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求你别再撩我》 1.Chapter1 睁开眼的一瞬间,她后悔得恨不得立刻死过去。 不过陌生人而已,怎么就这样了呢。 酒精误事。 酒店空调房,有点闷。殷悦摸把肩膀,裸的,滑。头痛得很,要裂开。 她在床上坐起来,拉起被子,遮住上半身,抬眼看过去。 男人已经穿好衣服,站在落地窗后。高的影,长腿,背对她,赤脚,在抽烟。 她起身的声音惊动他。 他转身,看她一眼,走过来,在床边停住,指尖烟头亮一下,黯下去。 烟雾在四周漫着,卷成细细白白的云气,腾起来,又散开。 云气中是一张男人的脸。 黑色短发,混血眉眼,鼻直唇薄。 她看他一眼,不说话,心里自嘲:真是好看,这波不亏。 男人穿一件西装,白的,领边一个唇印,红色。殷悦眼神轻滑,望见,浑身烧烫起来。 血要煮开了。 “学生?”他问。 她捏一下掌心,摇头:“不是,工作都好几年了。”学生 “哦?小姑娘几岁了?” 她静静看他一眼,谨慎答:“二十八了。”二十二。 “看着不像。”月光漫进来,照在他脸上,薄薄一层。 殷悦斟酌语言:“长得显小而已。” 说完她没忍住,捂嘴,闷声咳嗽一下。 “呛到你?” 她放开手,又摇头:“没有,有点小感冒。” 他还是把烟掐了,起身,扔到垃圾桶里。没多久,回来,手里多了一张名片,放她手心: “有事打电话。” 当我什么人了? 殷悦一点点推回去,说:“我们应该把这事忘了。” 他与她对视。 她看回去。 半响,他笑了,伸手,刮下她鼻子,说:“孩子气。” 殷悦为他小小的动作惊一下,呼吸停顿,头脑混沌,四肢僵硬。 但她确实把这事忘了,在不到半年后。 她太忙。 # 殷悦在里约读大学,四年级,学化工。 她原先在政府卫生部兼职,做老师。卫生部给性工作者开课,教卫生知识、英语和一些简单的理财常识。不久前,他们招到一群志愿者。很快,收钱的教师被客气解雇。 殷悦失业了。 南半球,七月份放寒假,短得很。假期过后,眼看捉襟见肘,八月初,殷悦接到法比奥的电话。法比奥主职给政府工作,也在大学授课,教哲学。 他告诉殷悦自己这儿有个工作面试机会。 殷悦谢他口渴了就给递水喝。 殷悦真心实意:“打手电筒也找不到比你更贴心的老师了啊。” 她本来想说灯笼,一想,不行,文化差异摆在这,要命。 法比奥说:“大白天你用什么手电?” 殷悦接得顺溜又漂亮:“你这就错了,不用手电我怎么看清你那张知识渊博的脸。” 法比奥想不行,这小孩厉害着,我不能被她把话题带跑了。 但他听得到底开心,咳嗽两声,和她说正事:“我先跟你提个醒,不是多正式的,你别紧张,就当出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跟人聊聊天什么的,但是行不行另说。” 殷悦瞬间明白了,这呀,叫做随缘面试法。 她问:“人家干什么的?” “private military cpanies.” 哦,军事承包商。 殷悦说:“我是学化工的,人家真要吗?” 法比奥一招致命:“每月四千雷亚尔。” 四千雷亚尔,差不多八千多人民币的购买力。 殷悦沉默。 法比奥以为她没听见,又要说话。 那边声音倒是传来了:“……求地址。” 法比奥笑,这小孩。 挂电话。 # 临阵磨枪,不快也光。殷悦觉得要好好准备一番,她要知彼,她总得把人家什么来头搞清楚。 维基里信息不多,只有简单概况,公司的名字是取了圣经里的概念。 emmanue(以马内利) 是耶稣的另一别称。意思:上帝与我们同在。 她想:6666666了,很有逼格嘛,文化人。 又用搜索引擎找一遍,也只零零星星跳出一些关键词匹配到的新闻和信息。出现的关键词,一些在里约港海军和bope(里约特别警察作战营)的官网文件里,另一些更早,在一个猎人论坛的帖子里,时间有两年多了。 只找到创始人的名字,中巴混血,没有照片。 她一看出生年月,挺年轻。 年纪轻轻就赚下这样规模,像是挺有手腕。 殷悦把葡语人名复制粘贴搜一搜,搜索结果很快跳出来。 一看,唬一跳。 这姓氏,名气大得很。 “根正苗红”的富二代。 难怪。 她关掉电脑,觉得自己还是很有一番吃瓜群众心理的。 那个词怎么讲来着? 仇富济贫。 不行,这不行啊,小殷同志,不利于社会和谐啊,罪过罪过,她心里对自己说。 # 周日的时候她去面试。 缆车停,雨也停。 太阳露了头。 里约靠海,海岸线蜿蜒,海像蓝宝石。 水面上有船,白色,如一颗颗米粒,远处看,细细小小。 地址在海边,山腰,是一座别墅。高墙、圆柱,受葡萄牙曼努埃尔式风格影响不浅。 接待她的是个老妇人,鬓发如银。 殷悦讲明情况,进楼。老妇人端出果盘,请她用些水果。 殷悦道谢,礼节性吃一点。 里面偌大,倒是挺现代化。墙上挂一副巨大的自画像,是墨西哥女画家弗里达。 黑发别红花,眼神冷峻。 一看就知道,这女人不好惹,别惹。 殷悦在装裱面的反光中看到自己的脸。 白净,古典的眼睛鼻子嘴巴,画出来一样。 真是乖顺的好面貌。 小殷同志,很有骗人的本钱嘛。 她想着,自恋几秒,放下叉子,犹疑的表情:“请问……?” 老妇人明白她的意思,微笑答:“在五楼,快上去。” 房子没装电梯,只得顺着楼梯拾阶而上。殷悦爬上五楼,后背发了汗。又顺着廊道走。廊道的尽头是一扇高大的门,她敲敲门,没有应声。 她喊一声:“o(你好)”推开。 门开的一瞬,心静了。 给震的。 星空,漫目的星光,铺天盖地。空间偌大,玻璃为地,星空做穹。殷悦觉得自己灵魂都要被吸上去了。 更引人注目的,是面前的一座耶稣像。在里约国家森林公园中科科瓦多山上,有一座大型耶稣基督像,俯瞰整个里约市,是世界新七大奇迹之一。面前的这座,显然是缩小版,但高度也是不矮。 巍巍而立,如同一根柱。 耶稣身穿长袍,两臂敞开,像一个巨大的十字,慈悲而空茫。 只是……人呢? 她想着,抬步往里面走,边走边看,心里咋舌。 厉害了我的哥,你这样搞里约人民知道吗?我代表游客第一个不服好吗? 有声音从头顶传过来,声音懒懒,在空间里荡开:“抬头。” 殷悦一怔,抬头。 耶稣像高高,伸展的左臂上,半躺一个人影。 人在抽烟,有雾卷起来,漫漫地腾着。 殷悦感叹:现在的小年轻啊,好的不学,什么怪学什么,特别是有点小资本的,怪里怪气的毛病一大推,你说你嘛,好好的座位不坐,爬那么老高的,大兄弟你是要上天不? 她转念一想:这人睡十字,这不就等于把耶稣给睡了吗? 哎呀,我好污啊,不好不好。 她想着想着,笑出来。 小殷同志啊,你要稳住!稳住! “笑什么?” “能来到这里是我的荣幸,我很开心,所以……” “哦?” 男人已经落地,朝她走来。 烟气卷着,腾着,烟雾散开,清晰了,他在她面前站定。 云气散开,露出一张脸, 黑色短发,混血眉眼,鼻直唇薄。 正看着她。 殷悦表情瞬间僵住。 “这样好笑啊,嗯?”他说。 2.Chapter2 殷悦再笑不出来了。 她心里惴惴不安,被认出来了吗?该怎么办? “从哪里过来的?”男人问。 他今天穿了衬衫,烟灰色,袖子卷起来,离得近了,能看到喉结,他说话的时候,动一下。 有光,照过来,落在男人脖颈上,蒙蒙的一层,柔的。 他沐在星光中。 她看着他,听到的是自己回答的声音:“圣特雷萨。” “圣特雷萨啊。”他说。 她继续回,声线平静:“嗯,去那里有些事情,然后就过来了。” 她心里想:他认出我了吗? “挺远。”陈述句。 “上山有缆车,也有到达山脚下的公交。” “公交?经过海吗?” 她心里失望想:他没认出我。 也对,露水姻缘,人家做什么记得? 殷悦垂眼,看到自己的手指:“不经过的,不过后半段路能看到海,很漂亮。” “喜欢海?” “喜欢,这里的海干净得很,这个国家也挺神奇的。别的国家只有有钱的老爷太太能住在靠海山上,而这里贫民窟里的穷人却全住在临海的山上,而且政府规定海滩属于所有人,没人有权利独享。” 男人说:“是挺好。” 他真没认出我,殷悦想。 她不希望男人认出自己,可当对方真的认不出自己的时候,她偏偏又难受了。 真是犯蠢又贱格。 她自嘲,口中却说:“嗯,挺好的,如果会冲浪就更有意思了,”她顿一下,补充一句:“我经常看到有人在冲浪。” 男人把烟灭掉,扔进烟灰缸里:“小姑娘,你在看着我啊。” 她惊一下:“我……” “你最好看着我,如果我站着这么在你眼前睡着了,你可千万记得要喊醒我。” 殷悦:“……” 他看着她的表情,笑起来。 我应该说什么呢?我说什么比较合理呢?我说什么才能得体又礼貌呢? 殷悦问:“您很久没有睡吗?” 他皱眉,思索:“二十三个小时。” 殷悦看着他,接得快:“我最长的一次记录是两天没有睡。” 说完她就后悔了,我说这些干什么,我为什么要把话题引到自己身上? 男人喟叹:“不能和年轻人比啊。” 殷悦:“……” 殷悦说:“难道您很老吗?我看着您挺年轻的。如果我在路上碰到您,我不会喊叔叔,会喊哥哥。” 他望她,吃惊的表情:“不是应该喊帅哥吗?” 殷悦:“……” 他看着她的样子,又笑起来。星光下一道挺拔的剪影。 殷悦抓下衣角,放开。 手心有汗。 稳住,稳住。 “有时候我困得实在受不了的时候,洗脸、喝咖啡也没用,我就在旁边放鬼片,把尖叫声调到最大。”其实是放爱情动作片,戴耳机,把□□声调到最大。 男人问:“你怕吗?” 殷悦说:“怕的,恐怖死了,简直吓死我了。” 他的视线回到她身上,停了一秒,慢慢说:“吓死?把漂亮的小姑娘吓死,那导演罪过真是大了。” 她干巴巴地接:“是……是吗?” “不是吗,嗯?” 她敢发誓他又笑了一下。这微妙的表情。 殷悦决定找回一点主动权。 她说:“如果您拒绝了我的申请,回去的时候我会哭死。”她又加一句:“您会让我哭死吗,您要是让我哭死,那您是不是罪过也大了?” 她觉得自己这句反问真是漂亮。 然而下一秒男人问:“你真的会哭死吗?” “我……” 她还未说完,他又说:“你不会。”笃定的语气。 “为什么?”她问,好奇得很。 “因为耶稣会保佑每一个年轻漂亮,有好心肠的女孩。” 她看着他,手心汗湿地厉害。 “你是吗?”他盯着她的眼睛问,又笑起来,说:“你是,当然是了,怎么会不是呢?” 殷悦默不作声。 厉害,厉害啊,这个男人真是厉害。 他走过来,逼近:“难道你不是吗,你不是一个年轻漂亮,有好心肠的女孩吗?” 她慌乱起来:“我……” 他终于将她放过,轻飘飘地问:“你知道我最想怎么样死掉吗?” “我不知道,”她回:“但我不希望这种事情发生。” 他又看她,点评:“小姑娘真会说话。” 殷悦想:没有你会说话。 他点烟,吸一口,吐出来:“我能想到的最好的死法啊,是死在我最心爱的女人身上。” 没有声音。 他动作停住,看过来。 眼中是女孩错愕的脸。 他夹着烟,看着她,大笑。 # 殷悦回到住的地方。 一路上她在想:他是什么意思?他为什么要这样跟我讲话? 她心事重重地摸钥匙,开大门,抬头,看到小圆正要出门。 小圆是她的室友,两人租住在学校附近一间军政府时期的老房子里。 房子外面被漆成了蓝色,盖一只黄色的顶,上楼的时候木梯子会咯咯响。房东是一个干瘦的孤僻老头,讨厌得很,有一颗吸血鬼的心肠。他每天限电限水,多用一点都要气地哇哇大叫。老头不大信任银行,把所有的钱放进一只白色锡皮的小盒子里。每个月,老头的儿子会来,那个中年男人趿拖鞋,长得膀大腰圆,拳头很有力量,他会把老头暴打一顿,将盒子的钱一骨碌装进自己腰包,然后扬长而去。 每月第一个星期二必来,比姨妈还要守时。 这个时候殷悦又会觉得老头可怜了。 谁容易呢? 谁活着都不容易。 殷悦调整好了心情,换成平日的模样。她告诉小圆,自己去了一座山上面试:“房子很大,能看到海,水果也很好吃,很甜,个头大,模样漂亮,装饰也好看,但这些都不是最好看的。” 小圆动作停顿,看她一眼:“什么最好看?” 殷悦笑,真心实意地说:“讲真的,我可不骗你,男主人最好看。” 小圆语气冷淡:“哦,你觉得能成吗?” 殷悦思索下,觉得在他人面前还是要表现地有点信心才是:“应该能,我觉得还行。” “是吗?”小圆说。 殷悦皱下眉头:“什么是不是?” 小圆蹲下身体,把鞋带打了个结:“感觉真良好,”她抬头,斜殷悦一眼,低头,贴防滑垫,“而且人家长得好关你什么事,你以为你是去干吗的,我跟你讲,你是去面试,面试到底是什么你晓不晓得,你以为自己是去相亲啊?真是搞笑了啊你。” 殷悦嘴角笑容消失:“你讲这个话什么意思?” # 小圆有点嫉恨她。 这情绪本来藏着掖着,殷悦心知肚明,不点破。出门在外,尽量少惹事。 但女人和女人之间,总要搞点破事。 情绪积压着,本来无伤大雅,一年前的一件事把它点燃。 那时候她们住在依帕内玛大市场附近,房租小贵,房主是一对老夫妻,丈夫做牧师。四个女人合租,都是华裔,另两个上班,殷悦和小圆上学。两人一个住阁楼,一个住潮湿的单间,因为相对便宜。 四人偶尔聚会喝露天咖啡,地址小圆选的,次次来一个地方。 小圆暗恋那里的一个服务生。 服务生是日裔,清隽,瘦高,戴一副黑框眼镜,有长手指,较腼腆。 她们怂恿小圆去撩,然后看男生会不会表白。 小圆喝一口咖啡,摇头说:“撩什么撩啊,看看就好了。” “为什么啊?” “那么穷,看看脸就行,真谈恋爱有什么前景?” 她们想想,很有几分道理啊,虽然现实了点,但这个年头,谁不现实? 同时也想当然以为小圆没把这个人,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但习惯了,依旧每次来这里。每次小哥上咖啡,出于礼貌,殷悦都会对他笑笑。 有一天,耶稣受难日,放假,她们又来。 小哥端上咖啡,看着殷悦,他本来面就薄白,这下红透,要滴血,像是要跟她说话,半天,一个字没说出来。 殷悦尴尬看他。 小哥耳根子红透,一鞠躬,纸条往她怀里一塞,跑了。手里端着盘子,差点滑一跤。 两个女人捂嘴笑,小圆面色不大好。 殷悦立刻明白了,我的妈真尴尬。 她就要把纸条收到包里,有人动作更快,一把夺走,念出来,又打趣:“约不约?约不约?” “约什么约啊,给我给我……” 她话还没说完,小圆面无表情插一句:“长得漂亮就是好啊。” 几人扭头看她。 小圆喝口咖啡,阴阳怪气:“人丑就要多读书,书读得也不多怎么办啊,能怎么办啊,躲起来坐到马桶上哭好了,谁叫你不会投胎啊,怪谁,怪你妈咯还能怪谁?”她说完,站起来,看殷悦一眼:“我去上个厕所。”走了。 殷悦坐在原位,垂眼。 旁边有人赶紧劝慰她:“好了好了,她就那个样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前几日,小圆去一家公司面试,公司做里约附近一个海滨度假镇布基亚斯的房地产开发。她回来后,春风满面,暗示殷悦,面试官风度翩翩,戴劳力士,而且看上自己了,男女之间的看上。 可没过几天,她接到了邮件。 拒信 眼下,小圆继续说:“我什么意思,我哪有什么意思,我哪敢有什么意思啊?我就是给你提个醒,我好心着呢我,殷悦我问你啊,做人最重要的是什么?” 她站起来,继续对殷悦说:“最重要的是本分,什么盖子配什么锅,晓得不?什么阶级的人做什么阶级的事情。” 她斜殷悦一眼,意有所指:“这做人啊,就是不能想太多喽。” 3.Chapter3 殷悦笑了,气的:“你说谁想太多了?” 小圆后退一步,扬声:“我哪知道谁想太多了,我又不是谁。而且我又不是那个谁谁谁,赤贫阶级,还整体以为自己长得漂亮就全世界都要宠她,天天想做小公主!” 到底是谁整天想着让全世界来宠她了啊?谁天天想做小公主了?你自己不好,就见不得别人好了?你很会讲道理啊,你这么有道理你怎么不去竞选总统啊! 殷悦站在原地,不说话,只看着她,眼眸沉沉。 小圆缩缩肩膀,还要说的话吞下去,斜殷悦一眼,推门跑了。 # 晚上的时候,殷悦躺在床上,破天荒的失眠了. 她可是向来沾枕即眠。 殷悦在床上翻来覆去。 白天面试的时候,其实他们还说了很多别的。 她告诉他自己两个月前投的论文。无机化学发泡水泥因为拥有独特的物理学性能,可以被应用于保温隔热工程和大体积回填工程。 这可以证明她的学术水平。 她又跟他说自己曾经的实习经历。那是在一家化工厂,很热的温度下,穿厚的防护服和安全帽,他们要熟悉工艺流程图,测泵温和震动,还要摸清dcs操作室里的设备,比如每一条管道里的介质和压力温度。 她要表现她吃苦耐劳的精神。 他们甚至还聊到宗教。 她问:“您是基督教徒吗?” 他说:“不是,不过祖母是,然而外祖母礼佛,诚得很。” 她说:“您中文说的真好,我看资料里说您母亲是华裔。” 他那样看她,黑而沉的眼睛,说:“是啊,祖上是旗人,辛亥后天变了,改了姓。” 然后呢? 然后她不知怎么的就跟他讲了一个故事,关于佛的。那个故事来自于她的朋友,是个梦。 殷悦说:“她梦里有佛祖,还有一个好看的和尚。和尚对佛祖说,我要去渡她,接着和尚跳入一个池水里,水花四溅,落成雨。没过多久,那个朋友结婚了,她丈夫有个乳名,叫做大雨。” 他笑了,看着她说:“小姑娘就是爱信这些。” 殷悦有些不好意思了说:“也不是太信,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而且觉得人总要信点什么,您不信吗,比如因果报应什么的?” “我啊,”他轻描淡写讲:“我信我自己。” 她看着他说话时的神情,他的语气,轻微的肢体语言,他夹烟的动作、黑色的眼睛、高而挺的鼻梁,觉得真是迷人。 他知道自己很迷人吗? 他肯定是知道的。一个人绝不会对自己的魅力一无所知。他很有可能对这些了如指掌,并且在身边的女人们中间所向披靡。 一个男人,年轻,英俊,名门,很有一些钱,会说话,看上去也很有品味,女人怎会不爱他? 她们或许为了他都要打起来。 再然后他也问她一些问题,如同聊天的口气,关于商业模式,关于政权的结构,关于选举,关于cpi(议会调查委员会),关于媒体。 她不大答得上来,说:“我……我对这些不是很感兴趣。” 他看她,半响说:“小姑娘啊,这样可不太好。” 殷悦躺在床上,拿枕头蒙住脸。 你是有多自作多情,以为别人一定能看中你? 没过几天,殷悦收到邮件。 不出所料,拒绝信。 人家压根不记得她。 人家也没有相中她。 小圆讲话不好听,但有一点说对了。 她生了不该生的妄念。 你这是在自讨苦吃,这样不好,她想。 殷悦花了好几天,把自己的少女心掐一掐,杀一杀。 但她没想到会那么快再见到他。 # 他们上哲学课,大课。 殷悦来得早,坐着读书,读一本断代史,读着读着,咬起手指头。 这毛病坏得很,习惯了,改不掉。 周围人在讲话,闹哄哄,忽然间,所有声音都停了。 她抬头。 答案都在讲台后那张英俊的脸上。 是他。 穿一件棉麻的衫,v领子,黑色长裤,全是腿。 殷悦看一眼,垂眸,翻一页书。 她不知出于什么心理,颇有点记仇地想:来上课的,穿v领子,你以为来走t台的?搞什么,有没有老师的样子?为人师表会不会写? 但她心神不在书上了,她的感官不听话,都溜到到耳朵上去了。 她听到他在讲:“同学们,不要太热情欢迎我,伤了原来老师的心就不好了。” 这个老师好玩,有女的捂嘴笑。 殷悦视线从书本离开,问旁边的华裔女同学:“法比奥呢?” 法比奥是原来的哲学老师。 女同学看她一眼:“上堂课就说了这节课有人代课,你没听课?” 殷悦面不改色:“没,我就是变相提醒你下,怕你忘了。” 女同学:“……” 殷悦继续垂头看书。黑黑正正的字体入了眼,入不了心。 她觉得他在看她,她抬头。 他根本没在看她。 真是自作多情啊,毛病。 “虽然说欢迎我不用太热情,但我说,有的同学,也不要把头降得太低。我知道这种课很无趣。”勋衍章把眼神从某一点移开,继续问:“你们说有比哲学课更无聊的吗? 有个男同学高声回答他:“没有了。” “错了,”她听到他笑起来说,“有的,开会呀同学们。” 女生们又捂嘴笑,这个新来的代课老师,像是很有意思的样子。 殷悦抬眼看一下,仍旧垂头看书。 旁边的女同学瞅一眼:“一页你看了五分钟啊。” 殷悦依旧面不改色,翻一页:“我有特殊的阅读技能。” “哦……” 勋衍章叹气 “我看到你们低头,你们的头很沉重,我的心也会很沉重。教室不好看,黑板也不好看,抬起来头,毕竟我的脸还是值得一看的。” 女生们再次捂嘴笑,真是好玩。 殷悦想: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同学们,矜持点好吗? 勋衍章问:“我说的是不是啊,小同学?”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殷悦又想:什么是不是啊,还小同学呢,小什么小呀,谁不是二十好几的人了,这么多人,会不会用词呀? 旁边女同学掐殷悦一把,她吸口冷气,打掉人家的手,“打我干什么嘛。” 女同学悄声说:“在跟你讲话呢。” “我知道你在跟我讲话啊。” 衍章说:“不要看别人了,我说的就是你。” 殷悦转头,对上他眼神。 他在看她。 她突然觉得呼吸不畅。 真是的,太闷了,都不开窗,真是闷,真是要命,殷悦心里为自己辩解。 衍章笑一笑,收回眼神,漫不经心转一下水笔,轻飘飘说:“上课。” # 他讲的是哲学的基本问题。 第一个 【你如何知道外部世界的真实存在】 “你看到你手中有笔,你面前有书,你抬头看到我,你脑子里记得总统的脸,记得不久就要到选举季,你也记得你早餐吃了面包还喝了一杯黑咖啡,你知道你身边坐着的人是谁。” “你转头,看到窗外在下雨,你知道雨水会把你淋湿,你知道雨总有停下来的时候,但这些,所有的这一切,都不过建立在你自己感官印象之上的,你直接就能意识到这些东西,你根本不需要思考你为什么会认识到这些东西。” “但你又怎么能证明,这些东西真的存在?” “笔真的存在吗?书真的存在吗?坐在你旁边的同学,你面前的我,电视里的总统,屋子外的雨,这些都真的存在吗?” “你要是说,肯定都是存在的,因为你都看见了。但为什么会看见呢?你会说,因为照射在物体上面的光线,经过物体的反射后会进入人眼,再通过视觉神经的转换成了我们眼睛能看到的图像。” “但——‘因为反射所以能看见’这种认识,也是基于你的经验。拿你的感官经验证明你的感官经验,是什么? “是循环论证。” …… 旁边的女同学凑过来,在殷悦耳朵旁,小声吃吃笑:“骚气。” 殷悦低头,捋下头发,哦一声。 没一会,女同学再次凑头,细细小声说:“声音也是色气满满。”说完坐回去。 殷悦移偏身体,右倒,在她耳朵上吹口气,调戏:“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女同学。 对方拍她一下,捂嘴巴,笑到咳嗽。 殷悦坐正身体,低头看手中的书。 没几秒,女同学再次凑身,低声说:“想睡他。” 殷悦心脏停一拍,手中立着的书倒下 一声响。 周围有人瞟过来。 看什么看? 她淡定地回视过去。 没人看她了。 女同学惊诧:“你干嘛?” 殷悦捧起书,捋头发,再捋下,瞥她一眼,“手滑了,你刚说什么,我没听清。” 女同学给她一肘子,“欸你这人真是,我说呀,”把声音压低,“想-睡-他。” 殷悦再瞥她一眼,“对,打110的是我,就是我,警察蜀黍啊,我这里有人淫.乱课堂,你们快来管一下。” 女同学又笑倒,“110可管不了里约。” …… 讲台上仍在继续,已经说到第二个问题。 【我们如何知道他人心灵的存在?】 殷悦仍旧咬指头看书。她偶尔抬头,看他一下。 他在白板上写字,卷袖露出的小臂,字好看,身板也真是直的很,白杨一样。 哎呀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家就算突然变成海绵宝宝又关你什么事呢小殷同志? “你吃辣椒会流汗,把你塞进冰箱,你会感觉到冷。但有没有可能,别人吃辣椒感觉‘辣’的体验,跟你感受到‘冷’的体验是一样的,只不过别人感受到你所感受到的‘冷’的时候的反应是流汗?” “比如说,那位一直吃手指头的女同学,会不会她吃指头时感觉出的味道,和你们吃冰淇淋的味道一样?” 所有人都看过来,好生动的现场比喻,大家齐齐笑起来。 有人冲殷悦吹声口哨。 殷悦一僵,小指头从嘴巴里抽出,放到课桌下,擦一擦。 她抬头,对上那双眼睛,玄黑无底。 他看着她,微笑:“你的指头是冰淇淋味道的吗,嗯?” 4.Chapter4 剩下的半天殷悦心神不宁。 她在实验室,墙上挂一副名人相,居里夫人的,她手中动作停住,盯着人物明晃晃的白色脖颈,想起的却是电视剧里的画面,张三丰教张无忌厉害的武功太极剑法。 教完后,张三丰问无忌:“我教你的还记得多少?” 无忌说:“回太师傅,我只记得一大半。” “那现在呢?” “只剩下一小半了。” “现在呢?” “全忘了!” “好,你可以上了。” “……” 殷悦关上药品柜的门,想:你要把这些全部忘记,只有不在乎的人,才能无所畏惧。你不能脑补太多,自己把自己套牢。 很快她便如愿以偿。 殷悦那篇关于无机化学和水泥的论文有了结果,成功发上刊物。她开始着手忙活一些后续的事情,又接到系里的任务,做一个给其他本科生的小小演讲,说说经验。要查资料、写讲稿,对着录音机练习…… 更忙了,暂时想不起其他。 她依旧和以前一样,每日出门前,必定把鞋子刷得干净,一星期熨烫一次衬衣,强迫自己一天饮八杯水,睡前便是再困倦,也至少要读上一两页的书。 失意、痛苦、迷茫、全部不过自己加给自己的情绪,怜人自怜。 她总要活得积极向上。 与此同时,小圆谈了一个男朋友。 小圆说:“他是中国人,在一家建筑公司工作,来这里出差,开保时捷。” 殷悦明白最后一句才是重点。 小圆开始晚归,有时“不经意”地向殷悦展示那些男朋友赠送的衣服和背包,“无意”地告诉她两人如何在科巴卡巴纳海滩度假,打排球、晒太阳、冲浪,如何把身体埋在细软温暖的沙子里。 小圆斜她一眼:“欸?刚认识你的时候你就天天穿这件衣服,怎么还没穿坏呢?” 殷悦说:“关你什么事,花你的钱了吗?” 小圆:“……” 心情好的时候,殷悦会随着她绘声绘色的描述想象一幅有关爱情的美好图景。心情不好的时候,她说:“你男朋友对你真好。” 小圆得意:“当然。” 殷悦看着电脑屏幕,淡淡问:“那你怎么还住在这破地方?” 对方立刻哑巴了。 她滚动一下滚轮,想:怼的就是你。 做完演讲那天是十六号,殷悦下楼。这里绿化做的好,大片绿地,有喷泉。她去食堂吃饭,点了奴隶饭,有豆子、烟熏肉、香肠和水果碎,吃到一半,小圆端着盘子坐到她对面。 小圆喝一口咖啡:“有空一起吃个饭,我男票请客,大家聚聚。” 殷悦用纸巾擦一下嘴巴:“为什么?” 小圆摆弄下手机:“是这样。他妈老早就死了,他看到了我手机里我们的合影,觉得你长得有点像他妈。” 殷悦:“……” 小圆捂嘴笑:“开个玩笑,你就来,算我上次不好,当我给你赔个礼道个歉。” 殷悦看着她诧异地想:转性了? # 他们去了一家烤肉店,在ipanema,里约的富人区。 在里约,自助烤肉是这样的: 你拿到一个牌子、一张图。牌子上,一面写sim(yes),一面写no(no)。图上画牛,标出牛的各种部位,用数字代替。你要开动了,举起yes的一面,服务员望见,过来,给你讲解肉是如何烤制的,对应几号数字。紧接着,现场切片。直到你撑得揉肚,几欲狗带,不得不亮出no的一面。 男人三十四左右,长了一张知识分子的脸,戴眼镜,倒是文质彬彬,不像经常锻炼的人,有点虚胖,穿了增高鞋。 殷悦选cupim(牛峰肉),有点油,但是肥而不腻。 增高男敬酒:“一直听小圆说起你,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平日里多多麻烦你照顾她了。” 殷悦抿一口:“不客气,出门在外,大家互相照顾。” 增高男讲一些自己的经历:“当初我在南极……” 殷悦问:“有团?” 增高男摆摆手:“跟科考队的朋友一起去的,那个浪啊,特别大,哎呦,一溅,砸到窗玻璃上,干了,到处都是盐渍,老大一个点……” “我朋友啊,游泳好,非要叫着我跟他一起跳进去游泳,他实在他热情了,我推脱不了嘛,只好跟他一起游,在南极游泳也没几个了,”他哈哈笑,“后来就绑着绳子,一跳,跳到1°左右的海水里……” “其实还好还好啦,朋友也不多,就那么几个,前几天和一个朋友吃饭,他非要请我吃饭,推又推不掉,你问他啊,他在sbt电视台工作,也没什么,就世界杯的时候和罗纳尔多一起吃过饭……” “工作也不是很忙,就是想做点东西哪能容易啊,上次想要贷款,差点没下来,还好我在伊塔乌联合银行里还有认识的人……” …… 殷悦叉一块柳橙,放到嘴里,嚼一嚼,想:你说这些是想让我崇拜你吗? 她把叉子放下,觉得好笑,想:我八岁不到就做了偷渡客,我妈吸.毒,我爸和她离婚,管都不管我,她跪下来给我磕头,求我借钱给她吸,什么人我没见过? 增高男段子说的溜得飞起,小圆在一旁笑得乱颤,不停问:“后来呢?后来呢?”眼睛里的爱情掩不住。 殷悦想:炫包、炫旅游,现在终于来炫男人了吗? 增高男说到松露,说普罗旺斯的不好吃,又问:“殷小姐喜欢松露吗?” 殷悦说:“没吃过,不感兴趣。” 增高男:“其实我不喜欢普罗旺斯产的,还是佩里戈尔产的松露最好,长在石灰岩地的短毛橡树林里,要靠狗的鼻子去嗅,去找……” 小圆拽他,“你讲这些干嘛,她又不懂。” 增高男歉意地看她一眼。 殷悦微笑。 增高男说起最近在争取一个单子,对方公司是搞军事承包方面的,连bope的训练合同都能接到。 “美女知道bope吗?” “知道的。”bope是隶属于里约的特别精英作战力量,打击贫民窟贩毒犯罪问题的主力。 增高男说:“我在那个公司有个朋友,原来是拳击手,所以这个单子十拿九稳。我去公司见过,大门后面放了一只标本,黑凯门鳄的。” 殷悦微笑:“黑凯门鳄?” 增高男:“对,有六米多长,一口咬掉一条人腿不下话,比尼罗河鳄猛多了。他们原先给猎人做过培训,后来几个猎人把标本送来了。” …… 店里烤肉的香气,烤台的烟雾,烟雾中一张张人脸,动的嘴皮,手的动作,近在咫尺,又遥远的像在另一个世界。 殷悦漠然地看。 # 回来后,小圆把男友送自己的几株玫瑰赠予殷悦:“我说你啊,不能太宅了,有空啊,去谈个恋爱嘛,女人啊,就应该谈恋爱,不谈恋爱怎么行呢,对不对啊?”她“好为人师”地讲,顺手把花递过来,拿腔拿调:“给你沾染几分恋爱的腐臭气息,抓紧了啊你,老大不小了哦。” 殷悦低头看一眼,红艳艳的花束,张牙舞爪。 晚上,殷悦梦到某什么,醒了,一身腻汗,再睡不着。 周围世界静得可怕,一种漂泊的寂灭感缓缓攥住她的心脏。她深呼吸几下,觉得要承受不过来。 手机亮,是微信。 一个陌生号码。 对方问:“在吗?” 殷悦打字:“不在。” “美女真幽默。” “谢谢,你谁?” “今晚才一起吃的饭,就不记得我了,真伤心。” “有事?” “没事,就是梦到你了。” “?” “你皮肤真软,叫得也好听。” 对方迅速撤回。 又是一条: “听说你也是留学生对,住那种房子干嘛,不想住的好一点吗?你叫一声,叫得好听一点,发过来,我出钱帮你租个住的舒服的地方,怎么样?” 再撤回。 最后是一张照片。 对方的裸.体。 松软下坠的肚皮,黑乎乎的生殖器。 迅速撤回。 5.Chapter5 殷悦把对方拉入黑名单,心里想:阁下何不乘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但同时殷悦明白,对方为何感如此明目张胆,因为她是浮萍,是砂砾,偏偏还长了一张柔弱可欺的脸。如果自己眼皮子浅,那他艳福不浅,就算自己拒绝,他也是丝毫不惧。 他拿捏准了她不能把他怎么样。 她能把他怎么样呢? 她确实不能把他怎么样。 那她应该把这件事告诉小圆吗? 小圆绝不会信她,反而觉得这个女人真是坏,不怀好意,居心不良,尽想着挑拨离间。 殷悦气闷地闭眼。 第二天,风和日丽,中午的时候,殷悦兼职回来。 她上楼,房门在走廊深处,她低头掏钥匙,听到咯吱声响,回头。 小圆的房门开了,小圆走出来。殷悦没准备和她说话。她得赶快收好东西,赶去学校上课,她要争分夺秒。 她感到一道直刺刺的眼神,还没转头,一股大力推来,使劲在肩膀上一推,猝不及防下,殷悦滑倒,摔向墙壁,腰撞到窗户。 她伸手一摸,龇牙吸口冷气,淤青了。 殷悦叫:“你发什么疯!” 小圆看着她,冷笑:“我发什么疯?你好意思问我?你还好意思站在我面前,我问你,要不要脸?你要不要脸!” 殷悦简直莫名其妙,我不要脸,我怎么不要脸了我? 小圆指着她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清纯婊,你嫉妒我我可以理解,但你怎么能做这么下作的事情!” 殷悦怒极反笑:“我下作?我做什么了我下作?你二话不说就动手,你倒很有道理?” 小圆狠狠盯着她,像是要一口唾沫把她钉到地上:“我知道你瞧不起我,你好看,你学习好,你觉得我一无是处就会撒泼对不对,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看我找了个好男人,你心里不痛快,你就给他裸.照□□他,你以为他是什么人,你觉得你能成功?你这双手怎么不拿去剁掉!” 殷悦沉默,她明白了,增高男不见自己回复,知道不成,到底害怕自己把事情抖落出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先倒打一耙再说。 小圆看她不说话,痛快了,“不说话,你没话说了是,你不是最能装吗,你继续装啊,你装啊!” 殷悦觉得真是心累,她转身,继续开门。 有什么好说? 小圆仍旧在一旁,“哎呦,哑巴了是你,我还以为你多有能耐啊,不装了啊,被戳破了装不起来了?” 殷悦推开门,一顿,转身,狠狠推小圆一把,说:“还你。” 小圆摔出去,又爬起来,发丝散乱,眼露怨恨,扑过来。 殷悦眼疾手快,猛得开门,闪身进去,抵住门。 外面传来猛烈的拍门声,停顿,又是踹门声:“有种你滚出来!” 殷悦看了眼时间,还有二十分钟。 我才不和你浪费时间。 # 下午的时候,殷悦做完实验,去取了钱。论文发表后系里奖励了一点钱,她买了罐瓜拉纳边走边喝,坐四号线独自一人跑到巴哈区的barra shopping看tern的宝石。心情不好的时候她常来这里,买是不买起,看看也好。 真是可爱的石头。乖顺安静又漂亮,不像人,心思太多。 最后她给自己买了一套本土品牌hopelingerie的内衣,山茶粉色,花了204雷亚尔(450元)。 她总要对自己好点。 店员在试衣间纠正她穿胸衣的手法。 镜面里倒映出半具雪白的**。 漆发红唇,瘦不见骨。 店员夸赞:“你真漂亮啊。” 嘻嘻嘻嘻,不要这么直白嘛,多不好意思啦。 第二天早上,殷悦出门上课,走廊里偶遇小圆,对方手里拎一把红色大剪子。脸面完全撕破,没什么再好说。两人对视一眼,各自冷漠扭头,漠然走开。 只有一节课,历史通识课,老师说身体不舒服,放片。 底下欢呼。 殷悦看得昏昏欲睡,半途老师去厕所,她也趁此溜走。 她对逃课一点心理负担也没有。 殷悦回住处,边开门边想今天吃些什么? 门开了,她抬头,顿在原地。 屋内一片凌乱。 衣柜大开,东西散乱落出来。 衣服被剪子裁成大块的碎片,硬的夹克被剪掉领子,昨天新买的文胸,被从中间剪断,两只罩杯,一只扔在床上,一只在地上。 她脑海里浮现今晨的画面:小圆拿着剪刀与她擦身而过。 殷悦看着,一步步,走过去,她蹲身,捡起半只胸衣,握在手里,紧紧攥着。 钢圈刺到肉上,生疼。 她咬牙,浑身发冷,牙齿打颤。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如何能忍?如何能! # 殷悦问了几个人,得知小圆没课,正和她男友去科帕卡巴纳海滩逍遥快活了。她坐车,赶到。人挺多,远处看,清一色的**,有打排球的,或者单纯晒太阳的。她眼神好,很快找到目标。小圆穿比基尼,站在一个插了绿色国旗的小摊旁,喝一杯果汁,和她男朋友讲着话。 殷悦走过去,觉得自己像一个战士,无所畏惧。 小圆察觉有人逼近,转身,望见殷悦,她下意识后退一步,警惕问:“你来干什么?” 殷悦想:我来找你干什么?你觉得我来找你能干什么? 她看她的样子,莫名想笑,还有心情开玩笑,于是殷悦口中冷淡地讲:“我来用小拳拳捶你胸口,怕不怕啊?啊?怕不怕?” 对方没捧场,脸色不善地看她,然而右手旁倒是传来一声笑。 殷悦转头。 一只条纹沙滩椅,椅上躺一个男人,穿沙滩裤,露出上半身,结实、线条流畅,双手交叉置在脑后,鼻上架一副墨镜。 旁边有两个小孩在堆沙子,一黑一白,专心致志。 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笑点这么低? 殷悦想着,扭回头,摸摸口袋里开了录音功能的手机。 6.Chapter6 小圆有点心虚,决定先发制人:“我没去找你,你好啊,了不起,真是了不起,你跑来找我了啊,你行啊你,自己做了狗比样的事情,臭不要脸,你倒还理直气壮了啊,你问我怕不怕啊,想知道啊,我告诉你啊姓殷的你给我听好了,我怕死咯,怕的要死哦,怕别人知道我跟你这种抢别人男人又骚又贱的女人认识,我丢不起这个人!”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殷悦的表情。 殷悦气得心尖发抖。 太难听!太难听了!她如何能因为一个下三滥的男人,数次对有同居情谊的女友人说出这么扎心窝的话! 她容她,忍她,因为华人是没什么大团结的,她也做不到大团结,却不想搞破坏。她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不与她计较,她便以为她柔软可欺,任人揉捏! 可殷悦老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越是心情大起大落,表面越要风平浪静。 于是殷悦说:“哦。” 小圆激将不成,反被一噎,越发凌厉:“你哦什么!” 殷悦心中冷笑,问:“不然呢,你觉得我应该说什么,我应该问你有没有吃饱穿暖,问你阳光暖不暖和,问你心情快不快乐吗?” 小圆叫:“你什么意思!” 有什么好争辩的呢?跟这种人有什么好争辩的呢?争什么争呢? 殷悦心里冰冷一片,索性丢开最后的情面:“我什么意思,你想知道我什么意思?那我告诉你,你听好了,我的意思是,”她看过去,一字一句地说:“我的意思是,和—你—多—说—-句-话-都-是-在-浪-费-生-命。” 小圆气个倒仰。 殷悦要她赔偿一千四雷亚尔,几乎等同于三千多人民币了,是小圆兼职一个月的工资。 “什么衣服?我不懂你在讲什么?” 殷悦对这一出有所预料,说:“不懂吗?那我们警察局见好了。”。 小圆看着她,忽然笑了: “警察?你是不是傻哦,里约军警什么吊样这么久你不晓得?” 殷悦安静看她。 小圆换了语气,“语重心长”地说:“新闻你没看?就前不久那个,军警收贿,收钱就把罪犯放了,贩卖武器和毒贩勾结被判了三十多年,在监狱里写了一本书,讲队伍里怎么集体**勒索,就军警那个吊样,你报警?你报警去啊!一群婊.子养的东西,”她顿一下,装模作样地说:“不过啊,你们倒是很配啊,反正你啊,一直都这么婊气冲天。” 殷悦想:很好,很好,继续,不要停,千万不要停。 “你就是不敢承认你把我衣服都剪碎了。” 小圆呵一下,有恃无恐:“我就是把你衣服都剪了又怎样,我是给你吃个教训,我为你好着呢,我这是教育教育你,你吃了教训学会乖,以后就不会随便开罪人,我告诉你啊殷悦,别人啊,可没我这么好心,我是怕你以后得罪不该得罪的人,我提前教教你,你说我好不好?”她斜殷悦一眼,“而且你能把我怎么样?” 殷悦却在想:做坏事要有做坏事的资本,没有任何情况下都抵死不认的心理素质,你还做什么坏事? 殷悦摸出手机,亮一亮:“我是不能直接把你怎么样,但我知道你的名字,知道你家在哪里,知道你以前的学校,我录了音,你要是还钱就算了,你要是不还钱,我们八一八头条或者微博热搜见。” 小圆瞪大眼睛,继而咬牙切齿。 旁边又是一声轻笑,殷悦瞥一眼。 她看小圆似乎要过来抢夺,后退一步,补充:“你别以为抢走我手机就没事了,我开了4g,直接连着云盘,实时上传。” 小圆跨出去的一只脚僵在原地,死死盯着她。 增高男一直观战不语,此刻终于说话了。 他先是拉住小圆,开口劝诫:“好了好了,又是朋友又是校友的,别搞的跟仇人似的。” 小圆有了台阶,收回脚步,冷着脸。 他又调头对殷悦说:“小圆年纪小不懂事,我替她向你道歉,多大点事,有什么好吵架的呢对不对?”他停一下,欲言又止的表情:“而且我有女朋友了,你给我发那些东西,我觉得很不好,我……” 小圆一听,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叫:“贱人!”就要扑过去。 增高男连忙抱住她,叠声道:“别别别,她也是一时冲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嘛……” 殷悦听得目瞪口呆。 怎么会有这种人!颠倒黑白!倒打一耙!对女友的友人聊.骚不成,反而大泼脏水,现在又装起大发善心、“我大人大量不与你计较”的受害者来! 增高男放开小圆,对殷悦说:“你一个女孩子,被别人知道做那样的事也不好,我不会跟别人多嘴的,”他眼神闪烁,又加一句:“你放心好了。” 殷悦闭眼,吸一口气,几乎内伤:简直了,老天啊,简直了啊。 她还有什么好说!她一句都不想再说! 小圆是蠢,不修口德,外加受人欺蒙。 他呢?他才是最阴险狡诈的一个! 此人还算斯文的外表下究竟能藏着怎样恶毒的心肠! 殷悦睁开眼,手仍旧在发抖,咬牙冲小圆挤出一句:“三天内,你把钱还给我,不然你等着。” 转身就走。 她没走出出多远,增高男要来拦她:“你先把手机里的东西删了。” 沙滩椅上躺着不动的男人忽然慢悠悠伸了腿。 增高男追得及,没注意,中招,扑倒,面部和沙地做了亲密接触。 一声响。 殷悦回头。 小圆已经跑过来,心疼地扶他,增高男用手抹脸,吐出吃到嘴巴里的沙子,捡起眼睛戴上。 小圆骂:“瞎了你的眼!” 增高男狼狈不堪,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但他给自己的形象设定让他不好直接破口大骂,于是诱导性地说:“估计也不是故意的,是没看见……” 小圆火气更盛:“什么没看见,我看他就是故意的,狗眼长到人脸上了啊……” 衍章轻笑一声。 “还笑,这傻.逼绊倒人了还你.妈的有脸笑……” 衍章摘下墨镜,露出一张英俊的脸庞。 小圆仍旧没收口:“不说话是,心虚了你不会说话了是……” 她没看到增高男看清衍章的那一刻脸色已经变了,还欲讲话,被增高男死命掐一下,小圆疼得吸气,愤愤道:“你干嘛,我在帮你呢!” 这个蠢女人! 增高男搓搓手,给她一个闭嘴的眼神,转过头,换了一张脸讨好地说:“勋先生啊,真巧,这么巧……” 衍章看他,缓缓笑了,说:“小李啊,真巧,下午好啊。” 增高男连忙点头:“下午好,下午好,欸,下午好!” 衍章慢慢说:“真是不好意思了,我换个动作,没想到伤到你。” 增高男立刻接口:“哪能哪有啊,换得好,我今天就活该摔一跤,不然我们不就错过了吗对不对,这叫什么,见面相逢应不识,不摔不相认嘛……” 殷悦听到他们的话,冷笑一声。 祝你天天出门摔跤!摔到你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她余怒未消,回头,对上衍章看过来的眼睛。 殷悦一怔。 他点头,微笑。 有蒙蒙的夕阳漫过来,他站立在落日里,健康的肤色,一帧剪影,修长挺拔。 殷悦垂眼。 # 第二天上午殷悦接到法比奥的电话,对方拜托她一个小忙,查阅相关资料并整理一份检索目录出来。 简单得很,她抽了两个小时,很快做好,给对方发过去。 法比奥打来电话道谢,说要请她吃饭。 殷悦说:“这么客气啊,我看看,不得了,太阳好像正在从西边升起来啊。” 法比奥笑:“你别这样说,不是我,是别人找我让我找你帮这个忙,也是别人要请你吃饭,我可不替你买账。” 是谁呢?是谁拐弯抹角让她帮这个无足轻重的小忙,借此既不唐突,又别致地邀请她共进晚餐?是哪个聪明人? 殷悦心砰砰直跳,她心里冒出一个名字,脑中浮现一张脸。 她手心又出汗了。 # 晚上的时候殷悦在路灯下等,看着黑色轿车从夜色中平缓的驶过来,停在路沿旁。 她走过去,停住,从车窗外望见衍章白色的安静侧脸。 他转过头来。 殷悦伸手敲敲车窗,露出一个笑:“嗨。” 门开了,殷悦坐进去。 开车的是一个年轻华人,姓王,戴眼镜,有点唠。王助说今天的天气,说监狱女囚的选美大赛,说欧冠的赛况…… 一路上,殷悦嘴里在说笑,心里却惴惴。 她不安地想:他是在约她吗?可是若是约她,为什么还要有第三个人来? 很快她就有了答案。 那是在一家精装的酒店,有人来接礼,他们上七楼,是宴席。 殷悦一眼就看到了增高男,后梳的头发,见到他们,立马站了起来。 他靠近,低头轻声说,轻描淡写:“他对我有所求。” 热气拂上她耳根,她感觉到对方身体散开的热度,脑袋一空,结结巴巴说:“是……是吗?” 她听到他的回答,他低低地笑:“是啊。” “哦,这……这样啊。”她舌头打结,平日的伶俐不在。 …… 席间,增高男态度大变,诚恳地挑不出毛病:“殷小姐,都是我的错,是我有眼不识珠……” “没想到你和勋先生是认识的,上次都是我眼瞎,不是没见过吗,还没来得及见面,没认出来勋先生,是我的不好,摔得好,我就该摔一摔,长长脑子,哎呦我就说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啊……” 殷悦想:谁和你是一家人。 “按照华人规矩,我自罚三杯,我先干为敬了……”他一口气喝掉,空杯向下倒。 殷悦没动。 增高男汗涔涔地看她,惶恐又不安。 他又忙说:“殷小姐你放心,钱的事情肯定立马照数还你,不,不是照数,再加几倍,都是我的赔礼……” 增高男口干舌燥地说,旁边有人问他什么事情,他说一点小误会,又转头眼巴巴望她,伸出手。 殷悦终于动了,她伸手,轻轻碰一下对方的指尖,算握了手。 增高男松一口气。 他们吃饭聊天。 殷悦坐着,心里真是解气又心酸。这人欺她,辱她,凌她,现在却怕她、求她的谅解,可这种转变不是源于她自己,她只是一个空架子,她什么都没有,没什么令人惧怕的。 他慑于的是另一个男人的势。 殷悦转过头来看衍章,他的侧脸被灯光镀了一层,她想:他带她来这里,让她接受这一切,他是在讨好她吗? 一个男人为什么要讨好一个女人? 她不敢想了。 她听他与别人的谈话,他葡语说得真是好,和本地人一样,流畅好听,他说一些她听得懂组合在一起却不明白意思的行业话,她又想:如果这个人费了心要讨好一个人,那谁能逃得掉呢? 没人逃得掉。 衍章感受到她的视线,回过头来,他给她介绍菜色。 他指着餐盘说:“法国菜,蜗牛,用香草、黄油和红酒一起烤的,”他又问:“喜欢吃蜗牛吗?” 她垂眼笑:“吃蜗牛,真可怕啊。” 他看着她,也笑起来:“巧了,我也觉得可怕。” …… 那之后他送她回住处,轿车穿越灯火通明的城市道路。 殷悦坐在车上,心中百感交集。 他这样帮她的忙,他为何要这样帮她的忙?她一无所有,她如何为报呢? 他问她的学业,问她的生活。 这样的气氛下,殷悦不自觉地吐露了些平日埋藏在心里的话。 “我经常觉得自己是很没有用的,这个做不好,那个做不成,对学业其实也不是真心喜欢,只是拼着一口气,就是不想认输,想靠它找到一份好工作,世俗功利得很,我知道这样是很不好的…… “我说出来你不要笑我,爱因斯坦说他每天都要提醒自己一百遍,因为他的生活,不管是内在的还是外在的,都是以那些已经死去或者活着的人努力出的成果为基础,所以他希望能够尽力奉献自己,希望以同等的贡献,来回报长久以来从他人身上所获得的一切……” “他觉得自己从社会中获得的太多,而报答得太少,你不要笑话我,怎么和伟人有一样的想法,他那么伟大,我算什么呢?我只是个一无建树的学生……” “可是我也有同样的想法,同样的痛苦,我对社会所做的,根本配不上我得到的一切,我是很没有用的,不能做出贡献,我不知道我现在所做的一切有没有意义,我不知道我要如何度过我的一生,我不知道我该如何成为一个有价值的人,我是很没用的人,我来这世界一回,是没有价值的……” …… 他们在楼下道别,衍章看着她说:“怎么会呢?一根草,一张纸,都有它的用处。” 她抬头看他,路灯下,那样的眉眼,怜惜又安静地望她,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摸一摸。 “生命是一件很长的事情,你不要着急。” 殷悦眼眶发酸,喉咙哽咽,垂眼说:“谢谢。” “不客气。”他看着她柔软的发顶,露出的白色小小的鼻尖。 “你可是我的女学生。”他说。 那天晚上殷悦破天荒又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他说过的话,心里柔软又酸涩。 可没想到下一次再见,是在那样的境况下。 7.Chapter7 那天殷悦做完实验走出大门的时候,接到一个电话,对方问她是不是xx小姐。 殷悦说我是,是我,怎么了。 对方通知她下午三点来参加罗莎小姐的面试。 听到这个名字,殷悦愣了有几秒才想起来:这是她前不久乱投的简历中的一家。 罗莎·莫拉莱斯,这是个古老的姓氏,来自于曾经占领过西班牙的西哥特人。维基里说这名幸运的女士从小在一个私立双语学校读书,学习钢琴,热爱音乐、游泳和骑马,母亲是议员,自己师从法国一名美声大师,现在唱歌剧。 这位著名的女歌剧家即将开始巡演威尔第的《茶花女》,她需要再聘一名年轻的临时助理。 殷悦向对方再次确认时间:“是今天吗?” 那人回答得斩钉截铁:“对,没错,下午三点,不要迟到。” 又补充一句:“罗莎不喜欢迟到的人,迟到你就别来了。” 殷悦想:我当然不会迟到,但你也只是跑腿办事的人,你凭什么用这么倨傲的语气和我讲话? 殷悦一看时间,已经午间一点了,也就是说只剩不到两个小时。而这个通知来得如此措手不及,她甚至没有时间购买适合的服装。 昨天,小圆已经将钱尽数归还。她将那个裹了牛皮的钱袋递过来,眼神闪烁,欲言又止的模样。 殷悦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一定在想:这个贫穷的女人何时交了这样的好运气,她把自己卖上了什么样的好价钱? 但我有什么可在乎的?我干嘛在乎别人怎么想? 她最好误会到底,掂量好自己,不要再来没事找事,还我清净。 # 殷悦打车找女同学,她得借一套像样的衣服。 女同学从衣柜里、床底箱以及皮包里,把一件件衣服扔上床。 她替殷悦打抱不平:“她们怎么能这样啊,好歹提前几天通知你啊,这样突然要你去算什么啊,把你当什么啊?她们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啊?” 殷悦倒是平静:“是挺讨厌的,但难道我讨厌这样就能不去了?” 她们是东家,是挑选的人,我才是被挑选的人,我想让她们支付我薪水,让我不至于连食物都支付不起,到处蹭饭没有尊严。 有的是年轻的女孩想争取这个职位,我一点话语权都没有。 我能有什么话语权呢? 女同学挑拣着嘟囔:“去当然要去啊,就算觉得,欸,算了不讲了,神烦,你看看这件怎么样,我妈上次来的时候带我买的,我就穿过一次,反正是剧院面试又不是那种正经的公司面试嘛,对了,我还有双跟这个好配的高跟鞋,bling bling的 ……” 她说着,举起一条裙子。 连衣裙,束腰,有很美的线条。 殷悦却拾起床单上的一件其貌不扬的白衬衫:“我选这个。” 她能穿裙子,踏高跟去参加面试,尤其是一个女人的面试吗? 她不能,不论这个女人美或是不美,她都最好不要。 没人教她,但她什么都懂。 她老早就开始自己教自己。 女同学看一眼,摆摆手:“随便你啦,你快去化妆,我替你把它熨一下,好久没穿都有点皱了。” # 还剩二十分钟的时候殷悦赶到剧院。 不少女孩已经在外面等待,有些在低低讲话,如同一个个精致的商品,任人挑选。 殷悦找到长椅一处空位,坐下,两手平放膝盖,决定做一个安静的商品。 门开了,一个卷头发的女孩走出来,捂嘴,抹下眼泪,匆匆走掉。 旁边一个小麦肤色的女人与她同伴说:“估计这个没戏了。” 她同伴讲:“听说罗莎脾气不大好。” …… 没多时,那个给她打电话通知的女人出来说:“现在开始不按照顺序来了,随便点一个进一个。” 她环视一圈,指着那个小麦肤色的女孩,说:“你进来,下一个准备……” 殷悦看到她指向自己。 自己是下一个。 门又关了。 有人抱怨:“为什么啊?” “罗莎愿意呗。” 殷悦低头看地板想:真是任性啊。 可是人家有任性的资本。 等待的间隙她去洗手间上了个厕所。 洗手完毕殷悦出来,后面有很急的脚步声,她要闪身,没来得及。 那人撞上来,水中端着的纸杯泼了,滚烫的咖啡撒上殷悦后背。 殷悦吃痛叫出来。 做错事的人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真是不好意思……” 这声音有点耳熟。 殷悦忍痛,转身一看,果然是个熟人。 是那个姓王有点叨的助理。 对方明显也吃一惊:“你怎么在这儿?” 殷悦想:我还想问你怎么在这儿呢? 她说:“我来参加一个面试。” 王助理反应过来,“你是说罗莎招助理的面试啊,”他想到什么,表情变得古怪。 这时候那个小麦肤色的女孩出来了,叫人的女人喊殷悦过去。 可是她的衣服上全都是咖啡渍。 殷悦抓住王助:“快,把你的衣服换给我!” “啊……?” …… 殷悦穿了格子衫进了房间。 衣服不合身,松松垮垮,像小孩偷穿大人衣服。 房间很大,是剧院的化妆间临时改的。罗莎是一个漂亮女人,有着拉美女人普遍的好身材,黑头发,五官深刻。 勋衍章坐在她身边。 他说了一句话,她大笑起来,前俯后仰,耳环都在打颤。 殷悦看着想:她是他的什么人?朋友?亲戚?或者更亲密的关系? 罗莎笑完了终于看到她,皱眉说:“你是刚刚在大街上抢劫了一件衣服过来的吗?” 殷悦解释说:“没有,有人不小心把咖啡泼到我身上,我只好临时换了他的衣服。” “咖啡?”罗莎想起什么来,对衍章说:“你的助理用咖啡泼了我的人,我要怎么罚你?” 你的人,谁是你的人了? 罗莎并没有等到衍章的回答,她也没在意,向沙发一靠,架腿,继续说:“行,女孩,说说你自己。” 殷悦对上衍章的眼睛。 他没说话,他什么话都没说,拿起一张《圣保罗页报》,看了起来。 殷悦手脚瞬间冰凉,心往下沉:他在装作不认识我。 他为什么要在这个女人面前装作不认识我? 8.Chapter8 罗莎的考核很怪,她要人讲故事。 “我这个人,最喜欢听故事,”罗莎继续说:“你们今天来了二十个人,我要你们每个人都讲故事,听明白了吗?我要你讲个故事。” 她说我要,我要你们怎么样,我要你怎样。 殷悦觉得自己讨厌她说话的语气。 罗莎的要求还有一点:这个故事要叙述者亲身经历的,以爱情为主题,有一个喜剧的过程和一个悲剧的结尾。 # 殷悦说的第一个故事有关一朵烂桃花,开在这年的一月。 那时候,她在玩一款游戏,仿真大航海时代。她技术不错,小有名气,游戏里结识了一个小哥,法国人,家在阿维尼翁,专业和赛马有关,正在爱尔兰基尔代尔郡的一家马场实习。 两人时常组队,后来互换skype。 小哥告诉殷悦,他们一般上午工作,下午进行网上授课,完成作业,周末的时候去看赛马比赛。又说他生平第一次亲手摸到了一匹配种费高达25万英镑(两百万人民币)的纯种赛马,名字叫“哥白尼”。 那之后,他们经常在电脑前视频。 殷悦几乎嗅到了网恋的苗头。 二月中下旬是马匹的繁殖季,也是里约举办狂欢节的日子。 她托一个姓柴崎的女同学介绍,找到一份临时的活——给一家寿司店打小工,三天,扮成亚马逊女战士,推着餐车推销寿司。最后一天她干到凌晨五点,筋疲力尽回来,又强撑精神写论文,搞到中午,刚准备要睡觉,小哥找她视频,表情痛苦,说发生了一件令他痛不欲生的事情。 殷悦以为他家人之类的去世了,只好强撑精神安慰。 结果对方告诉她哥白尼的后宫之一,一匹叫莉莉的白色小母马因为难产死了。 殷悦松一口气,觉得这虽然也让人难过,但算不了一级悲恸。 小哥又硬拉着她絮絮叨叨了半个小时,殷悦实在受不了了想睡觉,就跟他说自己要补眠,如果他仍然走不出悲伤,可以等她睡醒了再听他说话。 小哥却不允许。 殷悦也火了。 你以为天下皆你妈,我要睡觉你还能管的着? 她最后说:“你知道吗?其实盛传的王水还没有浓硫酸的化.尸效果好,如果你需要处理一具小马的尸体,最少需要能装一个浴缸那么多的化.尸水,一个浴缸的水大概是250升左右,如果还要加上母马的尸体,那至少这个分量要乘以三或者四,不过最后也不能化得干干净净,会有血沫、腐臭,拿最好的效果算,最后还是会剩下一些发黑的骨头。所以电视里都是骗人的。” 然后说我睡觉了,关了电脑。 小哥自此一星期不理睬她。 之后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再来找她,殷悦气也消了,想着就继续做个普通朋友,结果另一个华裔队友说漏了嘴,说小哥在战队里说她的坏话。 殷悦把小哥拉黑了。 后来她学业太忙,没有时间再玩游戏,直接afk了。没过多久,那个了解始末,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说漏嘴的队友又跑来和她联系,八卦兮兮地告诉她,法国小哥参加哥伦比亚一家马场的交换,结果被马踢断了一根前胸肋骨,回家休养去了。 殷悦想你一个大男人怎么比女人还八卦呢,同时说:“哦,我真难过。” 队友:“你的语气一点也不像难过的样子。” 殷悦问:“那像什么样子?” 队友:“拔吊无情。” “没吊。” “……小姐姐真粗暴。” “谢谢。” “……” # 殷悦模糊了一些细节:“后来他出了些事情,身体受到伤害,所以算是一个悲剧的结尾。” 