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妻》 第一章、夏至 伏月,纪府。 “七姐儿,快来尝尝这冰镇莲子百合羹,太太房里的殷红姐姐刚送了来。”绀青端了只琉璃水晶碗进来,胳膊肘挑开珠帘子一阵叮啷脆响,手上小心翼翼脚下却是生风。 只见榆木妃椅上恹恹地伏卧着一个柔美女子,冰肌似雪,玉腮微微泛红,上着合蜜色宽袖纱衫,镂雕绣粉色杏枝,花瓣零落,内衬月白色彩绣上衣,下罩芽黄烟纱散花裙。听见声响,小脸从纤臂上抬起,美目流盼生波,环佩叮铛,笑靥如花。 绀青不禁看痴,七姐儿虽才九岁,但俨然已是个美人胚子,不是小家碧玉,却是妩媚祸水。 绀青赶紧摇摇头,心里嘀咕道“:呸呸呸,什么祸水,小姐必是要嫁入世家当主母的,怎是寻常家女子可比。”在她看来,小姐的一切都是好的。 “竟是冰镇的,我可想了许久,母亲向来不喜我碰这些。”缨宁起身端坐,稍稍拂好纱衫袖子。一旁的大丫鬟紫棠放下绢扇,从案上接过琉璃水晶碗,一阵沁凉袭来。 “太太是着紧姑娘呢。姑娘不比那些哥儿冬日炎夏念书习武,姑娘千金贵体,自然娇弱些。”紫棠递过冰碗“:太太若不心疼你,怎会嘱了殷红姐姐送了这过来。往年用冰该是七月,如今冰汤早早给你送了来,二姐儿、五姐儿、六姐儿那定是没有的。” 缨宁伸手端过琉璃碗,烧的晶莹剔透的琉璃,盛着冰凉冰凉的羹汤,莲子炖得酥烂,百合冰洁玉润,淋上薄荷露、槐蜜,点缀薄荷叶,莲子入口绵烂,百合又清甜可口,清凉透心。缨宁瞬时觉得暑气去了大半。 “二姐儿也还罢了,毕竟是太太的嫡亲女儿,是咱们姑娘的大姐。那五姐儿和六姐儿怎可和咱们宁姐儿比,本是妾生的……” “绀青,不可胡说。”缨宁用娟帕轻轻拭了试嘴角:“母亲是嫡母,对姐姐妹妹都是一视同仁,对五姐儿和六姐儿也是视如己出,从小带在身边养大,怎会偏心。你这话若被有心人听去,指不定怎么编排母亲呢。” 绀青瘪瘪嘴:“小姐说的是,是我胡诌了。” 紫棠接下被吃了大半碗的莲子百合羹,笑道:“绀青从来心直口快,定是无意的。” “是是是,我忠心小姐呢,在奴婢心里什么人都比不得小姐。” “你个小妮子。”缨宁含笑,美目盼兮。绀青见了觉着自家小姐最是美,能比的过小姐的该是宫里的妃子吧“:小姐貌美又孝顺,将来不知哪个男子好福气。” 缨宁年纪虽小,却也不是无知孩童,本就是闺中女子,从小《内训》、《女诫》、《女范捷录》这些女书读着,一副大家闺秀做派。听见这话面上不禁一红。 “不知害臊,多大年纪,哪来的这些腌臜话,快快下去,把那琉璃碗赶紧送回太太屋里。”紫棠挥挥手。 “哎,我这就去,琉璃碗珍贵,打碎了定要被剥一层皮的。”绀青眨眨眼,端着碗嘻笑着要退下。 缨宁莞尔,喝过冰羹后心情大好。“绀青慢着,母亲该是起身了,咱们过去请安吧。母亲虽疼爱我,免了我的问安,而母亲向祖母问安却是日日不断。紫棠,去八宝纹竖柜里取来我为母亲缝好的小衣,那蚕丝布料夏日穿最是冰凉。” “是。咱们太太慈爱,恭顺婆母,疼爱儿女。没有太太,奴婢也不能伺候小姐。”紫棠转身摸出铜钥。 紫棠不是家生子,却是纪夫人在闲庄上救的。那年纪府一干家眷回青州的宁德山庄避暑。正逢大旱。紫棠一家子就剩了她一人,饿疯了时连观音土都吃。纪夫人不忍,带了在身边。后又指给了缨宁。 纪夫人杨氏生在青州,是青州知府嫡长女。虽正四品知府,却是书香世家。杨家祖上出过圣上钦点的进士,特赐“进士第”,又赐几处农庄落坐于青州南郊。几代经营下来,到杨氏父亲那里虽无祖辈那般建树,但也有良田百亩,几处铺子,家境殷实。杨氏的哥哥从小聪慧,三岁习文,又经乡试会试,18岁就考上举人,后又谋了个正三品的盐运史,光耀门楣。到杨氏那儿,已是不愁吃穿,真真大家小姐养着,读书习文不说,从小便是随母亲学习打理田庄铺子,早一副当家主母做派,贤惠淑德。到婚嫁年纪,杨府差被说媒的踏破门楣,杨氏母亲不舍女儿早早出嫁,那些个五品六品的外郎学士也必是看不上眼的,也就不紧不慢地挑着。 直至杨氏遇上来自京都的纪大人。不然怎么说呢,人的姻缘冥冥是注定的。一个远在天都,一个生在青州。 纪老夫人刘氏身子弱,每年必来青州避暑。纪家的庄子离杨家的庄子不远。不意纪大人见着了杨氏一眼便恋恋不忘,多方打听,那貌美女子竟是杨家女,没几日便请媒人上了门。 杨夫人听着竟是太傅嫡次子求娶,喜出望外,又忧心门第之差,一时六神无主。不过最终还是凑成了好姻缘。 “月白,快取竹编香篮来,七姐儿要去墨韵堂给太太请安了。”紫棠取出小衣,对着隔扇喊道。 月白正枯坐在门廊下避着暑打着盹,百无聊赖呢。鼻梁上被热的沁出一层薄汗。听得姑娘传唤,哎得应声,抖抖压皱的青绿色薄棉襦衣,去了耳房取来香笼,撩开珠帘子进了四姐儿的闺房。 刚进屋便听着紫棠劝道:“姑娘也是花般的年纪,怎会不喜那些红红绿绿金金碧碧的玩意儿。我看姑娘戴的这些忒素了。你看看二姐儿,赤金花钿、金镶玉簪、金镶东珠耳坠,哪样不是富贵堂皇,一样好看。” “我万不要那些俗物,拣上支镂花簪,来对白玉耳坠就成了。再迟了母亲可去祖母的万寿堂了。”铜镜中的女子,白玉的脸庞虽只略施脂粉,清丽脱俗的气质却已让人移不开眼去。 “咱们姑娘天生丽质,不必那金金艳艳的也好看。”一旁的月白听着绀青这样说,忙忙点头憨笑着,将小衣小心放入香笼内,盖上稠布。“那可是我落俗了。”紫棠笑着。 缨宁望着镜中女子出神。自打去岁生辰后,抽条也快了,下颌也渐渐尖了。常被长辈、下人叹着七姐儿生的好。她却没想着要多少富贵,只愿陪着母亲安安稳稳过日子。 穿过廊桥、汀步,才到墨韵堂院门外,便见着两个姑娘,一个身着散花如意云烟裙,一个身着烟水百花裙,嬉笑着款款而来。 “五姐姐六姐姐,这么热的天你们好雅兴,什么好事竟这般开怀。” 五姑娘六姑娘身边的小丫鬟杏白和绿沈忙福了福身“:七小姐。” “昨日母亲刚尝了豌豆黄,六姐儿今个儿又非要做那绿豆糕送了来,送来也还罢了,竟装了满满一碟子。我看是六姐儿自个嘴馋,求了安姨娘做的。母亲最后必都是赏给她吃的。你呀,小心吃成个胖姑娘。”五姐儿笑着捏了捏六姑娘的脸颊。安姨娘虽疼六姐儿,却不喜女儿馋嘴,说是没闺秀模样。 “五姐胡说,母亲自入夏就少有胃口,只我姨娘的手艺,母亲还勉强吃上些……”六姐儿脸庞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呐呐抗议着。 “安姨娘手艺向来好,待会我也尝尝。”缨宁小着拉过六姐的手,一起进了墨韵堂正院。 纪缨雪与纪缨姚两个虽是庶出的,却自小养在主母院里,一同习字读书,后又在清芷阁一处住着,纪缨雪虽大了一岁,两人却好的一对双生子似的。主母和蔼,月例吃食首饰衣衫脂粉这些物件从未克扣,和嫡女一般养着。养的品行端庄,落落大方,倒和嫡出的无有不同。 由此,纪老夫人常常感慨,选个贤良的当家主母真真是紧要的,上孝长辈,下教儿女,管账理家,样样做的漂亮。 房前的门廊上站着的是墨韵堂的两个二等丫鬟。见着一群姑娘奴婢缓缓而来,品红忙迎了上去,接过月白手中的香笼,说着姑娘有心了。酡颜赶忙转身撩开琉璃珠彩帘,禀报道:“太太,姑娘们来给您请安啦。七姑娘也来了。” 杨氏正和两位姨娘说着话,听见来报,忙放下手中茶盏,用帕子抿了抿嘴“:七姐儿最是怕热,怎的今个儿烈日炎炎过来。五姐儿六姐儿也是,不是免了问安么。快快叫她们进来,叫焉红烹个莲叶茶来让姑娘们尝尝。” “哎,奴婢这就去。”酡颜机灵应着。 “姑娘们都孝顺呢。天气虽热,打着绢伞过来该是不打紧的。”钱姨娘道:“只是老太太年纪大,身子弱,中了暑气怕是个麻烦事……” “母亲,缨宁来给您问安了。祖母怎了?是否病了?”刚踏进屋的七姑娘,绕过楠木粉彩大屏风问道。 “母亲。”“母亲。”五姑娘六姑娘福了福身。 纪夫人颔颔首“:你祖母前日中了暑气,大夫脉过后,开了几味药。昨日病似不见好。老太太知你孝顺,这大热天的,遂命我不必扰了你。” “今岁热的早,比去岁还热上许多。老太太本就畏热,又是花甲之人,难免有些吃不消。我去做些个凉爽果糕,薄荷露汤羹,好歹让老太太吃进些。”安姨娘叹道。 “你们都回去准备起来,今岁咱们要早些起身去青州。等老太太身子好些,咱们便出发。” 两位姨娘点点头。 缨宁喜出望外,一旁的缨雪缨姚相互对望亦是兴奋不已。 “青州最是凉爽,那些花儿莺儿也与府里大有不同。路上还能见见外头事物。”缨宁在杨氏身旁坐着,一张小脸熠熠生辉。 “就里就属你最是贪玩,府里的这些个姐儿可有与你一样的?”杨氏嗔道,怜爱地点点七姐儿的鼻尖。纪夫人在七姐儿之前生了两个哥儿一个姐儿。纪大人与纪夫人对这个幺女最是疼爱。 “妹妹天真烂漫,最是可人儿。”五姐儿笑着。 此时,小丫头将烹好的茶端了上来。 缨宁接过茶盏,用盖沿轻轻撇去浮沫,小嘴小心一抿,顿时一股清新荷味涌入喉去,不禁叹道“焉红姐姐好手艺,怎的被你想了拿莲叶烹茶,改明儿我也试试。” 焉红回道“七姐儿若想喝,来太太这儿便是,这莲叶茶虽清香,却是不易做的。莲叶易得,摘了那嫩叶切丝晾晒炒了便是,那煮茶的水却是难办的,须在日头出来前取那莲叶上的晨露,统共那么几滴,费上两三天,才可烹出一壶子茶呢。” “焉红心巧,那些个果子、花儿都能被她拿了煮茶,竟连竹叶也能做出茶来。要别说,竹叶做的茶与寻常喝的大有不同,说不出的一股子清爽味儿,改明儿你们再过来尝尝。” “果真?母亲身边的人儿真真都是巧的。”缨姚还在回味着莲叶茶。 “看,又把六妹妹的馋虫给勾出来了。”五姑娘调侃,大伙儿闻言纷纷捂嘴一笑。 就这般谈坐了一会儿子,又吃了些绿豆糕后,纪夫人带着几个姑娘姨娘,加上奴婢丫鬟,一群十来人又浩浩荡荡前去纪老夫人的万寿堂问安。 刚绕过抄手游廊,便闻着药香。走近又有“笃,笃……”的木鱼声传来。 “老太太精神可是大好了,竟念起经来?” 大丫鬟杏之听了下人来报,此时早迎了出来:“太太姑娘们今日来的巧,老太太午间刚来了点精神,可以起身说话了。肉糜粥配着几个小菜才吃下了小半碗,这不在内室念经呢。黄栌,去泡壶洞庭碧螺春来给太太姑娘解解燥。” 纪老夫人刘氏,自前太傅纪成康过世后,整日无事便只烧香念佛,生活自来朴素,不喜铺张,初一十五定要吃斋,一月中至少有半个月是吃素的。 进了内室,除了药味,就剩了檀香。楠木八仙桌上,紫铜嵌金香炉里白烟袅袅升起,又缥缈无状得散漫开来。 老太太见众人进来,缓缓放下犍槌,在杏之和绯红搀扶下将要起身。 “母亲怎的念起佛来,仔细着身子。”纪夫人上前扶过刘氏,一路搀着坐上了檀木半枝莲太师椅。 “不打紧,喝了两日的药,今儿个午时起来就清爽了不少。就是昨夜梦魇了,醒后虽已忘了大半,却是觉着心里闷的慌,遂又拿起键缒,念上半个时辰心里才好受些。”刘氏梦魇醒后只模糊记着七姐儿喊着祖母,又似有儿子纪义淮,具体又梦了啥却记不清了。 谁曾想,后来她受的灾儿,竟比梦里可怖了千倍万倍,却也再难听见疼爱的孙女叫声祖母了。刘氏要是早知道后来这些事,必是拖着病躯日日念佛磕头也愿意的。 “母亲多想了,天塌了有老爷顶着呢。老爷孝顺,见母亲您病卧,特嘱我安排启程事宜,等您身子大好了,咱们便去青州避热。” “热了谁也不能热了祖母您呀。”缨宁福了福身,见老太太怜爱的伸出手来,便握着祖母的手顺势坐在了身旁。 “小丫头,个儿没见长,哄人的本事却见长。”老太太佯装嗔了七姐儿一眼。缨宁调皮一笑。 此时,黄栌端了茶上来。 缨宁接过茶盏,杯内白云翻滚,深吸一口气,清香袭人,又轻轻噘了噘,一股茶香拌着甘甜味在喉中弥漫开来,遂又忍不住再抿了一口。 底下的姐儿姨娘也不禁叹道真是好茶。 “你们若喜欢都带些回去,我个年迈之人用不上这些好东西,也不喜这些。” “我那还有呢,母亲您留着自己喝吧。” “是呀,这是老爷孝顺您的。我是个俗人,给我可是要糟蹋了。”钱姨娘道。 “什么俗人不俗人,我自来不喜这些,倒是我也落俗咯。”老太太自嘲。大伙儿纷纷笑着。 “那这里倒是我最文雅了,每日不同的茶品着。”纪氏笑道。 “改明儿母亲带些莲叶茶来让老祖宗文雅文雅。” 听的五姐儿这般说,众人一闻又是一乐。 第二章、启程 缨宁午膳并未多吃,只挑了鸡丝杏贝白米粥。白米熬得香稠,鸡丝,杏贝丝焯了水,合着小粥文火煨上一个时辰,洒上几粒细盐,入口极是鲜美,遂配着糖醋荷藕、蝴蝶虾卷也吃了几口。那些甜枣蜜鸭脯,五香仔鸽,红烧赤贝碰也未碰便被赏了下去。 到了晚间,日头落下去,炙气散了六七分,轩内渐有凉意。 流韵轩配有小厨房,管厨房的婆子是南面来的,南方的小菜做的极好。 “孙妈妈做几道爽口的,姑娘午膳吃的少,这会儿子该饿了。” 孙婆子正在灶边的板凳上打盹,听见姑娘身边的丫鬟月白来了,赶忙起身,唤来烧火的小丫头。自个儿擦了擦手,拿出通心菜,胡萝卜洗了起来。又切了肉末,冬瓜块,胡萝卜丁,玉米粒,丝瓜做滚刀。锅里下油,肉末蒜末爆香,倒入通心菜,放入细盐,最后洒上泡过的虾皮,很快便香喷喷出了锅。 孙婆子手不停歇,虾仁等各色小丁又下锅翻炒,淋上些许高汤,洒上盐粒,锅盖闷上一息,便也成了。水鸭是午间宰杀一直煨着的,鸭肉已炖得酥烂,倒入冬瓜块即可。七姑娘喜欢农家小菜,这些食谱全在孙婆子心里,一口气做上个十来道也不成问题。 就着小菜吃了半碗白米饭,缨宁才靠着花窗拿出澜轩诗集翻看起来,将看没两页思绪又飞到出府避暑上头,想着集市的小贩,田地里的庄稼人,挑担的脚夫,不知何时竟沉沉睡了过去。 翌日清晨,正在扫院的丫头来报,太太房里的大丫鬟绛紫带着两个婆子送吃食来了。一篮里装着琵琶、鲜桃,另一篮是杨梅,还有两个西瓜。 “绛紫姐姐快进屋喝口茶。”绀青将绛紫请进了屋,又吩咐两个婆子将两篮果子抬下去。 “怎的送了这许多瓜果,母亲可留了?”缨宁请了早安回来,刚换上一身软银轻罗百合裙,正要用早膳。 “今早城外闲庄上吴管事家的媳妇儿送来满满五筐瓜果,太太自个儿留了,剩下的都给姐儿们老太太送了去。老太太那儿送了四篮子,给外院送了五篮,哥儿学堂里下了学就能吃。” “二姐儿那可也得了?今早请安见她不好,倒没敢多问。” “二姑娘那自然有。昨日二姑娘接了赵小姐递的帖子过府去,原来赵左侍郎为女儿定了亲,赵小姐自然不曾见过,硬是不答应。对着二姑娘愣是哭了一下午,饭也没留用就回来了。” “女子婚配,父母之命,怕是二姐也想到自己吧。” “二姑娘是嫡长女,太太老太太自是会用心寻个好的。”绛紫宽慰道。 “但愿如此。” “七姐儿不必烦恼,老爷虽是个严厉的,好在太太明事理,二姐儿该是有福气的。奴婢去把瓜儿放在井水里浸着,午时便能吃上沁凉的西瓜了。还有那杨梅不能久放,拿盐水浸了便能吃。”绀青道。 “避暑路上要耽搁两日,一些肉脯酱菜等吃食也该备起来,七姐儿可有喜欢的,叫孙妈妈多做些。”紫棠说道。 知她们是宽慰自己,不过想到即将出府,缨宁失落的情绪才好些。 这日,空中一道电闪划过,淅淅沥沥下起雨来,接着狂风呼啸,雷声炸响,霎时大雨倾盆。 “可怜那雪莲,才开的正盛,这会儿被淋焉了。”缨宁匐在窗边看着雨水沿着瓦当滴水落下,如珠串般密密无间。 紫棠端了晚间用的茶水进来,见七姐儿正在看雨,说道:“七姐儿躲进来些,别让雨水淋了身。” “今岁才刚入夏,就已下了三四场大雨,炙气虽散了些,这湿湿漉漉的,叫人难受。” “下了雨,七姐儿今晚便可睡个好觉了。” 看了会雨,又觉无什意思,缨宁又拿出诗集翻看着。 紫棠铺平了锦被,拿丸香将床铺仔仔细细熏了一遍,摆好颈枕,放下白乳纹绣纱缦,叮咛道:“姑娘早些歇息吧,书久看费眼。” 缨宁搁了书,褪了外衫,脱了绣鞋上了床榻,拉了锦被盖了一角,躺在床榻上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竟失眠了。 “紫棠,可睡着了?” “还未呢。”床榻边守夜的紫棠回道。 “你说这雨下个几日,可会误了行程?” “夏雨不比春日的梅雨一下半个月,明日定是放晴了。” “怕是晴了之后,天气更热了。也不知祖母的身子如何了,这两日关了门只专心吃斋念佛,越发虔诚了。” “雨下的及时,老太太身子定能大好。” …… 沉默了一刻,缨宁又道“:爹爹官虽做的大,陪母亲时间却不多。今日见母亲在过账,叹声连连,见我进来,虽笑容满面,却扫不去额间的不郁。我虽不懂帐目之事,但见母亲管家辛苦,我看着心疼。” 多时无回应,想想紫棠该是睡着了。 缨宁心思细腻聪慧,想着祖母的身体,又想着母亲的辛苦,缓缓的翻了个身,被子滑落,半截玉臂露在了外面。窗子留着细缝,凉风吹进来,不禁打了个寒战,又将胳膊缩了进去。辗转到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日,果不其然放晴了,日头高挂。缨宁按例要去给母亲祖母请安。还未出门,太太房里的小丫鬟黄杏便来了。传太太的话,两日后启程去青州,叫姑娘不必给太太老太太请安了,用到的物件都赶紧收拾起来。 绀青本想留黄杏喝口茶,黄杏忙着去清芷阁传话,门也未进便走了。 “姑娘此去青州,那些刺绣妆花裙、琵琶襟上衣、对襟羽纱裳、烟云蝴蝶裙、撒花纯面百褶裙必是要带的,再理上七八件薄上衣,七八件搭裙,四五件外罩衫就成了。对了,缎绣纹纱披袍不可忘了,那边晚间凉。香炉、绢画、文房四宝也定是要带的,还有那水晶玻璃雕花盆景,珊瑚宝珠瓶,没这些物件看着不成样。青襦被,薄绒毯需一块叠好……”紫棠一面为缨宁打着扇,一面不忘吩咐进进出出的小丫鬟。 绀青和月白两人带着其它四个三等丫鬟忙着整理箱笼。已有三个大箱笼被理好上了锁,都是些烹茶、熏香、绣篮、被褥等日常器物。至于衣物绢帕首饰这些贴身事物,还得慢慢理。 缨宁悠然捧着茶盏小口抿着,见这场景,道:“才去不过一个来月,轻简些吧。累了就歇歇,不急。” 轩外一阵轻风袭来,吹得珠帘脆响,雨后残荷虽败,那些花骨朵却都盛开了。侧卧红窗畔,塘上荷花盈盈立,莲头蜻蜓款款飞。 此处的小楼一半伸于塘上,塘里又开了条渠连着内园的大池子,池子的水又通向府外。遂池塘虽小,却是活水,偶有小风吹来水波荡漾,涟漪流转,故取名流韵轩。 午膳后,缨宁在贵妃塌上小憩,紫棠照例打着扇儿。绀青月白带着几个小丫头在下房里躲闲说话,忙活了一上午,内衫都湿漉漉贴着后背,等七姑娘醒后,又得收拾物件,还得湿一回,只得继续穿着忍忍。 此时孙婆子捧了一包蜜肉脯过来。午间静谧,只有树上蝉鸣不断,偶有小风吹来,躲在屋里吃吃零嘴,倒也惬意。孙婆子也无事,便也坐下来和丫头们说说话,省的一个人闲的慌。 “姑娘们刚吃过午膳吧,嘴巴定是没味,我刚烘了蜜肉脯,拿了些过来解解馋。” “孙妈妈可也忙坏了,小姐最爱这些小零嘴,得要多备些。”绀青边说边抓了一条肉干往嘴里放。细腻中又带着嚼劲,蜂蜜香甜,肉干扎实,酱香芝麻香肉香混在一处,说不出的滋味。 “孙妈妈的手艺可是越来越好了,这肉脯比宴品轩的厨子做的还好。” “这肉可是实打实的,选了最嫩的后腰肉,外头可真买不到。”孙妈妈有些得意。 “那孙妈妈你教教我,这般手艺不传人倒可惜了。” “这也不难,只做来繁琐。那肉需浸出血水,拿葱姜、八角、花椒、香叶、白酒一起入砂锅焖上一个时辰。待凉透后切成条儿,合着豉油、白糖、五香粉浸上一日,烘烤时涂上蜂蜜,再洒上白芝麻即成……”孙婆子说到吃食便款款而谈。 “竟得花个两日功夫,怪的这般好吃。” “孙妈妈做酱菜、糕点也是拿手,那酱菜成了,可要让我们尝尝。” “成,坛子里已腌上许多,改明儿我一人给你们捧来一罐,就着馒头白饭都成,可下饭了。” …… 一群丫头叽叽喳喳,不一会儿便坐到了缨宁起身的时辰。 “七姐儿发丝细长浓密,过个两年将乌发挽起梳个飞仙髻,可是美矣。”紫棠挑了支攒珠青玉簪为七姐儿插上。 “七姐儿还用什么飞仙髻,咱们姑娘本就是仙女下凡。” “就你个巧嘴,当真适合收蹄膀。”紫棠忍着笑。 “啥个蹄膀?”绀青不解 “去当媒婆收蹄膀,可有埋没你?” 紫棠说完,缨宁便捂着帕子笑起来:“真真在理。” 绀青也不恼:“我要有这能耐,先给二姐儿说门好亲事。” “你个小蹄子,寻思起我二姐了,二姐儿待你说成了亲,早成老姑娘了。” “小姐也同紫棠一起取笑我,我还是和月白吃肉干去。” “快去,看肉干封不封的上你的嘴。” 缨宁又一乐,多了这些丫鬟拌嘴,少了点闺阁的无趣。夏日用的冰已运到了,太太特命下人多送了一块至流韵轩,放了一块在屋中间,放了两块在梳妆台旁,热意去了不少,屋外的风吹进来也不再暖烘烘的。 到了下午,缨宁正画着莲,月白来报说二姑娘来了。 二姐儿刚进了流韵轩,便有一股清新荷香扑面而来。进了主屋,只见七姐儿正细心勾勒,唇若点樱,青丝滑落也不知。二姑娘静静望着,待七姐儿落了款,才回过神来走近看,睡莲底下那一排蝇头小楷写得极娟秀。 “妹妹画美字也美,不过人更美。” “姐姐又来取笑我。不日将启程,怎的姐姐没在屋里准备?” “唉……” “姐姐为啥叹气?” “想那赵三小姐的事就糟心。下个月就将出嫁,此时竟被赵大人禁了足。” “这是为何?”缨宁不解,赵三小姐虽执拗,却是赵大人晚年得的宝贝,赵老爷前头得了四子,一直盼着这嫡女,怎会这般行事。 “还不是那……”二姑娘欲言又止,又叫了身边的丫鬟们退下,踟躇着小妹还是懵懂年纪,有些话不知该不该说,不说自个儿又憋的慌,憋了几日此时见了个能说话的人便忍不住了。 “二姐咋还吞吞吐吐的,半点没有了往日的做派?”二姑娘生的像纪老爷,性子也急,不似七姑娘随了母亲,性格温婉贤淑心思细腻。 二姑娘思索了会,索性一口气倒个痛快,遂挪了挪身子贴着七妹低声说道“:妹妹可知翰林寺府楚家?” “自是听过,楚大人是出了名的清官,常听爹爹说起。” “这人清廉忠心,性子却直,常常在朝堂上惹圣上不快。今岁二月,赵大人生辰,大摆宴席。楚大人也带了楚公子上门贺寿。没曾想楚公子在赵府后院迷了路遇上了赵三小姐,一来二去两人便互生情愫,时常偷偷书信往来……” “竟有这种事儿?”七姐儿不禁捂了嘴。 “赵大人全然不知,待给女儿说亲时,赵三小姐如何都不依,好不容易才逼问出了缘由,赵大人勃然大怒。楚大人是个次三品的官,靠着俸禄过活,家境说不上殷实。再说就楚大人那性子,说不准哪日就惹了圣上,谁敢和他攀亲戚。楚公子虽说英年才俊,但并无官位加身,赵大人是如何也不肯将宝贝女儿嫁入这样人家的。” “听起来,赵大人就算伤了女儿心也定要棒打鸳鸯了,可怜那赵三小姐。” “求娶赵三小姐的是内阁府周家。周大人的第四子是侍卫首领,周领侍卫那可是正一品,宫里皇上身边当差的。周领侍卫虽是个庶出的,却是个能干的,若没出了这档子事,该是一段好姻缘。” “正一品又如何,不是个对的,一辈子活的也不开心。” “你还小呢,很多事并不是都能如自己意的。”二姑娘叹道,她知自己父亲是个好面儿的,就怕爹爹为了自个儿富贵荣华把她一辈子给送了,这话儿也只能放在心里,不能拿出来与妹妹说。 天热,送了二姐儿出了流韵轩,七姑娘便折了回来,她知二姐儿在忧什么,可这些事儿也不是她们内宅女子能插得上手的,只得多去母亲那探探口风。 第三章、初遇 农历六月二十日,晴朗,宜出行。 一大早,纪府门口备了五辆马车,路边围了些看热闹的小老百姓。 “好大排场,都说纪家殷实,可有这等富贵?” “纪家老太爷可是前太傅,当今圣上遇事还要问他一句呢,你说富不富贵?纪老太爷虽不在了,可荫庇还在,纪老爷也是个大官哩。” “今日纪家女眷该是去青州避暑了,年年如此。纪家田地产业不知有多少呢,听说连吃食的碗都是金子打的。” “金碗算什么,纪家富贵,生的女儿也一个个天仙似的,看见那个戴纱笠穿杏色纱裙的姑娘没有,那是纪大人的幺女,都说生的极其貌美,将来选进宫里当个娘娘也未可知。” “啧啧啧,可惜看不清样貌,这样的富贵命不是我们普通人能肖想的,只求菩萨保佑下辈子投个好胎喽” 缨宁戴了纱笠立在纪府门口见下人进进出出搬着箱笼,毫不知外头人正谈论着她,更不知怎的她的样貌在京都已传开了。拢了拢纱裙,又理了理眼前的白娟纱,日头刚出来,额头便有些冒汗。 绀青在一旁唤道“七姐儿七姐儿,老太太和太太来了,好上马车了。”语气里藏不住的兴奋。 纪夫人搀着纪老夫人出了门,今个儿纪老太太穿了身暗绛紫色如意云纹缎衫,手里捻了串墨玉佛珠,整个人显得十分精神。 纪夫人纪老太太各自一辆马车,马车前后挨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纪老太太踩着脚凳,由两个丫鬟搀着缓缓进了马车,纪夫人安排了事宜,自个儿也安心上了车。 二姐儿和七姐儿一辆,五姐儿自然和六姐儿一辆,两个姨娘一辆。两个贴身丫鬟也跟着上了车,递个水,打个扇,主子身边也有个人伺候。马车宽敞,一辆车坐个四人也不显挤,车上两个姑娘也能卧着打个盹。 五辆马车后面跟着是拉行李的,统共几十个箱子装了四辆车,纪夫人和纪老太太各带了三个丫鬟,姑娘和姨娘各带着两个,还有一个厨子和四个粗使的婆子,粗粗算来也有三十来人。都是一干女眷,保镖护卫自然少不了,再加上赶马车夫,不下四十多号人。一路车队浩浩荡荡往京都城外去。 此时,西市上沿街的铺子都已开了张。茶馆的伙计正在门口洒着水儿扫地。早点摊子摆了几张小桌,早已坐满了人。鹅肉大包子一笼笼叠了有一人高,翻起笼屉,白茫茫的蒸汽就冲出来,带着肉香面香弥漫开来。 “哪来的香味,招得我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七姐儿,是路边卖鹅肉包子的,车队走的慢,奴婢跑去买些来给您解解馋?” “我也要,还有那簪子珠串,都买些来玩玩。”二姐儿给了点碎银子,绀青和青碧立马蹬蹬跑去了包子铺。 绀青买了四个鹅肉包子,叫包子铺的大娘用油纸包了两包,捧在手里香味阵阵飘来,不禁咽了咽口水。 来到卖珠串花络的摊子,铺面上摆着各色珠花络子,琳琳种种,有如意结的,梨花结的,双扣结的,雕花玉簪,攒珠簪,细银步摇……绀青和青碧一时挑花了眼。 路上有叫卖茶叶的,打花络的,捏糖人的,……二姐儿和七姐儿轻轻撩开一条缝儿,挤在一处好奇瞧着。马车旁跟着的嬷嬷总不时提醒着“姑娘帘子放下些,小心被人瞧去了。”又想着姑娘们少有出府,遂也睁只眼闭只眼。 “可惜三哥儿没能来,没能看看这些热闹,路上也少了些趣事。”缨宁有些遗憾,往年大哥儿和三哥儿一同随她们去青州,路上讲讲见闻,偶尔买些小玩意儿。今岁大哥忙着科举,日日在誉书斋闭门念书,就少有入内院的。 三哥儿自小喜欢舞刀弄剑,可纪大人却不喜儿子练武,当今圣上崇文,觉着当个武官没前途。虽离科举还要两年,必要让三哥儿陪着大哥儿一同念书,一来相互有个伴,二来将来科考多一成胜算。 此时绀青和青碧回来了。 紫棠打开油纸,一股肉香扑面二来。缨宁接过小心咬了一口,包子里的鹅油肉汁便流了出来,虽已用过早膳,可也经不起这诱惑,缨宁擦了擦嘴角的油,又咬了一口。这大肉包陷厚皮薄,才吃没两口就已七八分饱了。 两姐妹捧着大肉包相互看着,不禁笑起来。 “看你吃的满嘴是油~”二姐儿指了指七姐儿嘴角,脸上乐开了花儿。 “二姐儿不必取笑我,你取来铜镜瞧瞧,谁也成了大花猫?”缨宁眨了眨眼。二姐儿忙用绢子一擦,嘴边全是肉汁。 两姐妹吃的心满意足,开始看起淘来的小玩意儿来。 “这些首饰用料虽差,贵在小巧新奇。”二姐哪起一支玉簪瞧着,觉得给七姐儿正合适。 最后七姐儿挑了只镂花玉簪,二姐儿挑了个对花结儿和攒珠细银簪,剩下的便都赏了小丫鬟们。 “二姐儿,七姐儿,前面有帮子杂耍的,好不热闹。”绀青在马车外压低声音又抑制不住兴奋。 杂耍帮子圈了块地,被一圈子人围的水泄不通,在马车上稍稍能见着人群内杂耍的情景。 跳丸,弄剑,走索,吐火,吞刀,一个比一个精彩,让人看得心惊胆颤。七姐儿看到一阵火焰从一个大汉口中冲了出来,吓的赶忙放下了帘子,回头见二姐儿看得出神,自个儿又心里痒痒,遂又挑起了帘子。 闹市中,人群攒攒,车队行的缓,遇到这些杂耍的,更是寸步难移。 只见场内又搭起了脚凳,出来了一个清秀貌美的年轻女子,众人立马起了哄。 “这是要做啥?”二姐儿看得眼都挪不开。 绀青和青碧站的矮,被人群挡住自然啥都瞧不见,踮了脚尖也只看到脚凳搭着脚蹬凳,一个个叠起来,足有一尺多高。 “这是要耍飞盘吧。”紫棠说道:“姑娘家身子轻,爬上那凳顶,接住飞来的瓷盘。女婢小时见过一回,可不精彩!” “这要摔下来可得了……”二姐儿瞪大眼睛,想看看那姑娘如何上去。 姑娘年纪小,身子纤细,踩着大汉的手背,攀着凳脚三两下就上去了。谁曾想年轻姑娘又在上面翻了个身,竟倒立起来,看得二姐儿连声叹绝。 看那脚凳摇摇欲坠,七姐儿就怕一阵风吹来便倒了。 一个个瓷盘接连扔了上去,年轻姑娘伸出穿着绣鞋的小脚利索地接着了,盘子又在脚尖打着转。底下看官个个拍手叫绝。 还剩了两个盘子,姑娘开始接的有些小心翼翼。又一个盘子飞来,此时姑娘头上脚上都落满了瓷盘,只剩了两只手。她趴了下来,翘起四肢,盘子依旧在脚尖转着。 底下人鸦雀无声,七姐儿也不由屏了气。 突然哐嚓一声,瓷盘竟落了地。底下一时哗然,马车上几个姑娘看得大气也不敢出。 顶盘的小姑娘见着大汉递来的眼神,一时憋红了脸。周围突然起了一阵鼓掌声,起哄的鼓舞的都有。小姑娘调了调姿势,准备接住那最后一个盘儿。 盘子从大汉手中飞出,姑娘奋力伸出手去,眼见着快接着了,谁曾想底下的脚凳竟晃了起来,吓得小姑娘脸一白,瓷盘哗哗往下落,瓷渣碎了一地。 七姐儿心肝就快提到了嗓子眼,一旁的二姐儿已经用帕子捂了嘴。随着紫棠啊的一声叫唤,众人眼睁睁看着那叠着一尺多高的脚凳轰然倒塌。 七姐儿立马闭了眼,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扶了扶车框。二姐儿身边的大丫鬟黄吉此时带着丝哭腔念道“这可得了……” 七姐儿闭着眼不忍再看,正要返身坐回车内,人群中突然爆发了一个阵掌声,有人喊道“壮士好身手!” 只见一年轻俊美男子,麦色皮肤,五官棱角分明,身形健硕,穿着一身靛纹赭衣,配了把鎏金宝剑,不似寻常人。放下了怀里接住的年轻姑娘,男子一句话未留便要转身离开。 一干人顿时松了一口气,七姐儿这才松了抓牢车窗框的手,回过神来,竟出了一手心的汗。 此时那位年轻姑娘脸已煞白,见着扔盘大汉那张涨红的脸有些战战兢兢。 一旁的看众连连称道,叫那壮士留下姓名。七姐儿目光随着那个年轻男子而去。想着这是何许人也,竟有这样本事。 只见那佩剑的年轻男子走出人群,对着另一玄衣男子揖了揖。没成想那年轻男子看着已然十分富贵,不同常人,却对着那玄衣男子低声下气。 炎宸觉着背后异样,一转身,便看见马车上一个杏脸桃腮千娇百媚的女子,一张小脸不施脂粉,却肤如凝脂,一双大眼流光溢彩却又显无辜,顾盼生辉恍若仙子。 七姐儿还未来得及挪开眼,便撞进了一个墨玉色深邃的眼眸,宛若黑夜里的鹰,叫人不敢直视。英挺的剑眉,轻抿的薄唇,白皙的脸庞,那玄色团纹锦衣,腰间的佩玉,通身彰显贵气。 七姐儿慌忙挪开了眼,一时忘了放下车帘子,只想着世间竟还有这样俊美的男子。 玄衣男子含笑转回了头,对着一旁的佩剑男子张了张嘴,不知在吩咐什么。只见那佩剑的男子又走进了人群,给了那大汉一些银两,说了几句话,便抽身离去。大汉冲着佩剑男子不停作揖,一旁年轻姑娘连连磕头,泪花闪闪。 缨宁捂着胸口缩进了马车,不知为何被那眼神看的心口依旧扑通扑通地跳。 “那佩剑男子必是去告诫大汉一番,免的等众人离去后,那年轻姑娘要受棍棒之苦,世间果然好人多些。”二姐儿也放下车帘缩了进来谈起刚刚那一幕。 炎宸再回头,马车里的姑娘不知何时已放下了帘子,只留了路边一条绢帕…… “五爷,该回宫了,皇后娘娘等着呢。”见五皇子发着愣,缚凌天又唤道“:五哥?可是见到什宝贝,少见你这样。” “那可是纪家的车队?” “正是,前几天我爹刚接了圣意,指派了几个护卫随行呢。” “纪大人可真有本事,家眷出行竟能求得父皇恩典。” “纪大人圆滑,又和聂贵妃母家王丞相站成一派,圣上不得不顾忌了。听说纪家有个女儿貌美,不知纪大人会不会把她送进宫去……” 炎宸眯了眯眼“:朝堂之事是你我可妄论的?父皇自来痛恨勾结站队的,你这话说出口可要招祸的。” 目光凛冽吓得缚凌天一颤,只听炎宸留了一句“回宫”便转身离去。缚凌天赶忙跟上。 缚凌天是缚大将军第二子,被指派当了皇子身边的护卫,自小同五皇子一同念书习武,虽早已称兄道弟,但皇子毕竟是皇子,见那凛冽的目光便也不敢逾越。 经的这事儿,杂耍自然收摊。人群也渐渐散去。纪府车队也动了起来。 过了西市,再前面便是城门了。此时马车内有个声音惊呼起来。 “呀,我的帕子呢。”七姐儿不知何时帕子竟丢了,想了半天,该是看那杂耍姑娘的时候落下的。紫棠一听姑娘帕子没了,一时慌了神。 “这可如何是好,万一被人拾了去,小姐……”紫棠想也不敢往下想。 “莫慌,我叫车队行的慢些,便说你不舒服。叫绀青跑回市集去找找。一方帕子,不值什么钱。”二姐儿虽这么说,心里也没底,七姐儿帕子用料不一般,被有心人捡了去可如何是好。 绀青听了紫棠的吩咐,愣了一愣,脸色也不好看。赶忙和旁边的婆子说七姑娘想着市集里的小手钏儿,自个儿提了裙子便往回跑去。 七姐儿想了一路,盼着绀青带着绢帕回来,又想着刚刚杂耍的女子,还有那深邃的眼眸,车内一时无话。二姑娘见七妹这样,便握了握她的手,手心一摊开,掌心全是汗。 紫棠自责着,怪自个儿没看好七姐儿,姑娘家这等贴身物件也给弄丢了,想着上边还绣了姑娘的闺名,越发难受起来。 七姐儿见紫棠这般,定了定神,反握了她的手,知她比自己还急上几分。 车内几人急的不行,紫棠伸出脑袋频频往回望。纪夫人身边的嫣红和纪老夫人身边的杏之多次来问,紫棠也只得打起精神说姑娘吃多了积食,不碍事。 眼看快要出了城门,终于在车队后面出现了一个小巧人影儿。紫棠握着七姐儿的手已湿漉漉。绀青跑到七姐儿的车旁,喘着粗气。 “可是找到了?”紫棠焦急问道。 绀青一路小跑,此时已上气不接下气,话也说不上来。留了紫棠干着急。 “没……没……呀……我沿路仔……仔细细看了,哪有……踪影。” 一听这话紫棠眼泪便淌了下来。要让太太知道,七姐儿身边她定留不了了。车内一时无语。 过了半晌,车队出了城门,又行了一段路,外头婆子送来了吃食。二姐儿才悠悠说了一句“罢了,咱们吃饭罢,能出啥事,咱们不说别人也不知,都别往坏处想。” 紫棠抹了抹眼,起身搬出了食具,准备给姑娘摆饭。 一车子人一天迥然不同的两种心境,出行的雀跃此时已全无。车队依旧缓缓行进着。 缨宁隐隐觉着不安,又想着不会出啥事,久久心口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第四章、青州 纪老太太年纪大,经不起颠簸,一路马车走走停停。官道路宽,两侧并无大树遮荫,好在马车行起来,有风吹来,并不闷热。这样走了一日,出了都城又行了二百多里,天也渐渐黑了。 一行人留宿了云驿县的一个缘福客栈。掌柜得知贵人下榻,清了整间客栈,招了伙计早早在店外头侯着。 “今晚都轻简些过,拿了必须用的,剩下的箱子都封好专人看管着,明日卯时三刻便准时出发,你们好生伺候着姑娘主子们。”纪夫人对着丫头婆子们吩咐道。 “是,太太您早点歇息,剩下的女婢来安排吧。”酡颜叫了车夫去马棚把马喂饱了明日好赶路,又命了掌柜备好热水吃食。姐儿们自来在府里娇生惯养着,坐了一日的马车,早已疲惫不堪,只等快点收拾了早点歇息。 缨宁走进上房,客栈不大,好在干净。屋里桌几,妆台,软榻,屏风,浴桶,物件倒是齐全。囫囵吃了两口果泥山药粥,缨宁只想脱了衣裳泡个暖水澡。 当屏风后面雾气升起,缨宁浑身筋骨松了松,舒服得吟了一声。不再去想那帕子,那眸子…… 第二日,天还未亮,便有婆子在外头敲门,催姑娘们快些,免得误了行程。纪老太太自来睡的浅,每日也起得早,早晚醒来睡前都要念上半个时辰的经,等姑娘们准备好带着纱笠出了房门,纪夫人和纪老太太早已用好了早膳。 为着简便,大伙儿都一处吃食,免得丫头们还得一个个送到屋里,又得端去厨房。吃完早膳,下人将碗筷一同收拾了,丫头们端上了清茶,姑娘太太各自呷了一口,清了清口,这早膳算是用好该出发了。 又行了一日,第三日中午,缨宁还在马车上小憩,听见下人来报“:姑娘整理整理,宁德避暑山庄在前头了。” 缨宁撩开帘子,前头山间隐隐现了几间青瓦房,错错落落,占了大半座山头。 进了正院,一路都是流水潺潺,屋子是根据地势建的,前人心思巧妙,一楼一阁一亭一榭随着山势而起,山涧入景,景里有阁,阁前现树。少了夏日的燥热,山风吹来也是带着丝丝凉凉的水气。 缨宁一沾了那软榻便一下也不想动弹。 山庄平日是王管事一家子在打理,庄里原就留了十来个丫头婆子和粗使伙计,七姐儿这分派到了一个丫头和一个婆子。 楠木边几上摆了雕花盆景,珊瑚宝珠瓶;阁中央搬了彩陶小缸,养了睡莲锦鲤;文房四宝,彩瓷笔搁,紫檀镇尺,青铜香炉,依次铺开;绢画插进了青花宝瓶,又挑了一副字挂在了案桌边的墙上;木梳首饰胭脂水粉齐齐摆好;床榻张了纱幔……这般忙活到了酉时,清凉阁终于有了个样子。太太房里的丫鬟来报,明日得去外姥爷家走走。 到了夜里,用艾草熏了屋子,放下幔帐,七姐儿房里便熄了灯。 午间小憩过,缨宁此时半点睡意全无,和紫棠有一搭没一搭得聊着,对于绢帕之事两人绝口不提。 “七姐儿早些睡吧,明日还得去外姥爷府上请安。”紫棠忙活了大半日,此时再也撑不住,阖了眼。 缨宁想着明日可以出门走走,愈发有了精神。想着去岁在山里遇见的野兔,还有那红红绿绿的野果子,田地里头的老妇扛着镐谈笑……这样便遐想了一夜。 第二日晨起,缨宁眼底自然留了青影。好在颜色不深,紫棠给七姐儿扑了层粉堪堪遮住了。 纪夫人早已备好了礼,自去岁父亲大寿后,便没归过宁。 “老太太,咱们大姑奶奶带着姐儿们来请安啦,马车已经过了平巷往府里来了。”安竹接了前头门房的来禀一路小跑进了杨老太太的芝斋苑。 “哎呦,快快扶我去门口迎迎。”杨老太太还在逗着大胖孙子,忙把拨浪鼓放下“:把宝哥儿看好了。大太太那可知会了?” “太太和秋姨娘早去了前头,茶点果子也都备好了。”安竹回道。 安竹上前接了纪夫人的手,扶下了马车,杨夫人余氏立在门口一脸带笑。 纪夫人今日穿了一身乌金云苏绣衣,簪了镶玉云凤纹金步摇,一手戴了翡翠玉镯,一手戴了珊瑚手钏。后头姑娘们出来个个娇娇嫩嫩不同寻常家女子。余氏见着她这个小姑子这等富贵,笑得愈发殷勤起来。 七姐儿一下马车,便唤了声“外祖母” “好姐儿,快来祖母这儿,一年未见,出落得这般好。”杨老太太抓了缨宁的手便舍不得放。摸摸小脸,又看看身量。缨宁还在襁褓时,杨老太太便抱过,后又年年来青州,故感情更深些。 “母亲,没人和您抢宁姐儿,今日你大可好好看。这大热天的快让纪夫人和姐儿们进屋坐坐。” “是是,我老糊涂了,大伙儿快进屋吧,看把姑娘们热的。” 入堂落了坐,纪夫人和杨老太太挨着坐了上首。杨家的姐儿们也个个出来请了安。 纪夫人上头有一个嫡亲哥哥,下头有两个庶出弟弟。庶出的都已出府分了家。这请安里头的三个姐儿都是大哥的女儿。 “大哥儿至安城外任去了,半年才见得一回,倒也辛苦……”杨夫人叹着气。纪夫人听嫂嫂这样说,也多少明白些意思,遂说道:“我和义淮说说,成不成也不准,毕竟我一个内宅妇人,我家老爷又是个有主意的。” “当官也要看个运道,有便提一提,没有便罢,咱不能强求。”杨老太太说道。 杨老太太又叫人抱来了宝哥儿,宝哥儿是杨夫人所出,杨夫人生了三个哥儿一个姐儿,另两个姐儿是秋姨娘所出。宝哥才五个月大,此时已会寻着波浪鼓声,大眼直直望着,会笑会闹。 这般逗弄了半晌,外头丫鬟来报,二哥儿下了学堂过来了。纪家几个姑娘相互看了看,有些促狭。 “都是自家兄弟姐妹,都认识认识。免得出了门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杨夫人笑道。 只见一相貌俊朗的青衣男子进了屋,对着上坐揖了揖“请祖母安,请姑母安。” “多时不见,言哥儿也堂堂一表人才了。”纪夫人笑道。 “姑母取笑了,男儿何乎样貌,习文求仕才是大事。” “竟这般知理,我们家缨弘有你一半我便安心了。”纪夫人看着这侄子满意的点点头。 杨申言又向几个姑娘示意性地行了行礼,也未多看,只偶然一瞥,便见到宁姐儿小小的身影躲在了后面,头微微低着,眼珠子却乌溜溜的转。不小心对上了眼,缨宁忙敛了眼睑,低了低头。那时还年幼,总是言哥哥言哥哥叫着,此时已是大姑娘了,必然男女有别不可直视。 纪夫人杨氏自母家出嫁去了帝都,母家送来纪府的节礼年年不断。余氏会张罗,做人八面玲珑,杨大人也要对她听个七八分,对这个在帝都纪府里的小姑子更心存攀结,免得亲戚间淡了情分。 杨氏早早让人准备了宴席,都是青州地方吃食,纪夫人的念想。宴上分了两桌,中间一道流水屏风隔开,女眷都坐在里头,男子都坐外头。隔着屏风外头哥儿来敬了酒,几个姑娘也恭敬地回了酒。青州特有的桂花酿喝来清甜,酒性不大,最适合姑娘家喝。里桌宴席上说说笑笑,杨老太太无非问候了纪老太太的身子,纪家哥儿的科考,京都里的吃食种种;姑娘间谈论着刺绣、衣裳、首饰…… 宴罢,纪夫人和纪家姑娘别了杨老太太杨夫人回了山庄。 在山庄里休整了两日,路上的车马劳顿早已烟消云散。 “紫棠姐姐,小姐穿这身白襦裙如何?”绀青问道。 “山间石阶难走,小心弄脏了。就拿烟灰色洋绉裙吧。” 姑娘几个昨日便说好今日去后院山间走走,日日闷在屋里,总得透透气。 缨宁换了衣裳,梳了发髻,带着紫棠绀青去了二姐儿的挽风阁。二姑娘正在挑着首饰,今个儿头上倒也清爽,只插了支金簪,扣了排翡翠珠花。 “七妹先坐坐,待我去换身衣裳。”二姑娘拿红纸抿了抿唇,对着铜镜左右理了理发髻,觉得无恙才起身入了内室。 “我们可是来早啦。”五姐儿拉着六姐儿的手也来了挽风阁。两姐妹要好,住的是一屋,早上梳洗了便一同过来。 “正好呢,二姐儿换身衣裳便出来,咱们喝口茶。”缨宁寻了一处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呷了口茶。 待得二姑娘出来,几人带着六个丫鬟循着后院小径准备上山,糕点茶水也都备齐了,待会登顶时在凉亭内赏景喝茶,可不惬意。纪夫人知道了不放心,叫了两个婆子在后头跟着。一路虫鸣鸟叫,偶有松鼠跳出来,吓得六姑娘直躲,惹得众人大笑。姐妹几个在府里哪里见过山里这些东西,看见个新鲜玩意便要停下来观上好一会儿。 紫棠指着一片竹林子“姑娘们看,那儿一片是春笋刚长成的,你们定没见过。”纪家的竹林春笋少有被掘的,夏日里都长大了。平日春笋要是放在外头,早就让人掘光了,山下的人不敢往上头来,偶有看山庄的下人挖了炖肉吃,或晒了拿去卖,也掘不了这许多。紫棠想到了那年饥荒,山上能吃的不能吃的都被掏了个空,要是能挖到个竹笋,那便是天上的美味了。 “春天的笋子炒了腊肉可是鲜美。”六姐儿想到这里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那蕨菜六姐儿定未吃过。女婢小时家里吃不上粮食,挖了些蕨菜煮了,也养活一帮子人。年里拿蕨菜酒糟腊肉一块炒了,也成一道大菜。”紫棠随手摘了一旁鲜嫩的蕨菜给姑娘看。 “原来这些吃食都这般长成的,还有这许多见也未见吃也未吃过的菜。你再说说还有啥野菜?”七姐儿拿了蕨菜左右看,毛茸茸的样子霎时可爱。 “女婢是粗人,吃惯了粗食,这些在女婢眼中是好的,姑娘学了却是无用。” “你不妨说说,若没你说,我竟不知这奇奇怪怪的东西还能入菜。”缨宁不知,竟有一日,这些东西还真帮了大忙,那些日子全靠了这些为食,只那时身边再无紫棠绀青了,剩了她孤零零一人。 “那一节节长得像龙须的,故叫龙须菜。还有这铺在地上随处可见的小草,长得像马齿,便叫马齿苋,也叫长命草,可当菜可入药,小时家里有人得了伤寒,母亲便煮上一锅。还有那车轱辘草,刺儿菜……” “名字倒取得有趣。”五姐儿听了便笑。 “可不,都是乡下穷人的吃食,没读过书,哪里有什么文化,自然长的像什么便叫什么了。”二姐儿说道。 “二姑娘说的是,俗名叫着好记,见了一回就忘不了。”紫棠点头。 说了一路看了一路,大伙儿一回头,山庄已离了好远,姑娘们身上都出了一身薄汗。 “不行了,我再也爬不动了。”二姐儿抚了抚胸口,有些喘不过气。五姐儿和六姐儿也扶着腰喘着粗气。 “二姐儿,快到顶啦,你看看上头的凉亭,待会咱们上去喝喝茶吹吹风,看看下面的农庄田地可不惬意?”二姐儿听得七妹这般说,也只能擦了擦汗,咬咬牙继续爬了。七姐儿兴致好,爬在几个人前头,腿脚虽酸,脚步却未停下。 二姐儿跟着五姐儿和六姐儿后头好不容易到了顶,看见七姑娘已端坐在凉亭里,眺望着远处的田庄发着愣。 缨宁看着广袤的农田和天地,底下的庄稼人似蚁虫般行走着,觉着自身是何其渺小,又何其无力。除了父母,上头还有君王,除了君王还有无垠的天地,哪一样也不是自己能掌控的。祖母的安康她不无法掌控,二姐儿的婚事她无法掌控,母亲的悲喜她无法掌控,甚至连自己的命运也无法掌控。缨宁没想到的是,家族的兴衰她更无法掌控…… 第五章、归都 来了青州二十多天,头十日还算好,淅淅沥沥下了两三场雨,到了后几日,暴雨似倾了盆,怎么也停不下来,清凉阁外头屋檐下的雨帘就从未断过。 缨宁日日守着几本诗集棋谱过日子,早已没了看雨的心思,诗集和棋谱也都来来去去翻了几遍。山里雨一下,山路泥泞,别说上山了,即便出个房门裙襦也得湿透。雨势来得急,一连下了五六天,缨宁左盼右盼也不见晴,卧在妃榻上,抓了本绀青偷买来的《逸闻轶事》打发起时间。 紫棠望着这雨有些担忧“:雨再这么下下去怕是不好。”外头庄稼地都涝了,刚长成的苗子一股脑泡在了雨水里,雨再这么下,怕是今夏的苗子都活不成了。缝旱缝涝庄稼人都难过日子,一个看天吃饭的生计,缝了这么大雨便什么也没有了。 到了午时雨歇歇小了点,缨宁也不顾衣裳脏不脏,定要去母亲那走一回,多日未出门,不仅心里闷得慌,对她也想得紧,母亲管家劳累,遇到了阴雨天身体就不利索。 “姑娘带件外袍,小心淋了雨。”紫棠给七姐儿披了件薄稠袍子,挑了把大油纸伞。绀青出了门才刚撑开伞便一脚踏进了积水里。鞋袜湿了个透,裙摆也淋了雨,粘着泥泞,整个人浑身难受起来。 “七姐儿小心些,别让水洼湿了鞋。”紫棠撑了伞,扶着七姐儿一路小心翼翼避开水坑洼地,愣是这样绣鞋还是湿了一半。 这般慢慢行了一刻钟,终于见到了纪夫人的晓风堂。外头守门的婆子正撑着伞扫着堂前的积水。见着七姑娘带着两个丫头过来,忙放下笤帚向里头报。 七姐儿进了门廊,卸了稠袍,抖了抖裙摆的水珠才进了母亲的里屋。纪夫人正卧在榻上养神,嫣红蹲跪在一旁敲着背,没想雨天七姐儿竟过来了,坐起身,吩咐下人煮碗姜汤来。 “母亲身子可还利索?” “老毛病了,遇到阴雨天腰背便酸胀,躺着不动也不碍事,你还怎么跑过来了。”纪太太听着七姐儿糯糯地问,语气里带丝担忧,心里一暖,怜爱得拉过幺女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自来这个小女儿便聪慧乖顺,怪的都说女儿是母亲的贴心小袄。那些哥儿到了四五岁便去了学堂,十岁便般出了内院。哥儿虽也孝顺,但毕竟男儿家心粗,哪有姑娘细腻贴心。 七姐儿扑进母亲怀里,蹭了蹭脸颊。 “都是大姑娘了,咋还撒起娇来。” “多日未见母亲,想得紧。” “好宁儿,过来雨可下得大?” “小了许多,这雨日日下着,可是无趣,害得母亲也难受,我去做副护腰,母亲戴着便不疼了。” 纪夫人端过姜汤“:这几日阴雨蒙蒙,可别伤了眼,这些东西让底下人做了便是,何苦麻烦。