹,怕是没几匹马能追得上。 果然,太后骑着骕骦遥遥在前,那些侍卫驾的马却被越甩越远,皇帝心里着急,无奈马还没牵到,他也追不了,这时却见武将阵营里冲出一匹黑马,去时如风驰电掣,很快追过侍卫们的马驾,朝着皇太后离去的方向紧追而去。 “那个是?”皇帝询问出声,柳公公也答不上,那黑马上一身黑色戎装之人,他也没什么印象,于是忙叫人下去打听,不一会儿,才来人回道:“那是戎国公殷龙战大人家的嫡长孙,方才十四岁,现为校前都尉的殷霸下。” 皇帝内里轻哼一声,好一个殷家,殷霸下,龙生九子,各个张狂,居然敢起这样一个狂妄之名,想到殷氏在朝中如日中天的威势,而皇太后亦是殷氏之人,皇帝便收拢了先前被颠覆的理智,按下心绪,转身上了车辇。 不提皇帝心思,单道那匹黑马上的少年,马术超群,转过几个山弯之际,已经追上了皇太后所骑的骕骦。 殷凤离那是心里乱极了,才会纵马狂奔,这时忽然听到身侧有人在叫唤,侧目细一看,才看到一位长身少年,那身形打扮,绝对不是弱质书生可比,那浑身威武,倒是让人记忆深刻,又兼得一张俊朗皮面,真真好个英俊少年,翩翩公子。 正欣赏间,却听少年张口一声:“姑姑,跑那么快做啥,小心摔着!” 殷凤离当即眼睛脱窗下巴掉地,收住缰绳停住马步,挑眉道:“你谁啊?”她也才十三岁,居然就成姑姑了? 那少年明显眼底有受伤之态,只唤道:“姑姑进宫两年不到,竟然就将霸下忘了。” 第四十三章 妙音临凡 那人骑着白龙宝驹,一身明艳红色朝服,金凤银鹤的纹饰,彰显着她皇太后的尊贵身份,即便她面上覆盖着珠串冕旒,但他仍旧记着那珠玉后的玲珑面庞,也记着她这个小姑姑出阁前,他替她画眉梳妆的画面。 转眼间,便已物是人非! 见黑马上少年眼底含伤,殷凤离只能试着从少年的话中寻他的来历,她本就是聪明人,只消用心想一想,便忆起先帝健在时,在御花园里给皇长孙求娶左相傅兰之孙女时,曾提到过殷氏的子孙,先帝口中的霸下小子,也就是殷龙战的嫡长孙,她记得从先帝口中说那是一个习武的小子,当时还赏赐了一套黑色蛟纹战甲,想来应该就是此间少年所穿的这件。 而且,他唤她作姑姑,那么也就是说,她是殷龙战的女儿?既然她是殷龙战的女儿,当初那戎国公大人竟然也舍得给她一瓶鹤顶红让她自尽!这让她怀疑,殷凤离到底是生在怎样一个家庭? 想来刚才她纵马疾驰时,眼前这小子担心她的声色不假,殷凤离这才将面前珠帘挽至耳后,扬起细笑道:“自从中毒之后便失了忆,进宫前的事统统不记得了。”她给自己编了个绝好的谎言。 殷霸下望着那张冠绝天下的容颜怔然,待到觉察自己脸上浮起燥热,这才收回心魂,重拾老成道:“忘了就忘了罢,姑姑乃是嫁出去的人,以前家中之事,忘了甚好。” “可哀家忘了你,看起来你不太高兴。”不是疑问而是肯定,她两世为人,心性岂是他这个涉世未深的少年可比。 闻那哀家一词,少年甲胄下一双拳头握得死紧,若是他有滔天权势,又岂能容她嫁入宫中,给那快死的先帝冲喜,误了她这一辈子。 “没有的事。”少年掩下眸中隐晦,扬起朗笑道:“只要姑姑在宫中过得好,霸下也就放心了。”他见新皇帝待她,倒也尊她这个太后,才替她松了一口气。 她在宫中过得好是不好,也不便说给他一个宫外人听,于是殷凤离只扯起唇角,一笑置之。 说话间,身后扬起马蹄声,由远及近,再回头时,一队侍卫已马到跟前,殷凤离急急放下冕旒玉珠,这才接受侍卫叩拜,由着他们护送至报国寺。 那位殷霸下,默默护她在侧,一路无话。 走马来到山寺前,早有白须垂胸,眉须过颔的方丈领着寺中僧侣在门前迎接,殷凤离瞅了一眼老方丈,莫说他是否佛法高深,单就他这等高寿年纪,就让她心生敬意。 殷凤离一个翻身正欲下马,却不料大红朝服的裙摆绊住了腿儿,重心不稳之下,直往地上坠去,就在她以为这把肯定得摔个屁墩出尽洋相时,却落入某个臂弯之中。 那一双看起来并不算强壮的臂膀,抱着她却异常有力,让她心下顿安。 他从马上跃到地上,抱着她长身而立,她才发现,他的身高放在现代,稳稳一米八几,可他也才十四岁,她很怀疑他吃什么长大的。 他的身上,有股军人特有的气质,那笔挺的背脊,往地上一站,就像钉了颗钉子一般笔直,真真好一个少年郎,偏偏又是好模样,抱着她时流露出的郎朗笑意,真是如日月之皎皎,如春风之化淳。 是的,如果要殷凤离来形容眼里的少年,她会用这个淳字,他质朴、淳厚,能够给她来到这个时代后所缺乏的安全感。 一个是身披黑蛟龙纹战甲,浑身壮志豪情的英武少年,一个是红衣艳艳,弱质纤柔的绝代佳人,那画面真是美极了,直教周遭众人感慨,那样端丽冠绝的人儿确实也只有这般国士无双的勇士才配。 不远处,皇帝收拢手中缰绳,他明明告诉自己不来追的,可他还是忍不住,却不想,看到她落入别人怀中的画面,真真刺目的很! 老方丈见此情景只双手合十,闭目沉吟道:“人生自古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殷凤离施施然下地,对殷霸下道了一句谢,殷霸下回味着手中温软,朗笑道:“姑姑何须同霸下客气,霸下的臂膀,不论现在还是将来,都会给姑姑依。”是的,他要做她的依靠,只有他足够强,她在宫里才能平平安安。 适时皇帝驾到,除了殷凤离这个皇太后,其他人皆是再次躬身,山呼万岁。 景珑低瞅了一眼殷霸下,心里已有计较,遂平了心绪,免了众人的礼,再邀了皇太后,由圆觉老方丈领着,入寺祈福。 许是皇帝亲临,所以寺中气氛森然,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好在佛楼殿前禅语妙句不断,字字珠玑,倒是让殷凤离不觉无聊。 皇帝进香不是在大雄宝殿,而是去了临江的大佛楼,楼中僧侣敲着斋鱼,口中念着梵语,恭候皇帝进香敛福,而大佛楼外,文武百官侍立而待,口中诵着贺表词,祷告天地。 殷凤离没拜过佛,她看皇帝怎么拜她便有样学样,倒也没出什么状况。 待皇帝、皇太后拜完佛,圆觉方丈才拿出签筒,恭请皇帝请这新年里的天下第一签。 话说回来,这给皇帝抽的签,那些不太好的下下签早就被剔除了出去,管它皇帝怎么抽,都会是上上签,景珑早知道这报国寺里的把戏,自觉没意思,眼角余光扫到皇太后,见她正巴巴瞅着他爻签,不觉勾起唇角道:“今年的天下第一签,不如由太后替朕来爻。” 殷凤离睁圆了双目瞪着皇帝,不知他搞什么把戏,好在她有珠玉覆面,别人看不见她怒瞪皇帝的神情,她咬了咬牙,为了以示郑重及心诚,她竟还撸起了衣袖,伸手爻了一签。 待竹签落地,早有宫人近前将其拾起,然后躬身交到圆觉方丈手中。 圆觉方丈一瞅签文,当即倒吸一口凉气。 皇帝见方丈脸色异常,不禁问道:“是何签?” 老方丈双手奉上竹签,皇帝接过手,只一眼,也变了神色。 殷凤离见两人神情异样,心道她不会手那么衰,偏就爻了个下下签吧,于是伸着脑袋探过去,瞅见皇帝手中的签文,念道:“妙音拨乱红尘弦。”这一句,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不料听到她这一句,大佛楼内在场之人,包括诵经的和尚,纷纷静了声,半晌,圆觉方丈才念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老方丈,此句何解?”殷凤离觉得气氛怪异,若是她不弄清楚的话,她一定睡不好觉。 老方丈望向皇帝,见皇帝点了点头,才道:“妙音乃是佛前的乐舞,是娱乐神佛的灵鸟,连六根清净的众神都能魅惑的妙音鸟,若是降临人间……”方丈的话没有说完,殷凤离也知道那不会是什么好事。 这时又听皇帝叹道:“本朝乃女帝开国,女帝的字号便是妙音,曾有传闻说女帝路经罗汉堂,座上五百罗汉金身坠落莲台,从此世间掀起红颜乱,多少英雄豪杰拜倒在女帝石榴裙下,杀伐三千,白骨成山,方才成就女帝凤业。” 所以,大夏国的人都知道这支签,而这支签也从来没有放入过签筒,一直都从女帝之意供奉在佛前,以警醒世人,不再犯红颜之战。 忽地,耳侧传来登楼之声,只见一小沙弥慌慌张张跑近前,连皇帝都忘了参拜,指着大佛楼外罗汉堂的方向急道:“师傅,不好了,不知哪儿来了闯贼,推到了罗汉堂里的五百金身!” 听了小沙弥的话,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了殷凤离,这天下第一签可是她这个皇太后爻出来的。 妙音拨乱红尘弦,五百罗汉坠凡间; 岸边波心千佛子,大浪淘尽黄泉沙。 此一爻,不知又是怎样的风浪。 第四十四章 比翼逍遥 皇帝又瞅了眼竹签,沉吟道:“也不知寺中哪个小沙弥淘气弄乱了竹签,圆觉大师,这帝女签还是依照女帝的意思,供奉在佛前,寺中也要警醒,莫要再出此等乱子。” 皇帝的语气不怒而威,圆觉大师忙从皇帝手中双手接过帝女签,再吩咐了寺内的纠察灵官,也就是戒律院首座,让其亲自呈送帝女签回佛前供奉,又低嘱一句:“今日之事,切莫让寺内弟子外传。” 老方丈岂不知皇帝之意,于是又呈签筒于帝王跟前,景珑摆摆手,意思是不爻也罢,他在佛台径直取了一支空简,凭着内力刻下一签,然后掷于地上,不等侍儿来拾,便头也不回,拂袖而去。 圆觉取了皇帝留下的竹签,命人照签将签文书于红绸之上,从大佛楼上抛挂出去,大佛楼外,文臣武将及黎民百姓看到的却是:天赐九华凤凰儿,统御云中熊虎将。 此又是藏头签,上文一个天字,下文一个统字,正应了天统皇帝的尊号,意喻在天统皇帝的治下,会天降祥瑞,国泰民安。 果然,此签一出,文武百官叩拜天地,山呼万岁,消息传到山下,黎民百姓纷纷传诵,感戴上苍赐了个明君给大夏皇朝。 殷凤离有些咋舌,原来在古代,这君权神授的把戏竟然如此好用,她只觉无趣,这根本就是糊弄人嘛,可一想到皇帝又为她解了围,她也没了责怪皇帝的立场,这报喜总比报忧好,总之比她爻的那一签强。 她轻笑一声,款步随着皇帝离开大佛楼,行动间,只觉得腹下微疼,倒是不厉害,她只皱了皱眉头,忍了下去。 皇帝在寺内排了五福茶席,对众臣赐座赐茶,并赏下金杯、银杯、玉杯,以示皇帝隆恩。这种场合皇太后自是不便出席,于是由唐佑、如珠和如宝陪同,在禅院暂时歇息。 殷凤离只觉得腰酸背痛还带发冷,于是只让唐佑烧足了火盆,靠着宝椅小憩。 才闭眼,就听禅房门外有人叫唤道:“姑姑,快出来,外面好大的雪。” 能唤她姑姑的,除了那殷霸下,她殷凤离也想不出第二人,于是起身,拖着沉重的步子推开了门,那雪确实汹涌,她开门这一瞬间,鹅毛般的大雪竟涌进禅房内,迷了她的眼。 她媚眼惺忪之态,也叫房门外禅院里的殷霸下恍然失神。 “你小子不在殿上陪侍皇上,跑哀家这禅院里来做什么?”殷凤离人懒洋洋的,对打搅她休息的人有些小抱怨。 “霸下是来给姑姑辞行的。”风雪中,少年轩然而立,然话语轻然,听来竟有不舍之情。“刚刚在殿上,皇上封霸下为安远将军,霸下即将启程玉门关,为国戍边。” 殷凤离闻言眉头深皱,即便她一个现代的灵魂,没去过玉门关也听过。 她轻吟道:“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一首诗道尽了西域边塞雄伟壮阔又荒凉寂寞的景象,而且,那是得多远又多冷的地方,才会连春风都吹不到那里。 而眼前的少年,方才十四岁,就要去那样的地方挥洒青春和热血,着实让她不忍,心里不禁怀疑,这孩子是不是得罪了皇帝,怎就把这样一个人才发配到那么远的边塞去? “姑姑是在心疼霸下。”少年的语气有微许欣喜,但被他掩藏的很好,他好想快快长大,不让她来心疼他,而是他去保护她。 心疼吗?殷凤离扪心自问,也许是吧,忆起山寺门前他紧紧抱着她时的温暖踏实,她确有不舍。 无声胜有声。 她的默然在少年看来便是确有其事,不禁喜上心头,而在禅院的拱门外,另一人也是这般以为,却是面露沉色。 只见殷霸下抽出腰间宝剑,行随意动,剑随行走,那剑舞得好不风*流,而剑尖却在已经积有薄雪的青石地面上刻下两行凌乱。 待他收剑,见她要从廊下踏入落雪的院内,他只阻她道:“姑姑留步,落雪泥泞,小心湿了鞋,霸下就此别过,他年再会,定让姑姑刮目相看。” 他也不等她开口,纵身越过泥墙,怎么偷摸着来的怎么去。 他刚走,殷凤离就急急跑进他刚才留字的禅院里,要是晚了,等雪将字迹掩埋,她就看不到他写了些什么了。 驻足,沉眸,入眼只十个字,取了皇帝那支天下第一签里的句子,可读来读去,殷凤离也不知那霸下小子究竟是何意,不禁腹诽道:古人就是古董人,写些东西那样隐晦,谁猜得出来是什么意思啊! “云中熊虎将,天上凤凰儿。” 听到身后有人吟出雪地里的字迹,那如暮鼓晨钟般的音色,除了皇帝不作第二人想,殷凤离回头,正好被皇帝捕获到她那丝慌乱之色。 “太后好生心急,那小子用了内力已将字迹刻进青石地板里,不会消失不见。”景珑的目光扫到她的裙摆,那里早被泥雪濡湿,想来那裙下金莲,怕是也已染了尘埃。 见被人说中心事,殷凤离更显仓皇,这一紧张,她只觉得小腹更痛了,却不料皇帝突然将她打横抱起,她惊骇中,竟紧紧抓牢了皇帝胸前的衣襟,她这举动,惹得皇帝一声轻笑。 “那小子,朕本来只以为是个习武莽夫,却不想还有些文采,皇太后别告诉朕,聪明如你,却猜不到其中之意。”皇帝紧紧缠住她的目光,让她无处可躲。 殷凤离叹口气,她肚子抽痛的厉害,不想对他抗拒,更不想和他争辩,只妥协道:“哀家确实不知。” 不想皇帝竟露出一副“你求我,求我我便告诉你”的神色,害得殷凤离只想翻白眼。 皇帝抱着她举步回禅房,走到廊下时,皇帝抬头望了望青天白云,忽然道:“此一联,若加上一句横批,你就会懂了。” 殷凤离静静瞅着皇帝,良久,景珑方才叹道:“比翼逍遥。”云中熊虎将,天上凤凰儿,不是比翼逍遥又是什么! 这四个字,是他题那支天下第一签的原意,本想沉在心底,却被殷霸下那小子点将出来,又见她那纯净的眼神,若他不说出来,她的心怕是会被别人偷了去,他怎能允许。 殷凤离苦着一张小脸,她这是招谁惹谁了,弄了一身腥。 正待尴尬之际,只听身后唐佑惊叫出声,唐佑抬手所指,并非皇帝抱着她这个皇太后这等荒谬之事,而是雪地上。 殷凤离顺着唐佑所指看去,毫无血色的脸上顿时腾起一团红云。 她先前所站之地,竟落下点点鲜红,就如同落在雪里的红梅,那竟是她的…… 第四十五章 成人之美 经唐佑那么一吼,皇帝也看到了雪里落红,真是难描难画的尴尬场面,殷凤离只想找个地洞钻,无奈皇帝抱紧了她,害她想咬舌头。 皇帝神情倏然一紧,忙将人抱进禅房,轻置于软榻之上,收回双臂时,才见他手掌上竟也沾染着腥红,再仔细看时,就连皇帝明黄色的大龙朝服上,从腹部到下摆,皆有斑斑血迹。 “怎会有这许多的血?”皇帝沉了声,回头便大声去唤柳公公:“柳元,快传御医!” 之前皇帝不让人跟进禅院,这时柳公公在禅院外闻皇帝高声急唤,赶忙跑进院里,还没等进到禅房,就听里间皇太后又急又羞又怒的音色传出。 “皇上!陛下这还要不要哀家做人了?”殷凤离涨红着一张小脸阻止皇上请御医,她不就是来了月红,本来就已经够狼狈不堪的,再要皇帝这样一个天下第一的大喇叭筒宣扬一番,她这脸就真是在古代丢尽了。 外间柳公公和其他内侍只听到皇太后那不用做人的话语,也不知里间发生了什么事,可看皇帝对皇太后之前的态度,皆心里有数,皇太后年轻貌端,饶是天子也难过美人关,皆不再出声,被柳公公打发,又都退出了禅院。 里间殷凤离好不容易抚平心绪,只对皇帝小声道:“皇上,唐佑是学医之人,哀家这事交由她来做就行,她是女子,也方便。哀家还想向皇帝讨个人,望皇帝应允。”这是个难得的机会,她当然不会错过。 “只要能帮上你,朕自然答应。”皇帝安抚道,想来她素体荏弱,又有沉毒浸身,心底难免着急。 “哀家的宁寿宫,也想要个老资格的尚宫帮衬才好,坤宁宫里的陈尚宫服侍过哀家,为人谨慎又是老资历,哀家很多事还得要请教她才行,望皇帝代哀家向皇后讨人。”殷凤离已经深思熟虑过,这宫里的事,还是要陈尚宫提点才行,她服侍过两代皇后,又是殷氏的人,应该能为她所用,要不像今早素宴之事,她逃得了一次,逃不了一世。 皇帝点头,当即让如珠出去传话,命人速回宫,传陈尚宫来服侍皇太后。 殷凤离这才躺下,又唤来如珠如宝,命其去给皇帝更衣。 这时唐佑来到她身边,殷凤离伸出手让其为她把脉,她对唐佑安心一笑,这才闭上双眼。 这一睡,便是沉沉沉沉,就连唐佑用银针将她扎成了刺猬,她也毫无所觉。 外间文武百官皆不知出了何事,明明应是回宫享晚宴的,却不料留住山寺里,陪着皇帝吃斋,而且斋宴之上,皇帝的明黄朝服已换成了绛紫吉服,配那冷肃帝君,更是龙威不凡。 寺里宴席虽没有宫中夜宴奢华,但群臣观皇帝,仍觉得今日皇帝与往日有所不同,皇帝还是一张冷峻之颜,但身为臣下,却都能感觉到皇帝的好心情。 皇帝确实心情不错,特别是在听到赶来侍候的陈尚宫的那席话后,他的心绪更难平复,尽管还在寺院里,他却特意命人将自己茶壶里的茶偷偷换成了酒,他本来心无旁骛,却不料遇见她拨乱红尘,如果他想要她,凭着她皇太后的身份,怕也只有这酒能解他之愁。 那样的礼教束缚,岂是他说破就能破的。 皇帝把盏言欢,想着杯中玉酿,前一会儿是茶,这一会儿是酒,同样都是水,却是一个让人清醒一个叫人醉,而她,却真让人摸不透是茶还是酒? 一席斋宴,酒不醉人人自醉…… 破天荒的,皇帝大年初一没有回宫,而是留宿报国寺,对外只称敛福自省,倒是无人非议。 夜里,寺中更是清凉,因逢初一朔月,所以黑色天幕中寻不到月亮的痕迹,在那浓重的黑里,忽然显出一道修长而华丽的身影,和夜色一样深沉。 禅房里正守在皇太后身边数金豆子的唐佑倏然警觉,手中香雾散开,让房内因困倦而睡去的如珠、如宝睡得更沉。 又瞅了眼同样昏沉不醒的皇太后,唐佑这才起身打开房门,单膝跪地,俯身恭迎来人。 “哟!小佑子,新主子待你还真是不薄,瞧腰间那沉甸甸的荷包,里面到底装了多少金豆子?”唐佐跟着主子进到屋内,他之前在门外就听到唐佑数金豆子的声音,这会儿眼也尖,看到唐佑挂在腰间的荷包,不禁戏谑道。 “闭上你的臭嘴,我是你姐,没大没小!”唐佑咬牙回道,要不是看到主子在,她一定跳起来撕了唐佐那张破嘴。 唐佐努了努嘴,轻斥道:“不过比我早出生一炷香的时间,得瑟什么。”他们这对孪生姐弟,一向是一句不合便就付诸武力,若不是唐门天子在此,两人早就出手将对方药翻在地。 景玥瞪了瞪两个顽劣的东西,这才让唐佑和唐佐闭嘴。 “她怎么样?”景玥绕过屏风,挑眉看了一眼卧榻之上趴着的人儿,唐歆留下的薰香正放在她头侧燃着,如瀑青丝垂散在枕侧,半掩住她的香肩玉骨,如羊脂白玉般光*裸的背上扎着密密麻麻的银针,她年纪不大,发育的却是不错,她压在身下的侧乳,极是赏心悦目,景玥只觉得鼻腔内有些燥热,不觉将目光移开,聚焦远处。 “回主上的话,太后娘娘已经无碍。”唐佑望着主上,毕竟那是男人,要她怎么提皇太后这女儿家的事儿。 “据说流了很多血,到底怎么回事?”瞧那人扎得跟刺猬似地,不像是“无碍”的样儿。 见主上追究到底,唐佑低埋着头,掩下脸上热闷,硬着头皮道:“太后娘娘那是初潮来了,又逢体内毒血作祟,周身气血不畅,积淤已久,所以污血自然比一般人要多得多,属下已经给太后娘娘施过针调息,已无大碍。” 闻那初潮二字,景玥不觉喉头发紧,转念他突然想到,这入宫的女人都必须是来过信期的,否者不能陪侍皇帝,更生不出皇子,殷氏送太后入宫时,竟还是未来潮的女娃子,好个殷氏,居然如此瞒天过海,若不是唐佑在,岂能知道皇太后这时候才来潮信。 她这一来潮,便就意味着她不再是小女娃,而是真正的女人了。 景玥轻笑,他该对卧榻上的人儿刮目相看了,这成人之美,却又是另一种滋味。 唐佑半晌没听到主子回话,她内里天人交战了好久,才又沉声禀道:“主上,属下还发现,太后娘娘的处子玉理仍旧完好无损。”这可是天大的秘密。 景玥何等邪肆之人,闻言也是满目惊骇,太后处子玉理还在,那就是说先帝根本没有碰过她,可先帝宠她确是事实,这段往事,教他如何追寻答案。难怪先帝临终前要这太后殉葬,原来先帝亦是自私之人,他没有碰过的东西,也不会给别人触碰的机会。 “皇帝也知道这事了?”景玥又问一句。 唐佑埋首回道:“因有陈尚宫在,属下瞒不住,皇帝那边已经知晓。”她都替这太后捏一把汗,想起白日里那支帝女签,连唐佑这样的粗神经都觉得,太后娘娘确有祸水的资本。 第四十六章 祸起萧墙 “景珑!”景玥一声轻哼,他俩是孪生兄弟,对这个兄长他是知根知底的,“他既然得了皇位,就该安守本分,而美人合该是我的,这天底下,也只有我景玥才要得起她这个皇太后。” 本以为,他在这世上会孑然一身,却不想上苍竟给了他如此惊喜,欣喜间,他沉声吩咐唐佑道:“替本主看好太后,她在你在,她要是有损分毫,你提头来见。” 唐佑再次俯身跪地,立誓般回道:“属下遵命,定不负主上所托。” 景玥踱步至殷凤离榻前,撩起轻纱暖帐,轻身坐于她身侧,他抬手,替她取下后背上那一根根银针,她肤如凝脂,几乎吹弹可破,让他忍不住内里轻狂,薄唇覆压其上,轻尝她这一肌妙肤。 他能感觉到唇下的温软,那样的温度,能包裹他冰冷的心,他倏然想起他对她用强的那次,她抵死不从,却在临死前,却真心道出一句心疼他,一句体己话,让他再也不肯放开她,他要守住,她给予的那份温暖。 他在她的后脖颈处贪慕眷念了良久,才念念不舍地抬头,那白璧无瑕之上,竟留下他的吻痕,他沉了沉眉,捻起一根银针,亲手在他落下吻痕的地方纹下一朵梅,梅花上的红取了守宫砂之色,用上了去**心火的药物,此印又叫梅花烙,除非和男子交*合,否则梅花不败。 等主子走后,唐佑才瞅着皇太后后脖子梗处的红梅发愁,她该怎么跟皇太后说这梅花烙的来历? 不提宫外,再道内宫之中,半夜里,坤宁宫,皇后寝宫一地狼藉,全是王皇后听闻皇帝因皇太后微恙,留宿报国寺之举后勃然大怒的杰作,她愤而摔碎了宫中御器,就连皇帝早间赐的那支羊脂白玉造的玉如意,也被她摔的粉碎。 刘尚宫看到皇后伤心,不免劝道:“皇后娘娘,这传闻信不得,皇上在做皇子时,便是小心谨慎之人,断不会在寺院那种地方乱了人伦礼教,落人话柄,皇后宽心,等派出去的人回来,便知真相,娘娘一定要沉住气,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呢。” 这边正劝着,已有宫人捧了一个包袱觐见皇后,王皇后忙从贵妃椅上起身,问道:“事情如何?” 那宫人俯身回禀道:“回皇后娘娘的话,皇帝身边的小厮都被皇帝阻在禅院外,里面发生何事,除了当事人无人知晓,奴才无法买通消息,但奴才见禅院里抱出皇上白日里穿的衣物,遂跟去浣洗院,还好奴才赶到及时,取到皇上贴身里衣,请皇后娘娘过目定夺。” 说完宫奴打开包袱,将一件明黄色的里衣呈给了刘尚宫,刘尚宫抖开衣物,那里衣下摆上,入目一抹殷红。 “娘娘,是血迹。”刘尚宫禀道,抬首再看皇后,只见皇后满目惊怒。 数月前,皇上刚登基才数日,一夜都找不到皇帝的人,直到天亮,王皇后才带人在雨花阁找到一夜宿醉的皇帝,皇后着人在替皇帝更衣时,便就在皇帝的里衣上发现了血迹,事后追问,才知皇帝一夜风*流,要了皇太后身边一个宫女的身子,里衣上留下的是落红。 还是皇后将事情压下,代皇帝封了那宫人采女,皇帝前科犹在,如今又见里衣带血,王皇后自然联想到又是皇帝落下的风*流债,可那是皇太后的禅院,而且,皇太后怎可能还是处子之身? “荒唐!真是荒唐至极!”王皇后一怒之下,拿剪子将皇帝贴身里衣剪了个稀碎。 她的夫君是一国皇上,三宫六院七十二妃这些她这个做皇后的都可以忍,因为这些都还在她的控制之下,她是皇后,她掌握着宫里其他女人的生死,除了那个妖孽般的皇太后。 可偏偏这件事,她这个皇后却是有心无力,皇帝霸上皇太后,这荒唐事要是不胫而走,皇帝定落下昏君的名头,轻则众叛亲离,重则动摇国本,皇长孙势利定然借此大做文章,到时候祸起萧墙,天下大乱,如果她皇帝夫君的皇位不保,她这个皇后又能当多久? 王皇后想到此,心下更将那皇太后视如死敌,以前,她觉得只要皇太后安守本分,好好待在宁寿宫颐养天年,她便容她这个皇太后继续当着,可如今,为国为私,皇太后都必须死! 她沉下眸中狠戾,脑中腾起一条比一条更阴狠毒辣的诡计。 而天下无不透风的墙,这世上多的是捕风捉影且乐此不疲之人,皇帝去了皇太后歇息的禅院众人是知晓的,等皇帝出来时换了服饰大家伙也是看在眼底的,而皇帝在皇太后的禅房内做了些什么,那就耐人寻味了。 这尚京城内的风言风语,竟也飘到燕王皇甫弘烈的耳里。 自从先帝驾崩,他这个无缘皇位的皇长孙虽被皇太后和戎国公合力讨了个燕王的封号,但新帝却一直以他应为先帝守孝为由,留他在尚京,不放他去南越封地,他皇甫弘烈岂不知新帝心思,就是怕他在南越拥兵自重,反了他这个新帝。 皇甫弘烈自从大婚之后,一直在燕王府邸闭门不出,今儿个听到皇帝与太后那等传言,不禁在府内笑宴满座幕僚。 席上,皇甫弘烈让舞伶跳起了狐步舞,这狐步舞据传乃是妲己所擅长,当年摘星楼一舞,断了成汤五百年基业。 此时,有皇长孙幕僚看到狐步舞,皱眉请奏道:“即便燕王如今势落,也不应这般丧志,狐步舞乃祸国之舞,不看也罢。” 皇甫弘烈饮酒笑道:“卿家此言差矣,本王和皇上比起来,可算是小巫见大巫,想来传言皇太后爻到帝女签之事,也不是空穴来风。” 众幕僚心底已有算计,皇长孙此言,怕是要借皇太后这阵妖风,扶摇直上。 皇甫弘烈想到那位皇太后,忆起当初自己那句要将其挫骨扬灰的话,不禁失笑,若是皇太后帮他做了那夏桀妹喜、商汤妲己、周幽褒姒,等他日他登上大宝,定留那皇太后一具全尸,算是谢她惑乱新帝之恩。 第四十七章 呜呼哀哉(1) “啊嚏!”殷凤离坐在禅院廊下,她看了看身旁烧得极旺的碳盆,不觉揉了揉自己的鼻头,她一点儿也不觉得冷,怎会无缘无故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害得一旁唐佑笑话她,不知谁又在惦记她了。 若是按照皇帝的意思,她身子不便,他还要在寺里留宿,等她好了再行回宫,可她这个皇太后不领情,那是当然的,在现代,有几个女生会因为好朋友来了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天天坐在蒲团上坐吃等死的? 年初二大清早,皇帝好心来探望她,张口没说上几句,她便还嘴道:“哀家身子不方便又不是皇上身子不方便,难道皇帝也想学哀家,天天坐蒲团儿玩?皇上有这样的好兴致,可外间文武百官所想,皇上可曾顾虑过?” 几句话,直把面瘫脸的皇帝都堵得面红耳赤,甩袖而去,紧接着便传来皇帝起驾回宫的信儿,柳公公还来禅院传了话,说是皇帝让太后好生待在寺里休养,等上元节前夕,再着人接太后回宫。 殷凤离一听暂不用回宫,心都乐开了花,而面上只答了一声:“也罢。”便打发了柳公公,心里只琢磨着怎么偷溜下山玩耍。 至于每月来一次的好朋友,殷凤离也不懊恼,因为只要处理得当,就算在古代,她也一样跑一样跳,这不,她在一旁指点,陈尚宫带着如珠、如宝在那里做针线活,替她缝那所谓的带护翼的月红带。 唐佑的针线活和殷凤离一样,都是极差,她只能坐在一旁剥松子儿,犒劳那几个动手做针线的女人,太后说了,东西做好了肯定好用,她准备蹭几样来试试,所以这会儿才会如此献殷勤。 待到第三日,殷凤离再也待不住,便让怀着身孕行动不便的如宝扮成她的模样待在禅房休养,她却换了如珠的侍女服饰,伙同唐佑,以下山给皇太后采买东西为由,溜下山去了。 正逢初四,大小街坊纷纷开了市,尚京城内好不热闹,殷凤离第一次融入古代的市集,她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想玩,看什么都想要,唐佑比她好不了多少,以前她跟着景玥,一向过的是睁眼杀人,闭眼被杀的生活,从来没这么轻松逛过街坊,先开始唐佑还紧张兮兮,到后来,竟也陪着殷凤离疯去了。 俗话说得好:平地两旁寻水势,两水夹处是真龙。 在山上报国寺大佛楼上时,殷凤离就俯瞰过整个尚京城,但凡像这样有两条河将平原夹在中间的地方,都是繁荣富裕、人丁兴旺之地,就像现代时美国的纽约,中国的上海,都是这样的地方,其繁华热闹之态,可想而知。 听唐佑说,那像二龙戏珠一般的两条江,一条叫漓江,波澜壮阔;一条叫湘江,蜿蜒秀丽,前者贯入渤海,后者汇入东海。 穿过湘江边的市集,殷凤离被江上商船川流不息的景象所震撼,就算她在现代看到博物馆内那些关于十九世纪英伦港的油画,也不及此时所见这般大气磅礴。 这大夏皇朝,果是民富物丰,优渥富饶。 江边静水潭处,上百艘花艇停泊其中,里三层外三层,船舷挨着船舷,犹如迷阵。 唐佑说花艇代表着浮华,有花艇聚集的地方就是最穷奢极侈的烟花之地。 殷凤离顺着唐佑所指望去,每艘花艇至少都有两层,每层可以摆上十几围大饭桌,因是过年开市,所以就算这白日里,花艇上也是美女如云,那薄衣之外,挽上一条帔帛,就像挽上一团烟云,江边风厉,帔帛迎风摇扬,于是花艇上每一位女子,在殷凤离看来,都成了仙子。 殷凤离正立在码头赞眼前风景,不料一艘花艇上噪声顿起,再下一刻便听得一声重物落水之声,紧接着便是女人的尖叫声:“不好了!有人跳江了!” 殷凤离循声望去,江面上浮着一抹天青色的霓裳,那花艇上还有人拿着竹篙,意欲将人捞上船。 “真有意思,那女人要是会去抓竹篙,也不会跳江了。”殷凤离啧啧出声的同时,已经开始宽衣解带,这大冷天的,水肯定死凉。 唐佑看着太后这般,拉住她道:“娘娘千金之躯,万不可下水救人。”要是这位太后娘娘有个三长两短,她唐佑的小命也要交待的。 “我不去难道你去?”殷凤离戏道,果见唐佑摇头回道:“我不……不会泅水。” 殷凤离甩开唐佑的拉扯,一个纵身跃入水中,唐佑在码头上着急,她只感觉自己的命就同太后娘娘在江面上的身影一般,时浮时沉,手心里全是汗,就怕一个大浪打来把太后娘娘给卷没了。 殷凤离对自己的水性还是有自信的,在现代时她接受过救生训练,这水凉更容易消耗体力,还好那人落水的地方水流没那么湍急,否则她水性再好,没救生衣,她也是不敢下水救人的。 好不容易将那人救上花艇,而那人却因为吃水太多,还昏厥着,殷凤离没辙,只能给她做人工呼吸。 使轻功而来的唐佑立定甲板上时,看到的便是皇太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和一个伶人嘴对嘴的情景。 唐佑脑袋里当即就轰然作响,这要是让主子看见,她定会被扒皮抽筋。 见那人从口中呛出水来,殷凤离才停止动作,这时唐佑近前,赶紧拿披风将人裹住,她的太后娘娘,只着一件兜衣一条亵裤,那浑身白肉,被那许多色胚瞧了去,唐佑只觉得心下虚脱,她的小命,迟早交待在这位不安分的皇太后手里。 “为什么要救我,让我死就不行吗?”那人醒来,一开口竟是对殷凤离的埋怨,那自怨自艾,梨花带雨的柔弱模样,让殷凤离这个女人都为之心疼。 “一脸哀哉相,早知道就不救了。”殷凤离拢了拢披风,他娘亲的冷! 却不想,那楚楚可怜的人儿竟扬手挥来一巴掌,直把殷凤离给打懵了。 第四十八章 呜呼哀哉(2) 唐佑看着皇太后被打,不觉怒火中烧,刚要出手教训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伶人,却见花艇上的鸨妈杀到,一记响鞭抽在那伶人身上,顿时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殷凤离不忍看,而唐佑只冷笑道:“风月场的老手段,麻花粗的牛皮软鞭蘸上盐水,任你抽再狠也只伤皮肉不伤筋骨,皮肉只消养几天便又能接客,要是打残打死了,这妓馆就得赔本了。”一席话,说得好像自己亲历过似地。 “怎么能这样!”殷凤离感慨,那样的生活离她很远,她根本无从想象。 “还能怎么样,熬的住就熬,熬不住就死。”唐佑说着,眼里却是黯淡无光。 这时只听那位凶狠的鸨妈边抽边骂道:“好大胆的贱蹄子,身为官家伶人,命就不是你自己的,你以为自己还是大月氏的皇族,呸!万奴国就是万奴国,改了国名也改不了奴性,一个战败国的俘虏,留你性命已是皇恩浩荡,老老实实给我去接客,否则别怪鸨妈我使出更狠的手段。” 殷凤离一听,才知道这艘花艇乃是官乐宫妓之所,而鸨妈所说的大月氏,她在宫里无聊翻典籍时曾看到过,以前那叫万奴国,是北方草原上的一个游牧民族,后来蒙大夏国开国女帝离帝的恩赐,在北方为其兴建了一座大月城,所以万奴国改名大月氏,但先帝在时闻大月氏造反,遂派兵平乱,年前大月氏已被灭国,而且所有皇族之人,皆待罪押来尚京,她还记得,大月氏皇族的姓氏非常奇特,令人记忆深刻,叫凤凰寺。 也就是这一思虑间,鸨妈又是几皮鞭落到那伶人身上,那人咬着下唇,却是一声不肯吭,殷凤离看不下去,出手拉住鸨妈的手腕,沉声道:“别打了。” 可鸨妈都还没开口呛声,那趴在甲板上的伶人却向殷凤离瞟来一记冷眼,怨恨道:“若不是你多此一举,我又何来这皮肉之苦受。” 得,殷凤离气结,她这见义勇为当的,真真憋屈! 唐佑也觉得皇太后委屈,剜了一眼那不知好歹的伶人,拉着皇太后欲离开这烟花是非之地。 而殷凤离却是不走,只侧目瞄向鸨妈,开口道:“我替她赎身总可以吧。” 鸨妈仔细瞅了瞅眼前两个女子的打扮,虽一身侍女装束,但衣饰面料却是精细考究,想来最差也是达官贵人家的奴儿,这才稍微耐着性子回道:“姑娘在说笑呢,这是朝廷钦犯,他的奴籍上已定是官妓,这辈子都不能脱去这样的奴籍,何来赎身之说,我奉命看管这些官妓,私自放走犯人,奴家也是要担罪的。” “可是依她这倔性子,若是继续留在这里,怕只会是死路一条,要不这样,我代我家主子留她这个人,就是说她是我家主子定下了的人,除我家主子外,别人不能再碰她,这样可行否?”殷凤离想了想,伸手从唐佑身上摸来先前自己下水前交给她的荷包。 鸨妈想了想才回道:“这样倒是可以,不过,要是有比你家主子权势更大的人讨这贱蹄子,我可留不住人的。”这尚京城乃是天子脚下,一竿子砸下去就是打到皇室贵胄也不是稀奇事,想要留人,还得看那主子什么身份。 殷凤离岂能不明白鸨妈的意思,只从荷包里拿出一块白玉扳指,鸨妈随手接过,但扳指一入手,她便知道这是上好的玉料所造,当鸨妈从扳指上找寻到“景珏”二字时,当即便就将扳指小心翼翼送回殷凤离的手中。 一朝天子一朝臣,新帝登基后,信王景珏乃是最受皇帝器重之人,不仅让其担国之重任,还将王皇后之侄女赐婚于信王,信王大婚那日,尚京城十里红妆的壮丽景象,羡煞多少人。 如果是信王爷要留人,她一介小小教坊司长,岂敢说个不字。 “姑娘请放心,这人老奴一定会好生照顾。”鸨妈躬身回道。 殷凤离不免腹诽,之前还一口一声贱蹄子,此时便称其为人了,原来豪门贵胄压人一等这是从古代便遗留下的劣根呐! 还好她拿出来的是景珏的扳指,要是她显摆的是皇帝做皇子时的玉牌,怕是会吓翻这一船的人,低调,低调才好。 见鸨妈收了鞭子,殷凤离便让唐佑给了银票,过手时殷凤离只道:“人不仅要好好照看着,而且事关我家主子的声誉,断不可到处声张。” 