这时候,罗莎正和进门的女人正说着话。 罗莎听到叙述的声音停住,转过头来说:“你说完了?” “我说完了。” “我没听见,所以再来一遍。”她说。 殷悦看着她美丽的脸庞想:你没听见,是因为忙着和别人说话,你根本没听,怪我? 罗莎命令说:“这个说过了,不能再重复,你必须重说一个。” 殷悦深深看她。 # 第二个故事关于另一朵烂桃花,开得更早。 那时她在orkut上发帖,找到份兼职——每个星期天,去马拉卡纳体育场旁边的一家宾馆里拍模特照。 殷悦对照片的最后用途提出了疑问。 摄影师这么跟她说:“放心,我们的照片都是供给一些正规渠道的。” 殷悦仍心有疑惑,但这份工作报酬不菲,她实在舍不得放弃。她以为,再糟糕的情况,也不过是被放到一些与情.色有关的小杂志里。 直到一天,一位一起上过大课的韩国女同学来向她告白。 殷悦诧异,我长得很像同性恋吗? 她拒绝了对方,说自己是单纯的异性恋。 对方说不,我不相信! 殷悦想你不相信也没用,这就是事实。 当天晚上,她收到对方发来的链接,那是一家北美域名的女同网站,首页上挂了一张她稍微有尺度的照片,坦腰露腿,旁边配有挑逗用语。 殷悦觉得这个世界真是充满恶意。 表白的女同学纠缠了她一个月,估计自己把自己感动得不清,殷悦却深深苦恼。一个月后,对方突然从她的生活里消失了,殷悦以为她可能受挫太久,忽然醒悟。 然而没几天,一位大课里的同学告诉她,那位女同学夜里参加聚会,回来时不幸遭遇性侵,退学回国了。 这种事情在这个高犯罪率的城市并不罕见。 # 殷悦说:“她遇到了一些很不好的事情,我对此很难过。” 罗莎捂嘴笑:“好像跟你有关系的人都没有好结果啊,你让我怎么敢用你呢?你说我该不该用你呢?” 殷悦想:那不随便你了。 两个故事说完,殷悦莫名产生了一种释然的感觉。 她回想自己这二十几年,真是十里桃花灿烂。 全是烂的。 那现在证明了最近的这一朵也是烂的,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悲伤之处了。 一回生二回熟,千百回沧海都能化桑田,有什么要紧? 反正习惯了。 他在这个女人的面前装作与我不相识,我就应该神思不宁,回家饭也吃不好觉也睡不着吗? 不,我应该吃得丰盛,睡得欢实。 自己真是言情小说看多了,脑补过头,被荼毒不清。 她又有点怪自己了,觉得自己有点傻,着相了,像个笑话,真是好笑。 可转念一想,英文里有句话说:对女人来说,男人的权势是最好的□□。 女人天生爱征服能征服世界的男人。 如果权势加上性,那简直能令女人欲罢不能。 她想:所以我不该自谴,我被他外在的条件迷花了眼睛,我着相了也只是因为人性的弱点。 谁能逃脱人性中的弱点呢? 谁也不能。 她结束面试,另一个女孩被叫进来。走出门的时候,殷悦没有回头看一眼。 也没有注意到,自始至终,衍章手中的报纸没有翻一页。 关门的那一刻她想:爱谁谁。 # 那个周四的时候,她在课堂上又见到他。他依旧风趣幽默,帅气、妙语连珠。 女孩子们纷纷捧脸,露出谜一般的微笑。 想通后殷悦以局外人的身份看他,发现他确实优点多多,对女人有很强的吸引力,这是不能昧着良心否认的。 只是她不再脸红心跳。 这是一个值得女人欣赏的男人,值不值得爱,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 只是面对一个让自己做了傻事,无意间玩弄了自己的男人,她心底到底有些意难平。 殷悦默默给自己出气,有点坏地想:天道好轮回,祝你爱上一匹野马,头顶是□□大草原。 课堂快要结束时,他提出问题,叫人回答。 回答问题的男生说得不好。 他解释一遍。 下课,他们在走道遇见。 衍章手插.在口袋里:“看你好像不是很懂的样子?” 殷悦想:他还当什么都没发生呢,他还觉得我们关系很好呢。 她说:“是有些不明白。” 他很有绅士风度地问:“要我和你讲讲吗?” 殷悦想:你又要向我展示你的魅力吗?你觉得现在还管用吗? 她回答:“好啊。” 他和她讲解,两人并肩而行,走到要分开的地方。 衍章以一句陈述句结束论述,在此中间,殷悦一句话没说。 他结束发言,等待她的回应。 “嗯。”她说。 他看着她。 她平静望回去。 半响,他再次开了口。 “哦。”他说。 9.Chapter9(补)) 罗莎对人选的事情举棋不定。 二十个人中,合乎她心意的有六个,不分上下。 她干脆将名字写在纸上,折了块儿,抽到哪个是哪个。 她不自己抽。 她去找衍章抽。 # 罗莎第一次见到衍章是在几年前。 那时公司刚注册,还在为训练场选址。她舅父有原始股,恰逢罗莎生日,送了她一些做礼物。 没半个月,选址的地点确立了,在南帕拉伊巴河流域一个沼泽的边缘,面积有五千多英亩。那里未被开发,蛮荒一片,他们带着地图和指南针巡视土地,需要对付各种各样的野生动物。 罗莎收到姑父传真来的图片——几个男人在一辆白色的吉普前合影,吉普上放了一条又一条捕到的响尾蛇。这些黄绿色的管牙类毒舌盘蜷成圈,已经气绝身亡,堆在一起。 那是罗莎第一次见到他,在照片上。 他穿白色运动服,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握枪托,枪支抗在肩上。他戴墨镜,偏偏不好好戴,滑下高而挺的鼻梁,露出一双眼睛。 罗莎觉得这是个有朝气还很不羁的年轻人。 不久之后,他们请来施工队做基建工作。很快,建筑拔地而起。有五个射击场、一个草地上的小型机场、宿舍、办公区以及高速追车技巧的特殊车道,还有人工湖,紧接着铺路,安装电缆。 罗莎听姑父说这个年轻人自己设计了射击馆的草图和电路图。 她开始对他感兴趣,却也没到非要认识不可的地步。 基建落成的那天她被邀请来观礼,她给所有人唱了一首别为我哭泣阿根廷,然后是例行的宴会,觥筹交错。 她觉得无趣,退出,闲逛,却在野湖边看到他。 他远离于热闹之外,正在钓鱼。草坪上是那样的热闹,他却沉默又安静。 这种热闹之中的孤寂对罗莎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短短的半个小时里,他健谈又善聊。那天具体说了什么她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欢欣又愉悦,笑声连连。 最后她是一路笑着开车回市区的。 罗莎感觉到刺激,兴致勃勃,她已经在筹划着如何让他成为自己的裙下之臣。 舅父却说:“这个人心机深沉,你要小心。” 罗莎不以为意,男人嘛,不还都一个样子。 再厉害的男人,也受不了女人的软语和眼泪。 可是她很快受挫。 她沮丧,又有点不甘,恰逢当时,一个美国来的林业开发商花大价钱追捧她,她很快从情绪中走出来,投向一个自愿为她卑微的怀抱。然而上赶着送来的总是没有自己废了心力抢来的好,不到一个月,她腻了,和投资商了断分手。 坏事多磨,那时段罗莎的嗓子出了些小毛病,影响不大,却也麻烦,医生建议休息疗养。她不怎么能够闲得下来,索性去了基地,顺带帮着处理一些财务上的事情。 公司刚开始的盈利情况不容乐观。 没有名气,接到的只是一些不痛不痒的小单子,比如给猎人开的武器安全课程,或者是给附近执法部门做的培训。 入不敷出。 哺乳期过去后,很快,第一笔大单子被促成。 这口肥肉来自于里约港的海军,是一份政府保密合同,为直升机战术拦截中队培训射手,包括实践与理论两部分的课程。 理论课由那个姓王的助理上,课程开到第七天的时候,王助跑来诉苦。 罗莎也在,听了全程。 衍章问怎么了啊你。 王助搓搓手,脸面通红,期期艾艾开口:“我觉得……觉得这课我……我上不下去了。” 他半天把事情讲抖明白,原来那些士兵重实践、轻理论,对文字课程热情不高,开课又安排在晚上,累了一天后一坐下,哪听得进去,只想睡觉。于是灯光一开,空调制冷,老师絮絮叨叨,个个趴倒座位呼呼大睡。 王助陈述的大概是这么个意思,但罗莎明白,这只是一部分,是表面。 学生不好好听课影响王助拿工资吗? 他因此就真的讲不下去了吗? 当然不。 他之所以把这件事委婉地捅出来,是因为这也关系到士兵和公司之间的博弈,关系到服与不服。 这是属于雄性的世界。 衍章听完后说:“睡觉啊,”他挥挥手:“行了,我知道了。” 王助理走了。 之后他漫不经心地和她说别的东西,懒洋洋的。 罗莎一边说话,一边看着他想:他明白了吗? 他应该已经明白了。 都不是笨人。 他不打算处理吗? 也对,这本来也只是暗底下的小事,也麻烦棘手得很。 只是她对他开始有些微微失望。 然而下午,她见他在看参加课程的士兵的档案,她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这么快把文件调派了过来,但罗莎知道,一个人的经历体现一个人的性情,而经历写在档案里。 她隐约察觉到他要处理这件事情。可是他会用什么方法呢? 罗莎代入自己想了一下,如果是她,她可能暗中和上级军官通通气,借别人的手打压,毕竟官大一级压死人,可这样治标不治本,而且有点丢脸面。 她又想其他方法,比如怀柔,一个个找来谈话,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不行,还是不够一招致命。 他会怎么做呢?他该怎么做呢? 罗莎真是好奇得要死。 晚上的时候他去找他。他在剃胡须,不紧不慢,气定神闲,对着镜子自照,问:“你来干什么?” 罗莎面不改色心不跳:“来看看你。”来看热闹。 他回头,下巴上还有泡沫,俊脸上似笑非笑。 罗莎难得有点脸红。 之后他出门,拎着个小包袋,罗莎跟上去,他们去了装修后的教室,课程已经进行到一半。 果然,酣睡一片。 衍章朝第三排的一个趴着的光头走去。 罗莎想这应该就是他看完档案后选择优先处理的人。她同父异母的妹妹教过她一句中文谚语,叫做杀鸡儆猴。 衍章伸手将那人摇醒。光头迷迷糊糊地抬脸,揉一下眼,视线里人影从虚凝为实。 “很困吗?” “对啊很困啊。” “那我帮帮你。”衍章微微一笑说,将包袋打开了,朝他亮一亮,问:“这是什么?” 那是一枚精致的珍珠手.雷,弹体外敷贴了密集的球状破片,直径小、重量轻,却可以在二十米的范围内将人体炸为骰子。 那人喃喃地叫出名字,不明所以。 趁他发愣的功夫,衍章将珍珠手.雷塞.进他的手中,就着他的手拉开保险环,又将他的手按压上二次保险的握片。 只要不松开,就不会点燃延迟引信。 “按好了,”他轻轻说:“你知道这是什么,我很相信你,你不会让我们所有人陷入危险,嗯?对不对?” 那人见鬼了一样看着他。 罗莎想:这个人还敢睡觉吗?他不敢的,反而要时时刻刻绷紧神经,怕自己因为困倦而模糊意识松了手。他周围的人还敢睡觉吗?也不会再敢了,他们会比这个人更害怕睡着。 生死悬在别人手里的时候,没有人有瞌睡的心思。 她看着衍章在灯光下走过去,跟王助说了些话,又向自己走来,微笑问:“要一起去吃些点夜宵吗?” 罗莎愣愣回:“好。” 罗莎有点出神地想:这个人刚刚如此雷霆又残暴,此刻却那么温柔地和我讲话。 他们并肩走出了大门,她肩膀蹭到他一下。夜风吹过来,凉的,拂动罗莎的长发和耳环,她被激了一身鸡皮疙瘩。 下楼的那一刻她侧身,看见月光下他的侧脸。 她想我要这个男人。 他应该是她,也必须是她的。 那之后,他对她还是不错的。他送她昂贵的礼物,观看她的演出。他们家世相当,外表般配。 她同父异母,有一般华人血统的妹妹说:“我教你啊,语言可以装,动作与行为也受大脑的支配,甚至有些人可以控制自己的心跳,然而喜不喜欢一个人,身体激素的变化,瞳孔的缩张和特殊的气味是很难伪装的。” 罗莎烦躁地说:“你以为我经验比你少?你是不是要去当专家?” 妹妹不理她的话,好奇宝宝一样又问:“他有没有啊?有没有啊?” 罗莎抿嘴不语。 那之后不久,她妹妹教她一个中文词汇“作死”。 妹妹边替她梳头边说:“一个人讨厌你,那你连呼吸都是错的,一个人喜欢你,你再怎么作死,在他眼里都是仙女。” 没多久,她表演《托斯卡》中第二幕《为艺术,为爱情》的咏叹,他来观看,那天她鬼迷心窍找他吵架,理由是他仅仅提前了十分钟到场。从那之后,她开始找他的麻烦,为着食物的口味,天气的阴晴,或仅仅是他的装扮不合乎她的心意,一开始他觉得好玩,甚至哈哈大笑,一笑而过,渐渐地,他烦了,开始用一种冷淡眼神观看她的独角戏。 她沮丧又落寞地结束这种失控的试探。 第二天,她收到他的信件。她以为他要道歉,为他的不体贴与疏忽表达歉意,她沾沾自喜却表现出不屑地打开。 里面是一张著名精神科医师的名片。 罗莎面无表情地把信封和名片一起拿火烧了。 她醒悟过来,不甘心与挫败的感觉却越发强烈了。渐渐地,罗莎开始更明白他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这个人看上去云淡风轻,实则野心勃勃,心狠手辣。 她稍微释然,这样的男人怎么会耽于情爱?这样的人,怎么会因为情爱慢下追求名望与财富的脚步? 她冷静地想:我做不到的,也没有女人可以做到。 # 王助是在面试结束的第二天登门拜访的。 殷悦猜他应该是为衣服的事情来道歉的。 他说:“我这个人一急啊,做事就毛躁的很,手忙搅乱的,眼神也不好使了,你可千万让我给你陪个礼道个歉,还你一件新衣服,”继续说:“可我不知道你中意什么,所以只好喊你跟我一道去选了。” 殷悦开玩笑:“你可当心啊,我眼光好着呢,我要是去了,可尽挑着贵的选。” “要我说,不怕你挑贵的,就怕你挑不贵的!” 殷悦想小伙子啊,挺逞能的啊,不好啊,做人要量力而行啊。 不过这个赔礼倒是盛情难却了。 去的路上王助理说:“我有一个妹妹跟你差不多大。” “是吗?她也在里约吗?” “那倒没有,不过她以前本来也想在这儿定居,可是没找到满意的工作,她要我帮她推荐。” 他转了个弯继续说:“她是学化妆的,技术还算不错,赢过几个挺有含量的奖,那时候罗莎刚好需要一个化妆师,我就找我老板想拐个弯把她送进去。” “然后呢?” “本来是没问题的,可罗莎这个人脾性也怪,我妹妹技术好,性格也好,可就是因为通过我老板的推荐,她就不要她了,你说这人是不是。” 之后他不再说话,专心开车。 殷悦却在想:这些话是谁让你说的?你说这些是想要告诉我,只要是跟他沾了边的女人,就不要想能够获得罗莎的工作机会吗?所以他做的一切还都是为了我好吗? 他们去了商店,殷悦当然还是选了一件平价的衬衣,和原来的款式相像,打包好后,王助请她去商场顶楼喝咖啡,没坐几分钟,他起身说要去解手,他没走一会儿,一个导购打扮的女人来了,说刚才衣服的出了些问题,他们商场不好卖低质量的东西给客人,要调换。 殷悦看一眼手袋:“你确定?” 挂着工作牌的女人礼貌地说:“请跟我来。” 殷悦半信半疑,她给王助打电话,不通,发了条短信,还是随女人下了楼。她们没去售货的柜台,反而是商场的服务处,有隔间,里面有镜子,软座。 女人给她量尺寸。 殷悦疑惑:“你们什么时候这么专业认真了?” 女人说:“请把胳膊抬一下。” 她带着重新换过的衬衣回了住处,一星期后,王助再次上门拜访,递给她一个丝绸包裹的礼盒,说:“一点小心意。” 还没等她说什么,对方就推脱有急事离开了。殷悦只好捧着盒子回了房间,她打开,里面是泛光的绸物,她拎起一角,拿到阳光下,是礼裙,如流水一般泻下来,墨绿色,颜色锋利又性感,很像电影《赎罪》里凯拉·奈特莉穿的那一条。 她在盒子里找到商标。 范思哲的定制。 人的相貌、才华、财富、地位代表人在他人眼中的价值,而服饰,仅仅一只商标,已经代表它的一切。 她看了半响,把东西收装好,坐在床上想:世上怎么有如此拐弯抹角的人? 他真的以为她很傻很天真吗?他以为她不明白,他只是想让自己做他风流的贡品吗? 我凭什么要如你的意? 华服、美色,不过是梦幻泡影,她手中的试管与液剂才是最真实的人生。 殷悦在网上找到他们里约办事处的地址,第二天把东西寄回去了。果然,很久她不再有他的消息。殷悦知道:她这是狠狠伤了他的自尊心了。 法比奥继续回来给他们上课。 殷悦做笔记,和人讨论,不去理会心里的一丝失落。 她想:我什么都没有做错,我是对的,我再正确不过的。 她又想,他们本就不应该有交集,也不会再有交集。 然而她错了。 10.Chapter10 这段青黄不接的日子里,殷悦做的是送餐的活。 店在现代艺术博物馆旁边,卖一种炖鱼,里面有鱼肉、西红柿、洋葱、椰奶和当地产的小辣椒,闻着鲜香,去年上了一家旅游网站的推荐,在游客里颇有名气。 殷悦觉得,从外观上看,它可能和东北酸菜鱼有着某种亲缘关系。 出门的时候雨下得大,她不得不问老板借了雨披,男式的,大得很,有一个几乎能把头部包裹的兜帽。因前几天脸上发了痘,出门都套只医用口罩,她开摩托又猛,穿风又穿雨,远远看去,真不像个好人。 地点在商业区的一家实弹射击馆,人有三急,殷悦把小摩托停在檐下,先光顾了人家的厕所,才回来,带着打包盒上二楼。 接餐的是个中年男人,单眼皮,殷悦猜是馆内的顾客,送好后门关了,她转身要走,门里传来一个男孩有点尖细的叫声,听着不像葡语也不像英语,她没多想,门又开了,单眼皮男人喊,语气不善:“这个不对!你等等!” 我的妈,妖魔鬼怪快退散,要搞事别找我,找我老板啊…… 她还是慢吞吞回到门口问,礼貌问:“有事吗?” # 屋内铺地毯,殷悦想:我可是很有公德心的,从不忍心破坏他人财物。 她把湿透沾泥的球鞋脱了,蓝色雨衣也解开,里面运动服的兜帽和口罩却没除,赤脚走过去。 屋内有红色沙发、黑柜,盎然的绿色植物,一应射击设施俱全。墙上贴黑色挂,垂落客人优秀的成绩记录——靶纸上头被穿出两个孔,套进去。 很高大上嘛,她想。 小孩母亲指着已经打开,热气腾腾的外卖盒,用口音不小的英语说:“我儿子说他要的不是这个,这个里面有他吃了会过敏的东西。” 殷悦注意到男孩身上的衣服标有越南语的字母。 要么这是个越南来的家庭,要么这小孩喜欢标新立异。 殷悦检查一下打印单说:“没有错。” 小孩妈妈和小孩解释一番。 果然是越南语。 殷悦想:他们一定不知道我几年前和一个越南女人住过很长一段时间,能听懂很多。 事情很快弄清楚了,是他们的过错。一家三口是游客,出发前罗列了必吃清单,却抄错了单词,搞出这场大乌龙。 殷悦说:“要是你们小孩这个真的吃不了,我打电话问问我老板,看能不能给你们换一个,反正这儿离着也不是很远,来回也挺快的。” 做生意嘛,客人满意最重要。 她真的去打了个电话,老板也挺好客的,同意了,她回来把这事一讲,女人冲她笑笑,又跟小孩讲话,小孩估计平日被宠惯了,不依不挠,一屁股坐地上,死都不肯起来。 他母亲伸手去拉扶他,却被他拽得一个踉跄。 殷悦想:熊孩子!讨打! 女人站稳,见殷悦看自己,歉意说:“不好意思了。” 这个妈妈倒是挺不错的,懂礼貌讲道理,就是有点溺爱了,她想着。 那母亲回过头用母语和她儿子说:“你看那个阿姨都把事情讲清楚啦……” 阿姨?拜托哦,是姐姐好不好大姐? 那母亲继续用越南语细语道:“你上飞机前怎么答应妈妈的你说?你跟妈妈说这次一定会乖乖的对不对,玩够了回去后还要好好学习的对不对?上次老师说你成绩又下滑了,这怎么能行呢,不好好学习你以后就跟这个阿姨一样,找不到好的工作,只能给人家送吃的东西,累死了也挣不了多少钱,更别说像我们这样出国旅游了,你难道想这样?” “妈妈难道能不为你好吗?我说这些都是为你好呀,你这样赌气看妈妈干什么,记不记得你姑妈家做家务的那个小奶奶,好可怜的呢,她女儿啊,就是不好好学习,没上几天学就被学校赶出去了,乱恋爱,后来肚子有了小宝宝,不敢要,就再也不能有小宝宝了,妈妈跟你说这就是不好好学习的后果,这个送东西的小阿姨和那个怀宝宝的小阿姨,她们这类人,其实挺可怜的,你要是不听妈妈话,以后也要可怜,不过你是男孩子……” …… 殷悦听了,心里冷笑,什么叫她们这类人? 有你这样不明青红皂白编排别人的吗? 她还是帮她们把东西换了,用了十几分钟。 回来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看见小孩爸爸正在给小孩演示射击。小孩兴奋得脸色潮红,回头望见她,飞快转头,像看到不好的东西。 那母亲温柔说:“真是谢谢你了。” 殷悦冷淡开口:“不客气。” 那母亲一愣。 殷悦转身要走,心里仍旧有点憋闷。 她觉得她应该做点什么,做点什么让对方知道,怕过敏东西所以不乱吃东西,但话也不能乱说。 言语最是伤人。 她褪了鞋,走进去,跟那刚刚摘下耳机的父亲说:“你好,能让我试试吗?” 对方狐疑:“你会?” …… 殷悦戴上耳机,咔嚓上了膛,枪身黑亮,带有体温。 她凝神,击出第一枪。 子弹打在靶纸最上方,连最外环都没进。 单眼皮男人尴尬看她,小孩撇嘴。 殷悦不言不语,果断射.出第二枪。 仍旧未进环,射穿一个洞,在刚才一个洞口的旁边。 那母亲刚要上来劝她,殷悦飞快射.出第三枪,正中红心,那母亲的脚步停住。 三人都在看她。 殷悦从兜帽上摘下耳机,放下,靶纸快速从前方移动过来,她伸手摘下,走到墙边,挂上。环外的射.出两个洞口,不偏不倚,刚好套进去。 她就是故意的。 殷悦背对三人,感受到灼灼目光,神清气爽。她波澜不惊地回身,淡定点点头。 单眼皮男人惊疑不定地走过来,问:“练过的?” “算,学校的射箭队呆过几年。” “难怪了啊……”对方恍然大悟。 那母亲面色不大好。 殷悦想:永远不要轻视你身边的任何一个人。 # 殷悦她们家也阔过那么一小会儿。 时间不长,合法身份也是那时候拿到的。后来她路过原来的房子,见到屋子辗转几手,正在挂牌出售,已经涨到一万五刀一平。 她记忆开始得早,记得很久前的那些日子。风是干的,惨淡,裂开的嘴唇疼。她一家共四个人,先是到了墨西哥,跟着带队的人,在一个边境小城蒂华纳住,多人间,汗臭,闷热,有毒.品,妓.女,来自世界各地的嫖.客和夜晚的枪声。她害怕,哭,她妈妈抱着她睡到柜子里,裹着薄毯,摘下素戒指,用食指堵住她的耳朵,两个人一起抖。 她父亲只管她的弟弟。 从小镇入境,走了几乎三天,没吃几口东西,也不喝水,像老鼠一样,躲躲藏藏,不敢见人,怕遇见边境巡逻队。 一直走到神志不清。 到达的第七天,是她的生日,她父亲阔绰一回,带三人下馆子,粤人开的店,卖煲仔饭。她和弟弟吃蒜苗炒鱿鱼的,大人要了蛋炒饭。她弟弟爱鱿鱼,不要蔬菜,她父亲要做姐姐的把自己碗里的鱿鱼给弟弟,她不干,她父亲瞪她,说她不懂事,拿过碗,一个个挑出来,放到弟弟的碗里,她母亲不敢帮她出头。她要叫,她母亲拉她的袖子,她就不出声了,挑着筷子狠命吃混了眼泪的油饭。她弟弟冲她做鬼脸,她在桌子底下狠狠给对方一脚。 晚上她妈妈又给她买了一份。 “趁热吃。”她母亲说,怜爱地摸她瘦的肩膀。 只有她妈妈对她好。 后来家境好起来,她在附近初中上学,她不爱学生会,不参加啦啦队,也对全□□动橄榄球不感兴趣,反而喜欢射箭。因为不用动,要静气凝神,有一种天人合一的感觉,她觉得心灵能得到安宁。 很快她拿到第一个奖,校级的,奖杯是玻璃造,有美丽的曲线,晶莹,父母外出,她和弟弟吃晚饭,弟弟问她要奖杯,一个被无条件宠惯了,一个心中积怨已久,她不给,两人争起来。他弟弟伸手一泼,把滚汤向她身上洒,她气血上头,反手一个巴掌就扇过去。弟弟愣住,捂脸,原地不动,这时候她父亲回来,进门,弟弟反应过来,叫姐姐打我!她父亲看男孩左颊,有红的指印,冲过来,给她一巴掌。 她舌头抵住流血的牙跟,恨地心头也在滴血。 她觉得自己的怨气从每一次的呼吸里出来。 为什么! 明明是一样生的,却只这么对我! 她扑过去,要反抗,反而又挨了一巴掌,倒在地上,几乎要动不了了。她母亲扑过来,护住她。 她躺在地上,眼睛发涩,但不愿意在父亲和弟弟的面前哭出来,心里酸胀,想:只有妈妈对我好。 她母亲曾经那样爱护她。 …… 殷悦想到这些,高兴不在了,又想到一些别的,眼泪几乎流出来,她说:“不好意思,谢谢你们,我走了。” “哦哦,好。” 她走到门外,走到楼梯口,要摸钥匙,才想到落在了顶楼的厕所里,觉得真是万事不顺,只好折返。 殷悦低头走,脚步匆匆,差点撞到人,也没看,面罩下呼出热热的气,快步走了。 # 衍章与穿雨衣的怪人擦肩而过,走进门里,一家三口也离开了,一个教练在里面,正是他这次来这里要找的人。 因发展的需要,他要为射击馆聘老师。 已经谈过几次了。 教练上来就说:“我们等会再谈,给先你讲个好玩的事情。” “我就喜欢好玩的事。” 教练把刚刚那一家三口转述自己的说出来了。 这确实是难得好玩的事情:一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女孩,谁能想到她有这样高超的技术? 教练蛮失望地说:“可惜我晚来了,不然亲眼看见多有趣。” 衍章饶有兴味:“还不算晚啊。” 他们一起去了监控室,让管理人员调出监控,把画面回放了一遍。 衍章躬了身,看屏幕,指着一处,说:“把这个放大。” 画面被放大,露出雨衣下角外卖店的标志。 是刚才的那个怪人。 他又注意到露出的脚腕上有勾勒的文身。 画面再次被放大。 监控的人喃喃自语:“一片古柯的叶子。” 教练注意到衍章的眼神,问:“你要干什么?” 衍章想:我要干什么?我唯恐天下不乱啊,玩一玩嘛,多有意思。 于是他对监控的人说:“我刚才看到这个人了,应该还没走出去,你们不是有警卫吗,都帮我找一找。” 那人说:“监控都破例给你们看了,但这个……” 衍章想:你们当然不愿意出力帮我,因为这不是你们的责任,你们也不是我的人,但如果这事成了你们的责任呢? 于是他说:“我好好的为什么来看这个?还不是因为那个送餐的人偷了我的东西。” 监控的人一惊,问:“你的东西掉了?” 衍章叹一口气,心里却在微笑,说:“是一块手表,”他轻飘飘加一句:“还好,也就十几万。” 那人汗水岑岑,赶紧从座位上爬起来,拨内部电话。 没几秒,整座大楼内警铃大作。 11.Chapter11 殷悦回卫生间找回钥匙,刚要出门,听到警报,也没在意。 门推开了一条缝。 公共空间里,洗手的两个女人在说话。 一个告诉另一个,以后不应该让外面的人进来,手脚不干净,刚刚来的那个,送吃的东西的,好像偷东西了,价钱不小,挺贵重的。 另一个人应和。 殷悦推门的手又收回来了。 门合上了。 她在马桶盖上坐一会儿,站起来,脱了雨衣和运动服。 又把衣服反穿,兜帽解下来,雨披塞进去,头发也扎个斜马尾,露出脸型和眉眼,抱着出门。 …… 殷悦顺风顺水地出了楼,回头看一眼,纳闷了。 我一没偷二没抢三没杀人放火,我易什么装,我跑什么跑呀? 不对,你们怎么就这样让我跑了?你们有效率吗? # 第二天她收到的订单在市中心,地址很是眼熟,是她前些日子退裙子的地方。 殷悦在楼下停车,踌躇起来。 她不太想上去,怕遇见那个谁。两个字,尴尬。 她正左右为难,肩膀猛得被人拍一下,殷悦一惊,手中盒子差点飞出去。 她看清来人,有点怨怪地开口:“是你啊,吓死我了。” 法比奥穿格子衬衫,牛仔裤,说:“不是我你以为是谁?” “我哪知道是谁,突然被人拍一下,不管是谁也要吓一跳。” “那倒是。”对方又问:“你在这干什么?” 殷悦指着自己身上印了店标的衣服,和停在一旁的旧摩托。 不言而喻。 …… 没有退路,她跟着法比奥一起乘电梯上楼。 这里是写字楼,出租的,一间又一间门牌号,有些墙上贴了巨大的公司商标。 他们进了一间房,里面空间不小,人却不多。衍章靠在白色的大沙发上,腿交叠,腿上放一张笔记本,正在打字,鼻梁上架黑框眼镜。 殷悦眼尖,一看就晓得,眼镜没有镜片,光一个空架子。 她想:装.逼犯。 他抬头。 她对上他的眼神,不动声色地移开。 衍章把电脑放到一旁,跟法比奥打了个招呼,看上去心情不错。 法比奥夸赞他今天很有型,用了一个类似于文质彬彬的词语。 殷悦想:文质彬彬? 呵,衣冠禽兽。 …… 法比奥介绍殷悦说:“这是我学生,不过她今天是来送餐的,楼下遇到,就一起上来了。” “我知道,”衍章点头,没有心理负担地摘下镜框,很是像样地擦一擦,说:“也是我的学生,很聪明的学生,也很懂礼貌,接受知识的速度也很快,是个好孩子。” 殷悦将东西放下,对法比奥说:“勋老师人也很好,讲课深入浅出,一看就是平日积累很深,很博学的样子,是我来到这里后,除了你之外遇到的第二好的老师了。” 衍章看着她说话,她说完,看过去。 他露出一个笑,意思是:你很上道。 殷悦回他一个标准的微笑。 紧接着她转身,翻了一个白眼。 …… 没多时,殷悦就离开了。 门在她身后合上。 没几秒,衍章倒在沙发上,哈哈大笑。 法比奥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你笑什么?” 衍章从软垫上直起身体:“因为今天天气真是好啊。” 法比奥扭头望向窗外,乌云汇聚,有雨水落下来,滴答,在玻璃上扭出痕迹。 他转回头,看着衍章:“……” 衍章望见他表情,再次大笑。 …… 他们谈论了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关于公司下一次的合同与行动,而事情的源头发生在一个星期前。 七天前,位于此地西北方位,基督山上的一处贫民窟里,蒙面持枪的毒.贩闯入一处ngo的据点,抢砸伤人,抢走了几大箱医疗用品,包括仪器和药剂,又重伤了负责人,不幸中的万幸,未有人中枪亡命。 当日中午,鼻青脸肿的负责人出现在记者的镜头前,哭诉毒.贩暴行。 没出一个小时,联邦大学历史系的一名教授现身街头,组织□□。 此人是即将到来的选举季中本州议员的热门人选,一直被认为持有清缴贫民窟中毒.贩的政治主张。 事态影响扩大,政府召开紧急会议。 没多久,各方利益妥协后,一个名为“赤色骷髅”的剿灭行动被下达,交入bope(特别警察作战营)的手中。 bope一直是打击城市毒.品犯罪的主力,人员精锐,训练有素,善于城市作战,是毒.贩的死对头。 但到底bope人手有限。 很快,竞价开始,一项政府军事合同被外包出去。 …… 他们结束关于这个话题的谈论。 衍章重新靠回沙发,双手交叉置放脑后,问法比奥要下星期的一堂哲学课。 法比奥问:“为什么,你上课上出瘾来了?” “课哪有人有意思。”他答非所问。 # 殷悦没想到,这么久之后,又在教室里看到他。 依旧打扮得衣冠禽兽,只是赤着脚。 这节课,衍章说了古希腊的哲学,又说起斯巴达。 他说为什么我赤着脚呢,因为斯巴达勇士长途行军的时候,是光着脚的,起茧的脚板比鞋更结实好用,为了让你们更好地体验当时的社会风情,我这是以身作了责。 殷悦想斯巴达和希腊哲学有五毛钱的关系吗? 这个人真是满嘴歪邪的道理,可是他说起来如此面不改色心不跳,又头头是道。 多么好的伪装,多么巧妙的语言。 那样好看的嘴巴,吐出来的却是欺骗人的话。 无外乎我着了他的道。 …… 衍章让学生们也脱了鞋,体会一下。 学生依言做,个个觉得好玩,真是有趣。 衍章从讲台走下来,路过殷悦座位时候,他停下,垂眼。 视线里是一双赤白的脚。 小小白白的指甲盖,细的腕,皮肤上一片古柯的叶,纹路可见,栩栩如生。 他夸赞:“很好看。” 殷悦不知道他已将她从人海中捉出来,说的是这片暴露人的叶子。 她以为他说自己的脚。 她抬头。 衍章微笑。 她愣下,马上也摆出微笑。 他笑得更开心了,像一只狐狸。 衍章走开。 殷悦低头,偷偷翻个白眼。 …… 晚上的时候她却笑着从梦里醒过来。 扭开灯,黄色的光漫开。 她在光线中细细看自己的脚。 是很好看嘛! 本来就很好看嘛! 殷悦翻身下床,从柜子里翻出久久不用快要干涸的红色甲油。 她拧了盖,蘸一蘸,带了点迫不及待的心情,左手抓了指头,一只指甲盖又一只指甲盖地涂抹好,晾干,动动脚趾头。 下半夜又是个好梦。 她回到很久以前,夜晚,赤脚在沙滩上跑,黑色的海,月亮要掉进海里,她跑到停泊的塞斯纳小飞机旁。一只手从窗口伸出来,她伸手,握住,那人一提,她利索爬上去,咯咯笑,摸那人刺刺的胡茬和绿色的眼睛。飞机飞起来了,暗黑的夜中,贴着水面飞,引擎嗡嗡,像快乐的心鸣叫。 第二天悲剧了。 殷悦穿凉鞋,牛皮的底,黑色的系带,红色的指甲盖明艳艳。 她在校园中与衍章狭路相逢。 对方主动和他打了招呼,忽然,表情怪异了一秒,低头看她的脚,又抬头看她。 殷悦垂头看自己的脚,抬头看他。 看到他露出谜一样的微笑。 12.Chapter12 殷悦没想到自己竟会被罗莎录取。 罗莎是个很难搞的女人,挑剔、有强迫症、对他人的要求多。 比如,她要求牛奶必加热,正正好好47c,不能多一度,也不能少一度。 因为罗莎不喝常温饮品,而过高的温度会破坏奶制品中乳糖的结构,产生对人体不好的甲酸。 除此之外,一系列饮品中必须加入奇亚籽。 这是种植物种子,很小,含有丰富的膳食纤维和多不饱和脂肪酸,具有抗氧化作用,但遇水粘腻,沾杯,较难清洗。 种子买来后,花费人工一粒粒挑出,卖相不好的丢弃。 每次要加的粒数不同,且数字要契合她的宗教信仰。 之后,干净的空杯被要求消毒,按高低和纹路的形状排列,然后收纳到柜子里。 …… 何为人? 是为忍! 忍字头上一把刀。 如果不能忍,那一定是对方开出的价格不够。 …… 然而殷悦还是在心里喊她事儿妈。 “罗莎,今天是用这个50ml的杯子还是75ml的杯子?” 事儿妈,你今天特么的到底要哪一个杯子啊? “罗莎,我收到的这份行程报告觉得有些问题,不知道你要不要听我说一下?” 事儿妈,我有一句xxx不知当讲不当讲。 # 她的工作很快进行到第十三天。 女助理家中有急事,殷悦得到跟随罗莎一起去那片帕拉伊巴河流域沼泽地的机会。 这是临近选举季的春天,然而阳光灼热,大地蒸腾。 她开车,把握方向盘,跟着导航走。车内开冷气,罗莎裹着艳丽的毯子,正在休憩。 车子驶离市区,进入无人之境。 对于会遇见衍章,殷悦早有准备。 她觉得自己的表情毫无波动,内心也毫无波动。 于是他看向她的时候,殷悦摘下太阳镜,冲他毫无波动地点点头。 然后……他又笑了。 她向前走,与他擦肩而过的那一刻,殷悦想:笑毛线哦笑笑笑笑笑笑! …… 射击馆里有人在训练。 这些练习馆和商用的不同,内设碎石护堤,吸附噪音和子弹,以及数面可移动的墙壁,方便改变练习场景,同时配有观察台,以便在训练中指导和打分。 休息的时刻,罗莎心血来潮,也要来一次。 她的成绩不错,十发子弹,几乎都在八环周围,甚至有一颗进入九环靠近中心点的位置。 殷悦很是上道地说:“罗莎,你真是太厉害了!” 她说完,看见衍章望向这里,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又转回头和别人说着话。 殷悦想:我整个人都毫无波动。 罗莎听到她的话,高兴了,说:“你也来试试。” “我不会这个,我不行的。”殷悦摆手。 她越是这样推辞,罗莎要她上场的兴致越高。 “你必须来!”她命令道。 殷悦不得不接过枪.支。 她低头仔细打量一眼。 这是一把小口径手.枪。 银色,短.枪.管,有小小的准星,一个矩形的缺口照门。 罗莎在一旁教育她:“你听好了,最基本的火器使用安全法则有四条,第一条,你要永远假设拿在手里的任何一把枪都是有子弹的,哪怕你看到它已经打完了子弹,你首先也要先检查一遍……” 殷悦听着她的话,却在想别的:她以为我是不会的,她这样兴致勃勃地让我来试,她想得到什么结果呢?她是什么意思呢? 她必然是想用我来衬托自己。 …… 殷悦只开了五枪。 四枪飞到了靶的外面,只有一颗子弹,成功地摸到了靶面的边缘处。 她看一眼罗莎说:“太糟糕的成绩。” 沮丧的模样。 罗莎似乎更高兴,更满意了。 她破天荒地安慰殷悦道:“已经很好了,第一次能打中靶已经很好了。” 她甚至喊了一个人来教殷悦。 没多时,罗莎有事离开。 殷悦跟着那个穿汗衫,肌肉鼓胀的男人似模似样地学了好一会儿。 男人也被人叫走了。 …… 殷悦又百无聊赖地装了几分钟,瞥眼的时候看见衍章向着这边走来。 她赶紧收回视线,装作认真地随便乱扣扳机。 “你这样不对,”下一秒他突如其来握住她持枪的手,“应该摆出这个姿势。” 殷悦吓得心脏一跳。 “是吗?”她冷淡地问。 “是啊。”他微笑说。 …… 他指点她一会儿,说一些入门的诀窍。 殷悦仍旧不得要领的样子。 十发子弹,都飞向了靶外。 她瞥他侧脸,说:“没办法啊,看来好像我一点天赋都没有。” “哦?你很没有天赋?”他说。 衍章想:她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她以为我对此一无所知呢。 “是啊。”殷悦表现出怅然的样子,又瞥他一眼。 衍章说:“你不是没有天赋。” 殷悦以为他要说出安慰的话。 她准备好了回答的说辞:你不要安慰我,我知道我很没有天赋,我是有点难过,但还好,不是特别难过,也不会哭哈哈哈,我真不会哭的哈哈哈。 她甚至在心里拿捏模拟好了语气,哈哈哈要和前面用不同的语调。 然而衍章开口:“你是有点笨。” 殷悦说:“你不要安……” 她忽然停住。 你……刚……刚……说……什……么……? 衍章叹气着说:“这么直白地说出口真是不好意思。” 呵呵。 “我第一次接触枪,是在我八岁的时候……” 呵呵。 “我父亲带着我去他朋友的林场。那是一个墨西哥人,戴宽檐的帽子,有八字卷的胡子,他请我们去了他在林间的木屋子,墙上有风干的肉,还挂着枪……” 呵呵。 “我开了三枪,那天运气特别好,竟然打中一只兔子,我父亲高兴坏了,那个墨西哥男人哈哈大笑,夸我有猎人的直觉……” 猎人的直觉? 呵呵。 “后来我教过几个人,一个是我的表弟,一个是朋友的妹妹,他们第一次都表现得不是很好,但很快就掌握了要领,所以……”他看着她说。 不言而喻。 哦! 我很笨嘛! 你聪明啊! 你好聪明哦勋爸爸! 她抬头看他,说:“你上次不是这样说的。” “我是怎么说的?” “你说我是个好学生,很聪明,很好学。” “哦?是吗?” “是的。”她笃定。 衍章却想:我说的话她都记着呢。 “而且,”殷悦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长,在一个地方缺一点,在另一个地方说不定就能补回来。” “哦,”他看着她被阳光染亮的脸庞,慢慢说:“也对,人生这么短,哪能面面俱到。” 殷悦却说:“你上次也不是这么说的。” “哦?”他又微笑起来,“我上次又是怎么说的?” “你上次说生命是一件很长的事情,不用太着急。” 衍章却想:她连这个也记得呢。 殷悦看着他高兴起来的样子,觉得莫名其妙。 # 殷悦在射击馆中的表现讨好了罗莎,她开始交代她一些紧要的伙计,比如巡演细节的安排、首饰的保管,与其他演员的合作交流等。 这招致了女助理的不满。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殷悦并不觉得这值得过多在意。 她办事利索又伶俐,也很会找准时机说话。 罗莎甚至开始指派她前往基地处理一些事情。 …… 殷悦很快和工作人员们熟悉起来。 星期日的时候他们结束了上一次的训练订单。 那天晚上,燥热稍微平息,绿色和水源使得这片区域的空气湿润。人聚集在一起,在不远处的野外搞一个小小庆祝。 枝和叶被堆积聚拢,火引子划出一个弧度,被扔上去。 殷悦一个个扳掉长树枝上的桠,用顶头挑拨火堆。 火蹿高,舔亮夜色。 殷悦扔开树枝,拍拍手,抬眼,看见衍章被火光映亮的脸。 绰约的火光中他和身边的人交谈。 她撇嘴想:真是好单纯好不做作的样子。 他看过来。 殷悦拿起树枝,低头假装拨火。 …… 这群大老爷们很会玩,他们要求每个人讲一个自己做过的丧心病狂的事情。 有人说:“我继父开小商店,感恩节的时候,我拿冰柜里的火鸡打保龄球,他打我,那时候我已经十五岁了,于是我用冻火鸡砸破了他的头。” …… 轮到殷悦的时候,她说的是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那是在学校里。 负一层是间储物室,有高大的书架。 书架上放图书馆内破损太过的书籍,以及实验课上一些淘汰的杂物,平日没有人到访。时间愈久,架上几乎堆满,很充实很杂乱,望不见对面。 书架和书籍的阴影落下,安静又幽闭。 闲时她来看书,图个清净。 那个学期她得罪一名老师,这位老师有歧视华人的倾向。期末到来,她其他的课程都是优秀,唯独这门拿了个不及格。 她去找这名老师理论,却被那个秃头的中年男人嘲讽出门。 殷悦气得不轻。 那个下午她又去看书,迷糊中睡着,被呻.吟声吵醒。清醒过来的那一秒她认出了那个老师的声音。她半靠在书架上,下半身贴地,冰冷,耳边是水声、喘息、激动的淫言秽语。 她呆愣了有十几秒,摸出手机,点开录音键。 她把这些都录了下来。 …… “他是故意不让我过的。我用这个把柄,威胁他修改了成绩,还我一个我应得的分数。” 旁边的人问:“你去找那个老师了?” 殷悦又拨弄一下火推:“没有,我没去。我回家后和我男朋友说了。那个时候我还挺小,胆子也不大,最后是我男朋友去的。他是个飞行员,开塞斯纳飞机,经常锻炼,个头也高,应该挺能吓唬人。” …… 殷悦又开始说,说和前男友的往事。 说曾经如何相依为命,又如何许下海枯石烂的诺言。 前一句是真的,后一句是假的。 殷悦扭回头,对上衍章的眼睛。 火光中他黑眼沉沉。 殷悦想:你不是喜欢笑吗?你怎么不笑了?你这是不高兴了吗? 你有什么资格不高兴? 你以为我们的身体曾经那样亲密无间,我便自此成为你的所有物吗? 你以为我就应该是白纸一张,乖乖为你目眩神迷吗? 她想着,几乎感到了一种报复的快感。 这种感觉攥住心脏,兴奋又刺激,如同周围四溅的火星。 她如何不晓得,这个男人对自身的魅力如此自信。 几乎自负。 他看她的眼神,那样的胜券在握。 殷悦觉得这些天的自己在经历一场连绵的战役。 这情感上的战役无声无息,却硝烟四起。 她不停败退。 此刻她终于、终于抢回了小小的赢面。 …… 有几秒,两人对视,没有说话。 殷悦垂头,又拨弄下火堆。 再拨一下。 抬头。 他又不看她了。 “呵。”殷悦在心里吐出一个单音节。 …… 轮到衍章。 他不疾不徐地开了口:“我曾经背着我的父亲爬了我继母的床。” 他说完,环视周围。 眼神从一张张或惊异,或因听到秘闻而兴奋的脸上扫过去。 “我没穿衣服,她也没穿衣服。”他慢慢地说,很是平静。 似乎这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殷悦手中的树枝掉下来。 故意的! 故意的! 这么快,这么快他就找到了属于他的反击。 殷悦缓缓抬起脸,看过去。 夜色与火光交融中,他再次对她微笑。 那样完美无缺的笑容。 吊足了胃口,他才慢悠悠加一句:“在我八岁的时候。” 众人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有人说:“这样啊……” “嗯,”衍章微笑点头,“就是这样,我还是个小孩子啊。” “呵。”殷悦又在心里默默吐出一句。 13.Chapter13 没过几周,为了应付一起校园枪击案后的训练新合同,一幢钢结构的新大楼拔地而起。 楼内设十三间训练室,可以进行爆破入室的训练,配备了警报器和石膏模道具,模拟遇袭人员的尖叫声和伤亡,力图构建犯罪现场。 与此同时,一批新的武器被购入。 包括两架恩斯特龙直升机和一架小型机塞斯纳。 小型机是经典款,墨绿色。前头顶巨大螺旋桨,驾驶室是敞篷,上下架夹米色长机翼。 见到机身的一瞬间,殷悦脸色发白,有虚汗从脖颈上渗出。 她的记忆瞬间穿梭回到从前:着火的飞机,向着湖面疾速撞去,地面上,警.察和毒.贩的枪声混乱。 有手拍在她肩膀上。 殷悦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转头看。 是衍章。 他用下巴指指飞机:“要试试吗?” 殷悦看看飞机再看看他,脸色依旧有点白。 “怕高?”他看她表情问。 怕高?我? 殷悦看他一眼,一声不响地朝飞机走。 衍章在她身后挑挑眉。 …… 刺眼地光勾勒出飞机流畅的线条,墨绿色的表面在光下熠熠。 殷悦望着,又是一阵晕眩。 …… 殷悦回过神来时,已经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了。 飞机疾跑,一瞬间腾起。 风拂过盔帽,吹进她的衣领里,衣领鼓胀,殷悦手指紧紧抠着坐垫。 衍章气定神闲,很是享受风拂面:“我第一次冲上云霄的时候,教练对我说,对待你的飞机要像对待你的女人一样温柔,它才会对你温柔。” “是……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蓝天、白云、气流,缩小的绿林。 她的眼前又开始出现湖水,燃烧的飞机,耳边似乎有密集的枪.声和警车鸣笛。 殷悦揉揉眼睛,幻像消失了。 她瞥他一眼,说:“我前男友也讲过很像的话,他说降落的时候一定要温柔,像脱女人的衣服一样温柔。” “是吗?”衍章看向前方,手仍旧放在操作杆上问。 “是。” 忽然,飞机在铅锤平面做了一个近似圆周运动的筋头。 没多久,飞机稳稳回位,开始正常的飞行。 “手滑。”衍章说。 殷悦脸色煞白,几乎坐不稳。 “你不高兴,嗯?”他问。 她扭头,狠狠瞪他,头发咬到嘴巴里,凌乱得很:“我为什么要高兴!” 他直视前方,笑着讲:“我以为你会高兴呢。你在我面前不停说你那个开飞机很厉害的男朋友,我听到了,听到你们相处得多好,然后我表现出不高兴了,你不就应该心里高兴了吗,嗯?” 他又笑着问:“你说这些,不就是希望我听到后不高兴吗?” 他继续笑着说:“我如你所愿了,所以你不应该感到高兴吗,嗯?” 一种被脱光衣服后在街头□□的羞耻感瞬间袭上殷悦的心头。 她所有的小心思,被他窥得一清二楚,又被如此不留情面地点出来。 这一刻,还有几天前的那时,他是怎么看自己的呢? 一定是像看演独角戏的丑角一样。 他定然是怀着戏谑的心情陪她演了一出戏。 看到我窃窃自喜却又佯装不甚在意的样子,你一定觉得有趣极了? 你一定在想:这个女人真是愚蠢得可以,以为我真的会为这些拈酸吃醋了吗?真是好玩,那我就陪这个蠢笨的女人玩玩。 这个人!这个人! 殷悦心头发寒,咬紧牙关。 冷风吹上□□的皮肤,激起疙瘩。 有那么几秒钟,她恨不得钻到云层里去,再也不要出来。 …… “为什么?”很久以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微微发抖。 为什么要这样,这样直白地说出来? “看着我。”他却这么说。 殷悦转头,对上他的眼睛。 这个男人有深刻的轮廓,那样好看的眼睛。 然而那双经常笑的眼睛里面,此刻一丝笑意也无。 他空出的左手掐住她的下巴。 殷悦吃痛,微微仰头,抽气。 他侧身,面部靠近,一字一句,冰冷地说:“因、为、我、确、实、不、高、兴、了。” 他说完,松开手,专心驾驶,不再说话,侧脸没有表情。 殷悦愣在原处。 …… 又过了一会儿,殷悦问:“什么时候能降落?” “很快了。”衍章答道。 与此同时,他伸手,在殷悦看不见的地方,关掉了发动机。 殷悦是渐渐察觉到不对的。 飞机运动的声音停了,高空中,开始呈现向下滑翔的趋势。 一个词瞬间在她脑海里蹦出来:空中停车! 飞机飞行过程中,由于机械故障、电子系统故障、飞行操作失误、外来物影响等原因,会引起发动机停止工作。 豆大的汗珠从鼻翼沁出来,她猛得抓住衍章的衣角,焦急地问:“发动机出现故障了?” 她希望得到否定的回答。 然而她抬眼,看到的却是衍章严肃点头的模样。 他伸手,佯装点火,说:“好像点不着了啊。” 说完,看她一眼。 瞬间殷悦瘫软在座位上,闭眼,眼泪流出来。 有记忆浮现在心头。 她就知道!只要她在,飞机总要出事! 她不应该上来! 她就不应该坐在这里! 她已经害惨了一个人,如今还要害了面前的这个人! 巨大的愧疚冲击内心,殷悦慢慢睁眼,双眼红肿,泪流满面,语无伦次地说:“对不起……对不起……” 衍章为她的巨大反应吃惊。 他想:我是不是玩大发了? 他还是收回视线,缓缓说:“小殷悦啊,不巧啊,看来今天要死在一起了啊。” 殷悦根本没听懂他的话中话。 她心绪杂乱,纷纷扰扰,头脑中一个画面接着一个画面滑过:火光、枪声、黑夜中的湖面。 衍章扯一下后座,将一件救生衣丢在她身上。 殷悦愣愣接过,正要本能往身上套,忽然停住,她抬头问:“你自己呢?” 衍章沉默不说话,留给她一个唇线抿紧的侧脸。 她声音发抖地问:“你……呢?” 一瞬间她就明白了。 只有一件……他……他却让给了她! 殷悦更加愧疚难当了。 就在刚才,不久之前,她还在心里死了命地咒骂他。 想这是个恶魔,是魔鬼,是要受到惩罚的撒旦! 如今……如今…… 她愧疚得恨不得立刻死了过去。 她看他,看他高挺的鼻梁,沉静的侧脸。 殷悦闭眼,泪流不止。 他原来是这样一个外表浪荡,实则有当担的人。 她心中再也没有对他的怨,甚至连那些置气也变得可爱起来。 殷悦睁眼,缓缓伸手,握住他的腕子。 她看着他,心中虽然害怕,但温柔、诚恳又坚定地说:“你不要害怕,不管怎么样,不管发生什么,我陪你一起,我发誓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她说完,侧身,脸贴上他的胳膊,闭眼,眼泪濡湿衣物。 衍章的动作僵住。 他垂眼,望她黑色柔软的发顶。 衍章知道此刻,就在现在,应该“趁胜追击”,说一些破人心防的话。 他再拿手不过了。 可他嘴唇动了动,竟吐不出一个字。 …… 因为“好运气”,发动机“意外”又点燃。 飞机还是安全降落了。 成功着陆后,殷悦做的第一件事是检查衍章的安全。 她拉着他的手,抚摸他的胳膊,焦急地问:“你赶紧怎么样?你还好吗?” 此番空中灾变,以及之前两人间的交锋,使得她心神大伤,嘴唇发白,头发凌乱,显出疲态。 短短半个小时,殷悦的心情如同过云霄飞车般起起落落。 她一点也不知道,玩弄她心情的罪魁祸首就站在眼前。 她脸上还有泪痕,狼狈不堪,握着他的手,不停说你没事真好。 而这“罪魁祸首”此刻静静看她。 没人知道衍章在想些什么。 甚至连他自己也有些不知道了。 14.Chapter14 那之后,殷悦便看他顺眼起来。 甚至出于心底的一点小愧疚,她有意无意还去帮他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这一天,她帮他整理文件。 窗外落日**地沉下来,要融进到地平线上的密林里去。 殷悦把手头的东西立着,层层叠整齐,用上文件夹,简单收纳起来。这种手法熟了,成惯性了,是无需劳烦脑袋的。 她拿了笔夹在唇上玩,努着嘴巴,不让它掉下来,眼睛无意中瞥一下。 一个激灵,圆珠笔落下来。 右手边是镜子,正对衍章工作的方向。 他穿休闲装,头发打理过,清爽干净。他原本伏案工作,这下却正看着自己。 殷悦没想到偷看两个字。 他如何会偷偷看她呢? 她第一个反应是:出糗被抓到了! 要命啊啊啊啊! 做人不能怂,要稳! 她连忙又抓一把纸叠上去,装模作样地忙碌几秒,又转头镇定地说:“你看,这样子就会清爽多了,是不是?” 衍章点点头,若无其事地回正身体。 殷悦舒一口气。 …… 没一会儿,衍章唤她过去,要她帮他捏捏肩膀。 衍章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生无可恋地说:“真是累啊……” 殷悦说:“你有什么好累的,我见你天天悠闲又自在,明明快活地不得了。” 他仍旧阖着眼说:“小姑娘懂什么,做男人,心累。” 殷悦想:狡理! 这个人满嘴巴都是歪道理! 她早就晓得! 她才不会再信他! …… 殷悦力道不大,但她一捏按下去,衍章就开口,长长地啊一声。 殷悦觉得他是在故意作怪,气得想打他。 她拿眼睛瞅他,见他闭着眼。 他闭眼的时候,一副安静又乖顺的外表,一点没有平日戏谑又讨人嫌的模样,让人想掐一掐脸蛋,欺负一下子。 殷悦又捏。 衍章闭着眼又啊一声。 简直婉转呻.吟,音调起伏。 殷悦甩手了,说:“你啊什么啊呀你!” 什么毛病啊你! 衍章仍旧阖着眼,开口:“谁呀?谁不允许我啊了呀?我怎么不知道现在不给人啊了呀。” 强词夺理! 殷悦故意加重了力道。 衍章掀开右眼眼皮,看见她气鼓鼓,又不好直接发作的样子。他憋笑,白皙的脸皮都泛了红,实在忍不住了,大笑起来。 笑笑笑! 天天就知道笑! 再笑啊! 笑你个锤子! 再笑锤死你锤死你锤死你哦! 她一把将他推开了,愤愤朝外走。 走到半中央,忽然自己也笑了。 不准笑! 不准笑! 稳住! 她默默对自己念咒语一般命令道。 然而还是忍不住笑起来。 …… 生气的心情到底没了。 然而生气的姿态还是要做的,不仅要做,还要做完整。 殷悦仍然急急地朝门的方向走,走得快了,又在出神,想别的心思,一头撞上门旁的高柜。 上面有一只彩粉的瓷器,晃一晃,掉下来,正中她脑门。 殷悦一愣,伸手去摸,低头,满手是血。 …… 衍章让人去准备交通工具,把她横抱着,走到里间,放在休息室内的软床上。 这一刻,殷悦才知道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 她好好地,干嘛要走那么快? 殷悦疼得眼冒金星,血顺着额面流,要流到眼睛里去。 她抬手要去擦,被衍章止住。 他不知从哪里找来棉球,替她擦拭掉。 殷悦觉得他的动作真是温柔。 伤口在身,容易脆弱,她莫名矫情起来,伸手握住他的腕子,问:“我是不是要死了?” 衍章把浸透了的棉球扔掉,说:“死不了。” 她要的就是这样利落又信心满满的回答,让人安心。 然而殷悦嘴巴仍旧不依不饶,说:“为什么死不了啊?我觉得我要不行了。” “因为死神没有我厉害,他怕我,我在这里,死神怎么敢把你从我身边抢走?”他给她这样的回答。 这句真是像极了甜言蜜语。 于是殷悦不再说话了。 她静静躺着,闭眼,感觉到他手指蹭过脸颊,带着体温,动作很轻。 殷悦想:原来他也是有这么温柔的一面吗? 然而很快发生的一件事,是她无论如何也忘不了的。 15.Chapter15 那时候殷悦的伤势已经好转了。 这场从天而降的灾难只在她额上留下小小的浅粉色痕迹。 那天,一个跟随父亲做过猎手,丛林经验丰富的成员说,前几日,他在水域中发现了一只森林巨蚺的踪迹。 这种南美特产的热带爬虫无毒,性情较为温和。然而这类畜生体格巨大,身披长短交错的黑色直条纹,尾部泛红,有粗壮的腰身和骇人的头颅。 于是即兴之间,一个以捕捉为主题的助兴活动被定下。 …… 没过几日,休息日,天晴晴好。他们从仓库里拖出白蓝交错的马达船,扔上一人多高的军用大吉普,朝着水流汇聚处出发。 交汇处河宽水浊,有附近的小学生,赤着上身成群跳到河里凉快。包括殷悦在内,每个人穿短衫和较松的裤子,戴一只颜色朴素、宽檐、牛仔式的软帽。帽中垂下的绳线顺着脸廓,在下颚处打一个结。 河岸边有不知名的蝴蝶,大片、浅碧色,震着翅聚拢一处,点在河滩上,吸收水分和砂石中的矿物。人走来,四下飞散,漫天缤纷。 殷悦抬起帽檐,光线刺眼,不远处,横斜的木枝上,静静伏一只通体橄榄绿的鬣蜥。 …… 船被抛下水,马达响声中,破水而行,向逐渐窄小的水域迅疾游去。 有人在前方掌方向。 殷悦盘腿坐着,衍章在他对面。其他人有在说话、喝酒的。 二人中间是一张折叠小桌,展开了立起来,很稳。 桌面上放了一副桥牌。 然而他懂得的规则她不甚了解,她提出的方法让他甚觉无趣。妥协下,两个无聊的人,呆瓜一样玩起扑克接龙。 殷悦把一张牌按在桌面,意味深长:“在我老家,把这样弱智的玩法叫做小猫钓鱼,是哄小朋友开心的。” 小朋友,你看,我在哄你开心呢! “哦,”衍章长长地应一声,却说:“我知道了,我是猫,你是鱼。” 殷悦挺不服气的:“哪能这样,你不讲道理,就会乱比喻。” 他将两张牌面抽下,说:“因为你看上去比我好欺负,”他又气定神闲地说:“你随便喊一个陌生人过来,让他必须要欺负一个,你看他选哪个。” ……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一介弱质女流,还是很有一点战斗力的,殷悦说了很久以前的一件事情。 那是她第一次租房子,两室一厅,室友是一个鬼妹,昼伏夜出,神出鬼没,音响开得巨大,每夜固定几天,请人回来开趴体。矛盾是日常中慢慢积累的。没过多久,殷悦买回来一个沙发,红色,放在客厅,第二天,她清晨起来,出卧室,看见对方卧在沙发上,倒了白色的粉末,用小刀片聚拢,凑近了鼻子,深深吸一口,舒服地闭眼打抖。殷悦立刻就明白了:吸.毒!还是躺在我买的沙发上吸.毒!她跑过去,推鬼妹,要对方离开,不然就报警。鬼妹睁开眼,理都不理她,又闭眼。殷悦要气死了,刚要再推,对方的门开了,出来一个体格巨硕的黑种男人,一言不发地看着她。殷悦与他对视半响,觉得害怕,还是松了手,咬着牙回了房间。第二天,她夜晚起夜,看到鬼妹和那个男人在沙发上做.爱,等那个男人离开后,殷悦去找鬼妹谈话,鬼妹摆摆手,受不了的样子,说行了等会我给你收拾干净还不行吗? 这是收拾不收拾的问题吗?! 她回了房间,气得一晚上睡不好觉。 第二天她一醒来,就赶到二手杂货店买了一只无线遥控小音箱,里面只放一首歌截取的片段——《歌剧魅影》里气势磅礴的开头曲。她把小音响放到客厅,自己回房间,锁好门。晚上的时候他们又开始,殷悦遥控打开音箱,音乐破耳而入,震动客厅。 啪.啪.啪是?很爽是?牛逼哄哄是? 让你硬了立马软,软了又硬,硬了再软! 鬼妹把音箱拆了,砸碎,示威似得仍在殷悦的门前。殷悦心里冷笑,又买了几只,砸碎一只,就再放一只。就这么过了几天,一天早上,她打开门,看见黑男人站在门前,凶神恶煞,殷悦立马摔了门。她觉得爽快,但也不是不害怕,她估计对方的忍耐应该要到尽头了,这是个最后的警告。于是殷悦打包好行李,退了房子,在临走前,晚上的时候,算好鬼妹腾云驾雾的时间,打了缉毒局的电话。 她听二房东说,鬼妹在局子里好好喝了一顿茶。 事情并没有到此结束。 