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仙札记》 第一章 断念 天御宫向来清冷。檐角的雨珠滴落在地上衬托出屋内女子的气愤。 当楚嫣怒气冲冲地数落柒月半个时辰,差点对她大打出手时,柒月才慢悠悠地帮床上的小人掖了掖被子,对她温柔一笑,将葱白的食指竖在唇上,道:“嘘,小声点,团子睡着了。” 她险些气急攻心。 “我说你!”楚嫣戳了戳她的额头,一副怒其不争的模样:“能不能有骨气点!” “我有骨气啊……”柒月委屈地嘟嘴。 “呵呵……”楚嫣干巴巴地笑了笑:“给别人当了十多年的便宜娘还不够?若仙尊不回来,你还真打算一辈子耗下去?柒月,你别忘了你现在半仙都算不上,你没那多时间挥霍。”。 “仙尊会回来的。”柒月执拗地回到,声音都提高了几分。 “是是是,他会回来,但你不要忘了,他是为什么离开的!”楚嫣猛地抓住柒月的胳膊,残忍地质问:“他回来,一家团聚,染月,你要以什么身份留在这里?” “我……”柒月敛下眼里的无措,白皙精致的脸上一片茫然。 “你回不回去?”楚嫣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放开她,冷冷地问。 柒月猛地抬头看着她,身侧的手缓缓地拽紧被角,半晌才避开她的目光:“不回去。” “等你凡躯死去,还是得回来的。”楚嫣突然怜悯一笑,看着她目光复杂:“柒月,你是不是太过清闲,忘记了当初对我说过的?” 楚嫣生气地走了,只剩下柒月傻傻的坐在床边回味那些话。 “唔……”床上的小人突然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柒月抬眸看了小人一眼,温柔地摸了摸他的额头,团子正如他的名字一样,粉雕玉琢小小一团,眉目像极了他的父亲。柒月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目光里盛满了疼爱。 她起身拢了拢泼墨长发,趟着粉衣璎珞走到窗边,浮云聚散不过须臾,阳光洒落在身上,她闭上眼睛,脸上清冷。 楚嫣,你终究是不懂我的,我不过是想……随心一次,她睁开眼睛,目光飘远。 柒月知道楚嫣所说不假,她不过是他不得不承担的责任罢了,若无当年他救下她那一桩事,他们之间恐怕不会有任何交集,也不会有后来女娲娘娘的赐婚,她说不清他对她是怨恨还是愧疚。总之,这一段婚姻名存实亡。 她只是团子名义上的母亲,据说他的生母是一个极美的凡人,而仙尊离开那么多年……寻遍三界,只为那一人。 让她没想到的是,楚嫣的话很快便得到应验,这一天柒月早就料想到了,却一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本以为自己会释然,却只是一遍一遍体会着彻骨锥心的疼。 “这些年,多谢你打理上下。”那个女子与仙尊并肩而立,声音温婉得让人沉醉。 柒月张了张嘴,好不容易才哽着喉咙说了句“不用谢。” 匆匆附身一揖,便落荒而逃。 仙尊依旧是原来的模样,白衣锦袍比仙殿后的白云还要飘渺几分,那样好看而又清冷的仙尊,在她面前薄唇却带了几分难得的笑意。 女子要她不必多礼,唤她婉颜便好,他温柔的唤她颜儿,柒月从未见过他如此温柔的模样,连敛长的眉眼都柔软的几分,她乖巧地应着,一转身眼泪便嗽嗽而下。 “阿湮,我想看看我们的孩子。”婉颜轻轻扯了扯宫湮的袖子。 “柒月,带团子过来。”宫湮握住她的手。 “哦?团子?” “是柒月取的小名,大名还没时间取。” “那他的名字让我来取吧!”婉颜一脸笑意。 …… 柒月已经听不清的他们的对话,麻木地走远,死死地压下心底那股压抑欲吐的感觉,终于在回到睡房后,拴上门背依着全身无力地滑落在地上,嚎啕大哭。 那天后,柒月便搬到了仙殿最偏远的一个角落,偶尔听听仙侍们来抱怨几句婉颜就是花架子一个,没了她管事整个仙殿都乱成了一团,打理仙殿琐事本就不是什么美差。 不过这些都与她无关了,她没有资格再插手什么,对此,也只是莞尔一笑。 幸而,小团子仍然是一日三跑,每天巴巴地喊着她娘亲,着实让她哭笑不得。不过这几天,她都没有看到小团子的人影,觉得奇怪,便借口送仙殿的卷轴去主殿看看。 薄纱飞舞,煞是浪漫。 那里面,是她喜欢的十多年的人,等了十多年的人,她名义上的未婚夫,也是她一辈子可望不可即的荒诞盼望。 她在锦绣年华酿梦一场,未曾开花,就已凋萎。 “我觉得,还是这个模样的喜帖比较好看。”婉颜的犹豫的声音传出来,顿了顿又有些无力:“这个也好看啊,阿湮……我真不知道该选哪个了……” “你喜欢便好。” “你总是这样说……”婉颜嗲怪道,却咯咯的笑得开心:“你来写请柬吧,我的字没你好看。” “呵……你的字很好看。”宫湮宠溺地开口。 “可那么多请柬,我会手疼……” “那我们便一起。” …… 柒月本来等在外面,心里翻江倒海的难过,最后只化作嘴角的一抹苦涩,干脆放下卷轴一个人跑去寻团子去了,不过最后团子是没寻到,倒是寻到了不少好酒,索性一股脑儿都搬了去。 她平日里虽不怎么喝酒,但放着总归是有用处的,譬如这大喜之日。 她出去走了走,这场婚礼极为繁华,几乎请了这九重天半边天的仙人。不过终归是无趣,清闲下来,她反倒没那么在意了。回去开了一壶酒对口就喝了起来,思嘱着过几日便焚了肉身,回萨灵道去。莲步稍纵往便飞藏宝阁而去,让人莫名的是,这一日这里却成了最最清净的地方。 “酒不醉人。”柒月弃了酒壶,坐在空荡的大殿里抚起了琴。 楚嫣曾经说过,她的琴声很是摧残人性,她全当是赞美。 “啪”有什么清脆落地,染月睁开眼睛,在大殿深处寻到了一面落地铜镜,浮花云纹,把上竟然有她的元神烙印。 “我什么时候炼化过这样一面镜子?” 她记得这里有只两样东西是仙尊明文昭告过不许动的,前者是一把雪天陨石打造的长剑,虽然好看,却也不是多么名贵。还有一样便是是这面浮生镜。 窥浮生,追过往。 她捡起本打算放回去,但转念一想,反正不久之后柒月便会消失于世间,想来仙尊也找不了自己麻烦,正好看看自己何时炼化过这面镜子,想着便掐了个法决。 到了中午,前殿宾客来来往往依旧有许多人,宫湮穿着一身精致喜袍平添了几分亲和。新娘着着拖迤于地的红色嫁衣,翻花绣凤,本来普通的姿色此刻却显得美丽动人。 “恭喜恭喜,天界好久没有这样的喜事了,老夫也来热闹热闹”太白星君笑呵呵地将贺礼递给迎接的仙侍,对宫湮拱了拱手。 宫湮回以一礼,让仙侍带入宴席。 “连阿湮都成亲了,就我孤家寡人一个”宫湮的好友钦远仙君摇着桃花扇飘飘而来,整个人风流倜傥。 “时间问题而已。”宫湮笑了笑。 “诺,贺礼,千秋佳酿。”钦远仙君将袖中的盒子丟给仙侍,笑顾四周:“小阿月呢?” “不知。”宫湮皱眉看了看,她素来喜欢热闹,最近却像变了个人似的,似乎是冷清了许多。 “唉……指不定哪哭呢”钦远仙君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我俘获芳心的时候到了~” “她还小,你别把她当成那些女子,若只是玩玩,我劝你还是不要了。”宫湮有些不悦。 “谁告诉你我是玩玩?你没眼光不代表我没眼光啊。” 旁边婉颜脸色白了白,宫湮脸色也沉了下来。 钦远笑呵呵的转身,叹道:“我不会说话,还是出去转转吧,哟呵,小阿月?”钦远看见殿下的粉衣女子高兴地凑了过去,一张好看的桃花脸堆满了讨好:“你拿个剑做什么?不会是打算抢亲吧!” “滚。”染月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伸手便是一道气决,直接将他打飞了出去。 钦远摔在地上,闷哼一声,揉着胸口脸都白了:“我去……这么大力气,不应该啊……” 宫湮也听到了动静,跑出来看到这一幕面若寒冰,看着衣袂翻飞,眼色通红的柒月,开口斥责道:“柒月,你可知你在做什么吗!还不快给仙君道歉!” “道歉?”柒月抬眸看着他,似叹似笑,右手抬起握着银白色的雪陨剑指着他,笑着摇了摇头。 “雪陨?”宫湮瞳孔一缩,语气都冷了几分:“谁叫你动它的?” “哈哈哈……”柒月大笑起来,长发被风吹起,宛若魔女,语气冷地让人窒息,字字掷地有声:“宫湮,我不想同你多费口舌,今天,我只要拿回我自己的东西!” 旁人只觉得莫名,也不敢上去干预,干脆远离是非之地。最最纠结的莫过于钦远了,简直是进退不得。 柒月说罢,便加持仙术舞着雪陨飞身朝着宫湮面门而去,宫湮下意识的退后几步,灵活的躲闪,鲜红的衣袍翻飞,却始终没有出手,她反手加决,挥刺过去,宫湮两指拧眉夹住剑身,看着她怒道:“柒月,你闹够了没有。” 你闹够了没有?柒月怪异地笑咯咯直笑,半晌才敛下眸,红唇轻启:“当然……没够!” 她放开剑柄一个转身,白皙水嫩地手扼住了旁边蒙了的婉颜,衣摆上的桃红璎珞摇曳,像四月桃花,却杀伐果断。 “阿湮!”婉颜惊呼,美丽的脸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惨白一片。 “柒月,放开她,你有什么目的我都可以答应你。”宫湮眼里杀意波动。 “呵”柒月加重了手上的力度,眼里的红更加浓重,声音有些尖锐:“我说过,我只要拿回我的东西!” 宫湮的确很厉害,不愧是仙尊,下一瞬他便出现在她面前,将婉颜推开很远,不顾她的惊诧,毫不留情地用雪陨贯穿了她的胸口。 血在蔓延,她身子踉跄后退了几步,脑子出现短暂地空白,耳畔轰鸣,这一刻她似乎能够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渐渐停顿。 她猛的呕出一大口血,宫湮掐决本打算违背女娲下杀手,却在柒月抬头时手一顿,柒月泪流满面地看着他,一如当年救起她时那般可怜无辜的模样。但目光里的怨恨却毫不掩饰。 “宫湮……”她颤抖着握上胸口的利剑,感受着雪陨的悲鸣,凄然一笑:“我多后悔当年一时心软不惜耗费一半元神救了她……没想到最后……”她脸上隐隐有灰败之气:“最后……成全了你们这对狗男女……” 她的话断断续续,那双明亮若星子的眼睛渐渐蒙上一层灰雾,身子缓缓向后倒去。 强用上仙之术,又受了这致命一剑,她确实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宫湮的手颤抖起来,眼里的冷有瓦解之势,雪陨悲鸣一声,化作废铁。 仙剑弑主,剑毁人亡。 宫湮神色微变,有什么画面一闪而过。 “月是天上月,月照地上人。” “陌喻师傅,月儿真的只是诚心诚意的向你学习,绝对没有其它想法。” “上天啊上天,到底要怎样才能扑倒师傅呢?” “师傅,我喜欢你!真的好喜欢好喜欢” “怎么会这样……”宫湮眼里的无措让人刺眼,他手忙脚乱地接住柒月:“你到底是谁?” 柒月气息微弱地靠在宫湮怀里,目光嘲讽地看着他,奄奄一息地开口:“这还重要吗?” 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力气,竟然挣开宫湮,踉跄地退后几步,对着婉颜挥了个法决,收回那半边元灵,驾着朵灰扑扑的云向西边飞去。 柒月手里捧着元灵,瘫在云上,鲜血染红了粉色衣裙,她心里一抽,又大口大口的呕血。 元灵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生命消逝,难过的蹭着她的脸颊,一个劲的想钻进她的身体。 “没有用的……我要死了……”柒月勉强一笑,眼睛已经睁不开了:“等我死后,若你愿意,便回萨灵道……若……若不愿,随便附灵修炼个上百年……化得了人形……得了自由也好……” “可惜……见不到小团子了……他不知道会不会难过……还有……”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化作一声叹息,随着这个身躯消失成星星点点。 只有那团小小的元灵,悲怆的颤抖着,以极快的速度向萨灵道飞去。 春来花开满枝头,来年花开又几枝? 陌喻,莫非我们此生真的情生缘浅?在她意识全无前一秒,似乎看到满目桃花,以及那个不顾一切飞向她的俊俏男子,喜袍虽灼眼得很,但脸却依旧是当年模样。 师傅……她在心里叹息,多么缠绵悱恻的呢喃,却最终腐烂到了心底。 第二章 顾盼一浮生 灰黑深渊,崖壁煞气萦绕,即便是稀稀落落长了几株暗绿 藤萝也是致命毒草。 萨灵道实力为尊,族人往往喜欢寻些险境去处历炼,但敢下噬魂渊的人却少之又少,而着少之又少的也只是为了寻个伟大的死法。 “咦?”方拓御风停在渊上,皱了皱眉,俊秀的脸上写满困惑,心里暗道,这鬼地方竟有如此强大的禁制,萨灵道似乎并没有人来过。 关键是,这股灵力还煞是熟悉。 “怎么了?”好友雪衣仙子在前方不见他跟上便疑惑地调回头,看他一脸思绪便忍不住问。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百年前失踪的妹妹。”方拓收回思绪,淡然一笑。 “萨灵方家的女子,必定不凡。”雪衣由衷赞叹,眼中有隐隐的羡意。 无尽渊底并非寸草不生,反而有许多湛蓝碎花,于风中摇曳,墨茎蓝朵翻滚连成一片。花间蓝衣女子似是醉卧,眉目间还有安然睡意,墨黛长眉,琼鼻微皱,嫣红的嘴唇浅浅的抿着。发丝散在白皙的脸上,落了几瓣蓝色唤灵花,空灵至极。 天上的两人走远,却没有看到那十八道禁制转眼间便全部崩塌。 一道仙魂冲破层层禁制,钻到花丛深处,乍然间金光浮现,一时照亮了整个谷底。 “方拓……哥……哥…”女子动了动嘴,脸上血色腿尽,眉头紧蹙,手抓着胸口的衣襟,体内的灵气乱窜如火焚烧痛苦至极。身子痛苦地蜷缩着。 终于,她睁开眼睛,猛的吐了一大口血,狼狈的匍匐于地,长发委迤,她低垂着脸,竟然缓缓地笑开了。 她在锦绣年华酿梦一场……到头来,竟然只是个笑话。她绝望地躺下,看着苍穹,闭上了黯淡的眼睛。鼻翼的花香勾起了睡意,索性便睡了过去。 萨灵道的女子个个不凡并不是没有道理的,三界有天界,而天界又有三十六道,萨灵道得天独厚,族人生来便是上仙之躯。 她也不另外。 也正是这样的特殊,导致了世世代代以实力为尊的习俗。但千百年来,纯粹的修炼渐渐被利欲熏染,大族林立斗争不断,而萨灵之主位置也一直悬空。 可惜她虽出生于方家,但她一出生便是极差的根骨,父母对她极为疼爱,但她毕竟是这个家族的遗憾,从小便受到了各种冷遇。父亲不是家主,也只能无奈叹息。也正是如此,才养成了她冷清的性子,她一心一意的修炼,后来竟也渐渐弥补了先天不足,虽然吃尽苦头,却成为了方家年少一辈里的佼佼者。 可惜天向来不遂人愿。 三百岁那年,她和表姐奉命去极月地除一妖孽,结果反而被表姐算计,差点搭上一条命,那时侯尚且年轻幼稚,死里逃生后只顾着郁闷,索性寻了瓶千秋醉,喝的醉醺醺昏天暗地,滚到这渊底瞧着景色不错,干脆睡了上百年。 没想到的是,魂魄竟然被煞气逼了出去,正巧逢上仙魔大战,就稀里糊涂地到了人界,附在一个妇人的胎里,做了回凡人。不过遗憾的是妇人承受不了她的仙气,难产而死。现在想来也觉得是她的过错。 再后来,她便遇到了大战中堕世的宫湮,那时侯他还是修道之人陌喻,她的师傅,也是她的心上人,她的夫君……她孩子的父亲。 团子与她那么亲近不是没有道理的,血浓于水的羁绊,毕竟不似****这般薄凉。 这辈子她在情字上栽了两次,不巧的是,陌喻是他,宫湮也是他。 她尚且是凡人的时候,倒还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他飞升后,她差点魂飞魄散,幸好被女娲娘娘救下带到仙界做了个仙侍,可惜的是她记起了所有事却偏偏忘记了人界那段荒唐的感情。她至今还能记得女娲娘娘看她时那悲悯的眼神,以前她觉得莫名,现在确实真切的明白了。 最最可恨的还是宫湮,当初她魂飞魄散他却狠心不顾,当她再次出现在他面前,不过是换了副面孔,他再认不出她了。 直到她那日看到浮生镜里那段过往,才明白自己原来可怜的可笑。 她心心念念的人啊……却让她伤的彻底。从今往后,她再不敢如此爱一个人了,因为她害怕,有一天那人会如他一般,你爱他彻骨,他却将誓言和柔情都悉数给了别人。 耳畔有仙法破空的回响声,她艰难的睁开眼睛,湛蓝花海映着那抹白色身影,依旧是俊毅的面容。 “方拓……”她傻呵呵地笑了起来,感觉眼皮都在打架。 “你个蠢货!”方拓飞身而至,脸色阴沉地可以滴出水来,他半路感受到那股禁制消失,就折了回来,看到她都这幅要死不活的样子居然还笑得了,更是气不打一出来。 她被方拓抱了起来,浑身无力地依靠在他怀里,气息微弱地抱怨:“你也不早点来寻我,感情是真让我自生自灭了?” 其实她与方拓很不对盘,他总喜欢说她蠢,嫌弃她天资差,但她仗着父母的疼爱也不示弱,每每起了冲突他们都是极有默契地用武力解决一切,虽说她讨不到什么好处,但方拓似乎都会伤的更重些,最最可气的是,他每次都会恶狠狠地留下一句:“你给我等着!”害她提心吊胆的生怕被他迫害了去。 可是不管哪次见她被人欺负了去,方拓都会仗着自己法力高,杀气腾腾地不管男女老少乱揍一通,不过总是有意无意地‘误伤’一下她。她含着两泡泪控诉他的恶行,他干脆粗暴地提起她的衣领带回家,还咬牙切齿地说“方染月,你就自生自灭吧!” 现在想来,似乎是对她疼爱偏多一些,她不由弯了眼睛。 “哼哼,我们一家人找了你那么多年,生怕你折在哪,你就闷声躲在这鬼地方,我看娘不抽死你才奇怪!”方拓凶险地开口,脚下却不停,周围煞气靠近他便都自动散去。 这就是实力啊……她苦笑,感受着体内荡然无存的灵力有些黯然。 他们是方家分支,浮云大殿虽不如宫湮的天御殿恢宏,也不如方家族宫贵气,但却贵在精美。白色的无柱精雕细琢,攀花古藤摇曳若生。一副安然的模样。 此时还是上午,阳光暖暖地洒落在映阶碧草上,后院梨花白若覆雪。 “方拓……”染月看着眼前熟悉的景色有些近乡心怯地拉住了方拓的袖子,可怜巴巴地开口:“我有点害怕……” “你还知道怕?”方拓被气笑了,要不是看她一副柔弱的模样,指不定会怎么教训她。 “……”要是她女儿一跑就是几百年,她估计掐死她的心都有了。 “是少爷回来了啊?”正在打扫庭院的侍女玉荣放下手里的活,迎接了上来,疑惑地打着他怀里的蓝衣女子,迟疑开口:“这位姑娘是?” “是小姐。”方拓脚步不停,只匆匆解释了一句便往后殿的洗仙池赶还叮嘱了一句:“去准备小姐的衣裳。” “是。”玉荣惊讶地看了染月一眼,又匆匆低下了头跑了下去。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 假山后面雾气腾腾,几个白玉龙头的石雕流出泉泉清水,池子里仙气萦绕。水底是一朵绽放的彩绘莲花,瓣瓣闪耀着美丽金泽。 方拓在池边利落地撒手,怀里的染月“扑通”一声就直直掉了进去,蓝色仙裙上的血迹在水里晕开,很快又被水带走。她从水底钻出头了,嘴里猛地呛了一口水,又是一阵撕心裂肺地咳嗽。 她脸色苍白,心里忍不住苦笑:这家伙真是不折磨死她不罢休啊?就这辣手摧花的脾气以后一定是孤独终老危害八方! 脑海里闪过楚嫣美丽张扬的脸,染月心里一动,这两人似乎是很是般配? “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地呆在这,等会儿爹娘来了有你好看的。”方拓随手设了个禁制扬长而去。 那白衣锦袍衣带飘飘的背影,真是要多嚣张有多嚣张,染月撇嘴,哼哼了几声,心底却有些惶惶不安。 第三章 一笑两生忘 第三章一笑两生忘 在水里泡了一会儿柒月便换上了衣裳,流光湛蓝丝质长裙,精致花边收腰显得愈发婀娜,衣摆金丝绣莲逶迤一地,墨色长发恰好及腰。 她回到原来的模样,居然还有些不适应。当初在人间虽也是这副模样,凡人之躯,到底暗淡了几分。 洗仙池疗伤的功效十分好,其中不乏灵泉仙草的滋润,不过泡了这么一会儿外伤便已经好了七七八八。 “小九”女子清脆动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一个年轻女子脚步轻快的跑了过来,淡紫色衣裙像层层叠叠荡开的涟漪。精致的瓜子脸,琥珀大眼泪汪汪的:“你可算回来了,娘好想你。” 说完上前便是一个熊抱。 “娘……”柒月生生被她扑地后退几步,有些无奈的抹了把汗。 “你这一走了之,真是太没良心了!”乔薇放开她,叹息一句:“我现在真是懒得说你了。” “娘……我知错了。” “扑通”一声,果然……柒月一脚被踹到了水里,脸上沾满水珠,委屈兮兮地看着岸上的罪魁祸首,而某人却傲娇地哼了一声,女王般的睨了她一眼就走了。 临走时,还撩下一句:“你最好想着怎么解释。” 她心里千回百转,看来她亲娘几百年了还是没变什么…… “哟……你还不舍得起来了?”方拓又跑过来说风凉话。 “你再说一句!”柒月凉飕飕地看了他一眼。脸上带着蕴怒。 “我这不是来道别的吗?”他讪讪地笑了笑,之前本来赶去送卷轴,因为她的事情耽误了。虽然雪衣已经前往,但他好歹还是要去拜见仙尊的。 “去哪里呀?”柒月捋着长发狼狈地从池子里爬起来。 “天御殿呗。”他随口一提,却见柒月脸色变了变,手都有些颤抖,不由纳闷:“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仙尊的事,嗯?” 柒月神色恍惚地摇了摇头,捧起一缕水直往他脸上泼,敛眸道:“你还是快点走吧,废话那么多……” 方拓探究的眼神在她脸上游移,险些在她脸上戳出一个洞,半晌才自以为是的否认了心里的想法,笑嘻嘻地开口:“虽然你这模样一点都不可信,但你真与仙尊有什么纠葛,我宁可戳瞎我的眼。” “……”柒月在心里呵呵两声。 她干脆不再搭理方拓,掐了个术法弄得一身干爽才步伐优雅地走去前殿,眉目间不由恢复了以前的冷漠。 方拓自讨没趣,索性召了只碧落鸟赶去与雪衣碰面去了,想到柒月不经意间流露的冷漠,方拓不由扼腕叹息,本来以为几百年来她有所改变,但没想到骨子里还是那个清冷的性子。 她待家人确实是真性情,但对别人却是冷的掉冰渣子,幼时父母常不在身边庇佑,让她见多了人情冷漠,久而久之便养成了这样淡漠的性格。果真是半点情面不给,也就只有楚家那暴丫头和她玩的来。 大殿里方止一身宽松的蓝色墨云衣衫,暗黑色图纹勾勒点缀着衣角,银色长发飘飘若流云,腰间的玉穗垂落散发出柔和的光泽,白皙的脸上带着浅浅笑意,微挑的眼帘低垂着满是荡漾的温柔。 “嗯?小九还躲在门口不敢进来?”他淡淡开口,行云流水般斟了杯茶,悠闲地品起茗来,白洁的指尖叩击着桌面。 “爹……”柒月怯怯地从门口露出半张脸,一张脸上堆满了笑意:“爹,您还是美若天人。” 方止险些被茶呛到。 “爹……女儿给您捶捶背吧!”柒月笑呵呵地跑到他身边,伸手就往他身上凑。 方止随手一挡,笑得意味深长:“小九真是变了许多啊。” 当年她可总是叫嚣着要打倒他,胡搅蛮缠地扯他的头发,口里一口一个方止坏人,着实是让他哭笑不得。 “呵呵……”柒月收回爪子,干干地笑了笑:“哪有啊!爹,没有的事。” 方止从座位上站起,抬眼凝视着这个她自小宠爱的小女儿,“消失百年,如今的灵力连后辈都比不上了,小九,你知不知道会面对什么?”爹的话如玉珠滴盘似的落在她心间。 “我……”柒月哽了哽,她怎么会不知道,只是不敢去想,她曾经苦苦追逐的一切,亲手铸造的荣耀……已经都毁了。 楚嫣说,你还记不记得当初对我说过什么? 她当然记得,那时她灵根极差,被方家家族的子弟嘲笑,一把鼻涕一把泪扑到楚嫣身上说,“楚嫣,我一定会成为萨灵之主,天资极差又如何!我方柒月姓方是因为我爹,不需要他方家半点荣誉!” 她本来以为楚嫣会笑她,谁知道她只是征愣片刻,然后若有其事地说:“你一定可以!” 如今她却沉迷一场情深缘浅,断送了千年修为。 “爹……”柒月终于蹲在地上捂着脸压抑地哭了起来:“是我看不破……” “傻丫头。”方止疼惜地摸了摸她的头顶,他是她的父亲,怎能看不清她眼底的挣扎?况且血脉相连,他早就知晓了她的那段过往。 不提起,是不想再让她难过。 “这么久没回来,也该去拜会一下子玉仙人了。” “去什么去?那些人眼界高得很,我们阿九才不要跟他们来往!”乔薇款款而来,一脸不愉快。 “娘……”柒月眉睫微微颤了颤,不露声色地握紧了手,指尖深深陷进了肉里也不知。她突然痛恨自己的优柔寡断,让爹娘为她担心! “总得面对的。”方止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放下茶杯走了出去,背影飘渺。 “方止!你什么意思!”乔薇一下子来了气,琥珀大眼瞪着他的背影,跺跺脚追了上去。 “这都是天意,是命数。” “故弄玄虚!” “儿女自有自己的劫难得过。” “感情小九不是你亲生的?” “你再说一遍?” “啊啊啊……方止混蛋你放我下来!” …… 柒月愣愣地看着他们夫妻俩走远,忽然笑得落泪,是啊,这都是命数,上天给她劫难,不是想将她打入地狱,而是让她走的更远。 微风带起花瓣吹落玉庭湖上,荡起一圈圈的涟漪,远处铺满了一层柔软的陌荆花,满地皆白。 玉阶上连接远方的大殿,恢宏碑牌上书“晋仙门”几个大字。 柒月还是来了,身着正装,不急不慢地走到大厅,青丝若泼墨,发髻上一朵青色半透明莲花,腰间玉牌随着步伐响动。脸上依旧戴着面纱,虽然只是若隐若现的脸庞,也足够让人浮想联翩。 “那人是谁啊?” “难道是被妖界掳走的那位师姐?” “啊!是她?” “应该吧,真是可惜了。” 一路上都有人发出议论纷纷地声音,或惋惜或不屑,她花袖下的手撺着袖子微微颤抖,腰脊却挺得愈发笔直。 关于她的那些谣言在萨灵道稍有地位的家族门派里,都已不是什么大秘密。晋仙门最受瞩目的弟子,本来就颇有争议,但是那些谣言是谁传出来的,实在是太过显而易见。 明明都是子虚乌有的事……她勾起一抹嘲讽的笑,真真让人不省心啊。 大概可以这么说,她柒月如今落地这般地步,这位始作俑者着实功劳不小——她可敬可亲的表姐,方家家主之女,方芩。 “月黎……”子玉仙人在远处站立,微微向她招手,温和的目光一直注视着她,看着她迤着裙摆小跑而来,不觉眉目都柔和了几分:“归来便好。” 柒月微微谨首,看着面前青白衫子面目淡如墨画的男子,有些怀念,子玉仙人也算是天界众多仙尊里的佼佼者,性子温润如玉但又使人看不通透,不过对她倒是很好。 “弟子如今这模样,即使再修炼上千年,也……”柒月摇头苦笑,虽然感激子玉仙人不过问,但终究还是要面对现实。 “修身得的灵力虽然失去了,却并不难收回,但若能以心勘破,才能达真正的境界,柒月,你可明白?。”子玉挥了挥手,柔白的衣袍下钻出一团元灵,欢快地靠近柒月。 “你。”柒月愣了愣,惊讶地看了看子玉,张开双手接过元灵,看着它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慢慢钻入手心。 “我也没然它会回来这里。”子玉无辜地笑了笑。 “元灵……”她感受到元灵正在身体里缓慢融合,心里不禁动容,恭敬地跪了下去,犹豫着开口,“弟子还有一事相求,请师父……成全。” “哦?”子玉疑惑地看着她,眼中神色微凝,颇有兴味。 “弟子想要忘忧丹!”她终于下定了决心,一脸肃然。 她虽然克制自己不去回忆,但那些事情却如同一根针扎在了她心底,拔不得,也碰不得。这些日子,无论是想起天御殿的侍女柒月,还是萨灵道的上仙方柒月,每当她闭上眼,他与婉颜浮纱后私语的场景都会在眼前浮现,风卷起红纱,露出两人相依的笑颜,那般灼人眼帘熨伤心底的画面,让她整夜辗转反侧。 忘忧丹--顾名思义,服药之人一时三刻便会将红尘过往悉数忘却,即便是偶遇所爱之人,也只当是陌生。 她居然……子玉轻叹一声,施了个法,柒月面前便出现一只小巧的檀木盒子,镂花刻月,甚是精致。 可惜,装的不是什么灵丹妙药,反而是教人忘情绝爱的仙丹。 子玉看着她蠕蠕嘴唇,却什么也没有说。 柒月接过盒子,浑浑噩噩地拜别了子玉,心里有一丝蔓延的疼,终于连成一片。手里的盒子,此刻却沉的让她想要丢开。 晨曦初起,缓缓照亮梨花翩飞的院落,湛蓝衣裳的女子依靠着花树安然睡去,嘴角还带了一丝释然的笑意,手边的檀木盒子敞开,落了几片白色花瓣。 这一场荒谬的梦,结局冉冉,终究是一笑两生忘。 第四章 谁家小孩儿 柒月闲适地躺在小院的藤床上,额上的金印若隐若现。阳光透过错落花枝碎金斑驳一地,雪白梨花的花影有些黯淡。 按照方拓的话来说,他一天便能返回,但一连几天过去,他却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虽然柒月一直鄙视她脾气火爆、睚龇必报的性格,但不得不承认他向来言出必行。所以便存了几分疑心。 “小姐,殿外有位仙子求见。”玉荣晃荡着对襟流苏裙轻步走来,微微一揖,温婉动听的声音在寂寂晨风中响起。 柒月侧了她一眼,只是道了句知道了,直到空中旋转的花朵儿落地才不急不慢地起身出去,发髻上的垂蓝流苏随步履摇动,煞是好看。 玉荣目送她离开,想着方拓说过她性子清冷,如今她元神恢复,额上竟出现了仙印,看来遭此一难因祸得福勘破了情字,虽然法力散去许多,仙境却更上一层。 而前厅雪衣仙子已经坐立不安地等候了多时,本来以为二位长辈应该在,却没想到整个大殿只有柒月。可偏偏侍女已经通报了去了多时,还是不见半个人影。 所以当柒月出现在大厅时,雪衣急匆匆地拉住了她的手一副悬然欲泣的模样,颤着声道:“柒月妹妹,快去救救你哥哥吧!他……” 柒月拧眉,不动声色地避开雪衣的手,淡淡开口:“怎么了?” 