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上王侯》 第一章:头奖 宋都汴梁,南门大街。 平日里琳琅满目的小摊已不见了踪影,连往来不绝的贩夫走卒也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几列贯穿整条大街的队伍,这些人大都是从澶州、青州一带来的难民,无一例外的破烂衣衫,散发着阵阵臭味。 姜凡也在队伍里,大早上的为了讨得到一碗粥喝,只得强忍着人群中乱七糟八的臭味。 前面那几个施粥的戴着口罩,盛粥递碗的时候也是小心翼翼,生怕挨到了这些个脏家伙。 “真他妈倒霉!”姜凡皱着眉头,心有不甘地怨到。 就在昨天,姜凡怀着“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的激情出国旅游的时候,却万万没想到中了个头奖。 按照概率来说,飞机失事和中七星彩头奖的概率是相近的,要是就这么死了也还好,可更倒霉的是自己非但没死,还穿越到一千年前的大宋朝成了个孑然一身的难民。 队伍像条蜗牛似的缓缓挪动,直到日上三竿,姜凡总算是领到了一碗粥喝,稀是稀了点,但好歹能让自己饥肠辘辘的肚子有些起色。 姜凡狼吞般地将粥喝得一滴不剩,放下空碗后又赶紧起身寻活计做了。 昨夜露宿街头那种饥寒交迫的滋味,让姜凡煎熬到了骨髓里。 没走多久便远远地瞧见了一处粮店,几个人不断地扛着麻袋搬上推车,然后朝着不同的方向驶去。 店门口赫然亮着两个青石墩子,一堆难民排着队在粮店老板的注视下,尝试着提起它们。 老板招力夫,自然是要看这些人的气力够不够,他可不愿意多花一分钱在没用的家伙身上。 姜凡加快了脚步,排在了队伍末端。 虽说好些难民之前饿了几日,气力稍有不济,不过自小干多了体力活的人,身体素质过硬,提起这两个青石墩子还算简单。 前面那位黑脸汉子一脸轻松地提起了石墩,老板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当即指派他工作去了。 姜凡摩拳擦掌,将指节掰得咔咔作响,心里估摸着这事似乎不难。 可万万没想到的是自己即便使出了吃奶的力气,那俩石墩子却像黏在地上一般纹丝不动,便不由地暗暗叫苦这俩东西至少得有一百斤重。 姜凡绷紧全身肌肉,涨红了脸正在尝试第三次,却看到了老板投来的鄙夷目光。 松开手之后,姜凡知趣的离开了粮店,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不适合的东西强求不来,粮店老板错过了自己这么个人才,总归是他的损失。 人分两种,靠脑子吃饭和靠体力吃饭,姜凡从来都相信自己是前者。若不是形势所逼,鬼才愿意到那粮店下苦力去。 姜凡振作精神,狠狠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我就不信了,这么大个汴京城我还找不到个活计!” 东十字大街一如往常的热闹,有着随处可见的馆子和茶寮,说不定这些店的老板会缺一两个小二呢。 姜凡迈着大步一路观察,那些生意差的门面自己就不去找晦气受了,人家缺的是客人,不是小二。 生意好的店家倒是有点机会,这不,前面的那家馆子传来阵阵的羊肉香味儿,那东西光闻起来就知道着实是一锅美味,怪不得吸引了那么多客人。 “刚出锅的羊肉汤锅嘞,快来尝尝啊。”小二的吆喝声抑扬顿挫,听得出来是个老手了。 姜凡不时地朝里张望,寻思着他们会不会缺人手。 小二见到有人杵在店门口,旋即停下了嘴上的吆喝,拧着眉头上下打量着姜凡。 衣衫褴褛的模样不说,最关键的是姜凡浑身的臭味儿着实会影响店家的生意,小二不乐意了。 “哪来的叫花子,滚一边去。”小二对着姜凡呵斥到,还不时抬起手来在鼻子跟前扇了扇。 即使讨人嫌,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姜凡厚着脸皮赔笑道:“小二哥,你们店生意这么好,缺不缺伙计啊?” “去去去,缺伙计也不会要你这样脏兮兮的伙计,看着就影响食欲。” 姜凡何曾受过这般嫌弃,只是如今为了讨个生计,也只得强压怒气继续赔笑道:“我换了这身儿衣服再洗个澡不就干净了么,而且我不要工钱,包吃住就行。” 正所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姜凡现在只盼着能包吃住,工钱分文不要,这样的伙计哪个老板不想要。 老板听到这话,离开柜台走了过来,问到:“我可不会给羊肉你吃,住的话,就只有一间柴房给你,你干不干?” “行...” 姜凡正乐呵呵地准备点头答应,只吐了一个字,里面的某位客官便忍不住发起火来。 啪!筷子在桌上重重地一拍,当即抱怨起来:“我说许老板,你还做不做生意!这人杵在外边看着就倒胃口,你还让我们怎么吃下去!” 一个不要工钱的小二、一群时常光顾的老顾客,孰轻孰重再明显不过。 “你赶紧走,我们不招你,快走...”老板转眼间摆出了一副遇到瘟神的模样,不停地催促姜凡离开。 姜凡心里暗暗叫骂,这些大宋的仕子真是枉读圣贤书,半点仁义之心都没有,一个无依无靠的难民好不容易能找到个活计做,就不能先忍着点么。 “哎...”这声叹气虽有无奈,却挡不住姜凡继续寻活计的道路。 又走了几条街道,前面一家大宅的门前围了许多难民,姜凡迅速跑了过去,原来是周府在招家丁。 那位管家大腹便便的模样,简直就是标准的肥头大耳水桶腰,姜凡不禁偷笑两声,心里寻思着这周府的油水可真不少。 “我家主子发慈悲,愿意给你们这些难民一些差事做,不过我们可不养闲人,手脚不麻利的,脑子转不过弯儿的就别来周府,免得到时候被乱棍轰出府门。” 胖管家架起手来颐指气使的模样,似乎觉得自己是个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在大发慈悲救济难民一样,姜凡脑子里瞬间浮现出四个字来,狗仗人势。 虽说打心眼里看不起这种人,不过碍于目前的窘迫形势,这差事姜凡无论如何还是得去争取一下。 一群人整齐地站成两排,姜凡也在其中,他们正在接受胖管家的审视。 管家捏着鼻子来回查看,周府只要十个人,其余的只能另谋出路。 “你,太矮了,出去。” “你,斗鸡眼,出去。” “你,满脸大麻子,出去。” ...... 姜凡绝对没有想到,来到大宋的第一份工作,是靠自己的这副皮囊得到的,前两次拉下脸皮受了不少气都没成功,这一次居然这么轻松。姜凡暗暗发笑:“原来一千年前的大宋就已经是看脸的时代了。” 转念一样,似乎这胖管家以貌取人倒也没错,若是遇到主子心情不好的时候,看到上茶端菜的人一脸挫样,岂不更是火大么。 这胖管家说话虽是狗仗人势了点,不过能当这么大一个宅子的管家,办事应该也不差。 入了周家府门,姜凡他们几个就被催促着去冲澡换衣服,臭烘烘的确实不招人待见。 热水澡肯定是想都别想,几桶凉水哗啦啦一冲,姜凡打着哆嗦换好衣服之后,便同新来的下人们一起被胖管家带着熟悉宅子的大致情况,姜凡一路跟着,眼见周宅屋宇大气恢弘,一应陈设皆是珍贵物件,暗暗吃惊能在东京城有这么大宅子的人到底是谁。 不用姜凡问,胖管家带众人转悠一圈之后就开始滔滔不绝了。 “我叫周全,以后除了几位主子的话,你们就得听我的。当家的周老爷子掌管着东京城里十之**的绸缎生意,大女儿更是当今圣上的贵妃。” 看到众人惊愕的样子胖管家颇为得意,嘴角都快要扬到耳朵根了。 姜凡脑子里又升起了四个字,狐假虎威。 胖管家的下巴抬得很高,仿佛这样做的话他的身份也会高几分一样。 “周府是富贵人家,规矩呢,你们别嫌多,办事勤快利索的主子自会有赏,要是办事出些差错,咱丑话说在前头,到时候可别怪我心狠啊。” “第一...” 不知道这胖管家到底说了多少条规矩,姜凡前几条的时候倒还听得认真,可后面的那胖管家实在没完没了,也就全当耳旁风了。 第二章:周府 日暮西山,正是周府一家人用晚膳的时候,胖管家带上新来的家丁前去问安,顺便认识一下自己的主子。 饭厅很大,一张宽大的八仙桌上不多不少刚好八个人,正对着门的那位花白头发的老者想来就是周家的主子。 “老爷,这是今日新招的十名家丁,您看看安排他们做什么好?”周全欠身问到。 “这些事情你安排就好,不必来问我。”周文胤不紧不慢地说到。 姜凡大概看了一眼周文胤一家老小,印象深一点的就属那个六七岁的小娃娃了。听之前周全的介绍,这小孩便是周家的独苗周延,这“延”字嘛自然是延续香火之意。 一桌子人几个长辈轮流给小娃娃夹菜,生怕他吃不够,周延嘟着个小脸蛋连连摆手说吃不下了,却被他父亲也就是周文胤的独子周明呵斥着吞下。 本来周文胤这么大个家当居然只有一个老婆,姜凡是很钦佩的,可是诺大一个周家,家财万贯又是皇亲国戚,偏偏只有一个独苗,姜凡又不由得替老人家担心起来,这独苗要是不成器怎么办。 当下人的是要吃的差些,姜凡记得主子一家吃饭的时候,那桌上可是大鱼大肉,山珍海味。 如今瞅瞅自己碗里,米都没淘干净,吃着都咯牙,再瞧瞧桌上,美其名曰线肉条子,其实就是些肥猪肉和着点白菜,除此之外,便是一碗青菜豆腐和几块白面馒头。 不过毕竟是比中午的那碗稀粥好很多了,而且姜凡自信这种寄人篱下的日子不会太久。 吃完饭之后姜凡就一直忙活直到几个主子都睡下,以前哪里吃过这些苦,姜凡累得腰酸背痛却又不能喊一声苦,不然那个胖管家可没好脸色。 好歹周府给下人安排的住宿倒还不错,屋子里的一应器具都有,床上虽然没有细软,至少棉被还是挺厚实的。 经过这漫长的一天,姜凡又觉得自己是幸运的,他存留着上一世的记忆活了下来,说明人真的有来世一说,他相信自己的生活会越来越好的,当个小小家丁也只是权宜之计而已。 月明星稀,偌大的周家宅子睡得很安详。 第二天一大早,匆忙地啃了几个馒头喝了一碗粥姜凡就被安排去院子里扫地去了。 昨晚才打扫干净的院子,只隔了一夜,地上的落叶又铺了厚厚一层。没办法,这么大的院子种着十几棵树木,入秋以后,自然会出现这种情况。 姜凡抄起扫帚,低着头开始仔细的打扫起来。 郁闷的是,姜凡他们几个每次快要扫完的时候,总是会卷来一阵秋风,又吹落不少叶子,这么来来回回忙活了差不多一个时辰都没扫干净。姜凡扶着扫帚,微微叹气。 “别扫了,你们几个去大门那帮忙搬东西。” 说话的是周家小女儿周梦瑶,看起来刚过及笙之年,说话的声音也有些稚气未脱。 姜凡不敢怠慢,放下手中家伙之后,径直朝府门外跑过去。 要搬的是一些花花草草,可远比金银珠宝珍贵得多,因为这些东西都是皇宫里的周贵妃派人送来的。 皇家的物件儿众人自当小心再小心,看事儿的胖管家不停地骂骂咧咧,生怕哪个手脚不经事打坏了这些器件,他可担当不起。 直到晌午,东西都顺利的搬完了,胖管家总算松了口气,姜凡卷起袖子擦了擦额头的大汗,也松了口气。 几个主子用膳的时候都是固定的几个家丁奴婢,倒也用不着姜凡,姜凡正好可以忙里偷闲一阵。 忙活了一上午,姜凡早就饿了,好在周府中午为下人准备的饭菜可比早晨和晚上的好得多,当主子的自然明白下人吃饱了才有更多力气干活的道理。 满满的一锅羊杂,煮沸的油汤里洒了不少佐料,就跟烫火锅差不多。虽说没有八角、茴香这类昂贵的香料,不过闻起来还是很不错的。 姜凡很奇怪,这些大宋的有钱人只爱吃羊肉,却鲜有人吃羊杂,估计他们觉得这些畜生肚子里的东西太恶心了吧。 不管怎么样,姜凡总算可以饱餐一顿。 未时的时候,几个主子都会在各自屋里小憩一会,除了当家的周老爷子,老人家一般没那么多瞌睡,此时的他应该在书房里看书。 姜凡和其他几个家丁分别候在屋外,主子们能午睡,他们可没这个权利,姜凡连一个哈欠都不敢打得太大声,免得吵到了屋内睡觉的人。 今天得空的时候跟其他几个家丁聊了会儿,得知现在是大宋嘉佑六年,黄河途经澶州地界的那段因工事不牢加上连日大雨致使洪灾发生,甚至波及到百余里之外的青州地界。 消息传来,圣上震怒,百官惶恐。朝廷一方面加紧安排救灾赈灾事宜,另一方面也在着实调查相关责任的官员。 姜凡隐约记得嘉佑年间的皇帝是宋仁宗,所谓狸猫换太子的主角赵祯就是他了,还好不是徽宗的时代,不然这东京城真不是个能呆的地方。 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这句诗就是赵祯的老子真宗赵恒说的,这是一个文人的时代,姜凡觉得自己说不定可以靠上辈子的学识混取个功名,也好早点摆脱这个寒碜的现状。 只是寒窗苦读十余载,方得金榜题名时,经史子集这些东西姜凡一窍不通,只恨自己为何当初学得是理科,大学修了个工科学位好像并没什么用。 姜凡摇了摇头,又觉得科举这条路怕是行不通了。 正当姜凡遐想自己未来的时候,一阵紧促的敲锣声传到了耳朵里,同时也惊醒了仍在午睡的几位主子。 “阿凡,别杵着了,快过来救火!” 阿凡是胖管家给取的名字,新来的家丁都有个阿什么的新名字方便主子们使唤,叫他的是经常侍奉周明夫妻俩的奴婢樱桃。 樱桃一脸慌张的模样,估计事情有点麻烦,姜凡赶紧去厨房抄起水桶打水救火。 失火的是周明和林安贞夫妇俩的居室,周明吃过午饭就出外办事去了,留下夫人和儿子在房内休息,屋外还有樱桃守着,好端端的怎么会失火呢。 大伙顾不上问原因,都卖力地跑来跑去打水救火,只是这火势挺大,屋内搁着许多书籍,又有丝绸锦缎之类的易燃物,泼了十几桶水那火仍不见小,反倒愈演愈烈。 林安贞眉头紧锁:“小主子呢?” “奴婢...奴婢...”樱桃埋着脑袋,涨红了脸,憋了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你个混账东西,你怎么就不知道把小主子抱出来!”林安贞怒形于色,猛地一个耳光扇过去,登时把樱桃打在地上。 樱桃呜咽着捂着疼痛的脸颊,委实很冤枉:“主子说肚子不舒服,让奴婢陪着去躺茅厕,也没说要...” 话没说完,林安贞一脚踢在樱桃身上:“你还说!你这个猪脑子,小主子要是出了差池,你这条贱命十条也赔不起!” 虽是在骂人,可林安贞说话已是带着哭腔,这独苗苗心肝宝贝要是伤了半根头发,周府定是鸡犬不宁。 林安贞此时弓着身子将樱桃的领口紧紧拽住,口中不停地叫骂,连扇了樱桃好几个耳光,樱桃惨叫着却又无可奈何,只是哭得越来越大声。 姜凡提着水桶经过的时候,瞧见这般情景简直跟泼妇骂街一模一样。 “别打了!”周文胤厉声制止了儿媳。 到底是老爷子明事理,他一向对下人不错,而且这事估计也怪不得樱桃,更何况打人有什么用呢。 此时里面不断传出周延的哭声,让众人更加的揪心。 周文胤再也按耐不住,当即从下人手上拿来一桶水往身上泼,就准备往着火的屋子里冲。 “父亲别去啊,太危险了!”说话的是周家姑爷刘瑾。 “我不去你去么!”周文胤皱着眉头责问到。 刘瑾面露难色,声音低了几分:“派个下人去就成了嘛,您就别...” “混账!下人就不是人了么!”周文胤卷起袖子哼了一声,径直朝火里冲。 姜凡又提着满满一桶水匆匆过来,急忙叫住周文胤。 “老爷,您别急,这火马上就能灭了。” 周文胤瞧了一眼姜凡的水桶,浓烈的酸味扑鼻而来,呵斥道:“你干什么?” 离起火屋子不远的地方就是花园,旁边放着不少用剩下的大理石碎块。 姜凡没有答话,匆匆跑去抱起一堆碎石块放进去水桶,然后提着水桶往屋子外围泼。 这么一桶水就着碎石块下去,火势顿时小了许多。 姜凡回过头来叫上其他几个下人一起往厨房那边冲,过来的时候又是一桶酸溜溜的水,几个人抱起一堆碎石块放进水桶又开始往屋子外围泼洒,不多久火就灭了。 几个主子急忙进屋将里面哭闹的周延抱了出来,好在小主子没有受伤,周文胤愁眉舒展,向姜凡问到:“石头也能灭火,你怎么做到的?” 第三章:好多的油水 旭日东升,姜凡伸了个懒腰准备起床,随手掂了掂枕边的银锭,足足十两银子,这是老爷子赏的。 姜凡不知道这大宋朝的十两银子到底算是个什么数目,不过从阿正、阿欢他们几个羡慕不已的眼光和胖管家周全嫉妒的模样来看,应该可以买很多东西。 那天问起失火原因,樱桃呜咽着一问三不知,从头到尾都是一副委屈的模样,问到林安贞的时候,她也是言辞闪烁没说出个所以然。 看着周老爷子一脸气愤的神情,姜凡本以为他会狠狠训斥一顿,怎知老爷子只叹了口气,没在追问下去。 老爷子派赏的时候,胖管家给了他一小串铜钱,姜凡虽然心底里是想要的,可是细细一想,觉得在几个主子面前就这么拿了又不大合适。 随即假意推脱了一句:“这是小人该做的,老爷的赏钱我是万万不敢要的,只求主子们不要罚樱桃就好。” 老实本分,不贪图财物,又能为他人着想,这样的好家丁姜凡自己都要替自己点个赞了。一串铜钱算什么,要是能给主子们留下个好印象那才是极好的。 本来樱桃就没错,只是怕那几个小辈迁怒与她,老爷子是个明事理的人,不仅开口不许罚樱桃,还亲自把一个银锭递到姜凡手心里。 至于石头灭火的问题,姜凡知道说了他们也不懂,随口忽悠几句也就搪塞过去了。 迎着窗外的阳光,姜凡笑得很灿烂,理科生也有理科生的好处。 院子里的落叶似乎永远也扫不完,姜凡扶着扫帚,抬起手来擦了擦额头上的大汗之后,又挺直了腰活动活动筋骨,不时发出咔咔的响声,一直埋头弓腰地扫这些落叶真的很累人。 对面的走廊上,樱桃和另外两个婢女正在把三盒点心端去给几个主子享用,樱桃的余光看到了姜凡正在瞧她,不由地脸上一片绯红。 姜凡嘴角轻扬,哎,只怪我如此倜傥的家丁还身负千年之后的智慧,婢女杀手啊... 只可惜婢女有梦,襄王无心。婢女自然就是樱桃了,襄王是谁也就不言而喻了,至少姜凡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姜凡兀自叹气,自己的神女究竟在哪儿呢? 可恶的落叶总算扫的差不多了,不过姜凡刚一停手,就被使唤着去外边跑腿了。 这其实是好事,因为那天的表现深得几位主子的欢心,主子们才愿意让他去帮着买东西。 “全儿哥,姑爷让我帮忙出去买些东西。” 周全喜欢下人和奴婢们这么叫他,无论是老爷、少爷、姑爷,“爷”这个称呼他是无论如何也当不上了,退而求其次,“哥”的称呼还可以勉强满足他那肥肚皮一般大的虚荣心。 帮主子外出买东西是个肥差,大家都懂,能捞多少得看主子让买的东西和自己砍价的本事。周全每个月虽说领的工钱不少,可有时候也没比那些个受宠的下人多赚几分。 “买什么呀?”周全斜着眼睛在问,声音也有点阴阳怪气。 “一支笔,姑爷说他那些个笔质量次了点,让我去买支好点的。”姜凡答到。 “自己去章先生那取,记得把多余的钱给退回来,不许私吞!”每次下人们外出替主子买东西的时候,“不许私吞”这几个字周全总是会说的,也不知道他自己去买的话会不会私吞一点。 人总是自私的,要求别人的时候往往没有要求自己,姜凡觉得周全既然有如今这般肥猪模样,他捞的油水怕也少不到哪去,轻轻一笑后便向账房那边走去。 听宅子里的人说,这个姑爷刘瑾是个上门女婿,不知道是二小姐周梦雪少不更事还是那刘瑾颇懂女儿心思,本是一个穷酸秀才,一入周门之后嘴上说着图取功名,结果至今连个举人都没考上,想靠着周家的关系走点后门,无奈周梦雪跟老爷子提起的时候却被一通大骂。 周全口里的章先生就是周府的账房先生,是个六七十岁的老头子,跟了周老爷子大半辈子,深得信任。 章先生肚子里的墨水不多,倒是一手算盘溜的飞起,啪嗒啪嗒来回几下,你嘴里刚刚说完他就能给你算出来,姜凡看着他拨弄算盘的神速动作,自认为加减乘除这些运算较他远远不及。 姜凡在章先生那里取了些银子便出了门,东京城内卖文房用具的不少,姜凡挑了家最近的,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流只走了一条街便来到了店门前。 “老板,你这里有些什么笔?”姜凡问到。 老板见姜凡衣着打扮乃是家丁模样,一看就是替主子买东西来的,大户人家买笔自然不会要那些次品。 生意上门,老板便笑吟吟地出来迎到:“小哥,我这店专卖文房四宝的,您看看,这是新近的一批狼毫,质量上层,绝对好货。” 姜凡并不懂什么狼毫猪豪,也识不得这些文房四宝的好坏,不过样子还是得装得内行一点。 姜凡学过几天毛笔字,扫了一眼之后便装模作样地拾起一支笔蘸点墨汁开始龙飞凤舞起来。 老板见多了文人墨客写字,却不认得姜凡写的什么,仍恭维道:“小哥写的好,写的好哇!” 老板举起手掌,五指摊开:“算你便宜点,五百文钱如何?” 姜凡心里一惊,五百文可以买两三件衣服了,一支笔居然就要这价格,看来宋朝的文人要是玩起文房四宝来还真得花不少钱。 面上还得波澜不惊,姜凡微微摇头:“有没有好点的,这笔太次了些。”反正不是自己出钱,往贵里买自己才能捞到更多油水。 老板看到姜凡这个口气,心知是个大生意,急急忙忙转到柜台里边小心翼翼地掏出个小盒子摆在姜凡面前。 那盒子一打开,便是一支精致非常的毛笔,老板一板正经地介绍道:“小哥,这支关东辽尾乃是本店精品中的精品,你看这毫是何等的精挑细选,你再看这楠木杆,这上边儿还嵌着玉呢!”老板地手指在笔杆上轻轻抚摸,沉浸在自己王婆卖瓜的世界里。 笔毫姜凡分不出好坏,不过这笔杆子黝亮光滑,乃是上好楠木制成,点缀着一小块碧玉,加上杆尾一撮红丝相得益彰,看起来的确是个好东西。 “还行吧。”姜凡很勉强的样子,随手拾起来看了看之后便问到:“多少钱?” “小哥,我看你也是个实在人,打个九折,七两银子卖你。”老板说的很干脆,竭力地做出爽快的模样。 老板这句话一出口,差点把那笔从姜凡手里吓掉了。姜凡心里寻思着大宋也是有奢侈品这玩意儿的,一支笔估计得够穷人家吃上一两年了。 不过买东西自然不能听生意人报价,以前姜凡跟着老妈出去买东西的时候,还是学到了几招杀价的功夫。 姜凡皱了皱眉头,微微叹道:“老板呐,你这就漫天要价了不是?实诚点,说个卖价。” 老板扣着脑袋,正寻思着再给个什么价位才能谈成这桩生意,姜凡又开了口:“若是老板觉得为难,无心谈生意,我也不勉强。” 说完姜凡便朝着店外走去,买东西就得装做自己没那么想要才行。 见客人要走,老板急忙拉住,笑呵呵地答到:“小哥别急,别急嘛,我再给你便宜点。这样吧,六两银子您给拿走,如何?” 姜凡手一甩,脱开了老板的手,佯怒道:“你也太黑了点吧,不是我觉得价钱贵,是你这东西实在算不得好,值不起这个价钱。我要是带回去了还不知道能不能交差。你要真想卖的话...” 姜凡比了个手势,伸出三根指头来,意思就是三两银子才买。 老板面露难色,不肯表态,姜凡也不多等片刻,回头就要往街上走。 刚迈出三步远便被老板叫住:“五两?” 姜凡没理会,又走了两步。 “四两!”老板似乎是咬着牙说的,喊得也大声,听得出来这价格应该是他的底线了。 “好,成交。”姜凡嘴角一扬,暗自偷笑,便转身进店做成了这桩买卖。 姜凡带上盒子,心中早就开始盘算可以捞多少油水。回去就说这笔六两银子买的,这么算下来自己就可以捞到二两银子的油水。一两银子差不多是一千三百文,今天赚的加上前些天老爷子赏的银锭就是十五贯六百文钱! 想到这些,姜凡心里真是乐开了花,一路上哼着曲儿往周府走去。 刚走到府门前的台阶上,嘴里的曲儿还没停下,就被一个人给叫住。 “阿凡,什么事这么开心呐?” 姜凡侧身一看,急忙欠身行礼:“见过三小姐。” 周梦瑶不知道在哪里玩了一阵,衣衫上沾了不少污渍,鬓角边还有莹莹汗珠。此时右手正举着一串糖葫芦吃得津津有味,左手上还拿着几串。 “你手上拿的什么盒子?”周梦瑶问到。 姜凡将盒子打开:“给姑爷买的笔而已。” 周梦瑶凑上去瞧了瞧:“多少钱?” “六两银子。”姜凡想捞油水,自然在三小姐面前就要开始说这个价。 刚一说完,周梦瑶嘴里的糖葫芦就骤然吐出:“什么?!六两银子!” 看周梦瑶大惊失色的模样,姜凡生怕自己穿帮便不敢再撒谎,当即说到:“哦,我记错了,四两银子。” 谁知这话一出口,周梦瑶手里的糖葫芦啪嗒几声全掉地上了,涨红了小脸气冲冲地说到:“好一个奸商!本小姐这就来找你算账!” 第四章:奸商 姜凡心里没了底,有道是无商不奸,莫非自己费了半天劲砍了差不多一半价钱还是被那老板给坑了? 周梦瑶怒气冲冲,别看个子不高腿不长,此时走起路来姜凡还得紧赶着才能跟上。 姜凡满肚子牢骚,到手的鸭子飞了不说,若是真被那老板坑了回去还得挨顿臭骂,想起胖管家的那副嘴脸,姜凡觉得瘆的慌。 让人奇怪的是,姜凡一路紧跟着她,去处却不是刚才那家店,而是隔周府较远的西角楼大街的那家店。 看店的是这家店老板的儿子,扒拉着算盘似乎正在算账,见到周梦瑶来了,堆满了笑脸出来迎接,却不料人家倒是来找他算账的。 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周梦瑶劈头盖脸地痛骂了一顿:“好哇,天子脚下你们竟敢开黑店!” 那人不知道周梦瑶搞什么名堂,一脸的委屈样:“哎哟,这位小姐怎么这么说呢,我们店从太宗皇帝就在这东京城生根了,做的可都是正经买卖,怎能是黑店啊。” 周梦瑶重重地拍了下桌子嚷嚷道:“老板呢,快叫他出来!” 老板听到吵闹声,急急忙忙从里屋出来,见到立在柜台前的周梦瑶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便摆出了店大欺客的模样。 “姑娘,你若真觉得我的店是黑店,你该去开封府衙,而不是来这里闹腾。” 按理说周梦瑶的身份,这老板是不敢这么说话的,可是东京城人来人往,生意一多谁又记得她是谁呢,何况周梦瑶只来这店买过一回。 周梦瑶本就在气头上,被老板这么一激小姐脾气便爆发出来,指着老板的鼻子骂道:“奸商!还敢在本小姐面前狡辩!阿凡,把你手里的东西拿过来。” 姜凡实在感到稀里糊涂,盒子里的关东辽尾又不是在这家店买的,她怎么就来这儿吵了。 哦了一声之后,姜凡便把那盒子递到了周梦瑶的手里。 周梦瑶愤然取下柜台笔架上的一支笔,横在老板和他儿子的面前,然后冲老板质问道:“上次本小姐来你们店买过这种笔,七两银子对不对!” 老板点了点头随即说道:“姑娘,这支宣城紫毫选料上层,乃是本店精品,的确卖七两银子。” 姜凡感到很震惊,因为这笔看上去虽然不错,但是绝对没有那支关东辽尾好,姜凡总算明白周梦瑶为什么这么火大了。 周梦瑶取出关东辽尾不服地说到:“你那只破笔凭什么卖七两银子!我家阿凡买这支笔的时候只花了四两,你这不是黑店是什么!” 老板哈哈大笑,不以为然地说到:“谁规定我店里的这支宣城紫毫就一定要比你手里的这支关东辽尾便宜?买卖本就是双方的事,我又没强迫你买。” 姜凡虽然替周梦瑶感到委屈,不过老板说的是有道理的,买卖双方谈生意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杀猪巷和东十字大街的包子铺卖的包子价钱还不一样呢,何况是这种贵重东西。要怪也只能怪她自己一个十几岁的女娃单独出来买东西,穿的还挺金贵,不宰她宰谁? 姜凡同样替自己委屈,要是刚才再把价给报高一点就好了,现在弄得自己半点油水没得捞,还要走这么远的路看周梦瑶发脾气。 听到老板的话,周梦瑶一时语塞,秀眉紧蹙心中仍然不服。渐渐地来了些围观的人,周梦瑶在大庭广众下被说得失了面子,一气之下便鼓囊着小脸把店家的那支宣城紫毫扔在地上踩成几截,然后转身抓起柜台上的笔架就要往地上砸。 姜凡怕她闯祸,急忙上前拉住她的双手劝到:“小姐使不得,使不得啊。” “阿凡,你竟然拦我!他们这样欺负我,你不替我说话还要拦我吗?” 周梦瑶很委屈,因为那支笔是她买给父亲的生辰礼,被人坑了几两银子就算了,关键是花钱没买到好货反倒被老板一通嘲笑,现在自己想发发脾气,府里的家丁还要帮外人拦着他。 周梦瑶清澈的双眸此时垂泪欲滴,姜凡注视着她明眸流盼的样子,美丽的脸庞因为生气和委屈已经涨得通红,被姜凡拉着的纤纤玉指正在微微颤抖。 自家的小姐受了委屈,姜凡见到周梦瑶这般我见犹怜的模样便准备陪她放任一回,随即正色道:“小姐你气力不够,我来帮你摔。” 不管三七二十一,姜凡接过周梦瑶手里的笔架朝地上大力一摔,登时砸得粉碎,一地狼藉。 姜凡本来是不想惹麻烦的,怎地这一出手,却又觉得浑身异常的舒坦,当即对那老板吼到:“放你娘的狗屁!臭奸商!” 笔架值不了几个钱,可是上面的几支笔都是自家店里的好货,被姜凡砸得稀巴烂可是损失大了。 老板咬牙切齿地说到:“你们竟敢如此胡作非为,不把损失赔给我,我定要告官叫你们挨板子,哼!” 