殷悦在同学家借住了几日,不久找到新的房源,搬新家后,没过几天,她再次看见了鬼妹。鬼妹搬到了她的楼上,上楼的时候给她冷冷一瞥。殷悦心里骤然生出警惕。果然,报复来得迅猛又无赖,手段卑鄙。从那日开始,不论白天黑夜,卧室上方开始出现各种噪音,跳动、击打、搬动家居……彻夜不停。 一个多星期睡不好,白天课程又繁重,殷悦开始神经衰弱,甚至出现幻听幻想。 难道又要示弱搬家? 她夜里难眠,抬头望天花板,数着噪音,心底几乎生出戾气。 殷悦想了个办法。她买来一个100w用于下料电镀的全铜芯振动马达,改装一下,配上调速器、膨胀螺丝和电源线,通电激荡起振,可以不断给楼上的地板输送高频地震。安装好并通电后,她收拾行李,去朋友处又借住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后她回来,鬼妹几乎哭着下楼求和。 …… 衍章听了大笑,笑完他说:“你这样治标不治本。” “为什么?” 他表现出我很有道理的样子:“你想想啊,人家为什么会欺负你呢,还不是因为你看上很好欺负,你再想,要是我,别人敢乱糟蹋我的沙发吗,嗯?” 殷悦想的却是:可你根本就不会需要和一个陌生人合租。 她看他带笑的眼睛,轮廓分明的英俊脸庞,又想:你也永远不会知道凌晨拖着箱子流落街头,城市灯火通明,而自己连一个小小容身之处都没有是什么样的感觉。 衍章继续说:“我帮你想了一个办法,要人再看到你,没有敢欺负你的。” “什么方法?”殷悦问。 “你闭上眼睛。”他说,高深莫测。 殷悦狐疑看他,还是依言闭了眼睛。 看你能玩出什么把戏。 几秒后,她感觉有凉的东西贴上额头,是桥牌。 衍章在她耳边说:“以后你出去,顶着这个,保管别人都对你一脸敬畏,再也不敢小瞧你。” 殷悦心下大大好奇,睁眼,一摸,抬头看到他起身离开的背影,又垂眼看牌面。 上面是图案,图案旁是刚刚用马克笔写上的字: 大佬的小跟班。 她握着牌,眉毛都要气歪了。 很好嘛!很能嘛! 耍我哦! …… 无缘无故被摆弄一道,殷悦站起来,要去找他算这笔账。 衍章正站在船边和人讲话,正正经经的,一点没有刚刚戏耍人的模样。 她等他跟人讲完了,跟他说:“哪有你这个样子的,你把我当小孩呢!” 他反倒大吃一惊的表情:“什么?你不是小孩吗?” 殷悦一噎,脸都气红了,说:“蛮不讲理!” 他听了,认真看她,像是思考她对自己的这四字评价,半响,点点头。 殷悦呼吸都要不顺畅了,又说不过他,气极,伸手推他一把。她用的力气不大,衍章身体却晃一晃,栽倒进水里去了,破开一个浪,挣扎几下,沉下去。 殷悦抱胸斜眼瞧着。 看你装! 她站了有一分多钟,水面上丝毫反应都没有。 殷悦心里有点着急了,她向前走几步,蹲身扶着船沿向下看。 水面平静无波,碧沉沉的。 没有人。 她试探着喊话:“勋衍章……?” “勋衍章????” “勋衍章啊!!!!” 她这下真的急了,站起来,看到别人都望过来,就要解释要人下水看看。她背对水面刚要开口,就在这时,两只**的胳膊攀上船边,动作迅速,又抱住她双腿,一用力,将她拖拽下水。 猝不及防,殷悦嘴巴还保持圆蛋形,猛地落了水,鼻腔和喉咙都吃了好几口水。 她身后传来滚烫的热度,是肌肉的形状。 殷悦反应过来,气懵逼了,反腿就踹。那双手放开她,率先抓握船身,一越,上了板。 殷悦脑袋破开水面,甩甩头,深呼吸,摸一下脸,抬眼。 就看到船上,衍章**地站着,正用一条毛巾不紧不慢地擦手,动作优雅,见她望过来,冲她微笑,挑挑眉。 她看着他,磨磨牙。 …… 殷悦浑身湿透地爬回船上。 风吹来,她打个抖,扭了头发,挤出水来,重新扎一遍。她放下手,见到衍章正看着自己。 他目光从她脸上滑下,又滑回她脸上。 殷悦垂眼看自己。 湿透的衣物贴在皮肤上,曲线尽显。 她心里发燥,给他警告的一眼。 他反倒笑意更深,又冲她挑挑眉。 殷悦抱了肩,回到船边,找个地方坐着,拿帽子遮住脸,表示:不想看到你。 没几秒,她移开帽子,见衍章仍看向这里。 于是她转了身,留给他一个背影:滚滚滚,有多远滚多远。 她身后,衍章大笑。 殷悦望着水面,心里却更燥了。 …… 接近下午的时候,他们终于寻到了那只庞然大物。 织得密密实实的网被抖着投下去。 这只大畜生有水桶般的腰身和巨大的力气,很没有眼力,并不乖乖受降。 从下午到日落,他们花费了多时,仍旧不能耗完它的力气,不弄出伤口地将它捕捉上来。月亮要爬上来的时候,他们终于放弃。然而这并不是结束,下一次休息日的时候,众人再次光临这片水域。这次的经历如出一辙,以失败告终。第三次,他们又来,从早上到日落,仍然没有成功。 回去的路上,殷悦发现衍章没有说一句话。 她想:他这是生气了,接连三次的失败,让他心里不是很快活了。 她又想:这个人应该是成功惯了的,或者说,他是不停追求成功追逐惯了的,他可能是不允许自己失败的那种人。 第四次,众人本来已经放弃,衍章坚持再来。 日沉西山的时候,成功并未光临,众人早已习惯,偃旗息鼓,正要退去,衍章却站起来,他走到对方东西的地方,拾起一把散.弹枪,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功夫,上.膛、开枪,行云流水,没有一点犹豫和拖沓。 数击后,巨蚺漂浮在水面,血色一片。 他放下枪,很平淡地命令:“绑起来拖回去。” 于是人们纷纷跳下水去,开始捆绑,将死掉的巨.物系上船只。 殷悦坐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明明日头很盛,有那么一瞬,她是感觉冷的,甚至有一点害怕了。 她看着他俊秀的侧脸,抑制不住地想:这个人时而温和时而放浪的外表下,究竟藏着怎样暴虐、偏执、冷酷的性情? 然而没过几天,他们外出,仍旧是带了枪的。别人的武器都好端端拿在手里,他却没有个正形,不好好看路,也不好好走路。到了临时休憩的地方时,他把枪抛给她。 殷悦一接,说:“你干什么呢?” 衍章反而在她身边坐下,懒洋洋地说:“我好累啊。” 殷悦还未来得及回话,他将头沉在她肩膀上,闭了眼睛,说:“我也好弱的,小殷悦,你会保护我的对?” 这时候他的样子看上去乖顺极了,一点攻击力都没有。 殷悦看他如孩童般纯良的侧脸,又看看手中的东西,嘴里发苦。 她本来觉得自己已经有点了解他了,可这下,她却又一点也看不清楚他了。 殷悦看着他想:这个人现下这副要死不死,要活不活,半死不活地样子,看上去真是听话又好欺负。 那次开枪的真的是他吗? 她几乎要觉得前几日的他是自己杜撰想象出来了的。 她坐在那里,肩膀承受他头颅的重量,心中五味陈杂。 # 罗莎是慢慢发现有些东西开始超出自己掌控范围的。 在衍章和那个女孩之间。 16.Chapter16 这种察觉起源于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时他们在宿舍区的食堂用餐,殷悦坐罗莎右手边。 桌子大,能配七八把椅,已经落座五人。殷悦右手边有一只椅子的空位,而罗莎左手边则空位较多。她们吃了没几口,衍章端着餐盘从罗莎左边的方向走过来。 他未在她左边入座,却多走几步,拉开了殷悦右边的椅子坐下。 罗莎用叉的手停住,转头看他一眼,又扭回头,刺进一只橄榄,放到嘴巴里,慢慢地、用力地嚼动。 她什么都没说。 中途的时候殷悦电话响了,起身去窗边接电话。 剩下的人仍旧交谈。 为了给训练人员充足供能,避免不健康或没有效率的摄入,这里所有的食物都经过科学配制,标注有各自所含的碳水、脂肪和蛋白质。途中一名成员觉得可能今天吃的膳食纤维不够,准备再去拿一杯番茄汁,他问其他人要不要一起带,有人应和了。 罗莎放下叉子说:“凉的我不喝。” 衍章说:“我不喜欢番茄的味道,不用给我拿。” 那个人看向殷悦,喊一声问她要不要,殷悦没听见。 反而衍章很自然地说:“不用给她拿了,她也不喜欢番茄。” 于是那人走了。 罗莎低头看着盘子,依旧什么都没说,然而心里却在想:她吃不吃番茄你都清楚?你怎么这么清楚呢? …… 罗莎的傲慢是对外的,实际上,对内,或者说对那些于她有益的人,她有自己的一套手段,并不一味跋扈。 她让为她服务的助理做一些满足自己奇怪癖好的事情,比如对牛奶的热度要求,高跟鞋的排列方法,衣服熨烫的温度和香薰的气味,她用这些琐碎反复的要求把一个正常人逼疯的同时却也发放诱人的薪水。 她是有一定头脑,并且深谙一松一紧,胡萝卜加大棒的哲学的。 所以这件事情在她心里埋下隐隐一根刺后,她并没有立马发作。 那个女孩干事伶俐,吃苦耐劳,关键说话能讨在点子上。 她还是有几分喜欢她的。 …… 不安是在另一件事后迅速扩大,攥疼她心脏的。 他们参加一个午宴,罗莎把两个助理都带上了。 宴席设在一所乡间别墅,做东的人是一个商业上的伙伴。那是一间配了大院子的别墅,周围种了产自印度的月桂,有一条河,不深,里面栽本地睡莲,立了供人过河的跳岩。东家的夫人早已带领杂工在有树荫的空地上扎起彩色的帆布帐篷,放好长桌,铺好白色的亚麻台布,摆上数只成套餐具,上面插新鲜玫瑰,他们甚至用车子请来一只艺术学校的管弦乐队。 天气预报说那天是没有雨水的。 然而早上开始,空气便潮湿得很,气压不高,到了午宴快要开始的时候,乌云已经密密地织起来。 一场暴雨突如其来。 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众人纷纷朝着别墅的方向撤离。女人戴首饰,又穿了不方便的衣服和鞋子,不好走。 有男人开始背熟识的女人过跳岩。 一个朋友走来表示愿意效劳,罗莎说:“不用。” 她脱了鞋,拎在手里,在泼天大雨中去找衍章。 她很快找到他。 他背着那个女孩正在过河。 女孩的胳膊绕在他的脖颈上,从这个方向看,女孩的脸几乎要埋到他的衣领里。 罗莎站在大雨下,看着他们成功抵达对岸。那两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女孩很是生气,拿一只鞋子砸过去,衍章大笑着跑着躲开,忽然回转,捡了鞋子就跑,女孩要气死的样子,没有鞋穿,一只手提着剩下的一只鞋子,赤脚就追了过去。 罗莎看着衍章渐去渐远的背影想:我第一个想到的是你,可你第一个想到的不是我。 她站在雨水下,打了个寒颤。 …… 彻底压倒她的是一份剧本。 这份剧本来自于智利的一个小有名气剧作家,和她经常演出的剧院某高层有不浅的交情。剧作家的这幕剧写给他读大学的儿子,是为了本地大学即将的校庆演出。他希望能请到罗莎客串这场主要由学生演出的剧目,走个过场。 那个高层说:“也算公益的一种。” 大雨结束的第二天,在她还没拿准主意要怎么处理那个女孩的时候,女助理将打印好的剧本放在了她的桌上。 剧是童话剧,剧本也改编自一个童话。 年轻的国王拥有一个大花园,花园旁有一片树林,树林一直延伸到海的那边。林中有一只华美的鸟,名字叫夜莺,歌声动人。每年都有人不远万里前来,只为了听夜莺一展歌喉。国王日理万机,对这些并不感兴趣,也不在意。王后却生出好奇,命人将夜莺请来,希望能听到她的歌声。 夜莺唱了一只歌曲,歌毕,王后面无表情,国王却泪流满面。 国王诚恳地问:“你给我带来如此美丽的歌声,我要如何谢你?” 夜莺看到他的眼泪,心中感动:“你什么也不需要谢我,你的眼泪已经是最好的回礼。” 夜莺自此成为王宫的常客。他们同出同入,形影不离。他甚至斥重金未夜莺打造了一枝月桂树,上面缀满全国最珍贵的财宝,月亮升起来的时候,美轮美奂。 受到冷遇的王后将这一切见到眼里,心中的嫉妒每日剧增,她开始恨自己当初的所作所为。 为什么?当初为什么要将这个孽畜唤到身边?! 是谁给了他们机会? 是她,是她自己。 终于,有一日,国王应邀前往他国,王后抓住机会,将夜莺骗到身边,命仆人捉住她,要把坏嗓子的□□灌进夜莺的喉咙里。夜莺流泪挣扎,爪子滑过王后脸颊,王后吃痛松手,夜莺趁机飞到大殿的上空。王后与仆人一起去抓,却数次扑腾个空。 有侍卫路过,问:“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 王后恨恨地指着空中的夜莺说:“给我抓住她!” 没有人动手,没有人敢。 侍卫们低下头,噤声。 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他的命,是他明目张胆的心肝。 …… 罗莎看完后,面无表情地放下剧本。 女助理在旁边问:“怎么样?是个童话剧,很简单,我看看日程,到时候……” 她还没说完,罗莎一把将剧本甩到了她的脸上。 女助理表情凝住。 # 下班后殷悦正准备走,还没出大门,有人跑过来喊住她。 殷悦把包在肩膀上提下,问:“什么事?” “罗莎叫你别走,她有事找你……” 17.Chapter17 殷悦没想到罗莎会开车带她来内湖区。 这里是里约的聚宝盆,有漂亮的logoa湖,世界上最大的水上圣诞树、成群的飞鸟和全巴最贵的房价。 罗莎将车停在一处高档小区大门前不远处的树荫下。 天色未暗,能看清天上烧红的霞和地面上走过的行人鞋子的颜色。 停车没几秒,小区的大门开了。一辆车开出来,能看清开车的是女人。女人将车停下,可能有事,开门下了车,找到保安说了几句话。女人年轻貌美,黑色头发,穿绿色裙子,长相有明显亚洲人的特点。没一分钟,女人又回到车里,开车点火,从靠近她们二人的地方缓缓驶过。 车窗开着,车过去的那一刻,女人单手把方向盘,一只手持烟伸出窗外弹灰。 殷悦注意到女人的手指上有一枚粉色的鸽子蛋钻戒。 …… 罗莎摘掉墨镜:“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你带我来这里是专门看这个女人吗?”殷悦回:“我看清楚了,然后呢?” 她一头雾水。 罗莎露出一个让人捉迷不透的微笑,说:“这个女人现在住最好的房子,开最好的车,有最好的首饰,”她看向殷悦,说:“可她曾经是一个穷鬼。” 殷悦转身看着她。 罗莎脸上的微笑没有褪去,继续补充:“比你还要穷,你还算好的,不是吗?”她又问:“你交得起学费吗?” 殷悦如实回答:“交得起。” “她当时连学费都交不起,不过她的学校比你要好,有好的学历、漂亮、年轻、也很聪明,知道把握机会,”罗莎瞥殷悦一眼,转回头,看向前窗:“你想知道她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吗?” 罗莎似乎并不需要殷悦的回答,又问:“知道奥菲利亚吗?” “知道,莎士比亚笔下哈姆雷特的恋人。” “奥菲利亚死之前怎么说的?”罗莎自问自答,“她吟唱‘我如何把我的真爱辨认——?谁送最大的钻石,谁就最爱你。’” 罗莎仍旧说:“我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妹妹,一年前她从国外回里约,突发奇想尝试了一次经济舱,在飞机上和她同座的就是这个女人。她们是一个专业,有相近的兴趣,聊得很好,我妹妹很喜欢她。当然也可能只是这个女人看出来什么,故意迎合我妹妹,好重的心机,不是吗?当然你也可以把这当做一种未卜先知的能力,或者说擅于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实现目标的能力。” “我妹妹从小娇养,单纯天真,对那些自身外表与学历条件不错,却因受到出身限制,不能享受渴望中的生活,然而心中充满野望的女人能做出的事情一无所知。” “她们回到里约后仍旧保持联络,友情日渐增长,我妹妹得知她连学费都交不起后很想帮助她,但她怕直接金钱赞助会伤害到这个新朋友的自尊心,于是她找到我,希望我能给这位新朋友提供一个好的工作岗位,能够支付她的学费并且在里约维持体面的生活。” “那个时候我第一次见到她,她礼貌又知礼,我想这真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女孩啊。那个时候她穿二手杂货店里买来的牛仔裤,洗得发白了,穿学校志愿者活动的衬衫。现在我想,她是真的穷得只有这些可穿了,还是故意穿成这样,为了体现她对世界和社会的懵懂或者说清纯呢?” 殷悦低头看看自己洗得掉色的蓝色牛仔裤。 罗莎看一眼她的动作,继续说:“但那个时候她确实对很多东西都不懂,比如说她连limo在车里是什么概念都不懂。” 罗莎说完看一眼殷悦的表情,轻轻捂了一下嘴巴,毫无诚意地道歉:“真不好意思,我没想到你也不懂。” 殷悦看着前方车玻璃前悬挂的吊饰想:我确实不知道。 但有什么关系呢? 这绝不是类似于“洗头后不能潮着头发睡觉”之类必须要知道的东西。 我不知道这个东西就能给你带来这么巨大的优越感? 罗莎解释:“limo是指那些司机的座位和乘客的座位用玻璃分开的豪华轿车。” “那个时候她当然不会知道这些,因为在她人生的前二十几年里根本不会有接触这些东西的机会。我妹妹来求我,让我给她一个工作机会,你知道我这个人可是很心软的,于是我同意了,我把她安排在剧院一个很不错的工作岗位上。” “所以她今天能有这一切第一个应该谢我,是我给了她一个跨越阶层的机会。” “那样一个男人谁会不喜欢呢?他年轻、富有、英俊,想要讨好一个女人的时候有的是手段,忽远忽近,看你的时候又那么认真,让你想忘都忘不掉,让你梦里都是他。接受这样一个男人跟接受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是不一样的,你连卖身求荣的心理建设都不需要做,完全可以用遇见爱情的借口欺骗自己。” “他送她香水、昂贵的衣服,说好听的话,给她制造出关于爱情的幻觉,可怜的女孩,她几乎真的以为自己是仙度瑞拉了。我应该好心提醒她的,这世界上好看年轻的姑娘多得是,比货架上的可乐罐还要多,而仙度瑞拉本身就是贵族家的小姐。” “可是你能叫醒一个装睡的人吗?你叫不醒的。为什么仙度瑞拉的故事能够经久不衰?因为它太符合女人的心理。再心有成算的女孩,只要她贫寒,只要她性向正常,都不可能拒绝一个近在咫尺的仙度瑞拉童话,不可能拒绝这样一个男人。” “可怜的女孩啊,她在这种幻觉里越陷越深,直到走不出来了。可是他会为一朵雏菊放弃花园吗,哪怕这朵雏菊再新鲜动人?” “他也可能并不一定需要花园。但走到这一步的男人,又不是人生一眼看得见尽头的那种老人,绝对知道什么是对自己未来有利的,雏菊除了供人欣赏,还能干什么?” 话都说到这一步,如果殷悦还不明白,她就是傻了。 罗莎又说:“她真是可怜,以为别人会一直喜欢雏菊不换个口味呢。从云端跌下泥土是什么感觉呢?一定不好受。她哭闹、伤害自己,躺进医院,以为就能延长这份幻觉。” 罗莎微微一笑:“当然,她还是清醒过来了,带着用青春、身体和自以为是的爱情换来的钱财,住到这里。但结果虽然不尽人意,但也不算差,不是吗?” “但还是——”她叹一口气:“可怜啊。” “人最大的悲哀是什么?是不能对自己准确地定位,是对别人要求太多,而一个人如何能控制另一个人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呢?” 殷悦想:多么动人的故事,多么委婉的叙述,多么高傲的劝诫。 所以你今天带我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向我展示一个勋曾经的情人,很快被抛弃,伤痕累累地隐居在这里吗? 你想“好心地”告诉我什么? 你是想告诉我男人都是不可信的,奉劝我捞一笔后赶快跑,别妄想把持一只长期股吗? 可惜我们并不是你所想象的关系。 而且我为什么要相信你的故事,就因为这个我没见过面的陌生的女人吗? 我怎么知道这不是你随便指着一个陌生人编出的话? 殷悦想到这里的时候,穿绿色裙子的女人又开车回来了。 罗莎头伸出窗外,朝女人打了个招呼,女人一愣,回应她。 殷悦想:罗莎确实认识她,而绿裙子女人也确实认识罗莎。 一瞬间殷悦有种疲惫的无力感。 罗莎又开口:“当然我不可否认,现在她的生活对比以前是好多了,毕竟他对女人还是很阔绰的。但这种关系,一般人们怎么形容? 罗莎:“情妇?情人?后面一个可是比前面的好听多了。不过我这个人一向喜欢用准确的语言来描述一件事物,我最讨厌缺乏力量的词语,所以我觉得还有另一个最好的词。” 殷悦抬头看她。 狭窄的车厢内,罗莎冲她微微一笑,慢慢吐出那个词语:“妓.女。” # 殷悦走后罗莎给衍章打了个电话,两个人说了些商业上的事情,没什么话题了,于是衍章问她正在做什么。 罗莎回答他:“刚刚出门,准备和朋友去吃饭。” 然而罗莎想的是:我在做什么?我不过把我同父异母的妹妹编成你的情人,把她的订婚戒指说做你风流的证据。 # 不可否认,罗莎的话确实对殷悦造成了一定影响。 晚上的时候,她会想从前的衍章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真的曾经捕猎过那样多的情人吗? 但答案是无解的。 毕竟她不能拍拍他的肩膀说:“嗨,老兄,来,跟我讲讲你以前的风流轶事。” 她是没有立场提出这些问题的。 她能有什么立场呢? 殷悦翻了个身想:我又不是他的谁谁谁。 # 罗莎并不打算辞退那个女孩。 人都是有逆反心理的,明目张胆地欺压起的定然是相反的结果。 说不定他还要变本加厉保护她呢! 她首先要打破那个女孩的心理防线,她要让她迟疑,让她犹豫。 但问题的症结从来不在女孩那里。 罗莎想:那个女孩一无所有,只有被选择的权利。 她要让衍章主动厌弃那个女孩。 这才是关键。 什么时候人如何会讨厌另一人? 一个是思想理念的不同,一个是妨碍到利益。 但毕竟谁也无法控制谁的大脑,而有关利益能进行的布局也不是一蹴而就的。 最简单的是什么? 罗莎默默想:从外物开始。 # 很快,罗莎叫人买来一些毛茸茸的手机饰物,她将其中一些通过女助理送给殷悦和其他手底下的员工。 衍章有多讨厌毛茸茸的东西呢? 罗莎对那事发生在快一年前的事情实在是印象深刻。 她在一只经常使用的圣罗兰包上系了一只狨猴挂件。 这种世界上最小的猴子头圆、耳大,有长长的尾巴和丝绒状的毛发,憨态可掬。 衍章看见了,说他很不喜欢,看到心里会不舒服,不希望再看到。 罗莎没当一回事。 第二次,当她再次带着这个包出现在他眼前时,衍章冷冷说:“我不希望它再出现在我五十米以内,要不然你就不要再出现在我五十米以内。” 罗莎想:你怎么能这么霸道? 但她也知道,一般情况下,衍章是不说重话的。 可见他是多么厌恶。 …… 她的打算很快就发生了。 那一周的星期二,他们在屋里,要处理事情的时候,罗莎看见到殷悦拿出了手机,上面挂着员工福利。 那是只沙漠耳廓狐。 浅黄色,小脸、长朵,以及……毛茸茸的身躯。 罗莎去看衍章的表情。 明显他也看见了。 他在皱眉,表情难以言喻。 罗莎幸灾乐祸地垂了眼,笑笑。 殷悦抬起头,注意到衍章的视线。她顺着他视线看向自己手机,她将东西换到右手上,随着她动作,那只小狐狸也晃了一晃。 她问:“怎么了?” “没什么,”他说,转回了视线:“挺可爱的。” 殷悦继续低下头:“哦。” 罗莎嘴角的笑容僵住。 …… 很快她又想到了另一个方法。 一个一招致命的方法。 18.Chapter18 衍章最憎恨什么人? 毒.贩。 他最厌恶的是什么? 和毒.品有关的一切。 罗莎想:而那个女孩有一个吸.毒成瘾的亲生母亲。 这里面可操作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 # 晚上七点的时候殷悦下楼,准备出门买点生活用品。 她换好球鞋,系一个懒人结,起身伸手推开门,吓了一跳。 门前站一个女人,瘦削,脸色有些灰黄,唇干,黑眼圈很重。 天气不冷,女人却穿一件灰紫色的薄毛衣。 她见到殷悦,瞳孔一缩,嘴唇抖了抖,转身就走。 殷悦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叫了一声:“妈!” 女人已经走了一米多,这一声叫唤下,脚步顿住,没有转头。 久久的沉默。 殷悦开口:“你在门外站了多久?” 女人背对着她回:“不……不是很久。” “多久?”殷悦又问一遍。 “两……两个小时不到。”女人仍旧背对她,声音有点抖,抓着毛衣的手指蜷着,上面有一块指甲脱落了。 “为什么不敲门?” “我……”我怕你不认我。 沉默。 “进来。”良久,殷悦说。 …… 对于殷悦来说,有关她母亲梅葆春的回忆,一半是幸福,一半是痛苦。 幸福是久远的,也是不容忘却的。 殷悦仍旧记得,小的时候,她小脑发育得晚,重心又不是很稳,常常摔跤,到了读小学的年级也是如此。她爬楼梯,走得急了,一下子跪扑上去,磕痛膝盖,擦破手肘,红肿一片。她人小小,女孩子,又娇得很,一痛就哭,坐在地上抹眼泪,豆大的眼泪掉下来。她爸看都懒得看她一眼,只有妈妈,脸都白了,立马来哄,揉她脑袋。本来也不是很痛,若没人管,独自哭上几声也就好了,但因为有人安慰,知道有人心疼,便哭得一发不可收拾。 到了二年级,除了跳皮筋,小朋友中间还流行一种游戏:几几凑一堆,伸了小手翻黑面白面,剩出一个人,其他人在圈定范围里跑,剩下的那一人,勾着一只脚,用另一只脚跳着去逮人,逮住一个淘汰一个。那一次,小殷悦成了选出的人。她跳着脚,去追其他小朋友,没注意,右脚猛然间跳进一个浅坑,瞬间崴了,痛得她脸色煞白,坐倒在地。受伤的右脚裹上石膏,她开始撑着拐杖上学。祸不单行,坏事成双,没几天,她下楼梯,滚了下来,完好的左脚也遭了秧。她不得不休了学,开始是窃喜的,不用上学,多开心。然而床上躺了没两日,便开始想念学校,连画三八线的胖同桌面目也可爱起来了。 于是她说想去上学。 然而父亲说:“自作孽,不可活!” 爷爷躺在竹制的大躺椅上,看她一眼,又懒洋洋收回眼,万事不管。 奶奶开了录音机,说:“哎呦,这么爱学习啊,不得了,以后做女状元!” 弟弟在戏曲声中幸灾乐祸跑过来,觉得这裹着的白色东西真是好玩,于是拿脚揣一下。 一瞬间殷悦疼得想杀人,伸手要打他,他立马跑远了。 母亲端着沥水篮从厨房走出来,小殷悦揪住她的围裙,说:“我想上学。” 母亲俯下身子,在她被屋内温度熏红的小脸上捏一把说:“好好好,上学,上学。” 后来呢? 后来他们漂洋过海,遇到了太多的事情。 再后来,那个男人出现,带给她家一次繁荣的机会,不久后又直接将她家推入地狱,更强迫她母亲接受了毒.品注射。 那样微小的剂量,那样细小的针头……却把一个温婉的女人,一个慈爱的母亲,变成了一个犯瘾时六亲不认的恶魔! 她多么恨啊! 恨所有毒.贩子! 恨和毒.品有关的一切! 恨这条利益链条上的所有人! 恨不得他们为鼠,她为猫! 她要活生生把他们的喉咙咬断! 然而……然而…… 她怎么也没想到,怀着这样憎恨的自己,后来却又会遇到那样的事情。 …… 殷悦从回忆中痛苦地睁开眼睛,看向面前那个端着碗狼吞虎咽的女人。 殷悦看着她枯槁的头发想:你有多久没有好好饱餐一顿了? 梅葆春注意到女儿的视线,吸掉一根面条,放下碗,手局促不安地桌底下搓搓,说:“我……我吃饱了。”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殷悦问。 梅葆春手抓抓裤子,说:“我……我戒.毒成功了。” 殷悦看着她,没说话。 似乎怕她不信,梅葆春急急忙忙地说:“真的,我已经快半年没有碰那个东西了。” 她说话的时候很激动,比划动作,宽大的毛衣袖口从细弱的腕子上落下,露出泛青皮肤上密密麻麻的针孔。 她声音一顿,烫到一般收好袖子,低头讷讷重复:“真的,我真的半年没有碰了,这……这是以前的……” 殷悦看着她,心中酸涩无比。 # 殷悦还是让她暂时住了下来。 她对母亲的感情爱恨交加,无法做到眼睁睁地看着她流落街头。 白天的时候她要上学,还要打工,大多在外面吃,只有晚饭有时会回来吃。 每天,母亲会做好等她,若是殷悦已经吃过,她便一人吃,剩下的第二天热热再吃。 若是殷悦没吃过,两人便一起用餐,相顾无言。 殷悦更觉心酸。 心里想:逝者如斯夫,一切都回不去了。 …… 那个星期日,小圆带回来一只小狗。 是只比熊,不大的幼崽,毛团一般,湿漉漉的眼睛,胆小,看人的时候,眼神怯怯的,却有个威猛的名字,叫勇士。 小圆一手抱着,顺顺狗的毛发,一边让她摸,说:“纯种的,爸爸妈妈都有证书的那种,贵着呢。” 殷悦本来不想理她,但这小狗实在可爱,吐着红色小舌头瞅她。 殷悦摸了一下。 “上个月爆红的那个乌拉圭球员你知道?他女朋友,就是那个天天在网上po照片的女的,穿衣服暴露得要死,搞得谁不知道她凶器了得一样那个女的,勇士爸爸就是那个女人的狗,她油管里还有个视频,抱着勇士他爸,开着一辆阿斯顿马丁那个视频……” “其实要我讲,女人开阿斯顿马丁有什么好,女人就应该开大车子嘛,多霸气,一开出来,震碎一堆狗眼,看谁还敢瞧不起女司机,不过啊,那个视频里,那女的说要是在勇士他爸和阿斯顿马丁里选,她要选勇士他爸呢,我看啊,就是故意的,不就是为了显得自己有钱,豪车说不要就不要一点也不在乎嘛,不过啊,这也说明勇士他爸很值钱,那是不是勇士也很值钱啦,”她挠挠小狗的小巴,问:“喂,小东西,你是不是很值钱啊?” 小比熊吐出舌头,呼呼气,歪着脑袋瞧殷悦。 殷悦想:真可爱,看在你的份上,这次不和你主人计较了。 小圆又说:“其实啊,我想可能那辆阿斯顿马丁是老式样的,不值什么钱了,她才那样讲,欸,”她瞅一眼殷悦,“我跟你讲这些干什么,你又不晓得这些,就算一辆阿斯顿马丁停在你面前,估计你都要认不出来。” 她话音刚落,楼底下传来汽车鸣笛的声音。 两人都没在意,小圆还要讲话,那鸣笛声又响亮叫了好几次。 小圆抱怨:“什么人啊!有素质没有啊!”边说把窗户推开。 两人朝外看。 楼下停了一辆车,蓝色、敞篷的。 正是阿斯顿马丁。 王助在前面开车,衍章懒懒地躺在后座,长手长腿的,戴着墨镜。 他看见窗户开了,动都没动,向上伸出胳膊,半死不活地晃动几下。 意思:下来下来,还要我请你? 殷悦心里骂一句:看你那德行!懒死你! 骂完了她又莫名想笑。 小圆看车子一眼,又转头看她。 殷悦波澜不惊,说:“不好意思,我认识,vanquish,征服款的,6.0l的排量,自动变速箱,而且,”她指指自己:“找我的。” 她瞥一眼对方要开裂的表情,心里冷笑一声,抓了包,下楼。 有些人,你就是要爬到她的肩膀上,她才不敢下嘴咬你。 19.Chapter19 殷悦坐进车里,把包放下,问:“有事?” 衍章仍旧靠着,心里想:什么叫有事? 小姑娘怎么说话的呢? 我一定要有事才能找你是? 挺行的啊你,这么冷淡啊。 “是有事,”他把墨镜摘了,一折,拿在手里,转头看她,话到嘴边一转:“不过不是找你有事,我找罗莎有事。” 殷悦对上他眼睛,半响,说:“哦。” 衍章心里又挺不乐意了,想:哦是,我转老大一个弯接你坐趟顺风车,你跟我一个哦字是,会不会说点好话,让我开心开心? 他说:“小殷悦啊我问你,你看你蹭一趟车,有什么表示没有?” 殷悦get不到他的点,心里想:这人拐弯抹角的老毛病又犯了,你不就想要个谢谢吗,用得着这样吗? 小心眼! 于是她说:“谢谢你了。” 衍章似笑非笑看她一眼,重新戴上墨镜,不说话了。 殷悦看着他想:什么嘛! 男人心,海底针! …… 天色渐暝,接近下班的时候,罗莎让她去冲杯咖啡。 殷悦本以为又要好好折腾一番,但出乎意料,这次对方竟没什么特殊的要求,连配料都不需要加。 罗莎接杯的时候,冲她笑,说:“谢谢。” 殷悦简直胆战心惊地走出剧院大门。 那个女人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客气? 她心里打着怎样的算盘? …… 然而出乎意料,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是平静无波的。 唯一的大事似乎也与殷悦本人隔了十万八千里,八竿子打不着。 市政选举即将进行,受地方政治冲突影响,前不久,一名候选人在进行竞选宣传时被射.杀,没多久,一名原大学校长的有力竞争人也在市区遇害。政府担心暴力袭击愈演愈烈,派军警维护治安,包括护送电子投票箱到较远的投票站点等。 很快,上一届州长连任,而其中最多的选票来自基督山下的贫民窟。 生活里,母亲说她找到了一个餐馆的工作,白天开始出门,工资不高,但殷悦也觉欣慰。 她仍旧每星期给母亲买菜的钱,把衣服、日用品给对方买好,但绝不多给一分一厘。 她早被以前的一些事情弄怕了。 小圆开始每晚赤着脚在走廊打电话,走来走去,声嘶力竭地和她的男人吵架。 第二天殷悦起床,推门,看见她坐靠在墙上,头发凌乱,双眼红肿,一地烟头。 她看见殷悦,起身,拍拍屁股走了。 殷悦觉得自己并没有什么上前慰问的义务。 唯一新鲜有趣的事情是那只小比熊。 …… 这只小狗有着威猛的名字,却蠢到了一种近乎“大智若愚”、“天狗合一”的高度。 殷悦时常看着他动也不动的小小身板,呆到萌的眼神,觉得对方小小年纪,却已经看破狗生,突破红尘。 例子是很好举的。 比如,这只新成员来到此处已经一月有余,然而殷悦从未听过他汪过一声,致使殷悦一度以为它是个哑的。有一次,房东儿子来问老头要钱,喝得醉醺醺,一脚踩在勇士的尾巴上,勇士跳起来,呜咽一声,没几秒,张嘴打个哈欠,又卧在原地了。 殷悦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这简直,活佛一样的好脾气啊! 好久,它才注意到殷悦在看自己,缓缓转了头。 人眼瞪狗眼。 十几秒后,它终于反应过来,对殷悦吐舌头,哈气,像是在笑。 殷悦:“……” 再比如,一次小圆某位不知名的朋友来做客,带来一只苏格兰折耳猫。 小猫暴脾气,心机深沉,上蹿下跳,对勇士充满了某种物种间的敌意。 勇士接连挨了她好几爪子,仍然见了对就摇尾巴,睦邻友好得要命。 没几分钟,折耳妹莫名被激怒,发出威胁的低吼,又扬起爪子,几厘米不到的距离,眼看勇士又要挨一记耳光,正常的狗不反击也要跳开,勇士反而打个哈气,坐下来,闭眼开始睡觉。 英短妹子的爪子凝在狗头上空。 那一瞬间,殷悦发誓自己看见了英短妹子震惊无比的眼神。 特喵的哪里来的深井冰! 那一爪子还是打下去了。 勇士睁开眼睛,迷蒙了好一会儿, 英短妹早已跑开。 勇士看见近处殷悦看着自己,又眼神迷蒙半天。 半响,它对殷悦吐出舌头,像是在笑。 殷悦:“……” 再有一次,勇士挨了小圆的打,挨了好几次打后,他终于想到可以躲起来了。于是殷悦看见他跑到楼下,把头塞进大柜子下的空隙里,鼓出一个屁股,一动不动。 好半天,没有人追来,它终于把头□□。 它转头看到殷悦,呆愣好一会儿,反应过来,要动,结果一滑,摔倒地上,雪白肚皮,四脚朝天。 它翻,再翻,肚子滚圆,起不来。 怎么都起不来。 于是它干脆不起来了,吐着舌头,像是在笑。 殷悦:“……” …… 那天晚上,殷悦回来得晚,一楼的灯已经关了。她就着黑低头换鞋,听到黑暗里传来一声酒嗝。 殷悦开了灯。 灯光骤亮。 小圆坐在一楼的地上,脸色潮红,烂醉。 周围都是酒瓶。 殷悦不准备多管闲事,从她身边走过去,却被小圆一把抓住裤脚。 她低头去看。 小圆泪流满面,又打个嗝,嘶哑着声音:“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殷悦知道她的感情世界肯定出了些大问题。 她把小圆的手拿掉,走到楼梯上的时候回头看一眼:小圆躺在冰冷的地上,像是睡着了。 殷悦收回眼神,想:我要是管你,我就是个大傻.逼。 几分钟后她还是下了楼,把小圆架着抬回二楼,扔到她自己的床上。 她做了一个大傻.逼。 殷悦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借口:世界已经对女人如此坏,女人不应该再为难女人。 我这是为了社会和谐啊! 她要离开的时候,小圆突然抓住她的腕子,含糊不清地说了句话。 像是谢谢。 殷悦没听太清,也不关心。 那之后,小圆收敛了很多,两人的关系也心照不宣地和缓了些。 …… 星期三的时候,殷悦手机在没了电,忙起来也没充。她加班回家,看见一楼灯开着,小圆蚂蚁一样乱转。 她看见殷悦,差点跳起来。 殷悦问:“怎么了?” 小圆气势汹汹地说:“怎么了?你问我怎么了?我槽你妈——”她忽然想到那天晚上的事,后面一个脏字硬生生吞回去,喘一口气,说:“勇士不见了!” “啊?”殷悦吃惊。 小圆看着她叫道:“你妈把勇士偷走了!” 什么?!!!! 殷悦如遭雷击。 20.Chapter20 原来小圆回来后发现勇士不在,急得冒火。 那么蠢乖的一只狗,怎么可能自己跑掉呢? 她赶忙找人调来监控,结果很快出来了——视频里,殷悦母亲抱着勇士脚步匆匆走远了。 小圆抓住殷悦肩膀:“你得给我个说法,不对,”,她松开殷悦,走着原地转圈抓头发,停住,对殷悦说:“你妈他.妈的到底把我的狗弄哪儿去了!” 殷悦也无暇注意她的语气了,她鞋子没脱,给母亲打电话,拨几次都是关机。没办法,两人找邻居借了车,去了殷悦母亲工作的那家烤肉店。 结果那家店的老板说:“你问那个亚洲人?她没干几天就辞职了。” 两人又把店里的服务员问一圈,得到一点线索,开车去了一处破旧的公寓房。上了四楼,找到门牌号,敲好几下,没人开。小圆性子急,一脚就朝着门踹过去,连揣几脚,没踹开,但终于把人揣出来了。 开门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小圆一把将他一推,闯进去。 殷悦跟着进去。 屋里摆设凌乱,地上躺着人,有死.尸一样毫无生气地躺着的,有衣服脱光,上上下下做着运动的。 地上是乱扔的针管。 还有什么不明白? 还能不明白吗! 殷悦气得发抖。 她是怎么答应自己的! 她是如何向自己信誓旦旦保证的! 殷悦闭眼,胸膛起伏,脸色发白,想:我真是傻,曾经一次又一次的欺骗还不够吗?这么多年,每次我都想再给你一次机会,再给你一次机会…… 可是……可是…… 她睁开眼,看见小圆在拍母亲的脸,而母亲微微睁了眼,意识迷茫,嘴巴微张,愣愣地看人。 殷悦走过去,静静说:“没用的,一时清醒不了。” 小圆恨恨收了手。 …… 很久后,在车子里,梅葆春终于恢复意识,低着头,不敢看殷悦。 殷悦问:“勇士呢?” “卖了。”对方低着头,说。 “卖了?”小圆尖叫:“你妈.逼得把我的狗卖了!” 她又转头对殷悦说:“操.你.妈啊殷悦,你妈好样的啊!卖我的狗啊!” …… 她们忙活了快一夜,终于找到那个接手的买家。殷悦花了多一倍的价格把勇士买了回来。小圆抱了狗,检查好几遍,确定没事,心里有火,张口还想骂,看见殷悦苍白的脸色,忍了回来,坐回车里,重重摔了门。 回去后,小圆先蹬蹬噔抱着狗上了楼。 殷悦对她母亲说:“你找个地方,过几天搬出去。” “我……”梅葆春微愣,抬头看她,又低头:“我……” 殷悦咬了牙,忍住眼泪,上楼。 …… 然而没两天,又出了事。 殷悦发现小圆赔偿自己的那笔钱不见了。 她因为忙,那笔钱没时间花,一直原封不动地放在衣柜里。 果然,殷悦又在原先的那间公寓找到母亲。 她似乎毒.瘾刚刚犯,整个人显得有些癫痫。 殷悦气得气血上涌,扑过去抢她手里的针管,两人扭着夺起来。 梅葆春哭叫:“给我!” 殷悦不说话,把她压倒在地,身体.下是一具骨瘦如柴的女人身躯。她伸手将东西夺过来,走到窗口,要扔。 梅葆春满脸是泪,跪下来,在她身后使劲磕头,咚咚响:“求求你,给我……别扔……别扔……” 殷悦听着磕头声,肺腑剧痛。 趁着这个功夫,梅葆春瘦弱的身体一下子扑过来,抢走针管,等殷悦回身的时候,她已经一把扎进了手臂,脸上是快.慰的表情,歪歪扭扭地倒下去。 殷悦蹲下身,抱着头,嘴唇几乎咬出血,手脚冰凉,控制不住地发抖。 好冷。 好冷。 …… 那天下午,殷悦在一楼看见母亲。不犯瘾的时候,她看起来和以往一样,安静、贞淑又柔顺。 殷悦说:“你明天就搬走。” 梅葆春嘴唇抖抖,什么话都没说。 出门关门的那一刻,殷悦想:这一次,我绝对不会再心软了。 然而傍晚的时候,临近下班,她突然接到小圆的电话。 小圆在那头冲她叫:“你妈要死啦!” 殷悦匆匆赶回去的时候,母亲已经躺进重症监护室。 先天性脑动脉畸形引起的脑出血,洗澡的时候温度过高压迫血管,毛细血管渗血。 小圆心有余悸:“还好房东老头抠得要死啊,他怕你妈妈洗太久浪费水,就一直掐表,不然人真在里面没了还一时半会发现不了。” 第二天她只得半小时的探望时间。 母亲已经睁了眼,头发已经剃了,做的开颅引流。头皮上切一个小口,掀开,插一根管子,把里面的淤血慢慢引出来。 母亲面上套了氧气罩,随着呼吸,雾气蒙上来又消散。 她不能说话,只看着女儿,眼角流下泪来。 殷悦再也受不住,捂住嘴,转身跑了,一关门,腿一软,坐倒在地,泣不成声。 慢慢地,母亲好起来,转到了普通病房,然而每天也只能吃点流食或者水果。殷悦请了护工和自己一起轮流照顾。 两人似乎回到了十几年前的母女关系。 她是她亲密的女儿,她是她温暖的母亲。 女同学前来探望,要离开的时候,殷悦放下喂粥的碗,和女同学一起走到门外。 女同学握住她的手,握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殷悦点点头说:“谢谢。” 女同学:“哎,你真是命苦,”她话语一顿,看到殷悦表情,意识到什么,语无伦次地说:“我……我……真是不会说话,那个,我就是觉得,那个,我想说什么来着?” 殷悦看她着急的模样,笑了。 女同学一拍手:“我想起来了!我要骂你未来的老公,你看啊,他还不出现给你点安全感,是不是要命!等以后啊,我见到他,我要狠狠打他一顿,打死他啊,我预约好了啊到时候你不能拦着……” 殷悦要笑死了,把她往外面推:“行了你,走走走,要打我老公,我先打你啊!” 女同学叫:“你不能这样啊,你这是重色轻友啊!” 回病房的时候殷悦几乎淡漠地想:谁又能给谁安全感呢? 安全感有时自己都给不了自己,还能指望谁? 那天下午,殷悦不知道,一个陌生人走进了母亲的病房。 梅葆春摇摇头,虚弱地说:“你不要再找我了,我已经够对不起我的女儿了,我不会做对不起她的事情。” 那人说:“怎么是对不起她呢,对她有好处呢,你想想……” …… 殷悦低头走进衍章办公室的时候有些发呆,忧心忡忡。 她心里千头万绪,想着:下个季度的房租要怎么交?母亲后续的医药费哪里来?学校里的课题要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 她搂了搂怀里的文件,抬眼。 一只粗壮的黄金蟒从上垂下,吊在她鼻梁一厘米的地方,嘶嘶吐着舌头。 人眼瞪蛇眼。 “啊——————!!!!!!!!” 衍章正微笑着跟人通话,听到叫声回头。 一道人影冲面来,一双胳膊猛地抱住脖子。 惊惧之下,殷悦双腿一夹,攀到了他身上。 衍章的微笑僵住。 21.Chapter21(补) “你这样多不好,”衍章问:“你下不下来?” “你搞什么鬼!”殷悦惊慌失措,又重复一遍:“你在屋子里搞什么鬼!” 衍章觉得她这个情况下还能口齿清晰很是难得,又觉得她现下的模样真是好笑又可爱,像惊扰中的小兽,牙爪稚嫩,湿漉漉的眼睛,偏偏还要装出 于是他真的笑出来,说:“一个朋友寄养在这里的。” 他的笑声传到殷悦耳朵里,殷悦目瞪口呆。 你还笑! 你竟然还好意思笑! 衍章云淡风轻地补充一句:“太忙了,忘了关起来。” 殷悦继续目瞪口呆。 忘了关起来?! 你好有理哦! 你怎么不养一只哥斯拉让他满屋子乱跑! 衍章悠悠说:“真是很不好意思啊小殷悦。” 那样的毫无诚意,反而叫人听出了一丝幸灾乐祸。 “上次在河里的时候,见到那只大蛇,也没见你像现在这个样子,小殷悦,你在我眼中可是一直很勇敢的啊。”他挪榆。 那能一样吗?上次是在什么地方,在船上,隔着那样远的距离。这次呢?在鼻尖,在呼出气就能拂到的地方。 别人账户里的钱和自己手上的钱,这种远和近的距离,能一样吗,能吗? 她想着,咬了牙,越发觉得身.体底下的男人面目可憎起来了。满口狡理,就爱看人的笑话,一副坏心肠! 可恶! 真是可恶! 殷悦心里冒了火,撩到心头,气急攻心,不发不快,没过脑子,想也不想,抬了手,给他脑袋一下,用了不小力气。 这一下把衍章打痛了,愣住。 殷悦手痛的刹那,也突然懵逼。 …… 她被放下来。 殷悦看他没甚么表情的脸,有点心虚。 她有什么理由打他? 女人敢和男人打架吗? 敢的。 但那必须是女人自己的男人。 因为这样女人才能有恃无恐,知道对方绝不会回手。 她敢和他吵架,敢跳到他身上,敢说不好听的话当面半玩笑半认真地抵怼他,因为这些是无伤大雅。她敢做这些,是依仗他对她的几分喜欢。 他有几分喜欢她。 她感觉的到,清楚得很。 只要是个女的,就对这种东西天生敏感。 只是这个几分,到底有几分,她不知道,或许连他自己也不清楚。 更何况,动手终究是不对的。 …… 殷悦以为他真的生气了,因为好几个小时过去,他对她不理不睬。 殷悦想:我打你是我的不对,但你一个大男的,不就挨一下下嘛,你心眼小不小啊你? 然而下午的时候,那只黄金蟒的主人来了,他又主动跟她讲了话,请她给两人倒杯咖啡。殷悦没想到那只大蟒的主人就是新近当选的州长。她将水壶拿来了,摁了盖子,往杯子里头冲热水。她有点走神,一恍惚,没拿稳,热水倒在手背上。 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出现燎泡。 她瑟缩一下,疼得很,然而还记得忍着痛道歉:“真是不好意思,我去处理下。” 衍章说:“你等等。” 他起身,走到柜子那里,拿了药膏回来,不由分说地抓了她的腕子。 “得尽快处理好,不然会留疤痕。”他说。 殷悦站着,微微垂头,看他用小毛笔一样的刷子,蘸了青绿色的药膏,神色认真地涂上,一笔一划,像对待工艺品。他动作的同时,殷悦看他颈部的线条,看他的侧脸,那样俊挺的五官,让人心痒痒想摸一摸。 弄好后,衍章抬头跟对面的人解释:“小姑娘,毛躁。” 殷悦说:“你还抓着我的手。” 衍章转头垂眼看一下,又抬眼看她。 殷悦眼睛不眨地与他对视。 “哦,我忘了。”他说着,放开。 这一刻她莫名觉得他别扭又可爱, 对面那人笑呵呵地看着这对年轻男女。 …… 然而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他又恢复了对她的那种不理不睬。 殷悦想:什么毛病! 可她没想到他会以那样的方式跟她和好。 …… 下午的时候落了雨,空气潮湿。稍闲的时候,殷悦偷了个小懒,拿手机看电影。 美国励志片,一个小女孩,出生在贫民窟,母亲是精神分裂,酗酒又吸.毒,死于艾滋,父亲进了收容所,万事不管,女孩不得不四处流浪乞讨,最后凭读书改变命运。 真是俗气又主旋律,美国人的套路。 可看见母亲骗走家里最后一点生活费,女孩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翻捡垃圾堆找食物吃的时候,她还是鼻尖酸涩,感同身受地落下泪来。 受不了。 要命。 殷悦将手机关了,抬起头来,面前的椅子上已经坐了一个人。 是衍章。 他反向坐在椅子上,长的双臂叠搭在靠背上,下巴放在手上,看着她。 黑白分明的眼睛,真是漂亮。 一个男人,做什么要长这样好看的眼睛? 她这样想,可下一个瞬间殷悦又觉得不好意思了。 成年人,流眼泪被人逮个正着,真是丢人现眼啊。 更要命了。 她要给自己找一个借口,说:“我……”一时编不出来。 他反而帮她找好:“都是窗户不好,没挡住风沙,吹到你眼睛里面了,对不对?” 她看他,又低下眼睛:“对。” 她听到他笑起来:“小殷悦啊,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你讲。” “从前有个人,叫巴里卡卡,他是从蛋里生出来的,头脑很聪明,是个心思缜密,能破案子的人。他一出生,见风就长,很快就成了成年人的模样,于是他开始四处游历,帮助了一个有一个人,帮一处又一处村庄解决了问题,大家都叫他神奇的巴里卡卡。一天,神奇的巴里卡卡又来到一个村庄,村子里的人都愁眉不展,为什么呢?因为这个村庄已经接连下了一个月的大雨啦,雨水那么多,庄稼都要死光了,这可怎么办呀。巴里卡卡开始在村子里不停地打转,终于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村子有个漂亮姑娘,郁郁寡欢,巴里卡卡发现只要姑娘一哭,天下就落大雨。原来啊,姑娘的父亲去世了,姑娘很伤心,每日都要哭上很久,一哭就是一个月,她那么漂亮,是最漂亮的小姑娘,雨神看见了,真是心疼,就落了大雨。” 窗外正大雨淋漓。 殷悦抬头看他。 衍章转头,做出四下寻找的模样:“我找找看,看哪里有最漂亮的小姑娘在哭,把雨神都哭得心疼了啊。” 他又看向她:“我问你啊小殷悦,外面这么大的雨,你有没有看到一个最漂亮的小姑娘在哭?” “哪有啊,没有,哎呀,你不要乱讲话。” 哎呀,你这人怎么这样,你委婉一点哦。 他拉长了声音说:“哦——?没-有-啊-?” “没有啦!”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半响,殷悦试探着问:“真的啊?” 他故意露一个毫无诚意的假笑:“我编的。” 啊——!!! 小贱人哦——! 她心里将他骂一通,还是高兴地走了,对即将的命运一无所知。 22.Chapter22 罗莎的方法并不复杂。 她打听到那个女孩的母亲来到这片大陆,于是起了一计。 巧妙的一计。 钱从来不是万能的, 但愿意为了钱办事的人却向来是络绎不绝。 很快, 她物色到合适的人选。 这个人借以竞争公司说客的身份来到那位母亲的身边,许以金钱, 希望她能从女儿那里偷得一些公司的资料。 然而那位正被毒.品逐渐吞噬生命的母亲虽然懦弱无能, 却并不愿意背弃自己的骨肉。 一个合适的说客, 要有如簧的舌头和把握人心的能力。 这个人换了角度, 说:“这可不是害了你的女儿,而是为她好啊!” 女人大惊:“为什么?” 那人循循善诱:“你知不知道,你女儿在那里做工作,其实一点也不开心。” 女人看他。 那人走近一点,在她耳边悄悄说:“你女儿其实一直在遭受性.骚.扰。” 女人睁大眼睛。 这位拿人钱财□□的说客很聪明地利用了信息不对称:多年的隔阂, 女儿并未明确告诉母亲自己的工作。在母亲的眼中,女儿常常去那个叫做基地的地方,是为那个公司工作的,而女儿的上司, 是那个基地里的男人。 女人忧心惶惶:“我怎么能凭你说什么就相信你。” 这个人一笑,说:“那你问问她就好了。” 可是这样隐秘的事情,缺职多年的母亲如何明白地问出口? 于是那天下午,女人支吾又模糊地问:“你老板是不是对你很不好?” 殷悦一愣, 倒水的手顿一下,以为她问的是罗莎, 虽然诧异于这突然的发问, 还是如实回答:“是不是很好, ”她将水瓶放下来,波澜不惊的表情:“给人家打工的,多少都要受气。” 女人没有继续问。 她看着女儿雪白美丽侧脸,瘦削的肩膀,心痛如割。 她曾是她的乖乖,她曾因为自己受了那样的苦,现在……现在还要受这样难言的苦! 这是第一重误会。 诱因被悄悄埋入土壤,静待第一壶水的浇灌。 …… 女人最初告诉女儿,自己戒毒已久,这并不是谎言。 她想要悔改,重新来过的心,真诚而又深刻。 戒断毒.品,断的是身体的瘾,更是心理上的瘾。 她要脱圈,脱离那个乌烟瘴气的地方,脱离那些猪朋狗友。 于是她漂洋过海,前往这片陌生的大陆。 她在那间两层的屋子住下,每日出门买菜,为了省钱,要走远的路,去另一个较远的早市。她的手艺从没退步,她绞尽脑汁,要为女儿做出曾经最爱的饭菜,修复关系。 没多久,她提了篮子,里面是新鲜的蔬果。她不大舍得坐公交,低着头往回走,脚步匆匆。 突然有人在她肩膀拍一下。 女人一惊,回头。 是曾经的毒.友,两人关系很不错。 那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白种女人,枯黄的牙齿,红头发,对她微笑:“好久不见。” 女人对这人突然出现这件事里面的阴谋诡计一无所知,只想着不要再认,于是说:“你认错人了。” 加快离去的脚步。 第二天,白种女人又出现。 两人还是相认了。 女人把菜篮放在地上,坐在马路边的长椅上,讲着以前的事情,啜泣起来:“我绝对不要再沾染那些东西。” 白种女人拍她的背部,安慰,又拿出手机:“这是好事。不过我们还是留个联系方式。” 过了两天,有陌生的人打来电话,告诉她白种女人推针的速度过快,翻了白眼,要不行了。 女人咬牙说:“不要找我。” 那人说:“她快死了!她的联系人里只有你一个!” 女人还是去了。 那样的环境。 又入深渊。 从混沌与快.感中醒过来的那一瞬间,女人跪倒在地,痛哭流涕。 …… 女人开始缺钱,偷狗,偷钱,然而钱袋还是空空如也。 白种女人悄悄说:“我知道一个人,可以借款,很低的利息。” 女人拒绝,然而,毒.瘾再犯的时候,她在**的漩涡中借下贷款,没有看清条款。 她犯病,躺进医院,那天,放款的人来,两个人,带来了欠款的单据。 利滚利,短短几周,那样大的欠款。 她握着单据的手在抖:那是一辈子也还不起的数字。 催款的人没有为难她,收了东西,站起来,对另一个人说:“看她的样子也还不起。” 另一个说:“没关系,听说她还有个女儿。” 女人撑起虚弱的身体,流泪满面:“求求你,求求你们,我的事不要找我的女儿。” 催款的人走了,说客来了。 女人望着医院白色的天花板,鼻腔里是来苏水的味道,行尸走肉一般说:“我答应你。” 说客笑了,站起身来。 …… 那些经由女人的手传出来的消息与数据本不具有杀伤力,然而当它们转了个弯,从罗莎这里改头换面,再从说客那里传到记者手上时候,内容完全变了。 内容是真的,极具爆炸力。 关于以马内利公司如何参与选举□□,勾结候选人。 前几个月,那起发生在贫民窟的ngo抢劫事件并不是毒.贩所为,而是现在那位州长宝座上的人,与公司签订秘密合约的结果。 安保公司的成员戴上头套,端上枪.支,扮演成穷凶极恶的毒贩,闯入办事处,将货物抢走,毒打负责人。 媒体扩大影响,政府有了动用bope(特别警.察作战营)力量清缴贫民窟毒.贩问题的借口。 一切顺理成章。 贫民窟最多的是什么? 人。 人多了意味着什么? 选票。 数不清的选票。 选举中的优势。 原来掌握贫民窟的是毒.贩,他们不仅在此贩.毒,而且掌控这大片区域、大片人口的生活必需,掌控水、电、气和生活物资的交易。 他们与军.警保持着某种奇妙的生态平衡。 军.警收取贿赂,不找毒.贩的麻烦,甚至在bope进行清理活动的时候提前报信、提供隐秘的庇护。 现在,毒.贩实力大衰。 也不要紧。 军.警不能明目张胆地贩.毒,但可以取而代之地掌握这片区域,收取保护费,垄断一切必需品的交易。 他们甚至发现,用这种方法,比原先直接收取贿赂赚得更多。 军.警系统与候选人两两得利,两厢欢喜。 而公司,做了最锋利的那把刀。 …… 罗莎放下电话,也笑了,想:那个女孩的母亲,一个他最厌恶的吸.毒者,源于女孩的疏忽,导致这样肮脏、不可见人的机密的泄露,带来巨大风波,他要如何做呢? 当女孩知道自己的母亲泄密,而她又以为别人不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她敢自己站出来承认吗? 罗莎有几乎百分百的把握她是不敢的。 而当衍章查到女孩那里,了解一切,女孩却不知道他晓得,徒劳地极力隐藏真相,推脱责任的时候,他会如何看她? 他会以怎样厌恶的感情看她? 真是拭目以待啊,罗莎闭了眼睛,想。 …… 殷悦被女助理拉到角落是上午。 对方压低了声音告诉她,经她手的文件可能落到了竞争公司的手里。 殷悦眼前一黑,马上反应过来,要她把事情讲清楚。 女助理紧攥着她的手说:“你记不记得,前段时间,你母亲生病,你要照顾,我就让你把一些东西带到医院去做,那份文件是我给你,允许你用自己电脑处理的。” 殷悦说我记得。 她当时还怀疑女助理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好说话了。 女助理抓住她的手。 掐得疼,殷悦吸一口气。 女助理低低威胁:“最好不要出事,要是出事,你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她又警告地瞪殷悦一眼:“这件事我也推卸不了责任,你要是——”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然而不言而喻。 那个一整天,殷悦忧心忡忡。 一天平静无事,然而她止不住想:如果是真的,如果女助理说的是真的,那么这件事可能是谁做的呢? 小圆?房东?还是——? 她的脑海里浮出母亲的面容。 殷悦咬疼自己的嘴巴。 …… 事情是在第二天突然爆出来的,立刻登上《圣保罗页报》的头条。 醒目的标题,放大的彩色图片里是新近州长选举的图片。 殷悦放下报纸,目光恍惚,手脚冰凉。 怎么办? 这真的是从我这里泄露出去的吗? 如果是真的,我要怎么办? 她捏住报纸,手心的汗水将纸张打湿。 殷悦还是有几分不信。 如何能相信别人的片面之词? 她疯了一样赶往医院,满头是汗,风吹来,冷热交加,脑仁一阵阵地疼。 推开病房门的瞬间,手是无比沉重的。 母亲靠在病床,穿着病服,疲惫衰老的脸,吊着点滴,药水静静流入躯体。 殷悦一步步走过去。 母亲抬头。 她喉咙发紧,将报纸展开,指着上面的标题,声音打颤地问:“公司的机密泄露,这件……这件事情,你有什么话想说吗?” 那双忏悔与祈求的眼睛已经说明了一切。 殷悦两眼发黑,手脚发软,委顿在病床上。 半响,她慢慢睁开眼睛,用右臂撑住身体。 胸腔中的心脏狂跳,两鬓都是汗水。 …… 如此巨大的政治丑闻,立刻点燃群众的怒火,媒体如同潮水一般涌过来,争先挖掘这件大事情里的细节。 猛料被一件件爆出来。 在这个充满魔幻现实主义的国度,毒.贩怕警察,警察怕政客,政客呢? 只有媒体能吓破他们的胆子了。 那位新晋的州长首当其冲倒了大霉,成了时事讽刺节目的宠儿,不久又成为一位哥伦比亚籍旅居里约的漫画家发表在汤不热的连载讽刺漫画中的主角。 军.警也没讨到好处。 火上浇油的是,一名因贪污罪锒铛入狱的警察,在监狱里写了一本书,主题是忏悔自己任职的日子里,如何因为公务系统薪水的微薄而走上与毒.贩勾结的道路。 这本书立刻成为月度畅销,给警.察的家人带来可观的利益。 与此同时,公司也麻烦不断,公关全部出动。 但殷悦没想到,处在漩涡中心的那个人,却能如此平静。 他甚至还有闲心教她玩蛇。 # 衍章说:“你摸摸它。” 他将玻璃盖子打开了,里面是蜷曲的巨大蛇身。 “我怕。” “不要怕,它很乖的,”他看她一眼,又转回头:“跟你一样乖。” 衍章将这大畜生取出来。 它缓缓游走移动,巨大的冷漠的眼睛。 殷悦倒退一步。 “我怕。”她重复一遍。 她所言属实。 尽管黄金蟒属性温顺,而眼前的这一条,实在是漂亮。金黄间白的表皮,顺滑的光泽。 但终究是冷血的爬行动物。 衍章抓住她的手。 殷悦又要退, 他用了力气,于是她动不了了,用哀求的目光看他:“我不要,我真的不要。” “来。”他在她耳边低低诱导。 她心里有对他的内疚,没有再挣扎。 他靠在她身后,掌控她的手,覆盖上冰冷的蛇身。 殷悦打了个冷战。 手下是冰冷,手背却是暖热。 身后有身体滚烫的热度传来。 很快她就习惯触摸了。 于是衍章说:“你要不要试试把它盘到脖子上,这样也挺好玩的。” …… 衍章将大蟒托在手里,环着,慢慢绕上她的脖子。 殷悦闭着眼睛,心脏抖得厉害,问:“好了没有?好了没有啊?” “没有,”他回答,手里动作没停,垂眼,望见她衣领下隐隐的雪白胸脯。 明明那么瘦的身体,却是鼓鼓的胸脯,他说:“很不错嘛。” 殷悦以为她说自己的胆量,于是阖着眼讲:“还可以。” 这条大蛇确实温顺,根本没有反抗,毫无攻击性的样子,很快就成了她脖间粗壮的环。 殷悦放下心来,甚至觉到几分兴奋和刺激。 衍章看着她想:人性就是这样,温水煮青蛙,一开始抗拒的东西,尝试一点,再尝试一点,很快就会习惯。 殷悦仍旧闭着眼,抬手,缓缓摸过蛇身,不小心触到他的手,她愣一下,收回,睁开眼睛,看到他的眼睛。 这一刹,她从兴奋中褪去,背部爬上冰凉,面色变得苍白,想:他知道吗? 他知道我的不慎导致了那样大的错误吗? 他知道的话,会如何想我? 于是她变得兴致缺缺。 衍章问:“还是害怕?” “嗯。”殷悦回答。 他说:“没关系,下一次就会好很多了。” 他看她的脸,觉察到她虚弱的样子,心里竟无法遏制地生出保护的**。 这一刻,他是想抱着她,亲一亲她的嘴角的。 …… 这些天,殷悦的良心都在滚油中煎熬。 她不敢看任何报道,甚至关掉了手机客户端的所有推送。 她从不觉得他的决策是对的,是正义的。 这毫无疑问是一笔肮脏的政治交易。 她原可以指责他,甚至唾弃这种行为。 可是他本能安稳而渡,却是她把他推入如此不幸。 她反而成了唯一没有立场去谴责他的人。 …… 殷悦做出坦白这个决定是在周六。 她要把一切都说出来,让自己心里快活。 然后呢? 然后他们之间这种脆弱又暧昧的关系会就此破裂。 他会用憎恶的眼神看我吗? 他会将我移交给司法部门处理吗? 或者将我的母亲交给处理这种事情的人吗? 殷悦不知道。 她嘴巴里都是苦味。 …… 周六的时候衍章去钓鱼,将她也捎带上了。 他将饵穿上钩,细长的线被抛进水里,点出一个涟漪,恢复平静。 他戴上墨镜,靠上椅子,岿然不动的样子。 殷悦在旁边看他,心里反复斟酌:我要如何开口? 我应该怎么开口? 她的心里有数万只蚂蚁在细细地爬,又一只只接连爆炸,炸得她胸肺间撩起火。 衍章先发了声:“小殷悦啊,你看你,一动不动望我这么久,是不是要爱上我了啊?” 瞬间,殷悦一肚子的话被他一句话堵回去。 她无力地瞪他。 衍章又不紧不慢地说:“你是不是今天发现我特别迷人啊?” 殷悦顿时没好气地怼回去:“对啊!你今天特别迷人!迷死人了!” “这你就不对了。” “我哪里不对了?” “我本来就很迷人,你今天才有这种觉悟,你说,是不是你很不对?小殷悦,是不是你的错误,嗯?” “是哦!”她回。 她话音刚落,从侧面看见他笑起来。 殷悦想:这个人怎么能这样? 欸这个人怎么能这样! 在这样的时刻,他如何能一点都不着急呢! 我都急死了,你还这样搞! …… 他们提了桶子,把鱼倒下来,翻找出刀片,开始刮鱼的时候,正午的阳光已经将绿林渲染一片。 殷悦动作漫不经心,心里想着别的。 鱼从她手中滑出来。 衍章蹲身,捡起来,敲一下她的头,说:“这么急躁。” 殷悦不说话。 衍章抓了她的手,给她示范动作。 他说:“做什么都不能急躁。” 殷悦抬眼:“做了坏事呢?” 他笑:“你做了坏事?” 她说:“我……没有啦。” 他再次低头,看着两人重叠的手,说:“做了坏事也不能急躁。” “做了坏事也不会良心不安吗?不会后悔吗?” “哦?”他就着她的手,慢慢用刀片刮,认真的模样:“你要来教育我?” 她说:“我没有。” “你有的。” “我没有。”她咬字清晰地重复一遍。 “后悔?”他又笑起来:“我只会因为踌躇没去做而后悔,绝不会因为做了而后悔,做了便是做了,哪管它洪水滔天。” 殷悦看着他不说话。 心里想:他知道不知道呢? “后悔其实也是一种好情绪,可以很享受,痛苦也可以很享受,你急躁是因为你不懂得享受,你过得不快活,是因为你不懂得怎么找快活,你以为快活很远,其实吃一口饭,呼吸,或者这样,”他放开她的手,把沾满鳞片的手探到湖水里,清洗一遍,甩干净水,说:“把一条鱼清理干净,也可以慢慢来,享受过程,很快活。” 殷悦看着他又在想:他知不知道呢? 衍章站起身子来,说:“看见美也会很快活,我现在看着你就很快活。” 他靠近,问:“你看见我快不快活,嗯?” 殷悦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说:“你身上都是鱼腥味,我看到你就讨厌,怎么快活!” 衍章用淌着水的手掐她的脸:“那这样呢?嗯?小殷悦,你不是讨厌我吗,啊,那好啊,那我就要让你讨厌我讨厌得更深一点。” 殷悦使劲拍他的胳膊。 他终于放过她,在殷悦故作嫌弃的眼神中说:“讨厌到极点了,也是很深刻的感情啊,忘都忘不掉。”他微笑,又说:“那你就想忘都忘不掉我了。” 殷悦后退一步,又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衍章大笑。 这天,她终究什么都没开口。 晚上的时候,殷悦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好觉。 …… 罗莎来找衍章是第三天,她在他身边坐下,说:“我今天来是要跟你道歉。” “哦?”衍章快速翻手中的书,阖上,扭头看她,“道歉?” 她对他甜蜜地笑:“你会不会怪我?” 他反问:“你说我要不要怪你?” 罗莎说:“你可不能怪我,我对你这么好,”她试探着看他,“你看,我把我的小助理借给你这么久,久到简直是我发工资给你打工了,你说我对你好不好?” “那倒是。”他回,听不出什么语气。 当然是,罗莎想,放她到你眼前,多晃悠,到时候知道真相,你就更讨厌她了。 “所以你不能怪我,”罗莎说:“我告诉你了啊,你公司那件事情,好像是从我这里出问题的。” 衍章放下书,看她。 罗莎想:我可是把醒都提到这个份上了。 她斟酌又说:“其实我也不确定,毕竟我也不想怪错人,”她观察他表情,说:“不过你这件事虽然有点麻烦,但我昨天和我妈妈讨论了一下,她觉得还是有操作空间的。” 所以你要来求我。 你要来讨好我,讨好我和我的妈妈。 衍章又拿起书,翻到一页,说:“我知道了。” 罗莎狐疑看他:“你知道什么了?” 他笑,说:“我知道了就是我知道了,还能是什么。” 罗莎心里不安,觉得他好像其实什么都清楚,可是怎么会呢? 她觉得是自己多想了,起身离开。 …… 殷悦又做了一天的心理建设,再次决定坦白。 她敲他办公室的门。 声音传来,让她进来。 殷悦一鼓作气,直接走进去,对衍章说:“我要向你道歉。” 衍章想今天真是个好日子,道歉的好日子。 “你要道歉什么?” 她低着头,又是一股气,将所有的东西都讲了,包括她自己所知道的,与她从母亲那里所了解到的。 好半天,头顶都没有声音。 殷悦想:他现在一定气死了。 好大一个祸患,是他自己招惹来的,还放在身边这么久,把他的事情都坏光了。 她不大想抬头,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 可终究还是要抬头。 她咬牙想:来!命运,来!狂风暴雨砸向我! 殷悦抬头。 他竟然看着她在笑。 殷悦吃了一惊。 她脸上的惊讶毫不掩瞒。 衍章问:“所以你觉得是你妈妈将事情卖了出去,导致现在的情况?” 殷悦急急忙忙地问:“难道不是吗?” “不是,她是泄露东西,但里面不包括这个。”骗你的。 她几乎不敢相信:“真的?” “真的。”假的。 “你一开始就知道?” “知道。”这个倒确实是真的。 殷悦又不可思议地问一遍:“所以不是因为我妈妈,才变成现在这样,真的?” “真的。”假的,就是因为你妈妈。 殷悦左手抓住他的腕子,一时几乎激动不已。 原来……原来这些天,那些良心上的焦烤,不过是无谓的自我折磨。 她高兴过了头,踮起脚,在他下巴亲一下。 衍章愣住。 殷悦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也愣住。 她匆匆说:“对不起,我……” 衍章看着她,眼神幽幽。 …… 殷悦怀着地狱一样沉重的心情走进门,又飘在天堂似得走出门去。 她仍旧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可是从他口里说出来的,又如何会是假的? 他没有欺骗她的理由啊。 …… 殷悦走到一半,想起有东西落在里面,又折返回去。 她走到门边,听到有人在讲话。 是衍章和王助。 王助问:“你为什么要撒谎?” 是衍章的声音:“做的时候就要考虑到一切后果,出了事,把责任全部推到女人的身上就能解决问题了吗?解决不了的,反而多叫一个人烦心,还不如让她什么都不知道。” 衍章又说:“我就一直很可怜褒姒,男人做错了事,倒叫世人把她给骂了千百年。” 殷悦浑身僵直,血液几乎停止流动。 所以刚才,他刚才的那些话,都是为了宽她的心,而编织的谎言吗? 她如何值得他做出这样的牺牲? 她何德何能,又何以为报? 殷悦低着头,心中翻天覆地,酸涩又感动。 …… 殷悦走了,并不知道,王助也走后,房内里间又走出一人。 是增高男。 增高男看一眼窗外,又看向衍章,说:“你不用担心,她是真的走远了,不会再回来了。” 衍章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没说话。 增高男幸灾乐祸地说:“她可能做梦也想不到,你从一开始什么都清楚,不过就着罗莎的计划,又演了一出好剧,演得真好,把两个女人都给骗过去了,说不定,那个天真的女孩现在满心都是对你的愧疚,觉得你这样的阴险小人是个会无怨无悔付出的天大的好人呢。” “是吗?”衍章呷口茶说。 “怎么不是?我倒是要佩服你好心计、好手段,可比我会玩多了。” 衍章仍旧慢慢喝茶,没说话。 空气里,茶水的晃动声,人的呼吸声。 风透窗,穿梭而过。 增高男眼神不错动地看着他说:“她一定不知道,一开始你和她睡觉,是算好的,放出职位让法比奥把她推荐过来,也是算好的,拒绝她是为了让人印象深刻,接近她是早有预谋,又让我配合演一场好戏。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情,又不是演电影,受了人的欺负,立刻就有生了好感的男人帮忙找回场子。” “哦?”衍章说,放下瓷杯,起身,走到桌旁,拉开抽屉。 增高男盯着衍章后背,目光灼灼:“你目的未得手,可要继续装得像一点,我可还指望着你把那个好东西拿到手,你可千万别心软,”他仍旧说:“哎呀,哎呀,你看我说什么了,像你这种人啊,哪里知道心软两个字怎么写。” 他继续说,看戏的语气:“你说,要是她知道了,会不会恨得要咬断你的脖子?” 衍章想:那个女孩,她愤怒又悲伤的时候会是什么模样呢? 他脑海里浮出她的脸。 孩子似的模样,含了泪水的眼睛,将落未落,控诉他。 他脑海里出现这个画面的同时,心里升腾出一种不曾有过的情绪,柔软的,叫人心痛,叫人难过。 增高男啧啧道:“我最同情的啊,还是阿莱西奥那个可怜蛋,你们斗了这么多年,你好不容易把他给弄死了,他一死,你又去搞他的女人,你搞了他的女人还不算,还要千方百计下套子抢他留给他女人的保命符。” “你说,”增高男走近了一步,说得起兴:“要是可怜蛋在地底下知道了,会不会被你气得活过来,开了他的飞机一头撞死你?” 再近一步,又说:“哈哈我开玩笑呢,你干嘛不说话,可别吓到你,吓到你也没用,你还是得继续装装演演,我说,可千万别露了馅,毕竟啊,活人再怎么好,可也比不了死人,何况啊,人家那么多年的感情了,不是白瞎的,她啊,就是现在再喜欢你,要我说,啧,也比不上那个死掉的可怜蛋,你啊,悠着点。” “说完了吗?”衍章忽然问。 增高男讲得热烈,迎面接了一头冷水,悻悻道:“说完了!说完了!” “说完了就滚。” 增高男猛地抬头:“你妈.的怎么跟我讲话的,你真以为——” 衍章拿起抽屉里小手.枪,银色的,迷你,他头未回,朝着声音来的地方,放了两枪。 飞入对方脚边。 “滚不滚,嗯?” 增高男抹一把汗,面色红涨,摔门走了。 人走后,衍章站在窗边,远眺过去。 有晚霞的光,万丈,从很远的地方浮上来。 他伸出手指,在习习微风中触了触下巴的一个地方。 23.Chapter23 殷悦对这场暗中的博弈以及背后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她怀着一种近乎剪不断理还乱的复杂心情回了住处, 在床上辗转纠结了一夜。 理智告诉她做出毫不知情的样子, 保持这种结果是最好的。 但良心又让她觉得:自己明明知晓了真相,却还为了推脱责任装傻弄痴, 真是虚伪的贱人。 凌晨的时候她好不容易睡着, 思虑过重, 第二天醒来就堵了鼻子。 重感冒。 殷悦抓了几包纸胡乱塞进包里, 身心不畅地飞奔出门,反复告诉自己不要继续想,自寻烦恼。 然而赶公交的途中,鞋子踩在地上,有响声。 左脚踩下去, 像在说:啧,虚伪哦。 右脚踩下去,仿佛说:呵,小贱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要命! …… 下午的时候她换乘地铁去剧院, 到了地方后,先进了厕所,湿着手出来,就看到女助理向这边看, 一见到她,急匆匆走来, 一扯, 将她拉到角落。 殷悦觉得她的样子简直是向周边的人宣告:我们鬼鬼祟祟, 很有问题,快来查我们。 但是殷悦没说一句话。 女助理压低声音:“那件事你有没有乱说?” 女助理给她声色厉苒的一眼。 殷悦看着她,做出踌躇的表情,说:“你说那件事情啊,其实……” “其实什么?!” 殷悦低头,乖巧的模样:“我,我心里挺不安的,我,我就自己去问勋先生了。” “什么——?”对方抓住她的手,几乎掐出青紫色。 殷悦暗暗吸了一口冷气,面上却是如释负重的样子,拍拍对方的肩膀,笑着说:“你放心,都是误会,他亲口跟我说的,跟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女助理不可置信地看她,嘴巴动了动,似乎要说什么又咽了下去。 还没等对方说什么,殷悦又笑着讲:“我还有急事,我先去工作了啊。” 说完,她转身,笑容再维持不下去,快步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心头压着巨石。 …… 事实上她并没什么要紧急事。 殷悦低头走,回想起刚才故意对女助理说的话。 撒谎是她的第一反应。 她越发觉得自己真是虚伪不堪。 殷悦走着,一抬头,发现自己不知觉走到了二楼的观剧台。 这天是周一,剧院不对游客开放,也没有演出,显得大厅颇有些冷落寂寥。 她从上向下望,看见华丽的舞台,长梯和地毯,复古繁杂的雕刻,尽量让自己去想一些别的事情。 她从门外的西尼兰地亚广场想到剧院外墙上刻塑的名人姓名,又从《歌剧魅影》开头的猴子想到《夜访吸血鬼》里那出荒诞的血族表演,从主演阿汤哥的身高想到另一个主演妻子切除的乳腺。 注意力转移后,殷悦觉得好多了。 转身要离开的一刹那,一个女演员素颜经过。 殷悦认得她。 这个女演员前些天演过一出戏,戏里是个侍女的小角色,通奸、又对主家撒谎,推脱责任,被处以石刑,从胸部以下埋进沙中,露出头颈,被众人慢慢用钝的石头砸死。 撒谎。 撒谎又推脱责任。 殷悦想,瞬时,被转移的注意力又移回那件事上。 羞愧齐齐涌了上来,她站着,心中痛苦羞耻不已。 …… 殷悦对女助理找到罗莎后又说了些什么毫不知情,也不会知道罗莎从“衍章为了安抚这个女孩竟做到如此地步”这件事中提取到了什么嫉妒疯狂的情绪,第二天,她感冒未痊愈,被罗莎带去了高尔夫球场。 那是片灌木丛林改造的场地,,位于城区西南部郊区的巴拉达蒂茹卡保护区,标准18洞,有一个人工扩大的湖。 与野生动物和谐相处是这片场地的特色。 绿草青青,水波荡漾,南半球的阳光惬意温暖。 大部分动物殷悦不知道名字,只认出了几只矮胖、毛绒,外形像猪的水豚,奔跑的时候在泥地上留下细碎的小脚印,以及一只站立不动的穴鸮,和一对扑翅膀的白鹤。 球童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指着水面对殷悦说:“原本这里就有很多野生动物,球场建设的时候它们几乎都跑了,一建好,好多又跑回来,看到湖没有,你看着很平静的样子,其实里面挺多条凯门短吻鳄。” 殷悦朝她指着的方向看去,水波不惊。 “一开始不知道怎么赶走,后来反而成了特色,就不赶了,不过这种鳄鱼听着名字吓人,体格不是很大,我们也有动物安保员的责任,让这些鳄鱼不靠近人。” …… 殷悦不得不承认,罗莎是一个美丽,富有女性魅力的女人。 她穿一身看不出牌子,但肯定价格不菲的白色运动套装,小脸,身形长又瘦。 殷悦不会这项花费昂贵的运动,但一定的鉴赏能力还是有的。 她从罗莎挥竿的动作以及进球结果猜测对方技术一定娴熟又高超。 做球童的,不仅要有好的服务能力,还要有察言观色以及见什么人说什么话的本事。 殷悦从球童对罗莎的恭维中,听到什么“三百米击球落点偏差在四十米以内”、“控制很准,可以判断草的高低起伏和生长方向”等一听就很厉害的话。 她更加断定罗莎技术很好。 …… 感冒在身,站久了,殷悦觉得鼻子不通畅,头晕目眩。 罗莎也拄着杆休息,和球童说话。 殷悦走过去,想向她告假到休息区休憩。 她还没说话,罗莎突然朝她露出一个笑,说球童有事,临时要离开,又问:“你可以暂时代替一下她的职责吗?” 殷悦去看球童。 对方也是一脸惊诧。 罗莎面向球童,微笑:“不是吗?你刚刚告诉我的。” “我想起来了,是有点事。”她看看罗莎又看看殷悦,很自觉地说,将其他球杆交到殷悦手里:“那就麻烦你了。” 殷悦接过,觉得沉,又是一阵头晕。 “不可以吗?”罗莎问。 殷悦看着她。 两人对视。 “可以。”良久,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罗莎又笑了,说:“真是感谢。”眼睛里没有笑意。 …… 接下来的时段,罗莎不停犯错,白色的小球以各种出乎意料地角度被击打出去,飞往各个角落。 “真是不好意思啊。” “又没进去,麻烦你了。” “这次又没发挥好。” “女孩,去帮我把球捡回来。” 殷悦一次次地去捡球。 她浑身是汗,双腿发酸,背部的肌肉僵硬一片。 殷悦一步步走回来,腿部打颤,她努力站直,伸手,分开掌心,里面是白色的小球。 “谢谢。”罗莎接过,冲她笑。 阳光温暖,殷悦却觉得阵阵冰冷。 身上又发了汗,风吹来,冷热交加。 她看着对方想:这个女人漂亮的外表下藏着怎么恶毒的心呢? 可这种恶意满满的对待却披了一张职责的皮子,变得似乎理所应当,让她连大声反抗的理由都没有。 因为对方肯定会惊讶地问:“你不是来为我工作的吗?” 终于熬到要结束,罗莎击出最后一杆。 白色的小球,旋风一般,杆头作用下,沿着目标线左侧飞出。 途中,杆面产生的右侧旋力量起了作用,小球降速,向右侧弯曲,落入有鳄鱼的湖中。 殷悦眼睁睁看着球消失在湖面,收回眼光,看向罗莎。 “去,我知道你会游泳,好女孩,捡回来。”罗莎微笑说。 24.Chapter24 殷悦看着罗莎面上漂亮、完美无缺的笑容, 心底寒气上冒, 想:该有多大的仇恨,才能让一个女人这样对另一个女人? 她四肢无力,疲劳又发软, 正要开口拒绝, 突然一口气提不上来, 眼前一黑,直直地栽倒下去。 醒来的时候是在医院。 白色,来苏水的气味无处不在。 医生检查后说是贫血, 又太过疲劳引发的休克, 多加休息就好,影响不大。 母亲谢天谢地地将医生送出病房,回到床边,坐下,伸出枯瘦的手,摸她的额头, 心疼地说:“你看你,多大年纪了, 自己也照顾不好自己。” 殷悦不想过多解释, 只乖巧地应了一声是。 她想开口问母亲搬出去后的这些天住在哪里, 靠什么生计, 但又觉得没力气, 开口也累, 于是继续缄默。 女同学在一旁, 将一只红色郁金香递过来,凑到殷悦鼻子下:“我还给你带了朵花,你闻闻看,好不好闻,你看我对你好不好。” 殷悦敏感地发现问题所在,有气无力地开口:“你送我这个干嘛,这个花语可是我爱你,原来你对我一直图谋不轨啊。” “好啦好啦,”女同学轻拍她一下,讲:“其实是别人送我的啦,我养什么就死什么,所以转送给你啦!我还是对你很好的嘛!” “别人,哪个别人啊?”她轻轻开口。 “就是那个谁啦!”女同学捂嘴巴痴痴笑。 “那个谁啊?”殷悦故意又问。 “哎呦你这人真是,”女同学弯腰,凑近殷悦耳朵,吐气讲:“就是上次那个请我们吃椰子,能三秒打开椰子的那个历史系男生啦!” 她说完,报复性地小小掐殷悦一下,娇羞地跑走了。 …… 两个女人都走了,殷悦躺在床上,闭了眼睛,她迷迷糊糊沉了一会儿,半睡不醒中听到门开了。 脚步声不轻,不像是母亲。 殷悦猜测是毛躁的女同学。 她没睁眼,开口:“其实我不喜欢红色的郁金香,红色代表热烈的爱,我还是比较喜欢紫色郁金香的寓意。” “紫色什么寓意,嗯?”那人问。 是衍章。 殷悦睁眼。 他站在床边,阳光从身后漫过来,穿一件宽松的休闲衬衫,袖子卷起来,黑色西装裤,显得腰窄,腿尤其长,挺拔又独立。 殷悦喜欢长腿的人,并且向来觉得,一个男人,高、腿长,只要颜值正常,就已经足够迷人。 她想:更何况,他有那样的财富和容颜,还有一双如此好看的眼睛。 她又如何会不喜欢他? 自从那次偷听后,她就对他怀了内疚的心情,不知道要以什么态度面对他好了。 她既渴望见到他,又祈祷老天千万不要让自己碰上他。 而现在,人家站在面前,自己却又不自觉地意.淫人家,想人家的腿。 殷悦这样想着,一时间,几乎窘迫到要死过去。 她别过脸,想把脸埋到枕头里,又想到这是医院,不卫生,将头转过来。 衍章看她连续变换的脸色和动作,不明所以,又觉得好玩,问:“你刚才说紫色是什么寓意?” 殷悦抬眼,看着他,半响,开口,有理有据:“紫色代表健康,你看,我现在这个可怜的样子,所以比起热烈的爱什么的,现在我更喜欢健康,所以我更喜欢紫色。” 他看着她点点头,像是信服了:“那倒是。” 殷悦舒一口气。 她在枕头上侧过头,看到对面病床上堆乱的白色被褥,心里沉甸甸地想:我又撒谎了。 紫色郁金香——忠贞的爱情。 #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她见到他两次。 一次是在剧院,她远远看见他走过来,身边是一个大胡鬓,上了年纪的老者,两人边说边聊天。 殷悦估摸他没看见自己。 她犹豫一下,向前走的脚步一顿,一掩面,没出息地跑了。 第二次,仍旧在剧院。 周三的那天,罗莎的公演《茶花女》首站在里约开幕。 剧院对这次的演出十分重视,请来的舞美设计是曾获得过意大利歌剧界最高奖项阿比亚提歌剧奖的知名德国裔大师,服装和化妆设计以及编舞等都来头不小。 舞台被布置得华丽又梦幻,仿佛回到法国七月王朝时代。 后台忙到爆炸,罗莎众星拱月般被人围拢着。发型师为她打理头发,化妆师一会蹲,一会站,拿着大刷子刷她的脸。 脚步声,搬运物体的嘈杂声,咳嗽声,说话声,叫喊声。 殷悦浑身是汗,小心翼翼地抱着戏服放到一旁,生怕弄坏。 赔不起。 罗莎发型做到一半,艳丽的妆容,胸前已经别了一朵白色的山茶,转过头,高傲地瞥她一眼,又收回眼。 殷悦垂眼,退下去了,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开演后她终于得到空暇,找了个角落,在道具箱上坐着休息。 再忍几天,再做几天,等到凑齐下个季度的房租就不做了。 她要炒罗莎的鱿鱼。 殷悦发了好一会儿呆,捶捶腿,揉酸痛的胳膊,起身到外面。 已经唱到第二幕了。 布景是巴黎郊外的一个农庄,茶花女和爱人离开巴黎,在风景优美的乡下过上了甜蜜快乐的生活。恋爱中的青年身着猎装,英俊的脸庞因为爱情而生动,动情地唱那首出名的《我年轻狂热的梦》,要把自己沸腾的心和年轻的热情献给自己最爱的女人。 很快,罗莎扮演的茶花女出现了。 殷悦在黑暗中远远看她。 美丽的容妆,动听的歌喉。 此刻她是成千人目光中的焦点。 此刻她是置身污浊,却纯美圣洁的茶花。 是一百多年来,那段催人泪下爱情故事中的主角。 殷悦低头,看看自己染脏的球鞋,从口袋里抽出纸巾,擦擦因为搬运杂物沾了灰尘的手,找一圈,没看见垃圾桶,塞到牛仔裤的口袋里。 有什么好自卑的呢? 没什么可自卑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事情。 她想着,准备离开,有人走来,问:“你在这里偷什么懒?” “我没偷懒,我该做的都做完了。”她轻声辩解。 “那就去帮忙!” …… 没一会儿,她被要求送坚果和果盘到二楼的一个包厢。 殷悦端了东西,在关了灯的廊道里走,到了,空出手敲门。 门开了,很暗,她把东西放在桌上,抬头,看见衍章坐在对面的角落,正装。 他侧着头,在与身旁的女人说话。 年轻的女人,高跟鞋,穿礼服,雪白的腿端庄斜放,妆容精致。 两人边说边笑。 殷悦又低头,看见自己的球鞋。 来的路上鞋带散了。 她觉得这不是一个打招呼的好时候。 反正她也不知道怎样用正确的姿势打招呼。 反正也没人在乎。 于是她转身离开。 身后门关上的一刹那,殷悦走到一边,蹲下身认真把鞋带系好,又抽纸巾细细擦掉上面的污渍。 她沿原路返回。 路上,一个穿工作服的女人站在扶手旁,望着下面的舞台,用手背抹眼泪。 歌声缭绕,殷悦顺着她目光看去。 已经到了第三幕。 因为爱人父亲的秘密干预,青年以为茶花女是一个放浪拜金,用情不专的女人。巴黎公寓的卧室里,茶花女重病在身,在深深的愁思与痛苦中和衣睡去,她醒来,问女仆讨水喝,让女仆将窗户打开透气。茶花女站起,苍白的面容迎着晨光和冷风,身体晃一晃,又倒下。 殷悦停住脚步,手交叠放在扶手上,看起来。 她一直看到剧终。 终幕里,追光灯下的舞台上,茶花女一身洁白,圣洁无比,于痛苦中旋转呼唤重生,翩然逝于爱人的怀里。 全场起立鼓掌。 殷悦看得泪流满面,心肺剧痛。 心里想: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不要因为误会抱憾终身,阴阳两隔! 这一刻,她甚至连罗莎都讨厌不起来了。 殷悦感冒在身,抽纸擤了下鼻子。 哭了一场,倒是不大堵了。 她感觉旁边有人在看自己,于是转头。 一愣。 是衍章。 他仍旧穿着那身正装,身形模糊在外场渗来的灯光里,眼神不明。 难道……他一直在旁边看我哭? 殷悦几乎被这个想法吓到了。 她动动嘴巴,要讲话,鼻涕不听话地落下。 殷悦猛地捂住鼻子,脸上都是眼泪,心里又羞又急,头脑爆炸。 情急之下,她一转身,又没出息地跑了。 …… 接下来的几天,殷悦一想到那个窘迫的画面,就双颊发烫,恨不得用脑袋撞桌。 课堂上,她不停用手拍热的脸,想:做女人,要淡定! 讲课的老师忽然停下,说:“那个不停拍脸的同学,你来发表一下意见。” 女同学在一旁窃笑,使眼色。 殷悦瞥她一眼。 小样,想看我好戏? 她不紧不慢地发言。 铃声终于响起。 殷悦急匆匆地收拾好东西,低着头在校园里走,心里想事情,抬头的时候,一怔。 衍章正和法比奥并肩,迎面走过来。 殷悦不确定他有没有看见自己,下意识想转身。 可这个距离,已经来不及。 突然转身太明显。 她低头,解开头发,挡住侧脸,加快脚步要从他身边走过去。 擦肩而过的那一刹,她松口气。 然而下一秒,一只手突然从后面抓住她的肩膀。 25.Chapter25 殷悦只好回过身来。 她装出惊讶的模样:“啊, 你怎么在这里?” 衍章看着她。 殷悦无辜脸望回去。 衍章冷笑一声:“能耐啊,挺能跑的啊, 我问你,怎么不跑了啊你?” 我又不是故意要跑。 我只是还没想好拿出什么态度面对你。 殷悦噎一下, 很快为自己找到辩解的话:“我……没看见。” 说完抬眼。 衍章阴阳怪气:“哦, 没看见,没看见是你?” 她继续缄默。 他看着她这幅样子, 来了气:“一次没看见, 两次没看见, 第三次还是看不见, 我就这么难被看见?” “嗯。”她说。 衍章想:你还嗯! 于是他又拿出了那种腔调,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我晓得了,不能怪你眼神不好, 其实啊,我是洪水猛兽。” 衍章继续说:“你怕我,怕我将你一口吞掉了对不对?” “嗯?对不对?” 说完他继续看她表情。 不知为什么, 殷悦听到他因为自己的“视而不见”而生气,心底竟然生出了几分奇异又隐秘的快乐。 她说:“嗯。” 说完, 没忍住, 笑出来。 糟糕! 忍住! 她赶紧强忍, 憋住,下一秒, 抬眼看他。 又失控, 笑出来。 衍章不可置信。 殷悦咬着嘴巴笑:“你把我抓疼啦。” 说完, 她眼神落在他正捉着自己肩膀的手上。 衍章看一眼,将她松开,说:“我这样好笑啊?” “嗯,”殷悦还在笑:“你就是这样好笑咯。” “哦!原来我这样好笑咯!” “嗯。”她给他肯定回答。 衍章看她,也被这种油然而生的快乐感染了。 他心里好气又好笑。 两人对视。 衍章也突然笑出来。 两人相视而笑。 那种快乐在殷悦心里慢慢扩大,她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忽然手脚不知道放哪里,于是抬手,掩饰性地重新将头发扎好,说:“我走了,我要迟到了。” “哦。”衍章看着她说。 “嗯。”殷悦又低头笑一下,跑走了。 法比奥一头雾水,不大听得懂他们讲些什么。 他只猜得衍章要找这女学生算账,气势汹汹的模样。 怎么转眼间两人都笑了? 奇怪。 …… 那天放学后,殷悦并未急着返回住处。 她转乘两次公交,到经常买东西的一个葡裔卷发女人开的杂货店那里,挑了一只七成新的旧式台灯。 她租住的那间次卧,陈设简单。四面是乳黄色的墙,泛旧,墙上有挂相框又拔后残留的疤。 家居只有一张单人床、衣柜和一只脱漆的木台桌。 台桌上原本放了盏老旧的灯。 灯估摸很有年头,里面有薄绫,上面绘了表现上世纪废奴时代的画。前些天,灯芯猛地炸开,吓她一跳,试了几次,再也不亮,只好换掉。 第二天,殷悦从剧院回来,看见房东老头和他的儿子正走出来。 她瞥一眼,正要离开,房东老头却突然看她一眼,眼珠转转,叫住她。 “什么事?”殷悦问,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老头声势夺人:“你弄坏了我的灯,你不能换一个就了事了,那个灯是我外祖父留下的!” 言下之意,我对它很有感情,你弄坏我的东西,你看着办。 殷悦想:所以呢? 所以你锱铢必较的性格要再次用在我这里,想在我这里发一笔小小的横财? 想得美哦。 她心里冷笑一声,质问回去:“你没经过我同意,就进我的房间?!” 老头一愣,没想到她这样反问,立马又说:“你……你不能转移话题!” 殷悦在楼梯上俯视他们:“要不要我去把合同拿出来,看看,看看当初我们是怎么写的,我们当初就白纸黑字地写好了,不准进我们的房间!” 老头和她吵起来。 殷悦不甘示弱。 忽然,老头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殷悦吓一跳。 不是? 她狐疑地打量。 老头儿子冲过来,要给她巴掌,殷悦闪身躲开,摔倒地面上,她捂着疼痛发红的手臂,在对方要将她粗暴拎起来的时候,咬牙说:“还不去医院!” 他们在医院的病房外面等待。 结果出来了,是高血压引起的晕厥。 这不是第一次了,在她住在这里的这些日子,老头因为高血压已经进了好几次医院。 老头儿子来问她要医药费和其他的费用。 殷悦说:“诊断的费用我会付,但其他的你不要找我。” 对方似乎并不满意这个结果,吵嚷起来。 殷悦冷冷看着。 她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确认老头不会灵魂出窍,还有得活,于是准备走。 老头儿子跟过来,面带不善。 殷悦想:你想把我怎么样吗? 你以为你是体格健壮的男人,你就能把我怎么样吗? 你以为我就会怕你吗? 在对方就要追上来的时候,她停在墙边,打开消防玻璃柜,取出消防斧,转身,静静看过去。 对方的脚步停住,抬头,眼睛盯住她。 那天晚上,殷悦将门锁死了,搬来桌柜堵严实,又将厨房的剪刀放在床头,坐在床上。 说实话,她还是有点害怕。 害怕报复。 考虑要不要尽快搬家的时候,电话响起来。 是一个陌生的声音,问她是不是xxx。 殷悦给了肯定的回复。 那人说:“这里是警局,我们需要你来一趟。” …… 殷悦到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夜色沉沉,有很多人在排队备案,一个满头是汗的小文员在记录。她被带到另一边,一处有透明墙的小房间里。 原来老头儿子报了警。 殷悦想到前几天的新闻,一个来参加旅游的外国人,被抢走了昂贵的照相设备,去报警,却被警.察索取贿赂有被逼迫取款,另一个新闻,同一天,一位巡.警临近下班,却被抢了钱财和枪.支。 她看着面前警.察端正衣冠的样子,莫名想笑。 那个梳了小胡子的军.警双手交叉,放在桌子上说:“我们接到电话,说你恐吓一位老人,致使对方生命垂危。” 恐吓? 很好。 好得很啊。 要我查查字典,告诉你们这个词语的释疑是什么吗?! 那个警察又陈述了好多些情况,开始暗示她交一些钱,就可以离开了。 殷悦装作什么都听不懂。 于是她被“请”进了拘留室。 门“砰”地一声被关上。 殷悦找了个角落的地方坐下。 里面灯光不亮,还有其他好几个人。 一个醉鬼,酒气熏熏地朝她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齿。 殷悦觉得恶心,朝远离对方的地方挪挪,不小心蹭到人。 她回头,一个裹了外套,头发凌乱的红发女人睁眼,不满地看她一眼,又闭眼迷糊睡过去。 终于,她找到个清净点的地方。 地面冰冷,殷悦拢抱肩膀靠墙,觉得愤怒无比。 瞧瞧! 这里是哪里?! 上帝之城! 这里是上帝之城! 上帝为什么还不让这些狗.屁警察原地爆炸! 愤怒这种情绪终究是维持不了多久的,没多时,她感到疲惫,乏力涌上心头,裸露的胳膊起了疙瘩,头脑昏沉。 然而周边强烈的鼾声此起彼伏,根本无法入眠。 殷悦迷迷糊糊地想:你们关不了我多久,你们没那么大的权力,最多一个晚上,你们拿不到钱的,你们还是得放了我。 她这样想着,门又开了,刚才带路的年轻警.察冲她喊:“出来。” 她跟着对方回到原来的地方,看到一个有一面之缘的人。 是律师,他们在基地见过面,在衍章的办公室里。 那人上来安慰她几句,说:“都交给我。” 殷悦坐在一旁等,终于,律师过来说:“好了,你家在哪里,我开车过来的,顺便送你回去。” 那个人小胡子的警.察把两人送出门,态度很好,还向她道歉。 殷悦没说话。 一句话都没说。 回去的途中,在车上,殷悦转头看着车窗外流溢的灯光,心里想到很多年前一个搞笑的古代情景剧,那是一个发生在客栈里的故事。有一集,来了个傲气的老太太,不怕事,总是说“我头上有人!”,结果真的有人从屋顶摔下来。 她想着想着,笑起来,心里却莫名悲凉。 她觉得自己是浮萍,是浮游,在这个城市里,如此渺小又无力。 …… 回去后殷悦洗了个澡,发短信请明天的假。她认为自己需要一场睡眠来消除心中的负能量。很快,她睡过去,醒来的时候是第二天中午,有一个未接电话。 是衍章。 她坐在床边,想:我要不要打回去? 打,打,不回拨多不礼貌。 不想打。 打。 不要。 哎,打。 她没纠结多久。 因为对方又直接来了电话。 殷悦说我要谢谢你。 衍章说我不要你谢我。 “那你要我什么?”她心里想,问出来。 你要听我的好话吗? 我应该感激涕零地谢你吗? 我是不是要更加地讨好你? 你为什么一次又一次用这种方法让我认识到自己的无能? 她想着,又觉得自己这样想不好。 不是他的错。 他什么错都没有,而且帮了她。 他一次又一次地帮了她。 殷悦又想起那次偷听。 于是那种羞愧之情又升上心头。 她甚至为刚才心中对他的迁怒而抱歉了。 衍章笑,说:“我可是要挟恩图报。” “啊?”殷悦傻眼。 …… 他要报的恩,是让她陪他去狗舍接狗。 这是几个月前的订单,衍章订了一只巨型犬的幼崽。 那是一只高加索犬幼崽。 这种大型护生犬老在是中亚少数民族地区,成年后体格巨大,十分凶悍,曾经是前.苏联禁止出口的动物,被用在柏林墙一边巡逻。 卖狗的人很有一些意思,赠送他们一本书,关于狗的书。 回到车子里的时候,殷悦看着衍章翻开,说:“这个我看过。” “有意思吗?” “挺有意思的故事。”她说,继续跟他讲:“讲一只狗,叫巴克,很强壮,原本生活在加州一个气候很好的山谷里,主人是法官。它受过文明的教化,养尊处优,有一点属于狗的尊严,可是那个时候,阿拉斯加发现了金矿,很多狗遭了难,巴克也被仆人偷偷卖掉,去了那个严寒的地方,做了雪橇犬。它一开始做的不好,被人打,被雪橇犬的头犬欺负,它有时候会做梦,梦里它不是狗,而是狼,对月嚎叫,它心里有野性的。很快它经历了一些历练,坐上雪橇犬中的头把交椅,又被人一个人解救,那个人对他很好,巴克也很喜欢他,它感受到温暖,决定誓死效忠这个人,可是这个人却遇害,愤怒的巴克咬死了害死主人的人,离开人类社会,解放天性,彻底回归荒野。” 殷悦说完,发现衍章一直看着自己。 于是她手里冒了汗,有点结巴了:“怎……怎么了吗?” 他笑一下,说:“没什么。” 沉默了好一会,殷悦又说:“其实我更喜欢作者的另一个故事。” “哪个故事,嗯?”他问。 “这个的姊妹篇,”她指一指他的手说道:“不是关于回归野性,而是从野性回到文明,关于爱与忠诚。” 她说:“白牙是一个出身在加拿大西北边陲的混血狼狗幼崽,它的妈妈是一只狗,带着它,遇到了自己曾经的印第安人主人,后来它妈妈也死了,这个主人不是个好东西,对它不好,在印第安营地里白牙变得凶残狠厉,心中没有爱,后来印第安人为了换酒把它给卖了,买它的人带着他到处展示,让它跟别的狗打架赚钱。白牙很厉害,令其他的狗闻风丧胆,在这个过程中它越来越野化,凶狠无比,可是有一天,它没打过一只斗牛犬,受了很重的伤,几乎死掉,一个人救了它,白牙却把他咬伤了。” “然后呢?” “然后他开始驯化它,用耐心、善意和爱。” 殷悦:“它的生活不再有危险、伤害和死亡,它曾经是那样一只冰冷残忍的狗,可是慢慢它学会了规律,学会了控制和平衡,学会了温柔,尽管它的温柔从来不外露,甚至以一种凶横的方式笨拙地表达出来。” “有一次,他策马疾驰在牧场上,一只野兔跳出来,受惊的马将人掀翻在地,白牙冲上去,狂怒,要咬断这犯了罪的马的脖子。” “它学会了保护。” “他们做游戏,摸爬滚打,白牙成了游戏里的牺牲者,于是它佯装愤怒,嚎叫,但这嚎叫是向着天空的,是游戏的,没有恶意的,人与狗扭打,忽然分开,然后凝视对方,忽然又一起快乐笑起来。他搂着它的脖子和肩膀,他们亲密无间。” “它学会了游戏和温柔。” “对它来说,曾经他和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没什么两样,而对他来说,它也曾经和世界上所有的狗都没什么两样,但是当他驯养了它,他们就互相需要了,他们是对方世间中的独一无二。” 殷悦说到这里,车子已经爬过蜿蜒的山路,停在她第一次面试的那间曼努埃尔式的大房子前。 他们下了车。 清新的空气,远处蔚蓝的海面。 “所以这是一只狗的历险记?”他看着她说。 “你错了。”殷悦关上车门。 第一滴雨水落下的时候,殷悦开了口。 “这是一个残暴被爱驯养的故事。”她说。 …… 殷悦在这间大屋子里坐了会客,要离开的时候,雨不见小,反而铺天盖地落下。 一场大雨将她困住。 26.Chapter26 第二天没有课程。 殷悦在客房住下。 她入宿的那间屋有属于自己的名字, 叫费尔明娜·达萨。领路的老妇人说,这是过世的女主人取的, 根据一本爱情小说。果不其然, 殷悦去看对门那间屋的门牌,叫弗洛伦蒂诺·阿里萨。与此同时, 殷悦还了解到, 这座曼努埃尔式的石头大房子也有一个名字。 “五十三年七个月零十一天”。 用来纪念那段横跨半个世纪,荒唐又奇异的爱情。 于是那天晚餐的时候, 殷悦说:“你妈妈真是一个罗曼蒂克的人,想到用小说里的人名为客房命名。” 衍章用餐的手停住,用晦暗不明的神色看她一眼:“不是我妈妈。” 殷悦直觉自己可能偶然触到了某个禁忌的话题, 于是干巴巴地说:“是吗?” 衍章看着她。 “吃。”他低头说。 剩下的时间里, 他谈性变得不高。 这一顿用饭慢吞吞结束的时候, 他忽然没头没脑地补充一句:“我妈妈从来没在这里住过,”他边说话,边心不在焉地把餐具摆出一个漂亮的形状,“她甚至从来没踏足过这片大陆。” 殷悦准备说话, 他已经起身走了。 …… 那天晚上,殷悦有些认床, 醒了, 口渴, 下楼找水喝。屋子太大, 人少, 没有生气, 廊道黑漆漆,搞得人有些怕怕毛毛,于是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照明,看屏幕的时候扫到时间。 子时已过。 窗外,大雨停歇,月亮**地爬上来,老大一轮,皎洁明亮。 楼下没开灯,但有人。 殷悦没想到衍章也没睡。 他手里拿了一只杯子,里面有液体,他反手倾斜着,从左到右,依次洒出来。 像是在祭祀。 这个时候,很安静。 他做完这些后,突然开口:“看了多久?” “没……就一分钟不到。” 衍章:“……过来。” 殷悦走过去,闻到一种奇异的米酒的香气。 “今天是我妈妈的忌日,她生前最爱喝这个。” “她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很美丽,水做的女人,但是太软弱屈从,吃的了苦,却受不了别人对她太好,这种人最后总要委屈自己,要糟糕。”他在黑暗中说:“小殷悦,你要记住,自己若是不爱惜自己,也别指望别人会来爱惜你,人有时候就是要自私一点。” 能听到两人的呼吸。 殷悦抬头,看到他安静却没有表情的侧脸。 …… 在那个年代,十八岁的衍章母亲已经是个有好几年外出务工经验的少女了。她在省会一家中日合资的纺织厂做女工,做童装,远输日本和香港。那年过年,她回家,本来喜气洋洋,弟弟却生了重病,家里却没有钱送去省会救治,炮竹声里,母亲以泪洗面,但也无能为力,唯一能做的,只是用了土方子,采一种当地产的草药,点着了,放在屋,用烟气闷,不开窗。 屋外换了新衣的孩童追逐打闹,家中日日烟雾缭绕。 她是大姐,弟弟是她一手带大的,换过尿裤,哄过儿歌,曾跟在她身后漫山遍野地跑,在退潮的海滩上踩大脚印和小脚印。 他像她的儿子一样。 他是她身体掉下的一块肉。 然而务工的那点可怜钱财完全不能支撑路费以及后续治疗的费用。 恰当时,一个发小姐妹给她指出一条路子,在她耳边说:“你可以去赚外汇。” “外汇?”少女对此一无所知。 发小解释。 少女垂头丧气:“可是我没有办法,我什么办法都没有。” “我有路子。” “去哪里?” “妈港。” 发小又说了好多,问:“你要不要试试?” “我……我考虑考虑。” 少女是害怕的。 这是个比起省会更遥远陌生的地方,由于一百年前屈辱的条约,现今处在外国人的治下。她想起发小口中的月工资,心动却犹豫。 少女回到家中,看见烟气中弟弟苍白的小脸,睡梦中紧闭的双眼,心中如同刀割。 不久后,阳历的四月,也是农历的三月,她交了钱,跟随一群人踏上南下漂洋过海的路。 起先,她找到的是在酒店的活,换床单、洗漱用品,拖地,一人要负责很多客房,很累,然而拿到客人留在床头的小费的一刹那是开心的。那是各种小面额的外国纸币,各个国家,花花绿绿。她把这些折成纸鹤,放在仓库拿来的废弃纸箱里。 这里繁华、诱惑太多,同来的几个姐妹,有两个,模样生的好,辞了工作。 几个月后,少女在街头黑色的汽车里看见她们。 车窗被摇下,姐妹艳丽的脸探出来,笑语盈盈:“好久不见,一起去吃个饭。” 那天晚上,她在一个平日消费不起的地方吃了很多好吃的东西,那里有衣香鬓影的女人,更多的是男人,中国人和外国人。她被灌了很多酒,几乎不记得做了什么事情,晨曦渐渐浮起来的时候,她意识到自己在车上,车停在酒店的门口。 她转头看。 视线里是一张外国男人的脸,坚毅,有短的胡茬,蓝色的忧郁的眼睛。 她不记得自己是否道了歉。 她迷迷糊糊地被人扶下了车,司机跟负责人说了话,于是她被放进去了,她摇摇摆摆地回了宿舍,声响弄得很大。 上铺的福州来的小姐姐醒了,俯下身问她:“为什么这么晚回来?” 她酒气熏熏,前言不搭后语地讲。 小姐姐下床,泡了茶,强硬给她灌下去,扶她坐到床上,撩起她的刘海说:“不管有多晚,都要记得回来睡觉。” 她歪着脑袋痴痴笑,小鸡啄米一样点头。 没多久,寄回去的钱越来越不够用,她在那个请吃饭的同乡的帮助下,找到一份凌晨酒驻唱的工作。 她有好嗓子,爱唱歌,最喜欢的歌手是罗大佑,只是来这里这样久,外文仍旧讲得不好,唱外文歌的时候,要抄写一遍,用拼音标注读音,一遍又一遍练习声调。她音准,但单词还是唱得奇奇怪怪,老是被老板拎出来,重点批评一番。然而这种怪模怪样的唱法,却时常莫名讨好了一些来酒的外国宾客。 她古怪的发音和天真可爱的神气惹得他们发笑,愿意为她多开一些酒水。 那天没有其他的外国客人,她一打眼就瞧见了那个男人。 她记得他的眼睛。 像上铺小姐姐墙上贴的香港女明星画报背景里的希腊海。 那天她唱的是《恋曲1990》。 她这样喜欢这首新歌。 来这里喝酒的,听歌只是听个情调,几乎没人会注意她唱的是什么,唱的人认真还是不认真,都没有人在意。她唱得寂寞不寂寞,也不会有人在意。 然而他那样认真地看她。 他那样认真地听她唱。 尽管他可能什么也听不懂。 可她远远看着他,彩色的灯光照下一个个移动的环,她握着话筒,觉得心里温暖,有泡沫缓缓地、缓缓地升腾起来。 唱到“永远无怨的是我的双眼”的时候,她忽然紧张起来,声音都变紧了。 今天我好看吗? 今天的头发好像没有梳好欸…… 今天的这条裙子,不知道配不配我…… 那天晚上,他没有跟她说话,却为她开了很多酒,那样多的酒,比她曾经所有的业绩都多。 第二天,是老板开业绩总结,头一次,她被表扬。 她低着头,绞着手指头。 在这么多人面前被表彰,真是害羞啊。 忽然,她脑海里浮出一双眼睛。 心里渗出甜蜜。 那之后的一星期,他每夜都来听她唱歌。 两人都没有说话。 他每夜都为她开那样多的酒水。 他不知道她远赴他乡为救治家人苦苦筹款。 她也不知道他眼中的忧郁是因为亡故的妻子。 再一次的接触是因为偶然。 几个喝的醉醺醺的酒鬼,脚步不稳地跑上台来要和她抢话筒,又对她动手动脚,手指头要伸进她的衣领里。老板过来,本来要赶人,灯光下一看情酒鬼的面容,认出对方的背景,态度变了,在她耳边说:“忍忍!” 她眼里含着泪花,瑟瑟去看老板。 老板说:“不就被摸一下,都来这里了,还装什么纯,给你加提成!” 男人走过来,用她听不懂的话呵斥,又强硬粗暴地抓住她的胳膊,那样用力,都把她抓疼了,可她心里却觉得快乐。他二话不说将她拽走,她跟在他后面,踩着高跟鞋,歪歪扭扭出了门,差点崴脚,可是感到快活。 他自己开车来的,没有司机。 他问她话,可她听不懂,只会眨眼,用那种天生的天真神气看他。 于是他泄气,把她带去了自己住的地方。 那是间漂亮的公寓,很高,空间很大,她左看右看,看到他在看自己,又低了头,觉得不好意思。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楼房里也可以有泳池。 屋子里有酒柜,他们无法交流,他打开了,斟酒,自己喝,她要喝,他不给她喝。 他拒绝给她酒喝。 可他拒绝她喝酒这件事又让她心里甜蜜了。 她双手握着,放在膝盖上,看他自饮自酌。 后来他醉了,眼圈泛红,开始讲好多话,她听不懂,但看着他流泪,却也让她心都要碎掉。她犹豫一下,去握住他的手细声安慰,他拉了一下,她摔进他胸膛,那一瞬间,温度袭来,她四肢僵硬,头脑空白,全世界都是他的气味,紧张得要死掉。 他低下头,衔住她的唇。 她没推开。 她没有守诺,守那个“不管有多晚,都要记得回来睡觉”的诺。 这一夜,她得到的是一种关于疼痛的全新体验,和一个用一生弥补的错误。 第二天她回去了,那之后,他不再出现在酒。 她没再见过他。 她甚至不知道他是谁,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 远方的电话到达,弟弟的病情有所好转,她也辞掉了酒的工作。只是有时候,她跪在酒店的地板上,用湿毛巾擦污渍的时候,会突然愣住,想起他的体温和气味。 整理那些各国钱币折成的纸鹤时,她会看着上面的图案想:哪一个是他的国家? 她凑近了去闻,闻到的是钱币的脏气,想:这些纸币经过那么多人的手,那么多双的手,会有一双是他的吗? …… “后来呢?”黑暗中,殷悦坐到衍章身旁问。 “后来她怀孕了。” …… 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夜里的时候,她疲惫不堪地躺在狭窄的宿舍床上,手放置在小腹上,心里升腾起一种奇妙的感觉。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 生命在律动。 那是自己和他的孩子。 可她知道自己不能留这个孩子。 她如何养活这个孩子呢? 她连自己都活不好。 她紧张不安地去私人诊所买打胎药,医生给了药,要她自己吃,再检查有没有流干净,她太紧张,去了趟卫生间,解手后,站起身,看到垃圾桶里一团血色的脏污。 几乎成型。 她如遭雷劈,忽然嚎啕大哭,扔了药跑出诊所。 数月后她生下一个健康的男婴,六斤八两。 那之后,她认识了很多其他的人,也经历了很多其他的事情,只是再没见过那个男人。 男孩七岁的时候,她接到一通家里的电话,要她回去结婚。 她说我不回去。 一个月后,家中传来母亲病危的消息,她急匆匆地带着儿子买票回内陆,见到的却是红光满面的母亲和要她嫁的男人。 她被逼结了婚。 父母觉得这是为了她好,因为那个男人做生意,很有一些家底。 他们觉得,男人嘛,有点其他的毛病没什么,吃喝赌也没什么,脾气差一点也没什么,只要不到处乱嫖,只要有钱,夫妻两总会把日子越过越好的。 更何况,这个男人不嫌弃女儿带着一个拖油瓶。 女儿辛苦这些年,为家里出了这么多力气,他们终于为给女儿做了一点事情,给她找了个好归宿,不用到处漂泊。 他们很是高兴。 然而他们不知道这个为岳父母家打家具、塞钱、陪岳父喝酒的男人吸毒、打女人。等到他们发现的时候,也是后悔不及。 母亲后悔得几乎要去跳河,握着她的手问:“你怪不怪我?” 她只能流泪摇头。 于是母亲摸着她的头发,眼泪汩汩,说:“这都是命,女人的命,你要是离婚了,估计再找的还没有这个好,这是命,命啊!” 那之后,她很少笑。 母亲曾经很爱笑,笑的时候会低头,嘴角有两个很小的梨涡。 男孩发现母亲很少再笑了。 怎么样,怎么样才能让妈妈再笑呢? 他苦恼不已。 不过,很快,他发现了一个好方法。 那是在学校的文艺晚会后,他抽签,被分配扮演一个花仙子角色,穿着女孩子的衣服,化了妆,套假发,额间点上红红的点,唇红齿白,眉眼间有异国风情,真像一个漂亮的小姑娘。 妈妈来看他的表演,他趁人不注意,在舞台上偷偷冲她做了个鬼脸。 歪头,翻眼白,嘴巴撅起窝成一个圆形。 妈妈噗嗤笑了。 他站在舞台上,看着妈妈笑,心里开心得整个人要发光。 于是他开始学会扮演滑稽的角色逗妈妈发笑。 他甚至留起长头发,扎马尾,别人用怪异眼神看他,他也不是很在乎。有时候,在家里,好好地,突然他就冲着妈妈撅起嘴巴,歪头,翻眼睛。 于是妈妈又忍不住笑起来,嘴角两个小小的梨涡。 屡试不爽。 他看着她笑,心里高兴。 很快,她怀孕了,孕吐反应很大,腿肿起来,吃不好,睡不着,郁郁寡欢。孩子生下来了,一个小小的、红红的、皱巴巴的女婴。 然而没人知道她患上了产后抑郁症。 没人有这种概念。 男孩发现,滑稽也无法让妈妈笑了。 他心里不安又恐慌。 这种情绪在母亲的日复一日的失控里慢慢扩大。 直到一天,他在浴室洗澡,母亲和婴儿在外,没有其他人。母亲突然冲进来,把他摁倒在地,掐出他的脖子,疯癫又歇斯底里地说要带他一起离开所有的痛苦。 他睁大眼睛,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以为自己哪里没做好,惹得妈妈生气。 于是只能流泪,从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声音,一遍一遍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他本能地求生,去扳母亲的手。 七岁的男孩已经有了不小的力气。 母亲突然放开他,冲出浴室的门。 他惊慌地赤身跑出去。 最后的视线里:母亲一把抱起婴儿,回头给他决绝的一眼。 从十楼一跃而下。 …… “后来我父亲找到我,把我带到这里。”衍章说完,感觉到有热烫的眼泪落在手背上。 “你哭什么?”他低头,在月光中看到她柔软的发顶,“我都没哭,小殷悦,你哭什么?” 他抬起她湿的脸,声音低低,说:“你说你哭什么,嗯?” 殷悦心里绞成一团,酸涩不已。 她以为这些年,自己已经是多灾多难。 她在黑暗中握住他的腕子,哽咽一下,身体轻轻一颤,心里想:原来你也这般可怜。 她感受到他手腕的温度,心里有一块发酸发痛。 衍章掐住她的下颚,迫使她抬头看他。 她在被泪水渲染的视线里,看到月光下他的脸庞。 英俊的脸庞,玄黑无底的眼睛。 他靠近,又问一遍:“小殷悦,你哭什么,嗯?” 她咬嘴巴,说:“我……我晚上没吃饱,饿了,一饿就……就难受,就会哭。” 他看见她为他落眼泪的样子,心里觉得暖和,却说:“哦,原来你还有这样厉害的功能,吃不饱就要落金豆豆。” “嗯,”声音低下来,“就是这么的厉害。” 衍章想:我看你的口是心非才是最厉害的。 他放开她的脸,说:“脏兮兮,离我远点,我嫌弃你。” 她从他身边坐开一小段距离:“我才嫌弃你呢!” …… 有一些是衍章未曾说出口的。 比如,在妈港的那七年,她是如何生计。 一个没有知识,没有门道,空有美貌,年纪轻轻却走投无路的女人,要如何生计? 她做了楼.凤。 一种在自租房里做性.交易的妓.女。 这片大陆上,没人知道,这个手腕雷霆的年轻男人,有一个卑微的出身,有一个妓.女母亲。 甚至连“衍章”这个名字,也是后来一个很有些文化的恩.客给他改的。 又比如,在他小时候,生的好看又扮女孩的日子里,一些大年级的男孩对他产生了一种复杂怪异的情绪:他们喜欢看他,对他好奇,毕竟他这样漂亮,他们从未见过这样漂亮的女孩。 可这又是一个男孩子。 他们用试图用言语引起他的注意。 他却不理不睬。 于是他们仍旧喜欢看他,却又愤恨于他。 亲眼目睹母亲的死后,他变得孤僻沉默,开始想一些很复杂的东西。 而后没多久,母亲曾经做.妓的事情不知被谁捅破,这在小小的县城里,是一件致命的事情。 他没有朋友,也不介意没有朋友。 但他成了所有男孩的稀落对象。 一些早熟,懂得多的,甚至在他面前故意说学来的下流话,在他面前做动作:眼睛看着他,手指圈起来,用另一只手的手指不停地戳进去又拔出来,羞辱他和那个死去的可怜女人。 他斜着眼睛看一眼,记住领头人的样貌,第二天,上学前,他去厨房,取了铁锅,放在书包里,放学后,他找到那个人,从后面拍人家的肩膀,人回头时,他拿着铁锅拼了力气砸上去。 砸得那个男孩躺进医院缝了四针。 付出了一些不小的代价,但就此清净。 没什么值得不值得的。 再比如,母亲死后,继父曾经虐待他,在毒.瘾发作却没有缓解的东西的时候,用烟头烫他的皮肤,留下后背一个又一个疤痕。 他剪掉长发,要扔掉女孩子的衣服,然而继父不许,打完药,性致高涨的时候,他逼着他穿,用手,一遍遍,强硬地摸他的下.体。 第三次发生这种事情的时候,他拿一把水果刀捅了过去。 仍旧付出了很大代价。 但没什么值得不值得的。 这是生活教会他的第一个道理。 再到后来,漂洋过海来到另一个陌生的语言文化环境。 生父并不如何慈爱,对他只是责任。 毕竟那时候他也不怎么讨人喜欢。 