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春风》 楔子 京城刘家,满朝皆知,乃钦定皇商,专为宫中采买,在珍宝业独占鳌头,内省特许采矿权。 家主刘玮,天生一双好眼,握得一支好笔,下笔有神,书画大家,鉴真辨假从不错,深受皇上喜爱。然,刘玮性喜渔色,妻妾成群,生有五个女儿,后收养一子。 如今,老爷老矣病矣,大女二女已出嫁,三女四女新长成,养子狼子,野心勃勃,偏逢妻妾妖娆,于是各为其主,各耍暧昧,明争暗斗,一潭深水越搅越浑,难以消停。 这季闷夏的某一深夜,刘老爷下不了床的第二个年头,刘公子出远门办事,刘府群龙无首之际,发生了一件大事。 刘家四小姐,从拘禁的地屋里消失了! 虽然刘府五千金,有四位刁蛮任性得赫赫有名,这位四小姐平时却悄声无息的,境遇可怜。这不,刘公子要将她嫁给宫里的大太监为妾,怕她抵触反抗,就锁进了黑暗的地屋之中,足足两个月之久。 只是整个刘府的人都想不到,一直懦弱受欺,说话不敢大声,连走路也怕惹人嫌的四小姐,在公子即将返回,婚事迫在眉睫的节骨眼上,逃了。 地屋只有一扇小窗,七八岁的孩童大概能钻,大人是绝对钻不出去的。而刘府武师个个身手了得,即便守了两个月,有些懈怠,当晚地屋内外值夜的,也有四个人。更遑论,刘府如同一个富裕的小国,各位主子的地界分明,门无数,锁无数,层层进进,高墙棘檐,戒备森严,巡逻日夜不停。 四小姐纵然可以瘦到钻出窗去,也可以侥幸从看守们眼皮底下溜开,可是那道道门层层墙,还有一拨拨巡逻武师,应该插翅都难飞。然而,她却飞了,且没有一双眼瞧见。人们就连她何时不见,也无法推断出来。 四小姐本是个安静的姑娘,不受嚣扈的父亲兄长和姐妹们待见,自然也不受仆人们高看。被关的这段时日,刁婢们偷懒,隔三岔五才送一回饭,准备的食物都跟干粮似的,能存十天半个月。唯一可依据的就是,看守人昨晚曾隔铁门瞧见她侧躺在木床上,发现她不见的这晚,床上却空了。 虽然可能迟了一日,刘府的人却再不敢懈怠半分,由三小姐主持大局,抬出父亲兄长的名号,请动京中城官朝官。各城门严密盯紧,设关卡,如通缉令般发放画像,加重赏金,甚至调度大镇小县捕差,兵镇还提供人力,对出城的所有要道展开横扫搜索,扩至方圆百里。 刘家势力之大,由此可见一斑。 这么大阵仗,很快有了消息,有人在距城南三十里的山道上见到刘四小姐。 那一带人烟稀少,只有一座香火不盛的尼姑庵,刘三小姐当即认定那里是四妹最有可能的藏身处,亲自率人快马赶去。 然而,刘三小姐扑了个空。 庵中姑子七八人,无一人见过刘四小姐。刘家人也搜不出半点四小姐来过的痕迹,气得刘三小姐直甩鞭子,打人找晦气。 他们却不知,一驾驴车刚从尼姑庵离开,自南绕西,渡过大河,恰恰出了刘家的包围圈。 车上,载得正是刘四小姐。 老实说,刘四小姐自己都不太明白,怎么就能轻信庵主的话,莫名答应随这位车主离开,还居然睡了一路,让人唤醒。虽然她娘说过庵主是真善人,可她之前从不曾见过庵主,更不认识这一位。 “小夏,快到了。” 车主是位中年妇人,自言夫家姓赵,娘家姓常,因庵主与她交情笃深,每半年会去庵中住几日,这才遇上藏身的刘四小姐。 常氏容貌端庄美丽,气质素雅,声音轻柔,“从这里坐船就可南下,不过你一个姑娘家,真要自己去么?” 常氏的声音,像她娘亲。 刘四小姐,不,现在是夏姑娘了,慢腾腾坐直,“多谢夫人相助之恩,有机会,我一定会报答您的。” 信得一时,信不了一世,不管是答应保密的庵主,还是眼前这位带她逃出困境的夫人,她的防心都不能放下。 “你要是能等上一年半载,我们就可以一道走了。”常氏语气微憾,却实在好心,“这么吧,我让老管家去打听一下船期,你趁这几日准备些行李,总不能临到用时再买,那可要多花费不少。小夏,别怪我说实话,我瞧你不是能大手大脚的境况。” 确实不是。 从前逃跑过一回,让刘彻言捉住,所以至今,稍微值钱些的首饰都不让她戴,贵重物品皆不经她手,带进带出皆由丫环代劳搬运,她屋里的东西全列在清单上,少一样就要追查到底。 而她为了钻地窗,就穿一件绸衣,脱身之后,找出费尽心机积攒的小包裹,立即出府,头都不敢回。 小包里没有银两,只有娘亲的遗物,一些名品颜料笔砚,都是舍不得送进当铺的东西。 被困京城附近,也是囊中羞涩的缘故,不能马上远走高飞。 “夫人,我——” “娘,你回来了!”车帘一掀,一双朗星目,年轻男子笑起两排白牙,半块身板就似乎能撑满车门,见车里除了娘亲,还有一脏兮兮的姑娘,“咦?从哪儿捡来的小东西?” “莫要造次,这位是夏姑娘,要在咱家暂住几日,快收起顽性儿来,别吓坏了人。”常氏推开年轻人,搭着他的猿臂下车去,回身对傻在车里的刘四小姐道,“小夏莫怕,这是我儿赵青河,成日习武,才练出这副吓人身板,其实没多少心眼,直来直去的性子。” 赵青河一直举着胳膊,等夏苏借用,但见夏苏迟迟不动,撇嘴笑,“我娘把我说成傻大个儿,我却看你更傻,下不下车——” 夏苏双足落地,没有借他的胳膊,冷冷挑起眉,一言不发,走去跟在常氏身旁。 那一刻,她全然预料不到,和这家子的缘份,远不止几日,这才刚刚开始。 第1片 雨夜故人 两年后—— 上夜。 雨愁绵。 一顶小轿,不急不缓,穿过焦黄的梧桐林子,绕过小半个湖,停在泊船桥畔不远。 一艘两层大画舫,明灯辉美,笑声低高,令寒雨再无萧索意。 有人推窗,一口干尽杯中酒,伸手接雨,忽然大声道,“有了,点圈画水推去岸,半枝荷花一朵蓬。” 丝毫不自知烂诗两句。 大雨大风,柳枝乱摇,空旷萧瑟,片刻就全身飕凉发毛的大晚上,偏偏这等人还有兴致游湖吟诗,真他娘,吃饱了撑的。前头的轿夫想着,却不敢埋怨半个字,因全凭一身力气吃饭,这样的天气里还能有活儿接,就是老天眷顾。 他躬腰让身,抬抬斗帽,走到轿窗边上,压低了声,“夏姑娘,雨恁大,要不要咱们上泊桥?” 半晌没人应他。 他耐着性子,“夏姑娘,到地方了。” 咚! 轿子板震了震。 一声闷哼。 然后,就传出窸窸簌簌的声音。 轿夫纹丝不动。 夏姑娘嗜睡,街头到街尾,都能打个盹,更别说三刻钟的路了。 听这动响,大概连梦也做好几个,不然不能撞重了头,摸索这么半天。 片刻后,葱白的一根纤纤手指勾起帘子,一只揉红了的睡眼珠子,冲着外头转来转去,也不说话,就那么睁大了,眯小了,反复调节眼睛的尺寸。 唉——轿夫真心无奈。 给这位抬三个月的轿子,老地方更是来来去去,还是防他好似防贼一样,每回一定要看清落轿的点,才会下轿。他要真是人口贩子,偷偷抬青楼里去,她再怎么仔细,难道还能逃得了? 轿夫肚里咕噜,仍不吭声。得罪谁,也不能得罪银主,而且天地良心,他切切实实是个好人。 窗帘放下了,门帘里点出一只鞋。 白袜黑鞋。 虽小巧,看得出是天足。 呱!啪!咚! 一只青蛙,不知是否让画舫那边的动静吓着,在残荷上跳两下,跃进水里。 仅此而已。 鞋,却不见了。 轿夫好笑,“夏姑娘不用防着,附近无人,只是青蛙嚷雨。” 过一小会儿,白袜黑鞋又点了出来,紧跟着一个细巧的女子。她弯身立直,撑起油伞,肘里挂个蓝花布包,也不急着走,小心看过周围,再望向画舫,竟往轿门里又退了半步。 轿杆上挂着一盏老油灯,灯色蜡黄劣质,仅照得出她巴掌大的半张脸。 细眉圆眼,鼻子俏翘却不挺,下弯的嘴角显得呆板,姿色很似一般,倒是皮肤有几分润美,也细腻。 “夏姑娘,地上到处积着水塘子,您这鞋不好踩,还是咱送您到船边。” 轿夫实在忍不住了,冷瑟瑟的密绵雨,风还大,这么磨蹭法,岂不是要整到天亮去? 女子心道,她也想啊。 但是,不行。 交易不好见光,买主和卖主见面,闲杂人等越少越好。 连伞带布包一起往怀里拢紧,女子开口说话了,那声音细细柔柔,比相貌出众些,好似能直拨心弦,“我自己去,烦请阿大稍等。” 话音落,人已经在一丈多外。 轿夫有点傻眼,这姑娘也是可以挺利索的嘛! 他不见,女子不但利索,还表情丰富,正咬牙切齿。 布鞋没踩足三步就湿到脚底心。风斜吹劲,伞必须护着货,以至于马面裙边和半只琵琶袖很快就湿嗒嗒的,寒意直袭。 她也顾不上,只想那位主顾实在够难伺候,对东西挑剔压价还不说,交货的地点和时间更是随他心意。 难伺候,却还要伺候,皆因那位再怎么压价,总比别家给得多。 她则没得选,接下来两个月的买米买菜钱,全等这一单。 女子足尖点上舢板,无声飘行丈半,才想起要弄出动静,立刻重踩下去。 有人跑来船橼问谁,她已经重新立回舢板前,还不忘转头看看柳树行的轿子。 今夜有风有雨,轿夫应该没看到她露得一手。 “小女子姓夏,来给吴老板送货。”看清灯下那人,女子松口气,“兴哥儿在啊。” 她听舫上那么吵,就怕还得应付不相识的人。 “夏姑娘可来了,小的等您半天啦!”兴哥儿的影子长长,让舫灯拉上泊桥,待他跑下舢板,却是瘦矮个子,十六七岁的年纪。 他穿着雨蓑,肩上扛着极大一柄油伞,五官普通,唯黑白分明的眼珠子透出几分老道 “大黑的天,怎么也没挑盏灯?您请上船,小的给您照路。” 女子一愣,上去? “不必了,兴哥儿拿了货去,我在这里等就是。”。 “二爷关照,这样糟糕的天气还劳夏姑娘跑一趟,一定要请您坐坐,喝杯热茶。再说,您知道二爷的习惯,越是贵的东西,看得越仔细。今晚又不同往日,咱的买家也在。二爷从您这儿买,在里头就直接卖了,自然半点马虎不得。万一出什么岔子,也好就近找您,货毕竟是您的。”兴哥儿歪头往她身后看了看,“您不必担心轿夫,我请他们上来喝好酒,保准不跟你抱怨一个字。” 他说罢就招手唤人。 女子想他年纪虽不大,却真能干。 “夏姑娘?”小子耐心十足。 又分明是怕她做工不精。女子暗自叹口气,心里念了三遍没得选,微微一笑。 “那就叨扰了。” “不叨扰,不叨扰,是夏姑娘帮了小的一回。”兴哥儿领着她,从东面走道进了一间小屋。 桌上有酒有菜,还生着旺火的炉子,而一路过来只闻笑,不见人,也是主人的精明。 女子在门口伸颈探头,看全了小屋没别人,才跟进来,慢吞吞解包袱。 蓝花布铺桌,露出一只长条锦盒。 兴哥儿一直安静瞧着她小心防备的模样,也不说话,直到接过锦盒,才道,“夏姑娘随意些,小的已吩咐过,无人敢乱闯。等您身上干透,吃好喝好,小的就回来了。” 女子点头,看兴哥儿关上门,这位小哥做得如此周到,无需自己多嘴一句,好是挺好,只是跟这些聪明的人打交道,她实在被动到心累,要不是看在银子的份上—— 第2片 无主之家 女子脑中浮出那张棱棱角角的莽夫脸,今夜竟想起他两回。 都怪这鬼天气。 同他生活了两年,不曾觉得他一处好,如今人死了,还隔开三个多月,她居然发现他的好处。 也是,那时每月能从他手里抢下几两银子的家用,她就不必被人差遣得像狗一样。 看着一桌子好菜,女子不动筷子,坐得很端正。 不陌生的人,不陌生的地,也不能全然放开胆子,更何况她和吴老板之间才成交两回,今日第三回。 知人知面不知心。 “我的爷欸,您别乱打主意,吴老板多精明……”不满的年轻声音陡然响起。 女子立刻坐直,眼睛瞪起兔子圆,惊吓同时,想要去插门栓,但到底离得太远,眼睁睁看那门开出来。 门外一个人,再加胳膊圈下一颗脑袋。 人,很高。 高她一个头的舱门,他却需要弯腰。 人,很魁。 两个她能并排过舱门,他一个就撑得满满当当。 人,很棱——她指的是长相。 脸廓像是让斧头劈出来的,有棱有角,一看就是又臭又硬的不拐弯脾气。硬棱的脸型,五官也显硬,冷刀的狭眼,绝崖的鼻梁,抿起嘴来削薄无情。 这个人,这张脸,对女子而言,熟到不能再熟。 初见他时,她曾莫名心安过,觉得靠山蛮稳。 谁知道,他是空长着英雄脸的石头脑袋,蠢狗熊,恬不知耻的厚皮赖子,因为他的蠢,拖累了一家子人。 但是—— 可是—— 鬼呀! “哦?有人?”那人嘴角微扬,冲胳膊下的脑袋瓜一乐,再抬头道,“这位姑娘,对——”不住? 呃——人呢? 对墙的窗子上惊现一个大洞,半扇破木架歪晃着,哐啷当坠了地,风雨即时穿堂,灌得暖屋湿冷,炉火奄奄一息。 屋里,已无人。 男子眨眨眼,嘴张半天,纳闷道,“我这是见鬼了?大驴,刚才咱面前有个丫头僵站着吧?” 胳膊下的脑袋没好气,却夹带一丝明显的得意,“我的祖宗爷,不是您见鬼,是她见鬼。别看苏娘胆小如鼠,可聪明得紧,这会儿转不过弯,等会儿就想得明白。她既然都瞧见您了,咱不用再鬼鬼祟祟,四处混吃混喝,可以回家了吧?” 叫大驴的人,泰伯留他运棺,原本两个月前就该到家,不过,虽然延了这些时日,好歹运回活生生的爷,自觉不会挨训。 “苏娘?苏娘……”男子嘴里咀嚼这两个字,一拍头,想起大驴平常哈拉,“是我娘庵里拣来的丫头。” 大驴脑袋向上转,翻白眼,“不止,夫人认她当了干女儿,夫人临终前,您还被迫认她为义妹,发誓若有恶待,这辈子就讨不着媳妇。” 男子眉毛一耸,听听这是什么誓?除了讨媳妇,好像他就没别的志气。只是大驴有一点没说错,既然让家里丫头看到,他恐怕不能继续装死了。 “那丫头会功夫?”他已不是大驴嘴里头脑简单的武夫,一双眼精光四射。 “怎么可能?顶多就是跑起来快。您不知道,她胆子跟针尖那么——” 男子却突然回身,将大驴挤到后面,目中精光散尽,悍武抱拳,大剌剌问,“二爷,怎么连您都惊动了?” 船边,三四个小厮打着两柄大伞挡风挡雨,只为一位年轻公子。 公子颜如玉,气质似风流,目光似斯儒,周身似贵似傲,淡定慵闲,就是没有半枚铜板臭味道。 ----------------------------------------- 同夜,狂风大作,盆雨瓢泼。 一道影子快如鬼魅,窜上赵府后头高墙。 眼看可以轻松入内,人影竟硬生生打个后空翻,回到墙外,规规矩矩扣两记铜环。 深更半夜出入,当然不可惊动别人,扣环不太响,但她也不再敲,站门檐下安静等着。却不小心,瞥见头上一只破瞎白灯笼,那个褪墨大晦字分外刺眼,引得她冷笑连连。 丧——个鬼啊! 浅檐难敌风雨,感觉衣料一阵一阵贴背,秋寒入骨,她将布衣拢拢紧,慢半拍发现自己犯傻。后背能拧出一盆子水来,拢紧反而更黏冷,她叹气,站站直。 很快,门缝里闪来亮光。门闩轻下,露出一张不苟言笑的矍瘦老脸,身着黑布长衣,卷了白袖,帽上一圈粗麻棘布。他看到门前已成落汤鸡的人,立刻黑了脸,可是惊归惊,反应不慢,赶紧放人进来。 老头往院里喊,“老婆子,苏娘回来了。” 小院真是小,没几间屋子,口字形三边廊就把一圈逛完。 夏苏自然看得到厨房还有灯,顿觉身上不冷。 心头暖了,脸上却淡淡然,看不出真颜色,她慢吞说话,“不是让您二老别等门?” “那你又敲门?”老头立刻驳回,而且还不让她慢吞吞,催她赶紧换衣服去。 看夏苏的屋子摇起光,老头才走回厨房,见老伴光顾着热饭热菜,就道,“苏娘淋了雨。” 老妇哎哟一声,忙从厨柜里拿出姜块,利索切丝,烧水,放一大勺红糖,“姑娘家最不好淋雨挨冻,让她换个日子出门,就是不听。” 老头蹲一旁拉风箱催旺火,直到老伴说行了,才从腰里摸出烟斗,随便塞些烟丝,对着灶台上的油灯狠劲一吸,骂一句笨大驴。 乍听,风马牛不相及。 一起生活多年的老妇却明白,且不是憋话的性子,想什么说什么,“出门在外,谁能掐得准回来的日子。再说,大驴额头多宽厚,顶好的福气相,你这儿心急火燎,他说不准明早就到了门口。不过咱家是不能再少一个人了,我等会儿跟苏娘哭一哭,让她别再自己出去做买卖。这孩子其实心肠软,见不得我老太婆掉眼泪。” “下回还是我去。”老头有些恶狠狠,却是跟自己闹意气。 老妇回眼瞧着丈夫,看他刻意抬直的佝偻背,再看看他不自然弯曲的左膝,“得了吧,就你的老残腿,还学什么聪明机灵劲儿。我看,雇个实在人跑跑腿,比你和苏娘都强。你看人的眼光可是宝刀未老,多留意留意。” 第3片 低头屋檐 老头本来被老伴说瘪了气,却让最后那话打起精神,简短答道,“说得是。” 男人哪,在家还得靠女人哄,不管在外多能干多好强。老妇笑着,给夏苏送姜汤去。 老头麻利得将厨房拾掇干净,这才走到门外廊下,靠着墙角抽烟斗。边抽,边盯着红银的草丝儿蜷小了,有些怔忡。他心里苦闷,想着尽管是那样一个主子,好歹也支撑着这个家,如今突然人没了,立竿见影,日子就艰难起来。 