快把这汤水喝了,省得侵了寒气。” “母亲的护腰我定是要亲自做的,和别人做的自是不同。”七姐儿喝了口姜汤水,丝丝甜甜又带着些许辛辣,咂了咂嘴。 酡颜进来禀报说王管事家的媳妇儿有事求见,在外头候着呢。避暑山庄空着时,王管事在外头管着山庄进项出项,那些伙计门房也都归他管,他媳妇儿理着内院的事儿,丫头婆子都听她的,他们家大姑娘在厨房里某了个差事。 “太太,女婢家里那口子说今日蔬菜果子估计上不了山。大雨天地里的菜都泡烂了,得从外头运,一时半会儿过不来。”王家媳妇儿磕了嗑头说道。 接连下雨,最怕的就是断粮。好在庄里存粮够足,平日缸里养了青鱼,厨房后院养了鸡鸭,垦了块菜地,还存了些笋干菜干,倒也能解解急。 “有什么便吃什么,只老太太那青菜不能断了,老太太不吃荤,没了青菜倒不好办。” “这几日摘些庄里自己种的菜也能应付,只不过新鲜果子是没有了。” “无妨,事出有因,怪不得你们。”王家媳妇嗑了头领了太太的赏恭敬地退了下去。 缨宁请完安回了清凉苑,就叫紫棠翻出软皮料子,棉絮针线,准备做起护腰来。 姐儿们自小虽也学了些针线,只往后嫁入大户人家做主母的,这些缝缝补补的活哪用得着亲自上手,遂纪夫人也不逼着,会了就成,不求做的多好。缨宁琴棋书画学的精,对针线上的事却不拿手。 “这绣花竟比作画下棋难上百倍,可为何你们绣花这般厉害下棋却不会,改明儿学起来,可闷了我只能找姐姐们下,五姐儿六姐儿棋艺也不成,二姐儿却没心思和我下,总是应付我了事。” “七姐儿可绕了奴婢吧,奴婢看着针线觉的得亲切,看着棋盘便觉得头大了,这些雅事哪是我们丫头能学的会的。”紫棠用拿手比了量比尺寸,用剪子裁了料子。 拿了裁好的料子,七姐儿拿笔细细描起花样来。她针线虽不怎样,描花样和画画却是通的,拿着笔勾勒得有模有样。勾完了花样还得挑拣丝线配色,紫棠在一旁帮着整理起丝线来。 “姑娘往窗边靠些,外头亮堂不会伤了眼。这天儿灰蒙蒙,再过个两个时辰该点灯了。” “紫棠你说这雨要是一直下,可会发大水。”缨宁拿了个银护指戴上,挑了个锗线准备起头。 “女婢长这么大还未见过下这么久的大雨,万一发了大水,可要死伤不少人。大水也还罢了,怕的是瘟疫,那时死的可不是一个两个了。女婢小时候遇了大旱闹了蝗灾,路边全是饿死的,有的一家子也没剩一个。”紫棠说着说着又想起自己死去的弟弟和爹娘。 缨宁听了一时无话,大旱后必有蝗灾,水患后必有瘟疫。想着老天爷是个可敬的,头顶三尺有神明,万一哪天老天爷发了脾气,普通凡人都逃不了,怪得老太太日日念经颂佛祈求家人平安。 这样坐着缝缝绣绣,一日便打发过去了。 第二日午膳,厨房上了一道新鲜菜。 “这可是笋子?吃着挺爽口。”缨宁夹了一口,眼睛眯了眯,觉得挺可口。 “看着像笋,却又没见过这样的笋。”紫棠也不识。 “叫后厨的婆子进来一问便知,她才还在外头候着呢。”绀青转身去叫了王婆子。 “七姑娘,这是笋。平日是没有的,全靠这大风大雨才有这美味。山庄里少了蔬菜,这笋是伙计们到后头山上捡。” “捡的?笋子还能从天上掉下来不成?”绀青惊奇道。 “这笋不是土里长的,正是天上掉下来的。竹子长的高,竹尖上的嫩芽平日里自然看不见也碰不着,等夏日刮了大风下了大雨,嫩嫩的竹尖被风雨打落。拎着篮子一早上便能拾一篮。新竹芽带苦微涩,拿盐水焯过,用清水泡上半天,再和猪肉炒了,咬起来清脆爽口,入口喷香。” “那倒要托这几日大雨的福了,竟有这样新巧的吃食。” “姑娘喜欢就好,一些乡野吃食,就怕姑娘吃不惯。太太吃了说好,遂命厨房也给姑娘送来。” 等王婆子领了赏退下去,七姐儿又夹起一筷尝了尝,就着这道笋尖吃下了大半碗米饭。 雨下下停停又过了三四日。纪夫人传话,不管雨再不再下,明日都要启程回都。 缨宁没料到竟回的这般急,也不知出了什么事。 五姐儿和六姐儿接到消息时,还在虞姨娘屋里一处学着打花络子。虞姨娘打的一手好络子,有空便要五姐儿跟着学,刺绣针线一日也不能落下。 纪家主母虽开明,将来挑选夫家定不会委屈了两个庶出的姐儿,但庶的毕竟是庶的,人家大户门第选媳妇还要挑呢,自家五姐儿将来与二姐儿七姐儿自不能比,读书学字不算,只得针线功夫做好了,才能被婆母看上眼,加上有纪家这个母家撑腰,五姐儿将来的日子才能好过。 “怎会走的这么急,太太可是说了缘由?”虞姨娘放下挑花针,对来禀的丫鬟问道。 “回姨娘,太太并未说,只叫姨娘和姐儿们今晚便收拾了行李,明日就走。” “行,我知道了,你去回了太太吧。” “姨娘,可是出了啥事?”五姐儿不解。 “不知,按理还要待上半个月,太太不是个鲁莽的,那头还有个老太太呢,哪能说走就走,定是出了大事。” 五姐儿和六姐儿立马辞了姨娘回了屋。好在来时东西就不多,都是挑必要的带来,最多两个时辰便能理好。 此刻清凉阁的丫鬟却忙得团团转。 来时绀青同月白共五人,来来去去的也理了两三天,此刻便是算上看门婆子,也才四个人。绀青赶忙又去五姑娘六姑娘那儿要了一个丫鬟。好在回程的东西也不用挑,一股脑全装进箱子就成。 绀青在整理书房,桌上器物一样样小心翼翼在箱子里抹好;紫棠先收拾了首饰匣子,只留了明日要用的,后又整理起七姐儿的衣裳,两个小丫头跟着婆子搬着房里的摆件,紫棠时不时得叫她们放的小心些。 缨宁无事也帮着收拾起制香的器物来。一盒香露一盒香饼是她这几日无事制的。除了看书作画,也只这能解解闷。母亲常常睡不宁,为此她特地翻了不少制香的书,月白是个善制香的,教了缨宁不少制香法子。此次月白没能跟来,缨宁自个儿琢磨着拿松香,侧柏叶,茱萸,蜂蜜制安神香,效果竟还不错。 杵子,器皿,烘炉,银插香板直接放进箱子里,香饼香露拿软布包了。一旁的布蒌里还有给母亲的一副护腰,昨日刚制好,还未来得及送去,母亲喜竹,上头绣了丛富贵竹,用金丝线细细勾了边,针脚缝的细密,为此手指被扎了好些血滴子。缨宁想着明日出门前得送去晓风堂。 床铺被褥还要再睡一晚,只得明天早起再收拾。忙活一个晚上,屋子里被搬了个空,不似住人的。只床榻上的纱缦还挂着。 “姑娘将就一晚,早点歇息。”紫棠为七姐儿放下了纱缦子。 “明日早些叫我,我还得给母亲送护腰呢。” “是,明日姑娘想睡懒觉也不成了,这被褥纱缦还得收拾装箱呢,要睡只能睡木板上了。” 缨宁听这话乐了乐,赶紧褪了衣裳躲进了被窝,想着明日要找母亲问个清楚。 第二日,雨依旧下着。 缨宁见着母亲脸色不好看,也没敢多问,命紫棠绀青搬了箱笼,自个儿便上了车。看见二姐儿上来,张口刚想问,便被二姐儿打断“:我也啥都不知道,只昨日父亲来了信,母亲便要我们收拾东西启程了。”难道和父亲有关?又会是什么事? 老太太被杏之扶了出来,昨日似睡的不好。“母亲劳累了儿媳不孝,昨个儿义淮来信,说云城出事了,必要我们赶回京去。” “云城?可是大雨缘故?”纪老夫人前几日就已经忧心这个了。纪夫人点点头,还不知具体形势,遂也没对姐儿们讲。云城离青州不过三百里,发了大水,万一出现瘟疫,怎么也会传到这边来。就算没有瘟疫,那些流民过来,也是极危险。京都有禁卫军,军机营,再不济也有守城的巡护卫,自然安全些。 杨家老太太收到了纪夫人的来信,一早便派了言哥儿和儿媳来给纪夫人送别行。 “妹妹回的这般急,事出紧急我也不好再挽留,只那东西你一同带去,都是我和老太太的心意。” “大雨天嫂嫂叫个下人过来便事,何苦亲自相送。”纪夫人见杨夫人过来还带了几盒礼,撑了把伞也没能挡住雨。 “都是些不值钱的,里头有你爱吃的糕点。云城水患,你哥哥走不开,嘱咐我必要送送你。” “云城大灾,哥哥准备怎么办?”纪夫人命丫鬟接下了礼,握了嫂嫂的手。 “身为地方官,自当坐镇。万一流民进了青州城,那可不乱了。” “叫哥哥万般小心,平安是紧要的。” “姑母放心,大哥虽不在,我也是堂堂男儿了,必会护的全家。”言哥儿道,瞥了瞥纪夫人身后的马车,想起七姐儿来。 记得那年夫人来青州,七姐儿四五岁大,圆脸粉面大眼乌溜溜,煞是可人,自个儿也才七八岁,带了表妹去看鱼。那日也下着雨,撑了把伞,为着讨这个可爱的小表妹欢心,扬言要下塘摸鱼,身边的丫鬟可都慌了神,怎么也叫不回来,雨一下岸边湿滑,一脚没踩稳滑进了水里,窘的红了脸,七姐儿小人儿却乐开了怀。谁曾想一晃眼这么大了,出落的仙儿般,年纪愈大女儿家愈发矜持了。也不知何时还能再见。 “好孩子,以后有事,写信来京都便是。” “今日一别至少得明岁见了,妹妹路上小心,代我向纪老爷问安。” “哎,快回吧,雨大淋湿了衣裳。”纪夫人抓了杨夫人手捏了捏,不舍的转身上了马车。 等纪夫人上了车,车队看不见车尾了,杨家母子才叫车夫往回走。 第六章、灾祸 青州城门官兵盘锁的严,原本守门只有六人,现在派了两队人左右守着,进城出城都得盘查。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就怕外头流民混了进来,弄得青州人心惶惶。 城内居户轻易也不出城,听说隔壁云城发了大水,没得着确切消息,也不敢轻易妄动。只有一些外地商贩、过路旅人或外县来做客的,在城门口排了长长的队等着官差搜身。 本来出城也无不可,只怕有些人趁着天灾,将青州城内的粮食粗盐偷运出去,再高价卖出,到时城里物价疯长,可是乱了套。 进城的被盘问得更严,何许人也,家住何处,进城何事,搜了行李还得搜身才能放行。城外排了几十号人,十来个人里头放进来的不过一两个,只当官的和商人进的来,连城郊送粮的农户也只能把粮食给城内接应的人。 “接了上头命令,进城出城都报上身份,大伙儿配合些,早早拿出行李来,搜查了也好早些出城!”一个皮肤黝黑的官差,身上佩了把剑,中气十足对大伙喊道。 杨家派来给的奴才见此情景,叫赶马的车夫先停一停,自己跳下马背,跑到城门口对官兵说了些话,又拿出令牌来。 那奴才又跑了回来对赶马的老汉说道“:刘汉跟我来。” 纪家车队径直越过长队,一个官差对其拱了拱手,将城门打开了。 队伍里的人纷纷侧目,也不知这车队是哪家贵人的,竟这般显赫。城门口有个老汉缠着官差放行“:官爷行行好,我儿子还在云城拉货呢,也不知是啥情况。”上头有意封锁消息,免得人心躁动,大家只听说云城发了大水,可灾情如何却一概不知。老汉看官兵管的这么严,就怕自己出不去。 “出去可以,只出去了便进不来了,你可要自个儿想好。”当差的也无意理会他儿子怎么样,只顾替老汉搜了身。 缨宁见这般情景,也猜着了七八分“:该是云城发大水了,怪不得母亲连缘由都未说便急急回京都。”云城临着青州,地势低,四周都是群山,境内有洛河流过,能让青州有这般紧迫形势的,必然只有云城了。下了这些天的雨,水一时流不出去,洛河水位又高,遇着接连暴雨就会倒灌,云城自然就像个接水盆,也不知死没死人。 “咱们走的及时,这会儿灾民三三两两的还未聚集,一旦聚集了城门定不会再开了。”缨宁指着外头几个衣衫褴褛的说道。云城至青州步行至少要四五日,父亲接到灾情又给母亲去信,快马加鞭也就三日,所以缨宁猜测这些流民该是云城与青州交界的地方过来的,云城边界过来的人就已这般落魄,那城里必遭大灾。 马车颠簸了大半日,雨已经停了,只道路还泥泞,马也赶不快。沿路接连看见受灾的流民从云城方向过来,似要去京都,人越来越多,个个面目苍白,衣衫褴褛,有妇孺有孩童还有鬓白老人,有的拖家带口,有的伶仃一人。见着来了一辆华贵的马车,那些人纷纷在路边跪下,不住地磕头讨要吃食。纪夫人是个心善的,命了丫鬟把马车上多的吃食都给他们分了。一些馒头干粮一下被抢了个空,僧多肉少,没抢着的孩子哇哇大哭。纪老太太也是吃斋念佛之人,见着不忍,遂又拿出一日的吃食。 “老太太,这路上还要行一日,万一遇到什么事情耽搁了,吃食怕是不够。”杏之有些担心。 纪老太太思索了一会儿还是道“:无妨,给他们吧,叫前头车夫快些赶路。”这路上的吃食共备了五日的量,青州至京都最慢也只需三日功夫,快的话只需两日,纪夫人留了三日的吃食,剩下的都分给了流民,纪老太太又分了一日的干粮,只剩两日的了,由于情况紧急要连夜赶路也没地方换吃的,大家只保佑路上相安无事,快快到达京都。 到了申时,车队在官道上突然停了下来,开道的护卫来禀,大雨蓄了洪流,洪流冲了山坡堵住了官道。 眼见着这天要黑下来了,纪夫人可不急?车上几个姐儿姨娘也着急,官道走不通就得走小道,小道上出个什么事儿大家都说不准,先不说那土匪山贼,这个节骨眼遇上些乱民也是够呛。 纪夫人下了车,来到纪老太太马车前“:母亲,前头泥石封了路,此去京都只一条小道可走,从这绕过去至少要走两三个时辰,我看今晚咱们找一处住的,明早再出发可行?” “离这最近的客栈有多远?” “最近的也只有连水镇了,过去要一个多时辰。” “也只得这样了。” 纪夫人命人骑快马给纪老爷捎信。酡颜叫了几个丫头去给姐儿姨娘传话,缨宁倒没说什么,二姑娘却忍不住了,抱怨起老天爷来。车队缓缓掉了个头,朝东面的连水镇去。 此刻京都纪府,纪大人在书房里急团团转。圣上已经下旨,明日就要关了城门。他的老母亲、夫人和女儿都还在来京都的路上。这次大水来的凶猛,冲了无数的泥瓦房,死伤难计,大批百姓流离失所。云城与京都和青州接壤,灾区离京都不过四百里,现在已经有大批流民往京都方向来。京都乃天子脚下,自要保证安全,圣上连军机营都出动了。 马车一日行了六七个时辰,天已经全暗了下来,阴天乌云遮住了月亮,马车外头一片漆黑。几日大雨,路上坑坑洼洼,七姐儿在车上颠簸一日,吐了两回,又没吃进东西,出来的全是苦水,恹恹地躺在软榻上养神,终于前头出现了灯火。 缨宁戴好纱笠被紫棠扶着下了马车。眼前这间客栈有些破旧,大门上的红木漆有些剥落,门上匾额上刻了桃源客栈四个字。毕竟都是纪家女眷,纪大人又是京官,官声是紧要的,也没有去惊扰地方上巡抚,而寻的这间客栈算是这个镇上最好的了。 店内的有个小伙计正抹着桌子,不意门外来了群贵人,扔了脏布就往里头跑。 掌柜出来一看,也不知什么来头,等到护卫上前一说,掌柜携着两个伙计扑通就跪下了“:不知贵人驾临,小的有罪。” 纪夫人摆了摆手,叫掌柜都起来,收拾出几间房来。掌柜这才颤颤巍巍站起来,手紧紧贴着乌褂子弓着背立着。一旁的小伙计倒机灵,起身对着各位大人请了请安,便披着抹布跑去收拾房间了。 客栈原就不大,又住了几间客人,这一会就来了这几十号人,姑娘们只得两人挤一间房。 坐了一日的马车,好不容易沾着了软绵绵的床铺,二姑娘舒服地伸了伸懒腰。 “也不知明日会怎样,官道如果清不了,明日必要走小道。小道难走,估计到京都还要两日。”缨宁想起了今日在路上看见的流民,如果她们不快些赶到京都,就怕京都城门就要关了。他爹爹虽是个大官,却大不过圣上去,如果圣上下了旨关了城门,那谁都进不去。 绀青在外头敲了敲门,端了食盘进来“:姑娘一日未进食了,厨房做了肉糜粥来。”绀青一边放下食盘,一边说起她在外头听到的事儿来“:奴婢听店里小伙计说,此次云城水患可是死伤不少人。那小伙计描述的绘声绘色,说半夜那洪流如猛兽般从山上冲了下来,泥流和山石倾泻下来,成片成片的土瓦房瞬间就淹没在泥流里,屋里的人在梦里就没了。” 缨宁才拿勺子舀起一口肉粥,听了这话粥也忘了往嘴里送。想到可能很严重,却没想到有这般严重,洪流在夜里爆发,怕是逃也没法逃。 第二日探路的来报,官道上还是堵着,车马只能走小道,这么看来最快也得明日晚上才能到达京都。 纪夫人命人多备了些吃食,路上万一又遇上灾民,也好给他们分了。马车从小道上绕行,路上落魄的流民越聚越多,有些往连水镇去,大部分还是一直往北走往京都方向去。 缨宁放了车帘子不忍再看,命绀青把自己的吃食也一同分给灾民“:这些能逃出来的算是命大的,虽没了屋子没了亲人,好歹留条命。好不容易躲过了灾祸,最后却因为没有吃的被饿死了,可不悲凉。” “朝廷定会拨粮赈灾,只这旨意在路上要传个一两天,粮食从外头运来又要两三天,这赈灾的银两从上头官员再到巡抚一路路下来,到了地方上又要被克扣,能到这些灾民手中的又剩多少。”二姐儿对这些流离失所的百姓怜悯地摇了摇头,只希望快快到达京都才好。 马车从小道上绕了半日,避过了堆积的泥流,终于又回到了官道上。马车连夜赶路,好在官道路宽平坦,行车速度也快了起来。 第三日酉时,纪家车队终于到达了京都城外。此时京都城门已关闭了一日。 城门外全是逃灾的难民。一群群聚集着,哀嚎声,呻吟声,啼哭声,叹气声不绝。这些人无家可去,在城外席地而坐,对着城门望眼欲穿。 没亲眼见着就不能真真实实感受到洪水带来的惨状,缨宁看见了,看见了那母亲怀里抱着的小娃娃,因为饿,哭的快要背过气去;看见了躺在地上的老妪手都无力动弹,只不住呻吟…… 如今她们也被关在了城外。 前头的小厮向守门的官爷报了报,说纪家车马要进城。 “圣上有旨,今早闭了城门,没有旨意令牌不得进出,就算是皇亲国戚也不得放行,何况是御史大人。”军机营领卫道。军机营由圣上直接掌管,只听首将和圣上的旨意,军令如山,哪还管什么纪大人不纪大人的。 “官爷行行好,这些都是纪府的家眷,路上遇事误了行程,外头都是难民,天已经暗了,可叫她们怎么办。”纪府早就派了人在城内等候,见守卫执意不开门,只得等纪大人去圣上那求来圣旨。 箫炎宸看见城门口有异,双腿夹了夹马腹,缓缓行了过来。 “何事都聚在城门口?” “回副将,纪府马车想进城来,但并无圣上的旨意和令牌,被手下挡在了外头。” 说到纪府,炎宸想起那日市集里的纪家车队来,想想这时间,这节骨眼上,该是那日纪府的女眷回城了。莫名让他又想起那个娇媚却又慌乱的眼神。 “开了城门,让她们进来。” “这……”领卫不意自家这位副将这会儿竟这般通融。副将手握令牌,自然能差遣得了他们。 领卫对底下人摆了摆手,大门为纪家车队开了一半。 此时,纪家二少爷握着刚求来的令牌正往城门赶。缨弘跨下了马,拱手拜见了眼前这位年轻的副将大人,感激地道了谢,转身去迎母亲的马车进城。 炎宸瞥了一眼那辆靛顶蓝帐的马车,带着侍卫驾马离去。 “七姐儿,车队动了,是个年轻的将军命人开了城门,高头大马真是威武。”绀青见到车队动了,远远见到一个十分俊美的男子骑着马带着一队人离开, 缨宁听到城门开了,松了口气,等到她挑开帘子,那骑马的背影早已走远,只那一身发亮的盔甲差点闪了眼。 纪府门口,纪大人终于见到了自家的马车,赶忙上前扶了老太太下来,看到大家都平安无事,才命杏之搀老太太回万寿堂。 缨宁一回流韵轩就叫紫棠准备洗浴的热水,在路上风尘仆仆了三日,浑身粘腻得难受。等她泡好了澡,已经亥时了。床榻比起马车来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今晚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 府里内院闭塞,缨宁也不知水患处理的怎么样了,也不知外头流民怎么安置的,只是京都依旧封锁着,她只当这个事情就过去了。 回府第三日,外院的小丫头匆匆向流韵轩跑来,跑到门口还被门槛绊了一跤,嗑到了门牙,疼得捂了嘴。 “哎呦,咋这么冒冒失失的,有什么要紧事这般慌张,小心摔破了相。”看门的婆子上前扶起小丫头来。 “吴妈妈不好啦,城外爆发了瘟疫,这会儿太太命各房用苍术烟熏屋子,院里各个角落都要洒上草木灰。” 洪水过后,最可怕的事情还是来了。 所谓时行户户多遭难,传染人人尽着伤。前朝也爆发过一次大疫,得疫者有发皆落,遍身浓血不止,症状丑怖,近身者皆得病,官府只得隔绝了病者,往废庵里一关,惠民局的医者也不敢进入,那些人只得在里面听天由命。 这次疫情也来的凶猛,患热毒病者腹泻呕吐不止,最后因失了精气而死,死者骨瘦如柴。 城外爆发了疫症,一天病死成百人,一些苍术雄黄等防治的药材被抢了个空,一时千金难求,又有人采了艾蒿来熏屋子,城内一下弄得人心惶惶。 圣上下了旨,凡有热症者,必须往上报,胆敢隐瞒者,全家都活不成。 纪夫人和几个姑娘也同老太太一起念起佛来,只求佛祖保佑这场大疫快快过去。 第七章、姊妹 大雨一过,天气越发炎热起来。朝廷派人置了藩帐,把城外的灾民都集中在一处,按时定量派发粮饷。惠民局派了的医者过去,凡是遇上有人疑似热症的,一律被拉去废庵里隔绝。天气一热,那些路边病死的饿死的尸体很快便腐臭起来,蚊蝇丛生,灾民营里一路走过,四处都是裹着席子横着的无地处理的尸首。为了防止瘟疫继续扩散,有人认领的尸首,上面给发了三批麻布的安葬费,无人认领的官府命人挖了几个大坑,洒了石灰,把尸首都一处埋了。 朝廷在山洪暴发后的第二日就派了巡史监官赶去云城处理灾情。巡史魏大人到了云城云溪镇,被灾后满目苍夷的场面震惊了。成片的成片的房屋被淹没在了泥里,大水还未完全退去,偶尔会有尸首飘来,过了这许多天,尸首已经泡得发白发胀看不出人样了,坐船划过,阵阵腐味飘来,魏大人是一路系着脸帕的,愣是这样还是挡不住阵阵袭来的恶臭,扶着了船板吐了好多回。这一带是重灾区,能逃出去的人不多,有些人在水患前一日去了外镇的庙会有幸逃过一截,回来时就见到家全毁了,亲人也没了,痛不欲生,活着还不如死了。 一艘艘船在废墟间穿梭着,官差奋力打捞着尸体,也顺便寻找可能的生还者。除了云溪镇,有些乡里受灾更严重,穷乡僻壤的,外面的人想进也进不去,里面的人是死是活也不知。要想完全整治这个局面,只得等大水全部退去,把泥沙都清了,压垮的房屋都推平,把尸体全都一起处理了。 除了朝廷拨粮,京城内的官员商贾也都纷纷出粮出资。纪家是大户,每两日都要施粥救济。这些日子太太有命,如没要事,就待在屋子里不要随意走动,早晚的问安也免了。 “这日子什么时候能过去,这般闷热的天,也不能用冰,也不能出户。”紫棠拿了把团扇给七姑娘扇着风。 “离水患已经过了十一二日,上头也拨了粮,派了人,疫症还在控制,等疫症控制住了,城门就开了。只不知祖母那怎样了,天气这样热,不知吃不吃得消。”七姐儿用帕子扇了扇,一屋子的烟熏味,天天闻着这味也吃不进什么东西,清减了不少,下颌越发尖了。 “老太太福泽深厚,自会有菩萨保佑。只姑娘这几日清瘦的厉害,好歹七姐儿每顿多吃些,别让太太和老太太担心了。” “我晓得了。如今内外断了信,瘟疫暴发,青州城内怕是早就乱了,不知舅舅那怎样了,母亲可有亲眷在那边的……”紫棠听了也不知如何回,她这个七姐儿心思密,想得多,虑得也多。 绀青和月白在一旁无事也愁得慌,找了根红线翻起手绳来,一会儿鱼篓,一会儿搭桥,一会儿又是蜻蜓,手指灵活翻转着,思索也不用思索。 “哎呦,在玩手绳呢,雨刚停也不怕又下啊。”紫棠道。当地都有一种说法,翻个手绳就是变个天,今日翻了手绳,明日就会下雨。 “我们只玩一小会便是,明日下场小雨,也好降降暑。”绀青对着紫棠眨了眨眼。 “教教我吧。”缨宁看着红绳翻转,一会一个花样,索性活动活动,免得骨头都躺酥了,绀青一听姑娘也要一起玩自然乐意。 在这般难熬中又过了十日。缨宁在流韵轩里听外头的婆子说京都大门开了,但出不进。又过了三日,圣上便撤了禁令,可以进出都城了,但依旧有守卫严查。这么说来疫病应该稍稍控制住了。 流民被送回了故土,安了家,朝廷免了徭役、赋税,经受重创的云城,有了喘息的机会。 此时天已经没有前阵子热了,屋里只用放一块冰。缨宁正在摆棋研究棋谱呢,不意母亲竟来了。纪夫人几日未见女儿,觉着又瘦了,不过想想姑娘家抽条快,自然看着瘦。 “母亲怎过来了。” “无事不可来看看我闺女啦。” “母亲说笑,宁儿巴不得天天见着母亲呢。” “这场灾祸害得我没一日睡好觉,你父亲也是日日进宫,府里人个个不得安生。好不容易缓过来了,才有时间来你这坐坐。”纪夫人见着缨宁刚刚摆弄的棋局说道“:七姐儿,来,同母亲下下棋,咱们娘俩好久没坐一块了。”纪夫人叹了叹气,她做闺阁小姐的时候也是琴棋书画每日都不落下的。 缨宁见母亲情绪不高,也没多问,命紫棠去泡壶茶来,自个儿陪母亲坐下。 “昨日我接了一封云城来的信。” “云城?母亲可有亲戚在那,我从来不知?”缨宁执黑棋的手顿了顿。 “是母亲的一个姐妹,唤严愫。自幼就同我玩在一处,我总是愫姐姐地叫着。后来她嫁到了云城陆家,就再也没见过。” “那可受了大难?”缨宁有些意外。 纪夫人揉了揉眼睛“:遭难了……”说了一半有些哽咽“:一家都遭了难,连她自己最后也没能躲过瘟疫……只剩了个闺女……” “她女儿可好?现在何处?”缨宁手有些抖,蓦地想到万一是自己遇到这事儿该如何活下去。 “她闺女无人可依,只得求到我这儿来,人在城外,我打算明日就派人去接来。” “是个可怜人儿,母亲明日早些去,估计那姑娘已经遭了不少罪。”…… 婧珠如何也想不到有一日自己会来到这般富贵的人家。她父亲是个小小县丞,祖辈做过最大的官也只有这县丞了。她外祖父是个五品官,只不过母亲执意要下嫁父亲,早与外家翻了脸,她投靠祖父家定要被赶出来的,遂求到了纪府。她只听母亲说过京都有个纪夫人,却不曾想到纪家这般显赫。 眼前是墨绿色筒瓦大宅院,华丽气派。跟着纪家的下人从偏门进去,进了偏门是玉白石照壁,过了照壁才进垂花门,垂花门里面还有四扇镂雕木屏风,沿着左边的抄手游廊一路走,中间的院子流水潺潺,太湖石假山形状怪异,营造出一种静谧之感。婧珠也不知这是几进院的宅子,单单前头就这么大,一路走来眼睛忍不住偷偷四处瞄,身后的钱妈妈连走路都有些哆嗦了。又过了一道月亮门,才到后堂的前廊。 纪夫人在堂厅里见到婧珠时,她穿了身素衣,裙底都被踩破了边,身无傍物,身边只跟了一个老婆子。一张小脸风尘仆仆,只从那双丹凤眼里看出了点生气,这张脸瞬间就让纪夫人想到了严愫,鼻头顿时一酸。 “给纪夫人请安。”婧珠上前扑通就跪下,匐在了地上,一旁的婆子也跟着跪下不住地磕头。婧珠原本就死了亲人,这一路也受了苦,眼泪不必挤也哗哗往下淌。 “好姑娘,一路过来定吃了不少苦。”纪夫人叫酡严赶紧扶婧珠姑娘起来看座。 婧珠用帕子抹了抹脸,微微抬起头,眼前这位纪家主母高高端坐在雕莲太师椅上,一身缎织盘金彩绣裳,珠围翠绕,雍容华贵。一旁站着几个妙龄女子,该是纪家的姑娘,个个锦衣华服,气质端庄,其中一个年纪最小的,更是出尘脱俗,连身边的丫鬟们也都是鲜艳绸裳,头戴珠花银簪。婧珠想着何时自己也能穿上这样衣裳戴上这样的首饰…… 缨宁觉得这个婧珠姑娘长得倒还清秀,举止说不上大气,但一哭起来楚楚可怜也叫人心疼,只那一双眼睛瞧人时,哪里让她觉着不舒服。 “整整一大家子就留了你一个?”纪母问道。 婧珠正想着一些事,不意纪夫人发问,赶忙起座福了福身“:回夫人的话,水患来的前一日,我同母亲去了外县走亲戚,正巧躲过灾祸,回来时整间屋子都没了,哪还有亲人……后来暴发了瘟疫,母亲和两个丫头也没躲过……”纪母听着听着也抹了眼泪。 “我可怜的姑娘,今后你就同府里的姑娘一处住着,你便认我做干娘吧,今后我便也是你的母亲。玉清小阁已经收拾出来了,差了什么就同我说,千万别拘着。”纪夫人又叫酡颜去外院挑两个丫头调教了送到玉清小阁去。 婧珠听了欣喜地磕了嗑头,甜甜地叫了身干娘,带了泪痕的小脸终于露了笑容。 纪夫人又介绍了旁边几个姐儿,婧珠一个个姐姐妹妹地叫着,甜的腻人。 “看她样儿,四处讨巧的,只不要是个多事的才好。”二姐儿对着七姐儿咬耳朵。“现在说来太武断,日久见人心吧。”缨宁道。 婧珠跟在一个婆子后头去她的住所,听见身后远远的有姑娘家的嬉笑声,回头一看是纪家的几个姑娘,脚步渐渐慢了下来,唤了前头婆子说“妈妈走慢些,我脚痛。”那婆子也没多想,估计她是脚磨了。 二姐儿见前头走的是婧珠姑娘,也没想着去叫,一旁缨姚缨雪两人正谈着昨日的绣面,缨宁也不是个多事的。婧珠左等右等,等不到纪家姑娘同她说话,遂脚步顿了顿,回身唤了声姐姐妹妹。 姑娘们回了一声,后续就没了。婧珠跟着几个姑娘慢慢走着,一直试着想找话头。二姑娘看着清冷不似个好说话的,五姑娘和六姑娘都是庶出的,只七姑娘看着面善“:宁妹妹这络子可是自己打的?可真精细。” 缨宁不意她竟看到自己腰间的络子“:五姐姐打的,你喜欢也叫她给你打一条。” “我初来乍到,怎好让姚妹妹给我打,该是我送东西才是。”说到这,婧珠又想起什么来“:自小我娘也教我绣帕子做香囊,改明儿我给姐姐妹妹们一人做一个香囊。”婧珠自小便被她娘教着如何做大家闺秀,她自个儿也一心想嫁个好人家,在刺绣女工上很是用功,只当她来到纪府看到这些大家小姐时,才知道人与人的差距。本来这会儿该是说亲的年纪了,可怜她孤苦伶仃的,婚姻大事只能靠纪家这位主母了,想来以纪家的身份地位,结交的门户不会太差。云城大难,也不知祸兮福兮。 “珠姐姐若喜欢我也替你打一个,反正闲着也无事,都是打着玩儿。”五姐儿道。 “那有劳妹妹了。”婧珠谢道,后又找话头与七姐儿有一句没一句攀谈着,直到了叉路口,二姐儿与缨宁一个方向。 “妹妹好性子,句句都回了她。看她宁妹妹宁妹妹的叫地热络,不定什么心思呢,一副不安分的样儿。”二姐儿想起婧珠那殷切样,无奈地白了白眼,后又突然想起自己失了礼,遂拿帕子捂了嘴咳了咳。 “她也可怜见的,只身一人,没了爹娘没了亲人。反正也碍不着咱们什么,何必生事。”让缨宁没想到的是,后来婧珠做出的事,让她无法原谅自己一时大意失了防备。 婧珠进了玉清小阁,眼珠子到处打量就停不下来了。进门是一个彩漆案几,案几上摆了一个玉瓷瓶,也不知是什么玉,反正一看就是个好的。一旁放了两把雕花大椅,上头还铺了软席子,连窗户都是绢布糊的。里屋和外屋用屏风隔了开,进了里屋,婧珠看着更加欢喜。那铜镜梳妆台,织绣软榻,绣箩绣架,红木锁柜……个个都是好东西,婧珠一会儿摸摸这个,一会儿坐坐那个。 带路的婆子瞥了她一眼说道“珠姑娘今后就住这儿了,缺了少了就和管院子的妈妈说,屋子里东西都贵重,平日里都小心些。” 听婆子这般讲,婧珠有些不高兴,但想着这个余妈妈是太太院里的,遂扬起一张笑脸“:我晓得了,妈妈有事忙去吧。” 余婆子回了太太院里,规规矩矩地把事情都回禀了一遍。 “他父亲那边的都是些白衣,养出的女儿小家子气些也难免。好在她母亲是个知书达理的,婧珠倒还比一般人家姑娘好些,我们不可要求太多了。”纪夫人叹了叹。 “太太说的是。”余妈妈道。 纪夫人想了想又道“:你吩咐下去,叫绯红和艾绿在珠姑娘身边好好伺候着,有了什么事儿都来我这边报。”毕竟是个外人,虽一个姑娘家闹不出什么事,但该防还要防着的。我就是你的母亲 第八章、家宴 八月初,朝廷宣布,京都危机解除。这场瘟疫肆虐了五十多日,终于被控制住了,亦带走了上万人的性命。 婧珠来了两日,倒也安分,轻易不出玉清小阁,拿了针线绣起香囊来,偶尔在院里赏花看景。纪母正陪着纪老太太说话,听了余妈妈来报,点头道“:每月照例送去姐儿们房里的胭脂水粉,头油香露,茶点吃食也同样备一份去玉清小阁,再做夏装六套送去,姑娘家好颜色。”又对老太太说道“:昨个儿老爷同我说,圣上下旨撤了城门军机营守卫,我看这个事情就算是过去了,我寻思着府里摆个家宴,一来咱们一家子许久都未好好吃顿团圆饭;二来水患疫症搞的府里乌烟瘴气,借这个宴席去去晦气,也顺便当给婧珠姑娘洗洗尘土,” “我看成,就你去操办吧,记着去祠堂给祖宗上个香,保佑咱们一家子渡过大灾。还有那婧珠姑娘来了两日也未曾见过,正好也见一见。”纪老太太点了点头。 “明儿日子就好,我这就吩咐下去,老太太您想吃啥就命丫鬟来说一声。” “我吃啥倒都一样,你该去问问姐儿和哥儿们。再有六个月大哥儿就要科考了,读书费神,这段时日你当用点心。”纪老太太叮咛道。 “母亲放心,每日的吃食都我亲自定的,日日茶饮点心不断,有时书读得晚了还得給外院送去羹汤。” “老太爷不在了,剩了我老太婆,你大伯哥也去的早,就只盼着忠儿能延续纪家的兴旺了……”纪老太太的长子三年前是得了痨病去的,纪家到纪老太爷这代,香火本就不旺,纪老太太又只生了两个哥儿,纪老爷纪义淮也与他父亲当年差的远,现在只全看这个长孙光耀门楣了。 “母亲放心,列祖列宗定能保佑我们大哥儿高中。”纪夫人捏了捏老太太的手,她知道人一旦年纪大了,就患得患失,多愁善感起来,老太太一路走来也不易,送走了丈夫,还要送走儿子,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样想着,纪夫人越发恭顺起这个婆母来。 下人往流韵轩里送来了做新衣裳的缎子。府里有规制,每月夫人和老夫人每人八套衣裳,姑娘们每月六套,姨娘五套。 托盘上放了几匹锦缎,一旁还放了块料子,缨宁拿起了那块银粉色的料子,上手柔软细滑,质地轻薄,颜色绚丽,光下生辉。“这可是冰丝?”缨宁有些讶异,虽然她向来不喜艳色,可这匹布泛的光华非一般布料可及,贵气中又带了点出尘的气质,让她一眼便喜欢上了。 “七姐儿好眼力。”酡颜笑道“:这料子向来都是进贡的,普通人见都没机会见着,只老爷偶得了两块,太太让姑娘先挑。” “平日只在书里见过,没想到它有这等光彩。母亲可挑了?” “太太说这等料子该给姐儿们穿才好看,她岁数大了不合适。” “那便要这一块银粉的,再一匹靛青的和一匹杏白的就成。” “哎,这衣裳过七八日后制好了奴婢再送过来,剩下这些料子还要给清芷阁两位姑娘送去。夫人叫我带个话,明日府里摆宴,七姐儿早些过去。”酡颜记下了那两匹布,告了退。 缨宁打了赏,紫棠一路将酡颜送到了院门外。 婧珠绣着最后一只香囊,将花干香料往里头一装,用细线封了口,绕了结用牙齿轻轻一咬,再拿粗银线细细绣了锁边,拿剪子把银线裁了。这个是给七姑娘的,她特地在上面密密绣了百花争春,花团锦簇纹。 婧珠也不知七姑娘爱些什么,绯红和艾绿两人也一问三不知,自己想着姑娘家都好颜色,尤其是纪家的姑娘,该更加富丽堂皇才是,绣些颜色艳丽的花儿鸟儿准没错。本打算带上几个香囊去串串门,来了纪府这几日,心头痒痒一直想去院里逛逛。太太屋里的酡颜姑娘此时却来了清风小阁。 “太太让我送来做衣裳的料子,姑娘可还喜欢?”酡颜将托盘往桌上一摆,里头放了两匹锦缎。 婧珠看了看料子又忍不住摸了摸,拿起来往身上比了比,一时欢喜得放不下。自家别说用这等料子,就是见也难见,平日衣裳用了绢布就顶不错了的。比划了好一会儿才想起酡颜还在一旁候着,觉得自己太忘形了些,到时要被人说没见识了。 “我看这两块红色料子就挺好的。麻烦酡颜姑娘亲自送来。”这么说着,婧珠想了想又要褪下手上的粗银镯子。酡颜哪肯要这镯子,婧珠姑娘本就举目无亲投靠过来的,怎能拿她的东西,忙忙推了,说着这是她份内事。推搡间婧珠见着了酡颜手腕上精致的细银镶金镯子,顿时觉得没脸,觉得一个丫鬟都这么光鲜亮丽,哪会看上她的破镯子,遂收好了镯子也没强求。 “明日纪家家宴,老太太老爷也一同吃饭,姑娘早些准备。”酡颜传了话,端了托盘告了退。 婧珠想起自己来了府里几日,还没露过脸,到时纪家公子肯定也都到,可不要好好打扮。 梳妆台前,婧珠翻了翻首饰盒子,里头除了纪夫人刚送来的两副银簪子一对玉耳坠,能戴得出去的首饰便没了,只剩了一只母亲留的镶金镯子,样式早过时了,贵在料好。她又想起那日二姑娘头上的赤金镶玉流苏,还有那对东珠耳坠,真真羡慕起纪家姑娘来。 婧珠烦躁地摘了手上的粗镯子往桌上一扔,哐的一声唬得一旁泡茶的绯红抖了抖手,滚烫的茶水溅了几滴到手背“:哎呦,这是怎么了,姑娘为何和镯子过不去。”婧珠也没出声,自个儿坐那不知想些什么。 婧珠是想到了纪家公子。可惜纪家大少爷已经有了婚配,自己就算攀上了也只能做小的,否则以纪家的地位大哥儿要中榜该不是难事,到时自己便是官家夫人了,说不准还能得个锆命什么的。就算不是大哥儿,那三哥儿也是好的,纪家是个豪门大户,自己若能嫁入这样的人家,过的也是锦衣玉食,穿金戴银的日子。那锦罗绸缎,金玉环佩,想着想着婧珠就真做起了纪家少奶奶的梦。 婧珠又叫绯红拿出昨日内府里送来的两套衣裳。由于要的急,这两套衣裳是外头买现成的,一件紫粉素面锦衣,一件红纹团花稠裳,尤其是那件团花的,她喜欢得不行。因为只报了个身量和岁数,她架子骨小,那件团花的穿在身上有些撑不起来,但这也不妨碍婧珠决定明日家宴穿这身。 婧珠照了照铜镜,自觉自己还有些颜色,在云城时便有许多媒婆子慕名上门,尤其她母亲给了她一双不一样的眼睛,明日换上锦衣,定能让纪家公子多看两眼。 这边流韵轩内,缨宁与二姐儿说好晚上一同去膳厅。刚换好衣裳,丫头就来报说二姑娘过来了。 “时辰还早了,妹妹慢慢来。”二姑娘把头往内屋探了探。 “这就好了,早些过去陪娘说说话。”缨宁站着让紫棠拂了拂裙子,理了理装面,算是穿戴好了。 “不就个家宴,七姐儿啥时候也好打扮了?”二姐儿一把挽过缨宁的胳膊。 “姐姐少胡说。多日没见哥哥了,想的紧。” 一面说着一面出了门。过了凉亭,侧面走来了婧珠身后跟了绯红。 婧珠想早些来院里走走,看看纪家大花园,没准还能偶遇纪家公子。却在岔路口遇上了二姑娘和七姑娘。 二姑娘今个儿穿了身银纹绣百蝶勾花裙,戴了红翡滴珠金步摇,成套滴珠耳坠,左手戴了红玉镯子和细珠镯子,右手戴了钿金镯子,统身华丽娇艳。而七姑娘却又是一番味道,云雁素雪绢裙,头上插了支宝蓝点翠珠簪子,手上戴了只羊脂白玉镯子,颜色素雅,成品不凡,脸上略点朱唇,淡扫蛾眉,真真天外来客,遗世仙子。 婧珠一直以为那些金金碧碧的东西才能衬出姑娘的好颜色,却没想到七姑娘打扮这般与众不同,这般……她不得不承认的绝色美貌。她不禁瞅了瞅自己,瞬时被比了下去,连七姑娘身边的丫鬟都不如,不禁暗自捏紧了手中的帕子。 “婧珠姑娘出来得早。”二姐儿上下打量着婧珠,一身艳丽有些松垮的衣裳,头上胡乱插了两个簪子,手上带了一个土里土气的金镯子。 婧珠挺了挺背上前“:府里院子大,我怕迷了路,到时去迟了还得让大伙儿等,不如早些出来。我来府里几日也没见过纪家公子,可是他们不在府中?来了这许久也未请过安,是我失礼了。” 两人一听不禁一愣,缨宁不意婧珠竟会提到哥哥,一个闺中姑娘怎会问起陌生男子来。二姐儿倒笑了“:婧珠姑娘怎么不问老太太如何,问老爷如何,竟问起我哥哥来了。我们府里自有规矩,男女有别,哥儿们都是外院住的,你怎会碰到。” 婧珠这么一听觉得有些没脸,知道自己有些急了,陪笑着解释“:是我不曾想到,纪家自不是普通人家可比,我家便没这规矩。” 接着三人一路无话,进了外院前堂。五姑娘和六姑娘早就到了,坐在一处说着话。 婧珠拿出绣好的香囊来,一一挑了送出去“:手艺不好,姐儿们别介意,就是胡乱做着玩儿。” 七姐儿接过香囊,道了谢,微不可察得蹙了蹙眉,便把它交给了月白。婧珠一直偷偷瞄着七姐儿,不意七姐儿看都未认真看便将她绣了一天的东西给了底下的丫头,脸色顿时不好看。 不一会两个姨娘前后脚也到了,接着纪夫人扶着老太太进来,坐了上首,丫头们一一上了茶。没一会,就有人来报,老爷和两个哥儿来了。 婧珠下意识地扯了扯裙子,撩了撩耳边的碎发。纪夫人让了位置,纪老爷坐了上座。两个哥儿请了安就立在一侧,眼也没往婧珠那边瞧。纪夫人说家里来了位珠姑娘,家里受了大难,投奔纪府来了,自来老太太积德行善,不相干的人都要相助一把,更何况是好友之女,便把婧珠留了下来。 婧珠赶忙出来,拜了纪老爷又拜了纪老太太,说着大恩大德的话,眼里含了两滴泪。起身时又向两个哥儿福了福身,才缓缓退下。 “婧珠姑娘不必拘礼,今后这就当是自己的家,没事也不必总磕头,你同二姐儿一般大,也不要总婧珠姑娘婧珠姑娘地叫了,便叫你珠姐儿把。” 珠姐儿,秀姐儿,宁姐儿……听着倒像姐妹。婧珠欢喜地应了。 外头的丫鬟来说菜都已备齐了。 “那就上菜吧。”纪老爷头一个起身,一干人也跟着进了膳堂。 由于是家宴,除了婧珠姑娘也没外人,遂也没分什么男女桌。桌上已摆了几道凉菜:羊皮花丝,乾果四品,姜汁酱鸭,凉脆鱼皮,杏仁拂手…… 待大伙儿入了座,菜品被丫头们一道道端了上来。打头的是热菜,什么煨鹿筋,八宝兔,罗汉大虾,白扒广肚……听名字倒还能知道是什么,那些箸头春,过门香,婧珠听也未听过,一问才知是烤鹌鹑和炸各色肉丸。接着上了汤品,奶汁炖鸡,冬瓜盏,通花牛肠羹…… 等纪老爷举了筷夹起一口嫩脆鱼皮,点头赞道,一桌子人才纷纷动了筷。 女眷们喝的是菊花酿,浓浓一股菊花香,劲头不大,带着丝丝甜味,最适合姑娘家喝。缨宁拿起酒杯噘了一口,菊花酒入口清甜,过齿留香,好喝得眯了眯眼,又让紫棠給续上一杯。 “菊花酿虽好喝,喝多了也是会醉的。”二姐儿道。 “我至多喝了这杯,醉不了,只有人倒是未喝先醉了。”缨宁递了个眼神意有所指。 只见婧珠手里拿了个酒杯,眼睛却一直盯着前头,坐在她对面的是两个哥儿,她看的不是大哥儿就是三哥儿。 “咳咳,珠姐儿,可是菜肴不合你胃口,为何只见你看着不见你吃?想吃哥哥前头的菜,叫丫鬟过去夹便是。”最后一句,二姐儿故意提了提声量。婧珠顿时脸儿一红,任谁都听得出来二姐儿这话的意思,尤其哥儿还在对面,听见二姐儿说话也一同瞧了过来,毕竟是个女儿家,心气又高,她恨不得立马晕醉过去“:只怪我贪饮了,不知这桂花酿喝多了也会醉人,这会儿头就晕了。” “可要先回去休息,看你脸红的,倒真醉了。”七姐儿憋着笑。 纪夫人打量了这姐儿几个,开口道“:七姐儿说的是,醉了就先回清凉小阁也无妨。”又命人去做醒酒汤送去。 事已至此,婧珠再想留下来无法,只得起身告了退。 酒至半巡,婧珠身边的丫头绯红突然匆匆跑来,踌躇着站在厅门口,眼睛不住酡颜身上使劲。酡颜会意,过去一问,脸白了白,赶忙跑去附着太太耳朵说了句话。绯红被叫了进来,面对太太问话也是支支吾吾的“:珠姐儿说肚子不舒服要去西阁,叫奴婢先回去。奴婢不放心,珠姑娘只说她识得路,我看还有钱妈妈在,只得先回院。没曾想等了两刻钟竟还是没等到姑娘回来……” “府里大,这黑漆漆的,钱妈妈也不是咱们府里的,莫不是她们迷了路。”酡颜解释道。纪夫人却看得明白,这纪府再怎么大,各处也都有奴才,不会两刻钟都走不回来,况且西阁离膳堂不远,灯火通明的,怎会找不到路。 这般遮掩,莫不是出了什么事,缨宁瞧着不对劲遂叫月白去打听打听。 “珠姐儿不见了。”月白小声说道。 缨宁一时没听明白,好好的走在府里,身边还有个纪府丫鬟陪着,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又环视了一圈,三哥儿此时也不在。 第九章、换婢 毕竟还在府里,大事该是不会出的。纪夫人派了几个丫头去花园找,绯红得了命回清凉小阁候着。 婧珠一路甩着帕子回了清凉小阁。还未踏进门去,就见艾绿那丫头急急忙忙跑了出来“:哎呦,姑奶奶你可回来了,这大晚上的你哪溜达去了。”婧珠也只推说自己喝醉了云云,待艾绿还想再问,婧珠正在兴头上,脚步轻快着呢,哪里还管小丫头说些什么,自顾自地进了屋,倒了杯茶灌了一大口。心里只想着刚刚那温柔的眼神和那厚实的臂膀……想着想着又叫艾绿去备洗浴水,叫了半天也无人应,心里骂了一句小妮子,自个儿对着铜镜卸了发髻,摸着镜中的小脸发了呆,越发觉得自己今后不一样了。 绯红出去了没一会,艾绿就气喘吁吁跑来膳厅说珠姑娘已经回了清凉小阁,一切无恙,只说自己醉了酒,一时看不清方向,遂找了个凉亭坐了坐,吹了风人清爽了些才回去。 纪夫人将信将疑,谁喝多了酒还在外头坐着,何况身边还跟了个婆子,那婆子可没喝酒,“:回去了便好,把醒酒汤热了服侍她喝下再休息,她酒量不好,你们以后看着点。” 艾绿自然懂得纪夫人的眼色,连连点头。心里想着这婧珠姑娘可真不是个省事的,自己好不容易调到内院,竟摊上这么个主。 一桌子人也没因着一个珠姐儿扫了兴,一顿饭吃了一个多时辰,纪老爷也喝的微醺,姑娘几个一说一笑也不知不觉喝红了脸。 宴罢,纪夫人扶了纪老爷回了房,其他人也各自散了。 “三哥慢些,这许久未来内院看我了,不会把许我的事忘了吧。”缨宁唤住了正要跨出门的三公子。 “七妹可真冤枉你哥哥了,你要的棋谱我怎能忘。只这些日子父亲看的紧,大哥儿又日日拉了我论文章,可差点把我逼疯了。”三哥儿甚是无辜,七姐儿见他这般,也被逗乐了,可不是,叫一个爱武之人日日捧着圣贤书做文章,可不要逼疯了。 “哥哥方才出去,可是碰到了啥好事,见你回来一脸坏笑的。”七姐儿眼里透着狡黠,看得三哥儿莫名的心虚。 “妹妹这话说的,你是如何看出我坏笑的?你不好好吃菜,光顾着看你三哥哥啦,是否也觉着哥哥我一表人才,玉树临风?” “别瞎扯,说正经的,你出去没遇上什么事?” “去个西阁能遇上啥事……只你这么说,我倒是在回来的小径上真遇到了个人。” “可是婧珠姑娘。”七姐儿急急说道。 “你如何得知,莫不是你派人偷跟了我去西阁,小小年纪就这般不学好?”三公子故意捉弄。 “哥哥就爱开我玩笑。快说你们孤男寡女的在一处干嘛,不说我告了母亲去,你定要被打断一条腿。” “妹妹你小小年纪就这般狠毒,我可是你亲哥哥啊。”三公子咧了嘴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腿,才敛了敛笑“:哪里是我想和她一处了,分明是她在路上堵我了……” 缨宁一听急急捂了三哥儿的嘴“:哥哥不要胡说,这传出去珠姑娘的名声可没了,你也没有好果子吃。” 缨宏这会儿倒也急了“:与我何干,去西阁也只那条路,二姐儿出去,父亲出去都没遇上,怎的偏偏让我遇上了。那个婆子远远见我过来,早早就跑开了,我虽吃了点酒,却也没醉。那珠姑娘见我过来,也不避嫌,向我请安,我哪受的起,四面又无下人,我只当没看见,甩了手便想躲开。谁曾想那珠姑娘站也站不稳,只说自己醉了酒便往我身上倒。我想也没想就伸手扶了……” “你扶了?”七姑娘万万想不到这个婧珠胆竟这般大,举止这般轻浮。 “扶了,只我觉得不对头,又把她放了,准备去叫人。” “那可不摔了?”缨宁听这话莞尔。 “一屁股坐在地上了。后来我头也没回就回来了。” 怪得三哥儿进门要笑,一个姑娘家,做出这般荒谬之事,这可不是是偷鸡不成蚀把米,缨宁摇了摇头,嘱了三哥儿别乱说,姑娘家的名声可比命重要。 回了流韵轩。 “你说一个姑娘家,如何做出这种……这种事。”月白硬生生把不要脸吞在了肚里,说出来都丢人。 紫棠“:这就叫人外有人。” “竟打起咱们三公子的主意,这如何是她能肖想的。”月白有些忿忿。 “以后咱们谁都不要提了,毕竟都是一个府里的,她若安分了就当这事过去了,不然这府里恐难留下她。”缨宁不认为自己是个狠心的,只一点是她不能容忍的,一旦谁对她的亲人对纪府造成威胁,她定不会放过。 这头,婧珠像得了啥宝贝似的,这两日劲头足,走路也哼着歌。一会要绯红去摘花瓣要泡花浴,可这季节哪来的花儿,只荷花开的多,但那是给夫人小姐看的;一会嫌艾绿的茶泡的淡了一会又嫌凉了;一会又要吃核桃,叫艾绿一颗颗剥了,艾绿剥得指甲盖都快翻了,刚染的丹蔻都折了,了才剥了一小碗,却也没看珠姐儿吃几颗……真正想要过起少奶奶的日子来了。 已经过了四日,婧珠总期待着三公子托人传话,盼着外院的信,或者纪夫人来找她都行,可都没等到,整日与两个没用的丫头大眼瞪小眼。 “今日可有人来我们院?或是有人递了信?” “哎呦珠姐儿,这话你今日可问了三回,无事寻你做甚,你亲人不是都没了么。”艾绿被问的烦了,这天气又热,难免有些躁。 听到丫鬟这口气,婧珠有些受不了,自那晚看了三公子那含笑的眼神时,她真把自己当成未来纪家三奶奶了,哪有少奶奶过这般日子,两个相貌平平又不听管教的丫头,没有漂亮衣裳,没有琳琅首饰,婧珠越想不平,遂看啥事都不顺眼。 婧珠怀有心事,抬头看了看绯红挽的发髻“:难看,后头髻子太矮,看着小家子气,重新梳个元宝髻。” 绯红可不干了,早上来来去去弄这个头发就弄了一个时辰,重新扎了两回。端什么小姐架子,比真正小姐还过分,绯红嘀咕起来。 婧珠耳朵灵,像被刺猬扎了似的,瞬间就跳了起来,发簪刚插了一半,还在绯红手里呢,被婧珠这么一跳,发髻跟着被扯松了,半搭在头上,看着有点滑稽。 “你再说一遍,什么不是正经主子,你不怕把你撵出去卖了?”婧珠发狠,眼睛瞪的老大,一副当家主子的口气。 绯红这会儿也来气了,想着自己伺候了一个没名分没地位的主,已经够倒霉了,还要整日看她脸色“:我是太太派来的,卖不卖不是你说了算。” 婧珠一口气被噎着突然就出不来了,指着绯红就骂道“:你个小蹄子,眼里有没有主仆尊卑了,信不信,信不信我,我立马禀了太太,到时赶出府去,跪着来求我也无用。” 一旁的艾绿听不下去了,好歹她俩一同在外院共事了两年,平时以姐妹相称,听见绯红这么被欺负,如何忍得,扔了抹布三两步就过来了,“珠姐儿好大口气,你是小姐还是太太,说难听点你连正经主子都不是,整日想着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婧珠哪听得了这样的话,吃了火药似的就冲过去,一把揪住了艾绿的头发,“反了反了,恶奴欺主了。”两个人推搡间打碎了一旁的瓷花瓶,便是这样两人也没分开。 外头钱婆子听到声响赶忙跑进来,刚进去就听到艾绿被抓了头发疼地直叫“:不就是个落魄小姐,横什么,绯红顾忌你我才不顾忌你,反正要死要活也只我一人,了无牵挂,你便去告状我也要说,你少做少奶奶的梦了,也不怕别人把你当跳梁小丑看……” “贱婢,看我不撕烂你的嘴!”婧珠已经顾不得自个形象了,一把扑了上去。她一个瘦弱女子哪能打得过干粗活的丫头,反被艾绿压制住不得动弹,脸涨的血红,头发也散了。一旁绯红急得直抹眼泪,正想上去分开两人。 看院的婆子一看这情形啥都没说,转身拔腿就跑,嘴里不住念道“闯祸了闯祸了,这可了得……” 钱婆子摔开门就冲了过去,从背后扯了艾绿的衣裳,勒得她喘不过气“:你什么身份,敢这般和姑娘说话,不知规矩的东西,统统都卖到窑子里去伺候男人,看你们还敢不敢撒泼。” 艾绿虽是个使唤丫头但好歹也是清白的姑娘家,听得钱婆子这般羞辱人,再也忍不住,哇的哭了出来,可身子还是继续和她们扭打在一起。一旁绯红见这情状也是六神无主,只得上去帮艾绿拉钱婆子。 婧珠不是个好惹的,没有力气,但她有指甲。姑娘家爱美,留了又长又尖的指甲,扯到哪个就抓哪个,绯红细嫩的小脸一下被抓出了几道血痕,重的地方还渗出了血滴子,甚是恐怖。 钱婆子力气大,不管不顾地抓了艾绿衣服又扯她头发,抓着头发就拎着脑袋往地上砸,艾绿的头就这么嘭嘭磕在青石砖上,被砸得晕呼呼地。 瓷片碎了一地,雕花木椅也各处倒,钱婆子也不顾自己被扯坏的裙子,死死掐着艾绿,嘴里念叨着:看弄不弄得死你。艾绿在底下只得挥舞着四肢乱抓乱踹,哭得妆都糊了,眼泪鼻涕一处流。婧珠头发全散了,像疯子般,见钱婆子占了上风,倒坐在一旁插着腰喘着粗气看起来,越看越解恨。绯红此时有些慌了,忙求着珠姐儿钱婆子别打了。 不知谁喊了一句“太太来了!” 纪夫人进门就看到了这样一幕。 珠姐儿惊得转过身,只见纪夫人携了四个丫头两个婆子就站在门口。钱婆子一时也没反应过来,手还掐着艾绿脖子。 纪夫人“:把她们拉开。” 两个婆子得命立马上去拖开了钱婆子。 “你们这是做何,奴才不像奴才主子不像主子,可是在纪府待的不耐烦了?”纪夫人语气听不出波澜,但一种尊贵感不怒自威。 婧珠这时才开始有点怕了,万一她被赶出府去,那可真是无依无靠了,更别说嫁个好人家了。眼泪也哗哗地下来,伏在纪夫人脚边,拉了裙摆子,“:求夫人给珠儿做主,两个贱婢不服管教,目中无主,我才让钱妈妈教训教训她们。” 纪夫人也没叫她起来,“:绯红上前回话。” 绯红眼泪也顾不得擦,一直抽着气,说话一顿一顿地,把事情前前后后全都抖落了出来。她虽是丫鬟,但好歹也是纪府的家生子,婧珠是个外人,大家都有对错,她错在不该顶撞主子,但事儿是婧珠挑起的。 纪夫人有些头疼,昨日账面出了点问题,一直看到凌晨才睡下,这会又出了这些闹心事。一旁钱妈妈声音嚎得响,无外乎珠姐儿可怜,她们主仆俩被人瞧不起,小丫头欺上头这些话。纪夫人面上有些不好看,紫棠想着钱妈妈也真不会说话,丫头是纪府的丫头,是纪夫人派去的,说这两个丫头看不起婧珠不就在说太太么。 “珠姐儿年轻不知事,你作为她身边的妈妈,不但不劝说,倒还助纣为虐了。你虽是婧珠带来的,但你这般行事本该打发你走的,”听得太太这句话,钱婆子腿就开始哆嗦了,一个劲的求饶,只说是她糊涂,珠姐儿身边就她一个旧人,求太太别赶她走。万一她被赶出去可真活不成了。 “也罢,你去外院当差吧,你若不肯就自行出府去。”纪夫人觉着钱婆子是万留不得的,珠姐儿变成这般估计和她不无关系。 纪夫人这话说出口,钱婆子哪还敢多说一句,留在纪府总比流落在外好。婧珠这下可是真正哭的伤心了,钱妈妈之前是伺候她母亲的,母亲过世后,珠姐儿啥事都听这个钱妈妈的,一听钱妈妈要离开自己,这会儿珠姐儿慌了神了。 纪夫人剜了眼艾绿绯红俩人,虽然知道这两人是个好的,万事都来向她报备,可出了这事儿,她也不能一味偏袒,“:你们两个可是将我的训诫将纪府的家规忘的一干二净了?” “奴婢不敢,奴婢知错了,请夫人责罚。”绯红告罪。 “打人的是女婢,和绯红无关系。”艾绿抹了把眼泪。两个人脸上都被抓了,尤其是绯红,又深又红的甲印十分狰狞,艾绿头被磕破了皮,淤青一片,让人看着有些不忍。 “你们不必争,受罚两人都有份。罚俸禄一个月,正午时扫院十日。这清凉小阁的差你们也别当了,还是回前头去吧。”两个丫头忙忙磕头,领了罚道谢。 珠姐儿还想着她的钱妈妈,看见这两个小丫头罚得不轻不重的,只恨太太没把她们赶出府去,这回可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了。 珠姐儿眼泪都哭干了,也不见纪夫人动容。倒是酡颜笑着上前“珠姑娘也真是的,没得和小丫头置什么气,快快起来地上凉,那种恶毒婆子你也别留恋了,明个太太给你挑个好的。” “你母亲把你托了我,我自该好好管束才不辜负了你母亲。自个儿好好在院里反省,没事就别出来了”纪太太早不想在这儿待了,悠悠地说了这么一句就带着几个丫鬟出了院。留了珠姐儿一人呆坐在椅子上,脸颊印着泪痕,一个劲的抽噎停不下来,她现在身边可什么都没有了。 第十章、赴宴 珠姐儿的事就像长了腿,第二日整个纪府都知道了。钱妈妈被送到外院后厨打杂,外院的厨子不似内院的厨娘婆子和蔼面善,他们个个都膀圆腰阔,说起话来粗声大气,钱妈妈负责烧火刷碗,手脚稍微不麻利就讨来一顿大骂,弄得她叫苦连天,又苦于无人给珠姐儿传话。 “才来府里这几日,便花样百出的,真真不是个省事的,现在连丫鬟也给换了,可会折腾。”二姐儿料定有这么一日,倒也没多大奇怪。 缨宁“:她心大,整日想些没边的事,让她闭门思过也好。” “一会儿醉酒,一会儿吵架,小户人家的女儿也真是上不了台面的。”二姐儿无奈地摇了摇头“:好了,不说她了,该轮到你了。” 缨宁手夹一粒白棋,缓缓点下,几颗黑棋便被死死吃住了。 “七妹棋艺进展如此神速,一会没注意便把我压制住啦。” “自家人我便不客气了,二姐承让了。”缨宁下得毫不含糊,直直把七姐儿逼得扔出棋子,认了输。 “可不带这么玩的,本就是消遣玩意儿,妹妹为何要这般认真。” “我做事一向如此,二姐儿还不了解我么。”缨宁冲着缨秀俏皮地眨了眨眼。 缨秀看着这个嫡亲妹妹,也不知七姐儿今后嫁做人妇当了主母还会是这般天真纯良的模样不。七姐儿生来就好看,还在襁褓中时,她就趴在床边看着这个漂亮的妹妹不肯挪眼。这个妹妹从小聪慧,刚学诗词那会就日日研读,没几日就倒背如流,六七岁便能做的一手好文章,母亲常笑她要当女秀才,四岁时初碰棋子,便也一头栽了进去,每日捧着棋谱专研,每日缠了她下棋,八岁时下棋连母亲都差点输给了她。后来学的琴,作的画,大伙儿也直夸七姐儿是个巧人儿。缨秀只望妹妹这般可人儿未来该要有个疼她护她的夫婿,守着她这份美好天真才好。 月白进来传报说外头内府婆子送来了新衣裳。 “快拿来瞧瞧,尚衣阁做衣裳向来精致,用了这等好料子,还不知美成啥样儿。”二姐儿招了招手唤送衣裳的婆子上前来。 那婆子福了福身,满脸堆笑道“:奴婢去了二姑娘院里,房里丫头说您来了流韵轩,遂两个姑娘的衣服都送这儿来了。姑娘赶紧试试,不合适奴婢再叫尚衣院的裁缝改。” 缨宁倒是期待那冰丝料子做成的衣裙,“我今早儿听母亲说镇国公大寿,镇国候府来了贴,后日便要上门赴宴,衣裳若是不合适,可来得及改。” 婆子“:若是不合适,那定要改出来的,叫几个裁缝连夜改,也得把姑娘穿的衣裳给改出来。” “妹妹快去试试,让我看看美成啥样。” 待缨宁从内室换了银粉色流彩暗花冰丝裙出来,二姐儿竟一时想不出赞美之词来“:那日在母亲房里看到这料子,我就说妹妹穿这身定好看,你瞧瞧这般美人整个京都可哪里找。” 缨宁“:二姐可甭取笑我了,快去试试你的衣裳去。” “妹妹也知害羞啊。”二姑娘进了内室,还不忘回头调笑一句。 二姑娘出来时穿的是胭脂粉妆花缎织百蝶裙,她本就身材高挑,鹅蛋形的美人脸,一双灵动的大眼,配上这件胭脂红的华丽裙装,并无半点庸俗之感,倒是更显贵气。 二姐儿在铜镜前转了两圈,倒还满意,只觉得裙边素了点,遂嘱咐了婆子再绣上些钩花金边更显大气。 婆子连声应了,答应明日定改好送来,领了赏,端着托盘便告了退。 “二姐就还是喜欢这些珠光宝气的东西。” “我可没妹妹你这么文雅,那些素的穿在妹妹身上是落凡仙子,穿在我身上可就是效颦东施了。” “姐姐生来便是富贵命,将来还得再寻个顶富贵的人家才可养活你呢。” “好你个七姐儿,竟编排起我来了,看我不收拾你。”二姐儿对着手指呵了呵气,一把扑了上去,挠得缨宁直告饶。 那头,清凉小阁内。 婧珠对着这两个外头新买来的丫头倒还算满意,都是少不知事的,叫她们往东她们不敢往西,哪像府里那些翅膀长硬的丫头,一个个心思多着呢。 只是走了个钱婆子,院里又多了一个余妈妈。这余婆子自来是在太太院里伺候的,这会儿给珠姐儿派来了,婧珠觉得自己在这府中的地位不一般了,那些下人再不敢看轻她了。 这余婆子厉害,回回见珠姐儿要出门,也不硬拦,只好声好气说着利害话,叫婧珠不得不顾忌三分,甩了帕子只得回屋去。珠姐儿虽然心气高,可毕竟还是不经事的姑娘,哪能和余婆子斗。平日里这余婆子说话看似软和讨巧,可珠姐儿每回遇上都得乖乖听话。余婆子管人,劝人都自有一套,能在太太院里当差的都是有本事的。 内府的婆子给婧珠送衣裳时,不小心说漏了嘴,提起了镇国候府的事儿。 婧珠一听整个人便不好了,万分懊恼当初的一时冲动,否则这次跟着纪家姑娘一起上门赴宴,不仅能结交许多候门贵女,万一被哪家夫人看中也不一定,自己无依无靠的,缺的便是出席这种场合的机会。她要是早知道,定咬了牙往肚子里咽也不会动手,可惜现在肠子悔青了也无用。 不管婧珠如何求了余婆子,都被余婆子不急不缓地顶了回来“:姑娘如若不想惹太太生气,便在屋里好好待着吧。太太派走了钱妈妈又打发了两个丫头,却舍不得处罚姑娘,都是太太仁慈疼爱姑娘,姑娘更该感恩才是。太太既收留了姑娘,也定会为姑娘谋门好亲事,姑娘万不要辜负了太太一片心才是。” 余婆子一下便道出了珠姐儿的心思,叫婧珠说不出一句错,也只得忿忿回了房,自个儿琢磨起出府的事儿来。她终究还是不死心的。 八月初十,镇国候府周老太爷七十大寿,是个大吉日子。 一大早,便有丫头送来一套粉珊瑚珠串头面,一对头簪,一对步摇,一只流苏,三只发钗,一对耳坠,齐全了。 “太太说了,这副头面配七姐儿的银粉冰丝裙正好,叫姑娘一定戴上。” 掀开绸布,入目的是泛着光华用料顶好的粉色珊瑚头面,一般出门做客这种场合,是定要好好装扮的,可不能随了自己性子来,走出去的可都是纪府的脸面。 紫棠昨晚就用铜斗将七姐儿出门要穿的衣裳熨好了,今日只需再用香炉焚香里里外外把衣服熏了便成。 待缨宁用了早膳,又细细打扮了一番,脸上扑了薄薄一层粉,上了些胭脂,小脸白里透红更显水嫩,又画了黛眉,抿了口脂,行头堪堪弄好了一半。 外头又有婆子来催了“姑娘还未好么,外头马车都备齐了,去镇国候府路上还得半个时辰,到了那边就辰时了,太太叫我来看看。” 绀青回笑道“:好妈妈,女儿家事就多,你同太太说我们马上就过来。” “哎,那我先去了,前头事多。”跑腿的婆子又转身去前院忙活了。 等缨宁换好了衣裳,带着两个丫鬟到了垂花门,已是两刻钟后了。还没踏出垂花门,竟听见外头有婆子的告罪声。 “求太太开恩,是我开的门,珠姐儿并不知情,口信也是奴婢托人递的,奴婢有罪。”只见钱婆子跪在地上,一副咬了牙认定罪责的模样。 一旁的纪夫人倒看不出喜怒“:你说是你托人传的口信,那托的是何人?” “这,这……”钱婆子自然是答不出来的,先不说珠姐儿被禁了足,单单钱婆子是被罚出去的,谁还会敢给她带信。不是她送的口信叫珠姐儿出来,那便是珠姐儿自个儿跑出来的。“奴婢记差了,是奴婢自己进去的。” 前言不搭后语。 守门的小伙计也慌了,他不识的婧珠,看着穿着以为就是哪个姐儿身边的丫鬟,遂就帮她传了信,也怪他贪那几分碎银,抓了碎银就屁颠屁颠去找钱婆子了,还觉得一大早就碰到了这等好事。既然现在钱婆子一口认定是她做的,那他也不会傻傻地站出来。 婧珠只在一旁垂了头,半句话不说,眼里含着泪乎溜溜打转,手里帕子握得紧。 “怎的在大门口就闹起来了,这个珠姐儿……”二姐儿对着缨宁咬耳朵,就等母亲发落了她,再禁她十天半个月的足,她自来看不惯这些把戏。 外头那些看热闹的也不会知道婧珠是谁,还以为是纪家的哪个姑娘,没的叫人家看笑话。珠姐儿这一招闹的,她是破罐子破摔了。 纪夫人淡淡地瞥了珠姐儿一眼,便再也不瞧她,自个儿便往软轿上去了,婧珠眼里打转的泪水蓦地便下来了,看了一旁的纪家公子,想要他们帮着说说话,那眼泪无声流地,梨花带雨,几分可怜样。 大公子早有未婚妻,为了避闲只当没看见,往外头去了,三公子经得那晚的事,唯恐避之不及,也跟着出去了。婧珠心底一沉,这世上她是孤立无援了,又安慰自己三公子许是在避闲。 待纪夫人撩开轿帘将要钻进去,才回了头说了句“:罢了,珠姐儿一道吧。”纪夫人心里终究是不喜的,但这大门口的,还真要罚她不成,闹起来大家也只会说她这个当主母的狠心。 有了这么一出,纪夫人对婧珠越发谨慎,特地指了一个丫头跟着珠姐儿,又让几个姑娘待会到了镇国候府都一处待着,相互照应,可别出什么差子。 轿子一路过了东市,穿过明巷,行了半个时辰才到了候府大门外。此时候府已经门庭若市,十来个随从牵马,带客,迎客,都不够忙活的。 候府世子和公子也一同迎了宾客,收了寿礼。一旁记礼单的管事拿笔的手就没停过。 还有一个专门念礼单的先生“:御史大夫纪老爷倒!馈:八宝玉净瓶一对,五子献寿金雕像一尊,南国东珠两对,缎绢刺金文福禄寿三星图一幅!贺:金桂生辉老益健,萱草长春庆祝古稀,恭祝老候爷大寿!” 候府的三公子迎了上来,同纪老爷拱了拱手,一脸带笑“:纪大人快快里边请,今日宾客满盈,家父同世子亦分身乏术,招待不周,请多包涵。” “周三公子客气,候爷大喜我等有幸恭贺。” 纪老夫人被纪夫人搀着跟着纪老爷入内。 缨宁戴着纱笠,看不清前头啥样,只同几个姐儿一起落落大方地跟在母亲身后,待入了宅院才将纱笠取下。 入了大门,迎面是五蝠献瑞的浮雕照壁。堪堪候府的门庭就比纪府大上许多,更不用说府邸和花园了。如果说纪府是处处流水的清新雅致,那候府便是仅次于宫殿的富丽堂皇了。 还未进入正堂,一阵丝竹谈笑声不绝于耳,大堂内高朋满座。老候爷坐于福聚堂上首位于正中央的紫檀缡纹太师椅上,接受着小辈人的贺拜。 “:哎呦,老太君大老远怎的也过来了,您往这一站,咱们候府可是蓬荜生辉啊。”候府少奶奶世子夫人魏氏笑脸迎来,忙请纪老夫人上坐。纪老夫人不仅是前太傅的遗孀,一品诰命夫人,也是在座最年长的,自然受尊重。 纪老夫人上前福了福身“:老生在这恭贺老候爷福如海深,寿比天高。” “纪老夫人莫要折煞老夫了,快快请起吧。”老候爷虚手扶了扶,喜形于色。 待纪老太太入了坐,纪义淮便携了妻儿上前拜寿,缨宁跟了母亲身后,一同跪拜,起身,抬头,腰挺得直直的,眼睛目不斜视,动作轻柔,礼数周全,一副乖顺灵巧样儿,叫得老候爷直直夸赞纪家养了一群好儿女,姑娘大方知礼,公子才华出众。 众人看了,只觉得纪家的姑娘不仅知礼,样貌还出众,平日里早有耳闻,今日有幸一见。 说了些恭维话,接了候府侍女送上来的回礼,纪义淮带着家眷退下,这拜寿礼算成了。 拜完寿,男子都在外院厅堂一处,或聊官场之事,或谈诗词文章,女眷们便被带去后院,逛起了园子。 缨宁稍用余光看了看身后的珠姐儿,一路进来倒还安分,跟着一群人请安行礼,小脸微低,敛了那直视人的眼神,看着低眉顺目多了。 婧珠从未见过这般场合自然不敢出格,小心翼翼跟着,二来估计她真是怕被纪太太送回府去,那她可再没机会了。婧珠样样学了纪家姑娘来,外人不知,真以为是纪家的哪个小姐。 候府花园内,早就聚了一群莺莺燕燕的姑娘小姐,个个衣着华丽,明媚动人。能收到候府帖子的,都是京都有权势有脸面的人物,那一群小姐里头,个个出身不凡,今日难得的宴席,自然如何出彩如何装扮,风华正茂的姑娘说说笑笑,好不热闹,直叫人赏心悦目。 第十一章、灵络 “你们都一处热闹去吧,不必陪了我们老人说无聊话。”纪夫人嘱咐了丫头伺候好姑娘,又叮咛了几个姐儿事事需谨慎,自个儿笑着进了八角凉亭,同一群贵妇寒暄起来。 候府的花园是绕着湖池而建,湖内一处湖心亭,在葱绿中隐现。园内假山嶙峋,长廊环绕,偶有曲径通幽,偶又柳暗花明,园内有一座透明的美轮美奂的花房,还有一处半山坡上的竹园,真真切切的叫做:一径抱幽山,居然城市间。 婧珠再怎么克制,依旧不能抚平此时激动的心情。放眼望去,步步是景,处处入画,原以为纪府花园已经够大了,没曾想山外有山,楼外有楼。 前头一群姑娘笑得正开怀,话题兜兜转转的也离不开被围在中间的明艳女子。 众人见纪家姑娘来了,纷纷转身互相福了礼。在这里的都是显赫人家的姑娘,平日来来去去的,自然都是熟识的。 被众星拱月的是老候爷的孙女,名唤灵络。其生母是皇后的嫡亲妹妹,候府世子的正室夫人,不夸大地说她生来便是含着金钥的,不仅被世子夫人宠着,被老候爷宠着,就是圣上皇后也是喜爱不已,才刚满周岁便被圣上封了慧灵县主,自小便常常出入宫廷,和几个皇子一同玩到大。这等身份,谁不想去攀附结交一二? 灵络回头,看到了水灵秀气的纪家姑娘,大姑娘娉婷绰约,五姑娘六姑娘秀外慧中,而七姑娘却与众不同。穿的一身冰丝料的暗花裙,奢华却低调,身上不多的饰物,华贵却不俗,将其点缀得恰到好处,配上那一副难有的云容月貌,往这人群里一站,瞬时脱颖而出,通身灵气恍若天成,不禁多了几分赞赏。 灵络冲纪家姑娘点了点头,语笑嫣然“:我说哪来的落沉仙子,原来是纪家的姑娘啊。”大伙儿见县主称赞也纷纷附和,其中自然也不乏一些吃味的,尤其是见到身份地位与自己差无几却样貌出众的纪七姑娘,嫉妒心油然而生。 声音婉转悦耳,落落大方。这个慧灵县主虽是个候门娇女,却又没半分贵女架子,爱说爱笑,做事总不拘一格。缨宁对这灵慧县主多了些好感。 “见过县主,请县主的安。”纪家几个姑娘甩了甩帕子,礼数做的周全。 灵络倒不在意“:不必拘礼啦,咱们都一般年纪,也无长辈在旁说词,大的便叫姐姐,小的便叫妹妹吧。” “络姐姐总是这般不拘小节,平易近人,怪得这些姐姐妹妹都喜欢同你亲近。”说话的是右侍郎家的小姐。 灵络笑笑也没回应。她自来对这些恭维的话左耳进右耳出。自小她便被捧为掌上明珠,除了五个哥哥,她是府里唯一的姑娘,自然集宠爱于一身,从小到大听多了讨好捧人的话,倒也觉得真不真心不是从嘴里说出来的。 “大伙儿一早过来,站了许久定是乏了吧,我叫丫头们备些茶水吃食,咱们去六角亭坐坐?” 大家听县主这么说,自然纷纷点头附和。缨宁也松了口气,自上午卯时便开始折腾,到了候府小心翼翼,磕头贺寿,一路腰背挺得直直的,一上午下来,早就渴了乏了,默默跟在一群姑娘后面莲步慢行。 现下这个时节,满园花菊郁金黄,最多的品种是泥金香,更有那紫龙卧雪,朱砂红霜,瑶台玉凤的菊中珍品。灵络是个爱花的,花间走过,信手就撷了一朵,将要往头上戴,似又想起什么,转身唤缨宁上前来,插在发鬓间,人比花娇,遂满意地点了点头“:花儿就该配美人儿。” 缨宁不意灵络能想到自己,许是县主平时日被恭维多了,初次见到个寡淡的,倒还更入眼。 “宁姐儿再美,也美不过县主去,县主往那花间一站,定能把它们比下去。”这声音一出,纪家几个姑娘一愣,竟是一直沉默的珠姐儿在说话。 因着纪家姑娘的风采,谁还能注意到一旁衣着平平打扮平平的婧珠。众所周知纪家有四位姑娘,两个嫡的两个庶的,怎的又冒出了一个,看着是同纪家姑娘一道的,却又不似主子小姐,大伙儿猜不出她是谁,也无意知道她是谁,遂也无人问起。婧珠这一出声,大家才又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她身上。 从进了这花园,见到了出身高贵的灵慧县主,一身柳黄逶迤曳地长裙,一头华丽玉翠,婧珠瞬时觉得就被比到尘土里。 再看看在场的姑娘们,个个光鲜亮丽,出身不凡。就拿纪家姑娘来说,几个姐儿都被县主夸赞了一遍,唯独她被忽视了,尤其是七姐儿,来到一群争奇斗艳的女儿间,依旧脱颖而出,令人羡艳。她不能再沉默下去,所谓好话不嫌多的,就算结交不了灵慧县主,认识几个世家姑娘也是多个机会多条路子。 灵络倒不吃她这套,反而转头问了缨宁“:你们该不是一道的吧,据我听到的看到的,纪家姑娘都是落落大方,举止端庄的,倒还真不知这位姑娘同纪家什关系。”她最恨捧高踩低了,这一看就是个不地道的,遂故意这么说,聪明人都听得出来县主暗指她小家子气。 婧珠窘迫得脸都绿了,听一旁有人窃窃私语,只觉别人都在笑话她马屁拍到马腿上了。从进了候府一路过来她都有样学样,生怕被人说成乡野丫头,原以为大家将她看成是纪家姑娘,没曾想原来自己竟是个笑话。 “她是珠姐儿,名唤婧珠,从云城来的,按年纪算是我姐姐,与我们一同住在府里。”别的缨宁倒也没也多说,众人一听就明白了,云城水患谁人不知,定是来投靠的。 “你们都是心善的。”对缨宁说完,灵络又扭头对婧珠说了一句“:你该感恩戴德才是。”她自来便是想什么便说什么,喜怒都放在脸上的。 婧珠再不喜也只得硬着头皮回道“:是,纪夫人和纪小姐的恩情我自然不会忘的。” 见着婧珠倒还识趣,灵络也无意纠缠,怡然自乐地赏起花来。大伙儿又一路说说笑笑,就像啥事都没发生过似的。 婧珠只觉得自己身世不高,被人瞧不起,想攀个好前程的心思愈发重了。 进了六角亭入了座,人三三倆倆地聚着,各自说着话。 “缨秀妹妹你可算来了,她们都围了县主巴结,就差捧上天了,好在有你,正好陪我说说话。”拉了纪家二姑娘偷偷说话的就是那个被逼婚有情郎的赵三小姐,名为赵芸香。因着瘟疫缘故,今岁算是个灾年,遂婚期被推到了明岁。今日好不容易求了父亲出来,候爷大寿自不会请不入流的人家,赵老爷倒也不怕。 “明岁六月你便要出嫁,今后咱们聚少离多,我定要好好备份大礼。”缨秀有些不舍。 “你可别说了,嫁不嫁还不一定呢……”香芸还未说完,便被缨秀捂了嘴。 两人朝着无人的角落挪了挪,“:姑奶奶,这可不是你说了算,千万别胡来,这是关乎你一辈子的事。”缨秀劝道。 “我就是知道这是关乎我一辈子的,才想得透彻。”香芸眼睛放光,似乎看到了点希望。 “好姐姐,无论你要做什么,我定都支持你的,只你万万要小心才是,弄不好便声名狼藉了。”缨秀忧心忡忡。 “我晓的……”香芸沉默了,似乎下了大决心。 缨宁看着二姐儿与赵姑娘躲一处说话,自个儿便同五姐儿六姐儿一处坐着喝茶,只见婧珠虽靠着六姐儿坐,身子却不断往县主那边靠。县主身边围了人,好位置早就被占了,婧珠隔了两个人,随时想同她们说上话,不时插嘴附和一句,却也无人理她。 纪家五姑娘倒有些急了“:瞧瞧她,这般按耐不住,大家都知她是同我们一样从纪府出来的,没的被人家看笑话,连带也瞧不起我们了。” 一笔写不出个纪字,纪家姑娘平日出门都处处小心万事留意,生怕一个出错,连带其他人都要被看低,要被京中哪个长舌妇传了去,将来择个好夫婿都难,几个纪家姑娘都是从小被调教过的,品性个个都是好的,没的突然掉进了颗老鼠屎。 “大家都知她是投靠来的,我们只管行端坐正,这孰正孰歪,大伙儿明眼都能瞧出来。”缨宁倒不屑为这种人伤神。 婧珠在灵络那自然得不到什么好处,又同身边的沈家姑娘攀谈起来,沈家姑娘倒也好风度,婧珠问了,她都答上几句,许是家里教得严,不准冷脸对人。婧珠对着沈姑娘越发殷勤,最后连香囊都给许下了。 吃了半盏茶功夫,前头下人来报,大皇子代圣上送礼来了,候爷命姑娘们都上前厅去迎迎。 这个消息一来,一下便在一群贵女中炸开了锅。 世子夫人携了一众贵妇急急忙忙也过来了,“:赶紧准备准备,大皇子就快到门口了,都赶紧去前厅迎着。”又见灵络不慌不忙地喝了最后一口茶,赶忙拉过她的手“:就数你贪玩,赶紧带这些姐儿们上前头迎着。”话间满是宠溺。 候府大堂内,众人齐齐候着,老候爷也被人搀起,只听到一声鸭嗓高报“:圣旨到!” 丫鬟急急为老候爷铺上了蒲团,屋内众人纷纷下跪。 “应天顺时,受兹明命。朕以钦承宝命,绍缵鸿图,霈纶綍之恩,诞敷庆赐。镇国侯荣有战伐之大功,佐先帝之重臣,眷怀良切,喜逢七秩,特赐丝绸百匹,黄金千两,锦带一条,盼延年益寿,君臣偕乐。制诰,元武十二年之宝。” 老候爷伏地感激涕零,奉上双手接旨。 传完圣旨,大皇子便携寿礼进了门,大伙儿又是一阵跪拜。老候爷对着圣上的赏赐又嗑了磕头。 大皇子除了圣上的赏赐,倒还带来了另一物件,“:候爷大寿,我代父皇恭贺老候爷松鹤长春,福寿无疆。” 老候爷感怀“:圣上恩德无以为报,老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炎禹忙上前虚扶,笑道“:老候爷严重了,以你的功劳绝对当得起。此次前来,我母妃还有一事相托,灵慧县主许久未入宫中,她甚为想念,特命我送来一把绢扇,此乃钱塘上贡之物,宫中只得三件,除了皇后母后那两把,再无人配得上此扇。” 打开镶玉锦盒,扇面流光溢彩。盘金刺绣,绣线光亮,垫绣立体,鲜艳饱满,是工艺及高的双面彩绣。 绣面之名贵,工艺之高超便是缨宁也从未见过。底下姑娘们个个惊叹不已。 老候爷有些意外,平日灵络进宫也多在皇后的长春宫,何时得贵妃娘娘这般惦念,随后想想倒也不足为奇。 素来皇子中不乏自相残杀之事,为的便是那一方宝座那一手遮天的权力。历代多有太子年幼夭折或早年丧命,多出自权争阴谋,令在位者痛心不已。自太祖皇帝起便不再设太子,圣上将遗传亲嘱写于黄绢上,搁于宝匣内,放置金銮殿的正大光明匾后头。 因着本朝不立太子,储君之位众多纷议。立嫡立长向来是众心所向,大皇子虽不是嫡子,但却占了个长字,大皇子生母聂贵妃圣恩眷宠,将来继承大统也并无不可能。皇后育有两子,六皇子为皇后所出,算是正统的嫡子,五皇子自幼过继养在皇后膝下,也算个嫡子。剩下的几个皇子,或过于年幼或生母位份低或资质平庸倒没多大可能。 大皇子求慕之心溢于言表,而皇后乃灵络县主亲姨母,镇国侯乃是朝廷重臣,周家是当朝旺族,谁娶了周家姑娘,谁便如虎添翼,大权在握。众人也纷纷猜测这周家是必要出个皇后的。 世子夫人喜出望外,却见女儿有些不情不愿的。 看他人羡慕,灵络却烦恼不已,大皇子已不是第一次送来东西了,是真情流露还是权势手段,灵络不置可否,况且她心不在此,所属另有其人。 “络姐儿,还不赶紧谢恩。”魏氏见女儿发愣急急提了提醒。 “谢贵妃娘娘赏赐。”灵络规规矩矩地福了福礼,脸上并无喜色,底下人叹道不愧是县主,如此沉的住气。 炎禹看灵络的目光意味悠长,他多立名目赠予她名贵物件,却也总猜不透这个小人儿喜欢的是什么。 如此一番下来,已到已时三刻,府内摆宴百来桌,分内外席,男席与女席由屏障隔开来。院内搭戏台,请了京都最红的名角唱的小生,唱了台‘满堂春’,众宾客觥筹交错,热情高涨。 缨宁往旁桌瞄了眼,只见灵慧县主自斟自饮,与一旁宰相千金自说自笑,全然也看不出刚刚发生过的事,看来也是个不寻常的女子。只同桌的珠姐儿从入席后便一副心不在焉,不知在寻思什么,遂嘱了一旁的余婆子好生伺候着珠姐儿。 第十二章、仲秋 过寿,照例都要吃碗长寿面。候府的长寿面是用金边厚底骨瓷彩铀大碗装了满满一碗置于圆桌中间,清汤作的汤底,配了香菇,鹌鹑蛋,红烧猪肘,佐以丁香,肉桂,清香四溢。 那寿面又细又长,夹了便不能断的,缨宁竟得了满满当当一小瓷碗。细细的面条,用箸子一挑,入口顺滑筋道,齿间绵烂,因着吃食不可出声,这碗面小口吸着,酒宴倒也过了大半。 席间,外头喝酒的炎禹隔着清水屏风向女桌敬了酒,姑娘们自然羞地一言不敢发,只世子夫人带头说了话“:大皇子客气,如何得您的敬酒,该我们敬您才是。”说着便让侍女把姑娘们酒盏斟满,“这酒我们干了,请大皇子代我向贵妃娘娘问安。” “那是自然。”敬完酒,炎禹回了席,众人才舒了口气。大皇子风度翩翩,青年才俊,不少世家姑娘芳心暗许,虽有个县主在前头,但那也是没定的事儿,况且皇子贵妾也不是一般妾室可比,将来成为皇妃也大有可能。 宴罢,魏氏留了众太太小姐喝茶,“:园里搭了戏台,你们都喝盏茶再走,否则我家老候爷该责怪我招待不周了。”大伙自然恭敬不如从命。 丫鬟上的是普洱,膳后吃最适宜,清淡解油腻,偌大的候府,处处都是有讲究的。 戏台上唱的是望江亭,魏氏是个戏迷,喝着普洱,听着唱曲,自个儿不时和着玄子哼上两句。太太间也无非谈论戏中的谭氏聪慧果敢劳苦功高,又痛恨奸人当道时运不济,不时又家常里短儿女婚嫁,场面一派和谐。 灵络自宴后便不知去向,想来是换衣裳去了,没了县主,姐儿们的话头就全在衣裳首饰绣品女红上了。 缨宁坐着坐着竟有些困乏,今日天朗气清,日头软绵绵地晒着,已快八月中旬,天气不似先前炙热,亭里阵阵清风袭来,酥酥凉凉的,让人不禁眯了眼打起盹来。正当缨宁神游梦中,依稀看见园子里姑娘小姐一颦一笑,身子轻飘飘的别提多舒服了,只当她梦见自己端了杯盏,还未入口,手便滑了,哐嚓一声,缨宁募地惊醒了。 只听有个婆子打圆场“:碎碎平安,碎碎平安,大吉大利……”那婆子嘴里念叨,手脚也利索,三两下便把碎瓷片拾了干净,顺带把茶水也一并擦净。 婧珠站在一旁,裙上洒满了茶渍,一脸不知所措。 前席的太太们闻声望来,只听有个姐儿回道“:只打翻了一盏茶,不碍事,已经收拾妥贴了。” 魏氏点了点头,道“:若谁打湿了衣裙,便去后厢房换身吧。”随后派了个丫鬟过去,自个又看起了戏来。 出门做客,都是要备两身衣裳的,一身穿着一身备换。婧珠叫了钱婆子去马车上拿衣裳,自己带着丫鬟随着候府的婢女去了后厢房。 侍女随后又上了些茶果点心,荷藕水晶糕,莲花包,芸豆卷……摆盘精致小巧,还未入口,看着便赏心悦目,与纪府里的糕点大有不同,听说这候府的厨子是从宫里出来的老御厨。 六姐儿一边吃一边还能评说一段话出来,眯了眼只说这味道能赶上她姨娘了。 一曲唱罢,点心吃了七七八八,五姐儿无意提起“:怎的珠姐儿换衣裳还没来,茶点都上了这许久。” 这句话倒给缨宁提了醒,想到婧珠之前的做派,只觉不好,立马想嘱了绀青去后厢房看看,又想到这是候府大院,哪是一个小丫头能随便闯的,万一遇上事也做不了主,遂自己找了个借口,带着紫棠往内园去了。 穿过风雨廊,沿着小径绕着水塘准备往后厢房去。只当缨宁正要经过一片假山石,听前头传来了一声男音。这候府内宅怎会出现男子,缨宁顺势拉了紫棠躲进了假山后头。 “我并非有意纠缠,只你该知道我的心意,络儿我……”是大皇子的声音。 灵络直直打断“:大皇子的情意我心领了,只这男女之事并非你一人之事,若无要事,灵络便告退了。” “你……倒真绝情,只要我向母妃求娶你,她定能去求来赐婚圣旨的,我也定不会负你。还是说你与我皇弟……”炎禹一番热忱无所回应,倍感受伤,望着灵络的一双眼眸竟让人不忍说下重话。 “大皇子万不可胡说,我与五皇子清清白白。只大皇子说来园赏花,哥哥们都候着呢,该早些回去才是,万一被人撞见我倆孤男寡女的,怕是会被说闲话,恕灵络先告退了。”灵络福了福礼,也未等大皇子回应便匆匆离去了。 炎禹攥了攥手,她与五弟一起时倒不说孤男寡女了,只恨他不是第一个出现在她身边的男子。他一向意气风发,说一不二,却独独拿一个小姑娘没办法。 缨宁又往里靠了靠,待大皇子走远了才缓缓出来,给了紫棠一个不可乱说的眼神,紫棠会意,对于自己身边的丫鬟她一向是放心的。 缨宁没想到这事儿竟让自个儿碰到,男女大防是不可逾越的死规矩,这一不小心被传出去那是要损名节的,大皇子口口声声说爱慕县主,却差点将她推上风头浪间。都知灵慧县主与几个皇子关系匪浅,却想不到大皇子这般用情至深,话间又扯到个五皇子,关系错综复杂,缨宁无意探究,只当从未来过这儿,速速离开免得被人抓了把柄,遂与紫棠急急往厢房去。 一路过来没见到珠姐儿,缨宁定了定心,所谓不怕一样就怕万一,如果有个万一,那说什么都迟了。 进了门廊,缨宁还想着刚刚的事儿,门内出来个人,差点撞个满怀,定睛一看,原来是珠姐儿。 缨宁松了口气,只道“:珠姐儿你这去了许久,我不放心,来瞧瞧可是遇到难事儿。” 婧珠笑笑“:不就换个衣裳,能有啥难事,亏你还想着我。” “前头在吃茶点呢,咱们赶紧过去吧。”缨宁只觉得冤枉了婧珠,遂主动挽了珠姐儿的手一同往回走。 紫棠与钱妈妈跟在后头。 “这衣裳怎的换了这么久?”紫棠低声问道。 “这算是我不好,去马车上拿了衣裳后,竟在侯府迷了路,后又被院内管事盘问了一番,才耽搁了时辰。”钱妈妈回道,随后又添了一句“:这次珠姐儿倒没出大错,我到厢房时她乖乖坐着呢。” “晓得了,钱妈妈辛苦。” “替主子分忧是我分内事。” 缨宁回到席间,只见灵络早已坐着听戏,只听没听进去,也只有她知道了。 灵络望着戏台上人影攒动,锣鼓声铿锵有力,一心只想着刚刚大皇子的话,万一圣上真赐了婚,她可咋办,乖乖就范还是鱼死网破?要是求娶的是炎宸便好了…… 看完戏,各家夫人小姐有的告了退,有的依旧陪着世子夫人喝着茶。 纪家老太太纪夫人带着小姐出了内园,与纪大人一道上了马车打道回府。 马车上,缨宁与母亲坐在一处说话。 纪夫人早有话要问“:那席间的茶盏是珠姐儿打翻的?” ”宁儿不知,我只听到声响,醒来便看到有婆子收拾了碎碗。后又去厢房寻了珠姐儿,倒没什么事,想必那茶盏也是没接好,无意摔了地。”去厢房路上遇见的事儿,缨宁自然略过。 “珠姐儿的母亲去的早,许多事还要好好调教才是。她无家无亲人,忧心焦虑做了出格的事也是人之常情,二姐儿与她一般大,其实择人家我都一起相看着呢。” “母亲可是操劳了,这里里外外的都要您打理,我该快点长大替您分忧才是。” “傻孩子,那时你都大了,定是要离开我的。”纪夫人怜爱地抚了抚七姐儿的头。 “我才不离开母亲,我定要陪母亲一辈子的。”难得在一处说话,缨宁肆意撒起娇来,享受地抱着纪夫人的胳膊,只觉得有母亲真好。 “你个小妮子,不嫁那还不成老姑婆啦,我才不留你。”杨氏假嗔了她一眼。 缨宁只甜甜回了一笑。 杨氏又道“:再过五日便是仲秋了,每逢佳节倍思亲,想当初我刚出嫁头两年,每到逢年过节便想起你的外祖母来,偷偷也流了不少泪。自古女子出嫁从夫都是不易的,以你二姐性子我倒不担心,只你我放心不下……” 缨宁默默听着母亲的呢喃,对于她的婚姻大事,她不知如何开口。 转眼便仲秋了。 仲秋节算个大日子,八月十五这一日,院子里早早就搭了祭台,要在月圆之日祭月祈福的。做月饼的花生豆子也在昨晚上便浸下了。府里给丫鬟们都发了一身新衣裳,赏了每人200文,那些不在主子身边伺候的丫头一早就给放了假,有家的回家团聚,没家的在一处张罗了一桌吃食,这一下便有过节的气氛了。 满园金桂飘香,天清如水。丫鬟们来来去去忙着布置香案,摆上了切成莲花状的西瓜,几盘果子点心,一对大红烛,又将月亮神放置于明月方向,中间搁了个刚出炉的大月饼。 这祭月男子是不可在前头的,纪夫人携了几个姐儿姨娘,燃了三根香,双手合十,对着月亮神拜了三拜,纪母嘴里念念有词,说了些神明保佑,一家人身体安康,事事顺遂,家族兴隆的话。 大伙儿闭着眼个怀心事,只盼着月亮神能显灵。 缨宁对着当空明月,心里默念着祖母康健长寿,母亲日日舒心,二姐能找个良人……老夫人盼着大哥儿能金榜题名,纪家代代昌荣;而二姑娘想着自己婚事,盼望赵姑娘的事赶紧了了;婧珠则注意着后头的纪三公子,只盼他能注意她两眼…… 主母带头祈了福,上了香,便开始分月饼了。多少个人便要切几块,多一块少一块都不可。 月饼以磨成细沙状的板栗,花生,杏仁为馅,酥粉黄金面为皮,印上团花圆月吉祥图案。入口皮薄油润,馅料甘饴甜香。一旁圆桌上早备好了桂花酿,月饼吃多油腻,配上清甜的桂花酒最适宜。 京都的仲秋还有个热闹的习俗,便是将白纸糊的灯笼,绘上鸟兽虫鱼富贵吉祥图案,内燃红烛,高悬于屋檐之上,挂的愈高寓意愈好。平常人家无高院,大都在庭院里立了根竹竿,挂于上头。而钟鸣鼎食之家则将灯笼高悬数丈,彰显身份地位。遂今夜的京都满城灯火,点点烛光与皓月争辉。 一家子人围坐在石桌旁,品酒赏月,倒也温馨。纪老夫人年纪大,熬不了夜,遂最先回去了,随后纪大人与纪夫人也相继离开。最后留了几个姐儿在园子里一处热闹。 婧珠一人独坐于桂树旁,喝着桂花酿,想是思念亲人了。二姐儿有些不忍,遂去拉了她过来一道喝酒。 “这桂花酿好喝,却没劲,要不我去拿来梨花白,今春酿的,可带劲了。”二姐儿提议。 五姑娘倒有些踟躇“:这万一喝醉了可要挨骂的。” 缨宁却想尝尝好酒的滋味。 二姐儿怂恿着“:无事,今日是佳节,喝酒助兴也只这一回,况且母亲姨娘也都睡了,咱们喝了酒收拾了,再睡一觉,明日起来啥事也没有。” 只等几个姐儿一点头,二姐儿立马就张罗起来,叫了婆子丫鬟摆了一桌子的好菜,拎了一壶梨花白。 还未入口,一股酒香飘来,不似桂花酿甜腻腻的味儿。缨宁轻轻噘了一口,被辣地吐了吐舌头,砸吧砸吧嘴,回味甘甜,是壶好酒。 婆子斗胆教了猜酒令领了赏,几个姐儿竟开始划起拳来,你一言我一语,一来一回,三杯酒下肚,都开始迷糊起来。婧珠只看着月亮发呆,烧酒一杯接一杯当水喝起来,二姐儿摇摇晃晃夺下了她手中的酒盏,“:喝酒助兴,你这是干嘛。” 婧珠无话,待半响,竟嚎啕大哭起来。 “哎呦,我的姑奶奶,你可是要害我们呐。”二姐儿赶紧捂了婧珠的嘴。 婧珠边哭边道“:你们富家小姐,父母庇佑,个个高高再上的,竟还不许我哭了。” 二姐儿有点不知所措,婧珠抹了抹眼泪继续道,“:我母亲生前最疼我,虽不似你们富贵,可也是被宠着的。她许我仲秋节带我去看灯火,我最爱莲蓉的月饼,她便说亲手给我做,母亲说她没爹娘,我就是她心肝宝贝,可就连母亲去世了,外祖家也不曾来看一眼……。” 二姐儿有些动容,拉了婧珠的手,稀里糊涂说了些安慰的话。 “我发誓定要比他们过的好,让他们一个个都后悔去……”珠姐儿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连着二姐儿也抽泣起来,跟着说胡话“:你母亲是个好的,可是你说婚姻大事怎就不能自己做主呢,什么门第之差,什么媒妁之言,统统都是害人,害死人了……” 缨宁迷迷糊糊地只听见有人狼嚎鬼叫的,自个趴着石桌沉沉睡了过去。 第十四章、相看 既然当家的都同意了,那自然得赶紧操办起来,后面还有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礼,事儿多着呢,姑娘家最好的年纪也就这么两年,再迟了好人家可不好找。 纪老太太给母家去了信,刘夫人收了庚帖,便与自家老爷商量起来。 “邺儿跟着你入军营,这都十八了,姑娘还未说上一个,别人家的哥儿十六七岁便说亲娶妻了,快的都能让父母抱孙子了,到底还是你耽误孩子。”刘夫人抱怨道。 “男儿何愁年纪大,自古当以功名为先,先有国才有家,你个妇道人家不会懂。”在刘督统眼里,只要当上了将领,何愁没姑娘。 刘夫人的父亲是当年威武将军的下属,长年跟随其行兵打战,刘夫人赵氏从小受此熏陶,性子也十分豪爽。但知子莫母,哪有母亲不操儿女之事的,再硬的性子遇上儿子的婚事便也软了。 “这纪家倒是个好人家,纪夫人我也见过,是个会理事识大体的,性子也好,这纪老太太更不用说,她是你姑母,凡事定都要为母家考虑的,她的孙女肯定差不了,我觉着倒是能去看看。”刘督统虽是个正一品,但是个武官,与文官一比是要差一个品阶的,遂以御史大夫的品级也当配得上,况且纪二姑娘是纪家嫡长女,嫁过来便是能当家的,这条件也真是没的挑了。 刘督统却道“:姑娘是个好的,姑母教导出来的人我也不用怀疑,只这纪义淮向来与我们不走动,说到底还是看不上我们习武的,他与聂丞相一党众所周知,此次却突然同意和我们结亲家,里面肯定不是个单纯的。” 刘夫人却不依了“:你们官场上的事与儿女们何干,邺哥儿都已被你耽误了两年,你倒还只顾自己官场路途了。这纪家姑娘我看是个好的,难得有个知根底的,况且嫁过来也就是咱们刘家的人,成不成的定也要去看看才是。你一入军营便不关事事,苦了我日日为儿子操心。”刘夫人是个说什么便来什么的人,从小武将家也没什么女子娇气淑女这些规矩,都是同男孩一般看待的,刘夫人自然想什么便说什么,觉着那些唯唯诺诺的不是她的做派。 别看刘督统堂堂一个领兵的,在外正气凛然,男子气概,却是个惧内的,遇上了宅内妇人就没办法了,不然如何服服贴贴的只娶了赵氏一人,生了两个嫡子。 赵氏给纪老太太回了信,信上说是许久未拜望姑母,带了成邺、成愠两兄弟一同过来,择了八月二十日动身出发,路上耽搁一日,该是八月二十一日到达府上。又慰问了纪老太太身子云云。 赵氏虽说是来拜望纪老夫人,其实就是来相看纪家姑娘的。因着亲事还未真正定下,成不成还不一定,若不成了传出去对姑娘的名声也不好,便找了个由头,带上了两个儿子过去看望纪老太太,两家人都心领意会。刘氏带了二子过去也只是掩人耳目,这样看来才顺理成章。刘二公子才十四,还有个两年,倒不用这么早操心。 刘家的信一来,纪府便开始忙活起来了,这外院厢房必要理出两间给两个哥儿的,刘夫人就一同住在内院,清芷阁旁的芙蓉苑倒空着,清雅幽静,环境也好,还附了四间耳房供下人住,赵氏住那正合适。屋子里里外外要打扫,床寝摆件一应都要纪夫人亲自定下,这关乎面子,马虎不得。 除了大堂、门庭被仔仔细细地打扫了一遍,院子里的花草也都精细地修过。 纪夫人又特地命人给纪二姑娘新裁了三身衣裳,都是好料子,艳丽颜色,配了一套上好的红头面。 外头丫头下人忙活地热火朝天,二姑娘日日找七姑娘说话,扯了些有的没的,缨宁知道二姐儿心里定是不平静的,五姐儿六姐儿也不时去流韵轩找两个姑娘说笑,一切都是紧张而期待的。 清芷阁内,婧珠则有些坐不住了。 大将军的孙子,督统的嫡长子,年纪轻轻就是个参将,婧珠是怎么羡慕也羡慕不来的,她一向自诩清高,觉着自己哪里也不差纪家姑娘的,现在真真嫉妒起纪二姑娘来了。 二十一日这一天,纪夫人早早派了人在门房候着。 二姐儿早早就去了七姐儿的流韵轩。 “七妹你说这身衣裳会不会花了些?这头饰是否有些喧宾夺主了?这镯子我倒喜欢……” 缨宁见二姐儿这般,噗嗤笑出声来,“:这一身穿在姐姐身上,再也没有人更合适的了,我看就正正好,这首饰配这衣裳也应了今日的场合。” 那刘公子的画像她是见过的,一副相貌伟岸,血性男儿模样。想必他也是同刘督统一样专情的。一生一世一心人,哪个女子不这么想。 一直等到了午间,纪太太那还是没有消息,二姐儿今日话少,总是坐立难安,这一盘棋下来,输得一塌糊涂。 “我可不与你下了,没意思。”缨宁?放下了棋子,自己翻起书来。 “好妹妹,你说他们会不会不来了?文官武官素来不合,父亲会不会就不同意了?” “哎呦我的二姐,你就别想这么多啦,人家可都在赶路了,哪是不来就不来了。” 听缨宁这么说,二姐儿定了定心,自个儿摆起棋局来打发时间。 酉时,丫头又跑来问话,姑娘要不要摆膳,缨宁说晚些,二姐儿这一桩心事在心里,又是终生大事,叫她如何吃得下。 丫头还未退出去,嫣红便跑过来了。二姐儿急急从榻上起来,问道“:可是表舅母来了?” 嫣红未说先笑“:看把我们家二姐儿急的,正是呢,已经进了内堂,与纪太太说着话呢。只今日已晚了,太太说让刘太太与两个哥儿先好好休息,明日摆宴再正式见见,叫姑娘不用等着了。” 二姐儿这么一听,脸一红,只道“:晓的了,烦嫣红姑娘跑一趟。”回头便叫丫头摆了晚膳,这等了一日,心也吊了一日,可把她饿坏了。 刘成邺与刘成愠两兄弟被下人带了住所,进了门,关上门,两兄弟便聊起来。 “文官就是文官,这御史大人的油水定捞了不少,看这宅子处处精致”刘成愠叹道。 “别胡说,在别人的地盘,你也不怕隔墙有耳。人家是活的精细,哪像我们粗人,风餐露宿的过来了。” “呦,还未娶进门就帮着人家说话啦,母亲若知道定不要这个媳妇儿的。”刘大公子这一听,脸红了起来,只麦肤色的脸在微暗的灯光下看不大出来。 成邺自幼便混在军机营中,自正式进了军机营就更加不知京都的事儿了,尤其是文官家的事。纪家姑娘她是没见过的,只他倒听缚二公子缚凌天说起过,说纪家姑娘是京都出了名的貌美。军营里的年轻男子多是未娶妻的,缚凌天整日跟着副将在外头跑,总有些新鲜谈资带来,大家笑笑也就过去了,算是调剂调剂枯燥的练兵生活。从母亲嘴里也听到纪家姑娘是个好的,他便愈发期待了。 用了膳后,纪夫人陪着刘夫人说了一会子话,又到老太太的屋里坐了坐,这许久未见,也不常往来,多是些客套话,多半是聊儿女之事。 “车马劳顿一日,厢房已经收拾好了,今晚你便好好歇歇,待明日我给你们洗洗尘,到时候也让他们相看相看,毕竟是孩子的事儿,该他们自己喜欢才行呢。”纪夫人亲切地挽了刘夫人的手说道。 “您说的是,儿女的事便让他们自己看去,我看上也不算数的。真烦您劳累了,我是个不讲究的,有个地方歇便行了,还特地收拾了个院子,这来一趟还给你带来麻烦了。”刘夫人笑得爽朗,一看就是个好性子,有这样的婆母,在夫家的日子该是不难过,况且又纪老太太在,定不会为难二姐儿的。 在纪夫人看来,这一切都是满意的,刘夫人也只看两个孩子对不对得上眼了。只要一定下,那后边的事就快了,压在心里的一桩心事就能便了了。 刘夫人回了芙蓉苑,天色已经全暗了下来,屋里灯火通明,无一丝杂乱,看着清清爽爽,屋外也被照得亮堂。刘夫人睡不惯软榻,又想着邺哥儿的事翻来覆去睡不着,看着时辰还早,索性坐在院子里看起半圆的月亮来。 邺哥儿这事若定下了,那走了六礼的流程,择日子,迎娶,成婚该是三四个月后的事,今岁已经快九月,如果抓紧些,明岁年底后岁年初便能抱孙子了。 刘夫人这般想着,丫头突然来报,说是隔壁清凉小阁的姑娘过来给夫人请安。 赵氏奇怪,不是说明日相看么,怎的这个时辰姑娘就过来了,刘夫人也没多问,忙叫丫头请她进来。 婧珠只说晚上天气好,也不热,想去园子走走,钱妈妈没多想,嘱了芽黄照顾好姑娘,这两日劳累,自个儿一沾了床便睡过去了。 “婧珠见过夫人。”珠姐儿笑得殷勤,赵氏这一听便知道她是那个云城来的姑娘了。纪夫人说过,她认了婧珠姑娘做了干女儿,明日午宴来的姑娘会有五个。赵氏一听只觉得纪夫人是个心善的。 “婧珠姑娘多礼了,怎么这么晚了还未睡?”赵氏一人坐着无聊,正好缺个人讲话。 “今日不知怎的,竟睡不着,便来园子逛逛,走到芙蓉苑外看到里面灯亮着,才想起今日刘夫人来了,估计是咱们有缘,特意让我来陪夫人说话呢。”婧珠一脸真诚。 赵氏一笑“:你可真会说话,赶紧坐,莫站着了。