雪衣讪讪地收回手,呡了呡唇才正色解释。 本来她独自一人去九重天送卷轴,后来方拓在途中赶上了她两人便一同前往。但到达后才得知天御宫仙尊去了天外天,所以便由婉颜夫人接见二人,她还大方地邀请留宿。方拓便因此说了几句夫人温柔贤惠,美丽大方之类的话,按礼数而言本该如此,但不知怎么地惹恼了仙尊的儿子。方拓说他急躁的性子同他娘亲婉颜夫人一点也不像,结果那孩子盛怒之下居然用锁仙鼎把方拓和婉颜夫人关在了里面。 雪衣说完,叹了口气:“现在的孩子可真是……” “你不必为哥哥担心,那锁仙鼎对他没什么影响。”柒月微微摇头笑了笑,想着方拓那皮糙肉厚的模样,区区锁仙鼎还伤害不了他,而且他也该安静地待会儿。嗯,想想清楚话可不能乱说。她想着便暗自点了点头,待他回来一定要好好嘲讽他才是。 不过她还是有点奇怪,仙尊那儿子到底怎么想的,跟他母亲不和还是……? “我不是这个意思”雪衣急道,一脸焦虑毫不掩饰:“方拓是上仙之躯确实没什么大碍,但婉颜夫人却是凡仙之躯!而且她前几日受了重伤险些丧命,仙尊此次去天外天便是寻找解救之法,万一……万一她出什么差错,仙尊必定不会放过方拓……”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语气里包含浓浓的担忧。 “……”柒月无奈,看来这次方拓是真的玩大发了,俗话说得好,家宅之事外人千万不要干预,他这还美滋滋地搅和进去了。 虽然柒月嘴上满口不在乎,但还是马不停蹄地赶往了九重天,到达时已经是正午了。她从来没去过天御宫,好不容易找到,偷偷地溜进了大殿才发现这里的环境居然莫名熟悉,而且还轻车熟路地摸找到了后殿居所。 她纳闷地打量着周围的桃花玉楼,一时不知道该去哪里寻找,而且她贸然而来也没什么好主意。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呵呵……就仙尊那熊儿子显然不是能讲道理的人唉,从哪里下手呢? “娘亲!”正当她犹豫不决地时候,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一个小团子,眨巴着大眼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柒月的大腿:“娘亲你终于回来了,团子好想你!” 柒月嘴角抽了抽,觉得莫名其妙,试图挣脱这粉雕玉琢的孩子,奈何无果,只能耐着性子劝解:“小孩儿你认错人了……我还有正事,你放开我可好?” “唔……”团子瘪了瘪嘴,一双大眼一下变得眼泪汪汪,整个人颤抖的像风中的小豆苗,摇摇欲坠萧瑟万分:“娘亲……你怎么不叫我团子了?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说完便委屈地唔咽起来,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看到这种场景,即便是不喜欢小孩子的柒月心里也忍不住柔软的几分,低声细语地蹲下摸了摸小团子的头顶:“团子我不是不喜欢你,但我真的不是你娘亲,不过你倒是可以叫我姐姐。” “姐姐就姐姐吧……”团子低声嘟囔了一句,像是痛下决心一般。又随手抹了把泪,睁着湿漉漉的大眼看着柒月:“姐姐是有什么正事呢?团子可以帮忙的,在这里我最大。” 柒月感受到一双柔软而温暖的小手放进了自己手里,心里一动,仿佛曾经也有过这样的画面,但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她心里想着这孩子衣着不凡,想必可能是哪位上仙的孩子,便笑着询问:“你知不知道宫湮仙尊的儿子,宫喻?” “啊?”团子眼里有疑惑,白皙的脸蛋挂着未干的泪水还有些晶莹:“你找宫喻?” “是啊……”柒月敛眸叹了一口气,一脸无奈:“听说我哥哥惹恼了那小霸王,结果被他关起来了。” 小团子的脸“唰”的红了,眼神有些躲闪。他打死也不会承认那小霸王就是自己! 奈何天不如愿,碰巧一个侍女端着送洗的衣物路过,疑惑地一揖,道:“喻殿下怎么在这里?您刚才不是说要去处置姓方的坏人吗?” 小团子羞愤地捂脸,咬牙切齿地瞪着那侍女说了句:“你给我滚!” 柒月低头,目光凉飕飕地看着他。 “我真的不知道他是姐姐的哥哥……”团子又哼哼唧唧地摇晃着柒月的手,一幅委屈兮兮地模样:“要知道我就不关他了……” “……”柒月心情很复杂。 古木小楼,幽静的院子里稀稀落落地开了几朵湛蓝碎花。 “他们就在这里了。”团子软绵绵地小手拉着柒月,脆生生地开口,指了指微掩地木门。脸上有些不开心。 “原来天御宫还有这么幽静的地方……”柒月喃喃开口,打量着干净简单的院落说不出的放松,这里反倒如凡人居所。 “以前娘亲住在这里。”团子自顾自地开口。 柒月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他的娘亲不该住在宫殿里吗?怎么会住在这样偏僻冷清的地方? “娘亲是凡人之躯,连半仙都算不上……”团子长长地睫毛敛下,脸上黯然一片,握着柒月的手渐渐收紧:“可是娘亲真的很爱团子,他们说娘亲死了,说婉颜才是我的娘亲……根本就不是这样的!”他眼眶发红,看着柒月大吼道:“这三界六道,娘亲无人可以替代!” 柒月心里突然有一种涩然的感觉:“所以方拓说婉颜是你娘亲,让你气恼?你便关了他们?” “如果不是父尊和婉颜那个女人突然回来,娘亲便不会难过,也不会跑去大闹,后来……后来……”团子脸色苍白,颤抖着嘴唇终于嚎啕大哭起来:“是宫湮杀了娘亲,我多希望他们永远都不要出现,永远不要回来!” 柒月终于明白为何团子会和婉颜夫人不和,她本以为只是母子疏远,没想到竟然有这么一段纠葛。关于仙尊的事情她也听过一些,大抵不过仙尊为寻一女子找遍三界六道,而孩子则一直是由女娲娘娘赐婚的一个凡仙照顾,后来他与那女子大办婚礼时还闹出一桩血债…… 如今看团子对仙尊的态度,想必是恨极了他,也难怪性格变得如此乖张。大人的恩怨本不该强加孩子身上。 “唉……”柒月叹了口气,摸了摸团子的脑袋:“团子……”她欲言又止,不知如何安慰。 微风吹过,蓝色衣裙摇摆,如海浪撩拨。 “我才不会难过!娘亲根本就没死!”团子傲气地哼了一声,撇过脸不再看她,虽然声音还有些哽咽却坚定万分。 “那我们便谈谈方拓和婉颜的事吧?”柒月犹豫着开口,诚如前言,家务事外人不应该掺和,不是她不同情团子,相反,她对团子有一种特别的爱惜。不干预是因为她没有资格。 一个外人,该以什么立场来评论这场是非? “我不想放他们出来,他们都是坏人。”团子老实交代,娘亲是他心里不可触碰的底线,无论谁都不允许。 柒月头一次对一个人无计可施,让她头疼的是,这人还是个小孩儿。 “姐姐帮方拓团子可以理解,但为什么姐姐非得帮婉颜?”团子憋屈。所有人都喜欢她。 “我只是怕方拓因为她而受仙尊责罚,除此以外别无二想。”柒月摇头失笑,心想这团子心思缜密但本性却极好,娘亲想必也不是什么差的人。 “那就好。”团子破涕为笑,亲密地拉着柒月推门而入,便迈小短腿便说:“我放他们也可以,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情!” 那模样毫无商量的余地。 柒月沉吟不语。 “其实很简单的,只要你肯带我回家就可以了。” 柒月差点踉跄摔倒,量她考虑地多周全也没想到团子会来这么一出。说的确实简单,但是若仙尊知晓,恐怕就没那么简单了…… “姐姐”团子睁着湿漉漉的大眼睛一脸憧憬地等着她点头。 本来拒绝的话已到嘴边,却生生咽了下去,她犹豫地看了看屋内散发着微光的悬空小鼎,紧了紧手。 若仙尊真心爱婉颜,应该会理解她的……柒月敛眸暗想,或许更多的是出于对团子的无奈? 他莫名的依赖,让她不忍回避。 “好。”柒月微不可微地点头默许。 团子欢呼一声,高兴地唤回锁仙鼎,低声细语地捧着鼎开口:“小锁快把他们放出来吧!” 原来还可以这样用仙器……柒月惊讶地看着镇仙鼎光芒闪现,然后有两个人凭空出现在屋里,男子白衣锦袍,确实是方拓。而女子则有些虚弱,面容清秀看起来也算舒服,想必便是婉颜了。 “你这小孩!”方拓一回过神就煞气冲天冲着团子打杀过来,一副丧心病狂的模样。 柒月皱眉,伸手拉过团子,不悦地对开口:“如今你倒是越活越回去了?居然对小孩儿出手?” 方拓看着柒月护着团子,而团子则像个雏鸟一般,可怜巴巴地躲在柒月身后,郁闷地退了回去,柒月不是不喜欢小孩,而且特别厌恶别人碰到吗? 柒月回避方拓诡异的目光,哼了声就转身离开。 “仙子等等!”婉颜小跑着追了上去,见柒月停下便在她面前微微一笑:“谢谢仙子搭救。” “嗯”柒月点了点头,略瞟了她一眼就与她擦身而过,不再停留。 方拓无奈地对婉颜笑道:“家妹性子向来如此,夫人不要责怪。”说罢便追了上去。 院子里的花草依旧,只是故人已非昨日人。 第五章 入梦令 当柒月回来时,乔薇正在大厅里与雪衣闲聊,难得乔薇一脸温柔贤惠的模样,但雪衣却有些心不在焉,总是局促不安地往门口看,想必还在担忧方拓。 回来的路上方拓问个不停,还有个小团子巴巴的跟着,柒月懒得搭理他们,结果这二人却混到了一处。可谓是不打不相识,柒月一脸无奈。 “娘亲。”柒月敛了脸上的表情,径直走乔薇身边一揖,对座下的雪衣礼貌性地点了点头。 “小九,你哥哥呢?”乔薇拉过她的手,开心地眉眼都弯成了月牙。 “就在后面,不过……”柒月有些犹豫地顿了顿,心虚道:“仙尊的儿子也……跟来了。” “你在开玩笑吧?”乔薇还是笑呵呵的,却莫名让柒月抖了抖。 “不是……”柒月汕笑,默默地捏了把汗,还是老实地否认。 雪衣见方拓之事已经解决,眉头也舒展来了,便起身一揖笑着告辞:“那,雪衣就先告退了,谢谢伯母热情招待。” 虽然乔薇再三挽留,雪衣还是坚持离开了,看到乔薇那热情的样子,柒月大概就明白了她心里所想。 “雪衣这姑娘不错啊”乔薇笑叹道,一脸欣慰:“看来拓儿还是有魅力的。” “……”柒月无言以对,心叹你是看谁顺眼谁就不错吧?就她看来,单凭方拓明知道雪衣在等他,却还是选择带着团子去玩,便可见方拓对雪衣并无男女之意。 不过她也不想拂了乔薇的意,索性但笑不语。 乔薇看着柒月敛眸低笑的模样,突然心里一动,曾经方止说过子女中就小九与他最像,她不明白,而今看来确实如此。 就算命悬一线时,还能笑着跟你说,无碍。 乔薇有些别扭地撇过目光,干巴巴地转移话题:“你说宫喻呢?” “在和哥哥在后院玩闹。”柒月无奈回答,想来以后方拓的儿子也该如此活泼。 后来闹到那个地步,她再想起这个不经意闪过的念头时,只能看着昆仑之颠的风雪黯然苦笑。 柒月又交代了几句关于这件事的原委,便看到方止牵着团子走了进来,而方拓也跟在后面和团子有说有笑。 方止一直是淡淡地笑着,但仔细看便会发现他看团子的眼神复杂至极。不由让柒月心里多了几分疑惑。 “这小孩儿便是仙尊的儿子?”乔薇好奇地提着紫色裙摆迎了过去,本来一脸激动却在打量团子的过程中变为一脸震惊。 “爹?”柒月疑惑地给方止递了个眼神,询问乔薇的反应怎么那么奇怪。 方止摇头叹息,拉着一脸懵的乔薇回了内殿。 白玉茶盏余香袅袅,白色雾气打着圈儿消散,茶杯上描的花纹像浸了露水一样圆润饱满。 方拓和柒月两顾无言,半晌,方拓才脸色诡异地憋出一句:“其实我一直觉得团子长得和你很像。 柒月抄起茶盏就丢了过去。 “其实……”方拓欲言又止。 正在此时后院传来一声尖叫,瞬间划破残阳的宁静,让人心头一震。 “这是娘生气的征兆……”方拓脸色剧变,利索道:“柒月,我还有事先走了!”说罢便一溜烟地跑了。 方拓很怕乔薇,与柒月不同的是,他从小由乔薇带在身边亲自抚养,也是方止亲自教习仙法的。 柒月虽是最小的孩子,却因为方止与方家的矛盾激化,一直无法顾及。所以她刚出生就被送走,由奶娘照顾。即便是后来他们平安回来,没相处多久她便被送去晋仙门。 修炼的时光一晃而过,在家的时间并不多。 所以当方止将方家羽令交给她时,她真想问一句:为什么?你们明知道我如今的状况,难道从不会担心我的死活吗? “我们会把宫喻送回去。”方止淡淡开口,手心里静静地躺着一块小小的长玉简,上面勾勒着一个‘灵’字。 她苦涩地笑了笑,接过羽令垂着眸什么都没有说,转身便离开了。而方止自始至终没有只言片语的关怀。 柒月回头看了看花藤盘柱的大殿,心里的凉萦绕着钻进了心底。 正当柒月打算离开时,团子却不知从何处窜了出来,献宝般的给了她一粒救命金珠,说是捏碎了会有奇异的事情发生。柒月虽然不放在心上,但看到他璨若星子的眼睛还是暖了暖。 “团子,谢谢。”柒月摸了摸他的脑袋,笑着道别。 “姐姐再见哦!”团子笑盈盈地挥手。 柒月把金珠放到怀里,坐上云朵慢悠悠地往方家去,手里撺着羽令眼眶有些发红,明明难过却还是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羽令,也叫入梦令。萨灵道极端有一神秘灵境,灵力充沛却危险至极,虽有机遇却得用命去换。即便是方拓当年坚持要去,方止也没有答应。 灵境有各大家族的人把守,只有持有入梦令的人才能进入。若猜测不错的话,这次应该能遇见许多熟人。 柒月苦笑,法力未恢复,而且腹背受敌,她这次应该是九死一生吧?他们为什么,每一次对自己都那么狠…… 年幼时她多希望他们能带她一起,不要让她一个人孤孤单单。但每一次都只有失望。所以她最最害怕的,不是妖魔——而且被抛弃。 她扯了扯嘴角,看着浮云聚散离合,目光飘远。湛蓝的衣裙随风飘摇,青丝上的半透明莲花散发莹莹的光。 方家族宅确实气派,门庭之外是云海万里,接着庄严肃穆的悬空扁门,金书方宅二字,大理石平铺的长道两旁是开阔的石铺广坪,两尊白玉上古神兽各安一旁予人敬仰,精雕细画栩栩如生。 一般方家外支的人都难赞叹几句,引接的女子盈袖见柒月以纱覆面,一举一动疏远而清冷便觉得奇怪,如今见她目光只是略一停留便淡淡撇开,又多看了她几眼。暗叹这般气度即便是与方芩比都不差半分。 不知是哪家的姑娘?盈袖心里疑惑便干脆问了出来。 “家父方止。”柒月淡淡回答,不再言语。 “难怪。”盈袖了然地笑了笑,又道:“祖夫人当年最喜欢的便是方止。”她突然想到了什么,话一顿:“不知你父亲如今和乔薇可都还好?” “嗯”柒月点了点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索性不多开口。心里却暗想,直呼父亲名字而且与祖夫人相熟的,恐怕身份不简单。 她虽然不喜欢了解家族里的地位权力,但多少也知道一些这里面的奥妙。 “呀……姑姑怎能亲自迎接小辈,是奴婢失职!”一个着了绿白绣裙的小侍女一脸惶恐的跑了过来,扑通便跪了下去。 柒月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她确实不喜欢这些繁文缛节,而且自己一个小辈……这样的话虽然没错,但听起来确实让人不悦。 盈袖撇见柒月的表情,淡淡一笑,心道这位姑娘像极了他父亲,不喜虚与委蛇,只望她不似她父亲当年那般执拗。 “你下去吧,这位姑娘是祖夫人的客人。”盈袖挥了挥素色衣袖,眉眼带笑。 “啊,是!”小侍女惊讶地看了柒月一眼,恭恭敬敬地退下了。 在方家,客人比外戚尊贵太多。 “我叫盈袖,你与唤我一身姑姑便好,说起来我与你父亲倒颇有些交情,也算他半个姐姐。”盈袖拢了拢耳畔的碎发,青丝简单地绾在身后,白皙的脸墨眉如黛,琼鼻丹唇,淡美似画一般。 “……姑姑。”柒月有些不自然地开口,心里对盈袖多了几分敬意。既然是父亲的姐姐,唤声姑姑也理所应当。 盈袖带着柒月径直去了侧殿,一路上不少人为柒月侧目,但顾于盈袖也不敢多说些什么。 “谢谢姑姑照料,但是祖夫人……”柒月犹豫着开口,她确实不该打着祖夫人客人的名头留在这里。 “你便在这里住下吧。”盈袖停在一座静雅的殿前,回过身对她宽慰道:“祖夫人很希望见到你,也会很喜欢你,不必担心。”因为,祖夫人当初那么疼爱方止,即便是爱屋及乌也不会冷落她,何况他们那么相似。 至于……盈袖回头看着这座封闭了上千年的大殿,眼里闪过一丝黯然。 “灵境开启还有几日,我很意外方止会让你来,不过他既然这样做应该有他的考虑,这几日好好休息。”盈袖说完便离开了。 柒月总觉得盈袖有些怪怪的,不禁摇头自嘲自己想太多。 进入大殿才发现这里的布置与家里极为相似,藤蔓盘柱绽放一朵朵白色小花,在微风中摇曳像是在招手。虽然许久没有人住,却打扫的异常干净,花草也像是有人精心侍弄过。 唯一不同的是,院子里多了一架秋千,空荡荡地在梨花树下。 没多久大殿便多了几个侍女,柒月由她们那里得知,这个地方曾经是父亲的住所,不过已经空置了上千年。 听到这话柒月忍不住抖了抖,打定主意宁可在外面寻根树枝睡一宿,也不睡在空置了上千年的屋子里,不过于她而言睡哪倒是没什么区别。 到了下午盈袖又亲自来了一次,与柒月一起去了祖夫人那里。 柒月心里有些不安,到了祖夫人的大殿里便放下了面纱,本以为吃饭必然是极为铺张,没想到只有一桌素菜,而且服侍的侍女也没有。 “我习惯了吃素菜,不知道月丫头吃不吃的习惯?”一位眉发皆白的锦袍老夫人拄着乌木拐杖笑呵呵地迎了过来。 “习惯。”柒月心头莫名一暖,任祖夫人亲切地拉过自己的手。 “习惯就好,习惯就好……”祖夫人笑叹,眼眶有些湿润:“你未曾来过,在方家这里可还习惯?” “嗯。”柒月笑着点头,随祖夫人坐到桌边。 “我知道你不喜欢约束”祖夫人话语一顿,脸上有些黯然:“你父亲也是如此。”她意识到失言,又一副无所谓地模样玩笑道:“他心狠,这么多年都不回来,害得我总挂念着他,不孝子孙哟!” 柒月觉得莫名的心酸。 父亲除了母亲,对谁不狠心呢? 一顿饭下来,只顾着说话饭倒没吃多少,盈袖也笑叹祖孙二人极为投缘,柒月不置可否,或许是彼此怜惜的更多吧。 祖夫人送别柒月,一直在原处看着她走远。 柒月乍回头便见老夫人倚在似血残阳里,蹒跚的身影在夕阳轰然倒塌时被黑暗吞没。只有白发在燃起的灯火下别样刺眼,柒月看到这一幕险些落泪。她知道——祖夫人是想透过她,看另外一个人。 她不知道父亲他们经历过什么,也不想知道,只是忍不住为被牵连的人动容,如团子,如祖夫人,如……她。 第六章 入境 三日后,盈袖亲自送柒月到灵境入口,言语交代皆为关切之意。 两棵盘根错影的古树互相掩荫,树冠如如打开的扇子,一前一后,在朦朦胧胧的的雾气中深浅不一,似晕开的墨画。窄窄的青绿石梯铺陈开来。 柒月目光复杂地看了看古树,依旧轻纱覆面,点头间不觉弯了弯眉眼:“谢谢姑姑这几日照顾,若柒月能活着出来,必定再去拜访姑姑。” 盈袖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暗叹,她与方止还是不同的……至少,柒月很重感情。但也正如此,才让她担忧。 柒月拜别盈袖,与其他人方家人一起进去,并不逗留。只是她却远远地跟在后面,不打算与他们有什么交集。 青石旁的悬壁如同刀削,覆盖了一层染满了湿气青苔,青翠欲滴。呼吸间都是满满的凉意沁人。 正在她打量时,突然被谁从后面撞了一下。柒月有些不悦地回头,才发现撞她的人是楚嫣的同父异母的妹妹,楚家嫡女——楚姮。 柒月也懒得与她计较,便只是淡淡的撇了她一眼,继续前行。 “不好意思啊!”楚姮不动声色地翻了个白眼,故意超过她,非得从只能容纳一人前行的路上挤过去。得意洋洋地走到了柒月前面。 “站住!”柒月猛的拉住她的左手,脸色冷然地开口:“这种态度,便是你的道歉?” 楚姮恼怒地回头,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一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气极地甩开她的手:“谁让你碰我的!” “怎么?”柒月冷笑,态度不让半分,轻蔑道:“碰你又怎样?” 是啊,碰你又怎样? 楚姮脸色憋的通红,单凭她父母对方止都礼让三分,她就不能对柒月怎样!而且连盈袖姑姑对柒月的态度……她虽知道柒月不好惹,但她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一起去灵境本就应该相互团结不是吗?”突然一个女子的声音插了进来,鹅黄长裙的女子笑盈盈的从后面跟了过来,一颦一笑优雅万分。 “芩姐姐!”楚姮眼睛亮了亮,突然像找到了主心骨一样。 “妹妹们何必为点小事争执?灵境里的路……”方芩若有所思顿了顿,敛眸笑叹:“还长着呢……” 柒月的手不自觉紧成了拳头,整个人都戒备起来。若是百年前的柒月,定然会觉得方芩是在心地善良地劝解二人,如今她却听出了这话的另外一层意思。 在外面方芩无法对她下手,到了与世隔绝危险至极的灵境,何愁没有机会?她若死在灵境里,没人会多问一句! 她犹记得那时妖兽狂怒地扑向她,余光却看到方芩嘴角那抹得逞地笑意。皮开肉绽也比不得被背叛的痛来得刻骨。 这样的事,一次就够了。 “芩姐姐说的对,是妹妹的过错,妹妹不该与柒月姐姐发生冲突。”楚姮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柒月自始至终没有开口,只是冷冷地撇了方芩一眼便独自上路了。却在走了几步后突然回头,睥睨着二人似笑非笑道:“二位抬举,柒月着实不敢与你们以姐妹相称。” 字字掷地有声。 “方柒月你什么意思!”楚姮来口就要破口大骂,却被笑容有些难看的方芩拉住了,两人相视瞬间明白彼此所想。 路上柒月悠闲地把玩着手里的勾勒金纹的爆破丹,忖度着这要是丢上两个,岂不是把这条路都炸毁了去?又摇头,这恐怕得冒着得罪四大家族的风险。 当年为了开辟这条路,可是耗费了极大代价。 约莫两个时辰,众人终于到达一块雕龙画兽的悬浮石台之上,面前是一条悬挂的瀑布,银白色长绦直坠而下,水花飞溅,看得不少人人胆战心惊。 “呵呵呵,大家不用怕,这万丈悬崖只是防止外人闯入的障眼法罢了!”白发鹤眉的接引人慈祥地笑了笑。 柒月一脸了然,不闻水声,她已经知晓这里面的玄妙。不过还是忍不住暗叹这些家族的手笔。 “好了,孩子们,进入后的事情就靠你们自己了。这外面的人,谁也干预不得。”老人笑呵呵地拿出一枚龙文石雕,悬浮于空,挥了几道法决便两石璧推进了瀑布。 瀑布光纹闪现,不多时便出现了一个幽深的石洞,不规则的形状散发着神秘和危险的气息。水汽蒸腾让人分不清是幻觉还是真实。 众人都踩着松软的泥土走进洞里,留下一串或深或浅的脚印,没有一个人试图使用法术去冒险。 柒月看到洞口的细碎湛蓝花朵心头一动,六叶花瓣萦绕着迷魅金粉,这种花她只在噬魂渊底见过——唤灵花。 “难道有什么关联?”她不觉呢喃出口。 “怎么?小丫头见过?”接引老人笑道。 柒月点了点头,便不再多言,谨慎地钻进潮湿的山洞,身影渐渐消失在洞口的微光里。 老人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半晌才懊恼地低喃了一句什么,挥手取回石璧,瀑布合拢又恢复原来的模样,仿佛不曾有人进去过。 夜幕降临,天空黑沉的发闷。 几大家族的人彼此不信任,便分成了不同方向离开。此时方家的几人正围拢在火堆边,不时拨弄两下,发出“噼里啪啦”的火星声。 柒月躺在一棵老树的枯干上,闭眼思量下一步该如何做。随手拈了一片树叶,往黑暗里打去。却被一声嘶吼震的一怔,她猛地睁开眼睛,在黑暗里眼光冷冽至极。 原来有妖兽埋伏在附近伺机而动,却不想被柒月随手一片树叶给打到了,索性不再掩藏冲了出来。 “糟了!是盘树妖!”有人大惊。 “这家伙喜欢吃肉饮血,最是难缠!” “太倒霉了!怎么会被这玩意儿盯上!” …… 柒月轻盈落地,看到火光映耀的妖兽也有些头皮发麻,绿油油地粗糙皮肤如同树皮,灯笼般的眼珠子大睁着,红色的舌头拖迤于地,哈喇子留了一地。着实恶心。 而此刻方芩却沉吟不语,不知道在想什么,火光映在眼里像照进了一汪死水中,没有半点波澜。 “吼!”妖兽嘶吼一声,拖着身子冲了过来。虽然体态重却毫不影响速度。 几人心灵相通般向四周散开,妖兽一时没了目标,随便一瞅便往心不在焉的方芩扑了过去。绿光起伏闪现,再看时它已经挥舞着白森森地爪子往她身上抓去! 方芩回过神来脸色大变,连忙掐决一边阻挡一边躲开,但胳膊还是被爪子勾伤了,瞬间血流不止。 而血腥味却激得妖兽更加疯狂,它力气极大,一爪子就把方芩拍的闷哼一声口中溢血,直接飞了出去。 “芩姐,小心!” 有个白衣男子飞身过去接住了从空中坠落了方芩,反手间挥了几个攻击术法出去,不疼不痒地打在妖兽身上。堪堪阻挡了一下妖兽的脚步。反而使妖兽追得更凶,不多时就弄了一身伤。 柒月冷笑,想着英雄救美也得估量着自己的实力,这便叫不自量力! 她心里腹诽着向妖兽施展几个水决,等到完全吸引住了妖兽的注意力,索性将妖兽引到了不远处的一块空地。 她御风时看到妖兽扑来,连忙向侧翻身顿过一击,心里计算着距离,想着便轻巧的落在枯木上,起伏间数枚银针从指尖滑出,银光闪现眨眼间便到了妖兽面前,直戳命脉。 “吼!”妖兽怒喝,笨重的身躯竟轻易飞腾而起,落在数米之外,黑白相间的毛发被斩断几根,在空中飘飘呼呼…… 其他人此刻都已经不知踪影,柒月半蹲在黑暗处的树枝上,冷哼两声,身体前倾,死死地呡着唇,额上已浮起点点细汗。眼里却不敢有丝毫懈怠。 她的法力尚未恢复,即便是出手也只是死撑,除非……她看了看周围被枯木环绕的妖兽,眼睛亮了亮。 她或许可以利用其他东西? 思及此,柒月急忙吃了一颗丹药,又从怀里拿出一踏朱纹符纸,提气往妖兽面前冲去,左手暗暗的背在了身后,紧紧地攒着符纸。另一只手却在身前掐了一个法决,金纹散开,如同水波涟漪。反手一点,金纹便汇聚成一道光芒飞出。 妖兽愣了愣,向旁一侧,光直直打在枯木上消散,再看时柒月已经利用环绕空间消失了。 而同一时刻,柒月嘴角勾起一丝略带杀气的笑,眯了眯眼,呼吸间便出现在妖兽背后,双手如同翻花般结印,符纸夹杂着咒印打在妖兽后背上,每一处都是死穴。 妖兽愕然,只觉得背后剧痛,浑身肌肉都不受控制的断裂,不受控制地重重倒在了地上,双目瞪的老大,十分的不甘心。然而,这一切都只是片刻间发生,避无可避。 子玉是符咒师,而柒月作为弟子虽不修炼此道,却也知道一些技巧。幸亏子玉给她的符咒还在,他的术法水平即便与仙尊相比也不差分毫,威力自然不容小觑! 柒月在妖兽倒下的时候终于力竭,增强法力的丹药副作用一下子施展过来,她感觉丹田里一阵烧灼,脸色惨白地跪倒在地上。心里却稍微轻松了些。 而那三男一女却姗姗来迟,方芩面色苍白的倚靠着白衣染血的男子,而另外两个人也或多或少地受了伤,弄得一身狼狈。 “我们刚才遇到了妖狼。”有人开口解释。 柒月捂着胳膊上的伤口没有说话,眼神只是在几人身上轻轻扫过,暗想着着应该先清理一下伤口…… 几人都沉默,唯有一人继续道:“柒月,不好意思。” “是啊是啊,妖狼纠缠我们脱身不得,不然定会赶来帮你。” 柒月摇头苦笑,好话都是他们说,危险的事却是由她来做。不过她本来就只是为了自救,谁都没有义务帮别人。他们都是一样的。 “柒月妹妹,事到如今,你难道真的没有什么想解释的吗?!”方芩突然面带厉色地呵斥道,虚弱的脸上带着愤怒。 众人皆愣,柒月却背对着他们缓缓地笑开了,眼里充满讽刺。 第七章 惊鸿一面 粗糙的树木在黑暗里摇弋着像张牙舞爪的怪兽,气氛一时间僵了下来,这时候几个人谁也不肯率先开口。谷风瑟瑟吹过,沉闷至极。 方芩的话如平地惊雷,一时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各自都在心里默默盘算起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柒月含笑回眸,眼里却冰冷一片。 “妹妹,我知道你讨厌我,却没想到你会做这样的事。”方芩避开她的问题,再一次强调。 “呵?我做了什么事?”柒月倒是好奇,一副很期待她会说出些什么的样子,心里越是气愤,脸上越是淡定。 方芩愣了愣,她以为柒月会解释一下,正中她的下怀。没想到柒月只是冷冷地看着自己,眼神里却没有她想象的慌乱,而是沉静如湖水,没有一丝涟漪和破绽。 方芩一脸半真半假的失望,苦笑道:“除了妹妹你还有谁能引来妖兽?谁不知道你重伤未愈,如果妖兽不是受你控制的,怎么会如此轻易的就被你给击败?” “没错,连我们几人缠斗都无果,怎么会这么轻易被你解决?”那个白衣男子也赞同。 “是吗?这就是你们所说的证据?”柒月冷哼一声,白皙的脸上因失血过多而惨白一片,却还是强硬地站直了腰身。 “难道不是吗?不是你用叶子激怒了妖兽?”方芩咄咄逼人,因为气愤过度身子还“虚弱”地晃悠了两下。幸好被旁边的人及时扶住,方芩强笑着对那人道谢,转眼又对柒月怒目而视。 “你说的很对,那你又怎么解释受伤最重的却是我呢?”柒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声音淡淡的。她发自内心地佩服方芩的演技。 “如果不是我们被狼妖托住,现在死的应该是我们几个人!”方芩眼圈有些发红,真是我见犹怜。 “呵……表姐还是一如既往的颠倒是非啊……”柒月拢了拢耳畔滑落的碎发,低垂着脸神色莫辩:“既然你们不相信我,那么我们就此分开就行了。” 她不需要费力解释让他们相信,与其和他们一起时时刻刻提防着,倒不如一个人上路,或者还要安全一些。她早就吃过苦头。 “妹妹……或许真的不是你吧……你也知道在这里危险重重一不小心就会丢了性命。”方芩沉吟道,突然态度大变开始竭力挽留她:“你一个人太危险了……还是和我们一起吧?” 简直做足了长姐以大局为重,宅心仁厚的模样。 “芩姐,你就不怕她再害我们?”有人愤愤不平。 “是啊是啊” 又有人附和:“芩姐你宽厚,但也得为自己着想。” “……” “就此分开吧”柒月眯眼笑了笑,捂着受伤的胳膊脚步虚浮地转身离开,湛蓝色半透明裙摆上染满了血花,在篝火映照下行远。背影孤独而坚韧。 他们进入这里的任务很简单,只是寻找着出口出去而已。这需要勇气和智慧,但更重要的是这需要机遇。 柒月带着一身的伤离开了,其他人因为方芩的话对她起了怀疑,打心底里认为是她引来的妖兽。却不想想这样对她根本没有一点点的好处。 黑夜愈发的深沉了,森林里一片死寂,连虫鸟兽的声音都没有。四周弥漫着一种死气沉沉的诡异感。干涸的小溪河床上磨砂的石块都显露在月色下,像怪兽的皮肤覆盖着滑腻腻的青苔。 她也是害怕的。 但她还是选择了继续往森林深处走,这里很广袤,一不小心就会彻底迷失。但她只能一点一点的去尝试,根本就没人知道出口在哪里。突然她心头一动,连忙摸了摸袖口,但是里面居然空荡荡的! 她突然想到被楚姮撞的那一下,可恶!居然偷偷地拿走了她的地图! 虽然地图上并没有标注哪里有出口,但是确有一些简单的道路标识,事到如今她无法知道她走到了哪里,即便是一圈一圈的绕着圈也无法发现。 柒月走了大概半夜,一路上解决了一些小妖兽,大的野兽都选择小心翼翼地躲开,警惕着丝毫不敢松懈。她倚着巨树休息了一会儿,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 手上的伤口已经止血结了痂,但一不小心碰到还是会疼,她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感受到体内匮乏的灵力,她不由苦笑了一下,难道真的是天要亡我吗? 前面模模糊糊出现了一个人影,还有些眼熟,鹅黄衣裙逶迤一地,月光下仪态万千的看着自己。竟然是早该离开的方芩。 柒月皱眉,她为了避开他们特地选了相反的路。 “妹妹,真是好巧,我们又遇见了。”她若无其事地笑道,一扫先前的虚弱模样:“不过别人若是问起来,我肯定会说从来没有见过你,你知道为什么吗?”她又踱步靠近了一些。 柒月却谨慎地退后了几步,手里紧紧地撺着染血的剑,呡着唇冷冷地看着她,不做言语。 方芩脚步顿了顿,又满面春风地开口:“我跟你走了相反的路,所有人都可以证明。你说,倘若你死在这里,也怪姐姐没有照顾好你,姐姐真的是很愧疚啊……” “呵呵呵……还是芩姐姐高明!让我们亲自送你上路吧!”一个粉衣女子娇笑着从黑暗里走了出来,是楚姮。 她们两个人竟然走到了一起,果然是早有预谋……柒月感觉到浓烈的不安,脸色愈发难看。 “妹妹,这下面可是万丈悬崖哦。”方芩温柔大方地笑了笑,头发上的发钗在风中摇曳着,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你们就确定我会束手就擒?”柒月忍不住扯了扯嘴角,一脸嘲讽。 “你确实不会,不过你能反抗吗?使用丹药增加修为,你明知道它的副作用,还真是不怕死啊……”方芩摇头玩笑道:“我是该说你太愚蠢了,还是太天真呢?你以为你救了我们,我就会报答你吗?你错了。” 那本来就是方芩的手笔,她需要神不知鬼不觉的,解决她! “我从来就没想过要救你,也不会像你一样宁愿自损八百也要杀敌一千。”柒月实话实说,心里却莫名有些苍凉:“妖兽是你引出来的吧?为什么呢?从百年前就开始那么痛恨我?” “因为,因为子玉啊……为什么他对你那么好?我明明比你优秀,比你乖巧,他说什么我都听他的。但他偏偏就只喜欢你!凭什么!”方芩冲她怒吼着,美丽的笑脸终于裂开缝隙,露出丑陋的面孔。半晌,才轻叹:“不过没关系……你死了……就没人和我抢了。” 看着她有些狰狞扭曲的脸,柒月心里有些难过,其实她在百年前一直都是很喜欢表姐,不然也不会被她轻而易举地算计。 只是没有想到所谓的亲情,原来是那么的廉价,那么的不堪一击。 “所以,这就是我必须要死的理由吗?是因为你心里对师傅那些肮脏的想法?”柒月朗声笑道,有些咬牙切齿地指着她:“这就是你的秘密?!” “肮脏的想法吗?”方芩笑得意味深长。 山顶这块凸出的山台上视野开阔,夜幕上那轮残月被乌云死死地遮盖住,渗透不了半点光芒。 方芩侧身对楚姮低声说了句什么,幽幽地看了柒月一眼就转身离开了。婀娜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那么,姐姐,就让我来好好对付你吧。”楚姮笑得开心。 “是你偷走了我的地图?” “嗯……是又怎么样?”楚姮不置可否。 如果柒月杀了楚姮,便是杀人之罪。但她若不杀楚姮便是自己被杀,方芩这一招果然是狠。柒月叹息,这上百年来,方芩只是变得更加的残忍而已。 “那么你呢?你又为什么要去我于死地?”柒月突然好奇地问。 “因为你的哥哥啊,你在你哥哥面前说我的坏话,你以为我都不知道吗?你想撮合楚嫣和他在一起是不是?我不会让你得逞的!”楚姮越说越气。 柒月忍不住腹诽,这一群女人脑子都有病。看来楚姮也被方芩骗的团团转。 楚姮打了个响指,从黑暗里渐渐的走了出几只盘树妖。柒月目光沉沉,原来幕后的真凶是她,好一出嫁祸栽赃。把她逼出来,就算死了也没有人能够证明什么。 “你知道杀了我是什么结果吗?你以为这样真的神不知鬼不觉了吗?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做借刀杀人?”柒月看着楚姮,字字掷地有声。 楚姮的脸色白了几分,没错,一时嫉妒冲昏了她的头脑,但她不是真的没脑子。不过事已至此,她已经没有回头的路了。 妖兽嘶吼着看着柒月哈喇子流了一地,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只待他们的主人一声令下,就会全部扑过来攻击。 柒月脑海里千百个念头闪过却始终没有想到什么好方法。但是在她愣神的这一瞬间已经有几只妖兽扑了过来,柒月连忙就地一滚堪堪躲过了攻击。看着地上巨大的爪坑,背上浮起了一层冷汗。 怎么办?只能拼死一搏了…… 她掐了个法诀加持御剑,对着冲过来的妖兽有些迟缓地挥舞着手中的剑。但她实在是体力不支,强忍着那种昏昏欲睡的无力感和手上的伤口崩裂的疼痛。僵硬着阻挡攻击。 无奈妖兽皮糙肉厚,用剑根本就伤不了它们。 “好好对待我给你的礼物吧。”楚姮笑了笑,远远地站在边上,一脸享受地观看着这一场毫无悬念地厮杀。 一个妖兽扑过来咬住了柒月的胳膊,瞬间鲜血淋漓,她感觉脑子发昏,胸口发闷,摇摇欲坠的就要倒下去。丹药副作用的匮力完全展现出来。 难道真的要死了吗?她甩开妖兽,踉踉跄跄地跌倒在地上连剑都拿不稳了。 突然从她的衣袖里掉出来了一颗金光闪闪的珠子,柒月愣了愣迟疑着捏碎了那颗金珠。 而此时此刻妖兽都齐齐地向她扑来,突然一声兽吼,光芒闪现,一只娇小玲珑的小麒麟居然凭空出现在了她的眼前。它的身子完全将她挡住了。而那些妖兽都被吓的退了几步。 “娘亲你怎么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从小麒麟的背上跳了下来,哭哭啼啼的跑到了她的面前,手忙脚乱地帮她止血。 “团子?”柒月有些震惊,要是仙尊知道她把他的儿子拐到了这么危险的地方,而且是这种危险的场面,会不会找她算账? 耳畔妖兽与麒麟的搏斗声不断,树木摧折哗然倒地的声音不绝于耳。柒月却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你怎么来了?”柒月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 “我给你的珠子就是用来召唤我的呀。方止他太坏了,为了不让你见爹爹居然把你丢到这里来……”小孩儿说着有呜咽着哭了起来。 “我不该捏碎……”柒月摸着团子的脑袋悔不当初,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出去,如今还搭上一个小孩子更加不知如何是好,而且面前还有那么多的妖兽对她虎视眈眈。 “放心吧娘亲!哦不,姐姐,我一定会好好保护你的!”团子一脸坚定地握着小拳头。 柒月目光复杂地看着团子,思绪万千,又硬撑着站了起来。她死了没关系,但是不能搭上团子!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要知道之前她并不喜欢这个小孩子,他嚣张跋扈蛮不讲理,本该是让她讨厌。但她偏偏有这么在乎这个小孩子,让她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让小麒麟带你离开,我掩护你。”柒月边说边站到了小孩儿的面前,将他好好的保护在身后,看着面前那些凶残恶心的妖兽,目光坚定大有一副同归于尽的样子。 “姐姐我会保护你的,以前是团子没有保护好你,这次一定会再那样了。”团子委屈兮兮地拉着柒月的衣摆,死活都不肯走。 柒月觉得团子的话很奇怪,但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候也顾及不了。虽然话很幼稚,但她心里还是不由地暖了暖。愈发坚定要护团子周全的想法。 她看着远处的楚姮,握紧拳头,终于下定决心地开口:“楚姮,我答应从这里跳下去,但你必须保证不会伤害这个孩子!让他平安离开灵境!” “让他走了岂不是就暴露了我的罪行了吗?你以为我那么傻?就算我不答应你,你也是死路一条,我何必多此一举给自己添麻烦?”楚姮冷哼道,但看到柒月服软还是有些得意。 “他是仙尊的儿子。” “你以为我会相信吗?九重天离这里多远,你难道不知道吗?今天我不管他是谁的儿子,没人能从这里活着走出去!”楚姮眼里有狠厉之色闪过,话说的决绝,衣袖下的手却无法克制地颤抖着。 “你这个坏婆娘,你会后悔的!本殿下出去一定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团子冲楚姮嚷嚷着骂道,小脸憋得通红。 团子的话反而气笑了楚姮,她一挥手妖兽又攻击上去,完全没有顾及小麒麟威风凛凛的模样,虽然有一点胆怯还是没有半点退缩的影子。 “今天便让你们死在这里!” 小麒麟拼命地保护着二人,但妖兽不断的攻击着一副完全不要命的样子,一时被拖的进退不得。 柒月身上的伤又多了一些,而团子看到妖兽张牙舞爪的样子,已经完全被吓傻了。 柒月眼睁睁地看着小麒麟被拍飞,急忙将团子抱在怀里认命地闭上了眼睛,但她等待的剧痛并没有出现。只听到一阵连续不断的跌地声,柒月疑惑地睁开眼睛,发现面前居然有一个白衣飘飘的男子背对着她,熟悉地让她有种热泪盈眶的感觉。 “爹爹爹爹你终于来救团子了,娘亲又快死了!”团子终于嚎啕大哭起来。 “仙尊,真的是仙尊!你真的是仙尊的儿子!”楚姮看看宫湮又看看团子,彻底傻了,面如死灰跪倒在地不断磕头,抖得跟糠筛一样:“仙尊我错了,仙尊放过我……”楚姮带上了哭腔。 宫湮没有说话,轻轻地挥了挥手,楚姮便消失在了原地。 “你……你把她弄到哪里去了?”柒月忍不住开口问,抱着团子的手还在颤抖着。 “巫蛇谷。” 她忍不住抖了抖,那个地方实在是太有名了……但凡知道灵境的人,都不会对这个名字陌生。 他没有再说话,转身径直走了过来,柒月看着他美若天人的面容晃了晃神,以为他是要来抱团子的,连忙有些心虚地松开了手。 “仙尊,实在不好意思小仙并不知道会发生这种事……” “还不向你的主人带回去?”宫湮对小麒麟道,声音低沉好听。说完,他便走过来,完全没有询问柒月的意见,便俯身将她抱了起来。 宫湮墨色长发垂落在柒月的脸颊上,白袍迤地,翻花朱红色图腾晕开一地旖旎,眸里似乎有深不见底的黑渊,长长的睫毛轻颤,冷漠的脸上带着淡淡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 柒月突然被扑面的冷香吓了一跳,僵在宫湮有些凉的怀里,心狠狠地一抽。 仙尊这是有几个意思?不是应该狠狠地责罚她吗?这难道是也要将她丢到巫蛇谷去?不至于这样吧……而且她这浑身脏兮兮的模样,仙尊完全不必触碰到自己就可以将自己丢掉了…… 满天繁星点耀。 她不敢开口,一向冷静的她,这时也冷静不下来了。 但她却没发现,她每次遇见宫湮,都会变得那么不像自己。甜蜜,又有一点至极的悲伤? 第八章 桃花居养伤 宫湮顾及柒月伤势,便唤来仙兽玉凰,带着柒月御兽而行。 玉凰巨大的身子从如墨絮的夜云中穿行而过,蓬松柔软的羽毛飘飘扬扬。行云聚合消散,月华洒落在宫湮身上,白色重叠衣袍柔软地铺在玉凰纯白无暇的羽毛上,身后的发丝光泽迷朦。 柒月很不自然地坐在玉凰背上,偷偷地瞄了闭目养神的宫湮两眼,心里犯起了嘀咕。他的衣摆被风吹拂碰到她的指尖,凉凉的却让她似被烫到般,有点慌张地往后挪了挪。 “仙尊……谢谢。”柒月低着头喃喃细语,也不管他听没听到。虽然道谢道的有些别扭,但心里确实感激他的。 毕竟没有他并没有义务帮她。 “团子很喜欢你。”宫湮淡淡的开口,直接忽略她语气疏远的道谢。 柒月愣了愣,原来是因为团子的原因,看来她还是沾了团子的光。 她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索性疲惫地躺下休息,却在躺下前偷偷地趁宫湮不注意,把袖子里几颗勾勒朱纹的爆破丹“一不小心”抖掉了两颗下去。微微蜷缩着睡着了。 宫湮睁开眼睛,目光沉沉地看着湛蓝衣裳逶迤的女子,娇小的身子缩着便睡了过去。发髻散乱,一朵半透明莲花慵懒地盛开在青丝上。美若初见。 他撇开眼,看到灵境入口的悬壁全部崩塌燃烧,翻滚连成一片火海。无奈地笑了笑,你那么喜欢计较,又怎么会原谅我呢? 柒月醒来的时候,玉凰早已经落地,此刻正在悠闲的啄着身上的羽毛玩。虽然已经是尊贵的仙兽,还是稚气未脱。 柒月发现身上盖着一件幽青纹白衫,想必是仙尊身上那件。她一觉醒来后便觉得浑身无力燥热,脑子都有些发懵。一时间有些找不着北。而宫湮已经背对着她从玉凰身上走了下去。 “仙尊,这里是?”柒月看着陌生的环境皱了皱眉,抱着衣服疑惑地起身,脚下一软差点踉跄跌倒,幸好及时揪住了玉凰的翅膀上的羽毛,舒了口气。 而玉凰看到空气里飘飘乎乎的几根羽毛,有些眼神不善地看了柒月一眼,但触及宫湮略带威胁的眼神,干脆憋屈地闷声飞走了。 “这里是羽令道。”宫湮目光转向她,语气放软了几分。敛长的眉在看到她苍白脸色时蹙了起来。 “我们来这里做什么?”柒月声音里还是透着一股虚弱感,疑惑地绕着周围走了几步。 “养伤。”宫湮解释。 “仙尊你受伤了?”柒月惊讶地看了过去,貌似……受伤的只有她吧? “我说的是你。”宫湮无奈摇头。 “是因为我才来这里的?”柒月真是受宠若惊,她可不相信。 “嗯。”宫湮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柒月干巴巴地笑了笑:“仙尊你真是个善良的人,难怪会受六界敬仰。” “……” “我可以回萨灵道吗?” “不可以。”宫湮说完就不再搭理柒月,转身往前走去。 柒月难得看到说话比自己还简洁的人,觉得和他说话有些意兴阑珊,索性也不再开口。 为避男女之防,柒月召唤出一只水灵,坐在水床上悠闲地跟着宫湮往前飘,她伤势未愈无法使用术法,也只能如此。 她可不想再被宫湮抱着走,实在是让她有一种会折寿的预感。 青草浅泽,五颜六色的垂铃花开在蜿蜒的路上,芳草萋萋。 这里是仙兽羽族栖息的地方,而大多数能化作人形的族人都选择奔赴其他道历练,或是寻找机缘。所以这里人烟稀少,但也正因此美丽宁静。 而最近羽令道难得热闹了些,也是因为映月雪原桃花盛开漫野皆绽,美不胜收。仙界不少情侣都约好来这里。不过不包括她和宫湮。 柒月私以为,他们连陌生人都算不上。因为陌生人也得是身份同等的情况下,而宫湮于她,就像是神台上的雕像。高高只能瞻仰。 仙子们都喜欢这里,不过柒月却难以欣赏这些浪漫,她喜欢蓝色的东西,如天际,如浩海……那些飘渺的事物。 很快他们便到了桃花深处的一座小巧院子,上书桃花居三字,字迹清秀像是出自女子的手笔。有槐花出墙,流苏般垂落白色花朵洒落碎金般的阳光。 “仙尊,这匾是婉颜夫人写的?”柒月提着裙摆跟着宫湮走上台阶,随口一说。 “不是。”宫湮不动声色地皱眉,语气里却没有半点波澜。 “哦。”柒月点了点头。 推开梨花木门,整个院子的东西尽收眼底,虽然不大,却精致到令人哑然。 檐角垂红绳铃铛,悬梁精细彩绘朵朵莲花,竹简垂落的回廊隔帘,庭下的藤萝花香溢一方。槐花树下还有一架秋千坠在风中。 柒月三两步追上宫湮,绕到他面前,尴尬地笑道:“仙尊,我该住在哪儿?” 宫湮带着她推开正院的主房,柒月看他放在门上的手有些颤抖,不由奇怪。 “仙尊?” 宫湮对她笑着摇了摇头,有些精神恍惚地让开了:“你就住在这里吧。” 柒月点了点头,也懒得拒绝,走了进入打量着房间的布置,红纱飞舞,窗柩下的梳妆台依旧是一尘不染,但所有东西都是完好的。红色琉璃碎珠隔断内外,床沿摆着几个暖灯,装饰花朵攀沿在柱子上。 像是一个女子的闺房,但婉颜似乎不像喜欢这种风格的人。 难道是团子的生母? 房间里明明是满满的,柒月却觉得这里空荡的可怕。心里有什么蔓延着,一点一点扩散开来。 案上摆放着一只瓷瓶,插着几朵早已凋萎的花枝,枯燥的枝干落了些灰尘。本该好好侍弄的花瓶,也因为时光磨洗而失了颜色。 柒月脑子又有些发晕,手忙脚乱地扶着床边慢慢蹲了下来,捂着胸口脸色有些难看。不小心拂倒床边的花瓶,发出“碰”的一身脆响。 “你怎么了?”宫湮本来在外面,跑进来却看到柒月匍匐在地上,手边的花瓶支离破碎,血流了一地。瞳孔一缩,慌忙跑过去俯身将她的手拉起察看。 柒月脸色惨白地看着宫湮,嘴里呢喃着什么,痛苦地眉头紧锁。当宫湮凑过去时,她却晕了过去。 宫湮急忙把她打横抱到床上,察看她的伤势,脸色也不好看起来。 他在床边坐了一宿,手里摩擦着一只小小的玉简,思绪万千。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柒月的苍白脸颊,半晌才轻轻一叹,眼里倒映着女子熟睡的脸,带着失而复得的复杂。 第二天,柒月醒来的时候,宫湮正在用药擦拭她手上的伤口。 她感受着那双有些凉的手,犹豫着开口,声音却嘶哑地厉害:“仙尊,我还是回萨灵道吧?” “妖兽的毒已经导致了伤口恶化,你这几日还是留在这里,等伤好了我会送你回去。”宫湮不假思索地反驳。 “仙尊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柒月还是问出了心底的疑问,语气里充满了防备:“只是因为团子吗?” 宫湮点了点头,将手里的白玉药瓶收了起来,袖间萦绕着一股淡淡药香,低敛着眸不再说话。 是不是曾经也有人像这样为我擦拭伤口,说着责怪的话眼底却是满满的疼惜?柒月鼻子有些酸,这种感觉来得太过莫名其妙。 柒月撇过脸,她不会眷恋任何人,对方止不会,对乔薇不会,对宫湮更加不会!她不会再信任任何人,这样就不会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不过对于柒月而言,这一天实在太过惊险。 宫湮为她准备洗澡水,理由是这里没有仙侍,结果她差点被烫死。 宫湮亲手喂她吃饭喝药,原因是她的手抬不起来,她只能含笑咽下那些难吃致死的东西。 宫湮给她讲故事,原因是她随口一句很无聊,她听得差点吐血。 宫湮守着她睡着,原因是免得伤势复发,最终她一夜失眠。 …… 他尽力去照顾她,而在她眼里,一个陌生人突然的好只会让她觉得万分诡异。 柒月想起曾经在昆仑深处见过一只小狐狸,她告诉柒月说有位仙人对她莫名其妙的好,但小狐狸又觉得自己无利可图就没再多想。最后她被那位仙人残忍地剥离了魂髓…… 柒月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那只狐狸,估计早就已经魂飞魄散了。 所以说,她心里还是提防着仙尊的。 过了几日,柒月伤势差不多恢复了。不过她现在一看到宫湮就全身发毛,生怕他什么时候对自己下黑手。 尽管宫湮刻意忽略柒月看他愈发奇怪的眼神,还是在某日给她擦药时,忍不住开口:“你不必如此提防我,若我对你有何目的不必如此大费周折。” “是吗……”柒月僵硬地笑了笑。其实……她只是没有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 这感觉就像父亲对女儿那样吧?柒月总这么想着,仙尊那么一把年纪,她把他看做父辈便好,但一看到他那张脸又忍不住别扭起来。 宫湮不明白她到底别扭什么,实际上,她自己也不知道…… “仙尊,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不如我……”柒月顿了顿,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嗯?”宫湮挑眉,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似笑非笑。 他猜下一句是以身相许。 柒月看着他的脸有些晃神,虽然他一直在自己眼前晃悠,但可能有些避讳,对自己一直没有过如此生动的表情。 “仙尊,其实我很勤劳,家境与你相比虽然差很多,但也还好。最重要的是,我很有上进心,做的一手好菜,也……”柒月抹了把汗,昧着良心说:“略通音律……” “嗯。”宫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柒月见宫湮看自己的眼神愈发慈祥起来,才有些没底气的开口:“仙尊,不如我认你当干爹吧?这样就可以孝顺您老人家,以报答您如此厚爱。” 宫湮是被气的拂袖而去的,柒月看着掉在地上打着圈儿的药瓶子,有些纳闷地摸了摸脑门。 似乎是,用词妥当? 柒月一整天都没见到宫湮,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觉得自己高攀不起,胡思乱想地弄得自己都郁郁寡欢起来。 索性下床在外面溜达了一圈,在院子里随手摘了一朵花捻在指尖。不经意看到门外有一个穿着红羽衣的小姑娘,眉目精致张扬,不由多看了两眼。 “唉,姐姐你住在这里?”小姑娘热情地同柒月搭话。 柒月本来不想搭理,打算转身回去,但想着对方应该没有恶意,便点了点头。 “姐姐,你是仙尊带来的?”小姑娘有些惊讶,微挑的凤眼晕开眼角的红影。 “是。”柒月有些奇怪她的态度,想着是不是又有什么幺蛾子,不由起了几分警惕。 “姐姐……你和之前仙尊带到这里的那位姐姐很像。”小姑娘有些感叹:“你是不是很想结识她?我能明白。不过可惜,她已经死了!” 柒月本来想说与我何干,不想结识。但小姑娘说话太快,总之,听完后柒月脸色都变了。 “你挑拨是非,有什么目的?”柒月眯眼淡淡道。 小姑娘愣了愣,撇了撇嘴,有些不满柒月的态度,红裙一荡一荡地走了。 柒月呡了呡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不远处的桃花林里,小姑娘不情不愿地给了某个桃花敷面的仙人一根凤羽,抱怨着柒月居然为她所骗,还拆穿她云云。 “愿赌服输!”小姑娘哼了一声,变成一只火红凤凰扑腾着飞走了。 桃花般的仙人看着手上的羽毛笑了笑,火凤羽极为难得,或许可以送给小阿月,聊表心意。 第九章 仙尊是坏人 钦远挑着花枝远远地行来,青衫滑过花朵,瓣瓣微漾摇落了花朵上的露珠。他摇着手中骨扇,肤如敷雪,眸含桃花。自有一派风流韵生。 桃花繁密千万朵齐齐绽放,压低了枝干,清露未干,湿润的花瓣似能掐出水来一般。 他看到在门口发呆的柒月,眼里似有涟漪慢慢荡开,理了理衣襟走过去笑着打招呼:“姑娘,你住在这里?” 柒月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不置言语。这就尴尬了。 “姑娘,你是仙尊带来的?”钦远见她不搭理自己,有些失望,但还是没有被挫掉锐气。 柒月又淡淡地撇了他一眼,随手扔了手上的虞美人,指尖染了淡橙花汁,晶莹圆润。 “姑娘,其实我看你很眼熟。”钦远再接再厉道,心里开始明白凤音为何一脸挫败了。要知道她可是凭借一张稚气未脱的脸骗过无数仙人! “所以下一句是,和你像的那位姑娘已经死了?”柒月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一个两个都这么说,实在是居心叵测。 “呃……”钦远尴尬地摇了摇扇子,笑呵呵地否认:“不是,不是。”心里却埋怨凤音盗用了自己的说辞,委实卑鄙! “哦?” “我是想感叹,仙尊着实是桃花泛滥。姑娘如此貌美,而婉颜夫人温柔贤惠,仙尊坐享齐人之福,妙哉,妙哉!”钦远一副自以为是的模样,还若有其事的叹息的一把。 要按柒月百年前的脾气,钦远现在已经不知道挂哪棵树上了,齐人之福,呵呵…… 钦远揣测不出柒月的想法,心里为她不为所动的模样暗暗着急,他估摸着宫湮离开一次不容易,看来还得加大煽风点火的力度。毕竟机会难得。 他绝对不会让他的小阿月在同一个地方栽倒两次! 便漫不经心地提起:“想来仙尊也是重情之人,当年寻找婉颜夫人三界六道可是连儿子都不要了。”钦远扼腕叹息,语气里感慨万千:“可怜团子从小孤苦伶仃,后来还死了亲妈!” 亲妈两个字咬的格外的重。 柒月心里有些压抑,倒不是因为宫湮的那些桃花事,而是心疼团子摊上这么个渣爹。如此看来,宫湮比方止这父亲还要不称职些。 钦远有些遗憾人无完人:“仙尊他是个有魅力的男人,不过却是个渣爹。” 柒月深以为然。 “团子娘临死前重伤了婉颜夫人,仙尊杀了她后,还特地跑去天外天为婉颜夫人寻找续命之法。”钦远虽然是为了挑拨,但伤心却没有半分虚假:“其实那时候团子的娘是真心爱仙尊的,她等了他十多年,盼了他十多年,最后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这话确实是血腥了点,柒月的心却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她不能否认她在宫湮踏着满天星子走向她时,有那么一刻的心动。 如果是之前的动情似燃烛火,那么现在已经是劈头盖脸地冰水浇灌而下。一点火星子都不剩。 她不会与人共侍一夫,也不会有什么荒诞不经的想法。 阳光慵懒地在东方爬升起,映得桃花入目格外的红,淡淡花香萦绕沁人心脾。 “你们这样的小姑娘难免对仙尊动心,我也能够明白。”钦远无奈地苦笑,当年他无法阻止,如今不顾一切也要护她周全。即便是看着她与别人圆满也无所谓。 “你说的很对。”柒月对他笑了笑,眸映春风。 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终归是断了她的妄想。 “仙尊如今对你的态度,恐怕是想将你纳为神妃,姑娘你怎么想?”钦远犹豫着开口,话虽然说的冒失,但以他对宫湮的了解,不是不可能。 “神妃?他说救我是因为团子。”柒月挑了挑眉,她更觉得这是个笑话,且不说她不屑一顾,光是宫湮能看得上她就不可能。 “仙尊为人清冷,即使对婉颜夫人也没有过亲力亲为地照顾。”钦远摇了摇头,一副深不可测的大神样:“他想要救你,有千百种方法,完全不必千里迢迢躲到这里来。九重天也好,萨灵道也好,哪里不比这里好上千百倍?” “嗯。”柒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笑叹道:“你知道的还挺多的?” 钦远心里一突,连忙讪讪摆手:“我是为人指点迷津的桃花仙嘛~咳咳,也就是所谓的妇女之友。” 他为了柒月这没眼光的,已经完全不要脸了,想想他可是龙族大公子,混迹天界向来是随心而动,偏偏遇到柒月。不知道龙族那些仰慕桃花公子的美人会不会哭断肠? 柒月虽然与钦远初次相见,却有种遇到久别重逢的好友的感觉。所以也就放下芥蒂。 其实她对钦远有好感着实是意料之内的事,想当初她还在九重天时,就经常被钦远蒙骗着去偷鸡摸狗,所以一来二去也成了极要好的朋友。 “想必作为妇女之友的你已经知道我名字了。那敢问你尊姓大名?”柒月浅笑,尽量放缓自己的声音。 方拓说过,她对陌生人说话语气可以掉冰渣子,她虽然不相信,但事实证明这话有几分可信度的。 “我……我叫月远。”钦远犹豫片刻,还是胡编了一个名字。 只是没想到,钦远随口捻造的一个名字,也预示了他和她的结局。 “这名字好生奇怪,不过我倒没听说过。”柒月随口一说。 “毕竟就是小小桃花仙嘛,没听过很正常。”钦远脸色微变,有些心虚地开口。 “嗯。”柒月点了点头,她向来不关心外界的事,不知道也不是没有道理。 钦远建议柒月回萨灵道去,柒月如今也是真心不想见到宫湮。但是无奈,宫湮居然心机到在门口布阵法,不得不让柒月再一次省视他的居心。 不过宫湮想着柒月法力匮乏没有能力打开,也没料想到她会离开这里,所以设下的阵便没多厉害。居然被钦远轻而易举地破了。 