忽然,他那口子气急败坏从夏苏屋里跑出来,以两人多年的默契,肯定是需要他帮手的事,他马上敲灭了烟斗。 “你这死老头子,看你不紧不慢,我也没当回事。”老婆子训起人来可不慈眉善目,“哪里只是淋了雨,是让水浇了一身湿透。可怜的,脸都发青了,手颤不停。你赶紧扛沐桶来,我去烧水,这寒气姜汤祛不了,今晚要不泡热汤,一定大病。” 夏苏推开窗,脸色白到透明,细声细气叫老婶,“一大碗姜汤下去,我已经好了。” 老妇回头就冲她瞪眼,“我懂医,你懂医?到里屋烤火去,受寒最怕吹风。” 老头瘦瓜瓜的脸也对夏苏苛板着,“我跟你老婶商量过,找个专门跑腿的人,今后你就不必常往外跑了。”撂下这句话,也不耽搁,跑去柴房搬桶子。 夏苏怕很多人,防很多事,打个雷都要跳一跳,但她不怕这对老夫妻的凶。凶相,却善心,日久可见。 她但合了窗,走到里屋。刚烧起的炭,一嗅鼻却已经满是木烟呛味。拿钳子一拨,劣炭不说,还夹着杂屑和细柴条。受潮了,才出呛烟。 若换作普通大户,她会以为,这是要破落了,但这里是赵府,江南名门中的名门。 赵府三代之上,出过文渊阁大学士,赵老太爷的亲妹子入选为嫔,还生了皇子,皇子后封诚王爷。按大明律,赵老太爷要避政,才迁回苏州祖居,可是赵氏人脉广深,不在都城,影响力仍不弱。而今,第三代子弟无需再避嫌,两位较长的儿郎已是举人,就待明年大考。 夏苏寄住的小院子属于六房,只是那位六太太越来越抠门,生怕别人不知道六老爷是庶出,府里最穷的一个主子。也或许,六太太用这法子逼她走。可当手里的银子只够家里人吃饭,根本不可能有多余的钱搬家租屋,她早打算装傻到底。 现在就又不一样了。 办过丧礼的人活得那么好,还让她撞个正着,应该不用多久就回家来了,到时候,他的亲戚,还由他操心去。 夏苏将火盆拎出去,重回里屋,打开窗子。风自窗前横扫,呛烟纵升出去,她十分耐着性子,等烟散尽,才翻了一会儿床头的大箱笼。 泰婶在外屋说热水好了,夏苏回道就来,从箱子里取了一个鼓囊囊的钱袋。 “老婶,今晚出了点旁的事,没能拿回货款来。这里大概有两百文,您先买米面,对付些日子再说。”她最后的私房钱,悉数供出。 泰婶的眼里有些怜,有些歉,但不推却,接过钱袋,低道了声好。 夏苏看着泰婶往外走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叫住她,告诉她今晚的鬼遇。万一,那人不想回来,泰伯泰婶只会以为他死了。这样的骗局至少不会伤人。 没有他,她也可以担得起三人一起生活的开支。这会儿一切才起步,当然有点艰难,可她深韵一个道理,放长线钓大鱼。给吴其晗吃了三回甜头,接下来,再想要她的东西,就没那么容易了。 沐桶里的水热烫的正好,她慢慢卷起身子,睁眼看每根头发丝浸散开来,颇有闲情玩吐着气泡。水下,无人能见的那张容颜,卸去胆怯与迟慢。如玉如脂的雪肤,细腻无比。眼窝深,眸子邃,笑起来的模样煞是好看。 第二天一早,雨还是大,风却小了。 夏苏走出屋子,看看雨势,决定还是要出门一趟。她到厨房帮泰婶准备早饭,正想着怎么开口,却听拍门声。 “这么早会是谁?”家里不富裕,早饭却不马虎,泰婶今日摊拿手的煎饼,还有酒酿铺蛋,不忘关心夏苏,“身子没哪儿不舒服吧?” “没有。”夏苏捉了一只烫饼,慢慢吹凉,撕掰了吃。 没有主人,没有餐桌,三人如今就在厨房里吃饭。 泰伯走进来,递张帖子给夏苏。 帖面是版画墨印的,摹李延之的鳜鱼,里面压梨花案。吴其晗不愧是书画大商,一张名帖都别出心裁。 夏苏看过,收贴入袖,却见老夫妇俩皆盯瞧着她,就知道不说是不行的。 “让我中午去广和楼取酬金。”她说完,反瞧着二老,表情微微带了点促狭,“去,还是不去?” 泰伯看泰婶。 泰婶没好气瞥老头子一眼,暗道就想让她当恶人。 “既然是你应得的报酬,没道理不去。墨古斋赫赫有名,与你做了好几回买卖,应是可信,只要那位吴大东家别再大晚上喊人过去。”她还偏不当恶人,“坐轿?” 夏苏摇了摇头,“估摸中午雨也小了,广和楼离得近,我走着去。”说到轿子,想起抬轿的乔大,“泰伯,昨夜我走得仓促,忘给乔大工钱,他若上门取,烦您多给他十文钱。害他大雨夜里出工,结果我没说一声就先走,对不住他。” 轿夫是泰伯找来的,道声晓得。他与老婆子昨夜里商量好,不问夏苏淋雨跑回来的缘由。相处两年,知道这姑娘不爱碎嘴道闲。她自己要是不主动说,拿烧火棍撬,也撬不开的蚌壳嘴。而且,她很稳重,无需他们担心有的没的。 吃罢早饭,泰伯去乔大那儿,泰婶上街买米。 夏苏在自己屋里专心做事,直到被两串爆拍的门响惊动——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还有个大嗓门喊,“一群吃闲饭的穷亲戚,恁地比我还忙?有人没有?” 第4片 归家之主 夏苏走出屋子,发现是对着赵府的内门在震,就不着急了。 她立在原地,声音不高不低,“谁啊?” 门又震了两震,终于消停。大概来的是两人,另一人耳朵尖,听到夏苏的声音。 可是,大嗓门毫不收敛,先冲着同伴喊,“我怎么什么也没听见?莫非他家出耗子精,应门都偷着掖着。”再吼门这边的夏苏,“你管我们是谁,总归是赵家的。” 夏苏踩着步子,脚步声啪啪。 那情形,落在墙头一双锐利的刀目之中,分明是某姑娘绕着原地转圈圈。于是,刀目变弯月,似笑非笑。 “开门!屁大的破院子,开个门要这么久?”等半晌,不见人来,门外又嚷嚷上了。 夏苏当然仍在原处,懒懒靠住墙,哟一声,这回说话的声音要大一些,“门上有锁,家里没管事的人,你就直说什么事,待作主的人回来,我会转告。” 外面的妇人骂穷鬼花样多,倒也不疑,“今晚老太爷摆家宴,府里各家亲戚也请,一家可去三个。管事的,主事的,都算。你们别迟了。” 赵老太爷每两三个月摆一回阖府家宴,从不忘请寄住赵府的远亲穷戚。本身不是值得奇怪的事,只不过,夏苏不明白为何还来叫他们。这院子已没了姓赵的人,而丧事办完的第二天,六太太就各处克扣,如今家里什么都得自己买。 “……”她迟疑着,怀疑着,防备心渐渐膨大,“这位妈妈,虽然我听不出您是哪位,就怕您不知,我家少爷已过身。”对外,她喊那人少爷。 那妇人中气十足,“青河少爷的事,府里谁人不知,要不怎么说管事主事都算。”忽然一顿,笑声很凉,“去吧,没准就是你们在赵府的最后一顿好饭。我可听说,六太太娘家亲戚排队,等着住这个小院子呢。” 赵六爷是赵老太爷宠妾的儿子。小妾虽命短福薄,很能容人的赵老夫人难免对这点薄福有些记仇,对赵六爷一直很严厉,结果教养出一只没主见的软柿子。六太太由赵老夫人挑选,也是庶出的小姐,小家子气得厉害,娘家如今只剩三斤破烂钉,还指望她解决温饱。 夏苏听出来,来人不但不是六房里的,还敢明讽六太太,多半是老夫人直辖。可这赵府水深,她既不沾亲,又不带故,并无半点关心,打算随口敷衍过去。 然而,一道朗然又骤冷的声音,如秋气直降,“请转告老太爷,今晚赵青河必准时赴宴。” 夏苏几乎立刻站直了,望着那人从外墙落下,直奔内门,伸手拽下铜锁。 铜锁碰手则坠,就好像它是面粉揉的。 门外立着两人,一个年纪大些,一个小丫头。夏苏几乎不往赵府里走动,所以不认识。不过,接下来的事,她能料到几分。 赵青河莽归莽,因为花钱大手大脚,常在赵府各处混,认识他的人很多。其中,显然包括这两个。要不然,怎会是一副见鬼的吓煞表情? 真的,死人复活这种事,不是夏苏胆子太小,而是太匪夷所思。她垂了眼,不再看门那边,摆弄着香袋上的白穗子,想着不用再戴白,便听到两声惊叫诈尸。 夏苏不禁冷笑,这世上若真有诈尸,必有鬼神。既然如此,恶人为何不遭报应? 关门声之后,她抬起眼,正与他相对相看。昨晚太惊,今日天光下,看仔细了,觉得他似乎有点不同。是原本白傻的表情不白傻,还是蠢哈哈的熊身板显矫健?明明还是斧刻下颌,刀片的眼,崖片的鼻梁—— 原来,他的唇型变了,嘴角微翘,下唇恢复饱满的笛叶形,笑着。 夏苏记得,那是干娘引以为傲的,唯一一处儿子像娘的遗传。 赵青河,她并不情愿认下得义兄,数月前出远门,意外摔下陡坡“身亡”。这时,死人不但复活,居然还对着她笑?要知道,赵青河对她,可不像对他心尖尖上的人儿,一向只拿鼻孔冲着,正眼不瞧,曾还指摘她居心不良。 她,对他居心不良? 什么居心? 揪脑袋的居心? 若非动不得恩人之子,夏苏曾想揪下赵青河的脑袋,瞧瞧里面到底装了什么东西。要说脑袋空空,他可非常会瞎折腾,让她觉得笨到恶劣,也是需智慧的。 “苏娘……”赵青河的神情似有一丝懊恼,垂了会儿头,再抬脸,就感觉笑得有些讨好,“……泰伯泰婶呢?” “赵青河。”她一字一字吐名,蹙眉,不知他为何像个做错事要取得原谅的人。 他渐渐收了笑意,眸光深深浅浅,观察她,低声应着。 “死了,就不要回来。”没有他人在场,也让她表达一下心灵深处的哀怨。 他挑眉,头轻歪,恰好遮去精明穿透的目光,显得无辜,“我本来是这个打算,但让你瞧见了。” 他和她顶嘴的时候,说话从来老实。夏苏不再多说,转身进屋,拿了褡袋和伞出来。 “出门?”他对大驴的叫门声丝毫不理,但对夏苏充满好奇,任雨淋暗了肩衣,身体立得笔直,巍然如山。 “嗯。”她开门,往旁边一闪,正错开撞空摔趴的大驴,神情波澜不兴。 “早去早回。”他却再笑,无声,“请你帮我带广和楼小笼包两屉,刚出炉的最好。” “……”她一脚踏出门槛,因他这话回了头,又瞧他半晌,眼中疑奇莫明,“……好。” 她出门去,他进门去。 不过,他进的是,她的屋门。 大驴喊,“我的爷,那是苏娘的屋子,您的屋子在全院子唯一那扇铁门里。” 但,走错门的人,完全不纠错,就在别人的屋里转悠。 倒是送完钱的泰伯僵在门外,一脸不可置信,看大驴的眼神就像对方疯魔了。 他本想好要怎么罚这小子,此刻皆抛弃,一声霹雳大吼,“大驴,你叫谁爷呢?” 天可怜见!天可怜见!苏娘屋里那个高大影子是—— 第5片 吴家二爷 大驴仍趴着,四肢蹭蹭转个圈,见到泰伯,就拿出早练习多次的眼泪汪汪,假哭,“泰伯,您可不能怪我,绝对不能怪我,要不是少爷一路上磨蹭,我早回来报喜了。但是,发现少爷还有一口气的人,也是我,无功还有——” 泰伯冲进夏苏屋里。 又一走错门儿的。大驴听着那声嚎啕,爬起来,擦干假泪,掏掏耳朵,进厨房找吃的去。到家的感觉,不能用言语形容,就算穷破陋破,也舒服啊。 家之外,天地宽。 无风的雨,乖乖让油伞撑挡,青石板泛天光,亮不湿鞋。清澄乌瓦,洗练白墙,水滴石,檐燕鸣,一夜风雨之后,行人的表情安宁且明快。仇英的清明上河图,终从纸上跃活,而她若没到江南来,就不知自己笔稚。 夏苏走得很静很悄,左手握伞,垂在身侧的右手悄动,却似握笔。某人怎么死了又活?为何性情变得大不同?这些疑或奇的心事,让延展于眼前的画卷一点点挤了出去。只有笔下,她可以决定好坏优劣,要或不要,都握自己手中。 夏苏悠悠转过两条街,就见广和楼。 广和楼的东家兼主厨做得浙菜远近驰名,前后二栋小楼,戏台子和说书场揽各道的喜客,还有卖酒的美娘,懂茶的博士,是苏州城中数一不数二的大酒会。她来过几趟,坐得是偏堂茶厅,喝茶到饱,吃饭却头一回。 报上吴其晗的名,掌事亲自领她去后二楼。这时,一台戏已开锣,才上来一名粉面桃腮的雅伶,台下立刻爆好声声,拍掌似雨落。 夏苏看到楼里繁忙,步子就开始踩碎,收窄了双肩,保持寸寸谨防的紧张感,但逢有人从旁过,身子必往另一边让开。同时,她低首垂面,眼珠子左右拐得忙,不时往楼梯口看,好似怕它会不见。真是顾得了后,顾不了前,等她回过神来,发现领路的人竟不知了去向。 这二楼有不看戏看街景的安静包间,也有冲着戏台,镂空雕画的屏风隔席。屏风要是下了帘,就看不见里面。夏苏不清楚吴其晗的喜好,也不慌张,贴在一根红柱下,想着有人会来找自己。 原来,那位殷勤说话的掌事见女客安静,就改为闷头走,丝毫不觉身后已无人,径直进入看戏视野最好的隔间,还能弯腰笑禀,“二爷的客到了,要不要这就开席?” 正看戏台的吴其晗转过头来,表情从意兴阑珊到饶有兴致,再到似笑非笑。 这般神情变化来去,看得掌事全然不得要领。然后,听吴其晗问声人呢,他就想,这不是多问了嘛,人自然在他身后—— 掌事扭脸一瞧,当当得,空空如也。 他顿时面红耳赤,暗骂短命糟鬼的,要让东家知道他连带个路都不会,这差事就不归他了。于是,慌里慌张打帘跑出去,没瞧见人,就急忙冲往楼梯口,一脚要踏下阶,忽听细里柔气的女声。 “我在这儿。” 掌事生生转回身来,差点往后仰,连忙抓住了楼杆子,看清刚才经过的柱子下立着那姑娘。 他一边惊自己怎能没瞧见人,一边跑回来赔不是,再为之领路。好在这回,能配合这姑娘的龟慢,虽然她几步一让,搞得他很想擦汗,要反复默背东家明训——客人就是一切,客人的一切毛病都不是毛病。 如此,汗热又冷,二度走到目的地,花了小一刻,至少把人带到。 吴其晗吩咐上菜,看掌事慢吞吞退出去,不禁好笑,敢情夏苏的慢还是传染症。 夏苏作个礼,打量四周,皱了两次眉。一次,见栏边无遮帘,戏台缤彩,台前堂桌,尽收眼底。另一次,见这桌隔席没有第三人。 她已出深闺,入了小门户,并不在意男女独处这样的事,只是防心令她局促。 吴其晗全瞅在眼里,但不说破,就拍拍身旁的座位,“来。” 唤狗一样。不是狗的夏苏当然不去,挑了离屏帘最近,离凭栏最远,也是离吴其晗最远的位子,坐下,语气明显防备,还装无心,问兴哥儿不在啊。 吴其晗心里欢死了,再没见过这么有趣的人,逗道,“昨晚夏姑娘跳了窗,兴哥儿却以为你跳了湖,急不迭跟跳下去救人,结果着了凉,这会儿在家捏鼻子喝药呢。他让我问夏姑娘好,请夏姑娘今后跳窗前记得知会一声,习惯夏姑娘慢悠悠,突然利落了,他有些不习惯。” 夏苏抬起头,面容不笑,微抿嘴,嘴角弯下,对他的逗趣全不领情,语气疏淡,“吴老板,昨日我走得匆忙,忘取货款,烦你结算给我。” 兴哥儿说她二十四,可吴其晗看来,她报得有水份,故作老成。这张水灵灵上好玉色的小脸瓜,算上娃娃相,撑到顶,十九岁。 “夏姑娘来得迟,吴某饿得头晕眼花,吃完饭再说。”吴其晗背过身去听戏。 夏苏瞪着他的背,瞪不穿,就只能等菜上满,催他,“吴老板,菜齐了,您动筷吧。”快快吃完,快快给钱。 “莫非夏姑娘想请客?”吴其晗转过脸来,却摆一副“她没钱请”的高高姿态,又立刻转回去了,自问自答,“既是我请,客从主便。” 夏苏真想拍桌子,砸对面一句“请客就请客”。可怜的是,她身上一个铜子都没有,今日连茶水都请喝不起。 吴其晗突然往栏上趴。 正好那位女伶一段高腔清唱。 夏苏瞧着,就好像一根针在心上飞快扎了个洞,鼓帆起风的豪气也罢,陡然充满的自尊也罢,漏得一点不剩。 娘说过,没有实力的逞强,不过让自己成为笑柄。 博得满堂彩的女伶,音色出众,唱腔深功,才引众人注目,她虽无需满堂彩,但买家的评价对她十分重要。 这时,买家要听戏,让她客随主便,暗示她穷也不过是实情,倒不必套上自尊这些,给自己,也给人,平白找不痛快。 --------------------------- 今天开始冲新书榜,亲们如果喜欢这个小文,就帮忙投下推荐票,收藏一下。 感谢! 第6片 何以跋扈 夏苏想得透了,防心也放下了些,看着一桌好菜,只觉得真饿,听吴其晗一声自便,就不客气地动起筷子来。 等一出戏听完,吴其晗回身,瞧见夏苏放筷,且静静将筷子抚齐整。 那动作,竟然很优雅,完全看不出只是赵氏穷亲戚家的一个丫头。 她的谨慎,她的慢吞,小家子气般得灰黯,未曾令人期待,但偶尔一闪而逝的灵秀犀利却非比寻常,而她的货更是难得的珍品。 他是怎么发现她的? 那日也下着雨。夏日的大雷雨。 他在广和楼茶堂的靠窗位子看画评会,她跑台阶上来,正好立那扇窗外。 若不是她要腾出双手拍身上雨珠,他就不会留心她放到窗台上的卷轴,也不会随口问她是来展画的么。 她说不是,但好似等雨等得无聊,又听茶堂里的人把一幅临摹仇英作品夸得天花乱坠,有些不屑,就将卷轴打开来,让他瞧了一眼。 她当时不屑的表情,与胆小的性子差别甚大,像只狮子,终于可以自己捕食了的跋扈。 只是那回之后,他再没见过她如此。 不过,但凡看过那卷画的人就会明白,她的不屑和跋扈并非轻狂。 