姜凡轻蔑一笑,回道:“损失?这几支破笔能值几个钱?”,从身上随便取出十来个铜钱往柜台上一拍:“我看这些钱就够了!”说完姜凡便拉着周梦瑶往门外走去。 老板和他儿子哪里肯依,当即怒气冲冲地追出店外挡住姜凡和周梦瑶的去路,强拽着说要去告官。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巡逻的捕快很快就发现了这边的情况。 “诶诶诶,干什么呢你们几个?”说话的是一位满脸大胡子的捕快。 两边互相指责,嘴上的功夫都挺利索,大胡子捕快懒得听别人吵架,便大声喝止道:“吵什么吵!你们都得跟我去衙门走一趟!” 周梦瑶又耍起小姐脾气来,瞪着大眼睛冷冷一笑:“本小姐不去!” “容不得你不去!”另一个捕快强行拉着周梦瑶说到。 周梦瑶怒道:“你们好大胆子,知道我是谁吗?竟敢...” 话只说了一半就被那大胡子捕快的一句话噎了回去:“我管你是谁!当了十几年的开封府捕快我就没怕过。” 姜凡突然想起一件事,包拯好像当过开封府尹,在京官多如毛贵胄满地走的东京城内,这位大胡子捕快如此有恃无恐会不会仗着后台就是那个谁也不买账的包黑炭呐。 想到这里,姜凡觉得自己的屁股怕是要开花了,突然有点后悔刚才的冲动。 在满街人群怪异的目光中,姜凡他们就这样被几个捕快带到了开封府衙。 一个头顶长翅帽佝偻着背的白发老者踱着小步走了出来,坐在了那张审案的椅子上。 惊堂木一拍,这位年迈的开封府尹便操着略带沙哑的嗓音说到:“堂下之人所为何事?” 姜凡看得很清楚,这个老头儿面色一点都不黑,额头上也没有那个月牙,他并不是包拯。 老板和他那儿子听到府尹大人发话,便开始滔滔不绝起来,无非说些姜凡和周梦瑶无理取闹,胡作非为,要他们赔钱的话。 姜凡和周梦瑶对老板也是大加指责,自然是说他们店大欺客,价钱不公道之类的话。 堂下四人争的面红耳赤,怎料这位傅大人惊堂木一拍:“你们说什么?大声点!” 姜凡正要开口,却被那老板扯着大嗓门抢先答话:“大人,这两个人来我店里胡作非为,乱砸东西,恳请大人为我做主哇!” 那府尹大人估计是上了年纪着实耳背,纵然那老板已近乎是吼着说话,因为隔得远了些,他还是听得不甚清楚。 姜凡感到诧异,同时心里也在暗暗揶揄这狗奸商恶人先告状。 不过大胡子捕快似乎早就习惯了这种情形,早早地立在了傅求的身旁,此时便弯腰凑到傅求耳边,指着堂下几人大声说到:“那两人去他们店砸东西!” “哦,是这样啊。”堂上的府尹大人惊堂木又是一拍,“你们两个无端生事,杖责一十,赔偿人家损失。” 姜凡见到周梦瑶意欲破口大骂,急忙止住:“小姐先别着急。” 随即对府尹叫到:“大人,他们是奸商欺客,坑了我家小姐好几两银子,万望大人明察!” 大胡子捕快又对着傅求的耳朵大声说到:“他们店坑了那位姑娘的几两银子。” “哦,原来如此。”又是一声惊堂木,“奸商着实可恶,快把银子退给姑娘。” 话一出口,周梦瑶笑逐颜开,朝着那老板和他儿子轻蔑一笑,便对傅求道:“大人英明。” 那老板叫苦不迭,连连求告:“冤枉啊大人,冤枉啊!” 府尹虽然听不清老板说些什么,不过姜凡看他对这“冤枉”二字的口型十分清楚,想来这位府尹大人的公堂上喊冤的着实不少。 老板那副受了莫大委屈的样子,府尹略一思量,也意识到了自己这么判似乎太草率了点。 府尹不住地捋着白胡子,正皱紧眉头思考怎么处理这事,那位大胡子捕快倒是帮他拿了注意:“大人,我派几个捕快去调查一下。”府尹立即点了点头。 这个大胡子明显是个捕头,差使几个捕快衙役调查了个把时辰,总算有了结果,而此时府衙内的几个人早就有点等不及了。 甚至,那位府尹大人已经在他的椅子上打起了瞌睡,口水从他那满是皱纹的嘴角流了下来,呼噜声还挺响。 大胡子捕头凑到他的耳边吼到:“大人!大人!”连续吼了几次,仍是没把他叫醒,身为属下,又不好使其他办法叫醒自己的上司。 大胡子捕头没了法子,只得自己处理这事,便说到:“通过走访街邻了解具体情况,同时查证了损失物件的价值。买主虽砸损店家些许物件,但此事因店家以次品高价欺客在先,因果相抵,不予追究。” “啊?!”店老板嘴角的肌肉微微抽搐,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捕头大哥,他们砸坏的可是价值二三十两的东西,您怎么能说不予追究呢?” 大胡子捕头厉声喝道:“还二三十两的东西,我派人问过城里的几家店铺,你那些家伙总共能值个七八两银子就不错了。” 店老板还想说些什么,大胡子捕头又呵斥到:“我没追究你以次充好欺骗顾客的责任就算好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老板和他儿子垂头丧气地怔在那里,不敢再发话。 姜凡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下,不由地嘴角微扬,当即拱手谢到:“捕头大哥英明!”转过头来的时候,他看到了周梦瑶明媚的笑脸。 第五章:三小姐的委屈 夕阳西斜,泛红的天空下,一对人儿急匆匆地奔进了周府大门。 进府门的时候,本是走在姜凡前面的周梦瑶却突然蹿到了姜凡身后了,偷偷瞄了两眼之后便忽地朝边上跑去,无奈一声怒斥却喝住了她悄然而逃的脚步。 “给我站住!”浑厚的声音略带沙哑,立在院中的正是周老爷子。 周梦瑶旋即低着头灰溜溜地走到了老爷子的面前,姜凡心里七上八下地也一并跟了过去。 老爷子是个性情宽厚的人,可往往是这类人发怒的时候,便更如惊涛骇浪一般,周梦瑶咬着嘴唇,内心忐忑不安。 “你今天都去哪儿了?怎么回来的这么晚。”老爷子不紧不慢地问到。 “爹,我就是在城里玩了一圈,没有闯祸的。”周梦瑶说话的时候始终没敢正视老爷子的眼睛,画蛇添足的几个字无疑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废话。 姜凡紧握的双手冒出了汗珠,心里嘀咕着周梦瑶怎么会这么笨,连撒个谎都不会。 “你到底去哪里玩了?”老爷子的脸上虽然平静,却是一副不怒自威的容颜。 一脸绯红的周梦瑶轻轻扯着自己的耳朵,支支吾吾地答到:“去了大相国寺,还有禹王台,还有...” 周梦瑶犹豫片刻,没有再编下去,因为她很清楚无论自己怎么说,毕竟这么晚才回来,爹肯定早就派人去找过这些地方了,谎言不攻自破。 “爹,我其实也没去哪...就是...就是去了一趟...”周梦瑶决定不再撒谎,只是磨磨蹭蹭地不敢一口气说完。 当“开封府衙”四个字出口的时候,周老爷子的雷霆之怒油然而生。 “什么?!”周老爷子似乎不敢相信这个回答,指尖逼着周梦瑶的脑门厉声喝道:“平日你贪玩胡闹也就算了,现在居然闹到开封府衙去了!你还真能给周家丢脸!” 呵斥一通过后,周老爷子对着周梦瑶怒目而视,眼里似乎蕴含了无尽的怒火。 老爷子是有理由这么生气的,本来闹进衙门就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何况周梦瑶还是个待字闺中的名门千金,这实在有损女儿家的声誉。 可是,刚过及笙之年的周梦瑶又如何能懂得老爷子身为人父的一片苦心。 真能给周家丢脸这句话不停地在周梦瑶脑海里回响,此刻周老爷子的目光在她看来,甚至有了一丝嫌弃的意味。 委屈的情绪在心底里渐渐酝酿直至爆发,周梦瑶忽地仰起头来愤然道:“哼!是,我是丢了周家的脸,我走就是!” 气冲冲地甩下这句话之后,周梦瑶转身便往府门外跑去。 姜凡当即伸出手来想要拉住她,却被她瞬间挣开,徒留下她泫然欲泣的伤悲模样。 周梦瑶的背影已经渐行渐远,老爷子的怒气也渐渐消散,微微晃动的眼神显露出了几分担忧和后悔。 老爷子的语气平和了许多:“阿凡,快去把小姐找回来。” “老爷,其实三小姐她...” 姜凡话未说完,老爷子已经抬起手来将他打断:“别说了,快去吧...” 姜凡重重地点了下头:“放心吧老爷,我一定尽快将小姐找回来!” 入夜,繁华的东京城依旧人流攒动,热闹的街市人声鼎沸,较白天丝毫不减。 在川流不息的东十字大街上,姜凡伫立良久,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已经毫不停歇地跑了七八里路了。 姜凡大口地喘着粗气,自言自语道:“周梦瑶这家伙到底跑哪去了?” 话音刚落,一只手掌在姜凡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回过头来,原来是阿正。 “阿凡,看到小姐了吗?”阿正神情焦急,看来也找了有一会儿了。 姜凡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并未作答。 阿正继续说到:“老爷让府里的家丁、丫鬟都分头去小姐平时爱玩的地方找。”阿正的语速很快,甚至有些慌张:“你去樊楼,我去州桥附近找。” 姜凡应了一声过后,两人便分头寻找去了。 夜幕笼罩下,姜凡如鱼儿一般矫捷地穿梭在如织的人流中,刚才阿正略显慌张的模样让他惊觉,最近城中涌入了大量流民,此刻的东京城鱼龙混杂,周梦瑶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子只身在外,万一有什么不测... 姜凡没有时间多想,只是向着远处灯火通明的樊楼一路狂奔。 樊楼,集食肆、酒楼、戏班为一体,高墙环立,亭台楼阁数十,彤窗绣柱缥缈,一统京华绕节物,东京城内的达官显贵无不趋之若鹜。 当然,对于周梦瑶来说,食肆和酒楼她并不感兴趣,只是往来各地的杂耍班子经常在樊楼演出,她很喜欢看那些稀奇古怪、精彩绝伦的表演。 樊楼的门前从来都是络绎不绝的王宫贵胄,姜凡穿了一身下人衣服,在身着绫罗绸缎的人群里便格外显眼,还没来得及向着大门多近一步,就被护门的两位大汉给拦了下来。 “哪来的贱奴才,这地儿是你能来的地方吗?!”两位大汉带着鄙夷的目光推攘着姜凡离开,“赶紧滚,赶紧滚!” 姜凡被推着后退了几步,眼角的余光瞟到了立在一旁的公示牌,上面写着最近几日的戏班安排,今夜的戏目是“荆轲刺秦王”。 周梦瑶对这类戏曲兴趣索然,姜凡觉得她应该不会在这个地方了,自然也不需要在此浪费时间。 往州桥附近跑了几十步,姜凡突然神情恍惚地停在了摘星阁的下面。 数丈高楼之上,隐隐传出袅袅丝竹之声,琴韵飞扬,“看尽了人世离与散,多少功名似尘埃...”其声宛转悠扬,带凄切怆然之感。 姜凡觉得这首曲子好像在哪里听过,连弹唱之人的声音也似曾相识,心里突然有了一种奇怪的直觉。 当他想仔细聆听确认这个有点异想天开的直觉的时候,身后吵杂着跑来一群嬉闹的孩童,将那本就虚无缥缈的音韵给湮没。 姜凡没有多余的时间驻足,出来的目的是为了找到那个负气出走的周梦瑶的,回过神来,再次向州桥的方向跑去。 晴空月正,登桥观月的人群纷至沓来,熙熙攘攘。桥下的汴河银波泛泛,皎月沉底,州桥明月之景委实令人心旷神怡。 只是姜凡无心流连于此,他环视四周,竭力地搜索着周梦瑶的身影。 巡河而上,波光粼粼的水面映出了一个孤独的人影。 她落寞地坐在冰冷的石阶上,双手撑着下巴,呆呆地望着河间晃动的明月。 “三小姐,老爷很...很担心你,我...我们快回去吧。”姜凡气喘吁吁地说着,慢慢地向她靠近。 周梦瑶猛地站了起来,心里面的小情绪仍然没有消停:“哼!我才不回去!” 河边的石阶又湿又滑,周梦瑶方才的动作实在大了些,一个重心不稳,身体竟摇摇晃晃地向河中倒去。 千钧一发之际,姜凡急忙拉住她的手,周梦瑶一个踉跄,扑在了姜凡的怀里。 姜凡一时没反应过来,仍拉着她的手不说,竟还直勾勾地望着怀里周梦瑶渐渐泛红的脸颊不知所措。 周梦瑶正值青春靓丽的年纪,生得面若桃花,吐气如兰,此刻地她黛眉微蹙,一双明眸仿若秋水,也难怪姜凡会失了神。 稍时过后,姜凡方才回过神来,急忙放开她的手,退后两步连连致歉:“对不起,对不起。刚才小姐有危险,我才逼不得已...” 啪的一个巴掌,转瞬间姜凡的脸上已经多了五个指印。 周梦瑶又羞又怒,蹙着眉头狠盯着姜凡,厉声打断:“别说了!” 两人立在河边,微凉的风扬起周梦瑶秀美的青丝,良久无语。 河对面嘈杂的人声中隐约传来了阿欢的喊声:“三小姐...三小姐...” 姜凡忍着脸上的疼痛,开口劝道:“三小姐,老爷把府里的家丁丫鬟都派出来找你,他是真的很担心你,快跟我回去吧。” “他觉得我丢周家的脸,我还回去干什么?!”周梦瑶愤然说到,更多的是一种委屈。 姜凡道:“你应该知道,那只是老爷的气话。” 周梦瑶仍然觉得委屈:“他没听我解释就这么骂我,他有把我放在心上吗?!” 委屈的双眼已经渐渐发红,眼角挂上了一滴泪珠,已然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 姜凡并不善于哄女孩子,特别是周梦瑶这种从小娇生惯养,性格执拗的千金小姐。 思忖片刻后,姜凡说到:“老爷如果没有把你放在心上,会发这么大火吗?会派这么多人来找你吗?” 没等周梦瑶答话,姜凡一脸严肃地盯着周梦瑶又道:“倒是你,一个女孩子家居然要离家出走,让自己的父亲如此担惊受怕,你又把他放在心上了吗?” 一系列的反问,只是因为姜凡连着跑了这么远的路,找了这么久的时间,已经没有多少耐心,与其回答她这般钻牛角尖的问题,不如让她自己好好想想。 周梦瑶望着姜凡,她似乎没有想到一个家丁竟然会这么和自己说话,可是这些话却又令自己无言以对。 月色如此皎洁,银辉下姜凡严肃的面庞深深地印在了周梦瑶的心里,她觉得这个家丁真的很特别。 周围渐渐过来几个人,他们都是周府的家丁和丫鬟,看到三小姐安然无恙,大伙也都松了一口气:“三小姐,我们回家吧。” 第六章:金明池会1 作为一个从小被视若掌上明珠的千金小姐,周梦瑶的蛮横与任性是与生俱来的。 即使是受了委屈,离家出走让自己的亲人担心受怕始终是不对的,可是此刻站在周老爷子面前的周梦瑶却始终倔着不肯认错。 屋子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氛,父女两人大眼瞪小眼,谁都没开口说话。 周梦雪站了出来,近前几步想要化解这番尴尬:“妹妹,你刚才到底跑哪去了啊,我们都担心死了。” “心情不好,去州桥那边转了一圈。”周梦瑶没好气地答到。 周明也在一旁,见周梦瑶一副不知悔改的模样,当即呵斥到:“没大没小,谁允许你这么说话的!” 周梦瑶哼了声,随即把脸侧向一边,并不买自己大哥的账。 姜凡见这气氛越来越不对,周梦瑶这家伙又执拗着不肯解释,心里琢磨着还得自己出马,随欠身拱手道:“几位主子,可否听我说几句。” 话音刚落,之前只盼着看好戏的林安贞发话了,阴阳怪气地讽刺到:“哎哟,我说阿凡,你才来几天呐,几位主子可都在这儿呢,几时有下人说话的份儿了?” 姜凡懒得搭理这个臭婆娘,目光一直凝视着周老爷子,等待着他的首肯。 自己的女儿周老爷子心里很清楚,若不是受了什么大委屈,她也不会是这般倔强的模样。 只是周老爷子身为一家之主,有些话不方便开口,若是姜凡能让他们父女俩化解嫌隙,老爷子是求之不得的。 周老爷子微微点头:“阿凡,你说吧。” 事情的来龙去脉并不复杂,姜凡一五一十地道出之后,屋子里的人自然也明白了周梦瑶的委屈。 到底是姐妹情深,对于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姐,周梦瑶表现出来的依赖似乎比其他亲人强很多,此时正依偎在姐姐的肩膀上嘤嘤啜泣。 “好啦,别哭了,过几日就是中秋佳节,皇上要在金明池举行宴会,梦云姐也会去哦。” 周梦瑶破涕为笑:“真好,又可以见到梦云姐姐了。” 两姐妹说话的间隙,老爷子已缓步走至周梦瑶的身旁,语重心长地道:“瑶儿,爹错怪你了。” 周梦瑶低着头回道:“对不起,让爹担心了。” 突然,屋子里发出来一声极不和谐的声音,众人的视线全都转到了姜凡的身上,姜凡一脸尴尬。 原来姜凡午时之初外出替姑爷买笔,现在已是亥时,粒米未进,早就饿得不行了,刚才的声音便是姜凡的肚子在叫。 老爷子捋着胡子打了个哈哈,当即吩咐厨房准备饭菜。 夜深,姜凡退去衣物,安逸地躺在床上,嘴里仍在回味着刚才那只烤羊腿的余香。 几日后,便是中秋佳节,仁宗皇帝特邀文武大臣及皇亲国戚共赏明月,周府的几位主子一大早便整理仪容,准备去往金明池。 姜凡只是个小小的家丁,似乎这些事情跟他沾不上半点关系,当众人都在忙里忙外的时候,姜凡还很纳闷阿欢、阿正他们几个怎么今天这么勤快。 樱桃陪着林安贞打理好妆容之后,刚出屋门几步变撞见了在园子里闲逛的姜凡。 “阿凡,你怎么这时候了还在园子里看这些花花草草啊?” 姜凡看着她一脸惊奇地表情,甚是不解。 “平日里不都是你们几个在服侍几位主子么,而且现在也没什么需要我做的啊。” 樱桃略显着急地说到:“哎呀,主子们前几次去金明池的时候,都会带上三两个家丁丫鬟,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姜凡恍然大悟,怪不得阿欢他们几个今天这么勤快,原来是为了在主子们面前挣表现。 “哦,我知道了。”姜凡淡淡地答了一句,转身又在园子里闲逛起来。樱桃见状,微微摇头之后便又继续忙活去了。 姜凡不是不想去,只是这种临时起意才想起来挣表现的事情,他并不屑于去做。到底会带上谁去,主子们心里自然有数,岂是这一两天挣个表现就能成的。 未几,几位主子已经华冠丽服地候在大院内,大门外传来几声嘶鸣,数辆马车早已在外候着。 周全向着周老爷子憨笑道:“老爷,您看这次带哪几个去?” 老爷子略一思忖,道:“樱桃、洛梅。” “老爷,就带她们两个吗,要不要再带上一个?” “嗯...我想想...”老爷子似乎也觉得光带两个丫鬟不大够,只是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周全本就生得一脸肥肉,此时的憨笑便带了两份傻气。 “老爷,要不我...” 话只说了一半,老爷子便连连摆手:“你不行,我们几个不在家,周府上下还得你来打理。” 看来周全身为管家,有时候还真比不上这些家丁丫鬟,刚才一脸的憨笑此刻已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一众家丁丫鬟此刻都在院子里规规矩矩地立着,听到老爷子还要带上一个人,便个个盼着自己能陪着主子们同去金明池。 老爷子对着院子里的众人扫了几眼,似乎没有找到心仪的人选。 片刻之后,周梦瑶说道:“爹,不如把阿凡给带上。” “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他好像没在这里。”老爷子朝着众人问到:“你们看见阿凡没有?” 樱桃急忙开口:“回老爷,奴婢知道阿凡在哪儿,我就这就去把他找来。” 当姜凡出现在几位主子面前的时候,立在一旁的众多家丁丫鬟纷纷投来羡慕不已的目光,当然,姜凡也注意到了胖管家一脸嫉妒的神情。 姜凡并不觉得稀奇,因为上一次老爷子亲手把十两银锭交到自己手里的时候,他们也是这个样子。 姜凡有意无意地朝着胖管家那边微微一笑,胖管家已经是一脸黑线。 金明池方圆九里,一座拱桥跃然池中,长数百步,桥身朱漆栏盾,下排雁柱,名曰“仙桥”。 姜凡陪着周家老小怡然自得地行于桥上,眼望四周琼楼玉宇,碧波荡漾。 此间游玩本也不错,只是来来往往的客套招呼,姜凡不时鞠躬行礼,一会儿见过李大人,一会儿见过张大人的,实在乏味得紧。 姜凡倒也清楚这些人都是宋庭的重臣,若能攀交上一两个,对自己来说实是受益匪浅。 只是名利场上的东西从来都是互相利用,自己不过一小小家丁,谁会在乎呢,何况这些人从未正眼看过自己一眼。 漫长而无趣的白日终于度过,黑夜的降临为金明池带来了一片异常绚丽的美景。 宋庭内务处已在数日前将金明池里里外外装点妥当,华灯初上,龙舟泛胡,雕梁画栋,仙桥若繁星点缀,如一道飞虹横于池中,这番夜景自然美不胜收。 临水殿是皇帝赐宴的地方,时辰一到,众人便陆陆续续地前去殿内。 朝见天颜,也许是这个时代大部分人梦寐以求,并引以为豪的事情,姜凡当然不会有这种感觉,他只是抱着一丁点好奇的心情,想看看这个名垂青史的仁宗皇帝是个什么模样。 随着执事太监的一声高喊,仁宗皇帝在皇后和两位贵妃的陪伴下走进殿内。 让姜凡意外的是,自己纠结万分地准备行跪拜礼的时候,却见到众人只是欠身为礼,高呼参见陛下。 不禁让姜凡窃喜,还好还好,老子从来就没跪过谁,看来这大宋朝也不是个繁文缛节的朝代。 席间觥筹交错,推杯换盏,美酒佳肴,歌舞升平... 然而这些,都他妈关我屁事啊! 姜凡心里估计已经暗骂了好几次了,完全搞不懂之前周府的其他家丁丫鬟,甚至胖管家都盼着能来的这个金明池会有什么屁用。 眼睁睁看着别人吃香的喝辣的,自己只能干站一旁,除了能帮主子们端茶倒酒之外,别无它用。 趁着主子们交谈甚欢的空子,姜凡微微低头,朝皇帝皇后和贵妃那边瞄了几眼。 仁宗皇帝冠带威仪,相貌不凡,确有天子风范,只是那皇后杏眼塌鼻,怎的越看越丑,若不是一身锦罗玉衣、凤冠霞帔为其衬托,简直跟菜市场大妈没多大区别。 不过...好像那位贵妃还不错,端丽冠绝,气质高雅。 转眼间,那位贵妃已经朝自己这边走了过来,姜凡赶紧收回之前上下打量的目光,规规矩矩地立在几位主子的身后。 “爹,大哥,二位妹妹。”周梦云端着一盏美酒道:“我敬你们一杯。” 至亲之人大半年未见,自然有许多话要说,姜凡无所事事地立在一旁,与这番热闹的场景格格不入。 片刻之后,这位周梦云贵妃总算发现了周文胤身后还立着个人,自己似乎从未见过。 “爹,您身后的是新来的家丁吗?我好像没...” 周文胤微微一笑:“哦,他是阿凡,你去年回来省亲的时候他还没在,上个月刚来的。” 周梦云朝着姜凡打量了一番,嘴角轻扬:“上个月才来的,爹就愿意带你来参加金明池会了,不错哟。” 姜凡躬身谢到:“多谢贵妃娘娘夸赞。” 其实心里又暗骂了一句,金明池会,关我屁事... 第七章:金明池会2 一轮明月高挂天际,众星拱照,适逢中秋佳节,这些大宋的文人墨客自是难忍一抒才情。 酒过三巡,众宾已陪同龙驾泛舟行于金明池上,趁着酒意争相咏月,意图在皇上面前博个彩头。 在姜凡听来,无非是些巧借咏月之名去拍皇上马屁的陈词滥调,实在庸俗至极。 可这位仁宗皇帝想来年事渐高,纵使有些马屁拍得太过明显和夸张,他也全数笑纳,只求图个君臣同乐的喜庆而已。 人群之中不知是谁传来一声戏谑:“哎呀,希仁兄,今日中秋佳节,皇上又正是赏月兴浓之时,你就别提这些无关紧要之事嘛。” 那人愤愤答到:“无关紧要?哼!亏你是户部尚书,眼下澶青二州洪患未消,你竟说这是无关紧要之事!” 姜凡侧身一看,前面不远处一人面若黑炭,额间隐约现着一块月牙疤痕,不是包拯是谁。 户部尚书名叫陈鸿远,这位陈尚书见到包拯一脸严肃地跟他谈论灾民赈济之事,于是说出了刚才那句话,却被包拯一阵嘲讽。 “我等在此美酒佳肴,吟风弄月,可曾想过那些无家可归的灾民,这中秋团圆之时,他们又该置身何处?” 陈尚书一身酒气,搭着包拯的肩膀大喇喇地答到:“这不是在处理嘛。来来来,咱们改日再说这个,这会儿先去皇上那边瞧瞧。” 包拯拂袖,当即怒道:“一群溜须拍马之人,不足与语!” 龙舟虽大,这句话的声音却不小,何况以包拯的秉性,他也不怕那些人听到,包括皇上。 众人不约而同的朝他这边看来,多是惊异的目光,姜凡甚至能听见身旁那两个京官隐隐传来的鄙夷之语。 “这包黑炭真不识抬举,也不看这是什么场合,怎地说出这般话来。” “人家是龙图阁直学士嘛,又一直是皇上跟前的红人,听说上次带了几个老臣跟皇上辩了个把时辰,连口水都喷皇...” 这人说到关键的地方,却不敢说下去了。 不过姜凡自然是听懂了其中含义,嘴角微微一扬,心中暗暗佩服这包黑炭够吊,够爷们。 料想这两人官阶稍低,不敢说大声了些,不过在皇上附近转悠的那些人却不怕了。 “放肆!包黑子,我等随皇上赏中秋之月,雅兴正酣,你胆敢口出蔑言!” 姜凡认得他,三司使徐介,周文胤白天跟他打过招呼,他却摆出一副爱理不理的臭脸。 包拯横眉冷对:“皇上确有雅兴,却是被阿谀之辈扰了兴致。” 徐介难掩怒火,两人针尖对麦芒,仁宗的脸色已有不悦之色,一个人便站了出来。 “好了好了,大家同朝为官,皆是为君为民,不妨少说两句,如此良辰美景,诸位何忍坏了兴致,花灯满园,我等也可以前去猜猜灯谜嘛。” 这人虽是一华发老者,不过说话倒挺圆滑,一脸阔达的笑容,算是暂时将众人的火气消了一些。 “看在永叔面上,我姑且不与你计较。”徐介轻哼一声,拂袖转身,不再理会包拯。 姜凡心里暗道:“好一个欧阳修,确比那包黑子懂些为官之道。” 这夜晚倒也比白日有趣许多,姜凡轻轻一笑,觉得这些大宋的臣子们挺有趣儿的。 大宋是个神奇的朝代,在奉行天地君亲师的那些古代社会里,大宋的臣子们因为有了太祖皇帝的训诫“士大夫与上书言谏者,不得杀之”,自然是不必担心所谓“欺君之罪”的。 作为名垂青史的明君宋仁宗,如果说宰相肚里能撑船,那么这位仁宗的肚子里的估计就是艘航空母舰了。 一想到包拯跟他吵架,竟能把口水喷到他的脸上,姜凡便不由地偷笑起来,赵祯啊,你这他妈也能忍? 龙舟之上又回到了一片活跃的气氛,众人对猜灯谜一事都满怀兴致,纷纷扬言要拿下这次的“灯魁”。 灯魁?姜凡头一次听到这个字眼,不过看这些王宫贵胄、文武大臣们都是兴致勃勃,想来应该是个极好的名头。 皇上悠悠说到:“说起灯魁,朕觉得欧阳爱卿又是胜券在握咯。” 欧阳修欠身为礼,谦虚道:“皇上谬赞,臣前两次乃是运气好,这次有大宋第一聪明人包龙图在此,臣自知夺魁无望。” “大宋第一聪明人”,包拯估计有些年没有听到这个词儿了,如今从欧阳修嘴里说出来,便不由地嘴角微微一扬。 众人听闻这句话,议论纷纷,多是围绕着这个“大宋第一聪明人”展开的讨论,提及包拯过往审过的各类奇案,人群之中便不时传来如潮谀赞。 先前一脸严肃的包黑子,此刻已是笑容满面,肆意地享受着众人赞许的目光。 姜凡见他这副模样,扑哧一笑,心中叹道,老包啊,这些马屁可还拍得你舒爽? 宝津楼、龙奥、水心殿、仙桥... 夜空下的金明池嘈杂着欢声笑语,提起猜灯谜,年纪稍小的王爷公主、侯爷郡主们,亦或是那些大臣们的少爷千金,都是兴高采烈,周梦瑶当然也不会例外。 周家的几位主子们各自为战,而陪着周梦瑶四处转悠猜灯谜的,便是姜凡。 遗憾地是,周梦瑶遇到的第一个灯谜似乎就把她难到了。 周梦瑶傻傻地望着泛红的灯笼,食指指腹微微在唇上挪动,蹙着眉头愣是许久也没想出来。 姜凡看她这般呆萌可爱的模样,不禁笑到:“三小姐,这个若是难了,咱们可以换下一个猜嘛。” 周梦瑶娇嗔:“我偏不,本小姐不信第一个就猜不出来!” 哎...姜凡轻叹一声,你这千金小姐平时除了玩还是玩,诗词歌赋、四书五经、史籍典故这些一窍不通,还玩什么灯谜嘛。 姜凡决定帮她一把,便瞅了瞅那红灯笼上是何谜面。 其上宋书两联:秉公不偏三尺律,凿壁可偷一线光。旁边还有提示,打两个三国人名。 姜凡微微摇头,这么简单你也猜不到,真是够笨的。 随即凑近周梦瑶耳畔轻轻说到:“法正、孔明。” 周梦瑶眼前一亮:“诶,好像是有这么俩人来着!” 答案从她嘴里一出口,一旁的内侍便笑着点了点头,给了她一颗晶莹的琉璃以作凭证。 姜凡陪着周梦瑶一路猜过去,虽说她偶尔也能自己猜对几个,不过绝大部分还是靠了姜凡的提醒。 旁边不知是哪家的小姑娘,眨巴着大眼睛望着周梦瑶手里装琉璃石的袋子,越看越委屈,竟哇哇大哭起来。 陪在一旁的估计是她的娘亲,急忙安慰女儿道:“乖晴儿,怎么哭了啊,不哭不哭,娘这里还有糖酥哦。” 不过这个糖酥并不起作用,那小姑娘翘起小手指,指着周梦瑶装琉璃的袋子呜咽道:“娘,那个姐姐的袋子那么鼓了,我的袋子还这么瘪。” 姜凡挂着自信的笑容打量着小女孩,身旁的周梦瑶已经蹲在了小姑娘跟前安慰道:“小妹妹不哭,姐姐帮你猜灯谜好不好?” 小姑娘看着周梦瑶温馨的笑容,停止了哭泣,却又在用疑惑的眼神看着她。 犹豫了片刻,小姑娘坚定地说到:“不,我不要,我要自己猜!” 小姑娘是有骨气的,周梦瑶或许就不同了,至少在猜灯谜这件事上,她已经对姜凡产生了强烈的依赖感。 