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成佳偶》 001 皇后 夏威候老夫人紧了紧夏楠的手。 “楠姐儿,不怕。” 纪氏的手覆上夏楠的,只觉一阵冰凉,却不知她是因这天地冰寒,还是惊惧。 “祖母,楠儿不怕。” 夏楠目光落在纪氏身上,纪氏身穿暗红色八吉纹革丝褙子,头上戴着一只莲花佛字金簪,手上还挂着一串凤眼菩提镶茄楠珠手钏,拇指微微拨动着上面的楠珠,一身庄重稳妥,是要进宫见皇后的装扮。 纪氏面目慈善,眉宇间却是淡淡的忧愁,关怀望着她。 夏楠心一暖,不由得忆起前世,祖母,是这个世上唯一真心待她的人。 马车路过颠簸,平稳前进着,夏楠的心,也随之平静。 刚才在来途的路上,祖母纪氏便将到了皇宫该如何做等事告知自己,还叮嘱她切记少言,生怕她出错。 可是纪氏却不知,这条路,她已经是第二次来了。 依旧是去往皇宫的路,依旧是掌心的温度,只是这一次,她不会再像前世那般,凄惨而死。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了下来,只听一声尖锐声响。 “皇宫已到。” 夏楠与纪氏下了车,车外太监正弓着身子,面目带笑,恭敬地对夏威候老夫人引路,不动声色打量了夏楠一眼。 “奴才奉皇后娘娘的命来领老夫人进宫。” “有劳公公。” 纪氏身旁伺候多年的徐妈妈往公公手中塞了一个香囊。 太监暗暗掂量了下,眼珠子微转,便道:“皇后娘娘前段日子偶感风寒,好了之后便甚是思念老夫人,今日特招您进宫相陪。” 太监身处深宫多年,见过贵人无数,虽疑惑为何皇后要见的是夏威候老夫人,而老夫人身边却跟着个脆生生的小丫头,但毕竟是人精,这种事情,还不是他可以知晓的。 夏楠望着这红瓦青墙,飞檐雕壁,琉璃金辉,心中思绪万千。 皇后这哪是偶感风寒已好,明明是已病入膏肓才思及她。 不然为何会让她千里迢迢从宁乡之地来到这辉煌深宫,还不是因为放不下…… 越过重重宫门,纪氏同夏楠被领进皇后的宸宁宫。 宸宁宫前已覆上薄雪,内殿烧起了火炕,一进入便有暖意。 进入宸宁殿,接待她们的便换成了皇后身边伺候的嬷嬷。 “老夫人请随老奴来,皇后娘娘已等候多时。” 纪氏吩咐夏楠要一直紧跟自己,她到哪,她便到哪。 精致华贵的凤塌上,女子紧紧覆着金丝锦纹绒被,面色苍白,唇无血色,凤眸紧紧盯着进来的夏楠,眉宇间止不住的悸动,突然忍不住咳了起来,一旁的侍女急忙为她顺了顺气。 饶是夏楠前世见过皇后的模样,这会儿鼻尖也是一酸。 “皇后娘娘……” “老夫人不必多礼。” 纪氏早前便听闻皇后身子有恙,却是不知已是如此严重,若不是当初…… 皇后跟纪氏说了几句话,纪氏便离开,留下她与夏楠。 夏楠不说话,手微微在袖子里握紧。 “按理说,你该唤我一声姨母。” 夏楠不语。 “楠儿,你恨姨母吗?把你送去那贫瘠之地这么多年?” 恨吗? 或许前世恨过,前世她不懂,不知自己一出生便被称为东陵祸子,不知侯府怎狠心,将她一个二房嫡女送去宁乡那种贫瘠之地,更是放言不到及笄之时,不能接她回来。 夏楠真的恨过,因为这命令是皇后下的。 她不懂,自己母亲容氏与皇后是手帕之交,难道母亲生产她时难产而亡,便惩罚她孤苦伶仃一个人那么久吗? 可是现在她已明了。 磨难了一世,不明不白被人推上火台,烈火焚尽她的身躯,火光冲天,却无人阻拦,只因她是东陵祸子。 还能怎办? 只是她不甘啊,凭什么一个所谓的大术师断言她是祸子,便要了却她的一生。 她犹记得前世,夏威侯府欲图谋逆,皇帝下令满门抄斩,纪氏气急攻心,瞪得通圆的双眼溢着红丝,刀起,人头落,而她在刑场的另一端,漫天火焰无情将她吞噬。 真是可笑,夏威侯府世代忠臣,祖父跟大伯的人品她再清楚不过,怎会谋逆? 再一睁眼,却是回到从宁乡来京城的路上。 只是这一次,她不会让夏威侯府落得满门抄斩的结果,她也不要化为飞烟。 “回禀皇后娘娘,夏楠不恨。” 夏楠目光对上皇后的,纵然她重活了一世,但里头写着太多她看不懂的。 “不恨就好,不恨就好。” 夏楠恭敬站着,她记得,前世皇后问的,依旧是她恨不恨,只不过她回的是恨。 皇后突然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猛地吐出一口鲜血,一大堆宫人涌了进来,慌乱之中她被狠狠推撞,狼狈不堪。 她不过是说了一句恨,为何皇后有那么大的情绪。 而现在,皇后像是原本提着的一口气松了下来。 她朝夏楠招了招手,让她靠近过来。 夏楠走近,皇后宫殿点了沉香,但她却能闻得到皇后身上那淡淡的药香味。 “这残玉,是当年你母亲留下来的,如今,是该给你了,本宫无能,无法庇佑你直至及笄,不过,总会有人护你安顺的。” 夏楠接过皇后手中的金丝锦帕,掀开锦帕,里头安安静静躺着一块质地通透的玉,残玉呈圆形,中心有留空,由中间处断裂,一分为二。 “母亲。” 夏楠呢喃,多么熟悉却陌生的字眼。 “你先回去吧,本宫乏了。”皇后缓缓闭上了双眼。 夏楠福了福身,将锦帕里的残玉收好,便退出了宸宁宫。 夏楠刚走,皇后便睁开了眼,望着她离去身影,眼角竟垂挂着点点晶莹。 “像,太像了……容澜……” 皇后闭上眼,眼角泪珠垂落,脑海中又浮现那抹身影。 阳光斜照,暖色映在她如玉般莹润的脸庞,只听一阵银铃响起:“梓慧,我们一定要当最幸福的人……” 出了宫门,远远地,夏楠便见纪氏,她快步朝纪氏走去,却突然停了下来。 祖母身旁有人? 远处那人银袍披身,衣角猎猎生风,夏楠看不见他正脸,却见背影笔直,身形修长,倒是有几分熟悉。 夏楠心猛地一跳,突然不敢走上前。 纪氏瞧见了她,唤她过来。 夏楠默默走到纪氏身旁,低声唤了声“外祖母。” 她之所以能提前回京城,不过是因皇后要见她,而她的身份,在及笄之前却是不可暴露,回了夏威侯府,她便是表小姐,只能唤纪氏一声外祖母。 纪氏见到自己孙女,眼角一弯,对着身旁高大的男子道“这是老身的外孙女,单名一个楠字。” 男子朝夏楠点了点头。 夏楠低着头,微微福了身。 纪氏朝夏楠递了个眼神,让她先去车里等着自己,夏楠便先回了车里。 一上车,夏楠不由得大口大口喘着气,幸好……不是他。 幸好不是那个……让她万劫不复的人。 但外面这个人,也是她挥之不去的恶梦。 阎珏! 他一出现,便勾起她无边的恐惧,她永远都忘不了,当日一双他的手猛地一推,自己瞬间身处火海。 她哭喊着求他,也哭喊着求那个人,可那个人眼里始终一片冷漠冽然,冷眼看着漫天火焰在燃烧她,任凭她撕心裂肺哭喊求救,岿然不动。 忆起前世,夏楠的心颤了又颤。 她不懂,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只不过是爱错了人,只不过是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只不过是做错了事,却要以死赎罪吗? 当年,若不是因为他,她也不会自曝身份,不会因为她是东陵祸子,而注定赴死的结局。 她恨,她怎能不恨。 她恨皇后,恨她下令让她去宁乡,她恨侯府,十几年未曾看望过她一次,任凭那些人欺凌自己,她也恨她母亲,生下她却抛弃她,她恨那个大术师,断定她一生的悲剧,她还恨世人,硬将一切祸灾难都推到她身上,在台下冷眼期盼着自己被烧死。 她还恨他,但……她更恨自己,无知懦弱,卑微至极。 也许是老天怜悯她一生凄苦,便让她重生回到十三岁这年。 让她去寻找前世种种未解的谜团。 夏楠攥紧了手,这一世,她不仅要寻找前世未知的答案,亦要守护自己想要守护的人,和平美满过一生…… 002 偏心 正稳妥踏足的马车四角挂着金丝垂鬓流苏,车厢顶上一颗琉璃金珠,车身附着金缕云纹,往来通道的人都识得,这是夏威侯府的车,正往玉林胡同走着。 说到玉林胡同,全京城几乎无人不知,玉林胡同位于京城最为繁华之地,隔壁又是琳琅街,在这里所住之人,非富即贵。 而夏威侯府便建在玉林胡同中间。 马车停下,纪氏率先下了车。 夏楠也随着下了车,印入眼帘的便是一座大气恢弘的府邸。 府邸高高悬挂着一幅牌匾,上面用鎏金烫着夏威侯府四个大字。 “母亲您终于回来了,这天真够冷的,快些进来吧,儿媳为您备了驱寒的红姜糖水。”说话的是一位不出三十的妇女,长得珠圆玉润的,夏楠记得,这是三房的李氏,她见纪氏从马车上下来,便第一个迎了上来。 立在侯府门前等纪氏的除了李氏,还有长媳苏氏,以及各房的嫡子嫡女,姨娘,庶子庶女,站满了整个门口。 纪氏见这满门的人,眉头不由得蹙起,“天寒地冻的,都进去吧。” 所有人都围在纪氏身边,倒是将纪氏身边的夏楠给挤了出去。 纪氏蹙起了眉,本想将夏楠拉到自己身边,眼见便瞥见世子夫人苏氏迎上了夏楠,素手轻挽她的手,纪氏这才眉头一松,露出满意的神色。 “这就是表小姐吧,长得真好,外面这般寒冷,快随我进府。”苏氏握住了夏楠冰凉的手。 一群人环绕着进了侯府。 纪氏所在的院子叫韶松堂,一进去,里头的暖气便铺面而来,纪氏坐在主位上,其余各房按着主次端坐在下面的位置上。 夏楠则是站在纪氏身旁,只见她面色如玉,人比花娇,长相娇艳,眸色却是淡淡的,这会儿韶松堂里有着不少人,却不见她有一丝怯场,倒是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纪氏眼中擒着笑意,似是对夏楠的表现很满意,不卑不亢,亦不怯场。 李氏眸子转了转,笑道:“这便是表小姐吧,总听老夫人记惦,今儿终于见到本人了,长得可真好。” 夏楠浅笑以示回应。 纪氏拉过夏楠的手,褪下手中的白玉翡翠雕绞丝纹手镯戴上夏楠手腕,“这是表小姐,我的楠姐儿。” 底下有姐儿见纪氏褪下手上的手镯给了夏楠,便小声嘀咕,“祖母可真偏心,我瞧着她这白玉翡翠雕绞丝纹手镯许久了,竟给了一个外家的表小姐,自家嫡亲孙女却不给。不就是一个流浪在外的乞儿,凭什么住进侯府,还用那么好的东西!” 夏娴嘀咕着,旁边的夏落扯了扯她的袖子,“别乱说,当心被祖母听见。” 夏娴噘着嘴,冷眸直视夏楠。 苏氏见纪氏毫不掩饰表现对夏楠的疼爱,含笑褪下了手上的金镶红宝石双龙戏珠手镯放到夏楠手里。 苏氏给了礼,李氏嘴角一抽,这老太太跟苏氏一个比一个大方,虽不情愿,但李氏也只能拔下头上最贵的双凤衔珠金翅步摇递给夏楠。 “玉珠还在闺阁时便生得貌美,果不其然,我们楠姐儿也是不输你母亲当年风范。” 李氏所说的玉珠,乃是纪氏的第三女,夏玉珠,嫁江南巡抚嫡子为妻,生一子一女,十四年前育有一女,不慎走丢,至今未归。 而夏楠此次,便是顶着这“走丢”的表小姐之名,住进夏威侯府。 李氏这话一出,苏氏奇异地看了一眼李氏,暗暗摇了摇头,这么多年,李氏还是没学聪明。 老夫人所出的四女儿夏玉珠早在几年前便离世,这世上最凄凉的事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加上老夫人之前跟夏玉珠曾有过隔阂,这件事变成了她心中的一根刺,若不是夏玉珠出事,夏楠又是近日才寻回,老夫人怎会如此疼爱夏楠。 如今李氏再次提起,还是在这么多人面前,直戳纪氏伤口。 果不其然,闻言,纪氏面色微沉。 “楠姐儿自然生的极好。” 转头对苏氏道。 “老大媳妇,楠姐儿今儿起便在府中住下了,你给照顾着些。” 这话是说给下面的少爷小姐们听得,也包括李氏。 “母亲,淑妃娘娘的夕颜阁虽空着,但每日我都有安排人打扫,也倒是干净,楠姐儿不妨可以住那。” 苏氏育有一子二女,长女夏研前些年进宫为妃,凭着瑰艳姿色获得当今皇上宠爱,如今已是庶一品的淑妃娘娘。 纪氏闻言摇了摇头,“淑妃娘娘的夕颜阁还是得留着,我这韶松堂还有个小苑子,楠姐儿便住在我那儿就好。” 纪氏这话一出,更是引起了一阵哗然。 让表小姐住在老夫人院子里,那可是从未有过的事。 李氏蹙眉,试探地说出声,“母亲,让表小姐住您院子,恐怕有些不妥吧。” “有何不妥,我身子骨还硬朗着呢,再说,韶松堂这么大,我一个人住着怪寂寥,楠姐儿陪着我,正好解解闷。” 哼,她要是不把楠姐儿留在自己院子,那不还得被他人欺负了去。 她处处维护夏楠,就是要这府里的人知道,她有多么疼爱这个表小姐,立立威,看他们谁敢欺负楠姐儿。 李氏嘴角抽了抽。 您要是想解闷,那么多嫡亲孙子孙女的,为何偏要找一个表小姐! “既然如此,那儿媳便派几个人去收拾下苑子,再拨几个人给楠姐儿使唤。”苏氏笑道。 “外祖母,楠儿听大舅母的安排便好了,凡事得有规矩,若是今日您打破规矩让楠儿住在韶松堂,那楠儿要良心不安了。” 前世便是因为纪氏对自己的偏爱,府中几个姐儿的不满,暗中给她使了绊子,惹来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这一世,她要好好规划,不愿为了这些内宅之事浪费时间。 “可是……” 纪氏还想再说什么,但望进夏楠执着的眸子,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她只是心疼自己这个孙女,生下来便无母,在她膝下养到不过五岁便送去宁乡那种贫瘠之地,饱受凄苦,如今归来还不能以原本身份,偏偏还乖巧懂事,让她怎能不心疼呢。 “既然楠姐儿执意如此,大房媳妇你便好好安排吧。” 纪氏如此偏爱夏楠,李氏早已变了脸色,见夏楠自己懂得进退,脸色这才缓了下来。 她就不明白,为何老夫人要将一个遗失在外的外孙女带回来,按理说,夏楠被寻回,要回的也是江南巡抚的家,凭什么来到了侯府?! 众人散去,苏氏领着夏楠去夕颜阁。 夏楠对苏氏的印象是极好的,苏氏身为长媳,对公公婆婆恭敬有礼,身为主母,井井有条地处理家宅内事,为人处世大气宽容,落落大方,加上生了一子二女,子女又是个争气的,人生如此顺风顺水,以至于苏氏已过了四十之年,却像是不到三十之人。 不过前世的苏氏,却没落得个好下场,夏威侯府被指谋逆,老伯爷跟世子相继入狱,淑妃娘娘为娘家求情,不料被后宫之人陷害,打入冷宫,她的二女儿夏颖嫁入卫国公府,因娘家之事,为撇清与夏威侯府的关系,被国公府逼着上吊自缢。 接连打击之下,苏氏一病不起,就此病逝。 夏楠望着眼前这张温和柔润的脸庞,内心却是说不出的感觉。 夕颜阁离韶松堂有些距离,走过曲折的俄卵小径,又经过苏氏的卿涵院,这才见着一座建设精致的楼台小阁。 003 送走 夕颜阁临湖而建,每当有清风拂过,便能带来一阵清凉,而黄昏时,天上点点金光撒下来,落在湖上,倒映出一片金色,映着夕阳,似是女子姣好的颜容,故因此而名,夕颜阁。 苏氏领着夏楠到了为她布置的闺阁,“这里一切我都为你换了新的,楠姐儿看看可有不满的?若是需要什么,尽管跟舅母提。” 这间屋子的主人原本是夏研,夏研是夏威侯府的嫡女,身份高贵,所用的所住的自然是最好的。 “屋子里的摆设大体没有改变,不过我为你添了一扇描金边镶翡翠牡丹屏风,还增了一个缠枝牡丹翠叶熏炉,做女红或者练字时,往其中加点香料,可起到舒缓身心的作用,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夏楠眼角含笑,苏氏待她也是极好的,这屋里的一切,皆是以嫡女的标配来装扮,屋子摆设精细,物件更是精致,她满意得紧。 “喜欢,大舅母费心了。” “那就好,你先休息一下,待会儿我拨几个丫鬟给你使唤,再出去走走,熟悉熟悉环境,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苏氏握着她的手,笑得温和。 苏氏出了夕颜阁,便挑了几个丫鬟,正准备给夏楠送去,可这时却收到消息,纪氏拨了自己底下伺候的翩若跟惊鸿两位姑娘去伺候夏楠了。 闻言,苏氏只是淡笑,依旧将人送了去,老夫人这是怕夏楠受一丁点苦呢。 夏楠看着眼前这对娇若桃花的美人儿,眸光含笑。 “说说你们的名字,原来是在哪儿做事的,我好给你们安排活儿。” “奴婢翩若,原是二等丫鬟,在老夫人底下伺候。” “奴婢惊鸿,原是二等丫鬟,在老夫人底下伺候。” 夏楠记得这两丫头。 前世苏氏给她安排的丫鬟瞧不起她这位从乡下来的表小姐,办事不尽心,而她对于内宅的事情又不熟知,以至于底下的人都有许多被府中的姨娘小姐收买,造成后来她艰难的处境有着莫大的关系。 而后纪氏拨了自己底下翩若跟惊鸿两个丫头给她使唤。 两个丫头一来立马帮她整治底下的丫鬟,让那些丫鬟好生害怕,办事也不敢不尽心尽力了。 虽然翩若跟惊鸿不是从心底服夏楠这个新主子的,但好歹是个忠心纪氏的,对于她的一切,也是尽力去办。 若不是之后夏楠遭人挑拨,一怒之下让纪氏将这两个忠心的丫头随便嫁人了,或许之后她也不会有那么多不顺。 “既然你们是外祖母的二等丫鬟,那便在我这当大丫鬟吧,你们的月例我会照着你们之前在老夫人那的给,不会亏待你们,你们如今是我的人,我的荣辱直接关系到你们的生存,希望你们办事尽心尽力,还有,内宅的事我并不熟悉,底下的丫头也需要你们来调教,我说的这些,你们可都愿意?” 夏楠将一番话放了出来,翩若跟惊鸿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出了惊诧。 原本她们是不太甘心从老夫人院子里的二等丫鬟被调来这里当表小姐的一等丫鬟的,跟着老夫人久了,为人处世方面定然有所增长,表小姐虽有老夫人疼爱,但毕竟顶着表小姐的名声,算不上侯府真正的小姐,而她又是流浪在宁乡之地这么多年,性情也不知是个怎样的。 不过她一开口的一番话,可算是让两个小丫头惊讶了一番。 本以为表小姐会怎样来拿捏她们,但没想到她却是直接把话放出来。 “小姐您放心,奴婢做事,一定尽心尽力,还有翩若,也一定会尽心尽力服侍小姐的。”说话的是惊鸿,她生性活泼,在纪氏那里经常妙语连珠,逗得纪氏十分欢喜。 翩若的性子却与她相反,翩若沉稳,庄重,做事极为细心。 夏楠点了点头,正巧外面管事妈妈领着几个小丫头进来,她便一并说了顿话,至于分等级的事,得过一段时间看看她们的表现。 几个小丫头为了博得夏楠欢心,这几天皆是很勤快,殷勤得很。 夏楠哭笑不得。 入了夜,寒露渐重,夏楠屋里燃起了火炉,她打开窗,窗外飘着的白絮缓缓而落,落在她晶莹的掌心,化成一片冰水,微凉。 “小姐,你这样会受寒的。”翩若担心道。 夏楠摇了摇头,不知不觉,她已到侯府半个余月了。 在这半个月里,她每日除了晨昏定省,到纪氏那里请安,其余的日子便是在夕颜阁读书学做女红。 年尾将至,府里也开始忙碌了起来,她却开始蹙起了眉头 前世也是这样的时候,那件事,应该也在计划之中了吧。 或许她该找个机会,出去一趟。 “翩若,我记得院子里有个小厨房?” 翩若应道:“是的小姐,不过小厨房许久没用,只怕是积了不少灰。” “你派几个人去打扫下,明天我要用到。” 翩若立马退了下去,夏楠躺在紫檀木折枝梅花贵妃榻上,随手拿了一本书,看了起来。 烛火摇曳,暖黄的光映射在她娇艳的脸庞上,她那长而翘的睫毛,在光洁的脸庞上投下一片漆黑的剪影。 她看的是,《道德经》 夕颜阁灯火未灭,韶松堂同样亮着灯。 纪氏面色有些难看,别过脸,不去看端坐在主位上的夏威侯爷。 “你简直就是胡闹,居然没把楠姐儿送走,还把她留在府中,万一事情暴露出去了……” 夏威侯爷低声呵斥,苏氏跟夏威侯世子在下面略微尴尬。 面对夏威侯爷的质问,纪氏冷哼,“那是我孙女,住在府中,有何不可?楠姐儿年幼时便养在我膝下,五岁那年你们偏偏要把她送走,我的孙女受了那么多年的苦,好不容易回来了,我是绝对不会再把她送走的!