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与子偕老》 第一章 重生 夏霜寒很清楚地记得自己已经死了,死在普叶山后山的墓园里,死在父母和弟弟的坟冢之间,尽管她死得无辜死得冤枉,但她相信害她的人很快就会受到相应的惩罚,所以她死得心满意足、无牵无挂。只是当她再一次睁开眼时,她却见到了自己死而复生的亲人:四十出头身骨健朗的父亲夏敬之,以及未满六岁尚是稚童的弟弟夏朝阳。 这是梦境么?也许是吧,毕竟父亲和弟弟已经过世多年了。这不是梦境么?也许不是吧,毕竟这梦境实在是太过真实了。 “姐姐,头若是实在疼得厉害,我们便让忠叔驾车回去吧。”行进中的马车上,端详着神思飘忽的姐姐,懂事的夏朝阳担忧地开了口:“其实我也不是小孩子了,就算不看元宵节的灯会也没什么,毕竟那些小吃我往年都吃过了,各种游戏往年也玩过了。” “姐姐没事的。”夏霜寒抬手按了按有些胀痛的额角,微笑着对弟弟道:“姐姐只是偶感风寒,算不得什么。元宵佳节还在屋子里呆着怪闷得慌的,出来走走还要舒服些。” “那待会姐姐可要跟紧我,莫要走丢了。”夏朝阳稚嫩的脸上一派正气,凛然道:“爹爹今日不在,照顾姐姐便是我的责任了。” “是,今晚就麻烦朝阳了。”夏霜寒笑着捏了捏弟弟白嫩的脸颊,轻轻靠在马车的车厢壁上,闭眼陷入了沉思:乙丑年正月十五,夏霜寒的父亲夏敬之外出时偶遇多年不见的数位同乡,为与其把酒言欢,夏敬之光顾了东市酒楼“香满楼”;同日晚,夏霜寒的弟弟由夏家的下人忠叔和兴宝陪同,前往东市的元宵灯会观灯游玩,而夏霜寒则因风寒头痛闭门不出,未能陪同弟弟一起前往东市。 谁知这日夜里,东市失了大火,死伤人数触目惊心,整个市集更是几乎化为灰烬。罹难者中,赫然就有夏霜寒的父亲与弟弟。夏霜寒万万没想到,元宵节一别,再见面时她见到的居然是父亲与弟弟面目全非的尸体。自此,夏霜寒成了没有亲人的无根浮萍,并最终在经历了几年不算美满的婚姻生活后撒手人寰。 若是当日陪弟弟一起前往元宵灯会,弟弟也许就不会死;若是父亲当日没有前往“香满楼”赴宴,父亲或许也不会死。若是自己当日去了东市,就算救不了弟弟,自己也可以与弟弟同生共死,一家三人也可在地下团聚,免了自己日后所受之苦......这些想法曾经在夏霜寒生前的日子里困扰了她许久,“乙丑年正月十五”更是夏霜寒临终时唯一的心结。于是,当夏霜寒再一次回到“乙丑年正月十五”这一日时,尽管她并不确定一切究竟是不是她的幻觉,她还是义无返顾地同弟弟一起坐上了前往东市的马车。 “小姐,少爷,我们到了。”忠厚老实的忠叔停稳马车,安置好脚凳,招呼着夏霜寒姐弟俩下了车。 “忠叔,你且在这里等一等,我带朝阳去逛逛,一个时辰就回来。”夏霜寒牵起弟弟的手,又向忠叔交代了几句,之后便与弟弟以及忠叔的儿子兴宝一起没入了人群中。 忠叔一家五口是夏家唯一的下人。老实的忠叔管着车马,福婶和女儿梅香管着厨房浆洗等一切归女人操持的事物。忠叔的两个儿子兴贵和兴宝则分别是夏家父子俩的小厮,挑水、砍柴之类的力气活也由他们俩担着。 曾经有人调侃过夏霜寒的父亲夏敬之,说他身为一个五品官,家里的下人却不是五品官的等级,着实是有些有**份,夏敬之对这些调侃不急不恼,只回一句:“习惯了。” 夏敬之出身贫寒,母亲早逝,父亲是个四处漂泊的游医,祖籍更是远在西北边城。二十出头高中探花之后,夏敬之入了翰林院,十余年来只是升任了个五品官,他一心一意埋头编撰史册,对升官发财结交朋党无甚兴趣。 夏霜寒的母亲则是生活在关外的戎族人,原本跟随父兄往返于丝绸之路两端的她,是商队遭遇大沙暴后唯一的幸存者。生死弥留之际被夏敬之的父亲救回的她,在康复后变卖了家乡为数不多的财产,一心一意追随在救命恩人身旁,之后更与夏敬之两情相悦喜结连理。由此可以看出,夏家的家底非常单薄,远算不上什么富裕人家。 夏敬之高中后与妻子定居京城,十余年来的俸禄除了在城东双河巷购置了一处两进的院子与京郊一座由荒山改造的果园外,便没有什么能称之为财产的东西了。毕竟日后夏霜寒出嫁所需要的嫁妆与夏朝阳求学所需要的花销,这两笔银子是动不得的。故而夏家除了忠叔一家五口之外,并没有旁的闲钱使唤别的下人。 其实夏家如果想富裕起来并不难,夏敬之虽然只是个在翰林院搞学问的清官,一手字画却颇为众人所称道,就连当今圣上都赞誉有加。出售字画——这是一个能让夏家快速富裕起来的方法,但书画只与同道中人相交流的信念让夏敬之坚决地放弃了这条生财之路。“安贫乐道没什么不好”,这是夏家全家人的生活信条。 “兴宝,你也去玩一会吧。”玲珑阁门口的灯谜摊子旁,夏霜寒一边帮着弟弟猜灯谜,一边指着十余丈外的套圈摊子,笑着道:“套圈一直是你的强项,今晚梅香不舒服不能与我们同来,你怎么也得给她带点东西回去吧?” “不了,今晚人多,万一一会走散了,小姐和少爷出了什么事,那就全都是我的错了。”十四岁的少年恋恋不舍地把目光从套圈摊子上收回来,坚持道:“我得留下来照看好小姐和少爷。” “瞧你说的,事情哪那么严重,不过就是十余丈的距离,能出什么事?”夏霜寒依旧淡笑着劝说道:“朝阳想要的那盏灯需得猜十个灯谜,他哪那么快猜完,你花五个铜板套一轮回来,我们准还在这里。别多想了,快去吧。” “那......”兴宝看了看站在猜谜摊边,拿着条灯谜苦思冥想的夏朝阳,妥协道:“那就谢过小姐了,我去去就来。” 夏霜寒等待少年转身离去的背影被拥挤的人群淹没后,转头又和弟弟猜起了灯谜。 之所以要把兴宝从身边支开,夏霜寒有她自己的考虑:不论现下的她是不是身处梦境中,想要阻止父亲和弟弟死在元宵节的大火里其实并不难。只要她装病,她就可以带着弟弟回家,只要让兴宝去向父亲传个话,疼爱她的父亲自然会放弃宴会回家照看她。但这样就够了么,如果夏霜寒真的是回到了几年前,她只拯救自己的家人就足够了么? 夏霜寒从来不是什么无条件助人为乐的烂好人,帮助他人,这必须建立在夏家不会遭受不应该遭受的损失的情况下。元宵节这晚的火灾,夏霜寒认为自己可以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些什么,所以她没有选择装病。 “姐姐,姐姐,我猜够数目了,这下就可以拿到那盏琉璃灯了。”在夏霜寒的提示下终于完成规定数目猜谜的夏朝阳扬起满是喜悦的小脸,兴高采烈道:“我现在就去兑彩,姐姐你在这里等我。” “等一下,”夏霜寒拉住欲转身离去的夏朝阳,吩咐道:“兑完了彩,朝阳记得在玲珑阁的二楼等姐姐,姐姐不让你下楼,你哪也不要去,能做到么?” 攥着写有谜面编号和谜底的纸页,夏朝阳转着眼睛想了片刻,尽管他不明白姐姐为什么要让他这么做,但待会他会问清楚的。“好,我知道了。” 在夏霜寒含笑的目光中,夏朝阳欢快地奔向了兑彩处。 第二章 火情 兑彩摊子后面的伙计对照着写有谜底的小册子,依照谜面编号依次核对着夏朝阳的答案,证实十个谜底全部猜正确后,他招呼另一个人将夏朝阳领上了玲珑阁的二楼——夏朝阳想要的那盏琉璃灯,就和其他的二等彩头一起悬挂在那里。 “小姐,我回来了。”小跑而来的兴宝肩上的褡裢塞得鼓起了一块,不用说,那里面定是套圈得回来的彩头。可少年脸上的喜悦并没能维持多久,因为此时的夏霜寒正一脸的惊慌失措,泪盈于睫。 “朝阳,朝阳他不见了!”夏霜寒的语调里浸满了无助与慌乱,她微微颤抖着嗓音道:“刚才朝阳说他猜了八个灯谜便再也猜不出来了,让我帮他再猜两个。我走开几步去看了看谜面,回来正想让他把谜底记下来去兑彩,却怎么也找不到他了。” “那......那我陪小姐再在附近找找吧!”头一次遇到这种事的兴宝一时也手足无措起来,“少爷他......他应该就在附近,一定不会有事的。” “不行,两个人的能力实在是太小了,我们不能耽误时间。”夏霜寒面上一副强迫自己镇静下来的神情,坚定道:“兴宝,你现在就折回去找忠叔,让他驾马车带你去香满楼找我爹。爹爹和京兆尹姚大人是同年,这些年来私交又一直甚好,请姚大人帮忙找朝阳定要快上许多。倘使朝阳遇到最坏的情况,叫拍花子给抱走了,我们寻遍整个东市也找不到,但只要让姚大人在城门设卡,朝阳不能被人带出城,那他就丢不了。” “至于我,我就还在这里等。一来我跑不快,我们一起去找忠叔只是浪费时间,二来若是朝阳没出事,那他一定会回来这里找我。一会儿,你让我爹来这里和我汇合,听明白了么?” “是,知道了小姐,我这就和我爹去找夏大人。”