这不,又遇到了一个难点的,指腹在唇间微微挪动几下,旋即望着姜凡道:“阿凡,这个是什么谜底啊。” “日落香残,免去凡心一点,炉熄火尽,务把意马牢栓”上下联各打一字。 姜凡略一思忖,开口道:“秃驴。” 此话一出,周梦瑶先是一愣,沉思片刻后恍然大悟,不禁赞到:“阿凡,你真是太聪明了。” 内侍同样以赞许的目光看着姜凡,除了一颗琉璃,他还取出一块漆黑黝亮的物件儿,笑呵呵地递给了周梦瑶:“恭喜这位小姐,你是第一个猜对这个灯谜的人,这块端砚送给你。” 周梦瑶见状,急忙接过来,眉飞色舞地道:“哈哈,这次终于不会空手而归啦!” 姜凡望着她一脸如获珍宝的喜悦,嘴角不禁微微扬起,转瞬间心里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她如愿以偿是该高兴,可是我跟着乐呵干啥? 皓月之下的金明池灯火辉煌,众人纷纷行至水心殿内,各式奇巧美味的点心送了上来,几位主子正惬意非凡的享用着。 姜凡除了刚才那一闪而过的喜悦,现在又陷入了郁闷当中。 妈的,肚子好饿... 正当姜凡幻想着回到周府还能吃些什么的时候,方才热闹非凡的水心殿突然静了下来。 一名内侍高喊:“现在由皇上宣布本届金明池会的灯魁!” 当仁宗念出“周梦瑶”三个字的时候,殿内响起了一片嘘声。 这个名字对于很多殿内的很多人来说,或许是第一次听见,而且,这还是一个女子的名字。 不是那个“大宋第一聪明人”包黑炭,也不是那个才高八斗的欧阳永叔。 姜凡自然瞧不见包拯的一脸黑线,因为他的脸本就黑得跟炭一般,不过看他的表情,似乎对这个结果感到震惊,甚至有种因为失了面子而略显尴尬的神色。 而欧阳修则是微笑着看向这边,也不知他是在注视周梦瑶,还是自己。 第八章:英雄何问出处 姜凡双手撑着台阶,翘着个二郎腿,慵懒地望着天空,今天天晴气朗,是入秋以来难得的好天气。 那天的金明池会,除了帮周梦瑶拿到个端砚以外,还得了个灯魁的名头。 奖品自然很不错,狂草大家怀素的苦笋帖。 当周梦瑶笑嘻嘻地拿着那副精心装裱的字帖从人群中走过,酷爱字画的大宋臣子们纷纷投来渴盼的目光。 姜凡直起身来,不再回忆当天的情景,说到底,那天记忆最深刻的还是眼巴巴望着别人吃香喝辣的郁闷心情,而且得来的奖品跟自己没半毛钱关系。 当然,还是有些好处的,回到周府的时候,老爷子捋着花白胡子,兴致勃勃地观赏皇上赐的那幅苦笋贴,一高兴便赏了姜凡一个银元宝,足足二十两,还准许姜凡休假三天。 今天是最后一天休假,姜凡趁着还有点闲钱,决定去樊楼玩一圈。 来到这里这么久,还没放开架势真正地胡吃海喝一顿,姜凡摸了摸身上的银子,准备去好好犒劳自己一番。 一身的家丁衣服自然是搁在住所里,现在的姜凡已然一副偏偏公子的模样,身上的锦缎虽算不得极好,倒也能充充门面。 护门的两位大汉从来都是势利眼,相同的一个人,不同的衣服,接待的方式可谓天壤之别。 “这位公子,您请进,您请进。”低头哈腰的模样,像极了一条狗。 进了樊楼院门,映入眼帘的是“大顺斋”三个字,此间食肆有着东京城内最好的厨子,听说里面的主厨以前还当过七八年的宫廷御厨。 无论是什么平淡无奇的食材,经他之手精心研制,一定也可以做出化腐朽为神奇的味道。 姜凡寻了一处角落边的桌椅坐下,小二急忙上前招呼到:“公子,要些什么菜?喝点什么酒?” 姜凡眯着眼睛,抬手一挥:“好酒好菜只管上来!” 小二屁颠屁颠的抱来一坛好酒为姜凡盛上,封盖一起,酒香四溢,姜凡高举酒杯一饮而尽,只觉醇馥幽郁,口齿留香,情不自禁地发出赞叹:“茅台算个屁,怎有这酒的十分之一!” “茅台?”小二摆出一副愣头愣脑的样子:“公子,茅台是个什么酒,我咋就没听过呢。” 姜凡酒兴一起,腹中空空实在难受,又觉馋虫上脑,当即催促道:“你别管这事,赶紧去把好菜端上来,我可不愿意多等片刻。” 只过了一会儿,五盘好菜已齐整地摆放在姜凡面前,浓烈的香气扑鼻而来,迫不及待地使筷一吃,顿觉鲜美可口,入喉之后仍回味无穷。 姜凡凝神望着桌上的美酒佳肴,虽不知是何珍馐玉液,但心里怎一个爽字了得! 连下两杯之后,姜凡摇晃着酒杯,忽地感觉少了些什么,细细回味,唯独少了一个对饮之人。 可是如今自己只是一个落魄家丁,无亲无友的,却又哪来的对饮之人。 姜凡悻悻哂笑,心底里有了一丝感慨和无奈。 不过人始终是要往前看的,姜凡也是一个看得开的人。 津津有味地品尝着眼前的美酒佳肴,想起自己虽是孑然一身,不过也因此少了许多烦恼,比起大多数人倒是潇洒许多的。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千金散尽还复来!” 酒兴一起,姜凡兴致勃勃地吟起诗来,一抒胸中之感慨。 只是话音刚落,姜凡便感觉到了那些仕子异样的目光。 “什么玩意儿?哼!” “也不瞧瞧这是什么地方,竟在这里卖弄风流。” “估计这人就一纨绔子弟,求不得功名,便在这里买醉来了。” 言语之中尽是鄙夷。 不得不说,大宋的仕子是自视甚高的,以往的朝代皆是重武轻文,偏偏这一朝起,大宋皇帝愿与天下仕子半治江山。 即便是一个过了乡试的举人,在百姓眼里也是很了不起的,何况那些家伙是国子监的学生,无需乡试、会试,便可直入殿试,自然时时感觉高人一等。 我吟我的诗,关你屁事,大好的兴致被几个傻吊扫了,姜凡决定要压一压这群书呆子的嚣张气焰。 小嘬一口美酒,悠悠说道“墙上芦苇,头重脚轻根底浅;山间竹笋,嘴尖皮厚腹中空。” 此联对仗巧夺天工,吟诵起来朗朗上口,言简意赅。 作为时间下游的穿越者,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优势自然是很明显的。信手拈来一句名联,便把那些人好好地讽刺了一番。 一个白面书生骤然站了起来,指着姜凡呵斥到:“你说谁?!” “怎么,你是在问我吗?” “问的就是你!” 姜凡浅笑道:“我一时兴起便吟上两句,兄台又何苦对号入座嘛?” 那书生听了这句话,着实气得不轻,抡起巴掌狠狠地拍了下桌子,随后怒气冲冲地朝姜凡吼到:“敢在我们几个面前卖弄,你可知我们是国子监的学生!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姜凡佯装出一副惊恐的模样,拱手道:“哎哟,原来是国子监的几位高学啊,失礼失礼。” “你既然知道有失礼之处,道个歉也就罢了。”书生脸上挂着轻蔑的表情。 “应该的,应该的。”姜凡乐呵呵地笑到,“不妨在下作诗一首聊表歉意,如何?” 刚才那一句千古名联虽是讽刺,但那几位“高学”也把姜凡的“文采”窥得一二。这诗要是吟得漂亮,他们几个倒也能下得了台阶。 周围看好戏的人也是不少,目光纷纷投向这边,都在期待着姜凡能作出一首怎样的诗来。 书生哼了一声道:“你且吟来看看。” 姜凡脸上露出了诡异的笑容:“这位兄台不是人。” “什么?!”那书生瞪着眼睛嚷道。 “文曲星君下凡尘。”书生脸上多云转晴,嘴角不经意地扬了一下,似乎颇为满意。 “狐朋狗友全是盗。”这字眼从一脸笑容的姜凡口里蹦出来,确实刺耳得紧,书生恶狠狠地盯着姜凡,却又苦于大庭广众之下动手有辱斯文,只得强行忍住不好发作。 “豪取千古诗书文。” 这收尾一句又把赞美的韵味给拉了回来,满屋子看好戏的人齐声叫好,不住地称赞好诗、好诗! 那书生嘴角微微抽搐,露出了一副皮笑肉不笑的尴尬表情。 在场的所有人肯定不会知道这首诗是改编自几百年后明代唐寅的诗句,不过姜凡倒是在文学选修课上学到了这么一首精彩绝伦的暗讽诗。 姜凡见到这番场景,心中已在暗暗偷笑。 掌声一息,耳畔便响起了一阵清澈洪亮的声音,“这位仁兄,美酒佳肴岂可独享,若不介意,不妨我来陪你饮上几杯?” 姜凡侧过头来,那人眉清目秀,文质彬彬却不显娇弱,一派儒雅气质倒显得落落大方,正从楼梯上缓步下来。 刚才还一副桀骜模样的几个书呆子此时已悻悻离去,出门之前,隐隐地还听到了他们嘀咕了一句。 “想不到他竟然在这里,走罢走罢。” 姜凡不禁起了好奇之心,这人怕是来头不小哇。 满桌好菜好酒,无人对饮确是显得美中不足,姜凡正好求之不得,也不去多想,当即举杯邀请道:“仁兄,请坐。” 那人稍稍正了一下衣冠,随即轻轻坐下,高声吟到:“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仁兄,我敬你一杯!” 两人相视而笑,一饮而尽。 “兄台好文采也,只是适才所吟“将进酒”之句,似乎心有不甘埋没之意啊,不知猜得对否?” 姜凡笑道:“先前一时感慨而已,仁兄多虑了。” “人生不如意,十之**,兄台且看开些。若不嫌弃,咱们交个朋友如何?”那人语气诚挚,脸上挂着爽朗的笑容。 姜凡却有一丝犹豫,那天在金明池会见多了人情势利,如今自己身份卑微,如若冒然高攀权贵,只怕讨得人嫌。 独自饮了一杯之后,姜凡借着酒劲毫不隐晦地道:“我一介家奴,不敢攀交仁兄。” 听见家奴二字,那人倒不是鄙夷神色,只是疑惑地盯着自己的一身打扮打量了一番之后道:“能在大顺斋品酒尝鲜,又是这身穿着,家...奴二字从何说起?” 姜凡淡淡答到:“主子宽厚,平日所赏倒也得了些钱财。” “若果真如此,兄台也不必自谦,正所谓英雄不问出处嘛。正巧前些天听在下的恩师提起过一件有趣儿的事,不妨与兄台分享一下。” “洗耳恭听。” “中秋节的金明池会,有个家丁竟能压过满朝文武、皇亲国戚,帮着自己主子夺了灯魁。” 那人提起这事的时候,脸上一直是不可思议的神情,却万万没有料到还有让他更加意外的惊喜。 姜凡饶有趣味的尝了一口菜,微微一笑:“那个家丁就是我。” 第九章:杯满不溢 那人蓦然怔了怔,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脸惊讶地望着姜凡。 姜凡没有等他开口,继续说了下去:“适才你说这事是听你恩师提起,敢问恩师是?” “恩师正是当朝参知政事欧阳大人。” 姜凡微微一笑:“我就猜到是欧阳大人,那兄台是?” “我姓苏名轼,字东坡。” 这几个字的分量无疑是巨大的,姜凡竭力掩住心中如惊涛骇浪一般的狂喜,不紧不慢地道:“我叫姜凡。” 苏轼赞叹道:“姜兄虽身份低微,但聪明绝顶,文采飞扬,真奇人也!却又为何不求取仕途,只在那周府为一奴仆?” 文采飞扬姜凡是不敢当的,至于聪明绝顶,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姜凡当然不会妄自菲薄。 姜凡打了个哈哈,不置可否,扭转话题道:“奇人二字实在不敢当,奇的是这万事万物,宇宙万象而已。” 这番言论虽是谦辞,观点却着实让苏轼吃惊不已。 “姜兄谦逊,着实令我佩服,只是此话所藏之意我尚未体会,还请姜兄赐教。” 在这位流芳千古的大文豪面前,姜凡自知才学乃是云泥之别,庆幸的是自己有着这个时代难以想象的远见卓识。 初识贵友,姜凡自然要在苏轼面前表现一番。 姜凡唤来小二,拿了一些小铁钉摆在桌上,将酒杯盛满,随即眉脚轻轻一扬,笑道:“苏兄,俗话说杯满溢,你说我将这钉子放在杯子里,这酒会不会漫出来?” 苏轼好奇地看着酒杯,微微点头:“杯中之酒已然盛满,若是再放些物件儿进去,这酒肯定会溢出来吧。” “苏兄请看。” 姜凡笑着将一个小铁钉放进酒杯,酒水微微晃动几下,并无太多变化。 苏轼仔细地盯着杯口,就等着那酒水溢出来。 随着钉子一根根地放进酒杯,水面愈来愈高,但却仿佛被杯口紧紧吸住一般,不肯溢漏半滴。 苏轼从未见到这般奇景,使劲眨了眨眼睛,似乎不敢相信。 片刻之后,酒杯里竟放下了十多个小铁钉,而酒却一滴也没溢出来! 姜凡指着酒杯,打趣道:“奇的是这水,不是我。苏兄觉得对吗?” 苏轼凑近酒杯,好奇地观察着冒出杯口些许的酒,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奇哉!怪哉!”感叹之后便抚掌大笑,又开始称赞起姜凡来。 宇宙万象的奇妙,在姜凡看来似乎稀疏平常,谈起那些新奇事物的时候,他隐隐感觉到了苏轼眼里的崇敬之色。 论起为政律法之道,姜凡侃侃而谈,那些源于千年之后的先进思想,当然也是令这位初识的朋友赞不绝口。 两人把酒言欢,谈天说地,姜凡正吹得天花乱坠,只见天边渐渐泛黄,夜幕将至,该是回周府的时候了。 随即起身拱手道:“苏兄,天色渐晚,在下不便久留,改日再与兄台畅饮!” 苏轼微微皱眉,神色之中饱含不舍,回礼道:“今日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只是我不日将赴任凤翔府判官,惜哉、惜哉!” 姜凡冁然而笑:“承蒙苏兄谬赞,来日有缘,定与苏兄痛饮,一醉方休!” 樊楼的歌舞升平,在每一个夜晚都未曾停歇。 告别苏轼之后,姜凡停在了摘星阁下的院墙之外,那日听到的熟悉声韵却没再响起。 “看尽了人世离与散,多少功名似尘埃...”这句词似乎不是这个时代的,姜凡努力地在脑海里翻找着记忆,却始终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热闹的夜市才刚刚开始,东京城的街道上最不缺少的就是如织的人潮,望着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姜凡忽然觉得只有在那摘星阁之下听到的声韵才是最熟悉的。 姜凡摸了摸自己随身的银子,只剩下了五两,这点小钱是无论如何也登不上摘星阁的。 哎...姜凡叹了口气:“进个阁门都要一百两,简直比迪拜的帆船酒店还要贵了。” 回到周府,姜凡一身的行头着实惹眼,胖管家直直地盯着自己,眼睛里不知是气愤还是嫉妒,又或许是两者都有。 一身俊逸的白色长衫,身段高挑挺拔,在一头干净利落的短发下,是墨染一般的剑眉和深邃迷人的星眸。 跟胖管家擦身而过的时候,姜凡昂首挺胸,嘴角轻扬,跟他那副猪妖模样相比,什么是差距? 答案显而易见,一旁经过的几位婢女不约而同地现出了绯红地面颊,小心翼翼地偷笑着。 姜凡一路朝住所走去,看到了老爷子居室门外围了一堆人,都是一副担忧的神情。 老爷子生病了?姜凡脑子里瞬间升起这个念头。 周文胤一向饮食起居都很规律健康,虽然上了年纪,不过一直很键朗。 莫非是这些天秋风大了些,染了风寒? 姜凡皱着眉头,觉得不大对,看周明他们几个人的神情,应该不是风寒这么简单。 回到住所急急忙忙地换好家丁衣服后,姜凡便跟着几个送药过去的婢女,也来到了老爷子居室的门外。 里面一位大夫正在给老爷子瞧病,看那大夫略显凝重的神色,似乎老爷子的病情不太乐观。 林安贞则在外面摆着副臭脸,此刻正向着刘瑾骂骂咧咧地怨到:“也不知你去哪儿找来的庸医,给老爷子瞧了快五六天的病了,没见着一点儿起色。干脆明天让梦云妹子派个宫里的太医来瞧瞧得了。” 刘瑾虽然在周府地位不高,但好歹也是要面子的人,忙替自己开脱:“哎呀,我说嫂嫂,这位郑大夫可是城北最有名的大夫了,好些官家的人生病都是找他瞧的,别急别急。” 未几,郑大夫从房内出来,信誓旦旦地讲到:“各位不要担心,周老爷近几日嗜睡、乏力、食欲不佳这些症状呢,主要还是脾胃受困所致,调养几日就没问题的。” 周明的神色顿时猛沉下来:“你上次来还是这么讲的,这都过去五六天了,家父没有一点起色,别跟我讲这些没用的,你就告诉我还有多久能治好!” “嗯...这个嘛...大概...十来天吧。” 大夫皱着眉头慢吞吞说话地样子,又没有十全把握,更加让周明火冒三丈,只因周老爷子在屋内,不好大声说话。 随低声道:“银子也没少给你,若是治不好家父,你那店门的牌面我非给你砸个稀烂,滚!” 大夫笑嘻嘻地将周明手里的银子接过来,背着个桐木医箱如狐狸一般地溜向府门外。 姜凡有些奇怪,老爷子一向精神很好,平时小辈们午后小憩的时候,他都是在屋内看书,晚上有时候也会看书直到夜深,但是从来不会是现在这副躺在床上昏昏欲睡,神色萎靡的模样。 要说这郑大夫医术不差,城北的济世堂确实在东京城都数一数二,前段时间姜凡只是偶尔看到老爷子白天在打哈欠,没觉得有什么,这才过了几天,老爷子竟成了这般模样。 看着院子里阿正、阿欢他们几个着急的样子,姜凡跟他们一样,同样是担心老爷子的,这么好的主子,谁会没有一点感恩戴德的心呢。 只是姜凡对于医术一窍不通,似乎也爱莫能助了。 老爷子心善,好人会有好报的吧,说不定过些日子就会好了,姜凡默默地祈祷着。 姜凡伸了个懒腰,一头栽在床上,今天入睡前跟两个室友讨论的话题,毫无疑问是自己今天在外游玩的所见所闻。 同样是难民赴京求职,入了周府当个家丁,阿正阿欢他们两个混得就比姜凡差太远了。 “阿凡呐,今天玩开心了吧。”阿正的声音只是羡慕,听不到一丁点嫉妒的感觉,他是一个极单纯的人。 阿欢也开了口:“这还用说嘛,快说说你都去哪玩了呗?” 这两个人都是澶州乡下的人,大难不死,千辛万苦地来到东京城,自然对这大宋朝的帝都有着强烈的憧憬。 可惜的是,他们并没有钱能够在这寸土寸金的东京城玩上一圈。 姜凡很相信缘分这种东西,这两个室友虽然出身低微,又没有什么才学头脑,好在他们没有什么坏心眼。 除了像苏轼这样的贵友是必须要好好结交之外,作为寻常百姓之间的布衣之交,阿欢和阿正自然也是姜凡很好的选择。 “我们先不说这些,我给你们带了好东西回来。”姜凡指着床角的一个小包裹,笑呵呵地说到。 两人听到有好东西,猛地翻下床蹿到姜凡指着的床角边上,有点像是两只急着偷腥来吃的小猫。 打开包裹的动作是有点粗鲁了,不过这都可以理解,因为里面的东西对于他们来说确实再好不过。 “哎呀,这酒真好喝!” “嗯嗯,跟我以前喝的那些酒完全一个天一个地嘛!” 那些乡野粗酿自然比不得樊楼大顺斋的琼浆玉液,姜凡瞧着他们几乎是乐翻了的模样,心里当然也是开心的:“小声点,别被全儿哥和大少奶奶听到了。” 第十章:开封府出大事了 十天过去了,老爷子的病还是没有丝毫起色,反而整个人的精气神又差了很多,每天喝的药似乎还比吃的饭多些,人都快瘦得掉形了。 周明气得一脸通红像关二哥一样,叫嚷着带上十几个家丁去砸了济世堂的招牌,却是被老爷子及时喝止住了。 一大早姜凡就被周明差出去给老爷子买补品了,只是这回姜凡不想搞些什么捞油水的勾当,那实在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姜凡提溜着一大包上好药材,神晃晃地向周府走去。 这些药材再好估计也没什么用,老爷子的病究竟出在哪呢? 虽然对医学一窍不通,但是姜凡这段时间却一直在为老爷子费脑筋,姜凡是发自内心的担忧老爷子的身体,时常想着能否靠前世积累的见闻来帮到老爷子。 姜凡胸口一疼,不知道是哪个走路不长眼的家伙撞到了自己,差点把手里的珍贵药材给撞掉地上了。 “啊!对不起对不起!”道歉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走路的什时候慌慌张张,还不时回头看看后面。 她的衣着是朴素了些,但是姿色却有七八分可人,典型的邻家女孩。 道歉之余,她的眼神里也隐隐透出一些惧怕,似乎在躲避什么。 男人就是这样,如果犯错和道歉的是个美女,他可能就会展示出比平常更大的包容心。 姜凡也不例外,有了女孩柔声似水的道歉,便检讨着都怪自己走路的时候在想事情,没来得及避开才不小心撞上她。 “没关系。” 姜凡回答她的时候,隐约看到了她鬓发旁的一道狭长伤痕,慢慢地往外渗出血珠。 “你没...事吧?” 姜凡说出后两个字的时候她已经走远了,走得很匆忙,感觉她在逃避什么可怕的东西。 本来还想关心一下那女孩的伤口,可是她并没有给姜凡机会。 微微摇头之后,回头刚走了十几步,却又碰见了一个身穿朱红官服的高大男子朝女孩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满脸的怒气,口中还在不停地叫嚷:“你还敢跑!我看你能跑到哪里!” 这倒是个新鲜事,姜凡来到东京城这么多天了,还没见过这种场景。 看那人的一身官服,官位绝对不小,居然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么明目张胆的追一个女子,说话又这么暴躁,实在太奇怪了。 不过姜凡现在并没有时间和兴趣搭理别人家的事情,老爷子还在家里等着自己买的药材呢,还是赶紧回去的好。 回到府里,这些花了几十两银子买来的雪莲、人参便一股脑的给做成了药汤,由几个丫鬟伺候老爷子喝了下去。 老爷子拧着眉头,咕噜咕噜喝下去之后,又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睡着了。 屋外秋风瑟瑟,时时勾起一丝凉意。 丫鬟们退了出来,不忘关好门窗,老爷子身体不适,生怕他受了凉。 姜凡倚在大院的走廊栏杆上,洛梅伺候完了老爷子进药,朝这边走了过来。 “洛梅,老爷的身体怎么样了?” 洛梅微微摇头,情绪有些低落:“哎,老爷身体一直很好的,怎么突然会这样呢,真叫人着急。” “咳,但愿老爷吉人天相吧。”姜凡略显无奈地说到,然后两个人又各自忙去了。 那个时代的人总是这样,遇到一些灾病除了请大夫来治治,常常还会去寺庙道馆祈求消灾解难。 一大清早几位小辈便陪同着老夫人去了大相国寺敬香祈福,偌大的周家宅子,似乎少了太多的人气儿。 姜凡的工作是简单而反复的,虽然没有什么趣味,好歹可以充实自己的生活,总是比无所事事的好。 庭院的落叶不像以前那么多了,因为光秃秃的枝桠上除了树皮的深褐,已经见不着任何其他的颜色。 秋末的风比以往还要萧瑟许多,偶尔一阵劲风袭来,扰得树枝微微颤动,更添几分肃杀的悲凉。 这番凄凉的景象,是否也预示着老爷子垂垂暮年,终于要走到人生的尽头了吗? 姜凡离开了庭院,大院里的景象实在看得人愈发沉闷,倒是花园里四季常绿的松柏盆栽和怒放的金菊显得有生气儿些。 望着瓢里清澈的水如一根晶莹的丝带,滑向泥土,滋润着花草,此刻的心情真是愉悦了许多。 想到这些漂亮的家伙能长得这般茁壮,姜凡嘴角勾起了一丝笑意,毕竟自己也是有一份功劳的。 稍微有点可惜的是那几盆上好的兰草和罗汉松见不到了,它们刚搬到园子里几天就被放到老爷子居室养着了。 姜凡贪婪的吮吸着金菊的芳香,一脸惬意地表情,将脑子里的些许烦忧抛到了九霄云外。 将近傍晚的时候,老夫人终于带着几位主子回来了。 老夫人手里捧着一块大大的平安符,这是给老爷子求来的,听说这符的开光仪式都花了半个时辰。 当然,这个东西是得花钱的,而且是非常多的钱。 那些所谓的大师嘴上哼哼唧唧地说什么四大皆空,财色生死皆是虚幻,说到底,钱财摆到了他的面前,任他脸上装的多么大义凛然,最后一句阿弥陀佛,还不是照样收下。 看着他们几个虔诚地望着老夫人手里的那块平安符,姜凡心里一直想笑,却又始终笑不出来。 忙活了一整天的结果,似乎他们觉得这个东西就是老爷子的救命稻草,老爷子只要戴上了它,用不了多久就会好起来。 愚昧不是他们的错,单单凭着他们关心老爷子的这份情感,姜凡也没有资格去笑他们。 第二天中午,姜凡吃午饭的时候跟几个家丁闲聊,听到了一件骇人听闻的事情。 开封府出大事了,不知是哪个胆大的家伙把三司将军给告了,这样的消息就算放在二十一世纪也是极其震撼的。 有时候信息时代的消息也不见得就比传媒乏力的古代传播得快,消息在东京城不胫而走,短短一天已经炸开了锅,街头巷尾都能听见老百姓谈论这件事情。 “这是个什么情况,是不是那个三司将军欺负良民,弄得别人忍无可忍了?”姜凡瞪大眼睛问到。 “哎呀,天晓得是怎么回事。” “我今天上午出去买菜的时候听到茶寮的人在议论,好像是出了人命的。” 姜凡心里陡然一惊,道:“难道是三司将军杀了人?!” 阿欢听到这话,当即伸起食指放在嘴边轻声道:“嘘...”随即对着一桌吃饭的几个人小心翼翼地说到:“我就是听说的,你们可别说是我讲的啊。” 人言可畏,如果说某个消息一旦引起了人们的关注,那这样的消息在人群中的传播一定是可怕的。 黑的可以说成白的,白的可以说成黑的,也许到了自己耳朵里的时候,事情的真相可能已经被严重歪曲了。 姜凡对于这种道听途说从来只是抱着听听看的心态,至于内容的真实性就不敢轻易相信了。 这顿饭是在阿欢他们几个来来往往地吹侃中度过的,姜凡没心没肝地听着他们从县衙小吏吹到一品大员。 夏竦何曾耸,韩琦未足奇。满川龙虎辇,犹自说兵机。 这句诗讲出来是阿欢他们几个笑得最欢的时候,当然,这样的笑毫无疑问的是**裸地嘲笑。 韩琦这个名字姜凡是知道的,至于夏竦倒还是头一次听到。 这两人皆是进士出身,时任宋庭重臣,二十年前率军出征西夏,却被叛逃至西夏的落第举子张元辅使计打得落花流水。 好水川一战,大宋朝再度对夏失利,死伤无数,几十年来充满着阿Q精神的“岁赐”二字已成为了宋朝对于西夏的唯一自尊。 姜凡本以为阿欢他们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才会从这么看不起大宋的将军们,这么听来,好像也察觉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在以文采风流为荣的大宋朝廷,娇弱的文人似乎太多太多了,姜凡苦思着北宋百余年的将星之名,最后的答案也只有狄青和杨氏一族而已。 狄青忠骨早已被黄土掩埋,杨氏一族尽心卫国,时至今日却也凋敝无人。 回过神来,菜盘里的东西已被阿欢他们几个洗劫一空,姜凡发愣地看着菜盘,嘴角勾起了一丝无奈的笑。 哎,今天中午又没吃饱。 第十一章:冲冠一怒为红颜 几天过后,关于三司将军被告的案件已经有了进展。 传言中被杀掉的那个人,是三司将军魏宇吉的远房表妹柳潇潇。 姜凡蓦然地看着公示栏,画像上的女子就是那天自己在街上撞见的女孩,想起女孩离开时候的惊恐模样,姜凡感到后背一阵发麻。 不过她并不是魏宇吉杀的,她是自己跳到河里被淹死的。 而那个把魏宇吉告到开封府衙去的人,是魏府的对门邻居王为斌,一个摆摊做小生意的贩夫。 围观的人群议论纷纷,从他们的交谈中姜凡听懂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澶青水患,王为斌和柳潇潇举家迁来东京城,柳家投了亲戚,这段时间一直住在将军府,而王为斌和老母亲租了个房子,靠着做点小生意过活。 两人自小一起长大,王为斌爱慕柳潇潇,无奈柳母势利,又仗着自己女儿有些姿色,一直不肯把女儿嫁给这个穷光蛋。 魏宇吉的钱权迷住了攀权附贵的柳母,为了尽快促成婚事,也为了彻底断了王为斌的念想,柳母做了一个决定。 男人的本性是好色的,在这个女权卑微的时代,多少人仗着自己权大势强做出了霸王硬上弓的事情,何况柳母已经在魏宇吉的面前点了头。 柳潇潇竭尽全力地逃出了魔窟,可惜的是她终是逃避不了自己短暂的命运。 冲冠一怒为红颜,这句诗是写给几百年后的吴三桂,姜凡现在想把这句诗送给这位不惧权贵的贩夫。 姜凡很佩服王为斌,他可能一辈子都无法达到三司将军那样的高度,但他一直很努力,他只是想要给自己心爱的人一个好生活。 柳潇潇无法抉择自己的命运,所以她选择了投河而死,而王为斌有自己的抉择,所以他敲响了开封府衙门前的那面五尺冤鼓。 开封府尹傅求,姜凡前段时间见过,一个年迈的老头子,耳聋、爱打瞌睡。 实在难以想象这样的府尹能够给王为斌做些什么,或者,他根本不想为王为斌做些什么。 三司将军的品级比开封府尹还要高一些,年迈的傅大人估计不想招惹这些麻烦。 姜凡回到周府,踏入大宅门槛的第一步,便听到了身后传来的泣诉之声。 “开封府草菅人命啊,我儿冤枉啊...”苍老的声音含着似海一般深不见底的悲痛。 姜凡转身奔了出去,看到了一位佝偻着背、花白头发的婆婆,嘴角的皱纹不断起伏,一直在诉说着自己莫大的冤情。 她走的很慢,略显无力的双腿只能一小步一小步地移动着。 有人轻轻瞟了一眼,旋即自顾自地喝水吃东西,有人好奇地看了几眼,又快速地迈着步子走远了。 当然,还是有人会投来怜悯的目光,只是他们不敢上前跟这位婆婆沾上一丁点关系,民不与官斗,这是他们的行事准则。 姜凡并不比他们高尚许多,自己跟他们一样,只能对那位婆婆投以同情的目光,给予不了任何帮助。 街角传来一阵嘈杂,忽地蹿出几个人,他们都是开封府的捕快。 “大胆刁民,竟敢在这里污蔑当朝命官,拿下!” 对于开封府的印象,除了有一个昏聩的府尹,还有那个就是满脸大胡子的捕头,他是个有原则、讲道理的好人。 