离关,给珠姐儿上杯茶” “夫人将门女子,取个丫鬟的名字也是这般豪气与众不同。” “你可莫取笑我,我倒真取不出那文绉绉的名,都是胡乱叫的。哪像纪家丫鬟,那些个名我想都想不到呢。” “刘夫人您可谦虚了。” …… 这般闲谈着,直到亥时,见刘夫人打了哈欠,婧珠才起身告辞。叫丫鬟送走了珠姐儿,赵氏才回了屋。她对这个珠姐儿印象倒也挺好,失了双亲,家破人亡,却还这般坚韧乐观,虽然唯唯诺诺刻意讨好了点,但这与她却没什么关系。 婧珠回了院子,也不怕丫鬟婆子会说道,况且她也没做什么不是?不过是出门逛个园子,凑巧遇上刘夫人,说会子话罢了,谁抓得出来错? 这一晚注定是不寻常的,就像纪家的二姑娘。 缨秀晚间早早换了衣裳上了床,眼睛一闭,脑子里全是明日相看的尴尬画面,也不知刘家公子与画像上的像不像,万一是个丑的该如何是好?要是问安,是该叫表哥好还是要叫刘公子好?缨秀纠结地踢了踢被子,又羞又烦,拉起被子蒙了头,逼着自己不要再想。 流韵轩内,紫棠刚刚吹了灯,就听见外守门的婆子来敲门“:紫棠姑娘,七姐儿可睡了?二姑娘在门外呢。” 缨宁才刚眯了眼,正有睡意,听到外头婆子在说话,问了紫棠什么事。 “是二姑娘过来了,估计有事。”紫棠回道。 能有啥事啊,定是二姐儿睡不着了,缨宁有些好笑,“那便叫她进来吧。” 缨秀一进屋,就爬上了缨宁的床,对着紫棠说道“:今晚你别在屋里伺候了,我与妹妹说说话。”紫棠哎地答应,悄悄退下关了门。 “我可困了,有话明儿个再说吧,再不睡明日定要留青影的。”缨宁故意说道。 二姐儿可急了“:好妹妹你可别睡呀,咱们以后同榻的机会可不多了,我有好多话与你说呢。” “二姐儿可是急着嫁了?这刘公子可还没见到呢。说不定是个丑的,你还要不?” “若真是那样可咋办,自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说是相看的,若父亲早看上了,我定也是被迫要嫁的。” 缨宁知二姐儿这是关心则乱,平日事事能干,现真遇上自个儿的大事便不知所措了。 “若是个不好的,母亲早便回了,怎还会给刘夫人去信?你若再不睡可真要天亮喽。” 缨秀再不好多说什么,抱了衾被转了个身,想着想着,不一会均匀的呼吸声便响起来了。 第十三章、说亲 缨宁睁开眼,身旁是水绿色的绸被,月白色的蚊幔,头隐隐作痛,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七姐儿醒啦,昨个儿你可是喝得不少,奴婢已经备好热水热茶,姐儿净了脸梳了妆刚好去给夫人请安。” “昨晚你扶我回来的?” “昨晚哥儿们也赏月喝酒呢,听见声响入后院来看看,见姑娘你睡着了,是三哥儿抱你回来的。”紫棠回道。 “那其他姐儿可好?二姐儿也被送回去了?那珠姐儿可喝了不少。” “二姑娘被大哥儿送回去了。五姑娘六姑娘喝得倒不多,被丫鬟扶着倒还能自个儿走,我又派了两个丫头跟着回了清芷阁。珠姐儿却是大醉了,是被婆子驮着回了清凉小阁,吐了那婆子一身。”紫棠回着,又正色道,“:这可万万没下回了,要是被太太知道,我和绀青定要被罚的。” “我晓得了,换衣裳吧。”缨宁起身,任紫棠穿好衣裙。真正放纵一回便够了,要不是昨晚醉酒,如何看到婧珠心中的苦闷。所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说的也便是这个道理。婧珠失了亲人,没了家,造成了她爱攀高枝,四处讨好的性子,而这个性子又使她变得孤立无援,惹人不喜,这何因何果?缨宁参不透。 梳了妆,时辰不早,早膳还未来得及用,缨宁便去了母亲的墨韵堂。 墨韵堂内,纪夫人正在用早膳,听闻七姐儿还未吃,便留了她一起用膳。昨晚的事纪夫人了然于胸,内园的婆子早就来给她报备,想到姐儿几个平时都规规矩矩的,又是仲秋节,也就随她们了,纪母叫了哥儿去院内看看,想着姑娘定要喝多的,果不其然。 膳间,两个姨娘同两个姑娘过来了。安姨娘上前为纪母布菜,不时说话谈笑,钱姨娘则在一旁端上了茶。 今日的纪夫人,穿了一身暗红蜀绣华衫,一派正式。今早起来便心情颇好,与姨娘说说笑笑,将安姨娘布的菜吃了干净。 将将吃完,婧珠来了。昨日宿醉,今早头痛欲裂。她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去的,问了丫头,只说是婆子送的,可她明明见了三公子,倒觉的那丫头说了假话。 婧珠刚请了安,二姐儿也过来了,进门便问道“:今日可有好事,母亲这般高兴。” 钱姨娘一笑,意味深长“:当然有好事。” “啥好事?”缨宁早就发现今日有些不同了。 钱姨娘看了看二姐儿道“:是二姑娘的事呢。” 二姐儿一听,立马会意,脸儿刷地一红,自顾端起茶盏,十分用心地喝起茶来。 “果真?那定要好好挑挑,我也要一同帮着相看相看。”缨宁有些兴奋。 婧珠一听,心里七上八下的,嘴里笑道“:纪夫人还会亏待姐儿么。” 二姐儿羞地说不出话,只囔道“:你们小姑娘家的,自个儿的事还要别人操心呢。”别看平时她性子风风火火,今日遇上自己的事,却羞得不行。 纪母却笑道,“都是大姑娘了,怕什么,待会你们便在后头听着,总归是你嫁人,好不好的该你自己听听。” 姐儿几个交换了眼神,笑地神秘,但只二姐儿除外。 说话间,嫣红来报,龚妈妈来了,在外头候着呢。 “赶紧请进来。”纪夫人抚了抚衣裙,理了理妆发,在红木椅上正襟危坐。 姐儿几个被嫣红带进了后室。 外头进来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生的壮实,一身沉紫色花纹缎衫,发髻被头油抹地整整齐齐,嘴角轻抿,后背笔挺,路走得稳稳当当,一看就十分得体。 “民妇给纪夫人请安,望夫人吉祥安康。”龚婆子跪下,规规矩矩地磕了个头。 “龚妈妈快起来,在我这无需多礼,我们家二姐儿的事儿还得靠你呢。” 龚婆子是京都出名的媒婆,经她手的姑娘公子多能促成好姻缘,她嘴上的功夫早就名声在外,这礼金也要的及高,能找的上她的也多为富贵人家。 “有太太这般主母的,想来纪家姑娘定是不差的,只不知姑娘芳龄?排行第几?” “是我们家二姑娘,过了今岁生辰便十五了。” “是个好年纪,十五六岁正是说亲的年纪呢。有纪家这般家世,想必纪夫人调教出来的必然也是个端庄,可有画像?” “喏,这便是。”纪夫人示意,嫣红递上了二姐儿的画像。 龚婆子看了看画像,啧啧称道“:好样貌,好样貌啊,这身世,这品性,这相貌,都是无可挑剔的,这京都的大户人家公子可是随您挑了。” 纪夫人笑道“:龚妈妈可说笑了,我们不挑人家,人家还要挑咱们呢。” “这还挑啥,就纪二姑娘这样条件的可哪找去,一看便是大家主母的样儿。只我一说项,不提那二品的,就是一品的门第,也定是要纷纷求娶的。” 纪母听着也乐了,“可有好的?” “我手上便有几个。”说着龚婆子从袖子里掏出了几张画像。 二姐儿在门后头铆足了劲,也看不到纸上的人像。 缨宁调笑“:刚刚谁还羞地一脸驼红呢,这会儿倒积极了。” 缨雪接道“:二姐急着想看看未来夫婿,羞不羞的也顾不上了。” 众人一闻,一阵嘻笑。二姐儿脸儿又一红,佯装生气,甩了帕子就坐回椅子上喝茶去了。又听六姑娘忽悠说画上男子英俊潇洒云云,自个儿又忍不住跑了过去。 “纪家二姑娘的条件在这放着,那些个年纪大的,娶妾室的,品阶低的我便不与您不提了。这画像上的都是好的,都是托了我说媒的。自夫人你捎人来找我起,我便处处留意,这满城的青年才俊,谁到婚嫁谁要说亲我心里都有数。“龚婆子呷了口茶,又继续说道“:这个眉目清秀的,是林尚书的第四子,年庚十六。这个林家四公子倒有满腹的学识,年纪轻轻便做到了从三品侍读学士的位置了,将来前途无可限量。” “听说尚书有四子,最小的这个是嫡是庶?”林尚书是个正一品的文官,也是个书香门第,世家大户,若不算上纪老太爷这个太傅的名号,二姐儿倒是高攀了。 “品性教养,能力学识都是好的,只是个庶出的,但自小被林大人带在身边教导大,定差不了。以后都是要分家扩院的,也没什么庶不庶嫡不嫡的,以纪二小姐的身份,嫁过去定是掌家的。像尚书这样的高门大户,若嫁个嫡子能不能镇住还说不定呢。”龚婆子巧舌如簧,见纪夫人有些介意,便又抽来一张画来“:若夫人嫌是个庶的,那这个也算是门当户对。翰林院学士陈大人之子,排行老二,是个嫡出的,年庚二十。样貌确是没林家公子好,但男儿重在仕途,样子不是紧要的,您说呢?” “今岁二十,那可有功名在身?” “还是个举人,陈夫人余氏前岁没了,陈二公子孝顺,守了三年孝,会试也给错过了,倒是可惜的。只这功名也是迟早的事儿。”听龚婆子这么一说,纪夫人倒想起来了,对于陈大人的家事她早有耳闻,听说陈大人宠妾灭妻,那个妾侍是个厉害的,害了主母,又坐上了正室的位置,二姐儿若真嫁过去,有个这样的继婆母在,日子定也不好过。 婧珠听着,只觉得那林家公子便好的很,堂堂正一品的尚书之子,还有官爵加身,纪夫人却这般挑剔。 缨宁看不清画像,只听两人的言语便知那陈二公子相貌定不好“:就陈二公子那样,二姐儿定看不上的,是吧?” 缨秀哼了声,想着定是个胖的,若整天对着个肥头大耳,那她还不如撞南墙去。 纪夫人又翻了翻画像,道“:人是个好的,只这家事有些复杂,再看看吧。” “艾,一生大事定要好好挑的,挑对了人那就是万事大吉了,夫人慢慢看,看上哪个我与夫人说道说道。”龚婆子一脸带笑,见纪夫人又翻到一张,跟着道“:这是太仆寺卿贾大人的三子,年庚十七,是个嫡出的,也是个举人,自来聪慧学识高,明岁科举有望入殿试呢。” 太仆寺卿,是个从三品,品阶低了点,况且殿试还没影呢,其实纪夫人倒觉得人好,家事简单便行,只纪大人那不好说,从三品定看不上眼的。 “二姐你看母亲可不稀罕你,这家世好,样貌好,品性好,又要个嫡出的,还要是个当好年纪的,满京都可难找去。”五姐儿说道。 “那自然,一般的俗人我定不要,母亲是知道我的。”二姐有些得意。 难道这满京都的男子还找不到个好的?婧珠忿忿地想。 “夫人,我倒还想起一个人来,只不知你怎么想。“龚婆子说道。 纪夫人抬头”:你倒说说看?“ 龚婆子问道”:夫人可知侯府三公子?“ 镇国候大寿,门口相迎的便是他,一副仪表堂堂,英俊潇洒的模样。 ”自是知道,只不过他早已娶妻,提他做甚?“ ”这周三公子的夫人魏氏大前岁难产去了,留了个女娃,世子夫人也托了我帮着她这个小叔子相看相看人家。“ 周三公子从门第来说是无可挑剔的,嫁过去也是当正室,只这续弦不好听,还有个女娃,虽是个姐儿,可继母也难当。 ”你一嫁过去便有人叫你娘了,可好?“六姐儿笑道。 ”六妹可别胡说。“二姐儿嗔道,想起那日侯府门口的少年郎,一派意气风发,嫁给他,她却不排斥,只嫁过去便是个继室,这是个问题…… 媒婆说了半日,除了间歇喝了几口茶,嘴一刻也没停过。 ”龚妈妈辛苦,这是前头的礼金,你再去帮我们姐儿相看相看,我同我们家大人商量商量,事若成了,后头定有重谢。“ 龚婆子看了看送上来的银两,笑的愈发虔诚”谢夫人赏赐,这婚姻大事定是马虎不得,自然得好好琢磨。只这事儿还未成,这礼金重了点。“ ”我还有一事要龚妈妈帮忙,我府上还有个姑娘,年岁与二姐儿一般大,也就小个把月,长得眉目清秀。父母已经亡故,我既留了她,也是同自个儿女儿一般看待的,你也去留意留意,有好人家也一同报上来。“ ”夫人托付的事儿我定放在心上。若夫人有看上的人家,只要我去说道说道定能将事儿办成。“ 纪夫人派了嫣红亲自将龚婆子送到了垂花门外。 ”珠姐儿,母亲定是给你也说亲呢。“五姑娘道。 婧珠也听到了,瘪了瘪嘴,纪母说是待她与女儿一般看待,她却觉得有千差万别。刚刚那些个好人家,纪夫人为啥就没替她考虑考虑?为啥只得二姐儿先挑,她就要排在后头挑剩的?婧珠这般想着便有些不平,只她却没想到,那些个大户人家也是要挑她的,她一个无父无母的姑娘,性子又这般不安分,就算有个好人家,也不可能选她当主母的,而妾室谁又愿意当?纪夫人考虑地周全,只这周全在未经事的婧珠看来却是觉得委屈的。 午时,纪夫人又去了趟老夫人的万寿堂。 ”这二姐儿是纪家的大姑娘,挑人家要看门第,要看学识,这些个好是好,可总到不了我心里。“纪老太太对着画像看了又看,仔仔细细把家世、年纪问了个遍。 纪夫人娓娓道来,听了老太太的话也点了点头”:就是这个理,不急,咱们再挑挑。最好是个熟识的,知道家世背景,咱们姐儿嫁过去也能知道好不好。“ ”你这么一说,我倒也想起个人来。“ ”母亲倒说说看,您看上的定不会差。“ ”我侄孙子,你的表侄子。“ ”可是那个当参将的?“ ”正是呢。“ 纪老夫人来自将门世家,历代都有男儿征战沙场,出过两个大将军,她过世的哥哥便是个威武将军,哥哥育有一子,当了副督统,是个次一品的武将,而纪老夫人嘴里的这个孙侄子便是刘督统的儿子,名唤刘成邺,自幼便于父亲习武,十五岁入了军机营,十八就做了个参将,是个有前途的。 ”是个人儿,这可真正知根知底了,只还要老爷看上才是“纪老夫人知道儿媳在担忧什么,自己这个儿子自来是看不惯武将的,即便她是将门女子,纪义淮也多不与外祖家来往,在他骨子里武将便是莽夫,只知行兵打战,家底子却是薄的。 入夜后,纪夫人向纪老爷提起这个表侄子来,意外的是纪老爷却一口答应了,只说找个日子去个帖,叫来见见。纪夫人不曾想丈夫竟答应地这么干脆,压在心里头的事儿也放下了一半。 不错,这武将出身纪义淮是介意的,但副督统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纪大人与聂丞相素来走得近,是大皇子聂贵妃一派的,这些时日聂丞相言语间无不透露着想与军机营攀上点关系的,他也正愁着找不到好理由呢。况且刘家乃他母亲的外祖家,素来百事孝为先,再怎么样也不能拂了她的面子。 第十五章、生变 寅时三刻,天还未大亮,成邺便提了剑往后园子里去,他自幼便有清晨练武的习惯,每日都要练上一个时辰,哪日不练便浑身不舒坦。 纪府的后院流水潺潺,环境清幽,花草郁郁。清晨雾气还未散去,晨露厚重,凉风袭来,因只着了一层薄衣,成邺不禁打了个寒颤。绕着园子,看到了一片平坦开阔地,四周绿荫遮避,一阵虫鸣鸟叫,花团环绕,四下又无人,终于叫他寻了个好地方。 只见手脚灵动,脚下厚实,弓架端正,一套刚柔相济,内外兼修的青燕拳打下来,在寒凉的清晨也出了一身薄汗。成邺轻轻挑起地上那把青鞘剑,稳稳当当握在手里,臂腕巧劲剑刃生风,如松之劲,如风之迅,松风剑法耍得漂亮。这套剑法他苦练了一月,终于有了点长进,此次回去定要比划比划让父亲刮目相看。 待他正要收剑回鞘,一旁募地响起个女子娇柔的声音“公子这剑耍的可真好。” 成邺不料竟这花圃里竟还有人,这练剑习武最忌分心,手腕一偏,那本要入鞘的剑直直向一旁的人儿飞去。 “姑娘小心!” 婧珠哪遇过这情境,只见一把青光长剑飞速朝自己刺来,剑尖带着寒光,躲避也不及,急急朝后退了几步,脚跟踩了裙尾勾了腿,两眼一闭,直直便坐到了地上,一时疼地咧了嘴。 好在成邺反应敏捷,一步飞跃便擒住了那偏离的青鞘剑。 婧珠揉了揉腿竟一下站不起来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显得十分狼狈,有些后悔刚刚将丫鬟打发去了。她抬头看了看眼前男子,褪了外衫只着一条赭青长裤,满脸汗珠滚落,精壮的胸膛喘着粗气,一脸焦急模样,第一次看到一个男子这般,不禁羞红了脸。 “你可要看我一直便这么坐着不成?”婧珠嗔了他一句,心里嘀咕着可真是个习武的呆木瓜。 成邺也从没碰到过这阵势啊,他身边除了母亲,连女子都少见,哪里想得到草丛后边还躲着个姑娘。只见这姑娘坐在地上,一脸无辜委屈,一双凤眼似嗔薄怒,小嘴微噘,晨曦的一缕阳光从云里穿透下来,刚好洒在她身上,一脸的绯红,竟觉得莫名有些可爱。 他放下了剑,也没想到太多合不合规矩的事,上前便扶起了坐在地上的婧珠。 “在下习武不精,让姑娘您受惊了。”成邺躬了躬身,行了拱手礼。能出现在这园子里,又这般年岁的,除了丫鬟就是小姐了。 “听我母亲说昨日表舅母来了府上,还带了个做参将的表哥,可是你?”珠姐儿认纪夫人做干娘,叫母亲也没错。 刘成邺脸赫然一红,点点头,看着眼前的姑娘,听她叫纪夫人母亲,那必是纪家的小姐了,“:正是在下。本想找个清静地练武,没曾想竟惊扰到姑娘了,是在下冒犯了。”成邺行伍出身,哪会和姑娘说话,没说两句,黝黑的脸上就潮红了。 婧珠看到刘公子这般,也抿帕一笑“都怪我多事了,你这练武之地离我的清凉小阁不远,一大早我听到声响便寻过来了,只怪我宅内女子没见识,惊扰到刘公子练岔了剑。” 成邺摇摇头笑了笑,一时不知如何接话,两眼相对,一时无话。 另一边,珠姐儿身边小丫鬟抱了个薄披纱寻了过来“珠姐儿你可里头?” 婧珠一惊,看了看花丛外头,打算拎起裙摆转身出去。谁料刚刚崴了脚,这一急便险些站不住了,好在成邺眼疾手快,伸手扶了扶,随手便握住了她的腰。婧珠一愣,满脸通红,随即反映过来,这时候哪还想这么多,只得快快离开才是,这万一被人瞧见了,有可十张嘴都说不清了,还得被冠上个不自贞不自爱的名头,况且对方还是纪家看中的女婿。 那小丫头听见紫荆花从后有声响,踩着石板路匆匆跑了过去,看见的便是刘家公子抱着珠姐儿的一幕,一时吓傻了。也顾不得掉在地上的薄披纱,赶忙跑了过去,急得眼泪都要下来了,指着成邺就问道“:怎么会有个男子在这里?”又慌乱地看看珠姐儿”:你们……你们这是……“ 婧珠忙忙推了成邺的手,瞟了一眼青翠,自个儿一瘸一拐,疾步走了出去。青翠不知所措,只满嘴喃着,这可坏事儿了…… 成邺看着离去的婧珠,还回想着姑娘家香柔的身段,又是纪家小姐又是这般年岁,定是与自己说亲的二姑娘无疑了。 余婆子跪在了墨韵堂的前厅里,一个劲地磕头请罪。婧珠这个小妮子可真坏了大事,只怪自个儿一时疏忽大意了。一旁的小丫头只伏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纪夫人一脸阴沉,脸色有些难看。纪老夫人听见事儿也急着过来了,两个姨娘忙上前搀了老夫人,直说着老太太莫急。老太太路过婧珠,撇了眼,沉声说道”你怎会去那里?“ 那是内园花圃,自然去得,婧珠知道老太太的意思是问她,既然她知道刘公子在里面练武,怎么还会进去。她委屈地吸了吸鼻子,带着哭声道”:我并不知刘家公子在里头,只我逛着逛着便到了那里。“婧珠一双眼睛转溜溜地,想着如何说辞。 纪老太太听她这么说,只哼了哼,练武这么大的声响怎会听不到?况且大清早的谁会逛到花圃里去?定是没安好心的。 ”都怪老奴没看好珠姐儿,让她就这么没规没矩地闯了进去,刘公子习武之人自然无这么多男女大妨的规矩,好在看到他们……他们的下人不多。“余婆子怎么也说不出他们抱在一起的话儿,只觉得丢人。刘公子练武,两三个晨起扫地的下人是听到的,只有没有看到珠姐儿进了花圃便不知道了,这事儿万一传出去,可是一件大丑闻,纪夫人如何能放心地让二姐儿嫁过去? ”是刘公子见我站不稳扶了我一把,我可啥事也没做。“婧珠一开始是想着去会会这个刘公子的,可这也不代表她会明目张胆地去勾搭。听余婆子这么说,大家这副神情,只觉得就像被当众扒了衣裳没了脸面,倒也破罐子破摔起来。是了,她是看不惯二姐儿总是高高在上,要什么有什么,找了个夫婿还是百里挑一,她自觉地哪儿也没差纪家姑娘的,要相貌有相貌,要身段有身段,苦苦学了几年的女红手艺,只是可怜没了父母,天下哪有这么不公的事儿,哪能什么都让纪家二姐得了?就算自己得不到,膈应膈应别人也好,这算是老天爷欠她的。 老夫人气得不行,这进了花圃就是个错,见到了男子攀谈不离开更是大错特错,纪家哪会有这样的女子,孟浪随便不避嫌。 前院厢房内,刘夫人指着大儿子便责备起来”这出来个两日,你练啥武呀,你要浑身不舒坦便在自个儿屋子里练练便是,作何跑到内园子里?“ ”这院子小又怕扰到隔壁的纪家公子,才寻了进去,我也不知纪家规矩这么大。我看她说话和年纪只以为她是纪家二姑娘,哪知道还有个外人。“成邺也一脸委屈,他哪里还能想到还有个投靠来的姑娘。 刘夫人又气又无奈,这婧珠姑娘无父无母的,啥家世背景也没有,人她也见过,不坏,却和纪家二姑娘差的远去了。这下出了这档子事儿,两家的婚事怕是悬了。 “自来姑娘家的清白便是命,与陌生男子说话都不可,何况你还抱了她?”赵氏家风没纪家严,却也知道这姑娘的闺誉是比命重的。 “那可咋办?要我娶了她么?“话也说了,这人也抱了,照母亲这么说,那可不是要娶了。 赵氏被这个傻儿子气的不行,开始怨起自个儿丈夫来,教得儿子整日只知耍刀弄剑不知世事,自己为儿子千挑万选了这么久,难道最后还娶个小家子气的孤女回去?“:那还能咋样,只硬着头皮当这事儿没发生过。难道还真要娶了人家不成?” 吃了一记爆栗,成邺嘟囔着那就娶了人家呗,婧珠姑娘也挺好的。 赵氏被噎着半响说不出话。 因着客人还在,又是个难听的事儿,纪夫人也不想闹出大动静,只叫人先把珠姐儿送回清凉小阁。婧珠走前还梨花带雨,可这回却惹不起任何人可怜。有了这事儿,纪夫人心中总嗝了一层东西,不上不下的,浑身不舒服。不过这午宴该吃还是要吃的,毕竟人家说是上门走亲戚,面上的事儿还得走。只这二姐儿婚事就不一定了,还得看赵氏怎么选,婧珠那事儿拿不上台面,自家这边也不好提。 缨秀早上折腾了一个时辰,终于照着铜镜满意了。 ”二姐儿你可终于好了,这衣衫换了七八套,也就这紫红最显你的肤色。“缨宁桌前的一盏茶已经见底了,昨晚两人睡得迟,今日二姑娘一大早便起来折腾了,一点看不出困意。 ”妹妹你可莫笑我,我是给咱们家长脸,莫不要被人看轻了。只你穿的是不是素了点?“ ”这是你看人家又不是我看,我穿得素才好衬出你来。二姐你一大早就折腾,这是怕刘家公子看不上你吧。“听七姐儿这么说,二姑娘一下被戳穿心思,面上一红。 缨宁也不揶揄了,道”:就姐姐这天仙样貌,若他看不上那真是瞎了眼了,不嫁也罢。咱们还是赶紧过去吧,莫要让母亲等久了。“缨秀一听倒也有理。 遂两个姑娘带了四个丫鬟便出门了。 厅堂内,杨氏和赵氏尴尬地说着场面话,纪家哥儿和刘家哥儿坐在下首,,几个人聊得倒挺热络,纪家三公子是个爱武的,好不容易见了个年轻参将,自然有说不完的话。 外头丫鬟来报,说是二姐儿和七姐儿过来了。 屋内瞬时静了下来。刘二公子看见大哥满脸紧张,偷偷坏笑了起来,这个大哥没见过姑娘,看见一个便要被唬住一个。 刘夫人见到两个品貌端庄的女子,缓缓跨过门槛,轻移动莲步进了厅内。对着她福了福身,毕恭毕敬问了安,听到不必多礼的话才大大方方落了座,又向两个哥儿点头示意,眉眼微垂不轻佻,果然是大家做派,能过日子当家的,真是挑不出一点错,可惜了。 一个穿的明艳富丽,一个穿的清素脱俗,各有千秋,只那个穿杏白色梨花杉的七姑娘年纪虽小,但真是长的倾国倾城,成愠刚刚还笑话着大哥儿,这会儿自己便看痴了,见对面纪七姑娘无意瞧过来,回了一笑。 成邺哪能想到纪家二姑娘长得这般丽质天成,风姿绰约,整个人从进来到落座,都是落落大方又略带娇羞的,自己可真是单见浅闻,少见了世间女子,怪得母亲直说纪家二姑娘不是那婧珠可比的,成邺这一下便只记着婧珠那双丹凤眼其它什么样便想不起来了。两眼也不敢往女座上瞄,只能对着纪家公子说话。脑子里全想着早上发生的事儿,万不要有意外才好。 缨秀一进门就注意到座上的那个男子了,她脸上的红晕便没下去过。习武之人就是不一样,身形健硕,眉宇宽阔,一旁的大哥儿与之比起来倒清瘦不少。他便是将来枕边的男子么?说话样貌一看便是个实在的,这么想着脸儿愈发红了。 这时嫣红来报说老太太念好了经过来了,五姐儿和六姐儿也一道来了。 五姑娘六姑娘一进来,眼睛哪儿也没瞄,福了礼便乖乖站在了姨娘后头。赵氏看得直点头,叹道纪家姑娘都是教养得好的,一个比一个有规矩。 刘家的公子是多年来第一次见这个姑奶奶,自然要磕头行礼。 纪老太太笑了笑,叫两个孙侄子快起来,又叫丫鬟重新上了茶。纪老太太这脸上虽带笑,但脸色却有些不好看,刘夫人看了心知肚明,发生这样的事儿,在纪老夫人看来是个大罪,连纪家姑娘的名声都要被连累的。但她也不能哑巴吃黄连让儿子娶了婧珠姑娘,这事儿可真得好好想想,若算错了,不仅丢了个好儿媳妇,就连纪家这个亲戚也会给弄没了。 大伙儿各怀心事,只等着纪大人下了朝来一起用午膳。 第十六章、难续 纪大人下了朝回来,马车刚到门口,便有门生送来书信,上面赫然写着御史亲启四个大字,并无留署名,信封被红蜡封了口。 纪义淮接过信笺问道”:可知送信者是何人?“ ”是封密信,负责送信的是个普通信使,并未留话,该是受托他人。“那门生回道。 想想,在这当口,能送来密信的也便只有他了。 纪义淮顺手将信拐进袖子里,急急进了临书阁,关上了门。 还未读信,手便不自控得抖起来。打开信笺,纸上只有两行字:敲山震虎圣意难测,岌岌可危明日相议。寥寥十六个字却看得纪义淮背后冷汗直冒。 突然外头下人敲门,吓得纪义淮忙忙将信笺收了起来。 “何事?” “老爷,为刘夫人洗尘的午宴已经备好,夫人叫我来问问您什么时候过去。” “知道了,你下去吧,我换下朝服便出来。” 待纪义淮烧了信笺,唤来下人换上了常服,用冷帕净了脸才若无其事地去了膳厅。 此时膳厅里大伙儿都入了坐,就等纪大人了。 “老爷怎么今日这么迟。”平时已时准回来了,纪夫人见着丈夫脸色并不好看,该是朝堂之上遇上了难事。 “今日朝堂之事繁杂,群臣相争,误了时辰,确是比平日迟了些。” 纪夫人也没做他想,奉上了清茶,不意又听纪大人说道“明日你哥哥要来京都,你准备准备吧。” 杨氏奇怪,老爷与自家哥哥因官场上的事多有书信往来,这她是知道的,可哥哥作为盐运使,多管地方盐务,除了为宫廷采办贵重物品外,没圣上的诏令也不能随意离职入京的,怎的突然就过来了,事先她也并未接到娘家来信。 心里虽有这个疑虑,但杨氏看有外人在场,又是客宴上,自然也不好多问,遂道“:晓得了。既然人都齐了,那便开膳吧。” 二姐儿却问起来“:怎没见珠姐儿?” 两个姨娘面面相觑,也无人作答。其他几个姐儿也觉着奇怪,平日这样的场合婧珠最是积极。 “她今日身子不舒服,我叫她回屋好好歇着,不必过来了。”纪夫人道。 一提这事儿纪老夫人便来气,挪了挪嘴,夹起菜一口也吃不下,就像肚子里吞了个苍蝇,浑身恶心难受。 刘夫人是个受不了冷场面的,假势咳了咳,给两个哥儿使了个眼神。成邺会意,起身给在座的都敬了酒,纪老夫人面上才好看点“:是个好孩子,快快坐下吃菜吧,再不吃该凉了。” 缨宁看着母亲和祖母,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今天该是个高兴的日子,怎的总是眉头紧锁,似乎有什心事。又看看身边的二姐,席上没有一句话,只顾自己夹菜吃,一脸羞红,想必是看上刘家公子了。那刘大公子,仪表堂堂,又有功名在身,倒是个稳妥的,值得托付终身的,她也替二姐儿高兴呢。 只是对面刘家二公子为何老盯着她看?这**裸地眼神盯得她难受。他可是从未见过姑娘么,竟这般无礼?缨宁回瞪了一眼以示警戒,成愠却越发觉着这个纪七姑娘可爱万分了,冲着缨宁眨了眨眼,笑了起来。 他自来也是敢爱敢恨的,将军的孙子督统的儿子,哪能是这么扭扭捏捏的,他喜欢这个纪七姑娘,看到的第一眼便知道自己喜欢。 缨宁哪遇到过这样放肆的人,红了脸,也不敢再去看,低头吃起菜,见过胆大的,却没见过这样孟浪的。想着这刘二公子这般没规矩,和他憨实的哥哥一点都不一样。 好不容易熬到了宴席结束,长辈们坐着喝茶,缨宁挽了二姐儿的手跪了安,回了流韵轩。 缨秀倒看出七妹有些不对劲,“妹妹你这是怎么了?” “我看刘大公子是个好的,只是姐姐你以后嫁过去可要担心那个小叔子才好”缨宁拧了拧帕子忿忿说道。 “小叔子?”缨秀一想,瞬时明白过来,脸一红,“刘二公子怎么了,可是哪里惹到你了?” “你可没看到他那样儿,哪是正经公子来着。”那眼神,就感觉自己被亵渎了,恨不得把那双不安分的眼睛剜了,随即又觉得自己恶毒了些,只想着今后也许再也不见了,就当给二姐儿未来的小叔子一个面子吧。 缨秀大笑道“:妹妹你这样的可人儿,别人看了自然挪不开眼。” “我看姐夫便挺好,除了来时看了姐姐您一眼,便一直规规矩矩的。” 二姐儿一听缨宁这么说,脸越发红了“什么姐夫不姐夫的,现在八字还没一撇呢。” “这相看了之后便要纳采换庚贴了,换了庚贴之后事儿便定了,哪里还早了,叫姐夫是迟早的事儿呢。”缨宁打趣道。 “不同你说了,我要回屋了。”缨秀这一天一夜跳得七上八下的心终于安定了,人是个对的,样貌也好,家世也好,品性也好,她还有什么可挑的? 想起那刘家公子,二姐儿便一副娇羞样儿,缨宁郁闷的心情才好起来,也将刚刚的不快抛到了脑后。这相看的事终于过去了,以后的事儿便快了,缨宁想着二姐儿出嫁,自己该拾起女工才好。现在开始着手学着裁制衣裳,绣精细花样,到二姐儿出阁那日便能一起随上嫁妆了。 缨宁午憩醒来,正要叫紫棠把针线篓子拿过来,紫棠却来告诉她说刘夫人下午便要走了。 这啥意思?缨宁一时没听明白,就这么走了? “刘夫人只说纪老夫人也拜见过了,既然纪家明日有客人来访,自己与两个哥儿也不便久留,下午便要带着哥儿回去了。”紫棠将丫头来禀的话一字不落说与七姑娘。 缨宁倒是急了,按理说就算事情进展快的话也是明日回去呀,怎的走得没头没尾了?“:没留啥话?那二姐儿的事儿咋说?定了吗?”不会是没看上吧,那可不打脸,堂堂纪家大姑娘,竟没被瞧上,这传出去别人还以为纪家二姑娘有问题呢,要不生的丑要不就有隐疾,那以后还怎么说亲啊。 “刘夫人话说的得体,只说纪家姑娘个个都是好的,以后有看到好人家,定要给纪家姑娘说媒的。”紫棠回道。好在当初便只说是来走亲戚的,事儿没成倒也能堵住悠悠众口。 “那母亲和祖母怎么说?” “也没怎么说,夫人只派了辆马车送刘夫人回去,还随了点回礼,其它便没了。老夫人那儿也没话。”紫棠说道。 这事儿可是奇怪。刘夫人要走之事来得突然,定没这么简单的,这姐儿和刘公子两个人看得好好的,长辈也是同意的,怎的没有结果了呢?莫不是父亲那出了问题? 缨宁立马唤来绀青,叫了她赶紧去打听打听。 绀青出去没多久,二姑娘也过来了,一看就是知道了刘夫人要走之事。进了流韵轩便拉了缨宁进了内屋,“:你说刘大公子是不是没瞧上我啊,怎的说走就走了?” “姐姐莫急,我叫绀青打听去了,定有原因的,姐姐这般条件,怎么会看不上。” 缨秀一向都是对自己要求极高,事事都求做得最好的,她一时无法接受自己竟被一介武夫瞧不上,还是自己看上眼的“武夫”。可除了刘公子没看上自己,她真的想不出什么原因了,若是父亲不肯,一开始也不会点头让他们过来呀。 姐妹两人一时也被搞糊涂了,只等绀青能不能打听点事回来。 绀青跑到了墨韵堂,墨韵堂里的那几个丫头个个守口如瓶,一致摇头只说伺候夫人,其他啥事儿也不知道。她又跑去问了管院子的婆子,那婆子也一问三不知,只道莫不是真没瞧上咱们姑娘罢,绀青一听就急了,叫了婆子可别乱说,担心被太太撵了出去,那婆子自然不敢得罪七小姐身边的丫鬟,乖乖闭了嘴。最后绀青是在院里扫地的丫头那听到了点眉目,开始那丫头支支吾吾的,禁不住绀青软磨硬泡,最后只说是今日见到婧珠哭着被太太送回了清凉小阁。绀青叫来婧珠身边的丫头一问,这真相才大白了。 这什么可能都想过了,如何也想不到竟是因为这样的事儿。 缨秀只听绀青来回话,脸沉的吓人,放在膝上的手,关节泛白,指尖发麻,气得竟了发抖,半响说不出话来。 缨宁如何也想不到婧珠胆子竟这般大,有一便有二,有二再有三,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后悔了当初自己一时心软,早该和母亲说出那夜的实情,拿些银两打发她出府安置去。回头看了二姐儿这般,莫名地心痛起来,抓了二姐儿的手说道“:能做出这种事儿,这样的人家不嫁也罢,二姐儿你不用为这样的人伤心,可别气坏了身子。”她知道二姐儿素来是个要强的,现在却被婧珠这么摆了一道,就担心她想不开。 缨秀揉了揉眼睛,硬生生将眼泪挤了回去“:亏我还视他为良人,却也是个没眼见力的,出了这档子事还有脸来赴宴,早该卷铺盖回去了。” 缨宁听了又好气又好笑,见到二姐儿这么说倒松了口气“:人家说是来看祖母的,这礼数还是要全的。” 缨秀就再也没说什么了,拿起一旁了棋子自个儿摆弄起来,一下午恹恹地也没说几句话,到了晚间用膳时,只说自己没胃口便回了自个儿的怡景阁。缨宁知她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到底还是有疙瘩的。 婧珠听闻刘夫人已经走了的消息,心里也说不出什么滋味,高兴也谈不上,既有一丝快意又有一丝失落,而更多的是担忧。她也并不觉得自己害了缨秀,她可什么也没做,怪也只怪刘公子木讷罢了。想起早上纪夫人的审问,余妈妈的嘴脸,她便觉得痛快,自己得不到的,膈应膈应别人也好。只是刘夫人便这么走了,难道刘公子没向刘夫人提起她么?那自个在这府上还有立足之地么? 刘家的马车里,赵氏看着前头骑马的大儿子,摇头直道可惜了纪家的好姑娘。 一旁的成愠倒接话了“:母亲若觉得可惜那过两年便去纪家提亲吧。” 赵氏没听懂,成愠大大方方说道“:我喜欢那纪家七姑娘。刚好,哥哥这事儿没成,我这事儿还能让你们结为亲家。” 赵氏不意自己小儿子竟被纪家小女儿迷住了,回想了一下,却是个难得的美人儿“:你个臭小子,你倒别想了,纪家姑娘我们是攀不上了,出了这事,就是纪夫人肯嫁女儿,那纪老太太也是不肯的。”赵氏看到姑母那脸色,便知这婚事没戏了,只等自己提出来罢了。 “哥哥的事儿与我又有何干?若能娶上纪七小姐我也死而无憾了。” “你个臭小子,真不知害臊。你若真有本事,去考个功名来,到时不用父母出面,你自个儿求去,那才叫真本事呢。”赵氏何尝不想要纪家这个儿媳妇,只不过世事弄人罢了。 成愠这么一听便不服气了,他哥哥便是个副参将,他还能比哥哥差不成“:考个功名便考个功名,到时候我定要自个儿求去。” 赵氏一听也乐了“:倒是个有志气的,将来你要能争个好功名,纪七姑娘又未说亲的话,我便替你去纪府将她求来。” 而前头马背上的成邺则一脸懊恼。当听母亲说这婚事没戏时他是不依的,多好的姑娘,多美的一桩事儿,竟被自己这个榆木脑袋给毁了,做什要跑到内园子里去?又做什要去扶那姑娘?都说男女授受不亲,他也是一时昏了头了。 夜里,纪老太太念了两道经才收拾上床歇息,躺在床上想起今日刘夫人说要回府之事,心里倒是松了一口气。还好是个有眼见的,这亲家是做不成了,这亲戚倒是还在。 刘氏又想到了婧珠,她是觉得这珠姐儿府里是留不得了,这次搅浑了纪家姑娘的婚事,那下次还能做出啥事来谁也不知道,这要是传出去,外面不知道的人只会说是纪家加风不严,她珠姐儿自己闺誉受损是小,纪家姑娘被人说道是大。这人家选儿媳妇的,最看重的便是家风声誉了,可不能让这颗老鼠屎搅浑了一锅好粥。 第十七章、舅舅 墨韵轩内,缨宁正给母亲请早安,说着话。怡景阁的丫鬟来禀说二姑娘今日身子不舒服,过不来了,望太太恕罪。 这恕罪的话是说个好听的,自个儿女儿病了,纪夫人自然心急还来不及呢。杨氏忙带了七姐儿往怡景阁去,若是严重的话可是要早些叫大夫的。 二姐儿身边的大丫头青碧在门外候着,看见太太过来,只说是姑娘不舒服,正在床上躺着呢,连她也不让进。 纪夫人急了,怕出什么事,忙叫丫头去开门。 “姑娘,夫人过来看你呢,我可把门开了哦。”青碧在门外唤道。 “我无事,叫母亲放心,都回去吧,我好着呢。”缨秀在里头嚷道。 听二姐儿这么说,纪夫人哪能放心的下,便叫青碧赶紧把门推开了。 杨氏和七姐儿进了屋,屋内燃着香,烟熏缭绕,窗门紧闭,哪也不透气,直叫人闷得慌,这憋也是要把人憋坏的。赶紧又叫丫头都将窗户开开。 床上的缨秀本适应了昏暗的屋子,这窗外的天光一照进来,刺得睁不开眼,赶紧拉上被子蒙了头。 “哎呦我的傻姑娘,你这是干嘛呢。”纪夫人进来一看,放了一半的心,这二姑娘倒不是真病了,怕是为昨儿个事难过呢。 缨宁以为二姐儿还在生婧珠的气呢,自家二姐儿自来心气高,这婧珠与刘公子的事府里下人都私下议论,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便是太太三令五申,也还有些长舌的在背后嚼舌根呢。 她走到床榻边坐下,伸手去拉二姐蒙在头上的衾被“:昨儿个不是说没事了吗,今日怎的又连床都起不来了。” 缨秀的被子突然被夺下,露出了带着泪痕略显苍白的脸。缨宁一愣,没想到二姐儿难过到这般。昨日看着坚强,一滴眼泪没流,却都是装的。 纪夫人看了也心疼,好好的女儿,好好的一桩婚事,就这么被搅黄了,这是女子生命中多大的一件事儿啊,竟遇上这么个糟心事,传出去都不好听。 “好姑娘,母亲知道你难过。我今日去万寿堂,你祖母也同我说了,那珠姐儿可不能留在府里了。”杨氏虽觉得有些对不住婧珠她娘,但哪个当母亲的不护犊?留了这么个人在府里,平时见面都能想起腌臜心事来。她也想好了,就算多给婧珠些银两,在外头给她置办个一进的小宅院,让钱婆子跟去,再买两个丫鬟送去,平时生活上照应着,再赶紧说门亲事,也算仁至义尽,对的起她死去的母亲了。 缨秀倒也没恨谁,婧珠她是怪过的,但所谓一个巴掌拍不响,也不全都是婧珠的错。出了这样的事,不过是心里郁闷着,哭一哭发泄一下罢了,好在对于刘公子她也只算是看对眼,并未真动了情。 女儿伤心归伤心,这纪夫人哥哥要上府的事还是要操办起来的。今日明日的膳食都要一样样定了。外院的厢房刘家公子刚住过,只需把床寝换了,屋子稍微收拾一下便成。还有伺候的下人丫头也要挑好了派过去。 “你也别难过了,这好人家多的是呢,咱不急慢慢挑,母亲定要给你挑个最好的。”杨氏见二姐儿已经自个儿坐起来了,看她倒还想得开,松了口气,暗自庆幸好在是她二姑娘遇到这事,这并非她偏心,而是自个儿这两个闺女虽是一母所出,性子却完全不一样。 “你既然起来了,也好好收拾收拾,今个儿你舅舅过来,肯定是要出去见见的,否则就该被说没规矩了。”纪母拍了拍二姐儿的手,又对缨宁说道“:宁儿你好好陪陪你二姐,我事儿多,就先回去了。” 缨宁将母亲送至院门外才返身折了回来。 缨秀想了一天一夜,哭也哭了,恼也恼了,听说婧珠要被送出去了,这会儿倒也想通了,自己还有个好母亲,好妹妹,是自己身在福中不知福了。刘公子这样的人家不要也罢,好在是现在出的事,若是她嫁过去之后遇上这事儿,那可真是哭也没地方哭去了。 既然想开了,遂掀开衾被,唤来丫鬟更衣打水净脸。看着铜镜中的女子依旧光彩明艳,人收拾精神了,心情也好上了几分。 纪夫人早早就派了自家管事在城门口候着,只等接上杨老爷往纪府来。说来倒也奇怪,这哥哥若是奉着圣谕进京办事,前几日青州定有母家的来信,以往嫂嫂也会一同随行入京,入京之后必有各部主事接待,住的是朝廷特许的官营驿站。不过年不过节,母家是不来人拜访的。问了纪老爷,纪老爷只说大舅子来京都与他有事商议,别的也未多说。这该是多顶要的事,让哥哥如此匆忙赶来,而自家老爷又三缄其口。杨氏也只得将疑虑放在心里。 杨大人的马车日夜兼程,只花了一日半的功夫便到了京都,接应上纪家派来的下人,急急往纪府去。 纪大人一早便起身在书房里等着了。昨夜他一晚没睡,绞尽脑汁也想不通在背后指使的人是谁。 他踱着步,背着手,只要一想到有人在背后揪他的小辫子,弄不好事情就要败露,浑身便直冒冷汗。万一这棋局一步没走好,那可是要遭来灭顶之祸的。 纪大人又朝门外问了第三回“:赵世,杨老爷可接到了?” “接到了,正往府上赶呢。”赵世是跟在纪大人身边办事的大管事,自幼便跟了还是公子的纪老爷,十分得纪义淮的信任。而且纪家的账目都是经他的手进项出项的,连纪夫人都不知道的纪家密事他也是知道十之**的。 “等杨大人到了府里,便直接带他来我书房。” “那夫人那里?” “这事儿万不可让她知晓,只说我有要事商议。”宅内妇人自来遇事便无主见,纪大人只觉得这事儿十分棘手,若这事儿能过去,那便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若这事儿过不去,只当做了最坏的打算也要把后院女眷安置好。 纪夫人派去的人回来禀报说,杨大人已经到府里了,刚进了府便往纪大人的临书阁去了。杨氏觉着定出什么事儿了,只自家大人不说,她也无从得知。 杨氏突然想到一贯以来自己经手的账目漏洞百出,说与自家老爷听,纪义淮却只推说外头置了个钱庄铺子,叫了个掌柜打理,自始至终她都没碰手过。又想到哥哥自来管理盐务和采办宫廷进项,掌着圣上拨下来大批的银两,莫不是这其间出了问题?一想到这个面上,杨氏险些站不稳差点栽了去,若真是这般,那老爷殚精竭虑,哥哥连夜上京也不足为奇了。 这事儿可小可大,若真是两人互为勾结,事情不被抖出来还好,里头的空缺还可慢慢填补,若被有心的抓了把柄,那可真是万劫不复了。一想到有这个可能,纪夫人再也坐不住了,忙忙换了衣裳,叫来嫣红准备往老夫人的万寿堂去。 墨玉色刻满篆文的檀木佛珠被攥断了线,倾刻分崩离析。纪老夫人看着滚落的珠子,慢慢消化着刚刚儿媳的话。 “这都是你我的猜测,许是我们想多了。他是你哥哥,你定要拉他来问个明白,知道么?”纪老太太自十五岁便嫁给了纪太傅,在纪家过了大半辈子,这生后的事她管不了,但在有生之年断不能看着纪家毁在纪义淮手里,否则死后下去如何去面对纪家列祖列宗,去面对已故的纪成康。 临书阁内,纪大人已经急得焦头烂额,“:定是那宋老贼搞的鬼!这红头账簿锁在密盒里又藏进了暗阁,一般人如何得知?也只有他手里的暗卫能做出这样的事儿。那混进的内贼可抓着了?” 这包衣骁骑参将宋大人是巡捕营魏提督的爪牙,而魏提督便是魏皇后的母家,自来与聂丞相不对头,朝堂之上常对纪义淮多有刁难。 “那混进的贼人连夜便逃了,等我发现时早已出了青州城,我哪里抓去。这聂丞相他撼不动,倒走旁门左道,使出下三滥的手段,不作文章不懂道理的武人就是粗鄙!”杨大人好歹也是读书人出声,虽心里有气,但再难听的话他也说不出来了。 “这事已至此,接下来如何,当从长计议。”纪义淮知道这当下自己不能慌乱,他还有个老母亲有妻子儿女一大家子人,定要渡了这个节槛。“这账簿已经到了他们手上,揭发咱们是迟早的事儿,只要东西一交到圣上那里,那真是无力回天了……除非他们交不上去。”纪大人知道,聂丞相素来门生众广,权势之大,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只要躲过圣上的眼线,蒙了圣上的眼,他便能一手遮天,况且他们自来都是一条船上的人,这账目进项上的事多有他的荫蔽,看来这事儿也只能求他了…… “这事儿我确是听你的安排全做了,若东西真被递了上去,可有填补之法?”杨大人每每过那账目,都心惊肉跳的,若不是有妹夫这颗定心丸,他是万万不敢做这样的事儿的。 “这事儿就是冲我们来的,数目之大,哪还有填补之法……”那么大的数目,又运作了这么些年,哪是想填就填得上的。 杨大人一听妹夫这么说,一时滩坐在位上,他后悔了,可前面是豺狼虎豹后面是万丈深渊,他没有回头路。 这两人在书房里关了一下午,连茶水也没进过,出来时天欲黑了。 纪大人叫来了赵世,递了封信函,即刻给聂丞相去帖,说是要连夜上门拜访,有要事商议。 纪夫人好不容易等到老爷和哥哥出来,啥也没说,命人摆了宴席,伺候起茶水来。 “我有要事去趟丞相府,便不吃了,你招待好你哥哥。”说着纪大人带了两个随从出了厅堂。 纪夫人愈发肯定自己的猜测了。 杨大人这会儿心里虽是翻江倒海,但面上依旧往日做派,就怕妹妹知道也跟着担心受怕。 纪家几个公子姑娘也相继过来请了安,这杨大人许久未见外甥和外甥女,看着哥儿都长大成人将要考取功名,姐儿都亭亭玉立,心事不禁涌上心头,觉着对不住自个儿妹妹,却又无法将真相说出口。 纪夫人看出哥哥满怀心事,那一杯杯酒往肚里灌,总是欲言又止的模样。 待用了膳,回了厅堂,纪夫人见四下无人,忙闭了门窗,拉过杨大人质问道“:哥哥可有话同我说?” 杨大人哪里肯说,多一个人知道多一个人担心。况且这样的事,妹妹一个弱女子,如何承受的了?这事万一弄不好是要家破人亡的…… 这边纪大人还未赶到丞相府,前头先去递帖子的赵世就赶来了,“纪大人,相府的门房接了帖,说是丞相大人午膳后便被圣上召进宫去了,这会儿还没回来呢。” 这可如何是好? 这聂丞相今晚必是要见到的,关乎到身家性命,十万火急。纪义淮依旧叫马夫往丞相府赶去。 是相府的林管事出面招待,将他带至了相府的客堂。 “林管事可知丞相大人进宫所谓何事?”纪义淮问道,这圣上若无要事自来不会召官员进宫留至申时。纪义淮意念一闪,打了个激灵,摇摇头,定是自己想多了。 “我家老爷得了圣上口喻便急急进宫了,至于何事老奴便不知了。” “可有说什么时辰回来?” “宫里并未来信,都到这个时辰了,想是快了,纪老爷稍候片刻吧。”林管家为纪大人上了茶便退下了。 纪义淮这一等,便等了两个时辰,到了戌时。 外头林管家进来说,老爷从宫里来了口信,今晚不回府了。 纪大人一听,可要坏事了。辞了林管家便上了马车打道回府。一路上一直在想丞相进宫这事儿,难道真的有这么巧的事? 纪府内,纪夫人坐在寝室的榻边,脑子里还回想着哥哥刚才的话:都怪我糊涂,只这一步错步步错,可没有回头路了。只要这一关平安过去了,我定好好为圣上当差,不想那投机取巧之事。 到底还是被她猜中了。 她素来不问老爷朝堂政务之事,到底作了多少,她也一概不知。但她知道,这件事圣上若要追究,他纪义淮十个脑袋也不够掉的。想到自己即将科考的大哥儿,还未出嫁的几个姐儿,纪夫人如何也平静不下来。 第十八章、惶惶 皇宫南书房内,灯火通明,当今圣上玄翰眉头紧锁。为了江山大业,殚精竭虑,日理万机,每日批阅的奏折堆起来足有一人高,一日最多也只能睡两个时辰,天还未亮便要起身上朝,从来风雨无阻。都说圣上九五之尊,万人之上,坐拥山河,而背后却是常人难以想象的辛劳。 聂丞相刚刚才离开南书房,被他留宿在了皇宫内。为了箫家的江山,有些事不得不做,即便要葬送几条人命也在所不惜。 身为帝王,不仅掌有无边权力,还要以一人之力,对付身边的豺狼虎豹。朝堂之上,多有拉帮站派,以那些肱股之臣为首的众多党羽,一言一语,一字一句,都控制着他的决策,掌控着朝堂局势,有时即便是他高高在上的皇帝也不得不委曲求全。 那些重臣有时为了自个儿的利益,拉结众群臣,以天大道理相逼,字字珠玑,叫他不得不依。谁还说当帝皇逍遥自在,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不过是个有意志的傀儡罢了。 他绝不是这样的皇帝,也不会上他儿子做这样的皇帝。 长春宫内,皇后魏氏卸了高高的结鬟髻,虽已年将四十,一头瀑布长发依旧乌黑亮丽,她站着任由贴身宫婢换上了素绫寝衣,“:圣上还在南书房么?” “聂丞相亥时离开的南书房,这会儿圣上还在批阅奏折呢。”宫女菊萼回道。 “聂丞相?他可真为自己女儿自己外孙用心良苦啊。”魏皇后见身后菊萼并未回话,是了,朝堂之事她一个婢女如何敢非议,她又自顾自说起来“:昨日聂贵妃向圣上提起大皇子婚事来,她想得倒挺美,一来便开口求旨赐婚,求娶灵慧县主。连圣上的心思都揣测不了,亏她还得宠这么多年,愈老愈糊涂了,倒也可笑。” 聂丞相掌握重权,圣上都要忌惮他几分,本朝未立太子,聂丞相处处给圣上压力,圣上这般有主见的君王如何能让别人任意摆布?欲除之而后快都来不及,如何还会让镇国候为他如虎添翼? 