教坊司长喏喏应声,拿了钱财后,自然吩咐下去,要腾出上等的秀房给新贵人住,眼看那趴在甲板上的人衣衫褴褛,她还特地又叫人去裁新衣。 殷凤离换了身干爽的衣物才去了那伶人新住下的秀房,她向教坊老*鸨要来创伤药,拿在手里走到那伶人的床前,那人对她救命之恩一点儿不为所动,向她投来的仍旧是冷冰冰的眼神。 “瞧你这眼神,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两之间有深仇大恨呐。”殷凤离戏谑一句,抹了点药膏径直涂到那人如花娇颜之上,这样好的面容若是留下疤痕,多可惜呀! “难道不是吗?刚刚我若是跳江溺死了,倒还干净,现如今落到会被人轻亵玩狎的地步,都拜姑娘好意所赐。”这让他如何感激她。 话是如此,但他也没拒绝她的碰触,趴在床榻上,任由她褪掉他的青衫,为他涂药疗伤。 殷凤离叹气道:“唉!说你长得哀哉也不是没道理,别以为丑人才哀哉,这美人也有美人的哀哉,自古红颜多薄命,历来绝世无双的美人有几个是善终的?姑娘既然生了一张好皮囊,就得认清自己的命,模样哀哉也就算了,可姑娘连性子都这般哀哉,以前是皇族,骄横一些倒也罢了,可如今沦为阶下囚,再由着自尊心作祟不审时度势为人,谁也救不了你。” 她抹完那美人背,又移手去涂抹那双修长的腿儿,继续劝道:“姑娘既然有勇气去死,为什么没勇气活着,这世上难道还有什么会比死还难的?好死不如赖活着。” “既然你是待罪之身,也脱不了奴籍,那么何不成为一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花魁,那样的话就算狗一样低贱的女人都能成为万万人之上的女王,而那个时候,有的是人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不止是荣华富贵,就算以下制上,也未尝不可,姑娘可还有比我说的还好的路……” 殷凤离自顾自的说着,忽地听到那人低笑之声,随之而来的更是放声大笑,笑得很绝望,笑得很苍凉,更笑得太张狂…… “好笑,真的太好笑,姑娘指点的确实是条生路,但不能用在我凤凰寺琅邪身上。”说着,那趴在床榻上的修长身子翻转了身来。 当殷凤离瞅着那具被她扒光了的身子,那人两腿间有而她却没有的玩意儿时,她连该怎么尖叫都忘了,忙捂着眼睛转过身去。 哎哟!她的娘喂!她一定会长针眼,男人长这么好看做什么,当真要让她们这些女人活不下去么?而……而且,男人打人也煽巴掌吗?不应该是用拳头咩? 而她就算蒙住自己的眼睛,却仍旧能听到身后咬牙切齿的狠声:“我凤凰寺琅邪,身为大月氏第一战将,堂堂七尺男儿,你却一口一句姑娘长,姑娘短的,被你如此劝慰,本王还真不想死了,要死,本王也要先掐死你这个小妮子!” 殷凤离只觉她这人救的,真个哀哉! 一旁唐佑也是嗔目结舌,那样一个美人竟是个男的!不过她觉得最最哀哉的应该是信王爷,太后自作主张替他纳了个男人,哀哉!呜呼哀哉啊! 第四十九章 身陷囹圄 殷凤离睁着惺忪睡眼,揉着尚有些生疼的后脖子梗,她只记得和唐佑下山玩耍,她救了个不该救的人,而那个人,没半点儿知恩图报的心就算了,竟然还敢打晕她。 “唐佑!”殷凤离出声唤唐佑,她已经习惯了身边有人服侍,可唤了好几声,也没听到唐佑那聒噪的声音,殷凤离这才有些警觉,举目四望,竟是精致细腻的女儿闺房,但凡床头的香囊,案上的插花,琴上的丝绦色彩皆浓艳夺目,且房内脂粉味儿极重。 而床前那翻花卷叶木工精妙的衣架上,竟搭着章彩华丽的女子衣饰,不像她在宫里所穿的那般庄重大雅,那霓裳,风尘味颇为浓重,而她身在何处,心里已然有数。 她忙低头打量自身,却见浑身上下除了一件贴身的彩锦肚兜外再无其他,正心急间,房门被人推开,一位浓妆艳抹的妇人领着两个小丫头似的人物入得房来。 那艳妇一见殷凤离,满目堆起笑来,依着她在这行几十年的眼光,纵然见过佳人无数,也不及眼前这个粉嫩嫩的女娃来得完美无缺,浑身上下挑不出刺儿来,这般出尘绝俗又天资自然的品相真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特别是她的眼神,让艳妇觉得她不属于这个世界,那该是天上人的眼神,那般高高在上,令人仰望膜拜。她敢打赌,只要稍加调*教,这女娃的前途一定不可限量。 若说殷凤离天人般的眼神,那是高抬了她,她一直只把自己当成这个时代的过客,从没把自己融进这个时代,她只是一个看戏的人,而她这样淡然自若的神态,自然就被人误以为那是天上的神祗,冷冷俯瞰这芸芸众生。 “我的儿呀,怎么光着身子?要是着了凉,我这个做妈妈的岂不是要心疼死。”艳妇说着,近前就抓着殷凤离一双玉璧,生怕人跑了似地,并赶忙让两个小丫头替人着装打扮。 “我本孤儿出生,哪儿来的妈妈,不要胡乱认亲。”殷凤离冷冷一句,拒人于千里之外,居然也有人敢认她这个皇太后做女儿,也不怕掉脑袋。 艳妇被殷凤离冷色所慑惮,收了半晌心神才找到自己的声音道:“既然你相公将你卖给老身,自然是老身的人,若不喜叫我妈妈,叫我月姐也成,还显得老身我年轻些。” “我相公?”殷凤离哼笑出声,在这思想严重不开化的古代,她还真想知道谁敢当她这个皇太后的相公? “可不是,有卖身契在此,你自己看罢。”月姐说完,从衣袖里取出一张文书。 殷凤离怒然将其展开,只见纸上写着:“今卖凤氏贱内艳霞于京师**坊为妓,牙价十贯,银货两讫,恐后无凭,立此为据。”而那落字人,竟写的是:凤琅邪! 呵!好你个凤凰寺琅邪!殷凤离脸都气白了,她好心好意救他一命,他却恩将仇报,把她卖入花坊。 卖也就卖吧!她自认晦气倒霉行不?可那狼心狗肺的东西,竟然还嘲笑她“眼瞎”!那“艳霞”二字,分明就是他讥讽她而取的名字。 这个时候,殷凤离最气的还真就是自己有眼无珠。 月姐见女娃儿不说话,这才又道:“你那相公临走前交待过,让你好生替家里赚钱,若是你不听话逃跑,他就把你姐姐也卖去花楼。” 殷凤离气得差点儿咬碎银牙,那人知道她不会就范,于是拿唐佑来要挟她,这么说唐佑在那人手里,这样一来,为了唐佑的小命,她还真就只能屈就在此了? 她想不出凤凰寺琅邪为什么要如此整她,就因为她没能让其如愿去死,又或是误将他错认为女子?而她现在最想不出的是,她要怎么才能脱困。 月姐见女娃平静下来,继续劝道:“是个女人,但凡有一丝活路,都不会来做这送往迎来的买卖,**坊是市寨而不是官寨,我月姐也从不逼良为娼,我手底下的姑娘,不是自己找上门就是男人送来卖的,有的是卖女儿,有的是卖娘子,更荒谬的还有儿子卖老娘的,这些女人,若不靠出卖皮肉赚钱,就只能饿死,这些都不是我们这些风尘女子的错,怪只怪这世道,在上荒淫无度,在下民不聊生。” “可姑娘生的好容貌,我想你家定也有你家的难处,既来之则安之,凭姑娘姿色,迟早令众生颠倒,成为人上之人……” 殷凤离只觉得月姐的话有些似曾相似,呵呵,这和她劝凤凰寺琅邪好死不如赖活着的话差不多么。 听着月姐滔滔不绝,殷凤离恍然间有些明白那人卖她入烟花地的目的了。 凤凰寺琅邪!好你个邪性的白眼儿狼,他不就是想看看她这个劝人去卖的等到自己被卖时是个什么感受,好啊!他既想看,她就好好活给他看。 湘江边上,一条福船停泊其中,其宽大程度,不输一条战船。 而船上,一纤瘦女子被捆绑在桅杆之上,旁边一位身材健硕的男子手握皮鞭,正狠狠地鞭笞其身,那女子紧闭双目,却没有啃声。 待到那女子身上的衣饰都被鞭子抽离其身,而她人也昏厥过去,持鞭之人这才住手,回望向身后那位龙章凤姿的男子,禀道:“狼主,她还是不肯开口,要是再打下去,人怕是不行了。” “浇醒她。”被称为狼主的男子吩咐一声,冰凉刺骨的凉水便泼到女子身上,只听女子哀鸣一声,竟缓缓醒将过来。 男子踱步近前,抬起女子的下颔,用他还未变声的声嗓厉声问道:“那女子究竟是什么人?” 唐佑抬起沉重的眼皮,看着眼前男子那张绝世容颜,幽幽叹了口气,她要是能活着回去,一定要找太后娘娘加工钱,叫她多管闲事,害得她这般凄惨。 她当然不能告诉眼前的男子,那位有眼无珠之人便是大夏皇朝的皇太后,他凤凰寺琅邪,她唐佑就算没见过也听过那人威名,大月氏族最美之人、最勇之人,也是最狠之人。 大夏灭了大月氏,他凤凰寺琅邪肯定怀恨在心,此番潜入皇朝京师,怕也是为了复仇,她要是说出皇太后身份,怕是太后娘娘会死的连渣都不剩。 “你的眼神冷静却不挑衅,定是经过了严酷的训练,你这般守口如瓶,本王就更加肯定那女子的重要性。” 凤凰寺琅邪说完松开唐佑,竟从身上拿出殷凤离百般宝贝的荷包,将里面的扳指和玉牌拿在手里,轻哼道:“一块是大夏皇帝皇甫景珑的腰牌,一个是信王皇甫景珏的玉扳指,就算本王不知道那女子是谁,我也知道,她对这两个人的重要性。” “特别是这枚扳指,本王听说大夏的皇室,每人都有一枚刻着自己名字的扳指,会在成亲时交给结发之妻保管,可本王派人去查过,那女人不是信王妃,本王想,那女人兴许是信王的红颜知己,不管怎么说,有信王的玉扳指,肯定是信王的心头肉。” 说到此,凤凰寺琅邪眼神忽然转戾,就是那位信王皇甫景珏领兵二十万灭了他大月氏,国破族灭,此仇不共戴天,他委身装作俘虏潜入尚京,就是要杀他报仇,那日跳江,无非是想借此死遁金蝉脱壳而已,却不想被那该死的女人救了回去,害他白白挨了十几鞭子,若不是担心暴露身份,他何须委曲求全。 想到鞭笞之痛,轻蔑之辱,凤凰寺琅邪更是将那眼瞎愚笨的女人记恨在心,冷笑道:“你不说没关系,本王已将那个眼拙的女人卖入青*楼,也散出了风声,本王相信,就算皇帝不管那女人,信王爷也是会去救人的。”到时候,他再报仇雪恨不迟。 唐佑心下无力,才不止皇帝、信王会心焦心疼,她的主子,怕是头一个暴跳如雷,找人拼命的。 那可是他主子亲手赐了梅花烙的女人啊!这不是关键,关键是那是皇太后,大夏朝的皇太后! 却被人卖入青*楼,唐佑真不敢想象后果…… 第五十章 坐上琴心 大夏皇朝自女帝开国,官乐宫妓就兴盛不衰,天家尚且如此,民间便更是仿效其风月,凡是有人的地方便有柳陌花街。而以西蜀锦城、江南色海、京师楼台三大花坊遥相呼应,成为万众瞩目的寻*欢作乐之地。 临近上元节,又逢新帝登基,开春又加了科举应试,所以四方学子才俊皆早早赶赴京师,使得尚京城热闹非凡。 这些学仕子弟平日里除了攀门路、备科举之外,闲暇之余,更多的便是汇集到京师楼台所在的花街。 眠花卧柳那都是下下流之举,为文人雅士所不齿,更多的书生武举喜欢附庸风雅,做那些谈天说地、高谈阔论的做派。 而世间男儿,又有几个不向往那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事的风*流韵事。 燕王皇甫弘烈也身在其中,并非因为周身围拢的莺莺燕燕娇媚可人,而是,他若是不做出这般浪荡不羁、醉卧红尘的消沉姿态,哪儿能瞒过新帝耳目,对其放松警惕。 更何况,自古文人墨客间的集会,是最能煽风点火的是非处,只需派人混迹其中,漏出一点点的风声,经那些自持甚高的才子口舌一搬弄,轻风变飓风,更能掀起滔天巨浪。 这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他皇甫弘烈便静观其变,看看他的三皇叔是否真能坐稳那皇位。 皇帝霸上皇太后,这等谣言即便是皇甫弘烈本人都是不信的,因为他的三皇叔,在做皇子时就是低调且能隐忍之人,所以才让人不曾防备,让他篡夺了皇位。 但依他皇爷爷对自己的疼宠、关切以及扶持,他皇甫弘烈怎么都不相信皇爷爷会把皇位传给三皇叔,他坚信这其中一定有不可告人之处,可惜,他抓不到三皇叔任何把柄,就连那封遗诏,也是无懈可击,真的是皇爷爷的亲笔诏书。 他只知道戎国公殷龙战当初在太庙前焚毁的关于让他裂土封王的诏书一定有问题,可诏书已经焚毁,他无从得知里面真切的内容,他质问过戎国公,可殷龙战却不肯开口多说一个字。 皇甫弘烈烦上心头,不免又多喝几杯,他总觉得今日尚京第一花坊潇湘馆门庭冷落,与往日客似云来的热闹景象大相径庭。 问起身边女子,女人们皆遮遮掩掩,不肯说个真相,皇甫弘烈唤来随从,才从其口中得知北市**坊出了个绝代佳人,被那些青年才俊视作坐上琴心,恩客纷纷慕名而去,所以这几日潇湘馆才会如此冷清。 馆中鸨妈见燕王也起了好奇心,不免上前劝道:“燕王不要听这些道听途说,想想北市那是什么地方,皆是些农妇、娼奴之所在,上门的也都是些做苦力的粗人,不像咱南院,奴儿都是万里挑一的好人才,燕王莫去好奇,怕有辱耳目。” 鸨妈留人之话,皇甫弘烈岂能不明,当下也不作声,派了亲信前去探听虚实,这人都往热闹处涌,想必那里定有奇人,而猎奇寻鲜乃人之常情,又何况儿郎正当风*流时。 凤凰寺琅邪的马车离**坊还有三里之遥便已走不动了,街巷上人头攒动,细一问,才知这人流纷纷是往北市**坊看美人听曲儿的,更何况这还是白日。 听得那有眼无珠的女娃只几日功夫便在风月场里混的是风生水起,凤凰寺琅邪不禁皱眉,他倒是要看看,那女娃是何能耐。 好不容易步行挤到**坊的牌匾下,凤凰寺琅邪抬头便见门廊两侧那红底黑迹,颇有些离经叛道的对联。 开口便笑,笑古笑今笑春秋。 一心要防,防火防盗防男人。 见有穿着打扮皆上乘的客人驻足坊前,早有龟奴儿近前,指着红布上的对联道:“贵主可是瞧上这联儿了,这可是咱**坊笑儿姑娘亲手提的字,笑儿姑娘说了,要是有主儿能赐一个令她满意的横批,她便单独会客。” 说完,塞给凤凰寺琅邪的随从一块竹牌,上面赫然写着数字:叁佰零玖。 凤凰寺琅邪俊颜一沉,鹰眼半眯,这分明就是要他排号! 在狼主的示意下,随从这才掏出大把银钱,欲买个先行,却不料那龟奴连钱财都不收,只心疼道:“咱家笑儿姑娘昨夜陪那些文人学子做了一整夜的文章,刚刚才躺下睡了,这人又不是铁打的,总要休息,贵主晚间请早,到时候小人再来伺候。”说完,退到里间,闭了坊门。 凤凰寺琅邪只觉得好笑,他卖那丫头时,只得了十贯银钱,如今他拿出纹银二十两,却都见不到那女娃一面,也许他真的错失一块宝,想到那样一个低贱龟奴,都能把那丫头当成宝贝护着,他越加觉得她是宝。 她为自己取名笑儿,肯定是不满他嘲讽她而起的艳霞之名,笑儿,他倒是要看看她能笑多久? 殷凤离躺在自己的暖帐里,她此时实在有些笑不出来了,说句心里话,宫外比宫内自由太多,她确实更喜欢在宫外待着,可天天这般让人当动物一般的观摩,她还是受不了了,而且,就算她有着得天独厚的现代灵魂,那诗词歌赋也总有用完的一天,到时候,她拿什么来应付那帮衰人? 最可气的是,她堂堂一个太后不见了,皇帝居然也不派人来寻她,那种没孝心的东西,她诅咒他迟早被雷劈死。 其实景珑何其冤枉,是她自己气走皇帝又让如宝假扮她待在寺里,她此时落难,也怪不得别人,都是咎由自取。 肚子里正怨着景珑不孝,忽闻窗棂声动,殷凤离抬眼望去,房内窗前早已多了一人,那人一扬袖,窗棂再次合上,复如初。 等看清楚来人那张哀哉脸,殷凤离当即就从卧榻上跳了起来,抬手指着那个卖她入花丛的衰人,内里早把人家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可偏偏嘴上却迸不出半个字来。 她看到他就生气,气他恩将仇报,更气自己有眼无珠。 可气到极点,她却又笑了起来。 凤凰寺琅邪见了,一张邪魅妖异的面庞沉了下来,只道:“姑娘又气又笑,莫不是痴了,这只是给姑娘一个教训,好让你以后少管闲事。” “那还真是多谢赐教了。”殷凤离笑道,移至桌边,翻手取了个茶杯,给自己斟了杯凉水,她得给自己降降火,可她仍旧还嘴道:“多管闲事吗?我只求问心无愧,下次若是再遇到同样的事,只要我力所能及,我还是要出手相助的。” “吃一百个豆都不嫌腥!”他嘴上在取笑她死脑筋,可内里,他只觉得气短,竟同她理论起来:“先贤有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姑娘曾今心善天下,胸襟广阔,可如今凤落于泊,又怎样独善其身。”他听闻她一个人便能和众多才子学士唇枪舌战,而她,还是论坛上的佼佼赢家,传闻不可尽信,他要亲自试她一试。 “外间有冷暖玉棋子,听闻笑儿姑娘善弈,不知可赐教否。”他已做了请的动作,根本不给她拒绝之地。 殷凤离揉了揉有些发麻的额头,再不睡觉她会熊猫眼的,可来人摆明了来找茬,她若是不奉陪的话,会探不到唐佑的下落安全。 她只好款步出了房门,外间月姐见她要见客,想来一个客人是见,两个客人也是接,于是吩咐龟奴开了坊门,放那些候在外面的文人骚客入内观棋,每人十两清茶钱,而且还订了规矩,要求:观棋不语真君子,举手打赏大丈夫。 所以大堂上,殷凤离在棋盘上落下第一个子儿,就惹来百两赏钱,那打赏之人对殷凤离拱手作揖道:“先前输给姑娘,这次又来叨扰,便给笑儿姑娘助个声威,望姑娘旗开得胜。” “那就承你吉言,多谢了。”殷凤离回眸一笑,那笑好不洒脱,竟惹来堂下几多抽气叹息之声。 凤凰寺琅邪看着她那张笑脸皱眉,放下一子时只讥讽道:“果然是卖笑之人,逢人便笑,也无半点儿矜持。” 殷凤离知他嘴贱,也不恼,沉思回了一子后笑道:“小时候在孤儿院,我是最爱哭的小孩儿,孤儿院的妈妈跟我说:人笑着过是一辈子,哭着过也是一辈子,反正都是一辈子,那么这辈子,不要哭!所以我给自己取名笑儿。” 她这一席话,惹得堂下多少男儿心疼,都想把那弱女子放心坎儿里疼。 特别是楼上厢房内,那双手紧握成拳的英俊少年,瞪着那笑儿笑靥如花的面庞怔忡失神,他怎么可能忘记,她那张令先帝都为之倾倒的笑脸,那是她特有的无可奈何的笑脸,被他戏为懒洋洋的笑脸,他为此还送了她一只狸奴儿。 想不到她这只猫妖儿还真会到处乱跑,勾人无数。 第五十一章 败也英雄 对殷凤离来说,弈这种黑白子的棋类游戏,在现代就是围棋,大叶先生喜欢下棋,她自然跟着研习,陪大叶先生切磋,所以练就了一手好棋艺。 现代的围棋是黑子先白子后,而这里,据说黑子戾气重,所以白先黑后,除此之外,和现代时的规矩差不了多少,而且这个时代,棋苑兴盛,对弈不仅仅是男人们的娱乐项目,就连内室女子,稚子小儿,随手都能来上一局,可见弈之文化的空前繁盛。 所以凤凰寺琅邪和殷凤离的这一局,围观之人甚多,那些排不上号,挤不进**坊的人,纷纷伸长了脖子,等着里间龟奴进进出出叫局,外间人听局布棋,才见那棋盘间的搏杀之激烈,竟是惊心动魄。 殷凤离自认自己的棋术还是不错的,不管是前世和大叶先生围棋,还是这一世和先帝对弈,在那两个如龙似虎又心机深沉之人的面前,她也不曾输过,这下棋靠的不仅仅是章法,还要有活用章法的灵性,在这方面,大叶先生和先帝都称赞过她。 可面前的人,下棋的手段就和他所持的黑子一般,即邪性又狠戾,那些断、逼、封的手段,招招要置她于死地。 “好重的求胜心!”殷凤离道一句,手中的白子有些犹豫了,这堂里堂外对她打赏的银钱已过千两,她若是输了棋,真的有愧于人。 凤凰寺琅邪对她的评价不置可否,只道:“基于某些理由,凡事,我都必须要赢,不惜一切手段。” “但有些事,做之前当真要想清楚,是不是真的有意义。”殷凤离稳稳落下一粒白子,惹来堂上一片叫好声。 黑子之势咄咄逼人,只要是会下棋的人,都知道这个时候应该避其锋芒,保存实力寻机会站稳脚跟,再图反击,而白子偏偏迎头而上,这一招看似危在旦夕,但却将整个棋盘上的黑子都牵制住,大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快意。 “好一招以攻克攻,这棋看着当真爽快,想不到以笑儿姑娘纤纤素手,竟也有这般稳握大局的手腕,好棋!好棋!本公子有赏!”那叫声最响亮的公子,当即赏下百两黄金。 殷凤离又起身道了谢,心下只苦笑不已,她这棋也只能逞一时之快,和他硬碰硬,她真的不敢打包票能赢。 凤凰寺琅邪也没想到她会走这一步险棋,虽有一怔,但他稳了稳心神,又逼上一步道:“姑娘所指的有些事,是指什么?”他揣着明白装糊涂。 殷凤离白了一眼凤凰寺琅邪,笑道:“公子不惜自辱身份来到尚京,总该不是来玩耍的,看了公子下棋的手段,也猜的出公子的为人,定是那种睚眦必报之人,而且还是不择手段的那种。”她学着他刚刚的语气,倒是入木三分。 “只是言语之上的误会得罪了公子,便落得身陷囹圄,生死由人。”她本人不就是血淋淋的例子,紧接着殷凤离话语急转,沉了声道:“若是覆国灭族之恨,我想公子就算是搭上自己的命,也是要讨回血债的。” 他既然可以放下身为皇族的身段以伶人姿态混入尚京,那他肯定也有壮士断腕的决绝,他会向大夏皇朝复仇,更准确的说,会向大夏皇朝的统治者复仇。 凤凰寺琅邪没想到她一个小小女娃,竟能洞察出他的心机,心下已动杀心,而面上却佯装不解道:“不知姑娘在说些什么,好好应付棋局,多说无益。” 殷凤离敲着棋盘,指着黑子凌厉的攻势道:“这黑子的攻势如此破釜沉舟,是打算同归于尽吗?可公子有没有想过这‘壮志未酬身先死’的结局?” 如果他此行的目的是刺杀当朝统治者,而他这样做的结局,她也猜得到,好结局便是同归于尽,最差的,仇没得报,自己又枉送了性命,岂不可惜!可惜! 其他人都以为他俩是在论棋,只有凤凰寺琅邪听懂她话外之音,邪魅涓狂的脸上竟露出绝然苦笑:“守不住国,留着这具身体又有何用?” 殷凤离落子有声,啧啧道:“这人生如棋,何苦把自己逼到绝境,留点转圜的余地也不错,而且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这一盘棋输了可以再起一局,国家没了就再造一个,只要人还在,精神就在,精神在,国就亡不了。我记得美国有个将军在入侵另一个国家十几年后说过这样一句话:‘我们可以攻占一个国家,但我们无法征服这个民族’,而最后,他们也只能从这个国家撤军。” 是的,现代时,她陪大叶先生去阿富汗谈军火生意,在那个到处残垣断壁的国家,她看到了那个民族的坚韧不屈。就好比中华五千年,在那片土地上有过多少个国家她不扳手指头绝对数不过来,可民族血统却不曾改变过,仍旧是华夏民族。 凤凰寺琅邪闻言恍然一怔,整个人忽然如梦方醒,捻住棋子的手僵在半空,无从落定。 如果他只为眼前仇恨舍身赴死,不仅凤凰寺一脉会断在他手里,就连他的族人,好不容易统一起来的北方部族,又将四分五裂,再无依靠。而大月城没了可以再建,只要他还在,族人还围绕在他身旁,何愁国家不复。 凄然的笑转为郎朗之声,他稳稳落下黑子,扬眉时只一句戏谑:“姑娘真是好心性,都自身难保了,还要管他人闲事。” 他也敲了敲棋盘,不止在说棋局,也是在笑话她多管闲事。 殷凤离举棋还击,仍旧一脸笑眯眯道:“先贤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但私以为,为人者,不论‘穷’还是‘达’,都应该即‘独善其身’又‘兼善天下’,只要力所能及。而这世上,不是只有上位者才关心家国天下,这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黎民百姓比上位者更加忧心国事。”她不是多管闲事,她那是本能。 她一席话,道出了在场多少寒士学子的心声,报国无门,他们也只能扼腕兴嗟,赋诗感慨,而她那句“即独善其身又兼善天下”的豪言壮语,被当下多少才俊引为知音。 而楼上厢房内,皇甫弘烈念叨着她那句“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的狂妄之话轻哼出声:“果然是胆大包天,敢说这样的话,也不怕掉脑袋!” 棋到收官之时,凤凰寺琅邪和殷凤离都不再说话,眼底只有棋盘上黑白二子。 **坊外,皇甫景珞和皇甫景琰一左一右拥着穿着低调青衫的皇甫景珏。 那二人嫌王府无聊,遂拉着信王出来闲逛,想来他们十九哥大婚后一直没和王尊妃度夜合卺,府上奴才又传出王爷“不行”之话,只把景珞和景琰气得跳脚,这才把他们十九哥骗来花坊,势要让十九哥入得花丛,以正他男儿声威。 却不想皇甫景珏未入花丛先入棋丛,当看到**坊外路人摆出的棋局,他只觉精妙,那棋盘上,黑子犹如下山虎,饿虎方才下山,来势之凶险,若换做他来防守,也没有万全之策。 所以他极欣赏白子,既然棋势退无可退,那白子就干脆做那上山虎,正所谓狭路相逢勇者胜,连他都忍不住替白子叫好,这样的执棋之人,心胸定然坦荡荡,让他好想攀来做知己。 景珞和景琰也觉得这棋好看,可他们看不出胜负,想到他的十九哥那是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的人物,新帝让他的十九哥带兵征讨万奴国,他皇甫景珏只用了一个月便灭了大月氏,其战功之标榜,无人能及。 想到此,景琰心急地问道:“十九哥,你说这黑子和白子,谁会赢?” 景珏知两个小的心急胜负,可他偏不急不缓道:“黑白两子算是势均力敌,从盘面上看,黑子更有优势。” “那就是黑子赢咯。”景珞附和道,却见他十九哥笑着摇头。 景珏抬手指着棋盘中角落上一点道:“黑子一攻再攻,却忽略了全局,白子的攻势只为吸引黑子的势力,而棋到此处,白子整个局已经布满,只要角落上这一子落下,黑子后方全断,再无回天之力。” 外间观棋者听闻景珏一言,纷纷恍然大悟,那角落上的一空,谁都没去留心过,此时再看棋局,才知白子用心之精巧,非凡人之资质可领悟。 坊内下棋的二人,凤凰寺琅邪也已经看到了角落处的死点,可为时已晚。 殷凤离有些得意,他凤凰寺琅邪的确是勇,但被她一激便怒,只和她纠缠厮杀,忘了后方一隅,她这一子下去,即断了他的后路,她赢定了。 可她要落子时,抬眼却见凤凰寺琅邪笑睨着她,那眼神,不像是要输棋的人该有的眼神,他的眼神仍旧带着攻击性,一种叫人胆寒的狼性。 果不然,只听他一句:“你的侍女还在我手上。”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殷凤离真的好想掀棋盘,这人怎么能这般耍无赖,一盘棋的输赢也如此计较,竟拿唐佑的生命来要挟她。 想到他那句凡事他都要赢,不计任何手段的话,殷凤离失笑。 她沉在半空的手没有将白子落下,而是将棋子丢回了棋篓里,敛下眼睫,低笑道:“你逼我认输,OK!没问题!” 就算要她输,她也绝不要输给这种衰人,她宁愿…… 她倏然站起身来,下一秒,掀了棋盘。 在所有人的嗔目结舌中,殷凤离对在场之人笑道:“请大家恕我疯癫之罪,我既失棋德,这盘棋理应算是我输,各位的赏钱,**坊将一分不少的退回给大家。” 凤凰寺琅邪斜睨着眼前人儿,她这哪儿是疯癫,她明明是不肯向他认输,故意掀的棋盘,这女娃,好倔的性子,败也要败得如此英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将英雄这样的词用在她这个小女娃身上,但那个时刻,他就觉得只有这个词才配得上她高傲的自尊。 **坊外,众人闻得花娘掀了棋盘认输,不觉失落,这棋要是好好下完,堪称绝艺! 景珞不屑道:“果然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下不过就掀棋盘,真真小气得很。” “小气?”景珏摇头失笑,“我倒是觉得,那女子心直可爱,若换做是我不想认输,我也掀棋盘。”他拿折扇敲了敲景珞的脑袋,长叹道:“败了也要逞英雄,哪怕世人笑我疯。” 景珏抬眼,看到**坊两侧对联,他一直不知道那种离经叛道的对联他该用什么横批,此时竟有一句冒出脑海,他让龟奴拿来纸笔,洋洋洒洒留下四个大字。 败也英雄! -------视觉分割线--------- 我觉得大家都挺能耐的,居然都猜主角是景珏,可是亲们不要得意哦,看完这个故事我们再见分晓吧。 第五十二章 任我疯癫 月姐眼见那白花花又金灿灿的钱财到手后又空,心里几近抓狂,可回头看到笑儿那风华绝代的风范,也只能按下贪念,心想只要这人在,钱财总会回来,所以依了笑儿的意思,将赏钱一一送还。 加上笑儿掀了棋盘冷了场子,月姐忙招呼其他女儿走场见客,这大白日里,绝大多数花娘都在补眠,只有几个歌姬本在后堂瞧热闹,这时闻鸨妈叫唤,连昨日的妆容都来不及换,便忙忙慌慌抱琴而出。 落座后唱起了《盼君归》。 月晃晃,影成双,细雨入寒窗; 柳叶裙下躺,两情共徜徉; 误以永相望,原却梦一场; 夜半惊醒暗思量, 君许一诺在耳旁; 等到晚风凉,人断肠…… 殷凤离听着这悲凉的词儿就忍不住揉脑袋,这怨曲加上琵琶声,真真哀到毙了! 这时有坊里其他的花娘过来,对殷凤离道:“月姐让笑儿妹妹你赶紧回房歇息,这里就交给我们来应付。”自从笑儿来了**坊,坊内生意陡然热络,她们这些花娘也跟着客多,大家有钱赚,自然待这个财神般的笑儿另眼相看。 更何况,就凭笑儿的那些本事,不是她们这些凡夫俗子般的花娘光靠东施效颦就能学得来的,望尘莫及的结果,便是拜服,所以**坊内,纷纷以笑儿马首是瞻。 殷凤离瞅着几个花娘有些微肿的眼睛,笑着拒绝道:“姐姐们眼儿都有些浮肿,还是回房补眠,要不晚上怎么接客?既然是我闯的祸,自然我来担待。” 那些姐儿,夜里要伺候许多恩客,就算姐儿们躺着做生意,但她听着那叫声,也替她们觉得累! 而她,鸨妈是打定主意拿她沽名钓誉,如果没赚到足够的头彩,鸨妈是不舍得把她挂牌出售,价高者得的。 所以,只是陪客人聊天什么的,她还可以承受。 殷凤离说完,夺了正在唱曲儿的一个花娘的琵琶,自顾自调起了琵琶的音色。 被夺了琵琶的姐儿看着笑儿那不容人劝的眼神,只能叹道:“唉,你这妹妹,就是会疼人,难怪坊内都把你当宝贝护着,姐姐们没白疼你。” “那还不赶紧回去睡美容觉去,变丑了可别来怪我。”殷凤离笑着打趣道,被那些姐儿们眼神一嗔,笑得更欢了。 殷凤离又试着弹了几个基准音,觉得差不多时刚要开始弹,一旁姐儿拉住她皱眉道:“笑儿妹妹,你确定你会弹琵琶?”她怎么看都觉得笑儿抱琵琶的姿势不对,这琵琶一般不是横着就是竖着抱,哪儿有人斜抱着的? “琵琶我是真没弹过。”殷凤离坦言,不过她自信地笑道:“不过我会弹吉他,不就是六条弦变成了四条弦,而且这划弦和打弦的手法也差不多,应该没问题。”她也有过疯狂迷恋摇滚乐的时候,上学时也和人组过乐队,玩过两三年,她还记得那时候玩音乐,真的玩得很疯。 既然她都做了魂穿古代这么疯狂的事,那么在这个时代疯这么一次,应该也不为过。 想着,手里的琵琶已经被她弹出了穿越时代的音响。 强烈又轻快的节奏,给了在场每一个人新鲜感,几乎所有人都停下手边事,望着她,却看到她披头散发,一派陶醉。 就连离她最近的凤凰寺琅邪,都以为她疯了,才会如此激烈的拨弄琴弦,他只觉得那琴弦似要被她揉断了一般。 正要伸手拉住她疯狂的举动,却见她扬起低埋的螓首,脸上含笑,那是倨傲的笑,能嘲弄这世上一切不平的笑,深深吸引人眼球。 她红唇轻启,那样娇小的人儿,却能唱出震撼人心的曲儿。 都说音乐最能表达真我,当殷凤离拿起乐器决定要疯上一把时,她脑袋里自然而然想到了那样一首名不见经传的老调。 “在我生命里,爱歌唱,我要那歌声飞扬。”她真的不喜欢那种愁断肠的曲子,因为“在我生命里,多风霜。”正是因为那些苦难,才会“冲激起许多理想。” “在我生命里,多歌唱,处处那歌声飞扬。”以前她以为,摇滚就是吉他上的SOLO,是对青春活力肆无忌惮的挥霍,而如今“在我生命里,那风霜。”经历了一些事后,她在“风霜里找到方向。” 现在她明白,摇滚不是一种死板的音乐形态,那是一种精神,是对内心叛逆心声的释放,这该死的、没人权、没**的古代,那些束缚了她的一切,都见鬼去吧! 所以“随着琴韵”,她要“将快乐扩张!”让“苦与乐都变作歌唱!” 那是她心中的渴望,而她的渴望,用音乐的形式感染着每一个听众,她从不怀疑摇滚乐的感染力,那是征服了世界的音乐。 她的音乐,节奏鲜明轻快,歌词也郎朗上口,很快,便有人可以跟着唱出来,身旁那些会乐器的姐儿们,纷纷摇头失笑道:“可怜了那琵琶。”于是乎众人跟着她的调儿和节奏,不论是琴、瑟还是箫,纷纷加入其中,俨然一个古典摇滚乐团。 听到那许多人回响附和,殷凤离一笑,这才是她想看到的狂热场面。 那些附和,就像音箱一般,能把快乐传到更远的地方,所以,她唱,疯狂地唱,直到“在我生命里,找不到,找不到苦恼凄怆……” 直到她的声音被人群的声音所淹没,她还在竭力狂吼嘶喊,凤凰寺琅邪只觉得,她不是在唱曲,她是在发泄,发泄她对人生际遇的不满,那也是一种嘲弄,对她生活无奈的嘲弄。 当他听到她的声音变得沙哑时,他觉得自己像着了魔一般,他倏然拉她入怀,大掌扣住她的后脑勺,他想做那一天她救他上甲板后对他做的那嘴对嘴的事儿,这个时候,只有吻住她那张小嘴儿,她才不会嚎破她的嗓子。 殷凤离从没想过他凤凰寺琅邪会当众来吻她,她措不及防,只看到他那张妖异冷沉的面庞在她眼前迅速放大,她还记得她救他那次,碰触他的唇时那一片冰凉的触感。 “放开她!” 伴随着那道沉怒的男声,一道流光溢彩破空而来,阻止了凤凰寺琅邪的吻势。 殷凤离只看到眼前闪过一道异彩,然后凤凰寺琅邪的俊脸上便多了一道细纹,很快那细纹里便冒出血珠儿,然后越聚越大,最后汇成一道殷红细流,划过他俊美无俦的侧脸。 第五十三章 没完没了 皇甫弘烈紧拧着眉目盯着自己手中的凤翼弩,其中凤舞九天的金箭仍在,竟有人在他不自觉吼出那一声前先动了手。 那道异光,出手的应该是…… “信王的流光暗器,果然冠绝天下。”凤凰寺琅邪冷笑一声,他不得不松开怀里的人儿,因为他整个左臂此时已经没了知觉。 皇甫氏以武道开国,历来皇子皇孙皆习武,而且还出了不少武士名将,到此一代,襄王有力能扛鼎,气贯长虹之势;燕王天赋异禀,举世无匹,手中凤翼弩,从来箭无虚发;就连大夏的新帝,也是逸群之才,文治武功双绝。 只有这位信王爷,素来体弱,世人都以为这位信王不曾习武,可据他大月氏派出的死士回报,信王有流光暗器傍身,死士们根本近不了信王的身,而那些刺杀信王的死士,九死一生,可见信王绝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主,他那肃杀之气,绝不弱于有着修罗之称的燕王。 “不过是自幼打鸟练出的把戏,狼王高抬了。” 清朗的音色甫一落地,便见一青衫公子踏入坊内,虽然春至,可冬气犹在,那公子一手把玩着数颗琉璃弹丸,另一只手竟摇着折扇。若不是凤凰寺琅邪道破他的身份,谁能认出这一身素衣且浑身上下都充斥着痞气的男子,会是那个当朝新贵之信王。 “你知我是谁?”凤凰寺琅邪正了声色,他既然唤他狼王,可见他的身份已然曝光,他只想知道自己怎么被识破的。 景珏放着凤凰寺琅邪不理,只侧目缠到殷凤离身上,对她温温一笑道:“小妖精,还不快过来,那张被我吻过的嘴儿,你想便宜别人?” 那语气,是极度的宠溺,极度的愤慨,极度的火爆,极度的狂妄,还有极度的酸味! 在那五味陈杂的语势之下,殷凤离竟毫无还嘴之力,她只觉得自己不受控制一般,竟听他的话,乖巧地躲在了他身后。 