可惜的是这波捕快里面并没有大胡子捕头,没了老大管着,这几个人强横的态度便一发不可收拾。 人上了年纪是经不起推壤的,纵然王为斌的母亲近乎搏命般的反抗,那几个捕快也丝毫没给年长之人留半点情面,手脚不知轻重的扣着她往衙门里押去。 “你儿子就是污蔑朝廷命官被关起来,你这刁民还没见到教训么。” 人性的冷漠是可怕的,眼看着这些芝麻小吏如此蛮横,渐渐疏远的围观者,姜凡怀着激愤的心情想要迈步上前,却被可笑的理智所阻止。 猛地扭过头来,姜凡忐忑而迅速地回到了周府,既然帮不了,那么不去看不去想便成了唯一消解气愤的办法。 心不在焉地忙活了一下午,晚饭的谈资便是围绕着这个轰动东京城的案子展开的。 “喂,你们听说没,好像柳潇潇不是投河自尽。” “什么?官府的公告不是出来了么,说的就是投河自尽呐。” “别说是我说的啊。”阿欢不忘先提醒这句话,免得惹祸上身,然后煞有介事地讲了起来。 “我今天路过杀猪巷的时候,听到那里的几个伙计在很小声地谈论。” 阿欢皱了皱眉,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说到:“他们好像在说柳潇潇是被逼着跳到河里去的。” 姜凡笑了笑:“他们几个说的那么小声,你也能听到?怕不是你听错了吧。” 听到姜凡这么说,桌上的其他几个也跟着附和起来。 “阿凡说的有道理,你要是没听清楚就拿出来乱讲,就不怕惹出麻烦来么。” “对对对,这些事情可不敢乱讲。” “阿欢,你平日里听风就是雨的,可别再这么咋咋呼呼了。” 阿欢拧着眉毛,斜着眼睛看了大伙一眼,似乎对大伙表现出来的反响不怎么满意,没好气地冒了一句:“爱信不信。”旋即自顾自地吃起饭菜了。 坊间的传言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空穴来风的事情自然有那么点因由。 姜凡对阿欢说的那句话只是想提醒他,这些事情乱讲不得,指不定哪天被查了水表会连累到其他人。 至于阿欢讲的内容,姜凡倒觉得有那么点真实性。 自古贞烈之人为保全名节,誓死不从的不在少数,可是姜凡想起那天魏宇吉穿着一身官服怒气冲冲去追柳潇潇的模样,隐隐感觉到事情真不是公告上写的那么简单。 凭着魏宇吉在朝廷的权势,使些手段打通关节让自己逍遥法外是完全有可能的。 脑海里涌现出白天那位婆婆如泣似诉的喊冤模样,之前平息下来的激愤又油然而生。 吗的,官官相护的狗屁朝廷!姜凡的内心如是咒骂道。 旭日东升,姜凡把双臂伸得长长的,朝着老天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昨天没睡好,因为做了一个梦。 梦里自己又见到了那个叫柳潇潇的女孩,她鬓发旁的一道血红让姜凡惊醒。 半夜醒来满身大汗,想起当天撞见柳潇潇的情景如同昨日般记忆犹新,可是人已经成为了冰冷的尸体,姜凡又感到脊梁骨一阵寒凉。 姜凡是不想理会这些事情的,自己真的管不了,可是连日来的纠结和激愤却又搅得自己始终不得安宁。 人都是有正义感的,只是有些人的正义被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给湮没了,或许是金钱,或许是权利。 姜凡凝神许久,终于下定决心。现在姜凡有一个最深切的感受,那就是想查清楚这件事情,不然自己终会被心里的不安搅得苦不堪言。 案件的真相可能就在杀猪巷的几个伙计身上,今天周府要去给杀猪巷的卖肉老板结账,姜凡接了这个差事。 在姜凡看来,羊肉并不比猪肉好吃很多,羊骚味的确有些难闻,而且在这个时代还没有很好的烹饪技术能够处理这个问题。 这个时代把猪肉叫做豕肉,黄豕以鼻拱泥,生性邋遢,臭气哄哄,富贵人家是不肯吃这个东西的。 羊就不同了,比较爱干净,肉质性温滋补,既能御风寒,又能强身体。 供到周府的豕货都是给下人吃的,姜凡从来没见过几个主子沾过一点猪肉。 杀猪巷的确是个恶心的地方,怪不得周府的主子们从不来这里,泥泞的道路随处可见潺潺的血水,不时地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 活了两辈子,姜凡还是头一次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杀猪般的惨叫声。 一头硕大的肥猪被粗大的麻绳困得结结实实,动弹不得,姜凡瞥到了一眼肥猪的眼睛,那种空洞显示出来的惊恐和绝望,让姜凡不禁打了个寒颤。 屠夫紧紧握着宽大锋利的杀猪刀,一刀下去,鲜红的血液瞬间从猪脖子喷涌出来,汩汩地流向地面。 猪疯狂地晃动着四肢,想解脱束缚,这只能是徒劳,惨叫声愈来愈小,渐渐变成了有气无力地喘息,最后不再有半点动静。 手上的活儿完事了,屠夫一身血污地朝姜凡走了过来,操着粗沉地嗓音问到:“你找谁?” “我是周府的家丁,过来跟你们老板结算本月账目的。” “你等一下。” 未几,角落的小屋慢慢走出来一个人,一身粗布衣裳,脚上穿的是普通的麻布鞋。 如果是在外面,这样的打扮混在人群里,绝对没有人会认为他是这么大一个屠宰场的老板。 不过要是待在杀猪巷这个地方,一身穿着能如此干净的,不是老板是谁。 第十二章:蹊跷 老板一身朴素的衣着并不会让姜凡感到意外,试问在杀猪巷这种地方穿的再金贵又有什么意义。 见到的无非都是自己的伙计,或者像姜凡这种替主子办差来的家丁,若是一身上好衣衫沾了些污秽反倒成了不伦不类。 老板递了张纸条给姜凡,这是结账的凭据。 “周府这个月应结账目十三两七百文,你看看吧。” 姜凡低着头迅速的扫了几眼,确认之后便把银两交给了老板。 老板掂了掂手里的银子,随后一言不发地回过头去,又进到了角落的屋子里。 出来的时间不能太久,姜凡办完差事,便开始计划着自己来这儿的真正目的。 阿欢昨天讲到的小道消息只是提到了杀猪巷的几个伙计,具体是谁不得而知,所以姜凡暂时是没有办法在这里打听到关于柳潇潇死因的任何消息。 现在首要的事情,便是观察一下杀猪巷附近的情况。 仵作验尸证明说的是柳潇潇被淹死,具体在哪个地方投河没有定论,不过既然杀猪巷有伙计在议论这件事情,说明柳潇潇投河的地点可能就在附近。 姜凡离开屠宰场后并没有原路返回,而是朝着另外的方向走了过去。 昨夜下了一场雨,雨后的巷陌总是坑坑洼洼的,姜凡踏着泥泞在这些巷子里绕来绕去,还差一点迷了方向。 渐渐听到了水声,寻声而去,眼前便出现了一条四五丈宽的湍急河流,水面上还漂浮着不少血污和杂碎。 河岸上遍地的残枝败叶,沾染着腥臭的泥土,实在难闻。 姜凡捏着鼻子一路观察着身旁的一草一木,然而并没有得到一点有用的信息。 逆着河流的方向朝上游走去,没过多久便来到了一处僻静的野地,乱七八糟地长着一些枯黄的杂草,树上的黄叶摇摇欲坠,轻风带过,落叶纷飞。 这里的河水清澈许多,估计是因为没有杀猪巷排出的脏东西。 姜凡朝着远处的屋舍望去,那里红红绿绿地挂着不少染布,这个位置该是绣巷的后面,这条河就是城北的五丈河。 自己不是福尔摩斯,不是狄仁杰,也不是那个包黑炭,所以在查案这件事上姜凡清楚自己几斤几两,无端费力搞得事倍功半的这种傻事是决计不能做的。。 查案无非三样东西,人证物证和逻辑,所有案件的逻辑是有普适性的,没有人会无端端地去杀一个人,原因无非爱恨情仇和利益纠葛。 一个正二品三司将军能一身官服的穿行在大街上去追个仓皇女子,这无疑是有问题的,以魏宇吉的身份地位当然不会缺女人,他也绝不会因为柳潇潇违背自己的意愿就杀掉她。 关于人证的问题,除了杀猪巷的那几个伙计,应该还有其他人,姜凡望着绣巷飘扬的彩锦,迈开步子朝那边走去。 “小兄弟。” 姜凡只走了十来步,便被身后的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声音给叫住。 喊话的人是那个老板,姜凡奇怪地看着他,他不去管好他的屠宰场就算了,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有什么事吗?” 老板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布满了笑意:“城里实在太吵了,还是这里安静些,想不到小兄弟也会来这儿散散心。” 时值深秋,在这个地方除了河水潺潺的水声,听不见其他任何声音,想来这位老板是耐不住杀猪时的吵闹才会来到这里散心的吧。 “是啊,这地方比城里面静谧许多,的确是个散心的好地方。”姜凡微笑着回答。 “春夏的时候,这里可是美得很呢,郁郁葱葱的,哪像现在这般遍地枯黄啊。”老板顾盼着四周,轻轻叹了口气。 姜凡倒不这么觉得:“春天还好说,到了夏天的话,满树的鸣蝉实在扰人得紧,又哪能体会到这般静谧和闲适嘛。” “小兄弟高见。”老板竖起了大拇指,“不过以前似乎没有见到小兄弟来过这儿啊?” “以前我还不知道有这个好地方呢。”姜凡脱口而出,但立刻就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不大对劲。 立刻补充道:“今天本是帮老爷办差来的,想偷个懒,逛着逛着就转悠到这里来了。” 姜凡嘿嘿地笑着,扣着脑勺装出一副憨态可掬的笑容。 “是这样啊,那你还是快些回去吧,既是给主子办差来的,可不要太马虎了哦。”老板仍是笑呵呵地说着。 “说的在理,我这就回去,府里的管家要是看我回去晚了,又得骂我了。” 姜凡点了点头,又朝着绣巷的方向走了过去。 “诶?小兄弟不是该往这边走么?” “那边实在有点...”姜凡显出尴尬的模样,话也只说了一半。 不过老板当然明白这话的意思,自嘲般地笑到:“也对,杀猪巷的气味和闹腾实在让人不大舒服。” 话说完后,老板也跟着姜凡朝绣巷走去。 “你不继续在这里散心吗?”姜凡随口问到。 “哦,不了。都走到这儿了,我就顺便去街上办点事情。”老板也是很随意地回答。 姜凡轻轻一笑,回望了一眼身后的足迹,打消了之前想要去绣巷查探一番的想法。 快步地经过绣巷之后,姜凡径直朝着周府的方向走了回去。 今天似乎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不过姜凡并不认为这一趟是一无所获的。 姜凡拧着眉头,仔细地回忆和思考那个卖肉老板的言谈举止。 老板的行为当然是可疑的,姜凡很肯定那个老板和自己的对话有试探的痕迹。 有一句话说得好,生平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若是那地方没有见不得人的东西,老板肯定没有闲工夫来试探自己这样的低贱家奴。 除此之外,姜凡今天还有一个发现,那便是绣巷后面的枯草地上有着一些不同寻常的痕迹。 雨后的泥泞总会在枯黄的草地上留下明显痕迹,对于那样一个鲜有人至的河岸边,姜凡所见到的杂乱足迹毫无疑问是今早有人留下的,而且人还不少。 可惜的是最近几天怕是没机会再去那里查探了,一个家丁不好好办事,老去绣巷后面的五丈河转悠,这同样是一件令人生疑的事情。 午后,几位主子各自在房间里小憩,姜凡守在老爷子的居室外,随时听候吩咐。 姜凡以前也是有睡午觉这个习惯的,可是自己并没有这个权利,至少目前没有。 老爷子的门窗关得挺严实,府里的人都不想老爷子受到一丁点风寒。 其实哪有这么严重,纵然秋风是凉了些,可把门窗关得死死的,不怕把人闷坏了么。 “阿凡。”老爷子在叫自己。 姜凡隔着门窗答到:“老爷,有什么吩咐?” “洛梅在哪?” “她在厨房里给您炖药汤呢。” 老爷子的脚步声很轻,频率也比较慢,姜凡认为这是老爷子体虚乏力的表现。 门缓缓地开了,老爷子略显蹒跚地走了出来,一脸憔悴。 “今天洛梅是不是忘记浇水了?” “浇什么水?” 老爷子皱着眉头,似乎有些不满:“当然是屋子里的几盆兰草和罗汉松啊,哎...” 老爷子说完话便回过头看着盆栽里发干的泥土,微微摇头。 “哦,阿凡这就给您打水来浇一下,您别急。” 姜凡大步地朝水缸那边走去,打来了满满一瓢水,这些水都是下雨的时候积下来的,每次浇水老爷子都会叮嘱下人一定要拿雨水来浇。 罗汉松摆在靠窗的大木桌上,短绿密生,枝叶婆娑,深褐色的枝干苍古矫健,长得挺雅致。 前些日子老爷子都是白天把窗子开着,以此让它得到良好的光照,若不是这段时间怕受了凉不敢开窗,这盆罗汉松能长得更茂盛。 姜凡把瓢稍稍一歪,清水顺着枝叶落入泥土,在刚好打湿土壤之后,姜凡便停了手。 罗汉松不能多浇水,需要稍多一点的则是红木矮桌上的那三盘兰草。 浇完最后一盆盆栽后,姜凡忽然直直地望着面前的兰草出了神。 “阿凡呐,你也觉得这盆金心吊兰很好看吧。”老爷子微笑道。 金心吊兰当让是好看的,可是姜凡并不是因为欣赏这盆漂亮的盆栽出了神。 姜凡转过身来,对着老爷子行了个礼,意味深长地道:“老爷,如果阿凡知道怎么治好你的病,你愿意相信我吗?” 第十三章:真理由实践来证明 几个主子都聚在老爷子的居室里,听完姜凡的话之后,所会表现出来的样子姜凡早已心里有数。 “阿凡,你不要仗着老爷平日对你好,就敢在这里妖言惑众!那几盆草木就能把老爷弄出病来么?!”周明指着姜凡恶狠狠地嚷到。 林安贞这个婆娘一直是唯恐天下不乱的,这会儿又在阴阳怪气地道:“我说阿凡,你胆子可够大的呀,说这话就不怕掉脑袋么,这几盆东西可都是皇宫里送来的。” 而其他人也是一脸怪异地看着姜凡,在他们眼里,姜凡就是在胡说八道而已。 老爷子的居室采光充足,透气,卧榻宽敞舒适,方桌书台上搁着不少书籍,笔墨纸砚规规整整地摆在上面。 一切的一切都再正常不过,老爷子病情却每况愈下,几位主子本就心情不好,之所以让姜凡会信誓旦旦地说老爷子的病是因为那几盆兰草和罗汉松,总归是有很确切的原因。 “大少爷莫急,草木与人同理,白昼劳作入夜将息,它们也是需要呼吸的。” 姜凡刚一把话说完,周明又横眉怒目地呵斥道:“简直胡言乱语,可笑之极!” 林安贞也跟着在一旁起哄,捂着嘴笑了几声之后道:“确实好笑,好笑得紧。活了几十年,还是头一次听到有人说草木也要呼吸的。” 嘲讽姜凡的当然不止周明夫妇俩,因为在这屋子里还有一位自视甚高的“才子”。 “荒谬,若草木有呼吸,试问种子何以生根发芽,莫非这严严实实的泥土之中还有空气不成?” 说这话的是周府的上门女婿刘姑爷,斜着鼠眼一脸阴笑的模样,仗着自己一知半解地读几年书,就似乎真的能听懂姜凡在说什么一样。 “草木不同的阶段是有不同的生长方式。”姜凡的回答很直接,但是也在尽力用这些人能够听懂的语言。 不过效果肯定不会理想,姜凡看着众人一脸狐疑的样子,心里有点沉不住气了。 千年后的才学见识虽然很强大,可姜凡现在却是七上八下不知道怎么才能自圆其说。 植物呼吸作用,加之空间长期密闭,导致室内氧气浓度不足这样的解释,在这个时代讲出来,他们便会觉得这简直是山鬼讲经一般的怪诞。 真理是需要实践来证明的,这句话亘古不变,姜凡现在就琢磨着准备一个小实验来让这些人信服。 “既然几位主子都不信,我自有办法给你们证明。”姜凡向着老爷子鞠了一躬道:“老爷,验证我所言非虚的办法很简单,你一定要相信我。” 老爷子端坐在椅子上,疲惫的面容下显露出来半信半疑的神情。 周明瞄了老爷子两眼,随后又对姜凡呵斥道:“老爷身体本就不好,哪有闲功夫听你胡诌。” 虽然众人都不相信姜凡所说,不过姜凡的聪明周府的几位主子还是有目共睹的,老爷子想起金明池会得来的苦笋贴,便决定给姜凡一个机会。 老爷子思忖片刻后,朝姜凡点了下头。 有了主子的首肯,姜凡便开始准备起自己的试验。 在阿欢、阿正的协助下,姜凡小心翼翼地将三盆金心吊兰、虎尾兰、君子兰搬到了大院里,随后用三个木桶给罩得严严实实。 为了让实验的结果有个对比,姜凡又拿来了一个水桶给扣在地面,众人不明所以地看完姜凡准备好这些事之后,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围观的家丁丫鬟因为之前没有听到姜凡和主子们的对话,此刻正一头雾水地盯着姜凡,不少还在窃窃私语,似乎在议论什么。 “你到底搞什么名堂?”周明等得有点不耐烦了。 姜凡望着院内整齐扣放的水桶,道:“几位主子,天色渐暗,现在不敢打扰主子们进食休息,待明天辰时便见分晓。” 周全之前在老爷子的居室里一直不敢插话,这会儿在大院里,便开始扯着嗓子呵斥姜凡:“还敢卖关子?!明天辰时你要是说不清楚,定将你乱棍逐出周府!” 姜凡嘴角微微一扬,心里数不尽的对周全的轻蔑。 晚饭后,姜凡悠哉悠哉地躺在床上,想象着过些日子老爷子的病好起来了,会给自己一个什么样的奖赏。 “阿凡,你今天说的是不是太玄乎了点?” 正当姜凡遐想的时候,本以为睡着的阿正突然冒出了这样的一句话。 “不玄乎,不玄乎。”姜凡嘿嘿地笑着,旋即又进入了自己的遐想之中。 屋内响起一声叹息:“但愿如此把。” 姜凡清楚这是阿正在替自己担心,不够这样的担心无疑是多余的,合上眼睛,睡一觉起来,便是让这些人刮目相看的时候。 咯咯咯...公鸡报晓,周府又开始了新的一天。 众人洗漱梳妆完毕,用过早饭便聚在了院子里的木桶前面。 与昨天不同的是,姜凡现在还带过来几根蜡烛。 姜凡朝着火折子迅速吹了口气,然后把蜡烛依次点燃,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姜凡摩拳擦掌,准备开始让这些人目瞪口呆。 微微抬起倒扣木桶的一侧,露出来一个足够让蜡烛伸进去的口子。 几位主子纷纷围了过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姜凡把蜡烛伸了进去。 然而火苗犹在,没有任何不妥的地方。 刘瑾传来一句讽刺:“你把木桶扣上一年都没用,里面还不是一样有气,你还能让蜡烛熄了不成。” 这个姑爷姜凡一向是看不起的,说白了一个靠女人吃饭的赘婿,混了这么久还是个童生,哪有脸在这里待下去。 能够让刘瑾瞬间打脸的事情已经摆在了他的面前,当姜凡把蜡烛伸进了第二个桶里的时候,火苗瞬间熄灭。 同样的情况也出现在第三个和第四个捅,众人亲眼见证这样怪异的现象,对姜凡昨天所说的话不信也得信了。 以刘瑾厚脸皮自然不会脸红的,只是此刻他正侧向一边,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不再发出一声言语。 这个时代的人不知道什么是二氧化碳,但是他们肯定清楚木桶里面的空气能够让蜡烛瞬间熄灭这是很恐怖的。 想着老爷子的居室里摆放着这么几盆兰草,还有一盆更大的罗汉松,几位主子的表情瞬间凝重起来。 老爷子皱着眉头显得十分惊愕:“草木若是如此,天下人难道要死于草木之手?” 姜凡回答的仍然简单:“老爷别担心,昨天我已经说过了,草木同人,白昼劳作入夜将息,只在没有光的夜晚,它们才会呼出这样的空气,而且保证空气流畅的话,就没有任何问题。” 这段时间周府上下怕老爷子受了凉,一到晚上都是把他居室门窗关得死死的,这么想来,好像问题就是出在这里。 几盆兰草和罗汉松已经移到了花园,老爷子居室的窗户也开了一些。 这几天老爷子的睡眠好了很多,每天看着他在靠窗的书台上看书写字,精气神一天天的好转,周府上下总算放下心来。 想到那个济世堂的郑大夫,姜凡心里开始揶揄起来,买药材看病花了几十两,结果屁用不起,就这还城北第一名医? 让姜凡有些遗憾的是,这一次老爷子没有赏给自己银子,而是给了自己一串蜻蜓眼。 这玩意儿看着倒是很漂亮,关键是没法变成现银子,老爷子赏的物件姜凡可不敢拿出去卖了。 “嗨,也罢也罢,这玩意儿挂在腰间,再配上前些天买的那套衣服,应该是极好的。” 不过这次老爷子赏赐姜凡的时候,胖管家周全已经没有了嫉妒的表情,姜凡暗暗揶揄着这家伙估计是已经习惯了吧,当时实在没忍住便扑哧一声笑出声来,搞得老爷子不明所以地楞了一下,旋即也跟着笑了起来:“有你这样的家丁,真是我周府的福分呐。” 第十四章:此刻内心是崩溃的 PS. 奉上五一更新,看完别赶紧去玩,记得先投个月票。现在起-点515粉丝节享双倍月票,其他活动有送红包也可以看一看昂! 阿欢外出办差总是能带回些大家感兴趣的消息,大家伙正围在饭桌上进食的时候,他又开始兴致勃勃地讲起来了。 “今天我出去替大少爷办差的时候,听说开封府衙的杨捕头辞官不干了。这么好的差事,一个月能拿两贯多钱的太可惜了。”阿欢摇着头似乎还在替这个杨捕头感到惋惜。 “莫不是杨捕头有更好的活计?” “哪有的事,后来他去了曹门街那边当了货郎,哎...”阿欢叹了口气。 姜凡吃了一惊,人都是想往上爬的,那大胡子捕头放着好好的县吏不做,怎会去干个货郎差事。 “那他是何原因才辞了官的?”姜凡皱着眉头问到。 “天晓得,以前包大人当府尹的时候杨捕头就跟着他了,到现在干了十几年捕头,谁知道他哪根筋不对。” 倒是阿正的一句话提醒了大家:“杨捕头为人耿直,会不会是看不惯官场的乌烟瘴气啊?” “这倒是有可能。”阿乐在周府干了十几年,对东京城里的往事多少了解一些。 阿乐随手夹了口菜放进嘴里,吃完后又继续说道:“我记得以前杨捕头跟着包大人干的时候,那干劲儿可不得了,哪像这两年像个没事人一样,难得在街上看他巡逻一次,而且好多案子他似乎懒都懒得管。” “那可不,现在的这个傅大人呐,简直跟包大人当府尹的时候没法比嘛。”阿欢把手搁在嘴边,半捂着嘴低声说到。 接下来大家伙便开始戏谑起这位傅大人昏聩的办案事迹来。 什么哪家的牛给人偷去宰来吃了,半年都还没处理到位,又或是哪两家争卖东西的摊位,好几个月还定不下来。 总之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案子,所谓窥斑见豹,的确也能从这些小案子看出来傅大人的能力实在欠缺。 第二天,姜凡抢着去几位主子面前得了个差事,过几天就是重阳,周府需要置办些物件先备着。 主子们现在对姜凡可是喜欢得紧,“阿凡呐,最近怎么如此勤快,府里那么多家丁丫鬟,也不是时时都需要你去干这些差事嘛。”周明笑呵呵地说到,眼里充满了对这位如福星一般的家丁的喜爱之情。 “不打紧,几位主子待我极好,阿凡本该多替主子们办事。”其实姜凡心里面在暗暗偷笑,办差说不定有油水捞,还能挣表现,傻子才不勤快点,何况自己也是有事情出去的人。 在管账房的章先生那里领了些钱出门,姜凡便朝着曹门街的方向快步走了过去。 要买的是些香烛纸钱,重阳的时候周府会去城外扫墓,而曹门街这个地方就有这些东西在卖。 这些铺子的生意都不错,曹门街这个地方都是平价买卖,既不像杀猪巷、柳鸡儿巷那样穷苦人家的聚居地,也不像西角楼大街、东十字大街那样多是富贵人家。 而这里又是外城通往内城的交通要道,所以曹门街这个地方可以说是东京城最忙碌的街道了。 姜凡小心翼翼地避开车水马龙,进到了一家铺子里先把差事给办好。 郁闷的是这两大包香烛纸钱总过才几百个铜子儿,这趟差事的油水简直少得可怜。 轻轻叹了口气之后,姜凡便开始在曹门街转悠起来,转眼间就看到了远处一个背着大麻袋运货的大胡子。 “杨捕头。”姜凡站在大胡子的身旁,打了个招呼。 杨为义放下麻袋,溅起来一阵灰尘,面无表情地答到:“我已经不是捕头了。” “我知道。”姜凡抬起手掌把鼻子跟前的灰尘扇了扇,“只是不理解你为什么好好的差事不做,要来这里当个货郎。” “这不关你的事。”杨为义说话的时候,肩上的功夫没有停下,仍然在来来回回地搬运麻袋。 两人并不熟悉,姜凡明白了刚才说的话似乎唐突了一点。 “你是个好捕头,你辞官不做了,这开封府衙门怕是更加污浊了。”之前的话有些冒失,姜凡不打算虚与委蛇,他相信杨为义这样的人也不喜欢拐外抹角。 杨为义轻轻一笑,没有说话。 “怎么,难道你认为不是吗?”姜凡追问到。 “小兄弟,这话乱讲不得。”短短的几句对话,杨为义已经搬了十几个麻袋,货车装得满满当当,由另外一个货郎运去买主那里。 “你认为我是乱讲吗?” 杨为义又是一笑,不置可否。 铺子里的老板走了出来,笑盈盈地道:“杨大哥,在和这位小兄弟聊天吗?” “抱歉,我这就抓紧干活,不会误了咱铺子的生意。”杨为义一板正经地答到。 “不打紧,杨大哥忙活了这么久,要不你就先休息一下。”老板对杨为义很客气。 这是当然的,杨为义做了十几年的开封府捕头,为人中正耿直,东京城里的老百姓有目共睹,认识他的人都很尊敬他。 何况从刚才干活的效率来看,杨为义可是远比这个铺子的其他货郎能干得多。 杨为义没有休息,而是转身对着姜凡道:“铺子生意忙,你还是改天来吧。” 在官场混了十几年,杨为义当然能够看出来姜凡此次前来可不是随便聊聊天的。 姜凡懂得这句话的意思,看来杨为义已经知道自己找他有事。 “过两天便是重阳,不知杨大哥可有空?” 杨为义点点头,指着不远处的一间宅子道:“我家就在曹门街尾,你到时候来那里找我就可以了。 姜凡微微一笑,辞别了杨为义。 走在回府的路上,突然闻到了街角小摊上传来阵阵香味,惹得姜凡直流口水。 重阳糕,这是个好东西,黄白红黑四色,十分赚人眼球。 “老板,这东西怎么卖?” 老板似笑非笑地道:“小哥,这就得看你买哪一种啦。” 随即指着那红色和黑色的糕点道:“这枣栗糕和饵式糕就有点贵咯,我建议你还是买咱的黄米糕和面糕,价格实惠,味道也还不错哟。” 老板正准备报黄白二色糕点的价格,却被嘴角微微扬起的姜凡打断:“我就买枣栗糕和饵式糕。” 现在一身下人衣服,姜凡清楚自己又遇到了以貌取人的家伙。 “枣栗糕六十文一两,饵式糕八十文一两,你要多少?”老板说价格的时候一脸蔑笑地比起手势,似乎以为这个价格肯定会让眼前这个穷酸家丁目瞪口呆。 姜凡随后从怀里掏出三两碎银子往桌上一拍:“枣栗糕来两斤,饵式糕来一斤。” 见到白花花的银子摆在跟前,老板的神态陡然间变成了一脸美滋滋的笑容。 “诶,好的好的。”随后麻利地称秤打包递到了姜凡手里。 拎着大包小包回到府里之后,姜凡已经是满头大汗。把香烛纸钱和银子搁在账房那里之后,便准备回屋享受美味的重阳糕。 悄悄地绕开其他人,姜凡狡猾地进到屋子里争取不让任何一个人发现。 总共就剩五两银子的私房钱,为图一时痛快花了一半银子来买重阳糕,姜凡事后还是有些心痛的。于是乎这次姜凡决定独自大快朵颐一餐。 慢慢地打开包裹之后,酝酿许久的枣香、米香、豆沙香...登时扑鼻而来,顿时把姜凡给陶醉得如坐云端。 津津有味地尝了一口枣粟糕面上的一粒红枣,那引人入胜的香甜从舌尖一直传遍整个身体。 “太他吗好吃了!”姜凡一时忘我,竟大声地叫了出来。 咚咚咚,外面有人在敲门。 姜凡急急忙忙地把东西藏了起来,随后问到:“谁啊?!”语气之中还宣泄着被人打搅品尝美食的郁闷。 “开门!”这声音是周梦瑶。 姜凡赶紧规规矩矩地开了门,笑呵呵地道:“三小姐,找我有什么事吗?” “刚才在院子里就看见你鬼鬼祟祟的,本小姐就是来看看你在搞什么名堂。” 周梦瑶转着眸子四处打量姜凡的屋子,随后吸了吸鼻子,很明显她已经闻到了重阳糕的香气。 “好哇,阿凡,你竟然在这个时候吃东西!”周梦瑶翘起兰指指着姜凡道。 周府的家规很严,姜凡倒是清楚有一条就是严禁家丁丫鬟除辰时、午时、酉时之外进食,关键是重阳糕就得趁热吃,到晚上凉了那味道就差太多了。 “哪有的事,我就把东西买回来而已,没在吃,没在吃...”姜凡扣着脑勺装出一副憨厚的笑容,“好像厨房缺柴火,我得赶紧去柴房那儿拾些柴火过去。” 周梦瑶微蹙娥眉,略显生气地看着姜凡道:“阿凡,你居然撒谎。” 姜凡反应过来,抬起手来在嘴边一抹,便是一粒粟米。 “三小姐,阿凡方才实在饿得慌,下次不敢了。”姜凡又装出无辜的样子,因为在周梦瑶的面前卖可怜应该是很管用的。 “好吧。”说完这两个字,周梦瑶便像个女汉子一般翻箱倒柜,三两下便把那包重阳糕找了出来。“好东西得大家分享才对嘛。” 周梦瑶微微一笑,脸颊上起了两个甜甜的酒窝。 姜凡此刻的内心是崩溃的,啊...我的重阳糕哇!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这次起-点515粉丝节的作家荣耀堂和作品总选举,希望都能支持一把。另外粉丝节还有些红包礼包的,领一领,把订阅继续下去!】 第十五章:沉冤莫雪 姜凡以前从来没有过一次重阳节,原因很简单,那天不放假。 