桃花纷纷扬扬,柒月随钦远一起出溜了,而路上钦远一直跟在柒月身边叨叨个不停,柒月索性趁他不备将他打晕。临走时还好心为他盖上了草,以防被人劫色。 一路上担心钦远和宫湮追来,柒月一直是马不停蹄地往萨灵道赶。她对钦远有好感,不代表她就会信任他。 回到方府,看到盘花柱子上的青幽藤萝,微微晃了晃神。在灵境中若没有宫湮突然出现,她恐怕已经丧命了。 “小九?”乔薇正磕着瓜子在殿前赏花,看到柒月时愣了愣:“这么快就回来了?你爹还说没那么快呢,害的我都担心死了!” “劳烦母亲了。”柒月淡淡地笑了笑,没有再多说,行了礼便往自己的院子里走去。 “不去见见你父亲吗?”乔薇奇怪地询问,完全没有发现柒月态度微妙的变化。 “有必要吗?”柒月反问,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已经回不了头了。 她草草地清理了一下衣物,出门时没见到乔薇,索性也不拜别,直接就往楚嫣那里去。 楚嫣虽然是楚家的人,却早就搬出自立门户。她与柒月不一样,她开朗大方,为人处世上看似风风火火其实玲珑八面,尤其精通商业。所以即便是只靠自己,也混出了一番家业。 “哇哦?我眼花了?”楚嫣搂着一叠账本从账房出来,看着风尘仆仆地柒月,夸张地揉了揉眼睛。伸手就要往柒月脸上抓。 “滚!”柒月笑着拍开她的魔爪,毫不客气地往她家里闯。 “不会想来投奔我吧?”楚嫣笑盈盈地打量着她,湛蓝衣裙扑月下湖灵,气色虽然还有些苍白,却不似当初在九重天那般抑郁。不由有些欣慰, “你说呢?”柒月抱着胳膊懒洋洋地睨了她一眼,一脸的明知故问, “看来是,我算算住宿费伙食费,以及楚美人昂贵的配玩费。啧啧,你付得起吗?”楚嫣晃了晃手里的算盘,一副奸商的样子。 柒月鄙夷地看了她一眼,转头就走。 “别,我错了,您光临寒舍实在是荣幸之至!”楚嫣急忙拉住她的胳膊,笑得跟朵花儿似的。 “……”柒月无言以对。 不过扪心自问,楚嫣除了嘴欠了点其它还不错。譬如一手做得好菜,酿酒手艺也一绝。楚嫣向来对诗词女工之类无感,偏偏喜欢琢磨这些实际的东西。不过倒是便宜了柒月。 吃饱喝足后,柒月和楚嫣一起躺在大殿台阁上看星星,满天繁星如泼洒的金银碎珠,幽深的蓝像是能将人吸进去。 “所以说楚姮这么害你,就是为了方拓?”楚嫣随手拿了个梨子咬了一口,听完柒月的叙述颇有些感概。 不是感慨柒月的悲惨遭遇,而是感慨方拓那傻缺样都有人喜欢,她开始怀疑人生了…… “是啊,她说我有意撮合你和方拓。”柒月心里也很无奈,她要真打算去撮合方拓和谁,那方拓这辈子都不会和那人在一起。 没办法,方拓一直质疑她的眼光。 “我怀疑楚姮她脑子有病。”楚嫣侧脸很是正经地对柒月说。 “我也觉得。”柒月笑叹。 “你说仙尊救了你?还带你去了桃花居亲自照顾?”楚嫣沉吟了一会儿,本来她是不过想问关于宫湮的事。但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柒月两次跳进同一条河里。 “是啊,特别诡异”柒月点了点头,想到宫湮便忍不住眉头一皱。 “他居心叵测。”楚嫣不假思索的回复,明眸皓齿在漫天星辰的映耀下别样好看。 “你们都这么说……” “你们?嗯,所以说可信度高。”楚嫣觉得英雄所见略同,又神秘兮兮地对柒月说:“我告诉你,仙尊这人,特别坏,所以你得离他远点!” “看不出来。”柒月撇了撇嘴,懒洋洋地在塌上翻了个身。 闭上眼睛,突然想起某日院子里槐花流苏般坠满枝桠。着了白衣勾朱纹衫的男子低头为她上药,青丝逶迤,有些凉的指尖划过她手腕的伤口,敛着眸轻声呢喃着,别怕,别怕。 第十章 作梗 一大早楚嫣就鬼魅般背对着站在柒月的床前。嫣红色的长裙落地,青丝高绾,流苏簪子斜插于鬓发。 柒月懒洋洋地窝在被窝里,揉了揉眼睛,被突然转过来的楚嫣吓了一跳,警惕地缩了缩:“你做什么呢?” “我有事和您说。”楚嫣柔白的脸上带了些笑意,长长的睫毛微颤,温柔的让人晃神。 “说人话……”柒月一脸憋出内伤的表情,边说边下床梳洗。 “唉,你知不知道上仙真鉴?”楚嫣眉飞色舞地跟着柒月转悠,一下子就没了文静柔美的气质。 这才正常,柒月暗叹。 绾好头发后,柒月就悠闲地坐在椅子上,圆润带粉的手轻敲着桌面,饶有兴趣地看着楚嫣手里的那本书。 “上仙真鉴?” “是啊,这本书记载有仙界所有颇有名望的仙人,虽然没有图,但资料还很详细客观。”楚嫣乐呵呵地捧着书,靠着柒月坐了下来,一副献宝般的模样。 “不感兴趣……”柒月唔了一声,拿了个茶杯把玩起来,心里一动:“莫不是你看上了哪位仙人?” “……”楚嫣嫌弃的撇了她一眼,很是无奈地开口:“能不能有点娱乐心?” “不能。”柒月摇了摇头,目光真挚地看着楚嫣。 “待嫁女子总得了解了解的不是?”楚嫣冲柒月笑了笑,一脸狡桀。 “有月远这个人吗?”柒月突然想起了什么,好奇地问,她总觉得月远不止是个桃花仙那么简单。 “月远?没有吧?”楚嫣喃喃着翻了翻,眼里精光一闪:“难道你和月远有什么?” “随口问问而已……”柒月从楚嫣手里抢过上仙真鉴,略略翻看了一下,第一页是青鸿帝尊,还有堕仙斐寂衍,还有个很是牛逼的神尊,到第十多页才是仙尊宫湮,柒月着实是唏嘘不已:“天界原来有这么多仙人。” “所以说,区区仙尊算什么?不要一叶障目,眼界得放宽!”楚嫣语重心长地拍了拍柒月的胳膊,多希望她能明白自己一片心意。 “但是这些人……”柒月有些无语,随手在上仙真鉴上指指点点“喏,青鸿神尊,千百年前就魂飞魄散化作古树了,还有这什么堕仙,都在魔界了,还有,还有这个神尊,早就失踪了……” “你给我闭嘴!”楚嫣咬牙切齿地瞪了她一眼,就知道维护宫湮那渣男,实在是朽木不可雕也! “我实话实说而已。”柒月委屈兮兮地收回爪子,撇了撇嘴。 “我跟你说。”楚嫣两眼红光直冒,简直要喷火,翻来折了一角的页面,戳着说:“这个子玉仙人又帅又有钱,而且实力不下于仙尊!” “他是我师傅……”柒月无奈地叹息,她怀疑楚嫣这架势得在书上戳出个洞。 “师傅怎么了?现在流行多师徒恋?刚前两天隔壁老王就和他徒弟成婚了!”楚嫣拍着桌子说,一副恨铁不成钢样子让柒月无言以对。 柔和的阳光爬上窗柩,瓣瓣桃花飞入窗沿,轻轻落在铺陈开的宣纸上,染了一点墨香。 本来一天之计在于晨,可怜柒月头一次体会到在口水中度过了一个早晨是如何惊心动魄。 好不容易挨到了中午,柒月本来打算好好修炼,却被楚嫣不由分说地拉着上了马车,鬓毛纯白的天马踏着云彩在天空行过,留下一道搅浑了的云路。 “为什么不直接飞去?”柒月放下挑着珠帘的手,收回目光,奇怪的睨了眼躺在软塌上翘着个二郎腿毫无形象的楚嫣。 “这样的出场比较气派。”楚嫣随口应道,手里搂着一个珠宝匣子,挑来选去不知道在干嘛。 柒月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想着楚嫣这样或许可以凸现自己比较有钱,也就释然了。据说穷人总是不能明白有钱的人想法,看来确实如此。 “你看这个好看吗?”楚嫣得意地扬了扬手里的蓝莲花簪子,深幽的蓝与指甲上红色寇丹交相辉映。 柒月抖了抖,无端恶俗。 “给你的!”楚嫣无奈地摇头,看她那嫌弃的表情就明白了她心中所想,颇有深意地摸了摸发髻上的簪子,笑叹:“你觉得我会一股脑儿都插上去那么恶俗?” “……”是会觉得。 楚嫣在侍女的搀扶下“富态万千”地下了马车,等着柒月疑惑地走了过来才神秘兮兮地开口:“今天西河有宴会,药仙举办的。” “没有商机吧?那你来做甚?”柒月奇怪了。 “嘿嘿……”楚嫣一脸神秘:“药仙大人平时深居简出的,有机会当然得结识一下。” 柒月看楚嫣笑得跟个奸商似的,也就懒得搭理她,说了下回去的时间地点就自己溜达去了。 长阶无落叶,千朵万朵的花蓬蓬勃勃遮住小路,繁英压枝,香透天际。 柒月手里压着花枝,远远地瞧见宫湮与婉颜在殿下并肩而立,婉颜低对他笑说着什么,宫湮只是不时的点点头。柒月眸光暗了暗,不假思索的转身离开。 “凌月?”温润的男声从身后传来,重重叠叠的花树掩盖了身影,只见一抹青色。 “啊?”柒月疑惑地望回头,便见子玉从小路对面走了过来。青丝玉冠上还落了几片花瓣,心头一滞。 “回来了?”子玉走到她面前,先前他知道她去了灵境的时候,本来打算一同前往,也好暗中保护。那些家族虽有规定也会给他几分面子。没想到…… “嗯,不过弄得很是狼狈。”柒月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打断了子玉的思绪。 “无碍。”子玉温柔地笑了笑:“回来便好。” 他总是这样说,柒月心里有些动容。事实上子玉待她确实很好,想到楚嫣说的一叶障目,不由愣了愣神。 “灵境入口被炸毁了,我倒是很意外,不过你没事便好。”子玉有些庆幸,白润如玉的脸上笑意深了几分,显得有些含蓄却又真诚的动人。 “这个……可知道是谁做的?”柒月似不经意问起,有些心虚地敛下了眸。 “据说是仙尊的儿子,宫喻。”子玉回答,并未多想。 “宫喻?”柒月有些诧异,明明是她做的,怎么却让团子背了黑锅?莫不是仙尊的意思? “确实是仙尊说的。”子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像是猜到了她心中所想。 “那这事就那么不了了之了?”柒月试探性地问道,笑得有些敷衍。 “仙尊已经赔偿,这事也是楚姮有意伤宫喻在先。”子玉心里也疑惑,所说宫湮能去灵境倒是可信,但宫喻是如何进入的? 后来依子玉提议,两人便闲聊着去了西河。暮色四合,西河畔有一串小巧的河上亭,四角垂风铃,煞是好看。 柒月手里捧着一盏小巧的河灯,弯腰伏在栏杆边慢慢把手浸入水中,脸上映着昏黄的烛光,平添了几分小孩子的灵动。 河灯漂浮在水面上颤了颤,慢慢悠悠地往河心飘去。碰撞到其他数十盏灯,烛光摇曳连成一片。河灯倒映在水中,如镜子两面。美丽宁静。 “好美!”柒月忍不住惊叹,眼里映着星海明亮动人。眉梢都洋溢着喜悦。 “是很美。”子玉看着她的侧颜,弯了眉眼,青衫衣袂被风吹拂起如烟般迷蒙。 柒月一回头目光便撞进了子玉深沉的眸里,一时间忘记动作。玉河迢迢,河灯于夜雾中渐远,云烟纵横于河上。 “好巧。”有些清冷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打破了这一亭浪漫。白衣朱纹扫过亭台,缓缓走了进来。正是宫湮。 而此刻半蹲于草丛中窥视的楚嫣愣了愣,捂着胸一口老血。这厮忒有心计!脸皮太厚了。想她苦心约了子玉,有意撮合。谁知道……谁知道……楚嫣感受到了这个世界的恶意。 “仙尊?”子玉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眉头微蹙。 “呵……柒月姑娘不辞而别,让本尊很是担心。”宫湮直接忽视了子玉,眯眼凝视着柒月。 “额……”柒月尴尬地笑了笑,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讪讪道:“不知道仙尊可曾看到月远仙人?” “月远?”宫湮挑了挑眉,本来他还奇怪柒月一身的伤怎么破开阵的,如今倒是很快边想清楚了事情始末,似笑非笑道:“被龙族囚禁了。” “为什么?”柒月睁大了眼睛,不会是因为自己…… “据说是影响市容。”宫湮解释,对此,他也是很无奈。 “……”柒月无言以对,不就是躺了个草吗?至于吗…… 气氛一时间有些冷,柒月偷偷打量了一眼沉默的子玉,对宫湮礼貌而疏远地笑了笑:“既然如此,柒月感谢仙尊好意,就不打扰仙尊了。”说罢,就想和子玉一起离开。 “子玉仙人既然来了,不如下盘棋切磋一下,如何?”宫湮突然凉飕飕地开口。 柒月皱眉看了宫湮一眼,私心里维护子玉,所以对宫湮莫名地有些怒气。她可不相信他的目的如此简单,抛下婉颜就是来下盘棋?貌似子玉与他并无交情吧? 让人意外的是,子玉居然只是淡淡一笑,不卑不亢道:“能和仙尊切磋,是子玉荣幸。” “师傅?”柒月扯了扯子玉的袖子,眼里有些担忧。 宫湮看到柒月的小动作忍不住眉头一皱,师傅……这个词可真是怀念,此刻听来却刺耳得很。周身气场又冷了几分。 夜愈发深,有仙侍在亭子里燃起了宫灯,竟明亮如白昼。柒月看到他们两个下棋,进退不得,觉得好生无趣,便捧着一盏河灯坐在栏杆沿上随手一放,只见河灯在风中打了个圈儿,颤颤巍巍地沉了下去。 后来还亏得楚嫣顶着冷空气,一脸痛苦地将柒月拖出苦海。 回到马车上,柒月看到楚嫣那副憋屈得快哭了的模样,不由疑惑道:“你怎么了?” “我把仙尊报复我……”楚嫣哆嗦着嘴,小脸苦巴巴皱成了一团:“像他这种心机渣男……”楚嫣想到临走时仙尊对她那若有所思的一眼,忍不住又抖了抖。 “不会的……”柒月抹了把汗,才发现发髻上的蓝莲花簪子不见了,小心翼翼的在马车上找了一圈,发现确实没有。 “你在找什么?”楚嫣看柒月那模样跟做贼一样,忍不住气息奄奄地问。 “没什么、没什么……”柒月心虚地笑了笑,又暗自抹了把汗,要让楚嫣知道她弄丢了簪子,她恐怕得大发雷霆。 而与此同时,宫湮摸着手上的簪子立在江畔,目光悠远地看着河里的河灯。下一刻,身后石桌上的黑白交错的棋子全部化作飞灰。 第十一章 月华不复 楚嫣到底还是发现柒月把簪子弄丢了。不过让柒月疑惑的是,楚嫣只是哀嚎一句,没良心的,又虚弱地倒在了塌上。生像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一样。 一连几日楚嫣都无精打采,账本堆得快要成小山,她却躲在房里不问世事。每天怀疑宫湮在她的饭菜里下了毒药,甚至拉着柒月的手哀叹:“如今我恐怕已经是毒入骨髓,时日无多。你以后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柒月一巴掌拍了过去,心里想着,就你这抑郁的模样不憋出病来才奇怪……倒让她震惊了一把宫湮眼神的杀伤力之大,也决定以后一定要刻意忽视他的眼神。 以至于柒月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每每看到宫湮,都眼神乱飘,不敢直视。让宫湮怀疑她是眼睛抽了风。 不过在她听不下去楚嫣叹气声,打算将她打晕的时候,子玉却突然传书通知她门派比试快要开始,要她回晋仙门。虽然楚嫣万般阻挠,她也只是征愣了一会儿就启程了。 云雾飘渺虚幻,如坠梦境,阳光透过层层云雾照射下来,将天地都渲染成了暖色。 柒月一路上紧赶慢赶,生怕延误了时间。半路被方拓不由分说地拦了下来,便有些不悦地瞅着他:“你拦我做什么?” “你怎么不回去?知道爹娘多担心你吗?”方拓语气沉沉地说,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担心?”柒月皱了皱眉,有些好笑地反问:“有什么好担心的?我不是活着从灵境出来了吗?之前不担心我,如今又想起来担心我了?” “方柒月,你脑子被驴踹了是吧?居然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方拓伸手便往柒月脑袋上招呼,却被柒月脸色不善地拍开了。 “你凭什么教训我?”柒月脸色也阴沉下来。 方拓看她那执拗的样子,怒极反笑,撂下一句:“你果然是长大了。”便不再多看柒月一眼,拂袖而去。 “如果你就是为了来教训我的,那你大可不必,我从小就是那么顽固不化!不过很可惜,没死在灵境让你们失望了。”柒月看着他的背影怒声道,垂在身侧的手紧紧地撺了起来,指甲死死地扣着手心。 方拓的脚步狠狠地一顿,眉间有一刻晃神,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终究还是咬牙走了。 对于柒月而言,这场争执不过是一个小插曲。转眼又收拾好情绪往晋仙门赶去,想到之后要面对什么,心又沉了几分。 露重而坠,寒月上东岭,沉沉夜色,疏竹潇潇。 柒月在窗前站了一夜,长长的睫毛覆了一层霜露,直到远方泛白,才关上窗户。 她换了一身简练的衣服,同子玉打了招呼才不急不慢地往早已热闹非凡的比武台走去,蓝色紧身短襟裙勾勒着墨色花纹,青丝高绾。不施粉黛的小脸此刻却有些苍白。 浮台悬空,石雕百兽呈现于六角莲台上,台下方是一片泛着蓝色涟漪的水域。寒铁锁链蜿蜒垂落,好似引路桥梁。 “今年似乎比往年热闹些……”柒月心中暗着,想到自己已经百年未来,不禁有些迷茫。 是啊,很多事都不同了,她也不再是当年如星子般璀璨的少女。 大家都各怀心事,一场一场比下来已经是日照当空,柒月混杂在喧闹的人群沉默不语,眼里难得多了分凝重。 “方柒月,对战……”白发道人在高台上宣布,看着手中的竹简愣了愣,又面不改色地继续道:“方泽。” 哗然一片。 柒月消失百年后归来失去大半法力,已经是人人皆知。而方泽却是晋仙门这辈弟子中的佼佼者,而且两人都出于方家,本就存在竞争。方泽待对手向来手段残忍,根本不会顾及对方是男是女。 “方柒月必败无疑!”有人果断笑叹。 “啧啧……那姑娘太背了……”有人附和着摇头叹息,脸上却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你知道什么啊,方柒月百年前可是门派佼佼者,若当初的实力还在,加之百年修炼,区区方泽不在话下,不过可惜哟!”有人颇有感慨。 “哈哈,是可惜了!”两人相视一笑,个中小道故事不言而喻。 柒月对那些闲言碎语充耳不闻,而最让她担忧的却是——方泽与方芩是亲兄妹。方芩不会放过这个打压她的好机会。 “请多指教。”柒月飞身台上淡然开口,不动声色地唤出了剑,谨慎地打量着方泽。 “自然。”方泽温润地笑了笑,面容如白面书生般,看似贤良无害,却透着一股阴沉。手中只握有一把折扇。 在比试开始后两人都没有出手,但方泽似乎更加沉得住气。 柒月暗自运息,足尖轻点挥舞着剑冲了上去,小心地观察着方泽的一举一动。她知道自己必败无疑,却也不敢掉以轻心。以方芩的性格,不趁机报复自己是不可能的。她很难全身而退。 阳光本有些炙热,水汽蒸腾微风吹拂平添了几分舒服凉意。但此刻台上的气氛却异常紧张。 当柒月快要靠近方泽时,他才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柒月心知不妙,却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方泽灵活侧转到旁边,堪堪躲过飞快而来的一剑,用折扇挡在柒月胸前,凑到她耳畔笑道:“柒月姑娘可得小心,别掉了下去。” 柒月看到横在自己胸前的折扇,以及方泽挑衅的眉眼,心里一怒,与方泽来往了几招,却都被方泽轻巧地化解了去。眼看方泽有意无意地靠近台沿,柒月心里明白了什么,正打算撤后时却不知怎么拌了一下,双腿莫名其妙地发软,正在要跌倒时方泽却伸手拦住了柒月的腰,旋即转身,将柒月换身到台沿边。 “柒月姑娘竟然如此投怀送抱?”方泽笑了笑,却不达眼底。手微微拂过柒月的腰腹,感受到她的颤栗笑意更深。 “你!”柒月眼里杀意波动,却突然被方泽推下了浮台,还未说完嘴里便猛灌了几口水,耳畔是落水的轰鸣声,以及人群毫不压抑的嘲笑声。 “第一次看到有人是自己掉下来的,太弱了……” “委实是开了眼界!” “我还以为凌月仙子有多厉害……” “怕是只有那副皮囊厉害,哈哈!” 那些刺耳的话听得多了,便能直接忽视,不是不在意,而且已经麻木了。 入夜,月华如丝缕洒落,映得湖水空洞幽深。柒月浸在晋仙门居所的后面那片广袤无垠的湖里,闭着眼睛,面容安静,任由自己被冰凉彻骨的湖水吞没。她不知道她是怎么离开比试台的,那漫天的屈辱让她忍不住痛恨自己的无能。 水已经淹过头顶,发髻在水下如水藻般散开,湛蓝衣裙浮浮沉沉,在月光照耀下异常透净。在幽蓝近乎墨黑的湖水中缓缓下沉,如迷离水灵般静谧。 方泽,方芩。她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虽未伤她分毫却给予了她最重的打击,果然是聪明啊…… 水中突然出现巨大漩涡,漆黑的水底泥沙混沌。柒月脚下突然一重,顿时脸色大变,猛地睁开眼睛,凌厉地向下扫去,便见皓白脚腕上缠绕着什么动物的尾巴。她起先一直以为是水草之类,没想到如今却招惹了个大麻烦! 水下的怪物慢慢在泥沙中显出身形,身长数尺,鳞甲青白交错,银瞳倒映着她小小的身影,爪如倒钩发出锋利芒光。 柒月愣了愣想要躲开,却忘了脚腕还被那怪物拉着,一时慌了吞了一大口带着腥味的湖水。看到怪物几乎凑到她脸上,虽然害怕也不敢轻举妄动。它突然用爪子捏住柒月,尾巴一摆卷起惊涛骇浪。直愣愣地盯着柒月,喷出一口气,泥沙俱下甩得柒月脸生疼。 柒月暗施了个换水决,方才缓过气来。额头上的青经欢快地跳动着,先前便有传闻说湖底有水怪,她从未相信。如今心里已经是悔恨不已。也暗恼自己时运不济。 正当柒月看着遥远的月亮打算拼死一搏的时候,却突然见水上一片青色衣袂闪过,然后是一道亮光向自己破水冲来。柒月很快便感觉浑身一松,被人搂进怀里。而水怪爪子被法术削到顿时血水四溢,一怔便迅速地摇摆着尾巴蹿回湖底,很快便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昏暗湖底不知所踪。 千万星辉洒落在水面上,湖边花圃里花枝摇曳,柒月在踏倒的花茎上湿漉漉的坐着,头发贴在脸上好不狼狈。半天都没从水怪直愣愣的大眼睛里缓过神来。 “没事了。”子玉坐在旁边有些担忧地摸了摸柒月的脑袋,皱眉道:“怎么一个人半夜跑来这里?” “我……我……”柒月可怜巴巴地看着子玉,着实委屈:“就是心情不好来湖里洗个澡……”她是真心如此。 “你呀……”子玉有些摇头苦笑,施法弄干了她的衣物。才微微放心了一点。 “我也不知道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柒月拉住了子玉的手,撇了撇嘴。 “虽说一直传言湖底有水怪,但谁都没见过,没想到竟然真有此事,只是晋仙门怎会有妖生呢?”子玉一脸思索,仙门之中必定是容不下妖的,那这水怪又是从何而来,而且从来没被发现…… “莫不是水底连接着另外一个地方?”柒月心头一动,那水怪体型如此庞大,虽然湖也不小,但藏匿起来必定不方便。 “或许如此。”子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看着她叹息了一句:“不要再想此事了,好好休息,交给我处理。” 柒月张了张嘴,还是没说什么,与子玉道了别便回了自己的居所,她今晚被吓得不轻。如今只想倒头大睡。 而子玉在原地看着柒月远去,良久翻开袖子看了看被水怪爪到的地方,白皙的手臂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痕,血肉模糊,伤口都已经泛紫。看来那水怪的爪子有毒啊,子玉庆幸他赶去及时,不然柒月被抓着后果不堪设想。 第十二章 湖底风云 柒月大概是被吓到了,一整夜睡得很不安稳,一闭眼怪兽的大睁的眼睛就在眼前晃悠,冰冷而恐怖。 因为比试输了,第二日便没她什么事,她闲着又鬼使神差地走到了湖边,蹲下来伸手覆盖在水面上,试图感受湖底的灵力波动。 “柒月妹妹,你在做什么?”一个着了白羽衣的女子疑惑地走了过来,眉目精致如画。 “没什么。”柒月收回手,淡淡回应。抬眸看了过去,原来是一直跟在方拓身边的雪衣仙子。想到昨天与方拓不欢而散,柒月脸色又差了几分。 “今天有你哥哥的比试,你不去看看吗?”雪衣笑道。她知道方拓疼爱妹妹,便想邀柒月一同前往。 柒月愣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看着雪衣走远才低眸苦笑了一下。 而此时她浸在水里的手却被什么碰了一下,她下意识地看过去惊得连退几步,水中竟然是那个鳞甲青白交错的怪物!柒月整个人都戒备起来。唤出剑死死地握在手里。等怪物稍有动作就打算动手。 奇怪的是怪物竟然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银瞳里竟然有一丝乞求和苍凉。 柒月微微晃神,皱眉看着它试探地开口:“你想让我帮你?” 怪物点了点头,眼里燃起一点星火般的希望。 “你不会想吃了我吧?”柒月冷哼,要知道,昨天晚上那怪物可没有那么客气。 而百米外的比试石台上,方拓三两下就逼得对手弃甲而逃。白衣翩飞好不张扬。 “方拓师弟,不知道为兄可否讨教一二?”方泽飞身上了比试台,眯眼笑道。 方拓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想到昨天柒月被他害的丟尽脸面便只稍微犹豫了一下便答应了。 “方拓师兄,你的伤……”雪衣在台下欲言又止。 方拓看了她一眼,安慰地笑道:“无碍。” 天空碧蓝如洗,苍穹之下,两人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一场较量一触即发。 ———— 湖底是迷离的蓝黑,湖壁上有一个散发着莹莹光泽的洞口,柒月抬头看了眼湖的上方,阳光照射如光柱一根根直插湖底。深浅不一的蓝色,美的像一个迷离的梦境。 柒月感受到手里捧着的银纹妖丹散发的冰凉,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在前面带路的怪物。若不是它主动交出妖丹,她才不会答应下来。只要它轻举妄动,她就会捏碎妖丹,而妖丧失了妖丹便等同于毫无杀伤力。但她还是头一次看到有感情的怪物。不由又多看了它两眼。 洞口后面也是水域,不过却是规整修葺的石道,看不到头不知道连接何处。最让她诧异的是,石道中居然长了幽蓝唤灵花,而且越往前越茂密,她甚至可以感受到水中充裕的灵气和丝丝甘甜。 很快便到了一扇光门前,怪物让到一旁,示意柒月进去,银瞳看着她有浓浓的感激。 “希望你没打算害我……”柒月刻意忽视它的眼神,不甚在意地御水走了进去。但心里却暗自警惕起来,便掐决在周身造了一个保护界。 然而光芒闪现,柒月轻飘飘落地,发现门后并没有她想象地妖魔鬼怪,反而是一个一眼就可以看完的石室。唤灵花稀稀疏疏的在角落蓬勃,中央一个雕纹石台上摆放着些瓶瓶罐罐还有书籍之类,最玄妙的是那上面居然悬浮着一块小小的令牌。只不过令牌上的仙气却被一股鬼气死死的压制住了。 柒月疑惑地上前,将那些东西全部扫进纳物袋里,然后才驱逐鬼气,摊开手让令牌落在手心。难道那怪物就是让她来拿令牌的?她暗自忖度。但就在这时石室却突然颤动起来!柒月连忙御决飞出,而外面的石道也开始皴裂崩塌。 轰隆隆。 气泡翻滚,水也变得混浊带了些暗红色。水温一时间降得有些恐怖,刹那间似乎连血液都会凝结。 怪物好像也不知道为什么发生这样的变故,而且有大股鬼气从水底翻腾出来,柒月与怪物对视一眼,彼此都表示自己很无辜。 “你不会想弄死我吧?”柒月一边躲着鬼气一边躲着崩塌的石块,看到地上砸出的大坑,焦急道。手臂上已经出现一道道血红的伤痕。这样下去必死无疑! 怪物本来也在躲避,而且没有妖丹本来就弱,且体型原因行动不便,早就已经一身伤。但看到柒月狼狈的模样,它突然眼神一凛,打量了一下四周蔓延增加的鬼气。眼里闪过一丝决绝。突然,它的尾巴剧烈地搅动,借着水的冲力猛的像柒月冲了过来。 “你想做什么?!”柒月失声叫道,质问的话被生生卡在脖子里。 变故发生太快,柒月瞳孔一缩,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只能愣愣地看着,脚却像被灌了铅一样,半分动弹不得! ———— 而方拓这边气氛也已经紧张起来。 他与方泽交手不下百个回合,两人实力本不相上下,但方泽只避出手也是不轻不重,摆明了知道他身上有伤刻意耗下去。 “方泽,你出不出手?”方拓咬牙切齿地挥剑而上,剑法凌厉。 “伤的那么重还敢接招,你是不怕死呢还是太自行?”方泽摇晃着扇子打量着方拓,嗤笑。 “对付你还是绰绰有余的!”方拓轻蔑地看了他一眼,心里却暗自琢磨着。必须速战速决。 “你们两兄妹还真是一样没脑子。”方泽笑了笑,像是猫戏弄老鼠般。躲过方拓闪着冷芒的剑锋。 “哼!那就看看吧!”方拓冷哼一声,全身爆发出肃杀之气。毫不掩饰自己的实力。 方拓与方泽的较量已经到达白热化阶段,一时众人摒息,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方拓御水而起,身前凝聚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水球,水球中竟然是波光粼粼,金色梵文闪现。不过是刹那间,水球便到达方泽面门,方泽身子一侧便轻松闪过,但下一刻却大惊失色。他脚下竟然出现一阵波纹,一个漩涡快速旋转,八条水链从他周围撺出来,迅速集合在他头顶绞成一个半圆牢笼。 “看来小瞧你了!”方泽冷笑一声,双手合一,眼里闪过一丝阴鹫。脚步微动,踏着诡异的步伐在水纹中踩出道道金光。“碰”的一身就消失在原地,再看已经整个人飞窜到方拓面前,手里握着一把血红色长戟,直挥而去。 “接招吧!师弟!”方泽阴阳怪气道。 方拓反应敏捷,飞身后退,戟刃堪堪从脖子前滑过,隔断几缕发丝。手上结印,挽了个剑花面前覆盖了一层光盾,眼睛瞪着方泽直戳他面门。 