她看着他的背影,她的身高只到他肩头,比起上次相见,他好像又长高长壮了些,肩也比以前宽了,躲在他身后,她觉得挺安心。 把人护在身后,景珏方才觉得舒心一些,他本无流连花坊的心思,要不是听见那毫无音律可言,却又牵动人心的曲儿,好奇到进坊一看,正看到这只夺了他心魂的妖精被别人索吻,教他如何沉得住那口气。 若不是凤凰寺琅邪那张脸,他真的会杀了他,而不是只毁他的容。 想到他那张颠倒众生的脸,景珏只戏谑道:“狼王身上的羊骚味儿,大老远就闻到了。”他说着还拿手捂鼻子,好像真有其事一般。 这般动作,惹得身后殷凤离捂嘴直乐,好你个景珏!当真是“噎死人不偿命”,瞧那凤凰寺琅邪被揶揄的,脸都变色了。 她估摸着这狼王这把回去,肯定会搓澡搓到自己掉层皮,其实殷凤离知道,凤凰寺琅邪身上没有异味,他身份暴露不是因为景珏戏他的那个原因,而是他的眼睛,紫色重瞳,那是凤凰寺一族特有的眼脉。 宫中关于大月氏的典籍里有过记载,只要看过的人,都知道。 殷凤离偷眼看向凤凰寺琅邪,被他狠狠一瞪,她便又躲回景珏身后,装乖去了。 可凤凰寺琅邪何等脾气,一激便怒之人,一语不合,当然付诸武力,更何况,他身上还背负着覆国之恨。 这边景珞和景琰看到狼王来势汹汹,纷纷提了拳头就要冲,被景珏一手一个将人按住,两个小的还未回头,只听到那一声似乎是从他们十九哥牙缝里迸出的声音,一句“我来”之后,一抹青色身影挺身而出,接下凤凰寺琅邪呼啸而来的鞭势。 殷凤离看的是眼睛脱窗下巴掉地,原来这古人真的不用吊钢丝便会飞檐走壁的,要是现代还有这样的打斗存在,黑客帝国何须电脑特技,叫这两人上就得了。 而且,殷凤离真的觉得别扭,凤凰寺琅邪啊凤凰寺琅邪,你丫的脸长得像女人就算了,那是天生的不是你的错,可世上这么多的兵器,你怎么就偏偏选了个长鞭,你就真要往这S*M女王的不归路上靠么? 哀完了凤凰寺琅邪,殷凤离又叹起了景珏道:“这景珏,也不找个称手的兵器应战,那打鸟的弹丸,哪儿够用。”她看着只觉心惊胆颤,不由得将手里琵琶抱得死紧。 景珞闻言不觉瞅着殷凤离,跟着叹道:“小嫂子你可要看好了,我十九哥可是在为你打架。” “可不是,即便打不过,十九哥也会为小嫂子你拼命。”景琰附和,言语里竟是对自己这个兄长任性脾气的诸多无奈。 殷凤离皱眉道:“打不过?我看打得挺好的,还有,我不是你们小嫂子,少在这里胡说八道。” 景珞和景琰同时翻白眼儿,只听景珞道:“我哥那种体质,修不了内力高深的功夫,他只是剑走偏锋,那琉璃弹丸只能让人无法近他的身,真论起打架,我哥还打不过我跟阿琰。” 景琰适时拿出那副他十九哥之前在坊外题的横幅给殷凤离道:“你看看我哥题的字罢,这一世你若负他,我景琰饶不了你。” 那“败也英雄”四个字一入目,殷凤离浑身一滞,那四个字几乎是他景珏这一生的缩影,他没有别的皇子那先天的身体优势,可他不认这个命,拼尽一切,这辈子他就算败也要轰轰烈烈英雄一把。 忽然间,殷凤离眼里的素体少年,陡然变得高大威猛起来。 “小妖精,作甚要哭的样,别听那两小的埋汰我。”景珏偷闲插进话来,缠住她的眼神道:“我可是你要依靠的男人,若是连条小狼狗都打不过,这辈子,我还怎么让你依。” 他只一语便化解了她鼻子里的酸意,殷凤离狠狠剜了景珏一眼,嗔道:“好好给我打架,不许走神!” 景珏险险躲过凤凰寺琅邪横扫而来的一鞭,回头又冲殷凤离调笑道:“小妖精,看你把我抱这么紧,让我不分心都难呐!那琵琶,弦都快被你揉断了。” 殷凤离低头瞅着自己手里的琵琶,不觉脸红,这琵琶二字取自二玉相碰发出的悦耳碰击声,两个玉字在一起,不就是他那个珏字之意,所以才会有他这一戏。 景珏见她脸红,知她已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他喜欢她脸红的样子,真是天真无邪,他不免又戏她道:“想抱我的话,等我打跑了小狼狗,随你抱个够!” “皇甫景珏,再不闭上你的臭嘴,我跟你没完!”殷凤离咬碎银牙,他这人,真的好没羞没臊。 哪知景珏笑得更狂,只大声道:“没完好啊!我就喜欢你对我没完没了!” 第五十四章 云雨十局 殷凤离气得额头青筋突突直跳,又见凤凰寺琅邪凌厉一鞭破空而来,眼见会伤及那个只顾和她调笑的景珏,她情急之下不觉喊出一声:“住手!” 连殷凤离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挺身而出,眼看鞭梢将至,她只把手里的琵琶挡在身前。 这一鞭承载了凤凰寺琅邪所有的愤恨,他要景珏死,所以当他看到殷凤离冲出来阻挡在他和景珏之间时,他即便想要收回鞭子,也是势不由人。 殷凤离只感觉手里的琵琶应声碎裂,而她以为的疼痛却没有袭来,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天旋地转,再相看时,才见景珏已和她互换身位,她被他单臂护在怀里,而他另一只手,却稳稳握住了鞭梢。 那样强劲的鞭势,岂是肉身轻易能承受的,只见景珏握住鞭梢的虎口,被生生震裂,鲜血顺流而下,染湿了他青衫的衣袖。 而景珏并未因手上伤势而住手,那只拥住殷凤离的臂膀翻手弹出一道流光,直袭向凤凰寺琅邪左胸。 凤凰寺琅邪身形稍滞,被琉璃弹丸击中心口,当即就闷出一口血来。 “你没事吧?”殷凤离拉过景珏左手,眼底只有他血淋淋的伤势,她哪儿管凤凰寺琅邪吐没吐血,只取了丝绢替景珏包扎。 景珏看着她替他包扎时的心疼样,不免笑道:“果然是只会疼人的妖精。”害他都有些魂不守舍哩,“放心,刚才狼王在最后收了气力,我这手不会废掉的。” 殷凤离此时才去注意凤凰寺琅邪,知道他是为她才收回鞭势,她不免朝他道了声:“多谢!” 而凤凰寺琅邪却将脸侧向一旁,不搭殷凤离的谢,只对景珏哼道:“你以暗器伤我在先,胜之不武。”若不是他的左臂无法动弹,也不至于躲不开他最后一击。 景珏只瞅向凤凰寺琅邪的面庞,眉目间凝着冷色回道:“你大月氏也派人刺杀于我,又有何光彩可言?” 眼见两人又要争执起武,殷凤离才出声喝道:“够了,这里是寻*欢之所而不是比武场,你俩砸坏的东西统统都要赔钱,若是彼此都还不服气,那用棋来一决胜负。”让他们打打杀杀,她实在觉得心脏承受能力有限。 两个左手都暂时废掉的人脸上皆露出冷笑,嘴上倒是不说话,两人只同时移到棋盘前,凤凰寺琅邪取了黑子,景珏捻了白子。 这白子走先,景珏却侧目问殷凤离:“小妖精,你说这盘棋,咱是攻还是守?” 殷凤离挑了挑眉,回了景珏一句:“观棋不语真君子。”又不是她下棋,她才不管那么多。 景珏只瞅着她,又戏一句:“你乃妖精,何来君子之说。” 只一句,气得殷凤离跳脚,嘟囔道:“我只知道,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 景珏低笑点头道:“果是胸无城府之人的下棋之道,那就依你之言。” 说完,景珏右手上白子,直落棋盘正中的天元星位。 正真对局之人,嫌少会起手便走天元这一点,因为先走这个星位,便颠覆了一切成名的定局,这一盘棋,是自由之局,而先子必有优势,可落在天元点上,那起手的优势便就都没了。 “你在让我。”凤凰寺琅邪的话语是肯定而不是疑问,对他的君子之风,他只以冷笑对之。 景珏冷嘲道:“大丈夫祖坟不让,功名不让,女人不让,除此之外,让你一子又有何妨,更何况,我也不一定会输。” 闻言殷凤离只想翻白眼,这人,都自负到自大了,想来也是,没那点自信的人谁敢起手走天元? 两人落子速度极快,别人一双眼睛都忙不过来,更遑论思考。 在殷凤离看来,那两个天之骄子般的人物,浑身气场真的好生吓人。 而气这个东西,真的很难说清楚,凡品德、能力、风度等等都取决于气,那是源于人的先天禀赋,又赖于后天的自身修养。 而那两人当真好修养,一个气壮山河,一个势吞万里,皆有盖世之气。 而他俩,真就是棋逢敌手,将遇良才,一局不够,整整下了十局。 棋盘上攻既是防的理念被那执棋的二人表现的淋漓尽致,直到数百年后,凤凰寺琅邪的子嗣后代建立了大金皇朝,在南下入侵之时用的便是以攻代守的手段,每隔两三年便会南下侵扰一次,使得南朝疲于防备无从发展,此消彼长之下,南朝逐渐衰落,大金终吞并南朝,一统九州。 一切之始,都源于这位大夏皇朝“凤凰儿”的一席话。 不过当时,凤凰寺琅邪和景珏的这十局,不分胜负。 这惊心动魄的快棋十局,被后世称为“**十局”,不仅仅是因为下棋二人后来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更因那一个女子,大夏皇朝步入一个密云不雨的局势。 凤凰寺琅邪离开**坊时已是深夜,今日一弈虽未分出胜负,但他想用不了太久,他便会和那位信王再次交手,下一次,就不是在棋盘上,而是在战场上,到时候,他就不止是让他信王让功名,让祖坟,他还要他让出那个女人。 行至停泊着他的福船的码头,早有暗部在此恭候,凤凰寺琅邪正待要上船,夜色里蓦地现出一道修长且华丽的身影,而那道身影踏过的地方草木皆枯。 凤凰寺琅邪沉眉,出言道:“来者是唐门何人?**坊内伤我之人,便是你吧。”依他和信王交手后的印象,他不认为景珏是那种会使阴招下毒之人,他的左胳膊,中的不是信王的流光暗器,而是这个人的毒针。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虽然我不想承认,但皇甫景玥确实是我的名字。”景玥的声线阴沉冰凉,他认定的女人怎容他一个外族蛮子亵渎,没毒死他,算是他那张脸的荫庇,再有下次,他定要让他凤凰寺琅邪死无全尸。 “不知阁下深夜阻本王去路,所为何事?”凤凰寺琅邪蹙眉自思,大夏圣宗皇帝有三十五位皇子,可他从没听过皇甫景玥之名,而唐门天子却叫唐玥,不知他二人是否有什么联系。 “交出唐佑,我给你解药,你滚回草原,从此不许踏入我大夏一步。”景玥提出条件。 凤凰寺琅邪扶着自己左臂,他还是感觉不到自己的左胳膊,只得扯起邪笑道:“看来我没有选择,让我交人也可以,但我要知道,**坊内你宝贝着的女人究竟是什么人?”他不过是想偷得一吻,便惹来他的毒针,让他愈发好奇那女人的身份。 他回头,吩咐下属放了抓来的唐佑。 景玥见唐佐将唐佑扶定,方才将装着解药的瓷瓶扔给凤凰寺琅邪,同时回道:“那是一个你绝对要不起的人。” 见凤凰寺琅邪登船,景玥只道:“狼王就这么相信我给你的一定便是解药。”俗话说卧榻之下岂容他人安睡,他真该毒死他以绝后患的。 凤凰寺琅邪立定船头,他也未服解药,便将瓷瓶投入江中,立誓道:“无所谓,只要本王还活着,迟早卷土重来,踏平大夏。” 江面波光粼粼,风景好不美丽,而江面下,却是暗流汹涌。 第五十五章 笑叹不配 景珏瞅着怀中酣睡之人,不觉眉梢打结,他和凤凰寺琅邪棋还没分出胜负,她便伏在案几上睡着了,这睡相之沉,怕是他将人抱去卖了她还不知怎么回事呢。 听到鸨妈说她是被人卖入**坊的,他更是觉得她好骗的很,明明她是宫中之人,而且更是太后身边的丫头,太后在报国寺静养,她肯定陪驾在侧,如今被卖到花丛,八成是贪玩惹的祸。 想着,他便不管三七二十一,硬是要将人抱走,他不可能留她继续待在这种地方,光是看着其他男人投注在她身上的目光,他就几近抓狂。 “信王爷且慢。”月姐将身拦住景珏的去路,福身见了礼后才直言道:“笑儿乃是我**坊的人,信王爷不能就这样把人抱走。” 不等景珏出声,景珞便呛声道:“果然是势利的主儿,不就是钱的事,只要老*鸨你开口,多少钱信王府都给的起。”景珞一出口便是皇子作派。 而景琰就更是面露恐吓道:“好大胆的老*鸨,知不知道这女子是宫中之人,而宫里就算是一介奴才,也不是你等这样的私坊可以买卖的人口,若不放人,本皇子让人封了你这教坊,再拿你下狱问罪。” 闻言月姐只将身子伏得更低,让人看不到她此刻的面目表情,但景珏很清楚地听到面前老*鸨不卑不亢的声音:“我月姐在这欢场里做生意也有二十个年头,从来没做过逼良为娼的勾当,所以我月姐赚得钱,来得问心无愧。信王喜欢笑儿,老身我眼不瞎,看得出来,可笑儿愿不愿意跟信王爷您走,还得等笑儿醒了,问过她才知,若是笑儿不愿意跟着信王,那么就算是得罪信王府,老身也会保着她。” “你一介风尘女子,如何保得了别人?”景珞发出一声冷笑。 “我月姐乃是贱命不假,可信王今儿个要是硬把人掳走,我月姐定会舍命相拦,就算信王有本事堵了我**坊上下之口,也堵不了天下人这悠悠之口,因为公道正义自在人心。而且信王殿下,女儿家的名节有多重要毋须老身多言,笑儿就算落难花丛也还是黄花大闺女,信王爷就这么带走笑儿,您这是毁了她。” 听了老*鸨这番话,景珞和景琰这才注意到坊内许多文人仕子,脸上多有不满,而人言可畏,景珞跟景琰自然不敢再多话,纷纷瞅向他们的十九哥。 此时却见景珏笑道:“一介伶人,却有如此深情大义,倒是让人钦佩,今日这事是本王唐突了,人可以先给你,但本王也要留下,等她醒来再议。” 他不得已将怀里人交还出去,月姐接过人,忙吩咐下面的姐儿将人扶回房去,并嘱咐人小心照顾。 月姐又给信王一行三人安置了上房,这才退回后苑。 月姐急急忙忙来到笑儿的房间,推开房门,不出所料她这宝贝女儿早醒了过来,正坐在那里叹气呢。 “好好的干嘛叹气,依我月姐的眼光,虽然传言信王是个药罐子,但今日一见,那信王也算是年少英杰,有这等良人相守,你怎还苦着一张脸。”虽然和这个女儿相处时间不长,但月姐也知道她不是嗜睡之人,她向来浅眠,不会被人搬弄还不醒的,除非她有苦衷,不想醒。 “月姐莫要取笑我,我现在正愁着!”殷凤离回道,她知道接下来会面对什么,景珏会追问她,为什么会流落在此,而到时候,她怎么跟他开口她这皇太后的身份。 她什么都许不了他,何苦要纠缠下去,她现在只想知道有什么办法能把对他的伤害降到最低。 她很感激月姐帮她解围,若不是月姐观察入微又八面玲珑,她若是被景珏抱回信王府,这大夏皇朝民众的谈资那就丰富了,这些日子,她没少听过外间传的那些她和皇帝间的风言风语,再插进一个信王爷,那得乱成什么样。 她偷活这一世,又是那样一个“哀家”身份,这辈子也没什么蹦跶的必要了,她只想图个清静,安候岁月静好。 为什么却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愁?有什么好愁的,女人一辈子只用愁一件事,那就是嫁一个好郎君,信王真的不错,现在还在外面候着,你想跟了信王我月姐绝不阻拦。”月姐坐到殷凤离对面,拿茶杯给她倒了杯水。 殷凤离接过茶杯像是小鹿饮水一般汲取了一小口,娇花般的面容只挤出一抹苦笑,她摇头道:“嫁人这种事不该是我这个哀家考虑的问题,哀家这一辈子,只考虑一件事,那就是如何善终。” 甫一听到哀家二字,月姐还以为自己听差了,可对面女娃连说了两个哀家,她不可能听错,联想到当今太后娘娘确实是还未及笄的稚女,月姐当即从矮凳上缩到地上,噗通一声作五体投地状,这些年头她一个女子做花场生意,什么压人一等的事没见过,就算刚刚面对信王,她也是敢出口相抗的,可此时,她吓得半点不敢出声。 若是面前女娃真的是当今太后,她的脑袋肯定是要搬家了。 这女娃没拿出任何证据,她月姐便相信她的话,因为那等气度、那等才学、那等威仪,除了天家风范,她真的再找不出别的解释。 殷凤离着实被月姐这一摔吓了一跳,却见她起身笑道:“月姐之前面对信王时的胆量可不是这样的,快起来,我不是故意吓唬你,我落难于此,还多亏月姐照拂。”她不是不知道别家花楼对待姐儿的办法,稍微不如意就是一顿鞭笞,而她月姐,还真没打过罚过手底下一个花娘,她之所以自曝身份,就是看中月姐的胆量和那份大义。 她丝毫不怀疑自己在**坊的事会传入宫内,到时候**坊上下都会被问罪,那并不是她想看到的结果,这坊里也没有真正坏心眼儿的人,最多也就是争风吃醋抢点儿客人而已,她只是想帮月姐脱罪。 “不不不,小的不敢!”月姐摆手摇头,一来她不敢起身,二来她腿脚都吓软了,想起也起不来。 殷凤离见状,只得亲自将人扶起来,等月姐坐好了,殷凤离才又开口道:“我流落**坊的事,可能会连累月姐,若是到时候有人找**坊麻烦,月姐只需要……”她对月姐附耳,如此这般。 月姐听着直点头,一双手揪住自己胸口的衣襟,都拧出褶子了。 见月姐听明白了,殷凤离才又叹口气道:“现在知道哀家为什么要避开信王了吧,他还不知哀家身份,虽然他迟早会知道,所以月姐所说嫁人一事,莫要再提,就算寡*妇可以再嫁,可哀家这个寡*妇却不能。”她又用哀家自称,封闭心门。 “所以外间信王,还劳烦月姐费心,替哀家打发了吧。”她估摸自己在这**坊也待不了几日了,后天便是上元节,皇帝定会发现她不在报国寺,等景珑知道她身在花间柳巷时,她还真想看看皇帝那张脸会是什么颜色。 好笑,真的太好笑! 第五十六章 良心不安 那天夜里,唐佑寻到**坊和殷凤离碰面,她直言乃是凤凰寺琅邪放她回来的,并且还将太后娘娘那装着玉扳指和玉牌的荷包一并带了回来。 物归原主时,殷凤离才注意到唐佑手腕上的鞭伤,不免心疼,唐佑却嬉笑道:“娘娘要是心疼下属,那就多给赏钱好了,若是真心望着下属能多活些日子,娘娘便多安分,少任性罢。” 殷凤离笑着应承道:“好啊!以后哀家就在宁寿宫里养花弄草,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到时候你别喊无聊就好。” “娘娘做到了再说吧!”唐佑还嘴,她还不了解这个皇太后吗,那性子,忒活泼了点儿。 既然唐佑回归,殷凤离自然不用再在**坊待着,当下和唐佑收拾一番,又让月姐租了马车,趁着天还没亮,欲回报国寺。 不料马车还未出**坊的后巷,便被一人阻住去路,赶车的唐佑沉声喝道:“谁挡在哪里,还不快让开!”依她的脾气,那人若是嘴里敢迸半个不字,她立即催马碾过去。 “换做我是太后你,这个时候,便不会回报国寺送死。”那人说完,轻身跃上墙头,让出巷道。 马车上殷凤离挑帘而出,“燕王请把话说清楚。”她在这个时代认识的人实在不多,而这个皇甫弘烈,算得上是和她最不对眼的人,没有之一,所以甫一听到那种声带严重傲慢及极度偏见的声音,她就认出来人是谁。 “太后真的好记性。”在这样月黑风高的夜里,他隐身黑暗之中,她竟也辨识得出,让他觉得意外。 “那是当然,承蒙长孙殿下送哀家一只狸奴解闷,这等孝心,哀家如何敢忘。”她故意在孝心二字上下了重音,提醒燕王他们之间辈份的差距,好让他别找她麻烦。 因为他没能继承皇位,真的不是她这个半吊子的皇太后的错。 而且,关于那只狸奴,她到现在都还耿耿于怀,皇甫弘烈,好你个指桑骂槐的东西,暗地里骂她猫妖,这梁子她可是记着的。 墙头传来一阵低笑,随后又听燕王道:“本王确实有孝心,若是没这点孝心,也不至于大半夜不回王府却在这里恭候皇太后大驾,本王一直以为,太后只和皇三叔牵扯不清,没想到,就连皇十九叔,都是太后的裙下之臣,只是不知这入幕之宾,太后相中了谁……” “再胡说八道,小心我告你诽谤!”殷凤离说完才暗自懊恼,瞧把她刺激的,现代语瞬间就冒出来了。 可不是,皇甫弘烈言语里虽然一个脏字不带,但句句都戳着她脊梁骨,暗骂她水性杨花、不知廉耻。 “本王胡说八道与否无关紧要,要紧的是,面对这样的流言蜚语,皇三叔他会怎么做,又或者该说,皇三叔的臣民,会逼他怎么做。” “不要拐弯抹角,要么直说,要么滚开。”殷凤离又岂能不明白皇甫弘烈的意思,这种事从来不会是君主的错,错都在媚主的女子身上,妹喜、妲己的下场自然不必说,历史上就连没做错什么事的杨贵妃,最后还不是被赐死,一根白绫结束了性命。 “本王一直把路让着的,想死你便走。”墙头上傲慢声依旧。 “唐佑,莫理他,回报国寺。”殷凤离说完回到马车里,她才坐定,马车刚起来没走几步,她便在马车内听到一声叹息,燕王的声音退却了傲慢和偏见,只有一种她无法形容的低沉。 “昨夜王皇后命人去了报国寺,以清君侧为名,奉了鸩酒请皇太后一死以谢天下。” 马车又顿住,良久,才从里间飘出一声:“这也是皇帝的意思?”她以为,她和景玥有默契,她不拆穿他和景珑篡位之事,他们留她一条命。 “之前本王以为三皇叔也不过如此,会舍你以安天下,可今日本王在**坊看到你,才恍然大悟报国寺里的太后是假冒的,本王猜三皇叔是想让人替你赴死,皇三叔这等心意,太后难道还不明了,本王若是你,便从此隐姓埋名,避走天涯。” 虽然他觉得有些可惜,她没有成为他计谋里的妹喜或是妲己,乱了他皇三叔的江山,但他也觉得可喜,至少她全身而退。 他私以为,面对生死,没有人会选择去送死,正当他准备功成身退时,却听马车里传出一声急喝:“唐佑,快,快回报国寺!” 蝼蚁尚且贪生,何况人乎?殷凤离也想得个善终,可是,她不能让假扮她的如宝代她去送死,更何况,如宝怀着皇帝的子嗣,这一尸两命,叫她如何舍她们而自己偷生,她若是脚底抹油跑路,这辈子都会良心不安。 于是黑夜里,皇甫弘烈只看到载着她的那辆马车往报国寺方向急驰而去。 第五十七章 死里逃生 古寺深深,唯后方禅院,方有颤颤巍巍一点光亮。 如珠跪在蒲团上,她身前放置着一张矮几,其上托盘中搁着一把匕首、一条白绫以及一杯毒酒。 她头戴冕旒,身披太后娘娘那身金凤银鹤的凤装,以前她还以为这凤装了不起,也幻想过自己穿上是个什么样,可如今真的穿上身,她仿佛才知道,太后娘娘内里的那些无可奈何,穿上凤装便要以死作为代价,她宁愿做一个小小宫婢,哪怕苍白一生,她也认了,总好过没命。 是的,昨日刚入夜,便有人端着面前的三件东西觐见太后,说了一大堆大道理,无非就是要太后娘娘晓以大义,一死以谢天下。 扮作太后的如宝当即就惊骇呆了,关键时刻,还是陈尚宫出面,说是太后要体体面面地走,于是扶了如宝回后房,说是沐浴更衣,而她趁机换了太后的凤装,如宝怀有身孕,曾和她又是姐妹一场,她岂能眼看着她一尸两命。 一腔热血酬知己,说起来真的很简单,不过就是一瞬间的慷慨激昂而已,可当她如珠跪在那三件自裁之物的面前时,她还是胆怯了,她为自己这种滥好人的高贵情操而想放声大哭。 她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即便她只是一介宫婢,她也看得清形势,那些人来势汹汹,就算她自己不动手,待天亮之前,有的是人会来帮她一把,他们势要太后死,她不可能活着看到日出,虽然报国寺山头的日出非常美丽。 而她也知道,外面那些人之所以让她自己动手,就是不想让她死得太难看,毕竟扭曲挣扎的尸体怎么看都不会是自*尽的样。 可她又在等什么呢?等天降奇迹,还是太后回来? 如珠摇了摇头,太后娘娘回来了又能怎样,免不了还是一死,可她想看着太后娘娘活着,太后娘娘总是说人人平等,那样的天真无邪,谁都想要守护的。 她的手伸向毒酒,拿起来放在嘴边时又顿住了,她想起来太后娘娘曾无数次的抱怨,什么入口封喉都是放屁,五脏六腑的绞痛这不是人能够承受的。 所以,她放下毒酒,选了白绫,起身抬了个脚凳,站上去将白绫绕过房梁,打上死结,再把脖子套进去…… 只要她死了,太后娘娘便可以活着,不用再待在宫里耗费青春,天大地大也不如她的太后娘娘的心大,只要太后娘娘活着,总有容身之地。 “娘娘,如珠去了,您好生珍重,若有来世,再做姐妹。”以她低贱宫婢,死后却能葬入太后冢,按照太后娘娘的思维,她这辈子应该算是赚了才对吧。 房门外,几个五大三粗的侍卫听得房中传出木凳倒地之声,又见悬在梁上的身影蹬腿抖动,这才跑去外间通报。 “刘尚宫,太后娘娘悬梁自尽了。”侍卫回禀道。 那微微发福的老宫奴只露出冷笑,“算那个小女娃识趣。”她本来还以为要等她下令用强的,“太后的遗体别磕着碰着。”刘尚宫如此吩咐,就算皇帝追问起来,太后是自*尽的,与人无干。 小女娃毕竟年幼,当然不会是她主子王皇后的对手,王皇后善妒,即便是太后,触到王皇后底线,那女人也不会心慈手软。 “哀家以为,如果哀家上吊的话,作为仆从,应该会伸手搭救哀家一把,而不是站在一旁说风凉话!” 这一句句急怒攻心的话语冲破黑夜的魔障,把刚完成王皇后使命正松一口气的刘尚宫吓了个半死,紧接着就见一纤瘦身影飞奔而至,那些护卫在刘尚宫的指示下本欲阻拦,却纷纷中了唐佑的毒针,接二连三地倒地不起。 殷凤离踢开禅房的门扉时,悬在梁上的人已经不动弹了,她立马抱住那人的双腿,把人从白绫的套口里解下来,掀开她覆在面上的冕旒珠串,一见是如珠,殷凤离当即潸然落泪。 她何德何能?能让这个蠢顿如猪的丫头舍命相报。 殷凤离将人放平,捶着她的胸口嚎啕:“醒过来,给哀家醒过来,你是哀家的人,哀家没叫你死,你就得给哀家好好活着。” 这是唐佑第二次看到太后娘娘用嘴对嘴的方式救人,虽然她觉得不可思议,但她想,如果如珠能活过来,她一定拜太后为师,学这个太后所说叫什么“人工呼吸”的招式。 而刘尚宫,哪曾见过这等救人的阵仗,她只听过那些怪力乱神的故事里,吸人精血的妖精,方才有这般动作。 等如珠冷不丁恢复那一口呼吸时,刘尚宫尖叫一声,后退时被门槛所拦,当即摔了个四仰八叉,狼狈不已。 “妖精!妖精!”刘尚宫大呼小叫,连死人都能被她弄活过来,除了妖精,她想不到别的怪物。 殷凤离才不管刘尚宫,只等如珠清醒。 如珠只感觉恍如隔世,可抬眼就见太后娘娘鼻涕眼泪挂满脸庞的模样,她内里有千言万语,最终只抬袖拭去她脸上泪痕,笑嗔一句:“娘娘哭起来的样子,好丑!” 殷凤离抱住如珠,三分埋怨七分心疼道:“你吓死我了,要是你死了,你叫我良心何安?” 如珠苦笑道:“娘娘,你不该回来的。” 那边刘尚宫虽然惊魂未定,但想起王皇后嘱咐,不论如何,天亮前都要取了太后的命,要不然皇帝追究起来,王皇后罪责难逃,她这个做奴才的胆敢以下犯上,肯定也是灭九族的死罪。 想到不是太后死就是自己亡,刘尚宫当即唤出王氏派来帮手的死士,只吩咐道:“送太后上路。” 话音落,便有数名黑衣人抢进房内,三两下就将殷凤离和如珠分开,如珠被拖至房间一角,那黑衣人要杀她灭口,还好唐佑眼疾手快,救了其性命,这时就见其中一黑衣人拿起毒酒,抓住殷凤离便要强行灌下,殷凤离咬紧嘴唇,打死不开口,那边唐佑要来救,可她双拳难敌四手,被其他黑衣人牵制,近不了太后的身。 那毒酒洒了满地却不能入殷凤离的口,一旁刘尚宫见了,指着地上白绫道:“勒死她也一样,快,快一些。” 说完便有人拾起白绫,只几下便缠住殷凤离的脖子。 这脖子被勒住,殷凤离只觉得眼睛胀痛,脑袋更是要裂开一般,痛的她眼泪止不住翻涌,她真的觉得自己很悲催,老天爷到底要她死几次,才会放过她。 就在她一口气要断时,眼前流光溢彩乍现,她只听得身后黑衣人的闷哼声,然后缠住她脖子的白绫稍稍松开,才让她一口气吸进肺里,终是活了过来。 第五十八章 她的英雄 甫一看到那像流星一般的异彩,殷凤离只能在内里叹气,也许以前,她总会嘲笑那些英雄救美的故事,男主向来是非常大侠地姗姗迟来,却正好救女主于危难,于是天雷勾动地火…… 而现实中,她亲自做了把“英雄救美”中的女主角,而她心里涌起的仅仅只有哀怨,对,真的是哀怨,她怨极了她的Hero,怨他来晚了,害得她脖子好疼! 她终是低估了这是毫无人权可言的古代,杀人不过是上位者一句话的事,就算杀的是她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太后,杀人者也找得出冠冕堂皇的理由,让她这个皇太后死得其所。 可叹这个时代,人命如此低贱。 话又说回来,人权问题连星条布这样的发达国家都解决不了,她难道还能指着这人吃人的古代给她这个皇太后平反不成? 殷凤离好不容易扶住茶几站起身来,之前的黑衣死士躺了一地,看起来就像是死透了的样,她一个现代人,哪儿看过这般血淋淋的场面,要不是她的Hero赶过来一把将她拦腰托抱住,她非得再缩回地上不可。 刘尚宫看着满地尸骸,又见来人满脸阴沉,她从没想过跳出来阻止她的会是这个传言中体弱多病的男人。 “信王爷,奴才是奉了王皇后之命而来,请太后娘娘以身殉国。” 刘尚宫说得大义凛然,却只惹来信王一嘲:“怕不是相请,而是逼迫。” 景珏抬眼瞅到她纤细的颈脖,那样的皓白玉颈,竟然留下了红到发紫的勒痕,不觉大怒道:“大胆宫仆,明知是太后,却还敢动手,以下犯上,你当真不怕死?” 殷凤离只看到之前还颐指气使的刘尚宫扑通一声趴到了地上做五体投地状,形象极为狗腿,让她无言以对。 叹气时才觉腰腹被他紧紧环住,她不免在内里腹诽,就只会说别人对她这个太后以下犯上,也不想想他自己一双贼手,一只手扶住她的腰也就算了,可他另一只大掌托住的是她的臀! 他一个信王,竟敢对她这个太后动手动脚,她试着推了推他的臂膀,却只感觉那双臂如磐石一般坚硬,让她只能咬唇放弃挣扎抵抗。 因为,她能感觉到他的怒意,刚才他对那些黑衣死士,出手便是绝杀,不留一个活口,这样的他,和那个温润少年的形象相差甚远,让她禁不住胆颤心惊。 或许因为她,唤醒了一个沉睡中的魔魇! 这时耳边传来刘尚宫颤悠悠的声音:“信王殿下饶命,王皇后也是忧心国体,这谣言已经蔓延至朝纲,若不及时阻止,会天下大乱,太后若是有半点廉耻之心,就该一死以正清白。” 见头上信王不语,刘尚宫遂又大了胆子,她直起身来,进上谗言:“信王爷既然已经娶了王氏大小姐,和王皇后就应该是一条心,若王氏失势,信王也势必受到牵连……”她刘尚宫的意思,便是请信王看在王氏如今在朝中如日中天的声威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弄死皇太后,大家日子都好过。 而刘尚宫这不仅仅是佞语,更是对刚刚建立起威势的信王一记警告,得罪了王皇后,就算是他信王爷,怕也无法全身而退。 她以为自己依仗王皇后威势便能震住素来温润如玉的信王,却不料反而因此招来杀身之祸,刘尚宫眼里最后所见,只有一道流光灿烂,迅速淹没进她的眉心。 看到刘尚宫的身子直挺挺地栽倒在地板上,那流淌着鲜血的面孔,以及死不瞑目的狰狞白眼,殷凤离觉得自己应该尖叫或是晕倒,然而惊骇过度之后,这两者都做不到,而且,她连移开目光的勇气都没有,简直就被吓呆了! 直到一只粗糙的大掌覆盖住她的双眼。 “她……她……她死了……” “今日她若不死,明日太后跟本王皆会死无葬身之地。”那种巧言令色,依仗主子势利骄横跋扈的奴才,他景珏岂能留着她在这世间搬弄他跟太后的是非。 殷凤离闻言浑身一震,被他的大掌盖住的双目看不到任何东西,她只能感觉到他话里的决然,以及那长满硬茧的指腹后他那身为男儿所说不出的心酸。 而景珏,没给殷凤离任何思考的余地,只对房内唐佑和如珠沉声道:“想活命,就帮忙把这些尸体找地方埋了,然后闭紧你们的嘴。” 如珠也没见过这种阵势,她颤悠悠地指着外间禅院里,那些躺倒在地上还有气在只是不能动弹的侍卫问道:“那他们那些活着的怎么办?” 只见景珏还没回话,唐佑已经翻手捻出数根毒针,手起针落,先前被她药翻的数名侍卫,纷纷没了气息。 如珠想要尖叫,却被唐佑一手捂住了嘴,只听唐佑冷声道:“那几个侍卫都是被刘尚宫买通了的,要不你以为你上吊的时候他们为什么不闻不问看着你死,护卫太后是他们的职责,既然他们失职,就该以死谢罪,而且,我只相信死人才不会乱说话。” 想到死人,如珠被吓得哭了,只听她嚎道:“你也要杀我灭口吗?” 唐佑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如珠的愚笨了,没好气道:“要杀你的话,太后跟我还会舍了性命跑回寺里救你?闭嘴,不许哭,跟着我去把尸体处理了。” 如珠闻言点头如捣蒜,这才颤颤巍巍又抽抽噎噎地跟着唐佑去抬尸体。 殷凤离也想去帮忙,她如今还能说什么,他都为她杀人了,如果她不冷静坚强的话,她真的会害死他们所有人。 谁都不想踩着别人的尸骸活着,可人就是这样现实的生物,如果和自己死亡比起来,那就很容易做出抉择。 殷凤离为这样的自己感到恶心,内里隐隐作呕,她弯身欲去拖刘尚宫的尸体,却被景珏一把拉回了怀里。 他紧紧攫住她的唇,用力吮吻。 他想对她嘶吼,为什么?为什么她会是皇太后?可腹里所有愤怒悲怨,都化作他强势的吻,让她无力承受。 **坊的老*鸨说的那些她拒绝他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信,就算她要拒绝他,他也要她亲口对他说,所以,他在**坊翻不出她人来,他就只身直奔报国寺寻她,他早做好了太后或许不会放她这个人的打算,可他万万没想到,太后竟然就是她。 这命运当真幽默! 第五十九章 十年之约 唐佑只看到信王爷抱着她的太后娘娘去了别处,她本该跟去的,因为她的主子是唐门天子,她不该让皇太后落到信王怀里,可是实际上,她并没有跟去,她想,太后娘娘一天到晚嚷着“人权”、“**”什么的,对感情这种事定然自有主张,她没理由插手娘娘的私生活。 像她这种苦命的下属,只好留下来帮忙收拾烂摊子,唐佑暗自发誓,一定要太后娘娘加她工钱,这一堆死尸,她和如珠得累死。 殷凤离只窝在景珏的怀里,任耳旁风声呼啸而过,她不知道他会带她去哪儿,她只知道:“我们不留下来帮忙,唐佑一定会抱怨死。” 那样聒噪的人,她回头肯定会被唐佑念叨死。 景珏低头缠住她澄净的眼神,那样白璧无瑕的脸上落下那些人的血污,与他而言,简直就是一种亵渎。而人就是这样,真正上了心,就容不得一丝瑕疵。 “我不想脏了你的手。”他只淡淡回道,平静的让殷凤离都觉得可怕。 她只得把侧脸紧贴在他胸膛,静静聆听他剧烈的心跳,一路沉默。 直到殷凤离听到潺潺水流声时,他才停下来,许是天公作美,月亮从乌云中显露出来,临近十五,月亮自然又大又圆,他们站在山巅,那冰月仿佛触手可及,月光漫下,照得山林美轮美奂,再加上眼前正腾着袅袅白烟的温泉,就算仙境也不过如此。 “好漂亮的地方!”殷凤离不觉赞道,在现代时,如果有男生带女生去露营,那八成就是要打野战的节奏。 想到此,她的脸陡然发起热来。 这里环境不错,如果是和他的话,她好像并不排斥。 可是殷凤离,他是杀人犯唉! 那他也是为了她才怒杀那些恶人的。 要是他坐牢被判无期怎么办? 这是古代,而他又是万万人之上的王爷。 可是殷凤离,在这个古代,你还是皇太后唉! 会被浸猪笼吗? …… 她内心正在天人交战,却听头顶传来低喃声,“小时候每次陪父皇来这报国寺祈福,我总是偷懒,跑进山里玩耍,这是我发现的地方,很美是吧!这里我连阿珞和阿琰都没告诉过。” 那这算是她的荣幸咯?她微微一笑,埋头掩下她的羞赧,她想她此刻的脸一定红得跟某种动物的屁股有一拼,她感觉自己的脸滚烫到可以烙饼了。 他将人轻放在泉眼边的大青石上,从怀里取出绣帕,弯身蘸了水,才在她跟前如同骑士一般跪下。 她瞅到他的绣帕一角,上面赫然绣着一个珏字,那绣工之精巧,她无法形容,而等他拿绣帕在她脸上擦拭过后,她才看到绣帕被血污所染,原来她脸上不知何时沾了血迹,那样精致的绣帕,如何还能清洗干净,怕是就这样被毁了。 