稀奇的是大宋朝的重阳节竟然是太祖皇帝颁令的法定假日,举国上下皆可休假一天,更有趣儿的是,出现在大街小巷未成年的童生,他们似乎都非常喜爱大蒜这个东西。 一堆小屁孩用红色丝线系一枚大蒜,往脖子上一挂,大摇大摆地在街上嬉戏打闹,叽叽喳喳地从姜凡身旁飞快地跑过,发出一阵阵嘈杂的欢声笑语。 甚至有些调皮捣蛋的家伙还用竹竿绑上几根大葱去捅别人家窗户,竹竿比他们个子还高一些,可是主人家不但不生气,反倒乐呵呵地夸赞他们聪明。 姜凡从邻里街坊的口中得知,小屁孩们这样玩的寓意是“会计算(系蒜)”,至于拿竹竿绑大葱捅别人家窗户,则是寓意“开聪明(葱明)”。 而且这些小屁孩可以放四天假,这可让姜凡羡慕到心坎儿里了。 成年人当然也有玩的,紫茱黄菊插在头上,携亲朋好友一同出游,登高野望,确实挺有意思。 “城会玩”三个字是姜凡对大宋重阳节的赞美,这样的重阳才有节假日的味道,哪像后世一遇到什么节日放假,没有半点节日的韵味。 姜凡在一处小摊上买了朵紫茱插在头上,也想跟跟风潮,不过这朵上好丝绸做出来的花可不便宜,又让姜凡破费了好几百文钱。 摸了摸身上的钱袋,就剩下二两银子和百来个铜子儿,不过这次外出,却不会再有人把姜凡看扁了。 一身俊逸的白色长衫,腰间配戴上好蜻蜓琉璃眼,头顶软裹四角幞头,脚穿一双玄端黑履,现在的姜凡可是一位衣冠楚楚的翩翩公子。 姜凡潇洒地走在街道上,引来不少年轻女子低眉一笑,姜凡粗略地算了一下,回头率大概有七成,至于没有回头的,估计是眼睛出了什么毛病。 人靠衣装马靠鞍,姜凡的这身行头同样地也在杨为义的心里造成了一点震撼。 “姜兄弟,请进。”杨为义盯着姜凡上下打量了两眼,嘴角勾起了一丝浅笑。 “杨大哥请。”姜凡拱手谢到,随即跟着杨为义进到屋内。 杨为义的妻子也在家里,女主人颇懂待客之道,在姜凡坐下之前,已经笑盈盈地将沏好的茶水端到了姜凡跟前,然后毕恭毕敬地退出屋内。 “你来找我是为了柳潇潇的案子吧?”杨为义饮了口茶,云淡风轻地说到。 姜凡没想到自己来这儿的目的竟早已被他知晓,更想不到的是,杨为义竟然会直接开门见山地问自己。 “杨大哥如何得知?”姜凡颇感惊讶地问到。 “姜兄弟这么聪明,不妨猜猜看?” 姜凡微微摇头道:“我可猜不出来。” 杨为义打了个哈哈,满脸的大胡子反倒显得他平易近人许多。 “不跟你开玩笑了,我就直说了吧。” 杨为义的表情凝重些许,随即正色道:“你六天前在绣巷后面的五丈河查探对不对?” 姜凡嗯了一声,觉得难以置信,正想问为什么,却被杨为义先接着说了下去。 “我六天前也在那里查探,不过去得比你晚。” 杨为义当了十几年的捕头,办案经验丰富,既然他这么说,姜凡现在倒也不奇怪自己的行踪会被他知晓,不过却有了更多的疑惑。 姜凡按耐不住一肚子的疑虑,不解地问到:“可这跟你辞官有什么关系?” “这几天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人问过我这个问题了。”杨为义说这话的时候显得无比的惆怅,他轻轻叹了口气,旋即用了一句诗来抒发自己,同时也是在回答姜凡:“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看着杨为义忧郁的神色,姜凡心里暗忖着阿乐说的果然是对的。 门外蹦跶着来了一个小孩,脖子上挂着一串大蒜,将手里的竹竿放在屋角之后,便笑呵呵地朝杨为义这边扑了过来。 “爹,我饿了。”小孩在父亲怀里撒娇的模样甚是可爱。 “别急,娘应该在做午饭了,你去厨房瞧瞧就知道了。”杨为义笑呵呵地说着。 哄走小孩之后,杨为义的脸庞又回到了凝重的神色。 “姜兄弟,你是个聪明的人,我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辞官不做,你大概已经猜到了什么原因。” 姜凡当然猜到了因由,只是疑惑他为什么会两次说自己是个聪明的人。 杨为义许是看出了姜凡的疑惑,豁然笑到:“姜兄弟莫要奇怪,我虽是一小小捕头,还是认识一些去参加了金明池会的朋友。” 说到金明池会,姜凡便恍然大悟,看来当时不仅仅是欧阳修一个人看出来自己才是那个真正的灯魁。 姜凡理解杨为义辞官的因由,只是还不清楚让他做出这个决定的最后一根稻草究竟是什么。 杨为义的答案令人惊诧,当王为斌老母在牢里死去的这个消息从他口里说出来,姜凡心里的激愤如同潮水在胸中不断起伏。 “她犯了哪条王法,竟要遭受这等罪过?!”姜凡义愤填膺地问到。 “污蔑朝廷命官。” “年迈体弱者也要收入监牢吗?!” “一视同仁。” “可是法理不外乎人情。” “天子脚下,法不严无以儆效尤。” 姜凡没有话说了,这些理由无疑是出自傅大人之口,在开封府的眼里,从来不会认为是自己的错,一切都只能怪“老刁妪”咎由自取。 “可是杨大哥,你也很清楚王为斌是冤枉的,柳潇潇的死绝对没有那么简单,不然你不可能去绣巷后的五丈河查探。” 杨为义哂笑着,眼神里饱含无奈:“没用了,我去那里的时候,草地已经被烧得一片狼藉,那里应该是第一现场,可是现在再也无法找到任何证据。” “可是我们还有人证。”姜凡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由高亢陡然转低,他忽然想起那些杀猪巷的伙计,又或者是绣巷的染工,决计不会有胆子同当朝二品的三司将军做对。 杨为义苦笑两声道:“算了吧,姜兄弟,有些事情不是你我能够左右的。” “哼哼,好一个府尹大人,好一个三司将军。”姜凡现在把怨恨洒在了那个昏聩的傅求身上。 “傅大人年迈,很多事情他也被蒙在库里,不能全怪他。”杨为义竟然在帮他说话。 姜凡怒道:“杨大哥说得太轻巧些,这样的人能当父母官么?” “去年傅大人就要告老还乡,朝廷诏令也颁了下来,说是等选拔新任府尹到任之后,傅大人即可致仕。可直到今日,这桩公务朝廷仍旧没处理好。” 大宋的官制姜凡略知一二,冗官冗吏实在太多,十羊九牧,人浮于事,又怎么能效率起来。 姜凡凝神思忖,这样的讨论无济于事,现在考虑的该是如何替柳潇潇和王为斌伸冤才对。 “杨大哥,人证的问题我们可以再想办法,你现在先告诉我你查到了哪些信息。” 杨为义叹了口气:“罢了罢了,看来我即便辞了官,也脱不了这桩案子的牵扯。而且...我其实没有查到多少东西。” “但说无妨。” “好吧。”杨为义神色忧郁,随后道:“仵作查验柳潇潇尸体,她仍是处子之身,既如此投河自尽一说简直就是无稽之谈。何况魏宇吉堂堂当朝二品,怎会想无端背个污名,若不是事有万急,绝不会让柳潇潇死掉。” “最关键的是,绣巷后五丈河的那片草地,之前被人翻找过,许是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才会被一把火烧了。” “烧了岂不是做贼心虚么?”姜凡问到。 “所以说,他们想找的东西肯定非常重要,绝对不能落到他人手里,以至于他们愿意冒这个险。” 姜凡指背在鼻尖微微摩擦,思绪如浪花飞溅的流水般活跃,凝思片刻之后便惊觉道:“澶青水患!” 第十六章:老包出马 杨为义怔怔地看着姜凡,露出了极为震惊的表情。 “姜兄弟,何出此言?” 姜凡拧着眉头反问道:“你忘了魏宇吉的身份么?” 计省三司主管天下钱粮,魏宇吉身为三司将军,职责之一就是派遣埽兵、征召河工,以此协助都水监建设和维护水利。这些东西对于在京任职十几年的杨为义再清楚不过。 经姜凡这么一点醒,杨为义似乎明白过来:“如此说来...” 微微一顿之后,杨为义惊悸道:“莫非魏宇吉想烧掉的是关于引发澶青水患的证据!” 姜凡继续解释道:“杨大哥不妨再想想,都水监只有督造权,而无调配兵工的权利。魏宇吉坐着三司将军这个位置,当然有可能和都水监串通一气,以权谋私!” “而且...”姜凡脑子里浮现出了当日的画面,“前些时日,我在马行街亲眼看到他一脸怒气地追赶柳潇潇,当时他还着官服!” “什么?!”杨为义感到十分诧异:“为何我寻访街邻的时候没有人说过这件事!” 姜凡苦笑着道:“杨大哥糊涂了,其中因由不言而喻吧。” 杨为义楞了一下,方才反应过来。 “可是,这些都只是姜兄弟的猜测。” “是啊...”姜凡叹了口气,略显无奈地道。 杨为义紧蹙眉头,端起茶杯饮了一口,似乎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 只见他猛地站起身道:“姜兄弟,随我走一趟。” 两人旋即向门外走去。 “相公,你们这是去哪儿啊?家里饭菜都已经备好了。”杨为义的妻子从厨房走出来问到。 杨为义头也不回地道:“你和孩儿吃了便好,不必等我。” 话音刚落,姜凡已随着杨为义踏出了宅门。 “我们要去哪?” “去见包大人。” 姜凡愕然,旋即把头上的丝织紫萸取了下来,戴朵花去见包黑炭可不大好。 包府位于启圣院街,宅宇恢弘,又不似城中心那么喧嚣。 这地方可是大宋都城的富人区,濒临皇城,寸土寸金。 拿现在的话说,咱们的包大人就图个上班方便,从这里走到皇城内部的枢密院只有一刻钟不到的路程。 姜凡不由得感叹书中果真有黄金屋哇,老包这家伙究竟一年拿了多少俸禄,居然能在启圣院街买下这么大一栋宅子。 “杨捕头。”看门的家丁识得杨为义,只是以往叫习惯了,一时没改过口:“是来找包大人的么?” “对。” “那旁边这位是?” “我的一个朋友。” 看门家丁顿了片刻,随即笑嘻嘻地把姜凡和杨为义请了进去。 院内一个年轻妇人正蹲在地上陪一个小孩玩耍,模样甚是亲昵,但是小孩嘴里冒出的两个字却让姜凡吃惊不已。 “长嫂。”小娃娃眯着眼睛咯咯地笑着,口齿还不十分流利:“爹爹在哪儿呀?” “绶儿乖啊,爹爹在祠堂呢,待会儿就会来陪你玩的。”妇人抱着小孩,一脸灿烂的笑容。 不远处走过来一个装饰打扮甚是华丽的妇人,看样子他就是包黑炭的老婆了。 年轻妇人起身向她行礼,她微微一笑,却对一旁的小孩不屑一顾。 稀奇的是,那个小娃娃看她的时候,小眉毛都快凝成了一团,似乎非常地不喜欢。 “有客人来了,你为何不好生接待,只顾着陪这小娃娃玩耍?” 这话在姜凡听来,似乎不是在怪罪年轻妇人,倒像是把气撒在了小娃娃身上。 她笑盈盈地走到姜凡和杨为义面前:“老爷现在祠堂,两位客人请先到正厅稍后。” 于是姜凡便随着杨为义进到正厅,可脑子里还在想刚才的那番情景。 莫非小孩的母亲不是包拯的老婆?那他母亲在哪?小孩又为何会称呼包拯为爹爹?看年轻妇人和小孩的亲昵模样,倒像是他俩才是母子一般,却又为何称呼她为长嫂? 这一系列的疑问真是奇了怪了,姜凡开动了各种脑洞,还是没有想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小半个时辰后,包拯缓步走进正厅,随意地瞄了一眼坐着的两人,然后坐了下来。 “为义,这位小兄弟是?” “包大人,这位是我的一个朋友。” “时值重阳,你们不出城登高秋游,怎的想到来我这儿?” 杨为义从位置上站起来,欠身行礼道:“包大人,可有听过最近开封府发生的一件案子?” “你说的是魏宇吉被邻居状告这事儿吧。”包拯似乎不以为然,“这案子不是马上结了么,怎么,有何问题?” 杨为义登时单膝跪地,凄怆道:“柳潇潇冤死魏宇吉之手,王为斌状告本属义举,反遭牢狱之灾,老母更是惨死狱中!恳请包大人为其伸冤!” 包拯生平最恨官欺良民,何况此话出自往日旧属之口,当即便按耐不住胸中的怒火,直眉楞眼地道:“岂有此理!” “你是不是查到了什么?”包拯问到。杨为义以前跟着包拯干了几年,他查案的能力包拯是不怀疑的。 “其实查到的不多,只是...”杨为义略显为难地道。 包拯起身向前,扶起了杨为义:“但说无妨。” 之后杨为义一五一十地道出了查到的疑点,同时也把姜凡的想法告诉了包拯。 包拯皱着眉头,细细思量片刻后道:“查案就是要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目前看来,这案子有冤情不假。” “至于牵扯到澶青水患一事,这想法恐怕是这位小兄弟告诉你的吧?”包拯朝杨为义问到。 “的确如此。” 包拯随即侧身打量了几眼姜凡,似乎没看出到底是何方神圣,竟敢把这么大一个案子径直扣在当朝二品的三司将军身上。 “小兄弟是?” “草民乃是城东周大官人府中家丁。”姜凡起身,向着包拯欠身行礼,语气之中却没有任何一丝菲薄地韵味。 毕竟眼前的包黑炭曾经也是自己的手下败将,姜凡嘴角不经意地微微一扬。 包拯听到家丁二字,漆黑的脸上一双眼睛鼓得贼大,如果说王为斌一介草民状告当朝二品是吃了虎胆,那面前的小小家奴敢把澶青水患这事扣在魏宇吉身上,那简直就是胆大包天了。 包拯拧着眉头仔细打量起姜凡来,估计是在惊讶一介家奴竟能穿得起这身名贵的行头,随即眼前一亮:“我似乎在哪见过你。” “草民在金明池会有幸见过大人两眼。”姜凡不紧不慢地道,嘴角勾起了一丝笑意。 “哦...” 三人同行,朝开封府衙走去,姜凡对包拯还是佩服的,后世评价他为官清廉、两袖清风,这一点姜凡并未亲眼所见,不过从刚才的交谈来看,至少他确实不摆一丁点官架子。 虽说今日重阳放假,不过像开封府衙这种地方肯定是有人值班的。 在东京城你可以不认识包拯,但是一旦看到了一脸黑得跟炭一般的,额上还有个月牙的人,毫无疑问这人乃当朝一品枢密院副使包龙图是也。 值班的几个衙役懒散得不成样子,手上抱着根水火棍,就地倚着墙打起了瞌睡。 “起来!”杨为义喝道,这些人前些天还是自己的下属,曾经杨为义还任捕头的时候,哪能容忍他们几个这般德行。 几个家伙被这么一吵,登时打了几个摆子醒了过来。 这些家伙睁眼见到说话的是杨为义,估计想着他已经不是自己老大了,便骂骂咧咧地道:“今天重阳节,不让咱哥几个出去玩就算了,想在这里打会儿盹碍你什么事。” 旋即又眯着眼睛我行我素。 不过倒是有那么个机灵点的家伙,朝着包拯看了几眼之后便抬起胳膊肘杵了其他几人两下。 这些家伙想必是看懂了状况,一个个像小屁孩见到亲爹一般,当即站起身来,不敢妄动半分。 “你们府尹何在?”包拯气冲冲地问到。 一个衙差结结巴巴地道:“傅大人、好像在、在里屋、睡觉,对,应该在睡觉。” “这个傅求!”包拯哼了一声道:“大白天的不干正事。” 随后三人入得堂内,那个机灵点的衙役赶紧朝里屋跑去。 要是平时,只要这位傅大人睡着了,即使天塌下来了都叫不醒他,这会可没别的办法,衙役使劲地推壤了傅求十多下才把他给弄醒。 “放肆!”傅求大白天的好梦被人搅醒,自然气不打一处来,口水还溅了衙役一脸。 衙役一脸惊慌地比划着,随后凑近傅求耳朵大吼道:“包大人来啦!” 傅求愣了一下,一反应过来便急急忙忙地穿好衣服向堂内走去。 第十七章:周记大酬宾 包拯翻阅档案指出疑点之后,傅求可不敢在他跟前叽歪。 “你这父母官就这么当的?这些疑点你是老眼昏花了看不出来么?”包拯重重地拍了下桌子:“把求告之人关进牢里暂且不说,你竟然把他的老母亲也给害死了!” 姜凡发现包拯斥责别人的时候,似乎总有那么点大义凌然的味道,那是一种从高处俯视别人的气势。 被劈头盖脸地一通呵斥,傅求估计也听不太清楚,倒是他连连点头哈腰的模样显得可笑极了。 柳潇潇的案子由包拯接管之后,杨为义当回了开封府捕头,以协助调查取证,同时也在暗中搜集魏宇吉和都水监利益来往的证据。 这些事情由他们处理该是妥了,姜凡的思想包袱总算可以卸掉。 回周府的路上姜凡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钱袋子,心情低落许多,因为这钱袋子实在瘪得太过寒碜。 咳,得想办法多挣点银子才行,要不然等到猴年马月也去不了摘星阁。 以后世商业社会的经验来看,世界总是遍地黄金的,难得是看准先机,牢牢把握,似乎在这一点上,二十一世纪的两位“老马”无疑是教科书般的存在。 对于姜凡来说,先机倒是数不胜数,现在只需要把这些先机套进相应的行业就可以。 关扑,这种赌博游戏在大宋已经盛行了十几年,既是以商品为饵赌掷财物,作为东京城第一丝绸大亨的周家,自然少不了用关扑来促进生意。 “大少爷,我昨天在外面闲逛想到个好点子,可以让咱们的丝绸生意更红火。”姜凡挂着灿烂地笑容道。 眼前这位福星家丁救了自己儿子,还救了自己老子,周明此时此刻对姜凡可是百般信任。 所谓商者逐利,能让生意更火红的好点子,周明肯定是求之不得。 随即乐呵呵地道:“说来看看?” “幸运大转盘。” 简单清楚的五个字对于大宋朝的人来讲,反倒是不好理解的。 “这是什么东西?”周明一脸疑惑地问到。 姜凡微微一笑,故作神秘地道“大少爷,你要是肯给我个机会去咱们店里实践一下,你定然再明白不过。” “没问题没问题,午时过后你就随我去趟东十字大街那家店吧。”周明大手一挥,语气显得十分爽快。 姜凡小时候很爱玩幸运大转盘这个东西,遗憾的是姜凡印象中从来没有中过一次大奖,后来姜凡上了大学才渐渐明白这个东西是有猫腻的,而且很清楚该怎么动手脚。 午时刚过,姜凡便抱着个大木圆盘随着周明来到了丝绸店,一路上吸引了不少路人的注意。 蒙上纸皮后就得设置奖项,姜凡在这个问题上早已有了大致思路,问了一下店里各类布匹丝绸的价格之后,本想动手亲笔写,却怕自己的字上不了台面,于是乎指引着周明在各个位置写下具体的内容。 东十字大街人流攒动,经过的路人见到某家店有新的稀奇,一个个的都围了过来。 “嘿,这圆盘子还挺有意思的。”人群之中传来一声赞美。 “这是新的关扑玩意儿吧,应该挺好玩的。” 某人估计是好奇心使然,一直垫着脚伸长了脖子想瞅瞅新鲜,忽地大声喊道:“什么?!织金云锦二两一匹!紫绡翠罗免费送一匹!” 这句话一叫出来,吵杂之声油然而起。 “织金云锦可是能卖二十几两一匹的,那紫绡翠罗平时少说也得十两银子一匹啊!” “这种好事都有?王老三,你看错了吧。” “真的假的?你再仔细瞅瞅。” 看到这群人如此起劲儿,很明显,效果已经出来了。 一旁的周明仍然有点不放心,听到人群中传来的话语,多少起了点犹豫,旋即凑近姜凡耳边小声问到:“阿凡呐,这么弄怕是店里得亏很多呀。” 姜凡扬起嘴角笑了笑:“大少爷,相信我,绝对不会让你亏半分。” 旋即姜凡抱起圆盘搁在了店门口,大声道:“周记丝绸庄为答谢诸位顾客多年的信任与支持,今日起举行为期三天的大酬宾活动。” 这番开场白以往都是看别人说,这会儿从自己口里说出来,姜凡心里觉得还挺有趣儿的。 “想必大家也看到了啊,圆盘一分为十,就是说各位有机会转到‘二两一匹织金云锦’,还有机会转到紫绡翠罗一匹免费相赠。至于其他的绫罗绸缎呢,也有不同大小的优惠。” 做生意卖希望卖未来自然必不可少,在大家情绪高涨的时候再说出不好的地方,往往他们会一点都不在意。 “当然啦,也有三个分格是多谢惠顾,这几个字表达了周记丝绸庄对大伙多年惠顾的不胜感激,同时也希望大家以后也能常来惠顾啊。” 姜凡回头瞧了一眼周明,示意他可以开始了。 周明随即上前几步走到门口,大声道:“一两银子一次,每人每天只有一次机会,当然,明后两天也可以再来,酬宾活动仅限三天,现在正式开始!” 好多人都认识周明,知道他是周家的大少爷,这就好比某个公司的老总亲自出席酬宾活动,自然更有说服力。 周明话音刚落,人群之中便发生一阵拥挤。 “我要参加!我要参加!” “还有我,我也要参加!” “别挤啊,我还想参加呢!” 就是这个状态,棒极了,瞧着人群不断拥挤地模样,姜凡内心如是偷笑,随后大声吼道:“大伙不要着急,每个人都有机会,请依次排好队伍。” 在店内几个伙计的帮忙下,花了好一阵子总算把队伍的秩序给维护妥当。 稍时过后,便出现了第一位中得织金云锦的人。 小姑娘害羞地朝自己的娘亲笑道:“娘,我抽中织金云锦啦,运气真好。” 姜凡嘴角轻扬:“这位姑娘请进,在柜台处只消二两银子,你就可以得到一匹织金云锦啦,恭喜恭喜!” 其实内心又在暗暗偷笑,不是你运气好哇姑娘,看你长得这么可爱我自然得便宜你咯。 看着那位姑娘一脸灿笑地从店里抱着匹亮眼的织金云锦出来,众人的目光便成了如饥似渴一般,一时间又是一阵嘈杂。 “哎呀,运气真好。” “别羡慕,说不定咱运气也这么好!” “可不是么,就算没得到织金云锦,能免费拿一匹紫绡翠罗也是很好的啊!” 从众心理自古有之,何况是这种便宜事,所以直到日暮之时,店门口的人群仍未散去。 “不好意思各位,咱们店要打烊了,各位不妨明日再来,明日巳时准时开店,恭候光临。”姜凡笑呵呵地道。 人群在一阵失望的叹气声中渐渐消散,姜凡把“幸运大转盘”抱回了店里,一脸笑意地向掌柜的问到:“你算算,赚了多少?” 周明此刻也是笑盈盈的,整个酬宾活动他都在店内观望,虽然大奖也被抽走那么几个,但他清楚今天总的来说绝对是稳赚不赔。 掌柜啪嗒啪嗒地拨弄着算盘,转眼间他便瞪着一双大眼睛惊讶地大声叫道:“大少爷,今天我们...” “小声点!”周明厉声打断,脸上的笑意却丝毫未减。 掌柜随即放低了声音道:“大少爷,我仔细地算过啦,今天净赚三百七十五两银子!” 周明的笑容戛然而止,神色变得十分震惊,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确定没算错?这店往日一天也就能赚个二三十两银子,今天怎么赚了这么多!” 掌柜的笑容满面:“没错,没错,就是三百七十五两银子,大少爷!” 周明仍然不大相信,当即起身走到柜台里面,仔细地瞧着账本上的出入细目。 确认无疑之后,便猛地打开钱柜子,瞬间愣了神。 虽说都是些散碎银子,不过聚少成多,这些银子已然将钱柜子装得满满当当,放出耀眼的银白光芒。 “阿凡呐,你不仅是周家的福星,还把财神也带进我周家了呀!” 第十八章:宣父犹畏后生 周记大酬宾无疑是非常成功的,姜凡掂了掂手上的银元宝,这次周明的赏赐挺大方的,非常爽快地给了一百两。 姜凡饶有趣味地用大拇指抚摸着亮闪闪的大元宝,那滋味岂是一个爽字可以形容。 “阿凡呐,这酬宾活动你为何只让做三天?多几天不是可以多赚点钱么?”周明仍旧沉浸在赚翻了的喜悦当中,笑得眼睛都快眯成了一条缝,似乎对这样的活动感到意犹未尽。 “大少爷,这酬宾活动虽好,举办的时间可不能太长,而且只能偶尔举行一次。” “这是何故?”周明疑惑地问到。 姜凡微微一笑道:“大少爷,你得分析这些顾客的心理,你想啊,这样的活动长期举办他们肯定不会有这么高的热情了嘛。” 周明也是经商十多年的人,经姜凡这么一提醒当即明白过来,不过还是显得有些惋惜:“倒是有几分道理。” 旋即摇了摇头叹口气道:“咳,也不知几时才能再搞一次这样的活动了。” 姜凡安慰道:“大少爷莫要心急,主子们这么关照阿凡,阿凡定当尽心竭力多想点法子,说不准下次还能赚更多。” “既如此,那就多靠阿凡费点心了啊。”周明伸出来在姜凡的肩膀上轻轻拍了几下。 姜凡欠身行了个礼,微笑道。“应该的,应该的。” 几天过后,姜凡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是等到了放月假。 姜凡这几天可是熬得异常的苦闷,人有钱的时候却没机会潇洒,那种感觉实在太煎熬了。 换好一身的行头,腰间挂上老爷子赏的蜻蜓琉璃眼,姜凡摇身一变,又成了那个风流倜傥的姜公子。 出门之时不忘摸了摸钱袋子,银子肯定得带上,不然玩个屁。 “公子请进、请进。”樊楼门口那两条“狗”迎客时奴颜媚相的模样丝毫未变。 姜凡斜着眼睛朝他俩轻轻一瞟,旋即大步流星地向摘星阁走了过去。 “夜生活”这三个字同样对大宋朝是适用的,不过在这个朝代,能把“夜生活”过得惬意亦或是刺激的人非富即贵,平头老百姓自然是沾不上边的。 皎洁的月光下,摘星阁拔高近十丈,在四周低矮屋宇的环肆下有种直耸如云的气势。 萧墙粉壁,朱瓦重檐,四周帘卷虾须,正前窗横龟背,连通向阁门的长长阶梯,也铺着一层精致的紫缎座褥。 姜凡怀着激动而忐忑的心情一步步地踏过台阶,朝着期盼已久的那扇阁门走去。 摘星阁的客人姜凡倒是认识几个,只不过是你认识他,而他不认识你而已。 “李大人,想不到你来了。” “哎哟,是张大人呐,怎么今天有雅兴来这儿了?” ...... 这些人都是姜凡在金明池会见过的,看着他们来来往往地客套招呼,这摘星阁俨然成了大宋京官散衙后增进交情的场所。 换做以前,姜凡肯定会心里暗骂这群狗官是靠着贪污百姓血汗钱,然后拿到这儿来挥霍。 不过前些天去过包黑炭家里,姜凡明白了大宋当官的似乎只靠着朝廷俸禄,也能变得十分富有。 再说了,哪个当官的不捞点油水,自己一个小小家丁还经常这么干,便说不得别人了。 “这位公子看着面生,该是头一次来摘星阁吧?” 姜凡刚刚寻了一处桌椅坐下,某个小二便一脸谄笑地朝自己打招呼。 “没错。”姜凡淡淡答到,显得有点心不在焉,不时地朝着台上的帘子张望。 对于小二所推荐地点心、茶茗、酒水,姜凡都提不起丝毫兴趣:“你先下去吧,我不需要。” 今夜来摘星阁就是为了听一听那首让自己一直魂牵梦绕的曲子,却迟迟没有等到弹唱之人出场。 “公子,最近新出的几种点心都十分美味,您真的不要尝一下么?” “对了,大顺斋新到了一批百花酿,要不要给您来一坛子?” 小二似乎有点过分地热情了,姜凡受不了这样的叨扰,便提高了几分声音:“你没听见么,不!需!要!” “公子,这些都是免费的,你要是渴了随时叫我,我马上过来给您斟茶。” 小二说话时笑嘻嘻地,语气却有些异样。 小二特意地给“免费”二字搭上了重音,这家伙莫非是在嘲讽自己怕花钱? 诚然,姜凡用了一百两进阁门,现在身上已所剩无几,不过自己刚才的想法却不是小二所想的那样。 “你这意思是觉得我没钱么?”姜凡拧着眉头叱问到。 小二当即赔笑道:“不敢不敢,来摘星阁的都是贵客,就是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呐。公子,我这就去给您泡杯茶来,您看您想要些什么点心,我一并给您带来。” “点心不需要,泡杯茶来即可。”姜凡没好气地道。 稍时过后,小二笑嘻嘻地端来了一杯茶,搁在了姜凡的面前:“公子,这是上好的西湖龙井,您尝尝看。” 姜凡浅尝一口,这茶确实清冽醇厚,口感非常不错,于是轻轻点了点头,不过眼睛却在瞧着台上,姜凡此刻对那位弹唱之人已快要望眼欲穿。 “公子,这茶好喝不?”小二又在笑嘻嘻地道。 姜凡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好不好喝是我的事,你别在这里杵着了可好?!” 小二并没有被姜凡的呵斥影响半分,又在笑嘻嘻地道:“公子您消消气,好不好喝当然不止是您的事,要是咱没把公子给伺候好,我可是要受罚的。” 吗的,居然遇到个没完没了的,姜凡心里的火更大了。 “本公子不要你伺候,给我滚一边去!”姜凡直眉楞眼地道。 “看来公子今天心情不大好,您看要不要我给您拿坛酒来,您也好消消气儿不是?”小二的嬉皮笑脸似乎是专门训练过的一般,随便姜凡怎么呵斥,他仍是一副笑嘻嘻的样子。 姜凡怒形于色,直起身来正准备好好痛骂这小二一顿,后背却被某人轻轻拍了两下。 “下去吧,稍后有什么需要的我再叫你。” 那人须发花白,挂着一脸阔达的笑容,递给了小二一两碎银子。 小二得了钱财,旋即屁颠屁颠地走开了。 姜凡当即暗骂这个混账东西,原来磨叽了半天就是想讨点小钱。 “小兄弟,我们又见面了。” 姜凡回过身来,瞬间惊得呆住了,眼前这人竟然是欧阳修! “怎么?小兄弟不认识老朽么?”欧阳修风趣儿地问到。 “认识倒是认识,不过...”姜凡似乎还没回过神来。 欧阳修打了个哈哈:“不过老朽怎么把你给认出来了对不?” 姜凡睁大眼睛点了点头。 欧阳修笑到:“老朽虽上了年纪,可还不至于老眼昏花吧,金明池会的时候,小兄弟可是给老朽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哦。” 姜凡旋即笑到:“不敢不敢,还请欧阳大人勿要谦称,草民委实汗颜。” “哈哈,所谓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小兄弟如此聪慧过人,老朽这般年迈陈腐之人,自当谦卑一些嘛。”欧阳修捋着胡子,一脸阔达的笑容让姜凡感到深深地敬佩。 两人相请而坐,欧阳修便问到:“小兄弟怎么今天有空来摘星阁?” “今日恰乃府中家丁月假之日,草民便想着来这里消磨消磨时间,让欧阳大人见笑了。” 