大皇子这回只得望佳人兴叹了。 “照主子娘娘的说法,大皇子求佳人不得是因聂丞相之故,那五皇子所求之事又当如何?宫里该有一桩喜事才好。”今日皇子们前来请安,魏皇后谈起五皇子婚事来。宫里的皇子们娶妃礼俗繁杂,需要多时筹备,一般婚嫁前两三年便要订下婚事,待出宫建府便上门迎娶。 这一向寡淡的五皇子不意说出,若母后真要为我订婚,那便让我选把,我倒觉着纪家姑娘不错的话。 这五皇子是自幼在长春宫长大的,魏皇后多年无子,早年怀了第一个儿子也在肚子里夭折了。后来德妃因病去了,留了唯一的儿子,圣上感念德妃的情意,又怜五皇子幼年丧母,便把他抱与皇后抚养,皇后无子,对五皇子也视如己出,多年后皇后好不容易得了六皇子,感念上天的恩德,对五皇子愈发好了。 “炎宸这个孩子,多年来对哀家从无索求,这纪家姑娘是前纪太傅的孙女,倒也是世家女子,出身正派,虽年纪小了些,倒也无不可,明日我便与圣上提提。这宫里真的很久没有热闹热闹喽。” 透镂窗前,月光洒下鲛绡透。因长年握剑而粗砺的的手摩挲这那娟细的绣字,歪歪扭扭绣了个“宁”字,一看便是个偷懒不爱女工的。今日皇后突然问起婚事来,炎宸脑海里莫名又想起那个宜娇宜噌的小女子来。这帕子带在身边几个月了,今日第一次拿出来看,怕是手帕的主人该要急坏了吧。睹物思人,这让他突然想起一句诗来,一方素帕寄相思,横也丝来竖也丝。炎宸赶紧摇摇头,苦笑道,自己真真是魔障了。 另一头,纪大人坐在桌前终于熬到了天亮。一夜未睡,两眼鳏鳏,面色苍白,满脸疲惫,一夜间便老了几岁。 不行,他不能坐以待毙。 纪夫人也彻夜难眠,昨日哥哥嘴里之事她未敢和老太太说,单单就是猜测,老太太便那种反映,若是知道实情,可如何承受。 纪夫人的哥哥一早便进了临书阁。 杨大人一进门便问道“:昨日去丞相府之事办的如何?丞相大人可有法子?” “哪来的法子,这丞相的面都未见到。我去之时,他早已被圣上唤进了宫,一夜未归。” “有如此之巧?”臣子少有留宿在宫中的,除了彻夜商议军国大事,只是最近即无灾荒又无战乱祸端,一派平静祥和,丞相怎么会被圣上留住?“莫不是圣上已经知道你我之事!” 纪义淮早就有此想法,只一直不敢做此推断,随即一想“:不不,宋贼手脚应该没这么快,他手上既然有筹码,也不急于一时,况且若是圣上知道此事,留住的就不是聂丞相了。” “妹夫说得在理,是我自乱阵脚了。那你打算何时再去相府?” “我已派人守在相府门口,只等相爷一回来便有人来向我禀报。这边有我顶着,只是你该早些回青州才好,那里没人主持,怕又要出乱子。”纪义淮说道。 “妹夫说得是,那账簿的事已经够要咱们脑袋的了,若是再有事被捅漏出来,那真万劫不复了……”杨大人午膳也未留用,就向纪夫人告辞回青州了。 纪夫人即便满腹心事,也不敢往去书房打扰纪老爷。这大难当头,她个宅内妇人帮不上忙,只能不去给老爷添堵了。 “太太,几个姨娘姐儿来请安了。 “让她们进来。”这即便明日天便要塌下来,面对一群儿女,还是得打起精神的。 缨宁与几个姐儿请了安,入了座,就看出母亲不对劲了,“母亲可是昨晚未睡好?” 纪母今日刻意扑了层粉,掩了苍容,故作无事,却还是被自己小女儿看出来了,“天气渐凉,夜里咳嗽,不过不打紧,加了衣裳喝了一盅药便无事了。” 二姐问道“:我听说舅舅一早便回去了?何事走的这般急?” 纪夫人强颜欢笑,只觉得这一群儿女真是千般好万般好,是她的心肝宝贝万不能让他们遭一丁点的难,“:许是青州有事儿呢,你舅舅官至三品,事务繁忙,便先回去了。他只道没与你们当面话别,等来年咱们去青州,定要好好招待我们的。” 缨宁却觉得这事儿不似母亲说的这般轻松,母亲眉头紧锁,一看便有心事,但事事都又轻松带过。只是到底出了什么事,连她与二姐儿也不肯说? “母亲,我们都是纪家女儿,生来便要与纪家同荣辱共富贵的。这纪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们就算帮不上忙,也该知道知道。” 杨氏不意七姐儿能说出这样的话。认认真真,仔仔细细看了在座的几个姑娘儿,确实都长大了,自己这么藏着噎着反而让她们胡乱猜测。但若真要说出实情,杨氏又不知从何说起,毕竟哥哥也未多说,自己也是一知半解,若自己全部道出,势必要引来恐慌的,她不能这么做,纪老爷也不许她这么做。 “宁儿你想多了,能有什么事。只你父亲官场上遇上了些事儿,昨日睡得不好,害得我也被连累了。” 缨宁将信将疑,她住在内院,父亲一夜留在临书阁的事她是不知道的,但舅舅突然来京又不辞而别匆匆离京之事,母亲又这般心神不宁,叫她如何不多想。她虽不懂政务,但舅舅是个盐运史,怎会赶到京都与父亲商量要事?这是何等要事,让父亲难以入眠,舅舅心事重重,连母亲也是满腹心思? 任姑娘怎么问,纪母还是守口如瓶的,自己一人默默承受便够了,做何舍得让小姑娘担心受怕。 缨宁满腹疑虑地回去了,这母亲不肯说,她也没无法,更加无处打听去。 纪大人在书房内急得团团转,连纪夫人送来的薏米红枣粥都凉透了。实在等不住,就在准备开门出去时,赵世来报,说小六来禀,相爷回来了。 纪义淮一大早便递了折子上去,请了疾假,说是今日身子不利爽,不能上朝了。为的就是能避避风头,以便找到解决的法子。他一听赵世来报,立即开了门出去,“:快随我去相府。” 相府书房内,聂丞相刚刚下朝回来,昨夜圣上找他商谈立储之事,这事虽是找他商议,可最后的结果,在圣上驾崩前,谁也不知道,知道了的时候也晚了。他猜不透圣意何为。只他字里行间不敢透露半句立大皇子的话,所谓上荐避嫌,自然不能从他嘴里说出这样的话,惹来圣上猜忌。 丞相夫人正伺候着相爷更衣,外头下人来报说御史大夫纪大人来了,在外头候着呢。 这纪大人此次前来所求之事,聂丞相大概猜着了七八分。今日朝堂之上,宋参将狠狠参了纪御史一本,那些个说辞,便是要把他置于死地,只是证据暂时还未到圣上手上。是无中生有故意冤枉挑事,还是有人在背后故意操纵?看似是参纪大人一本,实际上是针对他的。好在今日纪大人不在,无法当面对峙,他又在其中周旋,对方又苦于拿不出证据,圣上也便驳了宋参将的参本。若这事儿再卷土重来可就没这么简单了。 纪大人被请进了相府书房。 “拜见相爷。”纪义淮拱了拱礼。 “纪大人无需多礼,今日朝堂之事你可听说?” “那宋贼便是要设计害我!” 聂丞相急忙问道“:你可有把柄在他手上?” 纪义淮回答“:这说来也奇怪,杨大人有一账簿丢失,一直以为是那宋老贼干的,今日圣上却因他拿不出证据驳回了他的参本,这除了他我真想不出是何人所为。” “丢了?”聂丞相一听账簿丢了,怒气便涌了上来,“:你是怎么办事的?那可是身家性命,如何能丢?”这可坏事儿了,这账簿里头也牵扯到他了,若真要追究起来,他也犯了包庇之罪,虽罪不至死,但至少晚节不保了,弄不好这丞相也没得当了。 这丞相急,纪大人可比他更急啊,相爷谨小慎微,每每出手,都以他的名义入的账,若东窗事发,首当其冲的便是自己!“:是是,下官疏忽了,可这账簿已丢,再追究也已经无济于事,相爷可有补救法子?” 纵使是老谋深算的聂丞相,此时也猜不透是何人所为。若有人要揭发他,那今日朝堂之上便可站出来了,若不是为了扳倒他,又为何处心积虑盗走账簿?“连这背后主使都不知道,能有啥办法。” 纪义淮一听聂丞相这么说便急了“:这消失的账本便像是背后的暗箭,若不找到,让我如何吃得下,睡得着,整日只觉得自己这脑袋是襒在裤腰带上过的” “你现在倒急了?”聂丞相哼了声,“:我看这东西定还没到圣上手上,我去与魏政史通声气,他自来负责圣上的奏折,若有异状,从中做些手脚,换了那折子。另外这簿子一定得寻到,也只能靠我的暗卫了……”相爷连暗卫都派出来了,这会有救了…… 听聂丞相这么说,纪义淮一颗心才放了下来,他素来与聂丞相是一条船上的,知道相爷即便为了自个儿,也是不会袖手旁观的。 “此事可全靠相爷了。” “行了,你赶紧回去吧,若无要事便不要来我府上了,传送书信也要万分小心掩人耳目才是。另外上朝之事,你只推说自己身子不舒服,这两日先不要出面。” “我知道了。那下官先告辞了!”等纪义淮拜别了聂丞相出了相府,上了自家的马车,才重重吐了口浊气,老天爷万要保佑一切顺利才好。 相府一头院墙一角,一个暗衣侍卫隐去。 玄翰将手里的密报扔到了香炉里,薄纸瞬间化为灰烬。他筹划了许多时日,这放的长线卓有成效,看来大鱼便要按捺不住马上就要浮出水面了。 第十九章、朝事 皇城囿外,硝烟暗起。 京都炸了个大传闻,盘石镇一农妇携了襁褓婴孩上京告御状,所求无门,最后撞柱惨死在督察院外,消息一出,朝庭官员无人敢小觑。即便被有心人从中作梗,但这事儿到底还是插上了翅膀进了皇宫。 一纸御状送到了南书房的御案上。代写的血书浩浩荡荡写满了一尺麻布,哭诉遭遇,痛斥官吏,痛求申冤,历历刺目。 圣上震怒,要求彻查此事。此事一出,朝野官员人人自危,都道污吏当道,草菅人命,贪得无厌,必要揪出害群之马予以严惩。 纪府,流韵轩内。 绀青将外头听到的事儿说与七姐儿听“:这事儿大街小巷都在议论纷纷,可怜那婴孩才几月大便成了孤儿。” 这盘石镇位于云城南端,靠着连水镇,当时大灾,伤死严重。那农妇既来自盘石镇,为何过了这许多月才来京中告御状?若真有人从中阻挠,她定然连一个小县城都出不去。孤儿寡母若无人相助,如何到达京都天子脚下,又如何众目睽睽撞死在门卫森严的督察院外? 外头百姓议论纷纷,无非都在痛骂贪官污吏草菅人命,搜刮民脂民膏,吸食骨血,缨宁却觉着没这么简单。 她舅舅作为两都的盐道使,临危受命,当时云城水患之事一出,圣上便派了上头的人下来协助督办。一应物资银晌都由舅舅手上流出去的。下面若是出了贪心狠厉,惨绝人寰之事,那他这个盐道使是首当其冲,最先要被审问受查的。 若背后真有人指使,那舅舅便危险了! 想到这里,缨宁不禁害怕起来。她想到前两日的异状,舅舅无故上京又不辞而别,父亲忧虑慌乱,母亲知而不言,都被联系起来了,若真被人下了套,又奸计得逞,那便岌岌可危。 紫棠一看七姐儿脸色不好,以为她是忧心孩童之事,遂开口安慰道“:七姐儿真是菩萨心肠。那孤儿被官府抱了去,有圣上御旨,定能被安置妥贴,倒也不必跟着她母亲受苦,算是因祸得福了。” 缨宁点点头,不行,她得去找母亲问个明白。 朝堂之上,众臣纷议,相继上荐,出了这等事,绝不能姑息养奸,留了害群之马坏了纲纪。 玄翰坐于鎏金九龙宝座上,搭着扶手,若有所思“:聂爱卿,这事儿你倒说说看。” 这告御状之事出的蹊跷,矛头直指两都盐道使。众所周知杨家与纪家关系匪浅,而纪御史又是追随他的,那背后之人定来者不善,弄不好便是冲着他来的。毕竟是自己手下门生,聂丞相本欲避嫌,在群儒唇舌大战中,也是一言不发。没想到圣上却指明要他说话,“:这事出定然有因,农妇宋氏弃幼儿而死,其中冤情之深,官吏之狠绝,叫人不得不彻查此事啊。” 这话说听来是有几分道理,句句都满腔愤慨,要求厉惩奸人,而说话巧妙便在于并未解决任何问题,态度也是绝对中立,从面上叫人看不出半点端倪。 这事儿看来真的有意思了。 站在后头的宋参将冷笑,这聂丞相一向都是倚老卖老,平日遇上这等事,定是第一个跳出来的,今日却是万分保留,点到为止,看来他也有忌惮的时候。 玄翰看着底下群臣,心里已经有了算计,这谁真心实意谁浑水摸鱼都了然于胸,“:副将,你倒说说看?” 听见圣上这话,炎宸站了出来,俯首道“:宋氏告御状之事确实让人痛心。儿臣认为这底下的官吏都是听上头的办事,所谓打蛇要打七寸,这云城水患运送物资之事由两都盐运使掌管,一应事物也必得经他首肯才能成事,先把他控制了才是正理。” 炎宸身为军机营副将,自来不参与群臣争斗之事,他的生母德妃早已去世,德妃母家也只是小小官吏,在京中并无声望,遂他身为嫡子,却并非皇后亲生,对夺嫡之争自然构不成威胁。说出这些话倒也不怕得罪人。 玄翰点头,颇为满意,几个儿子中,大皇子虽求识好学,但空有一腔热血,做事莽撞;六皇子良善纯爱,若以后继承大统倒也不怕他手足相残,只是在皇后的羽护下少却有主见,易被奸人所控;这个五皇子从小聪颖,做事刚正不阿,性格倒有点像他,只是少了点自己多情的影子,这治理江山不仅要有智慧还要有胸襟。 “说得不错,这拿朝廷的俸禄又不办惠民的实事,本就大罪,若还贪污赈款,残害良民,其罪当诛!” 纪义淮站在底下大汗淋漓,背襟湿透,“臣有本要奏!” 玄翰目光一凛“:朕若未记错,那两都盐道使是你的大舅子吧,他若真犯这死罪,你求情也无用!朕对蛀树蝼蚁深恶痛绝,一个个朝廷栋梁,一个个冠冕堂皇,却背地里吃人不吐骨头,百姓怨声载道,民不聊生,这都是你们这些两鬓斑白的忠臣做的事儿!” “圣上息怒!”“圣上息怒!” 玄翰一时血气上涌,狠狠地咳起来。 “圣上龙体为重!” “有人巴不得朕去了呢!” 众臣一听,吓得纷纷伏在了地上“:臣惶恐!” “罢了罢了,大理寺卿,此事由你全权办理,务必查个水落石出。无事,便退朝吧” “恭送圣上!”“恭送圣上!” 若只是农妇告御状之事,那也牵扯不到他人,炎宸怕就怕这只是个引子,如果真要蓄意图谋,牵扯出来的何止两都盐道使一人?前些日子纪御史也被参奏,最后虽然苦于没有证据不了了之,但以杨纪两家的关系,这事绝非偶然!去皇后的长春宫路上想了一路,炎宸还是决定先派暗卫去打探打探。 墨韵堂内,纪夫人看着忧心忡忡的小女儿,小小年纪心思就如此缜密,可惜了是个女儿身,若是男儿考取功名,必能大展鸿图,“:不是娘亲我不说,只这事大,不是你我能办的……” 听母亲这么说,缨宁愈发急了“:母亲也不必瞒我了,外头的消息就像风儿,怎么都能吹进来的,这事儿牵扯到舅舅,女儿也是迟早要知道的。母亲您就说吧,看您日渐消瘦,不能为您分忧,都是我做女儿的不孝。” 杨氏惊讶,七姐儿竟聪慧到如此,罢了,罢了,“:你舅舅同我说了只言片语,这事儿我也只知一二。我今日说与你听,你万不可让老太太与姐儿们知道。” 缨宁点头。 纪夫人又叫嫣红关了门,唤近了七姐儿,低声说道“:你父亲与你舅舅在这朝廷的拨粮上犯了错事,怕是不好了……” 缨宁一个激灵,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可有解的法子?” “你父亲正在想办法呢,他与聂丞相有几分交情,该是能拉他一把的。”纪夫人心里也没底,出了这样的大事,这一家人的脑袋都似悬在脖子上,除了日日烧香拜佛也只能干着急了。 “可有证据在别人手上?” “这个我也不知,我再要问,你舅舅就什么也不说了。怕是有人故意找茬呢。至于证据应该是没有的吧,若是有了证据,那我们哪能在这府里好好待着。” 缨宁听母亲这么说,才长长舒了口气。 一看母亲,才几日,便憔悴了许多,眉头紧缩,不禁头疼起来。 纪夫人一直不肯说,就怕女儿心思凝重,万一事情过去了,白白害她这担心一场,拉了她的手说道“:宁姐儿你不用担心,即便出了什么事,还有母亲在呢,我定要护你周全的。况且你父亲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纪家陷入危机,必会想办法解决的。” 缨宁点了点头,胸口闷得难受,心肝总觉得被细绳捆绑牵扯着,无端慌乱,努力安慰自己,却怎么也抚不平心情,隐隐觉得会有事情发生。 回了流韵轩,在窗前坐了一下午,书里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七姐儿你这是怎么了,连书都拿倒了。”紫棠换了热茶,见姑娘脸色极差,上前触了触她的额头,也没生病呀。 缨宁想来想去,不行,得想想法子才好“:紫棠,快给我更衣,叫绀青去外院书房找二少爷,说我这就过去。” 紫棠即便心有疑虑,也只得听命行事,没有多问。 缨弘不意七妹这会儿过来。外头朝事乱纷纷,农妇之案牵扯到了舅舅,还不知如何善后,父亲也不让多问。大哥儿为了科考两耳不闻窗外事,他从书院夫子口中听到了不少利害事,只等找父亲问个明白,可已经三日没见到父亲面了。 缨弘进了书房,看见七妹已经在里面了。 缨宁看到哥哥来了,也没拐弯抹角,直接问道“:三哥虽不爱习文,但也被父亲逼着读了不少书。我有一事求哥哥帮忙。” 缨弘一听七妹这话说的,苦笑道“:许久未见你哥哥了,你这是故意跑来埋汰我的么。” 缨宁这会儿子可全然没打趣的心情“:我有正事儿,你必要帮我的。” 这女儿家还有什么要紧的正事儿,缨弘道“:什么事,你便说把。” “你可有当朝律法的书籍?抑或历代宗献,就算是古法也行。” “你个姑娘家要这些书做何?你若无聊,看看地域志也便罢了,那些律法的书哪是你看的?”缨弘没想到七妹开口竟是要求这般,那些典籍,书房里自然是有的,成章成册的《汉律》、《法案》还有当朝的法律文献,都是章章节节排放好的,若是被父亲知道了,定要挨批的。 “好哥哥,我自然有要事,你便帮我这回,回头我给你绣个大荷包。”缨宁知道他这个三哥哥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必要软和些才有用。 “不行不行,别的你说了我必给你办的,只这个可真不能依你。” 缨宁小嘴一瘪可怜巴巴地说道“:外头都说那云城来的宋氏告御状,道出了小官吏不说,还牵扯了舅舅。舅舅素来与人为善,断不能被牵连的。这贪污谋害之事可大可小,我见母亲忧心得吃不下睡不着,便想查查这大律,安安母亲的心。” 这御状之事搅得满城风雨,缨弘自然也听说了。若是底下官员犯了事,那他的顶头上官也是要被惩处的,轻则罚俸禄,重则入狱,具体如何还得看实际情状。听见七妹儿这个可人儿软软地央求,他也于心不忍,遂说道“:最多只能一日便要还回来的。” 缨宁忙忙点头“嗯嗯,我就说三哥哥最好了。” 绀青看见紫棠回来捧着两册厚厚书籍,奇怪地问道“:七姐儿这是要准备考秀才了么?” 紫棠回了句“:七姐儿自有用处,你只管备茶去。” 绀青看了看,这两日大家都是怎么了,个个阴云密布的。 缨宁腿上搭了条狸绒薄毯,抬起头,不禁伸了伸懒腰,看看外头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自己看书这么一坐便坐了一下午。 绀青端来的饭菜也是在书案上用的。随意扒了两口白米饭,缨宁又翻起书来。本朝律例种目繁多,分得又细,这两本还是挑了许久挑出来的,若真要把那些律书全仔仔细细看,不眠不休看个三天三夜都看不完。 夜里点了灯,爆了灯花,紫棠在油灯前用剪子小心翼翼挑了挑灯芯,打了个哈欠“:姑娘,时辰不早了,这书明日再看把。” 这书明日就要还的,这才寻了一半呢,“:你若困了就先去歇息吧,不必管我。”说完又低头翻起书来。 丑时三刻,屋里吹了灯,缨宁躺在床上,闭了眼如何都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一页纸的话:大律明文,贪污受贿者无论出身品阶,一律从严惩处。受贿达至千银者即刻收监,千银以上至万者,抄家入狱,男丁发配,女眷入奴籍,主犯者处以极刑…… 一直到了天光泛白,缨宁才堪堪睡去。 第二日一早,纪老爷同杨氏说起一事“:二姐儿年岁不小,上次那门亲事没成,人家还是要继续看起来的。另外几个姐儿也大了,也都打听打听。” 纪夫人一听就觉得不对,自家大人何时管过这个事,又是在这紧要当口,竟扯到了二姐的婚事,莫不是真要大难临头,想把姐儿都赶紧送出去不成? 纪老爷知道杨氏疑虑重重,这几日也是跟着自己担惊受怕,遂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你别多想了,外头的事儿我自会处理,你便操心操心姑娘的事儿吧。” 第二十章、婚配 龚婆子这是第二次上纪府了,依旧一脸喜气洋洋。 只是纪夫人心情却与上次千差万别。 “我们老爷说了,只要人好便成,也不用挑门第了,二姐儿过得好才是紧要的。” 龚婆子倒有些意外,这上次来千挑万选的,这回怎的倒不在意门第了?纪家这样的大户眼光高是正常的,不挑才是奇怪呢。 纪夫人心里翻腾,面上却一派祥和。今早纪老爷说出这样的话,必是有所预见。若真是东窗事发,全家都是逃不了的,不过这出嫁的姐儿却不一样,出嫁从夫,连姓氏都改了,算是别人家的人了,和娘家扯不上关系。大难当头,自当未雨绸缪。 “上次龚妈妈你走后,我同老爷都想过了,还是你说的有理,这林尚书之子虽是个庶出的,但学识规矩与嫡子都是一样的,开府建院后也是一家之主,是个成的。” 龚妈妈一听纪夫人这么说,倒觉得巧了。前两天她上了林府,林夫人说她挑的儿媳妇必须是个能干端庄的大家闺秀,一听纪家的嫡长女就摇头,只说她家尚书老爷说了,哪家姑娘都可以,就这纪家姑娘不行,也不知是何道理。龚妈妈猜测必是与两家老爷有关,同朝为官,有个分歧敌对也是很正常的,也没放在心上。只是今日听纪夫人又提起林公子来,倒有些为难,遂说道“:哎呦,这真可惜喽,可惜喽,上回我来府上时,林公子也正四处托媒,不过前几日的功夫,林夫人说是婚事已经定下了,这可白白错过了一段好姻缘呢。” 这么快就定下了?纪夫人将信将疑,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多想了,是不是因为纪家之事,尚书大人有所风声? 纪夫人也只得强颜欢笑“:这儿女亲家之事也得讲个缘分。” 龚婆子陪笑道“:是是是,所谓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嘛,也只怪林家公子没那福气了。” “那龚妈妈可知还有什么好人家?” 龚妈妈却有些为难了,纪大人身居二品,配得上纪家长女的必要二品以上的人家才门当户对,而这些时日,多有官家夫人同她说纪家姑娘是个好的,可是最后都没瞧上,莫不是纪大人得罪了什么人?龚婆子心里这么想着,面上却不敢露半分,只得说道“:这人家是有的,只是怕夫人瞧不上。” “无妨,你便说说,若人是个好的,家事又简单,也能考虑考虑。” “工部员外郎,高员外嫡次子,年庚十五。”龚妈妈边说边观察着纪夫人,看她脸色不好,便也没继续说下去“:这高员外门第是差了点,想必太太是看不上的。” “无妨,你说便是。” 龚婆媳挑了挑眉,莫不是真被她猜对了,纪家才这么急着嫁女儿?“:那高公子也是一表人才,今年刚过了乡试。” “你觉得这高公子配珠姐儿如何?” 龚妈妈一愣,自己一直忙于奔波纪家小姐的事儿,把婧珠姑娘的事往后放了放,只以为纪夫人必先操心自个儿女儿的事,“:高员外不过是个五品理事,若有纪夫人您保媒,定然能成事儿!” 杨氏点点头“:那婧珠姑娘的事便拜托你从中说道说道了。” “哪里,这是我份内之事。” “上次你说起的贾大人家的公子,可还未婚配?”贾大人乃次三品太仆寺卿,上回纪夫人没瞧上,这次却是没的挑了。 “没呢,”龚婆子一听纪夫人这么说就来劲了,若纪夫人真看上了这个贾公子,那她这谢礼金便拿定了,能娶到堂堂御史大人的女儿,贾夫人还不烧高香去呢,“:这贾公子确是才华横溢,一表人才,将来仕途坦荡,纪姑娘必然妇随夫荣。” “既是这样,那你明日就去探探,成不成的还得人家看的上才是。” 龚婆子笑得褶子都出来了“:夫人您说笑了,这还哪能看不上啊。我明日便上门去!” 纪夫人心里叹道,之前她为女儿深思熟虑,千挑万捡的,不知是爱她还是害了她。还有,她的宁儿可如何是好。 龚婆子来了又走的消息,很快几个姐儿都知道了。 婧珠没想到纪夫人竟给缨秀挑了个次三品的人家,这上次看不上了,这回怎么又转念了了?莫不是经了上回刘公子的事纪家人想开了?还是说外面知道纪家与刘家相看的事,看不上纪家姑娘了呢? 还没等婧珠暗自乐完,她又听到了一个噩耗。 五品的员外郎?莫不是打发她的吧? 这事若在上京前,在云城那会儿,这员外郎可算是好人家了,可当她来了京都,见了世面,见多了世家女子贵家夫人,过了富贵生活,哪还能看得上一个员外郎啊。 余婆子一看这婧珠姑娘,心还真是够大,能找到这个五品的员外便是看在纪夫人纪老爷的面上了,连自家姐儿也只找了个太仆寺卿呢,她还想咋般? 婧珠哪里想的通这样的事情,缨秀与她住同个院里的,自己哪也不差,凭什自己得了个这样的结果,那员外郎又比普通庶民好得了多少? 想来,觉得是纪夫人随便找了个人家要将她打发出去了。不行,这事儿她定是不依的。 婧珠来到了墨韵堂,正要找纪夫人说事儿,墨韵堂的丫鬟却说纪太太去了二姑娘那儿,扑了空,只得先回去了。 缨秀听到母亲说的这事儿十分惊讶。 纪夫人也无奈道,“:这门第是稍稍差了点,只不过人是个好的。将来定不会亏待了你。” 缨秀倒没想门第不门第的问题,而是母亲怎么将婚事定的这般急。以她对自个儿父亲的了解,定是不会把她嫁给对自己没有裨益的人家。 缨秀也不是个无心的,从这几日外头的传言,大家的面色来看,家里必定出了什么事。本想多问几句,一想到父亲一向以来的做派,觉得母亲未必知道什么事,问多了反而更让她糟心。若是家里逼不得已,也不能给她定这样一门亲事。 “我知母亲定不会害我的,挑的人家也定不会差,那母亲说看看那便看看吧。” 纪夫人欣慰道“:真是个好姑娘,等你出了嫁,这嫁妆定不会少你的。”杨氏想好了,这嫁妆纪府能给多少便要给多少,自己再拿出私藏的一份,她名下还有田庄铺子,也都一并给了她去,即便往后不靠夫家,她的姑娘也能过上富裕的日子。 二姑娘点点头,事已至此,算是同意了。 那头,龚婆子可忙坏了。 她呷了口丫鬟奉上来的茶,安安静静地坐着,只等贾夫人的回话。 贾夫人被这天上掉馅饼的事儿砸昏了头,一时没反映过来,正在消化呢。 按理说这纪夫人怎么会看得上她这人家,莫不是纪小姐有什么隐病?可这话也不好直接说,只委婉地问道“:娶纪家姑娘是我们高攀了,只为何纪夫人会瞧上我家的公子?” 龚妈妈笑道“:哎呦,贾夫人,这可是你们家走大运了。纪家看中门第不错,但嫁女儿,对她家姑娘好才是顶要的。纪夫人托我定要挑个才干学识高,靠得住的人家。她一眼就看中了您家公子,说是将来大有前途的。” 贾夫人一听,觉得龚婆子这话说的不假,自己儿郎出类拔萃,年纪轻轻就考了举人,又是一表人才,将来定是要为贾家官耀门楣的。若真娶了纪家姑娘,那前途定是一片坦荡,果真是佛祖庇佑啊。“:这纪姑娘可是纪夫人的嫡女?生的如何?” 龚婆子一笑,这贾夫人到现在还是不敢相信呢,遂掏出早就备好的画像,“:喏,这便是,不说倾国倾城也是闭月羞花之貌吧。” 贾夫人边看边点头,样貌是没的挑了,又听龚婆子说“:夫人放心,这纪姑娘确实是纪家嫡长女,样样能干,管家理事可是不在话下的。” 贾夫人一听喜上心头,连连点头道“:我这就去同我们家老爷说说。” 好嘞,这事儿便成了。办成了一桩美事,龚婆子也没久留,辞了贾夫人出了门,坐上软轿往城外南郊去。 高夫人早在门口迎了“:婶子你可来了,怎的昨日相托之事今日就有眉目了?” 龚婆子本是不屑为员外郎说媒的,但高夫人和龚婆子沾亲带故多少还扯上了点关系,这高夫人的妹妹嫁与州丞,龚妈妈是州丞远房的婶子,高夫人也跟着叫她婶子,遂龚婆子也不好意思佛她的面。 龚婆子一下轿子便说道“:有个天大的好消息呢!” 高夫人喜出望外“:可是有好人家?” “夫人可知京都纪家?” “纪家?京都里姓纪的我也只知道御史大人家了,莫不是……?”高夫人瞪大眼,有些不可置信。 “真是那个纪家呢!” 高夫人一听纪家,腿一软,站也站不稳了,忙忙扶了门栏,这龚婆子的本事可真不是盖的,亏了自己也没白求了她。 龚婆子看到高夫人这般,笑道“:高夫人莫急,待我们进入慢慢说。” 待两人落了座,高夫人可憋不住了“:龚妈妈说的啥意思,倒是好好与我说说。” 这纪家的嫡女他们家是不敢肖想了,即便是庶女也是高家高攀了。 龚妈妈也不绕圈子了,将事情娓娓道来。 高夫人一听,原来是这么一回事,这婧珠姑娘无父无母没娘家,但背后纪家就是她的娘家,娶了婧珠姑娘就能和纪家攀上关系了,也不是不能考虑的…… 龚婆子笑了笑,说道“:这话我是带到了,这婧珠姑娘虽是个孤女,但有纪夫人在,必然不会亏待她的。你若找个六七品的芝麻小官,那样人家出来的女儿还不如婧珠姑娘呢,这孰好孰坏,高夫人得好好想。” 高夫人点点头,若有所思,这事儿晚上得同自家老爷说道说道…… 这边纪府,墨韵堂的丫鬟来说,外头婧珠姑娘又来求见了。 纪夫人烦得脑仁疼,揉了揉太阳穴说道“:让她进来吧。” 婧珠一进来便哭诉道“:干娘,我不嫁。” 纪夫人面上一白,只等她说下去。 婧珠鼓了鼓气,自己若再不知反抗,可真要被随便打发了“:我没了爹娘,好不容易来了京都投靠了您,就只有干娘您这个亲人了,您万不能因为刘公子的事就要将我打发出去啊。” 纪夫人越听越火大,这珠姐儿可真不知好歹,她日日提心吊胆操碎了心,还得被她来折腾,“:这婚姻大事,素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既是你干娘,那这事儿必然得听我的。” 婧珠一听,可不依了,正待反驳,纪夫人身边的嫣红看了看太太得脸色,在一旁使起眼色来,可婧珠哪管这些,有话倒出为快“:您不能因为我不是您的亲生女儿你就这么打发我……” 婧珠还未说不完话,就被急急上前的嫣红拉过了身,截了话。这可把嫣红急的,心里直叫道,哎呦我的小姑奶奶,你没看到太太面色难看得紧么,你是什么身份,敢这般对纪夫人说话。嫣红嘴里说道“:婧珠姑娘怕是糊涂了吧,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太太是你干娘,自然不会亏待你的。”边说边将婧珠往门外带,婧珠小胳膊小腿的,哪能拧得过嫣红,直接就被拉到了门外。 纪夫人叹了口气,靠在榻上对嫣红说“:我累了,把门关上吧,没事不必来烦我。” 婧珠不情不愿回了清凉小阁,心里全是想着纪母要打发她出去的事儿。晚间婆子上的饭菜也没碰。余婆子劝上了两句,婧珠不为所动,余婆子便不劝了,在冷眼旁观,她倒要看看珠姐儿能熬到几时,真是矫情。 晚间,纪夫人对着嫣红说道,“:罢了,她若不想嫁那便随她吧。”出了这么多事,纪夫人实在也没精力对付这个婧珠了。 高夫人在夜里与高员外说起了枕边话,“:你看那婧珠姑娘如何?” 高员外可不管什么婧珠姑娘不婧珠姑娘的,他只关心纪家“:这婧珠在纪府什么地位?可是真认了纪夫人为干亲?” “正是呢,纪夫人特地交代,可不能亏待了珠姐儿。” 能攀附上纪家,那这算是门好亲事,可是平白无故的会有这样的事儿吗?可不要被算计了“:让我再想两日吧,再想想……” 高夫人也急呢,就怕这门好亲事跑了“:你可得快点啊,人家等急了可不会等咱们。” 高大人,翻了个身,娘们就是唠叨。听着窗外细雨声,想着这纪家干女儿,御史纪大人……不一会就呼噜声雷动。 第二十一章、嫁妆 龚婆子送来了贾家要上门提亲的消息,这纪家又要开始忙活起来了。 绀青和月白如何也想不通,纪夫人怎么就找了贾家当亲家?今日贾老爷贾夫人携了贾公子就要上府来了,外头婆子可有一阵忙活了。 缨宁正在梳妆,一副心事重重。 紫棠朝外头喊道“:你们两人可别只顾着说话了,快把姑娘的衣裳拿进来。” 绀青一个起身,拍拍裙襦回道“:哎,我这就来。” “昨夜这雨一下,天气就愈发凉了,姑娘要多穿些才是。昨日内府刚送来了新制的衣裙,待奴婢叫人浆洗了,再用香草熏过,姑娘明日便能穿了。” 外头的金桂已是最后一拨,昨晚下了雨,今晨桂香淡了不少,一场秋雨一场寒,天气日渐转凉,姐姐出嫁,不要是在雪天才好…… 二姐儿因上次的事儿再不敢掉以轻心,免得又乐极生悲,也就没上回的兴奋劲了。 贾夫人今日精心挑了一身平日不常穿的锦花文绣连襟裙,配了自个儿出嫁时的金玉头面,一路跟着贾大人忐忑地进了纪府大宅。 龚婆子今日穿得喜庆,玫红色宝相花纹服,满头玉翠,精神爽利。 纪大人和纪夫人是在外堂见了贾大人,贾夫人,几个姑娘家则躲在阁楼里,扒开了小窗纱偷偷往外瞧。 在贾夫人恭敬地福了福礼后,和贾大人两人促狭地站着,手也不知往哪放。贾夫人王氏笑容维持了一路,这会儿有些僵了。贾大人忙唤上站在后头长子,“:这是犬子修珩,以后请纪大人多多照扶。” 贾修珩忙上前,向纪老爷与纪夫人拱了拱手,请了安。 这未来亲家见面确实尴尬。 纪老爷先发了话“:大家不必站着了,都坐下吧。” 纪夫人也跟着笑道“:以后都是儿女亲家,不必拘束,快请坐吧。”随后又命丫鬟上了茶,果子点心也一一端了上来,气氛才开始热络起来。 这贾修珩长得确实相貌堂堂,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书卷气,行为举止也是彬彬有礼,是不是德才兼备就不可而知了。缨秀隔着窗子缝儿,将将看到了点衣摆子,只听到年轻男子说话的声音谦逊有礼,父亲问的话,说的文,都能接上几句,倒是有满腹学识的,才放了点心。 纪夫人对着贾夫人说道“:我们家二姑娘的庚帖改日就托龚妈妈送到你府上去,贾夫人挑个日子去合一合,我家姑娘日子大时辰也大,莫不要冲撞了谁才好。” 贾夫人忙点头道是,纪夫人看着这王氏是个好说话的,做事也谨慎,不是那种霸道急性子的人,二姐儿有这样的婆母倒也省事了。 阁楼里,缨雪见缨秀躲在后头,赶紧推开缨姚让了位置,“:二姐儿你可别害羞了,快来瞧瞧这个贾公子好不好,这庚帖还没换,你若不喜欢,还有机会呢。” 缨宁睨了五姐儿一眼,这都上门提亲了,哪还能变,除非月老从中作梗呢,况且这门亲事说得急,父亲都点头了,那便算真定下了。 缨秀被推到了小窗扇前,心里想着,看不看的都不重要了,管他长成啥样,只要能待她好便成。 却没想到入眼的是个翩翩美男子,虽是个举人,却无半分书呆子的气。他在她对面坐着,正在回纪大人的问话,嘴角含笑,恭顺有礼,缨秀分明感觉他瞧过来了,忙忙关上了窗子。 缨雪急着问道“:二姐儿可看到了?” 缨秀点了点头,算是回答了。 “我说他长得好,这回你可信了吧。” 缨秀面上一红,愣愣地点了点头,信不信的也就那样吧…… 龚婆子今日忙坏了,下午又去了趟京都南郊,给员外夫人带了话,说是,纪夫人说这婚事罢了,珠姐儿的婚事再别处寻吧。 这高夫人一听,肠子也悔青了,只以为自家迟迟未有回音,纪家没了耐心。回头便怪起自家老爷来,这么好的人家还有什么可犹豫的,人若不好娶回来好好教导便是,这纪家的关系没了还到哪里攀去?怪得他只做了个员外郎。 高员外被妻子骂得一愣一愣地,经这么一骂,他也觉得是自己误了事。 纪母挑了个好日子,给贾夫人送去了缨秀的庚帖,贾夫人拿了两个人的帖子去先生那里一合,八字竟合了六字,喜出望外,赶紧叫来媒人给纪府去了信,自己又与贾大人商量起纳吉的上门礼来。 “我找先生算过了,这月初六是个下定的好日子。虽然是个小定,那上门薄礼可不能随便了,我们虽比不得纪家,但面子上还得过的去。”虽然与纪家结亲家是个好事,可贾夫人心里总还是犯嘀咕,纪家富庶众所周知,高门大户也非寻常能比,聘礼少了怕人家瞧不上,自家丢了脸面,多了自个儿又拿不出来,这最后到底娶回了一尊神还是一尊佛,真是难说。 “这备礼之事你看着办吧,能拿多少便拿多少,这是贾家一件大事,也是纪家的一件大事,外头这么多双眼睛都看着呢,万不能被人笑话了去。” 王氏点了点头,叫人列起了单子,这次只是下小定礼,意思到了便成,按照礼俗,聘饼六担,四京果,四色糖,十匹绸缎布匹,俪皮,金钏,金锭,金坠这些定少不了的,王氏又在此之上多加了两担聘饼,十匹绸缎,十个金锭,这该不会少了吧。那聘饼一担便是五十斤,多加了两担便是一百斤,还有那绸缎布匹,除了绝对的豪门大户,她再没听说比这个多的了。 九月初六这日,贾家来下了小定,送了聘书,这门亲事算是真正定下了。二姑娘也是个待出阁的小姐了。 姑娘出嫁,姐妹必须要添箱的。缨雪、缨姚整日跟着姨娘刺绣,针线拿得顺手,给二姐儿制个添箱的衣裳不过**日功夫,花样绣得精细,一丛丛的花鸟绣案,一针一线都活灵活现的。 不过这可苦了缨宁了。 贾家来下了小定,半个月后就要纳征过大礼了,这要不抓紧哪来得及啊。 午憩醒来后,缨宁带了料子去了墨韵堂,准备叫母亲帮着选花色。 只见两个姨娘几个姐儿都在,母亲正在让人读嫁妆单子呢。 “嫁妆全抬六十四抬,床寝被褥十抬,绸缎布匹十抬,金铜器皿十抬,玉瓶瓷器十抬,珍珠罗衫十抬,家具箱柜六抬,珠宝首饰四抬,金银元宝四抬……” 婧珠听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心里极不是滋味,这六十四抬全抬的嫁妆她也只戏里听到过,一般富庶人家有半抬就算是顶天了,纪家的家底多丰是她想也想不到的。果然是自家的女儿,女婿不仅要挑好的,嫁妆也要给好的,可怜她没娘的孩子…… 纪母这两日头痛,今天身子刚好些,便叫人开始理嫁妆,这东西又多又杂,是该早点准备。 “这单子才理了一半,今日你们过来刚好都听听,也帮我参谋参谋。”纪夫人对着姨娘们说道,随后又让大丫鬟念了已经定好的物件“:红中山葛絮被,满床。五彩织花线毯,满床。大红细毛毡,满床。红缎鸳鸯枕,成对。万载印花夏帐,满堂。云铜时花帐钩,成对。五彩花篮帐须,成对……” 这单单拿出一样都是好东西,纪夫人就是想要女儿嫁过去衣食无忧,二姐儿是嫡女,又是长女,自来得宠,即便是两个姨娘都不能说什么。 纪夫人问道“:这床寝便这些了,如何?” 钱姨娘说道“:都是些好东西,太太挑的定不会差,我这还能添上几件。” 纪夫人点点头,嫣红继续念道“:珠翠时式圆花,成品。珠翠时式边花,成对。珠翠时式后批,成件。翡翠圆环珠钏,成对。赤金凿花便簪,成支……” 全是成套成套的金贵头面,有些是宝玉斋里定制的,有些是纪夫人的私藏,还有些是纪夫人的嫁妆,贵重不已。 这才一个姑娘呢,就这般手笔,那七姐儿可不一百二十抬了?婧珠这么想着,若是自己出嫁了,纪母会出多少嫁妆?看这情况想来定是不会少的,只可惜她把婚事推了,不然靠着这嫁妆也能过大半辈子了。 缨宁听着却觉得还不够,“:我那还有副赤金头面,放着可惜了,正好给二姐儿添箱子。” 这添箱是好事,纪母点头同意了。 夜里,纪老夫人又命人送来了两副钏金头面,上头用的都是玛瑙,珊瑚这些珍贵的玉石,价值不菲。刘氏虽然整日关了门吃斋念佛,但外头的事心里看得明白。二姐儿这事也是不得已为之,在嫁妆上可再不能委屈她了。纪夫人收了头面,又叫人理出了自己的私房。她名下有三间铺子,两处宅院,两处良田,她准备只留下一处宅院,其它都给二姐儿添嫁妆,若是纪家渡过了此难,那这些东西往后再挣,若真的过不去,早点全送出去才好。如果朝廷真的来抄了纪家,那些产业也只是算是纪夫人私业,是从母家带过来的,和纪大人扯不上半点关系,倒是不会一同抄了,只是人都不在了,留这些身外物干嘛,还不如给了二姑娘,保她衣食无忧呢。 纪夫人这么算着,想着,在灯下又坐了一夜。 皇城,长春宫内。 魏皇后正为圣上褪下朝服,更上寝衣。她与圣上提起五皇子娶妃之事“:炎宸今岁已经十六,再过两年便也要出宫建府,这皇子妃人选也该定下来了。” 玄翰点头“:是不小了,你统领六宫,打理后务,这事儿自然是你来张罗。” “臣妾心中倒有一人,不知圣上怎么想。” “说说。” “御史大人之幺女,听说聪慧贤德,长相不俗,圣上觉得如何?” 玄翰意外,怎么偏偏是纪义淮之女?“:这皇子将来都是要建府封王的,皇子妃也会是将来的正王妃,御史大人身居二品,这纪家女出身差了点。况且我听说年岁还小,这事儿从长再议吧。” 皇后一愣,没想到圣上竟然会不同意。选皇妃自来不看出身,怕的就是母家作大,圣上今日说这话有些蹊跷。“:圣上说的是,那我便让二品以上的人家把适龄的姑娘都报上来,与聂贵妃一起好好挑挑。” 玄翰点点头,拉过魏氏的手,“:皇后贤惠,事事替朕分忧,是朕的福气啊。” 魏皇后面色一红,略显娇羞“:能与圣上做夫妻,才是臣妾的福气呢。” 玄翰动容,伸手将魏氏搂入怀中。魏氏自十五岁便嫁入寒王府为妃,与他风风雨雨二十多载,前朝纷争,风起云涌,她贤良淑德,通情大度,与他分忧,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从不叫他分心,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缨秀坐于木芙蓉树下,今日难得天朗气清,秋高气爽。昨日贾家送来了大礼,浩浩荡荡地从纪府大堂排到了门外青石街上,看来贾大人是尽了全力了,父亲倒也勉强满意。媒婆请了期,大婚之日定在下月的十八,是个宜婚宜嫁的大好日子,算命先生说今岁除了那一日,再没更好的日子了。本来今岁是个灾年,是不宜嫁娶的,可父亲定了今岁,说是姑娘大了留不得,没想到,到头来自己竟比赵三小姐先嫁人了。看来这纪府的花儿也看不了几日了。 缨宁不意平日一向开朗的二姐此时竟多愁善感起来。她走上前去,“:都快是新嫁娘了,怎么还是板着一张脸,莫要被人笑话了去。” 缨秀却开口说道“:我知家里必有事瞒我,但我却不敢问。真等到我出嫁了,妹妹你可千万帮我照顾好母亲。” 缨宁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依旧春风和絮“:二姐定是紧张过头了,家里出的事必然也是大喜事。况且你的母亲难道不是我的母亲么,姐姐你的意思是说我不孝喽。” “七妹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缨宁软软的手握住了二姐儿的双手,看着她的眼睛说道“:姐姐你放心,我也不是无知的小人儿了,我定会好好孝顺母亲,孝顺祖母的。” 缨秀看着那双真诚漂亮的眼睛,奋力地点点头,“:外头秋风凉,妹妹穿得薄,赶紧回屋吧。” “回屋又要绣花样了,姐姐你这出嫁可是苦了我了……” 缨秀看着七姐儿这般不禁莞尔。 …… 第二十二章、出嫁 九月十八,黄道吉日,佳期已至。 京都一处,炮仗声响彻方圆。贾府门外鸣炮奏乐,发轿迎亲。 纪家二姑娘的闺阁内,丫鬟进进出出,忙得不可开焦,但也忙中有序。 纪母正为女儿细细地梳着头发。二姐儿一头乌发,柔顺光亮,是随了她。想起二姐儿还在襁褓时,那一头的黄毛,让人忧了不少心,反反复复给二姐儿剃了头,想让头发长得浓密点。现在姑娘长大了,头发也长了,却是要出嫁了。 纪夫人吸了一口气,想让自己平静下来。她知道自己姑娘出嫁是好事,却总是忍不住想哭。 “发篦子在哪里?快找来。”纪母发了问。 丫头一听,立马放下手里的霞帔,翻箱倒柜去寻了来,这一乱,什么东西都丢了,好不容易找到了篦子,外头就有下人来催了“:贾家的迎亲队伍出了西市,再半个时辰就到纪府门口了,纪老爷派我来问问,姑娘准备得如何了?” 呀,这高头髻才梳好,凤冠还没戴霞帔还没换呢。 纪夫人赶忙唤道“:快快,把二姐儿的凤冠霞帔拿来。” 二姑娘今日的衣裳首饰昨晚便准备齐整了,放在红漆托盘上用大红绸布盖着。 当纪母拿出那头冠,众人赞叹不已。 鎏金打造的八龙八凤翠羽凤冠足有三斤重,八只口衔珠滴的金龙,八只鸟羽点翠的金凤,冠面镶嵌的红玉宝石珍珠竟百来颗。 纪母吩咐道“:快给二姑娘戴上。那霞帔也一件件理好,给二姐儿换上。” 大红色的新嫁衣由五个巧手绣娘赶工,做了整整十日,从里衣到里衫,到内搭,再到外裙,一层层穿戴繁杂,直至最后佩戴好腰绳,足足花了两刻钟。 纪母在一旁对缨秀嘱咐道“:这嫁去了贾家,生生世世便是贾家的人了,即便以后入了土,牌位上也是刻着贾纪氏的。过门后记着一定要恭顺婆母,相夫教子。出嫁从夫,女子就是要宽容大度,万不可争一时之气,明白了?” 新嫁娘不能多说话,缨秀只点了点头。 纪母继续说道“:以后做了贾家的媳妇儿,万不可忘了母家,逢年过节的,必要回来看看,知道么?” 缨秀这一听,眼泪再也抑制不足,哗哗地流着。 纪母不忍“:我的好姑娘哊,这大喜日子可不能哭的,哭花了脸还怎么做新嫁娘?” 缨秀吸了吸鼻子,紧紧抱住了纪母,将头埋在她怀里,久久不舍放开。 “好姑娘,快把眼泪擦擦,多大个人儿了,还哭鼻子。”纪夫人又叫了丫头来重新给二姐儿扑了粉,上了红红的胭脂,抿了口脂,又是一个美娇娘了。 “二姐儿,这是我绣的帕子,你万要收好了,紫棠说这帕子绣得精巧,能和尚衣阁的秀娘比一比呢。你的衣裳我制了两套,料子都是顶好的,用线也都是好的,就是手艺一般,紫棠也帮我一起绣了花样,你万不要嫌弃才好。” 缨秀点点头对着缨宁笑道“:傻妹妹,你送的衣裳我爱惜还来不及呢,怎会嫌弃?” 姐儿和姨娘都来了。 五姑娘制了两条长裙,金线绣的百蝶,栩栩如生,熠熠闪光,叫人赞叹。六姑娘送的是一套床寝,都是大红大红的锦缎,绣了鸳鸯花鸟,十分精致。 安姨娘拿出了四对镶玉纯金大镯子,对着二姐儿说道“:我们两个姨娘也没什么好送你,你是我们家的大姑娘,自然不缺这些东西,这两对镯子是我和钱姨娘的心意,你万不要嫌弃才好。” 缨秀如何会嫌弃,钱姨娘和安姨娘平日月例不高,穿戴也都有规制,母家有时还要她们帮衬呢,能拿出这几个镯子来实属不易。缨秀双手接了,道了谢,愈发舍不得这个家来。 婧珠站在后头,她从一进府就一直羡慕着这个二姑娘,有时还嫉妒得要命,这会儿她要出嫁了。想到她嫁出去就不是纪家人了,心态才好了点。 “二姐儿,我别的不会,打这络子却是拿手,东西虽不贵重,也是我的一片心意。”婧珠拿出了她打了多日的蝠结络。线绳上上下下交结,团云花鸟的富贵图案变化,其间穿了珠子,用了几十种线绳,配了十多种颜色,手艺精巧,让人忍不住翻来覆去,都看不出是如何打出来的。 因着上回的事,缨秀见到婧珠的面总是感觉怪怪的,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她还是伸手接了“:珠姐儿有心了,我很喜欢。” 此时,外头炮仗声响起了,鞭炮噼里啪啦声充斥了整个纪府。 纪夫人忙说道,是迎亲队伍来了,快,快将二姐儿盖头盖上,赶紧扶着去前厅。 堂厅里,纪大人与纪夫人坐在上座,接过女儿敬的出嫁酒,肚里五味杂陈。纪夫人想着,二姐儿你可千万要好好的…… 大红盖头下,缨秀已经哭成了泪人儿。她也不知自己为何要哭,有亲朋好友的祝福,未来的夫君也是自己满意的,贾家也算是个好人家,一切都是好的,可眼泪就是控制不住。 一旁的龚婆子说着养育之恩不可忘的话,纪大人又告诫女儿,嫁过门后要恭敬公婆,孝敬长辈,缨秀对着纪老爷纪夫人重重磕了磕头,这出门礼才算成了。 缨秀在一片红色的天地里往前走,大概是快到大门口了,身边的婆子提醒着,姑娘小心脚下,缨秀抬起脚刚跨过了门槛,外头笙箫锣鼓就开始吹打起来了。 周围人群熙熙攘攘,都是来看热闹的。 墙边有个老汗说道“:这贾公子娶了纪家姑娘回去,可要好好供着喽。” “谁说不是呢,有这么厉害的外家在,哪敢欺负了纪家小姐。”婆子笑了笑。 任何时候都不乏多事的,有个布衣男子插了一句“:你们可不知道吧,我听说这纪大人估计犯了事,上头都在查呢,谁压谁还说出准呢?” 那婆子一听来了兴致“:真有这回事?怪不得!我说呢,纪家老爷怎么会挑了贾家公子当女婿,原来还有这样的玄机。” 那老汉却纳闷了“:若纪老爷真被上头查了,那纪家如何还敢大张旗鼓嫁女儿?你没看到,刚刚那六十四抬嫁妆已经浩浩荡荡往贾家去了。” 一旁长衫男子听了笑道“:纪大人被查这事听听也就罢了,纪家这样的世家,怎么可能说败落就败落?圣上不看纪大人的功劳,还得看纪太傅的苦劳呢。” 众人纷纷点头,觉得有理。 在一阵喧闹中,缨秀趴在大哥儿的背上,被送上了花轿。 鞭炮声震耳欲聋,缨宁站在垂花门后面,听着迎亲队伍的锣鼓声渐渐远去,门口人群散了,宾客都入了席,她才捏了捏帕子,回了流韵轩。 