冷静下来的兴宝撂下一句“小姐,您在这里等我”便头也不回地冲进了人群中。 “姐姐,兴宝哥哥怎么了?”一直站在玲珑阁二楼窗边的夏朝阳在得到姐姐点头示意后提着自己的琉璃灯,下楼回到了夏霜寒身边,疑惑道:“姐姐,我在二楼看到兴宝哥哥慌慌张张地跑了,出什么事了?” “什么事也没有,”夏霜寒牵起弟弟的手,带着他离开了灯谜摊子。“姐姐刚才对他撒了个谎,说你丢了,让他去找爹爹想办法。” “这不是胡说么?”单手提着琉璃灯的夏朝阳双目圆睁,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是啊,姐姐是在胡说,所以一会需要你帮姐姐圆谎。”夏霜寒低头看着弟弟询问道:“朝阳能帮姐姐把谎圆过去吗?” “也不是不可以,但是说谎的理由是什么?这我总得知道吧!”夏朝阳早慧的脑瓜运转起来,担忧道:“爹爹和姐姐以前总是和我说,逢年过节,年龄小的男童和快及笄的少女总是容易走失,所以每次出门,我都紧跟着爹爹和姐姐,从来不乱跑。姐姐这次忽然撒谎说我丢了,爹爹一定会相信不说,指不定还得急成什么样子。” “是啊,朝阳确实是个让人省心的好弟弟。”夏霜寒摸了摸弟弟的发顶,解释道:“正是因为朝阳一直以来都那么让人省心,所以爹爹听说你丢了,才会立刻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进而毫不耽搁,立马去拜访京兆尹姚大人。” “姐姐想把姚大人引到东市来?可是,为什么呢?”夏朝阳瞬间就抓住了事件的核心,思索道:“夫子曾经说过,京城里的达官贵人大多住在城西,逢年过节,他们也总是就近去西市。姚大人出于某些考量,逢年过节总把衙门里的大部分人手配置在西市,因而东市这边总是人手不足。可是,这种事情这些年来不是一直都是这样么,姐姐为什么单单在今日想起来让爹把姚大人引到东市来?” “朝阳一路走过来,能看出东市今晚最大的隐患是什么么?”夏霜寒继续领着夏朝阳朝前走,提示道:“你还记得去年的元宵节,东市出了什么意外么?” “去年?”夏朝阳蹙眉思索良久,又抬起头来在街上茫然四顾,之后了悟道:“去年东市失了火,因为扑灭得及时,因此只烧毁了两三间房屋,损失不大。今年的东市比往年还要拥挤,最近一个月又天干物燥,今晚还是个刮大风的元宵节,所以姐姐是害怕失火是么?” “是,朝阳很聪明。” “可是......”夏朝阳脸上因为恍然大悟而带来的喜悦消下去了,“姐姐想防患于未然的想法是很好,可如果今晚东市一切太平,我又没有走失,就这么把姚大人骗来,姐姐回家后定是要挨爹爹的罚的。” “朝阳舍得姐姐被罚么?”夏霜寒朝弟弟狡黠地笑笑,“上次不知是谁贪玩误了夫子的课业,硬让我仿着他的字迹帮他做的呢!” “我帮姐姐圆谎就是了,”夏朝阳红着一张小脸,强自镇静道:“姐姐何必提那年前的事情?年都翻过去了,年前的事情也该翻过去了!” “是,是,是姐姐的不对。”夏霜寒笑着捏了捏弟弟的脸颊,在心里叹道:做到现在这份上,已经够了。火灾发生的第一时间有姚大人坐镇,情况定不会像自己生前那么惨烈了。 “姐姐,咱们现在是要去惠通桥吧?”夏朝阳不满地用手揉了揉自己被捏红的小脸蛋,问道:“爹爹找了姚大人再带人赶来东市,一定会走与惠通桥相连的正元街,我们是要去那里找爹爹吧?可是,这么快就让爹爹见到我平安无事真的好么?我安全了,姚大人带来的衙差们不是就要走了么?他们一走,东市如果真的失了火,不是一样没人来救么?” “这就不需要朝阳操心了,姐姐自有办法,关键是关于你走失的事情,咱们现在是不是应该开始商量商量事情的原委和细节了?再不开始,一会可要穿帮的。” “那,姐姐你说我这样说好不好......” 夏霜寒一边和弟弟编着谎话,一边领着弟弟朝前走。要用什么理由把姚大人一行人拖在东市,夏霜寒并不在意,因为她今晚上所做的事情全都是踩着时间安排的,姚大人一行人到达东市的时候,市集定然已经起火了,她根本什么理由也不需要。 “爹爹,姚大人。”果不其然,夏霜寒在自己所估计的时间点等来了自己所等待的人,他拉着弟弟从隐蔽的街角冲出来,迎上去便急切道:“姚世伯,劳您跑一趟了,幼弟没事,已经找到——”夏霜寒未说完的话被此起彼伏的惊呼声打断了。 “瞧,那边失火了,好大的烟啊!” “失火了,失火了!大家快帮忙救火啊!” 闻听此言,夏霜寒果断地牵起弟弟避到一边,心中道:好了,剩下的事情就交给姚大人吧,不论自己现在是不是身处梦境之中,自己能做的事情已经全都做完了。 惠通桥是东市最大的入口,夏霜寒之所以要在这里阻止父亲冲进市集寻找夏朝阳,一来,是为了保证父亲的安全;二来,惠通桥附近视野开阔,能很快看见火灾的烟尘,弄清火势蔓延的情况;三来,东市所配备的唯一一辆水龙车,就停放在惠通桥边的官仓里。 这不,京兆尹在看见火灾烟尘的一瞬间,就指挥部下开启官仓,给水龙车注水后命其驶向了火势最猛烈的地方。 “朝阳!”神情激动终于呼出一口气的夏敬之将扑将过来的独子拥进了怀里,嘴唇颤动道:“好好好,朝阳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啊!” “爹——”正打算迎上前去的夏霜寒话还没说完,就忽然被人攥住了手腕。 回过头来,映入夏霜寒眼帘的,是她生前的恩人——柳子润。 第三章 报恩 “子润,你为何会在这里?”突然出现在夏霜寒面前的男子是她生前最大的恩人。 临死前的夏霜寒身受重伤,无法移动,甚至差点被人凌辱。是碰巧路过的柳子润救下了她,并帮助她完成了“死在爹娘与弟弟的坟冢间”的愿望。夏霜寒死的时侯之所以能含笑九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她知道,柳子润会让那些害她的人受到应受的惩罚。所以,柳子润的这份恩情,夏霜寒愿意用自己的生命来报答。 “霜寒,你见到珠儿了么?”眉间紧蹙,一脸心焦的柳子润急切道:“珠儿今日也来了东市,你有见到她么?” “珠儿妹妹?”夏霜寒脑中炸响了一道惊雷,瞬间面无血色。是了,在夏霜寒的记忆中,柳子润的妹妹柳明珠六岁时丧生东市火海,只留下了一具难以辨识又残缺不全的尸体。“我知道珠儿妹妹在哪里,等我一会!” 即使依旧不相信自己在死后重生到了婚前的最后一个元宵节,夏霜寒还是在第一时间决定了要报恩。她两步抢到夏敬之面前,开口道:“爹,您照顾好弟弟,女儿和子润去去就来。”随后,夏霜寒不等父亲回答,便拉起柳子润的衣袖带他跑下了惠通桥。 “弄湿自己,快点。”夏霜寒跑到惠通河边,毫不犹豫直接跳进了冰冷刺骨的河水里。 惠通河不算深,夏霜寒在河里站直了身体,河水也不过仅仅没过她的下颌。她在冰碴一般的河水中深吸一口气一个猛子扎下水,出水后踏着河边的石阶上岸时,朝尚且没反应过来的柳子润道:“不把自己弄湿了怎么进火场救人?动作快点!” 闻听此言,柳子润也二话不说跳下了水。 “这位大爷,水瓢和抹布我买了。”上了岸的夏霜寒冲到河岸边的一个面条摊子旁,从被人提走了汤锅拿去救火的空空如也的炉灶旁,抓起个短柄木质水瓢,之后将袖袋里的十几个铜板一股脑扔在灶上,再转身抓过竹筐里几块尚且没擦过桌子的白抹布,再一次跑回了河岸边。 “给,弄湿它们,连水一起装在水瓢里。”夏霜寒趁着柳子润还没上岸,将抹布和水瓢一起塞了过去。 “准备好了就跟我走。”弯腰从裙摆上撕下几条长布条攥在手心里的夏霜寒待柳子润上岸后,撒开步子,领着他朝火势最凶猛的方向跑去。 “姐姐!”站在河对岸的夏朝阳一眼便见到了打算冲进东市的夏霜寒,他惊慌地高呼道:“姐姐,姐姐你要去哪里?”可惜桥边的环境实在太嘈杂,他的呼声才出口就直接被吞没了。 “爹爹,姐姐她这是要去哪里?那边起火了不安全,她去那边不会出事么?”眼泪滚滚的夏朝阳无助地抬头凝视着父亲,哽咽道:“姐姐到底要去做什么啊?” “应当是去找你珠儿妹妹吧。”满脸凝重的夏敬之看着柳子润追随女儿离去,肯定道:“除了你珠儿妹妹,还有什么事情能让你子润哥哥那么着急?哎,只希望他们不要出事才好。” “霜寒,你告诉我珠儿在哪里,我自己去找她就好。”胳膊弯里夹着水瓢的柳子润跟着夏霜寒往火势凶猛的方向跑,他一边艰难闪避着周围的人群,一边高呼道:“再往前走不安全,我不能让你去冒险。” “少啰嗦。”