姜凡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注意到欧阳修身边来了个人,话音刚落,那人便惊讶不已地道:“家丁?” 欧阳修侧过头向着那人道:“想不到李大人也在这里,来来来,一起喝杯酒如何?” 这位李大人没有坐下,反倒一脸疑惑地问到:“欧阳大人,这位是?” “我的一个朋友,怎么,李大人不肯赏脸?”欧阳修微笑着道。 李大人皱了皱眉,坐到了姜凡的对面。 欧阳修唤来小二倒上美酒,三人碰杯一饮而尽,不过看那李大人的表情,似乎并不太乐意同一个不明来路的家伙同桌饮酒。 “欧阳大人,你似乎该跟我介绍一下你这位朋友。” 欧阳修举起酒壶,挨个斟满三人的酒杯,云淡风轻地道:“这位小兄弟姓姜名凡,是城东周府的一个家丁。” 姜凡没有想到欧阳修会毫不隐晦地说出自己的家丁身份,面前的这位李大人再次听到了“家丁”两个字,很明显确定了自己并不是他需要交际的人。 “哦...是这样啊...” 李大人向着欧阳修微微一笑道:“张大人还在那桌等我,既如此在下便不打扰二位相叙了。” 正好,姜凡从来都看不惯这种势利之人,若不是欧阳修相请,老子才不想跟你喝酒。 姜凡斜视着那位李大人的背影,心里暗骂到:“门缝里看人的狗家伙。” “小兄弟是不是对李大人有些不满呢?”欧阳修把酒杯递到了姜凡面前。 姜凡急忙伸出双手将酒杯接好,随即说道:“草民不敢。” 欧阳修笑着指了指姜凡道:“小兄弟莫欺老朽年迈,有些东西老朽还是看得出来的。” “欧阳大人目光如炬,草民惭愧、惭愧...” 欧阳修旋即捋着胡子哈哈大笑:“老朽就喜欢小兄弟这般脾性,你方才若是无动于衷,亦或是黯然失落,老朽怕是会很失望哦。” 两人相视一笑,举杯满饮。 “宣父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 第十九章:千呼万唤始出来 摘星阁窗明几净,烛光冉冉,席间歌舞助兴,姜凡同欧阳修推杯换盏,相谈甚欢。 “欧阳大人,你是如何知晓我姓名的?” “小兄弟莫非忘了你在大顺斋碰到过老朽的学生么?” 姜凡豁然道:“对了,苏兄正是您的学生,我差点给忘了。” “小兄弟当时所为‘杯满不溢’的奇巧事,老朽也曾在家里试过,却百思不得其中奥妙,小兄弟可愿赐教?”欧阳修捋着胡子笑了起来。 姜凡嘴角轻轻一扬:“赐教倒不敢,杯满不溢的其中因由也很简单,无非是靠着水的表面张力而已。” “张力?老朽只知水有浮力一说,这张力是个什么东西?”欧阳修瞪大眼睛问到。 “额...这个嘛...”姜凡扣着脑勺苦思冥想,究竟怎么才能把专业术语的相关定义转换为欧阳修听得懂的语言。 欧阳修一脸期盼地望着姜凡,就等着姜凡的答案,他似乎对这个东西挺感兴趣。 姜凡蹙着眉头耗费了不少脑细胞,却实在想不到一个能让欧阳修很好理解的解释。 “这张力其实就是水内部形成的力...” 好吧,姜凡也知道这样的解释完全就是屁话,可是似乎没有其他好的办法了,若是跟欧阳修讲分子间作用力,讲液体比表面积这些东西,那就太玄乎了些。 欧阳修等了许久就等出个这样的答案,此刻一副凝神思忖的模样,显得有点不知所云。 姜凡咧嘴憨笑两声,十分尴尬地道:“看来是草民没说清楚,让欧阳大人费神了,实在抱歉。” 欧阳修许是看出来姜凡的为难之处,旋即自嘲般地笑到:“哪里哪里,只怪老朽愚笨了些,让小兄弟见笑了。” “欧阳大人过谦了。”姜凡拱手道。 “罢了,老朽只需要知道这酒好喝就成,张不张力的随它去吧,来,小兄弟,喝酒。” 两人举杯相邀,一饮而尽。 歌舞声一停,只消弹指之后,摘星阁的厅堂便又轰然嘈杂起来。 “阁主出场咯...”某个小二大声地呼唤到。 珠帘未启,姜凡隐约见一婀娜女子徐步走至帘后,缓缓坐下。 “哎呀,终于等到了婳祎姑娘出场了。” “这婳祎姑娘难得登台抚曲,若是少些运气,怕还听不着她的指下仙音。” “岂止岂止,婳祎姑娘妙音天籁,与她琴声相较更犹过之。” 听到这些人如此赞叹,姜凡心里的好奇愈发的强烈,她究竟是谁? 琴声一起,袅袅之音如甘冽清泉滋润心脾,帘后之人倩影微动,弹唱和鸣,其声如空谷幽兰,委实令人心旷神怡。 自春来、惨绿愁红,芳心是事可可。 日上花梢,莺穿柳带,犹压香衾卧。 暖酥消,腻云亸。终日厌厌倦梳裹。 无那。恨薄清一去,音书无个。 早知恁么。悔当初、不把雕鞍锁。 向鸡窗、只与蛮笺象管,拘束教吟课。 镇相随,莫抛躲。针线闲拈伴伊坐。 和我。免使年少,光阴虚过。 琴息曲尽,台下众人似乎显得意犹未尽。 ...... “咳,不知下次几时才能听到婳祎姑娘的仙音天籁了。” “王大人既有此遗憾,何不请婳祎姑娘入府弹奏?” “你说得轻巧,我可没那么多银子。” 欧阳修则与这群人不同,就算是一首再好听的曲子,天天听一定也会腻味的,体会万事万物的美妙,不欲奢求总是智者的体现。 “耆卿之词,音律谐婉,掩众制而尽其妙,是不可及。”欧阳修捋着胡子赞叹道。 姜凡不禁暗暗偷笑,这词当属闺怨,虽不及后世词曲直言不讳地谈情说爱,却也带几分暧昧,永叔如此欣赏,想来年少时定是个风流才子。 可惜的是,一曲唱罢,姜凡除了对婳祎姑娘的音韵似曾相识之外,一无所获,脑子里的那个想法依旧无法得到印证。 看尽了人世离与散,多少功名似尘埃... 姜凡脑海里回响着这句词,忽地开窍一般恍然大悟,旋即对欧阳修问到:“欧阳大人,你可知婳祎姑娘几时来的摘星阁?” 一时急切,姜凡出口之后才觉得这话说得唐突了些。 欧阳修倒是显得不怎么在意,乐呵呵地道:“莫非小兄弟对婳祎姑娘起了爱慕之心?” 姜凡轻轻一笑:“大人多虑了,想我一介家奴,岂敢觊觎婳祎姑娘。” “诶,小兄弟又妄言了不是。老朽清楚得很,你可不是个妄自菲薄的人。”欧阳修伸起手指朝着姜凡轻点两下,半开玩笑地道。 欧阳修转而望着台上婳祎姑娘离去的背影道:“她大概是七月入的樊楼,在众多歌妓中出类拔萃,短短两三月便晋为摘星阁主,得以入教坊司官籍。” 谈及此事,欧阳修旋即浅笑道:“莫说是你,就算是朝中大员,想要请婳祎姑娘入府演奏,也得知会教坊司记录在案。” 姜凡心中不可遏制地一颤,这婳祎竟如此了得! 七月...七月...姜凡竭力地思考着。 “欧阳大人,是今年七月么?” “不错。” 姜凡心里暗暗道出了三个字:赵煜婷。 她自小学古筝,她的音色,她唱的那首曲子,没错,一定是这样,婳祎就是赵煜婷! 失事的那天,她也在飞机上,只是机舱不同。 当姜凡在候机室看到她的时候,本想前去聊上几句,可转眼就发现了赵煜婷身旁还坐着她的父母,便瞬间打消了这个念头。 作为名校校花,赵煜婷的光芒是璀璨的,在某年的全国校花评选大赛中,她以超高的票选成为了冠军。 不过姜凡完全不需要像癞蛤蟆仰望天鹅一般地仰望她,姜凡同样也是校园里的名人,全国高校十大杰出青年,全科目平均GPA4.9,中国大学生物理学术竞赛冠军。 这些靠自己实力得到的东西绝对比赵煜婷靠着天生丽质得来的光环要好太多。 当初,姜凡一直觉得追求这样的一个人,会引来很多麻烦,若是被放到网上当做八卦娱乐的谈资,万一被什么无良媒体捕风捉影,那种走在街上也会被指指点点的感觉一定很难受。 不过现在不同了,姜凡嘴角勾起了一丝诡魅的笑。 “小兄弟,在笑什么呢?”欧阳修饶有趣味地盯着姜凡道。 姜凡从飘远的思绪当中回过神来,悠悠说道:“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而已。” 曲终人散,在和欧阳修交谈一阵后,姜凡便辞别离去,自己目前还是家丁身份,玩得太晚始终不合规矩,今天若不是周明允许,姜凡可能早在酉时就得回去了。 一路上姜凡回味着刚才欧阳修不断地跟自己提苏轼的妹妹是几个意思,什么多才多艺,乖巧伶俐...那感觉似乎有点像是商家在推销和吹捧自己手里的货物如何如何地好。 不知是哪条街道传来的打更声,咚!咚!、咚!咚!这声音的节奏是二更了,姜凡加快了脚步,自己虽然替主子们办了不少事,但也不能太过标新立异,一定得赶紧回去才好。 临近府门,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姜凡猛地一回头,和那人撞了个满怀,一阵清幽凝香飘入了姜凡的鼻子。 “哎呀!臭阿凡,你怎么突然停下来了!” 姜凡胸口一疼,稍一低头看见的便是周梦瑶一脸欲怒还羞的样子,这家伙似乎刚才想捉弄自己。 周梦瑶轻轻抚摸自己的额头,仰起头来没好气地嗔到:“长得高点了不起啊,干嘛这么看我。” “阿凡不这么看你就看不到你了,三小姐。”姜凡嘴角勾出了一丝微笑。 “哼,嘴真贫。老实交待,刚才是不是去摘星阁玩了?”周梦瑶作出一副审视疑犯的神态,显出一种人小鬼大的俏皮。 这家伙一介女娃这么晚才回来,还好意思问我去哪玩了,姜凡心里暗暗笑到。 “三小姐,今天可是月假,阿凡还不能自己选择去哪玩么?倒是你,这么晚了才回来,老爷估计又得罚你了。” 周梦瑶笑起来像是个小孩子一般纯真无邪:“爹才不会罚我呢,今天本小姐是到樊楼看表演去了,今早我就告诉过爹了。” 旋即黛眉微蹙地望着姜凡道:“阿凡,你老实告诉我,你哪里来的这么多银子去摘星阁。那地方就算是大哥也难得去几次。” “三小姐啊,你不会是怀疑阿凡的银子是偷来抢来的吧?”姜凡装出一副委屈的无辜样。 周梦瑶一双明眸上下打量着姜凡,旋即扑哧一笑:“人呢倒是长得挺高的,可惜文弱了些。瞧你这样,你哪有这胆子。” 姜凡也笑了,不知为何。 望着她巧笑倩兮的脸上一对儿醉人的酒窝,虽是被戏谑了一通,却提不起半点气愤的感觉。 第二十章:早寒 开封府衙围了很多人,人群之中不停传来的谀赞几乎快要塞满了姜凡的耳朵。 大宋立国百余年,包青天三个字也许是从百姓嘴里说出来的最夸张的溢美之词。 这个“大宋第一聪明人”的确断了不少奇案,也替百姓伸了不少冤情,不过包拯的大公无私、品端行正才是这些人如此敬仰他的原因。 “青天?”姜凡心里暗暗念到,试问有什么比天还大呢,就连当今皇上也只能自称天子而已。 想起前些天听阿乐谈起的一件事情,姜凡曾经的某些疑惑便烟消云散,可惜的是,姜凡心目中的老包已不再是往日的老包。 包拯年近花甲之时与侍妾孙氏相通,事后囿於其身份,当即弃逐孙氏。 长子包繶弱冠而卒,其妻崔氏年纪尚轻,义不肯改嫁他人。得知此事后,暗中给予孙氏财物,直至孙氏生下一子,并暗中接到府中抚养。 崔氏在公翁包拯六十大寿之时,将怀中小儿抱到包拯面前。包拯在包繶早夭之后本已后继无人,却在花甲之年喜得一子,甚为高兴,随将小儿取名曰绶。 几个家丁在饭桌上的谈资永远是天南地北无所不谈,谈起老包的这件事情,姜凡心目中老包的伟大形象便黯淡了太多太多。 姜凡脑子里正在重新评价包拯这个人,却被传到耳朵里的一句声响打断了思绪。 “传证人姜凡。”某个衙差大声吼道。 姜凡信步走到堂内,正色道:“草民姜凡,见过包大人。” 余光瞥到了坐于公堂一侧的魏宇吉,他显得很轻松。 包拯审案的时候脸似乎黑得更厉害了,一双怒目圆睁的丹凤眼,加之额间的一抹弯月,有一种难以言表的威严。 “三品将军魏宇吉,你可认识?” “认识。” “你是否曾在街上见过他追逐一女子?” “是的。九月初三,我在马行街看见他追逐一个女子,当时他一身官服着实显眼,我印象很深刻。” 衙差拿过来柳潇潇的一纸画像,在姜凡面前展开。 “可是此人?” “正是此人。” 魏宇吉哈哈一笑,道:“我说包大人,这证人说一身官服显眼,你确定他是看到了穿官服的人呢,还是我魏宇吉呢?” “这京畿之地官员多如牛毛,莫非在街上见到穿官服的人就一定是我么?”魏宇吉狡辩道。 姜凡补充道:“朱红官服只怕没多少官吏能穿得上吧?” “朱红官服乃朝中三品以上官员才可以穿戴。不过京城内少说也有二三十个三品以上官员,你怎么确定是我魏宇吉?” 对质如同辩论,姜凡很清楚自己的思路一定不能被对手带着走,跟这家伙在官服上纠缠不休,岂不落入了他的文字陷阱。 “官服只是次要,当时你和柳潇潇两天先后从我身旁经过,你们的体貌特征我当然记得。” 转而向包拯正言道:“大人,草民姜凡,确信九月初三在马行街见到的两人就是他和死去的柳潇潇。” 包拯惊堂木一拍,脸色神情丝毫未改:“好,你且退下。” 姜凡退至观看审案的人群当中,周围不少人嘀嘀咕咕地赞扬自己。 “小兄弟真丈夫也,敢当堂指证三司将军。” “小伙子义举令老身敬佩,敬佩的很呐。” 这群人中当然还有看见魏宇吉在马行街追逐柳潇潇的,不过他们选择了赞扬别人,而自己明哲保身。 “诶,黄三儿,你那天不是也看见了么,前些天开封府捕快来寻证人的时候,你咋一问三不知的。” “当时可不是咱包大人审这案子,我哪敢啊。” “呵呵,瞧你人长得五大三粗的,胆儿这么小。” “放你娘的屁,我黄三儿上有老下有小的,搞不好我也进去了,谁来照顾他们。你说得这么轻巧,你咋不去?” “我又没看见...” 姜凡嘴角微扬,也许吧,他真的是没看见。 在姜凡之后,又陆续有几个证人被传了进去。这些人就像是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的无声无息,当初傅求管这案子的时候,杨为义遍寻东京城也找不出一个证人来,这会儿竟钻出这么多证人来。 当然这事很好想明白,老包出马总归是有非常大的号召力,“包青天”三个字自然不是凭空得来,这代表老百姓的信任与尊崇。 事情俨然进展到了白热化的程度,老包的惊堂木拍了又拍,瞧着他怒气冲冲的样子,姜凡暗暗笑到,老包哇,年纪大了,可别动太多肝火啊。 稍时过后,案子总算是有了结果。 “柳潇潇一案魏宇吉有重大杀人嫌疑,现判决王为斌无罪开释。” 堂外观审的人群瞬间升起了一阵欢呼。 啪!又是一声惊堂木,“嫌烦魏宇吉押入牢中,等候处置!”包拯怒目金刚的那种气势,自然不是后世拍电视的那些演员能够轻易演出来的。 魏宇吉骤然起身,横眉怒目地道:“好一个包拯,竟如此放肆!你何来权利将我魏宇吉关入牢中!我堂堂三司将军,若无政事堂令,你敢拿我?!” 包拯怒容不改,拿出来一卷黄帛,字字顿出:“圣旨在此!” “敕包拯,京畿之地,竟有此冤,朕闻之悲切,天理昭昭,尔当秉公断案,一应事务,可当便宜。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宣旨毕,众人不断拍手叫好,欢呼雀跃。姜凡瞧着这番阵势,那种激动、那种欣喜,他们似乎很久没有看到“偶像”包青天惩治奸人了。 而魏宇吉则登时两眼发怵,瘫坐下来,如同泄了气的皮球,无话可说。 ...... 王为斌出狱了,没有任何一个亲人来接他。 他的头发白了很多,只是月余,他失去了最亲的人,和最爱的人。 姜凡随着杨为义走了过去。 “王为斌,这是衙门给你的一点银子,你拿去继续做你的生意吧。”杨为义伸出手来,将手里的两锭银子递到了王为斌面前。 王为斌面无表情的接到手里,他似乎很需要这些银子,似乎又完全不需要这些银子,不过,这些银子都是他应得的。这四十两美其名曰朝廷恤银的东西,只不过是朝廷为自己的无能做出的掩饰而已。 姜凡注视着王为斌的一脸麻木,他不高,相貌平平,他是一个极普通的人,却做出了大部分人不敢做的事。 “王为斌,杨捕头替你说好了一间屋子,虽然不大,但是便宜。摊位也替你留下来了,你可以继续在那儿做点生意。” 王为斌仍旧面无表情,只怔怔地应了一声:“哦。” 杨为义将手搭在王为斌肩上,劝慰道:“你还年轻,今后的路还长。” 王为斌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一个落寞的背影。 他没有买下那间小屋,也没有继续在曾经的摊位上做生意。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他似乎就这么消失了。 姜凡坐在花园的台边,翘着个二郎腿望着天空。 一阵风带着的初冬的凉意袭来,姜凡突然觉得这个时代不那么陌生了,至少很多人、很多事,自己似乎是熟悉的。 大宋的冬天,早寒。 第二十一章:小少爷的礼物 讨厌的冬天追随着最后一批南迁的大雁,悄无声息地降临在东京城上。浪涛起伏般的千山万岭,很快变得荒凉起来。东京城外的山野,光秃秃的,再也看不见一星半点的绿色。 姜凡对着双手哈了口气,便是一阵白雾,旋即两只手掌合起来搓了搓,似乎暖和了一些。 几位主子聚在屋子里围炉煮茗,他们在谈论小少爷入学的事情。 不过他们似乎讨论得不太愉快。 刘瑾这个浮夸书生遇到什么事老是支嘴去找些后门,说什么延儿学业事大,一定得想办法进国子监才是。 姜凡从屋外经过的时候,听得也不甚清楚,大概老爷子又是把他呵斥了一顿。 国子监原则上是招收七品以上官员子弟入学,令人哭笑不得的是周家大富大贵比有些当朝大员甚犹过之,偏偏就是没有一个当官儿的。 周明当然是想找点路子让自己儿子进国子监,伙同着其他几个小辈在老爷子面前好说歹说,无奈老爷子还是不同意,便也没法了。 “延儿若是肯学,即便不进国子监,照样将来金榜题名!” 这句话老爷子近乎是吼着说的,语气里充满了不满。老爷子生平刚正不阿,从不搞些乱七八糟的勾当,见到几位小辈方才的态度,自然会很生气。 周梦瑶调皮任性的性子,自己都还是个孩子,肯定懒得跟他们说事。在屋里的人争得面红耳赤的时候,她则是在院子里潇洒自在的闲庭信步。 哦,不对,照大宋的律法民风算起来,周梦瑶这家伙该是成年了。姜凡想到这里不免一笑,怎么看她都是个孩子,一脸稚气未脱,还时不时耍点小姐脾气。 小屁孩也蹦蹦跳跳地跑到院子里,他们俩看起来就像是姐弟一般,不过事实并不是如此。 “梦瑶姑姑,明天就是我的生辰啦,你有没有给我买礼物呀?” 小屁孩当然喜欢礼物,姜凡记得自己小的时候过生日总喜欢抱着一大堆礼物在床上打滚儿,即便现在想来,那种感觉也是非常开心的。 “哎呀,我差点给忘了。”周梦瑶微蹙眉头,拍了下脑门,然后笑嘻嘻地道:“你想要什么呀?姑姑马上去给你买。” 周延嘟着小嘴儿,似乎是在伤心周梦瑶把他生辰搞忘的事情。 “我也不知道想要什么,去年爷爷送我三字经、千字文什么的。一点儿都不好玩。”小屁孩用两只手一高一低地比划着:“有这么厚一摞呢。” 旋即眨巴着眼睛可怜兮兮地道:“梦瑶姑姑,你可别送我这些东西,好不好?” “没问题。姑姑一定会送小延一个十分惊喜的礼物。”周梦瑶抬手一挥,显得胸有成足。 周延顿时两眼放光笑逐颜开,连连点头道:“嗯嗯嗯。”瞧这小屁孩的样子,似乎已经迫不及待了。 晌午的时候,冬阳正好,就像一床暖暖的鹅绒被,温暖而轻巧。 吃过午饭,姜凡坐在花台上伸了个懒腰,朝着老天爷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旋即自顾自地埋怨道:“不知道何时安排我做点别的,我这么聪明能干当个家丁不是埋汰人才么。”。 这是自然,一个厉害且自信的人,在这种情况下总是会有一种不甘埋没的郁闷。 前段时间周明也隐隐约约地提过这事,自从一个大酬宾的点子帮丝绸庄赚了一千多两银子,周明和老爷子应该有考虑过把自己安排去店里的意思。 可是到现在快有小半个月了,周明再没有提过此事。 “咳,不知道他们到底还在考虑些什么。”姜凡叹了口气。 这个下午是无所事事地度过的,杂七杂八地繁琐家务似乎也随着冬天的到来,像南飞的大雁一般消失殆尽。 以前觉得事多累人,现在却有种闲得慌的感觉。 戌时刚过,姜凡和阿欢阿正把主子们吃得杯盘狼藉的桌子收拾干净后,便争先恐后地抢着洗澡睡觉。 周府作为富贵人家,主子们和下人们洗澡的地方自然是分开的。 姜凡有一次伺候老爷子沐浴的时候,那澡池都快跟自己的居室一般大了。 伙房不停地烧水都烧了大半个时辰,才能供应足够的热水,还要将新摘的肥珠子和着豆面一起捣做成澡药加进去,这东西可贵得很。 自己则是每隔一小会儿就要替老爷子加热水进去,还要时不时地给老爷子搓背冲水。 而下人们的澡堂就只两个澡盆,据阿乐他们说,夏天炎热的时候往往得排个把时辰才能洗的上澡。 没有沐浴露洗发水这些东西,姜凡前些日子洗澡总是觉得怎么洗都洗不干净,郁闷的是热水又只有那么多。 不过姜凡现在渐渐习惯了,盆里蒸蒸的热气挺暖和,这大冷天儿的能悠闲地洗个热水澡还是挺不错。 要是遇上伙房热水不够的情况,只得一身汗味黏糊糊地倒在床上睡觉,有时候半夜醒来那种极端不适的感觉真是让人烦躁得紧。 姜凡左手换右手不停地用皂角搓着身体,映在水面的头发长了许多,哪像之前的利落短发干净而清爽。想起自己往日帅气阳光的发型,自然还是有点遗憾。 门外咚咚咚地敲门,“阿凡,洗完没有?!”这声音是阿欢。 “急什么,再等一会!”姜凡抱怨道。 “我倒是不急,刚才三小姐找你好一阵都没见到你人影,知会我们来找你,让你必须马上过去。” 姜凡瞬间拧着眉头,小声地兀自怨到:“管天管地,还要管我拉屎放屁不成。搞得我洗个澡都不得舒坦。” “知道了,我一会儿就出来。”姜凡对门外的阿欢道。 嘴上这么说,姜凡却仍是不紧不慢地继续优哉游哉地洗。 水正是暖和的时候,鬼才愿意去外边挨冻。于是乎姜凡惬意地泡在澡盆里,懒洋洋地叹了句:“啊...真舒服。” 门外又响起了咚咚咚的声音,“阿凡,你快点出来啊!” “哦,不急不急,正在穿衣服。” 其实姜凡压根就没一丁点意思离开这舒服的热水澡盆里,那感觉就像是冬天的清早总要赖一会被窝一般。 未几,门外传来了某人的呵斥声,“阿凡!快给我出来!” 不得了不得了,这声音是周梦瑶在外边发火了。 姜凡刷的一声从澡盆里站起来,急急忙忙地开始抹身体。 “本小姐数十下,再不出来,我让阿欢阿正进屋把你给拽出来!” “我马上就出来,马上啊!” 周梦瑶这小妮子犯了什么毛病,姜凡暗暗埋怨。 十!九!...... 还好姜凡手脚够快,在周梦瑶数完最后一声,阿欢阿正马上要推门而入的时候,姜凡已经抢先一步立在了门前。 “三小姐,找阿凡有什么事么?”姜凡头发还湿漉漉的,匆忙穿好的衣衫显得有点不整齐。 周梦瑶蛾眉倒蹙的盯着姜凡上下打量:“你管本小姐什么事,让你快点就快点。为何在里边混着不出来!” 姜凡嬉皮赖脸地道:“嘿嘿,让小姐着急了,阿凡该罚、该罚。” 周梦瑶旋即一扭头:“过来,本小姐有个东西要问你。” 未几,周梦瑶从屋子里拿出个金珠牙翠的玩偶来,这玩意儿用雕木彩装栏座,看起来挺贵重。 “阿凡,这是今天我在外边给小延买的生辰礼。可是我觉得不怎么好看,万一小延不喜欢我就白费心意了。” 姜凡微微一笑道:“三小姐,你觉得这个不好看就换其他的买,这有什么好为难的。” “我今天在外边逛了一两个时辰都没见到好的,就这个魔合罗稍微顺眼点。你人聪明,赶紧帮我想个注意呗。” 送礼物这样的事情当然是得费心思,姜凡想起以前自己绞尽脑汁选礼物的那种感觉,不由地嘴角勾起了一丝浅笑。 “三小姐,送小孩礼物可不是靠贵重东西,在他们看来,一块长得奇巧点的小石头跟翡翠玉坯没太多区别。” 姜凡抬起手来,指背在鼻尖微微摩擦,思忖片刻后道:“三小姐,我教你个东西,很简单。” 第二天一大早,姜凡吃过早饭在院子里扫地,便看见小屁孩周延蹦跶着去几位长辈那里要礼物去了。 不出意外的是老爷子仍然是给了周延几本精装修订的蒙学书籍,望孙成龙的心情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其他的几个长辈准备的礼物也没什么新意,大概是些玩偶、金珠、衣裳。 要说这些东西都挺贵,不过看周延一副略显难过的小脸蛋,小家伙似乎不大满意。 周延抡起小拳头敲打着周梦瑶的屋门:“梦瑶姑姑,梦瑶姑姑!我的礼物呢!” 小家伙似乎把所有的希翼放在了周梦瑶身上。 ...... 风起,周宅的大院上飘扬着无数的“飞鸟”,小屁孩笑呵呵地追着它们,直至落地。 姜凡饶有趣味地笑着,这东西自己上初中的时候都还在玩,俗名—纸飞机。 第二十二章:万般皆下品 周延进了锡庆院,这是东京城太学两院之一,另一个叫做朝集院,两院皆位于城南。 姜凡陪着周明夫妇送小少爷上学,背着一大包东西,装的是小少爷的衣物还有若干文具书籍。 路上周延一直哭闹个不停,这家伙从小在长辈的庇荫下长大,一听到要自己独自在学院里吃住,便登时嚎啕大哭起来,几个长辈软硬兼施、连哄带吓也没止住他的哭闹。 过了龙津桥往南,御街以东便是太学,毗邻国子监,两者仅一街之隔。 周延许是哭累了,停下了先前近乎撕心裂肺的哭声,不过眼角上还挂着盈盈的泪珠,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娘,延儿真的要一个人在这里住吗?” 林安贞虽然平日里飞扬跋扈的对待下人,不过在自己儿子面前,倒是个温柔可亲的慈母。 “延儿乖,你长大了,不能一直在爹娘身边呀。”林安贞蹲下来,抚摸着周延的小脸蛋柔声道:“这里也不远,我们会常来看你的。而且每个月都有几天假,娘到时一定来接你回家。听话,不哭啊。” 周延嘴巴一咧一咧的,听到这话似乎又想开始哭了。 “不许哭!”周明瞧见儿子这副模样,当即呵斥到。 周明好歹也是东京城有头有脸的人,若自己儿子带着这副窝囊相进的锡庆院,传出去自己岂不失了大面子。 小屁孩似乎是被周明严厉的模样吓着了,旋即两片嘴唇紧紧闭着,两只小手规规矩矩地背在身后,不敢再发出半点呜咽。 锡庆院里不时传来朗朗读书声。 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 姜凡对这句源自《大学》的古文有些印象,所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正是出于此处。 不过周延年纪尚小,得先从外舍开始念书,学的大概是正衣冠、习文字、明礼仪这些蒙学。 让姜凡有些惊讶的是,大宋的学院不是自己想象的那般单调陈腐,太学两院除了基础的儒学课程,竟开设了医、律、武、算、道、书、画七门学科。 算起来似乎还比后世的语、数、外、政、史、地、生更加齐致。 不仅如此,太学生可以自由选择学习哪些科目,不受任何限制。 想到这些,姜凡内心不禁开始大加批判后世华而不实、空有其表的教育制度。 很多毫无兴趣的东西辛辛苦苦地学了十多年,等出社会了才知道屁用不起。 周延一步三回头地走进锡庆院,教书先生在院内微笑着迎接这样一个全新的生员。 林安贞依依不舍的样子显得很难过,这是自然,周延从她肚子里出生到现在七年一直亲密无间,两人之间有着天底下最温情的纽带。 周明则是一脸严肃的模样,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周延走进锡庆院的每一步。 神情恍惚地回到周府后,姜凡仍在思考着自己是否也该去太学那里念念书,将来考取功名当大官须得以此入仕暂且不说,至少在这个与后世相比没有什么东西可玩的时代,学学书画武学还是挺不错的。 当然,这都是姜凡的愿景而已,太学也不是说进就能进的。 姜凡长长地舒了一口鼻气,罢了,还是先想办法挣钱好些。 樊楼摘星阁的疑惑该是解了,至于赵煜婷,姜凡现在这副囧境自然是边儿也碰不着的。 当时听欧阳修那口气,不知道要多有头有脸的人物才请得动咱们的“婳祎姑娘”。 姜凡想到这里,突然有些后悔把那一百两用在摘星阁了,要知道这些钱能够让一个普通老百姓吃喝好几年的,若是能拿来当自己学费也好,不由得暗骂自己如此铺张太过奢侈。 啪的一声耳光! 这是姜凡自己打在脸上的。 “呸,机智如我还怕挣不到银子么,奢侈些又何妨,古语有言:‘千金散尽还复来’,这才花了百十两银子,后悔个屁!” 话是这样说,就算有了银子姜凡似乎也没机会进太学,姑且不说人家的招生要求,姜凡眼下这个家丁身份可是有卖身契的,当主子的不点头答应,别说离开周府去太学念书,就是想讨个老婆也得主子同意才成。 想到这里姜凡当即心跳加速,脸红耳赤,紧张得后背直冒冷汗。 “天呐,这契约可是有十年,我的大好年华啊!”姜凡捶胸顿足地道。 “什么年华,你怨个什么劲儿呢阿凡?”忽地走来一人,一脸疑惑地向姜凡问到。 姜凡定了定神,眼前的是阿正,便连连摆手道:“没什么,没什么。” “没什么就赶紧去大少爷那,他有事找你。”阿正把话带到后,便又转身忙活去了。 莫不是机会来了?姜凡内心如是偷笑到,旋即面带春光地往大少爷的书房走去。 周明见到姜凡进了书房,便放下纸笔,正色道:“阿凡,你瞧瞧这账目有什么问题?” 看他一脸严肃认真的样子,莫非生意上出了些差错? 不过账本这样机密的东西,大少爷为何偏偏找自己来,要说周府的账房章先生可是算账高手了,为何不让他来瞧瞧。 