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明明该是个玉样的人儿,却因她成了魔! 她这罪过担的?怎生还呐! 她又在走神,而他却将手伸到她衣襟前,轻手解了她领子上的盘扣,直到凉风习习,吹得她胸口一阵冰凉,她才从怔忡中回过神,一把抓住他的大掌。 她根本不敢去看他的脸,她只将目光落在被她抓住的那只大掌上,他手里还拿着绣帕,再看自己胸前,原来血污顺着颈项流到了衣里,他只是帮她擦干净,而她却是想多了。 “怎么,你怕了?” 只见他噙着坏笑,眼里却有迷离之色。 殷凤离扬笑,笑声倒是十足轻狂。 只听她回道:“你这个信王不怕,哀家也不怕。” 她鬼才不怕哩!她心里都快被他欲吞人的眼神吓死了,可嘴皮上却不肯软分毫。 当他再次捕捉到她的唇时,殷凤离真的想找剪子剪舌头,她说得是什么鬼话,啊?那不是摆明了自掘坟墓嘛! 可是怕也好,羞也罢,当殷凤离那些所谓的节操被他的强势所镇压时,她也只能俯仰由人,任凭局势失控。 明明她身上的衣物穿时是挺费时费力的,怎么到了他的手里,阵亡的就那么快哩。 当她身上再无片缕所挡时,她还是借口一声“冷”,然后便如泥鳅一般迅速滑进温泉里。 她背对着他,却能听到他褪去衣物时的窸窣声,不知道是不是温泉水热的缘故,她只觉得自己要窒息了。 当听到入水声时,她仍旧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直到他的胸膛贴紧她的后背,他用双臂将她环住。 景珏只感觉到怀里的人在颤栗,她怕,她胆怯,她并不如她的话那般狂妄不羁。 不论他怎么抱紧她,都无法阻止她的恐惧,只会让她更加惊惶无措。 借着月光,他清晰地看到她后颈脖上那梅花纹的守宫砂,那样鲜红欲滴的颜色,意味着她还是…… 他不自觉地将唇压在那梅花烙上,辗转良久,方才立誓般道:“相信我,我会倾我一生再换你十年天真无邪。” 他才不管她是不是皇太后,他只要她继续笑靥如花,就像她唱的那首曲儿一样,在她生命里,只有歌声悠扬,永无悲怆凄凉。 她闻得那声誓言,浑身僵住,不再颤抖。 转身,她主动抱住他结实的腰身,就算是意乱情迷间,她还是开口问道:“为什么是十年,而不是一辈子?” 她隐隐能够猜到些什么,但她不想去相信那样残酷的事。 她只看到他那张无懈可击的笑脸,然后就是他的以吻封缄…… 第六十章 欲求不满 天边泛起鱼肚白,唐佑坐在禅院廊下,揣着暖炉的双手仍旧瑟瑟发抖,那许多尸体,光是挖坑就挖得她手麻,再看一旁如珠,和着大氅披风睡死了过去,竟还传出呼噜声,偶尔一声惊恐呓语,唐佑知她那是吓坏了的后遗症。 太后娘娘和信王一夜未归,中途陈尚宫来问候过,被唐佑以太后疲累睡着为由打发走了。 如珠悬梁自尽时陈锦和如宝都不在附近,以唐佑揣测,那两人定是大难来时各自飞,跑别的地方避难去了,陈锦还有点良心,知道回来看看,而那个如宝,当真不是东西,到现在都没出现过,真是枉费如珠代她赴死这份大义了。 快日出时,禅院外传来响动,唐佑抬眼望去,那领着大批宫奴,脚步匆匆而来的正是皇帝身前的大总管柳元柳公公。 唐佑赶紧将如珠摇醒,如珠一惊,等回过神时,柳公公领着宫仆已到廊下。 “两位小姑姑辛苦了,杂家奉了皇上之命,特来请皇太后鸾驾回宫。”柳公公服侍两代帝君,早已是宫里的老资格,此时尊唐佑和如珠小姑姑,看来确实是因为她们是太后跟前的人,他格外有礼。 如珠低埋着头不敢做声,她的太后娘娘夜里跟了信王出走此时还没回呢,要是总管太监追究,她弄丢了太后娘娘,她肯定还要死一次,想到这里,如珠不觉缩了缩脖子。 还是唐佑镇静,回了柳公公大礼,这才小心回道:“娘娘昨夜睡得不安稳,临近清早才刚睡着,奴婢等不敢惊扰,还请柳大总管体谅,隔间有暖炉及贡茶,劳烦大总管候一会儿吧。” 柳公公不疑有他,吩咐了宫人在太后房前候着,自己去了隔间饮茶,他天还没亮就奉命出发,此时却有些疲惫,正想小憩一会儿。 唐佑看到禅院里众多宫人,心里只是着急,那个闯祸精太后,非要累死她不可吗? 等到陈尚宫带着如宝回来候命,她又推脱了一个时辰,柳公公眼看时辰将过,赶到太后禅房外,对唐佑道:“这怕是不能再耽搁了,宫里皇上领着文武百官还候着太后还朝开宴,错过了时辰,杂家也担待不起。” 说着,也不由唐佑多话,隔着禅房门请道:“太后娘娘,奴才奉命接娘娘回宫。” 请了三声,里面都没人回话,柳公公不免疑惑道:“太后怎的不应声?” 唐佑很想翻白眼,里面本就是空屋,要是有人应声那才叫闹鬼哩! 她心下正琢磨着事情穿帮自己要怎么跑路时,赫然听到禅房里飘出一道她听来尤为亲切的声音。 “不好意思,柳公公,哀家昨夜没睡好,让你久候了。” 禅房门从里间被拉开时,唐佑立即向说话之人投去一记目光,太后娘娘没戴冕旒,模样实在好认,那等风姿卓绝的神貌,岂是别人可仿的。 皇太后还揉着惺忪睡眼,看起来像极了睡眠不足的样。 唐佑再偷看皇太后身后的房里,没看到信王,不过她眼尖瞅到后面的窗户,却还没合死,想来是皇太后才翻窗户入房,而昨夜里那身衣服都还没换哩。 见皇太后抬腿欲迈过门槛,柳公公忙伸出胳膊虚扶一把,殷凤离也没跟她客气,她此刻两腿酸软,想来就恨死那个景珏了。 害她如此狼狈,这辈子她跟他没完! 唐佑直直瞅着皇太后的后脖梗,她见太后娘娘脚步虚浮,就知道坏事了,她真的很想立马扒了太后娘娘的后衣领,看看他主子留的梅花烙到底还在不在。 直到殷凤离被柳公公扶上车辇,唐佑还瞅着太后的脖子在看,殷凤离打着哈欠问她道:“我身上有什么不对劲吗?竟让你如此专注。” 唐佑闻言这才移开目光,只回声道:“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娘娘有些不同了。” 殷凤离继续打哈欠,“昨日一夜没睡不说,今早我连脸都没洗,如今的模样,定然不好看。” 闻言唐佑只摇头道:“不是不好看,我反而觉得娘娘更漂亮了。”她的太后娘娘浑身散发着一种她无法形容的风韵。 “如珠,唐佑,帮我换身衣裳,我实在累死了,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弹。”殷凤离听到了之前柳元的话,一会儿回宫了还有宴席,既然要见人,她就不能让人小觑,特别是王皇后,她想她死,她就偏好好活给她看。 如珠应了声,赶紧拿来新衣替皇太后着装。 当唐佑褪掉殷凤离的衣物,看到她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儿**后的痕迹,且她后脖梗的梅花烙依旧鲜红欲滴时,唐佑更加讶异不说,脑子里还充满了疑问,难道娘娘和信王没…… “唐佑,想什么呢?魂儿出窍了一般,你想冻死我咩。”殷凤离觉得冷,才睁眼看到唐佑失神发怔,不免笑话她。 “没……没什么。”唐佑赶紧从如珠手里拿过衣裳给殷凤离披上。 殷凤离细细瞅着唐佑,直把唐佑瞅毛了,才叹口气道:“唐佑啊,你是看到哀家身上少了些吻痕什么的,你觉得诧异吗?” “不……不敢。”唐佑惶恐,如果说眼前的女人对她用哀家自称时,就证明那女人此刻的心情非常不好,她也突然明了皇太后与之前的不同之处,她比以前更孤寂了。 何况,皇太后和信王之间的事,不是她该过问的。 此时却见殷凤离抬手抚上后脖颈上的梅花烙,淡淡幽幽地道:“本宫还是昨夜里才知道这守宫砂的存在。”若不是景珏告诉她,她还真不知道自己还在守身如玉中。 “本宫告诉你,这种东西即守不住女人的身,更守不住女人的心,本宫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觉得本宫和信王应该……” “娘娘,唐佑知错了,娘娘不必说,娘娘的事娘娘有自己的主张,不该我等过问。”唐佑打断太后娘娘的话。 “可是哀家想抱怨!”殷凤离的话语仍旧淡淡轻轻,可唐佑和如珠都听出她内里的幽怨之声。 殷凤离撩起窗帘,目光飘向远处,似无聚焦,“如珠、唐佑,你俩以后若是找男人,可得把眼睛擦亮点,别找个外强中干之徒,你都脱光了他还吃不到,那才气死你。” 殷凤离真的很生气,那个皇甫景珏,光是吻她的唇就已经七孔流血了,把她吓了个半死,害得她的第一次就落下如此阴影不说,她还得费力把人高马大的他驮下山,又累得她半死不活。 要不是看在他是为了救她才运了自己驾驭不了的内力功夫,致使七窍出血,否者她才不管他死活,真个没用的东西,她送上门他都吃不到,活该被人说不行! 殷凤离不知道,她这是欲求不满的典型。 如珠和唐佑闻言皆哑然,她们能够想象,信王是如何负了皇太后的,只是那样没用的信王,不提也罢。 瞧把娘娘给气的,绝对的内伤唉! 第六十一章 凤池惊步 皇太后的鸾驾进入尚京城时,如宝来过殷凤离的车辇,给皇太后换了暖炉不说,还续了温茶以及点心。 等如宝退下,殷凤离正咬着梅花糕祭她的五脏庙,却听到唐佑嗤之以鼻的声响。 “那个如宝,贪生怕死,真不知道娘娘作甚要收留她?回了宫,因为那个如宝,免不了和王皇后一番恶斗,帮那种忘恩负义的女人,不值!”若换做是她唐佑,才不管如宝的死活。 殷凤离啜了一口温茶,懒洋洋道:“喝了人家泡的茶,又吃了人家做的点心,受了人家恩惠,总该还报的,不是有话说的好:‘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是吧。” “太后娘娘,好心不是这样用的,那种人不值得!”唐佑拔高了声调,她为这种烂好心的太后娘娘着急。 见唐佑急眼了,殷凤离放下茶杯,不喝茶了,但也不说话,没人知道她心里是怎么想的,如珠还为此数落了唐佑几句,为娘娘抱不平。 适时有只小雀儿闯进殷凤离刚刚撩起窗帘的窗户,一头扎进殷凤离怀里,还吓了她一老跳,只见那只雀儿一股脑儿往她怀里钻,看样子是冻坏了。 外间下雪过后极冷,小东西觅不到食,又冷又饿,浑身哆嗦,极是可怜。 殷凤离取了些松子仁碾碎,摊在手心喂那雀儿,这时唐佑才听到她说话:“这就像小雀入怀求生一般,看不见也就罢了,既然看到了,哪儿还能撇开头撒手不管呢。” 她喂着雀儿,又睇向唐佑,捧着那雀儿到唐佑跟前:“它如此可怜,你忍心不管它。” 看到唐佑蹲边上去剥松子仁,殷凤离就知道,那个聒噪的家伙,也有圣母的潜质。 微微一笑,殷凤离让如珠请如宝在来她车上一趟,入宫前,她想问如宝一些话,等得到如宝答复,有些事,才好决定该怎么做。 “娘娘唤奴婢来有何吩咐?”如宝一如既往地谦卑恭敬。 闻得那声奴婢,殷凤离只在内里失笑,她待如宝同如珠、唐佑一样,都一视同仁,甚至因如宝那样的遭遇又怀了身孕,她待她更为体善,可即便如此,如宝仍是自称奴婢,不像如珠和唐佑,早就跟她这个伪太后“学坏”,和她“我”来“我”去了。 人各有志,何必强求呢,没有做姐妹的缘分便没有罢。 “如宝,这番进宫,势必不会风平浪静,本宫的境遇你也都看到了,王皇后连我这个太后都想杀之而后快,更何况身怀龙种的你。”如宝既然跟她以奴婢拉开距离,她也只得端好了皇太后的架子,要不就矫情了是吧。 “这人生有很多种选择,本宫可以帮你,但本宫不能帮你做选择,你可以趁还没入宫前离开,天高地阔,总有你容身之所,本宫也会支援你的生计,让你衣食无忧,当然,你非要跟着本宫回皇宫,搏那个千恩万宠的地位,本宫也绝不阻拦,但日后成败与否,你都不能怨本宫,因为是你自己做的选择。” 如宝不可置信的直起身子与殷凤离对视,她从没想过皇太后会对她说这样的话,让她自己选择她的路。 她迟疑良久,最终抚摸上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只听她道:“奴婢命贱怎样都无所谓,可腹中怀的毕竟是龙种,怎可委屈了孩子,得不到该有的名分。” “太后娘娘。”如宝深深一拜,毕恭毕敬,“奴婢想进宫,想为腹中孩儿搏那个虚无缥缈的前程,求太后娘娘帮奴婢罢。” 一旁唐佑闻言只在腹里冷笑,拿孩子做借口吗?倒也是,皇宫里母凭子贵的事不在少数,只要生下男孩儿,便是皇帝长子,那她这个做娘的,地位怕是绝不会低,她如宝,还真会算计,让皇太后帮她搏前程,脸皮当真厚哩。 殷凤离看着如宝,轻叹了口气,只道:“你起来吧,本宫还是那句话,只要本宫在一天,定会保你母子平安,当然本宫不仅仅是为了你和腹中孩子,本宫也是为自己,既然你想进宫搏上位,那就得做好心理准备,这一去也许荣华富贵,也许万劫不复。” 打发了如宝,殷凤离闷在车里,她不让如珠放下帘子,这宫外自由自在,她还想多看几眼。 眼看进了禁宫,她的鸾驾停在皇帝临朝的临渊殿玉阶前。 殷凤离被如珠和唐佑一左一右扶出车辇,辇下,陈尚宫早已候着。 陈锦一看皇太后未覆冕旒,不免提醒道:“娘娘,太后既然寡身,就该以珠玉覆面,以免惹来非议。” 殷凤离唇角微弯,如猫般懒懒地细声回道:“那种东西好沉的,不戴了,而且,落在哀家身上的非议已经不少了,不怕多这一条。” 陈锦微怔,眼前的皇太后明明脸上不带一点儿厉色,而且话语也是极轻的,可她却从心底腾起一股寒意,迟疑片刻,才伸出胳膊,接住太后娘娘的玉臂。 殷凤离被陈尚宫扶下车辇时,只低声对陈锦道了声:“陈尚宫,你记住,在这禁宫里,哀家荣,你荣,哀家死,你又怎么活?” 这一问,震得陈锦当即哆嗦了一下,她十二岁入宫,在宫里摸爬滚打了三十几年,什么样的主子没见过,但这一个她扶住的幼稚皇太后,却是她最琢磨不透的一个。 这样娇小的太后,这等豆蔻般的年纪,此时却显露出震慑人心的威严,即便面对玉阶上下两侧那万众人投来的目光,这女娃也没一丝惧意。 其实殷凤离也是怕的,她总觉得自己每一步都是那样虚浮,可她这种软脚虾的步伐,却被后来人奉承为款步姗姗的步态,说她这个皇太后走起路来就像菩萨般,一双脚不染尘埃,只是步步生莲。 但只有殷凤离自己知道,这莲下的淤泥中,却是孽根万千。 皇帝闻得太后驾到,已经出了临渊殿,被人簇拥着候在殿前。 景珑眼里的皇太后,翩若惊鸿而来,她腚胯轻摇,腰肢慢扭,显出和她年纪不符的步态风韵。 等太后走到他跟前,他见她未覆冕旒珠串,那眉上凝的孤意,那睫上染的深情,那样烟视媚行的女子,分外妖娆。 景珑瞅着她,一瞬不瞬,而一旁王皇后见此情景,差点咬碎银牙。 ---------视觉分割线-------- 感谢默默收藏推荐的亲们,小草这厢谢过了,无以为报,那小草就继续老老实实的填坑吧。 第六十二章 审时度势 王皇后自思着,她派刘尚宫去让皇太后自裁,就算皇太后不肯就死,还有她派去的死士,她又着人买通了守备士卫,料想一个弱质女娃,怎可能逃出生天。 可刘尚宫至今未回来复命,而皇太后却安然无恙地回宫,王皇后沉下心思,暗地里推敲起其中厉害来,也许她低估了这个皇太后。 虽然王皇后内里蛇蝎满腹,但面上仍旧堆起温婉的笑容,待众人给皇太后行了礼,她才亲身扶过殷凤离,与皇太后携手进了临渊殿。 殷凤离还真喜欢临渊这个词,那高处不胜寒的感悟被这个词体现的淋漓尽致。 她浑身叠了好几层鸡皮疙瘩,暗道王皇后真能装,明明恨不得她死,可表面上却让人一点儿看不出破绽,要不是昨夜里的生死经历,她还不会相信王皇后竟然会对她这个皇太后下毒手。 因皇太后临席,所以皇帝左手边的尊位留给了她这个年轻皇太后,王皇后只能屈居皇帝右手边,殷凤离当即松了口气,说真的,她真不喜欢和王皇后这种心狠手辣的女人坐一起,会让她没食欲。 殷凤离是第一次亲身参加这举国同庆的宴席,场面之盛大自是不用多说,她觉得最有趣的便是这席间的杯盏,根据每个人的身份而大小有别,不是平常人所想身份越高酒杯就越大,而是恰恰相反,像她这个皇太后的酒杯,便就相当精致小巧,能装半两酒就不错了,再看皇帝那个酒樽,做的倒是极为大气,只不过酒樽上是个盘盏,比她这个太后的酒杯还装不了几滴酒。 先开始殷凤离还纳闷呢,后来看了好几巡敬酒之后她才了然,原来这地位越高的人被敬酒的次数自然越多,酒杯小这才不容易喝醉伤身。 殷凤离觉得这般人性化的规矩应该传到现代就好了,这样的话她的大叶先生不会每次应酬都得喝掉那许多的酒,害她担心上火。 唉,殷凤离真觉得自己是个操劳命,她都落到现在这种境地了还想着现代时的人和事,她真该好好反省一下,自己是不是真如凤凰寺琅邪所说是个多管闲事的人。 这席上,殷凤离只留了陈尚宫和唐佑服侍其左右,陈锦见过这种大场面,有她提醒才不至于行差踏错,而很多人情世故,以唐佑的直性子怕是不能解决问题的,还得要陈尚宫来帮忙斡旋。 这大夏朝的人还是挺开化的,皇帝的后妃也能入席,就分别列在皇帝左右两侧,细细一数还真就不多,三品以上的嫔妃才能入席,也只有三夫人和九嫔共十二人而已。 听陈尚宫所说,皇帝的好几位兄弟,内室阵容都庞大过皇帝,就比如说皇帝的兄长襄王景玧,从正一品的王正妃到从八品的王侍妾,加起来都破了三位数,直教殷凤离瞠目结舌。 不过襄王只带了正妃列席,那襄王妃虽然没有出众的样貌,但陈尚宫对殷凤离悄悄附耳过,襄王妃姬湘云乃是关中姬氏的嫡长女,姬氏虽然无人从武,但族中多出儒士,而且各个担任大夏朝的文官要职,又与太学生过从甚密,被殷凤离总结为姬氏就是大夏朝的舆论风向标。 据说她和皇帝间不雅的传闻,都被姬氏的人压着呢。 这时,殷凤离见王皇后拉住敬酒的姬湘云说话,心里只是不屑,要她殷凤离因为几句流言蜚语就去为国捐躯,想得美!既然王皇后跟她玩伪君子的把戏,那她殷凤离不介意做把真小人。 她要把如宝塞给皇帝去做离间他们夫妻间的角色,这动作怎么也算不得正大光明,确实是小人之举。 自嘲一笑,她在众臣之中很容易就找到了她的父亲殷龙战,他戎国公乃是权倾朝野的大将军,手握重兵,景珑见他都是礼让三分,坐席更是排在众王公大臣的最前面,俨然万众之首。 而戎国公的对面是个文臣,乃是丞相打扮,但却不是殷凤离见过的薛之语薛丞相,殷凤离拉过陈锦,用眼神瞄了下左下首的那个精壮老叟。 “那个人是谁?” 陈锦瞅了眼丞相便回道:“那是王皇后的父亲,皇帝登基后,薛相告老还乡,皇帝便点了王世勋大人做了宰辅,据说皇帝能登上大宝,王大人出谋划策,功不可没,这下王氏子弟全都登堂入室成为大夏新贵,现在朝中的地位可算得上是如日中天。” 殷凤离闻言只看向皇帝景珑,他正夸着几个王氏子弟,让殷凤离不免腹诽,这个景珑,还真会玩弄权术。 他这个皇帝不是殷氏扶正的,自然对殷氏有所忌惮,而薛相,她殷凤离明明记得薛家嫁孙女给皇甫弘烈时,薛相答应过先帝,会守着大夏直到终老,这还不到一年,就告老还乡,看来这新皇帝不知给了薛家什么样的压力,才使得薛相避走逃命。 景珑扶植王氏,应该是要和殷氏相抗,也难怪王皇后要除她这个皇太后了。 自饮一口小酒,殷凤离内里不禁自嘲,她向如珠问过自己的来历,原来,她不过是殷府六小姐,而且还是殷龙战年过半百后一次酒席间,醉酒要了个丫头的身子,才生下了她,难怪他的长子嫡孙殷霸下还叫她小姑姑,这是个什么身份地位,真是气死她了。 不受宠的庶女被踢进宫给老皇帝冲喜,这他妈真算是人能想出来的? 殷凤离不自觉瞪了一眼殷龙战,正巧戎国公也瞅着她,面露沉色,结果两人来了个张飞抓耗子——大眼瞪小眼。 她是气他的,世上怎么会有这种狠心的父亲,送那么小的女儿进宫给一个一只脚已经迈进棺材的老男人,在殷凤离看来,这是卖女求荣,让她一个孤女对父亲的幻想完全破灭。 可令他殷龙战万万没想到的是,他以为是张飞卖豆腐,这人强货不硬,她这个软柿子就能随便他捏,哪知道他这是张飞卖刺猬——人强货扎手,她Phoenix可不是一个肯被人捏扁搓圆的人。 先帝刚走,他就给她一瓶鹤顶红,这父亲当的,真乃“慈父”呢,给她这个殷六小姐谋了个如此“善终”。 殷凤离也是倔,心下被殷龙战都看得发毛了,可她却不肯将目光移开分毫,正尴尬之际,只听王皇后向皇帝进谏,提的是开春选秀女的事,这才让殷凤离把落在殷龙战身上的目光移到皇帝景珑身上。 第六十三章 魔高一丈 殷凤离确定自己看到了皇帝眼里的不悦,极度的不悦,可也只是一眨眼而已,待景珑放下酒樽,侧首睇向王皇后,口气一派温和道:“梓童不提,朕倒忘了这茬儿,那就有劳御妻了。” 天降红雨?还是铁树开花? 殷凤离觉得难以置信,善妒的王皇后要给皇帝选秀女,这是个什么精神? 适逢殿上舞姬正跳着迎春舞,众星拱月中那领舞之人煞是耀眼,在那花红柳绿中也份外娇媚,只听王皇后笑指着那领舞的人对皇帝道:“这舞陛下看着可觉新鲜?”上次皇帝嫌宫里舞乐烦闷,她特地让人排了新舞。 “确实与众不同。”皇帝笑夸道,语态无一丝不妥,可殷凤离却留意到皇帝的眼神,哪有看到新奇事物的猎奇寻鲜之感,反倒是一种黯淡之色。 如果有人专注于某事,便会放下手边一切事物只着眼于心系之物,而皇帝虽也在赏舞,但他却在不停地饮酒,就跟男人心烦时会不自觉的抽烟一般,殷凤离能够断定,这景珑不喜选秀之事。 她是帮他呢?还是帮他呢?还是帮他呢…… 这时又听王皇后进言道:“皇上喜欢就好,那领舞之人,乃妾身外甥女阮玉儿,这舞便是那孩子排的,开春选秀女,玉儿正好适龄也在秀女之中……” 这边王皇后话还没说完,那边殷凤离埋首就吐了出来,那吐得之惨烈,震惊四座,太后呕吐倒不是什么大事,关键是太后偏偏吐在皇帝的吉服朝摆之上,这便让人惊骇了。 殷凤离敢赌咒发誓,她绝对不是故意的,更不是听到王皇后的话给恶心的,她本来打算眼观鼻鼻观心,不去管这破事儿,哪知道太监正巧给她端来一碗甜汤。 她晃眼一瞅,一碗红糖水里浸着个大核桃仁,她也没多想,拿了勺子就舀,却不想她以为的核桃仁竟又滑又软,她这一勺下去就舀碎了。 殷凤离当即就愣神,其实她已经意识到了是什么,但她还是问了陈锦:“这碗里是什么东西?” “回太后娘娘,这是红糖猴脑,取的是刚出生小猴崽子的幼脑,大补之物……” 殷凤离只听到猴脑两个字胃里就在翻江倒海了,在她的食谱里,野生动物那是绝对的禁忌,她可是世界野生动物保护协会的荣誉会员呐!当然,这不是导致她呕吐的主要原因,最主要的是这道菜让她想起昨夜里刘尚宫脑浆迸裂的红白场面,她当即忍不住,狂呕不止。 等她吐舒服了,抬眼时,正对上景珑深沉的眼神,他倏然起身,她也慌忙跟着站起来,自觉做错了事,她连声抱歉都不敢开口,只低埋着头,眼睛不知该放哪儿好。 当景珑从她身旁错身而过时,她分明听到他一声极轻微的戏谑,“吐得好!”那声音之轻细,又仿佛他不曾说过一般。 她立时抬头,正捕捉到他光彩熠熠的眼眸,她确定自己没眼花,他并不生气她吐了他一身污秽,反倒是喜见她这丢人现眼之事。 这时柳公公近前,对她请道:“太后娘娘,随奴才更衣去罢。” 殷凤离这才回过神,离席而去。 那边王皇后,差点活活被气死,她就差一句话便可问得皇帝心意,好为族里选进宫的玉儿铺路,没想到话才说一半事情就黄了,当真以为在皇帝面前说几句话是容易的事?这要再找机会,又得多少周折。 虽然刘尚宫不在,可王皇后身边还有个严掌史,乃是刘尚宫之女,和其母一般,善搬弄是非。 只见严掌史在王皇后身边附耳道:“皇后娘娘,这太后无缘无故怎就吐了,难道是害喜?” “胡说八道!”王皇后当即喝道,这先帝驾崩再一个月也就半年了,她一个孀寡太后,怎么可能有孕在身,但她也开始怀疑,稍稍按下心里的惊怒,只对严掌史低声吩咐道:“找御医去给皇太后把把脉。” 严掌史领命,退了下去。 殷凤离换了一身华裳,正要回席上去,却听陈锦来报,说是王皇后请了御医,要给皇太后请脉,殷凤离还没想明白,陈尚宫已经悄声提醒道:“怕是坤宁宫那边误会了。”说着还指了指皇太后的小腹,殷凤离便什么都明白了。 她也不多话,只让如珠领了如宝来,让如宝躺在暖帐里,隔着帷幔伸出胳膊,让那御医号脉。 殷凤离只躲在屏风后,看到御医满额头的冷汗,心里已然都笑抽了。 唐佑还假做关心状,跑去问御医:“太后娘娘的身体可有什么问题?” 只见那御医都哆嗦了,慌慌张张回了声太后身体康泰,便匆匆告退了。 唐佑这才问皇太后:“就这样放那个狗腿御医走吗?” “不然还能怎样。”殷凤离笑嗔一句,“不放他离开,这谣言岂能散得出去。”她转头又对陈尚宫道:“告诉柳公公一声,就说哀家身体不适,回宫歇着去了。”她可要回去补眠了,要不等大风大浪来时,哪儿还会有安身觉睡。 “还有,这给孕妇补身子的药,天天给哀家炖着,大张旗鼓地炖着。”殷凤离那笑声,虽算不得阴险,却也十足奸诈了。 她王皇后道高一尺,想借谣言除她这个皇太后,那她殷凤离就魔高一丈,给她个谣言造,看看这妖风刮到最后,倒霉的是谁? 景珑回到宴席上时,柳公公来禀,说是皇太后身体不适,已经回了宁寿宫,他只能掩下失望,看着席间觥筹交错,越发觉得无聊。 信王和信王尊妃是珊珊来迟,所以景珏入席后,自然自罚三杯予以赔罪。 听闻皇太后离席,景珏也是失望至极,他只在席上坐了一小会儿,便起身离席,不敢去宁寿宫惹人猜疑,只去了他们约定之地,宫里太和湖旁的水榭,水榭前有棵杨梅树,此时枯叶落尽,正冒新芽呢。 他取出藏于衣袖里的葡萄枝桠,嫁接在杨梅树的新枝里,这才独步而去。 当很多年后,殷凤离偎在缠满葡萄藤的杨梅树下吃葡萄时,她最常念的一句便是:“世间只闻藤缠树,哪曾听过树缠藤。” 第六十四章 妖风直上 襄王府邸。 景玧见过幕僚,又自己煮了碗茶,这在茶沫上写字的手艺,还是他费了许多周折才从宫里学来的,闲来无事,便邀上几个太学生里的文人雅士,自煮、自写、自饮。 遇到愁时便写个愁字,一口喝进腹里,倒也爽快,遇到好事便又写个喜字,装进肚子里也是志得意满。 此时却见他写了个惑字,也不喝茶,只盯着茶碗在看。 他不明白,能想出如此有趣茶艺的皇太后,明明在后*宫也是极为低调的主,为何会有如此多的非议在身,那样狂吹不止的妖风孽火,真能把人烧成灰。 这皇太后的生死与他襄王无关,但乱了朝纲,他便不能坐视不理了,要不有负先皇授他这个承载辅佐之意的“襄”字了。 正巧襄王妃回府,见夫君在后堂饮茶,不免近前坐下,也讨了一杯来喝。 “夫人在中书令大人府上和几位名媛赏梅,怎么这么快就回了?”这还没到午膳时间,不免令景玧犯疑。 姬湘云温笑摇头,举手投足间都有儒家礼仪之典范,回道:“这些日子妾身哪儿都不去了,就在自个儿府上待着,外面的疯言疯语相信夫君定也是有所耳闻才是。” “本王也听到风声了,听说太学生那边早传得沸沸扬扬,连令尊都压不下哪些声势,还有几个闹得最凶的,竟还要上奏皇帝惩治后*庭妖孽,夫人您说,这皇太后怀孕,不是滑天下之大稽!”襄王猛地拍了桌子,毕竟他也是皇家人,帝室的面子,他无论如何都丢不起。 姬夫人按住夫君拍红了的大掌,轻抚心疼道:“这流言止于智者,夫君也不要去趟这浑水,免得日后惹祸上身。” “嗯,那夫人是何看法?”景玧瞅着姬湘云,他的这位正室夫人虽然没有绮艳的容貌,但品行才学却是让他这个大男人都心生拜服的,他素来横勇无敌,要不是得这位夫人相助,怕也只会在人前落个有勇无谋的莽夫之称了。 “看法倒谈不上,妾身给王爷您理一理这其中的厉害关系还行。”姬夫人倒了襄王那杯写着“惑”字的茶,重新给襄王满上一杯,这才缓缓道来。 “先说大不敬的,若是皇太后真怀了孕。”即便在自家后堂,姬夫人还是把声音压得极低,只面前王爷听得到,“那腹中之肉无非三种可能,野种、先帝遗腹子亦或是当今圣上的,野种的话还好办,这天家要抹杀掉一个人会有多难?先帝遗腹子也好办,这还是喜事一桩,怕就怕在第三种可能,若是真的,天下人怎能容得下那样欺霸嫡继母的昏君,这皇甫家的天下怕就要乱了。” 襄王沉了脸色,只道:“这不过是谣言,皇太后要是没怀孕,那谣言自然不攻而破。” 姬湘云摇了摇头,轻声道:“皇太后要是没怀孕,那就是被人冤枉陷害,那背后操纵之人所谋为何?夫君可想过。大夏朝国泰民安,有几个人敢跳出来造反?而一旦朝廷失德、失政,那些暗伏小人要做的就是窃国大罪。” “所以夫人之见,这一次是有人背后煽风点火,要坏我大夏根基。”襄王沉怒,他脑子里早浮现出罪人之貌,“燕王一直不服老三登基为皇之事,要说他背地里搞小动作,本王绝对信。” 姬湘云想了想,即点头又摇头道:“燕王有嫌疑,但燕王也是姓皇甫,妾身觉得燕王不至于为了问鼎皇权而使皇室蒙羞,倒是外戚王氏,这些日子就属他们一族闹得最凶,王氏要真弄倒了太后,倒也罢了,就怕扳不倒皇太后,那这王氏便要顶个造谣生事、惑乱朝廷之罪,若再被殷氏抓住痛脚,倒扣一个逆谋窃国的帽子,便是株连九族的大罪了。” “所以夫君,这些日子少出门,少见人,就在府里陪陪妾身,而且王爷好久都没帮妾身画过眉了。” 襄王叹了口气,他虽常年布有耳目,但若无这个夫人,他哪里能分析得如此透彻,当下应了姬夫人的话,命府中小厮闭了府门,从今日起,拒收拜帖。 另一边信王府邸,景珏正和两个兄弟在葡萄园里煮酒论剑,聊得好不热闹,这园子里的葡萄藤才过了休眠期,刚冒出芽尖儿,所以满目仍旧还是枯藤,没一点儿绿意,但这葡萄苗来自西域,品种珍稀,又是景珏从小亲自种下的,所以景珏搬入这信王府时,连同他养的葡萄园也整个搬了过来。 那一夜他七窍出血,她拥他入怀,他永远也忘不掉她满目惊恐又心疼他的模样,她一边给他擦满脸血迹,一边说着乱七八糟的话,抱怨没有移动电话和救护车什么的,他到现在都还是一头雾水。 他觉得累,躺倒在她怀里,迷迷糊糊间听到她说起葡萄酒,而他只吃过葡萄,没喝过葡萄做的酒,听她说得天花乱坠,什么波尔多、教皇、鹰啸、拉菲……想来她说的那种鲜红如宝石般的酒液应该极美味才是。 所以他折了一支自己葡萄园里的枝桠留给了宫里她,等到开花结果时,他便有她所说的什么葡萄酒喝。 虽然不知要等多少年,但他原意等下去。 就像他们这一辈子,她是皇太后,他是信王,除了等,还可以做什么? 她说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劝他忘了她,可他做不到,即使他再也触碰不到她,那他也要做她的月光,远远看护着她,照亮她已然黯淡的前程。 景珞和景琰看到他们的十九哥又走神,以为他们十九哥还惦记着**坊的那个笑儿,不免又是一番戏谑。 景珏只是摇头,那女人若只是什么笑儿,那他何来这许多的愁。 这边正惆怅着,那厢信王尊妃正打道从葡萄园前经过回她的解语轩,那般招摇声之大,不禁让景珞和景琰同时皱起了眉。 “哥,你怎就不管管那女人,一天到晚招摇过市,进进出出身边除了女眷,还带着好几个侍卫,你也不怕人说闲话。”景珞呛声,还故意把声音放大了来,他可是听到了一些风声,说那个女人和贴身侍卫鬼混上了,让他十九哥绿云罩顶,他岂能容那个女人嚣张。 外面王语嫣听到景珞的话,不但不生气,反倒扭腰摆臀踱步进了葡萄园,给景珏道了个万福,这才娇声娇气地道:“小叔子这话就不对了,本王妃身边的侍卫,可是王爷亲自允了的。” 见景珞噤声,王语嫣又转眸千娇百媚地睇向景珏:“你我大婚当日,洞房中所说之话,王爷可还算数?” “自是作数的。”景珏温温回了王语嫣的话,“这辈子,是我景珏负了你,所以你要做任何事,本王都不会过问,只随你意。” 王语嫣娇笑连连,反过来又对上景珞和景琰,拔高了音调道:“两个小叔子可听到了,王爷都不介意,你俩瞎嚷嚷什么,把本王妃说得下*贱不堪,到最后损的还是王爷的面子,我要是你俩,就算看到什么,也把嘴闭严了,这人言可畏,就算是当今皇太后,那样尊贵的地位,还不被人说得跟娼*妇一般身败名裂,我王语嫣可不想步皇太后后尘,更不想连累王爷。” 她撂下狠话便转身而去,却没料到一向温和有礼,在她看来甚至有些懦弱无种的信王爷,却沉声喝了一句:“站住!” 王语嫣以为那是错觉,信王爷的声音怎会带着怒气?他从来对她不理不睬,如今会生气,倒是奇哉! “王爷有何吩咐?”她吴侬软语地回道,甚至还当着景珞和景琰的面依偎进景珏的怀里。 景珏目不斜视,正声问她:“外面怎么说皇太后的,说来听听。”他竭力控制自己的怒火,才不至于向她动手。 王语嫣最见不得自己夫君对她那种视若无睹的眼神,只冷笑道:“信王倒是挺关心皇太后的事呐,可本王妃不想说,信王能奈我何?有本事自己出府听去,西市桥洞下还有说书的,什么皇太后卖弄风尘、春风几度、蓝田种玉等等段子,包王爷您百听不腻。” 说完起身,又张狂地讥笑一番,这才娇哼一声扭臀而去。 景珞和景琰只看到他们的十九哥,青筋都现于额头,不知是被王语嫣气得,还是因为那个皇太后的蜚短流长。 第六十五章 害人害己 二月十二,正逢花朝之庆,不仅民间会在这一天向花神祝寿,就连宫中也会依照礼俗祭奠花神,后妃们更是纷纷踏出各自宫苑,一边赏花,一边拜花神,祈求花容常驻、青春不逝。 殷凤离也出了宁寿宫,宫里御花园一年四季都有花可赏,而二月里,正是杏花满树白的时候,所以杏花园里,自然人多热闹,那些嫔妃及宫娥采女个个都打扮的花枝招展,殷凤离远远看去,像极了五彩斑斓的热带鱼群。 “难得天转暖,这人竟是都出来沾染地气了。”殷凤离揉着怀里的明珠,那小东西也因冬日过去,眼神不再是昏昏欲睡的懒样,而是炯炯有神,就想从她怀里蹦出去,在草地里扑花弄草。 唐佑看到杏花园里的宫人,一见到她宁寿宫的鸾驾,不但没前来相迎,反倒纷纷避走,正恼着,回头又见她那不争气的皇太后只顾弄猫玩,不禁低怨道:“太后娘娘,外间妖风不止,现在咱宁寿宫可怎么处?” 殷凤离还在给明珠抓背,一脸不在乎的样,“既然是故意落了把柄给人说,那么这时候不论有什么样的苦,都得自己受着。”她本来是想说既然是自己选得路,就是吃屎也得咽,可这话毕竟有些恶心人,她只换了个雅一点儿的说法。 “娘娘!我以为你是要让王皇后那帮背后弄鬼的小人得个造谣生事的教训,可现在流言蜚语越弄越大,这三人成虎,要是皇帝信以为真,真赐娘娘一死,那才冤枉呢!”陈尚宫这些日子跟着殷凤离倒是学了不少隐忍的本事,可每日里她都活得战战兢兢,生怕哪天圣旨到,赐死皇太后,那她这个掌事尚宫,跟着也会倒霉。 “可不是,现在王皇后定是在看咱们宁寿宫笑话,想来就气。”唐佑也插嘴。 “哀家自毁名誉可不是要害王皇后,谣言这东西就是把双刃剑,砍别人越狠,反噬己身时也越是入骨三分。”王皇后若是不起害人的歹念,便不会惹火烧身。 “而且……”殷凤离嘟嘟小嘴,亲了明珠一口,在它额头上那个银灰色的王字上印下胭脂红,再一看,平日里霸气的小东西瞬间变得讨喜多了,她望着那个“王”字笑道:“而且哀家要对付的不是王皇后,而是另有其人。” 话音刚落,只听一声“皇后驾到”,殷凤离回转身,却见王皇后领着三夫人以及数位嫔宫款款而来。 见到她这个皇太后在此,王皇后倒还大气,端端过来见了礼,身后妃嫔自然不敢怠慢,王皇后只须福身一礼,那她们这些做妾的,却要跪地行大礼,刚要跪下去,却听王皇后道:“这冬日刚去,地上仍旧冰凉冻骨,太后心地仁慈,这跪就免了罢。” 殷凤离这边还没准呢,那边妃嫔纷纷福身道来一礼,殷凤离也懒得叫她们免礼,眼光只盯着怀里明珠,让那帮妃嫔就那么半蹲的尴尬着,那些人既然只听王皇后的号令,那这免礼的话,自然也由她王皇后说去。 果然,僵持了半会儿,王皇后最后没辙,只能代太后说了声“免礼”,这才让身后那些妃嫔的腿儿直了回去。 “太后娘娘出来散心?”