那画也是仇英名作,《桃花源》,却是小画样子。 他再三看,笔风不但细腻,深具画家神髓,喜以为是仇英不出世的真迹。 她却直言不讳是仿的。 他惊讶之余,出价二十两银。 她踌躇着讨价还价,但他看她拮据,必等钱用,自然不会加价。 果然,她不满意,却还是卖与他了。 雷雨停歇,人也走了,要不是手中多一卷小画,他以为只是迷雨茫恍中的梦遇。 那画他转手卖出十金,买家是爱收藏的土财主,找人鉴定,就成了《桃花源》的初稿,珍爱之极。 自古传下的名画无数,真迹难寻一二,愿意摆出供人观赏的收藏少之又少,更别说多数进了宫廷以及权势富贵之家。 大概这幅画也会锁深,传给土财主的子孙,待价百金千金。 那时,他早已作古,实在不必说破真假。 后来他让兴哥儿在广和楼等了好几日,才撞上夏苏喝茶。他请她摹一幅古画,不为别的,就为探她实力,她果然没让他失望。 前些日子,偶然得一个仿唐寅画的扇面,画功虽有唐寅的笔触和狂气,布局却次一等,他就想起她来。 她说可以挖补,他以十五两订购,货到付款。 昨日买家到,他催她夜里来交货,一看之下,又惊又喜。 仿唐寅,变成了唐寅真迹,买家鉴师的眼力根本不能分辨,再卖出高价。 “我吃饱了,多谢。”这人紧盯着她作甚?夏苏蹙眉,只好自己打破沉寂。 吴其晗就唤了外头的伙计进来撤席。 夏苏见他一筷未动,眉心蹙深,暗想难道下了药? “我刚刚吃过了。”吴其晗仿佛知她所想,“广和楼名声响亮,夏姑娘不必担心东西不干净。” 可他明明说他饿得头昏眼花——夏苏决定不与主顾计较。 “听说……”差点咬到舌头,想想谁叫她自己答应了,“……广和楼的小笼包不错。” 吴其晗扫过桌上没怎么动的菜碟,饭倒是吃得一粒不剩,“夏姑娘早说,我就不点这些中看不中吃的招牌菜了。” 收拾桌子的伙计动作一滞。 夏苏没在意,事到如今,只能争取到底,“我爱吃小点心,尤其入秋了,午后吃两——屉热小笼,就能好好干活。” 吴其晗心头大笑,脸上半点不动声色,嘱咐伙计准备两屉生小笼,等夏姑娘走时送上。 随后,他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劳夏姑娘久等。” 夏苏看仔细面额,确认不少,收入袋中,没说谢。请客与银货两讫不同,是吴其晗单方面给她的好处,当谢。 “货,不错。” 一般,吴其晗不夸他的供货人,以免他们自以为是抬高价钱。 但夏苏不同。 三个月前,吴其晗不小心泄真意,道她的画如仇英再世,她眼里的欣悦不掺贪念。不过,他也不会再夸出心里话就是。 夏苏抬头浅浅笑了一下,右手又握了笔似得蜷住,轻说那就好,起身告辞。 戏台上又开演了另一出,铜锣上下摇,将大堂里幽幽明明的灯光映入珠帘。 夏苏白玉的面容因此点上了彩缀,笑眼儿勾勒深邃,半旧不新的绿儒裙也添几分亮丽,一绺带着湿雨的乌润发丝垂在肩前,衬得细颈分外皙美优雅。 那片颈下雪肤,沿漂亮的锁骨线两边铺展,又柔婉蜒入衣领尖下。 美人极品,不在于容貌沉鱼落雁,而在于能否惹人心怜心动。 吴其晗眸瞳顿缩,双目渐渐眯紧。之前光看着她谨慎防备的模样好玩,此时不过一个微笑屈膝辞别的婀娜之姿,竟惹他生了怜惜? 夏苏留意到吴其晗的目光,嘴角往下一弯收了笑,低头垂眼将全身化僵。 即便如此,右手手背突然刺痛,她眼中恍见,一朵妖艳的刺野蔷从皮肤里扎开了出来,让她的左手狠狠往右手上一拍! 夏苏打得很用力,惊回了吴其晗的神。 彩光还在她的面上轻晃,五官却呈拘谨呆板,惹怜触魂的清香仿佛只是他短瞬眼误,他往椅背上一靠,吁气之间心态已稳。 “不要急着走,我还要跟夏姑娘下订呢。” 拔干净了!都拔干净了! 左手不停摩挲着右手,心惊肉跳的夏苏听到下订,强压满心恐惧,更努力地弯苦了嘴角。 不要紧的,她已经逃出来了,离得千里远,躲得很小心,不可能被找回去。 “二爷……”心情张惶,她思路就有点乱,“吴老板这回要订什么?” 吴其晗任那声二爷在心上重敲一记,神情自若,从桌下拿出一卷画轴,“我订这幅画的仿品。” 画为岁寒三友,原作水墨设色,松针叠迭,用笔挺拔,梅花细笔浓墨勾瓣,墨竹撇叶,写实写意,南宋大家赵孟坚所画。 看见画,夏苏心里再无杂念,只一眼就道,“这已是仿作,吴老板何需再订?” --------------------------- 新书冲榜期,请亲们帮忙投下推荐票,别忘收藏,有话一定要在评论区里大声说出来哦。 感谢哦! 第7片 说片非骗 吴其晗道,“一眼就能看破的仿品,卖给土财主都难。如今买家多精明,随身总带一两个识画人,我这个中间商也不能随便含混过去,多备几幅,以防遇到好眼。” “赵子固的岁寒三友并非盛名之作,他笔法虽清而不凡,但相较其它大家,仍显不全,又少些天才狂气,吴老板恐怕找不到大金主,我亦不觉得此画有下蛋的必要。” 下蛋即指一张名画仿几幅,卖给不同的人。 “这就是我的事了。”能有这番见解,突觉也许她没有报老了年纪,“夏姑娘只需说接不接。” “价钱怎么说?”她需要养家,利字当头,刀也吞。 “最好的画,最好的价,能出到三十两。”她说的,赵孟坚画作欠缺。连名家都让她贬了,他当然没理由高价下订仿作。 这姑娘,也许有一手他人难比的摹画仿真,但论谈买卖,究竟稚嫩些……嗯哼?他何时离她如此近? 夏苏撑着桌面,曲颈近观那卷岁寒三友,不觉自己在吴其晗眼中落成缤纷,轻悄悄,似自言自语一般,“这活儿我还是不接——”一回头,吴其晗的俊脸离她不过一寸,他的气息扑面,他的手似张来捉她的发,吓得她浑身汗毛竖蹭蹭! “二爷,我家丫头胆子小,可经不得你这般吓唬。” 帘子一掀,有人当风立。 宽背阔肩,不是美男子,却是真汉子,神雕鬼斧的坚棱傲相。 赵青河。 吴其晗垂手直身,暗暗尴尬,神色却老道,嬉笑好不倜傥,“青河老弟今早离去,正好我有贵客临门,不及挽留,这会儿来得正好,你我主雇关系虽断,一定要交个朋友。” 夏苏急步退至扶栏,面颊绯红,呼吸起伏得骤烈。 那惊慌无措的模样,就算她下个动作是转身跳楼,赵青河也不惊讶。 这虽是正经女子对轻浮男子的一种反应,不过她既然敢只身前来,说明她的胆子也没那么小。听泰伯说,她与吴其晗已合作过几回,该是知道吴其晗的人品不差。今日要跳楼的反应,再加上昨晚跳船的反应,都过于激烈了。 赵青河想在心里,一边对吴其晗抱拳道好,一边大步走到夏苏身前,将她全身微颤看入眼中。 “怕你说话不算话,来跟你说做人要诚实,记得小笼包两屉。” 夏苏愕然,没好气抬眼瞪他,“你都到这儿了,不能自己买?” 飒飒的浓墨两道眉扭曲着,万分为难,千分难为,好似懊恼,好似无奈,最后认命般长叹一声,表情就像让人折断了他一根根的骨头,憋死英雄之感。 赵青河叹,“……我没银子。” 说到钱,夏苏很机敏,看看一旁目光复杂又带兴味盯着他们的吴其晗,“你为吴老板做过事,吴老板虽精明,一定按工算酬,不至于白用你出力。” “多谢夏姑娘夸赞。” 吴其晗干咳,也有点说和的意思,毕竟刚才冒昧。同时,知道了“两屉小笼包”的出处。 “二爷让我和大驴白吃白住,送我们回苏州,我就自荐当个护师,可一路顺风顺水,耗子都没逮一只,不好意思再要工钱,昨日辞工之后就两清了。” 起初听大驴哭喊少爷,以为自己是富家子弟,但身上没有值钱东西典当凑盘缠,到家一看是破烂小院,泰婶拿出一小袋子铜板当宝,居然还是夏苏的私房钱,简直穷得叮当乱响。 败家子。 死了再活,还是败家子。 打肿脸充胖子。 光长肌肉不长脑。 夏苏忍住不翻白眼,心头不断数落赵青河,又默念“人不能忘恩负义”三遍,才消了心火。 “我和吴老板还没说完事,你出去吧。”她不想让他知道,自己靠卖假画赚钱。 造假自古有之,而今民间土财乡绅富有,奢靡之风极盛。 皇帝大臣反而不及巨贾富有,为了换取现钱,大量名画自宫廷深宅流入民间,有钱人纷纷争抢,伪造业因此也兴盛起来。 江南之富天下扬名,苏杭为首,书画收藏市场远比其他地方繁荣,仿画工艺越发精湛,伪作被称“苏州片”,让鉴赏家们头疼不已。 片,骗也。 夏苏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为苏州片子之一。 “你不是说不接这单么?临摹仿画,自然一幅差过一幅,恐怕你不好意思问吴二爷要这笔银子。再说,题跋的润笔费都要五十两一百两了,你可别为区区三十两坏了自己的名气。”赵青河往桌上瞅了瞅,“这画眼熟,子朔屋里挂着。” 子朔,赵家四郎,是长房嫡长子。 夏苏知道赵青河练武之身,耳聪目明,想来将她和吴其晗的对话听去挺多,只是他的话,正说中她犹豫之处—— 价钱太低。 赵青河从前对书画极为不耐烦,不然也不会贱卖干娘留给他的一箱子名书古画,此时让她抬价的暗示,又是死里逃生后的性情大改? 夏苏嘴上道,“我是不想接,只是六太太若跟咱们收房租,你来付么?” 赵子朔屋里挂了这幅《岁寒三友》! 这让她的心思陡然反转。 赵大老爷是苏州有名的收藏大家,鉴赏名师。 赵子朔为长子嫡孙,自幼有神童之称,本来已获王爷推荐,皇上欣赏,可以直拔为官,偏是不肯,非要参加明年大考。 登科进士已是侮辱神童,一甲前三才是众望所归。 这样的天之骄子,屋里怎可能是仿画? “不是马上,将来——”赵青河自觉才回来,很多事糊里糊涂,需要一点适应的时间。 夏苏冷不防打断,“将来的事,将来再说。” 从小就有人准备着她的将来,等她明白过来,就开始痛恨,却已来不及。 冠冕堂皇许将来,鲜衣下腐臭险恶,不过是为了那些人的私欲私利。 赵青河看了看她。 她悲愤什么呢? 纤细娇柔的身体仿佛突然长出蜇人的刺,苦大仇深的。 难道只因他是个没出息的义兄,害她抛头露面兜银子? 但凭他的观察,似乎也不那么简单。 -------------------------------------- 聆子隔一年多才发新文,新书冲榜中,谢谢亲们支持推荐票,喜欢的话请收藏一下,评论一下哦! 么么! 第8片 往事成灰 照大驴给赵青河的脑补,约摸两年前,夏苏这姑娘由他娘在都城郊外的一座小庵领回,那年她十八。一年后他娘病故,当时他想赶她走,却有娘的遗言在先,泰伯泰婶护犊子在后,夏苏又说当丫头也行,这才带上她投奔了赵府。 然而,十八岁之前的夏苏到底是谁,自哪里来,她不说,竟然谁都没问。 大伙一昧认定既是家人,无谓过往。 就这一点,他觉得这家又穷又败,实在是情理之中。 泥菩萨心肠,怎么过江? 既然他大难不死,再回到家里,就对泥菩萨不感兴趣,有机会还是会好好查一查,以免连累他。 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命,他分外珍惜,不过这会儿,先一致对外。 赵青河遂转向吴其晗,“二爷,我家虽是小门户,但女儿也珍贵,我俩交朋友归交朋友,对我义妹该有的礼数,还请二爷守紧。若二爷真有心娶我义妹为妻,应当按部就班,请媒人正式提亲,等我义妹点头。她进了吴家门,我这个兄长就不说教了。” 赵青河再道一句楼外等,头也不回,抬帘而出。 吴其晗沉默垂眼,半晌说道,“夏姑娘这位义兄,与传闻似乎不符。” 认识夏苏之后,吴其晗派人了解她的底细,不料她没什么,她义兄倒是事不少。 赵青河虽然一身好武艺,但霸道鲁莽,脑里装草包,十足败家子。然,护他画船的赵三郎,沉稳睿智,勇击水匪,将一船护师管得服服帖帖。 昨晚赵青河来辞别,说出真名,令他吃惊不小。 “刚才吴某无心冒犯,一时想得是买卖事,故而出神,还请夏姑娘切莫放在心上。” 夏苏自然听得出吴其晗********,既不失望,也无尴尬,神色平淡,眼底冷漠沉霜。 “吴老板消息灵通,既知我住赵府,又知赵青河之名,不会不知三个月前我们刚给他办了丧事。大概哪里弄错了,他居然又活着回来,却多半也是死里逃生。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他能想着替我出面,是我跟着沾他的福气了。至于之前那点事,我并不在意,出门做买卖难免与人磕碰,怎能拘小节呢?” 墨古斋中,常用的画师往往会自以为是,而仗着他稍宠就得寸进尺的女子,无一例外就会贪婪,以至于他处理得太多,亦能做到毫不容情,甚至理所当然了。 所以,夏苏大方不拘小节,他该松口气,但不知为何,吴其晗觉得心情不太好。 戏台那里,他新捧的优伶咿呀美腔,竟然刺耳。 夏苏这时的想法却落定,“吴老板可再加些银子么?” 她一个造假画的,画上不留她的名,名气一说也就是苏州片的圈子里。 而她目前只接过几单,刚开始因遇到的中间商不识货,仿仇英的小画又不甘贱卖,就粗制滥造对付过去,直到认识了吴其晗才用功。 如果赵府有《岁寒三友》的原作,她有信心能仿过眼下这幅。 若赵府也是仿作,她的画功又绝不会次过这幅。 之前给赵青河难堪,说六太太可能要收房租,没准今晚就成真。 银子,能赚一分是一分。 吴其晗的目光落在那张无瑕玉容。 怎能呢? 分明无奇平淡的刻板五官,为何能骤然乱心? “你义兄说及题跋润笔五十两起,我就加到五十两罢,前提是夏姑娘的东西可以乱真。夏姑娘亦不必担心我到时偏颇苛扣,这回不似前几单,我是瞧过真迹的,也知它确实在赵子朔手中。” “一言为定。”夏苏淡然一礼,就走。 “不拿着这幅画么?莫非赵四公子的屋子夏姑娘可任意进出?”吴其晗这话就是讽刺了。 “此画太次,与真作相去太远,不可参照。至于我如何看得到真迹,住在同一屋檐下,总有办法。还是一个月交货?” “十五日。半月后,吴某要去都城,所以急些。”见夏苏在门口转回头来,这是要跟他加价了?果真人心不足—— “义兄回家,我出门恐怕不似从前方便,请吴老板派人来取,最好是兴哥儿亲自跑一趟,以免他人冒混。”她不会忘记防备。 吴其晗默然,点头。 一眨眼,那道细巧的身影不见了,只有竹篾帘子,有一下没一下,无精打采拍着屏画梨木缘。 他再反身听戏,身后无人,对着伶官儿抛来的媚波情眼,竟觉无趣之极,居然想到赵青河这个人。 义兄义妹,本是暧昧之称,但赵青河在苏州混棒圈里最出名的,是他对心上女子轰烈追求,可剖心挖肺,连他老娘留给的全部家财都奉给了对方。 赵青河的心上人,不是夏苏。 ------------------------------------ 夏苏快出广和楼的时候,伙计追送上来一个食盒。她都有点恨上这两屉小笼包了,怎么就能答应下来? 楼外,天沉青,烟浸雨,一地叶黄。 灰袍布衣的那人,靠墙立檐下,微微仰着头,好似看雨出神。也许是雨愁染得人愁,侧面神情竟有些孤单寥落。但等他瞧见她时,就堆起笑来,十足皮厚的模样。 眼花了。夏苏又想,这人也怪,说等还真等,而且别说当着外人,在赵府里又几曾提过他有个义妹。她不过是仗他养着的家里丫头,今日却来义妹义妹,说得那么顺口。 她将笼屉往他凑来的身上一推,不管他接不接得住,腾出手来撑伞。 笼屉直坠,正好让他拎着。 她这点小伎俩,从前他是不会容忍的,一定要跟她吵一架,这时却笑得白牙乱闪。 “好险好险,妹妹你手下留情,打我两下没什么,万万不能拿美食出气。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啊。” 没听夏苏回他话,赵青河抬眼笑看,却见原本似要冲进雨中的身姿顿在阶下。 夏苏回过头来,玉白玉白的面颜皱眉皱鼻皱嘴,完全组成一只特白肉包,“你……摔到头了?” 赵青河突然愁苦了脸,却有“你怎么那么聪明”的表情渗出。 ------------------------------ 感谢大家帮聆子冲新书榜,么么! 第9片 非奸即盗 赵青河语气夸张,“对啊,摔得很厉害,出一大滩血,马上闭气止脉了。昏迷几日再醒来,看到大驴,以为陌生人要谋财害命,还打青他一只眼。不止认不出他,以前的人和事忘得七七八八,连娘的模样都记不起。大夫瞧不出所以然,只说能活就该烧高香。” 那双刀目,既不凶蠢,也不空洞,细雨淅沥沉入他眼底,不起涟漪,亦不见底。 泰伯说得是,雷雨时赵青河失足,从陡峭山坡滑摔,命断当场。 事情起因于赵青河和泰伯大驴护送赵氏的另一房远亲出行,回途中出了事。 但远亲却坚持归期不可耽搁,泰伯只好接着担负护师之责,留大驴买棺运遗体。 “什么都不记得了?”