再说了,楠姐儿还有不到俩年就及笄了……” “你也知道楠姐儿还未及笄!”纪氏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夏威侯爷打断。 “那又如何!总之,我就算是死,也不会同意你把楠姐儿送走的!” 004 祖父 翌日,天刚微亮,夏楠便起了身。 她让翩若把她所要的食材备好,便去了小厨房。 夏楠准备做枣花酥,她记得纪氏是喜欢吃甜食的。 她将袖子捋了起来,露出柔嫩洁白的双肘,又将面粉铺好,加入酥油,便开始揉了起来,要将面粉揉成面团时需要用很大的力气,而夏楠却一副很轻松的样子,看得旁边的惊鸿连连称奇。 她将面团揉好,分成一个个小团子,再用木锤按压,捏成小盘子的模样,加入弄好的枣泥馅,待枣泥酥成型,便用小刀在枣泥饼上距离中心三分之二处均匀地切上一刀,再轻轻地将切开的部分往上折起一个弧度,固定住,放入蒸笼蒸,蒸大约半个时辰,枣花酥便做好了。 夏楠望着蒸笼底下的火堆,那窜起的火焰以及燃出的黑烟,她的眸子不由得闪了闪。 将照看蒸笼的任务交给了惊鸿,她则是回屋子里梳洗打扮。 夏楠今日身穿一件淡青色柿蒂纹缎袄,头上仅别着一根赤色镶翡翠缠枝色花簪,耳朵上一对玉葫芦耳坠,小巧精致,整个人看起来素净温润,如被打磨得温和柔嫩的美玉。 梳妆打扮好,枣泥酥也蒸好了,翩若装了一笼子放在食盒里,夏楠便领着她们去了韶松堂。 夏楠去到的时候,已经有几个姐儿在了,对于她去迟了,纪氏倒也没说什么,笑笑地让她坐下。 不过几个姐儿却不太乐意了,当即便有人说了出来。 说话的是三房所出夏娴。 “祖母,平日我们若是来迟了您都要念叨一顿,怎么今日楠姐儿来迟了却不见您念叨。” 纪氏眉头都不抬:“楠姐儿所在夕颜阁偏远,天又寒,来迟也是难免。” 夏娴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旁边的夏落拉住,摇了摇头。 夏楠暗暗摇了摇头,前世便是夏娴一直爱找她麻烦,今世她刻意避开她,难道还是要落得惹人嫌的下场? “外祖母,楠儿今早起来,偷偷开了夕颜阁的小厨房,做了些枣泥酥,所以来迟了,孙女带了些来给您尝尝,就当做是来迟的赔礼。” 纪氏一听自己孙女给自己带了枣泥酥,一张脸上满是笑容。 “好好好,让祖母瞧瞧,我家楠姐儿是怎样的心灵手巧。” 翩若将枣泥酥从食盒中端了出来。 只见一盘花式精美,香气宜人的枣花酥被端了出来。 纪氏拿了一个,咬了一口,只觉入口满是甜蜜芬芳,枣泥的香甜被面饼的柔嫩酥咸包裹着,两者混合着刚刚好的程度,一口咬下,既不太过于甜腻,又不噎喉。 纪氏眼前一亮,望向夏楠:“你说这是你做的?” 夏楠点了点头,纪氏突然笑了起来,“我的楠姐儿居然这么能干。” 说着便拔下了头上的点翠金簪赐给了夏楠。 “你们也来尝尝,这枣泥酥,可香甜了。” 几个姐儿闻着满室飘散的香甜气味,早饭还未吃,早就饥肠辘辘了。 纪氏赏她们一人一个枣花酥,众人只见白瓷盘子里摆着一个如梅花状的精致糕点,色香味俱全,瞬间勾起了几人的食欲。 夏颖率先尝了一口,双眼瞬间放光,直至将一整个枣花酥吃完才放下盘子。 纪氏在一旁笑眼弯弯叮嘱她慢点吃。 “这枣花酥真好吃,没想到楠姐儿还有这么一手,看来我得跟楠姐儿走近些,才有得吃。” “你这馋猫。” 夏颖一番话,逗笑了纪氏,她自然乐得看府里小姐跟夏楠要好的,而夏颖是大房嫡女,连她都主动要求跟夏楠交好,这能不让她欢心吗? “二姐姐若是想来,楠儿定然让你吃得得让丫鬟们扶着回去。” 夏楠话一出,顿时逗翻了在场的人。 夏颖更是高声,“那我还真得去看看楠姐儿是要怎地让我撑得得让丫鬟扶着回去。” 一时之间,韶松堂满室欢声。 “何事笑得如此开心啊?” 一道低沉的男声从外面传来,韶松堂顿时安静了下来。 紧接着便是姐儿们唤着祖父的声音。 夏威侯爷大步走进韶松堂,应过姐儿们的呼唤,这才坐在主位上。 夏楠望着眼前这个年过半百的老人,老人一脸坚毅,身上散发的是常年沉淀官场的沉着,眸子一动,便涌出凌厉气势,让人不由得为之一颤。 纪氏道:“也没什么,就是楠姐儿说要让颖姐儿在她那儿吃得得让丫鬟扶着回去呢。” 被纪氏提到,夏楠不得不站了出来,喊了声“外祖父” 夏威侯爷听到纪氏的话,面色微沉,又见夏楠软软喊了声外祖父,不好拉下脸,便应了声,目光落在眼前的枣花酥上,低声道:“这是?” “侯爷不妨尝一尝,这枣花酥香甜可口,你定然会欢喜。” 夏威侯爷也大概猜到了这枣花酥是谁做的,望着纪氏期望的眼,竟是不忍拒绝。 只见夏威侯爷蹙着眉头尝了一口,望向纪氏。 “都上了年纪的人,这种甜食就少吃点。” 夏威侯爷嘴上说着纪氏,却将枣泥酥整个吃下了。 纪氏笑着不说话。 夏威侯爷一来,纪氏也就没多让几个姐儿停留,便让她们各自回去了,留下侯爷跟她一起吃早饭。 出了韶松堂,夏颖便朝夏楠走了过来。 “楠妹妹,咱们可说好了啊,改天我定然要去你的夕颜阁吃个够,若不是母亲给我请了苏绣先生,我定然今日便去了。” 苏氏有二女,夏妍早年进宫,只留有一女夏颖,如今已是十四,与夏楠年纪不相上下,明年便要及笄,苏氏便为她请了苏绣先生教她刺绣。 “那颖姐姐来时可要先派个小丫鬟通知楠儿一声哦。” 夏颖话语里自然透出的亲近,从称呼里便可以看了出来。 两人在小径上道别,夏楠回了夕颜阁。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湖上。 晨阳璀璨,落在湖面上折射出一片斑斓。 今早祖父会来到韶松堂,定然是有什么事情发生。 旁人或许没察觉,夏楠却是看到了夏威侯爷眉间不经意蹙起的纹路。 夏楠算了算日子。 皇后……是到了头吗? 005 配方 夏楠望着窗外斑斓如琉璃的湖面,开始回想起前世。 约莫是前世的这个时候,年关将至,各家各户都在准备着过年之事,宫中依旧如此。 但也就是这个时候,宸宁宫却是一片萧寂。 皇后去了,这消息却被压了下来,兆昌帝只是叫了几个朝中大臣,商议着该如何处理这件事。 夏楠莫名一股失落感由心生。 多么讽刺,国母之丧,竟是无人知。 经过商议,兆昌帝最终决定封锁这个消息,年关将至,若是这个时候爆出国母已逝的消息,定然会引起人心恐慌。 为了东陵,兆昌帝选择了隐瞒。 前世夏楠知道这件事,也是等到了次年中旬。 夏楠的脑海中突然忆起那个女子的脸。 那张素净苍白的脸,双颊已经开始凹陷下去,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重一声就要咳了出来,她的眼眶有些红,漆黑的眸子像是染了墨汁一般乌黑浓稠,似是有化不开的悲伤。 而她初见她时,却不是这幅模样。 夏楠曾在她五岁时见过皇后,那是怎样的风华美人。 凤袍披身,头戴凤冠,妆容精致娇艳,她一步步朝夏楠走开,罔若一朵盛世海棠正逐步绽放在她眼前,何等风姿将世间一切都比了下去。 夏楠突然想起她给她的残玉。 这是她娘的遗物,皇后又保管了这么多年,到底是代表了什么呢? 夏楠从自己的梳妆匣子里取出那两片残玉,目光落在梳妆匣子旁的红缎子上,眸光一转,便拿起了红缎子,开始编织。 夏楠将残玉用红缎子饶了一圈,残玉是两段,夏楠取出一根红绳子,又寻了个玉佩,穿进红绳子里,玉佩两边则是用红缎子缠起来的残玉,残玉正断得均匀,又有弧度,如此一来霎是好看。 惊鸿一进来,便见着自家小姐正拿着一根不知道什么串成的项链儿落在脖间,顿时眼前一亮。 “小姐,这项链真好看。”惊鸿是毫不吝啬地夸奖,她将手中端着的早饭放下,来到夏楠身后。 “让奴婢帮您戴上吧,您的脖子纤细白嫩,戴个项链最好不过了。” 夏楠浅笑点了点头。 把残玉裹在项链中戴在身上,应是没人会去索要一个女子的贴身饰物吧。 “小姐,该吃早饭了,您一大早便起来做了枣泥酥,自己却还未进食。” 翩若将食盒中的东西摆好,夏楠这才落座。 她的早饭不多,却精致。 一碗小白米粥,一碟酱花生,一个肉沫烧饼,再加上一盘早晨自己做的枣泥酥。 年关将至,苏氏忙得几乎脚不沾地,三房的李氏也帮衬着她,夏楠这段时间甚少见到她们。 倒是李氏的一双女儿她总是见到。 这不,说到便到。 鸳儿领着夏娴跟夏落进来,见夏楠点了点头,便先出去了。 鸳儿是夏楠的三等丫鬟,是苏氏带来的几个丫鬟中的一个,前世便是这个丫鬟被夏娴收买,将自己院子里的事一一告诉她,好让她乘机落井下石。 “二位妹妹来的真巧,我这正吃着早饭,你二人若是还未吃,我让人多添两双碗筷。” 夏娴望向夏楠的餐桌,眼中划过一抹不屑,内心止不住吐槽,吃的这么寒酸,也好意思留人吃饭。 “不必了楠姐姐,妹妹们来的不巧,打扰你吃饭了。”夏落略带愧疚道,夏娴却是一声不吭,显然是很不情愿来这儿。 “无碍,不知妹妹们前来所为何事?”夏楠擦了擦唇角,让翩若把这些吃食撤了下去。 无事不登三宝殿,更何况是讨厌夏楠的夏娴呢。 被夏楠这么一问,夏落脸色腾起了红晕,似是话有些难以启齿,她瞥了一眼夏娴,见她抿着嘴别着脸,也只能硬着头皮说了。 “我……我想跟楠姐姐学做枣泥酥……那枣泥酥我吃了甚是喜欢,软棉甜蜜,满口留香,让人回味无穷,我看祖母吃的高兴,也想学着日后能给祖母吃,尽点孝心……”夏落说到后面声音变得更小了。 夏楠一听便明了了。 她对这两位嫡妹的品性是知晓的,夏娴心高气傲自是不可能主动来跟她要枣泥酥的制作方法,夏落脸皮子薄,性子温软,亦是没有胆量来跟她索要配方。 所以,能让她们两个前来跟她索要配方的,也只有李氏了。 配方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女子出嫁所带的嫁妆,可以是良田铺子,珠宝首饰,古玩字画,亦可以是自己食物配方制作。 夏楠前世便知道李氏是个不消停的,没想到这么一来便要她的配方。 枣泥酥的配方她给不给倒是无所谓。 但若是给了,李氏便会以为她是个软弱的,好拿捏,怕是以后还更加得寸进尺。 若是不给,便是给了李氏一个难堪,今后在侯府中也指不定怎么给她使绊子。 权衡之下,夏楠回绝了夏落。 “妹妹若是想吃可以随时来我这儿吃,但这配方之事,却是不能给你了。” 夏落一听夏楠不给她,头低得更低了。 夏娴却是斜睨了夏楠一眼,拉着夏落就要出去。 “哼,不给就不给,还真当我们稀罕啊!” 夏落被夏娴一拉,差点站不住身子,急忙朝夏楠道了声,便跟着夏娴出去了。 出了夕颜阁,夏娴就不满地抱怨起来。 “不就是个表小姐,拽什么拽,祖母对她那么好,竟然派了她手下的二等丫鬟伺候她,还有大伯母,居然给她送了描金边镶翡翠牡丹屏风和缠枝牡丹翠叶熏炉,要知道那可是连二姐姐都没有的!” 夏娴不满地抱怨,又道:“母亲也真是的,居然让我们来找她要配方,我都觉得骚了脸!” 夏落默默听她说的话,低着头一声不吭。 夕颜阁内,夏楠让翩若又装了些枣泥酥,送去给夏娴跟夏落住的蝶翠轩。 006 抱月 夏娴跟夏落先去了李氏的听雪阁,李氏见二人两手空空,不由得蹙眉。 “我让你们去找夏楠要的配方呢?” 夏落低着头,紧张地手指纠缠在一起。 夏娴握住了她的手,将她往身后拉了拉,自己站了出来。 “没有,她不给。” “什么?!”李氏尖声,“她住在侯府,吃的喝的都是从侯府支出,向她要个配方居然不给,岂有此理!” 夏娴跟夏落都不出声,夏娴看着李氏抓狂的模样,唇角划起一抹嘲讽。 李氏又道:“下次她再做了吃食,你们便再去找她讨要,我就不信,她能拒绝一次,好意思拒绝二次!” 李氏这话一出,夏落瞬间红了眼眶,夏娴则是满脸不可置信,最后化作淡然。 她牵紧了夏落的手。 “母亲,这种事情,我们是做不出第二次的。” 夏娴拉着夏落就要走。 “站住!”李氏怒冲冲走到两人面前,“做不出第二次?你这叫什么话,我辛辛苦苦把你们拉扯大,让你们去跟夏楠讨要个东西有这么难吗?” “她的配方能值什么,您让我们一而再去找她讨要,她不给,我们脸面何在,这话传出去,只怕是要遭人笑话,您可为我们着想!” 夏娴一番话一出,李氏立马黑了脸。 “什么叫我不为你们着想,我就是为了你们着想,才让你们去朝她讨要的!你们今年已十三,再过两年便要及笄,如今夏楠住在府中,深的老夫人疼爱,若是老夫人将好东西都赏赐给了她,到你们出嫁之时还剩有什么,若是不趁着现在她羽翼未满将她拿捏在手中,只怕她以后要在府中上天了!” 李氏一番话出,夏娴却是冷笑:“母亲,她只不过是一个表小姐,我们才是夏威侯府正宗的嫡出小姐,祖母就算再疼她,也是不及我们的。” 说罢,夏娴便拉着夏落出了听雪阁。 李氏被气得不行,但她的一双女儿心性她再了解不过了。 夏娴是个心高气傲的,让她去朝别人伸手索要东西确实难为她了,二女儿夏落又是个性子温软脸皮子薄的,想来也是无大可能,如此一想,李氏也就释怀了。 不过,这个夏楠,她是一定要拿捏在手中的,不然依仗老夫人对她的疼爱,她的两个姐儿可还有地位! 夏娴跟夏落两人是双生子,夏娴只比夏落先出生不到一个时辰,虽说俩人是双胞胎,但性格却是迥异不同。 夏娴心高气傲,夏威侯府本便是东陵上流之最,她父亲是大理寺少卿,她又是这府里最尊贵的嫡女,双生子本就罕见,老夫人一直对她们宠爱不减,李氏又处处供着她们,这才养成了她的性子。 而夏落却恰恰相反,她虽为嫡女,却胆小卑怯,虽有众人的宠爱但却一点都没有嫡女的架子,甚至不敢跟人大声说话。 夏娴对于这个妹妹表示很头疼,不满她懦弱的性子又出于血脉对于夏落是处处维护。 俩人整天黏在一起,自然也是住在一起。 回了蝶翠轩,便有丫鬟拎着一个食盒进来,说是夕颜阁送来的枣泥酥。 夏娴看都不看,便道,“拿去丢了。” “五姐……”夏落怯怯唤了声。 夏娴却不理会她,径自让那丫鬟拿去丢了。 夏落望着丫鬟拎着食盒离去的背影,抓了抓袖子,却是没开口。 夕颜阁中,夏楠正在给底下的丫鬟分等级。 她提了四个小丫头为二等丫鬟,分别为,语兰,碧彤,鸳儿,抱月。 翩若跟惊鸿两人望着眼前这四个二等丫鬟,再望向自家小姐,皆是不明。 小姐提了这几个丫鬟虽是好,但这容貌未免太过招摇了吧,若说前面三个容貌出色看着赏心悦目也就算了,但这最后这位抱月却是让她们不得理解了。 抱月长得人高马大的,一脸憨厚,翩若记得这丫鬟原本是在小厨房当粗使丫头的,却不知小姐怎地将她提成了二等丫鬟。 “好了,经过这些天的考察,你们便是我的二等丫鬟了,日后的事情,有翩若跟惊鸿两人教着你们,在我的院子里很简单,只要不犯错,够忠心,我是不会亏待你们的,赏赐什么的,自然也是少不了。” 夏楠依旧是说着这样的话,两个大丫鬟却在下面暗暗着急,小姐这时候不应该是给她们来个下马威立威么?这么随意温和,下面的人还把她放在眼里吗?! 闻言,语兰,碧彤,鸳儿三个丫头满心欢喜皆是应了是。 只有抱月憨厚出声,只见她粗壮的身子一动,手挠了挠脑袋,有些不好意思道:“奴婢倒是不要什么赏赐,只要……” 夏楠挑眉,“只要什么?” “只要小姐能每日能让我多吃两碗就行了。” 抱月这话一出,不止夏楠愣住了,整间屋子里的丫鬟婆子的惊住了,目光齐齐望向她。 夏楠不由得抿唇一笑。 抱月被这么多人的眼神惊吓到,眼珠子转了转,伸出了一根手指头,略微委着身子,朝夏楠低声道:“是不是两碗太多了……那就多吃一碗……行么?” 看着抱月呆愣的模样,夏楠忍不住率先笑出了声,屋里其他人看夏楠笑出了声,也不藏着便跟着笑了出来。 有个大胆的丫鬟出了声,“小姐您别理抱月,她就是贪吃,以前在小厨房,她可没少偷吃呢。” 抱月看着满屋子笑翻的人,甚是不解,而那丫鬟说的话,却是让她双眸不由得瞪大。 反驳道:“你胡说,我哪里有偷吃!” 她食量大,府里给下人的吃食又不够她吃,厨房里的婆子见她饿着,便拿着一些府中小姐不吃的给她吃,吃的是姐儿们吃剩的,她哪有偷吃! 夏楠扫了一眼那突然插话的丫鬟,眸色一闪而过的凌厉。 惊鸿朝那丫鬟厉声:“小姐说话,有你插话的事吗?不懂规矩!” 话一出,丫鬟顿时扑通跪下。 “奴婢知错了,请小姐责罚。” “起来吧。”夏楠淡淡道。 夏楠刚才放任惊鸿教训丫鬟,其实也表明了她的态度,主子说话,下人插什么嘴。 有了个小插曲,屋里的人也认真了起来。 望着抱月涨红的脸,夏楠露出了个温和的笑:“我信你,放心,只要你好好表现,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抱月望着眼前这张娇艳的脸,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了点头。 007 传闻 翩若望着夏楠柔和的脸庞,眼中划过一抹惊疑。 刚刚她没有看错,小姐眼中确实极快地划过一抹厉色,那样凌厉的眼神,绕是她在侯府呆了这么多年,也难免吓了一跳。 其他房里的夫人小姐以为表小姐从宁乡之地而来,性子会是个软弱可欺,但经过这段日子的相处,翩若却一点都不觉得这个表小姐软弱可欺。 话语上她看似不经意,说话也不像世家小姐那般端重规矩,反而有些显得粗俗,但仔细一想,她所说的话却全在理上。 再者,她原先还想不明白为何小姐会挑了这几个丫鬟,现在她却是明白了。 语兰是曾在世子夫人下伺候过的,熟知世子夫人的脾性跟习惯,这侯府,到底说最后主持中馈的还是世子夫人语兰留下来,日后倒是可以省去不少麻烦。 碧彤有个哥哥也在侯府当差,主要负责运输府中每日所需的蔬菜水果等吃食,与外界的联系买卖也主要靠他,若是有了碧彤这层关系,以后若是想打探什么消息,也是比较便通的。 至于鸳儿,据她所知,这个丫鬟与府中的丫鬟混得最好,不管是哪个院子里的丫鬟,都有那么几个跟她相熟的,人脉倒是挺广的,就是不知这丫鬟品性可靠不。 想到抱月,翩若却是想不出抱月有什么优点了。 或许是身强力壮,能保护小姐? 还是长得憨厚,能给小姐逗趣儿? 翩若想了想,好像就是这么个原因,小姐身边,总要有个逗趣儿的丫鬟,小姐烦闷时,还可以解解闷。 将夏楠所做的一切看在眼里,翩若表现得愈加沉稳恭谨,老夫人如此疼爱表小姐,并无道理。 夏楠让丫鬟们退下,自己便看起了书。 她虽然重活了一世,但重生之时却是在来京城的马车上,她所拥有的学识不够,更没法早些做好应对以后的准备,而她现在待在侯府深闺,想做什么也是有心无力,还好现在还有时间,好让她好好充实一下自己,做好应对日后的准备。 夏楠看了约莫两个时辰的书,不由得揉了揉有些发涨的头脑。 惊鸿端了一杯提神的参茶进来,“小姐,您喝杯参茶提提神,外面还有几位姐儿想见您呢。” 夏楠抿了一口参茶,峨眉微蹙,“几位姐儿?” 她如果没记错的话,夏威侯府所出小姐少爷并不多,除去她已经接触过的夏颖,夏娴跟夏落,还有一位还未满十岁的夏芸,以及几个庶出的她说不来名字的姐儿。 惊鸿应道:“外面那几位姐儿,其实是府中各位姨娘所出,今儿个一齐全来找小姐您了,奴婢也不知道她们打的什么注意。” “你去回了她们,说我不舒服,不便待见她们。” 不过是早晨纪氏夸赞了她一番,一个个便要来献殷勤,内宅凶险,夏楠能避则避,对于这些庶出的姐儿,她是没多大感觉的。 这些姐儿她没放在心上,也没接待她们。 可不过一日,府中便有传闻,侯府表小姐仗着老夫人的疼爱,自视甚高,瞧不起府中小姐,拒人于门外,是不屑与人交往。 这话传到夏楠耳朵里,她只是笑而不语。 没想到她的存在竟然惹得那么多人不满,前世未曾发觉,今世才算是知道了她的人品有多差。 夏楠对于这个传闻毫不在意,但传到纪氏耳里,纪氏却冷了脸。 “去,给我查清楚,到底是府中谁在作祟,竟然这么说我的楠姐儿!”