夏霜寒一边将浸过水的抹布折成方形,用从裙摆上撕下的布条固定在口鼻部,一边回答道:“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去救珠儿妹妹!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让你爹娘怎么办?他们可只有你这一个儿子。” “可先生也只有你这一个女儿啊!”不愿拖累旁人的柳子润依旧在据理力争:“更何况,珠儿身边还有奶妈和一个丫头,说不定她们已经带着她逃出来了,如果是这样,实在不需要我们俩同时去找她啊!” “我说要去就要去,你闭上嘴跟我走就是了。”刹住脚步的夏霜寒转身从柳子润的臂弯里劈手夺过水瓢,之后拿出条抹布连着手中的裙摆布条一起塞过去,指着自己的脸道:“看见了么,像我这样,在鼻梁上和下巴上各系一条布条,把湿抹布固定在口鼻部,这样可以防止吸入烟尘。一会进了火场,记得尽量弯腰靠近地面,能蹲着就别站着行动,懂了么?” “还有这个,”夏霜寒指指水瓢和剩下的抹布,补充道:“这些都是给珠儿准备的。为了防止她的头发被点着而烧伤脸部或是被掉落物击中头部,你待会一见到她就把水瓢扣在她脑袋上,明白么?” “明白了。”被夏霜寒的强大气场震慑住的柳子润手脚麻利地固定好湿抹布,顺从地接回水瓢,再一次跟在夏霜寒身后飞跑起来。 “总算不冷了。”跑过一座座起火的建筑物,夏霜寒小声嘟囔着,脑海中却开始涌现出前世的记忆:柳明珠是在奶妈和丫头的陪伴下出的门没错,可是当她逛累了,在某间茶楼的二楼等待奶妈下楼去给她买云片糕的时候,茶楼起火了。去买云片糕的奶妈被从楼上掉下来的招牌板当场砸死,唯一的丫头和茶楼里的其他人也只顾着自己逃命,根本没有人想到要带上柳明珠。最终,这个年仅六岁的小女孩被活活地烧死在了茶楼里。 “到了,就是这里,二楼。”在柳明珠丧生的茶楼外刹住脚步,夏霜寒抬头看了看几乎快被火舌吞没的茶楼门脸,深吸一口气带头冲了进去。 “霜寒——”紧随其后冲进门的柳子润还没能说出个完整的句子,就被夏霜寒伸过来的一只手压弯了腰。“我说过了,弯腰!” 柳子润不再多语,和夏霜寒两个人一起弯着腰,眯着被浓烟和高温刺激得泪水涟涟的眼睛,寻找着通往二楼的楼梯。 先一步找到楼梯的柳子润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去,很快就寻到了晕倒在地的柳明珠。当然,这并不是因为柳子润的眼力好,而是因为柳明珠就倒在楼梯口附近。很明显,柳明珠勇敢地尝试过依靠自己的力量逃生,可惜没能成功。 “太好了,还有气。”探过妹妹的鼻息的柳子润按照夏霜寒所说,给妹妹的脑袋扣上水瓢,口鼻掩上湿抹布,只可惜,当他抱起妹妹正打算下楼的时候,脆弱的木质楼板却因为高温和火焰而破裂开来。柳子润的一条腿直接被卡在了及膝深的楼板破洞里。“带上珠儿,快走!”面对着跑上楼来的夏霜寒,被迫单膝跪地支撑着的柳子润第一时间选择把逃生的机会让给了自己的妹妹。 “等我,我一定会回来的!”夏霜寒双手接过柳明珠软绵绵的小身体,扫一眼卡住柳子润左腿的楼板,嘱咐道:“尽量弯腰,明白么?”说完这句话,夏霜寒头也不回地抱着柳明珠跑下楼,一边跑一边想到:靠子润一个人硬来,是不可能把腿拔出来的。最快的办法是找个什么坚硬的东西把破洞开大一点,这样才能让他从那里挣脱出来。 第四章 重逢 “坚硬的东西”,夏霜寒脑子里盘旋着这个念头,顶着左脸被烧伤的疼痛,终于抱着柳明珠冲到了茶楼外。 “夏姑娘,你没事吧?”漫天的火光中,熙攘的人群里,踏马而来的英武男子如同英雄一般登了场,但夏霜寒却在看清那男子俊美的容颜时再一次模糊了视线——陆绍云,不论生前还是死后,我都已经不想再见到你了,你为何还要出现在我面前? “夏姑娘,你没事吧?”翻身下马的陆绍云面对着面前泪眼朦胧的姑娘,不确定道:“方才我在惠通桥边遇到了令尊和令弟,令弟托我追上来护你周全。只是,我在桥上只看见了你的背影,想着你既然是棕发,那我总不至于认错人。你,是夏姑娘吧?” “照顾好她。”用力眨了眨眼的夏霜寒消去了眼前的雾气,她把柳明珠塞进陆绍云怀里,转身取下悬在陆绍云的坐骑鞍侧的宝剑。“青锋借我一用”,丢下这句话,夏霜寒握着宝剑,再一次冲进了茶楼里。 “夏姑娘,夏——”陆绍云的呼声,夏霜寒没有再听,她左躲右闪着,用尽可能最快的速度再一次爬上了木质楼梯。 茶楼的二楼几乎已经被火焰吞没了,依旧卡在楼板里的柳子润的身上已经出现了数块烧伤的痕迹,左膝部分更因为用力挣扎而血迹斑斑。 夏霜寒几步抢过去,将剑鞘竖直向下,用力朝着破洞边缘磕下去。“咔嚓”一声,木片破裂的声音,可惜,破洞还是不够大。 “你回来干什么?还不快——”柳子润大吼着试图阻止夏霜寒,但话还没说完,便剧烈地咳嗽起来。 “你不能死,我不会让你死在这里的。”依旧奋战着的夏霜寒铁了心一定要把柳子润救出去。 “咔嚓”一声,又是木板裂开的声音,只可惜夏霜寒的努力似乎还是白费了。因为就在柳子润终于把左腿从楼板中抽出来的时候,茶楼的屋顶摇晃着破裂开来,屋梁,椽子和瓦片开始不停地坠落下来。 “小心!”为了防止掉落的燃烧着的椽子击中柳子润,夏霜寒想也不想飞身扑过去推开了他,随后她便只感到背上一片火烧火燎的疼痛。 “霜寒!霜寒!”跛着左腿的柳子润用胳膊将夏霜寒背上燃烧着的碎瓦扫到一边,架起后背一片血肉模糊的她,透过被烟熏得一片漆黑,半干不干的抹布虚弱道:“还有几步,就只有几步了,坚持住,坚持住啊,霜寒!” 再一次回到街上时,夏霜寒迷迷糊糊地意识到,自己似乎是被什么人打横抱在怀里。是什么人抱着她呢?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弟弟、爹爹还有子润都没事。这一次,她是真的可以死而无憾了。 “霜寒,霜寒,夏霜寒!”夏霜寒认出来了,眼前呼唤着她名字的,这个模模糊糊的身影是柳子润。 “子润,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有气无力地说完这句话,夏霜寒双眼一闭,兀自坠入了深沉的黑暗中。 视野所及是伸手不见五指的一片漆黑,夏霜寒在一片湿冷黑暗中踽踽独行,她相信,自己这一次应当是真的死了,可远方传来的,那似曾相识的哭声又是怎么回事? “姐姐,姐姐你醒醒,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啊,我是你最疼爱的朝阳啊,姐姐,姐姐你不要我和爹爹了么?” 朝阳?我不是已经死了么?怎么在这黄泉路上居然还能听见弟弟朝阳的声音? “把炭盆都端到外面去,她现在高热不退,必须得给她擦身降温。” “不要,不要,我不出去!我要陪着姐姐,我要陪着姐姐!” 耳边的哭声断断续续,声音甚至开始变得嘶哑。夏霜寒在黑暗中奔跑,一会听见弟弟的哭声,一会听见陌生人的叹息,黑暗中晃动着无数人影,夏霜寒拼命朝着他们跑过去,却怎么也看不清他们的面孔。 “爹爹,姐姐到底怎么样,她会死么?”定国公府清风院正堂里,哭肿了双眼的夏朝阳声音嘶哑,“娘已经离开了我们,我不要姐姐也离开我们。” “不会的,不会的。”夏敬之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幼子搂进怀里,安慰道:“方才太医爷爷不是说过了么,霜寒的血已经止住了,烧伤也不严重。只要喝了药,热能退下去,霜寒就绝不会有事的。” 内室里,国公府的两个丫鬟正小心翼翼地避开夏霜寒身上包扎过的伤口,用烈酒给她擦身降温。另有一个长相娇美的丫鬟端着药碗,弯身试图喂昏睡中的夏霜寒饮下太医开的汤药。 鼻端苦涩的气息挥之不去,睡梦中的夏霜寒却一滴也不肯喝下去。 药,又是药,难道我生前喝的药还不够多么?被婆婆骗着喝了三年的汤药,进而弄坏了身子落得个终生无子的下场,难道这样还不够么?为什么我都死了,还要喝药?不,我不喝!我一滴也不会再喝了! “怎么样,药喝下去了么?”和夏家父子一起等在外间里的陆绍云见丫鬟瑞香端着空了的药碗出来,最先发问。 “回五少爷,夏姑娘她不肯喝。” “不肯喝是什么意思?” “就是......就是夏姑娘把嘴闭得严严的,根本喂不进去,全撒在外面了。” “一群饭桶,连个药都喂不进去,要你们有什么用?”同样端坐在外间桌边的定国公陆啸清一拍桌面,怒道:“再去端一碗来,庭轩,你去喂。” “我?不行不行,这不妥当。”