夏苏回想起昨夜,他对着她真是彬彬有礼,如同初次见面,只是疑点也不少,“既然不记得,你还能背诗?还能说出赵子朔房里有《岁寒三友》?” 大驴个性毛躁咋呼,但说夏苏聪明这话倒是不夸张。 能让吴其晗这只狐狸看重,又能很快抓住他话里错漏,赵青河不再抱着打哈哈的心态。 “我是摔成失忆,不是摔成傻子,虽然不记得过往人情和家里人事,反而从前读过的书都慢慢想起来了,生活仍可自理,道理还很分明。至于赵子朔房里的画,因是名家古画,属读书此类,所以记得。只是,所谓记得,也不过一个画面——赵子朔房间东墙挂着《岁寒三友》。仅此而已。”看夏苏愈来愈龟壳化的脸,他好心添问,“妹妹听不明白?” “……你的意思是,你的脑袋分为两大块,摔没的是过往人情,但读书常识道理那一块,原来塞得不是草包,而是堵住,如今疏通了。”胡说八道谁不会? 赵青河彻黑眸底一闪即逝的明光,笑得微微仰合,“看你在吴其晗面前温婉得很,对我这个哥哥反不如外人,冷言冷语外加拳打脚踢。” “对外人客气理所应当……”一不留神将他归了自己人,不过,失忆这事若不是赵青河混说一气,倒能解释他从外到里的古怪异样,不过到底脑筋摔通没摔通,仍不可掉以轻心,银子还是要在自己口袋里安稳。 夏苏心思似转风车,很快打定主意,随他失忆,诈尸,还魂,还是脑子开窍,从前怎么对付他,如今仍怎么对付。 于是,不甚在意他的“抱怨”,夏苏敷衍应付过去。 赵青河却从夏苏手里拿过伞去,“我帮你撑着。” 夏苏没再多说,静默转身,往来路上走。 他说,帮她撑着。 看来他是真忘了从前旧事。 干娘弥留之时,让他帮她撑着家里,他嘟囔他是一家之主,凭什么听一丫头的。 干娘没听见,一旁服侍的她却听得一字不漏。 只有脑里空白了,如今才能说出这样气定神闲的话,做出这样大相径庭的事。 不过,她还相信一句话,叫做“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再怎么丢了前尘往事,若无目的,他为何到广和楼来等她? 昨夜之前,他已经不认识她;昨夜之后,一日不到,他和她没说几句话,如同生人。而这份自来熟,不可能无缘无故。 只是,她不开声,等有奸盗有缘故的的人开声,又任他将油伞都给了她,冷眼看他提起笼屉,拿袖子抹脸上雨珠子。 长到这个年纪,她已经明白,但凡不是她求来的,带有别样意图的好处,实在无需半点感激。 “今晚要去赵府吃饭……”开声了。 夏苏眉角轻轻一挑。 “我就两套护师的衣物替换,泰婶说不太合适,非让我来找你,问能否买一身新秋衣。”他的衣物据说都进了当铺,一套最光鲜的,代替他本尊,葬入地下。 赵青河拿眼角还她的眼角睨光,“不买也没关系,我觉得不妨事,可泰婶要问起,我已经跟你开过口的。” 夏苏知道赵青河没说谎。 在投奔赵家的亲戚当中,赵青河的待遇不错,管着一小队护院,八两的月俸也算高了。 正是因为他总是衣着光鲜,出手大方,显得家里还有一些值钱物什,赵府里的人都给着面子。 至于六太太刻薄他们的事,是赵青河“死”了之后。 所以,泰婶紧张自家少爷今晚穿什么,情理之中。 赵青河则从大驴口中听说,夏苏对钱两十分计较,又对他无甚好感,因此,他不过将答应了的事做到,回去能向那位慈眉善目的老婶交待。 然后,他跟着她,进了一家钱庄,看她拿出一张银票,取出铜板和银子,她的褡袋到了他肩上。 接着,又进了一家成衣铺子,听她吩咐店家给他量身,置办了一整套新秋挺雅挺贵的行头,他才缓过神来。 自己这是当上小白脸了么? 为了力证不是吃软饭的,赵青河指着铺子摆列出来的一身秋裙,直夸好看精致云云,最后说得自己都真心觉美,一句结语万分中肯。 “你今日要是穿它见吴二爷,他可能立马就许亲了。” 他老兴奋地回头接赞,却发现她一人打了伞,已走到街上,直接导致店家看他的眼神有点不对。 他以前得多恶劣,令这位姑娘厌烦到不肯多看一眼,多说一字,多处一刻的地步? 大驴是忠仆,泰伯泰婶也是,他活着,就够他们喜出望外,即便跟他说起从前,多挑选好字眼好事情。 但他看得出来,比起担心他的失忆,他们更似松了口气。 不了解过去,就不能解开谜底,那么对于夏苏,这个毫不掩饰厌恶他的人,他得厚着脸皮打交道。 眼皮底下的捷近,以他如今的性格,一定要抄的。 当即,赵青河兴冲冲跑进雨里,全然不介意夏苏的白眼,将伞抢了过来,提笼屉,扛购物袋,还有装着价值十五两但超过十五两重,银和铜的褡袋,甘之如饴当着义兄,兼小厮,兼苦力,兼保镖,兼小白脸。 捷径,捷径,马屁最近。 ------------------------------------- 新书冲榜期,大家喜欢聆子的话,看完文后请帮忙投一下推荐票,也别忘了收藏哦,留评聆子也会很高兴地回复滴,就是不剧透哈。哈哈! 谢谢大家! 第10片 年少轻狂 赵青河和夏苏一到家中,泰伯就说齐管事已坐等了一盏茶的工夫。 齐管事是赵大老爷的得力人,他见赵青河果真活着回来了,不惊愕,也不怕诈尸,居然眼泪双爬神情激动,好半晌才道赵大老爷请青河少爷尽快过去一趟,今夜原本的家宴也因此延至三日后。 齐管事直催,赵青河只好带上泰伯进府。 夏苏懊恼得却是家宴延期,一拖就三日。 这么一来,十五日的交货期实际就成十二日,本来就紧张的时间就会很赶。 她在今晚行动和不行动之间犹豫再三,终让胆小占了上风,决定等上三日。 “你说齐管事哭个什么劲啊?” 在外颠簸了四个月的大驴又黑又瘦,捏着刚蒸熟的小笼包,一口一个,烫得他口齿不清,张嘴哈气。 衣服买早了,小笼包白要了。本来对这种容易烫舌头的点心无感,夏苏却有点赌气,夹了小笼包,咬破面皮,将肉汁吸得差不多,就整个放进嘴里,让腮帮子鼓鼓的。 这是她宣泄心气的方式,在他人眼里却叫斯文秀气。 泰婶敲敲大驴的脑袋,“学学苏娘。每回都能烫到,这毛躁性子跟着少爷,怎让我放心?” 大驴接着吞,仍呜哩哇啦扇风,“我又不是姑娘家,吃东西都得讲究模样漂亮。而且啊,兴许就是我毛躁,少爷才回魂。” 泰婶呸呸两声,“什么回魂!不过是你们误以为少爷断了气。阿弥陀佛,多亏菩萨保佑,不然真当作死了殓棺,怎么得了?” 家里人的闲聊让夏苏放松,不由插嘴,“那么高的陡坡滑下去,又没有脉搏,自然当成死了。只是他如今什么都想不起来,性子也大不一样,看着很是怪异。” 大驴道,“岂止是大不一样,根本就像不相干的两个人,说诈尸我也信。少爷这才回来半日,等你们看上三个月就明白了。” 泰婶对回魂和诈尸这类词突然十分过敏,狠赏大驴一个毛栗子。 ------------------------------------- 几日后。 夕阳透过西窗,映入一屋子晚红,又飞快地消了暖意,渐渐昏沉。 已被劈劈啪啪声吵醒好一会儿,夏苏还知道,不起不行了。 进赵府虽容易,进赵子朔的院子却不容易,错过今晚良机,恐怕要大费周章。 她起身,抹了把寒凉的水,穿上薄袄夹衣旧儒裙,随便梳几下头发,将它扎成一束了事,走出屋门。 院中,黄昏还拖曳着不肯离去,大片挥洒暮色,照得某个大汗淋漓的人如涂一层金身。 吵醒她的罪魁祸首果然在练武。空气是冷的,人却是热的,雾氲蒸蒸。 暮光一照,竟生霞烟,那么近的身影有些朦胧。 手中一柄剑,黝铁铜纹,一抖一片沉夜。 他不但性格变了,大概脑袋开窍,连功夫都更上层楼,只不过剑柄上那串铃铛太吵。 夏苏不打招呼,自顾进厨房觅食。 赵青河当家的时候,成天往外跑,而她足不出户。 没有主人的院子,并没太多活做,她就在屋里作画,画完了烧,烧完了画,越夜越精神,作息日夜颠倒,还时常犯困。 开窍,是泰伯泰婶认为最贴切的,符合少爷变化的词。 两位老人家还征引许多赵青河小时候的聪明事迹,说夫人老早就教他读了很多书,还象模象样跟名师学过书画,是深具书香门第传承的,后来因习武才荒废了文道。 既然开了窍,把圣贤书都记起来了,人自然变得和从前不同。 这说法,让大驴恍然大悟,而夏苏照例持着谨慎态度。 她对赵青河没高要求,只要别打她银子的主意,去填他爱得心肝疼的无底洞,他变好变坏,与她并无太大关系。 干娘过世后,夏苏就要走的,让泰伯泰婶劝着,又同样要去江南,便跟了来。 不料赵青河投奔赵家之后就没少惹事,一年里居然“死”了。 看老夫妻俩沮丧伤心,她不好提离开,还担起养家的责任。 如今,正主回来,倒是自立门户的时机。 苏州片,桃花坞,她或可有一番小小作为。 “有吃的么?”赵青河往自己头上狠命揉着一条大巾子,又往脖子里来回摩擦,隔着门槛,问夏苏。 夏苏从锅里拿出一碗白饭一个糙面馒头,却没有分享的意思,“等会儿就吃到山珍海味了,还搜刮家里做什么?你从前——” 她住了口。 他回家才几日? 那些狗熊乖张的愚蠢事,曾经让她咬牙切齿,现在她却感觉成了那种茶余饭后闲话谈的心情。 是她脑筋不好使,还是人本来就容易忘却? 如果这样,远在千里外的人,会否忘却她,给她一条活路走? 赵青河看出夏苏恍神,目中精光一现又瞬灭,进屋抄走她手里的馒头。 “从前怎地?” 几日旁敲侧击,已经足够确认夏苏的从前与这家里的人完全没有交集,所以他不会对她寻根究底。 夏苏发现自己手里空空如也,立刻懊恼防功不到家。 也可能是三个月里养成的陋习,毕竟他都“死”了,她还防备什么呢。 “从前你早饭中饭都不吃,就等着一顿大吃大喝,醉醺醺回家睡过一日夜,第二天的伙食都省了。”也不再到灶头取食物,她吃起白饭来。 好像在听别人的糗事,赵青河五体投地一脸拜伏,笑模样搓揉了所有的硬棱匝角,“吃饱一顿过两日?果真年少时候最能轻狂,我如今一日四顿都嫌少,这副体格摆着呢。” 嚼着白馒头,没味道,但吃白饭的夏苏为何滋味十足的模样? 他坐到她对面,眯眼瞧那只蓝花碗,怀疑饭下藏好料。 “容我提醒,你如今的体格比年少轻狂的时候,只有三个月差别。” 必须承认泰伯夫妇的开窍论有点道理,狗熊只会嚎叫,可眼下这位却会说人话,尽管不怎么着边际,还能意会出趣调。 “毕竟死过一回,经历了风雨。”赵青河不怕晦气。 敢情没经历风雨之前,一挺胸膛跺跺脚,梁上抖落下来灰,还是没茁壮的熊孩子所为。 ---------------------------------------- 周末啦,祝大家愉快! 新书榜没周末,所以亲们看完新章之后,请帮忙投下推荐票哦。期待大家的评论和收藏! 感谢! 第11片 漆黑阴谋 夏苏突然觉得有点麻烦,赵青河茁壮了,今后是否不好过于直接地骂他了? 从前,她可是拿他练胆子的,该骂就绝不嘴软。 刚才看他力道掌握不错,只不知他不打女人的原则变没变。 一只大手出现在饭碗上空,可惜夏苏太敏锐,不然用力咬上去,就假装吃饭的动作没收住。 “白米饭有什么好吃?今晚跟我一道赴宴,吃好的去。”怎么看就是一碗饭。 夏苏慢吞吞靠住椅背,盯了赵青河半晌,“你回来后一直跟我套近乎,有何企图?” 赵青河悠然抱臂,神情磊落,眼瞳墨浓,“你从小被骗长大的么?兄长对妹子好,天经地义。” “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天经地义,即便亲如骨肉,得到一样东西,必要付出一样东西。如你来接我,是为了点心和新衣。”夏苏咬字虽慢,却无比清晰。 赵青河直视着夏苏,“我很想反驳你,可是我不能,因你说得一点不错。如我和你套近乎,想知道自己过去是怎样一个人,因这家里只有你丝毫不掩饰对我的厌恶,也许通过你的诚实,我可以找到线索。” 夏苏本要垂进碗里去的脸,抬了起来。 黄昏终于落下墙头,凉夜如蔓藤,爬过门框,她点起油灯,随熏烟升起的弱光摇曳,与夜融了,似水还寒。 她怔忡,心神微恍,捧起碗,“什么线索?” “谁谋害了我的线索。” 他笑着,眼中漆墨暗魇,无影无形却张扬信心,仿佛宣誓对他的猎物势在必得。 碗在杉板桌上打骨碌转,米饭跳撒,夏苏只来得及捞起一筷子的豆粒米团。 想来想去,不能输给会念粒粒皆辛苦的人,因而还是送进了嘴里,不过此时白米饭的滋味,已完全尝不出来了。 她咽下那最后一口饭,“摔下陡坡不是雨天路滑?” 赵青河摇头,听到大驴嚷嚷少爷该走了的同时,迫人气势全然敛净,起身边走边道,“听说妹妹很聪明,闲暇时候帮我想一想,谁会比你还憎恶我。你瞧,我在外头游山逛水挺自在,本无意回来给谁添堵,却叫你撞见,不得已只好归家。找不出凶手,没准我还会死一回,只是这回有没有再活过来的运气,不好说。所以你也得负点责,是不是?” “倒还不至于憎恶……”夏苏咕哝。 不过,赵青河已走出门去,大驴那么吵,当然没听见。 夏苏发了一会儿呆,将桌子拾掇完,仍未从震惊的心情中拔出来。 赵青河是莽夫匹夫,花钱如流水,做事不动脑,说白了是蠢真,没做过奸恶的事。 谁会对他憎恶至痛下杀手? “苏娘。”泰伯唤夏苏,“我和大驴陪少爷赴宴,老婆子今晚替人接生,家里就你一人。等我们走后,记得关好门窗,不要给生人开门……” 赵青河换了新衣出来,听个正好,不由好笑,“泰伯当她小娃娃么?” 这时天全黑了,除了内门边大驴手提的灯笼,院里再无亮光。 然而,赵青河练武,夜间视力极佳,见夏苏跨过门槛。 漆暗的廊下,她身形好不轻盈。 泰伯道,“若是平时,我也不啰嗦,不过最近城里很不太平,有好几家遭黑衣人入室窃财。官府都贴出告示了,凡提供可用线索者,赏钱十贯,还让大家小心门户。” 夏苏撞上廊柱,大概是磕了头,发出好大声响。 赵青河看她蹲身揉脑袋的闷闷样,心想自己多疑了,以为她深藏武技,却那般纤细,身若流风,不具力量。 “哟,疼吧?”黑暗中那颗脑袋动了动,他居然能看到两眼白。 达到目的,赵青河这才笑哈哈叫上泰伯,拉着大驴,走了。 火上浇油的捉弄讽刺,怎么没和这家伙的记忆一起撞飞?夏苏愤忿瞪着合上的门板,打从心底希望他今晚吃拉肚子。 不过,她眼下最担心的是,今晚会不会出现意外。 城里有人穿黑衣作案,而她也要穿黑衣做事,万一把她当贼,如何是好? 夏苏摸着额头,望秋夜星空,如一条银带长河,曜曜灿灿,又无月无风好天气,她在心头微叹。 无论如何,今晚是必须去一趟的,她直起身,拖步回屋。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夏苏屋里灯灭,漆黑的夜笔在门前勾勒出一道比夜还深的人影。 纤影袅袅,紧裹一身夜衣,走路再不似爬行,点几下足尖,就跃上墙头。 奇妙的是,影子的动作看起来不快不大,却优美,似起舞,飞升半空,轻落如仙。 唯一美中不足,影子在墙头蹲得有点久,东张西望防备重重,完全就是胆小某人的招牌。 黑影跳下,再次施展奇妙的舞步,这回更快,似一缕清风,又仿佛足不沾地驾于云上。 如夏苏所料,今夜赵府家宴,主人们齐聚一堂,各房留守的仆从们看紧门户,平时人迹处处的花园廊道冷清无比。 赵家四郎的朔今园在东,她住南边亲戚区,家宴则在北面赵老爷子的老潭院,可谓天时地利人和。 呃—— 一点小意外,可以忽略不计。 意外,其实只是夏苏的意料之外。 她做事谨慎,虽说延了三日行动,并非在家坐等,两回夜行下来,才决定这晚要走的路线,而且还向泰婶打探得十分清楚。 赵子朔只有两名贴身小厮,一名外住的管事,几名不宿园的男仆,一些日间打理的仆妇,看园门的是个十三四岁家生小丫头。 因为三个月来的头回家宴,赵子朔很大方地带着两个小厮一道去,又给小丫头放了假。 今夜,除了到点会来巡护的院师,朔今园应该就是一座空园。 应该,却出现了不应该的情形。 当夏苏轻悄落进墙内,猛见两个人立在门旁说话,连忙蹲到花坛后。 她离着挺远一段路,故而也听不见说什么,只看出来是两个丫头,一高一矮,高的那个腰带上垂着什么,一闪一闪发出蓝光。 ------------------------------ 亲们,喜欢聆子的文的话,请帮忙投一下推荐票,多多收藏,多多评论! 众么! 第12片 梁上双君 还以为有人留园,夏苏正思忖接下来怎么办,那两人却走了出去,给园门上了锁。 丫头瞧不见行如风轻的黑衣人,而夏苏只是掐时刻早了那么一点点。 所以,意外实在小得不值一提。 倒是园里明灯点得铺张浪费,让她大伤脑筋。 