曾经他是一个眼里有戾气的男孩。 初时会难过。 但后来也不觉得需要难过了。 就这样,有什么好难过的。 后来父亲和继母相继意外离世,泼天的财富落到小小年纪的他的头上,周围都是陷阱,你永远也不知道那些言笑晏晏的脸下藏着怎样的心思。 一开始害怕,真是害怕,夜里都睡不好,辗转反侧。 但慢慢习惯后,他想:这也是很有意思的嘛。 与人斗,多么其乐无穷。 真是好玩。 好玩得很啊。 他学会了如何谈笑风生的同时冷心冷肺。 …… 殷悦拿着手机坐过来。 上面是放大的中国版图。 她伸出手指头,比划给他看:“你看,照你那么说,我们老家都是在海旁边的,你再看,”她大拇指和食指压在一起,放上去:“这么点点的距离。” 说完抬头看他,脸庞发亮,像发现什么天大的秘密,悄悄问:“是不是好有意思?” 衍章看着这张生动的脸。 脸上还有没有擦掉的眼泪痕迹。 “很有意思。”他说。 得到对方肯定的回答,殷悦高兴了,说:“真没想到啊,我们可能祖上还是老乡呢!”她说完,注意到他一动不动地在看她,于是僵一下,说:“我有点困了,我去睡觉了,你……你也早点睡。” “去。”他说。 殷悦站起来。 双腿长时间放一个姿势,麻了,她嘶一口气,没站好,向下倒。 一只手扶住她。 她抬眼。 脸庞相对。 有呼吸拂过脸颊。 27.Chapter27 衍章将她放开。 殷悦记起刚刚的尴尬姿势, 手心脸颊发烫,有那么一瞬间,恨不得躲到月亮后头去。 还好还好,夜晚太黑。 叫人瞧不见她现下的模样。 呸! 拿出平时的厚脸皮来! 殷悦虽然这样想,一时间竟有些舍不得就这么离开了。 她忽然想跟他多呆一会。 这晚, 他与她讲了这样多的话,这样隐晦的过往。 她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拉近了。 他也与别人讲过这些吗? 他是否……也跟曾罗莎说过这些? 殷悦发愣出神的功夫, 突然听见衍章的声音:“说说你自己。” “啊?”她一个怔愣。 他在黑暗中抬起脸, 拍拍身边的座位:“来, 小殷悦, 说说你以前的事情, 我跟你说这么多,我从不做吃亏的事情, 你不能叫我吃亏。” …… “对我影响最大的第一个女人是我的妈妈……” “第二个是一个越南女人,姓阮,这在她的国家是很常见的姓。她会炸很好吃的春卷, 糯米做的,卷起来,很薄,像蝉的翅膀一样,里面裹鱿鱼丝、虾丝和葱段,放到锅里炸一炸, 就会变得又酥又黄。她是个可怜人, 命不是很好, 但收留过我很长一段时间。” “收留?” 殷悦沉默一下,觉得有种隐痛碾压过心脏:“对,有段时间我……” 她本来想说无家可归,但嘴巴张张,顿一下,变成:“有段时间我没有住的地方。” 殷悦纳闷说:“我以前女人缘很好的,不知道为什么到这里就变得不好了。” 她听到黑暗中他宁静的呼吸和一声轻笑。 她听到他笑,因为自己的话笑了,心里真是高兴得很。 于是连讲话的兴致也高了。 殷悦继续说:“第三个是一个耍杂技的女人。那也是很久以前了,在中部,我们开车在公路上,车半途抛了锚,我们只好下车,运气很好地搭到一对好心夫妻的车,他们把我们送到了最近的一个城市。车里有杂志,里面有赌.场的广告,车子一时半会修不好,于是我们去赌.场玩,那里有吃的,还有住宿。我手气不好,输了挺多钱,我们因为一点事情吵了架,于是我赌气跑了。” “我跑到不记得是六楼还是七楼的地方,台上有异国女人在表演,有一个穿紧身发亮的衣服的女人,身体很软,她两脚踩在很高的长凳子上,面前有玻璃瓶,瓶子里面插.着很多玫瑰花。她嘴巴咬住花,身体后仰,整个人快折叠在一起,头几乎触碰到脚,把嘴里的玫瑰花放到脚边的另一个玻璃瓶里。很多人在给她鼓掌,我挤到内圈,看清了她的脸,觉得很亲切,她对我笑。表演结束后,她走下来,把扎满花的瓶子送给我,后来……” “我们?” “啊?”殷悦注意到他关注的重点不在自己和杂技女人身上。 他问:“你和谁吵的架?” “我以前的男朋友。” 很长一段时间他沉默。 在殷悦以为他不会再开口的时候,衍章换了个姿势,架起腿,看她一眼,用漫不经心的语调说:“说说你以前的男友。” 他本来顺口要说“你的男人”。 话到嘴边,没吐出来。 这四个字突然让他心里不快活了。 殷悦没多想,她用了挺长一段时间思考,开口:“他……” 讲那些女人的时候,她有那么多的话,滔滔不绝。 回忆一股又一股地倾倒出来。 可是当下,半响,她只吐出几个字:“他是个好人。” 衍章没等到她后面的话,想:没了? 于是他转过头去看她。 殷悦却没注意到他的视线,她沉浸在某种自己的情绪里。 神情落寞。 殷悦终于组织好语言:“他脾气不大好,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其实我都不大敢跟他说话,我心里怕他。后来我们也经常吵架,一吵架我就想就这样,不要再见了,结束,但真见不到了还是会想念的,毕竟他曾经帮助我太多,多到我还不清的。他太专断,渐渐我也习惯了他什么都帮我弄好,搞得我都太依赖他了,所以后来我一个人的时候开始都有些习惯不过来,”她转过头看他,眼神很认真地,带着某种执着重复强调一遍:“但是他其实是个很好的人。” 好人? 他在你心里就那么好? 你跟他那么久,你知道人家是干什么的吗? 你知道人家是个毒.枭吗? 你知道你嘴巴里的好人手上染了多少人命吗? 那边,殷悦垂了头,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很轻地又说:“他真的很好……” 衍章一点都记不起明明是自己挑起来的话头。 他听她一遍又一遍说那个人的好,心里头来了气。 想:你看谁都是好人呢! 可见你长到这么大,长个,长胸,就是不长心眼! 你这个缺心眼! 殷悦感受到他周围的气压变了,于是转身看他。 不明所以地看他。 她一点都不晓得这个男人心里骂她是个小小的缺心眼呢。 殷悦心里想:好好地,你又生哪门子气? 衍章看到她懵懂的眼睛,那样干净澄澈地望着他,突然就泄了气。 心里想:这个缺心眼肯定也觉得我是好人呢。 他想到这,快活了些,觉得她就算这样缺心少眼地继续下去,也是件不错的事情了。 于是他哼笑一声,说:“小殷悦啊,你不是早就困了要睡觉,怎么还不去?” 她被他突然转变的话题搞得愣一下,傻乎乎站起来,哦一声,往楼上走。 已经走到楼梯上了,殷悦猛然回过神来。 不对啊! 是谁叫我留下来讲话的啊! 怪我咯? 28.Chapter28 那个星期, 小圆因为课题跟随导师去圣埃斯皮里图州做调研,把勇士托付给殷悦照看几天。 这是一个很轻松的活计——你只要把狗粮拌了捣碎的钙片,然后放进那只橙黄色画了泰迪熊的的狗盆里,再把狗盆放到固定地点就可以了。 勇士实在是一条让人省心的狗。 它甚至不怎么需要人去遛它。 那天晚上回来的时候,殷悦敏锐地发现勇士有些不对劲。 尽管大部分时候它都表现出一种世人皆醉我独醒的状态, 但今天, 它几乎没有了精气神。 她发出那样大的响动, 它耳朵都没动一下。 “小呆子,你怎么了?”她问出声音来, 虽然知道并不会得到回应。 殷悦把背包放到桌上,蹲下身来,用手指挠一挠它的松软的脖子。 过了几秒,勇士抬起脸,用那种懵懂叫人怜惜的眼神看她, 又伸出红色的舌头,温柔地舔了下她的手背。 湿湿温热。 紧接着, 它很轻地呜咽下, 匍匐着, 耳朵耷拉,颓靡不振。 殷悦检查下它的鼻子,是干的,又起身去看早上临走前倒满的食盆——仍旧满满。 不出所料, 勇士病了。 可是她太累了, 筋疲力尽, 脑袋里有东西在打架,眼睛也要睁不开,更何况,这是晚上,最近的宠物医院早已经闭门谢客,有夜晚急诊的太远。 殷悦回到床上睡觉。 几个小时后她突然惊醒,心里有事,还是放心不下,干脆起床检查。 勇士已经开始发热,身子滚烫,像一个装了热水的狗型暖水袋。 明天早上带它去医院? 可是明早她要去剧院。 比起向罗莎请假,然后接受对方那种“你真是个麻烦人”的眼神,殷悦想:我宁愿裹着毯子在宠物医院的大厅里睡大觉。 …… 医生检查了勇士水肿的四肢和咽喉后,很肯定地说:“是真菌感染。” “要怎么办?” “静脉注射。”那个医生推了推眼镜说。 一切结束后,晨曦已经爬上天空。 殷悦抱着勇士走出医院大门。 她看一眼时间。 回去一趟再赶到剧院,显然是来不及的了。 没办法,她只好把勇士带着去了剧院。 剧场二楼的隔间,殷悦将勇士放到角落,低声说:“你要乖乖的啊,千万别给我惹事情。” 她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对它还是很放心的。 会惹事的狗千千万万,但绝对不不包括眼前这一条。 勇士慢慢抬起头来,摇尾巴,眼睛里有溢出来的感激与欢快。 殷悦看到它眼神,也高兴起来。 付出得到感谢,就算代价是一夜没好好阖眼,身体疲惫,心里也终究欢喜。 她屈指轻弹一下它脑袋,起身走出去。 …… 然而没多久,女助理找到她,面色阴沉,说:“你看你!好好地把狗带来干什么,带来了又不好好看着它,出事了!” 殷悦手从正在输录信息的键盘上离开,惊诧极了,问:“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女助理幸灾乐祸地看她一眼,凑近,压低了声音:“我说啊,你的狗把罗莎的戒指吞下去了!” 殷悦一颤,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殷悦跟在女助理身后急匆匆地走,心里滚过许多想法。 怎么可能呢? 勇士怎么可能吃掉罗莎的戒指? 他才刚输完吊水,身体那么弱,一点东西都吃不下…… 她没去叫它,它那么懒那么蠢的一只狗,根本动都不会动一下。 更何况……更何况……它虽然呆,可也不会傻到把戒指吞了啊! “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 “啊?”殷悦心事重重,没听见她刚才的话,被这突然放大的声音吓一下。 女助理不满她出神,却又凑过来“好心”地提醒一句:“那戒指价格可不低,是她妈妈在她十八岁生日的时候送的,戴了好多年了,有感情呢!” 殷悦停住,眼神复杂,等着她的台词。 心里想:你想告诉我什么? 我遇到不好的事情了,你心里很快活是不是? 女助理的脸上露出不诚恳的心疼表情,叹一口气说:“我看啊,说不定,它要被带去医院,挨刀子把东西取出来了。” 她说完,去看殷悦。 殷悦冷笑一声,一把将推开她,自己朝房间走去。 女助理在后面喊:“你干什么!” …… 殷悦火急火燎地赶到。 一进门,就看到坐在红色沙发上叠着腿的罗莎,低着头正摆弄自己的手指。 她眼神右瞥,望见勇士。 它缩成一团,雪白的毛发,小小身体。 勇士听到声响,反应了几秒,转过头来,看到殷悦,欢快地吐了吐舌头。 它对它即将可能面临的命运一无所知。 殷悦看着它天真无邪地样子,心中酸痛。 它根本不知道人能如何毫无心理负担地伤害自己。 与此同时,她也更加确信:勇士不会无端地吞掉戒指。 除非……除非……有人故意让它咽了下去。 罗莎放下手,闲闲地问:“知道了?” “知道了。”殷悦回。 你讨厌我,我知道。 你尽管为难来我就好了。 为什么要牵扯到我的狗! 罗莎手指将那些卷发慢条斯理地放到后背去,这才抬眼,继续闲适地说:“知道了就好,”她继续说:“你先把手中的工作停一停,带着它去医院把东西取出来,手术费可以报销,不用你出。” 她说最后一句的时候,用的是一种“便宜你了”的语气。 如此险恶。如此险恶。 不仅要为难我的狗,还要我亲手把它推进手术室,亲眼看着它如何被开膛破肚吗?! 这么一瞬,殷悦心头怒火燎原,恨不得冲过前去,把桌面上那些昂贵的化妆品一股脑地摔在罗莎的脸上。 狠狠地摔过去! 可是她能吗? 她不能。 甚至在短期合同到期之前,她也不能果断潇洒地把辞职书甩到对方脸上。 虽然她很想尝一尝这是什么样的滋味。 但是违约金……太过昂贵。 殷悦想到下季度的学费和房租,还有□□里短得可怜的数字,找回失去的理智。 “我可以等它下次排泄的时候找到你的戒指,我会把它清洗干净。”她据理力争。 罗莎的动作顿住,抬头,看着殷悦,表情不可思议:“你说什么?” 罗莎觉得好笑。 她甚至真的笑了出来,转头女助理问:“你说她刚才说什么?”她指指自己的耳朵:“是不是我听错了?” 女助理恭顺地回:“她说要从狗屎堆里找你的戒指。” 罗莎故意冷下脸来:“那可不行,”她又转回头对殷悦说:“女孩,你太天真了,我可不能忍受天天戴一个沾染了狗臭味的戒指。” 她说完,起身要走,对女助理说:“下午我们不是要去电视台吗,到时间了吗?” “到了。” “那还不走?” 殷悦快步挡到她面前,拦住她,认真地说:“我是不会带着勇士去医院的。” 她看着殷悦。 殷悦倔强地与她对视,不退分毫。 “没关系,”罗莎忽然笑了,优雅地以手掩唇,打个哈欠,回头,跟女助理讲:“我太累了,你去叫司机送我去,车上还可以睡一下,你就不用跟着去了。” 说完这句,她转头,盯着殷悦的眼睛说:“既然这个女孩说她不愿意,那你带狗去医院,那条狗叫什么来着?” 罗莎似乎认真地想了想,看看那孱弱的小狗: “哦,勇士,勇士是,” 她脸上露出一个叫人捉摸不透的笑容:“你现在就带着勇——士上医院去。” 她把那个音咬重了。 女助理应声了,走过去,抱起勇士,动作粗暴,朝门外走。 殷悦跑过去,要拦住她,女助理不屑地说:“让开!” 恶人!恶人! 殷悦嘴巴都要咬出血来,伸手就要去夺,却被女助理空出的左手蓦地一推,朝门摔去。 门开了,一双手接住她。 是王助。 他的声音带着惊吓:“你们这是干什么啊?” 殷悦后背离开他胸膛,低声说了句谢谢。 王助愣一下,嘿嘿一笑,赶忙摆手,说不用谢不用谢。 衍章在王助身后走进来。 他注意到这屋子奇诡的气氛,问:“怎么了?” 罗莎说:“看到那里了吗?”她伸手指勇士:“那只愚蠢的狗吞了我的戒指。” 衍章看过去,不在意的收回视线。 一只狗而已。 他向来对短毛畜生没什么好感,若不是情况特殊,也不会买狗。 更可况,这狗与他毫无关联。 于是他用不甚在意的语气说:“哦?吃了你的戒指?”他继续说:“去医院取出来不就行了?” 罗莎听到他的话,笑起来,说:“真是巧,我也是这么想的。” 殷悦脸色煞白,回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29.Chapter29 五十三年七个月零十一天 接餐的是个中年男人, 单眼皮,殷悦猜是馆内的顾客,送好后门关了,她转身要走,门里传来一个男孩有点尖细的叫声, 听着不像葡语也不像英语, 她没多想, 门又开了,单眼皮男人喊, 语气不善:“这个不对!你等等!” 我的妈,妖魔鬼怪快退散,要搞事别找我,找我老板啊…… 她还是慢吞吞回到门口问,礼貌问:“有事吗?” # 屋内铺地毯, 殷悦想:我可是很有公德心的,从不忍心破坏他人财物。 她把湿透沾泥的球鞋脱了, 蓝色雨衣也解开, 里面运动服的兜帽和口罩却没除, 赤脚走过去。 屋内有红色沙发、黑柜,盎然的绿色植物,一应射击设施俱全。墙上贴黑色挂,垂落客人优秀的成绩记录——靶纸上头被穿出两个孔, 套进去。 很高大上嘛, 她想。 小孩母亲指着已经打开, 热气腾腾的外卖盒,用口音不小的英语说:“我儿子说他要的不是这个,这个里面有他吃了会过敏的东西。” 殷悦注意到男孩身上的衣服标有越南语的字母。 要么这是个越南来的家庭,要么这小孩喜欢标新立异。 殷悦检查一下打印单说:“没有错。” 小孩妈妈和小孩解释一番。 果然是越南语。 殷悦想:他们一定不知道我几年前和一个越南女人住过很长一段时间,能听懂很多。 事情很快弄清楚了,是他们的过错。一家三口是游客,出发前罗列了必吃清单,却抄错了单词,搞出这场大乌龙。 殷悦说:“要是你们小孩这个真的吃不了,我打电话问问我老板,看能不能给你们换一个,反正这儿离着也不是很远,来回也挺快的。” 做生意嘛,客人满意最重要。 她真的去打了个电话,老板也挺好客的,同意了,她回来把这事一讲,女人冲她笑笑,又跟小孩讲话,小孩估计平日被宠惯了,不依不挠,一屁股坐地上,死都不肯起来。 他母亲伸手去拉扶他,却被他拽得一个踉跄。 殷悦想:熊孩子!讨打! 女人站稳,见殷悦看自己,歉意说:“不好意思了。” 这个妈妈倒是挺不错的,懂礼貌讲道理,就是有点溺爱了,她想着。 那母亲回过头用母语和她儿子说:“你看那个阿姨都把事情讲清楚啦……” 阿姨?拜托哦,是姐姐好不好大姐? 那母亲继续用越南语细语道:“你上飞机前怎么答应妈妈的你说?你跟妈妈说这次一定会乖乖的对不对,玩够了回去后还要好好学习的对不对?上次老师说你成绩又下滑了,这怎么能行呢,不好好学习你以后就跟这个阿姨一样,找不到好的工作,只能给人家送吃的东西,累死了也挣不了多少钱,更别说像我们这样出国旅游了,你难道想这样?” “妈妈难道能不为你好吗?我说这些都是为你好呀,你这样赌气看妈妈干什么,记不记得你姑妈家做家务的那个小奶奶,好可怜的呢,她女儿啊,就是不好好学习,没上几天学就被学校赶出去了,乱恋爱,后来肚子有了小宝宝,不敢要,就再也不能有小宝宝了,妈妈跟你说这就是不好好学习的后果,这个送东西的小阿姨和那个怀宝宝的小阿姨,她们这类人,其实挺可怜的,你要是不听妈妈话,以后也要可怜,不过你是男孩子……” …… 殷悦听了,心里冷笑,什么叫她们这类人? 有你这样不明青红皂白编排别人的吗? 她还是帮她们把东西换了,用了十几分钟。 回来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看见小孩爸爸正在给小孩演示射击。小孩兴奋得脸色潮红,回头望见她,飞快转头,像看到不好的东西。 那母亲温柔说:“真是谢谢你了。” 殷悦冷淡开口:“不客气。” 那母亲一愣。 殷悦转身要走,心里仍旧有点憋闷。 她觉得她应该做点什么,做点什么让对方知道,怕过敏东西所以不乱吃东西,但话也不能乱说。 言语最是伤人。 她褪了鞋,走进去,跟那刚刚摘下耳机的父亲说:“你好,能让我试试吗?” 对方狐疑:“你会?” …… 殷悦戴上耳机,咔嚓上了膛,枪身黑亮,带有体温。 她凝神,击出第一枪。 子弹打在靶纸最上方,连最外环都没进。 单眼皮男人尴尬看她,小孩撇嘴。 殷悦不言不语,果断射.出第二枪。 仍旧未进环,射穿一个洞,在刚才一个洞口的旁边。 那母亲刚要上来劝她,殷悦飞快射.出第三枪,正中红心,那母亲的脚步停住。 三人都在看她。 殷悦从兜帽上摘下耳机,放下,靶纸快速从前方移动过来,她伸手摘下,走到墙边,挂上。环外的射.出两个洞口,不偏不倚,刚好套进去。 她就是故意的。 殷悦背对三人,感受到灼灼目光,神清气爽。她波澜不惊地回身,淡定点点头。 单眼皮男人惊疑不定地走过来,问:“练过的?” “算,学校的射箭队呆过几年。” “难怪了啊……”对方恍然大悟。 那母亲面色不大好。 殷悦想:永远不要轻视你身边的任何一个人。 # 殷悦她们家也阔过那么一小会儿。 时间不长,合法身份也是那时候拿到的。后来她路过原来的房子,见到屋子辗转几手,正在挂牌出售,已经涨到一万五刀一平。 她记忆开始得早,记得很久前的那些日子。风是干的,惨淡,裂开的嘴唇疼。她一家共四个人,先是到了墨西哥,跟着带队的人,在一个边境小城蒂华纳住,多人间,汗臭,闷热,有毒.品,妓.女,来自世界各地的嫖.客和夜晚的枪声。她害怕,哭,她妈妈抱着她睡到柜子里,裹着薄毯,摘下素戒指,用食指堵住她的耳朵,两个人一起抖。 她父亲只管她的弟弟。 从小镇入境,走了几乎三天,没吃几口东西,也不喝水,像老鼠一样,躲躲藏藏,不敢见人,怕遇见边境巡逻队。 一直走到神志不清。 到达的第七天,是她的生日,她父亲阔绰一回,带三人下馆子,粤人开的店,卖煲仔饭。她和弟弟吃蒜苗炒鱿鱼的,大人要了蛋炒饭。她弟弟爱鱿鱼,不要蔬菜,她父亲要做姐姐的把自己碗里的鱿鱼给弟弟,她不干,她父亲瞪她,说她不懂事,拿过碗,一个个挑出来,放到弟弟的碗里,她母亲不敢帮她出头。她要叫,她母亲拉她的袖子,她就不出声了,挑着筷子狠命吃混了眼泪的油饭。她弟弟冲她做鬼脸,她在桌子底下狠狠给对方一脚。 晚上她妈妈又给她买了一份。 “趁热吃。”她母亲说,怜爱地摸她瘦的肩膀。 只有她妈妈对她好。 后来家境好起来,她在附近初中上学,她不爱学生会,不参加啦啦队,也对全□□动橄榄球不感兴趣,反而喜欢射箭。因为不用动,要静气凝神,有一种天人合一的感觉,她觉得心灵能得到安宁。 很快她拿到第一个奖,校级的,奖杯是玻璃造,有美丽的曲线,晶莹,父母外出,她和弟弟吃晚饭,弟弟问她要奖杯,一个被无条件宠惯了,一个心中积怨已久,她不给,两人争起来。他弟弟伸手一泼,把滚汤向她身上洒,她气血上头,反手一个巴掌就扇过去。弟弟愣住,捂脸,原地不动,这时候她父亲回来,进门,弟弟反应过来,叫姐姐打我!她父亲看男孩左颊,有红的指印,冲过来,给她一巴掌。 她舌头抵住流血的牙跟,恨地心头也在滴血。 她觉得自己的怨气从每一次的呼吸里出来。 为什么! 明明是一样生的,却只这么对我! 她扑过去,要反抗,反而又挨了一巴掌,倒在地上,几乎要动不了了。她母亲扑过来,护住她。 她躺在地上,眼睛发涩,但不愿意在父亲和弟弟的面前哭出来,心里酸胀,想:只有妈妈对我好。 她母亲曾经那样爱护她。 …… 殷悦想到这些,高兴不在了,又想到一些别的,眼泪几乎流出来,她说:“不好意思,谢谢你们,我走了。” “哦哦,好。” 她走到门外,走到楼梯口,要摸钥匙,才想到落在了顶楼的厕所里,觉得真是万事不顺,只好折返。 殷悦低头走,脚步匆匆,差点撞到人,也没看,面罩下呼出热热的气,快步走了。 # 衍章与穿雨衣的怪人擦肩而过,走进门里,一家三口也离开了,一个教练在里面,正是他这次来这里要找的人。 因发展的需要,他要为射击馆聘老师。 已经谈过几次了。 教练上来就说:“我们等会再谈,给先你讲个好玩的事情。” “我就喜欢好玩的事。” 教练把刚刚那一家三口转述自己的说出来了。 这确实是难得好玩的事情:一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女孩,谁能想到她有这样高超的技术? 教练蛮失望地说:“可惜我晚来了,不然亲眼看见多有趣。” 衍章饶有兴味:“还不算晚啊。” 他们一起去了监控室,让管理人员调出监控,把画面回放了一遍。 衍章躬了身,看屏幕,指着一处,说:“把这个放大。” 画面被放大,露出雨衣下角外卖店的标志。 是刚才的那个怪人。 他又注意到露出的脚腕上有勾勒的文身。 画面再次被放大。 监控的人喃喃自语:“一片古柯的叶子。” 教练注意到衍章的眼神,问:“你要干什么?” 衍章想:我要干什么?我唯恐天下不乱啊,玩一玩嘛,多有意思。 于是他对监控的人说:“我刚才看到这个人了,应该还没走出去,你们不是有警卫吗,都帮我找一找。” 那人说:“监控都破例给你们看了,但这个……” 衍章想:你们当然不愿意出力帮我,因为这不是你们的责任,你们也不是我的人,但如果这事成了你们的责任呢? 于是他说:“我好好的为什么来看这个?还不是因为那个送餐的人偷了我的东西。” 监控的人一惊,问:“你的东西掉了?” 衍章叹一口气,心里却在微笑,说:“是一块手表,”他轻飘飘加一句:“还好,也就十几万。” 那人汗水岑岑,赶紧从座位上爬起来,拨内部电话。 没几秒,整座大楼内警铃大作。 殷悦推门的手又收回来了。 门合上了。 她在马桶盖上坐一会儿,站起来,脱了雨衣和运动服。 又把衣服反穿,兜帽解下来,雨披塞进去,头发也扎个斜马尾,露出脸型和眉眼,抱着出门。 …… 殷悦顺风顺水地出了楼,回头看一眼,纳闷了。 我一没偷二没抢三没杀人放火,我易什么装,我跑什么跑呀? 不对,你们怎么就这样让我跑了?你们有效率吗? # 第二天她收到的订单在市中心,地址很是眼熟,是她前些日子退裙子的地方。 殷悦在楼下停车,踌躇起来。 她不太想上去,怕遇见那个谁。两个字,尴尬。 她正左右为难,肩膀猛得被人拍一下,殷悦一惊,手中盒子差点飞出去。 她看清来人,有点怨怪地开口:“是你啊,吓死我了。” 30.Chapter30 五十三年七个月零十一天  原来小圆回来后发现勇士不在, 急得冒火。 那么蠢乖的一只狗,怎么可能自己跑掉呢? 她赶忙找人调来监控,结果很快出来了——视频里,殷悦母亲抱着勇士脚步匆匆走远了。 小圆抓住殷悦肩膀:“你得给我个说法,不对, ”, 她松开殷悦,走着原地转圈抓头发,停住,对殷悦说:“你妈他.妈的到底把我的狗弄哪儿去了!” 殷悦也无暇注意她的语气了,她鞋子没脱,给母亲打电话,拨几次都是关机。没办法,两人找邻居借了车,去了殷悦母亲工作的那家烤肉店。 结果那家店的老板说:“你问那个亚洲人?她没干几天就辞职了。” 两人又把店里的服务员问一圈,得到一点线索,开车去了一处破旧的公寓房。上了四楼,找到门牌号, 敲好几下, 没人开。小圆性子急, 一脚就朝着门踹过去,连揣几脚, 没踹开, 但终于把人揣出来了。 开门的人还没反应过来, 小圆一把将他一推,闯进去。 殷悦跟着进去。 屋里摆设凌乱,地上躺着人,有死.尸一样毫无生气地躺着的,有衣服脱光,上上下下做着运动的。 地上是乱扔的针管。 还有什么不明白? 还能不明白吗! 殷悦气得发抖。 她是怎么答应自己的! 她是如何向自己信誓旦旦保证的! 殷悦闭眼,胸膛起伏,脸色发白,想:我真是傻,曾经一次又一次的欺骗还不够吗?这么多年,每次我都想再给你一次机会,再给你一次机会…… 可是……可是…… 她睁开眼,看见小圆在拍母亲的脸,而母亲微微睁了眼,意识迷茫,嘴巴微张,愣愣地看人。 殷悦走过去,静静说:“没用的,一时清醒不了。” 小圆恨恨收了手。 …… 很久后,在车子里,梅葆春终于恢复意识,低着头,不敢看殷悦。 殷悦问:“勇士呢?” “卖了。”对方低着头,说。 “卖了?”小圆尖叫:“你妈.逼得把我的狗卖了!” 她又转头对殷悦说:“操.你.妈啊殷悦,你妈好样的啊!卖我的狗啊!” …… 她们忙活了快一夜,终于找到那个接手的买家。殷悦花了多一倍的价格把勇士买了回来。小圆抱了狗,检查好几遍,确定没事,心里有火,张口还想骂,看见殷悦苍白的脸色,忍了回来,坐回车里,重重摔了门。 回去后,小圆先蹬蹬噔抱着狗上了楼。 殷悦对她母亲说:“你找个地方,过几天搬出去。” “我……”梅葆春微愣,抬头看她,又低头:“我……” 殷悦咬了牙,忍住眼泪,上楼。 …… 然而没两天,又出了事。 殷悦发现小圆赔偿自己的那笔钱不见了。 她因为忙,那笔钱没时间花,一直原封不动地放在衣柜里。 果然,殷悦又在原先的那间公寓找到母亲。 她似乎毒.瘾刚刚犯,整个人显得有些癫痫。 殷悦气得气血上涌,扑过去抢她手里的针管,两人扭着夺起来。 梅葆春哭叫:“给我!” 殷悦不说话,把她压倒在地,身体.下是一具骨瘦如柴的女人身躯。她伸手将东西夺过来,走到窗口,要扔。 梅葆春满脸是泪,跪下来,在她身后使劲磕头,咚咚响:“求求你,给我……别扔……别扔……” 殷悦听着磕头声,肺腑剧痛。 趁着这个功夫,梅葆春瘦弱的身体一下子扑过来,抢走针管,等殷悦回身的时候,她已经一把扎进了手臂,脸上是快.慰的表情,歪歪扭扭地倒下去。 殷悦蹲下身,抱着头,嘴唇几乎咬出血,手脚冰凉,控制不住地发抖。 好冷。 好冷。 …… 那天下午,殷悦在一楼看见母亲。不犯瘾的时候,她看起来和以往一样,安静、贞淑又柔顺。 殷悦说:“你明天就搬走。” 梅葆春嘴唇抖抖,什么话都没说。 出门关门的那一刻,殷悦想:这一次,我绝对不会再心软了。 然而傍晚的时候,临近下班,她突然接到小圆的电话。 小圆在那头冲她叫:“你妈要死啦!” 殷悦匆匆赶回去的时候,母亲已经躺进重症监护室。 先天性脑动脉畸形引起的脑出血,洗澡的时候温度过高压迫血管,毛细血管渗血。 小圆心有余悸:“还好房东老头抠得要死啊,他怕你妈妈洗太久浪费水,就一直掐表,不然人真在里面没了还一时半会发现不了。” 第二天她只得半小时的探望时间。 母亲已经睁了眼,头发已经剃了,做的开颅引流。头皮上切一个小口,掀开,插一根管子,把里面的淤血慢慢引出来。 母亲面上套了氧气罩,随着呼吸,雾气蒙上来又消散。 她不能说话,只看着女儿,眼角流下泪来。 殷悦再也受不住,捂住嘴,转身跑了,一关门,腿一软,坐倒在地,泣不成声。 慢慢地,母亲好起来,转到了普通病房,然而每天也只能吃点流食或者水果。殷悦请了护工和自己一起轮流照顾。 两人似乎回到了十几年前的母女关系。 她是她亲密的女儿,她是她温暖的母亲。 女同学前来探望,要离开的时候,殷悦放下喂粥的碗,和女同学一起走到门外。 女同学握住她的手,握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殷悦点点头说:“谢谢。” 女同学:“哎,你真是命苦,”她话语一顿,看到殷悦表情,意识到什么,语无伦次地说:“我……我……真是不会说话,那个,我就是觉得,那个,我想说什么来着?” 殷悦看她着急的模样,笑了。 女同学一拍手:“我想起来了!我要骂你未来的老公,你看啊,他还不出现给你点安全感,是不是要命!等以后啊,我见到他,我要狠狠打他一顿,打死他啊,我预约好了啊到时候你不能拦着……” 殷悦要笑死了,把她往外面推:“行了你,走走走,要打我老公,我先打你啊!” 女同学叫:“你不能这样啊,你这是重色轻友啊!” 回病房的时候殷悦几乎淡漠地想:谁又能给谁安全感呢? 安全感有时自己都给不了自己,还能指望谁? 那天下午,殷悦不知道,一个陌生人走进了母亲的病房。 梅葆春摇摇头,虚弱地说:“你不要再找我了,我已经够对不起我的女儿了,我不会做对不起她的事情。” 那人说:“怎么是对不起她呢,对她有好处呢,你想想……” …… 殷悦低头走进衍章办公室的时候有些发呆,忧心忡忡。 她心里千头万绪,想着:下个季度的房租要怎么交?母亲后续的医药费哪里来?学校里的课题要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 她搂了搂怀里的文件,抬眼。 一只粗壮的黄金蟒从上垂下,吊在她鼻梁一厘米的地方,嘶嘶吐着舌头。 人眼瞪蛇眼。 “啊——————!!!!!!!!” 衍章正微笑着跟人通话,听到叫声回头。 一道人影冲面来,一双胳膊猛地抱住脖子。 惊惧之下,殷悦双腿一夹,攀到了他身上。 衍章的微笑僵住。 对方通知她下午三点来参加罗莎小姐的面试。 听到这个名字,殷悦愣了有几秒才想起来:这是她前不久乱投的简历中的一家。 罗莎·莫拉莱斯,这是个古老的姓氏,来自于曾经占领过西班牙的西哥特人。维基里说这名幸运的女士从小在一个私立双语学校读书,学习钢琴,热爱音乐、游泳和骑马,母亲是议员,自己师从法国一名美声大师,现在唱歌剧。 这位著名的女歌剧家即将开始巡演威尔第的《茶花女》,她需要再聘一名年轻的临时助理。 殷悦向对方再次确认时间:“是今天吗?” 那人回答得斩钉截铁:“对,没错,下午三点,不要迟到。” 又补充一句:“罗莎不喜欢迟到的人,迟到你就别来了。” 殷悦想:我当然不会迟到,但你也只是跑腿办事的人,你凭什么用这么倨傲的语气和我讲话? 殷悦一看时间,已经午间一点了,也就是说只剩不到两个小时。而这个通知来得如此措手不及,她甚至没有时间购买适合的服装。 昨天,小圆已经将钱尽数归还。她将那个裹了牛皮的钱袋递过来,眼神闪烁,欲言又止的模样。 殷悦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一定在想:这个贫穷的女人何时交了这样的好运气,她把自己卖上了什么样的好价钱? 但我有什么可在乎的?我干嘛在乎别人怎么想? 她最好误会到底,掂量好自己,不要再来没事找事,还我清净。 # 殷悦打车找女同学,她得借一套像样的衣服。 女同学从衣柜里、床底箱以及皮包里,把一件件衣服扔上床。 她替殷悦打抱不平:“她们怎么能这样啊,好歹提前几天通知你啊,这样突然要你去算什么啊,把你当什么啊?她们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啊?” 殷悦倒是平静:“是挺讨厌的,但难道我讨厌这样就能不去了?” 她们是东家,是挑选的人,我才是被挑选的人,我想让她们支付我薪水,让我不至于连食物都支付不起,到处蹭饭没有尊严。 有的是年轻的女孩想争取这个职位,我一点话语权都没有。 我能有什么话语权呢? 女同学挑拣着嘟囔:“去当然要去啊,就算觉得,欸,算了不讲了,神烦,你看看这件怎么样,我妈上次来的时候带我买的,我就穿过一次,反正是剧院面试又不是那种正经的公司面试嘛,对了,我还有双跟这个好配的高跟鞋,bling bling的 ……” 31.Chapter31 星期五的时候, 殷悦搬了家。 房源是前些日子便开始找的,在另一个街区,三楼, 一室一厅的旧公寓,季付,有一个小小的阳台, 上一个租客在阳台里留下了一盆不知名的桃红色热带植物。浴室窄小,打开窗能看到对面的黄色公寓楼、电线和楼下的流动烧烤摊。镜面的瓷砖下上有水流淌经年的黄色污渍,坐便器里是臭黑色,但这些都不是问题。 通通不是问题,她想,买一瓶卫生间清洁剂, 花点时间和耐心, 总能处理好。 她心里为总算有了彻底的**空间这件事情而欢喜, 又找到上一次搬家留下的卡片,里面有搬家公司号码。 大功告成的那天晚上, 尽管累得要死,殷悦还是请了女同学和她的新男友来楼下吃烧烤。 那是个红色卷头发的男生,瘦高个,跟上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 人很有些腼腆。 殷悦咬一口烤肉, 汁水横流, 打趣讲:“可惜今天没有椰子, 不然还要让你表演一下绝活。” 那个男生抓抓头发, 笑笑。 女同学给她一肘子:“行了你,”又问她:“你什么时候给自己搞了个刺青啊。” 殷悦顺着对方的眼光看向自己的脚,为了方便舒适,她下楼的时候很随便地穿了一双蓝色的人字拖鞋,露出脚踝旁的叶子。 “老早就有了啊,以前认识的一个耍杂技的朋友帮我搞的,你这么不关心我啊,到现在才看到。” 殷悦收回目光,很随意地讲。 “我真今天才看到啊……” “所以你瞎啊。” “……” …… 与此同时她找到了另一份工作,在一个夜校性质的辅导班里给人教英语。 学生什么来头的都有,家庭主妇、学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语言爱好者。 工资是低多了,但都挺有礼貌,除了下班晚点,简直不能再舒心。 她会讲俏皮话,典故也知道的不少,随便说一说,课程中顺口溜几个段子,鸡汤再灌一灌,既提神又能博得学生的喜欢。 “我们今天讲讲一个女人,出身在社会的最底层,母亲是舞女,父亲是驯兽师,她自己也一直演滑稽戏和当□□,可最后却能成为查士丁尼的皇后,得到国人的敬爱……” 果然,妓.女和皇后两个词一出来,好几个灯下昏昏欲睡的学生突然就醒来了,睁着求知的眼睛等待下文:这个话题有意思。 人的猎奇心和窥探欲啊。 殷悦看着眼前一只只脑袋心里感慨,刚要张口,教室的门开了。 走进来一个男生。 生面孔,黑色短发,拉丁裔的脸,年轻,俊俏,但脸庞还带着点稚气,年纪不大的样子。 人也高,穿件印卡卡头像的t恤,肌肉结实。 这个年轻人有很安静的眼神。 他看着她说:“老师,我叫何塞。” 但凡讲课的,都不喜欢被突然打断思路。 殷悦心里有点不高兴,但还是翻了下花名册,找到那个名字,随口说:“坐。” 殷悦对他印象不好,但没过多久,又觉得这个学生真是好玩。 别人对她,向来直呼其名,这里规矩这般。唯独这个大个头却沉默寡言男孩子,一口一个老师,正正经经,唤地她想笑。 第三次放学的时候,殷悦问:“哪里来的?” “麦德林。” 殷悦抬头看着他年轻安静的面孔想:哥伦比亚来的啊。 大老远跑这里,不容易,也不知道来干嘛。 又问:“来上学?” “不是,”何塞说:“来替我姐姐和自己探望故人。” 殷悦又想:这是个有故事的男同学啊。 于是她点点头。 没多久,带她实验的教授老头一篇论文在德国的一家杂志上发表了。 那是一篇漂亮的文章,提出了一种新的合成学的方法,产物是□□类化合物,属于中枢神经兴奋剂,有瘾。 老头精神矍铄,就是做学问做得人神神叨叨,气跑了老婆,又气跑了儿子,年过半百孤家寡人一个,爱热闹,就是讲话挺气人。 他把几个带过的学生凑了堆,请吃酒,没多讲究,选了个口味不错的夜摊。 殷悦没想到何塞在这里打工。 他穿一件背心,高个头,平头,露出结识的臂膀,脖子上有很多汗。 殷悦和他打个招呼,转回头。 吃东西的过程中,讲到那篇漂亮的论文,有个学生喝高了,傻兮兮地说:“你的论文不行啊,你取代基的例子没做啊,不全不全。” 老头一个白眼给他杀过去,杀气腾腾:“产物是□□类化合物,能做?” 那个学生张大嘴巴,露出一个白痴的笑:“是哦,”他摇摇晃晃站起来,指着老头笑:“是不能做,但被毒贩子看到了,小心把你捉过去,让你给他们制新毒。” 殷悦也喝了不少,趴在桌子上,用仅存的神智想:一会儿怎么回去啊。 手机响了,她摸出来,打电话的是谁也不知道。 她脑里逻辑混乱,一团浆糊,眼前花花,只晓得笑嘻嘻地说么么哒。 衍章半天问不出她人身在何方,只接了一大把么么哒,气笑了:“你再么么哒一个试试。” 殷悦抬头。 哇!月亮要掉进嘴巴里了噢噢噢! 她仰着脑袋盯半响,打个嗝,傻气地说:“么么哒。” “……” 她把手机扔到桌子上,撑着站起来,想要找厕所,迷糊中看见隔座发生了冲突。 几个客人在欺负她的学生。 欺负我的学生。 这几个字在她脑海里爆炸。 这样不行啊,不行不行,她脑子里迷糊地想,拎了一个酒瓶,脚步不稳地走过去,朝着几个肇事者脚下砸过去。 一声炸响,碎片四飞。 所有人都唬一跳,看着这胆大妄为的女人。 殷悦张张口,要说话主持正义。 一阵凉风吹来,她头一晕,软软倒下去。 睁开眼时,头痛欲裂,眼中是陌生的天花板。 32.Chapter32 五十三年七个月零十一天 一个告诉另一个, 以后不应该让外面的人进来,手脚不干净,刚刚来的那个, 送吃的东西的,好像偷东西了,价钱不小, 挺贵重的。 另一个人应和。 殷悦推门的手又收回来了。 门合上了。 她在马桶盖上坐一会儿,站起来,脱了雨衣和运动服。 又把衣服反穿,兜帽解下来,雨披塞进去,头发也扎个斜马尾, 露出脸型和眉眼, 抱着出门。 …… 殷悦顺风顺水地出了楼, 回头看一眼,纳闷了。 我一没偷二没抢三没杀人放火, 我易什么装,我跑什么跑呀? 不对,你们怎么就这样让我跑了?你们有效率吗? # 第二天她收到的订单在市中心,地址很是眼熟, 是她前些日子退裙子的地方。 殷悦在楼下停车, 踌躇起来。 她不太想上去, 怕遇见那个谁。两个字, 尴尬。 她正左右为难, 肩膀猛得被人拍一下,殷悦一惊,手中盒子差点飞出去。 她看清来人,有点怨怪地开口:“是你啊,吓死我了。” 法比奥穿格子衬衫,牛仔裤,说:“不是我你以为是谁?” “我哪知道是谁,突然被人拍一下,不管是谁也要吓一跳。” “那倒是。”对方又问:“你在这干什么?” 殷悦指着自己身上印了店标的衣服,和停在一旁的旧摩托。 不言而喻。 …… 没有退路,她跟着法比奥一起乘电梯上楼。 这里是写字楼,出租的,一间又一间门牌号,有些墙上贴了巨大的公司商标。 他们进了一间房,里面空间不小,人却不多。衍章靠在白色的大沙发上,腿交叠,腿上放一张笔记本,正在打字,鼻梁上架黑框眼镜。 殷悦眼尖,一看就晓得,眼镜没有镜片,光一个空架子。 她想:装.逼犯。 他抬头。 她对上他的眼神,不动声色地移开。 衍章把电脑放到一旁,跟法比奥打了个招呼,看上去心情不错。 法比奥夸赞他今天很有型,用了一个类似于文质彬彬的词语。 殷悦想:文质彬彬? 呵,衣冠禽兽。 …… 法比奥介绍殷悦说:“这是我学生,不过她今天是来送餐的,楼下遇到,就一起上来了。” “我知道,”衍章点头,没有心理负担地摘下镜框,很是像样地擦一擦,说:“也是我的学生,很聪明的学生,也很懂礼貌,接受知识的速度也很快,是个好孩子。” 殷悦将东西放下,对法比奥说:“勋老师人也很好,讲课深入浅出,一看就是平日积累很深,很博学的样子,是我来到这里后,除了你之外遇到的第二好的老师了。” 衍章看着她说话,她说完,看过去。 他露出一个笑,意思是:你很上道。 殷悦回他一个标准的微笑。 紧接着她转身,翻了一个白眼。 …… 没多时,殷悦就离开了。 门在她身后合上。 没几秒,衍章倒在沙发上,哈哈大笑。 法比奥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你笑什么?” 衍章从软垫上直起身体:“因为今天天气真是好啊。” 法比奥扭头望向窗外,乌云汇聚,有雨水落下来,滴答,在玻璃上扭出痕迹。 他转回头,看着衍章:“……” 衍章望见他表情,再次大笑。 …… 他们谈论了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关于公司下一次的合同与行动,而事情的源头发生在一个星期前。 七天前,位于此地西北方位,基督山上的一处贫民窟里,蒙面持枪的毒.贩闯入一处ngo的据点,抢砸伤人,抢走了几大箱医疗用品,包括仪器和药剂,又重伤了负责人,不幸中的万幸,未有人中枪亡命。 当日中午,鼻青脸肿的负责人出现在记者的镜头前,哭诉毒.贩暴行。 没出一个小时,联邦大学历史系的一名教授现身街头,组织□□。 此人是即将到来的选举季中本州议员的热门人选,一直被认为持有清缴贫民窟中毒.贩的政治主张。 事态影响扩大,政府召开紧急会议。 没多久,各方利益妥协后,一个名为“赤色骷髅”的剿灭行动被下达,交入bope(特别警察作战营)的手中。 bope一直是打击城市毒.品犯罪的主力,人员精锐,训练有素,善于城市作战,是毒.贩的死对头。 但到底bope人手有限。 很快,竞价开始,一项政府军事合同被外包出去。 …… 他们结束关于这个话题的谈论。 衍章重新靠回沙发,双手交叉置放脑后,问法比奥要下星期的一堂哲学课。 法比奥问:“为什么,你上课上出瘾来了?” “课哪有人有意思。”他答非所问。 # 殷悦没想到,这么久之后,又在教室里看到他。 依旧打扮得衣冠禽兽,只是赤着脚。 这节课,衍章说了古希腊的哲学,又说起斯巴达。 他说为什么我赤着脚呢,因为斯巴达勇士长途行军的时候,是光着脚的,起茧的脚板比鞋更结实好用,为了让你们更好地体验当时的社会风情,我这是以身作了责。 殷悦想斯巴达和希腊哲学有五毛钱的关系吗? 这个人真是满嘴歪邪的道理,可是他说起来如此面不改色心不跳,又头头是道。 多么好的伪装,多么巧妙的语言。 那样好看的嘴巴,吐出来的却是欺骗人的话。 无外乎我着了他的道。 …… 衍章让学生们也脱了鞋,体会一下。 学生依言做,个个觉得好玩,真是有趣。 衍章从讲台走下来,路过殷悦座位时候,他停下,垂眼。 视线里是一双赤白的脚。 小小白白的指甲盖,细的腕,皮肤上一片古柯的叶,纹路可见,栩栩如生。 他夸赞:“很好看。” 殷悦不知道他已将她从人海中捉出来,说的是这片暴露人的叶子。 她以为他说自己的脚。 她抬头。 衍章微笑。 她愣下,马上也摆出微笑。 他笑得更开心了,像一只狐狸。 衍章走开。 殷悦低头,偷偷翻个白眼。 …… 晚上的时候她却笑着从梦里醒过来。 扭开灯,黄色的光漫开。 她在光线中细细看自己的脚。 是很好看嘛! 本来就很好看嘛! 殷悦翻身下床,从柜子里翻出久久不用快要干涸的红色甲油。 她拧了盖,蘸一蘸,带了点迫不及待的心情,左手抓了指头,一只指甲盖又一只指甲盖地涂抹好,晾干,动动脚趾头。 下半夜又是个好梦。 她回到很久以前,夜晚,赤脚在沙滩上跑,黑色的海,月亮要掉进海里,她跑到停泊的塞斯纳小飞机旁。一只手从窗口伸出来,她伸手,握住,那人一提,她利索爬上去,咯咯笑,摸那人刺刺的胡茬和绿色的眼睛。飞机飞起来了,暗黑的夜中,贴着水面飞,引擎嗡嗡,像快乐的心鸣叫。 第二天悲剧了。 殷悦穿凉鞋,牛皮的底,黑色的系带,红色的指甲盖明艳艳。 她在校园中与衍章狭路相逢。 对方主动和他打了招呼,忽然,表情怪异了一秒,低头看她的脚,又抬头看她。 殷悦垂头看自己的脚,抬头看他。 看到他露出谜一样的微笑。 她不自己抽。 她去找衍章抽。 # 罗莎第一次见到衍章是在几年前。 那时公司刚注册,还在为训练场选址。她舅父有原始股,恰逢罗莎生日,送了她一些做礼物。 没半个月,选址的地点确立了,在南帕拉伊巴河流域一个沼泽的边缘,面积有五千多英亩。那里未被开发,蛮荒一片,他们带着地图和指南针巡视土地,需要对付各种各样的野生动物。 罗莎收到姑父传真来的图片——几个男人在一辆白色的吉普前合影,吉普上放了一条又一条捕到的响尾蛇。这些黄绿色的管牙类毒舌盘蜷成圈,已经气绝身亡,堆在一起。 那是罗莎第一次见到他,在照片上。 他穿白色运动服,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握枪托,枪支抗在肩上。他戴墨镜,偏偏不好好戴,滑下高而挺的鼻梁,露出一双眼睛。 罗莎觉得这是个有朝气还很不羁的年轻人。 不久之后,他们请来施工队做基建工作。很快,建筑拔地而起。有五个射击场、一个草地上的小型机场、宿舍、办公区以及高速追车技巧的特殊车道,还有人工湖,紧接着铺路,安装电缆。 罗莎听姑父说这个年轻人自己设计了射击馆的草图和电路图。 她开始对他感兴趣,却也没到非要认识不可的地步。 基建落成的那天她被邀请来观礼,她给所有人唱了一首别为我哭泣阿根廷,然后是例行的宴会,觥筹交错。 她觉得无趣,退出,闲逛,却在野湖边看到他。 他远离于热闹之外,正在钓鱼。草坪上是那样的热闹,他却沉默又安静。 这种热闹之中的孤寂对罗莎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短短的半个小时里,他健谈又善聊。那天具体说了什么她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欢欣又愉悦,笑声连连。 最后她是一路笑着开车回市区的。 罗莎感觉到刺激,兴致勃勃,她已经在筹划着如何让他成为自己的裙下之臣。 舅父却说:“这个人心机深沉,你要小心。” 罗莎不以为意,男人嘛,不还都一个样子。 再厉害的男人,也受不了女人的软语和眼泪。 可是她很快受挫。 她沮丧,又有点不甘,恰逢当时,一个美国来的林业开发商花大价钱追捧她,她很快从情绪中走出来,投向一个自愿为她卑微的怀抱。然而上赶着送来的总是没有自己废了心力抢来的好,不到一个月,她腻了,和投资商了断分手。 坏事多磨,那时段罗莎的嗓子出了些小毛病,影响不大,却也麻烦,医生建议休息疗养。她不怎么能够闲得下来,索性去了基地,顺带帮着处理一些财务上的事情。 公司刚开始的盈利情况不容乐观。 没有名气,接到的只是一些不痛不痒的小单子,比如给猎人开的武器安全课程,或者是给附近执法部门做的培训。 入不敷出。 哺乳期过去后,很快,第一笔大单子被促成。 这口肥肉来自于里约港的海军,是一份政府保密合同,为直升机战术拦截中队培训射手,包括实践与理论两部分的课程。 理论课由那个姓王的助理上,课程开到第七天的时候,王助跑来诉苦。 罗莎也在,听了全程。 衍章问怎么了啊你。 王助搓搓手,脸面通红,期期艾艾开口:“我觉得……觉得这课我……我上不下去了。” 他半天把事情讲抖明白,原来那些士兵重实践、轻理论,对文字课程热情不高,开课又安排在晚上,累了一天后一坐下,哪听得进去,只想睡觉。于是灯光一开,空调制冷,老师絮絮叨叨,个个趴倒座位呼呼大睡。 王助陈述的大概是这么个意思,但罗莎明白,这只是一部分,是表面。 学生不好好听课影响王助拿工资吗? 他因此就真的讲不下去了吗? 当然不。 他之所以把这件事委婉地捅出来,是因为这也关系到士兵和公司之间的博弈,关系到服与不服。 这是属于雄性的世界。 衍章听完后说:“睡觉啊,”他挥挥手:“行了,我知道了。” 王助理走了。 之后他漫不经心地和她说别的东西,懒洋洋的。 罗莎一边说话,一边看着他想:他明白了吗? 他应该已经明白了。 都不是笨人。 他不打算处理吗? 也对,这本来也只是暗底下的小事,也麻烦棘手得很。 只是她对他开始有些微微失望。 然而下午,她见他在看参加课程的士兵的档案,她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这么快把文件调派了过来,但罗莎知道,一个人的经历体现一个人的性情,而经历写在档案里。 她隐约察觉到他要处理这件事情。可是他会用什么方法呢? 罗莎代入自己想了一下,如果是她,她可能暗中和上级军官通通气,借别人的手打压,毕竟官大一级压死人,可这样治标不治本,而且有点丢脸面。 她又想其他方法,比如怀柔,一个个找来谈话,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不行,还是不够一招致命。 他会怎么做呢?他该怎么做呢? 罗莎真是好奇得要死。 晚上的时候他去找他。他在剃胡须,不紧不慢,气定神闲,对着镜子自照,问:“你来干什么?” 罗莎面不改色心不跳:“来看看你。”来看热闹。 他回头,下巴上还有泡沫,俊脸上似笑非笑。 33.Chapter33 出乎意料, 这一夜安稳又平静。 什么异常都没有。 殷悦却如何都是不敢合眼的。 她枯坐在沙发上, 脑中浮现出一张张的人脸,她用力将这些脸打碎了,又去想外面的人:他们走了没有?他们是谁?找我干什么?真的是我想的那些人吗?那为什么他们不认得我的脸? 她伸手摸皮肤,真是冷啊, 夜凉如水。 何塞坐在椅子上,像个无形无状,甚至没有呼吸的人。 但殷悦感受得到, 他偶尔会朝这儿看一眼。 他们没有交流。 只凌晨的时候,他突然起身, 脚步声先远又越来越近。紧接着, 一张毯子从上, 盖到她的身上。她思绪被打断,伸手拽了拽,没抬头, 低声说谢谢。 对方没回应。 这男学生又不言一发地回椅子上。 殷悦瞥眼。 他原本可以坐在更柔软舒适的沙发上,却选择了更靠近门的椅子。 门要是被破开, 他首当其冲。 这是一个沉默的保护和承担的姿态。 这个发现让她的心里越发不好受了。 她本来有连珠炮的问题要问他:你哪里搞来的枪?你以前是干什么的?你是不是真的只有十九岁?说来这里找人,你是不是骗我的?你有个过世的姐姐这件事是不是也是假的? 她突然问不出来了。 有什么关系呢? 谁不能有几个秘密,连她自己也有见不得人的秘密呢。只要他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灭绝人性的事情,他就仍是她的学生。 她就仍对他有道德和伦理上的教导帮扶责任。 只是这做老师的气势是再拿不出来了。 清晨第一缕的阳光射.进来的时候,沉默的男学生开了口:“你饿了吗?” 一经他提醒, 殷悦顿时觉得自己饥肠辘辘。 “有点。” “我也饿了, ”他说:“厨房有东西, 能麻烦你帮我做点吃的吗?” 殷悦想想,愿意承担这个义务。 她简单切了点三明治,夹了水煮蛋和冰箱旮旯里找到的半个三文鱼罐头,又冲了两份咖啡。过程不到十分钟,殷悦处理完毕,端着东西出来,看到男学生刚好从门外进来。 “没人了,”他说,“屋子被糟蹋得很乱,你去把贵重的东西收拾了,换个地方住。” 他把她支开,然后替她查看了房间。 殷悦端着东西,站在原地,说不出一句话来。 …… 第二天下午的课堂中,殷悦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 彩信中的图片是她昨日遭受践踏,显得凌乱破败的家。 发信人告诉她母亲欠下了高利贷,还不起,要她看着办,别想跑。 威胁的用意不言而喻。 殷悦抓着手机,反而松出一口气。 原来只是来讨要高利贷的吗? 原来不是那些人吗? 下一秒,她看着彩信页面的价格数字,心又提起来。 三十万雷亚尔,敲了她骨髓也是还不起的。 殷悦觉得身心浸透在疲惫中。她关掉手机,趴在桌子上,把眼睛盖在胳膊上,慢慢地,她眼下的那块布料濡湿了一小块。 …… 傍晚的时候,衍章说要带她去吃好吃的。 殷悦把暂住的小旅馆的地址报给了他。 他到了,把这破乱小的建筑打量几下,问:“你怎么住这儿来了?” 殷悦支支吾吾:“我……我昨晚做到一个梦,是以前我们家那儿一个靠海住的神神叨叨的老太婆,我小时候生了病,没去医院,她来看看我,把我身上摸了摸,然后没多久我就好了,我奶奶让我拜了她做干奶奶,梦里她跟我讲那间房子这几天风水不好,住下去有血光之灾,让我出来避避灾……” 她编不下去了,垂头,手指绞了衣服。 衍章嘀笑皆非:“没看出来,小殷悦啊,挺迷信啊。” 她声音低下去:“是啊。” 上车他点燃了火:“你这个年纪的人,迷信成这样,不容易啊。” “是啊。”她又说。 车子溜出去的时候,他瞥她一眼:“扯谎扯得这么差,一般人做不到,也不容易啊。” “是——”她一个啊字没说出口,察觉不对,抬头。 他替她接下去:“啊。” “哦。”她说。 第二天中午她放学,回到旅馆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退了房,东西也不见了。她急急忙忙地问那个脖子上有块胎记的老板娘:“怎么回事?” 老板娘翻个白眼:“是不是傻?你不是让你朋友退房了吗?” “朋友?”她蒙圈。 “不就是昨天那个呀。”老板娘不屑地看她一眼:“你男人那么有钱,你还跑到我这里瞎凑合什么,闹别扭也不是你这么闹的。” 等到殷悦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稀里糊涂地住在了衍章家里。这是靠近地铁的一间高档商业管理式公寓。 “我是个干净人,”他说,洗完澡赤脚出来,头发**:“那个旅馆,一看就是住一晚就要染上不少细菌的。” 他喝一大口水,又说:“你倒是不怕,但你离我太近了,把细菌带到我身上怎么能行,我这么爱干净的人,你说对不对小殷悦?” 她抬头,因为这神奇的脑回路有气无力地看他。 他端着水杯,精壮□□的上半身还有水珠,朝她露出一个笑。 “对不对,嗯?” 他委婉地在两人中间找了一个妥协的理由,殷悦到底感谢几分他的这种体贴。 34.Chapter34 五十三年七个月零十一天  罗莎是个很难搞的女人, 挑剔、有强迫症、对他人的要求多。 比如, 她要求牛奶必加热,正正好好47c,不能多一度,也不能少一度。 因为罗莎不喝常温饮品, 而过高的温度会破坏奶制品中乳糖的结构,产生对人体不好的甲酸。 除此之外,一系列饮品中必须加入奇亚籽。 这是种植物种子, 很小,含有丰富的膳食纤维和多不饱和脂肪酸, 具有抗氧化作用, 但遇水粘腻, 沾杯,较难清洗。 种子买来后,花费人工一粒粒挑出, 卖相不好的丢弃。 每次要加的粒数不同,且数字要契合她的宗教信仰。 之后, 干净的空杯被要求消毒,按高低和纹路的形状排列,然后收纳到柜子里。 …… 何为人? 是为忍! 忍字头上一把刀。 如果不能忍,那一定是对方开出的价格不够。 …… 然而殷悦还是在心里喊她事儿妈。 “罗莎,今天是用这个50ml的杯子还是75ml的杯子?” 事儿妈, 你今天特么的到底要哪一个杯子啊? “罗莎, 我收到的这份行程报告觉得有些问题, 不知道你要不要听我说一下?” 事儿妈,我有一句xxx不知当讲不当讲。 # 她的工作很快进行到第十三天。 女助理家中有急事,殷悦得到跟随罗莎一起去那片帕拉伊巴河流域沼泽地的机会。 这是临近选举季的春天,然而阳光灼热,大地蒸腾。 她开车,把握方向盘,跟着导航走。车内开冷气,罗莎裹着艳丽的毯子,正在休憩。 车子驶离市区,进入无人之境。 对于会遇见衍章,殷悦早有准备。 她觉得自己的表情毫无波动,内心也毫无波动。 于是他看向她的时候,殷悦摘下太阳镜,冲他毫无波动地点点头。 然后……他又笑了。 她向前走,与他擦肩而过的那一刻,殷悦想:笑毛线哦笑笑笑笑笑笑! …… 射击馆里有人在训练。 这些练习馆和商用的不同,内设碎石护堤,吸附噪音和子弹,以及数面可移动的墙壁,方便改变练习场景,同时配有观察台,以便在训练中指导和打分。 休息的时刻,罗莎心血来潮,也要来一次。 她的成绩不错,十发子弹,几乎都在八环周围,甚至有一颗进入九环靠近中心点的位置。 殷悦很是上道地说:“罗莎,你真是太厉害了!” 她说完,看见衍章望向这里,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又转回头和别人说着话。 殷悦想:我整个人都毫无波动。 罗莎听到她的话,高兴了,说:“你也来试试。” “我不会这个,我不行的。”殷悦摆手。 她越是这样推辞,罗莎要她上场的兴致越高。 “你必须来!”她命令道。 殷悦不得不接过枪.支。 她低头仔细打量一眼。 这是一把小口径手.枪。 银色,短.枪.管,有小小的准星,一个矩形的缺口照门。 罗莎在一旁教育她:“你听好了,最基本的火器使用安全法则有四条,第一条,你要永远假设拿在手里的任何一把枪都是有子弹的,哪怕你看到它已经打完了子弹,你首先也要先检查一遍……” 殷悦听着她的话,却在想别的:她以为我是不会的,她这样兴致勃勃地让我来试,她想得到什么结果呢?她是什么意思呢? 她必然是想用我来衬托自己。 …… 殷悦只开了五枪。 四枪飞到了靶的外面,只有一颗子弹,成功地摸到了靶面的边缘处。 她看一眼罗莎说:“太糟糕的成绩。” 沮丧的模样。 罗莎似乎更高兴,更满意了。 她破天荒地安慰殷悦道:“已经很好了,第一次能打中靶已经很好了。” 她甚至喊了一个人来教殷悦。 没多时,罗莎有事离开。 殷悦跟着那个穿汗衫,肌肉鼓胀的男人似模似样地学了好一会儿。 男人也被人叫走了。 …… 殷悦又百无聊赖地装了几分钟,瞥眼的时候看见衍章向着这边走来。 