纪氏精神抖擞,眉目间却充满了怒气。 夏楠来请安时便发觉了纪氏眉宇间的怒气,她将手上的食盒交给徐嬷嬷,走到纪氏身后,轻轻地在她肩膀上按压。 “外祖母,您不必发这么大的怒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得。” 纪氏握住了她的手,“你可知祖母为何生气?”纪氏刻意忽略掉了那个“外”字。 “为了那些传闻。” “楠姐儿,你在外面受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回了家,若是府中还有人敢欺负你,我定然是不准的,再者,女儿家名声这种东西,马虎不得,今日是在府里传闻,明日指不定便传到京城里去了,我们侯府,自是留不得这种乱嚼舌根之人!” 纪氏厉声,眸子锐利如刀扫视了下面一圈。 夏颖望了一眼夏楠,见她面不改色,美眸划过一抹趣味,道:“可不是嘛祖母,楠儿才来侯府多久,这种传闻居然也传了出来,真不知道是哪些有心人在作祟,您可得好好查查。” 夏颖的话,惹来苏氏一个眼皮子,她却是悄悄吐了下舌头,不以为然。 听闻夏颖的话,纪氏眉头皱得更深了,连颖姐儿都知道这个“有心人”,她要是不使点手段,这个人以后岂不是要变本加厉。 李氏听得手心微微出汗,这下心中连夏颖都骂上了,脸上却面不改色,笑道。 “母亲您说得是,这种乱嚼舌根之人,一定要把他揪出来,不然败坏了我们府中小姐名声,那可如何是好。” 李氏话一出,当下便有个庶出的姐儿白了脸。 夏楠暗暗摇了摇头。 今日之后,她恐怕是要成为众矢之的了。 纪氏疼爱她不假,但这种疼爱,却远远超过了她现在身份所能承受的。 现在想想,前世她在府中饱受欺凌,何不就是因为纪氏过分的疼爱以及她的无知造成的。 “既然如此,那这件事便交给你来办,一定要抓出背后嚼舌根的那个人,狠狠惩戒一番!” 纪氏将任务指给了李氏,当下李氏便慌了深色。 “母亲,这事儿儿媳从没办过,以前都是大嫂在办,我怕做不好……” “你身为三房主母,跟我说连这点事都做不好,我还怎么放心将三房的后院交给你管?”纪氏话一出,李氏脸色变了又变,这话可是真言重了! 纪氏再道,“若是你实在不行,便让大房媳妇来,至于你后院之事……” “行的母亲,刚才只是儿媳说笑了。”李氏牵强着扬起嘴角。 心中懊恼,她这明显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本想拿捏住夏楠,没想到反过来却被老夫人给拿捏住! 她真是小看了夏楠在老夫人心中的地位! 008 邀约 李氏从韶松堂离开,眼刀子似有若无在夏楠身上剐了几下。 夏楠装作一副不知情的模样,朝李氏笑了笑。 她笑得柔和,只是这样的笑落在李氏眼里,就像是在讽刺她一般,更是让李氏恨得牙痒痒。 不远处的夏颖望着夏楠窈窕的背影,眼中划过一抹趣味。 “楠妹妹,我有东西想给你,不知可否移步我的凌烟阁?”夏颖笑道。 夏楠望向她。 只见夏颖身穿淡红色绣莲瓣缠枝的遍地金袄裙,头戴蝴蝶展翅点翠金步摇,耳上一对垂坠玉色流苏耳环,衬得她肤若凝脂,夏颖本便是个娇柔美人,一双美眸有着三分灵动,三分温润,四分妩媚,仿佛会勾人般,再加上那琼鼻樱唇,饶是夏楠看着,都不经失神。 “有何不可?” 夏楠去了夏颖的凌烟阁。 凌烟阁同她的夕颜阁相距不远,中间只需要穿过一座梅园,便到了夏颖的凌烟阁。 夏颖走在夏楠身侧,俩人一边前行着,一边说着些玩笑话。 路过梅园,踏着鹅卵,两人不多时便到了凌烟阁。 夏颖率先走了进去,带着夏楠参观了起来。 一进入凌烟阁,便见几盆生长的极好的兰花,旁边则是娇艳的海棠,她似乎甚是喜爱兰花,只见她阁楼门口用两盆吊兰做修饰,进了门,则在窗边摆上一盆白兰,微风徐徐,还携着兰花的香,瞬间萦绕一室。 再看她的摆设,夏颖屋里摆设很简单,一套紫檀木桌椅,一扇描万花盛放镶金白玉屏风,一张书桌,书桌上的物件整洁摆放,旁边摆放着一个珐琅彩婴戏双连瓶,上命正插着几朵盛开得娇艳至极的海棠,而屋里正中间出还摆着一架正绣着一半的苏绣画,上面则是绣着清秀兰花。 夏楠不解,夏颖为何把娇艳的海棠与淡雅的兰花摆放在一起, 许是看出了夏楠的不解,夏颖淡笑道:“倘若无海棠之娇艳,怎有兰花之淡雅,若无兰花之淡雅,又怎样娇艳海棠。人同是一样,若是没有对比,那么许多事情,便直接了然了许多,你说是吗,楠妹妹。” 夏楠一惊。 夏颖话里有话。 她是想告诫自己,不要过于显露自己,以免遭来他人妒恨,是么? 夏楠浅笑,“姐姐说的是,妹妹受教了。” 话题一过,夏颖语调一转,“你看我这凌烟阁怎样,是不是也比得上夕颜阁了,想当初大姐姐,可是侯府尊宠啊。” 似是想起了夏研,夏颖浅笑。 如今荣宠不衰的淑妃娘娘,当真是后宫一把好手,夏颖望向夏楠,不由得想起昨日路过母亲的卿涵院,听到里面的对话。 “淑妃娘娘想让夫人打探下,那日皇后传表小姐进宫……是为何意……” 里面的人说完这话便离开了,夏颖也回了自己的院子。 夏楠……进宫见了皇后? 淑妃娘娘为何会让母亲来打探这些消息? 夏楠到底是什么来历? 为何祖母这般重视维护她?皇后娘娘更是召见她。 按理说,她一个流落在外多年未归的外家子女,怎会受到如此大的优待呢? 夏颖不由得再次深深望了一眼夏楠。 经过这几日的暗中观察,她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夏楠的生活很有规律,每日完成晨昏定省之后,她便呆在自己的小院子里,或是读书练字,或是刺绣做衣,或者便是使使小厨房,做些吃食点心,走动走动韶松堂。 除此之外,并无其他异常。 “凌烟阁与夕颜阁各有千秋,凌烟阁以花为饰,用香雕琢,不过入室便满是幽香,令人心旷神怡。夕颜阁临湖而建,是有三分清凉,七分神怡,两者皆有各自的优点,并无上下之说。”夏楠道。 夏颖身边的丫头似水端了一些糕点上来,夏颖便挽着夏楠的手而坐。 “妹妹不妨试试我这的芙蓉酥,我这丫鬟的手艺虽然没有妹妹好,但对于这道芙蓉酥,也是有独到之处的。” 夏楠拿起一块烤的金黄的芙蓉酥,轻咬了一口。 入口甜蜜芳香,霎是好吃。 “不错。” 得到夏楠赞赏,夏颖也笑了起来,自然地与夏楠聊了起来。 俩人聊着,夏颖说着些她小时候干过的趣事,夏楠则说着她在宁乡也遇到过的趣事,俩人一说,便说了大半个时辰。 夏楠虽疑惑夏颖邀自己前来的目的,但也不会率先问出来。 俩人打着圈圈,夏颖便说到了。 “楠妹妹,今日我邀你前来,着实是想给你看样东西。” 只见夏颖从她的书桌上几本书下,取出一封压着的请柬。 上面用鎏金,烫着凌王府几个大字。 “这张请柬是昨日凌云群主派人送来的,为的是庆贺她三天后的生辰,上面写着可携伴同行,我呢,便想让楠妹妹与我去参加群主的这个生日宴了。”夏颖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美眸流转,落在夏楠身上。 夏楠直视她的眼睛,“颖姐姐为何不找五小姐或者六小姐呢,她们应该比我更加合适,她们是侯府嫡出小姐,而我只是个暂住的表小姐,再者,我初到京城,对很多事情皆不熟悉,若是出了什么错,岂不是丢了侯府还有姐姐你的脸。” 似是没有意外夏楠的回绝,夏颖道:“你说的我何尝没有想过,五妹呢,被三婶儿惯坏了,是个心高气傲的,这种性子,我看不上,至于六妹,她性子胆小,脸皮子薄,虽是乖巧,但总归是上不了台面。楠妹妹你就不同了,你虽住进侯府时间不长,但你为人落落大方,进退有度,与我出去,正好不过了。” “颖姐姐为何这么肯定我可以呢?” “我还记得那日祖母回府,所有人都围在祖母身边,还有人将你挤了出去,当时你脸上依旧是带着浅浅的笑意,不慌乱,不惊恐,那日,我便想着,你是个沉着的人。” “我只是被惊吓到了。” 夏颖见夏楠一直推拒,她直接道:“好妹妹,我就是怕孤独,我们侯府的姑娘带出去的能有几个,与我要好的又有几个,你若是不去,那我一人可要孤寂死了。” 磨不过夏颖,夏楠推拒着也答应了下来。 009 赴宴 翩若端了一壶山楂茶进来,正见夏楠倚在窗边,双手托着下巴,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姐儿是在想些什么呢?”经过这段日子的磨合,翩若对这位新主子也愈发亲近起来,夏楠有些话,也是跟她说的。 “翩若,你跟在外祖母身边多年,怎么看待二小姐?” 翩若没想到夏楠问的会是这样的问题,心里咯噔一下。 “小姐,奴婢万万不敢议主子的。”翩若紧张地抓紧了袖子。 夏楠皱了皱眉,暗暗叹了口气,翩若性子沉稳,院子里事情交给她她着实放心,但她却是个拘谨的。 她让翩若出去,唤了惊鸿进来,同样是问她同个问题。 惊鸿思索了一下,便道:“在姐儿您还没进府之前,二小姐是最得老夫人喜爱的,二小姐沉稳大气又不缺活泼率真,每次去韶松堂总能逗得满堂欢声笑语,老夫人时常盼着二小姐能多来走动呢。” 小丫头望了一眼眸光有些低沉的夏楠,又道:“不过现在老夫人最疼爱的是我们姐儿了,最盼望能多走动的,也是您了,您可不知道……” 惊鸿又噼里啪啦说了一堆,夏楠却没再听进去。 夏颖对她……究竟是抱着何种目的呢? 很多事情,倒是与前世不同了。 前世也是这个时间,夏颖受邀参加凌云郡主的生日宴会,那时夏颖与她并不相熟,两人也无过多交集,这个宴会,她并没有带夏楠前去。 三日很快便过去,夏颖一早便过来找夏楠。 夏颖的出现,让人眼前一亮。 她生的貌美,今日穿着一身紫色缠枝绣海棠花金袄裙,步履袅袅,头上挽了个云鬓,别上一支云鬓花颜云步摇,步摇垂下的几丝金珠条随着她的走动摇摆,晃荡出耀人弧度,素脸略施粉黛,娇柔双颊附上一层霞红,只见那墨色深眸眼光流转,眼角微挑,傲人之姿顿显。 “我来接妹妹一同去乘车。” 在夏楠打量夏颖的同时,夏颖也在打量夏楠。 夏楠今日身着淡蓝色柿蒂纹袄裙,头上一根宝蓝吐翠孔雀吊钗,细小耳珠上仅别着一对玉葫芦耳坠,脸上略施薄粉,她的五官本就长得柔和,这样一身打扮,使得她整个人看上去好似温润的水,只让人觉得舒服至极。 “颖姐姐今日这身打扮,好生娇美。”夏楠毫不吝啬的赞赏。 女子天生爱美,夏颖也不例外,听到夏楠赞赏自己,脸上笑意更浓。 “若是不打扮得好看些,去了宴会上,岂不是要被他人给比了下去。” 夏颖笑着把话扯到了宴会上去,倒也是大方接受夏楠的赞美。 两人一同乘上了马车,倒也融洽。 到了凌王府,夏颖的大丫鬟似水递了请柬,她们便被人领了进去。 小厮带着她们,踏着鹅卵,绕过几个前院,穿过一座座穿过由汉白玉制成的拱形石门,便见一个清澈不见底的深湖,湖上一座造型精致,乃是雕刻着鲤鱼戏珠的石桥正映在她们眼前。 石桥上雕刻的鲤鱼栩栩如生,活灵活现,犹如真的显现在众人眼前一般。 而吸引她们眼球的并不是这座石桥,而是石桥上的人。 “颖姐姐,你来了。” 见夏颖来到,桥上一抹湘妃色身影飞奔而来,就在夏楠以为她会扑倒夏颖身上之时却稳稳当当停在夏颖跟前。 “都这么大个人了,还是这么毛毛躁躁。” 夏颖笑骂着少女,那少女脸上却不见尴尬之色,而是更加亲昵地挽着夏颖的手。 “人家想你了嘛。” 夏颖目光瞥到一旁的夏楠,对身旁的少女道:“这位便是我与你说的表妹,夏楠。” 转头又对夏楠道:“楠妹妹,这位是卫国公府七小姐,卫淸萱,妹妹亦可唤她清萱。” 卫淸萱身着湘妃色绣缠枝纹金袄裙,衬得她的小脸如玉般娇嫩,一双灵动的大眸子肆无忌惮地在夏楠身上转了转,却在听到夏颖的话时“噗呲”一笑。 “原来她就是死活赖着不走住在侯府的那个表小姐?” 卫淸萱声音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正好让在场的人都听见。 夏楠微微蹙眉,不卑不亢道。 “我是卫七小姐口中住在侯府的表小姐不假,但却不是赖着不走。” “你不是赖着不走,那你是什么?” 卫淸萱嗤笑,却被夏颖拽了一下。 “清萱年纪小不懂事,妹妹别见怪。” 见夏颖正了脸色,卫淸萱倒也没再说什么,见夏楠不语,以为她是心虚,更是紧紧抱着夏颖的手,将夏楠挤在了身后,似是这样特有成就感一般。 夏楠不语,一路跟在她们后面。 卫淸萱还是太小了,不过十岁的年纪,听风便是雨。 她倒是不在意卫淸萱的话语,但她却是想知道,自己每日足不出户的,到底是怎地传出个赖在侯府不走的表小姐这个名声? 走到石桥上,便可以望见前方一座立于湖面上的亭子,亭子用四根雕龙浮花柱子顶立,中间摆放着一张檀香木桌子,桌子中间摆放着许多瓜果点心,每一样皆是精致小巧,让人一看着便觉食欲大开。 不过却无过多人注意这些吃食。 亭子里早有许多少女,正三三两两站在一起。 见到夏颖到来,又有一些与夏颖相熟的少女围了过来。 夏楠默默走到桌子旁边,端详起了上面的吃食起来。 不过她还未看定,耳边便传来幽幽一道声音。 “原来二姐姐真的带你来了。” 这声音,这语气,夏楠一听,便知道是何人了。 再联想到之前卫淸萱所说她的话,便也释然。 她转过头,便见少女身着葱绿色柿蒂纹缎子,腰间坠着锦袋,双手则交叉覆在身前,笑盈盈望着她。 而她身边则还站着一个身穿暖黄色缠枝纹缎子的少女,只见她眉目微低,有些怯生生地站在少女身旁,见到夏楠,发出细小的声音唤了声,“楠姐姐。” 夏楠站直了身,唇角敛起一抹笑意。 “原来是五妹六妹啊。” 010 初阳 夏娴目光在夏楠身上打量了下,唇角一勾。 “我以为二姐姐只是说说,没想到真的把你给带来了。” 夏娴凑近夏楠,夏楠便闻到她身上传来的兰花香。 忽而想到凌烟阁中所种植的兰花,眼神一凛。 夏颖说,她不带五妹六妹的。 见夏楠神色微动,夏娴又道:“凌云群主的生日宴,邀的是我们侯府的嫡女,真是不知道,二姐姐为何会带上你,不知楠姐姐可否告知我这是为何?” 夏楠只是定定望着她,并不想作答。 她的目光穿过夏娴,落在正被众人围在中间的夏颖身上。 她带她来,寓意何为? 夏楠不理会夏娴,夏娴也自觉无脸,便拉着夏落离开,顿时夏楠身边便仅剩她一人。 那边是成群结队的贵女堆凑在一起,叽叽喳喳捂嘴掩笑地不知道在笑着什么,眼神却时不时瞟向她,夏楠估摸着与她有关。 被众人孤立,她也不觉得难堪,只是觉得空中脂粉气息太重,想去透透气。 她记得来时路过一个花园,那里距离亭子这里也近,而且现在时间还早,距离宴会还有一段时间,她透透气,应该是无碍的,况且……她根本不在受邀之人里面。 夏楠本想着跟夏颖说一声,但见她被众人包围着,也便作罢。 寻着来时的路,夏楠摸索着到了花园。 凌王府不愧为天家之人,所用摆设皆精致无比,就连这花园里的植物,也开得比别处好。 夏楠的目光落在一个圈种着海棠花的瓷盆上。 只见那海棠生得极其娇艳,红艳娇嫩,尽绽的花瓣完全袒露在视线之中,有风徐过,红艳的花瓣微颤,摇晃下上面附着的一层薄雪。 夏楠的目光却不是被海棠的娇艳吸引,而是被这娇艳海棠底下一株瘦瘦小小的牡丹花所吸引。 牡丹还未绽开,只有小小一个花蕊,瘦弱的小枝干极其纤细,生长在砖盆的缝隙中,明明极为瘦弱的一株,却昂着头,似是在等待绽放的时机。 夏楠望着牡丹,眼角有笑意。 栽种这盆海棠的人,可能无意洒落一颗牡丹的种子,却不料这颗种子,在缝隙中居然也能生存。 虽生长在砖瓦缝隙之中,却挺直了腰杆子,跟海棠争抢着为数不多的营养,努力生长。 “我是否也要像你一样,努力在顽境中成长呢?”她不由得低吟出声。 “你也看到了这株牡丹?” 突然,一道低沉的男声落入夏楠耳畔。 夏楠一惊,猛地站起来,却因蹲久了脚略微有些麻,身子晃了晃。 男子伸手欲扶住夏楠,却被她不露痕迹躲开。 夏楠有些尴尬。 “在下何以桓,刚才见着姑娘也在观望这株牡丹,只是惊奇会有人注意到这株牡丹,便才出声,没想到却惊吓到姑娘,是在下唐突了。” 夏楠望向男子。 男子一身青衣直缀,腰间配以一块上好羊脂玉佩,身形修长,气质温润,双眸晶莹浩瀚,待人时唇角始终带着浅浅的笑意,整个人好似清风,予人极其舒服的感觉。 “并无大碍。”她浅笑服了身子。 “在下斗胆,敢问姑娘刚才何出此言?”何以桓一双黑瞳落在夏楠脸庞上,却正对上一双熠熠黑瞳,不觉双颊略微温热。 “只是突发感慨罢了。” 今日凌云郡主设生日宴,所邀之人定然是京中勋贵,这个何以桓前世她未曾听过,但想必也是有一定来头。 夏楠今世不想与人有过多纠缠,只想寻得当年真相,和和美美过一生便罢。 于是便辞了何以桓,转身脚步不停歇回了亭中,也不顾身后男子的呼唤。 “真奇怪?”这姑娘怎么躲他跟瘟神一样。 她脚步刚到,夏颖便迎了上来。 “楠妹妹你这是去哪儿了?不多时宴会就要开始了。” 夏楠说了下去透透气,并未再多说。 夏颖又在她身边低语了几句。 “凌云郡主是凌王爱女,这场宴会是凌王特意为群主举办的,宴会摆设地点在前厅,我们现在这边是凌王府后院,前院接待的是一些京中勋贵,待会儿宴会开始,我们是要到前院去的,到时你跟在我身边便好,不要随意走动,这里的人,都精贵得很,虽然你够聪颖,但还是小心为好。” “知道了颖姐姐。” 夏楠低着头,应了几声。 她扯了扯披在身上的披风,今年的冬天本便寒于往年,而今位于亭中,四面为水,有风吹过,丝丝沁凉。 “你们夏威侯府的小姐都这般娇弱么?” 一道清脆的声音,蓦然出现在夏楠身旁。 只见少女一袭青衣立在夏楠身边,面泽粉嫩又富有生气,头上青丝调皮地落在肩头,一双杏眼炯炯有神。 夏楠认得,眼前之人是京中云家之女,云初阳。 云家世代书香,传承已久,云初阳祖父云侯雄原为太子太师,而后年事以高,便请求辞官,但兆昌帝苦于当今才能出众之人甚少,便再任命云侯雄为国子监祭。 云初阳虽然出声书香门第之家,但她的性子却跟书香门第沾不上一点关系,吃喝玩乐,名声堪比京中纨绔。 夏楠想着,许是她瞧着她被孤立,才来找她玩玩的吧。 “云小姐何出此言?” “你们一个个都裹着那么厚的披风,这不是娇弱是什么?还有,那边那个身穿黄色衣服,不正是你们侯府六小姐?成天跟在另一个人身边,面露卑怯,与人不敢对视,就怕是喝她一声都能吓倒,这不是娇弱又是什么?” 夏楠很想说这不是娇弱,这是性子天生软弱,但她却不能说出口。 她毕竟是一个表小姐,若是在外说了侯府嫡小姐的坏话,传到府中人耳中,那她的处境,只会更加难过。 “云小姐说笑了,落妹妹只是性子较为温和而已,并不是娇弱。如今已是腊月,天寒地冻,女儿家多穿点保暖也是正常。” “你就是说我不正常了?” 云初阳似是有意为难夏楠。 夏楠不以为意,云初阳性子欢脱跳跃,京中许多人只知道她整天吃喝玩乐没有个大家风范,在场许多闺秀都对她敬而远之。 “夏楠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好奇,云小姐为何不怕这天寒地冻?” 闻言,云初阳突然神秘一笑。 011 名声 “你凑过来。” 夏楠凑了过去。 云初阳附身在她耳边,低声道。 “不告诉你。” 说完还咯咯笑了几声,似乎捉弄夏楠极其好笑。 夏楠目光落在她的衣领之上,夏楠不由得想起之前在宁乡所见,那边的人有些穿上了马甲衣裳,马甲所制料子皆为羊毛,雪白柔软的,摸着手感舒适,穿着也暖和。 心中不免有了个猜测。 “云小姐所穿,可是羊毛制成的马甲?据我所知,这种马甲极为保暖,穿上一件,便足以抵挡一件厚重的披风了。” 夏楠这话一出,云初阳双眸瞬间放亮。 “你也知道这个?你是不是也是从那个地方来的?” “哪个地方?” 云初阳柳眉微蹙,突然凑近夏楠,仔细端详起她了来。 