轻功再好,明光之下仍会露出形迹,而且赵子朔可不是赵青河,这位长子嫡孙的住所,园大屋大,回廊迭宇,曲桥荷塘,大概要备着成家立业开枝散叶,只因他尚未成亲,又专心读书,才不喜欢放太多人。 夏苏从屋顶俯瞰过,头一回进来这里,又不好见光,尽管泰婶以一手医术结交了不少管事媳妇和婆子,打听朔今园里仆从人数和分布状况实属小菜一碟,但这么旷亮,无处藏身,令她心里发虚。 双手捉紧包袱布条,心虚没有影响夏苏的决意,当下拾起几枚石子往明光处打去,同时借稀落的花树山石迅速穿廊。 石子啪啪作响,本似风轻的影子,在明灯照耀之下,犹如怪鸟掠过,确实难掩踪迹。 好在,不起任何人声,只是惊动了几株秋早金菊,无风自摇。 夏苏缓吐一口气,既确认无人就不再顾忌,从内园走主道,明暗不拘,直直奔入赵子朔的小楼。 藏书阁,读书屋,待客堂于一楼,而起居室在二楼。 她推门进入起居室,一排楼檐琉璃灯盏令屋内无光自亮,格局尽呈眼前。 满目皆书,一室墨香,说是起居寝屋,却更像书房,书桌就有两大张,其中一张桌面堆砌着一撂撂写了字的纸。 神童也需要努力? 顺利进入这间屋子,让夏苏有闲心,还能莞尔一笑。 随即,她绕过格物红木隔断来到内室,笑意更深。 一床一桌一卧榻,八仙案上松竹梅,正是《岁寒三友》。 夏苏跳上八仙案,将画取下铺桌,又解开身上包袱,从一堆零碎中找出一盏拳头大小的玻璃灯,点亮后罩上小瓷屏。 幽幽光色冷青,且只往前走,还可以调节亮度,烟熏味极淡,像书墨香。 此灯从海外来,贵比黄金,灯油更是有钱都买不到,是她离家时带走的,唯一一件娘亲遗物。 因为太珍贵,夏苏用起来也省,照过一遍就熄去。 这幅《岁寒三友》是纸本,并非仿作所用绢本,画风极具赵孟坚笔法神韵,问题就在于这等清涓笔触欠缺一些独我灵气,若不熟悉赵孟坚的画作,鉴定不易。 不过,夏苏还有别的鉴法。 她搓着冰凉的手,直至感觉指腹达到最佳敏锐,然后伸手至画纸前,闭目,以食指中指触画,时而似蜜蜂频密振翅,时而似轻羽刷过。 待睁眼,已笃定纸张为南宋年代,并非特意作旧的,褪墨因保存良好而不显著,但仍有年头了。 灯下不见层叠摹仿的痕迹,再加上全补笔法欠呈自然,确是赵孟坚真迹。 夏苏自幼习画,对各代名家之长短弊胜如数家珍,何况她虽未见过《岁寒三友》,却见过赵孟坚的《春兰》。 由《春兰》立刻回想到那个家,不禁遍体生寒。 虽有金山银海,瑰宝奇珍,却也污秽奇臭,阴险恶毒,亲非亲,情无情,一块肮脏地。 不想,不想,夏苏甩甩头,从包袱里拣起量绳,并将几十样尺寸一一记录,又取一小幅白纱绢,铺在画上,用粉笔作好标记,再在松竹梅上洒一层银粉,盖上吸粉纸,扫下银粉…… 如此不厌其烦,只为反复拓下精确的外廓。 最后是印。 印有两枚,“子固”和“彝斋”,是赵孟坚的字和号。 她书法不强,只能用透描法摹下,但纸本画易凹,必须掌握好力道,还得描精准。 看似最简单的地方,手心却一直紧张冒汗,居然还有些心浮气躁。 描完后,感觉并不好,夏苏擦着手,还想着要不要再摹一遍,恍然不觉一道黑影溜过偏窗细白绵纸。 忽然,有笑声人声传进耳中,夏苏才发现自己耽搁太久,府里已经散席,赵子朔他们回来了。 把画挂回去,七手八脚收了东西,她重新背起包袱往外走。 声音尚远,自觉慌而不乱,却在看到外间书桌前有人时,变成大惊失色,还立刻收起一腿,要向后点蹬—— “别撞到屋主那架子的宝贝收藏,不然会很难收拾。”男子手上翻着一本书,虽然背对夏苏,隔着绵纸的灯色,映得他一身秋水云锦明动。 夏苏一眼便认出了这套衣物,更何况,还是自己头一回花钱,给男子买得行头。 “赵……”青河!她低呼,及时住嘴,却怎么也掩不住眼中诧异。 他为何,何时,怎么在此?! 赵青河转过身来,手里慢慢扇着一张薛涛笺。 他明明是冷锋毕现的硬相,从前发花痴时显蠢,如今笑了,反而森然无情? 夏苏眨眼之间,错过赵青河的敛眸。 那对眸子里,其实已不森冷,却是笑入了眼,好整以暇。 “梁君不走么?” 她不姓梁!夏苏全身乍毛,仿佛每个毛孔都能射出箭来的状态,一只眼珠子盯着房门,一只眼珠子盯着赵青河,估计下来,胜算不足,还有点腿软。 她肯定比他跑得快,又绝不能小觑他。 从前他也就这身蛮劲拿得出手,现在还有了脑子。 至于开多少窍,很有深不可测之感。 “梁君不必这么盯着我,毛骨悚然哪。” 他佩服她的是,胆子那么小,却做那么胆大的事,明明此时怕得要命,又有士可杀不如可辱的神气。 “如你所见,我不是这个屋子的主人,和你一样不请自入。所以跟你打个商量,你来过的事我不会告密,你也当从没见过我。如何?” 夏苏心想,对啊,赵青河与赵子朔不熟,跑进别人寝屋里乱翻,岂非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老实说,她打扮得像个小偷,其实只来看画而已,倒是赵青河,衣冠楚楚,无声闯进来,在赵子硕书桌上翻来翻去,实在鬼祟。 ---------------------------- 亲们,读完喜欢的话,请帮忙投推荐票和收藏一下哦。评论好少的说! 第13片 你颠我倒 虽然很好奇很怀疑,夏苏仍明白轻重,马上就朝门口走。 顾天顾地,先顾好自己。 “望君夕亭独坐,菊千重,寞千重;忆君青湖相随,琴铮铮,悦深深;盼君落栀明子,瑟鸣欢,心鸣欢。” 夏苏回身,瞪目,看到他是照小笺念出来的,鸡皮疙瘩立时消褪。 她胆子小,千万别拿恶心东西吓唬她。 “梁君走之前帮我个忙,这首词是什么意思?”赵青河继续摇着小笺。虽然失忆了,脑子应该比从前好用,看到诗词却立刻感觉很没辙,明明可以写清楚的句子,非要弄得又短又难懂。 夏苏本不想理会,但对他念得东西大不屑,声音粗嘎,也掩不住厌气,“算不上什么词,不过约人明晚子时私会合欢的情信罢了,如此露骨,真是——” 憋半晌,骂不出“不要脸”三个字。 “地点?”赵青河连连点头,很虚心受教。 “大概和栀子花有关的名或景。”夏苏说完,以为这回可以走了。 但听赵青河又问,“梁君来时,可曾见过任何可疑之人?” 夏苏脑海中立时闪过那两个丫头,竟想都不想就回答他,“有一个别处的丫头来过,和可能是门房的小丫头说话。我没看清脸,一高一矮,高的那个腰间系了蓝亮的佩饰。” “多谢。” 赵青河的客气也让夏苏十分得不习惯,她张了张口,只是干巴巴地,发不出声。 “我给梁君提个醒,这时赵子朔应该进了园子,你最好从内屋的窗子攀下去,走这扇门或会撞个正着。”赵青河这才“好心”指引。 夏苏顿悟,“我若不帮你,你也不会提醒我?” “得到,必要付出。”赵青河看那对眼珠又开始转来转去,强忍住笑,“今日刚从我义妹那里听来,现学现卖,如果今后与你有缘再会,我可同你细说。” 丝毫不知自己被看穿的夏苏,觉得赵青河的脑子不止开窍,还开了洞,跟个小偷约再会,还细说。 要不要烹茶煮酒,跟小偷聊通宵? 小偷。 梁上君子。 原来这么个梁君。 她心底嗤之以鼻,另一面却不由自主信任他,改由窗口跃出,从楼后走了。 赵青河一边捕捉着夏苏离去的悄音,一边将纸笺归了原位,又靠在窗前,长指轻拨一条缝隙,见赵子朔已到内园。 他也不慌不忙,行至雕花格架下,蹲身歪头,无限贴近地板,确认夏苏的足迹已清理,而从门口到书桌那行女子大鞋印保留完好,才直起身入了内室。 隐隐听到有人大呼藏书阁有亮灯,霜冷漆夜的眸子漠寒不动,一切在他计算之中。 只不过,挂歪的画,落银粉的桌,空气中淡淡的烟墨香—— 完全留给他一个烂摊子收拾啊。 那谁谁,摹画的水准无疑非常高,但作案的水准,绝对有待调教。 -------------------------------------- 近来,夏苏发觉,和赵青河碰面的次数有点频繁了。 院里就这么几个人,都知道她白日里睡觉多,晚上精神好,无事不出家门。 穷家的好处在于人心简单统一,除了赵青河当她是个使唤丫头,泰伯泰婶和大驴皆认她义女半主的身份,虽忌讳少主而唤她苏娘,却不会差使她做活。 从前赵青河挑这件事来说,夏苏大咧咧不睬,实在忍不了,就夹枪带棒敲骂他一顿。 笨脑袋哪及她伶俐,每每败下阵去,就能安生两三个月。 昼夜颠倒的作息,如此顽强,养成。 如今她当然没改变她的习惯,所以碰面的时候多是晚间,还不是一般昏暮上夜,而是人定,子夜,荒鸡这些夜半时分。 前几日,夏苏忙着作画,半夜出来透气遛达找吃的,遇上赵青河,也只当没瞧见。 他亦不会打招呼,或在院子里练武,或在堂屋里喝茶,不过更多时候,却是待在那间荒废很久的书屋里—— 看书! 两年来,不曾看他碰过书,更不提他对读书这两个字过敏,一听就会变得暴躁,就算他娘劝读也一样。 他将一箱子古书画送进当铺的那日,正是泰婶劝他少和市井混棒们近乎,多和赵府里的少爷们来往。 泰婶一时劝起了兴,漏嘴说到读书考功名,他就化魔了,一箱子扛走,空身人回来,还赌气说虽然当了八百两银子,他都给了心上人,看今后谁还跟他提读书。 泰婶为此伤了心,大病一场,待身体好了,再对着看他出生长大的少爷,沉默居多。 不过,赵青河现在的大转变,最高兴的,就属这对老夫妻俩了。 至于夏苏,并非她关心他做什么,皆因他到哪里都开窗开门点亮灯,小小的院子避不开视线,总落在眼里而已。 这夜就是。 画出最满意之作的夏苏,伸展着腰臂,出屋觅食,却见西廊书房敞亮,窗子大开着。 那人靠坐书柜,一手书,一手辞典,身旁堆着书山,身前铺着一叠纸,笔墨伺候,真像那么回事。 锋眉青山,眸深墨,专注的神情俊冷清狷。 他的五官面型属北人,粗棱刻显,雕高掘凹,分分明明,自然比不得南方男子谦和温玉,却有天地男儿的气魄,加之身材高大挺拔,是另一种张狂隽美。 原本被笨脑瓜子牢牢封在厚厚的愚垢之下,如今连一张脸都跟着出土放光了? 夏苏瞧着这么一个人,突然感悟绘画中神重于形的精髓意义,可见神恶则形恶,神俊则形俊,外形可随心神变化而变化。 夜风吹冷身上那一点点屋暖,只披一件外衣的她不由哆嗦,惊觉自己看呆,连忙垂眼检讨自省,将身体慢慢缩进无形的龟壳,挪去厨房。 这人真考到状元,与她又有何干? 更何况,他看得都是什么书啊,骗骗读书少的人罢了。 啪嗒啪嗒…… 见他扛了一卷篾席出来,铺在院中叶子快掉完的老榆树下,她立刻盯住那双光脚,这么冷的天汲木屐? 啪嗒啪嗒…… 她捧着筷碗,等饭热时无聊再瞥外面一眼,人又不知搬什么去了,但席子上多张云榻方桌。 --------------------------- 亲们,本来是3000字一章,因为文短,改成2000字一章,所以会有分割线哈。 感谢大家投推荐票支持聆子冲榜,非常感谢! 第14片 同一条船 啪嗒啪嗒…… 夏苏朝天翻眼,不看不看,她吃她的饭,他要树下乘秋凉,那是他脑抽。 啪嗒啪嗒…… 怎能有那么多东西好拿? 夏苏不小心描到—— 真是不小心的,却是一怔。 不知他从哪儿找出来的元宵灯,正往树上挂,穗儿流转,走马游画,几款精巧的式样,灯色各异,煞是引人。桌边红陶封小炉,温出了酒香,飘到她鼻子底下,闻出新酿桂花。 一座穷院,原来只要肯花心思,也能制造一方好景出来。 夏苏耷着脑袋,很郁闷,很郁闷。 可是,吃了几天没滋没味的饭,一旦勾出馋虫,只有美食美酒才能治,不然会死人。 她不想死,所以她一边很郁闷自己没节操,一边很勤劳炒了两盆菜,盛了两碗饭,慢吞吞行过去。 当然,到了这份上,脱鞋入席是理所应当。 “妹妹不要板着脸,横竖也坐下了,与其郁闷,不如开心些。”提起红陶酒壶,赵青河为夏苏斟酒,动作行云流水。 夏苏想不到他会为她斟酒,缓转着温热的杯子,定看他一眼,将酒一口饮尽。 “原来妹妹好酒量。”赵青河笑着再斟。 夏苏看不出赵青河一点不情愿,憋了好几日的话脱口而出,“你……不是摔没了记忆,而是鬼上身了吧?” 赵青河手一顿,随即哈笑,“没错,赵青河不再是赵青河,是某个孤魂冤鬼,上了这具还存一口人气的身。我想想啊,我原本叫什么来着……” 他原本希望自己早日想起过去,如今反而不想了。 这口气,却实在又是他。夏苏不笑,开始默默夹菜吃。 赵青河见自己的笑话逗不起笑,耸耸肩,也吃起菜来,却不沉默,“恭喜妹妹完工了。” 夏苏抬起头,嵌深的那对漂亮眼睛如宝石璀璨。 “看你今夜出屋伸腰拉胳膊,不似前几天躬个小老太的背,若非完工,怎会一派悠闲?” 还有,屋里熄了主亮的灯,她披衣而出,是吃完东西就要睡觉的感觉。 以她这几日天亮才睡下的习惯,突然改变,应该是因为她完成了《岁寒三友》,大概明早还会外出。 所以,他这是给她庆祝?夏苏张口,道,“我完工,跟你有什么干系?”怪哉。 “当然有干系。妹妹是咱家一根大梁柱,顺利完工的话,很快就有进项。有进项,就能开支。”赵青河笑声变嘿嘿嘿,“我想买书,笔要置新,还有纸……” 夏苏眼睛眨大,“赵大老爷不是让你担当府库护队,每月十五两银子?” 梁柱很重,她细胳膊细腿,顶不起来。 “我考虑再三,还是推了。” “推了?”那个装腔作势,不用花力气,她都能干的职位,十五两如同天上掉下来的。 “推了。轮白日的班,肯定不行。轮晚班,我就没工夫做自己的事了。赵大老爷虽是一片好心,替我安排这份差事,我却不好意思白拿银子。”他发现她的眼睛,和小耗子眼小乌龟眼相去甚远,多湛美。 这人现在说得是人话吗?她怎么听不太明白? 夏苏表情迷瞪,再喝一杯酒,慢慢问来,“白日里为何不行?” “因为要睡觉啊。” 照她的作息标准看,这条理由算得充足,夏苏只好接着下一问,“晚上你有何事要忙?” “先尽着你安排,你出门我出门,你作画的日子,我看书练武,也可能出去见见买家和书画商……” “等等!什么叫先尽着我安排?”夏苏越来越糊涂,她对他改变作息毫无意见,但他跟她怎么能搅和到一起? “泰伯跟我说,他同你说过了。”这姑娘善后的本事很次,厨艺也一般般,看来是个偏才,他不该对她的其他才艺期待过高。 赵青河再抬手,阻止夏苏开口,脸上无惊无奇,一副了然她要说什么的模样。 “泰伯说要给你找个跑腿送货的可靠人。我却这么想,钱财面前人心贪,等到知道不可靠,必然已损失了钱财。虽说可当买个教训,如果涉及大笔银两,还是可惜。再者,你做得事剑走偏锋,往小了说是摹画,往大了说,犯大明律,不能随意托付人,且普通老实可靠的人又难以应付刁钻买家。相较之下,吴其晗还不算真小人,都难打交道。今后你名气出去,找你的人一多,鬼神黑白各道都有。所以外人肯定行不通,只能是自己人。” 这回赵青河虽然说了一大段话,夏苏却很容易就听明白了。 泰伯跟她说起时,她没能及时说不行,心里却直觉不行。 不过,赵青河最后那句“只能是自己人”,让她心头一动。 当然,动归动,她谨慎不减,冷淡道,“我可以谁都不找。” “那就只能任奸商抠门小气,你为二三十两银子叹血汗没白流,他们可是转手就翻了十倍百倍的利润,感慨赚钱太容易。”赵青河捏着白瓷杯,转啊转,目光仿佛完全倾注于流光溢彩的酒面,神情自得,“妹妹对我这兄长纵有千般无奈万般厌,但一家人就是一家人,已在一条船上,要沉一起沉。想想看,我若没回来,你会丢下泰伯泰婶,自己过好日子去?而今,我可以起誓,我既然回来了,该我担的,也绝不逊于你。即便是从前的我,可曾真丢下过这家的任何人?” 夏苏默答,没有。 哪怕和她相看就火冒三丈,赵青河答应她可以跟来苏州,就从不曾反悔过,口头出气也没有。 也许,正是他还有赤子之忱,她留了这么久。 夏苏不语,一口酒,再一口酒,动作和她平时走路一样,很慢。 赵青河虽然没有机会和夏苏说上话,但这几日经多方了解,拼拼凑凑,已能勾勒他过去的性情为人。 无需赘述,就是不爱用脑,乱讲义气,鲁莽行事,却非本质恶劣。 然而,一直拮据,再寄人篱下,这些不着调的毛病惹不着调的麻烦,确实会让人厌烦。 而重建失去的信任,比建立全新的信任难得多。 所以,他不着急。 ----------------------------- 感谢大家给聆子推荐和评论,好高兴,希望大家能继续喜欢下去! 第15片 天才无用 灯花哔剥,雨珠串落成线,树下夜宵该散了,两人却仍坐着,一人喝酒,一人吃菜。 雨并没有下大,有一搭没一搭,一条线一条线,灯下清晰可数。 夏苏抿酒,感觉酒味沁了雨味,温热入口,喉头却丝丝发凉,浇冷心里一小团热乎气。 那团热气,因赵青河的“自己人”论而生,几乎立刻就点头答应。 