王皇后假意关心一句。 殷凤离“嗯”一声算是回答,她可没什么话想和皇后热诺。 而王皇后却做出一派自来熟的样,拉住她这个皇太后笑道:“也是,深宫寂寞,太后娘娘又正逢花样年华,有话说得好,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哎呀!瞧本宫说的这是什么话,太后娘娘再怎么娇媚水灵,这世上,谁敢折太后娘娘这朵娇花呐。” 痛处!这绝对是女人最大的痛处。 哪个女人不想被人疼着、宠着,孤独寂寞,那是谁都受不了的事,特别是凉薄的夜里,那种寂寞就更是难述。 以前没吃过猪肉、看过猪跑也就罢了,可偏偏同景珏在后山里的那一夜,虽没有做下错事,可害她回了宫后夜夜做那浓情之梦,就算醒过来,心口还突突直跳,亢奋着呢。 情和欲,真真害她不浅。 刚刚王皇后那一番奚落,害得殷凤离直想找个男人滚床单给她看,当然,那仅仅只是念头,待她冷静下来,只揉着明珠,叛逆地回道:“也不好说,也许这世上,真有胆大妄为者,敢摘哀家这株带刺的花。” 多年后,殷凤离故地重游,再回这杏花园时,想起自己当年这句气话,再对比那时她这个“六朝之后”,竟一语成谶。 王皇后许是没料到太后能说出这般悖逆之话,略微一惊,正巧尚服局的掌史领人捧着新服饰往各个宫里送,路经杏花园,看到这么些娘娘在此,当然得过来行礼问安。 尚服局掌使行礼时,王皇后注意到那些托盘上所呈之物,乃是为新春特制的靴履,冬季人都穿的厚重,靴履自然穿不出效果不说还容易跌倒,可春天衣物变得轻薄,这靴履一上脚,人就会挺胸收腰提臀,身段一拉长,自然养眼。 “今年的靴履,当真别致,害本宫都想立马上脚一试。”王皇后说完,已经有宫人捧着皇后的靴履近前,又有人抬来扶椅,躬身要为皇后试鞋。 哪知王皇后却谦让道:“这里太后为尊,还是请皇太后先试。” 殷凤离本还不清楚王皇后这玩的是哪出,无缘无故要试鞋,待她被人连请带扶地按到扶椅上,看到宫娥捧着一双精致的绣鞋,那类似现代“恨天高”一般的鞋跟,她立时什么都明白了。 想看她穿高跟鞋失态摔跟头?她王皇后可是最清楚她这个皇太后的,那位御医一定把她怀孕的信儿透给了皇后,她此时鼓动她穿这靴履,和杀人不用刀有什么分别,她若是真怀孕一摔,那还真可能是一尸两命。 殷凤离正想着,这一双靴履已经上了脚,和现代的内增高鞋差不多,不过足足超了十厘米,和踩高跷差不多了。 陈尚宫知道这靴履的厉害,宫外没有这种东西,只有宫里才有,人要穿这样的东西驾轻就熟,那得经过长时间的练习才行,太后娘娘从没有穿过,定然驾驭不了,于是她赶忙过来,要扶她家太后一把。 这时却听王皇后插嘴道:“太后娘娘又没怀孕,还怕跌跤不成。” 殷凤离无奈叹了口气,对陈尚宫道:“好了,不用你扶,哀家能行。”转眸睇向王皇后,把怀里的猫递给她道:“哀家的明珠娇贵,喜欢闪闪发亮的东西,皇后身上金玉之物最多,便劳烦皇后帮哀家抱着这心头肉一会儿,放心,明珠极是乖巧,从不乱叫乱抓的。” 太后都这般说道了,王皇后也没辙,当即接过明珠抱在怀里。 只见殷凤离扶着椅子扶手起身,看起来摇摆不定,走起来时更是一步三晃,她往哪边偏斜,那里的人便纷纷避开,深怕她摔着后会牵连她们一般。 殷凤离玩了一会儿,见没一个肯来扶她一把,觉得人心怎能如此冷漠,心里一凉,也没了心思再玩下去,当即立定身形,踩着这古代的“恨天高”款步姗姗走回王皇后跟前。 都说女人穿上高跟鞋,气场便会立马不同,这一点殷凤离是绝对认同的,正常来说殷凤离比皇后矮了半个头,可这高跟鞋一穿,就比皇后还高那么一点儿了。 居高临下的说话,自然气势足很多。 “想看哀家出糗?”殷凤离摇了摇头,“现代时哀家有满满一屋子的高跟鞋,别说走路,穿着这种鞋打架,哀家也不在话下。” 王皇后奸计不成,心里只是怄气,不觉狠狠揪了怀里明珠一把,明珠吃痛,当即一爪子抓到王皇后门面上,王皇后吃痛惊叫一声,扔了明珠的同时自己也因惊吓摔了个大跟头。 殷凤离弯身抱起受惊的明珠,一脸疼惜,转眸又斜睨一眼跌坐在泥草地上,头上簪斜珠落,脸上还有三道血印子的王皇后,啧啧道:“这就叫做害人终害己。” 说完,头也不回,踩着高跟鞋款款而去。 唐佑和陈尚宫赶紧跟上,唐佑偷偷对皇太后竖起了大拇指,殷凤离看了只笑道:“哀家都说了,王皇后那种只会在服饰上较高低的短视女人,不是哀家的对手。” 她的对手,是只手遮天的那一个。 第六十六章 哀之深寒 “明珠!有鱼头吃哦!”如珠在宁寿宫内找了一大圈,嗓子都吼干了,也不见那只馋猫儿。 “明珠去了哪儿?这都大半日不见其踪影了。”殷凤离见不到每日在她眼前晃的明珠,心里不太踏实。 唐佑背靠廊柱,只戏谑道:“前些日子我夜里听到宁寿宫墙外有猫在叫唤,明珠那只小野猫定是思春跟着别的猫儿厮混去了,这都春天了不是吗,而且依我观察,明珠那小肚子里怕是有喜了,过段时间就有小猫崽子抱了。” 殷凤离想来,这猫三狗四的,若是明珠真生养一堆小猫咪,那以后这宁寿宫岂不要成了猫儿园,不过想想那时的乐趣,便也随它去了。 这时陈尚宫来至跟前,说是有戎国公大人的家书至。 到手的家书,和上次她自*尽前来的那封一样,虽然到她手里时封口完好,不过依她观察,封口湿濡的褶皱太细太甚,料来也是有人拆来看过又封上的杰作,纸上反复用过糨糊,方才会如此。 拆信看来,信中果然没有什么要紧的话,只是一些问候关切之语,想来戎国公也不是傻子,用书信交流机密事,若是被人窃去,岂不坏事,可无甚大事戎国公又何必送一封无关紧要的信,续父女深情?她殷凤离才不信。 想了想,殷凤离又将信展开,再读一遍,却发现了可疑之处。 其中一段话,是说春日景盛,若想散心,宫中过云楼是最好的去处。 这过云楼,离御书房很近,先帝就很喜欢在过云楼请臣下饮茶畅谈,而且,朝臣若去皇帝的御书房议事,过云楼是必经之地。 难道这封信是想让她这个皇太后去一趟过云楼,然后来个偶遇? 思及此,殷凤离唤了陈尚宫,说是要出去走走散心,她的父亲,也该亲自见见才是。 漫步到了过云楼,登楼而上,这楼建在水中央,四下空旷,果然是说话的好地方,四周无处可藏人,说出的话不怕被人偷听。 扶栏坐了一会儿,殷凤离便看到御书房那边有人出来,那身穿九公首服且威不可挡之人,不是他父亲又是谁。 她见戎国公大人顺着步道阔步而来,可行到廊桥旁,戎国公只望了她这里一眼,本欲踏上廊桥的腿顿住,脚尖一转,朝出宫的方向去了。 殷凤离一滞,本还没搞清楚状况,却突然听到身后一声:“皇太后好有闲情逸致,这都快火烧眉毛了,还有心情到此一游,在望什么?不会是信王吧。” 殷凤离赫然回转身,却见皇甫弘烈就杵在跟前,难怪殷龙战避走不来,原来是这瘟神悄无声息站在她身后坏事来着。 “燕王怎不去封地,还在尚京待着。”殷凤离避而不提信王之事,只往燕王痛脚处踩。 果然,皇甫弘烈立时翻脸,一改刚刚戏弄他人的姿态,殷凤离毫不怀疑,若不是在宫里,她怕是血溅当场了。 见她脸上扬着淡淡倦倦的笑意,如猫儿般慵懒,皇甫弘烈才收起满脸震怒,哼笑一声道:“这张小嘴,迟早要惹出祸来。”他懒得和这种死猫一样的女人置气,他被宣入宫,看到她在这过云楼上作望夫石,不免过来相戏,可不是来被她戏的。 “哀家哪儿需要去招惹,这祸事是自然来,燕王还是离哀家远些,小心受池鱼之祸,被人污蔑燕王和哀家有那么一腿,那才吐血呢。”她干脆把自己形容成一瘟神,谁沾谁倒霉,想以此吓跑燕王。 既然殷龙战都跑了,她还留着干嘛,当然也脚底抹油,准备溜之大吉。 燕王看着她下楼而去,那样袅袅倩影,竟让他想起一句词来: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那样年轻的皇太后,竟让他心生一个“怜”字。 殷凤离走出廊桥,转上步道,正要唤远处守候的陈尚宫,却眼尖瞅到两个太监,一个提着食盒,一个正把玩着一颗镶着夜明珠的链子。 那链子分明就是明珠的猫牌,殷凤离当即大喝道:“前面两位公公,给哀家站住!” 哪知这一吼,两个太监不但没停步,反倒丢下食盒和珠链拔腿就跑。 殷凤离提着裙摆追了两步,眼见两个阉人进了御花园深处没了踪影,这才没有继续追,回身走到两个太监留下东西的地方,此时陈尚宫也赶了过来,看到殷凤离拾起地上的珠链,不觉惊叫道:“这不是明珠脖子上的……” 看到皇太后眼底的沉色,陈尚宫方才噤声,只去捡了地上的食盒,捧于殷凤离跟前问要不要打开。 殷凤离吞了口唾沫,才鼓起勇气伸手揭开盒盖,待看清楚里面所盛何物时,她只觉得头晕眼花,并有感天旋地转。 皇甫弘烈在过云楼上,只看到那女人看了什么东西后一连后退好几步,待她被路旁青石所绊,噗通一声栽倒到身后的湖里时,他还忍不住讥笑了两声。 可不对劲的是,那女人落入水里半点挣扎都没有,竟半天没浮起来,皇甫弘烈心中一紧,直奔过去。 陈尚宫也因手捧之物而吓得呆若木鸡,看到燕王跳入水中救人,方才回过神来,大声嚷着皇太后落水,央人来救。 皇甫弘烈将人捞上岸时,只喝道:“快宣御医!”他本还以为她是晕过去了,不想一回头正看到那女人睁着一双眼睛,就跟死不瞑目似地。 “不用宣御医,哀家没事。”她推了他一把,缓缓从地上站起身来。 皇甫弘烈只看到她一步三晃,也不让人扶,浑身淋漓地走到陈尚宫跟前,从食盒里抓出一张毛皮撰在怀里。 那毛皮白底带银灰色的花纹,和他送她的那只狸奴是一样的毛色,他从陈尚宫手里抢过食盒一看,即便他一个男人,看到被剥了皮,开了膛的猫肉和猫崽子,心里都觉恶心。 再回望向那女人,她只仰着头,深吸着气。 他不觉走到她身旁,想扶她一把,手伸到一半却又顿住,只开口道:“不要难过,本王再送你一只好了。” “那种性格烂到毙的死猫,哀家才不要了。”她咬着唇,半晌才吸着鼻子挤出那么一句来。 “猫这种动物,不是你叫它做什么它就会乖乖听话的,它不想甩你的时候,你把它供着也没用,可那样让人又气又恼的傲娇东西,有时候却又是很体贴的……”她似回想起什么,惨白着脸笑道:“哀家每次体毒发作,那小东西就坐立不安,四处找东西讨好于哀家,你可知它献了什么宝给哀家?” 她笑望着他,可他却没有回她的话。 她失笑一声道:“是蟑螂和老鼠。那些东西总把哀家吓个半死,但如今,哀家宁愿这小东西还活着,再给哀家叼来多少蟑螂、老鼠,哀家都绝不会骂它死猫了……”她怎么会知道自己一句话竟成真了。 又仰起头,可眼泪还是止不住落了下来,不仅仅是因为她养了大半多年的猫,更是为了自己将来而心惊胆颤,若她万劫不复,她和她身边的人,定会比明珠的下场还难看千百倍不止。 皇甫弘烈看着她的泪光,心底只涌起一个“寒”字。 而那样冰冷之人,却更叫人心生怜惜。 第六十七章 任性双子 自从王皇后的脸被狸花猫抓破,她便不怎么出坤宁宫招摇,好在御医拿人头担保定会让皇后的脸面不留一点儿疤痕,王皇后这才心下稍安,可一思及派出去的刘尚宫和数名死士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她心里还是不甚踏实。 “皇后娘娘,该是上药的时候了。”严掌史拿来去疤痕的膏药,一面扶王皇后躺下,一面为其敷药,嘴上更是没停下,直说着宁寿宫的是非。 “皇后娘娘,听说皇太后那小妖婆子被吓得不清,掉进湖里受了凉,高烧不退,现在连床都下不了,一直昏迷说着胡话,宁寿宫那边束手无策,连请巫女招魂这种鬼办法都使出来了。” 王皇后闭目养着神,不紧不慢道:“已经是便宜那小妖精了。” 严掌史立即附和道:“可不是嘛,要不是正巧被小妖婆子撞见,那死猫肉说不定已经送到御膳房做成菜给那小妖婆子吞了,看恶心不死她。” “的确是可惜了,不过严掌史,这次你献计有功,替本宫出了口恶气,本宫想擢升你为尚宫,接替你母亲的职位,可好啊?”在王皇后看来,刘尚宫一行人九成是折了,她也懒得再去揪着不放,眼前正是用人之时,这严掌史比起其母更合她心意。 严掌史一听喜不自胜,她二十五岁不到,竟可升为正五品尚宫,她怕是这宫里最年轻的尚宫了。当即在王皇后面前跪下,努力压住内里欣喜,回道:“严华丽定不负娘娘提携之恩,誓死效忠皇后娘娘。” “起来吧,好好替本宫做事,不会亏待与你。”王皇后打了个哈欠。 严华丽立即起身,不仅给皇后加了层毛毯盖着,还矮下身子给皇后捶腿儿去了。 这番讨好王皇后自是欣然接受。 严华丽捶了一小会儿,这欢喜一过,她又小心问皇后道:“皇后娘娘,奴婢弄死了皇太后的猫,不知皇太后会不会追究?”她虽升任尚宫,可还是奴才一个,这斗胆犯上后难免心虚。 “追究?那死猫抓花了本宫的脸,本来就是死罪,你替本宫执刑,有错吗?更何况,皇太后也要拿出证据才能指证是我坤宁宫所为,就算小妖精有证据,她难道还要本宫给一只畜生抵命不成,笑话!”王皇后有恃无恐。 想到她的脸,王皇后不免又气恼起来,当即命了严华丽道:“去给王丞相透个信,就说这妖风刮得也够久了,该止则止。” 严华丽领了命,退了出去。 乾清宫里的柳公公望了望黑漆漆的夜,十五晚竟看不到月亮,这夜色浓重的有些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一直在皇帝的寝殿外候着,见有新来的小太监要进殿给皇帝添暖炉里的碳,不免轻喝道:“不懂规矩的东西,长个脑袋是用来记事的,你第一天进乾清宫,本座就跟你说过,十五月圆之夜,任何人都不能踏进皇帝的寝殿。” 柳公公说着就揪住小太监的耳朵好一阵拧,小太监吃痛,又不敢大声呼痛,只能忍着疼求饶。 “揪掉耳朵也比你掉脑袋好。”柳公公又拧了几下,这才罢手,打发了小太监离开,每月十五他都不敢睡觉,就守在皇帝寝殿外,替皇帝守着他的秘密。 小太监被训了一顿,哪儿还敢多留,慌忙退走,虽然他不曾进入到皇帝寝殿中,但隔着房门,他仍旧听到了一些微弱模糊的声音,像是两个男人在争执着什么。 可这大半夜里皇帝寝殿里怎么还会有他人在,何况还是同皇帝争吵,小太监觉得肯定是自己没睡好幻听所致,当下只摇了摇头,退了下去了。 然而小太监其实并没有听差,皇帝内寝殿里,景珑和景玥确实是在争吵,因为宁寿宫里的那个女人。 “你可想过,明日王世勋那个老东西一旦上书殷太后的罪状,那女人会是何下场?”景玥长袖一拂,扫落面前棋篓,黑色棋子劈哩啪啦落了一地。 这番大动静惊动了外间的柳公公,只听柳公公隔着门扉高声问道:“皇上,可要奴才进来清理?” 景珑只沉声道:“好好在外待着,不许进来。” 说完,他捻起一粒白子,凝着棋盘稍作沉思后落下一子,这才喃喃道:“放心,有孝道在那里压着,她死不了,顶多被朕软禁而已。” “软禁?前朝窦太后,把持朝政时多有手腕,后来归政于自己儿子,也是被软禁起来,可软禁不到三日,便就死的不明不白,虽然对外宣称是病逝,可本朝帝室韬略里有记载,是外戚弄权,逼皇帝赐死太后的。”前车之鉴犹在,他景珑却还无动于衷。 “你果然对那女人动了真感情,若是往常,哪会这般急躁,以前被你睡过的女人你都不管其死活,还要朕替你收拾烂摊子,这个殷太后你还没弄到手,怎就这么上心。”景珑觉得无趣,也扔了棋子。 “我景玥的事,你景珑少管!管好你的皇后便是,你可知你那贤淑的王皇后,背着你派人去报国寺逼殷太后自*尽,要不是我的人在,那女人早死了。”如果可以,景玥真想掐死这个向来冷酷无情的兄弟。 景珑迟疑了一会儿,方才冷冷回道:“你以为当了皇帝就无所不能?这宫中阳奉阴违,欺上瞒下之事,少了吗?何况这皇帝又不是我想当的,你非要夺,我只能受着,现在才知道当了皇帝也有万般无奈,不能为所欲为,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保不住,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那冷然,仿佛事不关己一般。 “我不管,我要那女人活着,好好活着,他是我景玥这辈子唯一认定的女人。” 听到景玥那下了决心的任性话,景珑只冷嘲道:“即便让朕背上逆论昏君之罪,乱了皇甫家的江山,让天下苍生都在战祸中陪葬也是你所愿?” 景玥也冷哼道:“当初夺这皇位时,我便发过誓,我景玥想要的,天下就得容我有,我景玥没有的,天下也不许有。我说了,我要那女人,天下怎样都与我这个死人无关。” 景珑深吸口气闭上双眼,再睁开时景玥已经离开,只留下眼前这盘残局,以证明那人曾来过。 柳公公在外待了一整夜,眼看早朝时辰将至,才起了一声:“皇上,该上朝了,奴才要进来侍候了。” 里面无人应声,柳公公知道,这便是允许他进去的信号,遂推门而入,绕进内寝殿,却见皇帝在棋案前坐着,衣物还是昨日那身,惊道:“陛下这是一夜未睡?” 却听皇帝道:“昨夜可吵到柳元你了?” 柳公公摇头回道:“奴才不怕吵,就担心陛下你的身体。” “有那样任性的兄弟,朕怕是要英年早逝了。”景珑起身,也不换衣物,径直朝寝殿外走,他知道,今日早朝定然清静不了。 柳公公紧一步跟上,内里也是悄然一叹,这冷漠皇帝又何尝不是任性的主,太后娘娘没了猫,陛下就把他最爱的骕骦送去了宁寿宫,这马都是养在马厩里,从没听过养在娘娘房里的。 第六十八章 驭马惊驾 殷凤离是一夜没睡好,不仅仅是发烧的缘故,更因为外间那匹皇帝硬塞过来的骕骦,殷凤离觉得那才是真正的龙三太子转世,忒能折磨人了。 她的宁寿宫又没马厩,本来是收拾了一间外院的耳室暂时给它待,哪知这龙三太子不肯屈就,在她的宁寿宫里遛起弯来,又没有人敢上去拦,只等到它晃进她的寝殿,那家伙才不走了。 她和那马之间,就隔了个屏风,那龙三太子夜里还不消停,不停地走动,马蹄敲在金砖上,谁受得了那噪音。 殷凤离没辙,披了件大氅下地,绕过屏风,从供桌上拿了个苹果喂给那马祖宗,它才不走了,停下来嚼苹果。 她也不怪龙三太子,这是战马的本性,为了能够及时逃避敌害,打一出生便是站着睡觉的,就算经过驯化,也依旧保持这种高度警惕的习性。 而皇帝的战马更是夜不能寐,宫中六门都有马厩,乾清宫的背后更是有着宫里最大的马场,不是因为皇帝好马,而是为防万一,给皇帝跑路时准备的。 “在哀家这里,不需要打仗,哀家也不会半夜里逃跑,你就放心躺下来,你不出声,哀家才好睡觉。”殷凤离决定要让骕骦学会卧睡,这马性子烈,可能要花些时间。 可出乎意料的是骕骦极爱吃苹果,一晚上吃了一箩筐,这肚胀眼皮沉对畜生也好用,殷凤离当即让它卧下,龙三太子先开始还扬着脖子,眼皮闭上又睁开,待到殷凤离燃起给她安睡用的薰香后,那家伙才把头枕在身上,打起盹来。 这场景被唐佑看到,只是摇头叹息,好好一匹威武战马,被皇太后养成了“好吃懒汉”。 等龙三太子睡下了,殷凤离也没了睡意,坐在梳妆台前,没事自己描起颜来,她的脸色确实有些苍白,于是便多抹了些胭脂,盖住自己的病容。 天刚蒙蒙亮,陈尚宫便十万火急奔进她的寝宫,连问候都来不及,只道:“太后娘娘,御门房那边有消息,王氏有门生会在今日的朝堂上上书太后娘娘的罪状,这该如何是好?” 这御门房便是给朝中大臣上朝前歇息等候的地方,殷凤离回宫后便让人买通了御门房内当差的太监,上朝前大臣们免不了要私下论些事,这里面端茶添碳的太监,总会得到点儿风声。 这不,朝堂上一有风吹草动,她这里马上就得信了。 当然,殷凤离也知道,那些个太监也不止是帮她宁寿宫偷听消息,这一个消息,御门房的太监不知要给多少主报信去,虽然后*宫不得干政,但知前庭动向,方才能在后*庭安身立命,陈尚宫说宫里每个活得尚算体面的主子,都是这么做的。 她殷凤离再怎么骄傲,也得随波逐流,闻报后只漫不经心地回道:“放心,这历史上就还没有被后代赐死的太后,有那个孝字在,皇帝不会明目张胆地要哀家的脑袋,顶多就是软禁,怕什么。” “可是太后娘娘,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上次报国寺里的事,难保不会再上演一次,而且宫里要弄死一个人,不是什么难事,对外只要宣称病逝,谁也不会去追究。”唐佑提醒道。 “这后*宫之中要是有人真有弄死哀家的本事,也不会找哀家的猫儿下手了,哀家的弱点就是朝堂上无人,所以要想翻身,现下除了看皇帝脸色,还得靠自己才行。” 说着,殷凤离让陈尚宫和如珠帮她穿了太后的朝服,玄色朝裙,上绣金色云纹仙鹤,一上身便让她这个娇小太后变的端庄大气起来,再挽上一条明黄色的帔帛,立即又将威严淡化,平添一抹柔来。 她两耳各缀着南珠耳饰,那拇指大的珍珠,煞是耀眼,头上凤冠冕旒,其上珠玉串串,随着她行步时发出璎珞声声。 她踏出寝宫门槛儿时,熟睡的龙三太子立时惊觉醒来,几步蹭到她跟前,不停拿前蹄点地,殷凤离知道它的意思,就是要人骑。 殷凤离也不跟一匹马客气,当即叫人取了马具,替骕骦装上后翻身上了马,宁寿宫离皇帝上朝的临渊殿有点距离,她又极不喜坐轿子,这骑马当然是最好的选择。 陈尚宫还正想问她想去哪儿,话还没出口,太后催马便走,一路狂奔出了宁寿宫,宫里一干女使,光凭两条腿儿,哪儿跟得上,一路惊呼,直把后*宫闹得天翻地覆。 临渊殿她殷凤离去过一次,这路自然记得,加上她穿着朝服,骑的又是皇帝的御马,别说宫人,就算宫中禁卫军,见了她走马而过,都纷纷让道,哪儿敢去拦。 一路打马到临渊殿玉阶前,她仗着骕骦好脚力,骑马上了玉阶,等朝堂前的禁卫反应过来要拦时,以骕骦风驰电掣的速度,早已经闯进了临渊殿里。 殿中跪了许多人,看到她走马进殿,纷纷露出惊骇之色,更有几人,明明是跪着的,生生吓趴了下去。 王丞相之前一直听着自己的门生高徒列数皇太后的罪状,自己则并不参与其中,只静观其变,正好皇太后擅闯庙堂,他此时躬身出列,请奏道:“陛下,外间所传太后之言,臣本还不信,今日得见皇太后此举,着实荒唐无礼,还请陛下明鉴,整肃后*庭妖风,还我大夏清朗。” “清朗?一帮造谣生事的小人,还敢在哀家这里说清朗,哀家的事,除了哀家自己,你们谁能帮哀家说得清楚。”进了临渊殿,殷凤离也没下马,这里是个人都比她高,要她仰望着别人说话,岂不要累死她。 景珑听着那些奏本,本来还觉得无聊,造皇太后的谣只是幌子,那些人背后的目的,无不是想打压殷氏,而这也正合他这个皇帝的心意,于是他不偏帮也不补刀,看着他们奏,反正到最后,有景玥的话,那女人他不能动,不过这殷氏,他势必还是要小惩大诫一番,动不了殷龙战的兵权,威吓一下也是好的。 他早打好了注意,却没料到那女人骑马跑进殿,虽然她是皇太后,但在文武百官面前失仪,就算他皇帝想护短,也兜不住。 这时禁卫军已经涌进殿里,有人要去牵拦皇太后的马,那骕骦扬起前蹄便是一蹬,要不是殷凤离及时收缰绳拉住骕骦,那人肯定筋断骨碎而不是简单摔在地上而已。 “好了,禁卫军都退下去,朕的马不是你等能拦下的东西。”皇帝金口一开,禁卫军统领赶紧带人出了临渊殿,待铁衣铮铮之声褪去,景珑才睨向殷凤离,只道:“太后来此,怕是有话要说,既然有马骑,朕也就不赐座了,太后愿意便就在马上说罢。” “那哀家便谢过皇帝恩赐了。”殷凤离又纵马上前,和信王擦身而过时,她眼角余光将信王眼底的关切看得一清二楚,可她却不能和他对上眼,只能狠心瞅向御座上的皇帝。 她如今唯一能保全他信王的方法,便是和他划清界线。 马走到皇帝御阶前时被殷凤离停住,她扬起头,喃喃朗诵道:“天之于大夏,悢悢无已,故殷勤示变,以悟陛下。除妖去孽,实在修德。臣位列台司,忧责深重,不敢尸禄惜生,坐观成败。如蒙采录,使身首分裂,异门而出,所不恨也。” 她此语一出,满朝震惊,这一席话,分明就是她这个皇太后入殿前,王氏门人所拟的奏章,一字不差的。 殷凤离不觉得这算是什么本事,御门房里偷个折子上的内容,不是什么难事,一锭黄金而已,瞧这帮人大惊小怪的脸色,真是好看至极。 “皇上,折子上的妖孽说得是哀家吧,是的话,哀家还真就罪大恶极了。”这句肯定话被殷凤离说得轻佻,可她话锋一转,却沉声问道:“敢问皇上,祸国之罪和窃国之罪,孰重?” 第六十九章 一代妖后(1) 景珑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不答她话,只钦点了王丞相道:“王宰辅,太后的问题,你来答。” 王世勋领命,躬身答道:“臣姑妄言之,这两项都乃大逆之罪,祸国者,当诛,窃国者,当诛九族。”说话间,还拿眼角余光瞥了眼同在列首的戎国公,若诛殷氏九族,才是他王氏的大愿。 殷龙战不曾看王世勋的嘴脸,只瞅着他的小女儿,他几乎想不起她这个殷六小姐在殷府时是个什么样子,但此刻她骑在马上的飒爽英姿,还有擅闯庙堂的胆量,都让他这个做父亲的刮目相看。 前日以书信约她碰面,本没抱什么希冀,没想到她能洞察到信中玄机,去了过云楼等候,看到她时,本来想问候一声,再给她透个信,就是想让她宽心,谣言之事,以他殷氏在军中的地位,皇帝动不了她分毫,顶多一番威吓而已。 却不想长孙殿下也出现在过云楼,燕王已和皇位无缘,本就是皇帝心中大忌,他并不想殷氏和皇长孙有更多的牵扯,为了避嫌,他才急走离开,错过了与她会面的机会。 此时再见这个小女儿,只见她听了王世勋的回答后扯起一抹冷笑,回眸对上皇帝,开口道:“既然丞相大人都说了,那就请陛下灭王氏九族罢。” 此言一出,不仅皇帝沉了脸色,就连刚刚疾言厉色的王丞相,都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高呼道:“太后胡言乱语,臣敢对天发誓,王氏一族誓死效忠大夏,绝没有窃国之念,老臣……” “可是你口说无凭呐!”殷凤离不等他诉冤便就将其打断。 “太后不得证据也不应妄言。”景珑插了话,他倒要看看她玩什么把戏。 殷凤离抚摸着骕骦的鬃毛,颇有些委屈地回道:“皇上也说了,没有证据便就别乱说话,那些关于哀家的流言蜚语,有哪一条又是坐实了的。” “你……”王世勋这才知道自己被皇太后耍了,她哪里是要治王家窃国之罪,就是想替自己开脱而已。 可殷凤离也是舌灿莲花的主,只听她截住王丞相的话道:“你要说哀家什么?想说哀家行为不检,私下受孕,你还想不想说哀家肚子里怀的是皇上的种?” “陛下!臣不敢有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王世勋那是饱读诗书之人,就算心里有那龌蹉想法,也绝对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口,如今从皇太后口中迸出如此污言秽语,他只觉得羞辱,便有求于皇帝做主了。 景珑睨着殷凤离,他心知肚明她这个皇太后连身子都还没破,怎可能有孕在身,虽然她敢当众说出那些大臣们想说又不敢说的话,真真爽快,但他还是沉了声道:“即便是皇太后,也不能在庙堂上胡说八道。” “那就请皇上宣御医为哀家把脉,这大臣们都在,今儿个就把是非曲直理清了再退朝,可好。”殷凤离在马上请奏道。 景珑唇角微微上扬,便叫了柳元道:“宣太医。” 柳公公领命,扯起尖利的声嗓高喊道:“宣太医进殿!” 不一会儿,凡今日在太医院里当值的太医都应宣进殿,一共五位,其中便有那日上元节替如宝把脉的医官在。 殷凤离早叫人查到,那人叫冯嵩,是王皇后的心腹,王皇后的病都是由此人经手。 此刻殷凤离便在马上就伸出胳膊,点名道:“冯太医,就请你先替哀家号脉,看看哀家是否有孕在身。” 冯嵩瞅了眼皇帝,见皇帝也示意可行,他方才大了胆子上前,取了白绢隔了皮肤,替皇太后把脉。 这一脉探下去,冯嵩只觉心惊,那日明明是喜脉的,而且还是四、五个月的强劲喜脉,而此时,哪儿是什么喜脉,他不觉吞了口唾沫,是他向王皇后保证说太后有喜的,此时太后又无喜,那他造谣太后之事,岂不是死罪。 想到此,冯嵩腿一软跪在地上做五体投地状,浑身抖如筛糠,却不敢说一个字。 殷凤离嘲笑道:“难不成哀家怀了妖精,瞧把你吓成这样。” 柳公公见了,只叫其他太医也把把看,殷凤离又递出手,那四名太医把完脉,都躬身回道:“娘娘身体康泰,并没有所谓的喜脉。” 太医们论断一出,满朝皆惊。 站在远处的燕王皇甫弘烈闻言只勾起唇角,他心知,那妖孽般的皇太后要反击了。那冯嵩在朝上如同受惊的鹌鹑,和其他几名太医一比,确实反常,他乃王氏心腹,这皇太后怀孕一说从何而起,已然明了。 满朝大臣也不是瞎子,心里也已然有数,纷纷看向王世勋这个当朝首辅。 王世勋见形势骤变,差点儿咬破嘴唇,不过他身为宰相,这时还是端稳了架子,只要把事情撇干净,他不会有什么损失。 “好了,关于哀家的谣言澄清了一半,那么进入下一项,请柳公公让人替哀家验身。”殷凤离暂时不理跪着的王丞相,只唤了柳元做事。 柳公公看了眼皇帝,经由皇帝首肯,他才让人在三宫六院里挑了三名有资格的尚宫,为了撇清嫌疑,三名尚宫分别是来自皇后的坤宁宫,贵妃的承恩宫,淑妃的紫宸宫。 承恩宫的李尚宫年纪最大,来到殿上后领了命,请皇太后移驾后*庭时,殷凤离既不下马也不动身,只宽了衣袍的后领,露出后勃颈那红艳欲滴的梅花烙。 “几位尚宫,可知这是何物?” 李尚宫和紫宸宫的孙尚宫一见那朱砂般的红色,当即失声道:“这是……”不敢妄言,李尚宫又对皇太后欠身道:“恕奴婢无礼。”告了罪,这才踮起脚用手摸了摸皇太后后脖子上的梅花烙,“不是普通的纹身,而是守宫砂!朱砂之色无半点残褪之迹,娘娘还是……”后面的话,她不敢说。 “是什么,你但说无妨。”殷凤离笑道,以前她还对守宫砂这种东西不屑至极,这时候帮她省了验身的羞恼麻烦,她还挺感激帮她烙这守宫砂的人呢,虽然她不知那人是谁。 见太后点了头,李尚宫才大声回了话:“太后娘娘还是处子之身。” 此一言,又是满朝吸气之声。 殷凤离也不理满朝文武,只盯着一直低埋着头的严尚宫,那日在御花园,这女人便跟在王皇后身边,她着人打听过,此乃刘尚宫之女,严华丽,前日刚擢升为尚宫,顶替了她母亲的职位。 “哀家只知道坤宁宫有个刘尚宫,从没听过什么严尚宫,严尚宫如此年轻,可识得这守宫砂真伪,要不要哀家屈就,让你验身哪?”殷凤离明知故问。 只见严华丽俯身跪下,忙不迭道:“奴婢不敢,太后娘娘身上的确是守宫砂无疑。”她虽年轻,可纹身和守宫砂大不相同,纹身是刺破了皮肤,所以纹身之处粗糙无光泽,而守宫砂则是皮下浸朱砂红,会微微凸起,而且表皮光亮,如血痣欲滴。 殷凤离这才叹口气,她在马背上无聊时,早把骕骦的鬃毛都理成了辫子,只听她道:“哀家嫁进宫里陪侍先帝时,先帝已然病重,哀家虽不曾被先帝临幸,但和先帝也是忘年之交,先帝宠哀家,众卿家也是有耳闻的。虽然先帝已逝,但尔等不能欺哀家年轻,就因为哀家年轻守寡,你等就胡言乱语,哀家没有和任何人荒唐过,尔等睁大眼睛记清楚了。” 文武百官闻训,纷纷跪下,低头不语。 殷凤离见了,继续道:“哀家这身子,会守着直到进入棺材,所以祸国媚主的话,都给哀家闭紧了,再让哀家听到这谣言,万死不赦。” 众大臣惶恐,齐声道:“娘娘保重圣体,臣等谨遵懿训。” 最后四个字,她是瞅着景珑说的,她不单单是要威慑朝臣,更是在向皇帝挑衅,她永远是他这个皇帝碰不得的女人。 只是她这一句守身如玉直至进入棺材的话,令朝堂上的信王寒了心。 他心里在听到那番话时,竟冒起了大逆之念,若是可能,他要为她负了这天下。 还了皇太后清白,柳公公在皇帝示意下喧声:“退朝!” 可殷凤离却道:“哀家的祸国之罪算是澄清了,可王家的窃国之罪还没完事呢,这朝不许退。”她是拿出以死相拼的勇气才来闹庙堂这样的场子,怎能就此了事,要害她的人总该受点教训才是,要不然等那些人变本加厉,她死得更难看。 这人不狠,立不稳呐。 第七十章 一代妖后(2) 皇帝本欲起身,可看到皇太后目光灼灼,只得掩下内心闷笑,想着她失了猫儿,这会儿正想出气来着,于是又坐回龙椅,他便依了那小东西罢。 只不过让他景珑没料到的是,那小东西要算计的可不止是王氏,还有他这个皇帝呢。 见皇帝由着皇太后胡闹,王世勋不干了,直面殷凤离,势要讨个说法:“太后娘娘,臣一向尽忠职守,我王家何来窃国之说?” 殷凤离哼笑道:“王丞相此言差矣,这窃国之罪难道还要等你王家窃到手了才治罪吗?当然是要防范于未然。” “太后娘娘,你这是强词夺理!”王丞相急道。 殷凤离调转马头,直逼王丞相跟前,质问道:“你说哀家冤枉你王家,可哀家问你,皇上今年二十有五,膝下有几个子嗣?” 此问一出,满朝文武皆哑然,这天统皇帝如今别说皇子,连个公主都没有,只不过天统皇帝登基还不到半年,执政重心放在巩固皇权统治上,无暇顾及皇嗣的问题罢了。 景珑也睨向马背上的女人,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左手食指有一下无一下地敲在龙椅上。 殷凤离见王丞相答不上话来,便继续追问道;“说句大不敬的话,皇帝没有子嗣,万一要是撒手而去,王氏便是朝内最大的外戚,到时候王皇后只要从其他宗室子弟中过继一个来继承大统,王氏挟天子以令天下,不是窃国又是什么?” “皇太后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王丞相有些气急败坏了,“怎能以未发生的事定罪于我王氏。” “但哀家所推断的也很有可能发生,而且在历史上,也确实发生过,前朝的轩辕嬴政就是在先帝无子嗣又突然驾崩后被当时的皇后过继抱养,五岁登基,在位二十六年中,前十三年被外戚丞相刘威拥为傀儡,大行暴政荼毒百姓,后十三年又被后*宫所惑,偏倚贵妃族亲,禁锢忠良阻塞言路,弄得朝政日非、小人得势、黎民疾苦、内战连连,再加上外族入侵,天下被祸害得不成样子,若非本朝离帝起兵,这天下还在水火之中。” 她说得有模有样,归功于这些日子没事翻的那些史书,而且这般疾言厉色,让在场所有人仿佛都能臆想得到那种天下被外戚祸乱的惨状。 这番话下来,即便王氏不会被定罪,但至少会被朝内许多忠良视为异己,小心防范了。 王丞相早气得吹胡子瞪眼了,这会儿向皇帝躬身道:“陛下正值青壮年,皇嗣迟早会有,皇后已经拟了章程,开春便有秀女入宫,届时定会有喜事传出。” “说实话,哀家对王皇后管制后*宫非常不满,王皇后是做皇子妃时就跟着陛下了,为人妻满满算来也有三年,她生不出就算了,连带她管制的后*庭众妾侍也是一无所出,皇后身为六宫之长,难道没有一点儿责任?俗话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何况还是天家,哀家以为王皇后该好好反省一下是不是对后妃过于苛责,才使得皇帝子嗣凋零。” 满朝文武都听得出这是太后在向皇后发难,说实话,王皇后管制后*宫的恶毒手段,在她当皇子妃时就“誉”满尚京,尚京城内的高门大户后院,谁人不知王氏青雉的大名,她当了皇后,宫里也出了不少冤魂,宫里的女人,哪个提到王皇后不是战战兢兢为人的。 王丞相也是知道自己女儿的德行,自觉理亏,可输阵不输势,王丞相不免替自己女儿开脱道:“太后此言未免有失公道,总不能都归咎于皇后的不是。” “是否归罪于皇后,大家看了便知。来人,宣哀家宫里的周采女上殿。”殷凤离如是吩咐。 