夏楠被这样直勾勾的眼神看的极其不自然。 宁乡靠近江南那样的富庶之地,江南富庶,又临海,许多新鲜事物皆是从那边流传过来,宁乡虽小,但她着实见了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 见夏楠一脸不明所以,云初阳刚才放光的双眼瞬间黯淡了下去。 “没什么。” 她的心苦啊! “喂。” “?” 云初阳戳了戳她。 “我没见过你,也不像是侯府的嫡出小姐,你是怎么混进来这里的?” 云初阳睁着一双大眼,滴溜溜直在夏楠身上打转,眼神似是要把她盯出一个窟窿。 夏楠正欲开口,夏颖便走了过来。 “云小姐也在?”她朝云初阳打了个招呼,便道:“前院宴会快开始了,我们一同过去吧。” 云初阳罢了罢手,“我正想跟她聊聊天呢,一路做个伴也好。”她的手指向夏楠。 随即便挽着夏楠的手向前走去,撇开一旁的夏颖。 她们的举动惹来身遭贵女们的侧目,三三两两的嘀咕起来。 夏楠怎么跟云初阳勾搭上了? 这个问题,夏楠自己也不知道。 “看来你是被你那个二姐带进来的,不过你那个二姐也真厉害,京城贵女圈,几乎她全都认识,要好的还不少,哪像我啊,个个都看不上。” 夏楠很赞同她的话。 夏颖的手腕……与人交际的手腕,真的是她所见最为高超的,也是前世她与她合不来的原因之一。 云初阳一路叽叽喳喳说了不少,大多数都是吐槽和八卦的话,夏楠则是默默听着。 比如户部侍郎家的小姐生的貌美,京中男子倾慕之多如过江之鲫。 再比如京城某户人家在外面养了外室,正房上前就是一个巴掌,事情闹得大条,后来那户人家也就把那外室接回了家里。 再来便是那个回春坊里,纤纤小姐当真闻名不如一见,姿色绝美…… 夏楠听着,但笑不语。 “一般女子听到我说这些,都会露出鄙夷的表情。” “是人都有好奇之心,我并没有觉得你有什么不对的。” “哈哈,所以说我还是比较喜欢你这种,从乡下来的小姑娘,明明就没那么大家闺秀,还真装得跟那么回事一样。”云初阳大大咧咧的,手大力在夏楠肩上拍了一下。 夏楠不以为意,“云姑娘性情中人。” “那可是,在这里,我都快寂寞死了,云家世代书香啊,可我呢,天生就不是读书的料子,要我整天诵那些诗啊词啊,可不难受么,还要我跟一些传说中的大家闺秀交往,她们自持清高,不论人长短,不嚼人舌根,为人有礼,柔柔弱弱,满口规矩礼数,或者多累。更何况谁知道,这些小姐们不会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呢。你说是吧?” 夏楠惊愕,纵使她了解前世云初阳也是这么个性子,但还真没见过她这般噼里啪啦倒苦水的话,不由得一阵好笑。 “我看你也别那么拘束了,改天出来,我带你玩玩,这京城我都摸索熟悉了,那万宝胡同啊……” 云初阳一直不停说着,夏楠却没半点不耐烦。 是有多久,没有这么一个人,跟她这么亲近过了? “我说的你听到没有?” “啊?” 云初阳突然敲了一下夏楠的头,“我说你发什么呆呢,傻不傻,乡下来的智商都跟不上了吗?” “噗呲”夏楠突然笑出声,惹来云初阳一个眼刀子。 “还真傻了。” “初阳,你很可爱。” 夏楠话一出,明显感觉到搁在自己肩上那只手顿了一下。 云初阳随即道:“你这人真奇怪,还有,你很自来熟嘛,连我名字都叫上了,不过看在你是乡下人,也就不跟你计较了。” 两人步入前院。 前院分为两方,一方坐着男宾客,一方坐着女宾客,东陵虽对男女区别没有那么严苛,但还是分了位置。 待男女宾客分别入座后,便有丝竹乐声响起。 夏楠左边坐着云初阳,右边则是夏颖,再右边便是卫清萱,夏娴夏落则是坐在卫清萱隔壁。 她的入座,惹来卫清萱的不快,讽刺了她一番。 “如今,连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随便入座的了。” 云初阳出言道,“哟,你这话说得,这阿猫阿狗还是你家颖姐姐带来的,莫不成,有人也成了阿猫阿狗。” “你!我没有!颖姐姐我……” 夏颖不语。 云初阳又道,“某些人呐,占着自己的身份,就想欺负什么阿猫阿狗,也不看看阿猫阿狗是谁,打狗也得看主人,我告诉你们,夏楠,我罩定了,你们要是再有人欺负她,嘿嘿。” 云初阳的话一出,在场人都惊愕住了。 云初阳在京城所做的荒唐事,完全不比任何一个纨绔子弟干得少,哪个贵女愿意跟她扯上点关系,更别提有谁敢跟她作对。 卫清萱想起之前,据说云初阳去小馆子喝酒听曲儿,因为一位姑娘跟一个富家子弟闹了起来,把那个富家子弟暴揍一顿,让那男子此生不敢再上小馆子。 而她因为云家地位之高,加之她虽然荒唐,却也没干出什么坏事,便不了了之。 卫清萱更是狠狠瞪着夏楠,她是怎么抱上云初阳这颗大树的! 四周静谧,仿佛连跟针掉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突然一声清脆娇声响起。 “怎么这么安静呢?”。 012 郡主 这道声音一出,便有人唤了声“群主”。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接连唤着群主。 而那人却径自朝她们这边走来。 “初阳,今日是本郡主生辰,别来无恙啊。” 只见一道袅袅身姿落定在她们眼前,凌云郡主一身五彩华服,头嵌琉璃金簪,面容娇嫩绝美,眸光似是不经意划过身周众人,最终落在云初阳身上。 云初阳无邪一笑,“哪能有恙呢,今天郡主生日,初阳祝你,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越来越漂亮。” 初阳话语虽粗糙,但却很受用,凌云郡主美眸含笑,云初阳不羁的性子她见多了,今日她能说这样的话,她已经很满意了。 掠过她,目光落在初阳身旁的夏楠身上,“这是哪个府上的小姐呢,本郡主怎地未曾见过?” 话点到夏楠,夏楠还未开口,一旁的卫清萱见缝便插了嘴。 “回郡主,她啊,是夏威侯府的表小姐,今儿是跟着颖姐姐来的呢,据说她可是脸皮厚到了极致,非赖在侯府不走,还要跟着来呢。” 卫清萱年幼,说的话大多数人是相信的,于是望向夏楠的眼神又带着几分惊疑。 “哦?”凌云郡主挑了尾音。 夏颖并未言语,娇嫩柔美的脸庞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初阳挑了挑眉。 虽然夏楠的性子挺对她的胃口,但毕竟这是人家的事,她不好插嘴。 在场女宾有些窃窃私语,更多的目光落在夏楠身上。 夏楠眉头微乎其微蹙了蹙,不卑不亢道:“回群主的话,诚如卫七小姐所言,小女夏楠,为夏威侯府表小姐,不过却也并非卫七小姐所言那般,外祖母怜我幼时走丢,至今方归,母亲又病逝,外祖母思及母亲,便让我暂住在侯府。” 夏楠话一出,凌云群主眉毛一挑。 幼时走丢?母亲病逝? 她对上一辈的人并不感兴趣,但对于夏威侯府的了解倒是有一点。 她记得,夏威侯府的嫡女那一辈,生了女儿又丢了女儿且病逝的,也就当年名动京城的美人夏明珠了? 当年冠绝京城有三美,殿大学士欧阳家欧阳梓慧,夏威侯府夏家明珠,以及江南程家程容澜。 而眼前的夏楠,竟是夏明珠之女? 凌云郡主目光不由得在她身上扫了又扫。 容貌瑰娇艳,身姿婀娜窈窕,眸色含有流光,微微转动,像是浩瀚星河,与她对视,不卑不亢。 “原来如此,卫七小姐,以后说话,可不能这般胡言。”凌云郡主竟是说了卫清萱一句。 夏楠的身份凌云郡主知晓,并不代表旁人同样知晓,贵女们只知凌云郡主为了一个初见的侯府表小姐而说了国公府的小姐? “大家坐下吧,宴会快开始了。” 凌云郡主走开了,贵女们也落了座,只是偶尔还有几道目光落在夏楠身上,她权当不知道。 她的身份本便尴尬,本来知道她身份的人越少越好,但既然凌云郡主当众问了,她若是遮遮掩掩,反而会惹得他人猜疑,倒不如大大方方说了出来,也省得落人一番口舌。 宴会奢华华丽,众人享饭之后,便有男子题诗落字,雅兴一番,贵女们则是被领着去了凌王府的花园赏花。 夏楠一直安安静静跟着,倒是卫清萱,一直跟在她身边,时不时狠狠地瞪她几眼。 她一瞪,云初阳逮着机会便调笑她。 宴会最终落幕,众人离席。 夏楠与夏颖正准备乘车回府,一个小丫头却立在夏楠面前,说是郡主有请。 夏颖望了一眼夏楠,“我在马车上等你吧。” 那丫头又说了,“郡主说了,让二姑娘可先行离去,等下郡主会派马车送姑娘回去的。” 夏颖皱了皱眉,道:“多谢郡主好意了,不过今日出门前我曾在祖母面前说道要将楠妹妹亲自带回去的,我还是在马车上等着便好。” 碍于夏颖的坚持,那小丫头只能回去回了话。 夏楠虽疑惑,却也随着小丫头前去。 前世她没有机会前来凌云郡主的生日宴,与她也并无接触,而今凌云郡主找她,还是在宴会散落之后,是有何意? 凌王府路长且曲折。 不多时,小丫头将夏楠带到了一个名为和风轩的阁楼里。 小丫头唤了声郡主,里头便传来了声“进来吧。” 一进屋,夏楠便闻空中弥漫的熏香味,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唤了声:“郡主。” 凌云郡主早已换了身装扮,青绿色百蝶穿花纱裙,青丝披在脑后,懒散地用一直云步摇挽了起来。 整个人少了分华贵,多了分女子的娇柔妩媚。 “不知群主唤夏楠前来,所为何事?” 凌云郡主懒散倚在贵妃榻上,望着腰杆笔直的夏楠。 “别那么拘谨,先坐下吧。” 夏楠入了座。 “其实本郡主就是想仔细看看,当年名动京城的夏明珠之女,姿色是何等之绝色,亦或者是品性何等之优,竟得皇后传召。” 夏楠的心猛然一个咯噔。 她进宫之事……凌云郡主知道? 唤她所来,便是为了这事? “夏楠不知,郡主所说是何……” “你不用隐瞒了,那天后宫门前,本郡主正好路过,不小心瞧见了,虽然你裹得厚重,今儿本郡主还是一眼便认出了你,说吧,皇后为何召见你,要知道,皇后已然半年未曾见人!” “敢问郡主,您所说的那日,是哪日?” “一个月前。” 夏楠露出欣然的笑。 “郡主,我是半个余月前才到京城,这日子与我对不上,京城风寒露中,指不定您看岔了呢?” 凌云郡主挑了挑眉。 “你是在怀疑本郡主说的话?” “夏楠不敢,只是这莫须有之事,夏楠无法回答郡主。” 夏楠眸色庄正,对上凌云郡主的,里头徜徉着坦荡,让她不由得怀疑起来。 莫非真的是她看岔了? 可那女子身形样貌,与夏楠当真无异…… 凌云郡主挥了挥手让夏楠离去。 上了马车,夏颖捧了个暖炉与她,并没多问凌云郡主找她作何。 回了夏威侯府,夏楠先去了韶松堂。 013 碧彤 回到夏威侯府,已是戌时。 韶松堂的院子积了不少薄雪。 夏楠脚下一滑,差点一个打岔,幸好被翩若及时扶住。 “小姐,您别急,路湿滑,您且走慢些,免得摔了。” 夏楠深呼了口气,她表现得有那么明显? 着急的模样连翩若都看的出来。 可是她怎能不急,皇后召见她之事,居然连凌云郡主都知道了,若是深究她的身份,定能发现她的身份则为假,再深究下去,只怕她的身份要暴露。 前世便是她的身份暴露,才引起一些人的不轨心思,害得她惨死。 她以为今生会沿着前世的轨道前行,她的时间还有,只是怎么会突然窜出来一个凌云郡主,知晓皇后传唤过她? 一切怎么都乱了…… 不恐惧……是假的。 这样的事情她扛不住,必须找祖母想法子。 踏进韶松堂,便有一股暖气袭来。 纪氏身边的徐嬷嬷走了过来。 “姐儿怎地这个时候过来,这风寒露重的,赶紧暖暖身子。” 徐嬷嬷是祖母身边的人,从她刚到侯府便伺候她到现在,可见是个玲珑心肠的。 翩若帮夏楠褪下了身上的披风,“徐嬷嬷,祖母呢?” “每逢这个时间便会在内堂礼佛,姐儿您先喝杯热茶暖暖身子,老夫人就快出来了。” 夏楠接过徐嬷嬷递过来的热茶,道了声谢。 热茶下肚,仿佛将身体一切寒冻都驱逐,夏楠渐渐平静了下来。 着急有何用,倒不如平静下来仔细想想。 一旁的徐嬷嬷望着夏楠逐渐沉静下来的眸子,暗暗点了点头。 纪氏从内堂走出来,夏楠迎了上去。 “外祖母。” “楠姐儿?你怎地这个时辰过来了?” “楠儿想您了。” 夏楠挽着纪氏的手,扶着她坐到了软垫上,纪氏也按着她坐了下来。 纪氏挑了个眼神,徐嬷嬷便走了出去,连带顺着翩若。 纪氏覆上夏楠的手,触摸之处。 凉。 “你这孩子,怎地不多穿几件,冻着了怎好。” “外祖母……” “无人时,你唤我祖母便是了,你本便是我的孙女啊……” 纪氏褶皱的眼角泛起无奈的涟漪,那种怜爱至深的眼神,几乎要将夏楠融化。 若不是当年那大术师之言,她的孙女怎会流落在外十年,她被送离时,不过四岁,还是个无知稚童,她只要一想到养在她膝下的娇娇孙女被送去宁乡那种地方十年,回来还不能堂堂正正唤她一声祖母,她的心就钝痛。 只能每日向观音菩萨祈祷,祈祷她的楠姐儿这一生不再波折,安安顺顺渡一生。 “祖母,楠儿有话想跟您说。”夏楠正了正眸子,道。 屋内熏香袅袅,纪氏握住夏楠的手一紧。 “你是说,凌云郡主知晓那日进宫之事?” 夏楠重重点了头。 “不过楠儿并未承认,死咬着是郡主看岔了。” “你做得很好,这件事情,不能再让别人知道。” “祖母,楠儿怕凌云郡主深究,若是深究下去……” “她爱深究就让她深究下去。”纪氏揽过夏楠瘦弱的肩,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夏楠倚着纪氏,鼻尖萦绕着纪氏因为礼佛而传来的淡淡的薰香味。 纪氏道:“明珠当年与皇后,还有你母亲容氏,是最为要好的,你初回京城,皇后思及故人之女,想见上一见,也是正常的,她若是想查,查到的顶多也就是这个,楠姐儿莫怕。” “嗯。”夏楠应了声,头往纪氏怀里又蹭了蹭。 纪氏失笑。 “我的楠姐儿,还是只猫儿,像儿时那般,喜欢玩祖母怀里蹭。” 纪氏取笑夏楠,夏楠不满嘤咛一声。 “祖母,楠儿记得再过不久侯府女眷便会上大德寺礼佛,楠儿想抄写经书,供奉佛祖,以求您老人家身体安康,侯府兴旺。”也求得她心安。 “难得你有这份心思。” 纪氏拍了拍夏楠的手,唤了徐嬷嬷进来。 徐嬷嬷取了些未抄写的经书递给了翩若。 纪氏叮嘱:“这些经书不急,莫要熬夜,伤了眼睛。” 夏楠离了韶松堂,回了自己的夕颜阁。 夕颜阁的灯亮着,站在门口的抱月见到夏楠,立刻跑了上来,表情很是匆忙。 “小姐您可算是回来了,碧彤姐姐出事了。”抱月急得快要哭了出来。 “你先别急,慢慢说。” 她所提的这四个二等丫鬟中,就属碧彤与抱月最为要好,抱月性子憨厚,性子如同稚子,碧彤娇柔如水,最是怜惜抱月,有好吃的总不忘分她一些,抱月也只知道,谁对她好,她也对谁好,这会儿碧彤出了事,她比谁都着急。 “下午三夫人过来找小姐您,小姐您不在,三夫人说她想进屋喝杯茶等您回来,碧彤姐姐说您屋子不让进,可三夫人偏要进,然后两个婆子猛地一推开碧彤姐姐,碧彤姐姐的头撞到了门上,我看那血流了好多……” 夏楠心一紧,是她交代碧彤谁都不许进她屋的…… “碧彤呢?现在在哪?” “语兰姐姐让人将碧彤姐姐带回屋子,又让小丫鬟从侧门出去请了刘大夫,如今刘大夫正在给碧彤姐姐看病呢,语兰姐姐命我在这里等着小姐您。” “快带我去看看。” 夕颜阁向阳的东厢房是她的住处,西厢房则被她安排成了底下丫鬟们的住处。 夏楠脚一踏进西厢房,鼻尖便猛然窜入一阵浓烈的血腥味。 有丫鬟嘤嘤哭泣,有的关切出声,而躺在床榻上的碧彤嘴里咬着软巾,闷哼不出声,身旁是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医者。 “小姐……” 丫鬟们见到夏楠,急忙行礼,翩若驱散了一群丫鬟。 夏楠走近,望了一眼虚弱躺着的碧彤,对刘大夫道:“她伤得可严重?” 刘大夫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这是怎么?” “这位姑娘头撞到门槛,擦破了头皮,幸好擦伤不深,休养一段日子便能好好了,不过她的伤口面积颇大,休养好,也只怕会留疤。” 夏楠眉头一紧,这世道女人难,靠的便是一副姣好的皮囊,落了疤,以后还怎地寻得个好人家? 014 蹭饭 “大夫您知道,女子若是留了疤,以后定然不会太好过,所以请您务必想办法救她,银子的事您不必担心。” “夏小姐,不是我不帮你啊,实在是老夫医术拙劣,老夫的药只对止血生肌管用,祛疤的,真的无能为力。” 刘大夫也只是附近的赤脚大夫,通常是给府里丫鬟小厮看病的,夏楠也不强求。 夏楠坐在床榻边,端详着正躺着的碧彤。 碧彤生的极为娇美,弯弯柳眉,纤纤长睫,琼琼杏鼻,樱桃小嘴,是很典型的美人。 据碧彤说,因她母亲也同在侯府做事,她八岁便被接进府,到了苏氏的卿涵院底下伺候。 至于碧彤的母亲,据说则是在二房主母容氏底下做事。 容氏…… 夏楠眼睫闪了闪,思绪有些缥缈。 一声极细的嘤咛声传来,唤回了夏楠的思绪。 原来是头上传来的痛楚让碧彤忍不住轻哼出声,“姐儿……” 碧彤想起来给夏楠行礼,却被夏楠按住身子。 “现在还行什么礼,身子重要。” “姐儿,碧彤无能,非但没能阻止三夫人进入您的闺阁,还落得一身伤。” 碧彤自责了起来,眸中晕染着雾气。 夏楠为她拭去了眼角的泪珠,“傻丫头,三夫人若要进入,你便让她进去便是了,就是日后做事的时候小心点,无论何时,平安为重,你们也是,都给我机灵点。” 夏楠似是训斥又似是关心地说了一番话,却不由得暖了在场丫鬟们的心。 丫鬟卑贱,一般的大户人家从未关心丫鬟的死活,更何况替她们着想,夏楠还亲自来看望碧彤,这样心善又温柔的主子,是她们从未遇见过的。 夏楠的话,让碧彤红了眼。 “你好好养伤,好了才能好好伺候我。” 夏楠离了西厢房,回了自己的闺阁。 语兰给屋里点了熏香,惊鸿帮夏楠褪下身上的披风。 “姐儿今天累坏了吧,奴婢给你按按肩膀。” 夏楠闭上了眼,任由惊鸿给她按着肩膀。 今天一整天发生的事情有点多,她却是有些累。 “三夫人可有说前来找我所谓何事?” 有什么事,非得闯进来,还要坐着等她回来。 今日凌云郡主生日宴之事,她并不是不知,夏娴夏落都赴宴了,生为她们生母的李氏会不知? 她想要的,无非就是拿捏自己,给自己点颜色瞧瞧。 至于碧彤,只是被她当做拿捏自己的棋子罢了。 夏楠心中冷笑,她不找麻烦,麻烦自找她。 “并没有,三夫人来时带着两个婆子,就说要进屋子等您,碧彤没让她进,三夫人见碧彤受伤之后,便让奴婢叫几个小丫鬟带了她回了西厢房,之后三夫人便离开了。” “也就是说,刘大夫不是三夫人示意找来的?” 语兰“扑通”跪了下去,“是奴婢自作主张请了刘大夫,碧彤流血过多,奴婢生怕她受不住。” “起来吧,你做的很对。” 夏楠洗漱了一番,便让惊鸿取来经书,点了盏油灯,毛笔沾了墨,便要抄写。 惊鸿道:“姐儿累了一天,不去休息么?” “最近事儿有点多,我想抄些经文,以求佛祖庇佑。” “你去休息吧,过一会我也歇了。” 惊鸿听了她的话,出了房门,将门把带上。 天色露中,房里虽然烧了火炕,但暴露在外的肌肤还是有些微凉。 约是过了半个时辰,夏楠活动了下有些发麻的身子,便熄灯了。 摘抄经文能干嘛? 能让她平静自己的心。 她本便是重生而来的,这一切对她来说还是有些梦幻,有些难以置信,因为知晓着前世,夏楠难免心慌,向佛祖虔诚祈祷,方能褪去她的慌乱。 翌日,夏楠早早起了身,翩若正端着洗漱用的温水进来。 “姐儿怎地不多睡会,天色还早。” “时辰到了就起,等会儿早些去祖母那儿,还能蹭上一顿饭呢。” 夏楠到了韶松堂,其他姐儿都还未来。 “楠姐儿今儿怎么这么早?”