现在,浇冷了,也清醒了。 带小笼包,置办新衣,炒俩小菜,这些都是小得不足一提的事,而她性子软绵也好,不喜欢力争也好,即便有无比的勇气离开家,她只是更胆小,更谨慎,更慢吞。 “我不信你。”然而,如今的她,更敢于说真话,“而且,就在你扛走干娘千叮万嘱要留住的字画时,你已经弄沉了这条船,事后也满不在乎。” 当赵青河请了几个混棒哥们吃酒,听他们绘声绘色将这件事描述成“千金散尽还复来”的大丈夫行为,他却明白,这就是他曾做过的蠢事之最了,恐怕今后还得背负这件蠢事很久,反反复复为此洗刷。 果然,这就来了。 “你要我怎么做?” 他可以说他已不记得,虽是事实,但人们不会这么接受,尤其眼前这位讨厌他的姑娘。 夏苏突然起身。 赵青河看她站立的身姿一眼,就知她要去杂物房,所以安稳坐着。 不一会儿,见她抱了一只小酒坛出来,他垂眼笑,听大驴说她馋酒香,倒料不到如此贪杯。 “我来拍封。”他伸出手。 夏苏犹豫一下,将坛子送过去,慢道,“这酒烈,冷着喝更好。” 赵青河点头,大掌轻松拍开泥封,深深一嗅鼻,赞声好酒,给夏苏倒上,不过这回用了碗盛酒。 他看她喝酒如喝水,仰头半碗下去,喝到这会儿还脸色不红不白,神情淡定,目光比不喝酒时还清亮些,难免还是好了奇。 喝不醉的体质自有天生的,这位显然知道自己能喝,且除了那筷子菜,就一直没放下过酒杯。 想至此,他将酒坛放到自己身旁,发现她的视线也跟到他身旁,墨眉冷抬,沉声道,“喝完这碗差不多了。” 夏苏拿着酒碗的手竟抖了抖,与赵青河对视一眼,立刻耷拉眼皮,轻轻哦了一声,由喝改为啜饮。 赵青河又想,她这么听话,该不会已经醉了? 忽而,听到一句话,只是这句话超出了说话人平时的语速,他又稍稍出神,就没能听清。 “你说什么?”他问。 “你把八百两银子讨回来,我就雇你。”她这回说慢了,啜饮已止,盯着小半碗澄黄的酒液轻荡,雨丝落开了酒花。 赵青河左手撑起下巴,同夏苏一起,瞧着她酒碗里漾起朵朵花,满眼傲,“你雇我?” 夏苏平眼望他,凉声呛他,“难不成是你雇我?” 嗒——嗒——嗒—— 长指敲桌,笃定十拿九稳,从一开始就没有让过步,赵青河声音陡然懒了下来,“这是当然的。为了公平起见,我特意放弃山珍海味,跟着妹妹走了一趟。妹妹的轻功虽然一流,但遗憾的是,考虑到这盘营生利高险也高,甚至关乎咱们的小命,妹妹今后还是听哥哥的话吧。” 平眼变惊目,夏苏一张脸白得好似透明,而后,涨红到耳,死死颤捉着酒碗,金液惊起一**急漪。 也就是说,那夜遇到赵青河,并非撞了巧,是他尾随她。 而他要笑不笑,口口声声梁君,还跟她哈拉哈拉扯了好些,连逃路都给她指正,因他明知她是谁,才会那样。 “我并非羞辱你。”翻了那么些书,赵青河自觉用词可以婉转,但夏苏受打击的模样超出他想象,让他临时添加“安慰”。 “你作为一个画师,不止我,吴其晗也肯定你的天赋和才华,我看等你交了这单,他就会同你商议,签你为长约画师。所以,你实在无需妄自菲薄,虽然除了作画,并无其他长处,但普通人做得好的地方,天才未必做得好。天才多偏执古怪……” 酒碗空了,夏苏没喝,全泼到了赵青河脸上。 再不看对面那个男人一眼,她起身走回自己屋,大声甩上门,熄灯睡觉。 赵青河静望着夏苏屋里暗下,抬手抹了把脸。烈酒和寒雨已经混入口中,一开始冷冽呛辣,渐渐却烧起一片火,烫得无比。 这是无意中激出那姑娘的真性情了么? 一直温吞吞慢蹭蹭,没朝气,灰蒙蒙的一个人,却能迸发出璀璨耀眼的火花。 他捉起坛子,一口气喝干剩下的酒,再慢慢夹菜吃,吃着吃着,竟呵然笑了起来。 灯有些明暗不定,柔化了石雕的冷面酷颜,笑脸不羁而俊魅。 第二日早上,夏苏小心翼翼开门,谨防一簸箕石头之类的东西来堵她。 门外却没人,院中老树下空无一物,后半夜她辗转噩梦之中似乎听到雨声,这时天阴,地上干着。 泰婶从厨房探出身,看到夏苏伸着脑袋东张西望,神情见怪不怪,说道,“少爷和大驴出门没多久,老头子挑马车去了,家里就咱俩,快来吃早饭,趁热。” 夏苏暗自松口气。 昨夜气急之下,泼赵青河一脸酒就跑了,若是从前,肯定能听到狗熊吼声。 不过,除了她直做被熊追的噩梦,既没让吼叫惊醒,今日清晨也十分平常,没有熊来的征兆。 泰婶应该知道赵青河的心情如何,可夏苏不好意思问,只问泰伯为何要挑马车。 “少爷说坐轿太慢,马车方便得多,不用怕坏天气,而且眼看要入冬了。”泰婶答着,给夏苏递来一大碗红豆粥,上面一层蜜糖,知她爱吃主食胜过别的。 夏苏却有点食不知味,想起昨晚赵青河傲慢的决定,以为泼酒就能让他明白过来,谁知一觉醒来,他是该干嘛干嘛啊。 “应该泼水的。”她咕哝。 泼酒,真是醉了。 一抬眼,逮见泰婶的视线从她身上晃过去,夏苏摸摸脸,“怎么了?” ------------------------------------ 亲们,谢谢你们的推荐票票,收藏,评论和点击,现在正很努力准备大古言,但自己也很喜欢这个悬疑,轻松宠爱,技能型的小古言,写得时候非常用心。 《慢春风》虽然四十万就会完结,聆子对大家的反应还是很在乎的,喜欢聆子的亲,一定要多多让聆子知道哈!聆子会把你们的加油放到新文中去,存稿快速! 第16片 情笺无情 泰婶笑呵呵道声没事,转过身去涮锅,闲聊起来,“你还记得么,咱们刚来时你问过,赵府为何会收留那些亲戚?” 夏苏轻轻唔一声,吹着粥面,调羹从边上撇起。 她曾随口问过,并不执着答案,不过泰婶忽然说起这个话,应该是在她作画的这几日里发生了什么事。 这点反应,已足够令泰婶兴致勃勃说下去,“原来不是所有投奔赵府的亲戚都能得到安顿。我们没在意,其实稍加留心就知道,这些亲戚家里多有未出阁的小姐。” 夏苏囫囵吞下那勺粥,抬起玉白的脸,舌头被这话烫到,双颊熏了粉色,那个水灵的俏模样,“欸?就咱家没有?” “咱家不也有一个么?”泰婶瞧着夏苏,心里赞俏,嘴里却是同意,“你没去过赵府,加上少爷从前嘴硬,只道你是个丫头,所以确实除了咱家之外。” 女子在这方面的联想力都丰富,夏苏也不例外,有一点点惊讶,但她缺乏继续关心下去的动力,最后只回声哦。 泰婶却处于“自发”模式了,不用听众附和,也能自得其乐说下去,“照说,赵家子孙个个优秀,而投奔来的亲戚多是没落了,或是父母不全没有依靠,在这里头找儿媳孙媳,别人不好说,六太太肯定嫌弃。” 夏苏微微一笑,“您说得一点不错。” 性子开朗的老婆婆眨眨眼,“赵老太爷六个儿子,十来个孙子,嫡出的其实不多,庶出的少爷们配这些亲戚小姐,倒也不寒碜。再者,亲上加亲,知根知底,一个大府里住着,还能随时了解姑娘的性情,总比外人说合得好。” 感觉赵府养了一群儿媳备选,夏苏好笑之余,想到自己如果是那些小姐中的一个,可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不过,闺阁女子从来在婚事上没有自主权,不是不高兴就能摆脱的。 “眼下,自长房四郎起,算上庶出,有四位已到娶媳妇的年岁。不过,赵四和赵六是长房二房的嫡长子,绝不可能从那些姑娘中选正室。”这么说的泰婶,也有赌气的成份。 泰婶知道,那些姑娘中有一个很有嫁给赵氏嫡子的可能,但她坏心诅咒那姑娘不能心想事成。 夏苏本来专心喝粥,听到这儿,却突然想起那张写给赵四郎的情笺来,不禁开口,“赵四和赵六均为人中之龙,乃赵氏骄傲。近水楼台,常见常遇,暗许芳心的女子恐怕不少。姑娘家要是主动,但凡男子稍有点轻浮,必然上钩。赵子朔上钩了?” “哟,你怎么猜到有人主动勾引赵四郎?”泰婶终于由夏苏引导直奔至主题。 夏苏笑而不答,总不能说,她去过赵子朔的小楼,偷看一幅名画,还听赵青河念了一首恶心吧嗒的情诗,现在想起那几句,她还会起鸡皮疙瘩。 泰婶怎知其中因缘,继续道,“大太太远房表妹胡氏,她的女儿给四公子写了情诗,竟是直接传到老太太的耳里。老太太立刻召了大太太过去一顿好骂,又气又委屈的大太太回去就叫胡氏母女搬走。那姑娘怎能不寻死?所幸救得及时,但也是闹得人尽皆知。老太爷找赵四郎亲自问,赵四郎竟不承认,说不曾收过什么情诗。最后,老太爷就叫人人噤口,不准再传此事。不过,胡氏母女还是连夜搬了,平时跟她们交情好的几家人,一个没打招呼,不知搬去了哪里。” 夏苏对大宅里的手腕知道不少,八成还是赵老太爷的动作。 传言绘影绘形,老太太的耳根又不软,所以不可能无中生有。 虽然赵子朔保护胡氏女儿名节,就是不承认,精明如老爷子一定看得分明,那对母女留下也于事无补,不如送远,等风头过去再把人一嫁。 “老婶,出了咱院门,提都别提这件事。”她不喜欢高门大宅,正因为这些明明简单,却非要复杂解决的事。 “放心,只跟你说说。”这家五个人,心齐一致,泰婶但叹,“我给胡氏看过几回病,她夫君早逝,受婆家排挤,才投奔了赵府。胡氏为人没得说,女儿也漂亮乖巧,完全不似会给男子写情诗的人。有一回我在胡家看到过四公子,他代他母亲给胡氏送燕窝补品,和胡氏女儿立一起正经说话。那可真是璧人儿一对,任何人看着,都会觉着十分相配。两人那般守礼,我实在想不到——” 摇头,还是摇头,泰婶无儿无女,却有一颗慈母心,“我听有些人把好好一个姑娘说得那么不堪,就恨不得给他们下巴豆。” 夏苏放下碗,上前抱住泰婶,靠在她胖圆的肩头,“咱不跟小人计较。” 泰婶捏捏夏苏的脸,“好,咱不计较。我就是直脾气,不像那些装腔作势的,平时姐姐妹妹,我的儿啊,喊得亲热,出事之后,一面都不露。” 夏苏想,这才是泰婶最想说的吧。 “老婶说得那个装腔作势,不会正好是我们刚拜访了的那个吧?”大驴笑嘻嘻蹿进来,“谁不知岑胡二家住得最近,这几日胡家出事,岑家小姐却病得起不了身。可我从前常去岑家,怎不知道她俩交情好?” 泰婶最听不得岑字,过去就拎大驴耳,“胡氏女儿和周家的二小姐关系最好,我何曾说岑家的。拜访?少爷没了记性,你好歹长着脑袋。我们烧高香拜佛祖,感激让少爷忘了糟心事,今后能好好当家。你倒好,怎么又给凑上去了?” 大驴昂昂叫唤,满厨房乱转,“跟我没关系,咱爷当初那么猛追岑小姐,他那群狐朋狗友个个知道,平时就拿着这事下酒搭菜呢。哪里用得着我说。前几日爷请他们一桌,喝几坛子酒就什么都招了。我就奇怪,当日没去找,隔了这几日才去。” 泰婶气得朝大驴扔菜铲,“奇怪什么,你不是跟着去了吗?没耳朵,没眼睛,不会听,不会看?” ------------------------------- 亲们,周五啦,快周末啦,祝大家心情愉快! 看完这章,喜欢就请投一下推荐票。 感谢亲们帮忙收藏本书,贴心评论和打赏,聆子继续加油! 第17片 梨木回香 大驴跳过菜铲,还是让木勺敲到小腿肚,直叫疼,“岑小姐病中,我们哪能见得到,少爷把我遣出去,单独和彭氏说话,我听个鸟啊。” 彭氏是岑雪敏的亲姨母,少寡,同来赵府照顾侄女。 “少爷人呢?”泰婶见门外只有麻雀吵架。 “不知道,他让我先回来。”眼看泰婶要扔菜刀,大驴连忙喊,“我和少爷离开岑家时,彭氏骂得可凶了,还追出来骂少爷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警告他再不准上门,不然就要告诉老太爷。少爷哈哈笑,说今后请他都不来。” 赵青河屡屡捧金送银去讨好,多因这贪得无厌的彭氏教唆,拿她侄女的花容月貌当香饵。 如今彭氏骂得决绝固然好,就怕跟从前一样惺惺作态,又要好处又要脸面的。 可让泰婶糊涂的是,赵青河那句答。 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她最知道秉性,请他都不去的那一句,绝非谎话。 泰婶不像她老头子对少爷惟命是从,少爷说失忆,诊脉却正常。自己虽不是神医,可医者凭望闻问切说病,所以就对健康的少爷抱持一点点疑心。 她思来想去,赵青河若装失忆,无非想让家里人松懈,不再阻碍他求亲,将岑雪敏快快娶进门。 然而,萦绕她七八日的担心,今日让少爷亲手挥散了。 泰婶糊涂着,又欣喜着,偷瞥夏苏,见她神情怔忡,心念连忙一转,觉得自己该适时推一把,让夏苏对少爷有点好感。 “看来少爷这回真得明白过来,从前都是年少轻狂做得马虎事,咱也别计较了。难得他回心转意,家里人得多拉他一把,免得又飘。” 夏苏发怔,却与泰婶糊涂欣喜的缘由不同,想起自己昨晚让赵青河讨回八百两银子,今日他就跑去岑家,还被彭氏骂。 可是,他当时又没应她,她还泼了他一头脸的酒,以为不了了之—— 不能吧? 赵青河即便不记得他对岑雪敏的热情追求,可是,送出去的东西再去讨回来,大丈夫颜面完全扫地,一般好点面子的男人都不会愿意做。 更何况他变了,还绝不是变蠢,是一种盛气凌人自信自傲的变化,让她无法想象他死皮赖脸向彭氏讨银子的模样。 因为难得的好奇心,夏苏本来上午要出门,不自觉留在了家里,想等某人回来说前因后果。差不多到晌午的时候,她捡着豆芽根,正有点花眼犯困,忽然听到泰伯一声吼,惊得跳了起来。 “老婆子!快!快来看!我们把什么带回来了?!” 泰婶冲夏苏又眨眼,笑道,“平时不觉得,缺了才知道好,如今人平安回来,这家就好似终于开了运。现在,就等你俩喜上加喜......”怕夏苏觉得她偏心赵青河,“我的意思是,你找个好夫婿,少爷找个好媳妇。” 夏苏对这种内容是全不上心的,淡淡一笑,起身跟着。 还没跨出门,她就看到院中除了兴高采烈的泰伯,还有赵青河。 怪不得泰婶说什么平安开运的,同时入她眼的,还有赵青河脚边一只黄梨木箱子。 泰婶惊得僵定在门边,捂嘴睁目,眼睛渐红,忽然垂头抬袖点着眼角。 夏苏一边扶着泰婶,一边冷眼瞧。 那只黄梨木箱,是赵青河娘亲常氏最喜欢的大物件之一,做工精良,密封隔水,因此用它来收藏珍贵的东西。 箱子半年前让赵青河扛走,里面装着常氏留给儿子最后的家财,十二卷古画,五幅名书,皆大家真迹。 现在,箱子回来了,书画也回来了么? 赵青河大步而来,看不出曾经的一丝莽风冲猛,行似青山出云水,苍郁峻拔。他也来扶泰婶,无意中却与夏苏的指尖相触。 夏苏立刻缩手。 然而,她指尖的凉意停留在他的皮肤上,迟迟不暖,令赵青河蹙眉。 “穿得太少。”他打量她一眼,一件里,一件外,均是单薄棉布,由此找出症结。 她并未因他大手的热温触感而有半分情绪波动,冷冷回他,“还好。” 想说不劳费心,当着泰婶的面,算了。 泰婶左看看右看看,两个让她如待亲生的孩子,一个如火,一个如水,难以融洽,心中不禁叹息,但她不强求,一手拉了一人往箱子走去。 “近来已添置不少东西,还要买马车,哪来的钱赎回箱子?”有生之年,能促两人成为好兄妹,在孤凉世间彼此照应,她再去九泉之下,见到夫人就不至于羞愧。 泰伯呵呵笑起,打开箱盖,“岂止赎回了箱子?” 夏苏再不能冷眼旁观,目光充满惊奇,盯着箱中那些卷轴,脱口而问,“怎么赎得回来?” “当铺不就是筹急用银子与人方便的寄处么?如今银子还上,自然就能拿回东西,有何难为?”赵青河的视线自上而下,隔着泰婶也无阻碍,落在夏苏光洁的面额。 这人,这眼神,这要笑不笑,她是被他看成傻瓜了么?夏苏心里油然生出一股气。 赵青河瞧着她粉澈澈的腮帮微鼓,呼吸深长,肩膀都起伏了,就很“好心”地大声问,“要不要我给妹妹倒碗酒,你再像昨晚那样,泼我一脸来消气?不然,气太足会憋内伤的。” 院中,打架的麻雀飞走了,静得只剩呼吸声。泰伯的,泰婶的,夏苏的。 大驴叫,“欸,昨晚你俩一起喝酒?孤男寡——”让夏苏眼中一道厉光吓得闭牢嘴。 夏苏竭力维持淡然,折步往堂屋走去,“将箱子抬进来,我瞧瞧有没有让当铺做了手脚。” 赵青河应得干脆,双手合抱,把百来斤的箱子轻松扛上肩,随她走入。 院里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如此交换了默契,各自做各自的事,没一个跟去。 这种时候,火苗子乱溅,旁观者只会引火烧身,远离得好。 打情骂俏? 想得美! 根据以往经验,不拆房子就不错了。 现在只能期望,那位什么都不记得的主子爷装什么都好,千万别化身为熊。 因为夏苏最讨厌的动物,就是狗熊。 然而,堂屋里,很静,很静,一点烟味也没飘。 ------------------ 么么,亲们,早上好! 第18片 兜财无缝 大门关上良久,车轱辘和马蹄儿也听不见了,好不容易露回脸的秋阳不辣,靠着门的大驴却觉得恁烧心。 他问神情平静的泰伯,“老人言,越是大风暴之前,越是平宁。咱家两位主这么平宁,莫非今晚就要拆房子了?” 泰伯斜瞪,曰一字屁,转身干活去。 可他心里其实也焦,少爷和苏娘两人一起平静出门的样子,很好,很融洽,是他和老婆子日盼夜盼的景象。 只是当真发生时,竟然有了大难临头的忧郁。 怎么想都很古怪,两个水火不容的人,一下子平和并肩,肯定是有什么鬼的! 泰伯想到这儿,脚下一拐,找老婆子商量去。 务必,大伙都得平安。 新买的马是老青骢,新买的车是板条拼,轱辘缺着口,感觉随时老马会没气,车子会散架,然而看那车夫,赶得悠哉,丝毫不介意马车拉出了牛速。 车夫不一般,相貌堂堂,宽肩阔背,令不少女娘红着脸持续偷望。 车篷无门板无门帘,可以望得见一名女乘客,背着街,对着车壁,似乎抱膝。 车子浑身发出可怕的嘎吱嘎吱,轱辘一圈震不停,这对人物却十分安稳,让人感觉马是千里名驹,车是贵木沉香。 出了繁华的闹市,来到偏隅穷坊,行人为生计忙活,少有目光再看老马破车。它拐进一条长巷,幽静无人,车夫就任老马认道,钻进车里,凑近瞧一动不动的姑娘。 姑娘脑袋顶着车板,闭了眼睛,呼吸轻浅,居然睡得很香。 赵青河笑露白牙,忽而对着她的脖子吹了一口气。夏苏的皮肤份外白皙,他能立刻看到脖后浮起一片极细极短的淡黄绒毛。 还是个黄毛丫头呢! 他正要换上嘲笑—— 夏苏转了下脖子,那张巴掌大的脸就正对了赵青河,鼻尖到鼻尖,二指的距离。 她的眼窝较深,闭着眼还能看出大大的眼廓,眼线很长很翘,睫毛如墨羽。 她的唇饱满小颗,唇色却淡,撒了珍珠粉一般,润润散发晖美。 半边细腻透水的面颊,让赵青河禁不住想到刚出炉的大白馒头,内里却是小笼包的肉馅,多汁鲜美。 赵青河伸出双手,要掐上大白馒头的姿势,临了,却改成两根食指,将她微翘的嘴角往下弯,心道果然。 原来她用弯下嘴角的法子,让自己看起来不显眼。那张小嘴若不刻意抿老,容姿娇而楚楚,笑也惹怜,令男人最易动心。 难怪风流如吴其晗,都会被她吸引,想来她只顾画,没顾上抿晦嘴了吧。 赵青河想到这儿,恰见她的睫毛微颤。 瞬时,那双睫羽仿佛也从他心上刷过,痒痒难耐,渐渐酥麻。 他不禁蜷起点着她嘴角的长指,捉紧,再捉紧。 这没什么,只能说明他和吴其晗一样,都是普通男人。 赵青河无声钻出车去,将马车赶到另一条热闹的宽街,想着谁能在这么闹的地方继续睡。 半个时辰后,面对不曾换过姿势,睡得像死人的姑娘,他终于明白了人外有人的道理实在不虚。 他只好乖乖把马车赶回原来的巷子,拍了拍车壁,“到地方了。” 他以为需要多叫几声,夏苏的身体却猛地一震。 因为她睡姿不好,脑袋僵僵往旁边车板撞去,发出咚一大声。 赵青河龇牙咧嘴,哎呀哎呀替她疼,但是眉开眼笑,又分明幸灾乐祸。 夏苏怎能看不出来? 揉着头,狠狠白他一眼,左顾右盼,蹲身探脚,才慢腾腾着了地。 “你真是……”该防备时不防备,该放松时不放松,傻到他都懒得说她,以两个字代替,“……够慢。” “你可以不跟来。”她求着他了么? 赵青河不但讨回八百两,还把原本当死了的书画原封不动赎回来,夏苏说话算话,今后让他跑外面的买卖。 她其实也不是不明白,男人在外比女子吃得开,谈什么都要容易些。 倒是赵青河没有昨晚的傲慢,只道他主理买家,她主理造画,银钱一本账,每月结算,如此分工合作。 赵青河看着夏苏抿垂的嘴角,惊奇一个人的气质怎会产生这么大的变化,但他神情不动,目光漆漆,转眼打量四周。深不见底的支巷,层层叠叠的屋瓦,不知里面藏着多少贫困落魄户,难保没有见色起意,见财起意,走投无路的人。 “万一哪****不见了,我总要知道上哪儿找……” 夏苏一怔,本以为赵青河会满腹牢骚嫌脏嫌破,不料—— “……妹妹是咱家摇钱树,绝不能有半点闪失……” 夏苏心上才泛起的一丝丝暖意,顿时降至冷寒,摇钱树啊—— “咱家现在除了那箱子不能吃不能用的旧东西,连块整元宝都没有,全靠着妹妹手指缝里漏些铜板下来。”瞥一眼夏苏肩上背着的鼓鼓褡袋,赵青河记得,上回他背着时好像也这么鼓,看来夏苏付给帮手工钱很是大方。 两只手,举在赵青河眼前,素白,纤细,不软弱。他居然明白不过来,就听到夏苏柔美缓平的声线。 “满的。”她说。 “什么满的?”他问。 “没有手指缝。”她的嘴角平中悄翘,眸底盛满轻嘲,“这叫兜财手,天生的,除非我自愿,否则连沙子都漏不下。你想要元宝,还是自己赚得好。”说完,手放回身侧,继续向前走。 竟是这个意思。赵青河忍不住,手握了空拳,堵嘴呵笑,笑完却也不再说什么,跟行在夏苏身后。 他虽想不起过去的事和过去的人,脑海却时不时浮上一些不太熟悉的画面,好像来自于孩提童年。独来独往,习惯了的寂寞;受人欺凌,衍生出来的叛逆;叛逆到自虐,堵了心眼脑窍,专心事武。 大驴告诉他,他总嫌夏苏麻烦,可现在,他完全不觉得她烦,且享受她带来的乐趣。 是他变了?或是她奇特? 七拐八弯的巷子,分不清院里院外,这片住着无数家的坊居却显出同一色的凄苦。 ------------------------ 周日啦,大家抓紧时间享受哦。 谢谢大家支持! 第19片 穷门富戚 夏苏熟门熟路,走得虽慢,一步不停,来到一座更灰暗更破旧的小院子前。 小院子甚至没有围墙,只有半圈篱笆,地上还坑坑积着水,盖不得房子的低洼潮地上一间抹泥屋。 她侧目往后瞧,见赵青河只离半步之遥。 他一双眼冷望着四周,不似被这些弯弯折折的路绕晕,对小院子的破旧亦不在意,神情沉定。 他变了,真得变了,她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小看他。 夏苏心里念着,正要敲门,却听篱笆那边的黝黑屋里有人破口大骂。 “你个直不起腰的没用男人,让老娘生了个赔钱货,还让老娘过这种鬼日子。如今,老娘好不容易给你弄来一份活计,你居然不肯?!” 乒乓乒乓,同样的砸锅丢碗,与今早家里泰婶和大驴之间的追逐却截然不同,站在院外的人都能听出凶恶。 夏苏脸上毫不动容,还不高不低问声有人在家吗。 赵青河在想夏苏的胆子怎么突然大了,不由抬高眉梢,撇笑道,“想不到你还挺会骂人,见血不见刀。” 夏苏觉得莫名其妙,“我哪里骂人了?” “明明有人,你还问有人在家吗,不就骂那人不是人。”高啊。 “……”夏苏睨他半晌,没法反驳,改为了拍门。 屋里那女人没理会外面动静,骂丈夫骂得雄赳赳气昂昂,极尽粗鄙之词,最攻击她丈夫身为一个男人的尊严以及养家的无能,稍正经的女子都会脸红。 她声量那么大,完全不顾忌各家挨得近,引一群孩子跑来。 他们爬上篱笆探头探脑,继而又嘻嘻哈哈笑,学那些难听的骂词。 赵青河听得有点烦,将拍门的夏苏一把拉后,抬脚就把那片薄门板踹开了。 他力大无比,神情不悦时又显冷酷,吓得小童们哗然跑掉,骂声也止,似乎耳根终能清静。 屋门一声跳响,风般卷出一女子,约摸二十**,簪金流玉的牡丹头,妆容齐整妩媚,身段儿摇若柳枝,有三分不错姿色,一说话却无法恭维,对着倒地的门板竖了画眉,不抬眼就骂—— “大清早哪儿来的丧门星,老娘教训自家男人,要你狗拿耗子管屁——” 正眼瞧清面前体格健壮五官俊冷的男子,妇人舌头顿时就没了,双目放光,轻浮哟了一声,泼妇的粗鄙收敛干净,声音柔软,还掺进口齿不清的软侬腔。 “这位大哥莫非新搬来?”抛个媚眼儿,还没抛完整,见男子身后慢吞吞步出熟人来。 少妇并不喜欢这个熟人,精妆细面仍漾开了势利的笑,“夏姑娘,咱家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你盼来了。” 夏苏看少妇一眼就滑开,对她的媚眼视若无睹,神情不冷不热,喊声婶娘,语气平铺,“本来前几日就该来的,恰巧又接到一单活计,就想着并成一趟,故而迟了。”目光经过赵青河,不禁呆了呆。 自他回家来,他在她面前,不是各种意味的笑,就是各种精明的狡傲,更不提眼神深不可测,让她不太在意那脸的棱硬角石头线,甚至以为智窍开好,他知道怎么展现他的外表优势了。 要知,赵青河其实是个有卖相的男人,只不过从前没脑,就成了蠢壮。 然而此时,那一脸棱冷肃寒,全身生人勿近的气魄,竟远比从前空板着脸吓人得多。 可也俊酷无比,邪狠无比。 她自觉无感,却足以令浮柳轻桃,如少妇此类,奋不顾身,飞蛾扑火。 夏苏望着痴痴向赵青河走来,全无停扑打算的妇人,只好迎她而去,拽住她的胳膊,将满是铜钱的褡袋挂上她的肩,重重地,“婶娘,这是上回的工钱,你赶紧存好。” 少妇低头看看鼓满的褡袋,眼睛发出别样的光亮,驱散了对好看男人的一时魔障,认清眼前的真实——钱财要比男人重要。 她将褡袋抱入怀里,鬼祟往小屋望一下,再转回头来,也不看夏苏,居然还偷偷贪望赵青河一眼。 却不料,对上一双冰寒阴沉的眸子,令她瑟抖一记,再不敢花心,头也不回跑出去了。 赵青河非常非常不高兴,叫住往屋子走的夏苏,“回家。让自己的婆娘骂成****,任她对别的男人搔首弄姿,他都不敢出头,什么丈夫当得这般窝囊?” 地上一个很大的水洼,夏苏不绕,提裙跳过去,脚跟蘸了水,裙上立刻溅到一片泥浆子,等她转过身来,又是弯起笑嘴的轻嘲。 “我找的是装裱匠,他这丈夫当得窝囊不窝囊,与我无忧。”随即,她走进了屋。 赵青河看着贫黯的屋影将她吞没,默默想到,她是对他嘲出瘾来了么? 固然比她故意垂着嘴角可爱多了,他可不乐意让她这么笑法,好似他仍是她认知中的蠢熊。 这个外号,他誓要从她那颗自以为聪明的脑袋瓜里挤出去。 现在嘛,忍着。 赵青河大步跨过门槛,几乎不用想,闻着那丝儿墨香,就往左边的屋子去。掀起旧门帘,厚芯布上一股浓霉味熏得他差点呛咳,看清屋内,不由一愣。 满墙满地滚轴卷,新旧相混,杂乱无章,脚都不知往哪儿踩。 不过,显然夏苏“熟悉地形”,已在最那头的桌旁坐得相当自在了。 桌子对着一扇小窗,空气沉浊,窗却紧闭,用不起窗纸,只以麻布遮挡。 整间屋子除了一些名贵质地的卷轴,就一盏琉璃湛澈的桌灯奢侈,大白天点着,烛焰明亮而少烟,一看就是宝。 赵青河见过夏苏也有一盏极稀罕的灯,这算是画匠的统一用具? 只是,让他发愣的,并非这里穷中有贵,而是桌前的男子,和男子怀里的“东西”。 男子约摸三十出头,虽然薄长袄上到处打着补丁,青渣胡髭敷着大半张脸,却有一双好眼聚神,同****根本不沾边。 他一手抱着穿胖袄的奶娃,一手喂粉扑扑的小家伙吃米糊,神情十分平静慈爱,没有贫困的哀愁,没有恶妻的苦恼,是个极爱女儿的父亲,也是个极具手艺的匠人。 ---------------------------- 新的一星期开始啦,请亲们继续支持聆子新书,多多推荐,多多收藏,多多评论。 第20片 天地海心 赵青河原本以为,那个轻佻的少妇身后,这间透不进光的屋里,应该蜷缩着一个悲愤恨世的男人,却惊讶发现身处于一方宽容的天地,少妇的谩骂,进不来这里,大概更进不了这个男子的耳朵。 所以,一愣后,他即笑。 男子抬头看赵青河一眼,不问是谁,继续老神在在喂他的宝贝。 夏苏从衣袋里拿出一张银号存票,笑容柔柔,声音柔柔,“周叔,小画的银子,除了刚给婶娘的那袋铜板,其余都给你存进去了。那幅扇面还要等一等,如今多了个专跑买卖的人,应该很快能找到买家。” 赵青河自认一双眼利,善于察言观色。 刚才见妇人的泼骂凶悍,推测男主人悲催,想不到男主人自在得很,当爹也从容。 而此时的见闻更让他明白自己猜差了十万八千里,泼妇不过是纸虎,被她丈夫吃得死死而不自知。 这样的男人,为自己涂抹上惧内贫困潦倒的颜色,住在迷宫般的深巷,必藏一个不可告人的过往。 “放桌上吧。”周姓男子没看那张票,“苏娘,扇面要小心处理,最好打听到吴老板卖了谁,再寻买家。” 夏苏应着是,又将身上竹筒拿下,铺开画纸,“请周叔装裱,事成十五两。” “赵孟坚的《岁寒三友》。”周姓男子这回视线彻底离开他家女娃,落在画上片刻,语气带笑,“这哪是仿赵孟坚,竟比原画更精粹,你打算给赵子固拔高名气么?” 夏苏脸红,“周叔笑我,我哪有那么本事,不过尽力了。” 赵青河心道,夏与周不同姓,又不曾听泰伯夫妻或大驴提过夏苏在苏州有亲人,这份十分自然的亲情恐怕同夏苏的从前有关。 周姓男子这时再看向赵青河,见他仪表堂堂北人气魄,问道,“在下周旭,是苏娘的叔叔,不知这位如何称呼?” 真是亲叔叔么?既然如此—— 赵青河稳稳作答,“小侄赵青河见过周叔。”以为报上姓名,这人也会跟其他人一样,惊讶死人复活。 周旭毫不惊诧,对这个比自己小不了几岁的晚辈侄子接受轻松,削瘦的脸庞神色冷淡,却是微微一点头。 而后,他朝夏苏道,“此人看着可以担当。” “周叔这么说,我就更放心用了。”夏苏却不看赵青河,“此人”如今这张带着聪明的皮相是比从前好用,只不过她不会太信他。 横竖合伙赚小钱,也不用掏心掏肺,把利益分割清楚,双方能达成共识,人品不至于杀人,差不多就行了。 两人接着不再提半句画或钱的事,就着**个月大的胖娃娃小名闲聊,小花小草小玉取了一堆。 “轴儿。”赵青河没处站,一动踢到地上木轴,信口凑热闹。 两人齐眼看他,他连忙摆手,“我用词遣句实在没辙,你们不必当真,冲撞了宝贝,也别恼我。” 他这样没“自信”,倒叫夏苏不好再踩,实事求是评道,“这个小名还不错,轴支着画,坚强得很。” 周旭沉吟,“小名叫轴儿,干脆再取赵侄说得宝贝一词,大名也有了,宝轴。” 夏苏觉得是不错,配上周姓念起来就有些怪。周宝轴?粥煲粥? 夏苏虽然这么诚实说了,周旭却并不在意,只道宝轴二字太合心意,又是女儿家,也不会常有人喊她全名,就这样吧。 赵青河歪打正着,赢得周旭一声谢。 于是,似乎终于完成今日来意,夏苏说五日后来取画,便走出了屋。 周旭没跟出来,连再会都省了,只是轴儿咯咯的笑声追上他们,令乌墨青白的单调天地色缤纷了好一瞬。 上了车,夏苏耷着的眼皮缓缓拾起,似经过一番斟酌,慢道,“婶娘本是妓子,周叔有时去她楼子卖画,也算不得熟。她年岁大了,恩客越来越少,又有了身孕,想打掉,周叔却劝着生下。楼子妈妈嫌她已不赚钱,干脆捣鼓着周叔赎她从良。我开始也是瞧不惯她,替周叔不值。可周叔说他本无打算成家,只觉得和娃娃有缘,娶谁都无所谓,而她的身世其实可怜,爱钱也是悲苦怕了才如此,如今既然出了欢场,不必再看他人脸色陪他人笑,想怎么样就随她高兴吧。” “轴儿不是……”赵青河问了一半顿时住口,吆喝驾起车。 他也是糊涂,何必问呢? “你叔叔心如海。” “不妨说,他随心自在。”夏苏语气轻飘,“心如海”不适合周旭。 随心自在么?赵青河无意识握紧了缰绳,低声如自言自语,“不看恶脸,不听恶言,高兴怎么活就怎么活,真是潇洒。” 良久,夏苏的声音龟慢龟慢地爬来,“倒也无需惆怅惭愧,我叔三十岁的人,六十岁的心,老僧入定,看破红尘了,能不自在?我们却‘年少轻狂’,自私狭隘一些也很应当。就我婶娘那样的人,换作我,是一定不忍的,全看在叔叔面上而已。” 好了,她也会用年少轻狂这个借口了。 这姑娘的反应,总是有些出其不意。赵青河没有回头,只是不小心歪伤的心情变得很容易收拾,驾车也轻快。等马车停在虎丘一家饭馆前,他又完全不意外地看到了夏苏的蹙川眉。 “我没银子。”她道。 “我没银子。”他制造回音。 夏苏没好气,“没银子你还来?” 赵青河不答,将缰绳交给伙计,吩咐他用最好的草料喂马,就径直走进饭馆,拣靠着旁街镂窗的桌子坐了,点完菜,却见夏苏还站着。 “要不要点酒?我看到柜台有西凤酒。”他“钩”她。 她很没志气,上钩落座,听他再点了两小坛西凤,等伙计走了,仍记得银子的大事,“我说真的,身上只带了十文钱。”原想一人一碗面打底。 “我也说真的,身上一文钱都没有,不过——”赵青河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银稞子,颇为得意,“今日赵大老爷请客。” -------------------------------- 谢谢大家支持聆子!