方泽脚步一顿,以诡异的姿势躲过一剑,又虚晃一招后几个呼吸间到了石台边缘,突然将长戟插在地上,掐了个法决,一道暗红色光纹从戟底裂出并飞速向方拓而去,所过之处雷电交错。 “呵……”方拓冷笑一声。 他也不甘被动,重心向前半蹲于地,双手交叉覆地,从手心为中点眨眼蔓延出现一片土隔,将方拓护在其中。并且有无数巨石从天上凭空而降。 方泽抬眸看了一眼,脚尖点地于半空中将长戟提起,鬼魅般游移,手上法决不断。突然猛的降落在土墙前一击劈开,但正在这时土墙后居然出现一片散发着寒气的冰棱,诡异地将长戟卡住。方泽想拔却纹丝不动,不由脸色一变,连忙向后飞去。 方拓乘胜追击,提剑而去落于他面前时却见方泽阴翳一笑,随即他脚腕一痛像是被什么咬了一口,只感觉体内气血翻腾。方拓连忙后退两步,周围却升起十六面黑色藩旗将他困在其中,他知道这只是低级诛杀之阵。若平时他能轻易破开,但此时却不知方泽用了什么手段,脸色变了又变。 “你做了什么?”方拓面若寒霜,试图压制体内乱窜的灵气,却完全不起作用。 “所以说你们两兄妹都没脑子。”看到阵里乌云翻腾雷电交加,方泽低沉地笑了笑,一副看好戏的模样退到了一旁,半浮于空中:“晋仙门精英弟子若是被低级诛杀阵给打残了,可真是有趣。” 而此刻方拓已经无法顾及方泽的冷言冷语了,雷电打在身上一两下还可以承受,但这样磨可不好过。他熬了一段时间后,体内灵气不仅没有平稳反而更加萦乱,窜躲的灵气顶得体内剧疼,瞬间脸色惨白一片,偏偏还必须咬牙承受着! 局势突然急转而下让旁观群众一头雾水,但就在方拓以为必重伤无疑时。石台上突然多出来一个蓝衣女子,周身被充裕的水灵气萦绕着,不过轻轻挥手就将阵法破解了。 “柒月,你法力全部恢复了?!”方拓捂着胸口看着面前的背影,语气震颤,不仅如此还突破了太多! 但柒月却没有说话,眼神清冷地看着方泽笑了笑,缓缓开口声音空灵:“师兄可否赐教?” 方泽不相信柒月一天能有多大改变,顶多也是雷声大雨点小,便干脆地答应,她哥哥都落得狼狈,何况她一个手下败将? 柒月勾唇一笑,面前凝聚起数支水箭飞速向方泽戳去,但方泽却不用动什么心思便可轻易化解,心里更是轻视了几分。 但柒月像是要耗到底,一波又一波没完没了地攻击,从水箭冰箭到石箭火箭,方泽心里有些不耐。 突然,柒月凝出一大波各种形态的箭,他面对如此强大的操纵能力硬是被唬得一愣,连忙避开攻击,但这次却避得有些忙乱。 方泽正暗恼自己分心时,却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冲击力从身侧而来,而且他想要调动灵力挡下时居然还被吸收!就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师妹我可是如数奉还!”清灵的声音在耳畔如翠珠般掷落。 方泽突然一愣,直接被身侧突然出现的一大股冲击水流给莫名其妙地扫下台去。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狼狈掉到水里,听到周围压低的哄笑声,恼羞成怒脸都黑了。但偏偏是,半点灵力都施展不开! 好一个声东击西,扮猪吃老虎!方柒月,不报此仇我誓不为人!方泽手紧紧地撺着,抬头看到石台上那张似笑非笑的脸。眼里闪过一丝凌厉地杀意。 “到底怎么回事?”方拓疑惑地打量着柒月,眼神复杂。 柒月回头看着他,眼里澄清一片,笑了笑:“没什么,我本该是这样,不是吗?”说完就消失在原地。 天色乌蒙,柒月独自一人坐在荒废的高塔上,目光悠远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缕金光散落在斑驳暗墙上,已斜至尽头的太阳在最后一刻睁开乌幕,如搅动的棉絮在水里晕染的光纹,层层褪开,直达心底的明耀。在最后一刻,爆发出那一点点美到窒息的光芒。 柒月眼底似被光浸没,手里拿着一个普通的镯子,仿佛蜕变地笑了。在石道崩塌那一刻她真的以为自己会死。 闭眼回想那时,可真是…… 她看到怪物冲向自己,以为怪物想对自己做什么,顿时警铃大作。但没想到的是,怪物却是冲她手中的妖丹去的,妖丹金光刺得柒月忍不住眯了眯眼,她控制不了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怪物一点一点被金光吞没,喉咙干涩得厉害,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不多时,她便感觉到手上一暖,原来是妖丹破裂,一股极强大大的灵力不由分说地钻进柒月的身体。滋润着她之前受伤的筋脉,很快便充盈了丹田。 柒月知道怪物的意思后,想甩开妖丹却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只能看着妖丹化作一堆芥粉。眼看石道快要完全崩塌挡住出口,她身体外面居然出现一个气泡,带着她迅速地往外面飞去,挡住了一切的冲击。在湖底的洞口出破裂,由于惯性将柒月甩了出去,柒月漂浮在水里看到洞里混沌才意识到刚才发生的一切。 此刻洞内却有莹莹的光,有一个透明到虚无的人在里面遥遥地看着她。 “谢谢你。” “你是……那个怪物?”柒月看着那个白发青衫的男子试探地问。 “是。”男子点了点头,眼里有些无奈。 “为什么……是我?”柒月觉得声音有些颤抖,他救了她,但面对的却是…… “你身上有她的气息。”男子笑了笑,似乎已经将死亡看淡。 “她?” “萨灵之主……”男子顿了顿,目光有些怀念:“姮元。” “你救我,是想让我做什么?”柒月看着手心里多出来的玉镯,心里却默默地重复着姮元这个名字。她曾经不自量力地说会成为萨灵之主,如今被人说像,心底竟然无端出现一股酸涩。 “盘龙花城,告诉弧瑜,我没有骗她。”他笑了笑,声音越来越远,终于强撑不住消失成漫天星点。 柒月握着手里的玉镯心头震颤,她分明看到他眼里至极的悲伤。有些失魂落魄地御水而上,回头已经看不到那个洞口。 夜色已落,柒月在塔顶闭上了眼睛,虔诚地对着萨灵主星呢喃着:“方柒月一定会完成他的夙愿!”耳畔似乎还有那声遗憾的叹息,她脸上却愈发坚定。 第十三章 幻星海域 柒月在灯下翻看着从水底得来的那些书籍,书上记载了一些关于萨灵星的事情。 原来千年前姮元便是萨灵之主,但事实上鲜少有人知道她的事。连名字都是她第一次听说。不过关于姮元写的也不多,不过是天资聪颖之类客观的东西。像是刻意被抹去了许多东西。 至于水底那个怪物,名叫千言,是萨灵星守护者。所以丹书上自动记录了他的一生。姮元陨落后,他一直以神兽的形貌徘徊在世间江海,直到遇到兔妖弧瑜。看着她从小妖一直变成上仙。但千言助她过雷劫时元气大伤。并且被鬼仙封印于此,久而久之便变成了妖物。 柒月看的认真,不知不觉趴在案上睡了过去,醒来却好好地在床上,不由迷糊了一把。窗户打开着,有阳光懒洋洋地洒落进来。 扣扣扣。 柒月疑惑地开门,看到门口脸色有些异常的俏丽女子愣了一下:“楚嫣?” “我……”楚嫣咬了咬唇,欲言又止。 “进来吧。”柒月转身坐到桌边,倒了杯水喝起来。等待着楚嫣下文。 楚嫣叹了口气,也随柒月坐了下来,有些小心翼翼地开口:“方拓……他现在怎么样?” “问他做什么?”柒月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他皮糙肉厚的能怎么样?” “因为上次他跑我那询问你的事,结果我们一言不合就打了起来,结果我一怒之下就丟了颗爆破丹……” 柒月被水哽了一下,缓而笑得花枝乱颤:“难怪他昨天差点被打残……” 楚嫣脸色瞬间不好了:“意思是他真的被我那颗爆破丹影响了?我也就是一时顺手丟了出去想吓吓他,没想到准头那么好。” “爆破丹杀伤力那么大,你也真行,那你家岂不是也被波及?” “是啊”楚嫣若有其事地点头:“炸掉了一座宫殿。” “……” 楚嫣幽叹离开了,柒月担心她出什么事想送她一程却被拒绝了。后来才知道她是去找方拓赔礼道歉去了。说来楚嫣虽然性子大大咧咧,但心思缜密。不过她显然小瞧了方拓的厚脸皮,还被方拓奴役了一把。整天围着他端茶送水反而还被嫌弃致死…… 不过柒月现在还有正事——去幻罗星海找弧瑜。 想到着便马不停蹄地赶去,两道极近,倒是耗费不了什么功夫。她受千言灵力灌输,获益良多,且那时也算是救命之恩。柒月虽然不是什么大善之人,却也不愿意拖欠别人什么,即使千言的要求只是带句话那么轻巧,所以柒月也乐得如此,便想快点解决这件事。 只是她没料到,居然在幻星海域入口看到一个着了勾朱纹白袍的男子立于云海之上,目光清浅。关键是他站在进入的必由之路,虽然幻星海域人不多,也吸引了不少人的瞩目。 “仙尊?”柒月本来打算装成没看到的样子,但宫湮的目光却直愣愣钉了过来,便疑惑地询问了一下。她看到宫湮的第一反应居然是他好像憔悴了一点,不过旋即想到仙尊这样的人怎么会有憔悴这种事情发生,又暗叹自己想太多。 “顺路。”宫湮很是自然地开口,眼睛却在看到她出现的那一刻微亮,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片刻便移开了。 “顺路?”柒月张目结舌,她还没说她要去哪儿,幻星海域那么大,这路顺的有些牵强吧?不过这显然和她没有什么关系。 天界三十六道,以九重天为中枢,外围绕六道,再外围为大小不一的八道,再外便是不成圈轨的道了。东天界大多为佛教如佛陀天、天外天之类,而南则为附庸于八道的三道灵兽族。西南端近人界鱼龙混杂为幻海星域,其略东便是萨灵道,北则为修罗道、夜叉道之类好战之道,相当混乱。 萨灵道不在圈轨之内,或多或少影响到了实力,也促成了实力为尊的习俗。 虽说九重天离幻星海域极远,不过柒月也只是略一思嘱,便恭敬地拜别了宫湮,打算继续行路。 “即使顺路便一起走吧。”宫湮直接无视她的表情,迈步前行。 “仙尊,我要去盘龙花城。”柒月虽然被宫湮的话惊了一下,还是敛眸开口,语气淡淡。虽然不知道宫湮此举为何,她还得表明一下自己的方向。 “顺路。”宫湮重复了一遍,侧眸看她脸上难得带了淡淡笑意。似乎连往日的高不可及都少了几分。 “嗯。”柒月点了点头,乖巧地跟在宫湮身后没有再说话。始终保持着慢一步的距离。 两人沉默穿过一道云海,眼前一亮,便见广阔的城池入目。热闹景象竟然与凡间无异。甚至可以看到街边贩卖的凡人,蹦蹦跳跳的半兽,以及不少的仙人穿梭其中。 柒月被眼前的景象震得有些微讶。 “幻星海域位于三界接境,不仅有人妖仙,且混杂不少妖魔鬼怪,凡事留意。”宫湮见柒月眉间疑惑,便故意放慢了一步解释。 柒月明白过来,若无千言这桩事她恐怕是这辈子都不会踏足幻星海域半步,现如今虽对这个地方存了几分好奇,不过按照计划她不过三四天便要返回,可惜不能多做停留。 广青岩宽阔街道上人虽然不多,但却明显分成两道,似乎是惧怕宫湮,见他走来便都远远散开了。柒月倒不会自恋到以为是自己的淫威太大…… “似乎,他们都很害怕仙尊你?”柒月还是忍不住开口,略瞟了宫湮一眼,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两人竟然是并肩行走的……下意识又可以放慢了一步。 宫湮目光有些复杂,犹豫了片刻才语气低沉地解释:“以前……团子的母亲在这里差点魂飞魄散,是她还是个凡人的时候。后来我便诛杀了这里的城主。” 柒月一时无言以对,默默抹了把汗,暗恼自己口不择言,又小心翼翼地打量了宫湮一眼,见他脸上并无异色才舒了口气。看来她也被楚嫣影响了。 古朴殿阁排开一路垂若流苏般的槐花,台阶映着草色有些落败之气。 “仙尊,我们不是去盘龙花城吗?”柒月几不可微地皱了皱眉。 “此处幻星城与盘龙花城相聚甚远,其中有一片林海凶险万分,必须先做调整。”宫湮没有注意到柒月话语里抗拒之意。 柒月知道宫湮不会改变自己的决定,虽然她打算一鼓作气,不想在途中多浪费时间,但也无法拒绝。 夜色无边,柒月和宫湮早就是上仙之躯,吃饭本就是可有可无的事情,所以没有折腾便各自关门歇息去了。 柒月在房里闲的发慌,便支着玉面粉腮懒洋洋地挑着灯芯发呆,她在离开桃花居后便刻意遗忘那几日的事情,而且又有了药仙宴会那一遭,所说心里没有隔应是假。如今见到宫湮,两人都不提那事倒也不是很尴尬。不过偶尔想起他的照顾却又有些心酸得莫名。 而与此同时宫湮开着窗看到仅仅一湖之隔的对面窗影,眼神却有些担忧。若当年的仇家此时察觉了他的行踪,事情便真有些棘手了。 第十四章 密谋 第二天一大早两人就踏着晨露出发。槐花簌簌而落,在夕阳里渐渐愈发萧条。 柒月听宫湮提起这里是团子母亲曾经居住的地方,大概明白他为什么要留宿。宫湮真的对团子母亲没有半分感情?她也说不清楚。不过她敢断定的是,上次在桃花居遇见的月远并没有说真话,至于他的目的,她就不得而知了。 幻星海域有很多地方都是极为神秘的,甚至有些大能上仙都不敢轻易涉足。柒月知道完成千言的要求还有些麻烦。因为盘龙花城便是一方险境。 远远便可见盘根错节的古树下静默地坐着两个人,男子发如泼墨白衣飘渺,眉目敛长高冷而不可及。而女子则一身湛蓝衣裳如坠流云,面容精致略显空灵宁静之美。 “仙尊,你可知如何进入浑海?”柒月专心致志地看了看摆放在树根上的地图,开口询问道,白皙的手指在盘龙花城图标旁的‘浑海’二字上轻轻拂过。 “入口在一片森林里。”宫湮淡淡地睨了地图一眼,看到柒月被树木荫溢遮挡了光泽的女子,几不可微地勾了勾唇角。 “哦,那我们出发吧!”柒月点了点头,利索地收拾好东西对着树影外的阳光眯眼笑了笑,满目的势在必得。 “走吧。”宫湮拂了拂衣袂上的灰尘,心里百年来难得的闲适。而想到接下来或许会发生的事情,脸色又沉了下来。 几日下来,柒月对宫湮情绪多变的状况已经见怪不怪了,所以直接选择忽视。不过依旧慢半步跟在宫湮后面。 巨树下缓缓落下几道如同鬼魅的人影,衣摆勾勒金云纹的黑色斗篷完全笼罩了身子,散发出神秘危险的气息。主仆等级十分明显,领头的人感受到空气中柒月和宫湮的气息,突然咧嘴笑了。 “主,他们应该刚走不远。”他身后的两个人其中之一道,语气死气沉沉没有一丝波动。 “宫湮。”领头人斗篷下一双有些凹陷的眼睛划过一丝凌厉,如蓄势待发地猎人。 “主,我们何时动手?”另外一人迟疑开口。 “不急,当年他宫湮诛杀我弟,这次我必定叫他有去无回!” 古树仿佛感受到这漫天杀意,落叶翩飞,归于泥泞。 柒月跟随宫湮越往前走发现前方雾气愈发浓重,一片云海几乎让柒月误以为此处便是浑海。但宫湮一脸谨慎的模样倒让她不好意开口询问,而且路线绕绕转转,差点让她迷了路。不过幸好,走了半天他们终于在云海之尽看到一些森林的影子。 “刚才那片雾气里有迷阵,若路线不对,可能会一辈子困在里面。”宫湮停在交界处背对着柒月,眼神凝重:“此处森林较刚才有过之而无不及,你一定要跟紧,不要落入禁制处。” 柒月听到宫湮这话,煞是庆幸地回头看了眼那片看起来毫无波动的云海,想不到此处竟然那么危险。不过听宫湮的话貌似森林更加危险,柒月脸色也凝重起来,虽说不知禁制处是何地方,但想来也十分危险。 森林里并没有路,高大的树木隐天蔽日,灰暗的树木纹理上覆盖了一层滑腻腻的青苔。杂草铺盖了土地,踩上去软软的,完全看不见脚印。愈往内树木越茂密,甚至感觉到了一丝拥挤压抑。 “小心不要触碰到这种紫色的树,这种树腐蚀性极强。”宫湮一路上都在耐着提醒,虽然柒月反应淡淡。 “嗯。”柒月闻言打量了一眼身侧那棵紫色招展独立一方的树,心里戚戚然。尽管她小心翼翼地避过危险,但还是不可避免地吸入了森林里那股腐朽的气息,胸口里有些沉闷。 又是半日,期间宫湮见柒月脚步踉跄,虽然刻意去扶,但都被柒月轻描淡写地谢绝了。她本不就不喜欢与人过多来往,何况这人还是宫湮。一开始她就不打算与宫湮同行,但苦于无法回绝! “哈哈哈……”森林前方虽然传来一阵嘶哑地笑声,柒月心里一惊,而宫湮脸色则瞬间阴沉地可以滴出水来。 “仙尊?”柒月警惕地靠了过去,询问他目前状况。 “一位旧敌。”宫湮不动声色地将柒月挡于身后。 “宫湮,你竟然还有胆子回来?”宽大黑色斗篷划过树梢,一眨眼便落在宫湮面前,声音淡淡,却有些咬牙切齿的感觉。 “我为何不敢?”宫湮盯着面前男子反问,气势不弱半分。 “当年你诛杀我弟弟,今日我必叫你血债血偿!”斗篷人周身杀气迸发,衣袍甚至冽冽作响。 “凭你?”宫湮敛眸勾唇笑了,眼里冷色渐渐浓重。 “仙尊……”柒月这个被忽视的路人终于忍不住提醒一下她的存在。 “别担心,我会护你安全。”宫湮神色认真地看着她,语气一如桃花居为她上药时那般柔软。 “谢谢仙尊。”柒月不自然地撇开目光,干巴巴地开口道谢。她心里有些乱,她虽不清楚事情缘由,此刻也看明白了这是他们之间的恩怨。 柒月见气氛剑拔弩张,暗叹一身,乖乖退开了。 “当年诛杀他的事情,本就是他咎由自取。”宫湮见柒月走远,才将目光放在了斗篷人身上,白衣如洒月色,此刻却带了凌厉锋芒。 “这件事情因梨月而起,不过她魂飞魄散也省的我动手。”斗篷人缓缓伸出干枯的手,乌黑的指甲如同倒钩,手心升腾起一团血雾。 见宫湮不再多说,斗篷人冷笑一声身影暴掠,“唰唰”带动一阵疾风,转眼便到了宫湮面前,他眼里红光浮现,刹那间凝着血雾直击宫湮。出手没有半点迟疑。 宫湮轻巧一侧,残影浮现,下一刻身影却出现斗篷人身后,指尖迅速划过虚空,凝聚起一道金色光纹,轻轻一扣便打向斗篷人。 斗篷人一个弹跳,远远地落在树上,手上飞快结了个复杂至极的印,便见宫湮身周十余丈的地方光泽闪现升起一道通天结界。方圆十里树木生机断绝,化为枯烬。 这人显然是宫湮能力之内的,柒月倒是不担心。但就在宫湮略困片刻时,柒月便被另外两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斗篷人围困住了。 柒月冷眼打量一来便想将自己擒住的两人,匆忙之下飞快结印让周身环绕了一道青白交错的水龙防御。那两人对视一眼,眼里闪过一丝狠厉。 树木折断之声不绝于耳,柒月双手合拢御水攻击,身影不断后退,闪现于树木之间。虽然她法力恢复,对方实力却丝毫不弱,柒月虽然伤到他们,但身上伤痕也不少。耗下去必定是她先败,思及此,柒月果断划开手心,凝血使用弱水术。 相对于宫湮的战斗,柒月这边便显得安静得多,她灵活地躲过小范围爆破,纵弱水对上对方的攻击,轻松化解了对方灵力,但自己损耗也不小。 “她的御水术居然可以削弱灵力!”一人惊讶地退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用法器。”另外一人压低声音果断指令,蝗跳般退出好远,在地上划过一道深深足痕。 柒月脸色有些苍白,但她却没有半分逃脱之意,呡了呡嘴,眼神越过两人看到依旧缠斗地满分上下的宫湮,心里有些疑惑,按宫湮的实力应该不至于拖那么久。 一人瞅准柒月愣神,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塔状的法器,手暗自掐决,一旋身向柒月抛开。嘴里念着听不清楚的咒语,而小塔光芒四射,如附了邪灵一样,杀气四溢地向柒月镇压去。 柒月感受到灵气波动,下意识往后一退,堪堪躲过一击。蓝色衣裙裹着玲珑躯体却染了些暗红血迹,她扫视着两人,眼神坚定。即使敢惹她,她必定让这两人付出代价! 她心神定下,自然没有再分心看宫湮那边,翩若飞鸿般躲过法器咄咄逼人的进攻,纤纤玉指在虚空中飞过点过,身前的水带便全部化作冰棱擦着凌厉地弧度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飞击二人。 那两人见此攻势躲无可躲,便御火盾防御,冰刃化解便御火瞬间化作浩渺火海蔓延将柒月包围。柒月掐决手中浮现一个金色圆环于地一击,圆环很快反噬火海,将其死死压制。 两人攻势不减,一人使用法器不断飞金刃,一人施展火系法术连击。没有半点空间给柒月休整。 柒月眼神一凌,凝出水墙,用漫天水箭虚晃一下,又趁机使用弱水术暂时削弱二人。纤影飞窜向御火那人,手里出现一把光芒冷冽的剑,转眼便挥出全力一剑,那人虽然灵力暂时倒也冷静,手掌向树木上一拍拍出一个深深的手印,也同时借力退出好远。 “你真以为避过了?”柒月低声嗤笑一声,不再管他,鬼魅般躲过御法器那人的攻击,残影未消她便反防御为攻击,招招杀意尽现。 而正在御火之人纵火欲返回战斗圈时,却突然浑身被红纹缠绕,“砰”的一身爆炸,神魂分离那刻脸上血色尽褪。 这显然激怒了另一人,他操纵法器召唤出黑龙,黑龙身形巨大,几乎遮挡了这一方天空。身上的鳞片散发出黑亮的光,一动便“轰隆隆”压断一片树木,它张开大嘴,暴怒着想要吞噬柒月。 柒月脸色一变,有些狼狈地躲着黑龙,但身上却被黑龙身上燃烧的火焰灼伤一片。 “吼!”又是狂风大作,树木催折。 柒月一边攻击一边逃窜,但收效甚微。柒月眼神撇到远处御着法器的人,思嘱着入口点。身形一晃便消失,而用水傀儡术幻化的她还在狼狈地被黑龙追逐。尽管黑龙威风凛凛,但毕竟只是法器里的一缕术法,根本没有发现柒月的小动作。 御法器那人身上也是血迹斑斑,召唤黑龙极为耗费法力,他脸上渐渐有些苍白,但还是咬牙坚持着。见黑龙终于将那飞奔的湛蓝身影吞噬,才猛然收回术法,黑龙的影子瞬间崩塌。 “唰!” 下一刻,他胸口被一把光芒冷冽的剑贯穿,他眼睛大睁,感受着流逝的生命力,眼里闪过一丝不甘心,但转瞬便化为灰败。 柒月收回剑,脸色惨白,连握着剑柄的手都有些颤抖。手臂上被黑龙撕裂的巨大伤口正在源源不断的涌出发黑的血液。她脚下一软颓然跪地,支着剑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而另一边,巨坑折木一片混乱,而宫湮和斗篷人却不知所踪。 第十五章 谷底 柒月懵了,虽然她不想与宫湮同行,但是发现宫湮不见时竟然升起了一丝丝慌乱。照理说他应该不会独自离开,除非是出事了。但斗篷人分明不是他的对手。 她在林子里不敢乱走,索性压下心底的情绪专心修炼疗伤,一睁眼便到了第二日。她耐着性子搜索打斗痕迹,沿途寻找宫湮。 大半日之后,柒月总算发现了宫湮的气息,却是在一个破碎的悬崖边上,那里升腾着黑色浓烟,空气里还弥漫着未消散的血腥味。她试图用神识去探测浓烟之中的情景,却诡异被阻挡了回来。 “到底怎么回事?”柒月迷惑地嘀咕了一句,沿着悬崖转悠了一圈却一无所获,虽然有些不安的感觉,但却叹了口气:“还是先下去看看再说吧……”说罢,便越身一跳消失在悬崖上。 下落的谷风吹拂起湛蓝衣裳,仿佛盛开的莲花飘渺而冷冽。悬崖明显比柒月想象的要低,但实际上也有约莫百十来丈。峭壁上长着许多青青藤蔓,蜿蜒匍匐着,绿意太浓甚至散发着幽黑。 下落到一半时柒月突然体内灵气一空,暗道一声不好,感受到身子极速下坠,她灵敏地抓住藤蔓绾了一圈,虽被拖下几寸但好歹也停下来了。 “嗤” 柒月又滑了一下,手腕不知道怎么被藤蔓蹭伤,细细血色便渗出。藤蔓上的细细绒毛居然慢慢的像血液爬去,像是在吸收一般。柒月顾不得许多,事到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下了。 她小心翼翼地扯着藤蔓下去,越往下愈发惊奇,虽然下面灵气浓厚,但体内的灵气却像被压制住了荡然无存! 偏偏她进退不得时,突然感觉到手腕上的伤口一阵发麻,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 “柒月?”有男子低沉的声音传来。 柒月睁不开眼睛,身子软绵绵地使不上半分力气。她感觉有人拖扶起她的后背,嘴被掰开接着喉咙一凉,有什么甘甜的东西在嘴里慢慢化开。耳畔萦绕着叹息。 “阿月……” 再醒来时已经是天黑了,她睁开眼睛,入目是漫天灰蒙。身边还有一片白色勾朱纹的衣摆,不远处似乎燃了一堆火,暖洋洋照在身上。 “醒了?”宫湮放下手里的药瓶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女子。 “我,怎么回事?”柒月满腹疑惑,开口声音竟然十分嘶哑,勉强着支撑起身子坐了起来,看见旁边脸色似乎有些苍白的宫湮也没多大惊讶。 #(彩虹) “幽冥萝蔓伤人神识,轻则昏睡重则致死。”宫湮解释,眸里映着不远处的火光,却莫名有些疲惫。 “哦。”柒月点了点头,又问:“那仙尊怎么会在这儿?” “打斗时被设计下来的。”他顿了顿似乎不想再多提此时,便道:“这底下有一个大阵,可以完全压制灵力,我尝试破解却毫无作用,如今想出去只有从山谷找路。” 柒月打量了一下四周,黑色山脉如匍匐的巨兽,团团将山谷包围,死死地镶嵌着墨蓝的天空。 “我们何时离开?” “这里的危险未知,应该是禁制处,越快离开越好。”宫湮脸上也有几分凝重。 “那我们现在就走吧!”柒月隐约有些不安。 “不行,你服的药还未完全渗透,再等片刻。” “……”柒月不由多看了宫湮两眼,似乎这厮并没有想象中疏远不近人情。但是这种关怀似乎来得太过莫名其妙。 她愈发看不懂这个人了,或着说从来没有看懂过。 火堆噼里啪啦地溅着火星子,这里似乎安静得有些可怕。 “对不起。”宫湮突然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打破了沉闷。 “啊?”柒月一愣,小脸被火光映得多了分暖意,似乎抛开了平日的冷清甚至是有那么一瞬间的娇俏动人。 “我说会护你周全……” “哦,没事啊,我挺好的。”柒月干巴巴地回答,倒是没想到会是宫湮会愧疚这事。她从来不认为帮助是义务,所以完全不会往心里去。 宫湮看她一脸淡然,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苦涩一笑,眸子里满是黯然,他们到底为什么……会走到这种地步? 当初的柒月也曾心底问过,他们为什么,会走到这种地步? “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 “嗯。”柒月随口一应,后知后觉反应他说的是护她周全这事,但是仙尊的话能信吗?她也只是敷衍地笑笑不说话。 夜深人静,柒月倚靠在一块枯木****上闭目养神,刻意回避两人独处的尴尬。而宫湮也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耳畔似乎有窸窸窣窣的声音,甚至来不及反应柒月便已经极速下坠,“砰”一声便被冰冷刺骨的冷水包裹,耳朵里是灌了水的回鸣声。柒月想用灵力护体,才发现灵力被压制的事情。 她刚想游泳脱困,便被一只修长的手揽住了腰,下一刻便撞进了一个冰冷的怀抱,浮出水面。 “谢谢仙尊!”柒月在水下憋了会气,有些迷迷糊糊丝毫没有察觉两人举止太过亲昵。 宫湮这时候也没有心思关注这事,只是脸色沉重地扫视了一圈水面,黝黑的冰水似乎埋没着一只蛰伏着的巨兽,时时刻刻散发着危险的气息。连他都有些不安。 “柒月,水下似乎有异动,你小心点。”宫湮语气肃然地交代,手却谨慎地将柒月护在怀里。 第十六章 化蛇 “知道了。”柒月缓了口气,提起精神,仔细感知着周围的风吹草动。丝毫不敢松懈。 话落,仿佛是为了印证宫湮的话,水下突然传出一圈一圈的水纹波动,在水底形成许多个漩涡。水依旧在上涨,像是形成了一个隔绝空间一般,完全没有退的势头。 柒月下意识死死地抠着宫湮的胳膊,一脸肃然,完全没有察觉宫湮眼里一闪而过的复杂。柒月心底隐隐有些不安,她探查了这个上古大阵,虽然实力被削弱了大半,但凡牵扯到上古二字都足够让人敬畏。 夜幕将水面牢牢压制,水天一线除了半浸在水中的两人不见其他任何踪影。 “先离开水面吧。”宫湮拧眉,不由分说地就将柒月打横抱起,一个跳跃便浮在水面上,勾勒朱纹的白色衣摆浸在水里浮浮沉沉。 “不是……”柒月一惊,生生将喉咙里的话咽了下去,她也知道现在不是计较男女之别的时候。其实她只是惊讶不是不可以使用灵力吗?但转念一想,仙尊这种级别的人就算不用灵力应该也不会弱到哪里去吧? 宫湮没时间管柒月的话,一路上十分自然地抱着她一边小心地躲避水下形成的漩涡,一边寻找出路,还得时时刻刻注意水底下的异动。虽然是上仙之躯,但灵力压制至少削弱了他十之**的能力。因此也有些吃力。 “仙尊……你是不是受伤了?”柒月看到宫湮脸色苍白,别扭地揪着宫湮白色衣袂,忍不住脱口而出。见他不说话,心里猛地一沉。 “无碍。”宫湮半晌才回应了一句,心里却死水微澜。 “仙尊你还是放我下来吧?”柒月犹豫着开口,虽然知道宫湮有些特立独行,但斗篷人的实力她也知道……莫名有些恼自己没有察觉,还理所当然地以为仙尊便该胜。 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理所当然的事? “不必。”宫湮勉强笑了笑,翩飞的青丝被水打湿,顺着发尖低落。 柒月突然发现宫湮长得其实很好看,这一晃神才发现自己傻愣愣地看了他好久,这才惊恐地发现,难道自己有了花痴倾向??? 水下的漩涡渐渐连成一片,墨黑的水互相拍打着,发出惊涛怒号的声音。水面不断翻滚着,水浪甚至冲起百余丈,像是发怒的恶魔,这一刻睁开了眼!天昏地暗,水声震耳欲聋。 纵然宫湮体术不弱,在这恐怖至极的水涡里也渐渐有些停滞。仙人习惯用灵力,如今对方如此强大,本就是一场不公平的搏斗! 柒月被水猛地浇灌,一身透凉,水带依旧在抽打着,她被宫湮保护的很好,尽管如此也被刮得生疼,她在着毫不间歇的连续攻击下连眼睛都难以睁不开,身子都有些瑟瑟,何况是承受了大部分力量的宫湮呢?! 