嫁了长女,了了一桩心事,纪夫人又忧心起另外几个姐儿来。 第二日,下起了大雨,大雨转了细雨,淅淅沥沥下了一整天。这会儿,府里丫头们都换上了夹袄背心,穿了里裤和外裤,手往外一伸,都带了寒意,风一刮过来都要缩一缩脖子。 “最是金秋好时节,风吹来虽然寒凉,但裹好了衣裳,不热也不冷,最是舒服了。”五姑娘对着两个姑娘说道。 三个姐儿围着小几磕瓜子。 托了缨秀的福,全府上下的奴才丫鬟都得了喜饼果糖,吃了两日也吃不完,流韵轩小院里的小几上摆着的也是这些喜饼子。 婧珠自上次的事情后,日日担心自己会被送出府去,等了许多日都没动静,这心才安了下来,这段时日每天都上纪母跟前献殷勤,纪夫人心里烦,没空应付她,将她送出府的事儿也往后放了放。婧珠没讨着好,又想起几个姐儿来。这日刚好三个姐儿都聚在一处吃茶说话,她也腆着脸皮坐了下来,“:让我也吃吃二姐儿的喜饼,沾沾喜庆。” 缨姚睨了她一眼,让了个位置。三姐妹又自顾自说起话来。 缨雪说道“:明日二姐儿就要携夫婿回门了,母亲说要早点去外院迎迎。” 缨宁即兴奋又紧张,兴奋是又能见到二姐儿了,紧张是想看看这个姐夫到底好不好。上回贾修珩与贾大人贾夫人上门提亲,她们躲在了小窗后头,也没看清楚。 而婧珠因被纪夫人禁了足,贾修珩长什么样她都不知道。 “听说贾修珩长得英俊潇洒的,可是真的?”婧珠问道。 几个姐儿听了婧珠发问也都没说话。只六姑娘弱弱地说了一句“:你该叫姐夫才是。” 没人回应她,婧珠有些尴尬,只能点了点头,喝起茶来,不再言语。 缨姚道“:我姨娘这两日与我提起母亲,说她总是心神不宁,睡不安稳,你们可知道?” 缨宁忙说道“:那是母亲忧心姑娘的亲事呢。” “可二姐儿都已经过了门,应该松口气才对,怎么还忧心呢?”五姐儿问道。 “我们家可不止二姐儿一人要说亲呢。”缨宁一笑,朝缨雪看了看。 缨雪哪里能想到这个,面上赧红,“:可姨娘从未与我说过……”这二姑娘已经出嫁了,她不过小缨秀一岁,理论上也是该轮到她了。 缨宁道“:是母亲与我说的,你若不信问母亲去。”缨雪一听缨宁这么说,那这事定是真的了,哪还好意思跑去问太太啊。 婧珠在旁边听着,连缨雪都要说亲了,那她咋办?她可是比缨雪年纪大啊。干娘不会因为她上次拒绝了员外郎的儿子,就不再帮她看人家了吧,那可如何是好?这回婧珠真急起来了,员外郎至少还是个五品的,若纪夫人真的不管她了,那可是一般人家都难找啊。不行,定要再求求纪夫人。 九月二十一日,纪家长女三朝回门。 贾家的下人刚来传话说贾公子与贾奶奶刚出了门,往纪府过来呢,纪夫人等不及,早就带了几个姑娘站在门口等了。 嫣红笑道“:太太,前头那个蓝顶马车该是贾家的吧。” 纪母扶着嫣红的手下了个台阶,盼着女儿从轿子里出来。 马车到了纪府门口停下,探出来一个年轻貌美的妇人,正是纪家刚嫁出门的姑奶奶。 贾修珩站在马车外,伸手接了新婚妻子的手,两人目目一对,一往深情。修珩将缨秀小心翼翼从马车上扶了下来。还未到身前,纪夫人就热泪盈眶。 “母亲……”缨秀上前拉了纪夫人的手,也是泪眼汪汪,两人沉默了半晌。一旁修珩拎了两手的回门礼,看着妻子这般可爱,愈发喜爱了。 “秀儿回来啦,赶快进门吧。”纪夫人这才想起来,对着丫鬟说道“:嫣红,快帮姑爷接下东西。” 说完便带着几个姐儿进了门。 修珩带着妻子入了厅堂,一路上体贴入微,让人羡慕不已。 婧珠第一次见到这个贾公子,心里暗暗妒忌二姐儿真好命,以为下嫁了个低户,没想到却该是个美男子。怪不得二姐儿答应得这么干脆,说到底还是贪恋“美色的”,当然这个美色自然说的是贾公子。 两个新婚夫妇给纪老爷纪夫人上了茶,纪夫人越看这个女婿越满意,女儿嫁了个良人,夫妻俩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她也放心了。 几个姐儿在一旁看着也高兴,待修珩与纪大人去了书房,几个人将缨秀围了住,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前几天出嫁,还是一副小姑娘模样儿,这次回来省亲,全然换了个样子。头上高高盘了妇人髻,一改青涩模样,戴了翠碧的珠花首饰,身上穿了件大红色金丝春锦长衣,除了华贵俏丽,还多了点新妇的娇羞韵味。 缨宁拉过缨秀,附在耳边偷偷说了一句“:姐夫对你可好?” 缨秀一听,脸就红了,点了点头。 缨宁听二姐这么说就放心了“:我晚上要和你睡。” 缨秀笑道“:你是个大姑娘了,还同我睡?” “我有许许多多的话要同你说呢,你明日便走了,再不说可没机会了。” 缨秀点了点七姐儿的鼻子“:你个傻宁儿,我嫁人又不是不回来了,况且我夫家也在京都,你若想我,便写信托人给我送来就是。” 缨宁望着面前的长姐,点了点头。 第二十三章、天塌 没有夏日的蝉鸣鸟叫,夜里寂静无声,缨宁与缨秀俩姐妹躺在一张床上,聊着女儿家的心事。 缨秀喃喃道“:你还没出嫁不知道,这嫁人了,就全然不同了。” 缨宁微微仰头看了看躺在身边二姐,月光微弱,只看到了一双水汪的眼睛在夜里忽闪忽闪地,“有甚不同?”不就多了个枕边人么? 缨秀叹道“:离了家,去了个陌生地,做事说话总要战战兢兢,生怕做错了事,说错了话,惹了公婆不高兴,又让夫君为难……” “贾大人和贾夫人可是为难你了?”自家二姐向来有主张,若遇上了个厉害的婆母,虽不至于被欺负,但每日必定家宅不安宁。 缨秀笑道“:贾大人与贾夫人都待我很好呢,我嫁过去第二日,我婆母便叫我帮着理家了,她说等我上了手,便把管家的事全交与我,她也好躲闲去。”她又想了想说道“:只他们再好,也比不上待在母亲身边自在……” 缨宁点点头,似懂非懂。二姐儿明日就要与贾公子回去的,不知何时能再见…… 纪夫人备了手礼,缨秀这拿回去的比拿来的还多,可推辞不过,也不想拂了母亲的一片好意。惜别了纪母后,与贾公子上了马车,今天日落前必须要赶回贾家的。 缨秀回门过后,这一套的婚俗礼仪才算真正走完了。 纪家二姑娘回门省亲后的第五日,纪母刚看完帐目,等着纪大人下朝回来。 外头门房的伙计跌跌撞撞跑到了墨韵堂,面上火急火燎的,酡颜见状忙把他拦住了“:夫人在里面做事呢,做甚莽莽撞撞的……” 那伙计还不等酡颜说完,就嚷起来了“:不好喽,你得赶紧放我进去,老爷,老爷他……”这伙计一急便结巴了。 纪夫人隔着一扇门,自然也听到了声响,赶紧叫嫣红传了话让那下人进来。 门房的小伙计也顾不得请安,进了门便开口道“:太太,大事不好了,老爷他被圣上扣在宫里啦!” 纪夫人打了一个激灵,以为自己听岔了“:一大清早的说什么胡话,你再说一遍!老爷到底怎么了?” “赵管事从宫外捎来口信,老爷确是被扣在宫里了!”那伙计哪见过太太失态到这般,腿一软,扑通就跪在了地上。 杨氏一时瘫坐在椅子上,脸色发白。 酡颜和殷红见状不好,忙上前劝道“:太太莫慌,身子要紧,估摸老爷过会儿就回来了。” 杨氏此时心里清楚得很,圣上这一留,老爷恐怕是凶多吉少了。她个妇道人家,连宫门都进不去,该如何是好? 杨氏头痛欲裂,一股气上不来,闷在胸口。 不行,她不能倒了,还有这么一大家子人呢,“:嫣红,快扶我去榻上……”杨氏浑身无力,指尖泛疼,心口被千万蚁虫噬咬般,就怕自己昏死过去,那时纪家可真乱了。 红殷和酡颜两人搀着纪夫人,艰难地往床榻边走去。杨氏虽身子难受,但还不忘严厉道“:这事万不可让其他人知晓,若事情透出去半分,你们就别想留在府里了,领了板子就滚出府去。” 底下丫头和伙计没想到一向和蔼的太太竟说了这么重的话,忙磕头道是。 杨氏被扶上了床,殷红抽了个软枕垫在她的背后,担心道“:太太要不歇一歇,眯一会儿?” 杨氏摇了摇头,见报信的伙计还跪着,对着他说道“:你派个人打探消息去,有什情况就赶紧来报,那赵世一回来你便叫他往我屋里来。” “小的明白” “赶紧去吧。” 那小伙计出了墨韵堂,往外院跑去,满心里嘀咕,莫不是纪家真出大事了? 杨氏又叫殷红赶紧把这事儿告诉老太太,自己虽不能进宫,可老太太身上却是有诰命的,在皇后娘娘那也得几分脸,魏皇后进宫前还常管她叫师母呢。老太太年纪大,身体不好,已经多年没往宫里去,但这个节骨眼也管不了这许多了。 杨氏躺在床榻上,闭了眼,满脑子都是纪家家破人亡的惨状,心绪不宁,不知不觉昏睡过去,突然又被噩梦惊醒,吓出了一身冷汗,殷红见状忙倒了杯水递上来。 杨氏问道“:我睡了多久?赵世可回来了?” 殷红回道“:太太你睡了一个时辰,赵世没来过。老太太已经进宫去了。” 杨氏一想,不对,自己派人去宫外,一来一去也不过半个时辰,难道赵世有事耽搁了? 她对酡颜吩咐道“:你去外院看看去。” 赵世的婆娘李氏带了五岁的哥儿,慌乱地拎着收拾好的包袱正要往外走,没想到刚走到门口就撞见了太太派来的丫头。 酡颜见情况不对,立马叫来俩伙计把李氏给控制住了。李氏的儿子看不明白情状,只见自己的娘亲被人抓了,哇得一声,就大哭起来。 酡颜一看这事儿自己也做不了主,就派人把这娘俩带到了墨韵堂。 李氏颤颤危危伏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喘,她哪见过这阵式,自十八岁跟了赵世,她便在外院做起了端茶送水的活儿,少有来内院的,只听别人说纪夫人是个和善的,今日一见似乎不是那么回事儿。一进来,她就看见太太青了一张脸,脸色沉得难看。李氏一想,这赵世定是犯事了,怪不得呢,好好的怎会叫她收拾行李,莫不是做了什么事得罪了老爷? 一边的小娃儿哭得纪夫人头疼,“:先把他带下去,我有话问李氏。” 李氏见儿子被带走,发了急,磕着头哭求起来。 纪夫人沉声道“:我不会害他,只你必须一字一句回了我的话。你收拾包袱干嘛去?可是赵世叫你这么做的?” 李氏也不知自己丈夫到底犯了什么事,现在太太这么问她,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愈发六神无主起来,想到小儿子又在太太手上,只得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太太饶命,我可什么也没做啊。我家那位今早急急忙忙进来,叫我收拾东西先回娘家,问了什么事,他这不说。他若真的犯了事儿,也请老爷和太太看在他这许多年苦劳的份上,饶了他吧。”李氏连连磕头,为赵世求情。 酡颜这时说道“:奴婢去问了看门的,守门的说没见赵管事回来过,后来又去问了西偏门的伙计,才知道原来赵管事从后头小门进去了。” 纪夫人看了看李氏,问道“:他找了你之后又去哪里了?” 李氏不敢隐瞒“:他只说在外头西街的勾巷等我,我还未出门就碰到了酡颜姑娘……” 杨氏一听立马派人去了西街寻人,可哪有赵世的影子。想必赵世怕被牵连,逃走了。跟了纪大人多年,果然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呐。 杨氏心里更加没底了,赵管事是老爷的亲信,必然知道许多实情,圣上要调查老爷,势必就要抓到赵世审问得到口供,这人证物证全了,才好定罪,赵世出逃,是福不是祸呀。 杨氏也想过要逃的,可一家子的人又逃到哪里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圣上扣了人,必然早已经派人守着城门,自己一逃,那就是畏罪潜逃,无罪也变得有罪了。 不出杨氏所料,下午官差就围了纪府,说要找赵世。 这纪府被官兵围得鸟儿都飞不出去,半点不给纪家人机会。 这下府里可炸开了锅。府里下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都四处打听。知道实情的缄口不言,不知道的以为官兵是来抓赵世的。 两个姨娘和两个姐儿都来了墨韵堂,却被酡颜挡在了门外,说是太太不舒服,什么人都不见。 缨宁也在屋里急得团团转。听说祖母出了府,去了宫里,现在也不知什么情况。 绀青来报说五姐儿和六姐儿过来了。 缨雪一进门就问“:妹妹可知道出了甚么事?” 缨宁摇了摇头。 “我看那阵势必然不是抓赵世那么简单,赵世不过一个奴才,能犯什么事值得官府大动干戈。”缨雪嘴里这么说,但她也想不出除了这事还能出啥事儿,这会儿爹爹又不在,母亲又关了门不见任何人,只能想到来这个幺妹这里问问。七妹常在母亲身边,不定能知道甚事。 缨宁即便猜到什么也不能乱说啊,母亲既然关了门不见人,那必是不能说的。“:姐姐先回去吧,叫姨娘们也不必急,想必官府找到了赵世便撤了。我们若先急了,那府里下人可不乱成一锅粥啦。” 外头被官兵团团围住了,缨雪与缨姚也不敢随意走动,便留在了流韵轩与缨宁一同等消息。 长春宫内,魏皇后与纪老夫人兜兜转转说了一个时辰的话,急得刘氏焦头烂额,可在魏皇后面前却也不敢露出半分,“:皇后娘娘,老生斗胆问一句,圣上留了我家义淮可谓何事?” 魏皇后不急不慢呷了口茶,说道“:圣上留了纪御史必然有事,只后宫女子不得干政,到底何事本宫便不得而知了。”魏氏看的清楚,此时纪老夫人心里是万分着急的。圣上扣留纪御史一事她也略知一二,不过是为了云城贪污一案。 魏皇后在圣上龙潜府邸的时候便受过刘老夫人的恩惠,那时她还是寒王妃。当今的圣上那时寒王,正为夺嫡之事广布势力,提拔了当时的内阁学士,就是如今的聂丞相。聂丞相送了自己的女儿聂荣儿入了王府,从此圣上眼里再没别人。魏王妃年轻不知事,为此事心急如焚,求了刘氏,那时还尊称刘氏一声师母。刘氏回头就对纪太傅吹了枕边风,纪太傅讲学时,总隐晦说起,君子心系天下,治国先治家;贫贱之知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的话。圣上何等聪明,自知冷落了结发妻子,才慢慢重新看待自己的正王妃。为此,魏皇后知道自己欠了刘氏一份恩情。 虽然纪义淮是聂丞相一派,但恩情归恩情,魏皇后看着纪老太太焦急,何尝不想出手相助,但圣上早在纪老太太进宫前便派人叮嘱了她说,皇后娘娘只管打理好后宫,帮皇子挑好皇子妃,其他事情都不必管。当时她还纳闷,没想到精明如圣上,早就料到纪老太太会来,早早派人堵了她的口。 魏皇后面色不改,拿了花名册对纪老太太说道“:这两日内务府呈上来一本花名册,都是世家妙龄女子。五皇子年岁不小了,也是该挑皇子妃的时候了,师母你既然来了,帮本宫看看?” 纪老太太忙说道“:老身万不敢当师母二字,皇后娘娘您还是王妃的时候叫叫也便罢了,如今你是一朝国母,您叫师母可是折煞老身了。” 魏皇后知道纪老太太是在怪自己呢,面上也不恼,只心里颇无奈“:本宫说你当得起便当得起。”说完又拿来几张画像,点着上头女子说道“:这右侍郎之女年芳十一,长得还算清秀,只下颌尖了些,怕是个没啥福气;提督之女,名唤琳琅,年岁小了点,才九岁,不过看样子,养个几年没准出落成大美人儿……” 纪老太太听到九岁,想到了自己的小孙女,也是九岁,若没纪家的避护,她该如何平安长大?纪老太太有些急了“:娘娘……” 还没等刘氏说话,魏皇后便打断道“:镇国候的孙女儿,真是长得越来越水灵了,络儿许久没进宫,本宫倒是真想她了。” 纪老太太见状,知道自己求人无望了,此时也不好拂了魏皇后的兴致,遂点头附和道“:灵慧县主乃皇后娘娘亲侄女,若真成为五皇妃,那可真是亲上加亲了。” 魏皇后点点头,她也正有此意,只是圣意难测啊。 谁都道聂荣怀辅佐圣上坐上了龙椅,成为御前第一红人,加官进爵,从此水涨船高,坐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女儿聂氏也深得荣宠,被封为贵妃,宠冠后宫,一时风光无限。可伴君如伴虎,圣上前一刻能给你恩赐,后一刻就能把你打入地狱,全凭他一念之间罢了。 魏皇后看得明白,这次纪家必留不成了。 圣上要拿聂家,必要有个由头,而纪义淮便是他的由头。 第二十四章、出逃 纪老太太自早上入了宫,半点消息全无。 纪夫人已经一日茶水不进,外头姑娘、姨娘来了又回,她也只闭门不见。若老太太进宫求皇后娘娘的这条路走不通,那还得另想他法。只是外面官兵日夜守着,插翅也难飞。 好在现在出门,官兵还只是搜身排查,派了人跟随监视,还没真正把她们囚禁起来。杨氏不禁恨道,义淮呀哥哥呀,你们干了这些“好事”,害的她个妇道人家忧虑至此,害的家宅不得安宁,命在旦夕。 魏皇后拉了纪老太太聊了一下午,又备了许许多多的贵礼。 到了申时,纪老太太才拜别了皇后出了长春宫。魏皇后派了宫里的嬷嬷一路将纪老太太送到了宫门口。 暗卫早就在宫门口候着了,见纪老太太出来,上了马车,一路跟随纪家的马车到了纪府,看着纪老太太进了纪府大门,才转身离去。 纪老太太一进门就往墨韵堂去。 纪夫人期盼地望着进门的纪老太太,希望能听见皇后娘娘出手相救的话。纪老太太无奈地摇了摇头。纪夫人心中那一丝丝的希冀也破灭了。 “皇后娘娘也无法吗?” 纪夫人面如土色。 “娘娘半分不让我提义淮之事,总是顾左右而言他。若不是她因义淮与聂丞相之故,无心帮我,那便是她有所顾忌。” 纪老太太对皇后有恩情,必然不会不顾纪家人生死。但想到朝野嫡位之争,分派站队的势头越来越严重,什么事也比不上自己儿子登上皇位来的重要,那皇后娘娘这般举动也不足为奇了。 “娘娘一点也不顾母亲您的恩情?” “恩情再大也大不过圣上授意啊……” 纪夫人一下便从椅子上站起来,“母亲您是说圣上在背后操纵的?” 纪老太太叹了口气,“圣上做事向来谨慎周密,如何能让人得知。这也不过我这个老太婆猜测罢了。皇后一向仁德慈善,若不是这样,我当初也不会为她说项。我看得出来,面对我的恳求追问,皇后娘娘到底还是心中有愧的。能让她这般的,普天之下还有谁?” “圣上要办义淮?”纪夫人惊恐万分,若真是圣上的心思,那她们在这里再怎么扑腾也是无济于事了。 纪老太太摇摇头,“圣上身为一国之君,心系百姓,若真出了贪赃枉法,残害忠良之人,必要追究。可真正想害我们纪家的人到底是谁,不得而知。” 听纪老太太这么说,那就是还有希望? “皇后娘娘身为后宫女子,说不上话。聂丞相那儿估计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他能做的早做了,求他也无用。母亲再想想,可还有可求之人?” 纪老太太想了想道“:老太爷在世时,与镇国候爷有几分交情,只镇国候年岁大了,早已不关朝事,不知能否请他出面相助。” 纪夫人似抓了一根救命稻草,“能不能行的,只试了才知道。儿媳明日备礼就上门拜访。” ”我一同与你前去吧。我虽是半截入土之人,但多少还有两分薄面。没我一同,估计你连纪府都出不去。“纪夫人手上有一块一品诰命夫人的令牌,凭着令牌就如得到圣上旨意,都可随意进出宫门。 纪夫人点了点头,只得这样了。 纪夫人一大早起来,有就下人急急跑来禀报说,赵世昨晚被官兵抓了。 纪夫人一愣”:如何被抓的?“ ”那赵世昨日离开纪府后就在街市里躲藏起来。白日城门有官兵把守排查,他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想等到夜里,官兵松懈了点,连夜逃出城去,没想到刚到城门口被抓了个正着,现在早已被送去了刑部。“ ”那抓人的官兵可知是谁派的?“ ”这小的便不知的,想必是刑部接了上头的意思,出来抓人的。“ 这下可不好办了。 ”行了,你下去吧,另外再备两辆马车,我与老太太要出府一趟。“ ”是。“ …… 赵世被抓一事在纪府传开了,可奇怪的是,纪府门外的官兵还是没撤退,纪老爷已经一天一夜没回府了,这不禁让大家猜测纷纷。难道抓赵世只是第一步,封了纪家才是上头真正的意思? 有些眼尖的奴才早已经偷偷收拾好了包袱,打算混出门去,可没想到门口官兵把守得严,一顿盘查后,将他们赶了回去。纪府一个大门三个偏门都被官兵牢牢守住了,想要浑水摸鱼都不行了。 婧珠这下可坐不住了,纪家若真出了事,她也不能独善其身。 ”余妈妈,外头到底出了什么事?这官兵已经守了两日,何时能放我们出去?“ 余妈妈这会也急啊,她跑去墨韵堂问了伺候夫人的丫头,个个缄口不言,她也只猜测赵世犯了点事,可赵世都被抓了,官兵还不撤退,莫不是赵世的事情牵连了纪府? 心里虽这么想,余婆子还是宽慰道”:姑娘莫多想,上头还有老爷夫人老夫人呢,若真有什么事情,他们还会这么沉得住气?“余妈妈嘴里虽这么说,可她听说,纪老爷已经快两日没回府了,是有事出门了,还是怎么了,那可不得而知了。 ”余妈妈别框我,我早就知道了,纪老爷自上了朝就没回来过,后来赵世又被抓了,太太一下子便说身体不好闭门谢客,连纪老太太都进了宫,若真的没出事,为何这般?“ 婧珠早就派了小丫鬟去打听了,这些事,出得蹊跷,倘若纪家真出了事,她只不过是个来投靠的孤女,虽认了纪夫人为干亲,可也不是姓纪的,到时真和纪家一起倒了霉,可不冤枉死了。 余婆子没想到婧珠心眼这么多,避过了她的眼睛,打听到了这许多事。 余婆子瞪了瞪婧珠身边的小丫头,那小丫头委屈地看了看余婆子,摇了摇头。 婧珠说道”:余妈妈别怪青翠了,她也不过是被我威逼利诱,去帮我打听了点事。“ 余婆子听了婧珠的话,被噎得说不出话,她还倒挺实诚的,说得这么光明磊落,没有半分忌惮。这纪家后院合着是她的天下了,想打听什么就打听什么,半分不把她放在眼里。余婆子想着等这件事情过去,她便去禀了太太,看她还这么肆无忌惮。不过就算她不找太太,太太也打定主意把婧珠送走了。想到这里,余婆子也没和婧珠置气,吩咐了青翠看好姑娘,自己就出去了。 余婆子一走,婧珠就开始寻思起来。 她立马跑去了梳妆台,拉开抽屉,里面摆了四五件纪夫人赏的头饰簪子。打开妆匣,里面放了七七八八她这几个月得来的饰品手钏之类,有些是纪夫人纪老太太赏的,有些是姐儿姨娘送的,还有些是当月的规例。 婧珠瞄了瞄身边的小丫头,说道”我有些乏了,你先下去吧,有事叫你,你再进来。“ 青翠点头,正要退下,婧珠又吩咐道”:记得把门带上,外头吵得我头疼。“ 青翠出了屋,余婆子睨她一眼,还想着婧珠刚刚说的话,嘴里念叨,小妮子,可别再给我出什么幺蛾子了。 婧珠扒开床铺,掏出了存了多时的银两。都是每月内府送来的月例,每月吃穿用都不用她出银子,这月例自然就省下来了。 数一数,不多不少正好五十两银子。十两是月例,其它的四十两是纪夫人每月给她的体己钱,这会想来,纪夫人待她也是不错的,至少吃穿不愁,每月还有首饰衣裳,可这些一旦与纪家姑娘比起来,就什么都是天壤之别了。 妆匣子最外层是些碎银子和一些铜钱,还有绣面用的粗银珠子,婧珠也一并装到了小布袋里。 婧珠又搬了个板凳,站在板凳上,把布袋搁竖柜上头,再用箱笼一遮,什么也看不出来。她摆好了板凳,擦了擦凳子上头的灰尘,抖了抖衣裙,心里还挺得意,若到时真出了什么事儿,自己拎起小布袋就可以偷偷逃了。 藏好了小布袋,自己又左右看了几回,看不出异样,婧珠才安了心,躺在床榻上准备好好眯一会,午后醒来再去探听探听情况,凡事都要早做准备才好。 纪夫人那头,官差堵了门不让出去。纪老太太义正言辞”:我家纪老太爷自圣上七、八岁,便教他读书习文,圣上感怀至今。如今你们只得了命令围了纪府,既无刑部囚禁令牌,又无圣上监察口谕,我家老爷也没被判罪,纪府也无人有大错,凭什不让我们进出了?我好歹也是圣上封的一品诰命夫人,得你们这般对待?“ 领头的官差一听心里也没底,他确实只得了刑部大人的命令,看牢纪府,也没说软禁纪家人,又见到纪老太太拿出了圣上赐的令牌,再不敢多加阻挠,开了门,又派了两个人跟着她们的马车,一路到了镇国候府。 婧珠一起来,便打算去纪夫人那里请安。没想到才到院门外,看门的婆子就说太太出府去了,后来一问,才知道纪夫人和纪老太太都出了府。 府外有官兵把守,那些打算逃走的下人都被一一赶了回来,她们如何能出得去? 婧珠到了偏门,才刚上前一步,便被官兵手中的长鞘刀给栏住了。婧珠一惊,赶忙退了回来。若她们真的不管不顾逃走了,那她可怎么办?对了,七姐儿不是还在么,纪夫人必不会抛下七姐儿不管。 流韵轩看门的婆子在打着盹儿,这天塌下来,也压不到她个老婆子。 婧珠未得婆子通报便进了流韵轩。 ”听说老太太求了皇后娘娘也没用,这可如何是好。“ 紫棠也跟着着急,一个时辰一个时辰过去,一家子人都坐如针毡,就怕圣上一道圣旨下来。 缨宁昨晚想了一夜,倒看明白点事”:皇后娘娘何等身份,她的母家在朝中身份也举足轻重,她若不出手相助,那恐怕真是办不了……“ 婧珠捂了嘴,看来自己没想岔,纪家果真出事了。 ”珠姐儿?你怎么来了?“绀青泡了茶过来,没想到看见婧珠站在了门外,气得对着门口的婆子喊道”:王妈妈你是干什么呢,怎么来人了也不通报一声?“ 王婆子一惊,从坐着的石墩上摔了下去,赶忙爬起来说道”:老奴一时犯了困,也不知婧珠姑娘何时进来了。“ 缨宁一听婧珠竟在门外,也不知她听去了多少。 婧珠笑着进了门,装作若无其事”:外头围了官兵,我不过是过来问问妹妹,可是知道为何?“ ”我一个闺中女子,怎会知道?况且母亲近来身体不适,我也不好去扰她。“缨宁摇了摇头。 婧珠心里暗讽,纪家出了这么大的事,亏七姐儿还坐得住,真是娇养的女儿,不知难事。 ”妹妹没去问问老太太?老太太向来在贵人面前得脸,如何不去问问什么情况?你身为纪家姑娘也该出点力才是。我干娘这般疼你,现在遇到了事儿,可不能两耳不闻窗外事。“ 缨宁却被婧珠弄烦了,本来乱七八糟的事情一大堆,现在还来个婧珠在这里说风凉话”:珠姐儿不是纪家人却比我这个纪家姑娘还卖力呢,我母亲和祖母都办不了的事儿,我能有什么法子?“ 婧珠听缨宁的语气,这面上也不好看,甩了甩帕子说道”:也怪我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了,你都不操心,我还操什么心那。纪家真出了什么事也怪不到我头上,妹妹还是好好歇着吧,我也不打搅了。只能保佑纪大人早点回来吧。“ 婧珠径直出了门,心里寻思着自己谋虑得不错,纪家人肯定是靠不住了,得马上想法子才行。好在自己贵重物品都收拾齐整了,说走就能走,现在府里人人自危,谁也没心思管她这个外来的小姐。 缨宁被婧珠事不关己的语气,气得两眼蓄了泪。 紫棠忙安慰道”:珠姐儿向来心眼多,姑娘莫被她气着了身子,不值当。“ ”我也不全气她,她说的并非没有道理,只不过我无用罢了。“缨宁现在万分无助,大部分眼泪也是为纪家的事情急的。 第二十五章、奔求 纪夫人和纪老太太的马车停在了镇国候府门前。 如若没有提前递去过门的帖子,便上门拜访,是极为冒失的,可事出紧急,况且纪家这种情况,连信也送不出去,只得先来后报了。 纪夫人叫了伙计上门传话。 ”你且等等。“侯府守卫见是纪家女眷,也不敢怠慢,忙向里头传了话。 等了一刻钟,守门的才跑上来说,世子爷请纪老太太纪夫人进府。 侯府客堂,丫鬟们上了茶。侯府世子云奕见纪老太太来了,行了礼,请上座,倒是恭顺有礼”:纪老太太纪夫人前来找家父,必不是宅内事吧?家父致仕已久,早已不问朝政……“ 纪老太太一听侯府世子这么,颤巍地起身,跪了下来”:没有万分紧急,老身也不会来求了侯爷。请老侯爷救救我家义淮吧。“ 云奕一看就变了脸色,忙要将纪老太太扶起来”:老夫人万万不可,你这大礼可要折煞小辈了,本世子如何敢当。“ 纪夫人此时也是万分无助,生怕世子说出无能为力的话,也跟着纪老太太跪了下来。 云奕不忍,叫来丫鬟把纪老太太和纪夫人都扶起来。这万一传出去,叫一个年近八十的长辈对自己下跪,他要被外头的唾沫星子淹死的。 纪老太太摇摇头”:若侯爷不肯见我,老身便跪死在这里。“她看得明白,世子与侯爷必然是知道义淮被留之事,自己今日所来侯府的目的他们也一定能猜到,若他们再袖手旁观,那真的所求无门了。 ”不是我父亲大人不肯见,只是他老人家前些日子身体不好,日日吃了药便昏睡,我夫人守了他大半个月,现在刚有点眉目,只床榻还起不来。“ 纪老太太一听侯爷病至这般,也惊了”:侯爷七十大寿时还是体健爽朗,怎的现在病得起不来了?“ 云奕叹了叹”:病来如山倒,况且我父亲年岁也大了,因早年劳累,身子骨早埋了隐疾。“ 纪老太太与纪夫人一听,这老侯爷病得可真不是时候啊。 纪老太太脸上更加仓惶。 ”纪老太太所求何事,说与我听吧,若我能办,必会相助。”其实云奕约莫是知道点的,只是看着古稀老人这般,也十分不忍,这让他想起了床榻上的父亲大人。 纪老太太一想到纪家就流了泪,听到世子肯帮忙,这才肯站起来”:我家义淮昨日上朝后便被圣上扣在了宫里,到底关在了哪里也无从得知。“ ”老夫人可知圣上以什么名目?“ 纪老夫人摇摇头,即便心里有猜测,嘴上也不敢讲出来”:许是和云城农妇上京告御状,牵扯出来的贪污案有关?“ 云奕也想到了,圣上亲口下了旨意,必须彻查此事,一干人等都脱不了干系,这事儿不好办。 纪老太太见世子面露难色,急了起来,”我知这事儿难办,可这关系到我家义淮性命和纪家几十口人的生死,世子若看不上我老太婆的薄面,也请世子看在我过世的老爷份上救救纪家吧。“ 世子在刑部担任副司一职,掌管审查刑法之事,又有老侯爷的面子,若真要出面将这件事揭过去,再找个由头报与圣上,也是人力可为,纪家也就有希望了。 ”老夫人所求之事,本世子必定会说与老侯爷,不会让纪大人白白蒙屈的。“若纪义淮什么事情都没做,那还好办,不过查明真相,走了程序,不让纪义淮背了黑锅,将他早点放回去就是;若是纪义淮真的干了什么勾当,那圣上必然也不会放过他,云奕说这话,也不过是为自己留了台阶。 纪老太太何尝不是怕纪义淮做的事情被揪了出来,这时心中万分纠结,说与不说纪家都没有退路。如果不说,那世子定然不会全力相助,等到真相大白,纪家必然遭殃,若是说了,没准还有万分之一的转机,纪老太太考虑了良久,终于鼓起了勇气“:我家义淮清清白白也便罢了,审查的主事大人必会查出真相,让义淮平平安安回来。老身恼就恼在纪义淮他个不孝子,被猪油蒙了心啊……” 纪夫人一听老太太竟然将纪义淮干的龌龊事都和盘托出了,被唬了一跳,世子是刑部的人,若他无心相助也便罢了,若是有心针对,背地来了一招,那可正是万劫不复了。不愧是老太太,与老太傅经历多少风风雨雨,见过多少腥风血雨,有这般胆识,若真不搏一搏,那纪家也只得听天由命了。 云奕一听纪老太太这么说,顿时就明白了。纪御史恐怕和贪污案脱不了干系。倘若审查贪污案点到为止也便罢了,可这个案子圣上下了旨,要求彻查,底下官员人人自危,哪还敢徇私枉法。 “老夫人急切之心我能理解,只这还得我父亲大人出面,能不能成也不好说啊。 纪老太太见世子肯帮忙,面上才好看了点“:只世子肯出手相助,成不成都罢了,也算是纪家人的命。” 云奕若有所思,这事还得与父亲商议。 纪老太太与纪夫人辞了侯府世子,出了大门,官兵还候在外头,看来当政者连她们老弱妇孺也不放心啊。 纪老太太越过官兵,只当不见,从容不迫地上了马车打道回府。 “父亲身子怎么样了?”云奕到了陶然居,世子夫人魏氏刚好从老侯爷房里出来。 “侯爷刚喝了药,在床上坐着呢,估摸过个半个时辰便要睡了。”魏氏侍了十来天的疾,此刻也是一脸疲惫,老迈之人病灶总是反反复复,天气一变又倒下了。 云奕看见妻子如此辛苦,有些怜惜“:你若熬不住,让下人伺候便是,也不用日日守着,可是辛苦你了。” 魏氏也不想啊,只是老夫人去的早,侯府三公子还未续弦,四公子的夫人又怀了身孕,可不剩下了她么。若自己不伺候重病的公公,这话传出去,该说她不贤惠了。不过有世子辛苦二字,魏氏再累也不会抱怨了。 “这是妾身分内事,自然不辛苦。” 云奕拍了拍妻子的手,进了老侯爷的居室。一开门,满屋子的苦药味。 老侯爷卧于红木床榻上,正在听下人给他说外面的事呢。他虽卧与病榻,外头发生的事却清清楚楚“纪家之事,你怎么看?” 云奕没想到自己一进来父亲就问这个,“:纪义淮犯的是死罪,没证据便还罢了,若证据确凿,纪家在劫难逃。” 老侯爷颔首道,“:做人事听天命,能帮就帮了,但再怎么样也不能越过圣上去,若圣上要拿他的命,你我都无能为力。” 云奕点点头,果然什么事情都逃不过父亲的眼睛去。 天色渐渐暗下来,婧珠推说身子不舒服,早早就关了门上塌了,连丫鬟也不让在屋里看着,说是吵了她休息。 余婆子也没闲情逸致对付个黄毛丫头,嘱了青翠自己便回屋找看门的婆子喝起小酒来。深秋夜里凉,这个时节还未烧炭,手脚露在外面也是冷飕飕的,遂两人一琢磨,到厨房热了一壶黄酒来,又花两个铜板要了两个小菜,这会儿外头乱,谁还管得了她们,能逍遥自在一日就算一日。两人对着桌几喝起来了小酒,酒一下肚,浑身都暖起来了。 余婆子心里有郁结,她本是太太院里的管事妈妈,好好地被派到了清凉小阁伺候起孤女来,偏偏婧珠又是个会来事的,害得她在太太面前也不得脸。这般想着,几杯酒就下了肚,眼睛开始迷糊起来。 青翠在珠姐儿的门外守着,也不敢走,只外面冷极了,风刮来直往脖颈里灌。平日她是与珠姐儿一同睡在屋里头的,她守夜的时候就在床边的小塌上,现在婧珠不让她进去了,她坐在廊子里打了半个时辰的盹,竟被冻醒了。 婧珠摸着黑,小心翼翼地把小布袋拿了下来,藏在怀里,没想到退后时一个不小心就绊到了矮凳。 “珠姐儿,里面怎么了?”青翠揉了揉眼睛打算推门进去看看。 “无事,你不必进来,”婧珠这时心肝都要跳出来了,果然贼不好当,“:不过起来倒茶绊到了,你若困了便回屋去吧,不必在外头守着了。” 青翠一听,巴不得赶紧回床上睡觉去,但又犹豫着“:余妈妈叫我定要守好小姐。”珠姐儿花样百出防不胜防,她可得悠着点,若让余妈妈知道,她定没好果子吃。 “那你就去隔间睡吧,外头怪冷的。” 青翠一听这话如获大赦,隔间连着珠姐儿的寝房,有什么声响都能听得到,自己再不必挨冻了。青翠又冷又困,一沾着隔间里的床榻便睡着了,哪还记得余婆子的话。 没多久,婧珠就听到隔壁均匀的呼吸声响起,她蹑手蹑脚下了床,捂紧了袖子里头的布袋子,轻手轻脚出了房门。她想了两日,这个计划定然周全。 第二天大清早。 “你说什么?珠姐儿丢了?这整个纪府被守得死死的,她如何出得去?”余婆子差点没吐出血来。 青翠带了哭腔“:可我前前后后,里里外外都找遍了,就是没看到她的影儿。”她一夜都守在隔壁的,有什么动静该是能听到才对,可是婧珠何时出了房门也不知道。 余婆子知道对青翠急也不是办法,重要的是该怎么和夫人说。婧珠屡屡闯祸,纪夫人特地派了她看住珠姐儿,这会儿人都没了,她定吃不了兜着走。 “纪家她定出不去,莫不是到了哪个姐儿的院里,或是躲在了园子里?叫上看门的婆子,咱们赶紧先找去。”找到了就万事大吉,找不到也只能再向太太禀报了。 纪夫人到了下午才知道婧珠不见的事。 “何时不见的?为何现在才报?” 纪夫人也想不通,好好的人怎么可能就这么没了呢。 余婆子可吓坏了,昨日她躲懒,拉了门上的婆子喝了酒,一睡就睡到了辰时“:早上青翠便说珠姐儿找不到了。只是我想纪府她又出不去,必然还在园子里头。可奴婢找了一上午,还是没找到,这才来禀报了您……” 纪夫人揉了揉太阳穴,万分头疼“:你赶紧带几个婆子再去找,外院也派些伙计找,一间间院里屋子都找过来,我就不信她能飞到天上去。” 流韵轩里来了几个婆子,说是问婧珠在不在,若是没来流韵轩,也在流韵轩的院子里头看看,不定躲哪里呢。 绀青倒奇怪“:自前日下午来过一回,再没来过,可是出事了?” 婆子说道“:今早珠姐儿就找不着了,因为纪府也出不去,太太估摸着她会不会来姑娘院里串门。” 这婧珠串门也该带个婆子丫鬟,哪能独自一人。 “唉,那我叫些人到院子里都看看。”绀青虽然面上点了点头,但心里却腹诽道,这一个大活人,哪能躲得住。 绀青将这事儿说与缨宁听“:珠姐儿好好的为何要躲起来呢,躲在府里算个什么事儿,她若真怕官兵进来,难道那一群官兵还搜不到她这么个大活人啦。” 缨宁想了想“:这每个院里都有看门的,到了夜里都落了锁,哪能随意走动,你去找余妈妈,叫她带人去清凉小阁寻一寻,角角落落都不要放过。” “姑娘是猜婧珠还在清凉小阁里?那怎么可能,婧珠没了人,丫鬟第一个便在婧珠的屋子里找。” “你去便是,若真没找到,那估计她真插上翅膀飞出府去了。” 绀青听七姐儿这么说,只得去找余婆子。 "我们姑娘说了,叫妈妈你去清凉小阁寻寻。" 余婆子将信将疑,这小阁她最先找过,连床榻下面都翻了,哪有人影,她也没更好法子,只好带了七八个人又回到了清凉小阁,“:这院子屋子,里里外外都给我找一遍,什么暗道密间的,都给我找出来。” 几个婆子在院子里伺候了这么久,从未听说小姐的屋子是有暗道的,这暗道也只是传闻宫里圣人住的地方才有呢。 两三个婆子,扒开了花丛,翻开了树灌,查看地一丝不落。 “余妈妈,快来这儿看看!” 余婆子一听有人喊她,这是找到了?她赶紧跑过去一瞧,哎呀,成了,也都叫人别找了,将整个屋子翻过来也不可能找到了。 “真是钻了犬洞走的?”纪夫人难以置信。 余婆子万分肯定“:那犬洞周围被扒了两块砖,不是婧珠干的还有谁?” “果然是不入流的东西,连犬洞那种地方都能钻!” 余妈妈一惊,没想到意向温和的太太竟说出这么重的话。 “她惜命,怕被纪家连累,那便让她去吧。反正就算她不走,我早晚也要送她出去,倒省事儿了。”纪夫人嘴上虽这么说,但看得出来,心里气得不行。 可怜余妈妈在这大冷天里,为了找婧珠愣是出了一头的汗。 “婧珠走便走罢,你还是回我院里来伺候。”婧珠怎样的人,纪夫人心里清楚,也不全怪余妈妈。 余婆子抬头,她这是因祸得福了? 第二十六章、下狱 绀青跑了进来“:七姐儿,竟真的被你猜着了,你猜猜珠姐儿藏哪儿去了?” 缨宁看绀青如此激动,也猜着了几分“:可是在清凉小阁?” “姑娘只猜对了一半,婧珠确实是在清凉小阁被找到了,只是钻了洞逃跑了,但你如何也猜不着她钻了什么洞。” “什么洞?” “犬洞呢!” 缨宁一听就傻眼了,一个姑娘家,竟爬了犬洞?若是二姐现在听到,还不笑话死她? 紫棠听了也难以置信,好好姑娘家,这、这成何体统?估计这种事也就婧珠才做得出来吧。 婧珠贪富贵,早在她入府那会就看出来了,可缨宁没想到她竟然是这样的人,母亲也待她不薄,几个姐儿也没冷眼对她,她却苗到不好的势头就逃了,还逃得这么不堪,真是个没良心的,也不知她一个孤女独自一人出去,如何生存。 缨宁叹了口气,现在父亲的事情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何苦又去想婧珠的事。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出去是好是坏,是挨饿受冻还是富贵逍遥,都不关她的事。 紫棠却道“:连婧珠都知道纪家不好了,姑娘还不与我们说么?” 绀青笑容也一收,巴巴望着缨宁,不管纪家出了什么事,她必不会逃的。 这个节骨眼上,婧珠钻犬洞一事惹了大家一笑,怕是苦中作乐吧,事情过后只觉得万分悲凉。 缨宁愈发严肃起来,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的“:我同你们说了,你们万不可出去胡说,这……” “姑娘,大事不好了!外头官差进来了!……” 缨宁一个激灵,瘫坐在地上。 “小姐!”“小姐!” 外头婆子还没跑两步,便被石阶绊倒在地。月白也没心思去扶了,急急问道“:出什么事情了?” “官兵已经进了纪府,手握令牌,说是要抄纪家!” 屋子里头几个人听的清清楚楚,到底还是来了。 两个丫头急得团团转,绀青拉着缨宁“:女婢这就收拾东西,咱们逃出去吧” “咱们去找夫人和老太太,她们必不会眼睁睁看着官兵抄了纪府的。”紫棠慌乱地说。 要能逃早就逃了,还用等到现在?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我竟没想到来得这么快……”缨宁一摸脸上,竟全是泪,许是害怕,许是绝望,眼里涌出的泪水没完没了。老太太没法子,父亲也没法子,连皇后娘娘都没法子了,她们后宅女子还能有啥办法? 两个丫头没想到七姐儿心里竟藏了这么大的事情,如今她们知道了,却已经晚了。 府里整个炸开了锅。 官差手握圣命,进来便把所有人给控制了,一点都不留机会。 官兵的领头手握令牌对着众人喊道“:圣上有令,纪御史牵连贪污之案,罪证确凿,现革职入押,待三司问审后再判其刑。其妻母儿女一干关系人等收监待审,家奴遣散,家产籍没……“ 后头官差说了什么,纪夫人却什么都听不到了,脑袋嗡嗡作响,险些栽倒过去。 而纪老太太则两眼一黑,昏死了过去。”老太太!“杏之和绯红哭得眼泪鼻涕一处流,死死掐了老太太的人中,过了半刻钟,纪老太太才慢慢地睁开了眼,眼前依旧是一群官兵和慌乱的纪家人,一时老泪纵横,纪家真的大难临头了! 缨雪、缨姚、钱姨娘和安姨娘见这场景,完全蒙了,如何也不肯相信圣上要抄了她们纪家,还以为官兵进错了地方,等到官兵一个个抓了人,看到老太太和纪夫人面上的绝望,才害怕地大哭起来。 底下的奴才个个战战兢兢,跟着命令列好了队,有胆小的被吓得魂飞魄散尿湿了裤子,就怕官差的长刀下去,一命呜呼了。 紫棠拉住了缨宁不肯走”:我生死都要与姑娘在一起。“ 绀青哭地喘不过气来,也死活不肯走。 家奴都要被遣散的,这不走就要跟着被收监,是生是死都无法预料,缨宁如何肯她们跟着。 ”我势死要跟着姑娘的!若让我一个人苟活,那我现在就先姑娘而去!“绀青听紫棠这么说,也跟点点头,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缨宁无法,趁着身边官差一个不注意,抽了身上的配刀就往脖子上抹,吓得紫棠和绀青上赶紧跪地央求”:姑娘万不要做傻事啊!“ “你们跟了我必是死的,你们若不走,那我只得害了自己也不能害了你们!“ 官兵见状,哪能让纪家姑娘抹了脖子,他们回去如何交差,赶紧就上来夺下了她手中的长刀。紫棠和绀青再不敢激着七姑娘了,这个当口,一个想不开就能做出傻事。 最终她们还是被官兵带走了,缨宁永远都记得紫棠被带走之前幽怨的眼神和绀青可怜巴巴的泪眼。 ”你带两队人去里面;你,带上人去搜外头。上头发话了,纪家搜到所有的家产都要登记入册,一碗一筷都不能落了。“ 看着官兵肆无忌惮地进了屋,一阵打砸,花尊瓶器杯一件件往外搬。纪夫人死死盯着屋前梧桐树上的枯枝,面如死灰,眼角干干的,半滴泪水都出不来,这是她经营了大半辈子的纪府,就这么没了。 缨宣和缨弘住在外院,早被官兵抓上了囚车,所谓男儿有泪不轻弹,此刻缨宣两眼蓄泪,他的祖母已经这么年迈,妹妹都这么小,明年他便要科举……纪家真的要亡了吗? 几个姑娘躲在纪夫人和姨娘后头,被带上了囚车。 缨宁记得她回头看到的纪家最后一眼,就是纪家大门被官府帖上了白色封条,赫然写着查封两个大字。 ”真是想不到啊,一个鼎盛之家,顷刻就没了,往日再风光又如何,还不是圣上的一句话。“ 街坊四邻听说官差入府查封纪家的消息,都围在了纪家的大门口看热闹。 ”贪念害人呐。当今圣上英明,惩治这些贪官污吏,还我们清廉的世道。刚刚纪府里抬出来那一箱箱一件件的,可都是民脂民膏啊。“ ”可怜纪家的小姐,养在深闺,现在却要被发入狱。“ ”你莫多想,她们自有她们的去处,不必你来操心。“ 众人一听,都大笑起来。 缨秀还在自己的屋里看着绣样,丫头青碧跑了进来”:奶奶,不好了,纪家出事啦!“ 缨秀扔下绣样便站了起来”:出了什么事?“ ”我听外头人说,纪老爷贪污被捕,官差正在抄家呢!“ 缨秀打了个踉跄,青碧忧心忡忡”奶奶……“ 缨秀死死扶住桌缘”:快去备马车!快去!“ ”哎!“青碧赶忙转身跑了出去。 缨宁被关在一个囚车里,如何有过这样的遭遇,就算梦里头也想不到。她和缨雪、缨姚被母亲和姨娘紧紧护在中间,可外头百姓的指指点点,闲言碎语还是一字不落传进了耳朵,她恨不得能找条地缝就钻进去,她只觉得这是梦境,定是梦!闭了眼,耳边仍是一阵嘈杂声,她不想睡了,她想赶紧醒过来…… 等缨秀赶到了纪府,眼前留了个贴了封条的大门,看热闹的人群已散了大半,只剩下空寂的门庭。她难以想象妹妹会如何的难受,祖母与母亲又如何去面对。 缨秀上了马车对着车夫喊道”:赶紧驾车去刑部大牢!“ 囚车一路过了西市,沿途百姓纷纷出来看热闹。关在车里就像被万箭穿心,被众人眼光剜得体无完肤,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姐,如何能承受,缨雪和缨姚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妹妹,莫哭,你只当他们透明的,说了什么话也捂了耳朵不要听便是……“缨弘在前头的囚车里对着后头喊道,还未说完就被一旁押解的官兵呵止了。 后头的姑娘哭得更凶了。 ”好姐儿,马上就到刑部了,再不能被人指点说闲话了,别哭了。“缨宁抹了抹缨姚脸上的泪水,她何尝不难受,但再难受也忍着,万不能被人耻笑了去。她蹲了下来,两手捂了耳朵,只当不闻。 囚车到了刑部大狱外,缨宁几人被送进了昏暗潮湿的大牢。才刚入狱门,一股**酸臭味就扑面而来,让她不禁捂了鼻。 许是看牢的两个狱卒在里头呆惯了,一副轻松的做派。见外头来了人,两个人忙放下酒盏跑了过来,对着领头的官差点头哈腰”:官爷来啦,何事吩咐?“ “将他们男女分监,单独关了。” “可有啥来头?” “纪御史的家眷,上头还未定罪,只等圣上旨意了,不得让任何人探视。还有,副司特地交代,不可对他们用刑。“ 脸上带疤的狱卒朝纪家女眷瞅了一眼,几个姑娘长得确实水灵。 吓得缨宁直往母亲身后躲,纪夫人将她一档,回头就瞪了那狱卒一眼。 狱卒心里冷笑,嘴上却殷情道“:官爷您放心,小的定看好他们。” “还愣着干嘛,快给我进去!”狱吏凶暴可畏,对着她们呵斥。 缨宁跟着母亲往里走,整个空间充斥着糜烂的味道,牢门朽木长期在潮湿的环境下已经发黑,墙壁上杵着火把,火光跳跃,偶尔传来锁链哐当作响声和囚犯的嘶吼声,比传闻中的阎王殿还可怕百倍。 进了牢笼,一丈宽的地方,就在角落里搁了张竹板子,只得容下一人,地上堆了泛霉的稻草,也不知里面藏了多少蚁虫耗子。几个人在牢内无处下脚。缨宁记得一路进来,看到狱中女子多为席地而坐,无人躺在那竹板子上。牢笼里三面都是厚厚的灰土墙,只一面墙上,高高开了个小洞口,外边能射进来的天光少的可怜。抬起头,踮起脚尖,也只能看到外头巴掌大的天。 自己还要在这里边呆多久?还能出得去么? 缨姚哭声也停了,估计泪也流干了,小脸低垂,满脸泪痕。几个人都没有说话。 那狱吏用粗链圈了两圈,锁了大门,几个老幼妇孺,手无缚鸡之力,还怕她们越狱逃了不成。 “这牢也进了,也就别矫情了。你们再不是什么千金小姐,我劝你们都乖乖呆着,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若谁有异心,与我耍小心眼,可别怪我手上的马鞭不长眼睛!”狱吏似惯例般,对着新进的囚犯都要说一通的话,既然进了地牢,再没被放出去的可能了,又是嘲讽,又是威胁,终于训完了话,他才心满意足地拎了一大串钥匙离开了,不过也没走远,就在外间坐了下来,估计他们定是又开喝了。 良久,缨宁才说了一句“:我们寻个地方坐下吧,祖母身体怕是吃不消。” 纪夫人点点头,可四处一望,哪里有个人坐的地方“这快近深秋,天气转冷,没绵没絮,连张能睡的床榻都无,如何能熬得过去啊。” 这时,隔了一堵墙传来一个妇人说话声“:那稻草最是暖和,放心坐在上面便是。那个竹床就别睡了,也不知上头死了多少个人,狱牢里头死了人稀疏寻常,也不能立即清理了,留许多腌臜东西在上面也说不准。” 