多思无益,既然主子发话了,那便是信得过自己的表现,若能帮主子分分忧自然是好的。 于是乎姜凡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账本,开始仔细研究起来。 “苏缎三百匹、蜀锦一百四十五匹...”姜凡念念有词,不敢错漏一个字。 其实这些账在姜凡看来都是极简单的,宋朝时期的账目总不会像后世那样出现资产损益比率、资产盘盈、低值易耗品摊销这种拗口又难算的细目。 即便是一个聪明点的六年级学生,这些账目都理应不在话下。 论珠算,姜凡自然远不及章先生,因为自己压根儿就没学过这玩意,自从发明了计算器这个东西,算盘似乎就没多少意义了。 若是论心算,别说东京城,就算放眼大宋全境,姜凡一定也是凤毛麟角的存在。 不过...... 姜凡眉毛都快拧成一团,急得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十来页的账目来来回回都瞧了三四遍了,仍然没发现任何问题。 难道自己这次要在大少爷面前出丑? 姜凡忐忑万分地看完了四遍,一无所获,只得极不情愿地放弃。 “大少爷,阿凡愚笨,瞧了几遍也没有找出问题所在,让大少爷失望了。”姜凡脸色微红,显得有些尴尬。 “哈哈哈哈。” 周明的几声大笑顿时让姜凡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账目本来就没问题。”周明笑容微微收敛了些,不过这句话却说得姜凡更加云里雾里。 “大少爷,既然没问题,为何还让阿凡来替您查看?”姜凡大惑不解地问到。 周明旋即优哉游哉地迈着步子,悠悠说到:“本来呢,前些日子我和父亲对你的机智和人品都比较认可。” 这话说得舒坦,姜凡听到主子这般夸奖,不由地心里美滋滋地像吃了蜜糖一般,便更期待后边的话了。 “这两天我准备在城南开分店,正巧缺个看店的掌柜。跟父亲一商量,本想让你来当这个掌柜,又怕你没读过什么书,算不来账。” 话音刚落,姜凡便在心里暗暗替自己打抱不平,大少爷啊,你说我其他的还好,你说我没读过什么书,这话可是让阿凡哑巴吃黄连,有苦无处说啊! 姜凡当然不会反驳什么,这大宋朝的读书人,总会带那么一点自视清高,岂会自甘人下做个家奴。 在几位主子眼里,自己不过是从澶州逃难来东京城的一个聪明点的乡村小子而已,会以为自己没读过什么书完全在情理之中。 周明此刻笑容满面,又开始夸赞起姜凡来。 “阿凡呐,刚才瞧你看账本还是挺仔细的,而且速度似乎跟章先生有得一拼。” 姜凡心里当即揶揄到,什么叫有的一拼,你让他不用算盘跟我比试试。 “看账目这事,有时候确认没问题还要比找出问题难几分。”周明嘴角微扬,打趣儿地指着姜凡道,“不错不错,我的考验你算是通过了。” 周明旋即又把账本递给了姜凡,轻轻拍了下姜凡的肩膀,一脸笑意地道:“你这两天好好准备准备吧,以后你就是周记丝绸庄城南分店的掌柜了。” 姜凡当即眉脚轻轻一扬,欠身恭敬道:“多谢大少爷!” 第二十三章:惟有读书高 城南分店开张了,姜凡再也不用整日穿着那套土得掉渣的家丁衣服,换上新买的漂亮行头,挂着老爷子赏的蜻蜓琉璃眼,这样的打扮看起来好上太多。 现在自己得了个新的名头,店里帮忙的俩伙计是自己往日同住一间屋子的阿正和阿欢,现在见着自己,都得毕恭毕敬地称上一声:“姜掌柜。” 这两人还算心性不错,阿正为人耿直没什么心眼自不必说,阿欢呢,虽然偶尔耍点小聪明,不过人倒是没什么坏心眼。 有着两个熟人熟事的伙计,姜凡这个掌柜做起来自然得心应手一些。 “阿欢呐,你把转盘摆到店门那去。” 阿欢旋即乐呵呵地把东西抬了过去,换份工作换份心情,看他的样子似乎对来店里办差事是求之不得的。 与其在周府整日忙东忙西,还不如给店里帮忙来的简单实在,关键是见不着胖管家时不时摆出的臭脸。 姜凡理了理衣衫,自信满满地走到店门口,这里早已围满了人。 “哎呀,终于等到开张了。” “可不是,上次周记搞酬宾的时候我到应天府吃酒去了,回来看到隔壁老田一身紫绡翠罗做的衣裳,我还以为他在赌坊赢钱了。” “那你可得抓稳这次机会,听说这次周记开分店只搞一天活动。” 这些顾客自然不是凭空而来的,昨天姜凡派阿正阿欢在全城派散传单的时候,自然就想到了今天开业会是这般的热闹景象。 阿正弓着身子燃起了火折子,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便响了起来,姜凡笑盈盈地望着徐徐升起的烟雾,炮声一息,即刻大声叫道:“周记丝绸庄城南分店正式开张了,欢迎新老顾客光临!” 接下来的事情自然是由阿正和阿欢来说了,优惠内容早已拟定完善,抽奖所需的钱由上次的一两银子换成了五百文铜子儿,而其他的模式跟上次在东十字大街举办的那次酬宾活动如出一辙。 顾客的热情总是能激起生意人发自心底里的笑容,而这些热情同样也是需要由生意人来激起的。 传单这种东西运用好了,一定是有意想不到的好效果。 “哈哈哈哈!我抽到了蜀锦两匹免费送!” “呸...运气真怂,最差的欢迎光临都能给我抽中。” “张老二,你瞧我,五百文钱买到了一匹苏缎。” 姜凡瞧着顾客人群中你拥我挤的模样,心里不禁暗暗偷笑。 与上次不同的是,姜凡这次设计的幸运大转盘抽中好东西的概率增加了不少。 刚开店,自然得给这些顾客一点甜头,除此之外,多卖些东西出去,也好把分店货物的好质量给传得更开,这些顾客除了能让自己赚钱,同时还能替自己的店铺做些免费宣传,何乐而不为? 直到申时三刻,热情不已的人群才渐渐散去,姜凡差使阿欢把转盘搬回店里,开始统计起今天的收获。 阿正把铜钱一串串地摆好,数得仔仔细细:“一十、二十、三十......” 未几,阿正便略显失落地向姜凡道:“掌柜的,今天总共才得了一百三十四贯零六百文钱。还有三两碎银子。” “怎么,你觉得少了么?”姜凡嘴角微微一扬道。 阿欢探头探脑地瞧着铺满桌子的铜子儿,旋即皱了皱眉道:“阿凡..” 阿正当即扭过头去看了他一眼,阿欢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当即捂了下嘴,改口道:“掌柜的,我们今天卖出去的货物可不少啊,就这些铜子儿怕赚不了多少吧。” 姜凡饶有趣味地反问道:“你俩知不知道东十字大街那家店和马行街那家店一天赚多少?” 两人摇了摇头:“不知道。” “二三十两。” “那你俩说说今天我们这家店赚了多少。” 两人对视一眼,似乎不大确定,倒是阿欢性格更为外向些,稍加盘算后便对姜凡小声道:“五十两?” 姜凡笑了两声,摇了下头。 “一百两?”阿欢说出这数目的时候眼睛鼓得大大的,完全不相信能赚这么多钱。 阿正也在一旁露出了震惊不已的表情,他一定觉得这数目不可思议。 姜凡瞧了瞧他们两眼,一脸轻松地放下纸笔,淡定地说出了六个字:“十六两多一点。” “啥?!”阿正和阿欢不约而同地叫了出来。 阿正将惊得呆了的嘴巴合了下来,随即惊讶地道:“掌柜的,咱们风风火火地搞了这么个开业活动,忙活了大半天,怎么才赚这么点!” 姜凡笑了笑,朝着他俩摆了摆手:“不急,不急。这个月我们店少说也能赚一千五百两。” 听到这话,阿正和阿欢瞬间蒙了,鼓着两对二筒直勾勾地盯着姜凡。 “掌柜的,今天我们办了活动才赚十几两银子,这个月剩下的二十多天没办活动,怕是一天就能赚个几两银子,哪能赚到一千五百两啊!” 姜凡饶有趣味地扬起了嘴角,道:“拭目以待吧。” 丝绸店里的三人正说得欢,门外几人不停地朝店里边张望,吸引了姜凡的注意。 姜凡朝阿正阿欢递了个眼神,他俩便急急忙忙地走到店门外。 阿正微笑着道:“顾客,要买些布匹么?里边请。” 阿欢当即皱着眉头瞥了一眼阿正,旋即笑呵呵地对那几人道:“几位兄台是附近的学生吧,咱们这是周记丝绸庄新开的分店,价格实惠,请进、请进。” 瞧这几人穿着青衫对襟,一身书卷气,想来是附近的国子监或者太学刚刚散学的学生。 “你们这儿是不是有个幸运抽奖的活动?” “哦,对的,对的。不过在半个时辰前已经举行完了。”阿欢解释到。 “这才申时,怎么就结束了?” “这个嘛,我们这活动本来就是预计的申时结束。”阿欢笑了笑,宽慰顾客道:“不要紧,兄台可以下次再来,本店肯定还会有抽奖活动的。” 那人似乎不大满意这个回答,旋即皱了皱眉道:“你们店似乎没考虑过我们吧,我们都是到申时三刻才散学,何来时间呐?” 这话倒是说到姜凡心坎里了,当时安排这个活动时间的时候,是考虑到入冬天色暗得早,而且要留下一点时间来统计账目,确实没有想到附近还有这帮学生。 姜凡乐呵呵地迎了过去:“抱歉抱歉,这的确是本店的失误。来来来,你们现在就可以进行抽奖,只需要五百文钱。” 五百文钱说多不多,对于这些不是富二代就是官二代的学生来说,即便抽不中,当成个乐子也是好的,何况这个幸运大转盘上白纸黑字还写了很多好东西。 姜凡在转盘后面轻轻摁了一下某样东西,旋即亲自把转盘摆到那几位学生面前,笑盈盈地道:“几位兄台请。” “李兄,我抽到了紫绡翠罗!” “哈哈,我比你运气好些,抽到了织金云锦!” 姜凡云淡风轻地瞧了一眼阿欢和阿正,他俩紧张得额头冒汗的样子有几分好笑。 “掌柜的,这些布匹我们能不能换成衣裳啊?除了我,他们三个都不是本地人士,不方便做成衣裳。” “当然当然,为顾客考虑始终是本店奉行的宗旨。”姜凡微微一笑,“兄台你应该知道,我们周记是有专门的裁缝师傅负责做衣裳。不过嘛...” “哦,我懂我懂,要多少钱?” 姜凡比起四根手指:“这样吧,我算你们便宜点,你们四件衣裳只要八两银子,三天后你们便可以来这里取货。” “你这价钱挺贵的呀。” “好东西自然会贵一些,兄台即使东京城本地人,你该知道我们周记的裁缝师傅手艺可不是一般人能比,而且像这种金贵点的布匹,价格高一点很合理嘛。” 旁边某个稍高一点的学生开了口:“贵倒是不贵,反正这么好的东西总共我们四个才花了十多两银子。” 旋即从怀里掏出二两碎银子递给了姜凡:“我三天后来取货啊。” 姜凡乐呵呵地笑到:“没问题。” 其他几人自然而然地也给出了银子,随即一脸春风得意的走了。 阿正和阿欢礼貌地送走了这几位学生,便开始在姜凡面前发起了牢骚。 “掌柜的,这下咱们亏大了!” 第二十四章:诗酒趁年华 意气风发的宋朝学生们,生活也脱不了上课、运动、考试、恋爱的轨迹。只不过,他们最初的爱情往往都是给了秦楼楚馆成百上千的美娇娘。 像周延这样的小屁孩,自然是懵懂的岁月,稍大一些的家伙开了窍,趁散学之后,伙同几人吟诗作对,潇洒的走在街道上,春光满面。 外面那几个该是附近的太学生,也有可能是国子监的。 不过这都不重要,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属性,富二代抑或官二代。 阿欢眼力劲儿不错,此刻已经将他们笑嘻嘻地迎了进来。 “掌柜,你们店还可以办牙牌么?” “可以的。” “真的是终身九折么?” “这当然。” 面前这几位学生拧着眉毛思考的样子,似乎有点犹豫。 姜凡浅笑两声,旋即吩咐阿欢为这几人介绍起了自店里的几样漂亮衣衫。 这几件衣服,都是前些日子姜凡让周记的裁缝师傅按照自己的身材比例定制。 不过姜凡倒不是以公谋私,这些都是为了拿来充门面。 好东西就是要直接呈现在顾客面前,上等舒适的奢华材料,经手艺高超的裁缝师傅精心定制,做出来的衣裳,自然拥有潇洒帅气的版型,和一种内敛的奢华气质。 大概是十天前,店里忙活了一整天,办牙牌订做衣裳的人络绎不绝,阿正忙里偷闲地问了姜凡一句:“掌柜的,最近为何多了这么多客人?” 阿欢当时也在一边附和着问到:“对啊,而且好些顾客都是指着贵的货品买。” 姜凡笑了笑:“阿欢呐,咱们店里的货品贵么?” “这还不贵呀?”阿欢瞪大了眼睛,惊讶地道:“最名贵的织金云锦得几十两银子一匹,我得拼死拼活挣七好几年!” “那你觉得东京城里买得起织金云锦的人有多少?” 阿欢低头思忖一番,旋即似有不甘地道:“应该还是挺多的...” 贵,这个字是相对的,对于阿欢阿正这样的帮忙伙计,织金云锦对于他们来说自然是遥不可及。 不过几十两银子,对于京官多如毛贵胄满地走的东京城,只怕不及这些王宫贵胄夜夜笙歌所挥霍之万一。 进店的几位客人东挑西选,总算是瞅准了各自想要的衣料,付了银子便又一副春风得意地向某处走去。 牙牌其实就是后世所谓的会员卡,姜凡准备了几天才制定好了具体的优惠制度。 五两银子在柜台处办个牙牌,就能在城南分店终身享受所有货品九折优惠,首单还能享受周记旗下裁缝师傅量身定制,这样的优惠,无疑是有巨大的吸引力。 不过阿正阿欢派这些传单的时候,似乎还有些抱怨。 “掌柜的,这东西似乎没啥作用。” 姜凡很清楚,他们肯定是觉得之前发了开业抽奖传单,然而那天开业并没赚什么银子,所以对这个东西有些抵触。 便淡淡地说了一句:“你们要相信我,赚了银子我请你们吃香喝辣。” 他们俩会有抱怨,姜凡多少猜到了一点,不过不怪他们,他们只是不懂传单这样的东西配合起运用,才会体现出它真正的好处。 一桌饕鬄盛宴,摆在一个酒足饭饱的有钱人面前,并不会在他心里激起多大的涟漪。 而一碗清水稀粥,放在一个饥肠辘辘地难民眼前,那种恨不得连碗吞下的迫切,姜凡曾亲身体会。 这样的迥异,来源只有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四个字:对比、需求。 作为经济最强的封建朝代,堂堂大宋的帝都,东京城并不缺钱,想让那些有钱人买什么东西,往往需要给他们一些刺激。 一个整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僚,散衙后相约去樊楼喝酒,他身上的衣裳突然好看了,突然比自己的名贵很多了,会不会自己也想买一件? 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城南的这帮学生们,只不过他们并不只是攀比心作祟,更多的原因,是因为诗酒趁年华的岁月里,他们想以最好的姿态呈现在某人的眼里。 说简单点,就是为了泡妞。 有了这些,再加上一些所谓的“优惠”,顾客们自然会趋之若鹜。 丝绸店打烊过后,姜凡也来到了附近的一处烟花之地。 秦楼楚馆处处通,心猿意马醉梦中。后世的学校附近少不了的是网吧和KTV,而这个时代,则少不了风流月下的秦楼楚馆。 迎客的姑娘年轻而漂亮,风尘女子总有一种说不出的娇媚。 朱唇微启,斯鬓如云,她们的一颦一笑似乎有种魔鬼般地吸引力。 “公子,这边请。”娇躯似弱柳扶风,不自觉地往姜凡身上倚靠,屡屡香泽未经同意,便柔柔地飘入姜凡的鼻息里。 啊,这种感觉,简直... 姜凡内心如是叹到,只是找不出任何一个能够形容自己心境的形容词来。 这些女子并不像后世所谓的失足女那般技拙,她们能歌善舞,风姿绰约,技长者诗词书画无一不通,灵巧者耳鬓厮磨相诉凄肠抑或畅言快意。 因此,才有如此之多的风流才子在此温柔乡里风花雪月,流连忘返。 “这位公子,有没有哪个相熟的姑娘啊?”老鸨也很热情,只是她人老珠黄的模样跟先前迎宾的美女实在天壤之别。 姜凡笑了笑:“先准备些酒菜吧。” 老鸨堆满了笑意道:“哦,对对对。公子想必还没用过晚膳吧,里边请,里边请。” 说这话时她的眼睛不停地上下打量着姜凡,旋即在姜凡腰间的某处作了一丝停留,然后笑得更欢了。 “妙蕊、新曼、初柔,你们好好陪陪这位公子,可别怠慢了啊。” 她们都很漂亮,不过性格有些不同。 新曼和妙蕊很热情,总是用她们火热的肌肤一左一右不自觉地靠着姜凡的脸庞、脖颈。 “公子,来,新曼再给你斟一杯。” “公子,你酒量真好,妙蕊似乎都醉了。”旋即发出了银铃般的悦耳笑声,柔体一倾,便要往姜凡怀里靠。 姜凡手上一沉,稳稳地搂住了这位喝醉了的妙蕊姑娘。 而那位叫初柔的,则总是一副含辞未吐,低头浅笑的模样,时不时地为姜凡夹了些爽口的下酒菜。 “姑娘,你为何总是低着头,莫非觉得公子我长得损了些?”姜凡打趣儿地调戏到。 初柔脸上一片绯红,怯生生地吐了一句:“初柔不敢。” 姜凡笑了笑:“那你何不把脑袋抬起来看我两眼,顺便也好让我瞧你两眼如何?” 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眇兮... “公子,初柔为你抚一曲吧。” 香帏风动花入楼,高调鸣筝缓夜愁。 看着初柔的如花笑靥,一双明眸相顾一盼,姜凡似乎也醉了。 正当姜凡如坐云端地享受之时,大厅处传来了吵闹声却瞬间将他拉了下来。 那人身上的衣衫是紫绡翠罗的材质,前不久才来到店里把定制做成的衣裳取走。 “冯恬!如筠一直都是陪我的,你今日如此夺人所爱,好不仗义!”他起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指着某人横眉怒目地骂到。 风流才子,不光会意气风发,还会争风吃醋,姜凡瞧着那人微微一笑,旋即心里暗暗揶揄到。 不过他的“情敌”似乎不以为意,一脸轻蔑的摆出了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如筠姑娘跟我相谈甚欢,怎么就是我夺人所爱了,你自己来得晚些,难道还要如筠姑娘独守空闺等着你么?” 老鸨反应快,见势头不对便急急忙忙地从一边快步走来,准备当和事佬。 “哎哟,两位公子,抱歉得紧,怪我老糊涂了,是我安排不周,怠慢了两位公子。怪我,怪我。” 旋即唤了几位姑娘,笑盈盈地道:“来来来,王公子,这几位姑娘不是也陪你喝过几回么?今天让她们陪陪你怎样?” 几位姑娘倒也经得世故,当即堆满了媚笑拉拉扯扯地道:“王公子,王公子...你都好久没跟我喝酒啦,人家可想你了。” 不过王焕仍是一副怒气未消的模样,丝毫不顾左右姑娘的拉扯,指着冯恬大声道:“你让她们去陪冯恬,我只要如筠!” 对于两个男人因争风吃醋吵起来的架,姜凡是没多少兴趣,一般这种时候,姜凡会更有兴趣看那个“罪魁祸首”的女子是何表现。 如筠,很好听的名字,她一身红装艳抹地从屋里慢慢走了出来。 她还算聪明,在这个节骨眼上,她知道自己千万说不得一句话,否则事情只会越弄越遭。 于是乎带着一脸茫然而尴尬的笑。静静地立在老鸨身后,等着一次重新的“安排”。 两个年轻气盛的人没完没了的吵着,老鸨调停了好久也没能劝拢。 姜凡嘴角微微扬起,从面红耳赤的两个人旁边经过,轻瞥一眼,留下了一丝浅笑。 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第二十五章:以梦为马 今日月底,姜凡大清早起来整理着装,用过早饭,便大步流星地朝周府走去,准备汇报这个月旗开得胜的巨大战果。 胖管家周全,这家伙有个把月没瞧见他了,进府门与他对视的那一刹那,姜凡不禁笑了。 往常看见他拧着眉毛、两手叉在水桶腰上呵斥下人的猪妖模样,姜凡总是觉得瘆的慌,现在不同了,他虽然也是在拧着眉毛看自己,肥厚的香肠嘴里却再也无法蹦出一个字来呵斥眼前的这位“姜掌柜”。 姜凡微笑着点了点头,算是在向他问好。 胖管家眉毛似乎苏展开了些,皮笑肉不笑地也朝姜凡点了下头。 寒风拂面,姜凡朝着书房走了过去。 往日的家丁衣服略为单薄,那种凉风刺进肌骨的感觉,实在太糟。 不过现在姜凡很喜欢这风,衣袂飘飘的潇洒气度自然是往日无法相比。 “啧啧啧,某人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呀。”这样的戏谑之言,除了周梦瑶这小妮子,怕是没人会跟姜凡如此调侃了。 姜凡当然明白,一个身型俊朗,剑眉星目的帅哥站在这样的花季少女面前,总是会引起她们内心不小的震撼。 周梦瑶微扬着头,一双如水的眸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姜凡看,不知道她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姜凡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了一丝浅浅的迷人微笑。 “三小姐,凤凰有这么好看吗?” 周梦瑶的两颊微微泛红,欲羞还怒的小样儿甚是可爱。 “哼!不要脸。” 说完这话,她便扭转头离开了。 姜凡瞧着她走起路来随步子一起一伏的燕尾分肖髻,被她身上的那股青春洋溢的气息深深地吸引。 回过神来,却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这家伙,就是太刁蛮了些。 周明似乎有些等不及了,略显着急地唤姜凡进去。 “阿凡呐,为何还在外面站着,快进来。” 姜凡旋即转身,三两步踏进了周明的书房。 “大少爷,这是城南分店本月的收支账目,请你过目。” 周明不停地翻着账目,笑呵呵地指着姜凡道:“前些天就听府里的几个家丁在说,你那店生意好,却真想不到你能卖出去这么多。” “多谢大少爷夸赞。”姜凡拱手谢到。 翻到账本收尾处的时候,周明的手指怔怔地悬在空中,然后忽然双手并用地重新翻起来。 他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竟赚了一千九百多两!” 嘴上说着这话,手上的功夫仍没停下,他不停地翻阅账本,估计是觉得姜凡把账目给统计错了。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这些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账目,就算是再多十倍的出入,姜凡也能分毫不差地处理好。 重新翻了两遍之后,周明终于相信了这个令他震惊不已的结果。 旋即起身满意地笑了起来,轻轻拍了几下姜凡的肩膀:“干得不错,继续,别让我失望。” 做完了该做的差事,姜凡总算可以好好地享受一天属于自己的休假。 这个月赚得银子不少,可连日来忙上忙下,不时奔走于分店、绣巷和裁缝店,似乎还要比当家丁的时候累些。 “巳时了,快给我起来!” 回到店里,阿正和阿欢还在睡觉,不过姜凡并不怪他们,平日里他俩的忙碌甚至还要比姜凡多上一倍。好不容易得了天假,睡个懒觉也属正常。 之所以把他们叫起来,姜凡自然是有目的。 “还想不想吃香的喝辣的!” 姜凡月初的承诺是时候兑现了,两个下手若是没掌柜的主动开口,自然是不敢问的。 这回姜凡主动提起,两人便如同打了鸡血一般翻起身来。 “掌柜的,马上,马上啊!” 提起吃,阿欢狼吞虎咽的模样姜凡曾多次领教,很多时候自己想一件事,回过神来就只能看见空空如也的干净盘子。 阿正对于吃不是很在意,他既不求味道,也不图什么食材,够饱就成。不过对于酒,他总是有一种莫名的喜爱。 醉梦楼,这是最近的一家酒楼,过了龙津桥,只需走上数十步便能见到它高高的牌匾。 “阿欢,你想吃些什么?” 阿欢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却没有开口。 “不妨事,随便点,只要你吃得下。” “嘿嘿...既如此,那就多谢掌柜啦。” 阿欢旋即对早就立在一边的小二开始狮子大开口。 “同州羊羔、红烧鲈鱼、蒸子鹅、酱肘子、再来份虾肉包子!” 这家伙真能吃,姜凡心里暗暗发笑。 “掌柜的,你想吃些什么?”阿欢谄笑着盯着姜凡道。 “我无所谓。”姜凡淡淡答到,“阿正,你想吃些什么?” “就依阿欢吧,我随便吃些什么就好。” 阿正稍微内向些,显出一种不甚畅快的神情来,他似乎觉得陪掌柜吃饭,总该是由掌柜来点。 姜凡把小二唤到身边,又叫上了几份菜,点了一坛九酿春。 以前常听人说,饲料养出来的禽畜肉,那味道跟山野之味相差太远。 姜凡当时不觉得,那些快餐店的炸鸡、牛排什么的,姜凡每每吃到嘴里,总认为这些东西确实美味。 直到在大宋朝尝过几次鲜,有了那种大快朵颐的快感,姜凡才恍然大悟上辈子曾经屡屡光顾的那些洋垃圾,同中华大地上缤纷多彩的美食实在是云泥之别。 那种存在于每一个味蕾上的差异,姜凡找不出任何一个形容词可以表达。 “掌柜的,我敬你一杯。”阿正道。 酒杯轻碰,发出一声悦耳的脆响。 阿欢瞧见阿正敬了酒,当即明白自己也少了某些该有的酒桌之礼。 旋即抹了一下油光光地嘴,笑盈盈地将杯子举了过来:“掌柜的,我也敬你一杯。” 世界各地都有各自的酒文化,不过中国的酒文化似乎更为深远和有趣些。 交朋友、谈事务、迎领导等等这些迥异的事件都可以用相同的四个字来表达-尽在酒里。 至于林林总总的酒桌规矩,姜凡倒是没怎么体会过,像什么掺茶七分半,斟酒倒满杯之类的多是听说,等在桌子上了,却也不甚在意这些细节。 “掌柜的,你为何在许多事上总是机智得出人意料?我真的很佩服你。”喝过酒的阿正,会放得开些,两杯下肚后,他便开口问起了姜凡。 姜凡晃动着手里的酒杯,打趣儿道:“以前从高处掉了下来,摔坏了脑袋。” 阿欢笑呵呵地道:“这么好哇,你从哪掉下来的,我也去试试。” 阿欢当然没法子试,姜凡所说的“高处”指的是万米高空上的飞机。 “你要试的话,指不定就给摔成浆糊。”阿正半开玩笑地道,显得比平时更活泼些。 一阵开怀大笑之后,阿正又开口问起了姜凡:“掌柜的,你有梦想么?” 姜凡实在想不到平日里寡言少语的阿正会问自己这个问题,不过梦想这两个字对于平凡人来说,似乎也只能是梦了。 “我啊...”姜凡将酒杯放到嘴边,一饮而尽,“我似乎是有,又似乎没有吧。” 旋即自顾自的笑了笑。 “你呢?”姜凡问起了阿正。 阿正的眼里充满了希翼,闪耀着一种发自内心深处的光芒。 “我想回家。” 这四个字出口之后,他眼里的希翼似乎渐渐变成了一种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奢望。 姜凡的内心忽然如滔天巨浪一般无法平静,这几个字难道对于自己来说不是奢望么,自己也曾多少次盼望着能实现这看似最简单,却又最难的四个字。 人若没有梦想,与咸鱼有何分别? 平日里吃饭总是停不下嘴的阿欢,此刻出人意料地停了下来,落寞不已:“我已经没有家了。” ...... 姜凡为他们斟满了酒,然后说了句:“在东京城里有个属于自己的家,这就是我现在的梦想。” 以梦为马,不负韶华。 第二十六章:往事不可追 士大夫与上书言谏者,不得杀之,子孙有渝此誓者,天必殛之。 太祖皇帝的这句训诫,本意是广开言路,以期君正臣直。 不过现在看来,死板的训诫遗留了一个太大的弊端。 澶青水患历时三个月,终于水落石出,东京城各大公示牌纷纷贴上了最新的告示。 “三司大将魏宇吉杀妹,为邻所告,求不能决,反坐告者;又断狱数差失,御史言府尹不胜任,令工部侍郎李参发遣开封府...” 这些都是口水屁话,姜凡迅速地往下扫去,却见不着任何关于整个案子究竟是如何处理的具体细节。 最后以魏宇吉等三名罪人贬黜发配雷州、两名罪人斩立决草草收尾,这样的处理结果如何能够平息澶青二州数十万尸骨无存的冤魂? 耳边不时传来张三李四的如潮的抱怨声,多是些替冤死亡魂和家破人亡的百姓感到愤愤不平的人。 姜凡想起了后世关于死刑取消与否的争论,什么人道主义、犯罪率无法降低,这些社会学、法学的东西,姜凡不懂也不想懂。 如果说有一种刑罚能够最大程度的规诫和警醒其他人不要重蹈覆辙,能够最大程度的宽慰受害者,那么答案只能是死刑。 古语有言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而现在这种情况,则是平民杀一人则死,士大夫杀万人不亡,如此吊诡实在令人啼笑皆非。 一路上怀着抑郁的心情,姜凡神晃晃地走到了店里。 “掌柜的,大清早的因何事坏了心情啊?”阿欢手里忙着搬运新近的货品,这家伙精神头总是不错。 “那姓魏的贼人竟只被发配雷州,你说可气不可气?”姜凡气冲冲地甩了这样一句话 “什么?!这种大贪官害死了几十万百姓,朝廷把他发配雷州就算了?要我说,就该把他千刀万剐!”阿欢把手里的货品登时搁在一边,旋即咬牙切齿地道。作为家破人亡流落异地的外乡人,他无疑是一个直接受害者。 在一旁整理柜台和货架的阿正也听到了,愣了一下后苦笑几声,凄切道:“可笑,真可笑。” 话音一落,他又开始自顾自地干活,他似乎是对大宋的朝廷失望了。 姜凡当然不会傻到妄论朝廷是非,那句不知存于何处的训诫一定是有的,只是宋庭不会让平民百姓知道而已。 