感激! 第21片 孤儿寡母 夏苏并不因为能吃白食而松口气,反而奇怪,“你既然推了赵大老爷的差事,他怎地还给你银子?” “自然不是白送的。”赵青河将银子放回袖袋,“大概赵大老爷觉得我之前的差事干得还不坏,就请我查胡氏女儿与赵子朔之事,预支十两银子作调查的开销,办得好还另有赏钱。”也想不到还能对上他的老本行,所以他答应得很痛快。 夏苏想得则是,原来赵青河办得差还能让人觉着好。 只是她越来越听不明白,“胡氏母女都已经走了,还调查那位小姐和赵子朔的什么事?” 赵青河端起白瓷杯抿着茶,眼睛拐向镂窗外,目光藏着锋锐,神情却有些淡,淡得似看透一切,乏味无趣的感觉,语气也平板,“行李走了,仆人走了,主人还没走。没事当然最好,不然赵子朔的未婚妻要如何自处?” 未婚妻?!赵子朔有未婚妻?! 夏苏还没问赵子朔的未婚妻是谁,忽见一个打扮不错的丫头从对面小楼的门里走出来。 丫头只往左往右探了几步,又很快走了回去。 “那丫头穿得不俗,一看就知出自大户人家……”她脑中灵光一闪,“莫非是胡氏的……” 赵青河剥了红封纸,一边给夏苏倒酒,一边点头,“是胡氏女儿的贴身丫头。偷偷回城,却不知改变装束,丫头蠢如此,主子恐怕也聪明不到哪儿去。”他昨日送胡氏母女出城,已将所有人面记住,“你瞧瞧那居楼,告诉我你的发现。” 夏苏完全不察赵青河的“居心”,只是不自觉听话,仔细打量那座上下层的小楼。 虎丘是苏州最美的景点之一,全国各地的游客四季不绝,带动本地商机繁盛,这一片更是旺中之旺,小楼两旁铺子林立,多是大店,而隔壁一家古董店和一家宝玉阁生意也旺得不行,客人穿戴皆富贵。 “那楼当然不是客栈,但说居楼也不对,谁会放着这么好的地段不做店面出租,反而租给人住呢?除非——”她这时才觉自己有点过乖,挑起眉来,“我干嘛告诉你?” 赵青河夹块卤牛肉进嘴,吃完又饮一大口酒,“看不出来也罢了,不必摆一副跟我不熟的模样,拒人千里。” “你激我?”夏苏神情冽峭。她本来就跟他不熟,好不好! “说事实而已,激你作什么?你说不说,看不看,与我有何好处?不过随便聊聊。”淡淡的表情,赵青河似乎表达着自己再真不过,就是眼底漆深,无人看得透。 夏苏的一碗酒也立时见底,那就随便聊聊罢。 “两家铺子是胡氏的吧,丫头左右走也不怕落入人眼,却不敢走出两间之外。而胡氏母女所在的那座楼,原本不是古董店,就是宝玉阁,临时拾掇了,关上里头的小门,给主子腾出来暂住。三座楼之间的过道前均封了砖墙,加造遮雨檐,檐檐交叠似屋顶,看不出里面。邻居之间造得这么亲近不常见,约摸就是三家属一家,走动方便。” 赵青河给夏苏再倒一碗酒,脸上有笑,“不愧是摹画高手,观察力不差。三座楼确实都是胡氏的,宝玉阁的生意更好一些,其中一名小伙计一直站在店门前,看到熟客就打招呼引人过去,显然原本的店面大,所以胡氏住得楼应属宝玉阁。胡氏在众人眼里是穷戚,寡母带女儿投奔,受大太太帮衬,似寄人篱下十分可怜,其实却是富孀……” 夏苏见赵青河瞧过来,不明所以,“孤女寡母,怕人觊觎,藏富也正常。” “赵府虽为名门,家大业大,子孙众多,银钱总是紧张,富孀之女身份虽不匹配,嫁妆丰奁也可补足门当户对之缺。这两家铺子年入万两是至少的数目。”赵青河却牛头不对马嘴。 他沉笑一声,继续道,“赵老爷子和大老爷认为有人陷害这对可怜的母女,皆因赵子朔与胡氏女儿外形般配,相处的时候虽不多,却很融洽。涉及赵家声名,只好让母女二人先避开风头,但不能放过居心叵测之人,故而让我来查。而两个年轻人若真彼此有意,还是可以给胡氏女儿名份的。” “本来就是陷害。胡氏富裕而不张扬,又非人品问题,听你的语气好似这对母女不可怜,亦没居心叵测的人相害,还有可能是她们自己捣出来的。只是胡氏若真有家财万贯,何必委屈自己女儿为妾?”夏苏反击的节奏明快起来。 赵青河仍不动声色,“这不过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胡氏一个妇道人家,无夫无儿,甚至没有娘家依靠,想找好女婿,只怕有钱也难。与其许给知人知面不知心的贪婪男子为正妻,不如嫁给品行上佳家世上佳的弟子为小妻。尤其,还是女儿喜欢的人。” 夏苏即驳,“你说胡氏女儿喜欢赵子朔,莫非仅凭那首短信?依我看,前四句可能出自胡氏女儿之手,后两句却是伪笔。” 赵青河眼里融进了笑意,但听她说。 “明明是女儿家的抒情感怀之句,文静相思意,恰如其分,无端大胆约了野合。除非胡氏女儿没脑子,或她以为赵子朔没脑子,不然怎么都不可能写出那样的话来。那晚我瞧见的丫头也可疑,腰间挂贵坠,刚才的丫头虽穿得不俗,身上不亮。再以胡氏性子隐忍来看,教不出傻仆来。然,赵子朔长相和才华皆上乘,赵府里但凡和他没血缘的小姐,哪个不动心思,各人各法而已。正妻也好,小妻也好,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劝你别管这摊事。”再一碗好酒喝尽,夏苏盯了会儿酒坛子,视线慢慢移开。 赵青河心中对夏苏的出身之谜打了个勾,填上大户宅深,语气却平稳,“不是我自愿要管,赚点家用给你。” “什么叫赚给我?都是你花——”夏苏看他将她的酒碗倒满第三回。 西凤酒液清澈,辣而不呛,回味无穷。 ------------------- 感谢亲爱的们打赏,评论,投票给聆子,聆子感冒啦,越是这种时候,越觉得有你们真好! 第22片 异曲同工 夏苏过了两年穷日子,难得闻到上好的酒香,故而能忍酒瘾,现下就在眼皮子底下这么晃,如何忍得住呢? 纤纤十指,一根根吸上陶碗。 “最后一碗。”赵青河却非纵容,看她轻轻皱了皱鼻子,将那不太满意的样子全收入眼。 有人管着,也好,不过既然是最后一碗,夏苏就改了小口抿,十足珍惜着。 片刻工夫,对门的丫头探出来两趟,一回比一回焦面,还反复看着日头,等人,但等不来。 “赵子朔不来了吧?”还能等谁?夏苏觉着有些无趣,“你盯着,我喝完这碗却要走了。” “听吴二爷说,他与你相识是因为碰巧下得一场雨?”赵青河却问了一句无关的话。 看似无关,夏苏反问,“你觉得不碰巧?” 赵青河将坛子里的酒倒尽,“你躲雨碰到吴二,此刻赵子朔不来我却在,这二者异曲同工。”他喝酒很干脆,也不像莽汉留哈喇子那种,碗空了,一脸清爽,“都不是巧合。” 夏苏一直捧着酒碗,似猫啜饮,全无慌张,“那是。吴其晗是墨古斋的大东家,平时只和大客名家往来,像我这样的小人物,想让他看我的画买我的画,不用些心思,如何接近?他家住杭州,苏州有墨古斋分号,而且到苏州就必到广和楼听评画。为了等他,我在广和楼喝了半个月最便宜的茶水,借着雨势,让他相信我只是个躲雨的姑娘,方能说上话。” 赵青河眸光赏悦,“好耐心,好计策,便是吴二能想明白,也会为你诚意打动。那么,你与周叔说得扇面,要背着吴其晗,却是为何?” 夏苏不稀罕赵青河夸奖自己,扇面却要他去卖出好价钱,就道出实情,“吴其晗那幅扇面虽非唐寅之作,却是文征明仿唐寅的戏作。他以为是无名画工所仿,要我挖补,我觉得可惜,重作一幅给他,留下了文征明的真迹。此事不甚光彩,但也不涉良心。文征明本就是大画家,他仿好友自然不是为了钱财,正好考验我们这些画学后辈,会欣慰此作留在明眼人手里。你如果能卖,也要跟买家说清楚,是文征明的真迹,不可与唐寅混淆。” 赵青河一听,连连道了好几个妙字,“妹妹牵强附会的本事也是高段。” 夏苏不理他的评是褒还贬,面上十分正经,“我要真挖补文征明的画作,才是牵强附会。至于吴老板自己低价购高价卖,我已不论他狡狯。” 也就是她和吴其晗彼此彼此的意思。 赵青河并非贬她,却无意为自己撇清,起身笑道,“妹妹稍等片刻,我去去就来。” 说到这会儿,要还不知道赵青河去哪儿,夏苏就眼瞎了,可她一把拉住他的袖子,手掌翻上,带着笔茧的手心倔强得漂亮。 “你只管去,去了不回来也无妨,银子留下。” 赵青河知道她防心比谁都重,银子已经掂在手里了,忽然也生出一点固执,“若请客的是别人,你也一视同仁要银子?” 夏苏直接从他手里抠出银块疙瘩,“那倒不至于,请客的人都离桌了,我还干坐着么?” 赵青河盯瞧着她理所当然的表情,“我以为你憎恶我。” 夏苏盯回去,冷峭的神情里掺进一股子莫名其妙,“赵青河,你这熊脑子之前塞了什么,我是很好奇的,不过你如今既然清空了,填新物什之前,我就再告诉你一遍。我不憎恶你。干娘还在时,我当你是她儿子,干娘不在了,我当你是不相干的人。你犯什么傻发什么痴,与我无尤,要实在想你我之间搭根枝,就得借泰伯泰婶。我当他们是亲人,他们对你忠心耿耿。”所以,她看他让岑家收成忠狗而无动于衷,只负责抢他的月俸。“你死,我不难过也不痛快,不过世上少个——” 一对剑指轻梗在夏苏的唇前。 这个动作,在旁人眼里是亲密,其实指与唇还隔着一层薄气。 赵青河,人近邪佞,魂却远冷,眼微微笑起,也无温,对着夏苏粉澈的面颜,眸底由浅渐深。 “不是憎恶这么极端就好,对于钻牛角尖的人,我可没兴趣陪着钻。赵青河从前的糊涂事似无可追讨,既然如此,已经过去的恩怨,咱都别说绝了,我这回打算活很久呢,你也一样。” 赵青河走了,往饭馆后面出去的。 夏苏的目光怔忡望着对门,却始终没看到他。 半晌惊省,不知怎么心跳得有点不稳,就想今日非破了三碗的禁不可。 撕开另一坛酒的封纸,把酒当水,连送三碗下肚,这才将自己的三魂六魄全捞了回来。 她不必禁酒,因她的酒量很大,别说三碗六碗,三坛和六坛的差别都不明显。 她禁的是酒瘾,瘾起就难控制自己。 而她是人,又不是鬼,终究会醉的。 醉了以后,就是人偶了,容易受他人摆布的人偶。 以免自己起酒瘾,夏苏唤来伙计把剩下的半坛子酒搬走。 伙计搬着酒转身要走时,却感觉自己的衣服被拽沉了一下,低头看不见异常,只发现身旁那位姑娘捧着酒碗的手有些抖,用着似乎要将陶土烧碗给捏碎的死紧力气。 他暗暗道奇,也不好问,打着笑脸退了下去。 夏苏无声长叹,到底还是迟了一步,感觉酒瘾已经浑身乱窜,泄气般得任自己将酒一气喝尽,又慌忙夹了一大块卤牛肉,恶狠狠塞进嘴巴里,好似填满嘴就能填满瘾一般。 腮帮子让牛肉撑得发裂,身体却持续发热。好死不死,饭馆里响起琵琶声,一对卖艺的父女开始表演。她的脚尖随乐曲轻点起地,知道自己要是再留着,肯定要出事,于是忙去会账。 待赵青河回来,那张桌已改坐了别客,眼里顿时有些凉冷。 他虽然离开了不止片刻,但亦没久到对方应该结账走人。或者,她既然无意等,一开始直说就是,他不会介意。 ------------------------- 感冒深度发酵中,请大家继续砸药!哈哈!么么! 第23片 睡相之谜 赵青河想,答应了,又做不到,与背信弃义有何不同?和小时候那些表面夸他聪明,背后骂他野种的先生和同学,又有何不同? 一些记忆不见了,一些记忆忽然清晰,他大致明白了自己为何不喜欢读书的原因。 赵青河漠然要走,伙计提醒马车还在。 他也不要别人去赶,自己踱到饭馆后头的马厩。 老马吃得很饱,见他嘶嘶喷气,轻甩银青的鬃毛。 马车在墙角阴影中,仿佛被遗弃了很久,感觉比第一眼看到的更破更旧。 赵青河牵马过去,抬了木辕套好车,正要跳上车夫座,眼角瞥到车里一团蜷影。 那团影子几乎比墨还浓,只有一角襦裙未及收妥,似凋零的花瓣残片。 他双目微睁,沉声,“夏苏?” 影子动了动,裙角缩进去,有人轻哼一声。 这是玩得哪一出?捉迷藏么? 但她没走的这个事实,令他的阴暗心理迅速消散,语气淡然,带起轻笑,“莫非又困了?” 他没听她答,便猫进车里去看。 她防心重,他也谨慎,凡事保持一份怀疑。 而在车轱辘转起来之前,他好歹要确认那是夏苏,而不是喝迷了眼上错车的生人,或想要给他脑后一闷棍的乞丐贼偷。 待看清那人时,他不禁大吃一惊。 夏苏虽是夏苏,却一额头的密汗,原本梳理整齐的乌发披散双肩,一些青丝湿黏着面颊。 她的夹衣被揉成团,挤在另一个角落,而她双手紧捉里衣衣襟,系带乱七八糟。 蓝棉的双袖和肩布均汗湿了,贴着她的手臂双肩。 她的裙子也是乱叠,一边拖曳,一边却撩短了,露出寸长白袜。 赵青河想都不想,大掌立刻抚过她的面颊,托起那段脑后细颈,感觉对方的体温在掌下飙升,以及汩汩的颈脉急冲,毫不犹豫就将人抱进怀里,另一手轻轻拍打着她的脸,直唤她的名。 有人袭击了夏苏?! 会是谁? 他脑子飞转。 陷害胡氏女儿的小人?还是看她独身吃饭,因而其了歹念的恶客?甚至是饭馆里的伙计,掌柜或杂役?或者根本就是黑店黑街?路人皆可疑? 问号一个接一个冒,然后就开始自责,他不该留她一人在店里,应该带她一起去见胡氏,更应该直接送她回家,避免她被这件小人案连累。 他实在过于得意忘形,忘了女子行走在外,潜在的危险远远大过他一贯的认知。 他一边自问自责,一边不停地拍,没发现怀里的人不舒服地皱了眉睁了眼,并开始目露凶光。 “住手。” 赵青河拍得不重,不表示夏苏享受,更不提她全身抽筋得酸疼,还累得要死,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声音太小,自然没人理,她不得已大吼一声,同时一掌往他脸上扇去,“赵青河!你敢打我?!” 她的手风甚至没刮到他的皮肤,却让他无意识地捉住。 他是力大无穷,她的手在他手里如豆腐一块,疼得她热汗冷汗一起流。 可她死倔,死狠,绝不求饶,一声不喊。 直到赵青河意识到自己的力量,急忙放开她。 夏苏手捏了拳,缩在背后,整个人挪到马车另一边。 “你……”她畏缩什么?赵青河完全不知自己此刻的观察力为零,“不用怕,我是你义兄,袭击你的人已经不在这儿了。” 啊?夏苏冒着汗,比赵青河的反应快,“除了你,还有谁袭击我?”还是把拳头挥到他面前去,“我的手差点让你捏碎了。你以前只是笨,现在居然卑鄙,趁我睡觉想做什么?” 赵青河引以为傲的冷静大脑回归了,却不太敢相信自己的判断会那么离谱,“你在睡觉?” “难道我在吃饭?”夏苏冷哼。 赵青河觉着脑门爆了青筋,固然是他判断失常,其原因暂时神秘不知,只看她那身乱七八糟的模样,谁能当她在睡觉? “光天化日之下,你脱了外衣……”他手指哗啦啦隔空点她一身,想他凑得近,目力又好,无法将她身上蓝棉隐彩的花案错认,笃定又笃定,那是传说中的抹胸,“……在人来人往的地方,就这么衣衫不整睡着了?”说出来,会被她打死! 不,不,他不是纠结这个,而是她居然,怎么,睡得着?! 夏苏缓缓低头,缓缓系好带子,缓缓穿上外衣,缓缓拍平裙子。 “车里闷热。睡相不好。” 八个字,解释全部“异象”。 虽然,她的脖后颈有一片**,像针扎,被某人糙掌拍得脸颊发麻又烫,还有身上不属于自己的暖阳明息,她已平静,所以最好,他也乖乖接受她的说法。 门帘都没有的单板车,秋风钻缝,坐一会儿就能发凉,她却出了一头一身的汗。 衣裙全乱,跟什么睡相都没关系,翻筋斗还差不多。 赵青河不知自己刚才怎能断她被袭,此时一切证据清晰分明,她不曾挣扎,不曾惊恐,更没有打斗的迹象。 他钻出车。 前几日一直下雨,这处墙角又阴,土面半干,脚印难读,也不是读不出。 伙计瘦小,穿布鞋,只留浅鞋廓。 夏苏的鞋子是翘头镶皮小胡靴,靴底粘防水的牙纹。 然后就是他的步云靴,鞋跟带铁蹬。 其余的足迹不新,可以忽略。 而车轱辘印透着十分古怪,明明是向前倾重,后面却也有一道深印陷在泥里,好像整台车子前后滚压了好一番之感。 可惜一片墙将马厩同后院分开,又只有他一家的马车寄着,照料的伙计早就到前头去干活了,无人目击。 “妹妹梦见自己在车里玩猴翻了吧?”根据鞋印排除第四人出现的可能性,他觉得最合理的猜测,还真是睡相差。 合理,却说服不了自己。 赵青河回头,眯眸望入,夏苏坐得很端正。 她不看他,抬手打开一条窗帘缝,白昼的光映得她手指莹亮,另一手却捉紧成拳。 她的肢体语言很紧张,很疲倦,似有一种无形的压力在迫使她挣扎屈服。 ------------------------------- 亲们,爱你们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