被祖父点了名的陆家五公子,夏霜寒前世的夫君——陆绍云道:“我和夏姑娘尚未成亲,怎么能由我去?” “你现在知道男女有别,知道要避嫌啦?那你刚才在狄太医进府之前,又对霜寒丫头做了些什么?!” 老实说,夏霜寒身上的烧伤并不严重,主要的问题是失血,如果不能及时止血,她很可能会有生命危险。陆绍云的母亲与婶婶,几位嫂子弟妹还有诸位妹妹,每一个都是传统的大家闺秀,闻着浓烈的血腥味便面色惨白,不可能给夏霜寒处理伤口。国公府的一等丫鬟也全都在看见夏霜寒背上血肉模糊的伤口时吓得两股战战抖做一团。 因此,为了给夏霜寒及时止血,参军多年处理过多种外伤,名义上又是夏霜寒未来夫君的陆绍云,成了太医到达清风院之前,定国公府里能找到的最佳诊治人选。于是乎,为了救治夏霜寒,陆绍云基本上把她的上半身给扒了个精光。 “既然前面的事情都做了,那我看也就不差最后这一点了。”陆国公颤抖着花白的胡子转向了身侧的夏敬之道:“易安,你说呢?” “也......也只能这样了。”夏敬之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妥协地点了点头。 就这样,陆绍云待瑞香重新端来一碗新的汤药后,如夏敬之一般同样无可奈何地纠结着,迈步走进了内室。 第五章 昏睡 陆绍云,定国公最看中的嫡孙,定国公世子的嫡幼子。现年二十岁,年长夏霜寒三岁,他与夏霜寒自后者出生起就定有婚约。而这个婚约,也正是夏霜寒前世英年早逝的根本原因。 陆夏两家门不当户不对,之所以定下这门婚约,一切只因年轻时尚未功成名就的定国公陆啸清在边关中了埋伏,命悬一线时,机缘巧合下,他被夏霜寒身为游医的祖父所救。为报救命之恩,在陆啸清日后成为名震天下的威远将军后,他找到了救命恩人唯一的后人——夏敬之,并在夏霜寒出生后,态度强硬地定下了陆夏两家之间的亲事。 对于这桩亲事,夏霜寒是如何看的先暂且不提,陆绍云一开始却是觉得有些可有可无的。陆绍云三岁时第一次见到襁褓中的夏霜寒时,他的心中是很纳闷的:棕色的头发,琥珀色的眼睛,自己未来的发妻原来并不是汉人么?后来,长大之后的陆绍云因为参军的原因而多年身在边关,常年与塞外胡人打交道的经历致使他并不在意胡汉之别,故而对日后要迎娶一位混血的妻子也并不介意。但老实说,陆绍云对夏霜寒却几乎是没什么印象的。 定国公府陆家位于城西,夏敬之一家则住在城东,十二岁之前,年幼的陆绍云一年顶多只能在拜年的时候见到夏霜寒一次。十二岁从军后,陆绍云常年不回京,八年来更是只见过夏霜寒一面,在这样的情况下,要让他对夏霜寒有印象,对他们俩之间的婚约有好感,几乎是不可能的。 直到两个月前,陆绍云同边关众将士结束了在桐城关的战役后凯旋京城,归家后的他多日来听祖父念叨,这才对夏霜寒有了进一步的了解。比如说,夏敬之有位姓柳的弟子,因其年长于夏霜寒,学画却迟于夏霜寒,师兄师弟关系排不清楚,故而一直以来与夏霜寒互相以名讳相称(大夏男子满二十取字,柳子润年龄不够,因此还没有字)。 “那位姓柳的师兄或者师弟,就是你今日从茶楼中救出来的子润吧?”坐在夏霜寒身侧,注视着这张自己以前从不曾认真端详过的面庞,陆绍云心中涌现出些许微妙的不甘与嫉妒,“你明明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却为了别的男人出生入死,你把我置于何地?” 心中微微有些愤慨的陆绍云侧身将昏睡中的夏霜寒轻轻地扶起来,小心地避开她背部的伤口,让她稳稳地侧靠在自己怀里,之后开口道:“瑞香,药。” “是,五少爷。”奉上药碗的瑞香侧目打量了一眼夏霜寒,杏目微微一眯,待陆绍云端过汤药后不露声色地后退几步,从冷水盆里绞了帕子随侍在侧。 药是煎完之后又同药碗一起在凉水里镇过的,温度适中,正适合昏睡中的夏霜寒。只可惜,瑞香方才所说的话是对的,夏霜寒闭紧了嘴唇,一滴也喂不进去。 “太医说了,你这热若是退不下来,脑子是要烧糊涂的。乖乖把药喝了可好?”秉着死马当活马医的陆绍云好言相劝着尝试了几番,可惜依旧不见效,无奈之下他只得用手指捏住夏霜寒的两腮,打算硬灌。结果这下倒好,夏霜寒直接咬紧了下唇,嘴角不多时便滑下一条鲜红的血线。陆绍云不得已,只得放弃了硬灌的打算。 “没办法了,”放下药碗,接过瑞香递过来的帕子,陆绍云擦去了夏霜寒嘴角的血线与药渍,叹道:“我帮夏姑娘收拾一下,你们去把夏大人请进来。” 在茶楼中重伤的夏霜寒是被陆绍云抱回街上,也是被陆绍云直接抱回国公府的。 夏家的生活条件陆绍云很清楚,重伤后的夏霜寒不可能在夏家得到周到及时的救治与照顾,东市附近的医馆又要救治其他在火灾中受伤的群众。于是,作为夏霜寒的婚约者,陆绍云在连点夏霜寒身上的几处大穴,护住她的心脉后,第一时间飞马把她带回了国公府。之后,他更是立马找人去请了太医,随后又安排马车,将夏氏父子也一并接到了国公府。 太医到达国公府,诊治过夏霜寒后,要求婢女用烈酒给夏霜寒擦洗降温。但夏霜寒因为伤在背上,上药后包上纱布,上半身能擦烈酒的地方就只剩下手臂和锁骨以上的部位了。故而,当陆绍云迈进内室的时候,夏霜寒其实是没穿衣服的。 “如何?还是喂不进去么?”开口问话的,是刚刚迈进内室的夏敬之。安顿好哭得声嘶力竭的夏朝阳,等待陆绍云为女儿穿好中衣,这位父亲用最快的速度来到了女儿的病床前。 “不行,她把嘴唇都咬出血了,药不管怎么样都喂不进去。”陆绍云无奈叹息道:“她不吃药,热就退不下来,再这样烧下去可就危险了。” 夏敬之焦急地蹙起双眉,望着自己伤痕累累的女儿,眼角控制不住地微微泛红。“把药给我,我来试试看。” 侧立在一旁的瑞香恭顺地呈上药碗,可惜,就算是换了父亲来喂,夏霜寒依旧把嘴唇咬得死紧,一滴也不肯喝下去。 看着女儿因高烧缺水而干裂的嘴唇,痛心不已的夏敬之尝试着用水代替了浓黑的汤药,夏霜寒这才终于喝下去了一些。但一旦把清水换回汤药,夏霜寒又是滴水不进了。 整个夜晚,夏霜寒依靠喝冷水以及用烈酒擦身勉强支撑着,但热始终没有退下去,神智也一直没有清醒过来。 “不行了,如果药还是喂不进去,夏姑娘恐怕性命堪忧啊!”清晨时分,昨夜留宿国公府的狄老太医在探过夏霜寒的脉象后,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不是我不想救她,可病患不肯喝药,就算是华佗再世也无能为力啊!” “不会的,我姐姐绝不会有事的。”肿着双眼的夏朝阳眼看又要落下泪来,他不管不顾地扑到夏霜寒病床前,握住姐姐的手哽咽个不停:“姐姐,姐姐你不要死,朝阳求你了,求求你不要死。朝阳已经没有娘了,绝不能再没有了姐姐。” 同样红着眼眶的夏敬之立在女儿的病床前,仿佛看见了自己过世的妻子,她也是这样,烧了一整夜,说走就走了。 为什么他这个当父亲的没有在女儿去冒险之前拉住她呢?这全都要怪他太过自信了啊!他以为,自己的女儿不可能干出冲进火场救人的事情;他以为,自己的女儿不过是单纯地为柳子润带路。可事实证明,他错了,他似乎并不像自己认为的那样了解自己这个从小就早慧的女儿。 第六章 误解 昏睡中的夏霜寒依旧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奔跑,她听到遥远的地方传来弟弟撕心裂肺的哭声,可是,不论她怎么跑怎么追,她就是去不到弟弟的身边。 跑着跑着,一望无际的黑暗瞬间又变成了漫天火海,烈焰中心,夏霜寒看到自己的父亲、弟弟和柳子润,被十余丈高的火焰团团围住,眼看就要烧成灰烬。 “爹!朝阳!子润!”夏霜寒在火焰外围奔跑哭喊着,却没有办法救下他们。 “子润......” “爹,姐姐,姐姐她在喊子润哥哥,爹你听啊,你快听啊!”趴在床畔的夏朝阳从夏霜寒模糊不清的呢喃中听到了柳子润的名讳,他不管不顾地扑进父亲怀里,泪眼朦胧地揪着父亲的长袍前襟,仰头道:“爹,姐姐想见子润哥哥,我们把子润哥哥找来,好不好?好不好嘛?!” “胡说!定是你听错了!”夏敬之严厉地斥责着小儿子,表面上虽然不肯承认,心里却是相信儿子所说的话的。 女儿能冒着生命危险冲进茶楼去救柳子润,单从这一点来看,女儿对子润的感情就已经远超一般的情义了。可是,陆夏两家之间定下的亲事还在,陆绍云又对女儿进行过贴身照顾,这桩婚约,陆国公是不可能同意解除的。 “在睡梦中呼唤着并非自己订婚对象的男子的名讳”,这种事情若是在国公府传扬开,万一日后女儿真的嫁了过来,她又将如何自处?