纪氏今日身穿暗红色莲叶纹八宝褙子,深绿色长衫,手上戴着一只色泽上佳的翡翠镯子,发鬓梳得一丝不苟,慈眉善目,满脸带笑。 “楠儿想来您这儿蹭顿早饭呢。” 夏楠今日身穿湖蓝色掐金色柳絮碎花长裙,头上别着一根水晶蓝宝石簪,小巧耳垂上两粒泪珠儿般的耳坠,一身淡柔蓝色,如水般温柔,让人见着不由得心情大好。 纪氏来来回回盯着夏楠看了好几眼。 “好好好,你这馋猫。” 纪氏的早饭样式居多,吃食也精细。 不一会儿,便有丫鬟端了许多精致的吃食上来,有碧粳粥、糖蒸酥酪、桂花糖蒸栗粉糕、如意糕、合欢汤、吉祥果、莲叶羹、梅花香饼、香薷饮、玫瑰酥,加上水晶虾饺,足足有十来样,大大小小摆满了整张桌子。 “祖母。”夏楠诧异望向纪氏。 “难得姐儿来祖母这里蹭饭,祖母定然要好吃好喝招待你了。”说罢,祖孙俩人便笑了起来。 “来,尝尝祖母这儿厨子的手艺。” 纪氏加了一块桂花糖蒸栗粉糕到夏楠碗里,夏楠咬了一口,直赞好吃。 “看来儿媳来的真是巧,老夫人这儿一桌子好吃的。”一道声音从门口传入,接着便见一张圆润光滑的脸露了出来。 正是三房李氏。 “你来的正好,若是没吃的话,便留着一起吧。”纪氏说着便让丫鬟再添了一副碗筷。 李氏脸上几乎都笑得开花了。 夏楠唤了声,三舅母。 李氏寒蝉了几句。 紧接着几个姐儿也前来请安,纪氏便留着她们一起,一大张桌子,瞬间坐满了人。 就在众人聊天吃笑之际,夏楠身边的大丫鬟翩若来到她身边,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夏楠脸色一变,面带焦虑,委着身子向纪氏道了自己要先行离去。 夏楠正欲走,经过李氏身旁,突然停顿了下来。 正对这李氏,不解道:“三舅母,不知您昨儿深夜找楠儿,所为何事呢?” 闻言,纪氏目光投向李氏。 015 演戏 李氏咬了牙。 这丫头是想在老夫人面前摆自己一道! “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想找你唠些家常而已,顺便瞧瞧你那儿可是缺了什么,这不,近日年关,我也要了解府里姐儿需要些什么,好让人采购进来。” “哦?是吗?楠儿那儿并不缺什么,大舅母已经帮楠儿将一切都安排好了。” 夏楠话落,李氏松了一口气。 “不过……” 夏楠杏眸直勾勾盯着李氏,像是要把她看穿,“舅母您手下的婆子似是太不把您放在眼里了。” 李氏眉头紧蹙,“此话怎讲?” “听我院里丫头说,昨儿您离去之后,您院子里的两个婆子又来了我的夕颜阁,说是落了些东西在我院子里,想要找找,我的丫鬟,却是个不长眼和蠢的,听我的话愣是不让那两个婆子进去,争执之下,那两婆子推撞了我院里的丫鬟,那丫鬟头正好磕在门槛上,血流不止!” 夏楠声音带着几分清冷,眸色又是唯诺的,让人瞧了不知她是在指责还是在为李氏操心下人! “楠姐儿,你说的可是真的?”夏楠说的话,在场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纪氏也不由得出声。 夏楠点了点头。 纪氏眉头皱了起来,“那丫头现在怎样了?” “回祖母的话,碧彤擦伤了头皮,伤口并不深,休养一些日子便能好,只是伤口面积颇大,治好了也只怕会留疤。” 闻言,纪氏眉头皱地更深了,她怎会不知容貌对一名女子的重要性,若是只是因为这样一点小事便留了疤,那可真的是侯府对不住她。 “这样吧,我让徐嬷嬷去库房领取些上好的祛疤膏,给那丫头送去吧。” “楠儿替碧彤谢过外祖母了。” 这番对话落在李氏心里,却是让她的心猛地“咯噔”一下。 这丫头,话里话外都是在道她的不是,当时她的婆子推撞了她的丫鬟她是在场的,婆子的举动,也是她默认的。 夏楠虽没把她道出来,但实则却是在骂她,说她不懂得管教? 老夫人本便质疑她管教底下的能力,现在这个丫头居然当着她的面说她管教无力! 果不其然,纪氏就要开口,李氏便率先说道。 “真有此事?那两个婆子也真是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竟然这般伤人,等我回去定然好好管教她们!”李氏说罢,褪下手上的翡翠玉镯放到夏楠手上,“楠姐儿莫怪,是舅母对不住你了,等会儿舅母命人送去点补品,也当做是补偿那个小丫头了。” 李氏皮笑肉不笑,在纪氏面前,她不得不装。 “那楠儿就替碧彤多谢舅母了。” 纪氏还是蹙着眉,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她的眸光却是一闪而过的凌厉。 夏楠回了夕颜阁,便直接去了西厢房。 房内两个小丫鬟正守着碧彤,小丫鬟见夏楠前来,正欲出声,被夏楠阻止了。 她的目光落在碧彤身上,碧彤正深沉睡着,头顶上布满密密麻麻的汗水,许是因为头上的疼痛,她的双眉紧紧蹙在一起。 夏楠让小丫鬟取来热水,亲自拧了毛巾,在小丫鬟们诧异的眼光下,给碧彤擦去了额上的汗。 到底还是她对不起了碧彤。 夏楠望着碧彤大片脸颊上裹着的白纱,眸色暗了暗。 院子里并无大事,刚才也只是让翩若陪她演了一出戏。 李氏想拿捏她,她并不意外,只是她所作所为愈加过分。 今日若是不趁机打压她,只怕更厉害的事情她都能干得出来。 纪氏是看得出来的。 李氏其父虽为大理寺卿,但她只是一个姨娘生下的庶女,出身并不高,虽嫁到侯府多年,却仍未学得聪明。 抛去脑子里的想法,夏楠回了屋里。 有两个小丫头正提着东西站在门前,说是听雪阁送来的东西。 听雪阁是李氏的院子,夏楠看都没看,让她们直接送去西厢房。 她自己则是回了屋,褪下了身上厚重的披肩,取了还未抄完的经书,认真摘抄起来。 不多时,惊鸿便进了屋子。 “怎么了?”夏楠淡淡道。 惊鸿站定在夏楠跟前,夏楠抬头,正好对上一双晶莹眼眸,里面毫不掩饰着欣喜。 “姐儿您猜,刚刚奴婢经过听雪阁,听到了什么?” “无非是一些李氏教训人话罢了。” “姐儿您怎地知道?”惊鸿诧异了一下,随即又喜滋滋道。 “您可不知道,原来三夫人教训起下人来那么凶悍,我在门外听着都觉得心惊,那两个推倒碧彤的婆子,被一人抽了十个巴掌,婢子躲在墙边偷偷看着,那两个婆子脸颊都被打肿了,惨叫声听着都渗人。”惊呼说完还抖了抖肩,证明了她的心惊。 夏楠好笑出声,“你惊什么,挨打的又不是你,莫非,你也想试试。” 惊呼听闻顿时一跳,“我的好姐儿,你可莫要吓我,婢子胆子小。” “就你还胆子小?” 惊鸿这个丫头,在她屋子里是胆子最大的那一个,若是她还胆子小,那么真没有谁算上胆子大的了。 闻言,惊鸿也不好意思挠挠头。 夏楠叮嘱道:“别人院子里的事,你也少打听,别惹祸上身,到时我可救不了你。” 这是个警告,她屋子里的人,只要做好本分之事便可。 “知道了姐儿。” 惊鸿势要离开,夏楠叫住了她。 “你去把鸳儿唤进来,我有事吩咐她。” 惊鸿回了是,转身出去便把鸳儿唤了进来。 鸳儿掀开了帘子,探进了个头,见着夏楠,这才走了进来。 夏楠目光在她身上打转,鸳儿穿着豆绿色比甲,梳着双丫鬓,一双圆眸滴溜溜转着,泛着灵动的光。 “姐儿,您找我。” 鸳儿站定在夏楠面前,身子放松自然,并没有丝毫拘谨。 夏楠只是不动声色打量着她。 前世便是这个小丫头,被府里姨娘收买,时不时地透露出她的讯息,造成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鸳儿虽易被收买,但品性并不坏,这会儿应该还未被收买,若是能好好利用一番,倒也是个实用人才。 016 回想 夏楠拔下了手上的蝶戏花金簪,放在掌心把玩。 “鸳儿,你在侯府呆了多久了。” 鸳儿不解夏楠为何这么问,但也是老老实实应道。 “婢子是从小便生长在府里的。” “从小?”夏楠眉头一挑,前世她只知道鸳儿与府中之人关系都特别好,竟还不知她竟然是个家生子。 “你从小便在府里,那你家里可是有何人也在侯府之中?” 鸳儿不好意思挠了挠头,随即又摇了摇头,有点磕磕绊绊道。 “婢子出生时母亲难产去了,父亲又因为酗酒,被人打死,婢子……算是半个孤儿,幸好侯府一直收留着婢子,这才能有今天。” 原来是个孤儿…… “这些年也苦了你了,不过我瞧着你跟这府里的人都处的不错。” “府里的姐姐们怜惜我,一直对鸳儿蛮好的。”姐儿问这个作甚? 夏楠拉过她的手,将手上的蝶戏花金簪放进鸳儿掌心。 道:“你是个聪明伶俐的,平时又与府中人交好,怎会不知,处在深宅大院的,哪一个能没点自己的消息渠道呢。” 鸳儿不笨,夏楠的举动已然表明了,她想培养自己? 消化了这个消息的鸳儿欣喜若狂。 她本没敢奢求那么多,头上有两个大丫鬟压着自己,与自己同为二等丫鬟的语兰碧彤又比她能干,她也只不过是占着机灵与人缘,能在这后院之中游走,没想到姐儿居然想重用自己。 “府里各院都有与你交好的小丫头吧,我这屋子里无事时,你可以与她们多走动走动。” 夏楠一句话,鸳儿便明了。 “婢子一定尽心尽力办事,绝不负您所望!” 鸳儿说完话,夏楠便挥了挥手让她出去了。 还有不到二十天便要过年了,夏三爷也要归家了,待他归来,李氏只怕没那个空闲来找自己麻烦。 纪氏育有四子一女。 大房夏正霆为夏威侯世子,在夏楠记忆中,是个性情沉稳,和蔼可亲,将来是要继承老侯爷爵位之人。 二房夏正修……即为夏楠生父。 不由得忆起从前。 那时她不过三岁,见着夏正修的机会却少之又少,每每伸手朝他讨抱时,收到的总是一个冷漠复杂的眼神,而每当这时候,纪氏便会伸手将自己揽入怀中,给予她少得可怜的爱怜。 现在想起,夏楠只能苦笑。 夏正修极其疼爱夏楠生母容氏,只可惜,容氏生夏楠时难产,在屋里生了几个时辰都未能产下夏楠,产婆慌慌跑出产房,到了夏正修面前,道出容氏血崩,大人孩子,只能保一个的噩耗。 夏正修慌了,决心保大人,但容氏却死也不肯,以死相逼,夏正修无奈,只能忍痛看着容氏离去。 爱之深,恨之切。 夏正修有多爱容氏,就有多恨夏楠,更因爱着容氏,也爱着夏楠。 可容氏因夏楠而死,夏楠又是自己的亲生女儿,难以接受这样的讯息,夏正修至此之后以酒麻痹自己,对夏楠的感情,可谓是复杂至极。 夏正修失了爱妻,官场上的雄心也随之消失了,混了个从五品的鸿胪寺少卿的闲职,便整日吃喝玩乐。 夏楠苦笑,他们不过都是可怜人。 夏正修恨她,内心却是疼爱她的,不然前世她被推上火场时,他也不会奋力想要劫走自己,却被一直飞外来箭射穿胸膛…… 夏三爷倒是个争气的,靠着自己的实力,一步一步成为正四品的大理寺少卿,而后娶了大理寺卿之女李氏,官场之路倒也是平平稳稳。 夏四爷是个让纪氏头疼的存在。 四爷夏正睿,不爱权利,不爱美人,就爱山水,整日纵情山水之间,说是体验人间美好,外出游玩,一去便是大半年。 说到纪氏之女为夏明珠,便不得不提她的事迹。 夏明珠自小生的貌美,追求者无数,到了适婚之龄,上门提亲之人可谓是几乎踏破门槛,但无论提亲者多么出色,她皆是一概不理,偏偏恋上了当时还只不是江南巡抚的穷酸秀才,尽管遭人反对,但她还是义无反顾与之在一起,夏明珠性子刚烈,纪氏亦是坚决反抗俩人的亲事,母女二人因此一事有了隔阂。 好在那秀才也争气,考上了状元,光耀了门楣,也获得了夏威侯的赞赏,夏威侯点了头,纪氏不好再反对,却始终过不去心中的坎儿。 夏明珠出嫁,新任状元官路渐宽,而后被任命为江南巡抚,夏明珠随夫,与之一同去了江南,夫妻二人恩爱如初,生活美满,夏明珠嫁去不过一年便诞下一女,随后又诞下一子,可好景不长,她那不过三岁幼女不慎走丢,任凭他们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皆是没能将幼女寻回。 夏明珠思女,一病不起。 而夏楠,便是顶着这走失的夏明珠之女的名声,住进了侯府。 纪氏早年与夏明珠生了隔阂,又痛失爱女,寻回夏楠,便将所有疼爱都倾注到夏楠身上,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更是怕摔了,对夏楠的宠溺,几乎是毫无节制的。 夏楠叹了口气。 纪氏怜爱她是真的,不够精明,也是真的。 纪氏的祖父,是前朝大将军,出生将军府的纪氏,有着旁人贵女没有的豪迈,年少癫狂,却也遇上了疼她爱她的夏威侯,为了夏威侯,她甘愿放弃繁华尘嚣,甘愿当个内宅妇人,可她到底还是少了内宅妇人的精明,许多事情她看在眼里,只是不知用何种更好的方法去解决,去应对。 前世纪氏总是放任着她的性子,任由她胡来,几乎所有蛮不讲理的要求通通接受。 以至而后她自视甚高,以为侯府便是天,为了嫁于那人,不惜自曝真实身份,造成了而后种种悲凉。 夏楠一惊。 她竟是想起那人。 夏楠双眼划过一抹惊慌,随即又被她很好地抹去。 罢了,前世之事,何须再想。 那人既与她无缘,她又怎能强求。 今生,她只愿与他……互不相识! 017 赏赐 夏楠身穿一身碧色缎织暗花攒心菊长裙,头上仅别着一根玉垂扇步摇,素面略施薄粉,正捧着书,细细研读。 忽而有丫鬟通报,说是大夫人过来了。 夏楠急忙放下手中的书本,起身迎了出去。 刚走到门口,便见苏氏让人抬着两筐东西进了院子。 见了夏楠,温和的脸庞绽出一抹浅笑。 “年关将至,淑妃娘娘赏赐了些东西下来,东西杂多,已经给各房分了过去,舅母觉得这些东西楠姐儿铁定喜欢,便给你送了过来。” 苏氏送来的,是一张上好的金丝楠木高束腰雕花炕桌以及几匹上好的潞绸云锦。 而潞绸云锦,都是上好的丝绸,每一匹皆要轮以上百两银子,要知道,一个侯府小姐,每个月的月例也不过七八两银子,一匹潞绸云锦,便要了她们一年的月例。 更别提苏氏送来的桌子了,这种桌子甚为名贵,若非宫里或是官宦人家,甚少人能见到这种极其名贵的桌子,更别提用上了。 喜欢是喜欢,但夏楠诧异苏氏竟把这些这么昂贵的东西送给自己,“舅母……这些太昂贵了,楠儿不敢要,您不如分给其他姐儿,或许她们更需要。” 是不敢要。 皇宫里赏赐下来的东西,好的全被她占了,这岂不是给人送上责骂的理由了? “你这孩子,刚才舅母不是说了吗?淑妃娘娘赏赐的东西杂多,已经给各房送去了,你就莫要推辞,这些东西,便是送来给你的。” 苏氏这般说辞,夏楠也不好推拒,“多谢舅母费心了,楠儿的小厨房最近研制出一款新的吃食,舅母可要尝试一番?” 送东西这事,派底下的人送来变行了,苏氏这般亲自前来,定是有事。 “楠姐儿房里的丫鬟手巧,早前的芙蓉酥便让我好一番嘴馋,现在有新的吃食,怎能不尝上一常。” 苏氏走了进去,不动声色打量了她的闺阁。 光线明媚,装饰精致,夕颜阁格局大体没有改变,只是在原本的基础上增添了几抹趣味,比如窗边摆放的花瓶,里头插着几朵新绽的梅花,隐约还可以瞧见上面的露珠。 靠西边原本空旷的一面墙,被装饰了一些小饰物上去,少了一份空寂,多了几分灵动,整间房间顿时明亮了起来。 苏氏毫不吝啬地夸赞。 “这夕颜阁被楠姐儿装饰得,比之前还要更加好看。” “只是取巧罢了。” 翩若端了几盘糕点,夏楠又为苏氏沏了一壶上好的龙井茶。 “大舅母您尝尝,这是近日小厨房刚研究出来的吃食,水晶玫瑰糕。” 苏氏瞧着印着玫瑰花瓣纹的白盘中,摆放着几枚精致小巧的水晶糕点,薄得透明的皮将一层嫩红色的馅儿包裹在其中,制成玫瑰花般的形状,糕点底下用一片薄叶拖着,看上去罔若一朵娇娇玫瑰绽放。 苏氏取了一个,轻咬一口,水晶般粘糯的外皮包裹着里头用玫瑰制成的馅儿,一口下去,满腔芬芳。 “舅母您再品上一口茶。”夏楠递了一杯茶给苏氏。 苏氏接过,不疑有他便喝了下去。 龙井茶下肚,玫瑰香味伴着茶香在口腔中萦绕回荡,清香伴着甘甜的气味直刺激人的味蕾,让苏氏双眼直绽光。 “玫瑰的清香伴着龙井的甘甜,好一道绝味。” 苏氏的赞赏,让夏楠笑弯了眼。 “这还是我房里一个丫鬟制出来的呢。” “哦?姐儿房里还有这等懂得膳食的丫鬟?” “那丫鬟对什么事都不上心,对吃食这方面的事,可最上心了。” 夏楠想起自己同意抱月使用小厨房,负责她吃食之事时,那欢喜不已的神情,心情便一阵愉悦。 “那你可要注意莫让那丫头贪了嘴。” 苏氏又道:“说起来,淑妃娘娘也是这般,对吃食这方面的事情尤为上心呢,我犹记得,淑妃娘娘未出阁时,也时常像你这般,经常弄些小巧精致的吃食,逗得老夫人欢心。” 苏氏回想起以前,脸上笑意又温和了几分。 夏楠附和着笑道。 “看来淑妃娘娘不仅心灵手巧,还甚有孝心呢。” “自古以来,百善孝为先。” 夏楠默默点了头。 苏氏眼中泛着柔和的光,“子女对父母,本能地依赖,而父母对子女,是天性的爱,无可比拟。” 说罢,苏氏像是突然察觉到什么,紧握住了夏楠的手。 “楠姐儿,你莫要心伤,天下所有母亲,为了自己的孩子,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夏楠眉头蹙了起来。 苏氏这话……什么意思? 天下所有母亲,为了自己的孩子,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当年你母亲,何等芳华,与你父亲相爱,羡煞旁人,若不是因为体虚难产……你也不会沦落至今,今后侯府便是你的家……” 苏氏还说了什么,夏楠却是听不下去了。 她到底是想表达些什么? 从一开始,苏氏便是清楚她的真实身份的,表小姐的身份不过是一个幌子。 她的侯府二房嫡女,她父亲是夏正修,母亲是当年名动京城的容氏容澜。 可她却不能暴露她的身份,她只能顶着表小姐的身份住进侯府。 苏氏身为当家主母,纪氏不会瞒着她,要不然,那日进门时,她也不会过来挽着自己的手…… 握在掌心的手微凉,苏氏眼里闪过一抹不忍,随即接着道。 “当年你母亲,与当今皇后乃是知交好友……” 等等。 皇后! 018 宁乡 夏楠起身,挣开了苏氏覆在她手上的手,走到窗边,目光落在那一地潋滟的湖面上。 今日阳光甚好,几缕缕散落下来,消融了花朵儿上的薄雪,透过潋滟的湖面反射到夏楠娇美的脸庞。 苏氏几乎可以清晰可见她墨瞳之中的受伤。 身子一顿,眼神划过一抹歉意。 “大舅母,楠儿懂您所说,父母对子女的爱,是天性的爱,无可比拟,也懂天下所有母亲为了自己的孩子,什么事都愿意去做……” 苏氏几乎不敢望向夏楠双眼。 那双眼里,竟是有许多她看不懂的…… 璀璨晶莹如黑曜石,却又好似瞬间崩裂成无数碎片,她的眼里,有浓到化不开的疼痛,藏着一丝坚忍,一丝悲凉,一丝恐惧……最后化为无形的刚硬! “诚如您所言,皇后与我母亲,乃是知交好友。” 夏楠……是想与她说出她与皇后之事? 苏氏正欲凝神细听,便见夏楠目光撞上她的,眼神一凛,带着从未见过的清凛。 “我母亲夏明珠,当年名冠京城,与当今皇后与二舅母为知交好友,我自幼走丢,前段日子方寻回,皇后念及与我死去母亲夏明珠两人之间交情,命我进宫,与她作陪!” 夏楠缓缓而道,声音铿锵有力,眸色不卑不亢,直直望着苏氏。 苏氏还未从她刚才的转变从回过神来,夏楠又道。 “楠儿谢过大舅母这段时日的照拂,那潞绸云锦以及金丝楠木高束腰雕花炕桌太过华贵,楠儿不过暂住侯府的表小姐,若是用了这些,传了出去,只怕对楠儿要附上一个贪婪的名声了。所以,还望大舅母成全。” 她又委了委身子。 苏氏急忙扶起她。 一时间,她有些看不懂夏楠了。 她不仅震惊她所说的话,更是惊诧她那复杂的眼神。 那眼神,像是经历过巨多绝望之后,无奈而生。 她确实自私了些,淑妃娘娘是她怀胎十月产下,于心,她是淑妃娘娘的生母,于利,她也想知道皇后跟夏楠之间发生了什么,她话里暗指,也不过是想夏楠自己悟到,主动说出来。 