外间好不容易凭着两条腿追来的陈尚宫,这会儿听到临渊殿里太监扯着细嗓子宣宁寿宫的如宝,又忙不迭回去请人,她这把老骨头,怕是要折在往返的路上了。 不一会儿,陈尚宫着人抬了轿子将人送到临渊殿,唐佑也跟着来了,听到皇太后宣如宝上殿,她偏让如宝脱了皇太后赏赐的衣物,只穿了如珠的侍女棉服,如宝也听话,照着做了。 如宝是第一次亲临这样严苛肃静的场面,要不是唐佑和陈尚宫扶着她,她怕会跌跌撞撞滚进临渊殿。 好不容易走到皇帝御阶之下,她惶恐跪下道:“周氏采女见过吾皇万岁,万万岁!” 如宝怀孕五个多月,肚子已经显怀,大臣们都看在眼里,惊在心里,他们看其穿着,还以为哪是个宫女,没想到竟是个采女,于是谁都不敢出声,只看着皇太后,等她的解释。 殷凤离指着跪着的如宝挑眉道:“别的哀家不知道,单就说哀家宫里这人,有幸承恩于皇上,被封了个采女便丢进了御人院里,要不是哀家发现及时,这怀了皇帝骨肉的采女便就冻死于御人院了,她身上过冬的棉服,还是哀家宫里的侍女施舍的,哀家这就要问了,后*宫若发生冻死皇上骨肉的惨剧,不是皇后失察又是什么,难不成还是皇后故意的?” 殷凤离特意将真话假说,惊得王丞相大冷天里冷汗直冒。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景珑也明白太后的意思了,可他也来不及阻止事态的发展,只能听由那女人主导。 这时殷凤离才瞅向罪魁祸首的皇帝,只道:“周采女怀孕之事,哀家之前就跟皇上明示过,皇上说是要考虑的,不知现在陛下可考虑清楚了?” 景珑眼角微微一抽,她这是在将他的军!当着满朝大臣的面,他岂能推脱,而且又是在她狠狠置评了他无子嗣的后患过后。 虽然不情愿,可他还是不得不宣道:“既然太后问起来,朕考虑过后,决定晋封周氏采女为婕妤,待产子后,再行封赏,不知太后意下如何?” 殷凤离也不看皇帝,只对如宝道:“周采女你听着,既然皇上问哀家的意见,你就看着哀家行事,哀家点了头,你才能谢恩,这婕妤,只是从三品,怕是低了些。” --------------视觉分割线-------------- 今天新年第一天,小草也出去过元旦了,更得晚了,抱歉!不过还是祝亲们新年快乐哦! 番外一 六宫“粉黛” 写在番外前的话: 看过小草书的人都知道小草喜欢在节庆的时候写番外娱人娱己,以示庆祝,为纪念2015年的元旦,特写番外一篇,聊做娱乐。 特此强调,番外只用了故事中人物的性格,和正文没有一点儿关系,亲们就当看平行世界或者另一个结局吧,番外都很雷,请自带避雷针哈。 ---------小草的视觉分割线--------- 新年夜里,宫中放起烟火,夜空里五光十色,好不热闹。 殷凤离却手执朱砂笔,在人人都欢庆放松的年夜里批着奏折。 她眼底的哀怨,岂是笔墨可形容的。 适时柳公公进殿来,见了她躬身请奏道:“陛下,已经子时了,该歇着了,不知陛下想翻哪位皇侍的牌子?” 闻言殷凤离执笔的手抖了一抖,人家穿越当皇帝,后*宫是温柔乡,她穿越当皇帝,后*宫全是豺狼虎豹;人家皇帝是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事,而她这皇帝却是万“受”无疆! 殷凤离看着小太监呈上的托盘摇头道:“哀家还有许多折子要批,便就不去了,让他们歇着吧。” 虽然称了帝,可她私下里还是以哀家自称,柳公公就常听她抱怨,说是招惹了那帮狼心狗肺的东西,她这辈子是哀毙了,坐实了哀家的称号。 她这个哀家的后*宫,全是些帝王级别的人物呐。 又批了两份折子,忽听殿外传来乐声, “人外有人,山外有山,不怕拼命怕平凡; 有得有失,有欠有还,老天不许人太贪; 挺起胸膛咬紧牙关,生死容易低头难; 就算当不成英雄,也要是一条好汉; 万般恩恩怨怨都看淡,不够潇洒就不够勇敢; 苦来我吞酒来碗干,仰天一笑泪光寒……” 一听那浑厚的声嗓,殷凤离便知来人是谁了,推开窗户,朗月之下,雪里梅花间,那人舞着红缨枪,和那年兵临城下,她被困泗水城,他一人力扛千军万马的雄姿一般无二,只不过那时是血染苍甲,而此时是风花雪月罢了。 那一年,他用染满鲜血的双手抱紧了她,她唱了这首歌慰藉他,没想到,他竟还记着。 他是厚德载物之人,这首歌最适合他,坦荡刚直,也不失那该有的柔,殷凤离忍不住踏出殿门,那舞枪之人见了,忙收住手中红缨枪,几步便挪到她跟前,一把将她打横抱起,郎朗笑意喜上眉间,只宠溺一句:“小姑姑,雪天地滑,小心摔着,也莫湿了鞋。” 她抚摸着他修朗的眉目,只道:“你志在云天,待在哀家后*宫中,着实委屈了你。”她有贵淑德贤四侍,他是其中的皇夫德侍。 “那曲儿最后几句怎么唱得?”殷霸下笑睨着她,唱道:“滚滚啊红尘翻呀翻两翻,天南地北随遇而安……” 她跟着他合道:“但求情深缘也深,天涯知心长相伴。” 他吻了吻她的额头,淡然道:“有你相伴,这辈子足矣!” 两厢正在浓情蜜意时,一道尖锐之声划破长空,“亏你还是德侍,居然用这般下三滥的伎俩勾*引陛下,有辱德之一字。” 殷凤离闻言当即惊了一身鸡皮疙瘩来,后*宫争斗历来精彩,她的后*宫更是乱成一锅粥,女人们争斗那都是在背后使绊子,而她的皇夫们,一句不合便付诸武力,真真刚烈至极。 她从德侍怀里下地,只道:“弘烈,你一向好战,今儿个过年,不许喊打喊杀,给哀家和气点儿。”殷凤离望向皇甫弘烈,她的这位贤侍,曾经可是乱了天下的主,嗜血修罗可是他以前的称谓。 “记着的。”皇甫弘烈用食指敲了敲自己的双眉之间,淡笑道:“你说的,这里要放个宽字,若非你一首曲儿,我还在争权夺势,无休无止。” 他说着,又从旁拈了一枝梅花,插在她鬓发间,唱道:“拈朵微笑的花,想一番人世变换,到头来输赢又何妨,日与夜互消长,富与贵难久长,今早的容颜老于昨晚……” 听他唱道这里,她不禁问他:“哀家是不是老了?” 他摇了摇头,回道:“真该把这个宽字放你眉间,在我心里,你还是和初见时一般。” 她笑了笑,接了后半段唱道:“眉间放一字宽,看一段人世风光,谁不是把悲喜在尝,海连天走不完,恩怨难计算,昨日非今日该忘。” 他也加了进来,合唱道:“浪滔滔人渺渺,青春鸟飞去了,纵然是千古风*流浪里摇;风潇潇人渺渺,快意刀山中草,爱恨的百般滋味随风飘。” 曲罢人相望,他才执着她的手道:“这辈子恩怨已了,宽了自己的心,才清楚什么对我而言才最重要。”他眼里除了她再无他物。 “贤侍到现在才悟出来么?本宫可是早就领悟了呢。”话音落,梅花丛后转出了一席紫服的景珑,随之而来的,还有他一身浓烈的酒气。 殷凤离不觉皱眉,嗔道:“你又喝酒?”不是怒,而是心疼。 他从腰间拿出酒壶,又灌了几口,摇摇晃晃唱道:“爱江山更爱美人,哪个英雄好汉宁愿孤单,好儿郎浑身是胆,壮志豪情四海远名扬;人生短短几个秋啊,不醉不罢休,东边我的美人哪,西边黄河流,来呀来个酒啊,不醉不罢休,愁情烦事别放心头……” 他为了她可是连江山都不要的人哪! 殷凤离几步上前,一把抢过他的酒壶,里面已经空空如也,那种她亲手酿制的烈性葡萄酒,后劲特别大,他要醉死么? 景珑却拉她入怀,吐着酒气道:“我可是四侍之首的贵侍,今夜得来我房里,来,再喝一壶去,这人生能有几多愁?” 殷凤离无奈叹口气,扶着景珑,叹道:“对呀!问君能有几多愁?恰是一群太监上西楼!” 景珑一下没忍住,笑出声来,他佯装醉酒之事也便告破,见殷凤离瞪他,才收了酒劲,正经起来,却被她嗔道:“多大的人了,你儿子弘时也没你这么爱玩。”殷凤离都不知道该怎么气,他以前做皇帝时,那是多冷酷的人,怎么这会儿跟个孩子一般胡闹呢。 “累了半辈子,不当皇帝,坐拥美人,才是人生乐事。”景珑搂着她,明明自己没喝醉,可只要看着她,这辈子便就醉了。 “贵侍也只坐拥六分之一的美人,本王这里还有陛下一份的。” 听得那声调,殷凤离只想揉脑袋,每次看到她的这个美人,她只觉得悲哀,她一个女人,竟不如他这个男人美艳动人。 凤凰寺琅邪出来时,背着那把失传已久的龙舌宝剑,他笑道:“霸下贤弟好兴致,月下舞枪,泗水一战你我不分胜负,今夜本王便舞一剑,让陛下论个高低罢。” 说罢他便挥出一剑,这一剑直逼景珑而去,直把殷凤离从景珑怀里分开,方才邪笑着边舞剑边唱道:“我剑何去何从,爱与恨情难独钟;我刀割破长空,是与非懂也不懂; 我哭泪洒心中,悲与欢苍天捉弄;我笑我狂我疯,天与地风起云涌; 我醉一片朦胧,恩和怨是幻是空;我醒一场春*梦,生与死一切成空;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恨不能相逢;爱也匆匆恨也匆匆,一切都隋风;狂笑一声长叹一声,快活一生悲哀一生,谁与我生死与共?” 那剑有乘风破浪之势,而且剑尖直袭殷凤离,却在她眉心前分毫处收住,他征战天下一生,却败在她石榴裙下,沦为她后*宫中一届美人,这辈子当真无怨? “你怨哀家?可哀家是能与你生死与共的人,你当真舍得杀了哀家?”她缠住他狂肆的目光。 她柔中带刚的眸色令他心中一紧,忆起大漠苍苍,和她幕天席地不顾生死的快活,手中龙舌剑咣当掉地。 “这辈子,哪怕只有六分之一,本王也认了。”他攫住她的唇,贪婪占有。 身后皇甫弘烈翻白眼道:“你俩当我们都是死人。” 说着便要动武抢人,这时柳公公匆匆来报:“陛下,不好了,长亭殿里淑侍大人他……怕是不行了……” 这边殷凤离闻报心中一凉,丢下身后的人,直奔长亭殿,即便跑掉了鞋也不知所觉,满脑袋里,只有那如玉温润之人。 “景珏!”她奔进寝殿,只见他平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好像已经没气了,她忙叫人传太医,这边不敢耽搁,给他做起了心肺复苏和人工呼吸。 他做到了对她的十年之约,为她征战天下,她的江山,是他皇甫景珏打下来的,这皇位应该是他的才对,可他,却是病入膏肓。 “景珏,你别吓唬我,十年,你要再陪哀家十年,不不不,二十年,三十年……说好了一辈子的,你要是走了,我就真成哀家了!” 她的眼泪滴在他脸上,那灼人的泪儿烫伤了他的心房,他搂住她的腰,温温笑道:“你今夜不来我殿里,我生气吓你而已,放心,说好陪你一辈子的,绝不食言。” 殷凤离还噙着豆大的眼泪,见人活了过来,免不了狠狠捶了他一拳头,他捧住心窝叫痛,害她又小心赔起了不是。 他抱住她一翻身就将人压在了身下,舔去她脸上的泪珠儿,“这辈子,我景珏最受不了的,就是在你眼底看到那份怨。” “走在你的面前,回头看你低垂的脸,笑意淡淡倦倦,惊觉有种女人的怨;想起很久没有告诉你,对你牵挂的心从未改变,外面世界若使我疲倦,总是最想飞奔到你的身边; 是你给我一片天,是你给了我一片天,放任我五湖四海都游遍,从来都没有一句埋怨; 是你给我一片天,是你给了我一片天,就算整个人间开始在下雪,走近你的身旁就看到春天。” “世人都说是我皇甫景珏为你负了天下,成就了你的帝王霸业,可只有我自己最清楚,这辈子若是没有遇见你,我怕是碌碌无为一生了。”他感慨道,忆起初见时她浑身淋漓的妖艳画面,内里轰然腾起一股燥热来。 “今夜便留在长亭殿罢。”他低语诉求。 “唉!”她只能叹口气,任他的狼爪子伸进她袍服里…… 正是浓情蜜意时,外间柳公公却高喊道:“陛下,前朝来报,皇后班师还朝,这人已经过了正阳门……” “什么!”殷凤离当即就从景珏床榻上跳了起来,刚脱了一半的衣服鞋袜又忙忙慌慌套上,她跑到殿门前时,回头看了眼景珏,有些抱歉道:“我得去接他,你知道的。” 景珏耸了耸肩,虽不乐意,可也漠然回道:“我懂得,而且这辈子,论起真心,我还真就败给了他。” 殷凤离恼道:“真心哪儿有胜负可分,是我负他太多……” 见她欲言又止,景珏调笑道:“不是负他太多,而是怕他更甚吧!” 殷凤离跺脚道:“就会说风凉话,你嫁一个动不动就会把毒死你、毒瞎你、毒哑你的话挂嘴边的人试试。”她的皇后,对她下起毒来,从不心慈手软的,特别是在她偷吃过后。 嗔完,她才扶了扶头冠,跑去接驾了。 她站在玉阶前,看到他身穿玄色大氅,骑着她的骕骦,稳稳而来,他是极其霸道的人,隔了十丈之远,她都能感觉得到他的强烈气场。 好生骇人! 他马到跟前,她只听得头顶一声:“我回来了,今夜虽不是十五,可是你得陪我。”他们约定的,每月十五月圆夜,她必须要去他那里过夜。 “是。”她小心回道,生怕惹他不高兴,弄点燃情的药出来祸害她,她可没少遭那种罪,折腾一夜不睡觉的事,她都怕了。 这万“受”无疆的日子,真真难过啊! 景玥挺满意她小女儿家的姿态,弯身抱她上马,把人放在身前,将唇抵着她后颈脖那褪了色的梅花烙上,“我是自私了些,可我不这么霸道强硬,哪儿能得到你。” 她浑身一紧,僵在他怀里,他催马,拥着她缓缓而行。 夜色里,只听到他的声音,在黑幕下回响不已。 “不肯祝你两人恋爱愉快; 是否很古怪,要去肢解; …… 肯祝福你有如肯放下你; 还是肯宽恕;对我不起; 未别离花光好心地去待你; 留下的骨气还是想刻骨至死; 无法死心,忘掉自私非爱人; 还有私心,仍能令你为我牵挂; 余生伟大到自卑也是人; 无法诚恳豁达做伟人; 恕我狠心,无限大方非爱人; 还有真心,才难伪装自己遮盖良心 你就当我小气残忍; 余情未了总有记恨,我讲真 …… 真想不到你如此看重我; 难道祝福你,你更好过; 我为何必须扭曲本性做我; 难道委屈我来为你点播情歌; 如要讲真,忘掉自私非爱人; 还有私心,仍能令你为我牵挂; 余生伟大到自卑也是人; 无法诚恳豁达做伟人; 恕我狠心,无限大方非爱人, 还有真心,才难伪装自己遮盖良心; 我待你曾恩厚像神 然而为爱总有记恨,我讲真…… 你就当我小气残忍; 从前绝配不够道行,变配衬。” 马儿缓慢行进夜幕深处,歌声止,又听他问了一句:“我这般自私地禁锢于你,可还是人?” 她想起那次吵架,她骂他杀人不眨眼,不是人的话,深深伤了他的心,她窝在他心窝,听着他强劲的心跳声,只回道:“在我心里,你是不可替代的人。” 身后传来沉默,有一种爱,只待寂静欢颜。 ---------小草的视觉分割线--------- 嘿嘿,感谢伟大的歌词哈,再次声明番外和正文没关系,这可不是女尊文哈,也没有NP哈,想歪的自己面壁去,故事慢慢写,大家慢慢看罢! 第七十一章 一代妖后(3) 从无品级一跃到从三品,对如宝来说,这是连做梦都不敢奢求的事,她正要谢恩来着,听到皇太后一番话,只僵在原地,不敢动弹了。 景珑敲着龙椅的手顿了顿,迟疑片刻才改口道:“太后觉得从三品不够,那便正三品的贵嫔如何?” 底下的人纷纷瞅着皇太后,却见她理着马儿鬃毛,压根儿没搭皇帝的腔。 那些人更是大气不敢出,又都瞅向皇帝,今儿个早朝着实长了些,要不是大臣们在嘴里含着参片,这站了个把时辰,身体稍差的早晕过去了,更有几个内急的,恨不得皇帝赶紧封完散朝,就算封皇后他们也举双手赞同。 景珑见那女人不肯点头,一张冷脸又沉了几分,他也懒得一个个去试,直截了当地问她道:“太后觉得该怎么封,明示罢。”他是真不想和她在后*宫之事上计较,反正又不是他的女人,挂个名而已,随她乐意呗。 殷凤离这才眨了眨眼:“皇帝有贵淑德三皇妃,正好少个贤妃……” “皇上,万万不可!”王世勋出言相阻,王皇后无所出,后*宫地位已然岌岌可危,周氏怀有龙种,若是生下皇长子,其母只是三品之女,进一阶也不过是个二品妃子,如果还没生就封了妃,那等生出儿子再封赏时,不是要取皇后而代之了?这种事王世勋怎么能允许其发生,说什么都要阻止的。 王世勋正了声色道:“周氏出生寒微,怎可随随便便就晋封为皇妃,请皇上三思而行。” 柳公公见皇帝脸色不善,只好打圆场道:“太后娘娘,确实没有一下子就晋封那么多的先例,贵嫔已然不低了。” 殷凤离对柳公公倒是和颜悦色,只笑道:“对于普通人家的女儿,受皇帝恩宠,封了贵嫔算是皇恩浩荡,但对战功赫赫的殷氏来说,只是区区一介贵嫔,未免有些打发要饭的意味。” 此言一出,最先倒吸一口凉气的便就是殷龙战,他记得一个多月前,宫里悄然有口信透到他耳里,说是她这个皇太后的意思,要他收如宝为养女,抬那侍女的身份,他只觉得这乃无稽之谈,便也没回她信,更没放在心上,今日说来,原来太后是这等意思,想必今日索要皇妃一位,也早在她这个殷六小姐的算计之中。 “周氏也是我殷家之庶女,哀家所言,有戎国公可佐证。”殷凤离瞅着殷龙战,看他怎么接她这一招。他遗弃她这个女儿,她便给他找许多麻烦,丢他那张老脸。 而且她丢过去的烫手山芋,那老东西还得捂着,他们毕竟同坐一条船,那老家伙就算不帮她也得自救不是? 却见殷龙战躬身上前,启奏道:“回禀陛下,都是不肖子惹出的风*流债,周氏是随母姓,其实应该跟着我家老二姓殷的,因其母只是府中家奴,所以不敢让其进入宗室,适逢太后入宫,此女便跟着入宫侍候,没想到承蒙圣恩,实乃家族之幸,臣这就回去更名贴,抬其名入宗室。”殷龙战一张老脸,瞎编起家族丑事是一点儿不脸红。 殷凤离记得如珠说过,她上面有五个兄长,其中老二战死沙场,只留了一子,如今老头子给死去的老二平添一女儿,她真不知道她这二哥会不会从棺材里气得蹦出来。 可她怎么觉得,老头儿编的如宝的身世,怎么这么像她自己的身世来着。 她也未曾多想,既然老头子这么配合她,跟着她的话把如宝抬成殷氏族女,那皇帝那边也不会再有推脱之词了,就算他景珑不愿意,今儿个这个皇妃也得封,谁叫她殷氏兵权在握。 不说整个大夏朝的军力,单就说这尚京城,八骑校尉分南北两军,南部三校尉为守卫宫城门之兵,其统领乃是她这个皇太后的大哥殷子戚。北部五校尉,乃是守卫京城门之兵,其中越骑校尉、步兵校尉和射声校尉的统领分别由殷龙战的女婿、旁族子弟和亲信担任,面对殷氏这个宫廷护卫,他皇帝敢说半个不字? 这就是景珑讨厌选秀女的原因,又不是他喜欢的女人,可送进宫来他还不能不收,女人事小,一个个女人背后的氏族所牵扯的权势,才是真正让他头疼的,他千防万防,果然是家贼难防,被皇太后钻了空子,硬塞给他这个扎手的女人。 那边王世勋也哑了口,他不是不知道皇帝抬举他王家是为了平衡朝内殷氏的影响力,真要和殷龙战叫板,他还没那个实力。 “可是皇妃一事,朕还要考虑。”景珑深知其中厉害关系,一旦封了那女人正二品的皇妃,那女人便有入皇室宗庙的资格,殷氏威望也跟着水涨船高,有殷龙战那样的皇亲国戚在,他又得受外戚之扰,王氏倒是可以控制,可殷氏就不是他能掌控的了,他这未来岂不要被烦死? 殷凤离不满道:“陛下再考虑这孩子都生下来了,子凭母贵,哀家可不想皇孙一生下来就受委屈,皇上,请当机立断罢。” 一个非要替如宝要妃位,一个又犹疑不决,正僵持不下时,只见信王出列躬身道:“皇上,皇太后莫为喜事伤和气,臣有两全之策。” “御弟若有良言,不妨说来听听。”景珑这时真有些头疼了。 “臣想来太后无非也是想给族中之女傍个依靠,皇上不如封此女为从二品的庶妃之位,等生了皇子有功于皇室,再晋封为四夫人之一的皇妃如何?”景珏在一旁瞧得清楚,他又如何不晓得皇太后的意思,她在后*宫无所依靠,只能培养自己的势利,插个女人在皇帝身边代她同王皇后斗,便是她想要的,他当然得帮她一把。 景珏所谏虽不算万全之策,但对皇帝而言,也没有更好的推脱之词,当即点了点头,又问景珏道:“封什么好呢,不如御弟帮朕拟个字罢。”他不想给殷氏太多隆宠,只希望那女人生不出儿子来,断了殷氏把持皇权的孽根。 景珏看向皇太后,笑道:“太后娘娘的两名婢女分别叫如珠和如宝,如珠如宝,可见太后对其何等珍视,不如遂了太后的意思,就封做宝妃如何?” 殷凤离看到景珏担忧的眼神,心知不能再和皇帝犟下去,这才点了点头,认了宝妃一说。 如宝跪在那里,早就吓到神经麻木了,见皇太后终于肯点头,她才俯身,叩谢天恩,被人扶起来,满朝文武恭贺她这个宝妃娘娘时,她觉得还像做梦一般,一点儿都不真实。 殷凤离打马离开朝堂前,又扔给皇帝一个难题,她只道:“造谣的事,皇上还是得帮哀家讨个说法,不能轻饶了造谣者,必须追究到底,掘地三尺也要把造谣者挖出来,严加惩治,哀家便在宁寿宫,坐等皇上好消息了。” 她走后,燕王皇甫弘烈接下了这个难题,不是他想趟浑水,而是最先造起这妖风的便是他这个燕王,若是让别人领了这差事,查到他头上,被扣个大逆之罪在所难免,被皇帝抓住这样的把柄,他就永远别想离开尚京去南越发展。 若是他来查,倒霉的当然是别人了。 天统二年三月初,因造皇太后谣言之事入狱者数以百计,虽没有人为此掉脑袋,但最骇人听闻的惩罚,便是王皇后*宫里的严尚宫,只因燕王一句话,她被生生扒了层皮。 那女人竟敢扒皇太后猫儿的皮,也不长眼睛看看那是谁送的猫,他只扒她的皮没要她的命算是恩待了。 可没想到的是,燕王此举却成就了皇太后一代妖后的恶名。 第七十二章 人皮画扇 自从殷凤离在朝堂上娇蛮任性一番后,皇太后的嚣张跋扈算是人尽皆知,宫中之人拜高踩低乃是常见之事,于是宁寿宫一时间热络起来,后妃们大清早起来,都会先到宁寿宫给皇太后问安,然后才去坤宁宫。 而坤宁宫里却传出话来,说是皇后身体不适,免了后妃们请安之礼,这下子,人更是都涌到了皇太后那里,而且人人争相送礼讨好,都想做那皇太后心腹之人,也像宝妃那样,一跃成为后*宫新贵。 所以一时间把殷凤离烦得够呛,晨练被扰不说,连吃个饭都不清静,她又不是七老八十到拿不动勺箸之人,哪儿需要这么多的人侍候吃饭,有人夹菜、有人喂饭、有人舀汤,还有人帮她拭嘴角…… 殷凤离真想问她们,还要不要帮她连饭都吃了,她便不用食人间烟火,直接升仙了。 可伸手不打笑脸人,那帮子人一个个脸比拐了弯的城墙还厚,就是轰走了,隔天还是照来的,给她这个冷脸太后来了个“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的把戏,真真烦死她了。 她想要的岁月静好的日子,越来越遥远了。 又请走一批问安的,殷凤离刚在宝椅上坐下,屁股还没坐热乎呢,陈尚宫便又进殿,刚要开口,这厢殷凤离便道:“这把又是谁的大驾?哀家就说古代没人权吧,动物园里被参观的动物还有吃饭、休息等谢绝会客的时间,而哀家连动物都不如。这样下去可不行,陈尚宫,来拜访的人该见的还是要见,但你帮哀家给那些人定个规矩,画个统一的时辰给她们拜,其他时间就别来烦哀家了。” 陈尚宫也习惯了皇太后时不时冒出的那些她听不懂的话,不过她听清楚了皇太后定规矩的吩咐,自然躬身领命,候一会儿去办。 她作为宁寿宫的首席尚宫,来巴结她的不止是宫里的奴才们,连皇妃们,也是纷纷送礼到她这里,候一个见皇太后的方便,那些东西她不敢私受,都在皇太后那里备了案,以示她的忠心。 而皇太后的意思是,该收的收,该拿的拿,你不收不拿人家反倒更不安心,这风气虽不好,可不收更矫情,她宁寿宫以后有的是用钱的地方,不从那些蛀虫身上刮从哪儿来? 所以陈尚宫最近帮太后收礼收到手软,连带自己的荷包也鼓鼓的,遂做起事来也特精神。 此时她小心回道:“太后娘娘,是铜雀宫的宝妃娘娘来给您请安来了。” “让她进来罢。”听到铜雀宫三个字,殷凤离直叹气,那皇帝忒不是东西,宫里有那许多空置的宫殿不肯给,偏偏赐了如宝铜雀宫,不是讥笑她一夕间麻雀变凤凰又是什么? 这皇帝做起事来,怎么就跟癞蛤蟆上脚背一样,它不咬人却恶心人! 阴!这便是殷凤离对景珑的评价,她硬塞如宝给他,他推脱不掉,却也不甘示弱,把人往铜雀宫里放,就是在告诉她殷凤离,这女人是无宠而晋封的,就算有她这个皇太后撑腰,也变不成金凤凰,永远是铜雀一只。 这层让如宝安分守己的意思,殷凤离在她搬进铜雀宫时便透给她了,如宝也没有怨,欣然接受了这样的待遇,住进了铜雀宫。 只不过殷凤离忧心如宝肚子里的孩子,那不仅仅是一条无辜的小生命,也是她殷凤离现在手里唯一的筹码,万万失不得,所以,她特地让唐佑和如珠两个她的左膀右臂去照顾如宝的饮食起居。 唐佑本不愿意,但在殷凤离诚恳地拜托之下,又说了大堆厉害关系后,才不情不愿地去了。 这会儿,如珠扶着已成宝妃娘娘的如宝进了宁寿宫,唐佑跟在后面,缓缓走到殷凤离跟前。 如宝近前便要跪下来拜,殷凤离赶紧让如珠把她架住,让一个孕妇行跪拜礼,以她现代人的道德标准是做不出来的。 “来了哀家这里就当自己家罢,不讲那种虚礼,陈尚宫,给宝妃赐坐。” 听了太后吩咐,陈尚宫赶紧扶了宝妃上软榻,怕她怀孕之人不舒服,还多给她拿来的靠枕。 殷氏抬了宝妃的名帖进宗祠,宝妃在名册里叫殷如宝,抡起族里辈份,如宝还得管殷凤离叫一声姑母,可在宫里,她是皇帝的妃子,却是她这个太后的儿媳,这关系乱的,让殷凤离吐槽了好久。 “你不好好在铜雀宫里待着养胎,跑哀家这里来做什么?也不怕累着肚子里的小家伙。”殷凤离提到如宝肚子里的小家伙,总是充满期待,那样的宝贝,能给她带来许多乐趣,虽然生在帝王家,也可能是那孩子的不幸,所以孩子还没出生,殷凤离就心疼起来了。 如宝有些难以启齿,不过她咬了咬唇,还是开口道:“太后娘娘,妾身蒙皇上恩赐,册封了宝妃,可妾身搬进铜雀宫,皇上除了赏赐安胎的器物药材,却不曾来过铜雀宫一次,妾身有些担心……”她的声音小了下去,她知道自己不受宠,要是再生不出皇子,那她未来的日子怕是生不如死。 “唉,你本来就是无宠而授妃位,不仅仅是母凭子贵,还因殷氏福荫庇佑,能到这一步也该知足了,想太多对怀胎无益,还是安心养怀,凡事有哀家在呢。”对如宝,殷凤离总觉得她可怜,一个女人,遇到那种无情的男人,这辈子,不知要流多少眼泪的。 说着,殷凤离让陈尚宫拿来两个礼盒,打开锦盒,里面珠光宝气夺目而出,其中一箱全是金石玉器,已然悦目,另一箱便更不得了,竟是夜光杯一对、小儿拳头大的南珠两颗、沉香扇一把、金丝楠木的胭脂盒一双、掐金丝的漆器首饰盒一个……放眼看去,都是价值不菲的宝物。 “这些物件都是外臣为贺宝妃荣升而托内室进宫送到哀家这里的厚礼,现在全都转交给你。”殷凤离还让陈尚宫附上清单,哪个大臣送了什么礼,都列在上面了。 如宝没想到会有此等礼遇,但她做人也机敏,推脱道:“如宝能有今日,全仗太后娘娘垂怜,这些器物如宝不敢收,还是太后娘娘收着吧。” 殷凤离点了点头,笑道:“你能不为宝物所动,舍得送人是件好事,不过,你不该送给哀家,哀家若是你,这些东西,会送去坤宁宫,你当了宝妃以来,好像还不曾去拜见过皇后,要想在宫里过安稳日子,光讨好你的盟友是不行的,你最该好好应付的,是你的敌人,两箱宝物换几天安稳日子,不亏!” 如宝何等八面玲珑之人,当即便明了太后之意,不过她迟疑道:“妾身怀了龙嗣,皇后那里难免妒忌。”她抚着隆起的肚子,很是担心。 殷凤离知她顾忌什么,只道:“不怕,带上如珠和唐佑大摇大摆地去,敲锣打鼓让整个后*宫都知道你去坤宁宫都行,皇后再怎么耍手段,都不敢在坤宁宫害你,你就放心大胆地去。”而且有唐佑跟着,殷凤离真的很放心。 这边正说着话,陈尚宫移近前,奉上方锦盒,禀道:“太后娘娘,燕王着人送来的东西,请您过目。” “哦,是什么?”殷凤离这几日宝物看多了,先开始还很是稀奇,到如今已经见惯不惊了。 她接过盒子打开一看,竟是一把圆月形的团扇,白玉为柄,柄端缀着金色流苏,扇面画着猫儿戏蝶图,那狸花猫神貌,竟和她养的那只明珠一模一样,只是这扇面,并非她见过的丝、绢、绫罗等织类品,摸起来手感细腻,扇面也挺结实,倒是一把称手的东西,她极喜欢那明珠的画儿,当下便摇了起来。 之后她也常拿在手里,心烦时便摇扇解闷,一看到扇面上的猫儿,她便会想起明珠来,也提醒自己她身处的环境,要时刻小心谨慎,莫要和明珠一般下场。 唐佑看到扇面,脸色有些异样,那扇面,明明是张人皮嘛,可看到皇太后喜欢,她也不好说破,怕吓着那心慈如佛的皇太后。 原来燕王查到弄死明珠的人,扒了那人的皮是做这等用的,她只能叹气,这要是皇太后知道真相,不吓死才怪,那燕王,真不知是好心还是恶意。 《九鼎记》里有记载,大夏殷氏太后,专横跋扈,干涉朝纲,心狠手辣,喜扒人皮,制成画扇,掌扇引风,甚惬意之。 第七十三章 王妃进宫 朝里朝外刚消停了一个月,这日殷凤离早上刚起,陈尚宫便进了殿,还没等她穿戴好,便禀道:“太后娘娘,朝堂那边的消息,今早燕王上书皇上,言守孝期已满,请奏离京,赴南越封地。” “那结果呢?”说实话,殷凤离是真不想趟浑水,可殷氏与她而言,又是唇齿相依,唇亡齿寒的关系,若她在后*宫无所作为,殷氏便会弃她这枚卒子,而她想在后*宫混得风生水起,那庙堂上的事,她就得时刻关心着。 据她得到的消息,她的父亲同燕王已经鲜少往来,看来在皇上与燕王之间,殷氏还是选择了忠于皇帝而不是折翅了的燕王。 以她推断,皇帝也没什么理由再留燕王在尚京了,这人是一定会放出去的,可用什么条件才放,这才是她所关心的。 “回太后娘娘的话,王丞相进言,说是燕王妃已怀孕,长途跋涉迁徙到南越恐怕不妥,于是留燕王妃入宫待产,省的燕王忧心家眷,无法报效朝廷。” 殷凤离听了只眨了眨眼睛,这不就是变向的扣押人质嘛,燕王想走他便走,把人家王妃和肚子里的孩子扣下,倒也不怕他燕王反了。 这男人们争权斗狠,管女人和孩子什么事,这是造得什么孽,竟让人家夫妻异地,骨肉分离。 “哀家记得,燕王妃是前薛相的孙女,小名叫团儿对吧?”薛之语薛丞相素来在朝中极有威望,要不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哪由得了王世勋那样欺世盗名的小人荣登三公之位。听闻薛相辞官后就在尚京郊外的庄园里颐养天年,那样治世之人才,真真埋没了。 “薛家那位初晴小姐,出阁前也是尚京城里有名的才女,听说明日便要进宫,皇帝已经赐了南面的云台给燕王妃住。”陈尚宫回道。 “那人要是进了宫,可得好好见上一见。陈尚宫,你去挑几个伶俐勤快的宫人,月俸由宁寿宫出,让他们好好在云台伺候燕王妃母子。” 陈尚宫“喏”一声应下,退出去办事了。 燕王妃进宫那日阳光明媚,宫道两旁粉白桃花开得正盛,燕王妃身着雪白衣裙,秀丽端庄,由王府中婆子扶着下了车辇。 人要俏,先戴孝,这白衣衬着春景,直让跑来看美人的殷凤离惊叹,那落落大方又仪态翩翩的女人,真儿个就像天仙下凡一般,美得不可方物。 “初晴见过皇太后千岁。” 燕王妃近前要拜,被殷凤离扶住双肩,只见她笑眯眯道:“好个美人胚子,燕王真有福气,燕王妃有孕在身,这礼就免了罢,以后见了哀家,也不用行大礼,哀家让人挑了能干的宫人去你那云台伺候,既来之则安之,好好养怀,生个大胖小子来,哀家也好含饴弄孙。” “初晴谢过太后娘娘恩典。”燕王妃福身拜谢,惹得殷凤离一声嗔怪,嫌她礼多。 殷凤离同她寒暄几句,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总觉得燕王妃有时候看她的眼神怪怪的,她俩第一次见面,无冤无仇的,怎能生出怨恨来,一定是自己眼花而已。 将人送至云台,殷凤离见燕王妃也没留她喝茶的意思,只能嘱咐几句道:“还有什么需要你尽管提,在宫里受了委屈也只管到哀家这里告状,哀家替你撑腰,一个女人养怀孩子不容易,夫君又不在身边,哀家知道你心里委屈,可日子还是要过的,那咱就把日子过好了。”她是真心疼这位薛初晴,论起年纪她俩相差无几,可她就要为人母了,而且还要为男人担责,真真苦了她。 “初晴刚进宫,云台这里也没收拾停当,不敢留太后歇脚,等安置好,初晴再去太后娘娘宫里叨扰,这厢便不送了。”燕王妃回道,无一不妥。 殷凤离这才由陈尚宫扶上了车辇,打道回宁寿宫。 薛初晴由自家婆子丫鬟搀扶进了内寝殿,那最贴身的婆子是她的奶娘,因有功于主家,便被赐了薛姓。 此时听薛初晴唤道:“薛娘。” “老奴在,小姐有何吩咐。”那薛娘正给燕王妃倒水,听唤后忙近身来。 “皇太后赏赐的奴才,不论男女,都放外院,平日里不许他们进来伺候,给点粗使活计打发着便行。”燕王妃一改端庄之态,挑眉计较道。 “老奴懂得,皇太后想派人监视王妃您,这伎俩未免粗劣了些。小姐您放心,定不会让皇太后的人出现在您面前碍眼。”那薛娘看起来忠厚老实,其实也是一肚子花花肠子的人,兼又在薛丞相府里做事,染了一身文儒气质,倒是掩盖了她那尖酸刻薄的劲儿。 燕王妃听罢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左顾右盼起来,末了才长叹一口气道:“今日才知道人外有人,山外有山,论起美貌,本王妃确实不如皇太后。” 未嫁燕王之前,她是尚京城首屈一指的美人,京城里高门大户的人家,谁不想把她娶进门供着,可她从懂事起就知道,自己会嫁给那个万万人之上的主,她和皇长孙的亲事,长辈那里是早有默契的。 她以为,她会皇子妃,进而是皇储妃,再来则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却不想皇长孙未能登基为皇,只落了个燕王封号,如今她被迫进宫为人质,同是女人,命运却大不相同,那皇太后,真让人羡慕、嫉妒到恨呢。 特别是燕王日日流连花街柳巷,她总是让人偷偷跟着,京师楼台里哪个女人伺候过燕王,她都是知根知底的,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常事,只要燕王知道回府,她便不会深究。 只有一日燕王彻夜未归,破了对她的那句绝不留宿艳丛的誓言,她事后追究,燕王只闭口不提,她着人四下打听,才知道那日燕王去了**楼,**楼的笑儿可是北市出了名的清倌儿,要找她一副画像实在不难,那女人的容貌她是记恨在心的,今日见到皇太后,竞和画中名妓一般无二。 可是后*宫之中的皇太后又怎么和一名低贱市妓相联系?燕王妃实在是想不透。 可不论如何,同皇太后的关系一定要拉近的,否者在这后*宫,没人撑腰确实难熬,只不过皇太后和画像人物一样的事,只有等来日方长了。 第七十四章 御园践行 又隔了一日,燕王入宫拜辞皇太后。 后*宫乃是非之地,怕被人嚼舌根,殷凤离也没在宁寿宫款待燕王,而是在御花园的过云楼置了酒席,给燕王践行。 之所以选在过云楼,一来这里人来人往,他们正大光明地说话,不怕被人说闲话;二来,皇帝的御书房就在不远处,省的皇帝疑心他们联合起来密谋什么,而最重要的是,过云楼建在湖心,没人能够近前来偷听。 陈尚宫布完酒菜,领了众宫人退出了过云楼,只在廊桥外等候。 殷凤离从酒席上起身,反倒在塔楼的背椅上坐下,扶栏远眺,嘴上却玩味道:“燕王同哀家这个皇祖母向来不亲,今日特来拜辞,哀家甚感惶恐。”说话前,先把两人身份地位再强调一次,免得一会儿尴尬。 燕王哼笑道:“果然女人都小气得紧,皇太后还在为本王那句挫骨扬灰的话而记恨哪。”在燕王眼底,就从没把她殷凤离当成过皇祖母看待过。 “哀家这个无所出的皇太后在后*宫还不是要看别人脸色过活,记恨的话,万不敢当。那日燕王告诫哀家王皇后的举动,让哀家宫里的人躲过一劫,此事哀家一直还没当面谢过,今日给燕王践行,便一并道谢了,哀家别的事办不到,可是照顾好留在宫里的燕王妃母子,哀家还是敢承诺的。”受人恩惠要报还,这一点她殷凤离可是铭记在心的。 “那就有劳皇太后费心了。”燕王自斟自饮一杯酒,放下酒杯,看着皇太后手里拿着的那把他让人特制的人皮团扇,他猜她肯定不知那是人皮所制,否者以那女人烂好心的脾性,焉敢把在手里摇玩。 她没事拿在手里倒也挺好,让她的敌人见了人皮团扇会对她有所忌惮,这威信从何而来?便是由别人的惧怕中来的。 见燕王瞅着她的扇子,殷凤离摇了摇团扇,又谢道:“这扇面上的明珠,很可爱,燕王有心了。” 燕王不置可否,起身踱至她身后,沉了声嗓道:“本王来见你,只想问你一件事。”那是他必须弄明白的事,否者他死都不瞑目。 殷凤离屏住呼吸,绷住浑身每一根神经,静待他的下文。 “皇爷爷驾崩前,真是把皇位传给了三皇叔的?” 燕王这一句质问真的很冷,令殷凤离不禁打了个冷颤,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的问题,道德告诉她不该说谎,可如果她说了真话,两厢争斗起来,势必会以一方的死亡作为终结,而且,还要让天下苍生也跟着赔进他们的野望里去。 就在她的迟疑中,燕王忽而笑将起来,“你不说话,本王什么都清楚了,既然三皇叔不仁,夺我皇位,那就休怪我皇甫弘烈不义。” 说罢,燕王撩袍而去,殷凤离倏然转身将其喝住:“你站住!” “为了皇位,舍弃自己的妻子,你当真做得出?”殷凤离不敢想象,若就这样放他而去,他日他若壮大,反了这天统皇帝,他的老婆和孩子,第一个会被杀来祭旗的。 “本王还有选择吗?如果真是三皇叔夺了本王的皇位,你觉得他会容我继续活在这个世上碍眼?历来没有当上皇帝的储君,下场都是不得好死,本王若死了,本王的妻妾子嗣也不会落个善终的,这就是天家,初晴母子,本王也只能听天由命了。”他皇甫弘烈没有选择的。 那样绝情狠心的人,殷凤离觉得心惊,不由道:“早知道你会包藏祸心,当初真不该假传那份给你列土封王的遗诏。”没了那点期望,他也不会再执着于皇权。 提到那份殷龙战死都不肯开口的遗诏,燕王回身,冷冷问殷凤离道:“本王倒是忘了,那份遗诏只有你和戎国公看过,遗诏上写了什么,本王很是好奇。” 殷凤离只惨白着脸色笑道:“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就是一道赐死哀家,要哀家陪葬的遗诏罢了。”她说着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燕王闻言有半刻怔忡,这么说来,根本就没什么封他王爵,赐他封地的遗诏,那些都是这个皇太后和殷龙战为了保他一命而瞎掰的。 他不觉深深瞅着眼前这位皇太后,豆蔻妙龄,如花娇颜,一张嘴舌灿莲花,可内里又是菩萨心肠,他喃喃低语道:“在皇三叔的眼皮子底下保下本王的王爵,那个男人可有为难你?”他想起来了,那日太庙传完遗训后,当天夜里她这个皇太后便服毒自*尽,若没有人逼她,她怎可能如此决绝。 她苦涩一笑,想起景玥那夜的狂妄欺霸,仍是心有余悸。 他肯定,她是故意低埋着头不让他看清她此刻间的表情的,也许是鬼使神差,他竟然弯起食指勾住她的下颔,硬是逼她抬起头来。 她眼底,还留有那时残余的惊恐。 他心头莫名一紧,许是大男人心里作祟,他竟想将她拥在怀里,好保护她不受伤害。 而实际上他也这么做了,就在不知不觉间,他不仅抱住了她这个皇太后,还霸占了她的唇! 直到一记耳光掌在脸上,他方才清醒过来,回神时只看到她涨红着双颊,满目羞愤。 殷凤离抬袖擦了擦嘴唇,她压根儿不知道他发什么神经,只气得甩袖而去。 然而刚转身,又被他拉住臂腕,只听他一声:“多谢!” 本来,他心里有千言万语的,她帮他的一切,他都会铭记在心,可此时的他无权无势,没有办法对她做一丁点儿的承诺。 她哼笑道:“谢就不必了,你能安分守己,便是初晴母子的福气,也是哀家之福,更是这天下苍生之福。” 说罢她挣脱手臂,仓惶离开。 远处假山石缝之后,燕王妃一脸铁青,她虽然听不见她的夫君和皇太后说了些什么,但塔楼上,她的夫君欺了皇太后的身,更压上了唇的举动,她却是看在眼底,惊在心底。 尖利的指甲刺破了燕王妃掌心的肉,一旁奶娘见了惊道:“小姐,这可怎么处?”不仅是心疼小姐手上的血迹,更是因为塔楼上燕王的荒唐举动。 “不可声张,就当什么都没看到。”燕王妃如是说道,她强迫自己收起脸上的僵硬,只握住一方手绢在手心止血,这才朝着皇太后奔逃的方向迎了过去,“薛娘,咱们初来乍到,是该给皇太后请安去。” 奶妈“喏”一声,紧步跟上,扶住她家小姐,沉然而去。 第七十五章 以毒攻毒 好不容易将燕王妃打发走了,殷凤离才能缓口气,刚刚面对燕王妃,她真觉得尴尬,就好像自己是那人人喊打的小三一般,让她在燕王妃面前有些气短。 可根本就不关她的事呀!这往后要怎么处? 殷凤离越想越头疼,适时陈尚宫给她端了汤药和薰香进殿来,看到她不住揉脑袋,不免请问她道:“太后娘娘,要是觉得不舒服,提早泡个汤,然后早点歇着罢,实在不行的话,奴婢去宣太医。” 殷凤离瞅了眼汤药和薰香,这才嘟嘴道:“原来又是十五了。”每月这个时候,由于潮汐引力作祟,她体内的余毒就会发作一次,那碗汤药是给她止痛的,喝了人会睡的沉,便不知痛了。 想了想,她让陈尚宫命人打水浸澡,这才喝了汤药,只待一会儿药效发作,她能早点上床睡觉。 她泡澡从来不让人侍候,陈尚宫都是领着人在外殿候着,等皇太后唤她们,才会进去替她更衣收拾。 天色刚晚,宁寿宫还灯火通明着,可是整个宫里却又寂静得有些诡异,不论是殿外还是殿内,宫人们皆是昏睡不醒,就连夜里掌灯巡夜的小太监,此刻或趴在石阶上,或仰躺在地,就算有黑影从他们身上踏过去,也浑然不觉,只知酣睡。 黑影进了太后寝宫,只见一屋宫女皆伏案而卧,他毫不停留,迈步进了内寝殿。 进了里面,黑影却因眼前景象而停步取笑,那匹骕骦竟窝在她内寝殿里,不仅打着呼噜,蹄边还滚着一个未啃完的苹果。 果然是懒人养懒宠,好好一匹无敌战马,也被她豢养的如此懒散了。 他摇头绕过屏风,又被眼前景象所惊,那女人竟在泡澡,因吸入了他所布下的盘丝毒,此时正不省人事,头靠在浴盆边,睡得一派天真。 浴盆中已无热气腾起,看来水已经凉了,他不由多想,伸手入盆将她整个人儿抱了出来。 许是空气中的凉意惊了她,本来不该动弹的人,却不自觉地环住他的脖子,景玥瞬时僵住,就看到怀里白肉不住往他身上蹭,就像要同他融为一体一般。 他自认不是柳下惠,有美人入怀,焉有不乱之理。 将人置于榻上,扯过锦被替她盖上,他才拿出一块香片,放入她口中。 殷凤离只觉得有股清宁的香气由口中散开,冲散了头脑中的混沌,她缓缓睁开眼皮,她寝殿里的琉璃灯还亮着,薰香也就在枕边,袅袅白烟之后,却有一个玄色身影,她怎么看都像是男人的身形。 她惊骇而起,才见自己和刚出生的婴孩儿一般光溜,忙抓起被子将自己捂住,抬头再看那人时,她差点又吓昏过去。 “来人!”她条件反射般地大吼,可喊了无数句,却没一个人进来。 “任你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我在整个宁寿宫里布下盘丝毒阵,你的人中了毒,都晕着,所以,我们两人正好可以‘坦诚相待’。”他锐利的目光直视向她,竟让她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她中毒后醒来,他就再没有出现在她的视线里,她几乎都快忘了这一号人物的存在,此时他复来,出入她的宁寿宫如入无人之境,确实令她心惊。 殷凤离从枕下摸出一把剪子,横在身前,扬声壮胆道:“你若是敢用强,可别怪我捅你。” 景玥扯起邪笑,压根儿没把那剪子当回事,抬指一弹,一道细小黑影落在剪子上,殷凤离定睛一看,却是只乌漆漆的蝎子,她当即扯破喉咙尖叫起来,手里的剪子忙不迭脱手,见蝎子掉在床榻上,她一蹦老高,作势就往床下跳,却被景玥正好接住。 她只听得头顶传来笑声:“这可算不得我用强,而是你自己投怀送抱的。” 那戏谑声入耳的同时,殷凤离真的好想找个地洞钻。 可是她就是怕虫子什么的,那恐惧是她无法克制的。 见她低头不语,他捏住她的下颔,迫她抬头与他对视,他哼道:“我以为你会说我若是碰你,你要咬舌之类的话,这死过一次,知道这死字的滋味后,不寻短见了?” 她回他一记无可奈何的笑,便又不作声了。 可紧跟着,她觉得自己的下颚就像是要被他捏碎了一般,硬生生的疼,他眉目忽而变得狰狞,没有之前玩笑般的意味,他竟咬住她的唇! 她并没有形容错,他是咬而不是吻,她惊慌失措下扬起手来,可手掌高高举起,却落不下去,只被他狠狠截住。 “你把我也当皇甫弘烈那死小子了,任你打?”他一声质问,又推了她一把,她往后一跌,正倒在床榻上,刚要翻身起来,只觉右肩上一阵刺痛,低头一瞅,那只黑蝎子的弯钩正刺在她锁骨处,当即就起了个红色血泡。 她又惊又怒,不仅仅因为她被蝎子蜇了,还有他景玥的话,白日里被燕王索吻的事,他是怎么知道的? 见她眼圈里泪儿都在打转了,他才不慌不忙收回那只在她身上四处乱爬的蝎子放回竹筒里,一脸邪气地道:“这宫里没有什么事是我景玥不知的,我在你身上点了守宫砂,你就是我的人,别人碰不得分毫,你若耐不住寂寞,可以来找我。” 殷凤离心里又凉了半截,她后脖子上什么时候被人烙了印记,她是一点儿不知道,她丝毫不怀疑,他景玥有让她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本事。 “哼,无聊的东西,守得住身子,也守不住人心。”她嘴硬讽刺道,只觉得浑身血气翻涌,身体不禁燥热起来。 “你这张小嘴,天底下是没几个人能说得过你,可是无所谓,大丈夫不逞口舌之欲,这后*宫之中除了我,你是找不出第二个敢碰你的真男人,长夜漫漫,有人芳心难耐,你总会有求我的一天。”他景玥也是阅女无数之人,女人最怕什么,他心里有数。 “求你?好啊!那你就慢慢等着吧。”她说着从榻上起身,取了长衫披在身上,那蝎子的毒一定有问题,她只觉得热,浑身像是要融化了一般。 她的眼神渐渐迷离起来,只看到他阻住她的去路,坏笑道:“被那只浸了淫毒的蝎子蜇了后可好受?有需要尽管开口。” 殷凤离差点咬碎银牙,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推开景玥,跌跌撞撞跑出寝殿,不敢留在宁寿宫,直往外跑,一直跑到太和湖畔,她见湖面波光璨璨,身上又燥得难受,遂不管三七二十一,跳入湖中解热。 不远处雨花阁的楼台上,唐歆见着那美人落水图,不觉皱眉看向一旁景玥,只叹道:“好好的让你给她以毒攻毒,怎就闹到人家去跳湖?”那女人气血虚弱,他好不容易想到这样一个让她气血升腾的办法来,本来是唐佑的活,可他景玥非要自己来,可一到他手里,好事也变得不对味了。 “那种招蜂引蝶的死女人,是她活该!”景玥冷冷吐着凉气,可唐歆听着,总觉得有些酸呐。 这英雄难过美人关,他景玥的情关,这辈子怕是在那女人身上翻不过去了。 第七十六章 孤守寂寞 “啊……啊嚏!” 殷凤离揉着自己的鼻头,一脸哀哉相。 “太后娘娘,别揉了,再揉下去鼻面的皮肤就破了。”陈尚宫赶紧劝着,太后患了风寒,这鼻头红彤彤的,跟醉酒似地。 她也不知昨夜出了何事,半夜醒来在宁寿宫里找不到皇太后,还是骕骦冲出宫门,她灵机一动派人跟着,才在太和湖里把皇太后捞了起来。 回宫后皇太后先是喊热,然后又叫唤冷,宣了太医一看,却是体虚感染了风寒,她已经喝了药,不过此刻还觉得冷,将自己裹得跟个球一般。 殷凤离也不想揉,可鼻涕止不住,她有什么办法,正嗡声嗡气抱怨着,却听得一声:“皇上驾到!” 她不觉将自己裹得更紧了。 景珑只带了柳公公进殿,他在屏风后见到她这个皇太后时,她哪还有之前在庙堂上耀武扬威、嚣张跋扈的劲儿,如今整一个瘟病鹌鹑样。 柳元近前给她请了安,这才替皇帝开口道:“太后娘娘,皇上听闻太后病了,这早朝刚一退,便先来看你了。” 殷凤离看到景珑就会想到景玥,哪儿会有好脸色,扯了半天嘴角方才挤出话来:“皇帝倒是有孝心,有皇帝那帮兄弟子侄及皇室内眷照拂,哀家何愁不升仙呐。”她话里最最针对的,还是那个杀千刀的景玥。 当然,景玥其人,除了她这个皇太后知晓,最清楚那人存在的,还是这个皇帝。 景珑又岂不知她意有所指,想到昨夜十五,他便屏退所有宫人,等人都退下,他才径直坐在她床前,明明心里有数,却也问道:“他昨夜来过?” “可不是,差点要了哀家半条命。”殷凤离没好气地回道。 景珑不合规矩地抚了抚她的头,低声叹道:“没要你的命就算不错了,那种六亲不认的东西,若不是杀不了朕,朕这条命也早丧在他手里,你乖乖听他的话,这以后的日子会好过很多。” “你可是皇帝,这天下你最大,还治不住他吗?”殷凤离翻了个白眼,这两兄弟真是蛇鼠一窝。 “他应该跟你提过,因为朕的存在,他一出生便成了‘死人’,朕亏欠他这个兄弟太多,所以他要什么,朕统统都满足他,包括这皇位,他想要,朕便帮他坐了。”他说话时总是那样冷淡,仿佛事不关己一般。 “可他现在要的是哀家这个皇太后,这可是逆伦。大丈夫不让祖坟、不让功名、不让女人,你就由着他胡作非为?”殷凤离咬牙切齿道,她真想掰开他景珑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样离经叛道的思想。 “唉!”景珑难得露出无奈的表情,“朕和他都姓皇甫,祖坟一事无所谓让与不让,而皇位,朕坐或是他坐,外人又有几个看得出来,那‘死人’今早还冒充朕上了早朝,颁了两道圣旨,都是为了你。” 殷凤离抽了口凉气,这两兄弟,简直就把江山当儿戏了,她惊的无话可说,只能由着景珑说下去。 “第一道,他让皇后照顾铜雀宫的宝妃待产,若宝妃母子有半点儿差池,皇后脑袋跟着搬家,王氏也要诛九族。”他斜了一眼那女人,“他既然这样下了旨,那太后便收回自己的贴身丫头,莫要再像昨夜那样,无人伺候而落水。” 那女人错开他的目光,他却挑起她的下巴,逼她直视自己,冷声道:“为了你在后*宫里省点心力,他可是让朕成了不明事理的昏君。” 殷凤离甩开景珑毫无规矩的大掌,却惹得景珑冷笑连连,“朕忘了,那‘死人’还有第二道圣旨,即日起,软禁皇太后于宁寿宫,无宣召不得踏出宁寿宫半步。” 对于这道圣旨,殷凤离不觉得意外,但凡是个有作为的皇帝,都不会放任她这个太后骄横跋扈干涉朝纲。 见她坦然接受,景珑才挑眉道:“你以为他这是干的正事?以朕看来,他那是假公济私!燕王那样的疏忽一次便就罢了,那‘死人’是见不得任何雄性生物接近你,包括朕,所以,这也是朕最后一次踏进宁寿宫,从今往后,太后便在这宁寿宫内好好颐养天年。太后也毋须再顽固矜持,在朕看来,年轻孀*寡的皇太后和朕那见不得光的‘死人’兄弟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双人。” “皇帝!”殷凤离喝住转身欲离去的景珑,质问道:“你当真容得下这样荒唐的后*宫?”他竟要把她这个皇太后拱手让人! 景珑回头,低喃似自言自语道:“有何容不得,朕天生就不爱碰女人这种东西,做皇子时的妻妾都是先帝硬逼着娶的或赏的,当了皇帝后,女人又是大臣们硬塞的,这后*宫里那么多的女人若不是景玥帮忙,朕还真觉得罪过,所以,这不是朕的后*宫,而是景玥的,你也是他的囊中物。” 殷凤离都不知道该怎么气了,这皇帝,连女人都让出去了,她还能说什么? 可眼看着景珑走远,她再一次叫住他,“哀家还有一事相求,太和湖畔水榭旁的杨梅树,哀家甚是喜欢,移植到哀家的宁寿宫罢。” 那是她和景珏约定相见的地方,他若进宫赴宴,她会在杨梅树下等他,可如果她被软禁于宁寿宫中,再见他一面何其困难,移走杨梅树,给自己留个念想,也绝了那人的盼头罢。 景珑没有回答她便负手而去,然而在唐佑和如宝回到她身边侍候的第三日,宫人们将那棵老杨梅树移植进了她的宁寿宫,就种在内院里,让她推开寝殿的窗户便能看见。 唐佑总是在殷凤离于杨梅树下乘凉时问她:“宫里那么多的树木,比这棵好看的多的是,为什么偏偏就是这酸得要死的杨梅?” 很多次殷凤离都不答她,直到有一次寂寞难耐之际,她才想着那如玉般的人儿回道:“因为杨梅树雌雄异株,毋须授粉就能结果,所以尽管只有这一棵树孤守宫中,也能开花结果。” 对于她和景珏,这棵树便是他们最好的结局,所以当初约定时,她选了这棵杨梅树。 第七十七章 漠北风云 五年后,漠北。 苍茫草原,数万骑手策马奔腾,非行军打仗,而是射猎游骑。 这些军士皆裘皮为铠,不着头盔,披发左衽,个个虎背熊腰。 当先一骑黑马,重装披甲,马上人着天朝锦衣华服,身披银狐大氅,黑亮长发齐腰,只见他策马间张弓搭箭,望天一射,破空声后,天边雁群缺了一空。 身后军士高声齐呼:“狼王英武!” 凤凰寺琅邪停住马步,接过下属呈上的猎物,拔下箭羽重回箭囊,调转马头,高声道:“亡国之痛,流离之苦,吾等受够了,该是时候让天朝人也尝尝咱大漠儿郎刀枪剑戟的滋味!”他已不再是当年孱弱少年,变声后的他,声嗓浑厚,大有男儿气概,更有王者风范。 那些军士,想起这些年和野狼抢食同大雪争命的日子,有的竟落下泪来,他们活着,就是为了夺回大月城,重振大月氏。 “血债血偿!”一人声短,而万人声长。 凤凰寺琅邪闻得呼吼声,马鞭直指南方,顿时万马奔腾,铁蹄铮铮。 天统六年深秋时节,西部边陲的云阳古城,百姓正沉浸在丰收的喜悦之中,那新收成的黄黍才刚入粮仓,孩童们纷纷涌入田间地头,玩起了骑马打仗的游戏,大人们一边劳作,一边谈笑,这里远离京城,没有那许多浮华奢侈,有的只是脚踏实地的幸苦,然人们甘之如饴,也算得上是片乐土。 日暮时分,贪玩的孩童最先发现远处一望无际的平原上隐约出现了许多小黑点,大家指指点点,还在猜测那是什么,却有当过兵的农户抓起自家小孩拔腿就往家跑,跑回家什么也顾不得,唤了亲眷,拿扁担挑起孩子便往城外深山里跑。 等云阳城守城将官闻报登上城楼一探时,当即就吓呆了,眼前黑压压的兵马如潮水般已经涌到了城边,那铁骑之快,叫人咋舌。 人上一千无边无沿,人上一万彻地连天! 那样多的敌军,不是云阳城区区千八的驻军抵挡得住的…… 一场战斗毫无悬念,云阳城被攻破,守城将官和八百士兵全部战死,只有县令大人被俘虏,县令被带到凤凰寺琅邪的马前时,对一路行来,看到蛮子疯狂地抢夺粮食、钱财和妇女的举动发出愤怒的低吼,他的妻室女儿,全部沦为了蛮子的战利品,他所管制的云阳城,一夜之间变成了人间炼狱。 “要杀便杀,既然城破,本官也不苟活。”县令死也不屈膝,只求速死。 凤凰寺琅邪从马背上扔下一张羊皮纸卷,沉声道:“把这封信交给你的皇帝,告诉他,我凤凰寺琅邪回来了,从今以后,北方是我狼国之地,他日南方,也得向我大月氏俯首臣称。” 县令战战兢兢拾起地上的羊皮纸卷,展开一看,当即倒吸一口凉气,那信中,竟是要同天朝结秦晋之好,只不过,所要之人不是公主或者贵妇,而是当朝太后。 即便一个小小县令,看到这般辱人之言,也是愤恨难当,太后乃是国母,岂能容蛮子欺霸。 凤凰寺琅邪的部将看到县令一脸惨白,大肆笑道:“听说你们的太后年轻就守*寡,这可是我们狼王好心,肯收她入帐,所以,叫你们的皇帝别犹豫,快快送母来和亲,并拜我们狼主为父。” 此一言,惹来一阵哄笑。 凤凰寺琅邪也哼笑一声,扬手一鞭,策马入城。 住进县令的官邸,这是五年来凤凰寺琅邪第一次有暖室可睡,之前为了躲避大夏的探子,他带着族人连逐水草而生的日子都过不得,只能捡最险恶又人烟罕至的地方生活,最落魄时,连毡房都没有一个,只能人挤人,靠马来挡风。 他的榻前跪着三名颤颤巍巍的妇人,是军士们抢来进献给他的,观女人的衣着,应该出自这城里的大户人家,和当年他流落尚京城,那京城中的女人,特别是那个笑儿一比,真是仙凡有别。 凤凰寺琅邪不免叫来随侍,命人将三个妇人带下去,为了不让下面的人再给他送这些凡品入眼,他只得下令道:“送本王女人没问题,但也得找个比本王漂亮的才行。” 随侍闻言只能腹诽,他们的狼王承袭了月神之貌,这天下要找个比狼王还漂亮的女人,难!若是以这个标准给狼王选后,这大月氏凤凰寺一族怕是要绝脉了。 “狼王可是为难我等下属了,那样的女人,这世间有吗?”那道戏谑声由远而近,只见一人做文弱书生装扮,也是披散着长发,只头缠玉石束带,摇着羽扇,踏进房内。 此人是大月氏的国师,名叫封寰,本是大夏人,被仇家追杀,举家流落到塞外漠北,迷途时被凤凰寺琅邪所救,由于他能文能武,又懂韬略,很快成为凤凰寺琅邪的幕僚,大月氏复国,他便成了国师。 “当然有,那年本王在尚京城,便就遇到一个,那时她只得十三、四岁的样儿,便出落不凡,灵秀隽美,想来这几年过去,定是比幼时更美了,若不是她指点迷津,本王岂能活到今日复国。”他试着去想那女人的容貌,可脑海中她的模样很是模糊,他脑中最多的,还是这些年征战奔波的画面。 “可每年我们派人潜入尚京,都打探不到那女子的下落。”封寰摇了摇头,他还真想看看令狼王魂牵梦萦的女人,到底长得什么样。 “无妨,若有缘,迟早会再见。”凤凰寺琅邪知道,那个笑儿的下落,他的死敌皇甫景珏一定清楚,当年,那两人之间便是情愫暗生,那个笑儿可是信王的心头肉,等他杀到尚京,一定会找那男人讨人的。 “狼王既然今夜不想享受风月,那便谈谈我们之后一步棋该怎么走,要继续南下吗?”封寰也不等凤凰寺琅邪赐座,自己找了地方坐下,静待狼王的吩咐。 凤凰寺琅邪听着官邸外那些惨烈的哭喊声,冷冷道:“我们的粮草物资抢夺的差不多了,应付这个冬天不成问题,这次连续穿州过府的抢掠,大夏那边肯定还没反应过来,我们可休整两日,然后撤军回西北,去夺大月城,本王特意写了那封挑衅的信函,想来大夏皇帝看了定会以为我们会南下入侵,等他派兵来堵截我等时,只会扑空,再等他们发现我们夺回大月城来剿灭时,敌少我们便布空城计,让他们来一批死一批,就算大夏大军压来,我们身后是苍茫漠北,还有谁比我们更熟悉那里的环境,到时候引他们深入,我们逐个击破,要他们来多少都有来无回。” “有你这样骁勇善战又足智多谋的主上,非要让我等这些谋士喝西北风不成吗。”封寰再次摇了摇头,笑道:“既然主上把大月氏的未来都规划好了,那狼主自己的终身大事也该想一想,早点纳后生子,这族人才有盼头。” 既然没天下事可谋,他也只能谋他这个狼主的终身大事了。 凤凰寺琅邪也笑道:“本王不是去信给大夏皇帝,让他送太后来和亲的,咱们等着就是了,若是大夏皇帝小气不肯嫁母,那就不是本王的错了。” 他邪肆一笑,把终身之事推得干干净净。 第七十八章 教养之事 “太子殿下,世子殿下,你们等等奴才……” 上书房外的园子里,好几名宫人追着两个五岁男孩儿转悠,别看男孩儿小,戏弄起那些宫女太监可是老道得很。 这个被扯了头发,那个被摘了花钿,这个摔了个狗啃泥,那个跌进池子里成了落汤鸡……好端端一个静心学习的上书房,成了两个小霸王的天下,一时间弄得人声鼎沸,糟乱至极。 这些宫女太监都是来接主子下课的。 一个好不容易从池子里爬出来的太监扶了扶发冠,直喊道:“太子殿下,宝贵妃交待了,让太子下了课便回铜雀宫……” 这厢还没说完,那边披头散发的宫女噙着眼泪也禀道:“世子殿下,燕王妃也让世子回云台读书。” 头戴王子冠,身穿紫服的太子扭头对另一个个子稍矮,束发别簪,红袍在身的世子道:“坤望小子,天天读书,这烦是不烦。” 皇甫玄煜鬼头鬼脑地笑道:“都烦死了,今早太傅大人还教《论语》,说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太子皇甫弘时也是一脸鬼灵精地笑问道:“那咱们习什么好呢?” “回太子,前几日学了孙武子十三篇,第一篇里便有兵者,诡道也,坤望记得有一条是利而诱之。”玄煜从身上掏出几粒金豆子,要打发被他和太子作弄的宫人。 弘时抚掌笑道:“此计甚好。” 两个宫里的宫人望着金豆子,皆不敢收,有胆大地回道:“太子殿下,世子殿下,奴才们奉命行事,主子早有交待,要二位爷下课便速回,不能在外耽误的,若是奴才们办不好差事,接不回二位殿下,拿了金豆子也是要被罚的。” 弘时才不管奴些才说什么,拿了玄煜手里的金豆子塞到宫人手里,只道:“本殿下和坤望要去宁寿宫给皇太后请安,母妃她敢说什么吗,你等回去要是因这种事被罚,那就是对太后大不敬。你等才真该多读些书,《中庸》里尽是些破‘不得已’的法子,最适合尔等。” 说罢拉起玄煜,两个小子一蹦一跳往宁寿宫方向去了。 宫人们再不敢拦,那位皇太后,虽禁足宁寿宫,五年来不曾出得宫门一步,后*宫虽还是皇后掌管,可人人都以太后马首是瞻,不为别的,单是太后手里那把人皮面扇,就让人心里打怵。 最重要的是,这些年,凡得罪了宁寿宫的人,不管是后*宫之人还是朝堂内外大臣,消失的、遭贬的、发配充军的……可不在少数。 即便是他们这些做奴才的,都知道那些事不是巧合,而是有人在给宁寿宫护短,有人揣测是皇帝,有人说是殷氏,还有人猜是燕王,可不管是谁,都不是他们这些奴才能够得罪的。 那皇太后俨然就是一尊佛,得人好好供着,半点不能疏忽怠慢的。 上书房隔院就是皇帝的御书房,天统皇帝看到两个小子远去,不觉回身问柳元:“乾战和坤望的太傅是谁?真该好好惩罚一番,这《中庸》和孙武子是这般用的?” 柳公公忙回道:“回陛下,这可不关太傅大人的事,太子和世子都在启蒙阶段,学得只是《孝经》,只是两位殿下聪慧,《孝经》读完,太傅这才教了《论语》,奴才真不知两位殿下从何学的《中庸》和兵法韬略。” “罢了!”皇帝摆了摆手,只哼道:“你不说朕也知道,这个宫里,也只有那个女人敢教皇子皇孙这些诡诈之术,瞧瞧,这还是朕禁了她足后的结果,要是放那个女人出来张扬跋扈,这天下怕是有第二个女帝了。” 柳公公只在一旁陪着笑,这番话要是换做别人说,那肯定是愤懑咒怨,只有这皇帝说出来,才是满满的宠溺啊! “对了,那女人可还好?”皇帝又问了一声。 柳公公闻言脸上露出小心之色,皇帝这些年没踏进宁寿宫一步,也鲜少提起皇太后,一问起,总是以“那个女人”来称呼,这是不合礼法的,在柳元看来,皇帝可从没将那个女人当太后看待呐,于是他回道:“太后娘娘安好着呢,虽是禁足,老奴前些日子去问安,太后娘娘是愈发活泼了。”他本还想说人也越来越标致来着,可碍于太后的身份,还是闭口不提太后容貌之事。 “想来也是,只有那活泼过分的人,才能教出那样调皮淘气的皇孙。”皇帝一张冷脸,说着宠溺的话还真是让人觉得寒颤。 柳公公进一言道:“那皇上要不要去宁寿宫看看?” 柳元看到皇帝脸上分明闪过一丝迟疑,最后却听皇帝沉声道:“不去了。”说完,转身就走。 那女人,五年前就乱了他的心神,如今若再见,他怕自己做出对不起景玥的事来。 才走几步,却听内侍监来报,言兵部侍郎有边情急报要面圣。 皇帝这才又换回面瘫脸,回了御书房。 那边皇甫弘时和皇甫玄煜高高兴兴奔到皇太后*宫门前,这宁寿宫,可是他俩的玩乐地,那太后皇祖母,也不知那里来的有趣故事,只听的他俩着迷得紧。 昨日讲那诺曼底登陆,他俩还盼着这盟军的胜负呢,所以今日上课时,任他太傅大人在那里讲得天花乱坠,两小子头脑里只装着飞机、大炮和百步之外就能取人性命的突击步枪。这下了课,当然不肯跟着奴才回各自宫殿,一心只想着太后祖母的故事、奶茶以及杂果拿破仑蛋糕。 可两个小子还没跨进门槛儿,就见里面唐麽麽一脸严肃地站在宫门廊下,一见他们驾到,只刻板着声嗓道:“太后娘娘懿旨,要太子殿下和世子殿下背完孙武子第一篇,才能见她老人家。” 弘时嘟嘴,可也不敢不背,拉着玄煜,大声背道:“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利而诱之,乱而取之,实而备之,强而避之,怒而挠之,卑而骄之,佚而劳之,亲而离之……” 两人背得口干舌燥,好不容易背完第一篇,正要往里迈步,又被唐佑拦住,只听她质问两位殿下道:“太后娘娘说了,学第一篇之前,她有叮嘱过你二人一句要紧的话,问二位殿下可还记得,记得便请进,记不得,便请回。” 两个殿下平时在宫里那是霸王龙级别的人物,谁敢拦他俩,只有这宁寿宫,里面一个宫婢的话,他俩都得惟命是从。 弘时和玄煜两人面面相觑,好像也意识到自己哪里错了,只埋低了头,异口同声回道:“兵者,诡诈之术也!用于兵战则可,用于待人则凶!” “那早间二位殿下还以势压人,收买宫人,并谓之兵法?”唐佑调*教道,“别以为太后皇祖母不出宁寿宫就什么都不知道,二位殿下的所作所为,皇太后可清楚着。皇太后说了,二位殿下要是肯改,便进去喝茶……” 唐佑话还没说完,弘时便抢先道:“改改,一定改,好唐麽麽,就放乾战和坤望进去罢,乾战的那只‘铁头将军’蟋蟀,改日拿给唐麽麽赏玩。” “喝!太子殿下这是要对唐麽麽我‘利而诱之’?”唐佑怒笑道。 玄煜忙补充道:“这绝对不是收买,而是孝敬,孝敬而已。” 唐佑摇头失笑,这太后娘娘教养出来的孩子,个个都是人精,她让出道来,宠溺道:“两个口甜舌滑的东西,快进去吧,唐麽麽给你俩留了好茶好点心。” 两个小子拍手叫甜,一旁如珠捂嘴直乐,倒也不急不缓拆唐佑的台,“哟,咱唐麽麽什么时候会煮茶做点心了,不曾得闻呐!” 唐佑剜了一眼如珠,惹得如珠笑弯了腰,这宁寿宫里如此活泼,几年岁月,哪儿会无聊呢? 第七十九章 十五月圆 乾战和坤望蹦到殷凤离跟前时,正看到她这个皇太后在写东西。 殷凤离眼皮也不曾抬一下,听到两个小子的动静,只开口道:“你们想看的二战风云录就放在案几上,茶点也备好了的,自己看去,看完了有不懂的,再来找哀家探讨。” 太子和世子喜不自胜,却也不敢大声喧哗打扰皇太后的思绪,蹑手蹑脚蹭到案头,各自取了纸张慢慢品味起来。 她写的东西不仅用词简单精练,更是配了插图,那两个小东西当然喜欢看。 她也有画猫和老鼠那样更适合孩子看的东西,可两个小家伙不太感兴趣,反而更喜欢征战类的故事,这求学,求学,先要求才能学,两个小家伙缠着要听战略故事,她也只能把自己知道的讲给他二人听,却歪打正着,让他们背熟了孙武子十三篇。 反正两个孩子以后都是这个国家的主宰,早晚也要学这些韬略战法,现在不过提早了一些,能够让他们乐中求学,就算是弥补他们生在帝王家的悲哀罢。 她没想到的是,如宝真生了个儿子,而且皇帝还打孩子落地,就封为太子,三个月后,燕王妃也产下世子,两个孩子的字,还是她这个皇太后给起的,乾战和坤望之意,便是想要两个孩子不分彼此、守望相助,这天和地谁也离不开谁,希望他们能够兄友弟恭,虽然论起辈份,他们是叔侄。 如宝也母凭子贵,晋封为宝贵妃,这些年倒也安分守己,小心为人,只不过在太子教育上,太过严厉了。 说到孩子教育问题,燕王妃的严苛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她也能理解,夫君不在身边,就指着孩子过活的人,确实不容易,好在燕王妃常来宁寿宫,和她倒是谈得来,同是困在宫里的女人,倒是困出了些许姐妹情来。 这些年后*宫妃嫔的肚子仍旧没有半点儿动静,王皇后那边先开始还有些小动作,可几年打磨下来,皇帝有了自己的亲信,对于王家,也已经不在那般重视了,朝堂失势,王皇后在后*宫便也如履薄冰,自顾不暇哪儿还有心思害别人。 后*宫和谐,她也清闲,所以这些年她写了不少东西,包括她前一世的记忆,要问她为什么写这些东西,她只能说,如果不把记忆里的东西写下来,她怕再困个三五十年,自己会把什么都忘了,脑中只剩空白,这样的人生,岂不可悲。 趁她还记得时,都写下来罢。 这人生,有人说漫长,有人说短暂,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计算,到她殷凤离这里,她只能说,她的人生总是遗憾。 前一世,是遇见爱却放弃了去爱,而这一世,是想爱却又不能爱,这人生怎就这般不如意呢。 而人还就偏偏贱得很,越是得不到的,求不来的,心里越是难耐。 所以,早些年起,她就开始抄起了佛经来,这里面不懂的,参不透的,便就让唐佑或是如珠出宫一趟,向报国寺的圆觉方丈求解惑。 好在,皇帝只下旨不许她踏出宫门半步,却没有禁止其他人出入,这些年她足不出宫,倒也没闭塞耳目,潜心修学,倒是静心不少。 “皇祖母,乾战和坤望有疑问。” 殷凤离放下手中笔墨,望向弘时,景珑说这个孩子生来逢时,于是取了时这个字做名字,弘时聪慧,兼得景珑的冷沉持重,像个小大人。 “是什么疑问,说来听听。”对待孩子,殷凤离很是有耐心,她的宗旨是绝不敷衍他们。 “诺曼底登陆战,盟军胜在战略欺骗上,让邪恶轴心国的统帅对登陆时间、地点都做了错误判断,甚至在盟军登陆后还以为那是佯攻,最终导致德军将兵力调去西线而使得诺曼底兵力单薄而无法抵御盟军登陆。” 乾战还不到六岁,无人指点下对这场战役有这样的认识已经很不错了,而她殷凤离都是靠世界历史课本背来的。 听乾战讲到这里,她不禁点头称赞。 “盟军赢了,用的便是孙武子的兵者,诡道也!诡道便是欺诈之术,乃小人之举,英雄又岂能学这些小人兵法,皇祖母,这不是矛盾了吗?” 坤望点头附和道:“太皇祖母,我和乾战小叔擅用了诡道之术,太皇祖母刚刚还让唐麽麽教训了我们,在太皇祖母这里,也应该是不屑诡道之术的,那正义之士为什么还要用欺诈战术?” 殷凤离有些微讶,两个小东西,看书还真动脑子,这问题未免也深刻了些,她该怎么简单对他们说,才能让他们理解呢? 她想了良久,才回道:“战争的话,是没有道德或是正义可言的,统帅之责,就是要赢得战争,所以很多时候他们会不惜一切手段。因为战争如此罪恶,所以作为统治者,要尽量避免战祸的发生,但如果遭遇了战祸,那就速战速决,越快平定战乱,对于国家的损耗就越小,这个时候,诡道之术便就有用了,成王败寇,赢了的人,才有活下去的资格,事关生死,便就百无禁忌了。” 殷凤离将两个孩子揽入怀里,心里甚是疼惜,他们若是生在现代,哪里需要学这些东西。 乾战和坤望哪里懂得生和死的概念,当然不会明白皇太后眼里的怜悯从何而来,等吃了点心甜了心脾,便什么都忘了,一股脑儿只想着怎么好玩解闷了。 殷凤离也想像他们那样天真无忧,可唐佑从外间带回的消息,尚京城内有许多去往西北办货的商铺车队,都是有去无回,而她想要的西域夜光杯正好也在订单中,当然也打了水漂。 一般只有发生战事,才会阻断通商,想来那西北方,甚是不妙,这朝廷怕是很快也会得到消息,大月氏灭亡后,西北只有一些散落的羌人,不成什么气候,要说隐患的话,殷凤离突然想到了一个人,那个男生女相的家伙。 “皇祖母,我和坤望小子今天能不能留在宁寿宫里过夜,皇祖母的‘葡萄美酒夜光杯’,我们想见识一下。”弘时眨着眼睛,玄煜也一脸巴望着。 而殷凤离却断然拒绝道:“不行,今晚不行,改天吧。” “为什么?”两个小子齐声叫唤。 “因为今晚十五月圆。”殷凤离僵硬地笑了笑,想起来今年新酿的葡萄酒,起身去了存放酒酿的偏殿。 乾战和坤望同时望了望天,这十五月圆会有什么大事吗?为什么每月这一天,皇祖母就会特别紧张。 