可按照小儿子所说,把柳子润找到国公府来,这无疑更是大大的不妥。但是,女儿现在危在旦夕,有什么能比她的性命更重要?如果把柳子润找来,女儿就可以保住性命,那其他的问题又有什么要紧? 就在夏敬之陷入两难的选择,并最终拿定主意向儿子的建议倾斜时,被昏睡中的夏霜寒喃喃念叨着的柳子润造访了国公府。 眼看着与自己打小一块长大的女子为救助自己和自己的妹妹而身负重伤命悬一线,但凡良心没有泯灭之人,都会忧心不已而前来探望,柳子润便是如此。 前一日眼看着遍体鳞伤的夏霜寒被陌生男子带走,柳子润心中是万分放心不下的。可那陌生男子是夏霜寒自幼定亲的未来夫君,自己和妹妹当时的情况也是自身难保,柳子润最终只能妥协。 一夜过去,柳明珠已无大碍,柳子润这才坐上马车,带伤匆匆赶到了定国公府。 定国公府清风院正堂里,在座众人的脸上均是一派愁云惨雾,柳子润脚步不甚灵活地一一见过礼,这才询问起夏霜寒的情况。 在得知夏霜寒危在旦夕后,柳子润心头剧震,脸色惨白道:“不会的,霜寒不会死的!不是说只要肯喝药就没事么,那就喂啊,喂不进去就用灌的,怎么也不能眼睁睁看着霜寒送死啊!” “子润哥哥,你进去看看我姐姐好不好?”用衣袖拭去腮边泪水的夏朝阳挣脱了父亲的牵制,泪眼婆娑道:“姐姐刚刚还在梦中叫你的名字来着,你进去看看姐姐好不好?” “这......”柳子润快速梭巡了一圈定国公、夏敬之和陆绍云的脸色,心里很是诧异。他自认自己和夏霜寒并没有亲密到会在生死弥留之迹呼唤对方名字的程度,可看其他人的脸色,朝阳又应该不是在说谎,这......哎,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朝阳,男女有别,哥哥不能进去看你姐姐。” “我不管,姐姐现在都快......都快......”夏朝阳没有理会再一次从眼中涌出的泪水,执拗道:“如果见一见子润哥哥是姐姐最后的心愿,我说什么也要帮她实现!” “就让他进去吧。”最终拍板定案的是定国公陆啸清,他苍峻的语调里透出的是不容辩驳的威严:“朝阳,带你子润哥哥进去,庭轩,你也去。” 就这样,睡梦中的夏霜寒无意中制造了“她钟情于柳子润”的错觉,并使定国公府里的很多人都深信不疑。 “霜寒,霜寒你听得到吗?是我,我是子润啊!”步入内室的柳子润中规中矩地坐在夏霜寒的病床前,看着夏霜寒裸露在纱布外的苍白的脸庞,内心禁不住升起一丝怜惜。“霜寒你知道么,珠儿和我都没事,我们都在盼着你快点好起来。还有夏先生,朝阳弟弟,我们全都在盼着你快点好起来,你听见了么?” 好起来?难道说,我真的没有死,我真的还活着? “子......子润......”高热不退昏睡了一整晚的夏霜寒颤抖着眉睫,终于有了一丝要清醒过来的迹象。 “霜寒!霜寒你听见我说的话了是么?是么霜寒!”情绪激动的柳子润情不自禁地握住了夏霜寒放在被面上滚烫的左手,招呼道:“药,快拿药来!” “药......”半梦半醒中的夏霜寒蹙着眉,费力地在头脑中思索着这个字。她是不想吃药的,但是柳子润说了,父亲和弟弟都在等着她好起来,她并没有死,只要她好起来,她的人生还大有可为。于是,夏霜寒妥协了,为了和亲人一起生活下去,她愿意吃药! “太好了,太好了!爹,姐姐喝药了,姐姐有救了!太好了,爹!”在亲眼见证夏霜寒喝下满满一整碗汤药后,喜极而泣的夏朝阳激动地高呼着跑出了屋。 侧立在夏霜寒病床边目睹了这一切的陆绍云却有些百感交集的意味。 在边关生活多年,时常接触关外戎族人的陆绍云是听说过的。戎族男女间的婚事是不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有了心仪女子的男子只要出得起女方家开出的聘礼,女方家就不会拒绝男方的提亲。但是,不拒绝并不代表就是同意,婚事能不能成,全看新娘子自己的意思。男子带上自己亲手打到的最好的兽皮在心仪女子的毡房外演唱情歌,只有女子收下兽皮才算答应了这门婚事。两情相悦认定了对方的戎族夫妻总是矢志不渝,相伴一生。 此时此刻,当陆绍云亲眼目睹夏霜寒在睡梦中呼唤着柳子润的名讳,而后者则小心翼翼尽心尽力照料着重伤中的前者时,他相信了戎族夫妻间生死相许,相濡以沫的感情。只不过,这种让他羡慕向往的感情却发生在自己未过门的妻子和别的男人之间。这让陆绍云感觉心里梗着块什么东西,有些发苦又有些发酸。 半个时辰后,当陆绍云将柳子润送出国公府的大门时,他的心里萌生了这么个一闪即逝的念头:自己和夏霜寒之间的亲事似乎是个错误,自己应该成人之美,成全夏霜寒和柳子润这一对有情人才对。 第七章 苏醒 一个一心认定自己已经死了的人忽然得知原来自己非但没死,还在重生之后改变了至亲们前世的悲惨命运,自己的人生尚且大有可为,面对这样的际遇,他会是什么感觉?夏霜寒不知道别人是怎么想的,她只是在感到浓浓的不真实之后,又感到了铺天盖地的喜悦。 从持续了将近一天一夜的昏睡中醒来,再一次见到自己恍如隔世(确实如此)的亲人,夏霜寒心中的激动与感慨复杂到了难以言说的程度。红肿着眼睛的弟弟喜极而泣地诉说着见到姐姐醒来后的喜悦,眼角泛红的父亲却在感到喜悦的同时领会到了后怕。面对着父亲饱含关切的责备,夏霜寒虚弱地微笑着保证,自己日后绝不会再做出这样危险的事情。 一家三口感慨万千的谈话进行到后半段,陆啸清与陆绍云的到来让夏霜寒从重生的喜悦中冷静了下来:光顾着高兴了,自己现在可不是在夏家那位于城东双河巷的两进小院中啊! 定国公府清风院,这是夏霜寒在前世成婚后与陆绍云一同居住过三年的地方,同时也是夏霜寒在重生后再也不想造访的地方。 年迈的陆啸清依旧如前世一样亲切地称呼夏霜寒为霜寒丫头,英俊的陆绍云也依旧如前世一般有礼地称呼夏霜寒为夏姑娘。面对着这两个在前世影响过自己命运的人,夏霜寒感到了深深的无奈与挫败。 从睡梦中苏醒的那一刻起,从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起,夏霜寒的脑海里就模糊地形成了这样一个想法:今生,她不会再嫁进定国公府,嫁给陆绍云。只可惜,理想是饱满的,现实是骨感的,想要解除婚约,这在夏霜寒看来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因为,为了搭救夏霜寒,陆绍云看光了她的上半身不说,甚至还使得“他抱着她进国公府”的事情被传遍了京城的公卿世家。 原来,元宵节当晚,陆绍云一路快马带着夏霜寒从东市返回定国公府时,路途上已经被不少外出的公卿世家的小姐夫人们看见了。待陆绍云回到家中,定国公府六小姐,陆绍云的妹妹陆茹惠又刚巧在自家花园中办着灯会。陆绍云抱着浑身是血的夏霜寒前往清风院的时候,由于人命关天耽误不起时间,他选择了走花园里最近的那条道路。因此,众多在花园里游玩的小姐们目睹了这血淋淋的一幕不说,几个被吓得走不动道,暂时休息在国公府里的小姐更是无意中得知了陆绍云为夏霜寒脱衣治伤的事。 夏霜寒在弄清了这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后,打心眼里相信——自己与陆绍云自幼定有婚约并被陆绍云抱进国公府的传言,将会在接下来的几日内传遍京城诸多公卿世家的后院。毕竟,年方二十、品貌出众、尚未娶妻、前途大好的陆绍云,是京中诸多世家夫人非常中意的未来女婿人选。 “哎!看来这婚约的后续处理问题还麻烦着呢!”夏霜寒在陆国公与陆绍云离开后,在心中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她强打起精神侧靠在床头,一边喝下瑞香刚刚端来的汤药,一边听弟弟朝阳讲述着东市失火的后续情况。 柳明珠和柳子润,这两个夏霜寒冒着生命危险救出来的人,均平安无事。东市大火也仅仅只烧去了六分之一个市集就被扑灭了(毕竟前世是全都化为灰烬了的),伤亡人数也不及前世的八分之一。 面对这样的结果,夏霜寒欣慰地认为自己的伤没白受,血也没白流,自己前世欠柳子润的恩情,这辈子也总算是还清了。至于为了救人而弄出的这些可能一辈子也消不干净的伤疤,夏霜寒并不在意——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身体这副皮囊是否美丽,对她来说一点也不重要。 “姐姐我跟你说,庭轩哥哥他人可好了。他不但救了姐姐,第一时间为姐姐请了太医,还把我和爹爹妥善地安置在国公府,更是亲自在病床前照顾了姐姐一整夜。”眼眸晶亮的夏朝阳握着夏霜寒的右手,滔滔不绝了近半个时辰的小嘴依旧口若悬河:“庭轩哥哥简直就是除了姐姐和爹爹以外,我最喜欢的人了。” “说了这么久,你不累么?”眸光柔和的夏霜寒抬手揉了揉弟弟的发顶,劝道:“天色已经这么晚了,去休息吧。不然眼睛的肿消不下去,一会嗓子也要疼了。” “我不去,我要陪着姐姐。”夏朝阳执拗地摇头坚持道:“我昨日听爹爹的话去睡了,结果早上一起来就听说姐姐情况不好了。今日我可不敢再睡了,我要守着姐姐。” “姐姐不会有事的,你不是看到了吗,姐姐的烧已经退了,人也清醒过来了。”见夏朝阳还要反驳,夏霜寒打断他道:“你在这里陪着姐姐不去休息,姐姐担心你,自己也不能好好休息。不好好休息,姐姐又怎么能快点好起来呢?所以,你还是快去睡吧。” “可是......”嘟着嘴还想再辩的夏朝阳看见姐姐严厉的神情,不甘不愿地妥协了:“那我就先去睡了,明日早上再来看姐姐。” 目送着弟弟依依不舍地离去,夏霜寒还没来得及闭上眼睛静养片刻,夏敬之又走了进来。 “爹爹,陆国公怎么说,他同意我们明日就回家去么?”依旧靠坐在床头的夏霜寒待父亲在床前的圆凳上落座后,率先开了口。 “不行,国公爷说什么也不同意。”夏敬之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叹气道:“我向他表达了我们不愿继续打扰的态度,他却说,‘霜寒丫头刚刚退烧,伤口也尚未愈合。现如今外面的天还冷着,明日就匆促回城东去,容易受寒不说,马车颠簸中若是撕裂伤口反倒糟糕。更何况,我孙儿庭轩救回霜寒丫头的事情已经有很多人知道了,重伤苏醒第二日就把伤者赶回自己家去,这不是丢国公府的脸,让人唾骂我定国公府薄情寡义么?’所以,看样子,霜寒你还得再在国公府里住几日。” “那爹爹和朝阳呢?”陆国公的态度夏霜寒早有预料,她关心的是自己被留下来,爹爹和弟弟怎么办。 “陆国公的意思是我和朝阳这几日也留下来,依旧住在昨日住过的客院里。等过几日\你的伤势好些了,我们再一起回去。” “嗯,我知道了。”夏霜寒淡然地点点头,继续道:“爹爹今日请了休,明日还要去翰林院吧?那爹爹就快去休息吧,我不要紧。” 夏敬之沉默着端详了会女儿,见女儿除了因为失血和高烧而显得苍白憔悴外,并没有什么不妥,精神头也还算不错,于是道:“那你好好休息,爹爹也去休息了。” “爹爹慢走。” 夏敬之离去后,整个清风院终于归于了平静。掩上床帐,半明半昧的烛光中,夏霜寒的思绪不禁飘回到前世的此时。 彼时的她失去了父亲和弟弟无所依靠,是定国公陆啸清让她在百日内和陆绍云成婚,给了她一个安身之所。婚后三年,陆绍云待夏霜寒不可谓不好,正妻该有的体面与尊重,甚至是旁的女子不敢奢求的一份矢志不渝的感情,夏霜寒都有了。只可惜,她和陆绍云的感情最终还是被现实击败了,“婚姻不是光有爱情就足够的”,夏霜寒正是在这句话面前磕了个头破血流,不得不承认当初确实是她自己太天真了。 最终,成婚三年后,被断定终生无子的夏霜寒在裴娉婷以平妻的身份入门时,在向陆绍云要求和离未遂后,只身一人远走边关,并得了个英年早逝的结局。 要说恨陆绍云么?夏霜寒认为自己从来就不曾恨过,陆绍云爱着她,在她所知的时光里,他的心里有且只有她一个人,她为什么要恨他?那要说还爱着陆绍云么?夏霜寒认为自己不爱了,离开陆家的三年,她已经彻底明白了,她和陆绍云终究还是不合适,所以今生,她不想再爱他了,他们应该互相放过,走不同的路,过不同的日子。 第八章 独处 穿插往返的回想中,身体虚弱的夏霜寒渐渐进入了梦乡,再醒来时,已经是东方微露鱼肚白的时辰了。 洗漱完毕,无视瑞香的劝阻,夏霜寒披上斗篷,在寒冷干燥的微风中出了清风院的院门,去了她前世最爱的潇湘园。 潇湘园是个遍植丛竹的花园,国公府的女眷不爱来,国公爷和婚后的陆绍云却是每日都要在此地练剑的。前世的夏霜寒被世子夫人(也就是自己的婆婆)骗着喝了三年的汤药,故而染上了一年四季总是手脚冰凉的毛病。陆绍云为了帮夏霜寒活血,曾经教过她一套动作舒缓的养生拳,因此,潇湘园也成了夏霜寒每日都要造访的地方。 回忆间,夏霜寒解下斗篷、抬手展腕,练过上千遍的拳法在行云流水中自带上一股气定神闲的怡然自得,一遍练下来,夏霜寒只感觉气血调和,通体舒泰。虽然因身体虚弱而微微发了些虚汗,致使背上的伤口有些刺痛,但夏霜寒知道,适度活动活动身体,能让伤口好得更快。 “想不到,夏姑娘竟然也会这套拳法。” 避开陆国公练剑的区域,在卵石铺就的竹林开阔地上练完拳的夏霜寒正从路边的石桌上拿起自己的斗篷披回身上,可她还没来得及扣上搭扣,就听到背后传来了年轻男子的话语声。 “陆公子为何会在这里?”闻言转身的夏霜寒疑惑地注视着几丈外的陆绍云,问道:“国公府八岁以上的未婚男子统一住在外院里,不知陆公子为何会在此时出现在这内院的潇湘园里?” “庭轩今日本想来这里向祖父讨教招式,从外院来时远远便隔着抄手游廊见到了夏姑娘。夏姑娘伤势未愈又是孤身一人,庭轩放心不下故而跟过来看看。”陆绍云说着向夏霜寒抱拳施了一礼,坦言道:“若是惊扰了夏姑娘,是庭轩唐突了。” “何来的唐突,国公府本就是陆公子的家不是么?”夏霜寒扣好斗篷的搭扣,同样朝陆绍云施了一礼,诚恳道:“霜寒在这里谢过陆公子元宵节当晚的救命之恩。” “夏姑娘冒着生命危险勇闯火场救出柳家公子与小姐,这才是真正的救命之恩,庭轩何德何能,怎当得起夏姑娘的救命恩人。”注重礼节的陆绍云谦虚地又回了一礼,却没来由地让夏霜寒感到厌倦,斯人已逝,面前的男子没有前世那些他们之间共同的记忆,也就不再是她爱着的夫君了,面对着现在宛如陌生人一般的陆绍云,夏霜寒不想睹人自伤。 “既然如此,那霜寒就不打搅陆公子向国公爷请教了。”夏霜寒最后向陆绍云施了一礼,转身朝潇湘园深处走去。 “夏姑娘,”被晾在原地的陆绍云迈步追上夏霜寒,同她并肩前行时,禁不住说出了心中的疑问,他想弄明白,夏霜寒当真是因为钟情于柳子润,故而愿与他同生共死,亦或是,夏霜寒本就是个见义勇为的女子,故而不忍心见到自己的友人葬身火海。“庭轩冒昧地问一句,夏姑娘当初究竟是何处来的勇气,冲进那燃着大火的茶楼的?” “不是,你想问的不是这个。”同床共枕了三年的枕边人,陆绍云内心真正想问的问题,夏霜寒很清楚,“你想问的是,我是不是钟情于柳子润,是不是预备与他同生共死、不离不弃,对么?” “夏姑娘聪慧。”被识破了心中所思的陆绍云略微有些尴尬,但他并不打算退缩。“我知道令堂是出身关外的戎族人,夏姑娘身上也流着一半戎族人的血液。我在边关时听闻戎族人不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故而在想......” “想我是不是和柳子润私定了终身?”寒凉的微风中,夏霜寒忍俊不禁,充斥在竹林里的白色雾气迷蒙了她的脸庞,让陆绍云辨不清她的情绪。“陆公子,我母亲是出身戎族没错,可子润却是地地道道的汉人啊!” “子润的父亲是个举人出身的七品官,人品正直,毕生的追求是让柳家光宗耀祖、青史留名;子润的母亲身份不显,娘家的兄弟年前更是因伤瘫痪在床,故而希望子润若有高中的那一日,能在日后发达时帮衬舅舅家一二。子润是柳家唯一的继承人,柳家的未来和父母的期望全都寄托在他身上,你认为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会与我私定终生么?” “陆夏两家之间定有婚约,这件事子润一直是知道的,子润如果在我解除婚约之前就与我私定终身,于礼不合不说,还等于是与定国公府做对,惹怒了国公府,他一个小小的举人,仕途还未展开就等于已经毁了,用全家人的前途换自己一个人的爱情么,子润不是那样不负责任的人。” “而且,就算我没有婚约在身,子润也不可能同我在一起。我爹官职不高,不可能在仕途上对子润有所提携,无法帮助子润完成他父亲的愿望;我们夏家又家小业小,不可能在金钱上资助子润的舅舅,无法让子润达成她母亲的心愿。柳家所需要的,并不是我夏霜寒这样的儿媳妇,毕竟比起我,柳家确确实实还有更好的选择。