她赶紧收回视线,装作认真地随便乱扣扳机。 “你这样不对,”下一秒他突如其来握住她持枪的手,“应该摆出这个姿势。” 殷悦吓得心脏一跳。 “是吗?”她冷淡地问。 “是啊。”他微笑说。 …… 他指点她一会儿,说一些入门的诀窍。 殷悦仍旧不得要领的样子。 十发子弹,都飞向了靶外。 她瞥他侧脸,说:“没办法啊,看来好像我一点天赋都没有。” “哦?你很没有天赋?”他说。 衍章想:她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她以为我对此一无所知呢。 “是啊。”殷悦表现出怅然的样子,又瞥他一眼。 衍章说:“你不是没有天赋。” 殷悦以为他要说出安慰的话。 她准备好了回答的说辞:你不要安慰我,我知道我很没有天赋,我是有点难过,但还好,不是特别难过,也不会哭哈哈哈,我真不会哭的哈哈哈。 她甚至在心里拿捏模拟好了语气,哈哈哈要和前面用不同的语调。 然而衍章开口:“你是有点笨。” 殷悦说:“你不要安……” 她忽然停住。 你……刚……刚……说……什……么……? 衍章叹气着说:“这么直白地说出口真是不好意思。” 呵呵。 “我第一次接触枪,是在我八岁的时候……” 呵呵。 “我父亲带着我去他朋友的林场。那是一个墨西哥人,戴宽檐的帽子,有八字卷的胡子,他请我们去了他在林间的木屋子,墙上有风干的肉,还挂着枪……” 呵呵。 “我开了三枪,那天运气特别好,竟然打中一只兔子,我父亲高兴坏了,那个墨西哥男人哈哈大笑,夸我有猎人的直觉……” 猎人的直觉? 呵呵。 “后来我教过几个人,一个是我的表弟,一个是朋友的妹妹,他们第一次都表现得不是很好,但很快就掌握了要领,所以……”他看着她说。 35.Chapter35 五十三年七个月零十一天  这场从天而降的灾难只在她额上留下小小的浅粉色痕迹。 那天, 一个跟随父亲做过猎手, 丛林经验丰富的成员说, 前几日, 他在水域中发现了一只森林巨蚺的踪迹。 这种南美特产的热带爬虫无毒,性情较为温和。然而这类畜生体格巨大, 身披长短交错的黑色直条纹,尾部泛红,有粗壮的腰身和骇人的头颅。 于是即兴之间,一个以捕捉为主题的助兴活动被定下。 …… 没过几日, 休息日, 天晴晴好。他们从仓库里拖出白蓝交错的马达船, 扔上一人多高的军用大吉普,朝着水流汇聚处出发。 交汇处河宽水浊,有附近的小学生,赤着上身成群跳到河里凉快。包括殷悦在内, 每个人穿短衫和较松的裤子,戴一只颜色朴素、宽檐、牛仔式的软帽。帽中垂下的绳线顺着脸廓, 在下颚处打一个结。 河岸边有不知名的蝴蝶,大片、浅碧色,震着翅聚拢一处,点在河滩上, 吸收水分和砂石中的矿物。人走来, 四下飞散, 漫天缤纷。 殷悦抬起帽檐, 光线刺眼,不远处,横斜的木枝上,静静伏一只通体橄榄绿的鬣蜥。 …… 船被抛下水,马达响声中,破水而行,向逐渐窄小的水域迅疾游去。 有人在前方掌方向。 殷悦盘腿坐着,衍章在他对面。其他人有在说话、喝酒的。 二人中间是一张折叠小桌,展开了立起来,很稳。 桌面上放了一副桥牌。 然而他懂得的规则她不甚了解,她提出的方法让他甚觉无趣。妥协下,两个无聊的人,呆瓜一样玩起扑克接龙。 殷悦把一张牌按在桌面,意味深长:“在我老家,把这样弱智的玩法叫做小猫钓鱼,是哄小朋友开心的。” 小朋友,你看,我在哄你开心呢! “哦,”衍章长长地应一声,却说:“我知道了,我是猫,你是鱼。” 殷悦挺不服气的:“哪能这样,你不讲道理,就会乱比喻。” 他将两张牌面抽下,说:“因为你看上去比我好欺负,”他又气定神闲地说:“你随便喊一个陌生人过来,让他必须要欺负一个,你看他选哪个。” ……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一介弱质女流,还是很有一点战斗力的,殷悦说了很久以前的一件事情。 那是她第一次租房子,两室一厅,室友是一个鬼妹,昼伏夜出,神出鬼没,音响开得巨大,每夜固定几天,请人回来开趴体。矛盾是日常中慢慢积累的。没过多久,殷悦买回来一个沙发,红色,放在客厅,第二天,她清晨起来,出卧室,看见对方卧在沙发上,倒了白色的粉末,用小刀片聚拢,凑近了鼻子,深深吸一口,舒服地闭眼打抖。殷悦立刻就明白了:吸.毒!还是躺在我买的沙发上吸.毒!她跑过去,推鬼妹,要对方离开,不然就报警。鬼妹睁开眼,理都不理她,又闭眼。殷悦要气死了,刚要再推,对方的门开了,出来一个体格巨硕的黑种男人,一言不发地看着她。殷悦与他对视半响,觉得害怕,还是松了手,咬着牙回了房间。第二天,她夜晚起夜,看到鬼妹和那个男人在沙发上做.爱,等那个男人离开后,殷悦去找鬼妹谈话,鬼妹摆摆手,受不了的样子,说行了等会我给你收拾干净还不行吗? 这是收拾不收拾的问题吗?! 她回了房间,气得一晚上睡不好觉。 第二天她一醒来,就赶到二手杂货店买了一只无线遥控小音箱,里面只放一首歌截取的片段——《歌剧魅影》里气势磅礴的开头曲。她把小音响放到客厅,自己回房间,锁好门。晚上的时候他们又开始,殷悦遥控打开音箱,音乐破耳而入,震动客厅。 啪.啪.啪是?很爽是?牛逼哄哄是? 让你硬了立马软,软了又硬,硬了再软! 鬼妹把音箱拆了,砸碎,示威似得仍在殷悦的门前。殷悦心里冷笑,又买了几只,砸碎一只,就再放一只。就这么过了几天,一天早上,她打开门,看见黑男人站在门前,凶神恶煞,殷悦立马摔了门。她觉得爽快,但也不是不害怕,她估计对方的忍耐应该要到尽头了,这是个最后的警告。于是殷悦打包好行李,退了房子,在临走前,晚上的时候,算好鬼妹腾云驾雾的时间,打了缉毒局的电话。 她听二房东说,鬼妹在局子里好好喝了一顿茶。 事情并没有到此结束。 殷悦在同学家借住了几日,不久找到新的房源,搬新家后,没过几天,她再次看见了鬼妹。鬼妹搬到了她的楼上,上楼的时候给她冷冷一瞥。殷悦心里骤然生出警惕。果然,报复来得迅猛又无赖,手段卑鄙。从那日开始,不论白天黑夜,卧室上方开始出现各种噪音,跳动、击打、搬动家居……彻夜不停。 一个多星期睡不好,白天课程又繁重,殷悦开始神经衰弱,甚至出现幻听幻想。 难道又要示弱搬家? 她夜里难眠,抬头望天花板,数着噪音,心底几乎生出戾气。 殷悦想了个办法。她买来一个100w用于下料电镀的全铜芯振动马达,改装一下,配上调速器、膨胀螺丝和电源线,通电激荡起振,可以不断给楼上的地板输送高频地震。安装好并通电后,她收拾行李,去朋友处又借住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后她回来,鬼妹几乎哭着下楼求和。 …… 衍章听了大笑,笑完他说:“你这样治标不治本。” “为什么?” 他表现出我很有道理的样子:“你想想啊,人家为什么会欺负你呢,还不是因为你看上很好欺负,你再想,要是我,别人敢乱糟蹋我的沙发吗,嗯?” 殷悦想的却是:可你根本就不会需要和一个陌生人合租。 她看他带笑的眼睛,轮廓分明的英俊脸庞,又想:你也永远不会知道凌晨拖着箱子流落街头,城市灯火通明,而自己连一个小小容身之处都没有是什么样的感觉。 衍章继续说:“我帮你想了一个办法,要人再看到你,没有敢欺负你的。” “什么方法?”殷悦问。 “你闭上眼睛。”他说,高深莫测。 36.Chapter36 殷悦是渐渐发现他对自己的控制欲和占有欲在一步步增强的。 那个星期三, 他们做.爱完毕,快乐潮水一样褪去后, 无边的疲惫袭过来,她在他的怀抱与亲吻中睡过去,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纽约州中部的冬雪天气里, 屋子开了暖气, 很暖和,她盘着腿,坐在绑有亮晶晶饰品的圣诞树旁,出了汗,手心黏黏的,接过那人递来的盒子,迫不及待地拆开。 醒来的时候,有几秒她分不清回忆和现实, 以为自己还是十几岁的那个孩子。 她喊出一个名字, 又撒娇说:“我渴了嘛我要喝水水。” 话说出口, 殷悦突然一个激灵,醒了, 认清当下。 她屏吸几秒。 衍章没有说话。 她在黑暗中松一口气,以为他没听见。 结果那个星期五, 他们抱着滚到床上, 她裙子还没来得及脱, 身体半湿还没准备好, 他撩开裙摆,强硬地进来了,她一口狠狠咬上他肩膀。渐渐,水乳交融起来,感觉在尾椎一点点攀爬积累,要爆炸的那一刻,他却停下来,她睁开眼,额头渗出的汗水把视线模糊了,她小小喘气看他。 他用手背抹她的眼睛,掐住她下巴,强制她看自己的眼睛,动作变缓,压低了声音逼问:“小殷悦,现在谁在干你?” 他又更靠近一步,“嗯?你说,谁在干你?你说啊!” 她两鬓汗湿,咬紧嘴巴,不说话。 他就变本加厉地挑逗她,却不让她达到最后快活的那一下。她实在受不了了,只好哭着回答他的问题,叫他的名字,向他求饶。 结束后,她用手抹眼泪,骂他:“幼稚鬼!” 他冷笑一声。 之后的几天,她没看见他。 再次见到是在三月,大斋节的那天,星期三,中午的时候他主动给她打了电话,问:“吃饭了吗?” “没有。” 说完这句话,她就在楼下听到了高冷的鸣笛声。 他带她去了一家意大利餐厅吃午饭、两人吃了烩饭、皮埃蒙特肉饺、奥斯塔,又点了甜点,殷悦吃到一半,感觉到视线,抬头,看见他在看自己。 她用食指抹一下嘴角,有白色的奶油。 他看着她,缓缓吐出三个字:“邋遢鬼。” 殷悦不理他,埋头继续吃,暗地里翻一个白眼。 这三个字出口,衍章觉得三字之仇已报,心里快活了。 他装模作样地理理袖口,很优雅地、象征性地吃了几口,放下工具,教育她说:“这个不健康,偶尔吃一下还可以。” “哦。”她说。 说完,殷悦又抬头,看见他用一种看熊孩子的迷之微笑看着自己。 她手中动作僵住,默默推了工具,说:“我饱了。” 回到车子上的时候,衍章问:“你明天后天有课吗?” “有啊。” “请假。” “干嘛?” 很快她就知道了答案。 他们从玛丽娜格洛里港口出发,乘一辆长73英尺,排水量35吨,双人客舱的白色沃利小帆船出海。 衍章说:“你不是说小时候常常乘船到海上去,到这里后却再没上过海面吗?” “以前是跟着大人出去捕鱼……” 他又说:“准备得太匆忙,其实这只船不太好,太小了。” 他走到她身后,教她如何操纵舵杆来调整方向:“船行驶的时候,水流会给舵一个作用力,这个作用力垂直航面,其中一小部分的力又会对船形成阻力,所以转向要和帆配合,”他握住她的手,轻轻调整一下:“推的时候舵角也不要弄得很大。” 她本来要理直气壮地和他置气,但她这人偏偏是这样的:人家率先向她示好了,她就感到不好意思了,觉得羞愧了,从而想起自身的错误来。 殷悦觉得和一个人好的时候,想着另一个人是不道德的,虽然她并未这么想,但她的行为是确确实实造成了不好的伤害。 她想着,又听到他软声细语地和自己说话,忆起他百忙之中满足自己的愿望,更加惭愧了。 于是她将那些不快活的事情给忘了,忙着找角度拍照。 殷悦把手机塞到他的手机,一转身,边走边跳边喊说:“我站在船头,你把画面分成九个格子,把我放在靠右边下角的那里,露出海、小岛和船身的一点点就好了。” 拍完以后,她跑来看,拿过手机,效果很烂,但她还是开心地拍手,环住他的脖子,亲他的脸,说:“拍得真好,你真棒!” 她说完,看他的神色,想:我夸你这样哄你,你开心吗?笑一笑。 衍章想的是:女人从来都是很好哄的嘛。 他到底高兴起来。 殷悦抬头看着他侧脸想:男人还是很好哄的嘛! …… 如果说这件事在她心头如同小石子投进水面,波澜后未留下痕迹,那很快的一件事却让她心蒂难消。 首先让殷悦不高兴的是他开始询问她每天的行程、干涉她的论文选题、甚至过问和她见面的每个朋友。 有一天,她放学后,遇见那个剥椰子很快,红头发的叫罗伯特的男孩,她和罗伯特并肩说笑走到校门,看见衍章那辆蓝色的车停在不远处。 她和那个男孩道别,走过去,开门坐上副驾。 车开到一半,他才像是不经意地突然开口:“我想半天,突然想起来了。” “你想起来什么?” “刚才和你一起走路的那个人,你不觉得他很像足球队里那个替补队员吗?” 殷悦将罗伯特的脸想了又想,摇头,很傻很天真地说;“不像啊。” 她转头看他,疑惑:“哪里像了啊?” “是吗?”他看着前面,这才问:“那他是谁,关系很好的同学吗?” 她低头在翻膝盖上的杂志,不想讲话,模棱两可地嗯嗯几声。 没过几天,吃饭的时候,他说:“上次那个人,你最好跟他保持点距离。” “哪个人?”她喝一口果汁问。 “放学的时候那个。” 她放下杯子,里面红色的石榴汁晃一下。她看他,不解。 衍章优雅地用餐纸擦下嘴:“你以为他是学生吗?” “不是吗?他以前在北部念的高中,开学的时候考到这里。” “小殷悦啊,”他看着她,突然笑一下,又叹口气:“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吗?” 不然呢? 殷悦想:难道我要去怀疑身边的每一个同学有不可告人的来历吗? 她转而又想:难道你从来都要把身边的每一个人调查得清清楚楚吗? 你累不累? 衍章说:“他是个警.察。” 殷悦惊一下:“警.察?” 她又望着他。 “别这么看着我,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假扮成学生。” 殷悦却问:“你调查他?”她握杯子的手紧一下,咄咄逼人:“就算他是个假扮的警.察,但你就因为看他不顺眼就好好去调查他?” 你是不是有病? 他丢下一句:“我在bope预备役的训练里见过他。”转身走了。 殷悦对这句话半信半疑。 虽然这句话有百分之五十的可信度,但他的多疑、敏感和偏执还是给她留下深刻印象。 …… 这件事过去后不久的一天晚上,殷悦在当地的一个论坛上看到一个好玩的热帖。 里面有一个有趣游戏——发短信给男友,告诉他自己怀孕了,看他会是什么反应。 她起了玩闹的心思,但到底觉得怀孕这个玩笑不好开,于是自己改了下。 晚上的时候,她轻手轻脚地溜进衍章的房间。 黑暗里,她手里拿一根羽毛,手指捏住羽管,静静探过去,要挠他的鼻子。 即将碰触的一瞬间,他从睡梦中猛然惊醒,反射性地伸手摸到枕头下。 一秒不到,上膛声,冰冷的枪口抵住她的脸。 殷悦僵在原地,几乎惊呆了。 她不过小小吓他一下,他却拿枪指着他! 她委屈地掉了眼泪。 眼泪落上衍章脸颊。 他听出她的声音,紧绷的身体松懈下来,移开枪支,好笑又好气地问:“小殷悦啊,你说你是不是讨打?” 她哽咽,说不出话来。 他坐起身来,捧住她的脸:“我看看,我看看,是哪个坏蛋欺负我们家的小乖乖了,我去打他好不好?” 她本来只是委屈,不气,但他这么一安慰,她就气他了。 气死我了! 她抓了枕头过来,用枕头砸他头。 衍章哇一声,举手投降:“这么猛啊!” 他笑得要死:“你好厉害!好厉害!壮士饶命啊!饶命啊!” 他这一说,又这么笑,她就更气了,血气上了脸,一使劲,将他压倒在床上,枕头压到他的脸上,毫不留情。 他任凭她捂住自己口鼻,放松身体,枪丢在一旁。 没反抗。 殷悦自己倒是先累了,气喘吁吁松手,把枕头扔开。 他立刻“反客为主”,把她压在身下,亲她的嘴巴,单手绕过去,解开她的胸衣扣子:“我瞧瞧,瞧瞧哪个采花贼对我图谋不轨。” 做完之后,她躺在他的臂弯里,想起身旁的那只手.枪,怎么也睡不着。 是什么人,什么人连睡觉的时候枕头下也要放一只枪呢? 她又想起几个月前,在流域上,他开.枪射.杀一只森林巨蚺。 他几次都抓不住它,他在它身上花费了那样大的气力,却得不到它。 于是他把它毁了。 想到这儿,她就更睡不着了。 …… 与此同时,殷悦也渐渐察觉,他对她的身体了如指掌,对她的朋友、对她每天吃的东西,什么时候干什么样的事情也清楚得不得了。 他几乎把她弄得透彻了。 但他从来不会主动说自己在做什么。 他不说,她就根本无从得知。 她就主动问他:“昨天我在环球台新闻上看到你了啊,你穿那件衣服真好看。” 然后问他:“你在搞什么呀?” 他招手让她过来,拆开一个盒子,里面是一件藕荷紫的裙子。 他拿着裙子在她身上比划:“真配你,换上看看。” 殷悦看着他,不说话了。 …… 她在甜蜜与不安的交织中度过每一天。 37.Chapter37 五十三年七个月零十一天  教完后, 张三丰问无忌:“我教你的还记得多少?” 无忌说:“回太师傅,我只记得一大半。” “那现在呢?” “只剩下一小半了。” “现在呢?” “全忘了!” “好, 你可以上了。” “……” 殷悦关上药品柜的门,想:你要把这些全部忘记,只有不在乎的人, 才能无所畏惧。你不能脑补太多, 自己把自己套牢。 很快她便如愿以偿。 殷悦那篇关于无机化学和水泥的论文有了结果, 成功发上刊物。她开始着手忙活一些后续的事情,又接到系里的任务,做一个给其他本科生的小小演讲,说说经验。要查资料、写讲稿,对着录音机练习…… 更忙了,暂时想不起其他。 她依旧和以前一样,每日出门前,必定把鞋子刷得干净, 一星期熨烫一次衬衣, 强迫自己一天饮八杯水, 睡前便是再困倦,也至少要读上一两页的书。 失意、痛苦、迷茫、全部不过自己加给自己的情绪, 怜人自怜。 她总要活得积极向上。 与此同时,小圆谈了一个男朋友。 小圆说:“他是中国人, 在一家建筑公司工作, 来这里出差, 开保时捷。” 殷悦明白最后一句才是重点。 小圆开始晚归, 有时“不经意”地向殷悦展示那些男朋友赠送的衣服和背包,“无意”地告诉她两人如何在科巴卡巴纳海滩度假,打排球、晒太阳、冲浪,如何把身体埋在细软温暖的沙子里。 小圆斜她一眼:“欸?刚认识你的时候你就天天穿这件衣服,怎么还没穿坏呢?” 殷悦说:“关你什么事,花你的钱了吗?” 小圆:“……” 心情好的时候,殷悦会随着她绘声绘色的描述想象一幅有关爱情的美好图景。心情不好的时候,她说:“你男朋友对你真好。” 小圆得意:“当然。” 殷悦看着电脑屏幕,淡淡问:“那你怎么还住在这破地方?” 对方立刻哑巴了。 她滚动一下滚轮,想:怼的就是你。 做完演讲那天是十六号,殷悦下楼。这里绿化做的好,大片绿地,有喷泉。她去食堂吃饭,点了奴隶饭,有豆子、烟熏肉、香肠和水果碎,吃到一半,小圆端着盘子坐到她对面。 小圆喝一口咖啡:“有空一起吃个饭,我男票请客,大家聚聚。” 殷悦用纸巾擦一下嘴巴:“为什么?” 小圆摆弄下手机:“是这样。他妈老早就死了,他看到了我手机里我们的合影,觉得你长得有点像他妈。” 殷悦:“……” 小圆捂嘴笑:“开个玩笑,你就来,算我上次不好,当我给你赔个礼道个歉。” 殷悦看着她诧异地想:转性了? # 他们去了一家烤肉店,在ipanema,里约的富人区。 在里约,自助烤肉是这样的: 你拿到一个牌子、一张图。牌子上,一面写sim(yes),一面写no(no)。图上画牛,标出牛的各种部位,用数字代替。你要开动了,举起yes的一面,服务员望见,过来,给你讲解肉是如何烤制的,对应几号数字。紧接着,现场切片。直到你撑得揉肚,几欲狗带,不得不亮出no的一面。 男人三十四左右,长了一张知识分子的脸,戴眼镜,倒是文质彬彬,不像经常锻炼的人,有点虚胖,穿了增高鞋。 殷悦选cupim(牛峰肉),有点油,但是肥而不腻。 增高男敬酒:“一直听小圆说起你,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平日里多多麻烦你照顾她了。” 殷悦抿一口:“不客气,出门在外,大家互相照顾。” 增高男讲一些自己的经历:“当初我在南极……” 殷悦问:“有团?” 增高男摆摆手:“跟科考队的朋友一起去的,那个浪啊,特别大,哎呦,一溅,砸到窗玻璃上,干了,到处都是盐渍,老大一个点……” “我朋友啊,游泳好,非要叫着我跟他一起跳进去游泳,他实在他热情了,我推脱不了嘛,只好跟他一起游,在南极游泳也没几个了,”他哈哈笑,“后来就绑着绳子,一跳,跳到1°左右的海水里……” “其实还好还好啦,朋友也不多,就那么几个,前几天和一个朋友吃饭,他非要请我吃饭,推又推不掉,你问他啊,他在sbt电视台工作,也没什么,就世界杯的时候和罗纳尔多一起吃过饭……” “工作也不是很忙,就是想做点东西哪能容易啊,上次想要贷款,差点没下来,还好我在伊塔乌联合银行里还有认识的人……” …… 殷悦叉一块柳橙,放到嘴里,嚼一嚼,想:你说这些是想让我崇拜你吗? 她把叉子放下,觉得好笑,想:我八岁不到就做了偷渡客,我妈吸.毒,我爸和她离婚,管都不管我,她跪下来给我磕头,求我借钱给她吸,什么人我没见过? 增高男段子说的溜得飞起,小圆在一旁笑得乱颤,不停问:“后来呢?后来呢?”眼睛里的爱情掩不住。 殷悦想:炫包、炫旅游,现在终于来炫男人了吗? 增高男说到松露,说普罗旺斯的不好吃,又问:“殷小姐喜欢松露吗?” 殷悦说:“没吃过,不感兴趣。” 增高男:“其实我不喜欢普罗旺斯产的,还是佩里戈尔产的松露最好,长在石灰岩地的短毛橡树林里,要靠狗的鼻子去嗅,去找……” 小圆拽他,“你讲这些干嘛,她又不懂。” 增高男歉意地看她一眼。 殷悦微笑。 增高男说起最近在争取一个单子,对方公司是搞军事承包方面的,连bope的训练合同都能接到。 “美女知道bope吗?” “知道的。”bope是隶属于里约的特别精英作战力量,打击贫民窟贩毒犯罪问题的主力。 增高男说:“我在那个公司有个朋友,原来是拳击手,所以这个单子十拿九稳。我去公司见过,大门后面放了一只标本,黑凯门鳄的。” 殷悦微笑:“黑凯门鳄?” 增高男:“对,有六米多长,一口咬掉一条人腿不下话,比尼罗河鳄猛多了。他们原先给猎人做过培训,后来几个猎人把标本送来了。” …… 店里烤肉的香气,烤台的烟雾,烟雾中一张张人脸,动的嘴皮,手的动作,近在咫尺,又遥远的像在另一个世界。 殷悦漠然地看。 # 回来后,小圆把男友送自己的几株玫瑰赠予殷悦:“我说你啊,不能太宅了,有空啊,去谈个恋爱嘛,女人啊,就应该谈恋爱,不谈恋爱怎么行呢,对不对啊?”她“好为人师”地讲,顺手把花递过来,拿腔拿调:“给你沾染几分恋爱的腐臭气息,抓紧了啊你,老大不小了哦。” 殷悦低头看一眼,红艳艳的花束,张牙舞爪。 晚上,殷悦梦到某什么,醒了,一身腻汗,再睡不着。 周围世界静得可怕,一种漂泊的寂灭感缓缓攥住她的心脏。她深呼吸几下,觉得要承受不过来。 手机亮,是微信。 一个陌生号码。 对方问:“在吗?” 殷悦打字:“不在。” “美女真幽默。” “谢谢,你谁?” “今晚才一起吃的饭,就不记得我了,真伤心。” “有事?” “没事,就是梦到你了。” “?” “你皮肤真软,叫得也好听。” 对方迅速撤回。 又是一条: “听说你也是留学生对,住那种房子干嘛,不想住的好一点吗?你叫一声,叫得好听一点,发过来,我出钱帮你租个住的舒服的地方,怎么样?” 再撤回。 最后是一张照片。 对方的裸.体。 松软下坠的肚皮,黑乎乎的生殖器。 迅速撤回。 甚至出于心底的一点小愧疚,她有意无意还去帮他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这一天,她帮他整理文件。 窗外落日**地沉下来,要融进到地平线上的密林里去。 殷悦把手头的东西立着,层层叠整齐,用上文件夹,简单收纳起来。这种手法熟了,成惯性了,是无需劳烦脑袋的。 她拿了笔夹在唇上玩,努着嘴巴,不让它掉下来,眼睛无意中瞥一下。 一个激灵,圆珠笔落下来。 右手边是镜子,正对衍章工作的方向。 他穿休闲装,头发打理过,清爽干净。他原本伏案工作,这下却正看着自己。 殷悦没想到偷看两个字。 他如何会偷偷看她呢? 她第一个反应是:出糗被抓到了! 要命啊啊啊啊! 做人不能怂,要稳! 她连忙又抓一把纸叠上去,装模作样地忙碌几秒,又转头镇定地说:“你看,这样子就会清爽多了,是不是?” 衍章点点头,若无其事地回正身体。 殷悦舒一口气。 …… 没一会儿,衍章唤她过去,要她帮他捏捏肩膀。 衍章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生无可恋地说:“真是累啊……” 殷悦说:“你有什么好累的,我见你天天悠闲又自在,明明快活地不得了。” 他仍旧阖着眼说:“小姑娘懂什么,做男人,心累。” 殷悦想:狡理! 这个人满嘴巴都是歪道理! 她早就晓得! 她才不会再信他! …… 殷悦力道不大,但她一捏按下去,衍章就开口,长长地啊一声。 殷悦觉得他是在故意作怪,气得想打他。 她拿眼睛瞅他,见他闭着眼。 他闭眼的时候,一副安静又乖顺的外表,一点没有平日戏谑又讨人嫌的模样,让人想掐一掐脸蛋,欺负一下子。 殷悦又捏。 衍章闭着眼又啊一声。 简直婉转呻.吟,音调起伏。 殷悦甩手了,说:“你啊什么啊呀你!” 什么毛病啊你! 衍章仍旧阖着眼,开口:“谁呀?谁不允许我啊了呀?我怎么不知道现在不给人啊了呀。” 强词夺理! 殷悦故意加重了力道。 衍章掀开右眼眼皮,看见她气鼓鼓,又不好直接发作的样子。他憋笑,白皙的脸皮都泛了红,实在忍不住了,大笑起来。 笑笑笑! 天天就知道笑! 再笑啊! 笑你个锤子! 再笑锤死你锤死你锤死你哦! 她一把将他推开了,愤愤朝外走。 走到半中央,忽然自己也笑了。 不准笑! 38.Chapter38 五十三年七个月零十一天  她说我要, 我要你们怎么样,我要你怎样。 殷悦觉得自己讨厌她说话的语气。 罗莎的要求还有一点:这个故事要叙述者亲身经历的, 以爱情为主题, 有一个喜剧的过程和一个悲剧的结尾。 # 殷悦说的第一个故事有关一朵烂桃花, 开在这年的一月。 那时候,她在玩一款游戏,仿真大航海时代。她技术不错, 小有名气, 游戏里结识了一个小哥,法国人, 家在阿维尼翁, 专业和赛马有关, 正在爱尔兰基尔代尔郡的一家马场实习。 两人时常组队,后来互换skype。 小哥告诉殷悦, 他们一般上午工作,下午进行网上授课,完成作业, 周末的时候去看赛马比赛。又说他生平第一次亲手摸到了一匹配种费高达25万英镑(两百万人民币)的纯种赛马, 名字叫“哥白尼”。 那之后,他们经常在电脑前视频。 殷悦几乎嗅到了网恋的苗头。 二月中下旬是马匹的繁殖季, 也是里约举办狂欢节的日子。 她托一个姓柴崎的女同学介绍,找到一份临时的活——给一家寿司店打小工, 三天, 扮成亚马逊女战士, 推着餐车推销寿司。最后一天她干到凌晨五点,筋疲力尽回来,又强撑精神写论文,搞到中午,刚准备要睡觉,小哥找她视频,表情痛苦,说发生了一件令他痛不欲生的事情。 殷悦以为他家人之类的去世了,只好强撑精神安慰。 结果对方告诉她哥白尼的后宫之一,一匹叫莉莉的白色小母马因为难产死了。 殷悦松一口气,觉得这虽然也让人难过,但算不了一级悲恸。 小哥又硬拉着她絮絮叨叨了半个小时,殷悦实在受不了了想睡觉,就跟他说自己要补眠,如果他仍然走不出悲伤,可以等她睡醒了再听他说话。 小哥却不允许。 殷悦也火了。 你以为天下皆你妈,我要睡觉你还能管的着? 她最后说:“你知道吗?其实盛传的王水还没有浓硫酸的化.尸效果好,如果你需要处理一具小马的尸体,最少需要能装一个浴缸那么多的化.尸水,一个浴缸的水大概是250升左右,如果还要加上母马的尸体,那至少这个分量要乘以三或者四,不过最后也不能化得干干净净,会有血沫、腐臭,拿最好的效果算,最后还是会剩下一些发黑的骨头。所以电视里都是骗人的。” 然后说我睡觉了,关了电脑。 小哥自此一星期不理睬她。 之后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再来找她,殷悦气也消了,想着就继续做个普通朋友,结果另一个华裔队友说漏了嘴,说小哥在战队里说她的坏话。 殷悦把小哥拉黑了。 后来她学业太忙,没有时间再玩游戏,直接afk了。没过多久,那个了解始末,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说漏嘴的队友又跑来和她联系,八卦兮兮地告诉她,法国小哥参加哥伦比亚一家马场的交换,结果被马踢断了一根前胸肋骨,回家休养去了。 殷悦想你一个大男人怎么比女人还八卦呢,同时说:“哦,我真难过。” 队友:“你的语气一点也不像难过的样子。” 殷悦问:“那像什么样子?” 队友:“拔吊无情。” “没吊。” “……小姐姐真粗暴。” “谢谢。” “……” # 殷悦模糊了一些细节:“后来他出了些事情,身体受到伤害,所以算是一个悲剧的结尾。” 这时候,罗莎正和进门的女人正说着话。 罗莎听到叙述的声音停住,转过头来说:“你说完了?” “我说完了。” “我没听见,所以再来一遍。”她说。 殷悦看着她美丽的脸庞想:你没听见,是因为忙着和别人说话,你根本没听,怪我? 罗莎命令说:“这个说过了,不能再重复,你必须重说一个。” 殷悦深深看她。 # 第二个故事关于另一朵烂桃花,开得更早。 那时她在orkut上发帖,找到份兼职——每个星期天,去马拉卡纳体育场旁边的一家宾馆里拍模特照。 殷悦对照片的最后用途提出了疑问。 摄影师这么跟她说:“放心,我们的照片都是供给一些正规渠道的。” 殷悦仍心有疑惑,但这份工作报酬不菲,她实在舍不得放弃。她以为,再糟糕的情况,也不过是被放到一些与情.色有关的小杂志里。 直到一天,一位一起上过大课的韩国女同学来向她告白。 殷悦诧异,我长得很像同性恋吗? 她拒绝了对方,说自己是单纯的异性恋。 对方说不,我不相信! 殷悦想你不相信也没用,这就是事实。 当天晚上,她收到对方发来的链接,那是一家北美域名的女同网站,首页上挂了一张她稍微有尺度的照片,坦腰露腿,旁边配有挑逗用语。 殷悦觉得这个世界真是充满恶意。 表白的女同学纠缠了她一个月,估计自己把自己感动得不清,殷悦却深深苦恼。一个月后,对方突然从她的生活里消失了,殷悦以为她可能受挫太久,忽然醒悟。 然而没几天,一位大课里的同学告诉她,那位女同学夜里参加聚会,回来时不幸遭遇性侵,退学回国了。 这种事情在这个高犯罪率的城市并不罕见。 # 殷悦说:“她遇到了一些很不好的事情,我对此很难过。” 罗莎捂嘴笑:“好像跟你有关系的人都没有好结果啊,你让我怎么敢用你呢?你说我该不该用你呢?” 殷悦想:那不随便你了。 两个故事说完,殷悦莫名产生了一种释然的感觉。 她回想自己这二十几年,真是十里桃花灿烂。 全是烂的。 那现在证明了最近的这一朵也是烂的,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悲伤之处了。 一回生二回熟,千百回沧海都能化桑田,有什么要紧? 反正习惯了。 他在这个女人的面前装作与我不相识,我就应该神思不宁,回家饭也吃不好觉也睡不着吗? 不,我应该吃得丰盛,睡得欢实。 自己真是言情小说看多了,脑补过头,被荼毒不清。 她又有点怪自己了,觉得自己有点傻,着相了,像个笑话,真是好笑。 可转念一想,英文里有句话说:对女人来说,男人的权势是最好的□□。 女人天生爱征服能征服世界的男人。 如果权势加上性,那简直能令女人欲罢不能。 她想:所以我不该自谴,我被他外在的条件迷花了眼睛,我着相了也只是因为人性的弱点。 谁能逃脱人性中的弱点呢? 谁也不能。 她结束面试,另一个女孩被叫进来。走出门的时候,殷悦没有回头看一眼。 也没有注意到,自始至终,衍章手中的报纸没有翻一页。 关门的那一刻她想:爱谁谁。 # 那个周四的时候,她在课堂上又见到他。他依旧风趣幽默,帅气、妙语连珠。 女孩子们纷纷捧脸,露出谜一般的微笑。 想通后殷悦以局外人的身份看他,发现他确实优点多多,对女人有很强的吸引力,这是不能昧着良心否认的。 只是她不再脸红心跳。 这是一个值得女人欣赏的男人,值不值得爱,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 只是面对一个让自己做了傻事,无意间玩弄了自己的男人,她心底到底有些意难平。 殷悦默默给自己出气,有点坏地想:天道好轮回,祝你爱上一匹野马,头顶是□□大草原。 课堂快要结束时,他提出问题,叫人回答。 回答问题的男生说得不好。 他解释一遍。 下课,他们在走道遇见。 衍章手插.在口袋里:“看你好像不是很懂的样子?” 殷悦想:他还当什么都没发生呢,他还觉得我们关系很好呢。 她说:“是有些不明白。” 他很有绅士风度地问:“要我和你讲讲吗?” 殷悦想:你又要向我展示你的魅力吗?你觉得现在还管用吗? 她回答:“好啊。” 他和她讲解,两人并肩而行,走到要分开的地方。 衍章以一句陈述句结束论述,在此中间,殷悦一句话没说。 他结束发言,等待她的回应。 “嗯。”她说。 他看着她。 她平静望回去。 半响,他再次开了口。 “哦。”他说。 那之后,殷悦便看他顺眼起来。 甚至出于心底的一点小愧疚,她有意无意还去帮他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这一天,她帮他整理文件。 窗外落日**地沉下来,要融进到地平线上的密林里去。 殷悦把手头的东西立着,层层叠整齐,用上文件夹,简单收纳起来。这种手法熟了,成惯性了,是无需劳烦脑袋的。 她拿了笔夹在唇上玩,努着嘴巴,不让它掉下来,眼睛无意中瞥一下。 一个激灵,圆珠笔落下来。 右手边是镜子,正对衍章工作的方向。 他穿休闲装,头发打理过,清爽干净。他原本伏案工作,这下却正看着自己。 殷悦没想到偷看两个字。 他如何会偷偷看她呢? 她第一个反应是:出糗被抓到了! 要命啊啊啊啊! 做人不能怂,要稳! 她连忙又抓一把纸叠上去,装模作样地忙碌几秒,又转头镇定地说:“你看,这样子就会清爽多了,是不是?” 衍章点点头,若无其事地回正身体。 殷悦舒一口气。 …… 没一会儿,衍章唤她过去,要她帮他捏捏肩膀。 衍章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生无可恋地说:“真是累啊……” 殷悦说:“你有什么好累的,我见你天天悠闲又自在,明明快活地不得了。” 他仍旧阖着眼说:“小姑娘懂什么,做男人,心累。” 殷悦想:狡理! 这个人满嘴巴都是歪道理! 她早就晓得! 她才不会再信他! …… 殷悦力道不大,但她一捏按下去,衍章就开口,长长地啊一声。 殷悦觉得他是在故意作怪,气得想打他。 她拿眼睛瞅他,见他闭着眼。 他闭眼的时候,一副安静又乖顺的外表,一点没有平日戏谑又讨人嫌的模样,让人想掐一掐脸蛋,欺负一下子。 殷悦又捏。 衍章闭着眼又啊一声。 简直婉转呻.吟,音调起伏。 殷悦甩手了,说:“你啊什么啊呀你!” 什么毛病啊你! 衍章仍旧阖着眼,开口:“谁呀?谁不允许我啊了呀?我怎么不知道现在不给人啊了呀。” 39.Chapter39 五十三年七个月零十一天 我一定要有事才能找你是? 挺行的啊你, 这么冷淡啊。 “是有事, ”他把墨镜摘了,一折, 拿在手里,转头看她,话到嘴边一转:“不过不是找你有事, 我找罗莎有事。” 殷悦对上他眼睛,半响, 说:“哦。” 衍章心里又挺不乐意了, 想:哦是,我转老大一个弯接你坐趟顺风车, 你跟我一个哦字是, 会不会说点好话,让我开心开心? 他说:“小殷悦啊我问你, 你看你蹭一趟车,有什么表示没有?” 殷悦get不到他的点,心里想:这人拐弯抹角的老毛病又犯了,你不就想要个谢谢吗,用得着这样吗? 小心眼! 于是她说:“谢谢你了。” 衍章似笑非笑看她一眼,重新戴上墨镜, 不说话了。 殷悦看着他想:什么嘛! 男人心, 海底针! …… 天色渐暝, 接近下班的时候, 罗莎让她去冲杯咖啡。 殷悦本以为又要好好折腾一番, 但出乎意料,这次对方竟没什么特殊的要求,连配料都不需要加。 罗莎接杯的时候,冲她笑,说:“谢谢。” 殷悦简直胆战心惊地走出剧院大门。 那个女人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客气? 她心里打着怎样的算盘? …… 然而出乎意料,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是平静无波的。 唯一的大事似乎也与殷悦本人隔了十万八千里,八竿子打不着。 市政选举即将进行,受地方政治冲突影响,前不久,一名候选人在进行竞选宣传时被射.杀,没多久,一名原大学校长的有力竞争人也在市区遇害。政府担心暴力袭击愈演愈烈,派军警维护治安,包括护送电子投票箱到较远的投票站点等。 很快,上一届州长连任,而其中最多的选票来自基督山下的贫民窟。 生活里,母亲说她找到了一个餐馆的工作,白天开始出门,工资不高,但殷悦也觉欣慰。 她仍旧每星期给母亲买菜的钱,把衣服、日用品给对方买好,但绝不多给一分一厘。 她早被以前的一些事情弄怕了。 小圆开始每晚赤着脚在走廊打电话,走来走去,声嘶力竭地和她的男人吵架。 第二天殷悦起床,推门,看见她坐靠在墙上,头发凌乱,双眼红肿,一地烟头。 她看见殷悦,起身,拍拍屁股走了。 殷悦觉得自己并没有什么上前慰问的义务。 唯一新鲜有趣的事情是那只小比熊。 …… 这只小狗有着威猛的名字,却蠢到了一种近乎“大智若愚”、“天狗合一”的高度。 殷悦时常看着他动也不动的小小身板,呆到萌的眼神,觉得对方小小年纪,却已经看破狗生,突破红尘。 例子是很好举的。 比如,这只新成员来到此处已经一月有余,然而殷悦从未听过他汪过一声,致使殷悦一度以为它是个哑的。有一次,房东儿子来问老头要钱,喝得醉醺醺,一脚踩在勇士的尾巴上,勇士跳起来,呜咽一声,没几秒,张嘴打个哈欠,又卧在原地了。 殷悦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这简直,活佛一样的好脾气啊! 好久,它才注意到殷悦在看自己,缓缓转了头。 人眼瞪狗眼。 十几秒后,它终于反应过来,对殷悦吐舌头,哈气,像是在笑。 殷悦:“……” 再比如,一次小圆某位不知名的朋友来做客,带来一只苏格兰折耳猫。 小猫暴脾气,心机深沉,上蹿下跳,对勇士充满了某种物种间的敌意。 勇士接连挨了她好几爪子,仍然见了对就摇尾巴,睦邻友好得要命。 没几分钟,折耳妹莫名被激怒,发出威胁的低吼,又扬起爪子,几厘米不到的距离,眼看勇士又要挨一记耳光,正常的狗不反击也要跳开,勇士反而打个哈气,坐下来,闭眼开始睡觉。 英短妹子的爪子凝在狗头上空。 那一瞬间,殷悦发誓自己看见了英短妹子震惊无比的眼神。 特喵的哪里来的深井冰! 那一爪子还是打下去了。 勇士睁开眼睛,迷蒙了好一会儿, 英短妹早已跑开。 勇士看见近处殷悦看着自己,又眼神迷蒙半天。 半响,它对殷悦吐出舌头,像是在笑。 殷悦:“……” 再有一次,勇士挨了小圆的打,挨了好几次打后,他终于想到可以躲起来了。于是殷悦看见他跑到楼下,把头塞进大柜子下的空隙里,鼓出一个屁股,一动不动。 好半天,没有人追来,它终于把头拔出来。 它转头看到殷悦,呆愣好一会儿,反应过来,要动,结果一滑,摔倒地上,雪白肚皮,四脚朝天。 它翻,再翻,肚子滚圆,起不来。 怎么都起不来。 于是它干脆不起来了,吐着舌头,像是在笑。 殷悦:“……” …… 那天晚上,殷悦回来得晚,一楼的灯已经关了。她就着黑低头换鞋,听到黑暗里传来一声酒嗝。 殷悦开了灯。 灯光骤亮。 小圆坐在一楼的地上,脸色潮红,烂醉。 周围都是酒瓶。 殷悦不准备多管闲事,从她身边走过去,却被小圆一把抓住裤脚。 她低头去看。 小圆泪流满面,又打个嗝,嘶哑着声音:“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殷悦知道她的感情世界肯定出了些大问题。 她把小圆的手拿掉,走到楼梯上的时候回头看一眼:小圆躺在冰冷的地上,像是睡着了。 殷悦收回眼神,想:我要是管你,我就是个大傻.逼。 几分钟后她还是下了楼,把小圆架着抬回二楼,扔到她自己的床上。 她做了一个大傻.逼。 殷悦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借口:世界已经对女人如此坏,女人不应该再为难女人。 我这是为了社会和谐啊! 她要离开的时候,小圆突然抓住她的腕子,含糊不清地说了句话。 像是谢谢。 殷悦没听太清,也不关心。 那之后,小圆收敛了很多,两人的关系也心照不宣地和缓了些。 …… 星期三的时候,殷悦手机在没了电,忙起来也没充。她加班回家,看见一楼灯开着,小圆蚂蚁一样乱转。 她看见殷悦,差点跳起来。 殷悦问:“怎么了?” 小圆气势汹汹地说:“怎么了?你问我怎么了?我槽你妈——”她忽然想到那天晚上的事,后面一个脏字硬生生吞回去,喘一口气,说:“勇士不见了!” “啊?”殷悦吃惊。 小圆看着她叫道:“你妈把勇士偷走了!” 什么?!!!! 殷悦如遭雷击。 停车没几秒,小区的大门开了。一辆车开出来,能看清开车的是女人。女人将车停下,可能有事,开门下了车,找到保安说了几句话。女人年轻貌美,黑色头发,穿绿色裙子,长相有明显亚洲人的特点。没一分钟,女人又回到车里,开车点火,从靠近她们二人的地方缓缓驶过。 车窗开着,车过去的那一刻,女人单手把方向盘,一只手持烟伸出窗外弹灰。 殷悦注意到女人的手指上有一枚粉色的鸽子蛋钻戒。 …… 罗莎摘掉墨镜:“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你带我来这里是专门看这个女人吗?”殷悦回:“我看清楚了,然后呢?” 她一头雾水。 罗莎露出一个让人捉迷不透的微笑,说:“这个女人现在住最好的房子,开最好的车,有最好的首饰,”她看向殷悦,说:“可她曾经是一个穷鬼。” 殷悦转身看着她。 罗莎脸上的微笑没有褪去,继续补充:“比你还要穷,你还算好的,不是吗?”她又问:“你交得起学费吗?” 殷悦如实回答:“交得起。” “她当时连学费都交不起,不过她的学校比你要好,有好的学历、漂亮、年轻、也很聪明,知道把握机会,”罗莎瞥殷悦一眼,转回头,看向前窗:“你想知道她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吗?” 罗莎似乎并不需要殷悦的回答,又问:“知道奥菲利亚吗?” “知道,莎士比亚笔下哈姆雷特的恋人。” “奥菲利亚死之前怎么说的?”罗莎自问自答,“她吟唱‘我如何把我的真爱辨认——?谁送最大的钻石,谁就最爱你。’” 罗莎仍旧说:“我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妹妹,一年前她从国外回里约,突发奇想尝试了一次经济舱,在飞机上和她同座的就是这个女人。她们是一个专业,有相近的兴趣,聊得很好,我妹妹很喜欢她。当然也可能只是这个女人看出来什么,故意迎合我妹妹,好重的心机,不是吗?当然你也可以把这当做一种未卜先知的能力,或者说擅于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实现目标的能力。” “我妹妹从小娇养,单纯天真,对那些自身外表与学历条件不错,却因受到出身限制,不能享受渴望中的生活,然而心中充满野望的女人能做出的事情一无所知。” “她们回到里约后仍旧保持联络,友情日渐增长,我妹妹得知她连学费都交不起后很想帮助她,但她怕直接金钱赞助会伤害到这个新朋友的自尊心,于是她找到我,希望我能给这位新朋友提供一个好的工作岗位,能够支付她的学费并且在里约维持体面的生活。” “那个时候我第一次见到她,她礼貌又知礼,我想这真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女孩啊。那个时候她穿二手杂货店里买来的牛仔裤,洗得发白了,穿学校志愿者活动的衬衫。现在我想,她是真的穷得只有这些可穿了,还是故意穿成这样,为了体现她对世界和社会的懵懂或者说清纯呢?” 殷悦低头看看自己洗得掉色的蓝色牛仔裤。 罗莎看一眼她的动作,继续说:“但那个时候她确实对很多东西都不懂,比如说她连limo在车里是什么概念都不懂。” 罗莎说完看一眼殷悦的表情,轻轻捂了一下嘴巴,毫无诚意地道歉:“真不好意思,我没想到你也不懂。” 殷悦看着前方车玻璃前悬挂的吊饰想:我确实不知道。 但有什么关系呢? 这绝不是类似于“洗头后不能潮着头发睡觉”之类必须要知道的东西。 我不知道这个东西就能给你带来这么巨大的优越感? 罗莎解释:“limo是指那些司机的座位和乘客的座位用玻璃分开的豪华轿车。” 40.Chapter40 五十三年七个月零十一天 罗莎想:而那个女孩有一个吸.毒成瘾的亲生母亲。 这里面可操作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 # 晚上七点的时候殷悦下楼, 准备出门买点生活用品。 她换好球鞋, 系一个懒人结,起身伸手推开门, 吓了一跳。 门前站一个女人, 瘦削, 脸色有些灰黄, 唇干, 黑眼圈很重。 天气不冷, 女人却穿一件灰紫色的薄毛衣。 她见到殷悦,瞳孔一缩, 嘴唇抖了抖, 转身就走。 殷悦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叫了一声:“妈!” 女人已经走了一米多, 这一声叫唤下, 脚步顿住,没有转头。 久久的沉默。 殷悦开口:“你在门外站了多久?” 女人背对着她回:“不……不是很久。” “多久?”殷悦又问一遍。 “两……两个小时不到。”女人仍旧背对她,声音有点抖,抓着毛衣的手指蜷着,上面有一块指甲脱落了。 “为什么不敲门?” “我……”我怕你不认我。 沉默。 “进来。”良久,殷悦说。 …… 对于殷悦来说, 有关她母亲梅葆春的回忆, 一半是幸福, 一半是痛苦。 幸福是久远的, 也是不容忘却的。 殷悦仍旧记得, 小的时候,她小脑发育得晚,重心又不是很稳,常常摔跤,到了读小学的年级也是如此。她爬楼梯,走得急了,一下子跪扑上去,磕痛膝盖,擦破手肘,红肿一片。她人小小,女孩子,又娇得很,一痛就哭,坐在地上抹眼泪,豆大的眼泪掉下来。她爸看都懒得看她一眼,只有妈妈,脸都白了,立马来哄,揉她脑袋。本来也不是很痛,若没人管,独自哭上几声也就好了,但因为有人安慰,知道有人心疼,便哭得一发不可收拾。 到了二年级,除了跳皮筋,小朋友中间还流行一种游戏:几几凑一堆,伸了小手翻黑面白面,剩出一个人,其他人在圈定范围里跑,剩下的那一人,勾着一只脚,用另一只脚跳着去逮人,逮住一个淘汰一个。那一次,小殷悦成了选出的人。她跳着脚,去追其他小朋友,没注意,右脚猛然间跳进一个浅坑,瞬间崴了,痛得她脸色煞白,坐倒在地。受伤的右脚裹上石膏,她开始撑着拐杖上学。祸不单行,坏事成双,没几天,她下楼梯,滚了下来,完好的左脚也遭了秧。她不得不休了学,开始是窃喜的,不用上学,多开心。然而床上躺了没两日,便开始想念学校,连画三八线的胖同桌面目也可爱起来了。 于是她说想去上学。 然而父亲说:“自作孽,不可活!” 爷爷躺在竹制的大躺椅上,看她一眼,又懒洋洋收回眼,万事不管。 奶奶开了录音机,说:“哎呦,这么爱学习啊,不得了,以后做女状元!” 弟弟在戏曲声中幸灾乐祸跑过来,觉得这裹着的白色东西真是好玩,于是拿脚揣一下。 一瞬间殷悦疼得想杀人,伸手要打他,他立马跑远了。 母亲端着沥水篮从厨房走出来,小殷悦揪住她的围裙,说:“我想上学。” 母亲俯下身子,在她被屋内温度熏红的小脸上捏一把说:“好好好,上学,上学。” 后来呢? 后来他们漂洋过海,遇到了太多的事情。 再后来,那个男人出现,带给她家一次繁荣的机会,不久后又直接将她家推入地狱,更强迫她母亲接受了毒.品注射。 那样微小的剂量,那样细小的针头……却把一个温婉的女人,一个慈爱的母亲,变成了一个犯瘾时六亲不认的恶魔! 她多么恨啊! 恨所有毒.贩子! 恨和毒.品有关的一切! 恨这条利益链条上的所有人! 恨不得他们为鼠,她为猫! 她要活生生把他们的喉咙咬断! 然而……然而…… 她怎么也没想到,怀着这样憎恨的自己,后来却又会遇到那样的事情。 …… 殷悦从回忆中痛苦地睁开眼睛,看向面前那个端着碗狼吞虎咽的女人。 殷悦看着她枯槁的头发想:你有多久没有好好饱餐一顿了? 梅葆春注意到女儿的视线,吸掉一根面条,放下碗,手局促不安地桌底下搓搓,说:“我……我吃饱了。”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殷悦问。 梅葆春手抓抓裤子,说:“我……我戒.毒成功了。” 殷悦看着她,没说话。 似乎怕她不信,梅葆春急急忙忙地说:“真的,我已经快半年没有碰那个东西了。” 她说话的时候很激动,比划动作,宽大的毛衣袖口从细弱的腕子上落下,露出泛青皮肤上密密麻麻的针孔。 她声音一顿,烫到一般收好袖子,低头讷讷重复:“真的,我真的半年没有碰了,这……这是以前的……” 殷悦看着她,心中酸涩无比。 # 殷悦还是让她暂时住了下来。 她对母亲的感情爱恨交加,无法做到眼睁睁地看着她流落街头。 白天的时候她要上学,还要打工,大多在外面吃,只有晚饭有时会回来吃。 每天,母亲会做好等她,若是殷悦已经吃过,她便一人吃,剩下的第二天热热再吃。 若是殷悦没吃过,两人便一起用餐,相顾无言。 殷悦更觉心酸。 心里想:逝者如斯夫,一切都回不去了。 …… 那个星期日,小圆带回来一只小狗。 是只比熊,不大的幼崽,毛团一般,湿漉漉的眼睛,胆小,看人的时候,眼神怯怯的,却有个威猛的名字,叫勇士。 小圆一手抱着,顺顺狗的毛发,一边让她摸,说:“纯种的,爸爸妈妈都有证书的那种,贵着呢。” 殷悦本来不想理她,但这小狗实在可爱,吐着红色小舌头瞅她。 殷悦摸了一下。 “上个月爆红的那个乌拉圭球员你知道?他女朋友,就是那个天天在网上po照片的女的,穿衣服暴露得要死,搞得谁不知道她凶器了得一样那个女的,勇士爸爸就是那个女人的狗,她油管里还有个视频,抱着勇士他爸,开着一辆阿斯顿马丁那个视频……” “其实要我讲,女人开阿斯顿马丁有什么好,女人就应该开大车子嘛,多霸气,一开出来,震碎一堆狗眼,看谁还敢瞧不起女司机,不过啊,那个视频里,那女的说要是在勇士他爸和阿斯顿马丁里选,她要选勇士他爸呢,我看啊,就是故意的,不就是为了显得自己有钱,豪车说不要就不要一点也不在乎嘛,不过啊,这也说明勇士他爸很值钱,那是不是勇士也很值钱啦,”她挠挠小狗的小巴,问:“喂,小东西,你是不是很值钱啊?” 小比熊吐出舌头,呼呼气,歪着脑袋瞧殷悦。 殷悦想:真可爱,看在你的份上,这次不和你主人计较了。 小圆又说:“其实啊,我想可能那辆阿斯顿马丁是老式样的,不值什么钱了,她才那样讲,欸,”她瞅一眼殷悦,“我跟你讲这些干什么,你又不晓得这些,就算一辆阿斯顿马丁停在你面前,估计你都要认不出来。” 她话音刚落,楼底下传来汽车鸣笛的声音。 两人都没在意,小圆还要讲话,那鸣笛声又响亮叫了好几次。 小圆抱怨:“什么人啊!有素质没有啊!”边说把窗户推开。 两人朝外看。 楼下停了一辆车,蓝色、敞篷的。 正是阿斯顿马丁。 王助在前面开车,衍章懒懒地躺在后座,长手长腿的,戴着墨镜。 他看见窗户开了,动都没动,向上伸出胳膊,半死不活地晃动几下。 意思:下来下来,还要我请你? 殷悦心里骂一句:看你那德行!懒死你! 骂完了她又莫名想笑。 小圆看车子一眼,又转头看她。 殷悦波澜不惊,说:“不好意思,我认识,vanquish,征服款的,6.0l的排量,自动变速箱,而且,”她指指自己:“找我的。” 她瞥一眼对方要开裂的表情,心里冷笑一声,抓了包,下楼。 有些人,你就是要爬到她的肩膀上,她才不敢下嘴咬你。 与此同时,一批新的武器被购入。 包括两架恩斯特龙直升机和一架小型机塞斯纳。 小型机是经典款,墨绿色。前头顶巨大螺旋桨,驾驶室是敞篷,上下架夹米色长机翼。 见到机身的一瞬间,殷悦脸色发白,有虚汗从脖颈上渗出。 她的记忆瞬间穿梭回到从前:着火的飞机,向着湖面疾速撞去,地面上,警.察和毒.贩的枪声混乱。 有手拍在她肩膀上。 殷悦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转头看。 是衍章。 他用下巴指指飞机:“要试试吗?” 殷悦看看飞机再看看他,脸色依旧有点白。 “怕高?”他看她表情问。 怕高?我? 殷悦看他一眼,一声不响地朝飞机走。 衍章在她身后挑挑眉。 …… 刺眼地光勾勒出飞机流畅的线条,墨绿色的表面在光下熠熠。 殷悦望着,又是一阵晕眩。 …… 殷悦回过神来时,已经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了。 飞机疾跑,一瞬间腾起。 风拂过盔帽,吹进她的衣领里,衣领鼓胀,殷悦手指紧紧抠着坐垫。 衍章气定神闲,很是享受风拂面:“我第一次冲上云霄的时候,教练对我说,对待你的飞机要像对待你的女人一样温柔,它才会对你温柔。” “是……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蓝天、白云、气流,缩小的绿林。 她的眼前又开始出现湖水,燃烧的飞机,耳边似乎有密集的枪.声和警车鸣笛。 殷悦揉揉眼睛,幻像消失了。 她瞥他一眼,说:“我前男友也讲过很像的话,他说降落的时候一定要温柔,像脱女人的衣服一样温柔。” “是吗?”衍章看向前方,手仍旧放在操作杆上问。 “是。” 忽然,飞机在铅锤平面做了一个近似圆周运动的筋头。 没多久,飞机稳稳回位,开始正常的飞行。 “手滑。”衍章说。 殷悦脸色煞白,几乎坐不稳。 “你不高兴,嗯?”他问。 她扭头,狠狠瞪他,头发咬到嘴巴里,凌乱得很:“我为什么要高兴!” 他直视前方,笑着讲:“我以为你会高兴呢。你在我面前不停说你那个开飞机很厉害的男朋友,我听到了,听到你们相处得多好,然后我表现出不高兴了,你不就应该心里高兴了吗,嗯?” 他又笑着问:“你说这些,不就是希望我听到后不高兴吗?” 他继续笑着说:“我如你所愿了,所以你不应该感到高兴吗,嗯?” 一种被脱光衣服后在街头游行的羞耻感瞬间袭上殷悦的心头。 她所有的小心思,被他窥得一清二楚,又被如此不留情面地点出来。 这一刻,还有几天前的那时,他是怎么看自己的呢? 一定是像看演独角戏的丑角一样。 他定然是怀着戏谑的心情陪她演了一出戏。 看到我窃窃自喜却又佯装不甚在意的样子,你一定觉得有趣极了? 你一定在想:这个女人真是愚蠢得可以,以为我真的会为这些拈酸吃醋了吗?真是好玩,那我就陪这个蠢笨的女人玩玩。 41.Chapter41 五十三年七个月零十一天 听到这个名字, 殷悦愣了有几秒才想起来:这是她前不久乱投的简历中的一家。 罗莎·莫拉莱斯,这是个古老的姓氏, 来自于曾经占领过西班牙的西哥特人。维基里说这名幸运的女士从小在一个私立双语学校读书, 学习钢琴,热爱音乐、游泳和骑马, 母亲是议员, 自己师从法国一名美声大师,现在唱歌剧。 这位著名的女歌剧家即将开始巡演威尔第的《茶花女》,她需要再聘一名年轻的临时助理。 殷悦向对方再次确认时间:“是今天吗?” 那人回答得斩钉截铁:“对, 没错, 下午三点, 不要迟到。” 又补充一句:“罗莎不喜欢迟到的人,迟到你就别来了。” 殷悦想:我当然不会迟到, 但你也只是跑腿办事的人,你凭什么用这么倨傲的语气和我讲话? 殷悦一看时间, 已经午间一点了, 也就是说只剩不到两个小时。而这个通知来得如此措手不及,她甚至没有时间购买适合的服装。 昨天, 小圆已经将钱尽数归还。她将那个裹了牛皮的钱袋递过来, 眼神闪烁,欲言又止的模样。 殷悦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一定在想:这个贫穷的女人何时交了这样的好运气,她把自己卖上了什么样的好价钱? 但我有什么可在乎的?我干嘛在乎别人怎么想? 她最好误会到底, 掂量好自己, 不要再来没事找事, 还我清净。 # 殷悦打车找女同学,她得借一套像样的衣服。 女同学从衣柜里、床底箱以及皮包里,把一件件衣服扔上床。 她替殷悦打抱不平:“她们怎么能这样啊,好歹提前几天通知你啊,这样突然要你去算什么啊,把你当什么啊?她们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啊?” 殷悦倒是平静:“是挺讨厌的,但难道我讨厌这样就能不去了?” 她们是东家,是挑选的人,我才是被挑选的人,我想让她们支付我薪水,让我不至于连食物都支付不起,到处蹭饭没有尊严。 有的是年轻的女孩想争取这个职位,我一点话语权都没有。 我能有什么话语权呢? 女同学挑拣着嘟囔:“去当然要去啊,就算觉得,欸,算了不讲了,神烦,你看看这件怎么样,我妈上次来的时候带我买的,我就穿过一次,反正是剧院面试又不是那种正经的公司面试嘛,对了,我还有双跟这个好配的高跟鞋,bling bling的 ……” 她说着,举起一条裙子。 连衣裙,束腰,有很美的线条。 殷悦却拾起床单上的一件其貌不扬的白衬衫:“我选这个。” 她能穿裙子,踏高跟去参加面试,尤其是一个女人的面试吗? 她不能,不论这个女人美或是不美,她都最好不要。 没人教她,但她什么都懂。 她老早就开始自己教自己。 女同学看一眼,摆摆手:“随便你啦,你快去化妆,我替你把它熨一下,好久没穿都有点皱了。” # 还剩二十分钟的时候殷悦赶到剧院。 不少女孩已经在外面等待,有些在低低讲话,如同一个个精致的商品,任人挑选。 42.Chapter42 五十三年七个月零十一天  听到这个名字, 殷悦愣了有几秒才想起来:这是她前不久乱投的简历中的一家。 罗莎·莫拉莱斯, 这是个古老的姓氏,来自于曾经占领过西班牙的西哥特人。维基里说这名幸运的女士从小在一个私立双语学校读书, 学习钢琴, 热爱音乐、游泳和骑马,母亲是议员, 自己师从法国一名美声大师,现在唱歌剧。 