或许,就连包黑炭这样的一品大员也不知道,以他嫉恶如仇的品性,岂会容忍魏宇吉这样罪大恶极的人只发配雷州这个结果,说不定他又会跟皇帝辩个把时辰,然后把口水喷皇帝脸上。 往事不可追,姜凡和阿正阿欢没有过多的愤懑不平,因为又得开始一天忙碌的工作。 东京城据说有上百万人,这样的人口数量即使放在后世来看,也不能算小,直至数百年后工业革命,欧洲才有了第一个百万人口的城市伦敦。 姜凡粗略地算了算,潜在的顾客数量仍有很多,作为掌握东京城**成丝绸生意的周记,如何刺激这一大批新顾客,便是当下亟待解决的问题。 分析客源,改善价格体系,扩展宣传渠道这些后世市场营销部门所必须研究的东西,现在只能由姜凡一个人来处理。 “真他娘的累人。”姜凡拾起小帕,抹了一下额头上的淋漓大汗。 银子现在倒是挣得不少,可这活却不是一般人做得下来的,阿正阿欢虽然也累,可他们干得都是些体力活,哪像姜凡这般劳力更劳心的身心俱疲。 若是这分店的业绩稳不住,那姜凡的脸自然也是挂不住的。 “阿欢阿正,你们这昨日派了多少问卷出去?” “三百多份吧。”阿欢道。 阿正稍少一些:“差不多有三百份。” “今天你们好好统计一下,看有多少问卷能收回来。”姜凡一边记录下数据,一边吩咐他俩今天最重要的工作。 巳时二刻,城南分店迎来了今日第一个顾客,一位穿着朴素的大娘,看他眼角和嘴角微微显出的皱纹,和满头乌黑的头发,大概是四十岁左右。 “大娘,请进,请进。我们店的...”阿欢乐呵呵地将她迎了进来,不过还没有开始介绍起自家店的东西,便被这位大娘给打断。 “你们这里真的可以送一匹布给我么?”大娘手里拽着一张纸,试探的疑问语气也有些小心翼翼。 那张纸无疑是昨天派发出去的问卷,阿欢立刻热情地答道:“当然,只要您如实填完了我们店的问卷,就可以免费领走一匹棉布。” 大娘微微一笑:“那就好,那就好哇。给,这是我填的,上边好多字我都不认识,还是问了隔壁邻居才弄懂的。” 阿欢接过问卷,旋即取了一匹棉布递到了大娘的面前:“大娘,给。” 大娘心满意足地接到手里,然后笑容满面的走出了店门。 整个上午总共有二三十个带上问卷来拿优惠的顾客,除了有免费的布匹送,还可以选择免费由周记的裁缝量体裁衣,至于其他的货品,也有不同程度的优惠,都可以自由选择其一。 论银子的话,大概只进了十来两,算上成本估计分文不赚。 不过阿正和阿欢现在不会怀疑姜凡了,眼下虽赚不到钱,甚至还有可能是亏本买卖,但是他们都笃定地信任着姜凡。 看着他们卖力干活的样子,姜凡当然感到很欣慰。 晌午,吃过饭的三人总会忙里偷闲的打个盹,阿欢阿正是在里屋的床上躺一会,而姜凡则是独自趴在柜台上。 冬阳正暖,姜凡睡得很惬意,不过没睡多久却被耳朵上的一阵瘙痒给弄醒了。 睁开眼便看见了一脸灿笑的周梦瑶拿着小刷在捉弄自己的耳朵,姜凡没好气地道:“三小姐,扰人清梦可不好。” “嘿呀,你大白天的打盹我还没说你呢,你倒数落起本小姐来,若是店里来个什么贼偷掉了东西,你对得起谁呀?”周梦瑶微嘟着红唇佯怒的模样看起来挺可爱。 姜凡笑了笑:“你放一万个心吧三小姐,我警觉得很,何况这天子脚下大白天的贼偷也不敢来。” 姜凡起身伸了个懒腰,又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着哈欠道:“三小姐,难得的好天气,你不自个儿去玩,怎的跑我这儿来了?” 周梦瑶脑袋一偏,轻哼了一声道:“我是来检查你有没有认真工作的。” “那三小姐觉得怎么样?” “非常不好!”周梦瑶把手里的一张纸往柜台上一拍,气冲冲地道,“我周家银子再多也不是这样做生意的!” 姜凡把那张纸拿到手里瞟了一眼,正是昨日派发出去的问卷单,也不知她到底在哪捡来的。 “三小姐,既然大少爷放心把分店交给我打理,你该信我才是,我总有办法赚更多银子回来的。” 姜凡拧着眉头答到,心里暗暗批评这小妮子不懂装懂,还跑来店里瞎闹。 怎料周梦瑶忽然嘿嘿地笑了起来。 “我知道啦,阿凡你人聪明嘛,肯定有自己的注意对不对。” 这家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姜凡瞬间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在姜凡正稀里糊涂的时候,周梦瑶笑着的双眼渐渐地挂上了一滴泪珠。 “阿凡,爹要把我嫁出去了。” 第二十七章:似水繁华 (PS:读者朋友如果认可本书,可别忘了来几张推荐票支持支持啊。) 姜凡怔住了,看着她泫然欲泣的模样,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店门外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嘈杂着贩夫的吆喝声,顽童的嬉笑声。 可是姜凡似乎觉得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了。 “他们都说为我好,完全不在乎我的感受。什么门当户对,什么父母之命,我真的...” 周梦瑶开始嘤嘤啜泣,断了说下去的勇气。 姜凡显得有些尴尬,因为姜凡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安慰眼前的她。 “三小姐,你别着急。你跟我说这些,我也帮不了你。” 周梦瑶秀眉微蹙地看着姜凡,脸颊渐渐起了一丝红晕,她似乎也知道自己一个千金小姐来这里诉苦是不合适的。 只是她真的没了法子:“阿凡,我知道你很聪明,爹和大哥都很信任你,所以...” 周梦瑶咬了咬嘴唇,憋足了劲儿继续说了下去:“所以你去帮我说说情好不好?要不然你帮我想个法子也可以啊,我真的不想嫁。” 我的天,姜凡心里登时冒出了这三个字。 一个下人能去说什么情,三小姐的终身大事,就算我再怎么得主子欢心,也不敢去主子面前讲这些! 想法子,这种事情能想什么法子?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去触这种霉头! 此刻姜凡的小心脏扑通扑通地狂跳,再三慎思之后,姜凡深吸了一口气,硬着头皮开了口:“不是我不想帮你,只是...” 这几个字的余音未散,周梦瑶眸子里的盈盈泪珠已经顺着脸颊落了下来。 姜凡没有再说下去,两人就这么对望着,心潮起伏,无言以对。 店门外传来了周梦雪的声音:“妹妹,你怎么跑这里来了,害我好找一会呢。” 周梦瑶看了姜凡一眼,深吸了一口气,转而抬眼望向门外的天空,想要止住不停滴落的泪水,却是徒劳。 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店门外的周梦雪她也没有理会,只留下一个迅速离去的背影。 “妹妹,妹妹...” 周梦雪一边呼喊着周梦瑶,一边追了过去,呼喊的声音随着两人的离去渐行渐远。 里屋打盹的两个人醒了,伸着懒腰走了出来。 “掌柜的,刚才那是二小姐的声音么?”阿欢问到。 姜凡摇了摇头,淡淡答道:“别东想西想的,准备干活。”旋即仍了一摞本子给阿欢,“今天进了不少货品,你给我记仔细点,别漏了。” 嘴上这么说别人,可姜凡自己的心思却一整天都没在店里面,甚至有那么两三次回答顾客问题的时候牛头不对马嘴,让店里帮忙的两个伙计看得瞠目结舌,完全懂平日里精明的姜掌柜怎么忽然会是这么慢的反应。 一整天都是昏昏碌碌的,生意做多做少似乎无所谓了,姜凡连给顾客介绍货品优惠的时候都显得无精打采,时常还要让阿欢重新再讲一遍。 打烊后,姜凡神晃晃地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在了去往周宅的路上。 繁华的夜市才刚刚开始,人潮如织,穿行左右的红男绿女双双对对,不时地发出欢声笑语,孤独一人的姜凡显出些许落寞,仿佛与这样热闹的场景格格不入。 周宅的磅礴大气,在今夜又显得凝重起来,踏进府门的那一刻,见到的便是几位主子气愤不已的神色,和十几个慌里慌张即将出门的家丁侍婢。 看来,周梦瑶这家伙又玩离家出走了。 老爷子和大少爷左右呵斥着下人让他们分头去找,焦急和愤怒一股脑地全写在了脸上。 “你们几个去城北!快点!” “樱桃,你和洛梅去相国寺那里看看,找仔细点!” 他们似乎没有发现慢慢从宅门走到院子里的姜凡,直到姜凡已经站在了老爷子的跟前。 周明正要呵斥这个不赶紧出门找小姐的家伙,却猛然发现这个人是从本该住在城南分店里的姜凡。 “阿凡,你怎么来了?” “我晚上偶尔出来散散心,不知不觉走到了附近,隐约听到了院子里的声响,便想着进来看看。”姜凡轻描淡写地掩饰到,“怎么,府里出了什么事么?” 老爷子这次发起火来比上次还要愤怒些,眼底的阴鹜显露无疑,语气里透漏着强烈的烦躁:“梦瑶又不知道跑哪去了,现在都还没回来!” “她什么时候走的?” “一清早就见不到人影儿了!”老爷子气冲冲地道。 周明拧着眉毛上下打量着姜凡道:“放才听二妹说巳时周梦瑶去过你那里是么?” 他称呼二小姐为二妹,却直呼三小姐其名,可想而知他心里的气愤是何等的强烈。 姜凡微微点头:“是。” 周明旋即大怒道:“这不懂事的家伙,她去你那儿说些什么了?” “没说什么,她就是经过我那里觉得店里生意好,进来跟我聊了会。” “是这样吗,阿凡?我好像看见妹妹是哭着从你店里出来的。”不远处的周梦雪见到姜凡在这里,便快步地走过来发问到。 姜凡感到了几缕异样的目光盯着自己,很显然,这是周明和老爷子的目光。 “阿凡,你确定她只是觉得你店里生意好来跟你聊天的?”老爷子奇怪地看着姜凡逼问到。 周梦雪这句带有歧义地话可把姜凡害苦了,姜凡心里登时如乱爬的热锅蚂蚁一般七上八下。 姜凡一时间不知所措,要是老老实实地把话说出来,不仅是欺骗主子的问题,关键是那些话一旦讲出来可就成了猪八戒照镜子,两边不是人呐。 可是眼下继续扯谎,哪怕是绞尽脑汁也圆不回来了。 遇到如此两难的境地,姜凡立马就开始暗暗后悔,大晚上的不好好在店里休息,脑子发热出来瞎转悠个屁。 周明许是瞧见了姜凡晃动紧张的神情,心里便更加疑神疑鬼起来,当即呵斥道:“快给我如实交待,她到底跟你说了些什么!” 姜凡内心陡然一惊,紧握的手心里直冒冷汗,机灵地半真半假道:“三小姐说大少爷和老爷不顾她的感受,非得逼着她嫁人。主子们莫要怪罪,这话我刚才是不敢讲。” 姜凡作出一副战战兢兢,目光惊恐的模样,对那些更为重要的话只字不提,竭力地想着摆脱自己的嫌疑。 “不懂事的家伙,什么不顾她的感受!十多岁的女娃子懂些什么!”周明又愤然地嚷道。 老爷子似乎还不甚相信,捋着胡子皱眉追问道:“就只说了这些?” “就这些。”姜凡听着自己咚咚的心跳声,消尖了脑袋答道。 周明横眉怒目地盯了姜凡几眼,旋即呵斥他快些回店里去,省得在这里碍手碍脚。 出府门的时候,姜凡便开始在心里埋怨自己到底是受了什么晦气,一番好心想来瞧瞧是个什么状况,却遭了周明的一通怒斥。 不嫁就不嫁嘛,这家伙出走个屁啊,难不成自己的亲爹亲大哥还会押着自己上轿不成。 对面的街角,攒动着快速走动的行人,却有一个身影微低着头缓缓走着,姜凡迅速追了过去。 “三小姐!”姜凡停在了那人的身后,气喘郁郁地叫到。 “你是?”那人猛然回过头,有着跟周梦瑶相似的发髻和体态,却不是周梦瑶。 姜凡尴尬地笑了笑:“抱歉姑娘,我认错人了。”然后又开始匆忙地在张望四周寻找起来。 先前还觉得疲惫的身体现在忽然不那么累了,即使姜凡在人来人往地东京城大街上来来回回地找了快两个时辰,却似乎总有用不完的气力。 亥时三刻,大街小巷闲逛的人流渐渐散去,街道显得空旷许多,连四处歌舞升平的秦楼楚馆也静谧下来,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都暗了。 姜凡不得不放弃大海捞针般的盲目寻找,悻悻地往分店的方向走去。 也许她不想被找到,她这回是真的伤心了。 店里瞧不见一点灯光,漆黑一片,阿正和阿欢应该已经睡下。 姜凡从怀里摸出钥匙,准备打开店门进里屋休息,一旦停下来,之前的疲惫便犹如浪潮一般不断像身体的每一个细胞疯狂地打来。 店门打开的一瞬间,姜凡听到了身后传来的一个怯懦声音。 “阿凡,你也放弃了吗?” 姜凡微扬起嘴角勾出了一丝苦涩的笑,方才平静下来的内心又开始如浪花般不断起伏。 “你很失望吗?” 皎洁的月色下,周梦瑶静静地仰着头,一动不动地看着姜凡。 “对。” 第二十八章:夜尽天明 “失望什么?” “你没有继续找我。” “三小姐,我明日还要忙店里的事情,我不需要休息么?” “可是你已经比其他人多找了半个时辰。” 姜凡轻轻叹了口气:“三小姐,那我现在找到你了,你该回去了吧?” “我不!”周梦瑶微扬着头看着姜凡道,一脸倔强的样子。 姜凡转身重新把店门合上,取下钥匙放到怀里:“既如此,我只有把老爷他们叫过来了。” “你去试试看,等他们来了,我还会在这里么?” 姜凡无奈,慢慢地走到了周梦瑶的跟前,低头看着这个只到自己肩膀的倔强千金小姐。 “我的三小姐啊,你到底想怎么样?” 周梦瑶泛着泪花的眸子忽然笑了,月色映照下的一双眼睛如水一般温柔。 “谁是你的三小姐,我只是自己的。” 姜凡勾起嘴角微微一笑:“好好好,三小姐,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你给我想个法子把楚公子和我的婚事退了呗,好不好?”周梦瑶把手背在身后,轻轻扭着自己的小蛮腰,显出一丝难为情的模样。 哎...姜凡又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楚公子是谁?” “就是太常寺卿的公子,在我五六岁的时候爹就和楚大人把我俩的婚事定了,当时我还小什么都不懂,他们也不征求我的意见,气死我了!”周梦瑶嘟着小嘴儿,俊俏的小脸儿显出一片绯红,语气之中带着满满的抱怨。 姜凡苦笑几声道:“我可不敢,要是被老爷知道我出馊主意帮你退婚,我上哪儿叫冤去,何况太常寺卿这样的大官我哪惹得起。” 周梦瑶把头撇向一边,轻哼了一声道:“胆小鬼!” “我就一个帮主子做事的小小掌柜,不怪我胆小啊三小姐。你可以去让二小姐帮你出主意嘛,她的婚事总不是老爷定下来的吧。” “我还不知道她呀,嘴上说着不后悔,其实我知道他们成亲只三四年,她就后悔了。”周梦瑶微蹙着秀眉道,“她还不是跟爹一个鼻孔出气,老说什么婚姻大事得父母做主,门当户对才好,总在我耳边儿讲楚公子这样好那样好的,气死我了!” 姜凡抬起指背在鼻尖上摸了摸,打趣儿道:“既然你都知道,那嫁给他这样一个门当户对的公子哥不是很好么?” “哼!”周梦瑶撅着小嘴儿气冲冲地道,“他好我不好总行了吧。想不到你也跟他们一个鼻孔出气,从来不考虑我的感受。” “你非得这么说我也没辙,反正我没法子。” “真没法子?” “没法子。” 周梦瑶涨红了小脸儿狠盯了姜凡一眼:“你不给我想法子,我就告诉爹你非礼我!” 非礼?!我的天,姜凡快要崩溃了。 “三小姐,这话可乱说不得啊,我几时...” 周梦瑶俏皮地笑了笑,这家伙喜怒哀乐从来都是直接写在脸上。 没等姜凡说完话她便抢出话来道:“今天二姐可是看到我哭着从你店里跑出来的,你说我把这事告诉爹,他会不会信呐?”周梦瑶捂着嘴偷笑着,似乎觉得这是一个天衣无缝的主意。 “什么这事那事的,根本就没这回事。”姜凡遇到这破事也真是哭笑不得,不禁想起了一句经典名言,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我管你。”周梦瑶把她的小嘴儿掘得老高,都快能挂上个酱油瓶子,“反正你不给我想法子,我就告诉爹你非礼我。” 姜凡猛地想起方才周明和老爷子那种奇怪的眼神,说不准他们还真会信周梦瑶这家伙的胡说八道。 天呐,周梦瑶,你是猴子派来的救兵吗?!我在东京城发展的顺风顺水的,万万没想到是你这家伙给我蹦出来添乱。 姜凡长长地舒了一口鼻气,旋即无可奈何地道:“我真服你了。好好好,三小姐,你说怎样就怎样行了吧。” “嗯!”周梦瑶一脸笑逐颜开的样子,欢快地点了点头。 “不过我可不一定能想出什么好法子,万一成不了你可不能怪我。”姜凡伸出食指比在周梦瑶的眼前道,只是为了先给她提个醒,免得到时候更纠缠不清。 周梦瑶眼睛笑得弯弯的,微扬起头看着姜凡:“你那么聪明,一定有好法子。” 姜凡苦笑着摇了摇头,对眼前这个胡搅蛮缠的家伙真是没辙,心里想着万一事情搞砸了,那可是吃不了兜着走。 周梦瑶这家伙似乎还不想回去,现在还一步都不挪地杵在姜凡面前,作出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三小姐,你现在总可以回去了?” “嘿嘿,我还不想回去。” “那你还想怎样?”姜凡疑惑地问到,心里隐隐感觉到这家伙一定会得了便宜还卖乖。 有时候坏事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姜凡今天不知道倒了什么霉,随便一想就真给中了。 “我要去看日出。”周梦瑶的笑容很灿烂,这么晚了她似乎一点都不打瞌睡。 姜凡可不同,连日的劳累加上今夜奔波十几里路找这家伙,已经累得快散架。 “你可以先回去休息,明日早些起来去看嘛。” “那可不行,我这一回去哪有机会呀,而且睡着了我到时候就懒得起来了。” “行,你去看日出,我可得休息了,明天店里的事可多得很。” 姜凡说完话便径直走到店门前,开始在怀里摸钥匙。 “哼!”姜凡背后传来了周梦瑶的一声娇嗔。 回过头来,便瞧着周梦瑶气冲冲地朝街的那头走去。 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啊,此刻姜凡内心的苦痛像夏雨前的乌云一般愈堆愈厚,却一丁点办法都没有。 姜凡急急忙忙地追了上去,本来就累了一整天,周梦瑶这家伙却仿佛非得跟自己较劲一般,人矮腿短溜得比兔子还快。 好不容易喘着粗气追上去了,还没等姜凡发话,她便猛地回过头来笑嘻嘻地看着姜凡。 “我就知道你会来。” 子时的东京城静悄悄的,因为是冬天,这样的夜晚连一丝虫鸣也听不到了。 传到姜凡耳朵里的大概只有三种声音,那便是两人稀碎的脚步,她的呼吸,还有自己如小鹿乱撞的心跳。 “你东瞅瞅西看看的干嘛呀?” “子时了,三小姐,万一被人看见咱俩大晚上的在街上闲逛,给我扣上个拐带小孩儿的的罪名,我可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姜凡不时地东张西望,眼神里似乎还带了一丝惊慌。 周梦瑶扑哧一笑:“谁是小孩?哼,瞧你那鳖怂样儿,胆小鬼。” 咚、咚咚、咚、咚咚,三更的锣声已然敲响。 “寒潮将至,保暖添衣。”打更人的语调总是显得抑扬顿挫。 打更人的声音往常半夜醒来的时候也会听到,但是姜凡绝没有像现在这般避之唯恐不及的迫切感。 声音只隔了几丈远,估计转过前面的街角就能跟那打更人撞个正着。 姜凡当即退到一条小巷里躲起来,怎知周梦瑶这家伙也屁颠屁颠地跟了进来,还带着一副笑嘻嘻的模样。 黑灯瞎火的街道,一对男女对望着一动不动地站在小巷里,这样的场景总是引人遐思。 姜凡现在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了,钻入鼻子里的气息,似乎也只有周梦瑶身上传来的阵阵兰香。 打更人走了,他应该没有发现躲在小巷的这对人儿。 一路上,姜凡总是走得小心翼翼,生怕避不开了个某个可能撞见自己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结伴而行的两人终是来到了禹王台,这里是一处观看日出的绝佳之地。 遍地枯草软绵绵的,坐在上面还挺舒服,周围还有不少盛放的腊梅,不是飘来屡屡沁人心脾的芳香。 “阿凡,你要是有念书的话,该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 周梦瑶望着远处不停眨眼的繁星,柔柔地说着。 姜凡笑了笑:“也许吧,只可惜我这辈子真没念什么书。” “有时候我觉得你虽然很聪明,却又好可怜。” “为什么?” “你就只是自己一个人。”周梦瑶淡淡地说着,却能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一丝关心和在意。 “我不觉得有什么可怜,无论什么,那都只是过去,我相信自己会有一个很美好的未来。” 周梦瑶转过脸来望着姜凡:“你希望的未来是什么样子?” 皎洁的月高高地挂在夜空的正中央,由周围无数的璀璨繁星环肆和拱卫,每一个夜晚,它都是无上的存在。 姜凡似乎说了很久,经过刚才周梦瑶的一番折腾,现在已经没有了丝毫困倦。 渐渐地,姜凡的肩膀沉重了一些。 周梦瑶闭着眼睛,靠在了姜凡的肩膀上,一双娥眉隐在疏疏的刘海底下,眉间的一抹轻愁,如黛色的远山笼了一层银雾。 “你睡着了吗?” “没有,我在听。”她的嘴唇轻轻的蠕动着,像两瓣在寒风中轻颤的花瓣。 ...... 她仍是睡着了,姜凡微笑着望向远处灿烂的云霞,霞光四射的一瞬间,终于见到了那一轮鲜红。 第二十九章:女子公敌 店里的生意忙到令人无法喘息,货架上新到的几十匹锦缎小半天就卖完了,姜凡一边忙着清点货品一边拿着笔记下刚进的铜子儿和银两,又打了一个喷嚏。 脑子晕乎乎的,手脚酸痛似灌了铅一般,姜凡感觉自己该是得风寒了,这样的状态不仅做不好生意,反倒会把身体越拖越严重。 姜凡旋即唤了身边的阿正道:“阿正,你替我去药店买些治风寒的药来。” “好的,掌柜。”正在一旁搬弄货品的阿正停下手来,快步地朝店门外走去,“阿欢,你盯紧点啊,掌柜的今日得了病,你可得卖力些。” 店面的衣角堆砌着顾客定制的衣裳,高高的一摞,阿欢需要对他们分门别类,整个上午也是忙得热火朝天。 “我知道,你快些去,别瞎磨叽。”阿欢不耐烦地道。 一个时辰前姜凡带着满脸疲惫的回到店里,左脚刚迈进店门一步,便见到了他俩奇怪的目光。 阿欢为人开朗些,偶尔也会跟姜凡开开玩笑,便鬼精鬼精地笑着问姜凡是不是去那地玩儿了。 姜凡只扬了扬嘴角,旋即吩咐他俩好生干活,不要误了店里的生意。 熬夜对于姜凡来说自然不是头一回,上辈子伙同几个兄弟朋友半夜疯玩的时候可不少。 只不过这一回姜凡可不能一玩完就回到自己舒服的宽软大床上倒头就睡,熬夜过后还得把店里的生意看好,这才是真的累人。 好不容易熬到了午时,姜凡此刻已经累得像条孱弱的小鸟般酸软无力,连午饭都没吃几口,便匆匆地趴在柜台上睡了起来。 阿正有些惊异地看着姜凡,想问什么却终是没有开口。倒是阿欢放下了快速刨动的筷子,说话的时候连嘴里的吃食都还没完全吞下:“掌柜的,要不你去床上躺会儿,外边我来看着就好。” 姜凡轻轻揉了揉疲惫的双眼,不忘提醒阿欢道:“那你机灵点,要是有顾客来了可得快些起来。” “掌柜的放心,你先去休息吧。”阿欢的喉结动了动,吞下了一大口桌上的五花肉。 姜凡点了点头,旋即拖着疲惫不已的身躯趴到了自己的床上,只是不经意的一瞬间,姜凡便沉沉地睡着了。 未时,店里的顾客渐渐多了起来,不擅记账的两人把收来的银子和铜子整整齐齐的摆进钱柜,不停地翻动着嘴皮子给顾客交谈生意。 “阿欢,掌柜的怎么还没起,要不我去叫一下?店里好多事情我俩都使不上劲儿。” 阿欢摆了摆手道:“不用,就让掌柜的好好睡吧,生意暂且放一些也没什么,可不能让他累坏了身子。” 纵然是冬天,两人的忙碌也使得他俩额头上渗出了些许汗珠,阿正拾起帕子抹了一下脑门,点头答道:“对。” 姜凡从来都很庆幸最初结识的这两个布衣之交,他们都只是朴实的乡下人,如果没有几个月前的那场洪灾,他们可能一辈子都待在家乡耕田打猎,永不会来到这繁华的大宋帝都。 店门外不时三三两两地走过风华正茂的青年书生,兴致勃勃地朝着附近的秦楼楚馆走去。 天边的云霞泛着昏黄的颜色,西沉的落日将他们的人影拉得很长。 姜凡把店里的账目弄好之后,便怔怔地站在店门口,不知道该干些什么。 大概是精神头差了些,姜凡似乎连食欲也没了,午时只随便吃了碗饭,却是到现在也没饿。 阿欢和阿正不见人影,可能是去附近的某个戏班看大戏,也可能是去桥头的说书人那里听听别人讲评古今轶事。 姜凡转出店门,走在了康门桥上,流水潺潺,河中渡船悠悠划过,船头立着的不知是哪家的风流公子,锦衣貂裘,一脸春风得意的模样。 姜凡不明白周梦瑶为何死活不愿意嫁给那个什么楚公子,老爷子亲自为她说的婚事,这位楚公子该是家世才品都很不错的一个人。 “阿凡。你终于醒啦,我可是在这儿等了你好久。” 回过头来,便看见了她静静地立在了三尺之间。 “三小姐,你怎么又出来了?” 周梦瑶撅起小嘴儿似有不服地道:“为何我不能出来,你还以为爹真把我关禁闭么?” 姜凡微皱着眉,疑惑地看着她,这家伙小姑娘家的离家出走彻夜不归,谁当她爹都非得关她几天禁闭不成。 “老爷真的不关你禁闭?” 周梦瑶俏皮的笑了,露出一双醉人的酒窝:“嘿嘿,骗你的。我今早回去的时候被爹骂惨啦,差一点就被关禁闭了,不过呢...” 周梦瑶嘿嘿地笑着,吐出了一句令姜凡头如斗大的话。 “我跟爹答应了嫁给楚公子,他就不关我禁闭啦。”周梦瑶把一双眼睛笑得弯弯的,估计是觉得自己真的很机灵。 整个世界都黑暗了,此时一个头两个大的姜凡似乎听见了小心脏破裂的声音,这家伙也太能玩了。 “你不是死活不嫁么。” “我当然不会嫁,但是我不这么说怎么能出来玩啊?” 姜凡惘然叹了口气,这家伙竟然就为了能出来玩! “三小姐啊,你都答应老爷了,还让我怎么给你想法子?” 周梦瑶眨巴着水灵灵的眸子,望着姜凡轻描淡写地道:“我不管,这是你的事。” 俗话说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周梦瑶这小妮子似乎真觉得姜凡聪明到无所不能一般,冒冒失失的答应了老爷子无疑让姜凡的麻烦从困难难度,瞬间提升到了炼狱难度。 姜凡兀自苦笑着,此刻的心境就像天边被夕阳映得通红的晚霞一般,披上了重重的阴霾。 “怎么,想不出法子啊,那我可要去跟爹说了哦。”周梦瑶把小脸儿撇向一边,竟然又开始威胁起姜凡来。 “三小姐啊,那个楚公子到底跟你什么仇什么怨,莫非他是个病娄子还是满脸大麻子,你怎么就这么倔呢。” 周梦瑶当即涨红了小脸儿气冲冲地道:“好哇,阿凡,你竟然要反悔么?” 姜凡瞧着她既气且急的小样儿,便只得暗自把满肚子的委屈强吞回去:“我哪儿敢呐,既然你叫我想法子,那我总得先了解了解那个楚公子吧。” “是这样吗?”周梦瑶蹙着秀眉上下打量了姜凡几眼,怀疑地问到。 “当然。” “那你跟我去个地方你就知道了。”周梦瑶轻轻撤了一下姜凡的衣袖,旋即向桥的另一边迈开了步子。 帝都的宽广与繁华,若是少了大宋皇族,怕是会失去很多亮丽的风景。 将近方圆十里的东京城,大大小小的皇家园林寺庙就占了四分之一,周梦瑶带姜凡去的地方叫做繁塔,建于皇家寺庙天清寺内。 九层繁塔拔地而起,历经多年风雨,饱含了岁月的沧桑,古老的墙沿周围,不时走动着年岁各异的僧侣,还有一堆引人注目的青年男子。 这些人大都是求学于附近太学两院或者国子监的读书人,不过他们可不是来这里观赏古迹或是朝礼佛宗的,他们整齐地坐在不远处,倾听一位“鸿儒”的宣讲。 周梦瑶指了指坐在其中的一位身着青黑色颌领罗衫的男子,“他就是太常寺卿的公子楚墨维。” 至于那位“鸿儒”,则是一脸严肃地坐在人群的前方侃侃而谈,看他的身形相貌,似乎也没比听讲的众人大几岁年纪。 对于长期在城南开店的姜掌柜,时常会从附近络绎不绝的学生口中听到这位“鸿儒”的名字-程颐。 后世的学生们对于程颐最初印象,估计是二年级的那篇课文《程门立雪》,人们往往记住的是课文里虚心求教的游酢、杨时二人,却忘记了这位有摆谱嫌疑的“程老师”。 摇头晃脑的程老师正兴致勃勃地吟起了孔圣人的一句名言:“子曰:‘唯女人与小人难养也,亲之则不逊,远之则怨’。” 中间他之乎者也的讲了些什么姜凡也听不太清,只是释义结尾处的某句话瞬间让姜凡的脑袋像敲了一记闷棍一般。 “女子无德,不可善待,唯持家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