第八十章 情难独钟 眼看月挂中天,殷凤离瞅了眼桌上敞着壶盖的琉璃酒壶,这古代琉璃当然不如现代的这样纯净透明,但装盛葡萄酒,倒是好看的很,那样红宝石般的色彩,在这琉璃灯下,甚是潋滟生辉。 那人今夜倒是迟到了,五年来的第一次。 殷凤离对自己这样的心思有些讶异,她怎生对那样一个霸道之人产生了期盼,真是可怕的习惯,恼着他,恼着自己,恼着这寂寞深宫,不知不觉间却是睡着了。 他踏月色而来,踱到她窗棂下,才看到她开着窗户,靠在窗前的贵妃椅上,正做着庄周梦蝶的美梦呢。 那女人,忒是任性了些,现今早不是盛夏,她却只穿着单衣而卧,还恣意露着小腿儿,还好把她关在宁寿宫里,要是放她出去,那样的妖颜身段,得祸害多少人? 幽幽倩影,能撩煞千军万马; 芙蕖之貌,可征服百万雄师。 那样的词用在她身上,一点儿也不为过。 所以,为她而动干戈,他一点儿也不觉得罪过。 轻身踏进殿中,他替她披了一件披风在身,然后在她案头坐下,拿出一盏香炉,放入驱毒的薰香点燃,只见袅袅白烟缓缓升腾,然后在空气中化开,融于整个室内。 不想惊扰她美梦,他只得蘸水在木桌上写字解闷。 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 这是她留在他脑海里的美态印象,那样轻盈,却又那样深刻,她不会像其他女人那般,在他面前显露出如尘埃一般低微的身段,祈求怜悯施舍,她的神态,总是柔中带刚,给他一种可和他并驾齐驱的感觉。 他最拿她没辙的是,那种无欲则刚的女人,他抓不住她一点儿把柄。 等他写在桌上的水迹消失时,她悠悠醒转过来,殷凤离最先闻到一阵香味,很熟悉,那是能麻痹人神经的薰香,会让她忘却毒发时的痛苦,当然也动弹不得。 她瞅向来人,不知是高兴他来了还是咒怨他来了,她只戏谑道:“踏月而来,闯入姑娘家的闺房,点上**香,这可是地地道道采*花贼的作派,唐掌门,竟也这般恶趣?” 景玥一脸冷肃,对她的打趣丝毫不为所动,自己拿来酒壶,满上一杯葡萄酒,浅尝了一口。 “今年的新酿?”这酒,比起往年的要浓烈许多,而酒色,鲜红若血,就像对西北的战争会血染一方早有预兆一般,令他不太舒服。 “嗯。”她轻哼一声回道:“往年的酒,我只用了葡萄,今年的,我在里面多加了杨梅,所以色泽和口味都要浓烈的多,这如血一般的颜色据说带着魔性,喝之前应多敞一下,我本来着人从西域定制了一批广口高脚杯专门用来盛这葡萄酒,只可惜,办货的人没能够回来,好酒没有好器皿盛装,倒是失色不少。”她在他面前不能用哀家自称,对面这霸道的家伙不准,一听到哀家这个词便会暴跳如雷。 “这酒可有名字了?”他问道,虽不喜这酒如血的颜色,但激烈的酒性倒是让他觉得酣畅甘爽。 每一年,她的酒都是有名字的,除了第一年那巴掌大的一小坛“锦瑟”他没尝过,之后的“春心”、“灼情”和“断肠”,他都讨来喝过,也是喝过那三年的酒,他知道,她心里驻着一个男人,可恨的是,她死都不肯开口那人是谁,就算他质问放在她身边的唐佑,也没有得到答案。 那棵移植进宁寿宫的杨梅树,树枝上竟生出葡萄枝桠,一树两品,实在罕见,她每年用那葡萄酿酒,倒是和谷类酿制的酒不同,新鲜的很。 至于那坛“锦瑟”,因为第一年初结葡萄,所以产量很少,她格外珍惜,也说过,那酒,要十年后喝才会品出味道。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她只要求十年,他倒是有耐心等下去。 “还没呢。”殷凤离本想摇头的,可惜头动不了。 景玥放下酒杯,睨着她道:“西北蛮族入侵,一路南下劫掠财物,你让人去西域办货,正赶上战乱,这运气真个儿不好,你若想要琉璃盏,画个图样给我,我让人给你置办。” “不必了,我不想欠你什么,朝廷自会派人平乱,我等着就是了。”她淡淡回道。 这就是她这些年来对他的态度,他客气,她便看他两眼,他要是敢用强,人家一副甘愿赴死的姿态,他拿她毫无办法,她就像一块他永远也捂不化的冰块,令他感觉沮丧懊恼。 他只能说点别的话题:“嗯,朝廷钦点了信王领兵出征,六年前景珏能够大破大月氏,六年后,想来也会再立战功,而且这一次,还有景珞和景琰助他。” 听到那人的名字时,她极力克制住内心的悸动,她不能让景玥洞察到她的心之所系,他会成为她的弱点,也会给他带来灭顶之灾。 可她念着他,那感觉,就像她酿制的“春心”、“灼情”和“断肠”,是她想念他的每一个阶段,天知道在每个辗转反侧的深夜,她有多眷恋和他仅有的那次温存。 他的胸膛、他的臂膀、他的唇以及他的气息……都是让她恋到疯狂又想到绝望的念想。 他又要上战场了?那样连抱个女人都要流鼻血的家伙,他的身体可受得了?她想象不出古代的战场会是什么样,她只想起来一首诗。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她看着眼前鲜红的葡萄酒液,有感而发,若是可以动弹,她一定要喝它个一醉方休。 景玥注视着她,只觉得她看的仿佛不是酒,而是别的东西。 “听你这首诗,我倒是想来一个名字,很适合今年的酒,叫‘血眠’如何,无论什么,至死方休。” 她静静瞅着他,“血眠”,见血方眠,一如她动了的情,直到死亡方才能够终结。 她没有出声,这便是默认了,他忽而捏住她的下颔,沉声质问道:“你心里装的究竟是谁?” 对他的质问,她视若罔闻,只瞅着桌上的红酒,眼神涣散了起来。 他哼笑一声,执起酒壶猛灌一口,然后低头,将酒液悉数灌入她口中,她倏然睁着双目瞪着他,然后狠狠咬了他。 葡萄酒混合了血腥味儿,那味道真的很糟糕。 “怎么,想破了你那不对我用强的诺言。”殷凤离挑眉道,那可是他为了博她一记正眼而立下的誓言,现在他要踏过她的底线吗? 他笑得狂妄霸道,只回道:“不,我只是想要你情难独钟而已,我说过,终我一生,也要你心里把我装进去。” 殷凤离闻言敛下眉目,情难独钟,这可是最要命的折磨,后槽牙一咬,嘴里只迸出一个字:“滚!” 景玥笑得邪妄张狂,起身,从怀里拿出一签来,“这是你让唐佑问圆觉秃驴求的解惑签。”他将签放置在桌上,笑吟道:“今生不借此身渡,更待何生渡此身。” “私以为,这是劝你及时行乐的签,我还是那句话,寂寞时,随时可以来找我,以你才智,怕是早知道唐佑是我的人了。”说完,他扬长而去。 第八十一章 动乱之始(1) “白痴!唐佑是哀家的人。”等景玥走掉,殷凤离才低笑道。 景玥一个月才来见她一次,却对她的事了如指掌,不难猜测她身边被安插了人,至于是谁,对身边每一个人说一句不同的谎话,景玥用哪句谎话来质问她,谁就是“二五仔”。 可她并不怪唐佑,反而却感激她更多。 她和景珏之间的情愫纠缠,唐佑应该是有所察觉的,可是唐佑从没有对景玥提过只字片语,她真的感谢唐佑的袒护,否者这些年,依照景玥那种杀伐狠绝的脾气,景珏肯定活不了,而她若是生无可恋,那和行尸走肉又有何区别。 望着身前袅袅白烟,殷凤离不禁低怨,这个景玥,竟然就这样走掉,也不管她这样靠着舒不舒服,要等薰香燃完散去,那是天亮的事了。 这一夜,要怎么熬? 其实景玥能来她这里坐上一会儿,已经是忙里偷闲了,今早兵部侍郎的急报,言凤凰寺琅邪领兵约十万,连续侵占西北三洲六府,研究那人的攻占线路,竟有逼近尚京,直捣黄龙的趋势。 这并不是他景玥所烦的,想他凤凰寺琅邪就算纠结了大月氏所有残部,才五年的时间休养生息,怎么和天朝大军抗衡,他之所以动怒,完全是因为凤凰寺琅邪的那封羊皮信。 他明明知道那是凤凰寺琅邪的挑衅之词,为的就是羞辱或者激怒他,可偏偏就戳中了他的死穴,那可是他小心守着的女人,这了无生趣的一生唯一的乐趣,他都不许景珑多看她一眼,又岂能容许凤凰寺琅邪那样的蛮子觊觎。 所以看到羊皮信时,他震怒不已,当即宣了兵部、户部和工部大臣进宫议事,一直研究到深夜,才让户部核出征战的预算及钱粮的征订草案,调集了工部所制造的兵器等战备物资,研究到谁掌军令领兵出征时,大臣们一致认同信王的作战能力。 景玥也认同景珏领兵出征,这些年,信王确实成了景珑的左膀右臂,北征高鲜、南山平乱、西蜀赈灾、东治贪腐……信王已然成了天下人心目中的贤王。 凭着景珏那具多病的身子骨,他倒也不怕他功高震主,反而常挂念着他的病,派了无数太医侍候那病秧子,就望着他多为国鞠躬尽瘁几年。 这定了主帅,他才龙颜稍霁,又命了兵部大臣连夜将其他将领名单列出来,自己才抽空去了宁寿宫,这才有迟到一说,每月那女人毒发时都不好过,他亲自守着才放心些,看她无恙,他才又匆匆赶回议政殿,钦点出征事宜。 等一切准备就绪,柳公公却来报,言早朝将至。 景玥点了点头,让柳元端了奶茶来提神,在座大臣一夜辛劳,每人都赏了一碗,自从他在宁寿宫那女人哪儿喝过一次后,那味道便就放不下了。 就像对待那女人一样,上了心后,就再也不想放手了。 打发朝臣去了御门房休息,景玥在御书房等候早朝时,景珑却跑来质问他:“你又不经朕同意,就擅自跑出来,西北之战还没分清是非,你就妄动开战,你可知打仗得消耗国家多少元气?” “我不知道!”景玥吼得理直气壮,“我只知道,敢动我的女人,就是万死不赦之罪。” “疯子!”景珑一声呵斥,“江山和美人,孰轻孰重?” 景玥一声哼笑:“你重江山,可我景玥只爱美人。”那个女人,他不许任何人亵渎。 柳公公在外间,听到里面争吵声,不敢进去打搅,只能静静候着,那两兄弟,五年来可是第一次吵架呢。 “景玥,朕容你胡作非为,也是有底线的,若是动了皇甫家的霸业根基,就算那女人是你的心头肉,也别怪朕狠心杀她。” “你敢动她,我便先杀了你。” “杀了朕,你也活不了。” 柳公公听到此剑拔弩张之处,忙不迭闯进书房内,那两兄弟再吵下去,怕就是要出人命了,可尽管柳元及时插手,待跑到皇帝跟前时,皇帝脖子上已有一条割痕,索性伤口不深,也没伤到血脉,柳公公只能夺下皇帝手里的匕首,跪地恳请道:“皇上,您何必跟景玥殿下为了这等事争吵,明明就是外族辱人在先,算不得景玥殿下任性,先帝传位给您,就是觉得亏欠了您和景玥殿下,愿以江山为代价补偿你俩,皇上,您要保重龙体啊!而且这战事,也不关皇太后的事,皇上也莫要迁怒太后。” 皇帝抹了抹脖子上的血,瞪了一眼柳公公,浑沉的声嗓只道:“柳元你起来,我不是景珑那等闷货,从今儿个起,这皇位,我景玥来坐。” 说罢甩袖提步,踏出御书房,朝临渊殿而去。 柳公公连气都来不及叹,紧着步子,小跑着跟了上去。 第八十二章 动乱之始(2) 宁寿宫中,殷凤离凝望着水漏,面似平静,和五年来的大多数日子无异,只有数着水漏她才能把日子过下去,那种苍白无力的日子。 可今日,她静不下心来,一想到景珏就要出征,她心里就紧得慌、酸得慌、涩得慌。 五年了,没把那人忘掉分毫,反倒在她心里越扎越深。 她虽禁足宁寿宫,但对朝中之事,却是了如指掌,那个凤凰寺琅邪,居然点她这个皇太后来和亲,真是辱人不浅,莫说景玥那火爆阴邪的脾气,就连殷凤离本人,也是来气的。 可气归气,但一想到要打仗,她还是摇了摇头,以她现代人的灵魂,她是排斥战争的,何况她也不认为大月氏真有南下入侵的能力,如此挑衅,应该是另有所图。 正数着水漏,就听见匆匆忙忙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她平静的宁寿宫倍感突兀。 “娘娘,不好了,娘娘,刚刚早朝的消息,陛下留信王监国,欲亲征大月氏!”唐佑这些年好容易保持的冷静持重全都抛去了九霄云外。 殷凤离怔怔望着立在跟前气都没喘匀的唐佑,“那个男人也要出征吗?”她不需要点出那人的姓名,唐佑知道她所指为谁。 “我从唐佐那边探来的消息,景玥殿下也随军出征。”唐佑去找唐佐时,她的胞弟正在擦拭铠甲,看样就知道是要随主子出征的。 殷凤离将目光落回自己指尖上,错愕非常! 不应该的呀,景珏不用上战场,去的是景珑和景玥,少了景玥来缠她,她应该觉得舒心才是,为什么她在听到唐佑的话时会陡然气血回流,以致她十指指尖冰凉。 这是人在惊吓时才有的反应,她在恐惧什么? 会舍不得景珑?怎么可能!皇帝金口玉言,说不踏进宁寿宫,五年中就从没来扰过她,她确实佩服景珑信守承诺,但说到底,皇帝于她也算是陌生人。 只有景玥,五年来唯一陪在她身边的男人,虽然他每次来都有数不清的坏心眼儿,但殷凤离不得不承认,只有他来的每月十五那夜,她不用数着水漏入睡。 如果他不在了,那漫漫长夜,会逼疯她的! 岁月静好的日子,就那样轻而易举地被打破了。 她用了身为皇太后不应该有的步态,当她跑到宁寿宫的宫门下时,宫门外禁卫军的斧钺倏然沉下,断了她慌张的脚步。 “太后娘娘,陛下圣谕,太后娘娘无召不得踏出宁寿宫,属下职责所在,望太后娘娘恕吾等冒犯之罪。”禁卫统领出列躬身,然一抬头,才在恍惚中明白,原来这世上真有人可以美到惊心动魄。 这宫里不缺皇太后的传言,他第一天调来守宁寿宫的宫门便耳熟那位幼稚太后的妖孽举动,五年,他常常隔着宫墙听到那女人的声音,虽未见其面,但那恣意潇洒的声音,和宫里其他唯唯诺诺的女人一比,当真仙凡有别。 也忽的有些明白皇帝软禁皇太后的真正意图,那样天然的美人,足可折煞千军万马,至少他一个小小禁军统领,只凭这一面之缘,但愿得她青睐,为她裙下之臣,纵使肝脑涂地,虽死无憾。 “哀家要见皇帝。”殷凤离收拾起心绪,语气平平。 “属下这就叫人通传。”禁军统领再次俯低身躯,对于玉阶上的女人所求,他惟命是从。 正要着人传话,却见宫道上驰来御马,御驾上分明就是皇帝,禁军统领忙命人放下斧钺,待御驾近前,众人已经伏地叩拜,三呼万岁。 皇帝眼里只有那一抹娉婷丽色,也没让周遭人起身,只对宁寿宫门前那一向傲娇的女人一挑眉,邪妄的笑荡漾在冰刻般的唇边,他一下朝就直奔她的宁寿宫而来,就知道这女人对他一定有所质问,可令他意想不到的是,他会捕捉到她眼底的那一丝慌张…… 为他要御驾亲征而惊慌失措? 这是一种让他这个皇帝都会惶恐的想法。 受宠若惊啊! 在殷凤离的记忆力,景珑始终一张扑克脸,不会有眼前人的邪气,所以她自卫般小退一步。 “景玥!” 魇魔般的名字破口而出,那般笃定。 皇帝脸上微露的邪笑一瞬间变成了张狂朗笑,从来没人能够分清楚他和景珑,而她殷凤离,多么让他惊喜的女人,只一眼就识得他景玥。 何其所幸! 果然是他的真命天女。 他的名字一出口,殷凤离就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宫里没几人知道景玥的存在,本来还想质问他景珑何在,可周遭侍卫俯跪在地,她无法当众呵斥他冒充皇帝这事儿,只能敛下眼眉,警惕般再退一步。 却不料景玥竟纵马逼近前,一抄手遍将殷凤离捞上马背,禁锢在自己怀里…… 当众……强吻了她…… 被他紧紧捏住下颔她咬他不得,只能任他欺霸,她能听到周遭的抽气声,一直谨守的这个时代的礼教轰然崩塌。 “陛下,放过太后娘娘罢!” 一声惊呼,才让景玥意犹未尽地松开殷凤离的唇,眼神从被他吻肿了的红唇上缓缓落至跪在御马前的宫女身上。 那宫女整个跪趴于地,他只看得见她的后脑壳,她整个人瑟瑟发抖,足见她怕得厉害,可她竟敢出言阻他这个皇帝的兴致,做那些虎背熊腰的禁卫军都不敢开口的事。 “叫如珠是吧?”景玥半眯起眼儿,不出所料就见那宫女抖得更厉害了,明明胆小如鼠,却敢如此护主,他是该赞这宫女一时的胆大包天,还是该叹怀中人会收拢人心的手段,就连他的唐佑,怕这会儿也是偏袒她这个太后的吧。 果然,尾随而来的唐佑见状,也沉然跪下,直视向景玥,主仆间虽然无声,但景玥也看懂了唐佑的眼神,她怨他轻薄了她的太后娘娘。 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扫了一眼唐佑,只道:“既然你选择了皇太后,那么就得把人照看好了,朕不再京城的时日,你得多费心了。” 唐佑错愕地看向皇帝,唐门毒天子何曾这么客气跟人说过话,她不敢唯诺应承,只挺胸壮胆,咬牙点头,眼神坚定不移。 景玥又笑睨向殷凤离,那女人正抬袖拭唇,对他是毫不掩饰的嫌恶,只听她正声道:“皇帝要哀家死,只需一道旨意即可,何苦这般作弄人,要哀家被唾沫星子淹死。” “谁敢说闲话,朕摘了他的脑袋。”皇帝锐利的眸光扫过跪伏在地的禁卫军,军士们大气都不敢出,头磕在地上,无声静默。 适时柳公公赶来,见皇帝禁锢太后于怀中,内里只能无声叹息,着了众人回避,自己也退到宫道尽头守着。 “五年,比起一辈子厮守那算是短的,可比起一刹那的心驰神往,那又太长了。”皇帝幽幽地道,让殷凤离将内里那句暴君的骂语给呑回了腹里。 她将眼儿聚焦到别处,不去想他话里的深意,拒绝他触动她的心弦。 景玥则霸道地捏住她逃开的下颔,逼进她的视线,“我想要你,正大光明的要你,然而要得到你,我必须要有无可匹敌的权力,战争是最快的捷径,能立我威名,记住,这场仗,我是为你而战的。” 殷凤离不想承认,但她心里战鼓雷动的感觉却是那般强烈。 但她仍旧选择拂开他的大掌,翻身下马,景玥以为,她会就这样离去,却在看见她重回玉阶之上时,赫然转身…… “哀家知道劝不住你景玥,可为我而战的话,哀家不屑。”她低着头,他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也笃定她此时没什么好脸色,“你无功而授大位,天底下多少人不服,一场军功战绩正是你想要的,何必把哀家牵扯进来,去战罢,既然这仗一定要打……” 殷凤离话到此一顿,扬起笑脸,温声正气一句:“那哀家便祝君旗开得胜!雄霸天下!”说完,绝尘而去。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 佳人再难得! 这一笑,让男人的霸权野望,雄心大略都化作了绕指柔…… 第八十三章 破茧成蝶 天统五年八月二十日,皇朝大军由天统皇帝亲自领军,从尚京北校场出发,奔赴漠北,势要踏平大月氏。 那一日,殷凤离无皇帝诏书,但仍旧出了宁寿宫。 守宫门的禁卫军统领看到皇太后款步迈出宫门时,不像前次那般着禁卫军阻拦,而是恭敬地跪下。 禁军统领没敢抬头,却留意到皇太后在他身前停下了步伐,他猜想她许是盯着他在看,这种想法让他浑身发紧,但他却忽然听到她银铃般的嗓音。 “叫什么名字?”她这般问道,那样云淡风轻。 “属……属下禁……禁军统领卫……卫风。”他堂堂武将,却在她面前打怵了。 “卫风,真是好名字,你确定你要放哀家出宁寿宫?”她调笑道。 卫风愣了片刻,才沉然回道:“能为皇太后护驾,末将万死不辞。” 他听得头顶轻叹:“那就有劳了。” 卫风无法揣度这个年轻太后的语意,他只觉得她需要被保护。 看到皇太后走远,他立时起身,整队跟随而去,他不知道皇太后要去哪儿,他只知道自己要守着这么一个绝世独立的女人。 据传,皇太后一直守身如玉,她后脖颈上的梅花烙就是证明,可前日宫门所见,明明皇帝觊觎太后端丽冠绝的美貌,那皇太后的梅花烙是否还在? 这女人有太多太多的传言,他想看,忍不住内里的好奇,尽管那样的妙处被宽厚的衣领所覆盖住,但他仍旧不自觉地盯着皇太后的后脖颈发起怔来。 直到…… “在看什么?” 好听的女音响在耳边卫风才豁然醒过神来,他倏然停下脚步,冷汗顺着后脊梁窜了出来。 他差那么一点点就走神撞上皇太后,大不敬之罪呐! 卫风忙躬身后退一步拉开同皇太后的距离,埋头道:“属下唐突冒犯,望太后娘娘恕罪。” 殷凤离只觉得后脖颈发凉,这才停步回头,却不料差点被眼前这位眼神发直的禁军统领撞上。 见对方刻意回避她的逼视,殷凤离大致也猜到了他走神的缘由,自嘲地笑道:“想来,应是哀家不对,惹人好奇了,这好奇心能害死猫,哀家可不想因此而闹出人命来。” 话音落,她将宽大的衣领后翻斜倾,在卫风以及所有禁卫军的错愕下,慢摇了几下手中狸猫戏蝶的团扇。 一众人轰然跪下,据传,皇太后手中的团扇乃是人皮所制,那得要多么硬实的心肠才能将人皮画扇拿稳在手中,可皇天后明明这般无邪的紧。 人可以伪装的这样无懈可击? 卫风在心里琢磨着,也恐惧着。 “啧,哀家就这般可怖?” 一声嬉笑过后,低埋着头的卫风只见皇太后转身离去,他急忙起身,再次尾随上去。 这一次,他看清了她故意露在外面的梅花烙,那样妙白之处,一朵红梅怒放。 一切质疑都在那样艳丽的守宫砂前褪了色,卫风忽然觉得,那样的皇太后不能被任何人亵渎,即便那人是皇帝,也不行! 卫风还以为皇太后会直奔宫外,毕竟,宫里除了皇帝,谁还能镇得住这位妖孽太后。 可殷凤离并没有出宫,而是登上宫中龙阙,在京城中最高的宫阙之上俯瞰整个尚京城。 她凝望着西北方,那样浩浩荡荡的军队,此一时雄壮威武,却不知班师回朝时,还剩下几人? 她心里想要阻止这场毫无意义的战争,可她却无计可施。并非能力问题,而是她一个现代的灵魂,她凭什么去干预这个时代的进程,孤独如她,还没有找到身在这个时代的生存目标。 尽管她不想承认这场仗和她有任何关系,但导火索,却是凤凰寺琅邪要点她和亲的事实。 内心有些窒闷,甚至有些喘不过气来,才忽然觉得,没有皇帝和景玥在宫里替她挡风遮雨,这日子怕是会难熬了。 六神无主之际,却忽有一双臂膀将她拦腰抱住,那双臂是如此结实有力,让殷凤离条件反射的惊恐挣扎毫无作为。 正要失声惊叫时,后颈被温润所攫…… 一瞬间,浑身感触和五年来无数个同样的梦境重合,在那样一个满月之夜,山中腾起袅袅白烟的温泉里,张狂初绽的少年,失控的亲吻,放肆的抚摸…… 那烙下梅花印的地方,那个人吻过一遍又一遍,那时他浓烈的爱,心疼般的怜,都透过他的唇直袭她的内心,就如同此刻一般。 “是你吗?”她甚至不敢喊出他的名字,那个就连她做梦都不敢轻易叫出的名字,生怕她一个梦中呓语,会给他招来杀身之祸。 皇太后和王爷谈恋爱,阻隔他们的不仅仅是这个时代的礼教,还有皇权那把杀人的刀,只要皇帝一句话,她和他谁都别想善终。 “没有人像你这般恶劣,为了不见我,连约定的杨梅树都移走,皇帝的软禁只是借口,聪慧如你,明明有的是办法踏出宁寿宫,可五年,你硬是不肯出宫,让我相思成疾,已到病入膏肓之地,你,真真铁石心肠。”男人的低怨,竟也这般让人心疼。 景珏翻过她的身,不给她任何解释或者狡辩的机会,他所要她的吻,慰藉这些年来的相思之苦。 殷凤离觉得自己要窒息了,不仅仅是他霸道狂妄的激吻,而是眼前的男人,熟悉又陌生,褪去了少年的稚嫩,已是成人之貌,那样宽厚高大的身形,那种成熟男人的威压,真的惊到她了。 殷凤离好不容易收回被他吓跑的三魂七魄,奋力推开景珏,她不停左顾右盼,双手压住剧烈起伏的胸口,小嘴里念叨道:“哀家以为,皇帝御驾亲征,整个朝中都要去送行,连皇后都领着宫妃送驾到十里亭,这宫里无人……”她才会想出来走走。 “正是因为都去给皇帝践行,我才有机会来见你。”景珏扳正那女人的脸,多年不见,那张记忆中的妖精脸,真是越来越祸国殃民了,他不觉啧啧道:“不用看了,那卫风是本王提拔上去的人。” 话到此,她才明了此时此地,宫阙上除了她和他,再无第三人。 “你监视哀家。”她不满。 “我更愿意称那是守护。”他强辩,虽然真正的原因是他不能忍受她不在掌控之中的事实。 每日他都希望得到她的消息,哪怕只是一句安好,他都心满意足。 “还有……”景珏声嗓陡然拔高几分,语气里竟还含着薄怒,“在我面前还敢一口一个哀家,太后娘娘这是要逼本王造反?” 殷凤离无力哀叹,她此刻唯一能想到堵住他声讨质问的办法,就是吻住他头头是道的嘴。 她把自己困在宁寿宫,用时间作茧,把自己包裹起来,安候岁月静好,可他景珏,却是划开她心防的利刃,那颗她想要冰封的心,却因为他的吻而温暖起来,爱如破茧而出的蝶,款款飞来。 第八十四章 出头之日 在如珠看来,太后娘娘从宫阙下来后心情就很好,所以一路上她都在跟唐佑说道:“人果然还是该四处走走,咱娘娘一出宁寿宫,整个人都变得有活力起来。都怪皇帝,凭什么软禁咱太后娘娘。” 唐佑闻言调笑道:“可不是,瞧咱太后一脸浪包样,怕是在宫阙上遇到了某某人,被勾走了魂儿。” 她唐佑可是眼尖的人,太后独自上楼时还一脸苦逼样,这下楼时两颊却是红粉菲菲,唇也肿了,小浪包干了什么事,她唐佑用脚趾头想都知道。 唐佑虽然不会揭太后偷吃的底,但她还是要公道的替皇帝抱不平:“就咱家娘娘这德行,光凭皇帝一道不痛不痒的圣旨就能禁得了她的足?”太后是自己把自己锁在宁寿宫的,想借皇帝的旨意,断了某人的念想。 但信王爷似乎不买账,这不,一有机会连皇帝陛下亲征送行都不去,火急火燎便来勾搭太后娘娘,这不要脸也不要命的人,她拿他们也没辙。 所幸太后娘娘后脖颈的梅花烙不败,她就勉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好了。 唐佑看了一眼脑袋完全浆糊的如珠,气都没法气,只当自己对牛弹琴了。 可殷凤离是明白人,自是懂唐佑话中之意,不免停下游园的脚步,自嘲道:“早知道时间不能让人忘却,反倒相思更浓,我何苦虚耗这许多年光景。”瞧瞧这御花园的盛景,再想想那宫外的世界,她殷凤离再活一世,当真还要如此虚度? 她不觉用食指轻抚她的唇,那个景珏贪恋索取之地,那样让她心潮难平的激吻,这般甜蜜又危险的爱情,她一介凡胎,抗拒不了来势汹汹的爱情。 她是该轰轰烈烈的恋爱呢?还是恋爱呢?还是恋爱呢? 唐佑见殷凤离红粉满面,她是真不想破坏她家太后娘娘满腔小女儿家的情怀。 可是,她还是忍不住提醒道:“太后小祖宗,你这个哀家要谈情说爱,可是要和整个天下为敌。”不说世人的世俗眼光,单是皇帝那一关,她和信王就是万死不赦之罪。 殷凤离皱了皱眉头,她不是没想过,这五年来她日日都在琢磨,可景玥说的那句“今身不借此生渡,更待何生渡此身?”让她豁然开朗。 所以她笑得灿烂,只回道:“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这一世,自由地去爱。” 既然要去爱,那她就不能再窝在宁寿宫,岁月静好,却抵不过一瞬的心驰神往。 所以,王皇后领着众宫人回宫时,撞见正在御花园水榭中依栏喂鱼的皇太后,也就不是什么巧合了。 王皇后眼里的皇太后,那真的就是眼中钉,肉中刺。当年皇太后那等诡辩之才,害得她这些年都战战兢兢过活,王家也不再得皇帝重用,她的坤宁宫,皇帝有大半年未去了。 皇后身边的严尚宫,看到皇太后手中狸猫戏蝶的团扇,目露惊恐,一想到剥皮之痛,对皇太后更是恨之入骨。 当王皇后步入水榭,对上殷凤离时,殷凤离只觉得这大热天里,温度陡然下降。 抬眉觑了一眼王皇后,见对方不说话,殷凤离也只能端好太后的架子,转头又投食喂鱼去。 正尴尬之际,却是宝贵妃带了头,领众宫人福身给太后行礼。 殷凤离随意摆摆手示意众人免礼,她不免多看两眼如今的宝贵妃,她这个皇太后名义上的侄女,无宠而授妃位,这些年在宫里几经打磨,不仅是她殷凤离在宫里的耳目,更是殷氏的一把利剑,宝贵妃是聪明人,知道自己只有全心依靠殷氏才能在宫里活成人上人,所以背地里帮殷氏做的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殷凤离知晓,却也不去戳破,毕竟大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只要不触到她殷凤离的底线,那就得过且过呗。 而且宝贵妃也算是谨记她的忠告,在宫里一直小心谨慎地做人,用的是一团和气打点上下,毕竟又是皇太子生母,又得殷氏支持,所以在宫之中倒还是挺得人心,自然而然便和皇后一派对立。 王皇后见宝贵妃朝殷凤离献殷勤,不免低声嘲讽道:“本宫记得皇帝有过圣旨,皇太后禁足宁寿宫,无召不得踏出宁寿宫半步,如今皇太后出宫,这算不算是公然抗旨?” 一看到殷凤离那张能够惑乱众人的脸,王皇后便心有不甘,皇帝,就是为了这样一个可望而不可及的女人,做着昏君才会做的妄想之事,她是皇帝的结发之妻,皇帝心里想着什么,恋着什么,她王青雉可清楚的很。 把皇太后锁在宁寿宫除了掩天下人悠悠之口,究其根本,还是男人可笑的占有欲,金屋藏娇,皇帝不过变个名目而已。 殷凤离不和王皇后对视都知道对方恨不得立马找个借口置她于死地,抗旨是个绝好的罪名,可惜…… 殷凤离不急不缓道:“哀家没有抗旨,皇帝御驾亲征前,亲自到宁寿宫,准了哀家出宫的。” 王皇后哼声不屑道:“既如此,圣旨何在?当初禁足皇太后,可是颁了圣旨的。” 轻笑声从殷凤离口中溢出:“王皇后啊王皇后,这么些年过去,智商仍旧还是你的硬伤,既然王皇后认为哀家说谎,那就去找皇帝对质,想来皇帝这会儿还没走远,现在派人去追,晚间便会有回信,等信儿到了,便知皇帝是要哀家的首级还是皇后的?” 唐佑闻言不免嗤笑出声,王皇后那种蠢妇,真是自找没趣,虽然她家太后摆明了就是撒谎并且公然恐吓王皇后,她唐佑可没听皇帝说过准她家太后出宁寿宫的话,可唐佑敢赌王皇后也绝对没有敢去找皇帝对质的决断力。 就是有,依照皇帝偏心她家太后的爱护之心,王皇后派人去问也肯定碰壁,总归都讨不到半点好处,这王皇后也敢来挑衅,真是应了她家太后小祖宗常说那句“Nozuonodie!” 王皇后被抢白,竟不顾宫中礼数,长袖一甩,负气而去,身后严尚宫紧紧跟上。 其他宫妃却是原地待命,皇太后虽然常年不出宁寿宫,但她们这些妃嫔仍旧按时前去请安,这是早些年前便有的共识,尊着皇太后,在这后*宫里才有活路。 第八十五章 庙堂之高 王皇后一走,殷凤离才对面前这些妃嫔示意道:“哀家只是出来走走,这宫里的一切照旧,不需来请示哀家。” 说着殷凤离看了看宝贵妃,殷如宝福身回道:“太后只管安享清净便是,宫中事宜,如宝自会安排妥当。” 在殷凤离这个太后跟前,殷如宝是绝对的小心周到,虽然如宝恭顺,也常常定时来给她请安,但殷凤离却总觉得和如宝亲不起来,这就不像如珠和唐佑,前者比较迟钝,做起事来若无她提点总不能周全,后者更是经常违逆她这个太后,但殷凤离就是觉得和这两人亲厚得多,简直就像是姐妹。 对如宝点了点头,这才打发一众人散了。 唐佑见人都走了,这才坐在殷凤离身边,压根儿没把人当太后看,揪住人劈头就问道:“我说太后小祖宗,王皇后人蠢好打发,能被你唬住糊弄过去,可满朝文武并不眼瞎心盲,你堂而皇之出宁寿宫,朝中元老定不会善罢甘休,要早做筹谋才是。” 殷凤离冲着唐佑讪笑道:“妖人自有妖法,小佑子放心,哀家心里有数,明儿个朝堂上就见分晓,不管哀家做什么,都不会去损害一个国家的利益,也不会委屈跟随哀家的人,小佑子是了解哀家的,哀家一向护短。” 唐佑嘟囔道:“知道分寸就好,玩砸了没人帮你收拾烂摊子。” 次日,平时睡到自然醒的皇太后,今儿个却是一反常态地早起了,害得如珠以为自己看错了时辰,唐佑更是望了望天,道了句:“天降红雨!” 皇太后不仅是早起,连穿衣打扮也同往日大不相同,往日服饰简洁大方便可,今日却是依照最高礼制足足穿了十二层的朝服,破天荒的画了妆,还让如珠挽了发,要求是庄重又不能显得她老气,一定要美,最好是让人看一眼就魂飞魄散的那种美,为此,选头饰都废了不少功夫。 唐佑还笑话道:“咱皇太后今儿个不嫌头上的金银重,压脖子了?”瞧皇太后这身精益求精的打扮,这是要去私会情郎的节奏? 殷凤离对着落地铜镜里的自己打量一番,微微一笑道:“女为悦己者容,有什么问题?” 说着,不等唐佑和如珠反应,径直吹口哨唤了骕骦,步出宫门,一个翻身上马,再打马一鞭,绝尘而去。 那些个宫女、侍卫,纷纷涌出宁寿宫,追着皇太后去了。 殷凤离驾马并没有去朝会之所大朝殿,而是直奔皇太子读书的上书房。 马到上书房廊下时,却听到里间传出稚嫩清亮的读书声,殷凤离不觉感慨,两个皇儿已是天之骄子,这还是勤奋的天之骄子,这大夏皇朝祖庙肯定是修得好,才有这等福报。 “乾战、坤望!读死书可不成,要不要跟着皇祖母去实践实践。”殷凤离在马上唤道。 片刻不到,两个小子一前一后跑到殷凤离马前,太子皇甫弘时兴奋道:“要去!要去的!”也不问去哪儿,就往皇祖母的马上蹿,世子皇甫玄煜也不甘落后争着要上马。 殷凤离却拉住马头隔开两个小子道:“哀家的马,还能载一人,乾战和坤望,你们自己商量,谁上哀家的马?” 弘时和玄煜同时皱起了眉头,最后还是玄煜先道:“太子是君,还是请太子上马。” 弘时摇了摇头道:“皇祖母说过,要兄友弟恭,坤望比本太子年幼,本宫让他。” …… 殷凤离瞅着两个相互谦让的小子,不觉将两孩疼爱进了心里,只笑道:“你两都上马吧,‘受益惟谦,有容乃大’,哀家的马背,载得住心宽之人。” 两个小子闻言大喜,一前一后被殷凤离拉上马背,等马儿小跑起来,弘时才想起来问道:“皇祖母啊,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呐?” 殷凤离嘿嘿讪笑道:“皇祖母啊想要垂帘听政,只能狭天子以令诸侯,你两个小子就是皇祖母的人质,一会儿可得给皇祖母把势头给撑起,不能让庙堂上那些老顽固欺负哀家。” 弘时和玄煜同时坏笑着点头,说起那帮迂腐老学究,这“枪口”绝对是要一致对外的,谁叫那帮老家伙平时这不许那不让的。 因为皇帝不在宫中,所以早朝不在临渊殿,而改成了二道宫门外的大朝殿。这早会,由留在尚京的信王皇甫景珏主持,再由襄王皇甫景玧督政,而这两个人,本该是去西北平乱的,只因皇帝要御驾亲征,才留下二人监国。 对于索然无味的早朝,不仅襄王犯困,就连景珏都有些走神,竟想起昨日龙阙上与那女人匆匆一续的情景,那样温软的唇……贪不够的。 “太后携太子、世子驾到!”一声尖锐通报,惊得满朝文武官员通通回了神。 就连景珏,都不可置信地朝殿门下望去,他以为,她最多就是任性一点,趁着皇帝不在宫中偷摸出来散个心而已,不曾想过,那小女人如此胆大包天,敢明目张胆地闯大朝殿,就像五年前,她骑马闯临渊殿一样,那样的妖言惑众。 那女人踏入大朝殿时,翩若惊鸿,宛如游龙的姿态确实震撼了无数人,那张在景珏看来都无比妖孽的脸庞,美得让人能够忘记呼吸。 但更多的人却是心惊,不是那个女人的美,也不是她的胆大妄为,而是她刻意露出的后脖颈,见过皇太后这般,才知道厚重的朝服还可以这样穿,外氅的领口被她放的极低,白璧无瑕的纤长玉颈恣意露在外间,在那样引人遐思的白肉之上,却是一朵鲜艳怒放。 那不是一个普通的纹身,那是形如梅花的守宫砂,那样鲜红欲滴的色彩,昭示着这位皇太后的清白,也激发着在场每一个雄性生物的保护欲。 皇太后这样的穿衣打扮,日后传到民间,竟是人人效仿,而赏美里面,从此也多了一项美人后颈可赏。 最先回过神的景珏,第一反应便是咬牙切齿,那女人,竟如此招摇过市,真就该把这种妖孽锁在宁寿宫一辈子。 景珏假意咳嗽几声,清清嗓子后这才大声唤了太监,让其给皇太后搬个宝椅来坐。 直到皇太后坐下,面视群臣时,那些纠缠着太后后脖颈的目光才收敛起来,朝臣个个垂首侍立,待到襄王领头,这才向皇太后行跪拜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