这位著名的女歌剧家即将开始巡演威尔第的《茶花女》,她需要再聘一名年轻的临时助理。 殷悦向对方再次确认时间:“是今天吗?” 那人回答得斩钉截铁:“对, 没错,下午三点, 不要迟到。” 又补充一句:“罗莎不喜欢迟到的人, 迟到你就别来了。” 殷悦想:我当然不会迟到, 但你也只是跑腿办事的人,你凭什么用这么倨傲的语气和我讲话? 殷悦一看时间,已经午间一点了,也就是说只剩不到两个小时。而这个通知来得如此措手不及, 她甚至没有时间购买适合的服装。 昨天,小圆已经将钱尽数归还。她将那个裹了牛皮的钱袋递过来, 眼神闪烁,欲言又止的模样。 殷悦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一定在想:这个贫穷的女人何时交了这样的好运气,她把自己卖上了什么样的好价钱? 但我有什么可在乎的?我干嘛在乎别人怎么想? 她最好误会到底, 掂量好自己, 不要再来没事找事, 还我清净。 # 殷悦打车找女同学,她得借一套像样的衣服。 女同学从衣柜里、床底箱以及皮包里,把一件件衣服扔上床。 她替殷悦打抱不平:“她们怎么能这样啊,好歹提前几天通知你啊,这样突然要你去算什么啊,把你当什么啊?她们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啊?” 殷悦倒是平静:“是挺讨厌的,但难道我讨厌这样就能不去了?” 她们是东家,是挑选的人,我才是被挑选的人,我想让她们支付我薪水,让我不至于连食物都支付不起,到处蹭饭没有尊严。 有的是年轻的女孩想争取这个职位,我一点话语权都没有。 我能有什么话语权呢? 女同学挑拣着嘟囔:“去当然要去啊,就算觉得,欸,算了不讲了,神烦,你看看这件怎么样,我妈上次来的时候带我买的,我就穿过一次,反正是剧院面试又不是那种正经的公司面试嘛,对了,我还有双跟这个好配的高跟鞋,bling bling的 ……” 她说着,举起一条裙子。 连衣裙,束腰,有很美的线条。 殷悦却拾起床单上的一件其貌不扬的白衬衫:“我选这个。” 她能穿裙子,踏高跟去参加面试,尤其是一个女人的面试吗? 她不能,不论这个女人美或是不美,她都最好不要。 没人教她,但她什么都懂。 她老早就开始自己教自己。 女同学看一眼,摆摆手:“随便你啦,你快去化妆,我替你把它熨一下,好久没穿都有点皱了。” # 还剩二十分钟的时候殷悦赶到剧院。 不少女孩已经在外面等待,有些在低低讲话,如同一个个精致的商品,任人挑选。 殷悦找到长椅一处空位,坐下,两手平放膝盖,决定做一个安静的商品。 门开了,一个卷头发的女孩走出来,捂嘴,抹下眼泪,匆匆走掉。 旁边一个小麦肤色的女人与她同伴说:“估计这个没戏了。” 她同伴讲:“听说罗莎脾气不大好。” …… 没多时,那个给她打电话通知的女人出来说:“现在开始不按照顺序来了,随便点一个进一个。” 她环视一圈,指着那个小麦肤色的女孩,说:“你进来,下一个准备……” 殷悦看到她指向自己。 自己是下一个。 门又关了。 有人抱怨:“为什么啊?” “罗莎愿意呗。” 殷悦低头看地板想:真是任性啊。 可是人家有任性的资本。 等待的间隙她去洗手间上了个厕所。 洗手完毕殷悦出来,后面有很急的脚步声,她要闪身,没来得及。 那人撞上来,水中端着的纸杯泼了,滚烫的咖啡撒上殷悦后背。 殷悦吃痛叫出来。 做错事的人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真是不好意思……” 这声音有点耳熟。 殷悦忍痛,转身一看,果然是个熟人。 是那个姓王有点叨的助理。 对方明显也吃一惊:“你怎么在这儿?” 殷悦想:我还想问你怎么在这儿呢? 她说:“我来参加一个面试。” 王助理反应过来,“你是说罗莎招助理的面试啊,”他想到什么,表情变得古怪。 这时候那个小麦肤色的女孩出来了,叫人的女人喊殷悦过去。 可是她的衣服上全都是咖啡渍。 殷悦抓住王助:“快,把你的衣服换给我!” “啊……?” …… 殷悦穿了格子衫进了房间。 衣服不合身,松松垮垮,像小孩偷穿大人衣服。 房间很大,是剧院的化妆间临时改的。罗莎是一个漂亮女人,有着拉美女人普遍的好身材,黑头发,五官深刻。 勋衍章坐在她身边。 他说了一句话,她大笑起来,前俯后仰,耳环都在打颤。 殷悦看着想:她是他的什么人?朋友?亲戚?或者更亲密的关系? 罗莎笑完了终于看到她,皱眉说:“你是刚刚在大街上抢劫了一件衣服过来的吗?” 殷悦解释说:“没有,有人不小心把咖啡泼到我身上,我只好临时换了他的衣服。” “咖啡?”罗莎想起什么来,对衍章说:“你的助理用咖啡泼了我的人,我要怎么罚你?” 你的人,谁是你的人了? 罗莎并没有等到衍章的回答,她也没在意,向沙发一靠,架腿,继续说:“行,女孩,说说你自己。” 殷悦对上衍章的眼睛。 他没说话,他什么话都没说,拿起一张《圣保罗页报》,看了起来。 殷悦手脚瞬间冰凉,心往下沉:他在装作不认识我。 他为什么要在这个女人面前装作不认识我? 窗外落日**地沉下来,要融进到地平线上的密林里去。 殷悦把手头的东西立着,层层叠整齐,用上文件夹,简单收纳起来。这种手法熟了,成惯性了,是无需劳烦脑袋的。 她拿了笔夹在唇上玩,努着嘴巴,不让它掉下来,眼睛无意中瞥一下。 一个激灵,圆珠笔落下来。 右手边是镜子,正对衍章工作的方向。 他穿休闲装,头发打理过,清爽干净。他原本伏案工作,这下却正看着自己。 殷悦没想到偷看两个字。 他如何会偷偷看她呢? 她第一个反应是:出糗被抓到了! 要命啊啊啊啊! 做人不能怂,要稳! 她连忙又抓一把纸叠上去,装模作样地忙碌几秒,又转头镇定地说:“你看,这样子就会清爽多了,是不是?” 衍章点点头,若无其事地回正身体。 殷悦舒一口气。 …… 没一会儿,衍章唤她过去,要她帮他捏捏肩膀。 衍章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生无可恋地说:“真是累啊……” 殷悦说:“你有什么好累的,我见你天天悠闲又自在,明明快活地不得了。” 他仍旧阖着眼说:“小姑娘懂什么,做男人,心累。” 殷悦想:狡理! 这个人满嘴巴都是歪道理! 她早就晓得! 她才不会再信他! …… 殷悦力道不大,但她一捏按下去,衍章就开口,长长地啊一声。 殷悦觉得他是在故意作怪,气得想打他。 她拿眼睛瞅他,见他闭着眼。 他闭眼的时候,一副安静又乖顺的外表,一点没有平日戏谑又讨人嫌的模样,让人想掐一掐脸蛋,欺负一下子。 殷悦又捏。 衍章闭着眼又啊一声。 简直婉转呻.吟,音调起伏。 殷悦甩手了,说:“你啊什么啊呀你!” 什么毛病啊你! 衍章仍旧阖着眼,开口:“谁呀?谁不允许我啊了呀?我怎么不知道现在不给人啊了呀。” 强词夺理! 殷悦故意加重了力道。 衍章掀开右眼眼皮,看见她气鼓鼓,又不好直接发作的样子。他憋笑,白皙的脸皮都泛了红,实在忍不住了,大笑起来。 笑笑笑! 天天就知道笑! 再笑啊! 笑你个锤子! 再笑锤死你锤死你锤死你哦! 她一把将他推开了,愤愤朝外走。 走到半中央,忽然自己也笑了。 不准笑! 不准笑! 稳住! 她默默对自己念咒语一般命令道。 然而还是忍不住笑起来。 …… 生气的心情到底没了。 然而生气的姿态还是要做的,不仅要做,还要做完整。 殷悦仍然急急地朝门的方向走,走得快了,又在出神,想别的心思,一头撞上门旁的高柜。 上面有一只彩粉的瓷器,晃一晃,掉下来,正中她脑门。 殷悦一愣,伸手去摸,低头,满手是血。 …… 衍章让人去准备交通工具,把她横抱着,走到里间,放在休息室内的软床上。 这一刻,殷悦才知道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 她好好地,干嘛要走那么快? 殷悦疼得眼冒金星,血顺着额面流,要流到眼睛里去。 她抬手要去擦,被衍章止住。 他不知从哪里找来棉球,替她擦拭掉。 殷悦觉得他的动作真是温柔。 伤口在身,容易脆弱,她莫名矫情起来,伸手握住他的腕子,问:“我是不是要死了?” 衍章把浸透了的棉球扔掉,说:“死不了。” 她要的就是这样利落又信心满满的回答,让人安心。 然而殷悦嘴巴仍旧不依不饶,说:“为什么死不了啊?我觉得我要不行了。” “因为死神没有我厉害,他怕我,我在这里,死神怎么敢把你从我身边抢走?”他给她这样的回答。 这句真是像极了甜言蜜语。 于是殷悦不再说话了。 她静静躺着,闭眼,感觉到他手指蹭过脸颊,带着体温,动作很轻。 殷悦想:原来他也是有这么温柔的一面吗? 43.Chapter43 五十三年七个月零十一天 有光, 照过来, 落在男人脖颈上, 蒙蒙的一层, 柔的。 他沐在星光中。 她看着他, 听到的是自己回答的声音:“圣特雷萨。” “圣特雷萨啊。”他说。 她继续回,声线平静:“嗯, 去那里有些事情, 然后就过来了。” 她心里想:他认出我了吗? “挺远。”陈述句。 “上山有缆车, 也有到达山脚下的公交。” “公交?经过海吗?” 她心里失望想:他没认出我。 也对,露水姻缘,人家做什么记得? 殷悦垂眼,看到自己的手指:“不经过的,不过后半段路能看到海, 很漂亮。” “喜欢海?” “喜欢, 这里的海干净得很, 这个国家也挺神奇的。别的国家只有有钱的老爷太太能住在靠海山上,而这里贫民窟里的穷人却全住在临海的山上, 而且政府规定海滩属于所有人,没人有权利独享。” 男人说:“是挺好。” 他真没认出我, 殷悦想。 她不希望男人认出自己,可当对方真的认不出自己的时候, 她偏偏又难受了。 真是犯蠢又贱格。 她自嘲, 口中却说:“嗯, 挺好的, 如果会冲浪就更有意思了,”她顿一下,补充一句:“我经常看到有人在冲浪。” 男人把烟灭掉,扔进烟灰缸里:“小姑娘,你在看着我啊。” 她惊一下:“我……” “你最好看着我,如果我站着这么在你眼前睡着了,你可千万记得要喊醒我。” 殷悦:“……” 他看着她的表情,笑起来。 我应该说什么呢?我说什么比较合理呢?我说什么才能得体又礼貌呢? 殷悦问:“您很久没有睡吗?” 他皱眉,思索:“二十三个小时。” 殷悦看着他,接得快:“我最长的一次记录是两天没有睡。” 说完她就后悔了,我说这些干什么,我为什么要把话题引到自己身上? 男人喟叹:“不能和年轻人比啊。” 殷悦:“……” 殷悦说:“难道您很老吗?我看着您挺年轻的。如果我在路上碰到您,我不会喊叔叔,会喊哥哥。” 他望她,吃惊的表情:“不是应该喊帅哥吗?” 殷悦:“……” 他看着她的样子,又笑起来。星光下一道挺拔的剪影。 殷悦抓下衣角,放开。 手心有汗。 稳住,稳住。 “有时候我困得实在受不了的时候,洗脸、喝咖啡也没用,我就在旁边放鬼片,把尖叫声调到最大。”其实是放爱情动作片,戴耳机,把呻吟声调到最大。 男人问:“你怕吗?” 殷悦说:“怕的,恐怖死了,简直吓死我了。” 他的视线回到她身上,停了一秒,慢慢说:“吓死?把漂亮的小姑娘吓死,那导演罪过真是大了。” 她干巴巴地接:“是……是吗?” “不是吗,嗯?” 她敢发誓他又笑了一下。这微妙的表情。 殷悦决定找回一点主动权。 她说:“如果您拒绝了我的申请,回去的时候我会哭死。”她又加一句:“您会让我哭死吗,您要是让我哭死,那您是不是罪过也大了?” 她觉得自己这句反问真是漂亮。 然而下一秒男人问:“你真的会哭死吗?” “我……” 她还未说完,他又说:“你不会。”笃定的语气。 “为什么?”她问,好奇得很。 “因为耶稣会保佑每一个年轻漂亮,有好心肠的女孩。” 她看着他,手心汗湿地厉害。 “你是吗?”他盯着她的眼睛问,又笑起来,说:“你是,当然是了,怎么会不是呢?” 殷悦默不作声。 厉害,厉害啊,这个男人真是厉害。 他走过来,逼近:“难道你不是吗,你不是一个年轻漂亮,有好心肠的女孩吗?” 她慌乱起来:“我……” 他终于将她放过,轻飘飘地问:“你知道我最想怎么样死掉吗?” “我不知道,”她回:“但我不希望这种事情发生。” 他又看她,点评:“小姑娘真会说话。” 殷悦想:没有你会说话。 他点烟,吸一口,吐出来:“我能想到的最好的死法啊,是死在我最心爱的女人身上。” 没有声音。 他动作停住,看过来。 眼中是女孩错愕的脸。 他夹着烟,看着她,大笑。 # 殷悦回到住的地方。 一路上她在想:他是什么意思?他为什么要这样跟我讲话? 她心事重重地摸钥匙,开大门,抬头,看到小圆正要出门。 小圆是她的室友,两人租住在学校附近一间军政府时期的老房子里。 房子外面被漆成了蓝色,盖一只黄色的顶,上楼的时候木梯子会咯咯响。房东是一个干瘦的孤僻老头,讨厌得很,有一颗吸血鬼的心肠。他每天限电限水,多用一点都要气地哇哇大叫。老头不大信任银行,把所有的钱放进一只白色锡皮的小盒子里。每个月,老头的儿子会来,那个中年男人趿拖鞋,长得膀大腰圆,拳头很有力量,他会把老头暴打一顿,将盒子的钱一骨碌装进自己腰包,然后扬长而去。 每月第一个星期二必来,比姨妈还要守时。 这个时候殷悦又会觉得老头可怜了。 谁容易呢? 谁活着都不容易。 殷悦调整好了心情,换成平日的模样。她告诉小圆,自己去了一座山上面试:“房子很大,能看到海,水果也很好吃,很甜,个头大,模样漂亮,装饰也好看,但这些都不是最好看的。” 小圆动作停顿,看她一眼:“什么最好看?” 殷悦笑,真心实意地说:“讲真的,我可不骗你,男主人最好看。” 小圆语气冷淡:“哦,你觉得能成吗?” 殷悦思索下,觉得在他人面前还是要表现地有点信心才是:“应该能,我觉得还行。” “是吗?”小圆说。 殷悦皱下眉头:“什么是不是?” 小圆蹲下身体,把鞋带打了个结:“感觉真良好,”她抬头,斜殷悦一眼,低头,贴防滑垫,“而且人家长得好关你什么事,你以为你是去干吗的,我跟你讲,你是去面试,面试到底是什么你晓不晓得,你以为自己是去相亲啊?真是搞笑了啊你。” 殷悦嘴角笑容消失:“你讲这个话什么意思?” # 小圆有点嫉恨她。 这情绪本来藏着掖着,殷悦心知肚明,不点破。出门在外,尽量少惹事。 但女人和女人之间,总要搞点破事。 情绪积压着,本来无伤大雅,一年前的一件事把它点燃。 那时候她们住在依帕内玛大市场附近,房租小贵,房主是一对老夫妻,丈夫做牧师。四个女人合租,都是华裔,另两个上班,殷悦和小圆上学。两人一个住阁楼,一个住潮湿的单间,因为相对便宜。 四人偶尔聚会喝露天咖啡,地址小圆选的,次次来一个地方。 小圆暗恋那里的一个服务生。 服务生是日裔,清隽,瘦高,戴一副黑框眼镜,有长手指,较腼腆。 她们怂恿小圆去撩,然后看男生会不会表白。 小圆喝一口咖啡,摇头说:“撩什么撩啊,看看就好了。” “为什么啊?” “那么穷,看看脸就行,真谈恋爱有什么前景?” 她们想想,很有几分道理啊,虽然现实了点,但这个年头,谁不现实? 同时也想当然以为小圆没把这个人,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但习惯了,依旧每次来这里。每次小哥上咖啡,出于礼貌,殷悦都会对他笑笑。 有一天,耶稣受难日,放假,她们又来。 小哥端上咖啡,看着殷悦,他本来面就薄白,这下红透,要滴血,像是要跟她说话,半天,一个字没说出来。 殷悦尴尬看他。 小哥耳根子红透,一鞠躬,纸条往她怀里一塞,跑了。手里端着盘子,差点滑一跤。 两个女人捂嘴笑,小圆面色不大好。 殷悦立刻明白了,我的妈真尴尬。 她就要把纸条收到包里,有人动作更快,一把夺走,念出来,又打趣:“约不约?约不约?” “约什么约啊,给我给我……” 她话还没说完,小圆面无表情插一句:“长得漂亮就是好啊。” 几人扭头看她。 小圆喝口咖啡,阴阳怪气:“人丑就要多读书,书读得也不多怎么办啊,能怎么办啊,躲起来坐到马桶上哭好了,谁叫你不会投胎啊,怪谁,怪你妈咯还能怪谁?”她说完,站起来,看殷悦一眼:“我去上个厕所。”走了。 殷悦坐在原位,垂眼。 旁边有人赶紧劝慰她:“好了好了,她就那个样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前几日,小圆去一家公司面试,公司做里约附近一个海滨度假镇布基亚斯的房地产开发。她回来后,春风满面,暗示殷悦,面试官风度翩翩,戴劳力士,而且看上自己了,男女之间的看上。 可没过几天,她接到了邮件。 拒信 眼下,小圆继续说:“我什么意思,我哪有什么意思,我哪敢有什么意思啊?我就是给你提个醒,我好心着呢我,殷悦我问你啊,做人最重要的是什么?” 她站起来,继续对殷悦说:“最重要的是本分,什么盖子配什么锅,晓得不?什么阶级的人做什么阶级的事情。” 她斜殷悦一眼,意有所指:“这做人啊,就是不能想太多喽。” 她能把他怎么样呢? 她确实不能把他怎么样。 那她应该把这件事告诉小圆吗? 小圆绝不会信她,反而觉得这个女人真是坏,不怀好意,居心不良,尽想着挑拨离间。 殷悦气闷地闭眼。 第二天,风和日丽,中午的时候,殷悦兼职回来。 她上楼,房门在走廊深处,她低头掏钥匙,听到咯吱声响,回头。 小圆的房门开了,小圆走出来。殷悦没准备和她说话。她得赶快收好东西,赶去学校上课,她要争分夺秒。 她感到一道直刺刺的眼神,还没转头,一股大力推来,使劲在肩膀上一推,猝不及防下,殷悦滑倒,摔向墙壁,腰撞到窗户。 她伸手一摸,龇牙吸口冷气,淤青了。 殷悦叫:“你发什么疯!” 小圆看着她,冷笑:“我发什么疯?你好意思问我?你还好意思站在我面前,我问你,要不要脸?你要不要脸!” 殷悦简直莫名其妙,我不要脸,我怎么不要脸了我? 小圆指着她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清纯婊,你嫉妒我我可以理解,但你怎么能做这么下作的事情!” 殷悦怒极反笑:“我下作?我做什么了我下作?你二话不说就动手,你倒很有道理?” 小圆狠狠盯着她,像是要一口唾沫把她钉到地上:“我知道你瞧不起我,你好看,你学习好,你觉得我一无是处就会撒泼对不对,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看我找了个好男人,你心里不痛快,你就给他裸.照□□他,你以为他是什么人,你觉得你能成功?你这双手怎么不拿去剁掉!” 殷悦沉默,她明白了,增高男不见自己回复,知道不成,到底害怕自己把事情抖落出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先倒打一耙再说。 小圆看她不说话,痛快了,“不说话,你没话说了是,你不是最能装吗,你继续装啊,你装啊!” 殷悦觉得真是心累,她转身,继续开门。 有什么好说? 小圆仍旧在一旁,“哎呦,哑巴了是你,我还以为你多有能耐啊,不装了啊,被戳破了装不起来了?” 殷悦推开门,一顿,转身,狠狠推小圆一把,说:“还你。” 小圆摔出去,又爬起来,发丝散乱,眼露怨恨,扑过来。 殷悦眼疾手快,猛得开门,闪身进去,抵住门。 外面传来猛烈的拍门声,停顿,又是踹门声:“有种你滚出来!” 殷悦看了眼时间,还有二十分钟。 我才不和你浪费时间。 # 下午的时候,殷悦做完实验,去取了钱。论文发表后系里奖励了一点钱,她买了罐瓜拉纳边走边喝,坐四号线独自一人跑到巴哈区的barra shopping看tern的宝石。心情不好的时候她常来这里,买是不买起,看看也好。 真是可爱的石头。乖顺安静又漂亮,不像人,心思太多。 最后她给自己买了一套本土品牌hopelingerie的内衣,山茶粉色,花了204雷亚尔(450元)。 她总要对自己好点。 店员在试衣间纠正她穿胸衣的手法。 镜面里倒映出半具雪白的**。 漆发红唇,瘦不见骨。 店员夸赞:“你真漂亮啊。” 嘻嘻嘻嘻,不要这么直白嘛,多不好意思啦。 第二天早上,殷悦出门上课,走廊里偶遇小圆,对方手里拎一把红色大剪子。脸面完全撕破,没什么再好说。两人对视一眼,各自冷漠扭头,漠然走开。 只有一节课,历史通识课,老师说身体不舒服,放片。 底下欢呼。 殷悦看得昏昏欲睡,半途老师去厕所,她也趁此溜走。 她对逃课一点心理负担也没有。 殷悦回住处,边开门边想今天吃些什么? 门开了,她抬头,顿在原地。 屋内一片凌乱。 衣柜大开,东西散乱落出来。 衣服被剪子裁成大块的碎片,硬的夹克被剪掉领子,昨天新买的文胸,被从中间剪断,两只罩杯,一只扔在床上,一只在地上。 她脑海里浮现今晨的画面:小圆拿着剪刀与她擦身而过。 殷悦看着,一步步,走过去,她蹲身,捡起半只胸衣,握在手里,紧紧攥着。 钢圈刺到肉上,生疼。 她咬牙,浑身发冷,牙齿打颤。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如何能忍?如何能! # 殷悦问了几个人,得知小圆没课,正和她男友去科帕卡巴纳海滩逍遥快活了。她坐车,赶到。人挺多,远处看,清一色的**,有打排球的,或者单纯晒太阳的。她眼神好,很快找到目标。小圆穿比基尼,站在一个插了绿色国旗的小摊旁,喝一杯果汁,和她男朋友讲着话。 殷悦走过去,觉得自己像一个战士,无所畏惧。 小圆察觉有人逼近,转身,望见殷悦,她下意识后退一步,警惕问:“你来干什么?” 殷悦想:我来找你干什么?你觉得我来找你能干什么? 她看她的样子,莫名想笑,还有心情开玩笑,于是殷悦口中冷淡地讲:“我来用小拳拳捶你胸口,怕不怕啊?啊?怕不怕?” 对方没捧场,脸色不善地看她,然而右手旁倒是传来一声笑。 殷悦转头。 一只条纹沙滩椅,椅上躺一个男人,穿沙滩裤,露出上半身,结实、线条流畅,双手交叉置在脑后,鼻上架一副墨镜。 44.Chapter44 病好后殷悦回到学校。 等到她处理好毕业事宜, 又拿到助教职位的时候,已经是半个多月后了。 这是个挺虚的工作,帮老头改改作业和试卷、带本科生上实验课, 有时候也处理一些行政上的东西。 她没有想好以后自己要做什么。 她感到茫然, 不知所措, 像一个被扔到森林里,面对延展开的无数条道路踌躇不决, 纠结地咬着指头的小孩。 以前她的目标是脱离父母,真的独立后,过的潦倒又漂泊,目标就变成每日有吃有穿, 不用再住车库, 温饱解决后本以为就能平顺了,却突逢大难,目标又变成活着就好, 之后机缘巧合再度漂洋过海,考进学校,学些努力了就能做的马马虎虎,但其实兴趣不是很大的东西。 殷悦觉得自己这半生都是被命运的手推着, 踉跄地向前走。 她从没想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 什么是我拼了命也要争取的呢? 她连这些都没搞清, 更别提弄明白什么是人生的意义。 衍章看出她的郁郁寡欢后问道:“你在苦恼什么?” 殷悦琢磨半响, 坐到他旁边, 忧郁地叹一口气:“天生万物以养人, 人无一物以报天。” 好半天那边没有声响。 殷悦转头看过去。 她看见他脸上扩大的笑意。 殷悦顿时恼羞成怒了:“笑什么笑!” 衍章觉得她这模样也是很可爱的, 于是他故意讲:“我笑是因为今天阳光真是好,照亮了屋子,让我逮住一个会吟诗作对的小姑娘。” 殷悦见他笑得厉害,更羞更闹了,欲盖弥彰地扑过去,要制住他。 衍章灵活地一躺,在沙发上侧身一转,叫她扑了个空,又迅速反手绕过她脖颈,用身体将她压住了。 殷悦挣扎着夺得喘息之机,转过头来,见他依旧那样笑着看她,霎时脑子血气上涌,一口攀咬上他脖子。 衍章闭眼叫一声:“啊,好舒服啊。” 他睁眼,又低头,笑着看她:“小殷悦,再来一口呗。” 殷悦要哭出来了:“你能不能不要叫得那么淫.荡!” “什么叫不那么淫.荡?” 她被他问愣住,动作停下来,想了几秒说:“不那么淫.荡就是……就是不是很淫.荡……”她觉得自己的解释真是牵强,声音弱气下来。 “我知道了。” “你知道了?”她一愣,抬头。 “对。” “那你说是什么?” “啊,好爽啊!” 殷悦立时气得飙下眼泪,伸手,用力推搡他一把。 她反被攥住了腕子,衍章带笑,逼近了说:“男女平等,你咬我一口,我也要咬你一口对不对,不然多不公平啊。” 她出口反对,反对无效,被他抱住脑袋,亲下去。 她觉得他的气息铺天盖地,滚烫的胸膛透过薄衫压下来,压得她身体发软。殷悦被亲得脑袋混沌,脚趾头蜷曲起来。 好半天,他放开,殷悦喘息一口气,眼中泪气蒙蒙,听见他在耳边暧昧地问:“现在你是舒服呢还是爽呢,嗯?” 她答不上来,也没那个脸皮开口答,好不容易殷悦从沸腾炙热的世界缓过来,烫红着脸,拧了拧手指,要找他麻烦。 他却又已经是正人君子的模样了,舒闲地靠着,卷了亚麻衫的袖子,露出下臂,捧着书,架了长腿,见她看向自己,放下手中书籍,温和地说:“好了好了,你到底在苦恼什么?” 殷悦瞪着他。 他温柔地看着她。 殷悦气闷,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 衍章从旁边过来,搂住她,低声道:“都是我不好,我的错,我是个无耻混蛋,”他握住她的手,拍自己脸一下:“你打我好不好?” 你也知道你是无耻混蛋! 殷悦恨恨把手抽回来,撇过头,就是不理他。 衍章笑着把头搭在她肩膀上:“我向你赔礼道歉好不好?” “好不好啊?”他又柔声问一遍。 好一会儿,殷悦终于转回头来,气鼓鼓问他:“你要怎么赔礼道歉?” 衍章想几秒,倒上沙发,张开结实的臂膀,闭眼,大义凛然:“来,享用我!” 殷悦真是连抱着他同归于尽的心情都有了! 她要找了抱枕砸他! 殷悦来回看一圈,不在手边,她愤愤站起来,就要踩他一脚。 还没踩上的时候,就听衍章闭着眼,长长地啊一声,说:“好痛啊——!” 殷悦气血几乎倒流。 我还没碰着你呢! 你啊什么呀! 你一个大男人啊什么呀! 她抬起的腿僵在半空,还是收回来,转身要走。 衍章抬起左眼眼皮,看到她背部的轮廓。他长手一伸,使了力气,轻轻巧巧便将她拽了过来。 她摔到他怀里。 两人面面相对。 衍章看她红扑扑的脸,伸手将她的乱发别到耳边。 殷悦微别头,一下子咬住他手指,有点咸,她呸地吐出来。 衍章竖着指头,慢条斯理在她衣领上擦一擦。 殷悦低头,看着他的手指向下,在自己的胸脯上轻轻擦拭起来。 殷悦抬头,看见他认真的模样和长的睫毛。 “这下擦干净了。”衍章说,收回手指,抬眼,见她静静望着自己。 他也静静回望。 一根调皮的发丝又落了下来,他再次伸手,替她别过去,触碰到她滑腻的面颊。 他觉得有一种暖流顺着手指流过四肢百骸,叫人颤栗。 衍章微笑起来,亲一下她的嘴巴。 殷悦咬唇也笑起来,亲他一下。 他又轻轻吻她一下。 殷悦仍旧笑,又回吻他一下。 他再亲一口。 殷悦轻啄他一口。 两人相视傻笑。 …… 星期日晚上的时候殷悦一连接到好几个学生的电话,问她作业是什么,接二连三后,殷悦觉得烦了,索性用文档把要求整理出来,群发一遍,她发完,一个提示跳出来,显示有新的邮件,来信人是个陌生的地址。 她有点困了,拿过马克杯,抿一口咖啡,撑着眼睛点开,顿时惊醒过来。 邮件里只有一张大的图片。 一张头像合影。 右边的是她,戴圣诞节的帽子,脸上涂鸦一只米妮,呆傻地比一只剪刀手。 左边的是一个男人,刚刚被她拉过来,一脸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 阿莱西奥。 她的前男友。 图片的下面,是另一张图片。 一张大大的渗人的笑脸,旁边有字: 好久不见。 殷悦缓缓软倒在座椅上。 45.Chapter45 五十三年七个月零十一天 他的笑声传到殷悦耳朵里, 殷悦目瞪口呆。 你还笑! 你竟然还好意思笑! 衍章云淡风轻地补充一句:“太忙了,忘了关起来。” 殷悦继续目瞪口呆。 忘了关起来?! 你好有理哦! 你怎么不养一只哥斯拉让他满屋子乱跑! 衍章悠悠说:“真是很不好意思啊小殷悦。” 那样的毫无诚意,反而叫人听出了一丝幸灾乐祸。 “上次在河里的时候, 见到那只大蛇, 也没见你像现在这个样子, 小殷悦,你在我眼中可是一直很勇敢的啊。”他挪榆。 那能一样吗?上次是在什么地方, 在船上,隔着那样远的距离。这次呢?在鼻尖,在呼出气就能拂到的地方。 别人账户里的钱和自己手上的钱,这种远和近的距离, 能一样吗, 能吗? 她想着,咬了牙,越发觉得身.体底下的男人面目可憎起来了。满口狡理, 就爱看人的笑话,一副坏心肠! 可恶! 真是可恶! 殷悦心里冒了火,撩到心头,气急攻心, 不发不快, 没过脑子, 想也不想, 抬了手, 给他脑袋一下, 用了不小力气。 这一下把衍章打痛了,愣住。 殷悦手痛的刹那,也突然懵逼。 …… 她被放下来。 殷悦看他没甚么表情的脸,有点心虚。 她有什么理由打他? 女人敢和男人打架吗? 敢的。 但那必须是女人自己的男人。 因为这样女人才能有恃无恐,知道对方绝不会回手。 她敢和他吵架,敢跳到他身上,敢说不好听的话当面半玩笑半认真地抵怼他,因为这些是无伤大雅。她敢做这些,是依仗他对她的几分喜欢。 他有几分喜欢她。 她感觉的到,清楚得很。 只要是个女的,就对这种东西天生敏感。 只是这个几分,到底有几分,她不知道,或许连他自己也不清楚。 更何况,动手终究是不对的。 …… 殷悦以为他真的生气了,因为好几个小时过去,他对她不理不睬。 殷悦想:我打你是我的不对,但你一个大男的,不就挨一下下嘛,你心眼小不小啊你? 然而下午的时候,那只黄金蟒的主人来了,他又主动跟她讲了话,请她给两人倒杯咖啡。殷悦没想到那只大蟒的主人就是新近当选的州长。她将水壶拿来了,摁了盖子,往杯子里头冲热水。她有点走神,一恍惚,没拿稳,热水倒在手背上。 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出现燎泡。 她瑟缩一下,疼得很,然而还记得忍着痛道歉:“真是不好意思,我去处理下。” 衍章说:“你等等。” 他起身,走到柜子那里,拿了药膏回来,不由分说地抓了她的腕子。 “得尽快处理好,不然会留疤痕。”他说。 殷悦站着,微微垂头,看他用小毛笔一样的刷子,蘸了青绿色的药膏,神色认真地涂上,一笔一划,像对待工艺品。他动作的同时,殷悦看他颈部的线条,看他的侧脸,那样俊挺的五官,让人心痒痒想摸一摸。 弄好后,衍章抬头跟对面的人解释:“小姑娘,毛躁。” 殷悦说:“你还抓着我的手。” 衍章转头垂眼看一下,又抬眼看她。 殷悦眼睛不眨地与他对视。 “哦,我忘了。”他说着,放开。 这一刻她莫名觉得他别扭又可爱, 对面那人笑呵呵地看着这对年轻男女。 …… 然而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他又恢复了对她的那种不理不睬。 殷悦想:什么毛病! 可她没想到他会以那样的方式跟她和好。 …… 下午的时候落了雨,空气潮湿。稍闲的时候,殷悦偷了个小懒,拿手机看电影。 美国励志片,一个小女孩,出生在贫民窟,母亲是精神分裂,酗酒又吸.毒,死于艾滋,父亲进了收容所,万事不管,女孩不得不四处流浪乞讨,最后凭读书改变命运。 真是俗气又主旋律,美国人的套路。 可看见母亲骗走家里最后一点生活费,女孩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翻捡垃圾堆找食物吃的时候,她还是鼻尖酸涩,感同身受地落下泪来。 受不了。 要命。 殷悦将手机关了,抬起头来,面前的椅子上已经坐了一个人。 是衍章。 他反向坐在椅子上,长的双臂叠搭在靠背上,下巴放在手上,看着她。 黑白分明的眼睛,真是漂亮。 一个男人,做什么要长这样好看的眼睛? 她这样想,可下一个瞬间殷悦又觉得不好意思了。 成年人,流眼泪被人逮个正着,真是丢人现眼啊。 更要命了。 她要给自己找一个借口,说:“我……”一时编不出来。 他反而帮她找好:“都是窗户不好,没挡住风沙,吹到你眼睛里面了,对不对?” 她看他,又低下眼睛:“对。” 她听到他笑起来:“小殷悦啊,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你讲。” “从前有个人,叫巴里卡卡,他是从蛋里生出来的,头脑很聪明,是个心思缜密,能破案子的人。他一出生,见风就长,很快就成了成年人的模样,于是他开始四处游历,帮助了一个有一个人,帮一处又一处村庄解决了问题,大家都叫他神奇的巴里卡卡。一天,神奇的巴里卡卡又来到一个村庄,村子里的人都愁眉不展,为什么呢?因为这个村庄已经接连下了一个月的大雨啦,雨水那么多,庄稼都要死光了,这可怎么办呀。巴里卡卡开始在村子里不停地打转,终于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村子有个漂亮姑娘,郁郁寡欢,巴里卡卡发现只要姑娘一哭,天下就落大雨。原来啊,姑娘的父亲去世了,姑娘很伤心,每日都要哭上很久,一哭就是一个月,她那么漂亮,是最漂亮的小姑娘,雨神看见了,真是心疼,就落了大雨。” 窗外正大雨淋漓。 殷悦抬头看他。 衍章转头,做出四下寻找的模样:“我找找看,看哪里有最漂亮的小姑娘在哭,把雨神都哭得心疼了啊。” 他又看向她:“我问你啊小殷悦,外面这么大的雨,你有没有看到一个最漂亮的小姑娘在哭?” “哪有啊,没有,哎呀,你不要乱讲话。” 哎呀,你这人怎么这样,你委婉一点哦。 他拉长了声音说:“哦——?没-有-啊-?” “没有啦!”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半响,殷悦试探着问:“真的啊?” 他故意露一个毫无诚意的假笑:“我编的。” 啊——!!! 小贱人哦——! 她心里将他骂一通,还是高兴地走了,对即将的命运一无所知。 她容她,忍她,因为华人是没什么大团结的,她也做不到大团结,却不想搞破坏。她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不与她计较,她便以为她柔软可欺,任人揉捏! 可殷悦老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越是心情大起大落,表面越要风平浪静。 46.Chapter46 五十三年七个月零十一天  那天殷悦做完实验走出大门的时候, 接到一个电话,对方问她是不是xx小姐。 殷悦说我是, 是我, 怎么了。 对方通知她下午三点来参加罗莎小姐的面试。 听到这个名字,殷悦愣了有几秒才想起来:这是她前不久乱投的简历中的一家。 罗莎·莫拉莱斯,这是个古老的姓氏, 来自于曾经占领过西班牙的西哥特人。维基里说这名幸运的女士从小在一个私立双语学校读书,学习钢琴, 热爱音乐、游泳和骑马, 母亲是议员, 自己师从法国一名美声大师,现在唱歌剧。 这位著名的女歌剧家即将开始巡演威尔第的《茶花女》, 她需要再聘一名年轻的临时助理。 殷悦向对方再次确认时间:“是今天吗?” 那人回答得斩钉截铁:“对,没错, 下午三点, 不要迟到。” 又补充一句:“罗莎不喜欢迟到的人,迟到你就别来了。” 殷悦想:我当然不会迟到, 但你也只是跑腿办事的人, 你凭什么用这么倨傲的语气和我讲话? 殷悦一看时间, 已经午间一点了,也就是说只剩不到两个小时。而这个通知来得如此措手不及,她甚至没有时间购买适合的服装。 昨天, 小圆已经将钱尽数归还。她将那个裹了牛皮的钱袋递过来, 眼神闪烁, 欲言又止的模样。 殷悦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一定在想:这个贫穷的女人何时交了这样的好运气,她把自己卖上了什么样的好价钱? 但我有什么可在乎的?我干嘛在乎别人怎么想? 她最好误会到底,掂量好自己,不要再来没事找事,还我清净。 # 殷悦打车找女同学,她得借一套像样的衣服。 女同学从衣柜里、床底箱以及皮包里,把一件件衣服扔上床。 她替殷悦打抱不平:“她们怎么能这样啊,好歹提前几天通知你啊,这样突然要你去算什么啊,把你当什么啊?她们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啊?” 殷悦倒是平静:“是挺讨厌的,但难道我讨厌这样就能不去了?” 她们是东家,是挑选的人,我才是被挑选的人,我想让她们支付我薪水,让我不至于连食物都支付不起,到处蹭饭没有尊严。 有的是年轻的女孩想争取这个职位,我一点话语权都没有。 我能有什么话语权呢? 女同学挑拣着嘟囔:“去当然要去啊,就算觉得,欸,算了不讲了,神烦,你看看这件怎么样,我妈上次来的时候带我买的,我就穿过一次,反正是剧院面试又不是那种正经的公司面试嘛,对了,我还有双跟这个好配的高跟鞋,bling bling的 ……” 她说着,举起一条裙子。 连衣裙,束腰,有很美的线条。 殷悦却拾起床单上的一件其貌不扬的白衬衫:“我选这个。” 她能穿裙子,踏高跟去参加面试,尤其是一个女人的面试吗? 她不能,不论这个女人美或是不美,她都最好不要。 没人教她,但她什么都懂。 她老早就开始自己教自己。 女同学看一眼,摆摆手:“随便你啦,你快去化妆,我替你把它熨一下,好久没穿都有点皱了。” # 还剩二十分钟的时候殷悦赶到剧院。 不少女孩已经在外面等待,有些在低低讲话,如同一个个精致的商品,任人挑选。 殷悦找到长椅一处空位,坐下,两手平放膝盖,决定做一个安静的商品。 门开了,一个卷头发的女孩走出来,捂嘴,抹下眼泪,匆匆走掉。 旁边一个小麦肤色的女人与她同伴说:“估计这个没戏了。” 她同伴讲:“听说罗莎脾气不大好。” …… 没多时,那个给她打电话通知的女人出来说:“现在开始不按照顺序来了,随便点一个进一个。” 她环视一圈,指着那个小麦肤色的女孩,说:“你进来,下一个准备……” 殷悦看到她指向自己。 自己是下一个。 门又关了。 有人抱怨:“为什么啊?” “罗莎愿意呗。” 殷悦低头看地板想:真是任性啊。 可是人家有任性的资本。 等待的间隙她去洗手间上了个厕所。 洗手完毕殷悦出来,后面有很急的脚步声,她要闪身,没来得及。 那人撞上来,水中端着的纸杯泼了,滚烫的咖啡撒上殷悦后背。 殷悦吃痛叫出来。 做错事的人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真是不好意思……” 这声音有点耳熟。 殷悦忍痛,转身一看,果然是个熟人。 是那个姓王有点叨的助理。 对方明显也吃一惊:“你怎么在这儿?” 殷悦想:我还想问你怎么在这儿呢? 她说:“我来参加一个面试。” 王助理反应过来,“你是说罗莎招助理的面试啊,”他想到什么,表情变得古怪。 这时候那个小麦肤色的女孩出来了,叫人的女人喊殷悦过去。 可是她的衣服上全都是咖啡渍。 殷悦抓住王助:“快,把你的衣服换给我!” “啊……?” …… 殷悦穿了格子衫进了房间。 衣服不合身,松松垮垮,像小孩偷穿大人衣服。 房间很大,是剧院的化妆间临时改的。罗莎是一个漂亮女人,有着拉美女人普遍的好身材,黑头发,五官深刻。 勋衍章坐在她身边。 他说了一句话,她大笑起来,前俯后仰,耳环都在打颤。 殷悦看着想:她是他的什么人?朋友?亲戚?或者更亲密的关系? 罗莎笑完了终于看到她,皱眉说:“你是刚刚在大街上抢劫了一件衣服过来的吗?” 殷悦解释说:“没有,有人不小心把咖啡泼到我身上,我只好临时换了他的衣服。” “咖啡?”罗莎想起什么来,对衍章说:“你的助理用咖啡泼了我的人,我要怎么罚你?” 你的人,谁是你的人了? 罗莎并没有等到衍章的回答,她也没在意,向沙发一靠,架腿,继续说:“行,女孩,说说你自己。” 殷悦对上衍章的眼睛。 他没说话,他什么话都没说,拿起一张《圣保罗页报》,看了起来。 殷悦手脚瞬间冰凉,心往下沉:他在装作不认识我。 他为什么要在这个女人面前装作不认识我? 殷悦气得心尖发抖。 太难听!太难听了!她如何能因为一个下三滥的男人,数次对有同居情谊的女友人说出这么扎心窝的话! 她容她,忍她,因为华人是没什么大团结的,她也做不到大团结,却不想搞破坏。她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不与她计较,她便以为她柔软可欺,任人揉捏! 可殷悦老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越是心情大起大落,表面越要风平浪静。 于是殷悦说:“哦。” 小圆激将不成,反被一噎,越发凌厉:“你哦什么!” 殷悦心中冷笑,问:“不然呢,你觉得我应该说什么,我应该问你有没有吃饱穿暖,问你阳光暖不暖和,问你心情快不快乐吗?” 小圆叫:“你什么意思!” 有什么好争辩的呢?跟这种人有什么好争辩的呢?争什么争呢? 殷悦心里冰冷一片,索性丢开最后的情面:“我什么意思,你想知道我什么意思?那我告诉你,你听好了,我的意思是,”她看过去,一字一句地说:“我的意思是,和—你—多—说—-句-话-都-是-在-浪-费-生-命。” 小圆气个倒仰。 殷悦要她赔偿一千四雷亚尔,几乎等同于三千多人民币了,是小圆兼职一个月的工资。 “什么衣服?我不懂你在讲什么?” 殷悦对这一出有所预料,说:“不懂吗?那我们警察局见好了。”。 47.Chapter47 五十三年七个月零十一天  # 罗莎第一次见到衍章是在几年前。 那时公司刚注册, 还在为训练场选址。她舅父有原始股,恰逢罗莎生日, 送了她一些做礼物。 没半个月, 选址的地点确立了, 在南帕拉伊巴河流域一个沼泽的边缘,面积有五千多英亩。那里未被开发, 蛮荒一片,他们带着地图和指南针巡视土地,需要对付各种各样的野生动物。 罗莎收到姑父传真来的图片——几个男人在一辆白色的吉普前合影,吉普上放了一条又一条捕到的响尾蛇。这些黄绿色的管牙类毒舌盘蜷成圈,已经气绝身亡,堆在一起。 那是罗莎第一次见到他,在照片上。 他穿白色运动服, 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握枪托, 枪支抗在肩上。他戴墨镜,偏偏不好好戴,滑下高而挺的鼻梁,露出一双眼睛。 罗莎觉得这是个有朝气还很不羁的年轻人。 不久之后,他们请来施工队做基建工作。很快,建筑拔地而起。有五个射击场、一个草地上的小型机场、宿舍、办公区以及高速追车技巧的特殊车道, 还有人工湖, 紧接着铺路, 安装电缆。 罗莎听姑父说这个年轻人自己设计了射击馆的草图和电路图。 她开始对他感兴趣, 却也没到非要认识不可的地步。 基建落成的那天她被邀请来观礼,她给所有人唱了一首别为我哭泣阿根廷,然后是例行的宴会,觥筹交错。 她觉得无趣,退出,闲逛,却在野湖边看到他。 他远离于热闹之外,正在钓鱼。草坪上是那样的热闹,他却沉默又安静。 这种热闹之中的孤寂对罗莎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短短的半个小时里,他健谈又善聊。那天具体说了什么她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欢欣又愉悦,笑声连连。 最后她是一路笑着开车回市区的。 罗莎感觉到刺激,兴致勃勃,她已经在筹划着如何让他成为自己的裙下之臣。 舅父却说:“这个人心机深沉,你要小心。” 罗莎不以为意,男人嘛,不还都一个样子。 再厉害的男人,也受不了女人的软语和眼泪。 可是她很快受挫。 她沮丧,又有点不甘,恰逢当时,一个美国来的林业开发商花大价钱追捧她,她很快从情绪中走出来,投向一个自愿为她卑微的怀抱。然而上赶着送来的总是没有自己废了心力抢来的好,不到一个月,她腻了,和投资商了断分手。 坏事多磨,那时段罗莎的嗓子出了些小毛病,影响不大,却也麻烦,医生建议休息疗养。她不怎么能够闲得下来,索性去了基地,顺带帮着处理一些财务上的事情。 公司刚开始的盈利情况不容乐观。 没有名气,接到的只是一些不痛不痒的小单子,比如给猎人开的武器安全课程,或者是给附近执法部门做的培训。 入不敷出。 哺乳期过去后,很快,第一笔大单子被促成。 这口肥肉来自于里约港的海军,是一份政府保密合同,为直升机战术拦截中队培训射手,包括实践与理论两部分的课程。 理论课由那个姓王的助理上,课程开到第七天的时候,王助跑来诉苦。 罗莎也在,听了全程。 衍章问怎么了啊你。 王助搓搓手,脸面通红,期期艾艾开口:“我觉得……觉得这课我……我上不下去了。” 他半天把事情讲抖明白,原来那些士兵重实践、轻理论,对文字课程热情不高,开课又安排在晚上,累了一天后一坐下,哪听得进去,只想睡觉。于是灯光一开,空调制冷,老师絮絮叨叨,个个趴倒座位呼呼大睡。 王助陈述的大概是这么个意思,但罗莎明白,这只是一部分,是表面。 学生不好好听课影响王助拿工资吗? 他因此就真的讲不下去了吗? 当然不。 他之所以把这件事委婉地捅出来,是因为这也关系到士兵和公司之间的博弈,关系到服与不服。 这是属于雄性的世界。 衍章听完后说:“睡觉啊,”他挥挥手:“行了,我知道了。” 王助理走了。 之后他漫不经心地和她说别的东西,懒洋洋的。 罗莎一边说话,一边看着他想:他明白了吗? 他应该已经明白了。 都不是笨人。 他不打算处理吗? 也对,这本来也只是暗底下的小事,也麻烦棘手得很。 只是她对他开始有些微微失望。 然而下午,她见他在看参加课程的士兵的档案,她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这么快把文件调派了过来,但罗莎知道,一个人的经历体现一个人的性情,而经历写在档案里。 她隐约察觉到他要处理这件事情。可是他会用什么方法呢? 罗莎代入自己想了一下,如果是她,她可能暗中和上级军官通通气,借别人的手打压,毕竟官大一级压死人,可这样治标不治本,而且有点丢脸面。 她又想其他方法,比如怀柔,一个个找来谈话,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不行,还是不够一招致命。 他会怎么做呢?他该怎么做呢? 罗莎真是好奇得要死。 晚上的时候他去找他。他在剃胡须,不紧不慢,气定神闲,对着镜子自照,问:“你来干什么?” 罗莎面不改色心不跳:“来看看你。”来看热闹。 48.Chapter48 五十三年七个月零十一天  罗莎是个很难搞的女人, 挑剔、有强迫症、对他人的要求多。 比如,她要求牛奶必加热,正正好好47c, 不能多一度, 也不能少一度。 因为罗莎不喝常温饮品, 而过高的温度会破坏奶制品中乳糖的结构,产生对人体不好的甲酸。 除此之外,一系列饮品中必须加入奇亚籽。 这是种植物种子, 很小, 含有丰富的膳食纤维和多不饱和脂肪酸, 具有抗氧化作用,但遇水粘腻, 沾杯,较难清洗。 种子买来后, 花费人工一粒粒挑出, 卖相不好的丢弃。 每次要加的粒数不同,且数字要契合她的宗教信仰。 之后,干净的空杯被要求消毒,按高低和纹路的形状排列,然后收纳到柜子里。 …… 何为人? 是为忍! 忍字头上一把刀。 如果不能忍,那一定是对方开出的价格不够。 …… 然而殷悦还是在心里喊她事儿妈。 “罗莎, 今天是用这个50ml的杯子还是75ml的杯子?” 事儿妈, 你今天特么的到底要哪一个杯子啊? “罗莎, 我收到的这份行程报告觉得有些问题, 不知道你要不要听我说一下?” 事儿妈,我有一句xxx不知当讲不当讲。 # 她的工作很快进行到第十三天。 女助理家中有急事,殷悦得到跟随罗莎一起去那片帕拉伊巴河流域沼泽地的机会。 这是临近选举季的春天,然而阳光灼热,大地蒸腾。 她开车,把握方向盘,跟着导航走。车内开冷气,罗莎裹着艳丽的毯子,正在休憩。 车子驶离市区,进入无人之境。 对于会遇见衍章,殷悦早有准备。 她觉得自己的表情毫无波动,内心也毫无波动。 于是他看向她的时候,殷悦摘下太阳镜,冲他毫无波动地点点头。 然后……他又笑了。 她向前走,与他擦肩而过的那一刻,殷悦想:笑毛线哦笑笑笑笑笑笑! …… 射击馆里有人在训练。 这些练习馆和商用的不同,内设碎石护堤,吸附噪音和子弹,以及数面可移动的墙壁,方便改变练习场景,同时配有观察台,以便在训练中指导和打分。 休息的时刻,罗莎心血来潮,也要来一次。 她的成绩不错,十发子弹,几乎都在八环周围,甚至有一颗进入九环靠近中心点的位置。 殷悦很是上道地说:“罗莎,你真是太厉害了!” 她说完,看见衍章望向这里,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又转回头和别人说着话。 殷悦想:我整个人都毫无波动。 罗莎听到她的话,高兴了,说:“你也来试试。” “我不会这个,我不行的。”殷悦摆手。 她越是这样推辞,罗莎要她上场的兴致越高。 “你必须来!”她命令道。 殷悦不得不接过枪.支。 她低头仔细打量一眼。 这是一把小口径手.枪。 银色,短.枪.管,有小小的准星,一个矩形的缺口照门。 罗莎在一旁教育她:“你听好了,最基本的火器使用安全法则有四条,第一条,你要永远假设拿在手里的任何一把枪都是有子弹的,哪怕你看到它已经打完了子弹,你首先也要先检查一遍……” 殷悦听着她的话,却在想别的:她以为我是不会的,她这样兴致勃勃地让我来试,她想得到什么结果呢?她是什么意思呢? 她必然是想用我来衬托自己。 …… 殷悦只开了五枪。 四枪飞到了靶的外面,只有一颗子弹,成功地摸到了靶面的边缘处。 她看一眼罗莎说:“太糟糕的成绩。” 沮丧的模样。 罗莎似乎更高兴,更满意了。 她破天荒地安慰殷悦道:“已经很好了,第一次能打中靶已经很好了。” 她甚至喊了一个人来教殷悦。 没多时,罗莎有事离开。 殷悦跟着那个穿汗衫,肌肉鼓胀的男人似模似样地学了好一会儿。 男人也被人叫走了。 …… 殷悦又百无聊赖地装了几分钟,瞥眼的时候看见衍章向着这边走来。 她赶紧收回视线,装作认真地随便乱扣扳机。 “你这样不对,”下一秒他突如其来握住她持枪的手,“应该摆出这个姿势。” 殷悦吓得心脏一跳。 “是吗?”她冷淡地问。 “是啊。”他微笑说。 …… 他指点她一会儿,说一些入门的诀窍。 殷悦仍旧不得要领的样子。 十发子弹,都飞向了靶外。 她瞥他侧脸,说:“没办法啊,看来好像我一点天赋都没有。” “哦?你很没有天赋?”他说。 衍章想:她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她以为我对此一无所知呢。 “是啊。”殷悦表现出怅然的样子,又瞥他一眼。 衍章说:“你不是没有天赋。” 殷悦以为他要说出安慰的话。 她准备好了回答的说辞:你不要安慰我,我知道我很没有天赋,我是有点难过,但还好,不是特别难过,也不会哭哈哈哈,我真不会哭的哈哈哈。 她甚至在心里拿捏模拟好了语气,哈哈哈要和前面用不同的语调。 然而衍章开口:“你是有点笨。” 殷悦说:“你不要安……” 她忽然停住。 你……刚……刚……说……什……么……? 衍章叹气着说:“这么直白地说出口真是不好意思。” 49.Chapter49 五十三年七个月零十一天 桌子大, 能配七八把椅,已经落座五人。殷悦右手边有一只椅子的空位,而罗莎左手边则空位较多。她们吃了没几口,衍章端着餐盘从罗莎左边的方向走过来。 他未在她左边入座,却多走几步,拉开了殷悦右边的椅子坐下。 罗莎用叉的手停住,转头看他一眼, 又扭回头, 刺进一只橄榄, 放到嘴巴里,慢慢地、用力地嚼动。 她什么都没说。 中途的时候殷悦电话响了,起身去窗边接电话。 剩下的人仍旧交谈。 为了给训练人员充足供能, 避免不健康或没有效率的摄入,这里所有的食物都经过科学配制, 标注有各自所含的碳水、脂肪和蛋白质。途中一名成员觉得可能今天吃的膳食纤维不够,准备再去拿一杯番茄汁,他问其他人要不要一起带,有人应和了。 罗莎放下叉子说:“凉的我不喝。” 衍章说:“我不喜欢番茄的味道,不用给我拿。” 那个人看向殷悦, 喊一声问她要不要, 殷悦没听见。 反而衍章很自然地说:“不用给她拿了,她也不喜欢番茄。” 于是那人走了。 罗莎低头看着盘子, 依旧什么都没说, 然而心里却在想:她吃不吃番茄你都清楚?你怎么这么清楚呢? …… 罗莎的傲慢是对外的, 实际上,对内,或者说对那些于她有益的人,她有自己的一套手段,并不一味跋扈。 她让为她服务的助理做一些满足自己奇怪癖好的事情,比如对牛奶的热度要求,高跟鞋的排列方法,衣服熨烫的温度和香薰的气味,她用这些琐碎反复的要求把一个正常人逼疯的同时却也发放诱人的薪水。 她是有一定头脑,并且深谙一松一紧,胡萝卜加大棒的哲学的。 所以这件事情在她心里埋下隐隐一根刺后,她并没有立马发作。 那个女孩干事伶俐,吃苦耐劳,关键说话能讨在点子上。 她还是有几分喜欢她的。 …… 不安是在另一件事后迅速扩大,攥疼她心脏的。 他们参加一个午宴,罗莎把两个助理都带上了。 宴席设在一所乡间别墅,做东的人是一个商业上的伙伴。那是一间配了大院子的别墅,周围种了产自印度的月桂,有一条河,不深,里面栽本地睡莲,立了供人过河的跳岩。东家的夫人早已带领杂工在有树荫的空地上扎起彩色的帆布帐篷,放好长桌,铺好白色的亚麻台布,摆上数只成套餐具,上面插新鲜玫瑰,他们甚至用车子请来一只艺术学校的管弦乐队。 天气预报说那天是没有雨水的。 然而早上开始,空气便潮湿得很,气压不高,到了午宴快要开始的时候,乌云已经密密地织起来。 一场暴雨突如其来。 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众人纷纷朝着别墅的方向撤离。女人戴首饰,又穿了不方便的衣服和鞋子,不好走。 有男人开始背熟识的女人过跳岩。 一个朋友走来表示愿意效劳,罗莎说:“不用。” 她脱了鞋,拎在手里,在泼天大雨中去找衍章。 她很快找到他。 他背着那个女孩正在过河。 女孩的胳膊绕在他的脖颈上,从这个方向看,女孩的脸几乎要埋到他的衣领里。 罗莎站在大雨下,看着他们成功抵达对岸。那两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女孩很是生气,拿一只鞋子砸过去,衍章大笑着跑着躲开,忽然回转,捡了鞋子就跑,女孩要气死的样子,没有鞋穿,一只手提着剩下的一只鞋子,赤脚就追了过去。 罗莎看着衍章渐去渐远的背影想:我第一个想到的是你,可你第一个想到的不是我。 她站在雨水下,打了个寒颤。 …… 彻底压倒她的是一份剧本。 这份剧本来自于智利的一个小有名气剧作家,和她经常演出的剧院某高层有不浅的交情。剧作家的这幕剧写给他读大学的儿子,是为了本地大学即将的校庆演出。他希望能请到罗莎客串这场主要由学生演出的剧目,走个过场。 那个高层说:“也算公益的一种。” 大雨结束的第二天,在她还没拿准主意要怎么处理那个女孩的时候,女助理将打印好的剧本放在了她的桌上。 剧是童话剧,剧本也改编自一个童话。 年轻的国王拥有一个大花园,花园旁有一片树林,树林一直延伸到海的那边。林中有一只华美的鸟,名字叫夜莺,歌声动人。每年都有人不远万里前来,只为了听夜莺一展歌喉。国王日理万机,对这些并不感兴趣,也不在意。王后却生出好奇,命人将夜莺请来,希望能听到她的歌声。 夜莺唱了一只歌曲,歌毕,王后面无表情,国王却泪流满面。 国王诚恳地问:“你给我带来如此美丽的歌声,我要如何谢你?” 夜莺看到他的眼泪,心中感动:“你什么也不需要谢我,你的眼泪已经是最好的回礼。” 夜莺自此成为王宫的常客。他们同出同入,形影不离。他甚至斥重金未夜莺打造了一枝月桂树,上面缀满全国最珍贵的财宝,月亮升起来的时候,美轮美奂。 受到冷遇的王后将这一切见到眼里,心中的嫉妒每日剧增,她开始恨自己当初的所作所为。 为什么?当初为什么要将这个孽畜唤到身边?! 是谁给了他们机会? 是她,是她自己。 终于,有一日,国王应邀前往他国,王后抓住机会,将夜莺骗到身边,命仆人捉住她,要把坏嗓子的□□灌进夜莺的喉咙里。夜莺流泪挣扎,爪子滑过王后脸颊,王后吃痛松手,夜莺趁机飞到大殿的上空。王后与仆人一起去抓,却数次扑腾个空。 有侍卫路过,问:“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 王后恨恨地指着空中的夜莺说:“给我抓住她!” 没有人动手,没有人敢。 侍卫们低下头,噤声。 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他的命,是他明目张胆的心肝。 …… 罗莎看完后,面无表情地放下剧本。 女助理在旁边问:“怎么样?是个童话剧,很简单,我看看日程,到时候……” 她还没说完,罗莎一把将剧本甩到了她的脸上。 女助理表情凝住。 # 下班后殷悦正准备走,还没出大门,有人跑过来喊住她。 殷悦把包在肩膀上提下,问:“什么事?” “罗莎叫你别走,她有事找你……” 这一天,她帮他整理文件。 窗外落日**地沉下来,要融进到地平线上的密林里去。 殷悦把手头的东西立着,层层叠整齐,用上文件夹,简单收纳起来。这种手法熟了,成惯性了,是无需劳烦脑袋的。 她拿了笔夹在唇上玩,努着嘴巴,不让它掉下来,眼睛无意中瞥一下。 一个激灵,圆珠笔落下来。 右手边是镜子,正对衍章工作的方向。 他穿休闲装,头发打理过,清爽干净。他原本伏案工作,这下却正看着自己。 殷悦没想到偷看两个字。 他如何会偷偷看她呢? 她第一个反应是:出糗被抓到了! 要命啊啊啊啊! 做人不能怂,要稳! 她连忙又抓一把纸叠上去,装模作样地忙碌几秒,又转头镇定地说:“你看,这样子就会清爽多了,是不是?” 衍章点点头,若无其事地回正身体。 殷悦舒一口气。 …… 没一会儿,衍章唤她过去,要她帮他捏捏肩膀。 