耳畔的轰鸣声不绝,她心里也掀起了惊涛骇浪,脸色惨白地揪着宫湮的胳膊,她甚至可以感受到巨大的浪拍打在宫湮身上带来的冲击让他被推出数十米,但他还是很快稳住,抱着她的力气却愈发大。他们就像是暴风雨里的鸟儿,完全无力反击。 “仙尊,放我下来!”柒月大声喊叫,挣扎着想破开宫湮的禁锢,但她的声音在水的怒号声里太过渺小。 “别怕,我会护你周全。”宫湮在她耳畔轻道,坚定无比。 “不行!”柒月更加死命地挣扎,她不想欠别人什么,何况是这种情况下,她不能让宫湮因为自己拖后腿发生什么意外。 柒月说不清是为了不想亏欠还是什么,又或许是心底那一点良善在作祟?更确切地说,似乎是下意识的一种本能。 “别闹。”宫湮声音有些压抑,因为柒月的影响,生生被浪拍出上百米,承受了无比强大的一击,半跪在水面上,压下喉咙里的腥甜,脸色更是惨白一片。 “对不起,对不起……”柒月缩在宫湮怀里眼眶有些发红,方拓说她向来是性子冷清的人,但不代表她没有感情。她只是对于感情更加敏感、多疑,害怕被伤害,才会用冰冷包裹自己。 这样的人,对于感情也更加的执拗。 “没关系,不必自责……”宫湮将她放下,摸了摸她的脑袋,勉强笑了笑。 柒月抱膝坐在宫湮面前,安静地看着他吃药休息。风雨似乎平静了许多,两人虽然都没有开口,但暴风雨前的片刻平静,都心知肚明。 “柒月,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宫湮摸挲着手里的药瓶子看着她,语气难得温和。 “啊?”柒月心头一跳,终于进入正题了吗?他不计一切甚至放下身段跟着自己来幻海星域的目的?她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敛眸压下眼底的苦涩:“是什么问题,值得仙尊如此大费周折地来询问柒月区区一个小角色呢?” 宫湮皱了皱眉,没有再说话,心底的暖意却一寸一寸冰冻起来,索性站起来不再看柒月,独自去寻找出口,脸色却愈发难看起来。 楚嫣曾经苦口婆心地劝说过柒月,做人不要那么给脸不要脸,浑身带刺伤人伤己。 柒月笑了笑没往心里去,如今看到宫湮的表情,不由有些暗自滋生的愧疚,难道真的是自己想太多?不过,她自认为没有那么大的魅力让仙尊为自己做到这个地步。 哗啦啦! 霎那间,波浪又一次翻滚起来,甚至带了些排山倒海的危险感,“吼!”水面上猛地钻出一个漆黑发亮硕大无比的脑袋,灯笼大的血红眼珠子在昏暗的空间里异常恐怖。 柒月心里暗叫不好,按照宫湮教的踏水决连忙躲过波动而来的漩涡,要知道水已经涨得不能再涨,一旦被漩涡卷入,再加上暗流之类的,都够她受的了。何况这里还有那么大一个怪物。 “吼!”怪物从水里张牙舞爪地爬出,粗糙丑陋的皮肤包裹着巨大的身子,面似狰狞人脸而有豺身,长着鸟的翅膀,漆黑如张开的巨爪,蛇行敏捷。暴怒着挥动巨大的尾巴,一拍就是惊涛骇浪。 “这是……化蛇?”柒月僵直在原地,瞬间被迎面而来的水扑得踉跄后退数十步,眼见身后就是一个巨大漩涡,突然手被拉住,一旋身被宫湮带到了安全水域。 “怎么在这种时候分心?”宫湮语带斥责,但脚下却不停,不断躲闪着化蛇的攻击。 柒月感受到十指相扣的手,心里颤了颤,还是压下了心底莫名其妙地悲伤,跟上宫湮的步伐,语气有些绝望:“这是化蛇,我只在古书里看到过!” 十八根水柱瞬起,旋风不断,两人被不停移动的水柱团团包围,而漩涡也突然一波又一波地出现,饶是有仙药补给也经不起这样的消耗。云层翻滚,雷声轰鸣,暴雨突然降落,如无数羽箭直插水面,砸开无数水洞,顷刻又被翻滚水浪覆盖。 柒月感觉自己如漂浮在大海上的一叶小舟,渺小如同蝼蚁:“化蛇,过处邑大水,被封于此实力必定不凡……”柒月语气平淡地说着,心却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至少她在心境上已经认输了。 “别说了。”宫湮被化蛇刮伤,胳膊上血源源不断地涌出,脸色惨白,他不是不知道这条化蛇的厉害,它估计是历神劫失败被封印作为守阵兽的。若他能使用灵力恐怕也得纠缠一番。 柒月眼里有些黯淡,一昧躲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轰隆隆! “吼!”化蛇咆哮着,水如溃山,蛇行着向两人破水而来,巨大的身影一下子笼罩了两人。 “阿月,如果……”宫湮深深地看着柒月,眼底的情绪翻江倒海。转眼间化蛇的身影已在身前,宫湮最后不得不撇开眼正视着化蛇,轻声一叹。 “你想问什么?”柒月看着宫湮有些萧瑟的背影,突然有些慌了。 白色衣摆上已经沾染了血,白皙的手垂在身侧,血滴滴落在水里晕开一朵朵小花。 在化蛇撕裂天空的巨尾如期而至时,柒月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到,尖叫一声身子不受控制的向后飞去。化蛇的怒吼声,水声,雷声……不过刹那全部消失,化蛇的飞翼渐渐消失在视野里,同时不见的还有那个着了白袍勾朱纹衣袍,总是疏远而飘渺的仙尊…… 宫湮…… 柒月重重地跌倒在地上,胸腔里气血翻滚,眼前有些发黑。耳畔只剩轰鸣回响声,连落地那刻晨光乍现,摇曳的青草粉色碎花连成一片这样的风景也失去了颜色。她愣愣地看着那片乌云压制的地方消失。 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柒月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她死死地揪着身下的花草,指尖泛白。 小时候,亲人和朋友永远只是遥远的概念。她在方家一次次被嘲讽地位低下,在晋仙门因为是废柴而被排挤,没有人对她好。即便是浑身伤痕的爬上顶端,得到的除了虚情便是假意,也因此心渐渐冰冷。 百年前的背叛,百年后的跌落,更加让她认识到了这个世界的冷漠…… 可是,宫湮,为什么……那一刻她心底的冰墙轰然坍塌。 柒月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呡唇苦涩地笑了笑,或许宫湮是别有目的……但确实救了她不是吗?既然算是战友,便没有抛弃一说。 晨光带金,那抹湛蓝的身影消失在原地,柒月不知道自己的选择对不对,只知道自己懦弱了太久,是时候结束了。 第十七章 大妖伊人 柒月再次寻找到宫湮踪迹已经是三天之后,一路上不眠不休,憔悴的可怕。而找到的不过是焦黑大坑边一片染血白色衣角。此处已经是远离山谷数十里的地方。 “难道……”柒月将衣角撺在手心里,瞳孔一缩,心有些沉。 草木郁郁,丛林掩抑,湛蓝衣裳的女子背靠着参天大树闭目休息,听到树下的声音突然睁开了眼睛,青丝逶迤在树枝间,巨大的花朵磅礴而落。 “老哥今日怎么不修炼?穿得那么光鲜亮丽的是去哪儿呀?”有个尖细嗓子的树妖嚷嚷道。 “哎哟!可别说了,肉疼!”过路的那个着了灰绸缎的妖怪一脸痛苦,有些忿忿:“还不是那百里山上的大妖伊人,听说抓了个美若天人的男子,又要纳夫!” “嘿,那死胖子还真是敢享那齐人之福,要是神女尚在,岂容得她猖獗。” “可不是嘛,现在这里谁敢得罪她?她一说纳夫,方圆十里的妖怪都得老实的去送礼!”那妖怪叹息着摇头,心里憋屈异常。 “那男子长得什么模样?至于让她那么大张旗鼓?”树妖好奇。 “据说白衣飘飘青丝如墨,眉目生得极好看,还是个仙人,就是性子冷冰冰的。”妖怪顿了顿,又道:“听说是前几日被化蛇打伤,奄奄一息,后来被她捡回来的!” “这都百十来个了吧?趁着别人没有反抗之力下手,真是没人性……”树妖又嘟嘟囔囔道。 柒月坐在树上本来在吃药丸恢复体力,听完这话脸色铁青,“嘎吱”一声,手下的树枝应声碎成了碎渣。 “谁?”树妖吓了一跳,尖叫着开口,顿时杀死腾腾:“谁敢偷听老子要你的命!” 柒月足尖一点翩然落地,手间灵力波动出现一把银色利剑,一挥手冷芒似划破天空,只向树妖而去。 “唰”枝干落地。 “啊啊啊!!!我的手断了!!!”树妖尖叫声不断。 “再多说一句,我让你百年修为毁于一旦。”柒月淡淡开口,眼里一片肃杀冷冽。 树妖乖乖闭嘴了。 “带路百里山。”柒月脸色冷清,剑锋不偏不倚地停在灰衣妖怪面前,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她心情很不好,虽然宫湮是个花心大萝卜,但是怎么着也是仙尊,怎么可以被一个妖怪染指?! 柒月一想到那么飘渺高冷的仙尊,就要在一个妖怪的手下丧失节操,心里就一抽一抽的。这事,也有她的一份责任…… “是,是。”妖怪咽了口口水,知道柒月虽然长的漂亮,但确实不好惹,便颤巍巍地转身带路。 过了一条小溪后,没过多久便到了山脚,一块巨大石碑耸立在路旁,上书“百里山”三个大字。 “姑娘,到了,您自己上去吧?”妖怪赔笑道,见柒月也没让自己继续带路的意思,又好奇道:“您来这里做什么啊?” 柒月扫了他一眼,他下意识缩了缩肩膀,退了两步,抹了把汗:“我多嘴,我多嘴……” “我是来抢亲的。”柒月似笑非笑地掂了掂手里的剑,太久没做那么暴力血腥的事了。 她避事,不代表她怕事。想当年她绞杀修罗潜军,甚至一度被修罗道通缉,最后还不是好好的? 妖怪听到她这话脸色都变了,忍不住提醒道:“这里的山主可是很强的……” “区区大妖怕什么?我倒是要见识见识,那个伊人有什么胆量,敢纳他为夫!”柒月说的有些咬牙切齿。 “……”妖怪沉默了片刻才冒着生命危险开口:“这个山主不是大妖……她是夜叉族的人……姓大妖,名伊人,全名,大妖伊人……” 柒月脸色一黑,又尴尬地掂了掂手里的剑,意味深长地看了妖怪一眼,吓得他一溜烟就跑了。 大妖伊人虽然是夜叉族人,但毕竟有一半妖的血系,而她的手下也大多为妖。 山顶的小巧宫殿上张灯结彩,各路妖怪积聚热闹非凡,虽然说大多非心甘情愿来的,但至少表面上都是笑呵呵的,倒是有几分喜气。 广坪上摆了百十桌酒,上座便是一身喜袍的大妖伊人和着了崭新白袍的宫湮。宫湮依旧是眉目如画,飘渺疏远的模样。而大妖伊人却明显破坏画风,腰肥体胖,一笑跟朵凌乱的麻花似的。 众人看着那副**********的画面,嘴上都说着郎才女貌,心里却叹息着委实可惜了一朵鲜花…… “夫人,你看你不喜欢穿喜袍,我便都依你,你怎么还不开心呢?”大妖伊人笑呵呵地看着宫湮,手里的酒杯抖啊抖的。 宫湮看都没看她一眼,敛眸不语,心里却琢磨着柒月的状况。 “嘿,你这厮太不知好歹了!老大看上你是你的福分,好心救了你个白眼狼!”旁边大妖伊人的手下看到宫湮那神游天外的模样气愤道,想他苦苦暗恋的伊人居然低声下气至此,这人实在是给脸不要脸! 宫湮只是淡淡地瞟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你还装清高!”这妖怪火气蹭蹭蹭的往上撺,他是大妖伊人的左膀右臂,一直作威作福,何曾受过这样的冷遇。撸起袖子就要动手。 “老四,你做什么呢?!下去!”大妖伊人冷脸呵斥,转眼又笑呵呵地盯着宫湮,看到宫湮白袂下修长白皙的手就要摸上去,却被宫湮不动声色地避开了,不甚在意道:“夫人不要生气,老四性子直爽,以后相处久了你会喜欢他的。” 大妖伊人为自己的一语双关得意了一把,虽然夫人现在不喜欢自己,但以后相处久了,总会明白自己对他的一片心意的。俗话说得好,日久生情,自然日久才能生情! “老大,你不能被红颜祸水迷惑啊,事业为重!”老四仍不甘心,心里哀嚎,美色误国啊美色误国! “闭嘴!”大妖伊人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心里纳闷这家伙平日里老实本分,这时候怎么这么不识好歹。 宫湮心情复杂,他出生便是仙身,地位崇高,但这千万年来还是头一次被人唤作夫人和祸水。这感觉着实微妙…… “那个,夫人,多吃点,待会儿咱们……”大妖伊人搓着手对着宫湮嘿嘿一笑,老脸透着些红,个中意味不必多说~~~~ 宫湮听到这话,饶是他冷静,手也忍不住一抖,好好的酒杯啪的掉到了地上。心里有些无奈。 “老大大事不好了!”正当大妖伊人纠结着自己和宫湮第一个孩子叫大妖美人好,还是叫小鸟依人好的时候,一个十分不和谐的声音插了进来,生生打破了这“情深似海”的氛围。 “怎么,一个两个嚷嚷什么啊嚷嚷?”大妖伊人看着这些没点眼力见的家伙,无奈扶额。 “有人抢亲来了。” “……抢亲?”大妖伊人郁闷得差点吐血:“拦住不就成了吗?”又咕哝了一句:“别伤人就行……” “关键就是……拦不住啊……”小妖怪弱弱地回答,煞是委屈。 “你们……”大妖伊人掩面欲哭无泪:“都是吃干饭的吗?抢亲的是什么人?” “对方是个蓝衣小姑娘,长得柔柔弱弱的很是漂亮,但是她的战斗力简直不是人,太强大了。”小妖怪忍不住一哆嗦,有些心虚道。 “……”大妖伊人无言以对。 一个柔柔弱弱的小姑娘,战斗力能有多强?大妖伊人深刻地怀疑这帮手下是平时猪油吃多了,脑子都不正常了。 宫湮端了杯茶,轻呡一口,唇边晕开一丝清浅微笑,似高山冰雪在春意里刹那融化,瞬间柔了几分。 “夫人莫怕,我一定不会让歹人将你掳走!”大妖伊人被宫湮的笑容晃的眼花,心一横将他握着杯子的手撺住,感受到那凉凉的手,不由有些羞涩。 大妖伊人却不知道她这一摸,顿时掀起了惊涛骇浪。 宾客甲忿忿:“哼,不知道谁掳走谁?” 宾客乙附和:“没错,这人真不要脸,可惜那男子那么好看,想必逃不过辣手摧花的结局,唉!蓝颜薄命!” “老大,求摸……”老四凭轩涕泗流,一颗玻璃心碎成了渣渣:“美色误国啊……” …… 而最忐忑的莫过于柒月,她一打上来就看到这副光景,心里“咯噔”一下,表情变幻无穷很是精彩,这下完了……仙尊不会灭她口吧? 宫湮略是嫌弃地看着手上那只肥猪手,眼里杀机浮现,半晌才冷冷地提醒了石化了的某人一句:“你不是来抢亲的吗?还打算傻站多久?” 刹那回神。 “还不捉拿歹徒!”大妖伊人不好意思地收回手,站起来拿起大刀,冲一旁的手下喝令,又转过头对宫湮笑呵呵地吩咐道:“夫人,你自己小心些,待我消灭歹徒我们再继续婚礼。” 瞬间场面乱作一团,逃跑的有,看热闹的有,人声鼎沸更加精彩了。桌子翻倒,杯盘狼藉,红绸都染了酒菜污渍,好不落魄。 柒月轻松解决了那些小啰啰,一刻不敢耽误地飞身到宫湮身边,看到气势汹汹地挡着自己的大妖伊人的面目,不由愣了愣,随即十分恼怒地挥剑与其打过去。 “可恶歹人,竟敢抢亲,看我不收拾了你!”大妖伊人咬牙接下一剑,退后到广坪之上,将战场引来,生怕刀剑之间殃及了宫湮。 “呵呵……”柒月冷笑几声,剑招愈发凌厉,大有不死不休之势:“仙尊也是你这种妖怪能染指的?” 第十八章 乱 柒月较起劲起来的模样,本来只有楚嫣和方拓知道,如今却让宫湮也开了把眼界。习惯了柒月故作清冷的模样,此时倒是莞尔。 当初在人界时,柒月一直是他机灵的小徒弟,没什么心思,却可爱万分。后来在天御宫除了最后一次的异常,她一直都是沉默内敛的。萨灵道再见,她已经变得清冷孤寂,甚至让他不知道该如何靠近…… 或许他真的从未了解过她的一切。 “大侠饶命!”大妖伊人哀嚎一声,粗壮的身子实打实地撞在了石柱子上,“砰”的一声险些半身不遂。石柱子也十分应景的碎成了渣。捂着胸口疼得脸色青紫。 柒月冷冷地瞟了她一眼,转身就往宫湮那边走去,但大妖伊人看她不防备,心一横眼里狠光一现,大喝一声便提着大刀就飞身向柒月砍去,撕裂空气的声音瞬间便到了柒月耳边,刀芒甚至割断了她几缕青丝。 碧空万里之下,湛蓝婀娜的身影错身旋转,玉手出剑直指喜袍女子的喉咙。她笔直站立,影子微斜,衣袂翩飞宛如神魅。天上云卷云舒,阳光明媚的有些刺眼,她眼底却冰冷一片。 “我……手滑了一下……”大妖伊人脸色惨白,哆嗦着嘴唇道,欲盖弥彰。 “你不配动他,还要我再说一次?”柒月缓缓一笑,挑衅十足。 “是是是,我错了。”大妖伊人心里恼怒,脸上却赔笑道,尽量放低姿态。 但大妖伊人认栽,不代表别人也都认栽。 “我和你拼了!”老四哪里见得心上人这样受制于人,拿了把刀不顾大妖伊人明示暗示,就搏命般冲杀过去。 “想死?”柒月手上结印,指尖有微微金光闪现,风起云涌,青丝被风吹起,出手便是杀招。 “快逃!”大妖伊人眼里闪过一丝惊惧,不要命般朝愣住了的老四飞扑过去,生生承受住柒月的法术攻击。抱着老四连退十数步,地上划开一道裂纹,她眼前一黑瘫软在老四怀里,呕了一大口血。 “伊人,伊人!”老四眼泪汪汪地看着大妖伊人,心里异常震惊:“你为什么要救我!” 柒月却不理会这感人的画面,做了错事就应该付出代价。她周身灵力波动,抬手又是一道金光。正要补上最后一击,手上却突然一凉,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阻止了她。 “可以了。”宫湮对上她疑惑的眼神,只是清浅地笑了笑。 柒月手微微一颤,敛眸不再看他那副笑得引人犯罪的样子。心里叹息一声,这确实怪不得大妖伊人把持不住…… 不过她十分真诚地认错:“仙尊,是柒月疏忽才让仙尊落入险境,请仙尊责罚。” 宫湮伸出的手僵在空中,心里萦绕着微微苦涩,白色衣袖被风吹拂起,落寞的弧度似院落里的梨花漂浮划过。 “柒月,你不必如此疏远。” “柒月身份低微,不敢逾越”柒月从容应答,心里却有些庆幸宫湮没有提责罚的事。 毕竟这事若搁方拓身上,他得恼羞成怒杀人灭口,可见宫湮气度不凡。 这样的人,只适合放在神坛之上敬仰。 柒月偷偷瞄了宫湮一眼,突然有点好奇,他对婉颜也是那么冷冰冰的态度吗?应该不是吧,三界六道只寻一人,是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痴情夫君。他笑起来的模样那样温柔,不过,可惜,这温柔并不属于她…… “为什么要回来抢亲?”宫湮低声询问,心里却荡开了一片涟漪。 “……因为……”柒月听到‘抢亲’二字有些尴尬,耳根泛起微微红泽,想了想,斟酌再三才开口:“因为仙尊应该被敬仰,而不应该被亵渎……” 显然,这不是宫湮要的答案。 宾客散尽,整个山庄只剩下柒月和宫湮两人。 宫湮看了柒月许久,才在心底叹息一声,伸手将她揽在怀里,拥抱着带着淡淡唤灵花香的柔软身躯,轻瞌上眼。 “……”柒月感受到喷在耳后的暖暖呼吸,整个人都僵了,心脑子一片空白,靠着微微凉意的胸膛,听到他平稳有力的心跳,有些不知所措地推了推紧贴的身躯:“仙……仙尊?” “我受伤了,化蛇很厉害。”宫湮不急不缓地开口,陈述了一个客观事实。然而他不会承认他只是忍不住想抱抱她。 “哦。”柒月脸颊像火烧一样烫,思维都缓慢了一圈。她居然觉得宫湮说得很在理,毕竟宫湮是救自己才会受那么重的伤。一想到他连大妖伊人的蹂躏都无法反抗,心里就直抽抽。 宫湮嘴角微微上扬,心里从未有过的柔软。看尽云卷云舒,听罢花开花落,兜兜转转,他苦苦寻觅的人,终于回到了他的身边。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窗柩外唯一一树桃花花朵微漾,繁繁不知其数。 宫湮着了一身柔软的白色衣袍,松松垮垮地落在书桌上,青丝逶迤,墨砚落了一朵桃花,墨香萦绕笔尖。 玉骨笔在铺陈开的宣纸缓缓落下,他笑了笑,一笔一划勾勒出四个飞舞的大字——请君入瓮。 意在何人,不言而喻。 而此刻被惦记上了却毫不知情的柒月,正苦逼兮兮地蹲在厨房煎药。耐着性子扇着小炉里的火,仔细地察看着陶瓷药罐里的药水,不时又心神恍惚地被烫两下,疼得龇牙咧嘴。 她真的很少很少很少做煎药这种事……毕竟以前在晋仙门每次受伤都是子玉帮她打理好一切的。 “真是……”她吹着被烫红的手有些懊恼自己笨手笨脚,脑海里却被宫湮的身影占据。 虽说她喜欢和方拓玩闹,但这却是第一次被除了家人和子玉之外异性的抱……虽然说对方是重伤患者。 唉……她心里乱得很。要是别人也就罢了,偏偏又是她十分敬仰的仙尊。关键是……仙尊是有妇之夫,这事真是难以接受。 看来月远仙人说的不错,仙尊就一花心大萝卜…… “仙尊。”柒月端着烫人的药碗心情复杂地扣了扣门,额上被热气熏的起了一层薄汗,脚步却有些踌躇。 “进来。”宫湮不急不慢地将桌上的宣纸卷起。 “仙尊,你的药,我放这了。”柒月急匆匆地说完,逃命般将药放在桌子上,也不管烫,抬腿就要开溜。这着实是尴尬。 宫湮无奈地低笑一声:“你就那么怕我?” “我……我没有……”柒月顿了顿看到宫湮不急不缓地洗去手上染的墨渍,又优雅地拿帕子擦了擦手。吞吞吐吐无言以对。 她其实就是……尴尬得很。 “过来。”宫湮随意坐在椅子上,也不管柒月,自顾自地拿出一个青绿色瓷瓶子。 柒月犹豫了一下,还是老实地坐了过去,心里嘀咕着不知道宫湮又想做什么? “手。”宫湮打开瓶塞,一股清甜气息从小瓷瓶里散发出来。 柒月愣了愣,乖巧地伸出被烫得有些发红的手,看着他冰凉的手抹着药细细在自己手指上涂抹,小心翼翼地像是郑重无比。青丝落在她手上,好看的侧脸居然柔和无比。 柒月深以为,自己在做梦…… “可以了。”宫湮收回药瓶,看了眼发呆的柒月,不由好笑:“怎么了?” “啊?”柒月回了神,发现手上烫红了的地方都已经白皙如初,不好意思地收回手道谢。 “辛苦了,煎药的事。”宫湮端过药碗,摸着勺子若有所思,犹豫着轻呡了一口,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 “没什么……”柒月讪讪地笑了笑,心里嘀咕着这画面真是赏心悦目……又忍不住唾弃自己,这是仙尊啊仙尊,有妇之夫,还是团子的父亲。自己不能多想……然而唾弃了好像也没有什么用。 再这样下去,她估计不过两年自己坟头就得长草…… 第十九章 盘龙花城1 柒月不得不承认的是,宫湮这人相处久了其实还不错,虽然话少了点,但至少不如看起来那般清冷。有时候安静点尴尬更少些。 这几天下来,柒月确实体会了一把端茶送水的感觉。最恐怖的是,她竟然很有奴隶的觉悟……这莫名其妙的觉悟,她貌似也没做过这样的事情吧? 她旁敲侧击也算是知道了宫湮去盘龙花城的目的,原来是去寻一朵盘龙骨花做药材。说来她对医药也略懂一二,虽然她没学过,但潜意识里似乎存在一些概念。盘龙骨花不似普通盘龙花,千万朵中只有一朵洁白似玉骨。 关键是,盘龙骨花属阴性,只能由女子服用,所以柒月大胆猜测——宫湮是为婉颜来寻药的。毕竟能让宫湮如此不顾一切置身险境的女子,在她的认知里,除了婉颜别无二选。而且按照月远仙人所说,宫湮对婉颜的情意不可谓不深。 大清早天刚放亮,宫湮便决定离开百里山前往盘龙花城了,看他那副模样,伤应该是好了七七八八了吧?柒月也舒了口气,看来她煎的药还是有些作用的……虽然说卖相不好…… “仙尊,你不是说过,要去盘龙花城要经过说有一片危险的森林吗?”柒月手里拈着一片叶子,清风拂面满袖皆凉,舒适地眯了眯眼睛。 “已经过了,就是在雾原后面那片树林,不过我们从悬崖下去,走的也算是捷径。”宫湮闻言回答,凝眸向东方忘去,有些心事重重的模样:“再往东数十里便是盘龙花城了。” 这么说,他再没有借口留在她身边了。之前“碰巧”同路,也是因为宫喻一直巴巴地关注着柒月的动向,他才知晓她要独自一人前往盘龙花城。 方止他们为了避免他们见面,甚至不惜让柒月冒着生命危险去灵境,可见对他不满已久。说到底,那时候也是他的过错,柒月和婉颜两人明明差别很大,只是因为元灵的气息相同,是他不愿意再去深究。 “嗯”柒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疑惑地看着宫湮:“之前的化蛇你是怎么处理的啊?”她倒是好奇,那时候宫湮似乎是处于下风吧? “那道阵虽然凶险,也并非置人于死地,天亮时阵法便会隐去。化蛇被阵法禁锢,虽然被我斩杀,但用不了多久又会重生守阵。”宫湮敛眸无奈叹息,看她那副囧囧有神的模样又不由好笑。 他对那道阵法有些猜疑没说出来,依他判断,那阵法下面应该是隐藏了什么东西。所以才会故意借上古大阵的由头,使人退却,但实际上那并非是上古大阵。但能在幻星海域这种灵力匮乏的地方布出这样的阵,布阵者显然也是一位大能之人。 除了那一位神女汜萝,似乎没有第二个人有这个能力了。幻星海域得上古混沌之力洗涤,局势诸多变幻,最终还是没落成了这副景象。 柒月对这事多少有些饱受打击的感觉,她被压制了灵力后完全是任人宰割的状态,能保命都不错了,何况是斩杀化蛇?说来太过依赖灵力了确实也不好。 “那盘龙花城应该没有什么危险了吧……”柒月自言自语道,又暗自庆幸,这半个多月可算是折腾死她了。 “多小心些总是没错的。”宫湮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了些。 柒月虽然身材高挑,但实际上也只到他肩膀处,总要微微低头他才能看清那张清灵的脸。晨曦微耀,女子白皙的皮肤染了些金芒,蝶翼般的长睫微颤,美丽至极。 “也是。”柒月讪讪地笑了笑,又装似不经意道:“快要到盘龙花城了,仙尊有何打算?” “寻盘龙骨花。”宫湮很是自然地收回目光,昧着良心道:“你难道不打算继续与我同路了?” 这台阶一点都不好下…… 柒月无奈叹息,还是谢绝了宫湮话里的邀请之意,诚恳道谢:“一路上多亏仙尊照料,不过柒月与仙尊目的不同,还是不方便同路,不过下次再见时柒月一定会好好报答仙尊的!” 宫湮听罢,幽幽地看了她一眼,一路上再没有说话,整个人散发着浓浓的冷气,差点柒月冻成了冰渣子…… 盘龙花城城门古朴,牌匾边沿上的彩绘饱经风霜已经有些剥落,巨大岩石粗糙铺就成广阔道路。 城内冷清异常,巨大的无叶盘龙花盘根错节的蓬勃生长,灰糙枝干上的纹路蜿蜒曲折,黄色八瓣盘龙花磅礴而落,煞是壮观。 “仙尊,要住客栈吗?”柒月停在一个稍微高端一丁点的客栈前,有些拘谨地询问。 毕竟她揣摩不到宫湮的心思,也不晓得他打算寻到药材就离开还是不介意多做逗留。不过她这事反正是急不得,她只知道弧瑜仙子在这城里,但具体地方还得慢慢打听。 她只盼望弧瑜仙子是个高调的人,这样找起来也容易些不是?不过通常情况下……这种几率是不大的。 “嗯。”宫湮看着两层楼的木制客栈犹豫了会儿,点了点头,径直进了客栈内。 柒月看着宫湮的背影心情复杂,这样白衣飘飘的人确实不适合住这种地方,但这盘龙花城生像个死城,到处破旧得很,哪里能跟天御宫比,他也只能将就了。 “仙尊,你刚才不会是生气了吗?”柒月跟在他后面,看着他付了两人的房钱微微皱了下眉,还是没有多说什么。 “没有。”宫湮领了房牌打算上楼,看到她拘谨地像个小尾巴一样跟着,还是忍不住回头看着她放软了声音:“我很大度,没有生气。” 虽然说大度是因人而异的…… 柒月显然不相信,毕竟刚才他冷气四溢的模样还历历在目。不过既然他说没有那就没有吧!不过她还是有些好奇:“仙尊,那如果真的有人惹怒了你,你会怎么处理?” 宫湮顿了顿,想着要和她拉近些距离还是应该幽默平和些。便略略考虑了一下,微微一笑,只撂下一句让人心惊胆颤的话:“逆我者亡。” 逆我者亡……柒月扶着楼梯扶手,看着他消失在楼梯上的身影心肝有些颤,这算是……威胁吗? 这一刻,她突然明白楚嫣为什么那么害怕宫湮了……不怕得罪强者,只怕得罪一个小气的强者。他真的大度吗?柒月开始怀疑自己的认知了…… 第二十章 血莲 谢绝了客栈免费准备的饭菜,柒月要了热水,准备在屋子里舒服的泡个澡。虽然用个法决就可以,但大部分仙人还是不喜欢那样直接的方式。 水汽雾霭,柒月小指微挑勾开了腰间的系带,衣衫尽褪,柔柔软软地落在地上晕开了一地湛蓝。 她呼了口气,将身子完全泡在水里,懒洋洋地眯了眯眼睛。 宫湮站在门口,犹豫再三还是没有敲门。修长的手飞快结印,在门上画了几下,一道圆形花纹隐没在门上。 一夜好梦,第二日柒月洗漱好,推开门看到地上有一朵血红莲花。 “咦,怎么会有朵花?”柒月疑惑地捡起,也没多想,随手插在了床头的白釉瓷瓶里。 扣扣扣。 柒月敲了敲宫湮的门,好久都没得到回应,踌躇了一下,伸手推开了门。 房间里干干净净,却没有宫湮的身影,她疑惑的走到床前,看到摆放整齐的被褥和根本没有燃过的灯盏,眼里有些黯淡。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她靠在窗前看着远处的盘龙花树,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应该已经找到盘龙骨花了吧? 柒月慢吞吞地走到楼下,没有看到一个人,坐了好一会儿才见一个布衫中年男子从门口走了进来。 “掌柜的,客栈里怎么一个人都没有?”柒月支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看着那人,手里把玩着一支枯枝。 掌柜像是想不到她会在这里一般,被她突然开口吓得退了几步。脸色变了变:“你,你怎么还在这里?” 这话说得倒是奇怪,柒月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疑惑得撇头:“我不在这儿,那你说我该在哪?” “额……”掌柜尴尬地抹了抹额头本不存在的汗水,心虚地赔笑道:“不,不是,我的意思是这时间尚早,客人应该还在休息的……”一句话说的磕磕巴巴。 “是嘛?”柒月不置可否。 没了宫湮在身边,她似乎又恢复了理智清淡的性子。可见宫湮对她的影响力还是挺大的,不过……柒月嘴唇微勾,弹指将筷子插回竹桶,以后……应该不会了吧? 