可她没有。 她先是指出了她甘愿为淑妃娘娘做任何事的心思,又说到当年皇后之事,最终却是坚定不移说自己的母亲的夏明珠。 她还能怎么说? 她所能做的,是身为一个母亲对孩子甘之如饴的爱,但同样的,她用这爱,却揭了夏楠的伤。 “这些东西你且收下,楠姐儿莫担心,你有的,各房也不差,账房还有许多事情未处理,大舅母先去处理了。” 出了夕颜阁。 苏氏长吁了一口气。 罢了罢了。 她不止身为母亲,更是侯府主母,应有的,是大气宽容,而不是像现在这般,为了一个她不该知道是事实,咄咄逼人。 望着苏氏离去的背影,夏楠藏在袖子里的手死死攥紧,指甲刺进血肉,她却像是毫无感觉。 她的心,从未有过的悲凉。 苏氏为了女儿,可以来试探她,无形给了她压力。 可是她呢? 母亲为了生下她,难产至死,她从未体会过一丝来自至爱的爱怜。 她是祸子,就活该忍受众人的排挤白眼么? 夏楠犹记得,她被送到宁乡那时。 她望着泥泞田地,一个个凶狠的大汉怒目斜视她,若她不下地,不用洁白柔嫩的双手去那泥泞田地插着纤细的秧苗,便会惹来一顿怒骂。 她怕极了,泪珠止不住的掉,却没人怜惜。 她找不到回侯府的路,她找不到疼爱她的祖母,有的只有遍地冷漠的眼神。 住是她一个人住,小小的她住在破烂的草屋,蜷缩着小小的身躯隐隐哭泣。 偶尔隔壁养猪的李婶子会过来看她死了没有,若是她病了,则带着她去看诊,好了之后又是一顿臭骂。 所以她从来不敢随便生病。 渐渐的。 她懂得了许多。 人前的她,从不需要哭泣。 她所要做的,就是一步步强硬自己,只要自己足够强大,再刚硬的刀,都刺不穿她坚硬的胸膛。 至此之后,她开始寻着法子发奋。 她依旧会每天跟着那些大汉农妇去插秧,去耕田。 一袋袋比她身子还粗的大米,她也能扛得动。 她不再哭泣,宁乡有个小祠堂,里面请了教书先生,她每天都会很快地干完农活,然后躲在祠堂窗口,听着教书先生教书。 她没有笔跟纸,回了草屋,便寻着有棱角的石头或者木棍,一笔一划在地上画。 宁乡村里有位蒋嬷嬷,据说是从宫里出来的,深得全村里人的尊敬。 蒋嬷嬷是在宁乡唯一不用冷漠眼光看她的人,夏楠每次都会寻着时间去找她,学着她说话的气度,待人的方式,严格训练自己。 她告诉自己,她是夏威侯府嫡出小姐,不是这些乡下村妇,总有一天,她还是会回去的。 蒋嬷嬷时常用她带着薄茧却细腻的手抚着她的脸庞,嘴中喊着,“摸摸我们啊丫的小脸蛋,让嬷嬷永远记在心里。” 对了。 蒋嬷嬷的世界,是一片黑暗,她只能用手抚摸,勾勒出她的模样。 夏楠也庆幸,蒋嬷嬷看不到,若不然,她也会同那些人一样,用永远冷漠的眼神望着自己…… 回忆到此,夏楠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再多的以前,都是过去了,现在她回来了,不会有人欺负她了。 她有爱她的祖母,她身为侯府千金,她有的好的,是旁人所没有的。 她懂得隐忍,从来都不是一个一昧只会隐忍的人。 她优柔,却不寡断,她强硬,却不薄情,她冲动,却不愚昧,她敢爱,亦是敢恨。 若不然,前世怎敢在众目睽睽之下,道出自己的真实身份。 若不然,前世怎会一心系一人,无法自拔。 若不然,怎会痴心愤恨,含恨重生。 翩若进了屋子,瞧见夏楠掌心点点红缨,眼神一紧。 “姐儿您这是怎么了?” 019 三爷 夏楠瞥了一眼。 “无碍。” “那可不行,我去找大夫。” 翩若转身便要去找。 “站住!我说不用就不用!”夏楠的声音从未有过的清冷。 说完她自己似是也愣了一下,抿了下唇,又道。 “找些白纱帮我包扎起来就好了,不用那么麻烦。” 翩若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匆匆离去,急忙寻来一些包扎用的白纱,拉过夏楠的手,细细为她包扎。 夏楠任由她拉着自己的手。 其实她本想说并不用这样,可话到嘴边,还是噎了下去。 翩若看着夏楠的掌心,眉宇间满是心疼。 这双不够白嫩却纤细手,掌心的皮被尖利的指甲割破,深深陷了进去,溢出点点嫣红鲜血。 而让她更心疼的是,一触上夏楠的手,她便被震惊到了。 平日里夏楠的手总是隐于宽大袖口之下,她也从未仔细看过她的手。 这会儿一触摸,那坚硬的粗糙的感觉一下子直入心底,竟是比她的手还要粗糙! 她是下人,她为主子。 可为何她的手的手比她的还要粗糙? 翩若为夏楠缠上一圈一圈的纱布,目光落在她掌心略微泛黄的薄茧上,心中不由得更加怜惜这位主子。 刚才大夫人……究竟是说了什么? “行了,就这样吧。” 翩若为夏楠缠了几圈,便被她制止了。 “缠太多活动不易。”她的经书还没抄完呢。 五天后就要去大德寺礼佛了,她要赶在之前抄完。 夏楠让翩若给她铺好抄写经书的纸张,便提欲写。 “姐儿,您的手这样,还是少动为好。” 夏楠活动了下,掌心上了点药,只有一点微麻的感觉。 “不碍事,你先出去吧。” 翩若不放心望了一眼夏楠,见她正聚精会神看着经书,便才抬脚走了出去。 佛说,众生皆烦恼,烦恼皆苦。烦恼皆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有形者,生于无形,无能生有,有归于无。境由心生。 夏楠深深吐了口浊气。 是啊,境由心生。 她的心,到底还是不干不净。 她本便是怀恨重生,到底看破了一点,却也没有全然释怀,她的心,不够静。 夏楠抄写着经书,不知不觉投入其中。 外面闹哄哄的,她也全然不知。 夏楠抄的手麻了,这才唤了惊鸿进来。 “外面是发生了何事,这般吵杂?” 惊鸿穿着嫩绿色比甲,头上插着一只银簪,眸子灵动,笑道。 “今日是夏三爷回京之日呀,您可不知,听雪阁今日可闹腾了,婢子听底下的小丫头们说,三夫人今日一大早便起来梳妆打扮,早早便去了韶松堂,就是为了等夏三爷呢。” 难怪。 夏三爷夏正祁任大理寺少卿,几个月前被皇帝调往江州,探查当地知府受贿一案,如今才回府。 而今日,便是夏三爷回京之日。 听惊鸿这么一说,夏楠突然想起今早去韶松堂时,李氏虽与往常一样,但模样身姿却打扮得更加精致,身上更是多了一份温婉。 李氏虽然性子乖张不讨喜,但她着实有着旁人羡慕不来的好气运。 前世夏正祁有着老丈人的扶持,加上为人足智多谋,官路走得很顺畅,到了老丈人辞官之年,接任了大理寺卿一职,可谓是殊荣满身。 但前世侯府被判谋逆一事,却是与他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走,我们也去瞧瞧。” 夏楠放下了手上的毛笔,理了理衣袖,便往韶松堂走去。 还未走到韶松堂,便听闻阵阵欢笑声。 夏楠一进入便见着纪氏正笑得开怀。 “祖母。” “楠姐儿来了,快过来见见你三舅。” 纪氏一见夏楠走了进来,便亲热地呼唤她。 夏三爷一声青衣杭绸直缀,袖口处纹着莲纹,他站得笔直,眉宇间有着淡淡的纹路,许是常年蹙着眉而形成的,纪氏望着第三子,笑得眉眼弯弯。 一时之间,无数道目光落在夏楠身上。 夏楠规规矩矩喊了声“三舅”。 “这便是楠儿吧,母亲总是念叨着,当真玲珑。” 夏楠浅笑应着,安安静静站到了纪氏身旁。 苏氏望了一眼夏楠,眼尖地瞧见她藏于袖口之下,素手上裹着的白纱,眼神一顿,随即移开。 李氏趁众人没注意,狠狠剐了夏楠一眼,旋即含情脉脉望向夏三爷,脸色颇为红润。 因为夏三爷夸了夏楠,纪氏脸上笑意更甚了。 “可不是嘛,我们楠姐儿,可是玲珑心肠。” 夏三爷笑着应是。 李氏趁机插嘴道。 “楠姐儿着实玲珑心肠,前些日子楠姐儿所做枣泥酥,味道可比我院子里的厨子做得美味多了。” 拿夏楠跟她院子里的厨子比,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 苏氏见状,淡笑着道:“女子有技艺于身,那是女子之才,楠姐儿不仅手艺了得,更是写得一手好字,是寻常闺阁女子所比不上的。” 苏氏这话说得无常,却是拐着弯说李氏无才。 李氏脸上的笑瞬间僵硬,她身为庶女,自幼便无人教她读书识字,连拿着针线,都不知从何下手! 李氏差点咬碎银牙。 纪氏见状只是笑笑,转头朝夏三爷道。 “你归来时我瞧着有一车一车的东西,那是何物?” 听纪氏问起,夏三爷脸上挂起了温和的笑。 “儿子在江州那地区,瞧着不少好玩的物件,想着如今年关,便带一些回来。” 说罢,双手一拍,便有小厮捧着一盒盒的锦盒上前,在场的姐儿眼神发亮。 夏三爷从小厮手里接过一个锦盒,献给了纪氏。 纪氏接过,一打开,里头赫赫然躺着一根百年老参。 “难为你有心了,现在上了年份又真实的老参不多了。”纪氏将手上的锦盒给了徐嬷嬷,又见着其他小厮手里还有其他锦盒,便问道,“那些又是什么?” 夏三爷眸光在堂内扫了一圈,正望见女儿夏娴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由得笑道。 “其他的,是儿子准备给孩子们的小物件。” 说罢,他身边的小厮便上前,将锦盒分发给在场的姐儿。 就连夏楠也有。 020 三房 夏楠接过,正要放在一旁惊鸿手上,便听见一声惊呼。 “哇!好别致的簪子。” 夏娴格外清亮的声音传来,众人顺着她的声音望去。 便见她掌心放着一只金簪。 金簪本无稀奇,可别致的是那金簪竟是狐狸模样的,那镂空的狐狸雕刻得栩栩如生,仿佛跟真的一样,两颗米粒般大小的白玉嵌在狐狸双眼出,更增了灵动,让人看了好生喜爱。 夏娴脸上一片惊喜,更是催促着身旁夏落打开锦盒。 所有人目光落到夏落身上,夏落面颊腾起两团红晕,有些笨手笨脚地打开锦盒。 只见里面已然也是躺着一根金簪,只是那金簪雕刻的,是兔子模样的。 兔子乖顺地垂下耳朵,似是有一双手正抚着其柔顺的毛发,它舒服得闭上了眼。 夏落看着这样别致的礼物,爱不释手地握在掌心。 “还是我的小狐狸好看。”夏娴得了礼物,欣喜不已。 “谢谢父亲。” 夏三爷浅笑,“你这丫头,就是闹。” 李氏见着夏三爷送闺女的礼物如此别致,脸上不由得堆满了笑容。 夏娴的性子最为跳脱,小狐狸被雕琢得玲珑可爱,正是合了她的性子。 夏落温婉娇弱,如同兔子般温顺,也是合了她的意。 一般女子得了礼物,先会是收起来,回了屋子再拆出来看,已示对送礼之人的尊重,夏娴却是一下子便拆开了来,但这礼物是她父亲送的,旁人倒也没好说些什么。 年龄最小的夏芸望着夏娴跟夏落手上的礼物,再看向自己的手镯,嘴巴一撅,稚嫩童言快语道了出来。 “呜呜,父亲偏心,芸儿也想要小狐狸跟小兔子!” 夏芸话一出,房姨娘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夏馨更是立马捂住了夏芸的嘴。 “夫人,老夫人,老爷莫怪,芸姐儿年纪小不懂事,都是妾的错,是妾没教养好芸姐儿。” 李氏简直要被气死! 这房姨娘真是越来越不把她放在眼里了! 房姨娘不过是个商女,早年夏正祁外出时两人在船舫上结识,而后房姨娘莫名有了身孕,消息不知怎地传到了老夫人耳里,她跑去大闹一场,非但没能阻止让房姨娘进门这事,反而还让她一进门就被抬成了姨娘! 房姨娘随后生了个女儿,取名夏馨,比她的女儿们小一岁。 李氏恨她在心,这些年来她没少整过房姨娘,她一直都是不卑不亢,任她揉捏,久而久之,她也就对她放下了戒心。 没想到,今天居然出了这么个岔子! 肯定是受到了房姨娘的教唆,不然夏芸一个区区六岁的小孩子,怎会说出这种话?! 老夫人定然不会跟一个小孩子跟姨娘较真,到最后怪的可不就是她?! 今日夏三爷归来,老夫人破例也让三房里几个颇为规矩的姨娘前来韶松堂,房姨娘便是之一。 她的事情一出,有人投以嘲笑的眼神,更多者皆是望以鄙夷。 房姨娘今日身穿湘妃色掐金丝攒菊锻裙,姿态芊芊,大度识体,而她头上仅别着一根云纹点绿金步摇,耳上坠着一对珍珠玉坠。 她的身上本便生着一股南方姑娘温婉娇柔之气,今日这么一打扮,整个人愈加显得温顺可人,低垂着头,露出一节修长洁白的脖颈更显人怜爱。 这样的女子,最得男子怜爱,果不其然,夏三爷的目光深深落在了她的身上,起身扶起了房姨娘。 “你先起来吧,这事是我考虑欠缺了,芸儿年纪小,你就莫怪她。” 夏三爷话落,李氏的脸色黑得几乎要滴出墨水,却始终挂着一抹浅笑,扯动僵硬的脸颊。 “老爷可真是贴心啊!”一个庶女一个姨娘耍点小手段便让夏三爷顺利转移注意力,这手段真高明! 李氏的话,让夏三爷不由得蹙起了眉,他没接话,而是转头对纪氏道。 “母亲,儿子归来,风尘仆仆的还未梳洗,这一身风尘怪难受的,请恕儿子先行告退。” “怎地还未梳洗便过来了,快去吧,莫要累坏了身子。” 夏三爷辞了纪氏便走,却是连个眼神都没给李氏。 李氏又是气得牙痒痒。 她听闻夏三爷回京的消息,一大早便起来梳妆打扮,到头来,人家却连个眼神都不给她! 李氏心中怒火横烧,目光死死落在房姨娘以及她的一双女儿身上。 房姨娘依旧委着身子,被夏馨搂住的夏芸却被李氏的眼神吓坏了,瘪着嘴,一副要哭却不敢哭的样子,只能倚在庶姐夏馨身上。 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纪氏却什么也没说。 李氏有今天,全是她咎由自取。 夏威侯府乃东陵大府,房姨娘出身低贱,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一个商女入了侯府的大门,可李氏也是个眼皮子短浅的。 当年若不是她大闹一番,让全府的人都知道夏三爷带了个女子归京,那女子还身怀有孕之事,她也不会做主把房姨娘纳入。 这一切,能怪谁? 不想理会三房那些让人忧心的事,夏三爷一走,纪氏也遣散了众人。 李氏本想再多说些什么,但望着纪氏的脸色,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闷闷回了听雪阁。 夏楠将一切尽收眼底,但笑不语。 “哟,这不是楠姐姐么,手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做多了厨房里的活儿,伤到的?”清冷略带讽刺的声音传来,便见夏娴摇摆着身姿走到夏楠身旁。 “楠姐姐。”夏落依旧是低垂着头,诺诺唤了她一身。 夏楠回头,“原来是娴妹妹与落妹妹。” 夏娴对她的事情倒是上心,旁人都未曾发觉她隐于袖子里受伤的手,她倒是先发现了。 “倒也真是被你猜对了,姐姐愚钝,不小心划了自己一刀。” “那楠姐姐可要小心了,刀剑无眼,厨房里的刀子也是这般,这回划的是手,下回可莫要又不小心划了哪儿~” 夏娴话说得关心,夏楠怎会听不懂她话里的话。 “多谢妹妹关心了。” 走到了岔口,三人分道而行。 021 包子 还未走近夕颜阁,夏楠便见着院子门口一抹翠色身影。 那身影待她走近,绝美脸庞泛起明媚的笑。 “楠妹妹你可是回来了,姐姐在这儿可等你好久了。” 夏颖一见夏楠,便十分亲热上前挽住她的手。 夏楠蹙了眉,对那守门的婆子,厉声道,“怎拦着二小姐,不懂规矩!” 见夏楠训着婆子,夏颖笑道:“妹妹何必动这么大的气呢?你这两个婆子,也是尽忠职守,不随便放人进来,是应该奖赏的。” “姐姐说的是。” 夏楠顺着夏颖的话下了台阶,让身后的惊鸿拿了两袋银裸子赏赐给了两个婆子。 不让人随意进入夕颜阁的规矩是她定的,两个婆子只是尽了职,夏楠骂了她们,也只是为了缓解夏颖的难堪,并不是真的要责罚她们。 两个婆子得了赏赐,脸上欣喜不言而喻,纷纷朝夏楠道谢。 “妹妹可还记得你之前的承诺,今日我可是带着空肚子来的,现在还饿着呢。”夏颖朝她吐了下舌头,还摸了摸她平坦的小腹。 夏楠嗤笑,“当然不会忘了。” 两人笑笑进了屋子。 一进入,夏颖便止不住夸赞了起来,夸奖的话,倒与当日苏氏所夸的一样。 夏楠唤了抱月进来。 “怎么了怎么了小姐……” 抱月匆匆忙忙跑了进来,目光在屋子搜寻一圈,最后落在夏楠身上。 夏楠望着她,还没反应过来,身旁夏颖倒是先笑了出声。 抱月这才反应过来,夏楠身旁还有个二小姐,又急忙唤了声“二小姐。” 夏颖看着抱月憨厚的模样,倒是笑得停不下来了。 “你先把脸上的面粉擦擦。” “面粉?” 抱月瞪大了双眼。 突然“哎呀”一声,脸腾地红了起来,双手在脸上抹了抹,不好意思道:“婢子刚才在小厨房研究新的吃食,没想到姐儿突然喊了婢子,婢子慌慌忙忙放下就来了。” 抱月看着人高马大,说话声音却越说越小,加上刚才她胡乱一抹,原本粘在脸上的面粉被她抹了个均匀,整张脸变成了花猫。 夏颖笑得直不起腰,断断续续道:“姐姐怎地还不知,你这儿有这么好玩的丫头。” 夏楠因为抱月,也苦笑不得。 “你又研究出了什么新的吃食呢?” 说到吃食,抱月双眼瞬间放光。 “回姐儿,今日婢子见厨房里有些面粉,还有一大把韭菜,便试着做了韭菜馅的包子。” “韭菜馅的包子?” 听到韭菜,夏颖疑问出声。 抱月有点忐忑不安点了点头。 韭菜味道极重,一般贵女们是不吃的,生怕与人说话时略显难堪。 抱月想了想,没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一双黑漆漆的眸子有点不知所措。 夏楠笑着对抱月说道:“你去小厨房里,把这些日子你所做的几样觉得最为美味小吃食端上来,给二小姐尝尝。” 夏楠发话,抱月双眼顿时放光,猛地一个鞠躬,“是!” 夏颖被抱月这一个大鞠躬又吓了一跳,倒是夏楠笑了出声。 “你这丫头,怎么一惊一乍的,又懵又蠢的。”虽是这般说,但夏颖唇角也是掩不住的笑意弥漫。 “哈哈。” 被两位主子这么一嘲笑,抱月脸一红,捂着脸跑了出去。 待她跑了出去,夏颖又道。 “其实今日姐姐来,还是有另外一件事的。” “哦?是何事?” “我近日有些心烦,想到往年侯府会去大德寺礼佛,便想抄点经书,乞求佛祖保佑,哪知去了韶松堂,方知那经书已经被妹妹你拿走了,祖母也怜惜你,生怕你一个人摘抄不了那么多,便让我来帮衬着你些。” 往年这些经书都是她抄写的。 “姐姐若是也想抄写经书,妹妹这就去取来。” 夏楠起身,袖口摇摆了一下,夏颖目光捕捉到她掌心的白纱。 “你的手……”? 夏楠握紧了手,朝夏颖笑笑,“不过是不小心划到了,不碍事。” 说罢便去取了经书。 纪氏给了她一本《金刚经》和一本《静心咒》,《静心咒》她已经抄完了,《金刚经》还抄不到一半。 夏楠将《金刚经》取了出来,递给了夏颖。 “这本我还没抄多少,二姐姐便抄写这本吧。” 夏颖接过夏楠递过来的经书以及一并的一本字帖。 随手翻开,神采飞扬的字体旋即入了她的眼。 夏楠的字,不似寻常闺阁女子那般娟秀小巧,她的字,用力颇深,字体刚劲有力又狂野,倒像是男子的字,但仔细看又能寻出几分女子手劲的意味。 “好字!难怪母亲那么夸你呢?!” 夏楠浅笑不语。 夏颖一直观察着夏楠的神情,却见她神色淡淡,丝毫看不出什么。 难道她母亲没有来试探夏楠? 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夏颖随即抛弃了这个想法,她可不信什么不小心划了自己一刀这种话,主子受伤,底下的人定要挨骂,夕颜阁这边风平浪静的,也就是说,这伤是夏楠自己弄出来的。 她的母亲,定然是有来找她的,夏颖又想到了凌云郡主找夏楠的事情。 眉眼中的笑意更甚了,她对这个外来的表妹,真是越来越感兴趣了。 夏颖看着她的字迹,夏楠就在一旁安静坐着,时间倒也过得飞快。 一道声音由远至近,愈显得响亮。 “二小姐表小姐,吃食来了!” 