所以,其实只要仔细想一想,你就会发现,你的担心是多么的多余。” “可是夏姑娘,你为救柳子润和他的妹妹而身受重伤命悬一线,脸上的伤甚至——”诉说到此的陆绍云忽然打住了话头,是他冲动了,他不该在夏霜寒面前提起她受损的容貌的。 “脸上的伤甚至会留疤,永远都消不干净么?”夏霜寒抬手摸了摸包覆住左额角到左脸颧骨的纱布,脸上并没有出现陆绍云所设想的悲痛与绝望,反而是洒脱随意的微笑,“也许在陆公子看来,我原本就是蒲柳之姿,如今再加上脸上这道疤,可以算得上是毁了容了。一个女子为了救一个男子和男子的家人而毁了容,可那男子却不肯娶这女子,这是多么可怜又可叹啊!陆公子你是这么想的吧?” 陆绍云静默着没有回答,他完全不知道究竟该说些什么才好。 “也许对许多姑娘来说是这样吧,为自己的心上人毁了容,心上人却不肯娶她,这叫人多么绝望啊!只可惜,我不会成为那样一个以泪洗面、一蹶不振的姑娘。”柳子润又不是我的心上人,若是他因为这件事情而深感内疚要来娶我,那我才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夏姑娘,你难道就不怨不恨么?”陆绍云疑惑了。 “怨什么?又恨什么呢?子润并没有叫我去救他,一切都是我自愿的不是么?是谁规定了付出就会有相等的回报?”若真是这样,前世你我又何至于走到和离的地步?夏霜寒依旧淡笑着,在穿透了雾气的朦胧日光中缓步向前迈进。“对了陆公子,青锋剑如何了?当日我受伤之后,似乎是把那把剑落在火场里了,找到了么?还能用么?陆公子,陆公子?” 夏霜寒的呼唤把陷入沉思的陆绍云拉回了现实,他回道:“剑还在,没丢,还能用。” “是么,若是有所破损还希望陆公子不要客气,修补的费用我定不会赖账的。”说话间步出竹林的夏霜寒回到了潇湘园的入口,估摸着时辰,她认为自己该回清风院了。“陆公子,幼弟朝阳现下应当已经洗漱完毕,到清风院找我了,你忙,霜寒先行一步了。” 目送着夏霜寒离去时的身影,陆绍云的心中有一个念头萦绕不去:无怨无悔,不求回报地恋慕着柳子润么,夏霜寒,你这般重情重义,勇敢坚强的女子,为什么非要钟情于一个不可能与之厮守的男子呢?你难道,就不想得到幸福么? 第九章 私语 接下来的几日里,夏霜寒按照陆国公与狄太医的要求,安心地在清风院中养伤,除了每日日出时分前往潇湘园练拳,剩下的时间夏霜寒均闭门不出。养伤期间,陆绍云的几位嫂子弟妹以及诸位妹妹,甚至国公府掌家的女主人世子夫人,以及陆绍云的婶婶都到清风院里探望过夏霜寒。 面对着这一张张前世熟悉的面庞,夏霜寒并没有感到怨恨亦或愤怒,而是只感到了深深的宽慰:还好还好,自己今生不用嫁进定国公府,不用与这些知人知面不知心的女人们打交道了,要让她在今生管前世害得她终生无子的徐氏叫母亲,她宁可找根绳子投缳自缢。 “娘,我不想让那个丑八怪做我五嫂!”国公府正院山岚院里,世子夫人最小的孩子,现年十一岁的国公府八小姐陆茹倩,正嘟着一张小嘴一脸的不高兴,“五哥相貌堂堂,前途一片光明,作甚要娶一个出身小门小户的丑八怪做媳妇?而且她还是一个十七岁的老姑娘了!真不知道祖父是怎么想的。” “尊贵的八小姐哟,这话你心里明白就好,这般直白地说出来却是不行的。”世子夫人身边最得力的桂嬷嬷笑着劝阻道:“这山岚院中没有外人,八小姐在这里说一说倒是不打紧,可若是这话传到国公爷耳朵里,八小姐却是要挨训的。” “这我知道。”陆茹倩不耐烦地撇撇嘴道:“我也不是小孩子了,这些道理我还是明白的。就是仗着是在娘这里,我才敞开了说一说。” “是,是,倒是奴婢多嘴了。”作为世子夫人的左膀右臂,又曾经在太后身边当过差,桂嬷嬷在国公府的众多少爷小姐们面前,总有几分说话的颜面。 “倩儿,今日给你安排的课业你都完成了么?”倚在美人榻上的世子夫人徐氏抬手揉了揉自己胀痛的额角,威严道:“不要打量着今日和几个姐姐们去了趟清风院,回来就不用练琴了,在我这牢骚够了,就乖乖回去把今日的曲子练了。” “是,母亲。”陆茹倩不满地耷拉着脑袋,依言退了出去。不一会,朝露院里便响起了叮叮咚咚的琴音。 “夫人,八小姐说的是啊,那夏氏和五少爷的事情必须想个法子解决,不能再拖了。”待陆茹倩出屋后,立在世子夫人徐氏身后的桂嬷嬷为徐氏按揉着头部穴位道:“这回的事情闹得几乎人尽皆知,依照国公爷的性子,定是一\门\心\思\认准了这桩亲事,说什么也要让五少爷将那夏氏娶进门来的。五少爷和那夏氏的年纪都不算小了,估计今年年底前就要完婚的,夫人若是再不着手准备,只怕就要被动了。” “这我还能不知道么?”夏氏闭目养神间悠悠叹了口气道:“前些年庭轩一直在边关,我思量着若是他有个意外,不论是瘫是残,能有个媳妇照料总是好的。毕竟那夏氏出身不高,方便我拿捏,在国公府里翻不出什么风浪。哪怕是有个万一,庭轩他......”徐氏说到这里顿了顿,跳过那个不吉利的字眼继续道:“让那夏氏进门来,过继个孩子养在膝下,庭轩日后也算是有了后,用不着仰仗侄子们的香火了。可如今,庭轩不但好好地回来了,还在边关立了军功,从军之前更是做了七年的太子伴读,太子的地位这些年来又一直十分稳固。庭轩日后的发展简直就是不可限量,像夏氏那般的女子哪里配得上我儿庭轩?” “可不是么,五少爷这般出色的儿郎,要娶什么样的京中贵女不行?”桂嬷嬷附和着徐氏接话道:“那夏氏是个不堪教化的胡人也就罢了,这次还为着别的男人毁了容。一个自幼订有婚约的女子与不是自己未婚夫君的外男不清不楚,这是大家闺秀做得出来的事情么?不守妇道,这般教养的女子若是进了国公府的大门,那不是有辱门风、打夫人的脸么!” “哎,只可惜啊,庭轩要干出那等糊涂事,把那夏氏带回府来。”徐氏不满地蹙着眉,叹道:“想当年国公爷定下这门婚事,我本就不满意。夏家那个游医救的是国公爷,不是我儿庭轩,公爹想报恩,当初就该在夏翰林成婚前把自己的女儿嫁过去。自己的女儿不嫁,非要把我儿搭进去,这是什么道理?” “当年定下婚约的时候,夫君劝着我,说什么夏翰林年少有为,二十多岁就中了探花,等到庭轩成婚的时候,夏家也该变个样,姑且算得上是门当户对了,可是现在呢?夏家不还是上不得台面么?这些年来我一直借口庭轩在边关,不是谈婚事的时候,故而也不曾和旁人提起过他早已定有婚约的事。我打的主意就是,如若他几年后能立功归来,我还能想个法子把这桩没几个人知道的婚事给退了,再给庭轩找个好媳妇。可庭轩这个不争气的,元宵节晚上那一出,把我刻意瞒了这么些年的事情全摊开来了,现在还想解除婚约,只怕是难上加难了。” “夫人莫灰心,五少爷的事情定还能有回旋的余地。”桂嬷嬷话语柔和地安抚着主子。 “话虽是这么个理,要做得不留痕迹,让公爹不起疑心却是不易。哎,怪只怪年前我忙着为过年做准备,庭轩又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回家与我和老爷团聚,我一时高兴过了头,这才没有想起那夏氏来。若是几个月前我便动了手,哪还有如今这些烦心事?”徐氏说着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道:“还好东市的这场大火没把夏翰林怎么着。若是夏翰林有个三长两短,那这门婚事才真是解除不了了。以公爹的个性,他一来会让庭轩去帮着夏家处理丧事不说,二来只怕还要在百日里让庭轩将那夏氏娶进门来。真到那时候,我能腾挪的余地才真是变小了。” 事实上,正如徐氏所说,前世的夏霜寒失去了父亲和弟弟,一个人强撑着料理丧事的时候,陆国公确实派了自己的长孙媳和陆绍云一起到夏家来帮衬一二。待夏敬之入土为安后,陆国公不愿自己恩人的后人无依无靠一个人在外讨生活,又提议让夏霜寒和陆绍云在百日内匆促成婚。婚事筹备期间,世子夫人徐氏不是没想过在暗地里做点手脚,让这门亲事成不了。只可惜陆啸清太过关注这门婚事,个个环节都盯得很紧,夏霜寒进门之前的时间又实在太过紧迫,徐氏找不到下手的机会,这才不得不妥协。 当然,就算夏霜寒进了门,徐氏也从来没打算放弃自己原本的坚持,她最后确实如愿以偿地让夏霜寒离开了国公府,如愿以偿地让自己的儿子娶了自己相中的儿媳妇。但是她最终真的全都称心如意了么?并没有。夏霜寒死后,陆绍云带着她的棺椁,请旨一个人去了边关,孤独终老,死后也没能留下一儿半女。简直是用自己的行动告诉了自己的母亲,何为报应! 就在世子夫人徐氏和心腹嬷嬷一起商议着该怎么不留痕迹地解决掉夏霜寒的时候,定国公陆啸清也没闲着,他正在琢磨着怎么才能让夏霜寒嫁进国公府。 