他们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姑娘?”掌柜唤了柒月几声,但柒月却愣愣的不知道在想什么,心里不由犯起了嘀咕。 良久,柒月才结束思绪。 “怎么了?”柒月拢了一下耳畔碎发,目光淡淡地撇了掌柜一眼。 “姑娘等在这里可是有何事吩咐?”掌柜搓着手笑了笑。 柒月也敛眸笑了:“是啊,确实一事要向掌柜打听。” “呵呵……姑娘但说无妨。”掌柜强撑起笑面,心里却不知柒月是不是真的知道了什么……或只是碰巧躲过一劫?试探?若是前者,还能活下来,那可真不是他一个小妖怪能得罪的人。 “我想打听一个人。”柒月顿了顿,目光炯炯地看着掌柜:“她叫……弧瑜。” 掌柜脸色“唰”的变了,脸上的笑再也挂不住,砰的一声就重重地跪在地上磕头:“上仙,上仙,你们仙人向来为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是无辜的!不曾害过人,您老人家就放过我吧!” 看来这事没有那么简单了,柒月若有所思地敲击着桌子,一下又一下,轻轻的声音在死寂的客栈里别样清晰,吓得掌柜身子都有些发颤。 他也不是什么为恶之人,只是太胆小怕事而已…… “你都知道些什么?老实说,别说假话……不然……”柒月略有深意地笑了笑,眨眼间已经压下心里的谜团,假装出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模样。 “我……我……”掌柜苦下了脸,为难道:“我不过是个挂名掌柜,只负责当个幌子,着实不晓得什么……您既然能出来,应该比我清楚……” “呵呵……”柒月气笑了,她要是清楚还会问他?“我问你弧瑜仙子的下落。” “这盘龙花城哪里有什么仙子哟……”掌柜疑惑地皱眉,倒是直言不讳:“弧瑜是魔宫的人,恐怕也是魔……” 柒月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脸色有些凝,千言被封印成水妖,而弧瑜却堕成魔重,她不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关心完成嘱托的事情。她虽不在意外界的事,但魔宫太过有名。 魔界最强大的组织,魔君妖夙带着魔宫在区区百年吞并所有魔域大家,谁曾想他们的触手已经伸到了天界。 “弧瑜……有什么办法可以见到她吗?”柒月又问,手下意识的摸向袖里的玉镯。 真真是烫手,她不知道千言和弧瑜的关系,来的路尚且如此危险,她没有把握全身而退。 “她是魔宫上层的人,我这种人是见不到的,自然没有办法……”掌柜老实回答。 “嗯,你忙你的去吧。”柒月点了点头。 掌柜诧异地抬头看了柒月一眼,她竟会如此轻易放过他?要知道去了那地方……他以为她会恨不得杀了他。实际上他不知道的是,柒月压根不知道他说什么…… “谢谢姑娘,那……您可要退房?”掌柜起身,弯腰一揖道。 “为什么要退房?”柒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还没找到弧瑜,自然不会离开,难道房钱不够?” “哦,不不不。”掌柜讪讪地摆手:“昨日那位上仙给的钱都够买下客栈了。”掌柜犹豫片刻,还是好心提醒:“上仙,您找的那位弧瑜仙子,在魔界杀戮成性……您还是小心为好。” 说的不清不楚,但终究是让柒月明白了他的意思。 “嗯,谢谢。”柒月神色莫辩,语气却稍微缓和了些。 掌柜离开后,柒月便又愣愣地坐在大厅里,这里人极少,到了中午倒是陆陆续续来了些吃饭的人。 原来并非是盘龙花城无人居住,只是都不大出门,而且女子尤其少。这倒是奇怪了。想必是魔宫的手笔,不过魔宫谁也得罪不起,都是闪烁其辞,不敢议论。 晚上柒月没有睡意,便盘腿坐在床上闭目修炼,床头的血莲花小巧玲珑,墨绿花梗斜插入瓶,有些妖娆姿态。 花香幽幽,柒月渐渐有了睡意,只是这睡意来得莫名,她也不敢掉以轻心。按照今天掌柜说的,这客栈,或是说这盘龙花城必有蹊跷。 午夜,迷迷糊糊竟然听见有人在呼喊她的名字,饶是她一直警惕也差点着了道。 “阿月……” “阿月……” 温柔熟悉的男声,似乎是她万般在意的人,万般眷恋的声音,但奇怪的是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像是记忆里空缺了一块,到底是谁? 师傅…… 柒月乍然惊醒,双眼瞬间睁开一片清明,呼吸有些急促,额上沁了一层薄汗。 这明明不是子玉的声音! 那个名字,明明呼之欲出,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第二十一章 湖神 第二日,盘龙花城热闹非凡。 柒月经过晚上的事情多少有些精神不济,走到柜台奇怪地轻扣了下桌面:“掌柜,城里发生什么事情了?” “你……你还在?”掌柜表情古怪。 “……险些不在了成吗?”柒月无奈扶额,说起来昨晚应该是梦靥,不是幻觉,确实有人想通过梦境抓走她,不过世间梦魔如此多,她又不知道是谁? 不过肯定与魔宫有关系,最可笑的是,倘若她自己都忘记了自己的心魔,别人还能利用它? “前几日张家姑娘泛舟失踪了,今天湖水突然破开,在湖底玉床上发现了尸身。”掌柜避开了这个不甚愉快的话题,笑呵呵地回答了她的问题。 “看起来,那些凑热闹的人都挺开心的啊……”柒月真的无言以对,果然是事不关己。 “他们都说张家姑娘死的好。”掌柜无奈苦笑。 “这……” “盘龙花城常有女子失踪,所以女子都不敢出门。倒是这张家姑娘,死法奇异,大家都说,她是受到了湖神赞福,已经服侍在神身侧了,是好事。”掌柜解释。 “哦?”柒月挑了挑眉,她倒是好奇,怎么奇异?笑了笑道:“真相应该不是这样的吧?” 掌柜摇头没有说话,柒月也不甚在意,跟随着人群像某个湖边走去,一路上听到人群吵吵闹闹地议论言语,柒月也明白了几分。 原来他们并不知道魔宫已经在盘龙花城存在,之前女子失踪虽让大家对魔界产生了怀疑,如今也都推到了湖神身上。这里大多数是凡人,能从凡人晋升成神侍,似乎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张小姐真是好命哟……” “你家姑娘不是也失踪了吗?想必也是湖神瞧上了吧?” “湖神选的都是年轻漂亮的姑娘,我女儿就是藏在家里一个说头,哪里失踪了。” “唉,我要有个女儿我一准送给湖神。” “张夫人眼睛都快哭瞎了,平日里本来就宝贝这女儿,这下可舍不得。” …… 柒月不得不佩服这些人的想象力,她径直走到了湖畔,作为唯一一个敢露面的女子倒是引起了不少侧目。 到了湖畔便看到广阔的湖分成了两半,形如溢满阴阳,碧绿湖水上还漂浮着几盏摇摇欲坠的河灯。中央一个漩涡般的干涸,浮现出一座直径数米圆形雕画彩色图腾的石台,石台上凭空浮着一个玉床,重重水幕背后,隐约可见躺着一个女子。 确实是有些仙人的神秘感,柒月暗叹,也怪不得有人会相信湖神存在。 “我的女儿呀!”耳畔突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一位老妇人哭得跌坐在地上,头发花白有些刺眼。想要冲进湖里却被众人拦住。 人群一下子哄闹起来,劝说的指指点点的都有,但谁都无法打消妇人的伤心。 柒月疑惑地看了一眼,有些感叹。 “夫人,回去吧!”张老爷也追了过来,虽然没表露出什么,但眼睛却红红的。 “我要我的婷儿,女儿啊……我好好的孩子,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张夫人揪着张老爷的胳膊泣不成声。 “你就算哭死,女儿她,也回不来了!”张老爷将夫人扶起,恨铁不成钢地说,语气却苍凉至极。 “唉,张夫人,令爱能服侍湖神是她的福分,你们该开心才是!”有人劝道。 “不是你的孩子你当然能说出这样的话!”张夫人怒道,眼泪从苍老的脸上滚落。 那人摸了摸鼻子,自讨没趣,干脆走了。 “我这一世,没做过什么坏事,怎么会……”张老爷苦笑着叹息,看到湖里的玉床,即便是想让女儿入土为安也有些有心无力。 柒月作为一个旁观者一直一言不发,心里莫名有些酸涩,花袖下的手缓缓撺紧,当初方止让她去灵境送死,也不见得能像张家夫妇这样。 她其实,挺羡慕那个不幸的少女,至少不像她,亲人不亲,一世孤独。 “姑娘,一个人?”耳畔有轻浮得声音传来,生生打断了柒月的思维。转眼便见一个锦衣男子悠悠地贴了过来。 这种场景也好意思来搭讪?果真是事不关己。 柒月冷冷地撇了他一眼,眼里闪过一丝厌恶,不动声色地施法将他甩入水里。 她没再多看那人一眼,突然飞身踏水向湖心而去,万千水幕起阻挡,柒月却旋身灵活绕开,借着水势腾起,一个翻身脚尖轻点,轻盈地落在石台上。 她的举动一下子引起了人们的关注,可怜那个登徒浪子差点被淹死也没人发现,不过也是活该。 “哇……是湖神吗?” “是仙女吧!湖神是个男的……” “是吗?好漂亮的仙女。” “唉,仙女不是我等凡人可亵渎的。” “对,对!” …… 柒月不知道别人的对话,视线完全被玉床上安静躺着着粉红衣衫的女子吸引,女子约莫十七、八岁的样子,皮肤吹弹可破,容颜娇嫩似水,嘴角噬着淡淡笑意,眼睛安详地闭着,手里握着一支白色莲花,搁置于胸前。 她拿起莲花,已经看到白色花瓣底部微不可见的血丝愣了愣。心里一动,闭上眼睛,面前的景色转换成夜里,星河遥远,河灯点点,湖水幽蓝得恐怖。 粉衫女子有些忧郁地倚着小舟,月色清冷,她俏皮地点乱月映在水面的轮廓,看着涟漪泛开一圈圈白。长发逶迤,落在舟沿上,她伸出半个身子描绘着自己印在水面上的脸,乌云遮月下一刻散去,指尖下却是一张惨白空洞的人脸。 一声尖叫还未传出,便是“扑通”落水声,再转眼粉衫女子早已不见影。 “求求你,求求你……”有微弱的声音伴随着情景消失出现,似乎是在向柒月求救。 柒月睁开眼睛,随手将莲花丢弃,看着玉床外的层层水幕陷入了沉思,她总觉得……这件事,或许和弧瑜有些关系。 伸手将女子抱起,踏水化作一抹蓝色流纹消失在湖中央,瞬间出现在了张家夫妇面前,而与此同时,万千水幕坍塌化作一汪波澜不起的湖水,石台也如梦境般隐没。 “这……这……”张夫人愣愣地看着出现在面前宛若天人般的蓝衣女子,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将你们的女儿带回去吧,我会找回她的魂魄。”柒月声音低低地开口。 夫妻两人对视一眼,找回魂魄?意思是,女儿还能回来? 张老爷接过女儿的尸身便同夫人一起跪了下来,泪如雨下,连连磕头道谢:“谢谢仙人,谢谢仙人……”两人声音哽咽,心里的感激无法用言语表达,眼里亮起了一丝丝希望。 “不用客气,快点回去吧,记得用冰床保存好张小姐的身体。”柒月耐心叮嘱,嘴角微微上扬,声音也柔和了几分。 “等等,你们就这样把人带走了,惹恼了湖神怎么办?”有个消瘦的少年出手阻拦,有些忿忿地看着柒月:“姑娘你多管闲事也就罢了,何必拉大家陪葬?!” 倒是有很多人附和,大多是些贪生怕死不敢惹事的人。 “你竟敢指责仙人,别仗着自己有点力气就在这里撒野!”张老爷有些生气,生怕惹恼了柒月。毕竟如今想救会女儿只能靠柒月了。 “哦?仙人?幻星海域什么地方你张老爷不知道?还会有仙人?”少年笑得讽刺。 “你!” “够了。”柒月淡淡地睨了少年一眼,语气平平:“一个小小的树妖也敢在本仙面前大放厥词?” 少年惊得后退了几步,脸色变了变:“你,你别胡说!” “我是萨灵道子玉仙人的弟子,方柒月,你若还不服气,大可直言。”柒月似笑非笑地摸着袖下的玉镯。 “还真是仙人啊!” “我还是头一次看到仙人呢……” “我听说,子玉仙人可是萨灵道年轻这辈的第一人。” …… 萨灵道,子玉仙人,方家,少年饶是再轻狂也是后悔不已,他仗着自己的修为和背后的势力向来随意惯了,这回却碰了硬石头,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柒月见少年面如死灰,不再多言,腰脊挺直地离开了。 她不喜欢与人争辩什么,亮起身份也不是因为生气,而且……那个少年身上的气息,她在门口那朵莲花上也闻到了。如果猜的不错,那个少年才是魔宫真正爪牙,不过,也只是个小角色罢了。 她不想多生事端,但别人若是将注意打到她头上,她定然不会选择息事宁人。 第二十二章 魔宫 夜色无边,乌黑云朵儿卷着边儿将月轮牢牢裹住。 房间门窗紧闭,一盏灯摆放在桌子上,火舌舔着灰白灯芯无风自动。 “睡吧,阿九……” “阿月,跟我来……” “阿九,爹娘在这里,快点过来……” 依旧是午夜时分,半梦半醒之间梦靥如期而至,不过相反的是,这次柒月并没有选择反抗。反而故意顺着那声音沉睡。 夜深人静,床头的莲花一瞬间凋萎。 “他们失手两次,还让我们亲自出马。不过这女的也没那么厉害嘛”有个男子靠近床边,伸手挑来了床幔。 “你第一梦魔,岂是他们可比的?”女子有些好笑。 “这丫头倒生的细皮嫩肉,好生漂亮。”男子的声音暗哑勾人,自带一股子邪意。 “呵呵……是啊。”女子浅浅地笑,像是在讨论一件物品般轻浮。 “真是浪费了,这可是仙女呢,妖夙那家伙可真是……”男子有些惋惜。 “难不成你还想将她留下?”女子反问,语气戏谑:“又色心大发了?” “不敢,三界美人我要多少有多少,何必为这么个女人耽误正事?”男子连忙反驳,又自言自语道:“按理说那家伙早该活过来了,加上这个也算够了吧。” “嗯”女子点了点头,沉吟道:“加上这姑娘的仙灵精血,真是够的不能再够了。” 柒月躺在床上听着两人的对话,心里多少有些无奈,任人宰割的模样确实是不好受……不过现在还不是出手的时候,她必须潜入魔宫,除此以外别无选择。 “别多说了,快点将人带走才是正事。”男子催促道,一脸严肃地开口:“我还得回去会美人呢!” “……”女子沉默了片刻,才幽幽回应:“不知道你家那位知道你这么浪荡该做何感想……” 男子哼哼两声:“她要是在意,就不会消失了的那么无情了。” 其实柒月特想开口询问一下两人,你们是来办正事的还是来聊天的?她装的很憋屈,尤其是不知前路的情况下。 “走吧走吧,等妖夙回来你就可以有大把时间沉迷花丛了。”女子笑叹道,眼里却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嘲讽。 柒月袖间有子玉给的蛊王花粉,只要藏在袖间一路洒下做标记,回来时放出蛊蜂带路便可,不能耗费灵力,而且花粉消散在空气里无色无味,轻易不会被发现。 再次睁开眼睛,柒月手脚都已经有些麻木了,也怪那个梦魔,竟然是将她绑起来扛走的。路上她不知怎么的真的睡了过去,如今已经身处一个半封闭的大殿里了。 “呼……”柒月揉了揉手腕,呼了口气。施法解开身上绳子,有些无力地站了起来:“真是痛苦……” 也不怪她轻举妄动,实在是大殿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殿内是由整块的白色大理石铺就,雕花刻龙的八根柱子耸立其间。入目便是干净、明亮的感觉。完全不似她想象中魔宫的昏暗血腥。 “这么快就清醒,你果然有些能耐。”暗红黑纹宽袍的男子双手抱胸,赤足而来,目光里有些探究:“明明已经躲过一次,为什么还要再送上门?真是让人好奇……” 柒月呡了呡唇,没有说话,目光沉沉地看着面前的男子,心里却有些没底。 “不说吗?”男子嘴角微微上扬:“树妖告诉我,你是萨灵道子玉仙人的徒弟,虽然有些来历,但在我面前确实不值得一提。” “是吗?”柒月敛眸笑了笑:“在我看来,第一梦魔也不过如此。” “哦?有意思,你可知道我为何抓你来这里?”男子缓缓摊开手,手心里浮现出一团光球。 “知道。”柒月不假思索地点头,不就是要她精血吗? “那你觉得你有能耐打过我?”男子皱了皱眉,眼神轻蔑。 “你是梦魔,唯一的长处便是用梦靥攻克人心,但你的手段对我无用,既然如此,我又为何要怕?”柒月抬眸直视男子,青丝蓝裙微微飘扬,气势浑然天成。 “是吗?那你不如看看这些。”男子似笑非笑地看了柒月一眼,弹指间将光球打进柒月的额头,负手而立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柒月闭上眼睛,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红纱飞舞的房间内,完全于外界隔绝,似乎真的转移到了某个地方,垂幔后传来低低的交谈声。柒月心里疑惑,她从未经历过这些,按理说梦魔攻克人心,也该是从与她关联的东西上下手。 挑来纱幔步步进入,绕过木雕墨绘屏风,一时不敢进去。 “阿湮能赶回来看婉颜,婉颜已经很开心了。”床上一个只着单薄里衣的女子柔软的倚着靠枕,说着便咳嗽起来脸色有些苍白。 “无碍……”坐在床边男子手里端着一碗药汤,语气难得的温和。白袍逶迤,勾勒红纹的衣摆垂落于地,像极了冬日里的红梅覆雪。 柒月听着女子声音只觉得有几分耳熟,但在听到男子声音那一刹那,如同一个惊雷炸在耳畔。 原来……是他。 他果然更加挂心他的夫人。 他果然待婉颜更是温柔。 既然如此,当初又为何一次次靠近,甚至让她误以为…… 柒月捂着胸口,心里有些莫名烦闷,本欲离开,但想到不过是梦魔传送的场景,还是转身走了进去。她既然想克服梦靥,那就没有后退的理由。 屋子里只有宫湮和婉颜两人,而且两人是看不见柒月的,所以即使她如何窥视,也不用担心被发现。 “阿湮这次出门那么久,可还顺利?”婉颜对着对宫湮说,眉目弯弯即便是病态也是温婉动人。 “嗯,还好。”宫湮语气有些敷衍,想了想从袖中拿出一朵巴掌大小的八瓣白花,递给了婉颜:“这是盘龙骨花,顺便给你带的,对养元很好。” “嗯,谢谢阿湮。”婉颜并没有在意顺便二字,小心翼翼地结过,面上倒是很开心。 柒月不得不佩服仙尊胡说八道的能力,他为了帮婉颜找药甚至身陷险境,找到药又马不停蹄地赶回来见她。到头来非得告诉人家只是“顺便”,确实是用心良苦。 相比之下,宫湮对她直白许多,可见婉颜在他心里的分量确实不是她可以比拟的。 “那你好好休息,我有空再来看你。”宫湮起身帮她掖了掖被子,语气淡淡,眼里清冷一片。 “阿湮,等等!”婉颜突然拉住宫湮的手,见他有些不悦地回头,才发觉自己失态,连忙松开手勉强笑了笑:“阿湮在幻星海域可曾遇见熟人?” “为何这么问?”宫湮背对着柒月皱了皱眉。 “我……我之前被喻儿困在锁仙塔里,是萨灵道以为上仙救我出来的,听说……她也去了幻星海域,婉颜想着,是不是跟阿湮碰过面了。”婉颜被子下的手有些颤,但还是心虚地开口:“上次匆忙,婉颜还未正式向柒月姑娘道过谢,我们在药君的宴会上见过的,那时候你还问了上仙的名字。” 宫湮静静地听她说完,目光似看透一切:“不要想太多,我并没有见过她。”说完便径直离开了。 婉颜明显松了口气,目送宫湮离开后,才有些面露憔悴地躺下,低声咳嗽了几声,才安心地闭上了眼睛休息。 柒月心里已经没有多大波澜了,只是旁观完一切,才讽刺地笑了笑:“这就是你想让我看的?” 精彩是精彩,不过可惜的是,宫湮在她心里还没有那么大的份量,看来是梦魔失策了。 不得不说,两人在气质上确实般配极了。 “怎么?不心痛吗?你看看,他和他的妻子如此幸福,你呢?柒月,你呢?”脑海里突然传来梦魔的声音,带着丝丝蛊惑。 “为什么要心疼?”柒月好笑道:“难不成你还以为我会喜欢仙尊?” “哦?不是吗?在你心里,最在意的难道不是他吗?”梦魔疑惑道。 “嗯。”柒月轻叹一声,当然不是他啊。幽幽睁开眼睛,从梦境里醒来,目光沉静地看着面前的黑袍男子:“显而易见的不是吗?” “冷血至此,难怪你说不会被我梦境对你无用。”梦魔失笑,他以为柒月是承认对宫湮的感情,有些无奈地摊手:“看来我是没什么底牌对付你了,不过呢,魔宫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梦魔摇着头转身离开,他不是对付不了柒月,只是对她动不了杀念,还不如做个甩手掌柜。 话说,这柒月爱了几百年的男人都可以说不在意就不在意,也真是个奇怪的女人。他要是有她那么无情就好咯! “弧瑜,那丫头我可搞不定,还是你来吧……”梦魔在殿后长阶尽头对懒洋洋地坐在榻上的女子开口,有些无奈。 “呵呵……是吗?”弧瑜神色莫辩地笑了笑,玉润般的脸上荡开了微微笑意,也不拆穿他,开口感慨道:“还真是难得一见……” “反正她在你眼里,终归是翻不起什么大风浪的。”梦魔说完,摆了摆手叹道:“美人有约,先走了。” “嗯。”弧瑜点了点头,直到梦魔的身影消失也没有下一步的动作。她纤手有节奏的敲击着花案,目光有些复杂,萨灵道,可真是一个……不愉快的地方啊。 ——那么……就让我亲自送你一程吧。 第二十三章 弧瑜 柒月见梦魔离开,有些疑惑他会如此轻易收手。转身走向殿外,但实际上外面的玉阶尽头只是一个宽阔的池塘。压根不是什么出口。 莲叶亭亭,繁复交遮,深浅不一的墨绿色极为茂盛,甚至有柒月大半个人那么高,依稀可见阴影处稀稀落落的白色莲花。这一眼过去看不见尽头,也无法判断边沿。 “嗯,你自己倒是找到地方了。”弧瑜摇着一把镂花木扇款款而来,月白长衫逶迤于地显得整个人如嫡仙一般。 柒月愣了愣,收回放在莲叶上的目光,转头打量了弧瑜一眼。甚至有些不敢相信面前的人是魔。 “什么意思?”柒月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 “我是说,你找到自己终结的地方。”弧瑜淡淡笑开,声音轻柔却让人莫名的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终结……”柒月诚实地摇头:“我从未想过。” “哦?”弧瑜挑眉,好看的脸上闪过一丝冷意:“那么你也剩的费劲想了,因为,我会让你亲自体会一下……” “我们之间的比试,不会有人插手?”柒月淡淡询问。 “不会,你大可全力以赴,赢了,我允许你活着离开。”弧瑜善解人意地开口,虽然赢的几率基本没有。 弧瑜“啪”的将木扇在手里拍合,施展着法术飞身向柒月而来,白色花影朵朵飞扬,明明是杀招,却有着翩若惊鸿的动人。 柒月灵敏后退,周身浮现起道道相互交织的符文光幕,在阶檐尽头脚步一顿,指尖水光映跃又迎了上去。 当初和宫湮在那片森林里受到埋伏时,她无法熟练操控从千言那里得到的灵力,连两个人都应付得吃力。但时至至今,要将千言的灵力化为自己所用已经是再简单不过了。 她以前自然不敢与弧瑜交手,但如今却能尝试一下,要知道千言即便被封印,但力量依旧强大,她得到那些甚至是未荒废百年也比不上的。 空荡的大殿里,一白一蓝两道身影缠斗在一起,一柱香过去依旧不分上下。但相比弧瑜的招招凌厉,柒月就显得稚嫩了许多,攻势已经隐隐有些无力,几次险些中招。 无奈之下柒月只好咬破手指使出弱水术压制弧瑜的法力,而与此同时她也因为分心的缘故受到重重一击,身子直直飞出去狠狠的撞在玉柱上,猛地咳出一大口血,脸色惨白的滑落在冰冷的地上,地上出现一滩刺眼的血迹。 弧瑜虽被柒月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做法给打到了,但她却没有什么异样。弱水术伤害不大,但是却能在段时间内让人无法使用法力。 “你以为,削了我的法力就能够赢了?”弧瑜懒洋洋地捋了捋被水溅湿的几缕长发。 柒月呡了呡嘴唇,眼里闪过一丝凝重,她出此下策代价高昂,因伤势牵绊实力也会削弱的七七八八,而其他的就更不用说……她唯一的优势便是法术。 “你这模样,像是毫无反击之力的样子呢。”弧瑜掩唇轻笑:“我还以为你会耗下去,最后被我一点一点磨完力气,不过这样也好,为我剩了不少时间。” 若不是因为柒月是萨灵道的人,她一早就了结她了。至少死法,是让她自己选择的。 “为什么不直接动手?”柒月皱眉,暗自调息疗伤。 弧瑜能坐到魔宫如今的位置,战斗经验自然不少,但也没有拆穿她,反而选择正中下怀。 要知道,她见过很多人。但弱水术除了他,柒月是第二个使用的人。因此也就不介意再让她多活一会儿,解决掉柒月太简单,就当是打发这永生的漫漫时光。 “祭祀魔君是件很麻烦的事,必须让猎物没有反抗的力气才好,毕竟……放血时猎物乱跑,可是会浪费掉很多精血的。”弧瑜似笑非笑地眯了眯眼,瞧过柒月的表情有些遗憾:“若不是需要最后一个猎物,你的上仙之躯又有些难得,我或许会放你离开的……” 柒月敛眸抹去嘴角的鲜血,神色莫辩地笑了笑:“我敢来,便没打算送死。” 双手飞快结印,指尖红光闪现,若隐若现的纹路顿没,一身嘶吼撕破空间。白色巨兽踏云起,出现在柒月面前,威风凛凛地抖了抖毛发,身子被包裹在云雾里。 “踏云兽?”弧瑜终于摆出正色,指节分明的手缓缓握紧了木扇:“也难怪你有恃无恐,连幻星海域唯一一只神兽都被你驯服了。” 柒月呡唇没有说话,踏云兽并非被她驯服。这个术法只是普通召唤术,说来还是月远寄给她的的书信上学的,据说是……保命必备…… 她之前从未用过,也惊讶自己的运气。但相应的,等级越高的兽类时间也越短,神兽级别只能持续半刻钟。 而且她此刻体内灵气极速消失,勉强站起,整个人都有些摇摇欲坠。 “既然如此,就看看没有法力的情况下,你能坚持多久。” “嗯?这是龙族的召唤术吧?”弧瑜缓缓笑开,叹道:“还真是差点被你骗了,召唤术虽然好用,但以你的实力,恐怕只能持续不到半刻钟吧?” 柒月脸色白了白。 “还有弱水术。”弧瑜伸出手,手心里出现一簇火苗:“还真是让人怀念一种术法,可惜啊,对我无用。” “怎么会……”柒月瞳孔一缩,眼眸里倒映着火光,眼前有些发黑。 “踏云兽,这才能算是对手……可惜召唤而来恐怕只能使用十之二、三的力量吧。” 柒月不置可否,她终于明白了,之前的交手只是弧瑜手下留情,并非她实力只有那么多。也是,魔宫两大护法之一,起码也有尊者修为。即便是她全力以赴也毫无胜算。 果然,不到半个钟踏云兽便被打败,嘶吼一声便化作云雾消失得不见踪影。 “接下来轮到你了。”弧瑜看到柒月平静的模样,突然想起当初的自己,那时候她若是有柒月这般心境,她和千言……便不会…… “若你活着,或许不用多久就会超过我。” 柒月闭上眼睛,心里没有一丝恐惧,她无牵无挂,若是可以,也不介意重活一世。 她希望来世生于人世普通人家,家庭圆满,平安幸福。 但她只听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突然停下,接着是弧瑜惊讶的声音和术法打斗的声音,声音和法术波动也离她越来越远,像是有谁将弧瑜引开了。 虽然有心理准备,但睁开眼那一瞬还是被大殿中央的场景震撼到了。 飞花漫天,其中两人打斗在一起,白衣若雪不染尘埃,青衫宽袍温润如美玉。两人周围十米皆冻结,冷意四散。琴音袅袅,如同仙乐般却夹杂着杀意波动。 “师傅……”柒月眼眶有些酸涩,被冻的退了几步,有些委屈地待在战斗圈外。 终究还是,有人在意她的。 弧瑜和子玉两人虽然不分胜负,但子玉的琴杀明显渐占上风,子玉一改平日的温和,杀气四溢。 “救救我……” 正当柒月全神贯注地关注着子玉时,耳畔突然传来了微弱痛苦的声音。感受到莲叶深处有熟悉的波动,柒月才恍然想起答应找回张家小姐的魂魄,又有些担忧地看了子玉一眼,还是打算趁机寻找魂魄。 踏着荷叶飞了一段,池里的荷叶渐渐消失,取而代之是一片宽阔圆形水域,被一圈莲花包围,中央还有一座神秘石台。水域里的水带着浅浅的红,还有一股血腥味儿,柒月不用想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水上波纹涟漪荡开,飘过一抹蓝色,落在中央莲台上,莲台之上雕刻有许多符文,中心一个凹下去的池子里面稀稀疏疏开了许多血色莲花,碧梗托花,一片叶子都没有,池水清澈得让人惊讶。 “张小姐?”柒月疑惑地蹲下,拨弄了两下离自己最近的花苞,没有反应又疑惑地戳了戳。 “救救我……”过了好一会儿声音才从朵朵莲花中间传来,似乎更加微弱了。 柒月这才收手,抬眸往前看去,她之前以为张小姐附身在莲花上,而且只有这朵花苞上魂力最强。 害怕惊吓到魂体,无奈,她只能脱了鞋小心翼翼地下到池子里,踩在淤泥里一点一点拨开莲花弯腰寻找。幸好池子不大,没多久柒月便在一株莲花根茎下找到了拳头大小瑟瑟发抖的魂魄。 “张小姐?” “是,是,救救我!”魂魄猛烈地颤了颤,小小的人影一副旋然欲泣的感觉。 柒月用法器将魂魄收了进入,妥帖地收好才慢慢地扶着池边玉沿爬起,有些嫌弃地看了看一身泥泞,掐了个净身术,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手指上多了个伤口。 “咦?”柒月看着指尖的红点,皱眉看了看那朵花苞,她只戳了下就弄伤了?真是奇怪…… 而她离开后,花朵颤颤开放,红光乍现,花朵便消失在池子里。下一秒满池莲花化作尘埃。 “你终于舍得醒了?”梦魔突然出现在莲台上,无奈地看着面前出神的红衣男子。 “那个女子是谁?”妖夙看着水域有些疑惑。 “萨灵道方柒月。”梦魔解释,不由略带赞赏地感叹道“说来她还挺厉害的,甚至不受我的梦靥影响。” “她的梦靥,根本不是男女****。”妖夙不无鄙视地睨了梦魔一眼。 “……怎么可能!” “若她连自己的心魔是什么都忘了,还能为梦靥所惑?” “你是说?”梦魔恍然大悟,又目光复杂地打量着妖夙:“你不会是看上她了吧?弧瑜那蠢货不知死活,你可别……” “她趁我还是原型,戳了我的花苞。”