两人同时抬眸望去,便见抱月双手拎着两个食盒,进了屋子,便放到桌子上,一格一格地打开。 两人走近,抱月憨笑,一边拿出一叠点心一边跟她们介绍。 “这是水晶玫瑰糕,味道可香甜了。” “这是梅花香饼,如今正是梅花的季节,做的梅花香饼最香了。” “还有这个,这是小姐教婢子做的枣泥酥,可精致漂亮了。” 抱月一口气拿了许多出来,每一样皆是气味怡人,看的夏颖馋了嘴。 随即便见着她取出了最底下那最大的格子,取出了一盘白胖胖的包子。 抱月笑道:“姐儿们一定要试试这个包子,这是婢子今日刚做出来的,可香了。” 那包子白白胖胖的,看起来十足诱人。 夏颖蹙着眉。 “那是韭菜馅儿的?” 022 信任 抱月望着夏颖略带怪异的脸色,一下子摸不着头脑。 她怀着真挚地眼神望着夏颖,“二小姐您要不尝尝,真的很好吃的这包子。” 夏颖唇角抽了抽,贵女们是不吃韭菜的,万一发生什么不文雅的事情,对自己是得不偿失的…… “不……” “二姐姐要不尝尝吧。” 她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便被夏楠打断了话。 夏颖诧异地望向夏楠,便听她又朝说道。 “二姐姐怕的无非就是韭菜的气味会有损体面,这你大可放心。” “哦?” 夏楠浅笑,“抱月,去沏一壶龙井茶来。” 抱月应声出去。 夏楠坐在桌子前,将盒子里的各类点心取了出来。 “二姐姐不妨先尝尝这些,抱月这丫头,别的不喜欢,最喜欢捣鼓这些小吃食。” 夏颖笑着接过夏楠递过来的糕点。 水晶玫瑰糕入口香甜,有股玫瑰的清香萦绕在口腔中。 她紧接着又吃了一块梅花香饼,只后又再吃了好几块糕点,直赞好吃。 “小姐,龙井茶来了。” 抱月将一壶温热的茶放下,夏楠为夏颖倒了一杯,“二姐姐,其他的糕点都吃过了,就剩下韭菜包子了。你莫怕,吃了之后,再喝上一杯龙井茶,那便清爽了。” 夏颖听了夏楠的话,还是蹙着眉,但又止不住抱月在一旁直勾勾望着她。 “好了好了,既然今儿都来了,那便试试,若是吃了嘴里还有味道,顶多回了我的院子再多漱几遍口。” 说罢,她便伸手抓起了一个白胖胖的馒头,一口咬下。 夏楠也抓了一个。 …… “怎么样?” 夏楠转头问夏颖。 后者眉头紧蹙,脸色有些扭曲,一张绝美的五官有些挤压在一起。 像是终于将韭菜吞了下去,这才缓缓道。 “还真难吃……” 抱月脸色一垮。 “才怪!” 夏颖话一说完,抱月双眼瞬间发亮,她激动地望向夏楠,夏楠赞许地点了点头。 抱月的模样又惹来夏颖一阵娇笑。 “你说我那儿怎么没有你这个这么可爱的丫头呢?有了这丫头逗趣儿,闺中日子都不无趣了。” 俩人说说笑笑,抱月在一旁挠着头憨笑着。 夕颜阁门外突然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响起,两人不由得抬头往门外看去。 夏楠唤来了语兰,问她怎么了,语兰摇了摇头,道不清楚,不过却是望见李氏的身影经过。 “这可有意思了。” 夏楠未出声,夏颖却是先说了起来。 “楠妹妹你应是不知,我这婶婶啊,是最能折腾的。” 她知道啊! 李氏整天找她麻烦她能不知道? 夏颖又道,“三房的事儿是最为混乱的,当年三婶为了不让房姨娘进府,愣是将事情闹得鸡飞狗跳的,她拎不清,不代表别人也拎不清,她若是个懂得进退的,倒也不会造成现在这个地步了。” 现在这个地步。 就是夏三爷无视嫡妻,对她虽算敬重,但却无关****。 这事情,夏楠再清楚不过了。 前世夏三爷因为过分疼爱房姨娘,李氏对房姨娘的恨意与日俱增,做出的事情饶是老天爷都看不过去,夏三爷对李氏的厌恶也与日俱增。 三房之间的问题,越闹越大条。 若不是李氏还有着大理寺卿府嫡女的身份,以及纪氏的威压,只怕夏三爷是要宠妾灭妻。 “你住的这个院子,是最邻近房姨娘住的。” 说到这儿,夏颖突然眼神一缩。 “对了,你要小心夏馨。” “夏馨?为何?” 夏颖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我的好妹妹,知人知面不知心,总之,你少跟夏馨接触便是了,这对你总是没有坏处的。” 说罢,夏颖便离了夕颜阁,留下夏楠一人冥思苦想。 夏馨? 房姨娘当年身怀有孕,生下的便是夏馨,夏芸是她进府几年之后才怀上的。 对于夏馨,夏楠根本没有什么印象,夏颖为何突然让她注意这位庶妹? “姐儿。” 思绪之际,一道声音闯入夏楠耳尖。 “碧彤?” 碧彤眉眼含笑,正望着夏楠。 夏楠眉头蹙起,“我不是让你好好休息了吗?” “婢子身体已经好了,可以服侍姐儿了。” 碧彤脸上挂着笑,神情略微紧张,她的五官依旧柔美,与之前不同的是,左边额角部分,她蓄了些发,挡住那难堪的疤。 不知是否心里使然,她的头会微垂。 “大夫说你要休息一阵子,这段时间的活儿,也有别人帮你做,你好好休息便是了。” 夏楠话一说完,碧彤突然跪了下来。 “姐儿你不要赶婢子走,婢子真的已经好了,婢子现在就可以干活的。” 碧彤的话一出来,夏楠顿时哭笑不得。 “我什么时候说要赶你走了?” 碧彤一怔,望着夏楠的眼光又泛着泪花,“姐儿喜欢好看的婢子,像翩若姐姐,惊鸿姐姐那样的,婢子的脸……” 她的话却是让夏楠一怔,望向她的目光不由得更深了起来。 夏楠没说话,而是走到桌前,研了磨,提起毛笔,笔尖沾了墨汁,在洁白的纸张上划下一笔又一笔。 碧彤不明所以望着夏楠,却一动也不动。 夏楠提笔如游龙,在纸张上舞下字迹,随即装到一个信封中,封口涂蜡,交到碧彤掌心。 “你若是真的闲着,我这正好有事交代你去做。” 闻言,碧彤猛地抬头望向夏楠,里头写着希冀。 “你出下府,帮我把这个交给万宝胡同七号书斋的童掌柜。” 碧彤一怔,双手接过夏楠的信封,似乎有些不可置信。 “你从侧门出去,最好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 “姐儿这……” “你不是害怕我不要你么,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是啊,最好的证明。 身处这个随时都能吃人的世界,能得到人的信任,是多么困难的事。 夏楠选择信她,让她换来安心,她还有何不满的呢? “姐儿这……” “你不是害怕我不要你么,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是啊,最好的证明。 身处这个随时都能吃人的世界,能得到人的信任,是多么困难的事。 夏楠选择信她,让她换来安心,她还有何不满的呢? 023 口角 侯府门前,一辆镶着顶上琉璃金珠,四角挂着金丝垂鬓流苏的马车正稳当当停在侯府门前,边上早有三三两两的人立在车旁。 侯府标志的马车身后则是跟着几辆同样四角挂着流苏马车,只是没有那般豪华。 有贵妇出声,“这府里姐儿们大多数都准备好了,怎地就颖姐儿还未出来?还要老夫人等她,也不知敬重。” 她的话,惹来旁人的侧目。 只见身穿万宝福莲纹褙子的纪氏轻轻扫了一眼李氏,不做理会。 纪氏并不理会李氏,在场也没人去接她的话。 李氏无言,撇着嘴低声碎念着。 “宝环你去瞧瞧,颖姐儿莫不是出了何事?” 纪氏不语,苏氏也是焦虑,颖姐儿平日可不是这般不知轻重的人,便唤了自己身旁的丫鬟去寻她。 今日是侯府女眷要上大德寺礼佛的日子,夏楠早早便起了身,收拾一番稳妥之后便去了韶松堂,随着纪氏一同出门。 辈分小的早已在门前等候,纪氏一出来众人便可驱车前往,可夏颖却迟迟未到。 不仅李氏拈酸,在场的人都有些不是味儿。 凭什么众人那么多人等一个夏颖,偏偏纪氏还没半句话说。 过了片刻,一道鹅黄色身影终于出现在众人眼前。 “祖母,孙女来迟了。” 夏颖还未站定,便有声音唤了出来,站在纪氏面前,因跑得匆忙,不由得微微喘着气。 “可是出了何事?” 苏氏先问了出声。 宝环回来,说她是在半路上遇到的二小姐,并未知道她出了何事。 如今她膝下就夏颖一个还未出嫁的闺女,她定要事事上心了。 “回母亲,祖母的话,颖儿无事。”说完夏颖又低垂了头,似是不好意思道:“颖儿昨晚无眠,今儿起晚了。” 听了她的话,苏氏松了一口气,纪氏只是淡淡道。 “既然无事便好,快上车吧。” 众人上了各自的马车。 纪氏跟苏氏还有李氏坐上了有侯府标志的那辆车。 身后紧跟着的便坐着她与夏颖,还有夏娴夏落,以及夏馨夏芸两姐妹。 再后面便是各房所出庶女了以及一些主子们的贴身丫鬟了。 夏威侯府子嗣稀少,纪氏看着着急在心里,每年的礼佛也会把这些庶女带上。 一坐上马车,夏楠便感觉有两道目光死死盯着自己。 一道来自夏娴,一道——来自夏馨,夏楠装作不知道。 夏楠跟夏颖坐在马车正位上,夏娴夏落与夏馨夏芸则坐在两旁,人数颇多,也幸好马车够大,才不显得拥挤。 夏娴望着对面的夏馨,眼中藏不住深深的厌恶,忍不住恶言出声,“想不到一个庶女也能与我同坐马车,真是掉了身份!” 她性子烈,身份又尊贵,最是瞧不起这些庶女,更何况,房姨娘身份不堪,身为一个商女,不知接触过多少男子! 这样的女子生出来的女儿,能是什么好东西吗? 她的话,犹如石子沉入海底,激不起一点浪,夏馨只是握住了身旁夏芸的手,腰杆子坐得笔直,并不理会夏娴难听的话。 夏娴见她不理睬,声音更是尖锐了几分,“你莫要得意,以为父亲回来了就能改变什么,妾室终究是妾室,永远上不来台面的,今日若不是祖母心慈,你们以为能有今天?” 说罢她恶狠狠瞪了下夏芸。 “还有你,身为一个庶女没有庶女的自觉,还想要跟我们一样的小狐狸小兔子金簪!真是好大的不要脸!真不知道房姨娘是干了些什么龌龊事,才教养出你们这样不要脸的性子!” “你胡说!我娘才没有!芸儿更没有!” 夏芸被夏娴这么一吼,泪珠子瞬间掉了下来。 “娘?她一个妾室有什么身份让你们称她为娘?我倒是不知,房姨娘竟是这么教你们喊她的,这样的话,放我母亲地位于何处?!” 夏娴声音尖锐,抓住了夏芸话里的缺漏又是一顿尖声。 夏芸被责骂,惊得根本说不出话,只能往夏馨怀里躲。 “芸儿她年纪小不懂事,还请五姑娘莫怪。” “莫怪?她如今也有六岁了,还当是个无知稚童吗?好吧,就算她不懂,你也总该懂了吧,身为庶女没有一点庶女的自觉,还敢与我们同坐一车,要是我是你,现在就立马滚了下去。” “这是祖母安排的,我们只是遵从祖母的安排。” “少拿祖母来压我,我看你们就是想沾嫡女身份的光!” 夏娴的措词愈说愈烈,而后竟是要赶她们下车,饶是夏楠她们这般在这坐着,听着都有些难堪。 夏楠没想到夏娴竟是如此看不得夏馨,话语尖利,竟是要把她们逼下车。 马车稳妥快速前进着,车厢内的气氛有些灼热,夏楠目光落在夏馨身上,却见她脸上写着刚毅,背脊挺直,不卑不亢,亦不回嘴,只是将目光落向车窗外,对夏娴的话不予理会。 夏楠不由得深深望着夏馨一眼,想起夏颖之前所说的话,知人知面不知心,多注意点夏馨。 庶女身份本便难堪,夏娴对她们更是丝毫不让,她还能做到忍气吞声,光凭这份气度,便值得她注意了。 夏馨冷淡的态度,却是让夏娴起了一肚子火,正欲开口,声旁轻轻嗤笑的声音便传来。 “五妹,你何必这般强人所难呢?你现在让她们下车,她们可怎到大德寺?” 是夏颖在说话。 夏娴见是夏颖说了她,面带不快,“我就是看着她们碍眼。” “大德寺位数京城南面,与侯府相距甚远,你就是现在让她们下车,想必祖母也是不让的。” 夏颖的声音,有股淡淡的震慑力,压得夏娴说不出话。 这里面,就数她年纪最大,她身为大房嫡女,若是不拿出点嫡姐的态度,任凭夏娴这样闹下去,只不过是徒增祖母她们的烦恼罢了。 夏娴恨恨哼了一声,转头正对上夏楠柔和的眉眼,心中怒气更深了一层。 真是讨厌! 为什么满车都是让人讨厌的人! 为什么偏偏跟她们坐一块,还让不让人愉快玩耍了! 024 事故 车厢内的气氛安静了下来。 夏颖取了一旁的瓜果,递给了夏楠。 接过瓜果,夏楠转头却撞上了一双湿漉漉的小眼,期盼却略带恐惧地望着她。 夏楠挑了个红润的苹果,递到夏芸身前,轻声,“给。” 她的手就这么伸在夏芸身前,可后者却像是完全不知她会突然递给她一个大苹果。 夏芸有些不知所措,慌乱地望向夏馨。 夏馨深深望了夏楠一眼,眉头微蹙,随即又松开,伸手坦然接过夏楠的苹果,道了声,“谢谢。” “谢谢姐姐。”夏芸得了苹果,也到了声谢,接着便捧着苹果香甜地吃了起来。 一旁的夏娴却是嗤笑出声,白了她们一眼,却没说什么。 夏落则是安安静静捧着一本书,一直读着。 流苏随着马车的走动不停摇晃着,因为走得是大道,路也平坦,倒没有多大的颠簸。 突然,前行的马儿突然身子一颤,往前扬起双蹄,紧接着一声哀戚的长鸣。 马儿突然发了狂,车身里头的人糟了殃。 夏楠只觉马车突然一震,整个车身往后倾斜,连带着她们车里的人全数往后倒去。 有人惊呼尖叫了起来。 “啊!” 夏楠身子被马车重重甩到车壁上,顾不得后背传来的疼痛,突然她的身子又被重重一压,整个人完全被压在车壁上。 “落落!” 马儿惊慌尖叫,突然加快了速度往前冲去,而车轱辘却突然崩开,整个车身瞬间摇晃了起来,坐在车窗边的夏落一个没抓紧,一般身子顿时落在半空。 夏娴急忙抓住夏落的手,却因为惯性,被连拽着也摔落了下去。 “五妹六妹!” 夏颖惊呼,可马儿不知为何失控,疯狂跑动,她的身子却随着车厢不停晃动而被冲撞。 突然,马车猛地一个加速,夏颖身子一倾,瞬间就要落入车外,夏楠急忙抓住她的手,顾不得肩膀上传来的疼痛,用尽全身力气将她往上拽。 若是夏颖被甩了下去,不磨掉一层皮都是轻的! 这边出了变故,纪氏等人都慌了。 见夏娴夏落俩人被狠狠甩出车里,而马车却没有停下来的趋势,在场的人的脸色都无比难看。 “娴儿落儿!”李氏疯狂地冲了上去。 李氏急得不行,她统共就生了这么一对女儿,若是两人再出了什么事,依照现在夏三爷对她不冷不热的态度,她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还愣着什么,还不快去帮忙!” 马儿突然发疯,苏氏训着随行的武夫赶忙上前,制住疯狂的马儿。 她看在眼里急在心里,里头是她的亲生骨肉,怎会不急,但现在再急也得沉住气,她不止是夏颖生母,更是侯府主母,若是连她都慌了,那谁来主持现在这个大局。 见夏娴夏落两人摔下马车,纪氏也把持不住脸色了。 夏娴夏落从马上摔下来,已经晕了过去,李氏抱着她的一双儿女,哭得伤心,纪氏不由得心烦。 “哭什么哭!还不快让人把她们送回侯府,让人请大夫!” 被纪氏这么一吼,李氏才反应过来,赶忙让人将一双女儿抬上了车,回府求医。 “母亲,那你们呢?” “我们?我孙女生死未卜,自然是在这儿等他们归来了!” 李氏带着夏娴夏落先回了府,纪氏与苏氏则是留在原地,等消息。 虽有武夫上前,但奈何发疯的马儿太过凶横,他们根本阻挡不了,反而直直冲撞开了,往前一路狂奔而去。 马儿力气大得惊人,他们根本拽不住。 纪氏看着渐渐跑远的马车,身子更是摇摇欲坠。 “我的楠姐儿!” 苏氏指着身旁的人,“你快去离这最近的驿站,让人前来!” 他们走的是管道,还未走远,附近应该有驿站! 夏楠只觉得自己的手臂快断了,却只能死死拉住夏颖的手,不敢放松半分。 耳畔传来夏芸的哭声以及风呼啸的声音,她只能在心里不断祈祷,想让马儿停下来。 可马儿跑得疯狂,夏楠好不容易将露了半截身子出去的夏颖拉了回来,还没喘过气,马儿又是一声长啸,速度更快! 众人惊吓未定,眼看马儿就要撞上一棵大树,不由得尖叫出声。 夏颖更是死死抓住夏楠的手。 千钧一发之刻,夏楠感觉马车顶一沉,一道身影从空中而落,稳妥站在车顶上,继而翻身,双手拉住马儿的缰绳,用力一拉,想要制住狂奔的马。 可马儿非但没有停下,反而用力更猛。 那人被马儿扯得差点掉下去,忍不住怒骂出声。 “这疯马!” 女的? 众人惊疑之际,又听她怒喝一声。 “还不快来帮忙!” 女子话落,只见一道矫健身姿闯入几人眼前,那人挥剑斩断绑住马车身的捆绳,马儿猛地挣脱开来迅速往前跑。 断了绳子,车厢猛地下沉。 夏楠感觉身体往下沉,惊慌之际,车厢却稳稳当当停住了。 原来是那人双手将车厢拖着,让她们不至于摔落下去。 “喂,你们倒是下车啊!小桓可撑不了多久。” 愣神之际,那道女声又出现了。 夏楠夏颖这才反应过来,颇为不好意思下了车。 夏馨抱着夏芸也下了车,夏芸惊魂未定,整个人扑在夏馨怀中,抬不起脸。 “多谢两位相救——云姑娘?” 女子抱手,眉头一挑,落在夏楠面前,“嗨,我们又见面了。” 云初阳的脸庞显现在她眼前,纯净的笑颜让人心生舒爽。 经过刚才的惊现,现下她只觉得畅快无比。 “没想到你居然还有这般好身手!” “那是自然,本姑娘多得是你不知道的地方!” 云初阳豪迈手一挥,目光巡视了他们一圈,问道。 “你们是怎么在这里的?又是如何搞成现在这幅狼狈样的?” 夏楠摇了摇头,“我们今日原本是要去大德寺礼佛的,哪知半路马儿发了疯,一路将我们狂拉到这儿。若不是你们相救,只怕……” “姑娘!” 夏楠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一道男声打断,寻声望去,便见一张俊逸的脸庞绽着笑容。 这脸……怎么有点眼熟? 025 回府 云初阳一个爆栗瞬间落在男子头上。 “我怎么教你的,不准打断别人的说话!让你不听,见到美女就开了眼,啊~!” “痛!” 男子捂着头,恨恨瞥了云初阳一眼,再接收到后者凶狠的眼神时又不敢说话了。 见着眼前这一幕,夏楠不由得抿唇浅笑。 眼前的这位男子,可不就是先前在凌王府的花园里见到的那位公子。 何以桓? “夏楠,你别理他,他就是见到漂亮姑娘就爱往上凑。” “你们又怎么会到这里呢?”夏楠问初阳。 夏楠一问,云初阳顿时吃吃笑着,“我们两个本想去那边的山里打猎,没想到那边封了路,只好折回了。” 敢情这俩是早先认识的? 还有这何以桓——当真与她第一次见他时,相差甚远。 初阳的性子却没让她意外,能让她出现在这样的地方,也只能有打猎这样的名头了。 “原来如此。” 何以桓讪讪撇撇嘴,初阳撇开何以桓,走到夏楠身旁,拉起夏楠的手。 夏楠猛不跌手被她这么一拉,牵动之前因为救夏颖而受伤的肩膀,不由得闷哼一声。 “怎么了?” 云初阳忙问,见夏楠眉头微蹙,手臂微微僵硬,再反应过来,便知道她受了伤。 “你们这几个姑娘也真是坚强,刚才那马儿那样疯狂都不害怕。” 云初阳虽然说着,却是扶过夏楠的手臂,指尖稍稍用力,在她手臂上轻轻按压着。 “这儿疼吗?” 夏楠摇了摇头。 转头望向夏颖夏馨她们,何以桓望了眼车厢,瞥见上面四角的流苏,便接口道。 “想来你们是夏威侯府的姑娘,你们马儿出了事,估计侯府的人过不久便会到,你们莫慌。” 事实上,除了年纪小的夏芸之外,其他人一点都没慌了阵脚。 夏颖下了马车,便一直安静站着,夏楠看在眼里,知道她是在平复内心的忐忑,不过一会儿,她便恢复如常。 夏馨的表现则更加冷淡,从在车上她便没有表现出惊慌,夏落夏娴被摔下车,夏颖险些也被晃出去,她却没有一丝慌乱的痕迹,而是稳稳当当地抓住车窗,一直照顾害怕的夏芸,夏楠不由得多看了她几眼。 果不其然,如何以桓之言,夏威侯府的人过不久便到了。 带有侯府标志的马车停在她们跟前,纪氏第一个由人扶着下了马车,苏氏随着其后。 “楠儿。” 纪氏最先扑到了夏楠身边,仔仔细细端详了她,那担心的模样,让紧张担心她的模样,让夏楠没来由鼻尖一酸。 苏氏则是来到了夏颖身旁,关心着她是否受伤。 “楠儿并未受伤,让祖母担心了。” 