大家一听就唬了一跳,离得竹板子远远的。 纪夫人问道“:你是如何入的狱?” 那个妇人讷讷道“:我是一官员家的妾侍,被主母所害,指我谋害子嗣,被官府抓了,已经被关了十二年喽……” 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关了十来年,许是认命了,那些话从妇人口中说出来,语气并无半点波澜。 几个人面面相觑。缨姚一听自己可能也要被关在这个鬼地方这么久,又忍不住落起泪来。 纪夫人叹了口气“:既来之则安之,我不信圣上能将我们纪家赶尽杀绝。” 缨宁掏出帕子铺在了草垫上,“站了许久,还是赶紧先坐坐吧,这稻草虽潮,却还干净。” 当然,这“干净”也不过是安慰人罢了,当缨雪被草堆地下窜出来的耗子吓得跳起了脚,就知道这地牢里没一样东西是干净的。 缨秀坐着马车赶到了刑部大狱,被门口的官差拦住了去路。 “官爷行行好,我母亲和妹妹都被关在里头,放我进去看看吧。”说着,缨秀递上了银子。 那官差一看,必是来找纪家女眷的,面上没半分犹豫,推开缨秀拿着银子的手说道“:闲杂人等不可进,夫人还是请回吧。” 缨秀以为给的银子少了官差看不上,遂又褪下了手上的纯金镯子“:我不过就看看,不会给您带麻烦的。” 那官差看了纯金镯子眼泪咽口水,可惜了。 “不是我不讲情面,上头有话,纪家杨氏一干人等乃朝廷重犯,除非有令牌和圣上口谕,否则任何人都进不去。夫人你也别为难我当差的了。” 缨秀急哭了,这该如何是好? 第二十七章、私刑 缨秀又转回了贾家,找了自己的夫君。 贾修珩刚刚听说纪家被抄家之事,也焦急万分。新婚还未出月,竟出了这样的大事,听说纪府的家产都被官兵抄了入了国库,纪大人是生是死还要看清点的结果。 贾修珩又去找了父亲,贾大人为太仆寺卿,掌管车马,在朝堂上根本说不上话,更没机会觐见圣上,哪里还有什么法子。出了这样的大事,竟无人可求,想来想去,还只得缨秀去找纪老太太的外家,刘副督统了。 大狱内,不知坐了几个时辰,缨宁只觉得过了好久好久,看着小洞外的天空渐渐暗了下来,一旁的缨姚由大哭变成了抽泣,到现在已经没了表情。流了一日的泪,缨宁早就口干舌燥,肚子也叫了起来,舔了舔嘴唇,干裂地难受。 纪老太太现在状况更加不好,脸色已经有些发青,嘴唇干得都粘在了一起。 纪夫人站起来抖了抖铁链子,对着外头喊道“:官爷,官爷?能给口水喝吗?” 狱监外头只传来狱卒耍酒令的吆喝声和墙上火把的扑哧声,根本无人回应。 缨宁也跟着起身敲起来了狱门。 “夫人别费劲了,那些狱吏才不管我们死活。每日放饭放水都有时辰和定制,除非死了人或每日的巡视,轻易也不进来。你们若在这么敲下去,说不定他们进来就是一顿毒打。”隔壁的妇人说道。 缨宁没想到这世间竟还有这样的地方,在上头官员听不到圣上看不见的地方,就成了几个小小狱吏的天下,在此作威作福起来。 纪夫人即悲凉又痛恨“:那如何是好?我家老太太面色不好看,怕是不大好,我们一日都未进食了,这里连口水也没有。” 妇人安慰道“:夫人小姐们稍等等吧,狱中每日只送一餐饭,应该马上就有人来了。” 纪夫人听她这么说,也颇无奈,她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还有这么一日。 果然过了半刻钟,外头就有声响了。几句窸窣问候后,两个婆子拎了两个桶进来了。 穿着灰衣麻布的婆子朝里头瞥了一眼,又来新人了,这大狱从来都不缺犯人。也不知里头关了哪家的官家夫人小姐,看着衣着就是大富大贵的,姑娘个个长得标致,真是可惜喽,进了这地牢,不是死刑犯就是被关到死的,进来了就再难出去的,无论之前多少富贵,进了大牢,就都一样了。 饿了一日,狱中女囚接过盛了米汤的碗,就着干瘪馒头就狼吞虎咽起来。 缨宁看到两个婆子走过来,求了求“:妈妈能不能给口水喝?” 另一个胖胖的婆子看了她们一眼,有些不屑,这样的人家都能被关了进来,该是犯了多大的事儿啊,等上头判下来也是死罪,早晚都是等死,遂也没理她,径直打了两大碗粥,放了几个馒头就要走。 缨宁急了,忙忙褪下手上的玉镯子递了过去“:妈妈行行好,不过讨碗水喝,我祖母快撑不住了。” 胖婆子一看,是个玉的,她是个俗人,看不出玉的好坏,想着官家小姐身上的东西该不会差,正在犹豫着要不要接,缨雪见状生怕那婆子走了,也忙摞下自己手上的细银镯子。这下那胖婆子倒拿得痛快,连着那个玉的也一起塞到了怀里,随后给她们递了碗水。 缨宁心里苦笑,真是有眼不识金镶玉,错把茶壶当夜壶,那个玉镯子是上好的和田白玉,一只镯子能卖个上百两,都能去挖口井了,现在堪堪换了口水喝。 “母亲,喝口水吧。”纪夫人端了盛水的粗碗往纪老太太嘴边送,纪老太太吃力地张开嘴,才喝了一口就奋力地咳了起来。 纪夫人忙放下碗,帮老太太顺了顺背,老太太又喝了两口,身子才感觉好了一点。 缨宁一看那米汤,稀稀拉拉的,哪是能喝得饱的。两个姨娘也都一日没进食了,掰了半个馒头分了,准备啃起来,才咬了一口便吐了出来,竟是酸了的,仔细一看,外面还长了绿绿的青斑,瞬间就觉得反胃,干呕了几声,肚里空空的,差点连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那样的馒头哪是人吃的,七个人只能就着两碗稀米汤,每人轮着喝两口,稍稍填了填肚子。 一天滴水未进,即使那个米汤泛了点霉味,缨宁蹙了蹙眉,也喝了两口。几个人都不敢多喝,想多留些给老太太。老太太体弱,这般渴着饿着怕是真难熬过去。 推推让让喝完了米汤,大家才舒服了点。缨雪和缨姚靠着姨娘坐着,因着刚刚耗子的事,谁也不敢往角落里去,都挤在了一处。 缨宁靠着墙边,只能呆呆望着头顶巴掌大的天空,外头已经漆黑一片,今日没有星光也没有月光,入眼的就是四四方方的乌黑夜色。她不敢躺下,只能僵坐着。外头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势渐大,雨水透过方窗洞被风吹了进来,砸到窗台上,又溅到地上的草堆,她又往里挪了挪,听着雨声,心里反而安心平静了,闭上眼,今日发生的事在脑子里一遍遍地回放:纪府全是官兵,房屋被打砸抢夺,纪府被封,戴上锁链上了囚车,官差的无情呵斥,下人的惊恐万状,母亲的无奈绝望,百姓的指点嘲讽…… 圣上有旨,纪家满门抄斩。 缨宁在刑场见到了披头散发的父亲和哥哥,另一头是祖母、母亲、姨娘、姐姐,个个被五花大绑。壮汉手上的大刀锋利又晃眼,叫人不敢直视。菜市口的百姓指指点点,扔来了烂叶子臭鸡蛋,嘴里骂着贪官该死的话。她想捂着耳朵,可怎么也捂不上。 没想到寒秋里的日头还这么烈,晒得她抬不起头来。 午时已到,行刑! 大汉含了口水润了润刀,刀被高高举起,砍向纪义淮。 手起刀落,身边响起了凄厉的叫声……不要! 缨宁没坐稳,一头栽倒在地,惊醒了过来,吓得浑身是汗。 “宁姐儿?”纪夫人担心地看着她。 原来是个噩梦。刚刚那一声惨叫是哪里传来的? “啊!……”又是那恐怖的惨叫声。 缨宁起身躲进了母亲的怀里,带着哭声“:谁叫的这般凄惨。” 缨雪和缨姚也被吓醒了,惊恐万分。 “定是哪个可怜人被用刑了。”一个幽幽的声音响起,是旁边的妇人。 “可是犯了大罪?”缨宁问道。 那妇人嗤笑道“:进了这大狱,被狱卒用刑是家常便饭,屈打成招都是稀疏平常,不然这一桩桩一件件的案子,哪能轻轻松松地审完,又如何清清楚楚地结案?” 缨宁不可置信“:这天子脚下,京都皇城内,还有这般黑心之人?” “我说姑娘你还小,没见过世面。这暗无天日的地牢,连粗使的婆隶都不想进口来,何况是上头的达官贵人?你们刚进来不知道,这里的狱吏是吃人不吐骨头的。” “这如何说?” “狱吏靠着几两月例过活,这如何能满足得了他们的贪得无厌?单单就算酒钱都不够了。为了搜刮银两,对牢里的囚犯用刑,直至把他们身上值钱的东西都刮了个干净,这还不算,囚犯若家里有钱,送些银两到他们手里也还罢了,若家里穷困潦倒,那这个囚犯要么想法子筹钱,要么被折磨致死。” “人死了都没人管么?”缨宁没想到在大狱里竟然还有这样的腌臜事。 “狱吏也不傻,那些上头有吩咐的,自然不敢动,不过用用小刑搜刮搜刮银两也就罢了。若是个死囚犯或者扔在狱中无人管的,打死了就打死了。狱里死个人何其平常,只说他是畏罪自尽了,或者说是病死的,又有谁真正去查?” 大伙儿震惊。 外边一声声可怕的哀嚎伴着皮肤被烙的焦味传了进来,还有铁烙刺烫地扔入冷水里的扑哧声,鞭打声,听得缨宁浑身发麻。 她又想到缨宣和缨弘被关押在另一个地方,也不知是不是在一起,父亲到底怎么样了也一无所知。她听得心惊肉跳,就怕外边受刑的是自己的哥哥和父亲。如果真是他们,肯定没人再来送银两给狱吏了,他们一家子都被关在了这里,难道最后都要被私刑折磨致死么? 那凄厉的哀嚎不知过了多久,才逐渐停歇了,许是狱吏打累了,又许是犯人松了口,又或许……那个犯人被打死了,缨宁不知道。她只能盯着窗外发呆,雨还继续下着,只是变小了。夜里寒冷,冻得她瑟瑟发抖。她与母亲姐姐靠在了一起互相取暖。 缨宁眼睛再不敢闭上,雨渐渐停了,盯着方形的天空,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她终于在大牢里熬过了第一夜。 南书房内,圣上召了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廷尉、大皇子、五皇子商量云城贪污案。 “聂丞相包庇嫌犯,现已被朕囚禁于相府。云城一案,大理寺已提上了纪家和杨家的供证折子,抄的家产林林种种列了百来页,朕很快就能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了。只是这纪义淮和杨建峥,你们看如何处置?”炎宸看到父皇虽语气平淡,但从紧握折子的拳间,可以看出其怒气的隐忍。 刑部尚书说道“:回圣上,这种大罪按律例应当满门抄斩。” “不可!”炎宸脱口而出。 玄翰看了看五皇子,“:云卿,你说说看。” 炎宸被自己的冲动吓了一跳,想了想说道“:父皇,纪义淮和杨建峥贪污不假,罪证确凿,理当问斩,安抚人心。可他们的家眷何其无辜,从大理寺呈上的证状来看,他们贪得的银两并未入府,而是在外头购置田产房地。纪府的账目记得明明白白,规制用度都有据可依。若因御史之责让老弱妇孺担这贪污的罪名,何其可怜?父皇您向来推崇仁治,又有先帝释罪在先,儿臣觉得女眷不得不恕。” 这话也是在心里寻思了良久,炎宸即敢这么说,也揣测了父皇的心思。父皇要办纪义淮,不过是个手段,顺带揪出同样贪污的杨建峥,而他真正的目的该是聂丞相才对。现在丞相被软禁,地位恐不保,以纪义淮的罪名也必须得死,可纪府家眷死不死便无所谓了。还有重要的一点,是炎宸敢这么说出口的原因,圣上为削弱丞相势力,而布局抓了纪义淮,让纪义淮送了命,那势必该有补偿的心,炎宸就赌父皇的一丝丝愧疚。他这个父皇向来疑虑重,他却冒着有违圣意,引来猜忌的危险出口相荐,到底还是不想她有事的…… 玄翰眉头紧锁,良久沉默,突然将手里的折子往御案上用力一扔,沉声呵道“:纪义淮和杨建峥联手吞了朕这么多银饷,死罪难逃。身为官员后宅女眷,吃穿用度,进项出项的银两,哪一样不是朕给的?家里老爷做出这样的事,主母难辞其咎,就算没有共犯,知而不报那就是包庇。再说,这后院用度里难道就没有贪来的?朕不信。” 炎宸紧握双拳,心里咯噔一声,难道自己猜错了? 大皇子炎禹越听越急,纪义淮死不死的他不管,可聂家是他祖父家,聂丞相是他的外祖父,母妃听闻这件事已经几日几夜没睡好觉了,而能帮聂家说得上话的官员都被父皇查办了,他知道此时自己最不能求情,却是实在没办法了。 “父皇,纪义淮罪该万死,可聂丞相并无大错啊,未能早日发现贪污之事却是疏漏,可父皇将整个相府的人都软禁起来,确实是严重了。” “哼。”玄翰一听大皇子这么说,气急反笑“:并无大错?我看最错的便是他!杨建峥的银饷从何而来?还有亏空的银两又去了哪里?这么大的亏空竟能瞒天过海?谁人之错?朕软禁他已是看在他旧时的功劳和你母妃的面子上了,若真查起来,第一个掉脑袋的便是他!” 圣上大怒,炎禹再不敢说一句,几个官员也战战兢兢。 炎宸知道炎禹急不可耐而口无遮拦,此话惹怒了父皇,遂开口求情“:皇兄不过孝母心切,才脱口而出,望父皇息怒。” 玄翰顺了口气,凉凉地说道“:还是皇后贤惠,教出皇子也是明事理的。” 炎禹见父皇竟当着众臣和炎宸的面这么说,这不明摆着埋汰他么,顿时面上就不好看,只觉得炎宸不过在滥充好人,想让父皇另眼相看而已。 众人退出了南书房,玄翰一人独坐,这布了一年多的大网,终于收网了。 第二十八章、探视 很快就要立冬了,下了一场雨,天气愈发寒冷起来。 狱里几人相互依偎着,蜷缩在草堆上,搓着掌心取暖,愣是这样还是冻得瑟瑟发抖。 纪夫人褪了外裳,与老太太裹在了一起。两个姨娘见状,也纷纷将几个姐儿搂在了怀里。 风呼呼从头顶的窗户灌进来,缨宁只着了两件绸衫,冻得双齿打颤,嘴唇发紫,再怎么摩搓都无济于事,只得紧紧依偎着缨雪与缨姚,取些暖意。官兵抄家那日还未这般冷,是降温前难得的好天气,官兵冲进来时,不给她们任何拿东西的机会,擒住了人就往院里赶,她与母亲姐姐个个惊慌失措,哪还想得起去多裹些衣裳。况且也不见得官兵还管她们的冷热,生怕她们携带了纪府的一砖一瓦去。 “过了立冬,就一日比一日寒了,若再这么下去,我们必要被冻死的。”纪夫人看着一群老太太和姑娘挨饿受冻,这不是办法。 “昨日我那玉镯子给了送饭的婆子,身上再无值钱的了。” 听缨宁这么说,缨秀懊恼着“:我不该急了一时,把银镯子也给送出去了。” 抄家那日,手上的镯子被偷偷地撸在了袖管里,没能被搜出来,昨日两只值了上百两的镯子,竟只换得了一口水喝,谁又能想到大狱里这么不堪,比外头还要贪人钱财。 安姨娘弄了弄衣领,良久扯出了一条细细的木玉珠串,上头还有一块小玉牌。 “这估摸着也还值点钱。” 缨姚听了姨娘这么说急了,那可是她姨娘日日戴在身上的贴身物,是姨娘的母亲留下的,现在只靠了这点东西还有个念想。 纪老太太动容,缨姚也哭了,一个劲地对着安姨娘摇头。 “人若都没了,还留条链子做啥用?”安姨娘下定了决心,攥了攥手中的木珠链子,等到晚些时候送饭的婆子过来,就拿这物件去换些被褥,哪怕一床也比这样干冷着好。 这东西对于安姨娘来说必然是珍贵的,被送出去就再也没有了,可若不拿这个去换些衣被,那早晚要冻死在大狱中。 照这么冷下去,不出五日,必有一场小雪,她们冻得浑身都竖了鸡皮疙瘩,个个嘴唇发紫。 纪老太太被纪夫人搂着,几个姑娘围着,倒稍稍好过几分。姨娘坐在外头,背对着窗子,外头的寒风肆无忌惮地吹进来,被钱姨娘挡去了大半。 老太太这时真是觉得平日亏待了这两个姨娘。她作为嫡女,嫁到纪家来做了太傅正室夫人,自来是瞧不上那些莺莺妾室,总觉得她们都是不入流的。纪太傅专情,一生只娶了老太太一人,两人琴瑟和谐地过了一辈子。 当纪义淮要纳妾时,老太太是第一个不乐意的,但说现今男子哪个不是三妻四妾,老太太不乐意归不乐意,但也总不能管了儿子的房内事。杨氏的贤惠纪老太太是看在眼里的,杨氏的大度也是她钦佩的,她知道杨氏只想好好经营这个家,已经得了个儿子又得了女儿,她也不怕什么,况且与纪义淮闹,也只能越闹越生份。 好在纪义淮先后娶了两个姨娘,都是好性子的,从不与主母做对,都是安守本分的,老太太也没给冷脸,心情好时还能与她们说说笑笑,只是再好也就没有了。 外头突然传来了声响,狱卒的说话声夹杂着其他人声,随后钥匙的哐铛声愈来愈近。几人不约而同往里头靠了靠,缨宁揪紧了衣摆子,牢牢盯着走道尽头的拐角处。 之前那妇人说过,狱卒没事是不会进来的,若真进来了准没好事,不是来押解去刑场,就是抓去用私刑。莫不是真的来搜刮她们的?昨日送饭的婆子在她们这得了好处,狱卒没准也得知了,现在她们身上只剩了一条安姨娘的链子,若交不出东西,会不会被打死? 正当缨宁心中思绪万千,不远处突然出现了一张惶恐不安的面孔,是二姐儿! 缨秀来之前什么都在脑海里想过了,就是没想到会有眼前这副惨状。母亲似老了十多岁,白发似一夜之间长出来的,祖母气若游丝双目涣散,姊妹与姨娘几个人抱成一团,在寒冷的冬日只穿了件薄薄的外衣,被冻得瑟瑟发抖。 一路进来,缨秀是一直忍着的,那**的气息,肮脏的环境,想到自己的亲人竟被关在了这样的地方,就揪得心疼。等她看到了狱里的亲人,眼泪便再也止不住了,如潮水般往外涌,抓着缨宁的手趴在狱门外,稀里哗啦,哭得一塌糊涂。 缨宁见二姐儿这般,也忍不住哭起来,两姐妹的手紧紧握着,对眼相望。 后来连缨雪和缨姚也哭了起来,纪夫人和老太太,两个姨娘也在一旁抹泪。 贾修珩不忍,轻轻拍了拍妻子的背,无声安慰着。 “大家都别哭了,看你们冻得,都赶紧换上衣裳吧。” 大家一抬头,只见二姐儿身边还站了个男子,是刘家的二公子,刘子漠。 缨秀这时才想起来说道“:我见你们被官兵抓进了大狱,我想来想去也只得去找刘副督统了,没想到在半路上就碰到了闻讯赶来的刘二公子,有了他的令牌我们才能进得来。” 说着将厚厚的棉衣隔着木栅一件件塞了进去,还不住地抹眼泪“:妹妹母亲都勉强穿吧,从没穿过这样的粗布衣裳,也不知道能不能穿得惯。你们且忍着些,当今圣上仁慈,定不会赶尽杀绝。你们必须要好好活着,不能没了念想。”她就怕母亲和祖母会想不开,熬不到释放的一日。 刘子漠上次见到纪家七小姐时,还是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此时竟被折磨到这般,白皙的小脸没有半丝血色,明媚的大眼没了光彩。 缨宁一看,竟是二姐相亲那日,在宴席上放肆的孟浪子,遂马上裹上了厚袄子,继续拉着缨秀的手说话,只当不见。 子漠哭笑不得,莫非他是才狼虎豹,七姑娘都这般境地了,还不待见他?他愣是想了半也没想起来自己到底哪招了这个小人儿。 子漠对着纪老太太说道“:姑奶奶您在这受苦了,我父亲与我大哥都被圣上派去了江城,一时赶不回来,好在父亲派人送来了令牌,我们才能进来。”他又愤恨道“:那些无良的狱卒,光拿俸禄不办事,上头发的规例都被克扣光了,半点不管人的死活,等父亲回来,定要叫他好好参那刑部尚书一本,纵容底下人做恶事,泯灭人性。” “狱里还有规例?”缨宁听子漠这么说,才知道还有这么一回事,难道犯人还能得到上头发的东西? “自然是有的。冬袄夏衣,一日两餐,节庆吃食,都有定制,犯人也是人,狱里也不是人人都是死刑犯。”子漠解释道。 “竟是这般?那些黑心的,别说两餐了,就连一餐也是稀米配烂馒头,冬袄哪还有影子?”若没夏衣也便罢了,连冬袄也要克扣,这不是把人往死里逼?天下竟然还有这样没心肝的人,也该把他们统统抓了,往大狱里一关,让他们自个儿也感受感受。 缨秀一听缨宁这么说,想到母亲与姊妹竟受了这样的苦,将将绷住的眼泪又哗哗下来了,嘴里一个劲地说着,“:母亲你可骗苦我了,我有暖裳香茗,你们却受冷受饿,若你们真有事,我一辈子都不安心。” 纪夫人抚了抚二姐儿梨花带雨的脸庞,不知道能说些什么,也跟着落泪。 看着几个女子又嘤嘤泣泣地哭起来,子漠心里也堵得慌,只得将手上的吃食递给缨秀,“:赶紧让表妹她们吃口热的吧。” 缨秀这才想起来,自己怎么只顾着哭了,妹妹她们估计早就饿坏了,忙将食盒打开来,一阵肉香味扑面而来。 大狱木栅布得密,盘子根本递不进入,只得缨秀在外头端着盘子,隔着木栅,里头的人用筷子小心翼翼夹了往嘴里送。 缨秀特地熬了浓浓的肉糜白粥,递了汤勺进去“:大家都喝点粥填一下肚子吧。”饿了一天一夜,姑娘小姐都是娇弱身子,自然受不了突然的粗食大肉,必要先吃点软和清淡的,才不会吃坏了肚子。 缨宁突然想起隔壁的妇人,她说她没了亲人,儿子也被害死了,定没人来看她的,遂也嘱了缨秀给她弄一碗。 那妇人接了碗筷,说着姑娘好心定有好报的话。 一碗暖暖的粥下肚,缨宁胃才感受了些,又吃了些生姜炒牛肉粒,煨鸭肉,老鸭汤和几个热呼呼的小菜,舔了舔嘴唇,第一次觉得些东西这般可口。 子漠本就对缨宁念念不忘,这会看她这般可爱的小动作,更加觉得亲近喜欢,他心里发誓定要将她救出来。 隔着木栅,众人吃得艰难,等她们堪堪吃完,嘴还没抹干净,狱吏就过来赶人了。子漠乃副督统之子,狱吏自然不敢得罪,况且进来前还得了他们给的好处,虽是来赶人,语气却不差“:官爷,这纪御史犯了死罪,纪家女眷本就不能探视,我放了你们进来,若让上头知道,定要掉差事的,你们可别让小的为难。” 缨秀拉了缨宁的手不肯走,贾修珩在一旁好声劝道,待在这大狱里也不是法子,不如早些出去想办法。 缨秀背对着狱吏,趁着他不注意,偷偷摞了金镯子就往缨宁袖子里塞。子漠也摸了摸荷包,将里面的银子全掏了出来搁在纪夫人手里,只恨没多些银两在身上。 缨宁瞥了瞥子漠,这会他倒安分守己了,讨厌归讨厌,恩情却是要记在心上的。 缨秀将走之时,纪夫人对着修珩说道“:我把姑娘交给了你,你定要好好待她,若知道你们欺负了她,就算我死了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嫁过门的新妇没了母家这个靠山,碰上个好人家还好,若遇上个看权势的,日子就难过了,纪夫人之所以这么说,就是怕女儿没了纪家的荫庇,要看婆家人的脸色。缨秀一听母亲讲这话,鼻头就开始泛酸。 “母亲放心,我定不会让秀儿受半分委屈,你们都会平平安安出来的,到时候我们一家团聚。”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修珩此时却被泪水糊了眼睛。 纪夫人点点头,可她心里清楚,自家老爷犯了这么大的罪,她们就算死罪可免,活罪却难逃,为奴为婢还算好的,最怕的就是姐儿被送进了窑子或充了军妓,那便生不如死了。 缨秀被修珩扶着,走得一步三回头。子漠对缨宁留了句“我定救你出去”的话,也不舍地出去了。 缨宁趴在木栅上一直看着走道尽端没了人影,想起刚刚那信誓旦旦的眼神,感觉也没这么讨厌了。 炎宸心神不宁了一日,骑了马,竟莫名其妙来到了刑部大牢前。 “五哥可是得了圣上的令,来办纪家案子的?”军机营里的事都忙不完,怎么会有心思来大狱闲逛,除了办案这个原因,缚凌天再也想不出来五皇子来这干嘛,他策马跟随了一路,奇怪他少见的烦躁样子,平日稳重的副将去了哪里? 连炎宸自己也没想好来干嘛,他只想看看纪家人在里面怎么样了,有没有受刑,有没有被折磨,随即又想了想,纪家人死活关他什么事? 最后炎宸不得不承认,即使只见过一眼,他还是担心她的。他自幼就没了生母,在硝烟暗起的后宫如履薄冰,自八岁就入了军机营,练兵打战,杀伐决断,却不甘心被一个小小女子扯了思绪。 “你去告诉狱吏,说我的意思,好好待纪家女眷,吃喝用度一律不得克扣,违者脑袋就别想要了。” 缚凌天得了命,心里奇怪,难道圣上要放了纪家人?他心里想着却没敢多问,赶紧下了马去替炎宸办事了,这么冷的天,还是早点回帐子。 狱卒刚刚送走了刘二公子,才做下没喝两口,又来了个贵人,一来就直接亮出了将军的令牌,吓得那两个狱卒大气不敢出,一直点头哈腰。 “我家主子发话了,纪家的夫人小姐都要好好伺候着,好吃好喝都供上,天气凉了厚棉被也别忘了,违令者军法处置。”缚凌天说完对着自己脖子抹了抹,吓得狱卒连连道是。 第二十九章、噩耗 纪家到底还是纪家,即便入了刑部大狱还是多有贵人相助,狱卒不敢有违命令,等到晚上婆子来送饭时,特地嘱咐给他们添了伙食,又送去了三床被絮。 缨宁几人得了棉被,再也不怕夜里被冻醒了。 缨宁与缨雪缨姚盖一床被子,虽说这棉被薄了点,但有总比没有强,三人躲在被窝里,也渐渐地暖和起来。 “还好有个刘副督统在,不然我们可真要被冻死饿死了。”缨姚说道。 缨雪却道“:这都要谢刘二公子能及时赶到,送了吃食衣裳,还打点了狱吏,我们才有不一般的对待,他也算是个有情有义的。”缨雪看了看缨宁,这话说得意有所指。缨雪分明看得真切,刘子漠看七姐儿的眼神不一般,比二姐儿还要急上两分,若说对缨宁没点意思,打死她都不信。 缨宁急着撇清“:祖母是他姑奶奶,他自然关切,凡是个有血有肉的,都不会袖手旁观,何况我们都是表兄妹,是有血亲的。” 纪老太太听见笑道“:子邺虽然呆木了点,可子漠却是个机灵的,上次我就看得出他看你不一般。上回那事也不能怪了刘家,都是婧珠那个小妮子惹出来的。若你们看得上眼,我定不会阻拦。”可惜她们现在身在牢狱,也不知道能不能出得去,若真有幸被放出去了,只要刘家不嫌弃,她是同意他们在一起的。 缨宁一听急了“:祖母可别乱说,刘子漠孟浪无礼,怎么能说是个好的,况且我们这般情况,出不出得去还两说。” 老太太一听就知道七姐儿这是年纪小,没开窍呢,刘子漠的眼中满满的是爱慕,哪来的放浪。不过一想起她们今后的命运,老太太的目光就黯淡了,能保住一条命就祖宗保佑菩萨保佑了,哪里能奢望刘夫人还能瞧得上七姐儿。 缨雪却想着如若刘子漠放不下七姐儿,必然会想办法相救,那她们便有希望了。 狱里的日子总是难挨的,缨宁就这般在狱里度过了十多天,日子漫长到她以为就要一辈子困在这里了。 到了十月二十七这日,狱外头来人了。 在漫漫无边的暗牢里,除了发呆便是发呆,突然来了一群人,慌得缨宁攥紧了被褥子,菩萨千万要保佑啊。 纪夫人几个人跪着,低头抿着嘴唇,神色紧张,等待宣判。 “罪臣纪义淮,勾结杨建峥,自元武九年至今,贪得脏款共计二百七十八万两。其中,云城赈灾饷银一百六十七万两。纪家抄得房产地契二十七份,共钱庄五间,当铺三间,金银铺两间,良田八百亩,闲庄十一处;陶瓷玉器五大箱共计一百零八件;珠宝首饰三大箱;米粮三千零一十二石;金银共计五十万两。” 缨宁几人一听,皆是震惊不已。 纪夫人简直难以置信,怎么也想不到,纪义淮竟瞒了她这么多年,背地里贪得了如此大数目,她只知纪义淮在外头置了田庄铺子,却没想到都是脏款所得。之前她与老太太到处奔走求人,以为他不过贪了点小钱财被人抓了把柄,没想到竟这般贪得无厌,十恶不赦。她现在手脚冰凉,心里一片死寂。 又听宣判官念道“:纪义淮之罪,罪大恶极,贪目之巨,证据确凿,令朕愤恨,赐斩首示众。纪家男子入奴籍,发配边疆;女眷入浣衣局,辛者库为婢。永世不得翻身。钦此。” 纪夫人瘫倒在地,老太太脸色发青,一口气上出来,一头栽了下去。 “祖母!” “母亲!” 老太太任是被人怎么推也无半点反映,这会儿真是雪上加霜啊。 “祖母你醒醒,你可别吓我呀。”缨宁又掐了老太太的人中,还是无用。 纪夫人还没从刚刚的噩耗里缓过来,看见老太太又这般,只得强打起精神,照顾老太太。 见老太太没反映,缨宁忙求了几个官吏。都是罪臣女子,一辈子都落为贱婢,那几个官差哪还管她们死活,传了判旨转身就关了狱门,打算回去复命去了。 “官爷行行好,我祖母快不行了,求求你们帮忙叫个大夫吧!”缨宁忙扒着木栅,万分殷切地恳求,生怕那几个官吏走了。 叫大夫?哼,领头宣旨的刑部主事心里冷笑。如果每个重犯都要请大夫,那满城的大夫可都忙不过来了。再说,圣上都下了旨,她们上头再无靠山了,都是贱命几条,生死还有谁管?其实也不是说他铁石心肠,只是狱里死几个人是稀疏平常的事情,每日都有几个,他也见怪不怪了。 “姑娘还是好好想想自己吧,浣衣局和辛者库都是吃人不吐骨头渣的地方,到时候你便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了,或许死了比活着强呢。”刑部主事带着官差走得干脆,半点机会不留。 缨宁听了,气得发抖,死死掐了木桩,无助得哭起来。 老太太没了意识,纪夫人又自顾不暇,只得靠两个姨娘照顾。 “七姐儿莫伤心,他们都是良心被狗吃了,迟早要有报应的。”安姨娘蹲在老太太的身边,冲着缨宁说道。 缨宁感觉此时的世界是一片的黑暗,没有半点希望可言。为什么世间有这么多人都是捧高踩低,视钱如命的?再卑贱的奴隶也是一条命啊。 老太太的眼皮动了动,终于在钱姨娘喂了些水后苏醒了过来,只是气若游丝,说一个字都费劲。老年丧子,家破人亡,被夺诰命,贬为奴隶,这个老人在垂暮之年受到了难以想象的打击,她宁愿自己一晕就再也不要醒过来。 睁开眼,面前是满脸泪痕的小孙女和一脸凄苦的儿媳妇儿,她心如死灰。 “老太太你熬一熬,大夫叫不到,好歹我们想办法弄点药来,您可千万坚持住,好死不如赖活着,死了可什么也没了。” 老太太听钱姨娘这么说,垂了眼睑,细若蚊声地说道“:早就什么都没了,活着不过白留痛苦……” 几个人一听老太太这么说,愈发焦急起来,年迈之人生了病,最怕的就是没了念想和盼头,旁人再怎么努力,再怎么喂他吃药,也不过是做垂死挣扎。 “母亲你千万别这么说,”纪夫人抹着泪,哽咽道“:活一日就能看这世间一日,想我们了便能与我们说说话,如若,如若您……”纪夫人泣不成声,再也说不下去。 缨宁知道,现在最要紧的便是赶紧叫大夫,再这么拖下去怕是真不好了。 “有人么!快来人那!老太太快不行了!”缨宁冲着木栅拍了起来。 缨雪与缨姚见状,也跟着拍起来,冲着外头大喊道。她们就不信那狱卒还能忍得住,先把人叫过来再说,也顾不上挨不挨打了,祖母的命要紧。 又喊又叫,这般敲了半刻钟,外头的狱卒终于拎了串钥匙气势汹汹地进来了“吵什么吵,都不要命了吗!”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得几个姑娘往里缩了缩。 缨宁壮了壮胆,说道“:我祖母病重了,怕是不好,能否劳烦官爷行行好,叫个大夫来救救她吧。” 狱卒本就被吵得心烦,听她说还要叫大夫,这不是可笑吗?狱卒二话不说抄起手上的鞭子就往狱门上甩去,鞭子冲破空气劈啪作响,甩在木栅留了白白的印记。 缨宁可被吓得不轻,好在狱卒没冲进来,隔了一扇栅门,鞭子并未打到她脸上。 狱卒这下也不怕什么了,纪大人被判斩首,眼前的这些女子也不过是只随手就能捏死的蚂蚁,他打算掏出钥匙,进去好好收拾她们一顿,吵得他连觉都睡不好。 缨宁见狱卒正在找钥匙,这下可坏了,这几鞭子下去,不死也要打残的,忙跪下掏出身上的金镯子来“:官爷息怒,这镯子是来孝敬您的,求您行行好,替我祖母找个大夫吧。”她从未给这样的人下过跪,跪得全是屈辱,可为了祖母,她不得不这么做,况且往后她要跪的人多了去,再不能有小姐架子了。 狱卒一看是金灿灿的金镯子,眼睛都亮了,语气果真缓和许多“:这要救老太太也不是不行,只是没上头的命令我也不敢带大夫进来,不过抓副药煎好带进来也不是不可以。”狱卒伸手进来准备接了那金镯子。 “这大夫没看过,脉也没搭过,如何抓药?”缨宁将信将疑,将手一收,生怕被骗了去。 狱卒的手扑了个空,面上有些不好看“:将老太太的病症一报便是,若不这样,那便熬着吧,看看能熬多久。”说完作势要走。 “等等,抓副药便抓副药把,只麻烦您快些送来,我祖母等不了这么久。”缨宁无奈地递上了金镯子。 狱卒拿了镯子往怀里一收,得了,又有一顿好酒好肉可以吃了,“:你们且等着,我派人煎好了药就送来。”说完甩着鞭子就走了。 缨宁松了口气,祖母终于有救了。 而老太太那边却越来越没了气息。 众人都着急,也不敢哭,一直跟老太太说着话,就怕老太太睡过去就再也醒不来。 “祖母你忍着些,药很快就送来了,你千万不能有事啊。”缨宁趴在老太太身旁,不住的恳求老天爷。 “好姑娘,祖母老了,必然要先你而去的,你不必伤心,我自个儿的身子我自己知道。我活了七十几载也够了,本来我就该随老太傅一起去的,现在多得了这么多年,也是菩萨给的恩赐,我心满意足了。”她又摸了摸缨宁的脸“:却是你,不过大好年华,却要受苦受难……”说着流了两行清泪“:好歹你也是流着将门之血的,以后遇到万事都要坚韧,我知道今后的日子必不好过,可是你……”老太太说着说着便剧烈地咳起来。 缨宁在一旁直点头落泪“:我知道,我都记在心里呢,祖母您别说话了……” 好不容易等到药来了,老太太根本坐不起来,只能由安姨娘一小勺一小勺往嘴里喂。可没喂几口,老太太全吐了出来,根本喂不进药,随后又咳了起来。 这样下去如何是好啊…… 老太太却笑了笑,拉过安姨娘的手“:我本就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倒也死不足惜,你们不必难过。以前我对你不好,也对钱姨娘不好,如今遭了难,反而想起你们的好来,我是愈老愈糊涂喽,你们可千万别埋怨我。” 安姨娘直摇头“:老太太说什么话呢,我们本就该孝顺您,怎还会埋怨您。” 老太太又看了看纪夫人,叹道“:你嫁到纪家,贤惠淑德,相夫教子……却是纪家害了你呀……” “母亲您万不要这么说,快先喝药吧……” 老太太对着纪夫人摇了摇头“:我有些累了,让我休息一会儿,等会喝……等会……” 说着,老太太闭了眼,就如睡过去一般。 “祖母!祖母!”任缨宁再怎么摇,这会老太太再也醒不过来了。 “母亲!”几人恸哭流涕,无论怎么叫唤,老太太始终睡的安详。 缨宁悲恸欲绝,跪在草堆上嚎啕大哭,一时不能接受素来疼爱自己的祖母就这么离她而去。 “老太太你这可倒好了,自己无忧无虑去西方极乐世界,留了我们在这里受苦!”纪夫人哭得悲哀凄苦,边哭边责备着。 狱卒听着哭丧声也进来了,他早料到纪家老太太活不久了,这群女人鬼哭狼嚎惹得他心烦。按例狱中死了人,都要拖出去扔乱葬岗的,好在现在是寒冬,若是夏日,死了人就要立马拉出去,随处找块地掩埋了,地牢里不通气,时间一长容易引起瘟症之类。 “我说你们也别哭了,人死不得复生,若还有银两,就赶紧买口棺材埋了吧,如若不然我们只得扔去乱葬岗了。”狱卒现在好声好气的,不过是得了便宜,还想再在她们身上捞点什么呢。 姨娘和几个姑娘一听就没了主意,按理老太太过世,要悼念要作法要头七烧香,怎能草草入葬。 纪夫人悲痛,老太太一生大风大浪都过来了,最后却落了这样的结果。 在她们看来,只有烧香念经做法,人死后才能去西方成佛,不然便要入了地狱,没有子孙烧的香火,就变成孤魂野鬼,不得超生。 纪夫人掏出了刘二公子给的所有银两,希望狱卒去买口木棺和一些纸钱冥币香烛之类。 狱卒拿着银子掂了掂“:这点银两,连口薄棺都买不到,何况其它?” “官爷行行好,人死为大,让我家老太太好好走吧。”纪夫人不住得磕头。 狱卒将银子往袖子里一塞,“若是连薄棺也不想要,那便等着被扔去乱葬岗吧。” 缨宁几人一听,恨得咬牙,果然是吃人不吐骨头,狼心狗肺的东西。 第三十章、发配 即便再不舍,还是要让老太太入土为安。 可怜老太太去世了,纪家两兄弟却一无所知。昨日有人来宣了旨,他们还未从父亲被斩首的震惊和悲戚中缓过来。父亲日日与他们说着大道理,做大文章,自个儿却犯了这样的死罪。缨忠本是潜心苦读,待有朝一日金榜题名,如今却是这般光景,是生是死还未可知。 外头来了狱卒,带了酒菜。 “赶紧起来,走之前吃顿好的,路上有你们好受的了。” 狱卒何时这么大方?两兄弟看着那饭菜不敢轻举妄动。 “呵,还怕我下药不成?爱吃不吃,若不是上头副司交代,你们还想吃这些?我呸!”说着狱卒作势要将饭菜收走。 “别,别……”缨弘急了,他们自入了大狱,就没吃过一顿饱饭,饿了几天,好不容易见了这些饭菜,就算是有毒他也吃了!至少还能当个饱死鬼。 “这就对了嘛,若是人都死了,再好的东西也没命吃了。纪家夫人倒也傻的可笑,活人都吃不饱,却还为死人花银子……” 兄弟俩听狱卒这么一所,只觉得不对“:你说什么活人死人的?” “你们莫不是还不知道吧,纪老太太死啦……” “你莫胡说!”缨弘一听急红了眼,一把就上去揪了狱卒的衣领子。 “你干啥!找死啊!”狱卒发了火,一把将缨弘推开,一鞭子就下来,打碎了碗盘,鞭子带过了缨弘的脸颊,瞬间皮开肉绽,出现了一条深深的血印子。 “弘之!你没事吧!”缨忠拼死护了上去,可一个温弱书生如何与暴戾的狱卒对抗,被狱卒重重踢了一脚,滚到了一旁。 那狱卒还不解气,从来都是别人跪着求了他,何时被人揪过衣领子,甩起手上的鞭子就要往缨弘抽去。 “哥们莫动一时之气。”另一个狱卒上前做了制止,对着挥鞭的狱卒摇了摇头。按圣上的旨意,这两人是要发配边疆的,万不能死在狱中,到时上头追究下来,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那狱卒一听,火气无处发,到底还是对着地上的人挥去了两鞭。 缨忠一看形势不对,忙翻了个身,护在了缨弘身前,两鞭子下来,疼的他咬了呀,身上冒了两道深深的血痕,触目惊心。 “大哥!你没事把!” 缨忠趴在缨弘身上,疼得蜷了身子,却故作轻松地“:我无事,男子汉大丈夫,不过挨两鞭。” 领头的狱吏看得不耐烦,几人拎起了纪家兄弟就往外带“:饭菜都打翻了,也别吃了,赶紧上路吧。” 两兄弟根本还没从刚刚的噩耗里反应过来,任由狱卒推着他们往前走。缨忠每走一步,身上衣服粘着血肉就扯得生疼,可他现在脑子想的全是老太太过世的消息,男子汉大丈夫,竟流了满脸的泪。等他被推出了地牢大门,突然看见外头的强光射进来,忍不住眯了眼,看不清前方的路。 缨秀早就焦急等在了城外的长亭,远远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脚上拖着重重的锁链,不禁悲从心来。 等他们走近了,缨秀才看到他们脸上身上触目惊心的鞭痕,伤心不已“:弘哥儿你们……” “二姐莫哭,不过是个皮外伤” “路上千万要保重自己,纪家的希望可全放在你们身上了,母亲妹妹还等着你们相救呢。”塞外苦寒之地,非常人能忍受,定要有惊人的毅力才能熬过来。缨秀掏了银子打点了两名押解的官差,又是一番嘱托。 “行了行了,还没完没了啦,赶紧出发!”官吏开始催促。 缨秀再不忍,也只得挥泪告别,整个纪家就保全了她一人,望菩萨保佑纪家人。 等到缨忠和缨弘再回头时,只能看到缨秀黑黑的身影了,孤独地在高坡上立着,他们到底还是忍住了没将老太太去世的消息告诉她,虽然早晚她还是会知道,但这话却怎么都不能亲自说出口,二姑娘承受太多,让人心疼。 牢狱中,老太太的尸首在一片哭泣声中被拖出了大狱,缨宁趴在门上凄苦地望着,却怎么也唤不回来了。 两个狱卒将草席随意往老太太身上一裹,往大狱后头草堆里一放,就算完事了,等着老太太外头的亲人来收尸,那些棺材钱到底还是被他们全贪去了,纪夫人几个在牢里一无所知。 等到了夜里,狱里突然来了一群官差,抓上纪家女眷,蒙了眼,就往外头去。 缨宁完全蒙了,心里害怕却不敢哭,紧紧咬着唇,被官差推着快步往前走,她此时只不过是案板上待人宰割的肉。眼前漆黑一片,夜幕中寒风不住往脸上刮来,夹带了细细的雨丝直往脖颈里钻,现在这些都顾不上了,缨宁现在只想着自己将会遭遇什么。而缨姚发颤的哭声却离她越来越远。 缨宁此时惶恐不安,心像要跳出嗓子眼,只能竖起耳朵听着身边的动静。在风雨里走了良久,终于有人的说话声了,那声音尖细带些不耐烦,估计是在风雨里等得久了,看到来人就直叹道,真是可惜了,随后就将她推上了马车。 那些人哪里会怜香惜玉,缨宁一个踉跄就被推得往车板上扑去,只等待疼痛的来临。不过她似乎摔到了什么人身上,疼得底下的姑娘不禁抽了气。这马车上还有人?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缨宁手被反捆在背后,根本无法起来,这时马车突然又跑动起来,不得不又压在了那位姑娘身上。 “你别动,我帮你把布条咬开。”突然那个姑娘说话了。 马车颠簸,缨宁趴着根本无处着力,又不敢用下巴用力抵着那位姑娘,怕磕疼了她,遂费了好大的劲,缨宁蒙在脸上的布条才被轻轻咬开。 掀开布条,入眼是又小又窄的马车,车里还不止两个人,粗略一看,挤了五六个。 突然,缨宁听到母亲的声音响起“:宁儿?宁儿你在么?” “母亲!”缨宁回了头,看到靠外边的车板上,母亲就跪卧在那里,谢天谢地没让她们分开。 “你能解开我手上的绳索么?” 那姑娘知道缨宁在和她说话,摇了摇头“:我挣脱过,手上打的是死扣,根本没办法。” 缨宁垂了眼睑,绳子解不开,她就起不来,身下的这位姑娘必然已经被她压麻了。缨宁使劲翻了翻身,准备从姑娘身上翻个身下来。可没想到,马车一颠簸,她就被甩了出去,顺势朝车门外滚去,差点摔下马车。好在她及时用脚一卡,身子因为惯力偏了方向,头“嘭”的一声,撞到了一旁的木椽子上,疼得她咧了牙,感觉湿热的液体从额头上流了下来,顺着脸颊流到了下巴,缨宁猜想这下必然撞得不轻,也不知自己会不会死,只是觉得头晕呼呼的。 纪夫人听到声响,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缨宁“:宁姐儿?可出事了?” “没,没事呢……”缨宁不敢说,怕母亲伤心,也不知这额头以后会不会破了相,不过破了相也好,免得今后惹来麻烦。 “没事吧?”那姑娘担心道,她感觉腿上轻了,必是刚刚压在她身上的姑娘滚出去了。 这种情况下,缨宁没想到竟还能有陌生人为她担心,她笑着摇摇头,突然想到对方被蒙着看不到,想了想又问道“:我们将要被拉往何处?你们也是犯人么?” 那姑娘听缨宁这么问,脸上也满是悲戚“:我也不知去哪儿,他们说我姨娘偷了东西,被人活活打死了,我是被一群恶人送进了牢狱……”满脸痛苦,都是不堪回首的记忆。 “你莫伤心,同是天涯沦落人,你叫什么名字?” “你也同我一样惨?哦,不”那姑娘估计觉得说错了话,“:我是说你遇上什么事了?” 缨宁说道“:我父亲犯了死罪,我们全家都入了狱……” 果然都是可怜人,那姑娘知道惹了对方的伤心事,赶紧介绍了自己“:我叫雯儿,你叫什么?” “我叫缨宁。” “真好听的名字,想是人也十分好看了。” 缨宁莞尔,被雯儿的天真可爱惹笑了“:姑娘说笑了,名字不过是父母给的,怎能和好看与否联系在一起呢。” “不然的话,那又哪来的人如其名的话?” 缨宁一时答不上来,听着好像在理“:雯箫袅袅梅花落,涛樟千重银汗横,那姑娘必然是个敢爱敢恨的人喽?” “我虽不懂姑娘你那文绉绉的话,但敢爱敢恨你却说对了。”雯儿笑道。 可惜马车里黑看不清,缨宁想着雯儿该有一双会说会笑的眼睛才是。 而角落却有人发话了,“真是没心没肺的,也不知下一刻是生是死,你们却笑的出来,招来外头的人,可别连累我们。”也是个姑娘,年纪都比她们大些,听着声音约莫十五六岁。 缨宁仔细一观察,马车角落里还有四个人,除去刚刚说话的,还有两个三十多岁的妇人和一个未及笄的姑娘,个个都被五花大绑蒙了眼,想必也都是家中落难被牵连入狱的。可是找来找去却没看到姨娘和庶姐。 雯儿听不惯那女子的说话语气,自己凄凄苦苦的不敢说话,难道也不让别人说话啦。 不过马车上到底安静了下来,再无人说话,只听到外头马蹄的奔腾声和渐大的雨势声,一时狂风大作,寒风卷起车帘,雨水夹杂着雪子就冲刷了进来,靠窗的妇人身上被淋湿了一大片,在寒夜里冻得瑟瑟发抖。雨水敲打着车帐,也敲打着人心,一车的人内心惶惶,也不知马车带着她们要奔向何方。 第二日清晨,只从草上的水珠看的出昨晚下了大雨。 当缨秀接到消息来到大狱外,看到某处角落里裹着人的草席时,已经泣不成声,被丫鬟扶着勉强站立着。贾修珩不忍,抱了妻子不让她看。 缨秀伏在丈夫怀里痛哭起来,哭得昏天黑地,哭得晕死过去了。 贾修珩强打精神,将缨秀抱上了马车,送回了贾府。自个儿又命人买了口上好的官木,将老太太安置了。 等缨秀醒来,不管不顾得推开丫鬟下了床,只道要找老太太,贾夫人不放心,坐在床榻边看着她,说了些人死不能复生的安慰话。 等到老太太的灵堂在庵里设起来了,缨秀才被丈夫扶到了老太太棺柩前,一跪就跪了三个时辰,边哭边说了些孙女不孝的话。 来悼念的宾客寥寥无几,都是生怕自己被纪家之事所牵连。 贾修珩作了一篇长长的祭文,念得悲戚,让人落泪。缨秀愈发感激自己这个丈夫了,如若没了他,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老太太往生的法事做了三天三夜,缨秀也在灵前守了三天三夜,等到老太太头七最后一天的夜里,刚念完地藏经,上了香,缨秀正要从蒲团上起来,突然觉得下腹一阵绞痛,一股热流顺着大腿流了下来。 “少奶奶!你……你……”一旁的丫鬟慌得说不出话来,缨秀还没反映过来,眼前一黑就倒了下去。 灵堂一片慌乱。 “可惜了,可惜,少奶奶是小产,胎儿才一个月……” 缨秀躺在床上闭着眼,眼角挂着泪。修珩刚将大夫送出去,贾夫人久久还未从刚刚大夫的话里回过神来,他们家第一个嫡孙就这么没了?无论是男是女,贾夫人都万分心疼。 缨秀不想睁开眼,她真想一直这么睡下去,小腹依旧隐隐作痛,浑身虚弱无力,她对自己怀有身孕的事一无所知,她的疏忽大意杀死了自己的第一个孩儿…… 贾夫人守了一天,支撑不住回了房。修珩坐在床榻边,看着妻子又在默默地落泪,从昨晚上开始到现在,滴水未进,他即难过又心疼“:秀儿,你莫伤心,孩子没了还是会有的,你千万要保重自己才是。” 缨秀摇摇头,不想说话,这全都是她一人的错,她该为此付出代价。 “你不必这样,你难受,我也同你一样难受,谁又知道这个孩子来的这么快,你家人又那样遭遇,这怪不得你……” …… 缨秀翻了个身,给了修珩一个背影。 贾修珩叹了口气,他苦口婆心劝了半响,还是没用。他不知自己在秀儿心里是什么分量,没了孩子,不是还有他么? “你好好休息吧,莫再哭了……” 修珩本来打算回耳房睡的,又放心不下缨秀,自个儿就床边在小榻上铺了被子,吹了灯,躺下。 缨秀睁开了眼,眼前是一片漆黑。修珩是个好的,她只是一时无法面对他…… 第三十一章、宫闱(加更求收藏推荐) 等缨宁睁开眼,入眼的是一间小屋子。屋子有些陈旧,除了一张床榻,一套桌椅,窗头一个炕几,再无其他。 昨晚她们在马车里行了约莫两个时辰,被人推下马车后,她完全就找不到了方向,随后就跟着车上三个姑娘被关在了这间屋子里,而母亲和另外两个三十多岁的妇人则被带走了,不知去了何处。有一刻她害怕的想到过死,怕自己被人送到一个肮脏地。她想好了,若自己真到了传说中窑子军妓之类的地方,她必咬舌自尽也要保住名节。可她随后一想,既然是圣上下的圣旨,那些官吏应该不敢做出那样的事情才对。 缨宁环视四周,自己所处之处却不像是在宫里。这里的东西一切都是破旧的,窗棂上的窗户纸已经被寒风吹破,透过破窗,外头干秃的枝桠在风中摇曳,昨夜一场风雨过后,树上的仅剩不多的叶子也被打落了。赭色的门被人从外面反锁着,外头一点动静也没有。 而此时,那个叫雯儿的姑娘也醒了。她脸上的黑布被关进来时就被揭了下来,她第一眼看到缨宁时,就觉得她是昨晚和自己说话的姑娘,而她脸上满是血迹,遮了她原本白皙的脸庞,让缨宁原本漂亮的脸蛋变得有些狰狞。 “我们这是被关在了哪里?” 缨宁摇了摇头,她也不知。 “你头还疼不?” 缨宁对着雯儿笑了笑“:早已不疼了,就是有些晕。” “你额头的伤该请大夫看看才好,不然可毁了这个漂亮脸蛋。”雯儿忧心道 这时另两个姑娘也醒了,昨晚那个说话的十五六岁的姑娘叫罗钰,看到缨宁巴掌大的小脸上结了长长的血茄,一看便是破了相,又听到雯儿这话,嗤笑了起来“:都是来伺候人的,要那漂亮脸蛋做甚,再漂亮的贱人还是贱人,还不是一样受人凌辱,一看她就长了副妖儿样,好在破了相也不怕什么了。” 罗钰一笑起来,眼睛就变得狭长,带着轻蔑,这不禁让缨宁想起了逃跑的婧珠,不过罗钰有什么不舒服的话都说在面上,让人一看便透,多了些防备。 