衍章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生无可恋地说:“真是累啊……” 殷悦说:“你有什么好累的,我见你天天悠闲又自在,明明快活地不得了。” 他仍旧阖着眼说:“小姑娘懂什么,做男人,心累。” 殷悦想:狡理! 这个人满嘴巴都是歪道理! 她早就晓得! 她才不会再信他! …… 殷悦力道不大,但她一捏按下去,衍章就开口,长长地啊一声。 殷悦觉得他是在故意作怪,气得想打他。 她拿眼睛瞅他,见他闭着眼。 他闭眼的时候,一副安静又乖顺的外表,一点没有平日戏谑又讨人嫌的模样,让人想掐一掐脸蛋,欺负一下子。 殷悦又捏。 衍章闭着眼又啊一声。 简直婉转呻.吟,音调起伏。 殷悦甩手了,说:“你啊什么啊呀你!” 什么毛病啊你! 衍章仍旧阖着眼,开口:“谁呀?谁不允许我啊了呀?我怎么不知道现在不给人啊了呀。” 50.Chapter50 五十三年七个月零十一天 她拿了笔夹在唇上玩, 努着嘴巴,不让它掉下来, 眼睛无意中瞥一下。 一个激灵, 圆珠笔落下来。 右手边是镜子,正对衍章工作的方向。 他穿休闲装, 头发打理过,清爽干净。他原本伏案工作,这下却正看着自己。 殷悦没想到偷看两个字。 他如何会偷偷看她呢? 她第一个反应是:出糗被抓到了! 要命啊啊啊啊! 做人不能怂,要稳! 她连忙又抓一把纸叠上去, 装模作样地忙碌几秒,又转头镇定地说:“你看,这样子就会清爽多了, 是不是?” 衍章点点头, 若无其事地回正身体。 殷悦舒一口气。 …… 没一会儿,衍章唤她过去, 要她帮他捏捏肩膀。 衍章靠在椅子上,闭着眼, 生无可恋地说:“真是累啊……” 殷悦说:“你有什么好累的,我见你天天悠闲又自在, 明明快活地不得了。” 他仍旧阖着眼说:“小姑娘懂什么, 做男人,心累。” 殷悦想:狡理! 这个人满嘴巴都是歪道理! 她早就晓得! 她才不会再信他! …… 殷悦力道不大, 但她一捏按下去, 衍章就开口, 长长地啊一声。 殷悦觉得他是在故意作怪,气得想打他。 她拿眼睛瞅他,见他闭着眼。 他闭眼的时候,一副安静又乖顺的外表,一点没有平日戏谑又讨人嫌的模样,让人想掐一掐脸蛋,欺负一下子。 殷悦又捏。 衍章闭着眼又啊一声。 简直婉转呻.吟,音调起伏。 殷悦甩手了,说:“你啊什么啊呀你!” 什么毛病啊你! 衍章仍旧阖着眼,开口:“谁呀?谁不允许我啊了呀?我怎么不知道现在不给人啊了呀。” 强词夺理! 殷悦故意加重了力道。 衍章掀开右眼眼皮,看见她气鼓鼓,又不好直接发作的样子。他憋笑,白皙的脸皮都泛了红,实在忍不住了,大笑起来。 笑笑笑! 天天就知道笑! 再笑啊! 笑你个锤子! 再笑锤死你锤死你锤死你哦! 她一把将他推开了,愤愤朝外走。 走到半中央,忽然自己也笑了。 不准笑! 不准笑! 稳住! 她默默对自己念咒语一般命令道。 然而还是忍不住笑起来。 …… 生气的心情到底没了。 然而生气的姿态还是要做的,不仅要做,还要做完整。 殷悦仍然急急地朝门的方向走,走得快了,又在出神,想别的心思,一头撞上门旁的高柜。 上面有一只彩粉的瓷器,晃一晃,掉下来,正中她脑门。 殷悦一愣,伸手去摸,低头,满手是血。 51.Chapter51 五十三年七个月零十一天  这场从天而降的灾难只在她额上留下小小的浅粉色痕迹。 那天, 一个跟随父亲做过猎手,丛林经验丰富的成员说, 前几日, 他在水域中发现了一只森林巨蚺的踪迹。 这种南美特产的热带爬虫无毒,性情较为温和。然而这类畜生体格巨大, 身披长短交错的黑色直条纹,尾部泛红, 有粗壮的腰身和骇人的头颅。 于是即兴之间,一个以捕捉为主题的助兴活动被定下。 …… 没过几日, 休息日,天晴晴好。他们从仓库里拖出白蓝交错的马达船, 扔上一人多高的军用大吉普, 朝着水流汇聚处出发。 交汇处河宽水浊,有附近的小学生,赤着上身成群跳到河里凉快。包括殷悦在内,每个人穿短衫和较松的裤子,戴一只颜色朴素、宽檐、牛仔式的软帽。帽中垂下的绳线顺着脸廓,在下颚处打一个结。 河岸边有不知名的蝴蝶, 大片、浅碧色,震着翅聚拢一处,点在河滩上, 吸收水分和砂石中的矿物。人走来, 四下飞散, 漫天缤纷。 殷悦抬起帽檐, 光线刺眼,不远处,横斜的木枝上,静静伏一只通体橄榄绿的鬣蜥。 …… 船被抛下水,马达响声中,破水而行,向逐渐窄小的水域迅疾游去。 有人在前方掌方向。 殷悦盘腿坐着,衍章在他对面。其他人有在说话、喝酒的。 二人中间是一张折叠小桌,展开了立起来,很稳。 桌面上放了一副桥牌。 然而他懂得的规则她不甚了解,她提出的方法让他甚觉无趣。妥协下,两个无聊的人,呆瓜一样玩起扑克接龙。 殷悦把一张牌按在桌面,意味深长:“在我老家,把这样弱智的玩法叫做小猫钓鱼,是哄小朋友开心的。” 小朋友,你看,我在哄你开心呢! “哦,”衍章长长地应一声,却说:“我知道了,我是猫,你是鱼。” 殷悦挺不服气的:“哪能这样,你不讲道理,就会乱比喻。” 他将两张牌面抽下,说:“因为你看上去比我好欺负,”他又气定神闲地说:“你随便喊一个陌生人过来,让他必须要欺负一个,你看他选哪个。” ……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一介弱质女流,还是很有一点战斗力的,殷悦说了很久以前的一件事情。 那是她第一次租房子,两室一厅,室友是一个鬼妹,昼伏夜出,神出鬼没,音响开得巨大,每夜固定几天,请人回来开趴体。矛盾是日常中慢慢积累的。没过多久,殷悦买回来一个沙发,红色,放在客厅,第二天,她清晨起来,出卧室,看见对方卧在沙发上,倒了白色的粉末,用小刀片聚拢,凑近了鼻子,深深吸一口,舒服地闭眼打抖。殷悦立刻就明白了:吸.毒!还是躺在我买的沙发上吸.毒!她跑过去,推鬼妹,要对方离开,不然就报警。鬼妹睁开眼,理都不理她,又闭眼。殷悦要气死了,刚要再推,对方的门开了,出来一个体格巨硕的黑种男人,一言不发地看着她。殷悦与他对视半响,觉得害怕,还是松了手,咬着牙回了房间。第二天,她夜晚起夜,看到鬼妹和那个男人在沙发上做.爱,等那个男人离开后,殷悦去找鬼妹谈话,鬼妹摆摆手,受不了的样子,说行了等会我给你收拾干净还不行吗? 这是收拾不收拾的问题吗?! 她回了房间,气得一晚上睡不好觉。 第二天她一醒来,就赶到二手杂货店买了一只无线遥控小音箱,里面只放一首歌截取的片段——《歌剧魅影》里气势磅礴的开头曲。她把小音响放到客厅,自己回房间,锁好门。晚上的时候他们又开始,殷悦遥控打开音箱,音乐破耳而入,震动客厅。 啪.啪.啪是?很爽是?牛逼哄哄是? 让你硬了立马软,软了又硬,硬了再软! 鬼妹把音箱拆了,砸碎,示威似得仍在殷悦的门前。殷悦心里冷笑,又买了几只,砸碎一只,就再放一只。就这么过了几天,一天早上,她打开门,看见黑男人站在门前,凶神恶煞,殷悦立马摔了门。她觉得爽快,但也不是不害怕,她估计对方的忍耐应该要到尽头了,这是个最后的警告。于是殷悦打包好行李,退了房子,在临走前,晚上的时候,算好鬼妹腾云驾雾的时间,打了缉毒局的电话。 她听二房东说,鬼妹在局子里好好喝了一顿茶。 事情并没有到此结束。 殷悦在同学家借住了几日,不久找到新的房源,搬新家后,没过几天,她再次看见了鬼妹。鬼妹搬到了她的楼上,上楼的时候给她冷冷一瞥。殷悦心里骤然生出警惕。果然,报复来得迅猛又无赖,手段卑鄙。从那日开始,不论白天黑夜,卧室上方开始出现各种噪音,跳动、击打、搬动家居……彻夜不停。 一个多星期睡不好,白天课程又繁重,殷悦开始神经衰弱,甚至出现幻听幻想。 难道又要示弱搬家? 她夜里难眠,抬头望天花板,数着噪音,心底几乎生出戾气。 殷悦想了个办法。她买来一个100w用于下料电镀的全铜芯振动马达,改装一下,配上调速器、膨胀螺丝和电源线,通电激荡起振,可以不断给楼上的地板输送高频地震。安装好并通电后,她收拾行李,去朋友处又借住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后她回来,鬼妹几乎哭着下楼求和。 …… 衍章听了大笑,笑完他说:“你这样治标不治本。” “为什么?” 他表现出我很有道理的样子:“你想想啊,人家为什么会欺负你呢,还不是因为你看上很好欺负,你再想,要是我,别人敢乱糟蹋我的沙发吗,嗯?” 殷悦想的却是:可你根本就不会需要和一个陌生人合租。 她看他带笑的眼睛,轮廓分明的英俊脸庞,又想:你也永远不会知道凌晨拖着箱子流落街头,城市灯火通明,而自己连一个小小容身之处都没有是什么样的感觉。 衍章继续说:“我帮你想了一个办法,要人再看到你,没有敢欺负你的。” “什么方法?”殷悦问。 “你闭上眼睛。”他说,高深莫测。 殷悦狐疑看他,还是依言闭了眼睛。 看你能玩出什么把戏。 几秒后,她感觉有凉的东西贴上额头,是桥牌。 衍章在她耳边说:“以后你出去,顶着这个,保管别人都对你一脸敬畏,再也不敢小瞧你。” 殷悦心下大大好奇,睁眼,一摸,抬头看到他起身离开的背影,又垂眼看牌面。 上面是图案,图案旁是刚刚用马克笔写上的字: 大佬的小跟班。 她握着牌,眉毛都要气歪了。 很好嘛!很能嘛! 耍我哦! …… 无缘无故被摆弄一道,殷悦站起来,要去找他算这笔账。 衍章正站在船边和人讲话,正正经经的,一点没有刚刚戏耍人的模样。 她等他跟人讲完了,跟他说:“哪有你这个样子的,你把我当小孩呢!” 他反倒大吃一惊的表情:“什么?你不是小孩吗?” 殷悦一噎,脸都气红了,说:“蛮不讲理!” 他听了,认真看她,像是思考她对自己的这四字评价,半响,点点头。 52.Chapter52 五十三年七个月零十一天  他最厌恶的是什么? 和毒.品有关的一切。 罗莎想:而那个女孩有一个吸.毒成瘾的亲生母亲。 这里面可操作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 # 晚上七点的时候殷悦下楼, 准备出门买点生活用品。 她换好球鞋,系一个懒人结, 起身伸手推开门, 吓了一跳。 门前站一个女人, 瘦削, 脸色有些灰黄,唇干, 黑眼圈很重。 天气不冷,女人却穿一件灰紫色的薄毛衣。 她见到殷悦, 瞳孔一缩,嘴唇抖了抖,转身就走。 殷悦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叫了一声:“妈!” 女人已经走了一米多, 这一声叫唤下, 脚步顿住, 没有转头。 久久的沉默。 殷悦开口:“你在门外站了多久?” 女人背对着她回:“不……不是很久。” “多久?”殷悦又问一遍。 “两……两个小时不到。”女人仍旧背对她,声音有点抖, 抓着毛衣的手指蜷着, 上面有一块指甲脱落了。 “为什么不敲门?” “我……”我怕你不认我。 沉默。 “进来。”良久,殷悦说。 …… 对于殷悦来说,有关她母亲梅葆春的回忆, 一半是幸福, 一半是痛苦。 幸福是久远的, 也是不容忘却的。 殷悦仍旧记得, 小的时候,她小脑发育得晚,重心又不是很稳,常常摔跤,到了读小学的年级也是如此。她爬楼梯,走得急了,一下子跪扑上去,磕痛膝盖,擦破手肘,红肿一片。她人小小,女孩子,又娇得很,一痛就哭,坐在地上抹眼泪,豆大的眼泪掉下来。她爸看都懒得看她一眼,只有妈妈,脸都白了,立马来哄,揉她脑袋。本来也不是很痛,若没人管,独自哭上几声也就好了,但因为有人安慰,知道有人心疼,便哭得一发不可收拾。 到了二年级,除了跳皮筋,小朋友中间还流行一种游戏:几几凑一堆,伸了小手翻黑面白面,剩出一个人,其他人在圈定范围里跑,剩下的那一人,勾着一只脚,用另一只脚跳着去逮人,逮住一个淘汰一个。那一次,小殷悦成了选出的人。她跳着脚,去追其他小朋友,没注意,右脚猛然间跳进一个浅坑,瞬间崴了,痛得她脸色煞白,坐倒在地。受伤的右脚裹上石膏,她开始撑着拐杖上学。祸不单行,坏事成双,没几天,她下楼梯,滚了下来,完好的左脚也遭了秧。她不得不休了学,开始是窃喜的,不用上学,多开心。然而床上躺了没两日,便开始想念学校,连画三八线的胖同桌面目也可爱起来了。 于是她说想去上学。 然而父亲说:“自作孽,不可活!” 爷爷躺在竹制的大躺椅上,看她一眼,又懒洋洋收回眼,万事不管。 奶奶开了录音机,说:“哎呦,这么爱学习啊,不得了,以后做女状元!” 弟弟在戏曲声中幸灾乐祸跑过来,觉得这裹着的白色东西真是好玩,于是拿脚揣一下。 53.Chapter53 五十三年七个月零十一天 除此之外, 一系列饮品中必须加入奇亚籽。 这是种植物种子, 很小,含有丰富的膳食纤维和多不饱和脂肪酸,具有抗氧化作用,但遇水粘腻, 沾杯,较难清洗。 种子买来后,花费人工一粒粒挑出,卖相不好的丢弃。 每次要加的粒数不同,且数字要契合她的宗教信仰。 之后, 干净的空杯被要求消毒,按高低和纹路的形状排列, 然后收纳到柜子里。 …… 何为人? 是为忍! 忍字头上一把刀。 如果不能忍,那一定是对方开出的价格不够。 …… 然而殷悦还是在心里喊她事儿妈。 “罗莎,今天是用这个50ml的杯子还是75ml的杯子?” 事儿妈,你今天特么的到底要哪一个杯子啊? “罗莎, 我收到的这份行程报告觉得有些问题,不知道你要不要听我说一下?” 事儿妈, 我有一句xxx不知当讲不当讲。 # 她的工作很快进行到第十三天。 女助理家中有急事, 殷悦得到跟随罗莎一起去那片帕拉伊巴河流域沼泽地的机会。 这是临近选举季的春天, 然而阳光灼热,大地蒸腾。 她开车, 把握方向盘, 跟着导航走。车内开冷气, 罗莎裹着艳丽的毯子,正在休憩。 车子驶离市区,进入无人之境。 对于会遇见衍章,殷悦早有准备。 她觉得自己的表情毫无波动,内心也毫无波动。 于是他看向她的时候,殷悦摘下太阳镜,冲他毫无波动地点点头。 然后……他又笑了。 她向前走,与他擦肩而过的那一刻,殷悦想:笑毛线哦笑笑笑笑笑笑! …… 射击馆里有人在训练。 这些练习馆和商用的不同,内设碎石护堤,吸附噪音和子弹,以及数面可移动的墙壁,方便改变练习场景,同时配有观察台,以便在训练中指导和打分。 休息的时刻,罗莎心血来潮,也要来一次。 她的成绩不错,十发子弹,几乎都在八环周围,甚至有一颗进入九环靠近中心点的位置。 殷悦很是上道地说:“罗莎,你真是太厉害了!” 她说完,看见衍章望向这里,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又转回头和别人说着话。 殷悦想:我整个人都毫无波动。 罗莎听到她的话,高兴了,说:“你也来试试。” “我不会这个,我不行的。”殷悦摆手。 她越是这样推辞,罗莎要她上场的兴致越高。 “你必须来!”她命令道。 殷悦不得不接过枪.支。 她低头仔细打量一眼。 这是一把小口径手.枪。 银色,短.枪.管,有小小的准星,一个矩形的缺口照门。 罗莎在一旁教育她:“你听好了,最基本的火器使用安全法则有四条,第一条,你要永远假设拿在手里的任何一把枪都是有子弹的,哪怕你看到它已经打完了子弹,你首先也要先检查一遍……” 殷悦听着她的话,却在想别的:她以为我是不会的,她这样兴致勃勃地让我来试,她想得到什么结果呢?她是什么意思呢? 她必然是想用我来衬托自己。 …… 殷悦只开了五枪。 四枪飞到了靶的外面,只有一颗子弹,成功地摸到了靶面的边缘处。 她看一眼罗莎说:“太糟糕的成绩。” 沮丧的模样。 罗莎似乎更高兴,更满意了。 她破天荒地安慰殷悦道:“已经很好了,第一次能打中靶已经很好了。” 她甚至喊了一个人来教殷悦。 没多时,罗莎有事离开。 殷悦跟着那个穿汗衫,肌肉鼓胀的男人似模似样地学了好一会儿。 男人也被人叫走了。 …… 殷悦又百无聊赖地装了几分钟,瞥眼的时候看见衍章向着这边走来。 她赶紧收回视线,装作认真地随便乱扣扳机。 “你这样不对,”下一秒他突如其来握住她持枪的手,“应该摆出这个姿势。” 殷悦吓得心脏一跳。 “是吗?”她冷淡地问。 “是啊。”他微笑说。 …… 他指点她一会儿,说一些入门的诀窍。 殷悦仍旧不得要领的样子。 十发子弹,都飞向了靶外。 她瞥他侧脸,说:“没办法啊,看来好像我一点天赋都没有。” “哦?你很没有天赋?”他说。 衍章想:她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她以为我对此一无所知呢。 “是啊。”殷悦表现出怅然的样子,又瞥他一眼。 衍章说:“你不是没有天赋。” 殷悦以为他要说出安慰的话。 她准备好了回答的说辞:你不要安慰我,我知道我很没有天赋,我是有点难过,但还好,不是特别难过,也不会哭哈哈哈,我真不会哭的哈哈哈。 她甚至在心里拿捏模拟好了语气,哈哈哈要和前面用不同的语调。 然而衍章开口:“你是有点笨。” 殷悦说:“你不要安……” 她忽然停住。 你……刚……刚……说……什……么……? 衍章叹气着说:“这么直白地说出口真是不好意思。” 呵呵。 “我第一次接触枪,是在我八岁的时候……” 呵呵。 “我父亲带着我去他朋友的林场。那是一个墨西哥人,戴宽檐的帽子,有八字卷的胡子,他请我们去了他在林间的木屋子,墙上有风干的肉,还挂着枪……” 呵呵。 “我开了三枪,那天运气特别好,竟然打中一只兔子,我父亲高兴坏了,那个墨西哥男人哈哈大笑,夸我有猎人的直觉……” 猎人的直觉? 呵呵。 “后来我教过几个人,一个是我的表弟,一个是朋友的妹妹,他们第一次都表现得不是很好,但很快就掌握了要领,所以……”他看着她说。 不言而喻。 哦! 我很笨嘛! 你聪明啊! 你好聪明哦勋爸爸! 她抬头看他,说:“你上次不是这样说的。” “我是怎么说的?” “你说我是个好学生,很聪明,很好学。” “哦?是吗?” “是的。”她笃定。 衍章却想:我说的话她都记着呢。 “而且,”殷悦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长,在一个地方缺一点,在另一个地方说不定就能补回来。” “哦,”他看着她被阳光染亮的脸庞,慢慢说:“也对,人生这么短,哪能面面俱到。” 殷悦却说:“你上次也不是这么说的。” “哦?”他又微笑起来,“我上次又是怎么说的?” “你上次说生命是一件很长的事情,不用太着急。” 衍章却想:她连这个也记得呢。 殷悦看着他高兴起来的样子,觉得莫名其妙。 # 殷悦在射击馆中的表现讨好了罗莎,她开始交代她一些紧要的伙计,比如巡演细节的安排、首饰的保管,与其他演员的合作交流等。 这招致了女助理的不满。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殷悦并不觉得这值得过多在意。 她办事利索又伶俐,也很会找准时机说话。 罗莎甚至开始指派她前往基地处理一些事情。 …… 殷悦很快和工作人员们熟悉起来。 星期日的时候他们结束了上一次的训练订单。 那天晚上,燥热稍微平息,绿色和水源使得这片区域的空气湿润。人聚集在一起,在不远处的野外搞一个小小庆祝。 枝和叶被堆积聚拢,火引子划出一个弧度,被扔上去。 殷悦一个个扳掉长树枝上的桠,用顶头挑拨火堆。 火蹿高,舔亮夜色。 殷悦扔开树枝,拍拍手,抬眼,看见衍章被火光映亮的脸。 绰约的火光中他和身边的人交谈。 她撇嘴想:真是好单纯好不做作的样子。 他看过来。 殷悦拿起树枝,低头假装拨火。 …… 54.Chapter54 五十三年七个月零十一天  # 殷悦说的第一个故事有关一朵烂桃花, 开在这年的一月。 那时候,她在玩一款游戏, 仿真大航海时代。她技术不错, 小有名气, 游戏里结识了一个小哥,法国人,家在阿维尼翁, 专业和赛马有关,正在爱尔兰基尔代尔郡的一家马场实习。 两人时常组队, 后来互换skype。 小哥告诉殷悦,他们一般上午工作, 下午进行网上授课,完成作业, 周末的时候去看赛马比赛。又说他生平第一次亲手摸到了一匹配种费高达25万英镑(两百万人民币)的纯种赛马, 名字叫“哥白尼”。 那之后,他们经常在电脑前视频。 殷悦几乎嗅到了网恋的苗头。 二月中下旬是马匹的繁殖季,也是里约举办狂欢节的日子。 她托一个姓柴崎的女同学介绍,找到一份临时的活——给一家寿司店打小工,三天,扮成亚马逊女战士,推着餐车推销寿司。最后一天她干到凌晨五点, 筋疲力尽回来, 又强撑精神写论文, 搞到中午, 刚准备要睡觉,小哥找她视频,表情痛苦,说发生了一件令他痛不欲生的事情。 殷悦以为他家人之类的去世了,只好强撑精神安慰。 结果对方告诉她哥白尼的后宫之一,一匹叫莉莉的白色小母马因为难产死了。 殷悦松一口气,觉得这虽然也让人难过,但算不了一级悲恸。 小哥又硬拉着她絮絮叨叨了半个小时,殷悦实在受不了了想睡觉,就跟他说自己要补眠,如果他仍然走不出悲伤,可以等她睡醒了再听他说话。 小哥却不允许。 殷悦也火了。 你以为天下皆你妈,我要睡觉你还能管的着? 她最后说:“你知道吗?其实盛传的王水还没有浓硫酸的化.尸效果好,如果你需要处理一具小马的尸体,最少需要能装一个浴缸那么多的化.尸水,一个浴缸的水大概是250升左右,如果还要加上母马的尸体,那至少这个分量要乘以三或者四,不过最后也不能化得干干净净,会有血沫、腐臭,拿最好的效果算,最后还是会剩下一些发黑的骨头。所以电视里都是骗人的。” 然后说我睡觉了,关了电脑。 小哥自此一星期不理睬她。 之后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再来找她,殷悦气也消了,想着就继续做个普通朋友,结果另一个华裔队友说漏了嘴,说小哥在战队里说她的坏话。 殷悦把小哥拉黑了。 后来她学业太忙,没有时间再玩游戏,直接afk了。没过多久,那个了解始末,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说漏嘴的队友又跑来和她联系,八卦兮兮地告诉她,法国小哥参加哥伦比亚一家马场的交换,结果被马踢断了一根前胸肋骨,回家休养去了。 殷悦想你一个大男人怎么比女人还八卦呢,同时说:“哦,我真难过。” 队友:“你的语气一点也不像难过的样子。” 殷悦问:“那像什么样子?” 队友:“拔吊无情。” “没吊。” “……小姐姐真粗暴。” “谢谢。” “……” # 殷悦模糊了一些细节:“后来他出了些事情,身体受到伤害,所以算是一个悲剧的结尾。” 这时候,罗莎正和进门的女人正说着话。 罗莎听到叙述的声音停住,转过头来说:“你说完了?” “我说完了。” “我没听见,所以再来一遍。”她说。 殷悦看着她美丽的脸庞想:你没听见,是因为忙着和别人说话,你根本没听,怪我? 罗莎命令说:“这个说过了,不能再重复,你必须重说一个。” 殷悦深深看她。 # 第二个故事关于另一朵烂桃花,开得更早。 那时她在orkut上发帖,找到份兼职——每个星期天,去马拉卡纳体育场旁边的一家宾馆里拍模特照。 殷悦对照片的最后用途提出了疑问。 摄影师这么跟她说:“放心,我们的照片都是供给一些正规渠道的。” 殷悦仍心有疑惑,但这份工作报酬不菲,她实在舍不得放弃。她以为,再糟糕的情况,也不过是被放到一些与情.色有关的小杂志里。 直到一天,一位一起上过大课的韩国女同学来向她告白。 殷悦诧异,我长得很像同性恋吗? 她拒绝了对方,说自己是单纯的异性恋。 对方说不,我不相信! 55.Chapter55 五十三年七个月零十一天 她一边说, 一边观察殷悦的表情。 殷悦气得心尖发抖。 太难听!太难听了!她如何能因为一个下三滥的男人,数次对有同居情谊的女友人说出这么扎心窝的话! 她容她,忍她, 因为华人是没什么大团结的,她也做不到大团结, 却不想搞破坏。她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不与她计较,她便以为她柔软可欺,任人揉捏! 可殷悦老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越是心情大起大落, 表面越要风平浪静。 于是殷悦说:“哦。” 小圆激将不成, 反被一噎, 越发凌厉:“你哦什么!” 殷悦心中冷笑,问:“不然呢, 你觉得我应该说什么, 我应该问你有没有吃饱穿暖,问你阳光暖不暖和,问你心情快不快乐吗?” 小圆叫:“你什么意思!” 有什么好争辩的呢?跟这种人有什么好争辩的呢?争什么争呢? 殷悦心里冰冷一片, 索性丢开最后的情面:“我什么意思, 你想知道我什么意思?那我告诉你, 你听好了,我的意思是, ”她看过去, 一字一句地说:“我的意思是, 和—你—多—说—-句-话-都-是-在-浪-费-生-命。” 小圆气个倒仰。 殷悦要她赔偿一千四雷亚尔, 几乎等同于三千多人民币了, 是小圆兼职一个月的工资。 “什么衣服?我不懂你在讲什么?” 殷悦对这一出有所预料,说:“不懂吗?那我们警察局见好了。”。 小圆看着她,忽然笑了: “警察?你是不是傻哦,里约军警什么吊样这么久你不晓得?” 殷悦安静看她。 小圆换了语气,“语重心长”地说:“新闻你没看?就前不久那个,军警收贿,收钱就把罪犯放了,贩卖武器和毒贩勾结被判了三十多年,在监狱里写了一本书,讲队伍里怎么集体**勒索,就军警那个吊样,你报警?你报警去啊!一群婊.子养的东西,”她顿一下,装模作样地说:“不过啊,你们倒是很配啊,反正你啊,一直都这么婊气冲天。” 殷悦想:很好,很好,继续,不要停,千万不要停。 “你就是不敢承认你把我衣服都剪碎了。” 小圆呵一下,有恃无恐:“我就是把你衣服都剪了又怎样,我是给你吃个教训,我为你好着呢,我这是教育教育你,你吃了教训学会乖,以后就不会随便开罪人,我告诉你啊殷悦,别人啊,可没我这么好心,我是怕你以后得罪不该得罪的人,我提前教教你,你说我好不好?”她斜殷悦一眼,“而且你能把我怎么样?” 殷悦却在想:做坏事要有做坏事的资本,没有任何情况下都抵死不认的心理素质,你还做什么坏事? 殷悦摸出手机,亮一亮:“我是不能直接把你怎么样,但我知道你的名字,知道你家在哪里,知道你以前的学校,我录了音,你要是还钱就算了,你要是不还钱,我们八一八头条或者微博热搜见。” 小圆瞪大眼睛,继而咬牙切齿。 旁边又是一声轻笑,殷悦瞥一眼。 她看小圆似乎要过来抢夺,后退一步,补充:“你别以为抢走我手机就没事了,我开了4g,直接连着云盘,实时上传。” 小圆跨出去的一只脚僵在原地,死死盯着她。 增高男一直观战不语,此刻终于说话了。 他先是拉住小圆,开口劝诫:“好了好了,又是朋友又是校友的,别搞的跟仇人似的。” 小圆有了台阶,收回脚步,冷着脸。 他又调头对殷悦说:“小圆年纪小不懂事,我替她向你道歉,多大点事,有什么好吵架的呢对不对?”他停一下,欲言又止的表情:“而且我有女朋友了,你给我发那些东西,我觉得很不好,我……” 小圆一听,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叫:“贱人!”就要扑过去。 增高男连忙抱住她,叠声道:“别别别,她也是一时冲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嘛……” 殷悦听得目瞪口呆。 怎么会有这种人!颠倒黑白!倒打一耙!对女友的友人聊.骚不成,反而大泼脏水,现在又装起大发善心、“我大人大量不与你计较”的受害者来! 增高男放开小圆,对殷悦说:“你一个女孩子,被别人知道做那样的事也不好,我不会跟别人多嘴的,”他眼神闪烁,又加一句:“你放心好了。” 殷悦闭眼,吸一口气,几乎内伤:简直了,老天啊,简直了啊。 她还有什么好说!她一句都不想再说! 小圆是蠢,不修口德,外加受人欺蒙。 他呢?他才是最阴险狡诈的一个! 此人还算斯文的外表下究竟能藏着怎样恶毒的心肠! 殷悦睁开眼,手仍旧在发抖,咬牙冲小圆挤出一句:“三天内,你把钱还给我,不然你等着。” 转身就走。 她没走出出多远,增高男要来拦她:“你先把手机里的东西删了。” 沙滩椅上躺着不动的男人忽然慢悠悠伸了腿。 增高男追得及,没注意,中招,扑倒,面部和沙地做了亲密接触。 一声响。 殷悦回头。 小圆已经跑过来,心疼地扶他,增高男用手抹脸,吐出吃到嘴巴里的沙子,捡起眼睛戴上。 小圆骂:“瞎了你的眼!” 增高男狼狈不堪,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但他给自己的形象设定让他不好直接破口大骂,于是诱导性地说:“估计也不是故意的,是没看见……” 小圆火气更盛:“什么没看见,我看他就是故意的,狗眼长到人脸上了啊……” 衍章轻笑一声。 “还笑,这傻.逼绊倒人了还你.妈的有脸笑……” 衍章摘下墨镜,露出一张英俊的脸庞。 小圆仍旧没收口:“不说话是,心虚了你不会说话了是……” 她没看到增高男看清衍章的那一刻脸色已经变了,还欲讲话,被增高男死命掐一下,小圆疼得吸气,愤愤道:“你干嘛,我在帮你呢!” 这个蠢女人! 增高男搓搓手,给她一个闭嘴的眼神,转过头,换了一张脸讨好地说:“勋先生啊,真巧,这么巧……” 衍章看他,缓缓笑了,说:“小李啊,真巧,下午好啊。” 增高男连忙点头:“下午好,下午好,欸,下午好!” 衍章慢慢说:“真是不好意思了,我换个动作,没想到伤到你。” 增高男立刻接口:“哪能哪有啊,换得好,我今天就活该摔一跤,不然我们不就错过了吗对不对,这叫什么,见面相逢应不识,不摔不相认嘛……” 殷悦听到他们的话,冷笑一声。 祝你天天出门摔跤!摔到你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她余怒未消,回头,对上衍章看过来的眼睛。 殷悦一怔。 他点头,微笑。 有蒙蒙的夕阳漫过来,他站立在落日里,健康的肤色,一帧剪影,修长挺拔。 56.Chapter56 五十三年七个月零十一天  罗莎对人选的事情举棋不定。 二十个人中, 合乎她心意的有六个, 不分上下。 她干脆将名字写在纸上,折了块儿, 抽到哪个是哪个。 她不自己抽。 她去找衍章抽。 # 罗莎第一次见到衍章是在几年前。 那时公司刚注册,还在为训练场选址。她舅父有原始股,恰逢罗莎生日, 送了她一些做礼物。 没半个月,选址的地点确立了,在南帕拉伊巴河流域一个沼泽的边缘, 面积有五千多英亩。那里未被开发, 蛮荒一片,他们带着地图和指南针巡视土地, 需要对付各种各样的野生动物。 罗莎收到姑父传真来的图片——几个男人在一辆白色的吉普前合影, 吉普上放了一条又一条捕到的响尾蛇。这些黄绿色的管牙类毒舌盘蜷成圈,已经气绝身亡,堆在一起。 那是罗莎第一次见到他,在照片上。 他穿白色运动服, 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握枪托,枪支抗在肩上。他戴墨镜, 偏偏不好好戴,滑下高而挺的鼻梁, 露出一双眼睛。 罗莎觉得这是个有朝气还很不羁的年轻人。 不久之后, 他们请来施工队做基建工作。很快, 建筑拔地而起。有五个射击场、一个草地上的小型机场、宿舍、办公区以及高速追车技巧的特殊车道,还有人工湖,紧接着铺路,安装电缆。 罗莎听姑父说这个年轻人自己设计了射击馆的草图和电路图。 她开始对他感兴趣,却也没到非要认识不可的地步。 基建落成的那天她被邀请来观礼,她给所有人唱了一首别为我哭泣阿根廷,然后是例行的宴会,觥筹交错。 她觉得无趣,退出,闲逛,却在野湖边看到他。 他远离于热闹之外,正在钓鱼。草坪上是那样的热闹,他却沉默又安静。 这种热闹之中的孤寂对罗莎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短短的半个小时里,他健谈又善聊。那天具体说了什么她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欢欣又愉悦,笑声连连。 最后她是一路笑着开车回市区的。 罗莎感觉到刺激,兴致勃勃,她已经在筹划着如何让他成为自己的裙下之臣。 舅父却说:“这个人心机深沉,你要小心。” 罗莎不以为意,男人嘛,不还都一个样子。 再厉害的男人,也受不了女人的软语和眼泪。 可是她很快受挫。 她沮丧,又有点不甘,恰逢当时,一个美国来的林业开发商花大价钱追捧她,她很快从情绪中走出来,投向一个自愿为她卑微的怀抱。然而上赶着送来的总是没有自己废了心力抢来的好,不到一个月,她腻了,和投资商了断分手。 坏事多磨,那时段罗莎的嗓子出了些小毛病,影响不大,却也麻烦,医生建议休息疗养。她不怎么能够闲得下来,索性去了基地,顺带帮着处理一些财务上的事情。 公司刚开始的盈利情况不容乐观。 没有名气,接到的只是一些不痛不痒的小单子,比如给猎人开的武器安全课程,或者是给附近执法部门做的培训。 入不敷出。 哺乳期过去后,很快,第一笔大单子被促成。 这口肥肉来自于里约港的海军,是一份政府保密合同,为直升机战术拦截中队培训射手,包括实践与理论两部分的课程。 理论课由那个姓王的助理上,课程开到第七天的时候,王助跑来诉苦。 罗莎也在,听了全程。 衍章问怎么了啊你。 王助搓搓手,脸面通红,期期艾艾开口:“我觉得……觉得这课我……我上不下去了。” 他半天把事情讲抖明白,原来那些士兵重实践、轻理论,对文字课程热情不高,开课又安排在晚上,累了一天后一坐下,哪听得进去,只想睡觉。于是灯光一开,空调制冷,老师絮絮叨叨,个个趴倒座位呼呼大睡。 王助陈述的大概是这么个意思,但罗莎明白,这只是一部分,是表面。 学生不好好听课影响王助拿工资吗? 他因此就真的讲不下去了吗? 当然不。 他之所以把这件事委婉地捅出来,是因为这也关系到士兵和公司之间的博弈,关系到服与不服。 这是属于雄性的世界。 衍章听完后说:“睡觉啊,”他挥挥手:“行了,我知道了。” 王助理走了。 之后他漫不经心地和她说别的东西,懒洋洋的。 罗莎一边说话,一边看着他想:他明白了吗? 他应该已经明白了。 都不是笨人。 他不打算处理吗? 也对,这本来也只是暗底下的小事,也麻烦棘手得很。 只是她对他开始有些微微失望。 然而下午,她见他在看参加课程的士兵的档案,她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这么快把文件调派了过来,但罗莎知道,一个人的经历体现一个人的性情,而经历写在档案里。 她隐约察觉到他要处理这件事情。可是他会用什么方法呢? 罗莎代入自己想了一下,如果是她,她可能暗中和上级军官通通气,借别人的手打压,毕竟官大一级压死人,可这样治标不治本,而且有点丢脸面。 她又想其他方法,比如怀柔,一个个找来谈话,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不行,还是不够一招致命。 他会怎么做呢?他该怎么做呢? 罗莎真是好奇得要死。 晚上的时候他去找他。他在剃胡须,不紧不慢,气定神闲,对着镜子自照,问:“你来干什么?” 罗莎面不改色心不跳:“来看看你。”来看热闹。 他回头,下巴上还有泡沫,俊脸上似笑非笑。 罗莎难得有点脸红。 之后他出门,拎着个小包袋,罗莎跟上去,他们去了装修后的教室,课程已经进行到一半。 果然,酣睡一片。 衍章朝第三排的一个趴着的光头走去。 罗莎想这应该就是他看完档案后选择优先处理的人。她同父异母的妹妹教过她一句中文谚语,叫做杀鸡儆猴。 衍章伸手将那人摇醒。光头迷迷糊糊地抬脸,揉一下眼,视线里人影从虚凝为实。 “很困吗?” “对啊很困啊。” “那我帮帮你。”衍章微微一笑说,将包袋打开了,朝他亮一亮,问:“这是什么?” 那是一枚精致的珍珠手.雷,弹体外敷贴了密集的球状破片,直径小、重量轻,却可以在二十米的范围内将人体炸为骰子。 那人喃喃地叫出名字,不明所以。 趁他发愣的功夫,衍章将珍珠手.雷塞.进他的手中,就着他的手拉开保险环,又将他的手按压上二次保险的握片。 只要不松开,就不会点燃延迟引信。 “按好了,”他轻轻说:“你知道这是什么,我很相信你,你不会让我们所有人陷入危险,嗯?对不对?” 那人见鬼了一样看着他。 罗莎想:这个人还敢睡觉吗?他不敢的,反而要时时刻刻绷紧神经,怕自己因为困倦而模糊意识松了手。他周围的人还敢睡觉吗?也不会再敢了,他们会比这个人更害怕睡着。 生死悬在别人手里的时候,没有人有瞌睡的心思。 她看着衍章在灯光下走过去,跟王助说了些话,又向自己走来,微笑问:“要一起去吃些点夜宵吗?” 罗莎愣愣回:“好。” 罗莎有点出神地想:这个人刚刚如此雷霆又残暴,此刻却那么温柔地和我讲话。 他们并肩走出了大门,她肩膀蹭到他一下。夜风吹过来,凉的,拂动罗莎的长发和耳环,她被激了一身鸡皮疙瘩。 下楼的那一刻她侧身,看见月光下他的侧脸。 她想我要这个男人。 他应该是她,也必须是她的。 那之后,他对她还是不错的。他送她昂贵的礼物,观看她的演出。他们家世相当,外表般配。 她同父异母,有一般华人血统的妹妹说:“我教你啊,语言可以装,动作与行为也受大脑的支配,甚至有些人可以控制自己的心跳,然而喜不喜欢一个人,身体激素的变化,瞳孔的缩张和特殊的气味是很难伪装的。” 57.Chapter57 五十三年七个月零十一天  殷悦气得心尖发抖。 太难听!太难听了!她如何能因为一个下三滥的男人, 数次对有同居情谊的女友人说出这么扎心窝的话! 她容她,忍她, 因为华人是没什么大团结的,她也做不到大团结,却不想搞破坏。她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不与她计较, 她便以为她柔软可欺,任人揉捏! 可殷悦老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越是心情大起大落, 表面越要风平浪静。 于是殷悦说:“哦。” 小圆激将不成, 反被一噎,越发凌厉:“你哦什么!” 殷悦心中冷笑, 问:“不然呢, 你觉得我应该说什么, 我应该问你有没有吃饱穿暖,问你阳光暖不暖和, 问你心情快不快乐吗?” 小圆叫:“你什么意思!” 有什么好争辩的呢?跟这种人有什么好争辩的呢?争什么争呢? 殷悦心里冰冷一片, 索性丢开最后的情面:“我什么意思, 你想知道我什么意思?那我告诉你,你听好了, 我的意思是,”她看过去, 一字一句地说:“我的意思是,和—你—多—说—-句-话-都-是-在-浪-费-生-命。” 小圆气个倒仰。 殷悦要她赔偿一千四雷亚尔, 几乎等同于三千多人民币了, 是小圆兼职一个月的工资。 “什么衣服?我不懂你在讲什么?” 殷悦对这一出有所预料, 说:“不懂吗?那我们警察局见好了。”。 小圆看着她,忽然笑了: “警察?你是不是傻哦,里约军警什么吊样这么久你不晓得?” 殷悦安静看她。 小圆换了语气,“语重心长”地说:“新闻你没看?就前不久那个,军警收贿,收钱就把罪犯放了,贩卖武器和毒贩勾结被判了三十多年,在监狱里写了一本书,讲队伍里怎么集体**勒索,就军警那个吊样,你报警?你报警去啊!一群婊.子养的东西,”她顿一下,装模作样地说:“不过啊,你们倒是很配啊,反正你啊,一直都这么婊气冲天。” 殷悦想:很好,很好,继续,不要停,千万不要停。 “你就是不敢承认你把我衣服都剪碎了。” 小圆呵一下,有恃无恐:“我就是把你衣服都剪了又怎样,我是给你吃个教训,我为你好着呢,我这是教育教育你,你吃了教训学会乖,以后就不会随便开罪人,我告诉你啊殷悦,别人啊,可没我这么好心,我是怕你以后得罪不该得罪的人,我提前教教你,你说我好不好?”她斜殷悦一眼,“而且你能把我怎么样?” 殷悦却在想:做坏事要有做坏事的资本,没有任何情况下都抵死不认的心理素质,你还做什么坏事? 殷悦摸出手机,亮一亮:“我是不能直接把你怎么样,但我知道你的名字,知道你家在哪里,知道你以前的学校,我录了音,你要是还钱就算了,你要是不还钱,我们八一八头条或者微博热搜见。” 小圆瞪大眼睛,继而咬牙切齿。 旁边又是一声轻笑,殷悦瞥一眼。 她看小圆似乎要过来抢夺,后退一步,补充:“你别以为抢走我手机就没事了,我开了4g,直接连着云盘,实时上传。” 小圆跨出去的一只脚僵在原地,死死盯着她。 增高男一直观战不语,此刻终于说话了。 他先是拉住小圆,开口劝诫:“好了好了,又是朋友又是校友的,别搞的跟仇人似的。” 小圆有了台阶,收回脚步,冷着脸。 他又调头对殷悦说:“小圆年纪小不懂事,我替她向你道歉,多大点事,有什么好吵架的呢对不对?”他停一下,欲言又止的表情:“而且我有女朋友了,你给我发那些东西,我觉得很不好,我……” 小圆一听,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叫:“贱人!”就要扑过去。 增高男连忙抱住她,叠声道:“别别别,她也是一时冲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嘛……” 殷悦听得目瞪口呆。 怎么会有这种人!颠倒黑白!倒打一耙!对女友的友人聊.骚不成,反而大泼脏水,现在又装起大发善心、“我大人大量不与你计较”的受害者来! 增高男放开小圆,对殷悦说:“你一个女孩子,被别人知道做那样的事也不好,我不会跟别人多嘴的,”他眼神闪烁,又加一句:“你放心好了。” 殷悦闭眼,吸一口气,几乎内伤:简直了,老天啊,简直了啊。 她还有什么好说!她一句都不想再说! 小圆是蠢,不修口德,外加受人欺蒙。 他呢?他才是最阴险狡诈的一个! 此人还算斯文的外表下究竟能藏着怎样恶毒的心肠! 殷悦睁开眼,手仍旧在发抖,咬牙冲小圆挤出一句:“三天内,你把钱还给我,不然你等着。” 转身就走。 她没走出出多远,增高男要来拦她:“你先把手机里的东西删了。” 沙滩椅上躺着不动的男人忽然慢悠悠伸了腿。 增高男追得及,没注意,中招,扑倒,面部和沙地做了亲密接触。 一声响。 殷悦回头。 小圆已经跑过来,心疼地扶他,增高男用手抹脸,吐出吃到嘴巴里的沙子,捡起眼睛戴上。 小圆骂:“瞎了你的眼!” 增高男狼狈不堪,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但他给自己的形象设定让他不好直接破口大骂,于是诱导性地说:“估计也不是故意的,是没看见……” 小圆火气更盛:“什么没看见,我看他就是故意的,狗眼长到人脸上了啊……” 衍章轻笑一声。 “还笑,这傻.逼绊倒人了还你.妈的有脸笑……” 衍章摘下墨镜,露出一张英俊的脸庞。 小圆仍旧没收口:“不说话是,心虚了你不会说话了是……” 她没看到增高男看清衍章的那一刻脸色已经变了,还欲讲话,被增高男死命掐一下,小圆疼得吸气,愤愤道:“你干嘛,我在帮你呢!” 这个蠢女人! 增高男搓搓手,给她一个闭嘴的眼神,转过头,换了一张脸讨好地说:“勋先生啊,真巧,这么巧……” 衍章看他,缓缓笑了,说:“小李啊,真巧,下午好啊。” 增高男连忙点头:“下午好,下午好,欸,下午好!” 衍章慢慢说:“真是不好意思了,我换个动作,没想到伤到你。” 增高男立刻接口:“哪能哪有啊,换得好,我今天就活该摔一跤,不然我们不就错过了吗对不对,这叫什么,见面相逢应不识,不摔不相认嘛……” 58.Chapter58 五十三年七个月零十一天  这是种植物种子,很小, 含有丰富的膳食纤维和多不饱和脂肪酸, 具有抗氧化作用,但遇水粘腻, 沾杯,较难清洗。 种子买来后,花费人工一粒粒挑出,卖相不好的丢弃。 每次要加的粒数不同,且数字要契合她的宗教信仰。 之后, 干净的空杯被要求消毒,按高低和纹路的形状排列,然后收纳到柜子里。 …… 何为人? 是为忍! 忍字头上一把刀。 如果不能忍,那一定是对方开出的价格不够。 …… 然而殷悦还是在心里喊她事儿妈。 “罗莎,今天是用这个50ml的杯子还是75ml的杯子?” 事儿妈,你今天特么的到底要哪一个杯子啊? “罗莎,我收到的这份行程报告觉得有些问题,不知道你要不要听我说一下?” 事儿妈,我有一句xxx不知当讲不当讲。 # 她的工作很快进行到第十三天。 女助理家中有急事, 殷悦得到跟随罗莎一起去那片帕拉伊巴河流域沼泽地的机会。 这是临近选举季的春天, 然而阳光灼热,大地蒸腾。 她开车, 把握方向盘, 跟着导航走。车内开冷气, 罗莎裹着艳丽的毯子, 正在休憩。 车子驶离市区,进入无人之境。 对于会遇见衍章,殷悦早有准备。 她觉得自己的表情毫无波动,内心也毫无波动。 于是他看向她的时候,殷悦摘下太阳镜,冲他毫无波动地点点头。 然后……他又笑了。 她向前走,与他擦肩而过的那一刻,殷悦想:笑毛线哦笑笑笑笑笑笑! …… 射击馆里有人在训练。 这些练习馆和商用的不同,内设碎石护堤,吸附噪音和子弹,以及数面可移动的墙壁,方便改变练习场景,同时配有观察台,以便在训练中指导和打分。 休息的时刻,罗莎心血来潮,也要来一次。 她的成绩不错,十发子弹,几乎都在八环周围,甚至有一颗进入九环靠近中心点的位置。 殷悦很是上道地说:“罗莎,你真是太厉害了!” 她说完,看见衍章望向这里,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又转回头和别人说着话。 殷悦想:我整个人都毫无波动。 罗莎听到她的话,高兴了,说:“你也来试试。” “我不会这个,我不行的。”殷悦摆手。 她越是这样推辞,罗莎要她上场的兴致越高。 “你必须来!”她命令道。 殷悦不得不接过枪.支。 她低头仔细打量一眼。 这是一把小口径手.枪。 银色,短.枪.管,有小小的准星,一个矩形的缺口照门。 罗莎在一旁教育她:“你听好了,最基本的火器使用安全法则有四条,第一条,你要永远假设拿在手里的任何一把枪都是有子弹的,哪怕你看到它已经打完了子弹,你首先也要先检查一遍……” 殷悦听着她的话,却在想别的:她以为我是不会的,她这样兴致勃勃地让我来试,她想得到什么结果呢?她是什么意思呢? 她必然是想用我来衬托自己。 …… 殷悦只开了五枪。 四枪飞到了靶的外面,只有一颗子弹,成功地摸到了靶面的边缘处。 她看一眼罗莎说:“太糟糕的成绩。” 沮丧的模样。 罗莎似乎更高兴,更满意了。 她破天荒地安慰殷悦道:“已经很好了,第一次能打中靶已经很好了。” 她甚至喊了一个人来教殷悦。 没多时,罗莎有事离开。 殷悦跟着那个穿汗衫,肌肉鼓胀的男人似模似样地学了好一会儿。 男人也被人叫走了。 …… 殷悦又百无聊赖地装了几分钟,瞥眼的时候看见衍章向着这边走来。 她赶紧收回视线,装作认真地随便乱扣扳机。 “你这样不对,”下一秒他突如其来握住她持枪的手,“应该摆出这个姿势。” 殷悦吓得心脏一跳。 “是吗?”她冷淡地问。 “是啊。”他微笑说。 …… 他指点她一会儿,说一些入门的诀窍。 殷悦仍旧不得要领的样子。 十发子弹,都飞向了靶外。 她瞥他侧脸,说:“没办法啊,看来好像我一点天赋都没有。” “哦?你很没有天赋?”他说。 衍章想:她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她以为我对此一无所知呢。 “是啊。”殷悦表现出怅然的样子,又瞥他一眼。 衍章说:“你不是没有天赋。” 殷悦以为他要说出安慰的话。 她准备好了回答的说辞:你不要安慰我,我知道我很没有天赋,我是有点难过,但还好,不是特别难过,也不会哭哈哈哈,我真不会哭的哈哈哈。 她甚至在心里拿捏模拟好了语气,哈哈哈要和前面用不同的语调。 然而衍章开口:“你是有点笨。” 殷悦说:“你不要安……” 她忽然停住。 你……刚……刚……说……什……么……? 衍章叹气着说:“这么直白地说出口真是不好意思。” 呵呵。 “我第一次接触枪,是在我八岁的时候……” 呵呵。 “我父亲带着我去他朋友的林场。那是一个墨西哥人,戴宽檐的帽子,有八字卷的胡子,他请我们去了他在林间的木屋子,墙上有风干的肉,还挂着枪……” 呵呵。 “我开了三枪,那天运气特别好,竟然打中一只兔子,我父亲高兴坏了,那个墨西哥男人哈哈大笑,夸我有猎人的直觉……” 猎人的直觉? 呵呵。 “后来我教过几个人,一个是我的表弟,一个是朋友的妹妹,他们第一次都表现得不是很好,但很快就掌握了要领,所以……”他看着她说。 不言而喻。 哦! 我很笨嘛! 你聪明啊! 你好聪明哦勋爸爸! 她抬头看他,说:“你上次不是这样说的。” “我是怎么说的?” “你说我是个好学生,很聪明,很好学。” “哦?是吗?” “是的。”她笃定。 衍章却想:我说的话她都记着呢。 “而且,”殷悦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长,在一个地方缺一点,在另一个地方说不定就能补回来。” “哦,”他看着她被阳光染亮的脸庞,慢慢说:“也对,人生这么短,哪能面面俱到。” 殷悦却说:“你上次也不是这么说的。” “哦?”他又微笑起来,“我上次又是怎么说的?” “你上次说生命是一件很长的事情,不用太着急。” 衍章却想:她连这个也记得呢。 殷悦看着他高兴起来的样子,觉得莫名其妙。 # 殷悦在射击馆中的表现讨好了罗莎,她开始交代她一些紧要的伙计,比如巡演细节的安排、首饰的保管,与其他演员的合作交流等。 这招致了女助理的不满。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殷悦并不觉得这值得过多在意。 她办事利索又伶俐,也很会找准时机说话。 罗莎甚至开始指派她前往基地处理一些事情。 …… 殷悦很快和工作人员们熟悉起来。 星期日的时候他们结束了上一次的训练订单。 59.Chapter59 五十三年七个月零十一天 “我这个人, 最喜欢听故事, ”罗莎继续说:“你们今天来了二十个人, 我要你们每个人都讲故事,听明白了吗?我要你讲个故事。” 她说我要, 我要你们怎么样,我要你怎样。 殷悦觉得自己讨厌她说话的语气。 罗莎的要求还有一点:这个故事要叙述者亲身经历的, 以爱情为主题, 有一个喜剧的过程和一个悲剧的结尾。 # 殷悦说的第一个故事有关一朵烂桃花, 开在这年的一月。 那时候,她在玩一款游戏,仿真大航海时代。她技术不错,小有名气,游戏里结识了一个小哥, 法国人, 家在阿维尼翁, 专业和赛马有关, 正在爱尔兰基尔代尔郡的一家马场实习。 两人时常组队,后来互换skype。 小哥告诉殷悦, 他们一般上午工作,下午进行网上授课,完成作业,周末的时候去看赛马比赛。又说他生平第一次亲手摸到了一匹配种费高达25万英镑(两百万人民币)的纯种赛马, 名字叫“哥白尼”。 那之后, 他们经常在电脑前视频。 殷悦几乎嗅到了网恋的苗头。 二月中下旬是马匹的繁殖季, 也是里约举办狂欢节的日子。 她托一个姓柴崎的女同学介绍,找到一份临时的活——给一家寿司店打小工,三天,扮成亚马逊女战士,推着餐车推销寿司。最后一天她干到凌晨五点,筋疲力尽回来,又强撑精神写论文,搞到中午,刚准备要睡觉,小哥找她视频,表情痛苦,说发生了一件令他痛不欲生的事情。 殷悦以为他家人之类的去世了,只好强撑精神安慰。 结果对方告诉她哥白尼的后宫之一,一匹叫莉莉的白色小母马因为难产死了。 殷悦松一口气,觉得这虽然也让人难过,但算不了一级悲恸。 小哥又硬拉着她絮絮叨叨了半个小时,殷悦实在受不了了想睡觉,就跟他说自己要补眠,如果他仍然走不出悲伤,可以等她睡醒了再听他说话。 小哥却不允许。 殷悦也火了。 你以为天下皆你妈,我要睡觉你还能管的着? 她最后说:“你知道吗?其实盛传的王水还没有浓硫酸的化.尸效果好,如果你需要处理一具小马的尸体,最少需要能装一个浴缸那么多的化.尸水,一个浴缸的水大概是250升左右,如果还要加上母马的尸体,那至少这个分量要乘以三或者四,不过最后也不能化得干干净净,会有血沫、腐臭,拿最好的效果算,最后还是会剩下一些发黑的骨头。所以电视里都是骗人的。” 然后说我睡觉了,关了电脑。 小哥自此一星期不理睬她。 之后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再来找她,殷悦气也消了,想着就继续做个普通朋友,结果另一个华裔队友说漏了嘴,说小哥在战队里说她的坏话。 殷悦把小哥拉黑了。 后来她学业太忙,没有时间再玩游戏,直接afk了。没过多久,那个了解始末,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说漏嘴的队友又跑来和她联系,八卦兮兮地告诉她,法国小哥参加哥伦比亚一家马场的交换,结果被马踢断了一根前胸肋骨,回家休养去了。 殷悦想你一个大男人怎么比女人还八卦呢,同时说:“哦,我真难过。” 队友:“你的语气一点也不像难过的样子。” 殷悦问:“那像什么样子?” 队友:“拔吊无情。” “没吊。” “……小姐姐真粗暴。” “谢谢。” “……” # 殷悦模糊了一些细节:“后来他出了些事情,身体受到伤害,所以算是一个悲剧的结尾。” 这时候,罗莎正和进门的女人正说着话。 罗莎听到叙述的声音停住,转过头来说:“你说完了?” “我说完了。” “我没听见,所以再来一遍。”她说。 殷悦看着她美丽的脸庞想:你没听见,是因为忙着和别人说话,你根本没听,怪我? 罗莎命令说:“这个说过了,不能再重复,你必须重说一个。” 殷悦深深看她。 # 第二个故事关于另一朵烂桃花,开得更早。 那时她在orkut上发帖,找到份兼职——每个星期天,去马拉卡纳体育场旁边的一家宾馆里拍模特照。 殷悦对照片的最后用途提出了疑问。 摄影师这么跟她说:“放心,我们的照片都是供给一些正规渠道的。” 殷悦仍心有疑惑,但这份工作报酬不菲,她实在舍不得放弃。她以为,再糟糕的情况,也不过是被放到一些与情.色有关的小杂志里。 直到一天,一位一起上过大课的韩国女同学来向她告白。 殷悦诧异,我长得很像同性恋吗? 她拒绝了对方,说自己是单纯的异性恋。 对方说不,我不相信! 殷悦想你不相信也没用,这就是事实。 当天晚上,她收到对方发来的链接,那是一家北美域名的女同网站,首页上挂了一张她稍微有尺度的照片,坦腰露腿,旁边配有挑逗用语。 殷悦觉得这个世界真是充满恶意。 表白的女同学纠缠了她一个月,估计自己把自己感动得不清,殷悦却深深苦恼。一个月后,对方突然从她的生活里消失了,殷悦以为她可能受挫太久,忽然醒悟。 然而没几天,一位大课里的同学告诉她,那位女同学夜里参加聚会,回来时不幸遭遇性侵,退学回国了。 这种事情在这个高犯罪率的城市并不罕见。 # 殷悦说:“她遇到了一些很不好的事情,我对此很难过。” 罗莎捂嘴笑:“好像跟你有关系的人都没有好结果啊,你让我怎么敢用你呢?你说我该不该用你呢?” 殷悦想:那不随便你了。 两个故事说完,殷悦莫名产生了一种释然的感觉。 她回想自己这二十几年,真是十里桃花灿烂。 全是烂的。 那现在证明了最近的这一朵也是烂的,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悲伤之处了。 一回生二回熟,千百回沧海都能化桑田,有什么要紧? 反正习惯了。 他在这个女人的面前装作与我不相识,我就应该神思不宁,回家饭也吃不好觉也睡不着吗? 不,我应该吃得丰盛,睡得欢实。 自己真是言情小说看多了,脑补过头,被荼毒不清。 她又有点怪自己了,觉得自己有点傻,着相了,像个笑话,真是好笑。 可转念一想,英文里有句话说:对女人来说,男人的权势是最好的□□。 女人天生爱征服能征服世界的男人。 如果权势加上性,那简直能令女人欲罢不能。 她想:所以我不该自谴,我被他外在的条件迷花了眼睛,我着相了也只是因为人性的弱点。 谁能逃脱人性中的弱点呢? 谁也不能。 她结束面试,另一个女孩被叫进来。走出门的时候,殷悦没有回头看一眼。 也没有注意到,自始至终,衍章手中的报纸没有翻一页。 关门的那一刻她想:爱谁谁。 # 那个周四的时候,她在课堂上又见到他。他依旧风趣幽默,帅气、妙语连珠。 女孩子们纷纷捧脸,露出谜一般的微笑。 想通后殷悦以局外人的身份看他,发现他确实优点多多,对女人有很强的吸引力,这是不能昧着良心否认的。 只是她不再脸红心跳。 这是一个值得女人欣赏的男人,值不值得爱,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 只是面对一个让自己做了傻事,无意间玩弄了自己的男人,她心底到底有些意难平。 殷悦默默给自己出气,有点坏地想:天道好轮回,祝你爱上一匹野马,头顶是□□大草原。 课堂快要结束时,他提出问题,叫人回答。 回答问题的男生说得不好。 他解释一遍。 下课,他们在走道遇见。 衍章手插.在口袋里:“看你好像不是很懂的样子?” 殷悦想:他还当什么都没发生呢,他还觉得我们关系很好呢。 她说:“是有些不明白。” 他很有绅士风度地问:“要我和你讲讲吗?” 殷悦想:你又要向我展示你的魅力吗?你觉得现在还管用吗? 她回答:“好啊。” 他和她讲解,两人并肩而行,走到要分开的地方。 衍章以一句陈述句结束论述,在此中间,殷悦一句话没说。 他结束发言,等待她的回应。 “嗯。”她说。 他看着她。 她平静望回去。 半响,他再次开了口。 “哦。”他说。 酒精误事。 酒店空调房,有点闷。殷悦摸把肩膀,裸的,滑。头痛得很,要裂开。 她在床上坐起来,拉起被子,遮住上半身,抬眼看过去。 男人已经穿好衣服,站在落地窗后。高的影,长腿,背对她,赤脚,在抽烟。 她起身的声音惊动他。 他转身,看她一眼,走过来,在床边停住,指尖烟头亮一下,黯下去。 烟雾在四周漫着,卷成细细白白的云气,腾起来,又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