闻言,云初阳撇了撇嘴,她明明就是受了伤,估计拉伤了肩膀上的筋骨,还说没事? 真会逞能。 不过她爱怎么说怎么说,她也没那个必要把她捅出来。 “祖母,我们能安全无恙,全靠了云小姐跟何公子。” 提到云初阳跟何以桓,两人恭恭敬敬唤了夏威候老夫人。 纪氏眉眼带着温和的笑,“好好好,真是好孩子。” 云初阳略低着头,心中想着,若是这个老夫人听到外界关于她的那些传闻,是否还会觉得她是个好孩子呢? “今日你们救了我孙女们,改天定让她们登门拜访。” “呵呵呵呵,这倒不必了,夏楠与我交好,这只是并不是什么大事嘛。”云初阳说的大大咧咧的,却是让纪氏欢笑不已。 告别了初阳她们,夏楠跟夏颖上了纪氏所乘的马车,夏馨跟夏芸则是上了身后其他庶女所乘的车。 如今在半路出了这档子事,几个姐儿或多或少受了伤亦或是受到了惊吓,也只能先回侯府。 坐上了车,纪氏便一直紧握夏楠的手,生怕她一放,夏楠便消失不见了。 夏楠反握住了她的手。 另一边的苏氏在跟夏颖了解情况。 “奇怪?马儿是侯府有人专门驯养的,都很温顺,为何会突然发狂?” 苏氏惊疑出声,眉头紧皱在一起。 这件事必须查清楚,到底是有心人所为,还是真的只是马儿突然发癫? 夏楠也疑惑,不止如此,在马车上的人身份非尊即贵,马车定然是一再检查无碍,才可让贵人乘坐,为何她们的车轱辘还松开了? 当时马儿疯狂跑着,夏楠所坐的地方正在中间,身旁的夏落正是因为坐的地方是那车轱辘松动的上方,震动最为厉害,才被颤了下去,夏娴也被扯着滚落了马车。 夏楠没有隐瞒车轱辘松动的事情,直接便道了出来。 苏氏眉头皱得更深了。 而且,即是她不说,只要有人去查,便能查出来车轱辘有问题。 心事重重。 回了侯府,苏氏让人请了侯府专门聘请的顾大夫为几位姐儿把脉。 结果却是几位姐儿受了点惊吓,休息几日便会无事。 夏楠回了夕颜阁。 肩膀上传来的疼痛让她倍感不适。 夏楠唤来了翩若,让她取来了药膏。 翩若不知夏楠为何让她带上门,取出药膏,但当看到夏楠肩膀上一大片乌青时却被狠狠震惊到。 “姐儿您这是怎么了?” 夏楠的长相,不是那种极为惊艳的美,却让人越看越有韵味,而她的这股韵味,多半来自于她娇嫩洁白的瓷肌。 而如今,夏楠肩膀处,一大片乌青落在那瓷肌之上,显得格外刺眼。 “无事,别多问,帮我上药吧。” 夏楠褪了外衣,露出后背,翩若望着夏楠那一大片的乌青,颤着手只能为她抹药。 “您为何不让刘大夫给您看看呢?刘大夫行医多年,医术高明……” “我只是不想让祖母担心。” 夕颜阁还算平静,蝶翠轩却沉重不已。 李氏伏在床头隐隐哭泣,苏氏站着在门口,望着床.上还在昏睡中的夏娴夏落,眉头未松开过。 “我的命怎么这般苦啊!好不容易生了一双女儿,如今竟出了这样的事情,娴儿落儿至今昏迷未醒,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 李氏哭喊,苏氏面色更沉。 “弟妹,你先莫哭喊,娴儿落儿是睡着了,你莫吵着她们了,今天这件事情,我定然会查清楚,到底是什么人在被后搞鬼!” 026 盒子 夕颜阁还算平静,蝶翠轩却沉重不已。 李氏伏在床头隐隐哭泣,苏氏站着在门口,望着床.上还在昏睡中的夏娴夏落,眉头未松开过。 “我的命怎么这般苦啊!好不容易生了一双女儿,如今竟出了这样的事情,娴儿落儿至今昏迷未醒,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 李氏哭喊,苏氏面色更沉。 “弟妹,你先莫哭喊,娴儿落儿是睡着了,你莫吵着她们了,今天这件事情,我定然会查清楚,到底是什么人在被后搞鬼!” 苏氏平日里虽然瞧不得李氏的性子,但如今她的一双女儿这般,她也不好再指责她什么。 “这件事情,一定有人在背后作祟,大嫂你一定要查清楚,不能让我的女儿平白无故受这样的伤!” 李氏情绪不稳定,苏氏劝慰了几句,便出了蝶翠轩。 她唤来侯府的李管事,了解了马厩那方的事,又让人注意了这段日子出入侯府之人,但负责马厩那边的小厮说,那些马儿是驯养已久,温顺不伤人,是已有了灵性,还说道,马儿会突然发癫,定是受到了什么刺激。 而这段时日,因为忙着备年货,进出侯府的人也多了起来,根本无从查起。 苏氏蓦地想到了夏楠所说,“那乘坐的马车,车轱辘有些松动,马儿跑起来时,连带着摇晃得更加厉害,或许大舅母可以从这里着手。” 苏氏出了蝶翠轩,径自往夕颜阁走去。 夕颜阁内 语兰正为夏楠揉着肩。 “婢子的外祖是江湖郎中,婢子小的时候也曾缠过他教我一些,姐儿刚抹了药膏,这会儿再按压肩膀,可帮助药膏发挥药效。” 语兰柔柔说着,夏楠闭着眼,微微颔首。 “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你家里的事?” “都是一些陈年往事,不提也罢。”语兰眸色一黯。 她不想说,夏楠也不多追问,现今,她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 外面很快有丫头来通传,说是大夫人来了。 苏氏。 想必是要问她关于马车的事情吧。 “请夫人进来吧。” 夏楠让语兰先下去,苏氏进来时,见到的便是笑得温婉的夏楠。 上次来夕颜阁时,两人之间或多或少有了些许隔阂,再次来到这里,苏氏总有些感叹。 夏楠的模样,像是经历了多少人情世故,对她就如同以往那般,竟是能将先前的不愉快全压下去,要知道,当年她还是闺中姑娘时,可还不及夏楠一半。 “舅母请坐。” 苏氏做了下来,目光落在她手上。 她的手并不细腻,手的肤色与她的脸有几分落差,不像是一般侯府出来的姑娘,细看之下还可以发现,她的手背上有许多小小的口子。 苏氏的心没来由的一紧。 “你的手?” “我的手?” 夏楠一怔,像是想起了什么,“我的手无事,大舅母此次前来,是想了解今日马车之事吧。” 苏氏点了点头。 将上了马车后所发生的事情道了一遍,夏楠突然想起了什么。 “大舅母为何不去问下夏馨呢?” 提到夏馨,苏氏眉头微蹙。 她又在夕颜阁停留了会,便出了院子。 夏楠望着苏氏的背影,脑海中莫名闪过夏馨那冷漠的面庞。 或许真如夏颖所说,夏馨并不简单。 夏楠收拾了下自己,便往韶松堂而去了。 到那儿的时候,纪氏正握在榻上,闭目小憩。 夏楠轻手轻脚走了进去,徐嬷嬷正欲出声,却被她给拦住了。 “楠姐儿啊。”她还没开口,纪氏率先道了出来。 “祖母怎地知道是我?” “祖母一猜就知道是你,这个时候,也只有你这丫头会想着祖母了。” 纪氏起身,夏楠连忙上前扶着。 韶松堂烧起了地龙,屋里暖融融的,好不舒适。 屋里的窗正开着,几丝凉凉的风飘进来,散了屋里的热气,却不让人觉得寒冷。 窗边摆着一个琅彩绘莲青瓷瓶,挂着几支新采摘的梅花,梅花上头还有一点薄雪,正开得红艳,纪氏瞧着,笑着出声,“这红梅是你采摘来的吧,年纪大了,对这些花儿倒没怎么上心,不过疲劳时看上几眼,倒也挺美妙。” 那红梅,是刚才她来韶松堂的路上瞧见的,顺手折了几只下来。 “祖母若是喜欢,楠儿下次再折一些来摆放。” 纪氏手覆在夏楠手上,眸光却望向窗外。 “楠儿,今儿这事,你受到了惊吓了吧。” 夏楠如实点点头。 “诸如今天这事之后,祖母才知道,并不是何事祖母都能护你周全的,若是万一哪天祖母去了,我的楠姐儿可怎么办?” “祖母这话可不要乱说,您一定可以长命百岁的。” 长命百岁夏楠不知,但前世她死的的时候,眼睁睁瞧着纪氏之死,只要一想起,她的心就钝痛无比。 她到底该怎么阻止那样的事情的发生。 纪氏抚了抚她的头,让徐嬷嬷把她妆台前的檀香盒子拿了过来。 “侯府里的事情,祖母或许可以护着你,但外面的事情,祖母却无能为力,最好的办法,便是让我的楠儿拥有独当一面的能力,这盒子里装的,是你母亲当年的陪嫁,她去了之后,这些便一直留在我这里,如今也是时候交给你了。” “楠姐儿,你可以试着去打理这些良田铺子,培养自己的人手,女子在世,活着本便不易,虽说钱财乃身外之物,但偏偏这身外之物,却是最为有用。” 纪氏将一盒子的东西交给夏楠,夏楠捧着这一盒子的东西,不知该如何作答,纪氏又说道。 “这些良田铺子这些年一直是祖母手下的在打理,这些人也都是信得过的,如果你放心,便交由他们去做,若是不放心,你再挑些人手,自己攥在掌心。” “祖母的人,楠儿自然是信得过。” 她没有拒绝纪氏给的良田铺子。 这些东西,是她母亲容氏留下来的,日后也会是她的陪嫁,如今纪氏先把这些东西给她,也是怕她日子难过。 深宅的人,哪个不需要打点什么? 哪一样不用到银子,若是没有其他来源,单靠每个月的月银,那是万万不够。 027 富婆 夏楠跟纪氏又唠了点话,便回了夕颜阁。 路过蝶翠轩时,里头正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夏楠无意偷听,却听到夏三爷怒喝,“你瞧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小肚鸡肠斤斤计较,毫无证据便一口咬定是馨儿干的,你就这么容不下怜瑜吗?” 房姨娘闺名怜瑜。 夏楠并没有多听,回了夕颜阁,才叫了鸳儿进来。 “你帮我去打听下,蝶翠轩刚才发生什么事情了?” 鸳儿头一点,欢欢喜喜下去了。 不多时她便回来,一一说给夏楠听。 “蝶翠轩有个小丫鬟,名叫燕儿,与婢子交好,在蝶翠轩当二等丫鬟,听她说,今日三夫人匆匆忙忙带着五小姐六小姐,两人全晕了过去,把一屋子丫鬟吓坏了,之后请了李大夫前来,诊治过后两位小姐还没醒,三夫人便伏在床头哭。” “正巧三爷过来了,三夫人便找三爷哭诉,也不知两人说了什么,便起了争执,话题好像关于五小姐六小姐受伤之事,而后又牵扯到房姨娘,再后来,三爷居然打了三夫人,可把一屋子丫鬟吓坏了,之后燕儿便不敢再听下去了。” “哦?三爷竟然还打了三夫人?”夏楠挑眉。 “是啊,那一巴掌可是响亮,把丫鬟们吓得不轻。”鸳儿描绘得眉飞色舞的,倒是让夏楠完完全全体会了一把当时的情景。 “行了,你下去吧,这些事情,你切莫说出去。” “婢子知道了。” 鸳儿接过翩若给的银裸子,蹦蹦跳跳出了院子。 夏楠深知夏三爷不是省油的灯,但也没想到他现在居然就敢打李氏。 他现在还只是区区大理寺少卿,李氏父亲为大理寺卿,对他应还有许多帮助,他现在就敢打李氏?也不怕李氏跟他翻了脸,他的官途就到此为止? 夏楠寒了心,前世若不是夏三爷与外人勾结,夏威侯府又怎会落得个谋逆的罪名,除了夏三爷这一支,其余夏姓族人全数抄斩。 不知夏三爷究竟对侯府有着怎样的恨,才这么对侯府。 但那日夏三爷归来,在纪氏面前,罔若个孩子,那神态,那与纪氏之间的亲昵,是夏楠从未见过的,也看不出是否是伪装的…… 还是说,现在的夏三爷还没有与外人勾结? 意识到这个,夏楠眉头皱的更深了。 前世她只是个深闺中的姑娘,官场这些事,她一概不知,所知的也是后来从那人口中得知,那时的她,一心只放在他身上,哪里还有那么多心思去关心这些,现在要她回想,真真要命。 现在是太平五年,她从宁乡回京,之后便一直呆在侯府,无事发生。 真正发生事情的是在太平六年! 这一年,她在碧波湖边遇见顾常庭,只此一眼,从此深陷;这一年,夏颖与卫国公世子卫清皓结为连理;这一年,她在纪氏的寿宴上自曝身份,要顾常庭娶她;这一年,南方旱灾,又有天狗食日,也就是这年,她被人绑在火柱上,活活被烧死…… 不对不对,她中间省略了什么。 对了! 这一年,国母之丧在六月传出,东陵缟素三日,而那几天,她收到顾常庭的邀约,受人拾掇,身着华服,撞见了御史大夫何元勋,夏威侯府因此被参了一本。 再后来,沈佳凝约她出去,却不知因何死亡,顾常庭将她的死记恨到她的头上,誓要不死不休! 而后便是旱灾,天狗……她被认出是当年那个祸子,群起民愤,要她性命。 当时侯府全力保她未成,被指谋逆。 再后来,圣旨一下,侯府之人成了刀下魂,而她则葬身火海。 夏楠最后记得的,是顾常庭那个冷漠至极的眼神。 再后来……她便成了而今的夏楠。 回想起前世,夏楠深深打了个寒颤。 太可怕了。 太过可怕的过去。 翩若见她颤着身子,连忙将窗户关上。 “姐儿您肩膀受了伤,如今可莫要受寒了。” 夏楠点了点头,闭上眼,认真思索了起来。 夏三爷……到底是跟谁勾结? 前世又是谁要制侯府于死地? 若说前世顾常庭恨她是因为沈佳凝之死,那么今生她已下定决心跟他互不相干,那么后面顾常庭对她的恨,也不会发生。 一想起这个名字,心还是会钝痛,夏楠只能揉着心窝,缓解那从心底深处传来的疼痛。 不管夏三爷跟谁勾结,如今她羽翼未满,许多事情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现下她只能警惕一些,盯紧后院。 夏楠让翩若出去,她则是打开纪氏给的檀香盒子。 她曾想过自己母亲会有多么厚重的家底,但却没想过会有这么多。 厚厚的一沓纸张端端正正地摆放在盒子里,上面的是一张一百两的银票,下面的则是地契。 夏楠数了数,银票有一百三十二张,地契有四十二张,其中二十二张是全国各处良田的地契,二十张是铺子的地契。 数量之多,金额之巨大,让夏楠不由得咋舌。 这…… 她是一下子变成了富婆? 纪氏怎放心将这么庞大的财产交给她? 压下心中的震惊,夏楠将这些地契银子收好,不知怎地,她现在莫名有股随时都要被人抢劫的恐惧。 哭笑不得。 她刚将盒子藏好,碧彤便敲了敲她的房门。 “姐儿?婢子可以进来吗?” “进来吧。” 碧彤身穿翠色褙子,一条月牙色长裙,仅别着一双珍珠耳环,整个人精致又好看。 “什么事?” 夏楠问完,碧彤便从袖口中掏出一封信。 “上次您让婢子送了信去万宝胡同的七号书斋,今儿我正准备出去采买些东西,正好撞见了童掌柜底下的阿四,许是有什么急事,近日侯府审查严苛,他又进不来侯府,便让我带了封信给您。” 夏楠眉头微蹙。 童掌柜无事不会找她的。 将信封打开,确认是童掌柜的笔迹,一口气读完,夏楠不由得深深吸了口气。 转头对碧彤说道,“这件事你做得很好,今后关于七号书斋那边的消息,便由你为我接收。” 028 送药 童掌柜是宁乡的教书先生。 那时她总会站在那窗户旁边,偷听着他的讲课,童掌柜发现了她,却没驱赶她,每次授课总是将声音讲得最大,好让她能听清楚。 至于为什么不让她进里头一起听讲。 她从小便背负着祸子的名声,宁乡之人穷恶,对她可谓是深恶痛绝,小孩子受了大人的影响,通通认为她是怪物,根本不屑于她来往,更别提进屋里听讲。 童掌柜怜惜她,每日讲完课之后,便会去教她如何写字,帮她温习,有时会赠她笔墨,让她有得练习。 若要说夏楠在这世上除了纪氏之外,最感谢的人,那便是童掌柜跟蒋嬷嬷了。 蒋嬷嬷将她明理做人,童掌柜教她识字学识,若不是他们,夏楠不知,她在那样的环境下,会成长成怎样一个可怕的人。 想起蒋嬷嬷,夏楠面色稍有柔软。 只是——童掌柜在信中说到,前些日子他在宁乡的亲人传信前来,蒋嬷嬷前些日子摔断了腿,她双眼瞧不见,如今又摔断了腿,生活几乎不能自理,不过童掌柜离乡之前交代好了乡里之人,照顾好蒋嬷嬷,应是有人服侍她。 虽是如此,但夏楠一颗心还是揪着。 当初来京城时,她曾要求蒋嬷嬷与她一同前来,她不放心她一人在宁乡,可蒋嬷嬷却说,人老了,习惯了宁乡的生活为由拒绝了她。 夏楠不好强求,只能让童掌柜多加照顾。 如今她身处深宅,已是不可能回到宁乡了…… 写了封信,让童掌柜多注意着点蒋嬷嬷的事情,她便封了腊,让碧彤送了出去。 碧彤这边刚出去,另一边语兰便敲了敲门。 “小姐,外面有位自称是云姑娘的,想要见您。” 云姑娘? 能进来侯府的,又与她相识的,也只有云初阳了。 “请她进来吧。” 人还未见,便先听了声音。 “夏楠啊,你这院子打理得可真好,比我的还好看。” 夏楠没瞧见人,一颗头颅却是突然从门外探了进来,露出一个鬼脸。 “你怎么来了?”夏楠低笑出声。 云初阳大大咧咧进了屋,目光四处打量。 “想你就来了呗,顺便讨点吃的。” “我可不这么认为。”夏楠嘴巴里说着,却让语兰让抱月准备些吃的。 “抱月?你这屋里丫鬟的名字可真奇怪,抱什么不好,抱月。”云初阳嘟嚷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青瓷瓶,丢给夏楠。 “这是……” “你不是肩膀筋骨拉上了么,看你那样子又像是不敢跟别人说,这药可以涂抹在肩膀上,保准你过不久就恢复如初。” 云初阳的话,狠狠地让夏楠感动了一把。 夏楠心微动,面色却如常,“既然你来都来了,还带了这么一瓶药,那我肯定不能让你亏了,今天就让你试试我丫鬟的手艺,你可不知道,抱月所做的吃食,比外面的有过之而无不及……” 听闻夏楠的话,云初阳唇角一扯,“你就吹吧你。” 话落,正逢抱月提着两个食盒上来。 “姐儿……” 见到云初阳,又是一愣,随即提着食盒到桌上。 “什么味道?这么香。” 抱月还未将食盒打开,云初阳早已伸手麻利地将食盒打开,端出来一盘盘精致可口的食物。 她不可置信地望着夏楠,语出惊人,“这些食物都是你这个又憨又傻的丫头做的?” 夏楠点点头。 抱月一听她说她憨傻,瞬间便急了。 “我可不傻!” “哟,还挺有自知自明的,知道自己憨了。” 云初阳调侃着,顺道拎起一块酥饼就往嘴里丢。 “唔,好吃,我家那位祖宗也真是的,居然真的罚我不让我吃饭,不就一点小事嘛。”云初阳说完,眸子转了转,“诶,我说,要不你把这丫头送我吧,反正我看你屋里那么多丫鬟,这个丫头给我,无聊的时候正好解解闷,还不会饿肚子。” 初阳想想就觉得美了。 一听这个知道欺负人的小姐居然像夏楠讨要自己,抱月神色紧张得不行! 她原先只是一个粗使丫头,是小姐提拔了她她每天才有得吃饱,要是小姐真的把她给了这个……不正经的小姐,她的日子不知道会有怎样的悲惨。 一想到以后又可能吃不饱,抱月就紧张得不行。 夏楠可不知道抱月的想法,不过也一口拒绝。 “那可不行,抱月给你了,那我平日里吃什么?” “顶多了给你送一打丫鬟过来,换你这个丫鬟,就算按斤换,也足够了!” 按斤! 夏楠哭笑不得,抱月一张脸却是愁成了苦瓜状。 “这样吧,你问问抱月她愿不愿意,若是她愿意的话,我就把她给你。” “不愿意!”夏楠话音刚落,抱月的声音瞬间就落了下来。 “为什么?跟着我,整天让你吃好的喝好的,怎么就不好了?” 为什么不好? 抱月憋了半天,把脸都憋红了,愣是没想出来个理由。 “就……就是不好!” 夏楠望着两人,不由得轻笑出声。 “好了,你就别逗她了。”夏楠示意抱月下去,抱月如同得救了一般迅速褪下,出了门还不忘瞥了一眼初阳。 初阳回了一个飞吻……吓得抱月麻溜跑了。 夏楠往初阳碗里夹了一块虾饺,“你刚才说,你家祖宗罚你不准吃饭?” “唉,别提了,都怪何以桓那个王八蛋!” 一提起来初阳就恨得牙痒痒。 “怎么了?” 初阳狠狠将一块糕点塞到嘴里,充分嚼碎之后又喝了一口茶,这才缓缓道。 “那笨蛋,把救了你们侯府一车人的事情说出去炫耀,还给我家里那个三哥听到,然后逼问之下,那王八蛋居然屈服于我三哥的淫威,居然把我们的目的也说了,我三哥又是个死脑筋的,立马跑来教训我,这一教训就不得了了,祖宗一不小心就看到了,然后就知道了我们要去山里打猎的事情了!” 想想就觉得蛋疼。 “然后我就被罚了一天不准吃饭……哦对了,我现在还是偷跑出来给你送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