雯儿听她这话替缨宁打抱不平起来“:你莫在这里说风凉话,我们都是爹生娘养的,哪有贵贱之分,你不过是嫉妒宁妹妹的美貌罢了。” “哎呦,这么快就叫起妹妹来啦,你都自身难保还替那个小贱人说话呢,你是看上她的样貌有前途么,可惜破了相。估计官差冲进来第一个抓的便是你,也不怕被扔到窑子里去伺候男人。” 缨宁没想到这个罗钰说话这么难听,她若再不出声,她必蹬鼻子上脸“:你自己也不过是落魄罪奴,生死都未可知,何必在这里这般出口伤人,我看你也无依无靠的,何必将人都得罪了,与你并无好处。” 罗钰被缨宁一番话堵住了,她自幼死了娘亲,自小在继母的棍棒下被打大,说话从来只想着护着自己。此时缨宁触及了她的痛处,罗钰愈发炸毛了“:两个小贱人,连你们都联合起来埋汰我,我可是没这么好欺负的。”说着就抬腿扫过去,不过因为被捆绑着,动作有些笨拙,什么人都没碰到。 “你们莫吵了,要是被人听到,咱们都没好果子吃……”另一个着蓝裙的姑娘弱弱地发话了,眼角挂着泪。她头上梳了个小髻子,脸蛋儿圆圆的,稚气未脱,缨宁猜想她定没自己大。 罗钰刚想还嘴,外头突然传来落钥的声音,几个人影在外头晃动,吓得屋里的四个人都噤了声,一动不敢动。 有人开了门,屋内突然大亮,缨宁不禁眯了眼。之见门口逆光站着一个背厚膀粗的老妇人,一旁跟着几个小丫头。缨宁什么都看不见,垂着眼,只看到地上那双精细的绣花鞋,和一尘不染的鞋面还有那老妇人透着的一身寒气。 “嬷嬷,她们如何处置?”有个丫头恭敬地问道。 “把她们手脚都解开。” “是。” 几个丫头走进来,缨宁这才看清她们的样貌。个个统一着沉赭色的绣纹棉裳,裙襦素雅,头上清一色挽着双挂髻,看着不像是一般的丫鬟。为她松绑的姑娘盯着看了她半响,面色有些不自然,最后嘴角扯了丝冷笑,蹲下身将她身上的绳索解开了,缨宁细嫩的手腕和脚腕都被勒出了深深的血印子,火辣辣地疼。 “几个贱婢,还不赶紧给玉嬷嬷磕头请安。”那个人冷冷地说道。 这是缨宁自上次求狱卒之后,第一次正正式式跪着给别人磕头请安,她与另外三个姑娘齐齐趴在地上,眼前全是一双双的脚,只觉得尊严被人践踏到了极点,也不知让人下跪是何人想出来的,膝盖磕在**的地面上如锥扎,一刻都难熬。缨宁此刻只求她们别为难自己,那些阿谀奉承的话她自来不会说,身上也无银两可打发,自己是生是死,估计就是眼前这个玉嬷嬷的一句话了。 而她们也没有立即被叫起来,头顶上传来了玉嬷嬷凉凉没有温度的声音“:入了这宫城,你们便都是圣上的人了,” 这竟是皇宫!宫里竟还有这样破旧阴暗的地方,难道这里便是浣衣局?谢天谢地,不要被奸人卖了就成。 很快,玉嬷嬷说得话证实了缨宁的猜测“:身为罪臣之女,不管先前多少荣华富贵,都已是过眼云烟,趁早忘记为好。进了浣衣局,你一辈子都是低贱的奴才,一辈子都别想逃开这个地方。我劝你们最好安分守己,莫要惹出事来,乖乖的听了各主事的话也都相安无事,可若谁有异心,这浣衣局后院向来是不缺死人和阴魂的,我要办你们,神不知鬼不觉……” 底下几人噤若寒蝉,只罗钰颤抖地说道“:嬷嬷,我定会好好听话,万不会给你带来麻烦。” “我何时让你说话了?” 罗钰一听,险些吓破了胆,伏在地上再也大气不敢出。 嬷嬷沉声道“:进了宫里这种地方,只做不说,只听不问,才能保命,可明白了?” “奴婢明白了。”四人连连点头,生怕哪里惹怒了玉嬷嬷,就被人拖了出去。 玉嬷嬷点了点头道“:都起来吧,跟着她们去派活计去。” 缨宁眼睛扫了扫另外站在玉嬷嬷身边的四个宫女,个个面无表情,不苟言笑。浣衣局,这该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啊。 终于,出了待了一夜的小屋子,跟着四个宫女快步往前走。缨宁发现,她其实并未真正入了宫廷或是浣衣局,不过被关在宫廷西边外的一处一进的院里。 进了西华门偏门,缨宁低着头,走在长长的甬道上,两边高耸的宫墙,这条路长到她感觉这辈子都走不完。 突然前头走来了人,一名宫女赶紧拉了缨宁退到一旁,还离了他们十多步路,就跪下了。 宫女小声对着她们说着“:这宫里除了宫女太监就是主子贵人,以后凡事在路上遇到,都要主动回避,行跪礼,若是遇上万岁爷和娘娘主子的轿撵,还要磕三个响头。” 缨宁又跟着下了跪,膝盖生疼。前面的人越走越近,她偷偷观察了身边那名宫女,没有磕头,她也静静伏着,脑袋低垂,不敢乱动。 “我说五哥你何必让他,炎禹那小子眼里分明目中无人,估计他也是被逼急了,聂家落到这步天地,我看聂氏还能在宫里风光几日。” 傅凌天想起炎禹那嚣张样就来气,说是来求人,在炎宸面前却无半分求人的样子,字字句句都用长兄来压他。 炎宸冷笑“:你急什么,没了聂家这个靠山,没有聂丞相为他出谋划策,看他能怎么扑腾。” “你将他视为兄弟,他却不然,这会儿狗急跳墙竟要向父皇讨取你的掌兵大权,也不知那些弟兄都是你一手训练出来的,如何能被他调遣。”傅凌天十分不甘心,大皇子欺人太甚。 炎宸没说话,看见前头跪了两排宫女,几个穿着并非宫装,该是又有新的宫人进宫了。只见后排有个宫人左顾右盼的,毕竟是新人,这等没规矩,炎宸皱了皱眉,脚步不停地走了过去。 傅凌天经过她们时,突然对着她们低声说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说完就快步追了上去。 罗钰吓破了胆,她不过想看看贵人是谁,到底长什么样儿,远远看着是两个年轻的男子,遂才想偷偷看看。没想到竟被他们发现了,还好刚才没有把她揪出来,不然她就只有死路一条,而此时,看见玉嬷嬷的脸色,她也不一定好过。 炎宸走出了几步,突然觉得那宫女里头有个熟悉的身影,转身回头,发现那群宫女起身往前走了,只留下领头老嬷嬷的训骂声。 炎宸摇了摇头,不可能是她,他已经派人将她送出了都城,怎么可能会出现在皇宫里。 缨宁终于等到了他们走过去,站起来要往前走时,因为跪得太久,脚下有些踉跄。前头的玉嬷嬷还在严厉训诫着罗钰“:你有几条命让你抬头看?刚刚我说的话你都当成了耳旁风?” “嬷嬷饶了我这回吧,我不是故意的,下次定不会再犯了。”罗钰快要急哭了,玉嬷嬷刚刚在屋里说的话还在她脑子里,她可不想成为这宫里的冤鬼。 “哼,这会知道怕了,不给点教训我看你是没记性了,今日的饭食我看你也别吃了,就在外头跪着吧,等跪够了时辰,记住了规矩,自然有人领你进去。”玉嬷嬷说着便带着几个人进了浣衣局,留了罗钰一人在外头罚跪。 缨宁初来乍道,也不敢替罗钰说话,玉嬷嬷不是个和善的,犯不着为了这样一个人惹了她。缨宁素来只听过浣衣局,可等她真正进了这个苦寒地,她才能真正体会到里面宫女的悲惨。一进门就是挂满衣被的晒场和布场,不同于浣衣局以外的地方,这里萧瑟落寞,花木早已败落,放眼望去一片素色,粗使宫女个个面容麻木,或端着衣盆子快步走过,或在冷水里浆洗,或领了铜斗愠衣裳,各司其职,毫无言语,能听到的只有各管事姑姑的打骂声,和洗衣哗哗的水声。 玉嬷嬷对着一个叫子香宫女吩咐了一会儿,自己便搭手离开了。 “你们都随我来吧。”子香对着她们说道。 缨宁走过了晒场,沿着青石小道拐进了一处院子,只见子香对着里面的一个管事姑姑福了福安,她也跟着福了福安。 “春姑姑,我今日这带了四人过来,早就听说您这边缺人,您先挑两个吧。”子香话说得毕恭毕敬,面前这位管事姑姑似乎有很大的派头。 春姑姑脸庞瘦削,颧骨凹陷了进去,抿着薄唇,背着手,凛冽的目光审视着面前的她们,一看就不是个好性子的,缨宁心里暗暗祈祷可千万别选了自己,她看着这个春姑姑心里就打颤。 “怎的带了这些人过来?我这里是缝补衣裳的,你该清楚才是,这两个年岁也太小了些,怕连针都拿不稳吧。”察觉到春姑姑朝她看来,缨宁将头低了低,春姑姑该是在说她和另一个小姑娘。 子香陪笑道“:这宫里好长一段时间没进新人了,这四个还是上头刚罚下来的,我领了人,立马就带到您这来了。” “你说四个人,那还有一个呢?” “犯了点错事,偏门跪着呢。” “新进的宫人不懂规矩就要多罚罚,那个跪着的多大年纪啦?” “约莫十四五岁呢。” “那成,便留下这个和外头跪着的那个罢。”春姑姑指了指雯儿说道。 缨宁一听,松了口气。 “唉,那两个姑娘就麻烦姑姑您好好调教,罗钰罚好了我就马上领她进来。” “不急,就让她跪着吧,我不管她犯了什么事,只进了我的院,必然是要个懂规矩的。” 子香忙忙点头“:姑姑说的是,奴婢还有事,那便不打扰姑姑了。” “去吧。” 子香带着缨宁和另外一个小姑娘出了院子,又绕过一片堆场,指着前面的一排矮房对着她们说道“:前头便是浆洗房了,你们必是要留在那里的,活是苦了点,不过,”子香又环顾了四周,低声说道“:不过总好跟了春姑姑,听说昨日她院子里又被打死了一人……” 缨宁两人一听,就吓青了脸,还好没被春姑姑瞧上,不过缨宁却有些担心起雯儿来。 第三十二章、承受 “不过你们也不必怕,只要好好管自己做事,别惹事就成了,进了这浣衣局,命就不是自己的了,平日里是没机会碰到后宫主子的,要生要死就全握在管事姑姑手上。”缨宁听子香说着话,就到了浆洗房。 浆洗房外头是用矮篱围的院子,里头的人做事,人从院外就看得清清楚楚。院内分开布着四口井,井上架了木轱辘,专供洗衣的宫女打水,许是时间久了,井外布满了青苔,冬天一到这些青苔就成了褐色的了。当她们进去时,那些宫女依旧一桶桶打着刺骨的井水来洗衣裳,旁边会有几个太监手里握着荆棘条巡视,遇上个不顺心的,就甩上两鞭。这种如此劳苦的地方,一般人难以忍受,想来没有严厉的打骂和死亡的威胁,是没人会愿意乖乖听话的。 穿过一群洗衣的宫女,子香带着她们进了管事姑姑休息的屋。 还未进门,就听见哭求声传来“:姑姑念在我初犯,就饶了我这回吧,下次我再也不敢了……” “还想有下次?一次就够你死好几回的了。萍主子大怒,必要叫我把你交出去,你若到了她手上,必死无疑。” “求姑姑救救我,姑姑救救我啊,我不过是一时被钱财迷了心窍,再没下次了……” “上次我们浆洗房洗坏了萍主子喜欢的一件衣裳,她便耿耿于怀,你也知道她的脾气,竟还这般胆大包天打她的主意。” “奴婢怎知她突然又想起来,那件裙子自熨好后,梨院的人再也没来取过,每次秋儿来取衣裳,都说那件裙子萍主子不喜欢,看都不愿看,遂一直扔在奴婢那里。也是奴婢一时糊涂,求姑姑替我想想法子……”子元这回真是怕了,萍贵人素来心狠手辣,就连身边的丫鬟都有被打残的,何况是她。她也不知道萍贵人抽了什么风,今日突然想起那条金丝散花襦裙来,裙子早被她偷偷递出宫去了,哪还能找得到,打死她都找不回来了。 “我能有啥办法,我再大也大不过主子去。你若想保命,就去尚服局求刘司衣去,我与她有两分交情,她若肯出面,你便有救了。” “是,奴婢这就求她去,谢姑姑指点。” “慢着,拿了我的宫牌去吧,便说我让你去的。” “谢姑姑,谢姑姑……”庆元连连磕头,她终于有救了。 子元挂着泪出来了,瞥了两眼门口的几个人,捧着宫牌就跑了出去。 “外头何人?”姑姑问道。 “奴婢子香,带了两个新进宫女来上姑姑看看可还行。” “进来吧。” “唉。”子香冲着缨宁招了招手,先跨了进去。 “子香见过陶姑姑。”子香福了福礼。 缨宁两人也跟着行了礼。 陶姑姑上下打量了良久,放下手中的茶盏,开口问道“:家里都犯了何罪?” “奴婢纪氏,家父是前御史大人,被查贪污受贿,被圣上抄了家……”“奴婢柳氏,家父在外为官,被人奸人所害,被发配为隶。” “纪御史我倒是听说过,原来你便是纪姑娘,容貌倒不差,不过你们要记住,既来了我浆洗房,样貌在这根本毫无用处,我知道之前你们都是千金小姐,可往后你们便什么都不是了,只要肯吃苦肯干活,才能活得下去,可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听明白了。” “都叫什么名字?” 缨宁乖乖答道“:纪缨宁。” “:柳然烟。” “来了宫里,便要有宫里的名字,今后便叫你们子宁和子烟吧。” 缨宁和烟然齐齐跪下“:谢陶姑姑赐名。”她也算有新名字了,算不算重新来过呢?子宁,宁儿,还是有原来影子的,就这么接受吧…… “那陶姑姑,奴婢就先下去了,还得去向玉嬷嬷回话呢。”子香说道。 陶姑姑点了点头“:去吧。”随即又对着子宁两人说教道“:浆洗房顾名思义就是洗衣裳的地方,不管冬寒夏热,只要主子有衣裳要洗,咱们就不能闲着,一天一时辰一刻钟都闲不得。你们初来,规矩得赶紧学起来。待会,会有人带你们出去,活必定是苦的,不过这里所有的人都是这么过来的,你们也不必抱怨。” 子宁乖乖道是。可等她真正被带到了一堆脏衣裳前,她才真正体会到刚刚陶姑姑说的话。衣裳叠了有半人高,各式各样的都有,看料子也不是顶好的料子,该是一些得脸的丫鬟和管事姑姑的。 “喏,今日把这衣裳衣干净便可以休息了。贵人主子的衣裳自有专人洗,用不着你们。这些都是主子身边丫鬟的,那些姐姐也都挑得很,哪里没洗干净,哪里洗变了形一眼便看出来,到时候生气要罚你们也不是什么难事,你们万要用心些。洗衣裳的胰子是有的,可那些多是拿来洗主子衣裳的,你们不可用,也不能用棒槌,衣裳都是细腻料子,一敲就敲坏了,要用手细细揉搓着,上一道皂角,等揉出了细沫子,再过三道水,才算完了。还有,衣裳洗好后不能用力拧,将水沥了之后捏出多余的水,才可拿去晒场晾了。”对她们说话的是比她们大一些的宫女,名唤子桐。 子桐吩咐完事情便走了,留了子宁一人站在衣山旁愁眉不展。子烟就在不远处,也看着一堆衣服发愁。除了拼命洗,还有什么办法呢,子宁第一天来就预见了今后的苦日子。 洗衣裳自然要先打水,将桶子往钩上一挂,放到井里去,等把装满水的水桶上来时子宁犯愁了,她小胳膊小腿的,木桶子根本就拎不起来,好几次都差点栽到井里去。对面的管事太监朝这么看来,眼看着他就要拿着荆条过来了,这里打人的名目多了去,一个不好就能讨来一顿毒打,看那太监的样子就是来着不善,子宁急得不行。 “需要我来替你拎上来么?”是刚刚在一旁的洗衣宫婢,比子宁大一点,长得眉清目秀,不过面上却没什么表情,脸被冻得通红,脖颈有一处鞭痕,像是旧伤,结痂已经脱落,她袖子挽起,两只胳膊在寒风中有些发紫起皮。 子宁冲着她点点头,自己再拎不上来,势必要吃一顿荆条的,况且还有一大堆衣裳等着她洗呢,洗不好那她可更有苦头吃了。 毕竟岁数在那里,加上长年的锻炼,水桶一把就被那宫女拎了上来。 “你力气小,一口气不必打这么多,拎桶子的时候不要用蛮力,顺着井边来。”宫女放下桶,说完作势要走。 “姐姐唤什么名字?” “便叫我子清吧。” “谢谢子清姐姐。” 子清轻轻点了点头,也没说话,回了自己的衣裳旁,一个太监跺过来,见子清不在自己位上,冲着她呵斥了几句,子清低了头埋头苦洗,不敢回应。 要在这里生存下去,是有多艰难。 子宁拎着一桶水,步履蹒跚地回到了自己的洗衣池旁。井水刺骨,手在井水里根本就待不住,只觉得有千千万万的虫子在噬咬自己的骨头的,冰冷麻木。 现在是巳时,这衣裳到酉时必须洗好,不然定没饭吃。子宁闭了眼,一鼓作气将手浸到寒冷的井水里,咬了牙不让手抽上来,渐渐手就被冻红了,随后抓了衣裳就往水里扔,又搓又揉,手根本就使不上劲。本想拿皂角,手也不听使唤,拿了几次都滑了,无奈只得双手捧着,这般折腾,一个时辰才洗了四五件衣裳,看着纹丝不动的“小山包”,子宁心急如焚。 来来回回提了不下二十次水,子宁手劲小,多了根本提不动,在这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根本无人可帮,大家都身不由己,再苦再寒,子宁也只能默默忍受,慢慢洗着。她从未洗过衣裳,之前就连脸巾子都是紫棠给拧好的,这般想着,也不知紫棠绀青还有月白现在怎么样了,想着想着,子宁就落起泪来。 一直洗到了酉时,大伙儿都去吃饭了,却没人叫她,她身边还有一半的脏衣裳,没洗完自然不允许吃饭。子烟的情况与她差不多,小小背影蹲在高高的衣堆旁,显得那般无力落寞。 冬日天暗的早,不一会就灰蒙蒙一片,远处树枝上有昏鸦在叫,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直至一片漆黑,一旁的瓦房里亮起了灯。借着微弱的灯光,子宁抓紧洗着还剩七八件的衣裳。她肚子饿的咕咕叫,从今早被人带进宫来一直到现在她滴水未进,身边的宫女也都三三俩俩收拾了衣盆回去了,偌大的院子只留了她与子烟两人。 子烟此时再也忍受不住,见身边都没人了,才小声抽泣起来,手被冷水刺的生疼,肚子饿的根本就没力气拎起水桶和湿衣裳,她边洗边哭。听嬷嬷说得可怕,这浣衣局也不知哪里就会埋个死人的,没准院子角落里就埋了几个,空旷的场地除了洗衣服的水声,根本没半点声音,阴森森的得渗人。 “子烟?子烟,你莫哭了,赶紧洗了进去吧,若不抓紧些,我们睡不了几个时辰的。”子宁说道,她心里也害怕的很,虽然读了圣贤书,不相信那些怪力乱神之事,可这寒夜里,半分人气也没有,怪吓人的。 子烟抹了抹泪,洗的愈加勤快起来,她想赶紧进屋去。 终于,子宁晾了最后一件衣裳,长长得舒了口气,抱着衣盆子和子烟回了陶姑姑的屋。 陶姑姑刚泡好了脚,正叫人端了盆子出去,端盆子的正是今日帮子宁提水的子清。 子宁看见陶姑姑坐在暖烘烘的炕上,整理着铺子,估计是准备就寝的,她静静地等着姑姑发话。 “时间久了点。” 子宁听姑姑这么说,心中一跳。 “新人手生,念你们初犯,今日就这么算了,跟着子清回屋吧,以后你们便同她一个屋。” “是……”子宁与子烟福了福身退下了。 子清是个不爱说话的,带了她们进门,指着桌上了两碗冷饭说道“:你们将就吃吧,我睡里铺,还有两处你们商量着挑,这屋里就咱们三人。”说完就拎了桶子出去打水了。 子宁环视四周,屋内没有炕,三张窄窄的床铺,一张靠里头,一张横着靠墙,一张在小窗下边。好在床上都驾着帐缦子,幔子是麻料的,不透光不透影,放了幔子人在里头是看不见的。屋子里就子清的床边有个面盆架,上头挂了毛巾,放着洗脸盆子,还有一面发绿的铜镜,铜镜下边是一个上锁的小抽屉,估计是子清放小物件的。屋子中间放了张小木几,上头搁着蜡烛,然后整间屋子就再无其他了,连张凳子也没有。窗纸破了,留着细缝儿,冷风丝丝往里头灌,不过却比在大狱中好太多了。 此时子清打了热水进来,“你之前叫缨宁?” 子宁惊讶地瞪着子清看了半响才反映过来,然后点了点头。 子清递了条白帕子过来,“刚刚打水时,有人托了我送这个过来,说是给你的。”子宁伸手接了过来,心里五味杂陈,既欣喜又害怕,千万要是好消息…… 子清见子宁发愣着,开口说道“:趁早洗洗上床吧,明日寅时就要起床,睡不了多久。我打了热水,你们都分了去吧。” 子宁点点头,衣服洗得手直发抖,帕子根本拿不稳,迫不及待打开手帕,是母亲的笔迹! 针线房,勿念。 寥寥五个字,子宁却是松了口气。母亲虽不是与她一道,却还是被送到了浣衣局,她有些后悔没留在了针线房里,即使那里的姑姑可怕了些,可至少能和母亲团聚了。 子宁将帕子塞好了,打了热水准备净脸。当冻僵的手放进了暖洋洋的热水里,感觉冰冻的手指就像冰块,在热水中慢慢化开了,渐渐有了知觉,别提多舒服了,若是能一直这样泡着,让她死了都成。 等她用帕子净了脸,子烟惊讶地指着她的脸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这,原来你长这般……” 子宁回过神来,她从来没照过镜子,想必那血渍被洗净了,露出本来的样貌。 子宁冲着子烟笑了笑就端着水盆出去了。子烟胆子有些小,不爱说话,那两张床如何分她也没主意,只等子宁先选。 倒了水,子宁径直来到窗下的床铺前,窗子透风,必然没里头的床铺好。她看着面前的床铺有些头疼了,发黄的两床被褥,泛着霉味儿,底下薄薄的一层垫被也是潮潮的,这么睡着,半夜不冻醒才怪。 子宁只能将被褥折起来,一半垫在身下,一半盖在上头,脚上的被子也折了进来,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半点不漏风。被子裹了没多久,被窝就逐渐暖和起来,而子宁的手却又痛又痒,在冷水里冻了一日,又突然泡了热水,必然是要生冻疮的。 第三十三章、祭奠 午时三刻,菜市口挤满了人,都盯着刑台上的跪着的两个即将刑行犯。 “贪心不足蛇吞象,这下受报应喽。听说姓纪的从震灾银中贪了有上百万两呢,可真是个大贪官那。” “谁说不是呢,都是官官相互,更别说是他们是姻亲关系了,那杨建峥还是纪的大舅子哩。” “那两家人可都被圣上灭了门?” “听说杨家人全都被发配了,连蹒跚走路的孩儿都要跟着受苦受难,真是造孽啊。” “那纪家呢?听说纪义淮捞的最多,是该案主犯,纪家女眷该不会都被赐死了吧。” “哪能啊,咱们圣上仁慈,纪家女眷都被贬为奴,一辈子都是奴籍了,不过好在捡回了一条命。” “真是报应啊,就该严惩这些贪官污吏,还我们一个清白世道。” “就是。” “就是呢。” …… 果然是墙倒众人推啊,婧珠躲在人群后面,偷偷看着刑场上被五花大绑的纪老爷,有些悲凉。好歹她也从纪家得了恩惠,让她不至于饿死街头,于纪家老爷夫人到底还是有几分情谊在的。当时她出逃也是无奈之举,也只是为保命不得已而为之,现在纪家落到这般田地,她十分庆幸自己曾经不管不顾地逃了出来,不然现在她的命运将会和纪家姑娘一般,昔日何等的高贵不食人间烟火,现今却比她还不如。 当下再富贵,却不敢说一辈子都富贵,一个家族华厦的倾塌也不过在顷刻间。 刑场上,监斩官抬头看了看时辰,扔出了斩首令牌。底下百姓一阵躁动,一些带了孩子的妇人忙遮了娃娃的眼,自个儿却伸了脖子等着看血腥的场面,对着斩首之事,他们有无限热情与好奇。 婧珠悄悄退出了人群,她到底没这个勇气再看下去。她手上的银两不多了,得赶紧回去多打些络子拿去卖才是。 贾府内,贾修珩将今日岳父被斩首之事瞒的密不透风。缨秀还在屋里躺着,情绪比前两日好了许多,现下万不能再受什么刺激了。 贾修珩将青绿唤了下去,伸手替缨秀接过药碗,坐着陪着她说话,寸步不离。 “你不必瞒我的,父亲之事我迟早要面对的。” 修珩有些意外,她在房里病床上,如何得知外头的事。 缨秀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又似乎在自言自语“:当抄家那日,我就知道我父亲这此必死无疑了,我不过希冀着母亲和妹妹她们能逃过一劫。圣上下了旨,父亲犯了这样的大罪,处死是必然的,也算为受害的百姓一个交代吧,我虽为深闺女子,到底还知道大义灭亲这个道理,好在纪家哥儿和姐儿到底保了命,我虽难过,但还是感激在心的。今日你行为说话不似平常,又这般紧张我,必是与我父亲有关了。” 修珩没想到自家媳妇这般深明大义,又如此聪慧,他也算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娶了这样得人儿。 缨秀捏了捏修珩的手,紧紧握着“:你放心,我必然不会往死胡同里去,我身边就你一人了,你可万不要负我。” 修珩动容,拉过缨秀的手就紧紧将她搂在怀里“:生死不负卿。” 浣衣局,浆洗房内。 子宁昨夜发痒的手,今日起来一看,就全肿了,里头全是硬疙瘩,手一碰又痒又痛,让人忍不住去抓,抓了却又更加的肿痛。 面对依旧山堆般的衣裳,子宁犯了愁。她的手只要一伸进冰冷的水里,手指就剧烈疼起来,伴着针扎的感觉一直到心头上。 今日的衣裳没有昨日多,不过都是些绸料子,更费功夫,她吸了口气,将手死死压进水里,随后整个身子都疼的颤抖。 “宁儿,你可快去看看你母亲吧,春嬷嬷打算办她呢。” 雯儿着着急急跑过来,气都没敢多喘一会,一条人命的事儿,再耽搁可就晚了。 子宁惊了一跳,听说母亲出事了,扔了衣裳就往陶姑姑屋里跑去,衣裳溅了一身水她也顾不上了,跑到门口还未进门便先跪下了。 “出什么事啦,这般冒冒失失的。”陶姑姑有些不高兴。 “我母亲在针线房出了事,求姑姑行行好,让我去看看吧。”子宁不住得磕头,她现在心里怕极了,春姑姑的狠厉早有耳闻,不管母亲犯了什么事,到了她手里必然危在旦夕。 陶姑姑抬头,看到了一张光洁白皙的小脸,只额头上有一块伤疤,却依旧挡不住惊艳,她有些讶异,没想洗掉了狰狞的血迹,下面竟是一张这样能惹事的脸。她定定神,敛了敛神情“:你现在过去也是无济于事,春素自来心狠,连我都要顾忌她几分,何况是你?” 子宁看着陶姑姑愈发无助“:我身边便只有母亲一人了,母亲自来安分守己,也不知怎的会惹了春姑姑,若陶姑姑连您都不救她,便无人能救了。求姑姑发发慈悲,可怜可怜我们吧。”子宁哭得梨花带雨,连额头都嗑出了红印。 人心毕竟是肉长的,一个官家小姐沦落至此,求得卑微,陶姑姑有些不忍“:行了,别嗑了,我便与你走一道。” “谢姑姑……”母亲有救了…… 针线房内,各个宫女低头做着自己手上的事,谁也不敢管新进宫人的事,只当没听到没看到。 院子外头架起了长条木凳,杨氏被两个太监死死压着,一点都不能动弹。 “贱婢,真是该死,胆大包天了!这后宫之内,没有主子的恩旨,谁烧纸钱谁就是犯了大罪,我可是冤枉你啦?”春嬷嬷一股怒气在胸口,在她手底下竟还能发生这等事,若不是昨日新来的宫女罗钰来报,她差点就被这个贱婢害死了。 杨氏嘴被堵着,嘤嘤吾吾说不出话来,被人这般凌辱,她只能无助流泪。 “给我狠狠地打,不打够五十大板,谁都不许停下来!谁若手软了,谁就替她受罚!”春姑姑狠狠地说道,然后背着手回了屋。 随后院内就响起板子声和痛苦的呻吟声。一下,两下,听得人心惊肉跳,整个院里的宫女都置若罔闻,无人敢出声。 “母亲!”等子宁与陶嬷嬷赶到,在外头就听到声响,她冲进院子,不管不顾就护在了娘亲的身上。也不知打了几板子,杨氏的裙褥已经被打破了,里面开始渗出了血。小太监抬着板子不敢停,只手上的劲稍稍轻了点。子宁咬着呀,替母亲扛着。 陶姑姑有些看不下去,这样的小姑娘,哪能挨过去这几板子,遂叫太监都停了手。打板子的太监踟蹰着,到底没那么狠心。 她叹了口气,进了屋。 “我说春姑姑你消消气,犯不着为着这些贱奴动了肝火,新人刚进宫,难免不懂事了些,我看外头椅子上的也岁数不小,若再打下去,恐要出人命的。” “陶姑姑你也莫在这充好人了,我教训我屋里的宫女,你手还能伸这么长?看好你自己的人才是,不然也别怪那板子无眼,打坏了人,可怪不得我。” 陶姑姑本没想一定能救下人,这会儿听到春素目中无人的话,愈发不甘心了。 “我听说纪家对圣上有恩,圣上自来不敢忘了恩师之情,这次纪家女眷保了一条命,也全是圣上的意思。她们在浣衣局受苦受累也罢,挨饿受冻也罢,到底还有一条命在,若杨氏真被你给打死了,你以为皇后娘娘真的就不管不顾了?咱们主子娘娘向来替圣上分忧行事,如何能放纵底下人违背了圣上心意办事?” 春姑姑一听陶姑姑这么说,一时反驳不出话来,她的地位是主子娘娘给的,她的命也握在主子娘娘手里,如何不去顾忌陶姑姑刚刚说的话? “纪家女眷刚入宫送到你这里,隔天就出了事,你也不怕主子娘娘说你故意违逆皇命?” 听陶姑姑说出这话,春姑姑面上更加不好看了,她再厉害,也总还得顾忌主子的,遂赶紧叫了人出去让院子里打板子的太监给杨氏松了绑。 子宁趴在母亲背上,生生挨了几板子,已经浑身像散了架似的,动弹不得,也不知母亲在这儿被打了多久。 “母亲,母亲,咱们有救了。” 杨氏被两个小太监一路架到了下房里,子宁也跟着哭了一路。 好在她来的及时,不然照这么打下去,非得断了气不可。 杨氏趴在破旧的床铺上,痛苦不已。今日是纪义淮受刑的日子,估计他们早已阴阳两隔,做了大半辈子夫妻,她不过是在他生后烧些纸钱祭奠而已,却招来如此杀生之祸,都道宫人无情,却不知冷血至这此。 她抚了抚七姐儿的脸,可怜她也跟着自己挨了几板子,也不知这么娇弱的身子手不受得住。两母女相看泪眼,抱头痛哭,为了死去的亲人,为了今后的命运。 雯儿进了屋,看到如此情景也不禁抹了抹泪,“:好了好了,没事了,都别哭了,赶紧上了药才是。这药还是陶姑姑偷偷塞给我的,春姑姑无情,以后做事都要小心些才好。” 子宁感激地点了点头,她伤得不重,接过了雯儿的瓷瓶打算为母亲上药。 “缨宁你脸上的伤疤没了?” “不过是血渍,昨晚净了脸就没了。昨日陶姑姑赐了我名字,之后便叫我子宁吧。”缨宁是个高贵的官家小姐,她不再是了。 “我就说人如其名嘛,罗钰看到你这样子还不嫉妒死。”雯儿一想起罗钰就忍不住了,“:你母亲现在这般,全是拜她所赐呢!她为了邀功讨好春姑姑,就做些嚼舌根的事儿。”雯儿向来讨厌这种耍心机,踩着别人身体爬上去的人,她却还要天天与这种人住在一个屋里,想想都来气。 听了雯儿的话,子宁才知祸起人为,恨恨地说道“:只以为她嘴巴坏了点,没想到竟是如此小人,她必受报应的!” 子宁剪开了母亲的衣裙,里头血肉模糊,让人不忍直视“:母亲你忍着点,势必有些疼。” 杨氏死死咬着被褥,这般的凌辱,生不如死,背后是剧烈的疼痛,心里全是纪义淮被斩首的事实,作为妻子,她什么都做不了,可悲,可恨。 “你也被打得不轻,快躺下我帮你上些药。”雯儿关心道。 子宁对雯儿感激在心,不过她出来已经多时,不能再多待了“:我没事,只以后我在浆洗房,母亲就托你时常照看了,我知你也是偷偷跑出来的,你还是赶紧去干活把,莫不要被人抓了把柄,春嬷嬷不是能惹的。” 待雯儿还想说什么,子宁放下药瓶一拐一拐的出去了,背上不过皮肉伤,这里不宜久留,莫不能再拖累了雯儿姑娘。 子宁回了浆洗房,耽搁了一个多时辰,好在陶姑姑心善,并未罚她,她去打了水,继续洗起了衣裳。 手上的刺痛感袭来,想起母亲的今日的遭遇,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今后这样的日子还长,有了这一出事,春姑姑以后必然事事盯着母亲,况且今日陶姑姑为她们说情,春姑姑必然视她们为眼中钉,得赶紧想办法将母亲接出针线房才是。 因着手疼的缘故,今日洗完衣裳,依旧只留了冷冰冰的饭菜。 子烟趴在小几上就哭起来“:这如何还能吃,干了一日的活,竟还吃这种东西,明日怎么还会有力气……” “我说有的吃你便吃把,想当初我刚来那会儿,饿着肚子洗了一天的衣裳,最后连口饭都没有。好在去年来了个陶姑姑,咱们浆洗房里的宫女才将将好过一点。”子清躺在床上闭着眼,帐子没放下来,今天劳累了一日,她洗了把脸就上床了,她一直没说话,听到子烟哭得可怜才忍不住开口的。 子烟一听子清这么说,吸了吸鼻子也不哭了“:你来宫里几年了?” “已经八个年头了,前一两年都是在恐惧中煎熬过来的。到了后面,渐渐就习惯了,这院里每年都会来新人,那些管事的太监也就不天天盯着你了。” “那些太监是姑姑派来的?” 子清轻笑了一声“:哪能啊,连陶姑姑都管不了他们,他们都是内务府派来的,由管事公公掌管,为的就是怕我们偷懒。” 子宁端起饭碗扒了两口,再难吃她也得忍下,她必要留了力气去救母亲。 第三十四章、玉陨 子烟看着子宁默默地扒着米饭,想起今日她求陶姑姑之事“:你母亲如何了,没事了吧?” 子宁顿了顿“:被打了十几板子,上了药,这会估计还在床上躺着呢……” 子烟听了有些担忧“:没叫大夫看看么,这躺着如何能好?” 这时子清说话了“:有药就该谢天谢地了,如何还能奢望找个大夫。我们浣衣局自来也没听说过哪个宫女生了病能叫大夫的。” “那如何办?难道眼睁睁地等死?”子烟瞪大了眼睛,这地方一点人性也没有么。 “能熬过去就算命大,熬不过去的,裹了草席子扔到乱坟岗去,或是随处找块废地埋了,根本就无人管的。夏日里有些地方草儿长得极其茂盛的,没准下面就埋了尸骨。” 两人一听打了个颤栗,连心肝儿都揪了起来。 子宁放下了碗筷,听了子清说的话,肚子里一阵翻滚,一口饭也吃不下了。 子烟看着眼前还没动筷的饭菜,愁得皱了脸。她伸出双手在微暗的烛光下照着,两只手,十根手指肿得厉害,都发紫发黑了,碰到就疼,不碰又奇痒难耐。 子宁也伸出了自己的手,她的手还要严重些,之前有多细嫩现在就有多严重。手指肿了不说,有些地方破皮流了脓,指甲盖被水泡着已经发白发软,一不小心就感觉会折断,原本细腻光滑的一双手,现今却十分恐怖,任她自己也不相信她会有这样的一双手。 子清叹了口气,她也算是这里的老人了,她的手又干又糙,手掌上生了厚厚一层老茧,长年累月地在水里浸泡着,皮肤早已又干又皱。 “明日我去帮你们要些生姜来,在生冻疮的地方擦擦,多少能好得快些。” 子清看着冰冰冷冷的,其实还是心善的。 幸好这世间还有好人,没有被长期暗无天日的折磨变了心性。 子宁回了自己的床铺,床边的小窗纸被风刮得呼呼作响。她翻了翻被子,在床尾的垫铺子上扯下了两指宽的布头,拿来小绣针往木窗框上一钉,好歹挡住了寒风。 这天气一日比一日寒,她现在穿的还是之前宫女留下的旧衣裳,里面的棉絮已经被洗得薄厚不均,坑坑洼洼,根本难以御寒,袖口也都褪了色,起了毛边。 今早起来,洒过水的地上就已经结了薄冰,也不知明日会不会下雪,若下了雪,这洗衣的活更加折磨人,这双手她也别想要了。 子宁躺在床上,今晚的被窝半天都热不起来。她本就体寒,以往这个时候,流韵轩内早已烧起了地龙,用起了银碳,撩开棉帘子,进屋就一阵暖意。如今这间下房内,四壁冰冷,阵阵寒意袭人,她连外衣都没脱,外面又裹了两床薄薄发黄的棉絮,只露了鼻子和眼睛在外头,连耳朵都拉了被角裹起来,明日还得打热水泡脚才行。 也不知母亲现在怎么样了,晚上睡得冷不冷。她走时母亲是趴着的,被打成这样,至少还得趴个四五日,好在屋里还有个雯儿,改日必定得好好道谢才行呢。想起来自己的背,也是隐隐作痛,好在打他的小太监收了五六分力,不然她估计也爬不起来。 许是子宁今日实在累极了,闭上眼就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天未亮,外头就有婆子来叫起了。 子宁迷迷糊糊醒了过来,睡了一夜脚还是凉的。起来时浑身酸痛,背都挺不直,她到底还是高估了自己,挨了几板子,这会儿才真正感受到痛苦的滋味儿。 倒了热水,本想净脸,刚将手伸进盆里,整个人就跳了起来。手上流脓结痂,遇冷遇热都钻心刺骨地疼。 外头来了小宫女,说是来送衣裳的。宫里有规制,十品的粗使宫女,每月都有两身衣裳,即使是做苦力,但在穿着这上面,各个管事是不会克扣的,宫女穿的都是脸面,各宫的丫鬟来来去去的,都能看到,若谁穿得不得体了,上头主子怪罪下来,最先领罚的就是各院的管事姑姑。 当今的皇后娘娘不喜欢花里胡哨的打扮,后宫的宫女穿着多是素色淡雅的。春夏里清一色的浅绿裙装,看着清新怡人,头上的饰物也不许胡乱戴,银玉钗子只有那些五品以上的女官和主子的贴身丫鬟能戴,主子娘娘喜欢花,一些爱美的小宫女最多也只能在头上簪一朵绒布花,大红大白大绿都是不允许的,谁犯了规矩就要挨板子。秋冬日里便全是深赭色的衣裤,里头两件棉布衫,一件襦袄,外头再套一件厚袄子,若天再冷些,下了大雪,厚袄子外头就再加一件厚厚的棉夹袄,裤子也是厚厚裹了三层。 挨冻了两天,终于换上了身暖和的棉袄子,子宁将自己裹得圆圆的,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的,煞是可爱。 不过冷是不冷了,行动却有些笨拙。 她这双手也算真毁了,不知以后还能不能好,有些结痂的地方泡了水又烂了,开始流脓起来。 她本打算早点洗完衣裳去针线房看看母亲的,看这样子未必能洗得完了。 到了夜里吃饭的时候,子宁的手连筷子都拿不起来了,夹起米饭就落了一桌。 “子宁子烟,快拿这擦擦手把,姑姑叫我替你拿来的。” 子清手上是块生姜,在炭火便煨热了,用刀子切了两半,她们一人一半。 子宁接过姜块,往手上擦。手指没破皮的地方还好,痛痒的地方擦了姜汁舒服多了,可有些地方破了皮,姜汁一浸到,辣痛辣痛的,十分难忍。 正待子宁细细地用姜块擦着手,外头啪啪啪,突然有人来敲门了“:子宁在屋里么,出事了,快开开门。” 是雯儿的声音,子宁一惊,赶忙起身,随手将姜块往桌几上一扔,姜块就滚落到了地上,被她一脚给踩烂了。 待门一开,子宁还未问出口,就看见雯儿满脸带泪,子宁的心就开始往下沉。 “你快去看看你母亲把,若是再迟了,恐怕连最后一眼都看不上啦……” 子宁打了个趔趄,震惊得说不出话来,随即甩了门就奋力跑出院去。 “子宁!你可别激动,惹了春姑姑可就没命啦!”雯儿赶紧追了上去,院里再过半个时辰就要落钥的,子宁她这般状况必然要惹来大祸。 子宁边跑边哭,昨日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行了呢,若真是春姑姑干的恶事,她拼了命也要为母亲报仇的。 子宁冲进了院子,看门的小太监被她一把撞倒在地,“:你个小贱婢,赶紧给我站住!敢在这个院里撒野,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雯儿好不容易赶到了,就听到守门小太监在破口大骂,“:公公息怒,是春姑姑命她来的,恐是怕慢了出事,遂急了些……” 小太监打量着,也不是个好说话的“:真是春姑姑叫的?你可别框我。走,和我去春姑姑那问个清楚。” 雯儿这下可慌了,她是趁着守门的太监换班偷偷跑出去的,哪里是春姑姑的命令,若是让她知道,自己还不被褪层皮啊。“:春姑姑已经歇下了,我可不敢去扰她,不然轻则罚跪,重则打板子。公公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小姑娘年轻不懂事,就饶了这一回吧。” 看门的小林子也没真想领了人往春姑姑跟头去,一听雯儿服了软,就顺着台阶下了“:你们这些小妮子,迟早要受罚,若今后再这么莽莽撞撞,我定饶不了你们!” “是是是,下次再也不敢了。”雯儿哈了哈腰。 小林子还没说上话,雯儿一溜烟就跑了,气得他唾了一口,连这些小蹄子都欺负到他头上了。 雯儿进了屋,就看到子宁扑在床沿哭得悲痛欲绝。 两个小太监拉了几次都拉不起来,倒也真是奇怪,看着小小一个人儿,劲儿竟然这么大。 “姑娘,若你再不让我们将尸首抬出去,等会这院里落了钥,大体就送不出去,这死人是不能在院里过夜的,上头怪罪下来,你我都要吃苦头。” 子宁这会哪还听得进去太监说的话,紧紧抓着盖在母亲脸上的粗麻布,哭得伤心。她就不信母亲就这么去了,当时在狱中的时候,母亲还劝着老太太要有念想,如今却是自己想不开了,她倒是去得无忧无恼了,却留了在世人独自煎熬。 “你骗人,你说你素来是最疼我的了,你怎能忍心留我一人,前头的路风雨未知,您怎就能放心弃我而去!你怎么能丢下宁儿了呢……你骗人……” 雯儿见子宁哭得愈发没理智了,扯着杨氏身上的白布就是不放。只要有人上前拉她,就对着别人的胳膊狠狠咬下去,气得两个太监就想甩手出去找人。再这样哭下去定会出事的。 “两位公公行行好,可怜可怜她吧,可别去叫人了,若让春姑姑知道,我们定没好果子吃的。你们帮我把她抓住了,我去拿布绳来,你们再赶紧把尸首抬走。” 子宁一听雯儿这话发红了眼“:谁都不许碰我母亲!亏我还万分感激你,你也是个没良心的,和她们都一样!”子宁将被子抓得更紧些,谁上来就抓谁,手上伤口流了血也毫不在乎。 雯儿急了,赶紧冲着那两个小太监使了使眼色,打着口语“:快,快。” 她到她的床铺子地下一摸,掏出一根布腰绳来。 两个太监身板也小,面对疯狂激动的子宁根本就控制不住,她的手臂胡乱挥着,根本不让人靠近。 雯儿也急了眼,冲上前往子宁的腰上死死一抱,“:快呀,快把椅子拉过来!” 太监赶紧把椅子向前一递,就作势将子宁奋力压在椅子上,雯儿松开手抽出身来,直接趴在了子宁身上,准备捆了她的手。 “雯儿你干嘛!你为何帮着那些坏人来害我!”子宁挣扎着,一只手也不知哪来的这么大劲,挣脱了小太监的禁锢,往前一挥,雯儿脸上就被抓出了一道血印子。 子宁一愣,又开始挣扎起来。太监见状赶忙将另一只手也死死压牢了。 好不容易将人控制住了,将她反手往椅背上用腰绳子一捆,终于消停了些。 子宁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变成这样,她无法接受母亲永远离她而去的事实,或许再等等,再等等母亲就醒过来了…… “我下午进屋时,你母亲就吊在房梁上,当时就已经不行了,姑姑不让人声张,说杨氏上吊是大罪,我好不容易偷偷去叫了你来,你却这般,你可是不要命了?”雯儿见子宁稍稍平静了一点,蹲下来苦口婆心安慰道。 “母亲都不在了,留了条贱命干嘛……” “你,”雯儿被气着了“:你不要命,我还要呢。你想想,若是连你也去了,今后清明祭日,谁給你母亲烧香祭奠?你想她成孤魂野鬼不成。” 子宁听了也没说话了,就只顾着独自流泪。 两个太监趁着机会,赶紧就将尸体给抬出去了,外头早已打了更,动作快些没准还能出的去。 两人刚出去,就碰到了来人。 “这般吵吵闹闹的还有没有规矩了!叫你们收拾尸,怎么还在这里!” 是春姑姑! “小的,小的……” 两个小太监都吓了尿,也不知怎么办。 “有个小宫女不让我们抬,奴才根本就抓不住……” “你们是死人吗,两个人还控制不住一个小丫头?到底是谁,真是胆大包天了!” 说着就带着另两个宫女往屋里去。 小太监吓的腿软,好在姑姑不追究了,抬了人就赶紧往外头去。 雯儿见春姑姑带了人进来,扑通一声就跪下了“:求姑姑开恩,子宁死了亲娘,难免冲动了些,请姑姑可怜可怜她吧。” 春姑姑眯了眼“:你还是想想你自己吧。私自出院,招来外人,冲撞门房,你可真是胆子不小啊” 雯儿一惊,这回死定了。 “来人,将这两个贱婢绑了,都扔到柴房去,明日再作处理。” 春姑姑说完就甩了手出去了。 罗钰进门就冷笑道“:瞧你,多管闲事,惹祸上身了吧。” “呸,定是你个卑鄙小人又去告密了吧,你都进浣衣局了,还不积点德呢。” “我怎么样了?有你惨么?你还是想想明日姑姑会怎么罚你把。” “你!”待雯儿还要骂人,就被另外两名宫女堵了嘴,和子宁一起被拉去了柴房。 第三十五章、魏直 昏暗的柴房里,透着一股子煤烟味和腐木味。 子宁从刚刚春嬷嬷进屋起到现在,就没说过一句话。 “你莫害怕,等明个儿你们院的陶姑姑知道你被抓了,定会来救你的。” 毫无声响。 “子宁?你还好么?你别吓我呀。” “恩”细若蚊声,但好歹也有回应了。 雯儿叹了口气,幽幽的声音响起“:我母亲是被我大娘活活打死的,她死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我叫了她一辈子的姨娘,她想听我叫她母亲,可又怕大娘毒打,常常夜里都躲被窝里哭,临了临了,人死了,却也能听到我喊她一声了娘亲了……” “雯儿,对不起……” 雯儿摇摇头,也不管子宁看不看的到。 “脸还疼不?” “疼死了!” “对不起……” “只要你好好活下去才行,也不知为什么,我总想把你当成妹妹,我身边什么人也没有了,有了你,好歹也有个人能说上话,你那句话怎么说开着,呃……” “同是天涯沦落人?” “恩” “我们相互将绳子解开吧。” …… 乾东二所,龙德斋内,桌上油灯扑闪,炎宸气得拍了桌子,震碎了一旁的茶盏,“:我原以为她们早就出了云都界,今日你却来告诉我,你没按令办事!”如果不是密探来报,他至今被蒙在鼓里。 “我知道五哥你被大皇子所迫,亏你还顾着手足情谊,他却不管你的死活逼你涉险,藏匿犯人是死罪,我万不能眼睁睁看着五哥你被他所害!”缚凌天说得义愤填膺,他没想到一向果断狠厉的副将,竟被人要挟,也不知大皇子耍了什么手段让五哥帮着纪家人出逃,若上圣上知道,五皇子这几年的努力都白费了。 “你!”…… 面对缚凌天的自作主张和自以为是,炎宸差点气绝。 “我何时说过是炎禹逼迫的我?我说这是设计陷害呢?没问过我的意思就敢自作主张,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缚凌天这小子可真坏了他的大事。 纪家女眷深夜被人接出地牢,是逃不过父皇的眼线的,可是谁做的就不可而知了。 “呃……”缚凌天出了满头的冷汗。 “若有下次,军法处置!还愣着干嘛,出去!” 缚凌天满腹委屈,何时自家副将变得这般阴晴不定了。即便那是计谋策略,却欠妥贴,五哥做事向来深思熟虑,这不是他的风格,真是想不通。 炎宸背着手,思虑万千。 若是没被送出宫,那日看到的宫女十有**就是她了。浣衣局是个做苦力的地方,一个千金小姐如何受的了。况且入了宫,再想出去便难了。 …… 伴随着一阵鸡鸣声,干草堆里依偎着的两个人被冻醒了。昨夜风雪声呼呼作响,好在草堆里还暖和些,不至于被冻死。 外头突然传来开锁的声音,两人一阵紧张。 罗钰晲了晲地上的两人冷冷地说“:春姑姑叫你们去前院。” 两人对看一眼,相互捏了捏手,担心受怕了一夜,这会儿真要面对了,倒也坦然。 出了柴房,入眼的是一片雪白的天地,银装素裹,枝桠房顶都盖了层厚“棉絮”,地上的雪照得人晃眼。雪后的天气更加寒冷,呼出的全是雾气,耳朵鼻子也冻红了。两人牵着手,一深一浅朝前屋走去。 一进门,陶姑姑也坐在那里,冷着一张脸,见子宁进来,张口就训斥起来“:小妮子真是没规矩,也不看看什么时辰什么地方就敢乱闯哭闹,这浣衣局是你能胡闹的地方吗!回去看我不打断你两条腿!” “陶姑姑也不必生如此大的气,我这是针线房,不是长春宫也不是玉宁宫,进来也就进来了,若哪一日冒冒失失跑去了主子的宫里,那可真是要了命了。这样的小丫头不教训,明日就敢反上天。你也不必麻烦带回去,那个是我屋里的人,两个正好都一起拖出去打。” “求姑姑饶命啊,昨日子宁的娘亲刚没了,她也不过一时情急,乱了分寸,求姑……” “闭嘴!你自身难保不必为别人说话。我们都是皇家人,命都不是自己的,何况其他?我们心里眼里也只能有圣上和主子娘娘!杨氏自尽本就是大罪,死后也是不能有好下场的!你们昨日若肯好好求我,没准我心软就让她看一眼,现在再来求我,为时已晚。” 子宁跪在地上,春姑姑的话一字一句像针一样刺到她心里,痛得她喘不过气来。她母亲人都去了,还要被人如此践踏。她捏紧了拳,就直挺挺地跪着,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她势死都不会求饶的,要么就打死她,反正她也受够了这没人情味的宫廷。 陶姑姑见她这般,黑了脸,这个小妮子真是倔骨头,若她肯低声求求,自己再出面护护,没准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可她这般视死如的样子,真让人可气。 “真是死不悔改!来人,都给我拖出去,给我打到告饶为止!”春姑姑火气腾地就上来了。 陶姑姑一惊“:春素……” “春姑姑好大的火气啊。”此时屋外突然进来了一个人,带着一副鸭嗓子。 雯儿听见声响,也偷偷转头看去。 一个身材伛偻的大太监嘴角带笑地在门口站着,面相发福,穿的一双白底靛色布靴,鞋底子蹭白,一副干净爽利的可畏模样。 春姑姑一愣,随即就站了起来“:哎呦,什么风把魏公公您吹来了,主子娘娘可有事吩咐?” 魏直笑了笑,朝屋里扫视了一圈,“:陶姑姑也在这呢,串门子?倒是好兴致。” 陶姑姑陪笑道“:哪能啊,我屋里的丫头犯了点事,我过来领人的。” “哦?春姑姑怎的连你屋里的人都罚了?” 春姑姑一听魏直这话就急着辩解“:是那丫头深夜乱闯哭丧,坏了规矩……” “咱家不管你们院里乌七八糟的事儿,今日来就想和陶姑姑要一个人。”魏直扬手打断了春姑姑的话,他也没兴趣管这些破烂事。 陶姑姑奇怪了,和她要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