妖夙不悦地打断,眼里有隐隐怒气。 “……红颜薄命,不留?”梦魔还能说什么呢,只能为柒月的手贱默哀一秒。 “先别对她下手,她还大有用处。”妖夙似笑非笑地眯了眯眼,没有继续再说下去。 第二十四章 柒月从莲花丛里钻出时,隐隐约约听到子玉正在和弧瑜说着什么。她便识趣地在阶下找了个地方坐下,光明正大地偷听。 “子玉仙人,果然是爱徒心切呢。”弧瑜语气微弱地笑了笑,讥讽之意不加掩饰。 “我的徒弟,自然不能让外人欺负。”子玉皱了皱好看的眉,语气平和地开口。 “是吗?”弧瑜摇了摇头。 “不然呢?”子玉反问。 “恐怕,不止如此呢。”弧瑜语气暧昧,子玉却没有反驳。 柒月猜子玉肯定是懒得同思想这般龌龊的人说话,既然没有什么听不得的机密,她也不必避开了。 “师傅。”柒月走上玉阶,快步向子玉走了过去。 此刻子玉正在不急不慢地擦着琴,而弧瑜脸色惨白的倚靠着柱子,不再言语,睫毛轻颤,如一朵凋零的梨花。 气氛一时沉默。 “手拿来,我看看你的伤势。”子玉收起琴对柒月温柔地笑了笑,眼里是化不开的暖意。 “没事的。”柒月因为刚才弧瑜的话有些尴尬,下意识便推辞。 她虽然不觉得有什么,但不代表外人不会因此诟病子玉,前有方芩,后有弧瑜,她还是得注意点才好。 “你还真是傻。”子玉无奈地笑了笑,拉起她的手:“什么时候活在别人的眼光里了?” “我就是怕别人误会师傅……”柒月老实道。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子玉手上浮起一道绿色光芒,缓缓消失在柒月手背,而子玉闭上眼,慢慢为她调理伤势。半晌才睁开眼睛,脸色却白了几分。 “师傅,你没事吧?”柒月见他脸色有些担忧,反手拉住了子玉发凉的手,心里突然微妙了…… “没事。”子玉抽出手居高临下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安慰地笑了笑。 柒月傻愣愣地点了点头。 弧瑜觉得这一幕刺眼的慌,无奈地咳嗽了两声,对两人就这样忽视自己的行为有些郁闷。 “怎么处置她?”子玉睨了一眼弧瑜,嘴角微微上扬,心情出奇的好。 “我还没想过……”柒月瘪嘴道,她就没想过会打败弧瑜,谁知道子玉会突然来救场呢? “那就杀了吧,留下她对你只会多一个威胁。”子玉很是善解人意地替柒月考虑了后续。 “挺好的!”柒月表示赞同,虽然遗憾如此仙气十足的美人就要消失,但若不会对想杀自己的人心慈手软:“不过我还有个问题……” 子玉侧目看了柒月一眼:“是来这里的目的吧?” “没错。”柒月点了点头,对颤巍巍扶着柱子站起来的弧瑜开口:“你们魔宫是不是有一个叫弧瑜的人?” 弧瑜眼光一抬,直直地看着柒月,似笑非笑道:“你认为我会知道?” “按理说,你和梦魔应该是魔宫的顶层吧,怎么会不知道?”柒月淡淡开口。 “呵……”弧瑜垂眸苦笑:“我便是弧瑜,魔宫上下无人与我同名。如果你是来杀我的,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柒月脸色变幻莫测,良久才幽幽一叹:“我是受人之托来找你的,送一样东西,传一句话。” 多么简单的事,非因为这种可笑的情节搞成这样,两败俱伤,不死不休。 “什么?”弧瑜眼里墨色聚散。 “一个镯子,还有,原话是,我从未骗过你。”柒月心塞地传达了千言的话,将玉镯子用术法传递到了弧瑜面前。 “他的名字叫什么?”弧瑜拿起镯子脸色剧变,眼睛里突然浮起一层雾气。 “千言,他叫千言。” “哈哈哈……”弧瑜疯狂大笑起来,小心翼翼地捧着镯子,退到柱子边上,缓缓滑落于地,眼泪簌簌而落,像一个破碎的陶瓷娃娃。 柒月觉得这一刻的她,才是真实的她,不必用残忍装裱。不必以嘲讽的眼光看待这个世界。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子玉询问柒月。 “我们走吧。”柒月扬起清灵的小脸对子玉道,笑得勉强:“出来了那么久总算是完成任务了!” 两人转身不再看哭得瑟瑟发抖地弧瑜,打算离开。 “等等!”弧瑜突然出声。 “怎么了?”柒月疑惑回头,有子玉在身边她倒是不担心弧瑜对她会造成什么伤害。 “他什么时候,魂飞魄散的?” “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被封印在湖底变成了水妖。” “谢谢你……”弧瑜真心地笑了,千百年的心结突然解开:“既然他将修为都给了你,便加上我的吧。反正,我是要随他去的……” ——反正,我们是要在一起的,哪怕是魂飞魄散。 不由柒月回应,一团白色光球便打在她胸口,湮灭在空气里。事已至此,柒月除了感激,也不会再多说什么。 弧瑜的头发瞬间苍白,皮肤变得接近透明,却还是美丽不减,反而多了几分仙气。她略一用力,手心里的镯子碎成绿色星点很快消散。眼里的悲哀浓重的让人难过,虔诚地闭上了眼,喃喃了几句。 依旧是漫天飞舞的花影,而那个白衣女子彻底消失了。 “魂飞魄散了?”柒月心里有些发闷。 “嗯。”子玉点头,轻叹一声。 “她说千言魂飞魄散,怎么回事?”柒月随子玉畅通无阻地走出魔宫,情绪有些低落。 “仙人堕妖,便只有一世。”子玉解释,见柒月情绪不高,忍不住笑了笑:“走了那么久,不如陪为师去个地方?” “嗯?”柒月疑惑地抬头看着子玉。 “走吧。” 夕阳下,并肩而行的两道人影愈行愈远,风吹拂起蜿蜒小路上的碎花瓣,白色的花瓣打着转儿飞起消失在原地。 魔宫大殿里最后一声叹息,缓缓落幕,白衣女子安然的结束了漫长孤独的的一生。有些故事终于画上了句号,只有萨灵道依旧盛开的梨花,会静默的铭记着她和千言的过往。 第二十五章 【弧瑜篇:昔年月映如花面】 在她留在魔宫的第一个百年里,总是会看着漫天梨花苦恼万分。 她总会一遍又一遍的想着,千言现在怎么样,是不是已经不再生气……是不是……很快会来接自己回去? 但她等了数百年,从清纯少女到杀人无数的魔宫大护法,心里那一点点期盼早已被时光消磨殆尽。 只是在后来无尽的时光里,她也会后悔,那时候的自己不那么任性就好了…… 她终究还是……放不下对他的执念啊。 初初遇到千言时,她还是个仗着自己是掌门之女游手好闲的小女孩,她做事随心,十分瞧不起每天只知道修炼的千言,修炼啊,不知道有多无趣! 大家没有弧瑜的好身世,年龄大了自然知道萨灵道实力为尊的规则,忙着修炼渐渐疏远了她。 所以,每每她很闲的时候,都会想着法子这个‘传说中’面容俊美、优秀至极的大师兄,她那时候很天真地认为,大家都被千言带坏了…… 所以在千言眼里,弧瑜就是个蛮不讲理的女流氓,而他在弧瑜眼里也好不到哪里去——愣头愣脑的呆子, “弧瑜师妹,你是不是喜欢我?”千言在再一次被捉弄后,找到了始作俑者,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啊?”弧瑜想说怎么可能,但看到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却鬼使神差地说:“是啊,你拿我怎么样?” 千言看到她这副流氓样,突然认真的想了想:“那我们就在一起吧!” 弧瑜是真的被吓到了,什么时候呆子也会开玩笑了?!她的世界观突然有些扭曲…… “既然你喜欢我,为什么不肯和我在一起呢?”千言见弧瑜不说话,又自顾自地开口。 阳光明媚的有些晃眼,弧瑜居然觉得千言那厮长得还真是好看……鬼迷心窍地开口:“行!” 实际上,她也是玩性大发,千言那家伙不就是赌她不敢答应,借此机会想摆脱她骚扰,才想出这种损招的吗? 果然,千言脸色黑了黑,沉默半晌:“希望你对自己的话负责!” 啧啧,威胁之意溢于言表,但她可不吃这一套,她是弧瑜(流氓)她怕谁! 门派里小情侣不少,所以他们在一起也没什么奇怪的的,甚至连她老爹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她能和千言在一起简直是猪拱了好白菜……没错,千言是后者,这真是一个让人泪流满面的觉悟! 那段时间两人相爱相杀倒成了一段佳话,一语成谶,后来他们也确实是相爱相杀的…… “呆子,你到底怎么想的?”弧瑜在躲了千言几天后,终于兴师问罪来了:“你不是和我开玩笑吗?这满天流言蜚语怎么来的!” 千言冷冷清清的看了她一眼,手上泛着冷光的长剑挽了个剑决,剑尖挑起一朵雪白梨花,漫天梨花飞舞,那一朵却是最美的。 “你,什么意思?”弧瑜干巴巴地笑了笑,有些窝囊地退了几步,他又开始威胁她了…… “我教你御花术吧。”千言收剑开口,简单的布衫却衬得人如修竹。 “那不是……秘术吗?”弧瑜有些疑惑,神色莫辩地睨了千言一眼:“还真有男的学这种东西?” “嗯,我学的东西很多。”千言点了点头,丝毫没有脸红。 他当然不会解释,真相是他知道弧瑜不喜欢修炼却很喜欢梨花,才费尽心思学习秘术,投其所好让她学会也好有自保能力。 “我知道了,你就是想吓走我!”弧瑜恍然大悟,这家伙为了远离她已经不择手段了。这门派上下谁不知道她讨厌修炼! 然而万万没想到,弧瑜还是开始修炼了,因为漫天花影确实很美……掌门表示这都是女婿的功劳,从此逢年过节家里都少不了这人的身影。 弧瑜内心起拒绝的,因为她恐怖地发现,她在家里越来越没地位了,想想都忍不住泪流满面…… “呆子,我突然发现你一点都不呆。”弧瑜在某天下午他日常陪炼时,突然郁郁寡欢地开口。 “为什么这么说?”千言坐在梨花树下,敛眸笑了笑。 “自从你来了我家,爹爹娘亲都不喜欢我了。可你看看你,除了法术厉害的还有什么?”弧瑜忍不住自怨自艾道,又有些嫌弃千言:“你长的又没我好看,性格还那么闷,我真是想不清楚……” 千言思考了一会儿,看着面前愈发精致的少女,无奈地笑了笑:“喜欢你的人很多,你爹爹娘亲,现在又多了我,不好吗?” 这么赤果果的表白,饶是弧瑜脸皮后也有些耳根发烫,恼羞成怒地扑了过去:“你这呆子居然敢调戏我,我们决斗!” “你打不赢我的……”千言看着某人光明正大地投怀送抱,索性将她揽在怀里。看到弧瑜将脸埋在他怀里,难得羞涩一次,他也忍不住弯了眼角。 “你抱了本姑娘,就得对我负责!”弧瑜闷闷道,脸上却是火烧火燎。 “嗯。”千言认真地点了点头,眼里却闪过一丝黯然。 梨花飞扬的末季,树上只有零星的花瓣随风摇曳,一阵风吹来,便又有几朵花轻轻地飞舞下来,围绕着花下相拥的两人,铺了一地白。 后来弧瑜也时常想起这岁月静好的一幕,她也是后来才知道,千言为了陪她,生生将修炼时间压缩了一半,只能急于求成地提升自己的修为。 他的心里,一半是她,一半是无奈。 可她偏偏什么都不知道。 变故来时,她刚刚学完御花术所有口诀,开心地推开千言的房门,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早已人去楼空。 “千言,千言去哪里了!”她心里从来没有那么慌乱过,她找遍了所有地方都没有找到他。 他肯定是想摆脱自己…… 他一点也不喜欢她…… 他把自己耍的团团转! 有些念头在心里疯狂的滋生,她再也抑制不了心里的难过,抱膝坐在枯败的梨花树下,捂着嘴委屈的大哭。 “怎么了?”掌门闻讯而来,见女儿这般模样也是揪心。 “爹爹,千言不见了……”她哽咽开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不要我了……” 她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千言就这么彻底消失了。 往后的日子,她依旧是若无其事地修炼,天赋也渐渐显露出来。对手越来越少,笑容也越来越少。 偶尔闲暇,她会站在梨花树下,一副流氓样,恶狠狠地戳着树干:“可恶的呆子,等我见到你非得揍死你!” 修炼很枯燥,她也好奇那呆子是怎么坚持下来的,不过秉承着打败他的信念,她修炼起来也愈发卖力。 她爹找她去大殿时,她因为徐家公子的死缠烂打,正要大打出手,见动力不成,只冷冷地丟下一句警告就走了。 “弧瑜师妹,我不会死心的!”徐家公子一脸不屈服。 弧瑜听到这话硬生生踉跄了一下,她着实佩服他的勇气,就是不知道一个死人的心到底是死的还是活的?她陷入了沉思。 大殿里父亲面无表情地端坐在上座,而母亲眼眶有些发红的坐在他身侧。 “爹爹,娘亲,有什么事吗?”弧瑜率先打破诡异的气氛。 “是……关于千言……” 弧瑜听得脑子有些发懵,而母亲自始至终只是抹着泪,不发一言。 那一天,弧瑜大哭着砍光所有梨花树,白玉般的花苞还未绽放便全部凋萎。大雨瓢泼,冲走梨花树下所有存在过的痕迹,所有人都于心不忍。 ——千言打败了杀父仇人,重新继承了家族,娶妻生子,再也不会回来了。 既然他的目的只是报仇,为什么,为什么还要说对她负责,为什么,要轻易让她动心!他是个骗子,彻头彻尾的骗子! 弧瑜颓然跪坐在大雨里,一身狼狈,分不清脸上的是雨水还是泪水。 狼藉之外,她的爹娘站在屋檐下看着疯狂的女儿,眼眶湿润,一下子老了数十岁。 “这样也好,至少她会死心,至少她还有未来……”父亲叹了口气。 “这样对千言不公平。”母亲苦涩地笑了笑:“谁都知道她对瑜儿的情,怎么会变心?” “他不会希望瑜儿知道他的死讯……” 是的,千言是打败了杀父仇人,重新继承了家族,却在来找弧瑜的途中被埋伏,尸骨无存…… 弧瑜在得知千言背叛的第二个月嫁给了徐家公子,红妆十里繁华落尽,她褪去白衫穿上精致的让人哑然的嫁衣。 父亲看着美丽的女儿,叹息:“瑜儿果然长大了。” 他知道弧瑜答应成婚只是气千言,但徐家家大业大,终归是好归宿。 登上花轿,耳畔唢呐声不断。 “千言……你真的不在意吗?”弧瑜放下红帘,看着手上鲜红寇丹有些迷茫,眼里浸满了苦涩。 不能嫁给他,那嫁给谁都是一样的。 她只是在赌,用一生为代价,赌他不会那么绝情。 红烛摇曳,弧瑜一动不动地坐在床上,脸色惨白地扯下盖头,突然萌发了死意。这样的一生似乎没什么意思,还不如再重来一回。 就在这时,一只小鹤从窗口飞入,掉在了桌上,化作一纸书信。 弧瑜疑惑地展开,长长的睫毛微颤,眼泪簌簌而下。又哭又笑地写了一封信回了过去,抹了把泪掀开窗户就溜了出去。 ——等我,千言。 ——负心人,我不屑!弧瑜。 弧瑜换了行头跑路,而徐府却炸开了锅,大婚之日新娘子不见了,任谁都淡定不下来。 由于身份尴尬,弧瑜索性藏进了魔宫,幸好魔君也是惜才之人,她索性两耳不闻窗外事,老实的待在魔宫。 直到父亲的一封书信,她才彻底打消了心里的疙瘩。原来千言并没有骗过她,也从来没有背叛她。 她也知道她逃婚后,两家发生的矛盾打了起来,然而她这个始作俑者却悠闲自在,着实有些心虚。 有千言的帮助,徐家很快节节败退,虽然认输梁子却结下了。 头一百年,她时刻反省,每天每夜都盼望着千言来接她。但他却像从没有存在过一般,连梦里都未曾出现。 直到掳来柒月时,她才恍然大悟,她将灵力全部送给了柒月,对她密语道:“珍惜眼前人。” 抚摸着手里冰冷的玉镯,她遗憾没有在最好的年华里明白这个道理。 红尘纷纷扰扰,她以为自己已经看透,已经放下,原来,执念最深的还是自己。 灵魂消散的那一刻,她又回到了他们相遇的地方。 弯下身,拾起脚边的一朵梨花,轻轻地托入掌心,借着直射而来的暖暖阳光静静端详着。隐隐地,鼻子有些发酸。然后,眼前一片模糊。泪光中,叠印的是千言浅浅的笑。 这一回她终于看清了,他眼底浓浓的情愫。 这一回,她再也不会先离开。 第二十六章 柒月和子玉离开魔宫后,将张小姐的魂魄送回去后便回了萨灵道,不过他们却没有回晋仙门,而且随着子玉去了个名叫“曲华门”的门派。 “我曾经在这里学习过一段时间,主御音律。”子玉耐心解释:“这里灵力充沛,适合你养伤。” “哦?难怪师傅使用的法器是琴呢,不过我的伤已经没大碍了,没必要来的。”柒月笑盈盈地开口,也不忘打量着前殿的景色,心道晋仙门根本没人教习乐律,原来师傅也是偷学的啊~ “正好我也要拜访一位好友,你就当是陪我来的吧。”子玉淡淡一笑,根本不知道柒月的小心思,又开口询问:“你可听过,萨灵之东,世外桃源?” “你是说?”柒月睁大了眼睛,萨灵道有一方世外桃源,但凡有些见识的人都该知道:“就是这里吗?” 世人对世外桃源这种东西,总是心生向往。 子玉摇了摇头:“准确说来,不止是曲华门,包括这方圆百里都是的。不过却只有这里却最负盛名。” 柒月提起了兴致,突然开玩笑道:“恐怕是因为这里最为神秘呢!” 子玉不置可否,曲华门自然神秘,多少人想进却进不得?也因此更添了一分诡秘。 走进大门,入目便是流水潺潺,六条砌出水面的石道通向中央,漂浮着一座白玉般光泽的宫殿,雾气蒙蒙,宛若凌波仙子。水面上浮着许多红色梅花花瓣,也不知从何而来。 “这里可真好看啊。”柒月由衷赞叹,双手合拢眼里晶晶亮亮的,明媚的让人移不开眼。 子玉看着她眼神宠溺,十分温柔且自然的摸了摸她的脑袋:“明天再带你去玩。” “……”柒月脸唰的红了,真是,这语气就像是哄小孩子似的…… 虽然子玉是她师傅,年岁却没有多长,他少年成名,不过数百岁便已经开始管理晋仙门。 “师傅,你很闲吗?”柒月很是煞风景的来了这么一句。 子玉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为什么这么问?” “不是,就是纳闷你怎么会去幻星海域,平日里看你事还挺多的。”柒月无辜很是无辜地解释。 子玉不似宫湮,他虽不是晋仙门名义上的门主,但却有着门主之权。门派大小之事却都是他在管理,所以说,闲暇时间应该不会很多。 “如果我不闲,你现在在哪里?”子玉淡淡睨了她一眼。 “……”柒月无言以对,若不是子玉赶到,她现在已经重新做人了。 提起这件事,她又心里一动,想到弧瑜对她说的没头没尾的话。下意识抬头看着子玉,他白皙的侧脸渡了一层暖阳色,眉目柔和的像是画上的一样。许是她目光太过炙热,子玉突然侧过头对她一笑,浅墨色的眸子里清澈纯粹。 “怎么看着为师发起呆了?”子玉好笑地打趣她,眼睛微眯如同一只狡桀的狐狸一般。 “……”柒月发现自从从魔宫回来,子玉就变得有些不正常了,准确来说,是自己不正常才对…… 既然子玉是她师傅,珍惜师傅当然是对的,一定是自己想歪了…… 曲华门的人对待子玉都很尊敬,而且都很和善,到了晚上柒月终于在宴席上见到了子玉的提过的“好友”,准确的说,是红颜知己。 “早就听说子玉收了个美人儿徒弟,如今一看,真是让我都动心了。”鹅黄衣衫的女子声音柔柔软软的,眉目似水。 “她小时候,挺丑的。”子玉实诚道,如今的柒月倒是受的起这样的赞美。 “……”柒月脸色黑了黑,她小时候被女孩们排挤,便时常同男孩子玩闹在一起,所以多多少少……有点糙,而且小身板没长开,就有些瘦黑瘦黑的…… 这简直是,想一想都会泪流满面的黑历史! “你还是那么……”女子欲言又止,神情古怪地看了一眼子玉,又对无奈的对柒月笑了笑:“所以说,他连你最丑的样子都见过了,并非贪图美色,是真爱。” “……”柒月面对这种打趣显得有些窘迫,她在其他事上都挺淡定的,在感情方面就有些愚钝了,而且打趣对象还是自己师傅…… 女子同情的看着子玉,暗叹子玉前途渺茫啊~ “师傅,你还没介绍这位姑娘的……”柒月压低声音对坐在身边的子玉道,作为徒弟怎么能什么都不知道呢? 实际上她在转移话题…… 虽然柒月故意压低声音,但却并不妨碍女子的听得一清二楚,于是便温温的笑开了:“我叫玉生,你就叫我玉生吧,我挺好相处的。” 柒月心里泛起了嘀咕,子玉,玉生,一看名字都觉得般配极了…… “在哪里过的怎么样?”子玉突然来了一句。 玉生笑容僵了僵,又若无其事的斟了杯酒:“对我而言,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嗯。”子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玉生见柒月一头雾水的模样,也不觉得奇怪,了然地对柒月笑了笑:“我如今只是一道神识,真躯还在万丈冰原底下,这次难得出来几天。” “真躯出不来吗?”柒月皱了皱眉,她虽不知道万丈冰原具体位置,但也清楚其险恶。 “唔……”玉生想了想,语气认真:“约莫再过个几千年吧,那时候他们想困也困不着我了。” 果然是有故事,不过柒月也不是好奇心很强的人,所以就没有追问下去。 “子玉,听说你们两个刚从魔宫回来?”玉生貌似随口一问。 “嗯,的确如此,如今魔宫的势力已经延伸到了幻星海域。” “那……”玉生欲言又止,犹犹豫豫地开口:“你们有没有见到他?” “他?”柒月疑惑了,哪个他? “就是梦魔。”子玉耐心解释,眉眼含笑地看着难得呆萌的柒月。 “梦魔……见过。”柒月闷声道,不止见过,还见识了一下。 “他现在怎么样?”玉生定定地看着柒月,眼里有些隐晦地痛苦和挣扎。 柒月以为玉生担心梦魔的死活,便好心安慰道“你也不用担心,他活的挺好的,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咔嚓”玉生手里的杯子碎成了两半,察觉到两人投来的诡异目光,干巴巴地笑了笑:“这我就放心了。” 子玉见柒月一脸疑惑,无奈地摇了摇头。柒月突然感觉到搁在桌下的手被谁捏了一下,转眼便看到子玉对她笑了柔和,他圆润的指尖滑过手心勾勒出一笔一划,有些痒痒,但柒月还是明白了子玉的意思。 她着实有些难为情,她可不知道玉生和梦魔还有一段情啊,这不是明摆的挑拨离间嘛~不过,她可不会因为这种事愧疚…… 之前梦魔摆她一道,如今她坑他一回,两不相欠。 第二十七章 柒月这辈子只见过玉生一次,往后的日子也只是偶尔听到,还是子玉与她见过一面,她才想起那个温柔似水的女子。只是那时的场景却太过悲伤。 天还没亮时柒月就被被扣门声吵醒,她赤足摸去开门,睡眼惺忪地看着面前青衫妥当的男子,有气无力道:“师傅……你起的那么早?” “嗯”子玉点了点头,看到柒月着了乳白色里衣,青丝乖巧地垂落在身上,不由笑道:“快些梳洗,我在门外等你。” “为什么啊?”柒月委屈地腹诽,刚刚睡醒眼睛还有些湿漉漉的,看起来尤为可怜。 昨天晚上子玉和玉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到不知多久。子玉不提,她也不好意思先走,刚开始还说两句,但是由于可怕的睡眠习惯,最后她还是耐不住倦意,头一歪靠着子玉就睡了。 说起来,她还不知道是谁把她抱回来了…… “我说过今天陪你玩。”子玉认真地解释。 柒月欲哭无泪,玩什么啊……她只想睡。天还那么黑,看得见什么? 只得扒拉着门,委婉道:“师傅,你看天色如何?” 子玉抬头看了看,半晌才回答:“天色甚好。” “……” 柒月开门拉着子玉进来,看着他坐下,才利索地抱着衣服绕到屏风后去换,再出来时子玉依旧背对着她。背影清瘦,柒月一时有些晃神。 “还没好吗?”子玉疑惑道。 柒月猛地回神,讪讪道:“……快了快了……”,说完又急急忙忙地开始梳洗,不知怎么越急越手忙脚乱。 子玉想起曾经有人说过,女人说快了,十之**是假的…… “啊……”柒月低呼一声,她本来想梳开发结,着急之下却揪下来好一把头发,顿时疼的冷汗直冒。 子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十分自然地拿过柒月手里的梳子,无奈道:“我大概明白了为何你离开方家,头发总会凌乱许多了。” “没有这回事~”柒月脸红了一下,幸亏还没天亮,子玉也没有察觉到柒月的脸色。 “呵……”子玉笑着摇了摇头,修长的手小心地解开木梳上缠绕的发丝,又轻地似乎没有用力般的梳理着长发。 柒月透过镜子,看着他微微上扬的嘴角和低敛的眉眼,呡了呡唇,不自觉地弯了眼。心里一圈一圈地泛开涟漪。 “师傅,其实我也没那么毛手毛脚!”柒月一本正经地为自己辩解。 子玉有些好笑,发丝在手里轻绕着:“你真这样觉得?” “这……当然比你还差一点……”柒月有些心虚,突然回头拉着子玉的手仰望着他,由衷道:“师傅,谁能嫁给你真是好福气!” “……是吗?” “我想很多女子都巴不得嫁给你的!” 子玉手一顿,深深地看着柒月的眼睛,认真地开口:“你也愿意吗?” 柒月愣是半晌没回过神,子玉眼里的光泽一点一点黯淡下去,苦笑一声,将木梳放回柒月手里,转身离开。 柒月陷入了沉思,感受着木梳上和手心残余的温度,眼里闪过一丝迷茫。 事后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再提这件事。 柒月走出门时,天际泛起了白色卷边,墨色渐淡,子玉背对着她站在檐下,青衫旁是郁郁葱葱的白色野葵,显得他那么孤寂。 “师傅,走吧~”柒月故意蹭了过去,笑盈盈地开口,心里却莫名有些酸涩。 子玉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点头道:“走吧。” 曲华门背后有一道垂落藤萝的水帘,白色水幕打湿了串串流苏般的紫色花朵,子玉施展法术,拉着柒月穿了过去,入目是不见尽头的阶梯,郁郁青草摇曳在两侧。 “这地方好神秘呢。”柒月踩着脚下覆盖薄雾的玉阶,由衷赞叹。 “这顶上很好看,以前我还在曲华门时,闲暇时都待在上面。”子玉笑道。 “一个人吗?”柒月好奇地问,她与子玉相识已久,对他的事所知甚少。 “当时********修炼,所以与同龄人有些不和群。” “真是看不出来,师傅性格那么好居然还会不合群?”柒月着实有些不相信。她倒觉得,可能是因为子玉太天才才会这样。 子玉但笑不语,她不知道他以前并不喜欢修炼,只是偶然有一次看到她被人嘲笑排挤,说着筋骨差、身份低的话,那么小小的人却不言不语,愣是将所有人都打趴下。 看着她一点一点成长,褪去稚嫩,变得骄傲而沉默。那时候他便想着,一定要更加强大,保护那个骄傲的小姑娘。 后来他便离开了门派,再回来时终于成为晋仙门第一人。他也确实保护了那个小姑娘,收她为徒,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一直默默守护。 说话间,已经踏上最后一阶,入目是漫天风雪的八角冰台,冰雕栏杆下深不见底,大团大团的云雾蒸腾上来,瀚瀚云海一望无际,天上黑白参半,遥遥可见云雾深处的星子,似乎站在天地之巅。 柒月心里顿时升起一种无比激动的心情,开心地跑进大雪中转着圈,感受着雪花落在身上却带来丝丝暖意,眉眼具笑。 “师傅,这里好美!”柒月看着子玉,步步倒退着,话音刚落便重重地滑倒在地。闷哼一声,触及到子玉无奈的眼神,又讪讪地笑了笑,手下有些隔得慌,却发现居然是雕画纹路的寒冰。 说实在的,云雾凝结的冰确实很滑。 子玉不急不慢地走了过去,打趣道:“你这是赖在地上了?” “当然不是!”柒月反驳,坐在地上疑惑兮兮地对子玉开口:“师傅,为什么这冰上有许多纹路?”说罢还摸了两把:“是个阵法吗?” “确实如此,没想到还被你发现了。”子玉倒是有些惊讶。 “那你知道吗?”柒月有些得意,师傅在这里待了那么久,她第一次就发现了~ “当然知道。” “……”这事实着实让人郁闷。 大雪纷纷扬扬,雾气腾绕,子玉的眉眼在雪里有些模糊,美的有些虚无。 “师傅,拉我一下吧?”柒月沉默半晌突然开口,笑得明媚无比。 “自己还真起不来了?”子玉嘴上虽然这么说,却半蹲下伸出了手。 柒月很是随意地握住他的手,却没有半点起来的意思。 “怎么?”子玉疑惑地看着她。 “师傅……”柒月犹犹豫豫眼神有些躲闪:“刚才你在房间里的话……是什么意思?” 声音也是小的可怜。 子玉没有说话,神色莫辩。 “师傅,你是不是喜欢我?”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差点咬了舌头,见子玉沉默,暗自后悔,她就是脱口而出。子玉确实对自己与众不同,但若是自己自作多情……想到这里,柒月脸色不由白了几分。 慌忙改口:“师傅,我是开玩笑的!我说的是师徒之情,师傅当然会喜欢徒弟是不是?”话虽然圆的毫无破绽,心里却莫名有些冰凉。 子玉却毫不介意地笑开了,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我是喜欢你,不是师徒之情,而且……男女之爱。” 柒月脑子一片空白,眼睛睁得有些大,她是不是……听错了什么? “你,你可不可以再说一遍?” “我说,我喜欢你。”子玉眼神里的柔情几乎溢出来,有些期盼地开口:“那你呢?柒月,你喜不喜欢我?” 每一次的温暖都在心底沉淀,早就在她猝不及防的时候,将心里的冰雪融成了一片海,化开一丝丝的涟漪,惊动了隐藏的那些情愫。 “我也喜欢你……”柒月眼睛亮亮地回答,声音不大却坚定无比。 子玉愣了一下,被柒月趁机拉倒在地,借势将他压倒,笑得格外灿烂,轻声呢喃:“子玉,我也喜欢你。” 不是没有动心,而且,不敢承认。 晨曦乍起,冰上的纹路突然消失,光线有些刺眼。柒月忍不住眯了眯眼,转眼间冰台不复,梅花万里,红色灼灼,花雨飞扬,在云雾里有些朦胧。身下已经不是寒冰,而且厚厚的花瓣。 “这?”柒月惊讶了地看着这一幕:“难道是……” 她话未说完,只感觉天旋地转,被子玉轻松调转了位置,刚想说什么,便撞进了子玉深情的眸里。 嘴唇微凉,这压抑至久的一吻,温柔而缠绵。 花海深处,瓣瓣落英最终落进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