第十章 拒婚 要说起陆啸清为何执着于让夏霜寒成为自己的孙媳妇,一开始他真的只是打算报救命之恩。俗话说得好,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陆啸清是个男子,以身相许对他来说并不适用,尽管曾想过把自己的幼女许配给恩人的儿子,奈何寻访到夏敬之时,夏敬之已经在筹备着自己的婚事了。陆啸清如果在这时候让自己的女儿去横插一脚棒打鸳鸯,那不是结亲,那是结仇!故而只得作罢。 那把自己嫡亲的孙女嫁给夏敬之的儿子又如何呢?不如何,夏霜寒的娘在生头胎时损了身子,估计再难有孕(所以夏朝阳才会小了夏霜寒十一岁),没法子,陆啸清这才把主意打到了夏霜寒的头上。许给恩人的嫡亲孙女一生的荣华富贵、安顺和乐,这足以报答救命之恩了吧?陆啸清显然是这么认为的,故而,在夏霜寒尚未满月之时,他特意带上舌灿莲花的说客造访了夏家,并且态度强硬地定下了夏霜寒和陆绍云之间的婚约。 随后,经过多年的接触与了解,定国公慢慢转变了对夏霜寒的态度。在他的心目中,夏霜寒不再仅仅是一个为报恩而定下的孙媳妇,而是一个他所认可的,认为其确实与陆绍云相配的孙媳妇。 定国公与已逝的国公夫人共育有五子三女。前三个儿子在成家之前就血撒沙场,没能留下一儿半女。两个女儿又均在年幼时夭折。故而,不愿再经历丧子之痛的国公夫人坚决地让剩下的两个儿子走了文官的路子。及至孙辈,定国公府的第三代除了陆绍云,更是所有男子皆是书生。 行伍出身的陆啸清最是不奈繁文缛节,也见不惯读书人的酸儒,因此他与自己仅剩的两个儿子并不十分亲近。对于两个大家闺秀出身的儿媳妇,以及她们教导孙女们的方式,陆啸清也总是不以为然。 比起那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日只会围着衣裳首饰、胭脂水粉打转的亲孙女,陆啸清更喜欢在父母亲的带领下,见过大千世界,活得潇洒随性的夏霜寒。尤其是元宵节当晚夏霜寒冲进火场救人的行为,颇合陆啸清的心意。 “唯有如此坚强勇敢、重情重义的女子才能与我最喜爱的孙子相匹配!”于是,待元宵节四日后,夏霜寒伤势稳定,打算在第二日与父亲和弟弟一起离开国公府时,陆啸清将夏敬之、夏霜寒和陆绍云一起叫到了自己的书房里。准备开诚布公地谈一谈陆夏两家之间的婚约。 “爹爹,一会进了陆国公的书房,若是谈起了我和陆五公子的婚事,您能什么都不问,坚定地站在我这边,全力支持我所有的决定么?”缓步走在前往陆啸清的居所——夕霞院的路上,夏霜寒小声地向夏敬之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夏敬之偏头看了看自己的女儿,考虑数秒后道:“只要是你深思熟虑拿定的主意,并且愿意为自己的言行承担相应的后果,爹爹就永远支持你。” “谢谢爹爹。”夏霜寒对父亲无条件的信任和支持报以感激的微笑,待夏敬之收回视线目视前方后,她便也不再做声了。 其实从昏睡中苏醒后,夏霜寒依照自己前世对陆啸清的了解,早就预料到了这场谈话一定会展开的必然性。她曾经想过提前和自己的父亲商定好关于这桩婚事的所有事宜,到时候父女齐上阵,一起将陆啸清可能出口的各种“反对解除婚约”的理由一一驳倒。但最终,她并没有这样做。 夏霜寒目前身在定国公府,等于是在世子夫人徐氏的地盘上。清风院中包括一等丫鬟瑞香在内,到处都是世子夫人的眼线。俗话说得好,隔墙有耳,夏霜寒不可能在清风院里无所顾忌地告诉夏敬之,说自己不想嫁给陆绍云。徐氏向来是个护短的人,她的儿子看不上别人可以,旁的姑娘看不上她的儿子却是不可以的。若是夏霜寒表示自己不愿意嫁给陆绍云的意思传到了世子夫人耳朵里,日后不知道还要添多少麻烦。故而,夏霜寒最终选择在进入夕霞院的前一刻,才开口求得父亲的支持。 至于进入了夕霞院之后夏霜寒要说些什么,用什么态度来说,她并不在意。世子夫人没胆子在自己公爹的院子里安插人手是夏霜寒前世就知道的(想安插也安插不进去,夕霞院里的仆人全都是陆啸清伤残了的上了年纪的旧部,行事正派、口风慎言,并且只对陆啸清一人忠心耿耿),陆啸清与陆绍云也不是长舌之人,不存在把书房里的谈话泄露出去的可能性。因此,在夕霞院中畅所欲言,这对夏霜寒而言并不存在任何后顾之忧。 “今日之所以把你们都叫过来,为着什么事情相信你们的心里都很清楚,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夕霞院书房里,端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的定国公陆啸清率先开了口:“原本依照汉人的规矩,对于这件事情,庭轩和霜寒丫头并没有发言权。但毕竟霜寒丫头的母亲是戎族人,我也不想让好端端的结亲结成了仇,所以,还是几个人都在场,开诚布公地谈一谈比较好。” 寂静的书房里,夏敬之态度淡然地坐在一旁的客座上,夏霜寒和陆绍云则乖乖地立在书桌前,笔直地静默着。他们都在等着陆啸清把话说下去。 “霜寒丫头,相信这几日来你对于元宵节晚上发生的事情应该已经很清楚了。”经过了短暂的沉默,陆啸清终于开始表明自己的立场。“庭轩在元宵节那晚将你带回我定国公府救治一事,居住在城西的众多世家都有所耳闻了。为了你的名节和定国公府的声誉着想,我打算让你和庭轩在今年年底之前完婚,你是怎么想的啊?” “回陆国公,霜寒对您的说法实在不能认同。”简短的开场白后,夏霜寒单刀直入地切入了问题核心。“其一,陆五公子当晚救了我的命,对我来说是恩,我嫁予他,却不是在报恩。陆夏两家本就门第悬殊,霜寒的相貌又已有瑕疵,不论从哪方面来看,我都不是陆五公子的良配。硬要促成这门婚事,倒变成霜寒白白耽误了陆五公子。其二,俗语有云‘人命关天,事急从权’,陆五公子当晚对霜寒的救治仅仅是因为情急之下的迫不得已,若硬要说陆五公子的所作所为有碍于霜寒的名节,纯属无稽之谈不说,还显得我们夏家以德报怨。” “其三,这桩婚约本就是国公爷您为报当年我祖父的救命之恩才定下的,现如今霜寒的命全靠陆五公子才得以保全,一命抵一命,陆夏两家现在已经是互不相欠了,因此,婚约也实在没有履行下去的必要。综上三点,霜寒认为解除婚约才是最正确的选择。当然,考虑到现在即刻解除婚约有碍于定国公府的声誉。霜寒愿意等,等个一年半载,等元宵节当晚的事情都风平浪静之后,再解除婚约也不迟。只是要委屈陆五公子,晚些成家了。” 第十一章 决断 “庭轩,你的意见又是什么?”对夏霜寒的诸条理由均不置可否,陆啸清转向了自己的孙子陆绍云。“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说出来,不需要有顾虑。” “是。”被点到名的陆绍云沉默了片刻,目不斜视,既不看夏敬之,也不看身旁的夏霜寒,眼神坚定地直视着自己的祖父道:“关于夏姑娘方才所说的三点,庭轩同样不能认同。其一,庭轩并不是嫌贫爱富、贪恋女色之人,对于妻子未来的出身与相貌并不在意。正所谓‘娶妻娶贤’,夏姑娘自母亲过世后一直独自料理着夏家后宅,掌家的能力用于打理清风院已经是绰绰有余,因此不存在不堪匹配的说法。” “其二,夏姑娘可以不将元宵节当晚庭轩的所作所为视为有碍名节,但庭轩却不能不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担负起相应的责任。该负的责任庭轩一定会负,绝不会因为夏姑娘不接受就随意妥协。其三,庭轩与夏姑娘自幼定亲,这些年来却一直身在边关,未能和夏姑娘完婚。夏姑娘现如今芳龄十七,本应在两年前就嫁为人/妻。这两年来是庭轩耽误了夏姑娘,如今若是再解除婚约,庭轩实在良心有愧。综上三点,庭轩认为依照祖父的意见在年底之前完婚才是正确的选择。” “嗯,不错,和我想的一样。”陆啸清满意地点点头,“霜寒丫头,场面上的理由你就不要再说了,别看我孙儿庭轩是个武将,这些年来却也算得上是饱读诗书的。场面上的理由,你说出多少条,他就可以驳回多少条,所以,还是说说真正的理由吧。你本来也不是什么喜欢拐弯抹角的人不是么?” “既然如此,那么......”夏霜寒转头看了看一直静坐着的夏敬之,在得到父亲微微的点头作为支持后,她再一次面对着陆啸清道:“因为陆五公子不是我的心上人,所以我不愿意嫁给他。” 说实话,关于今日的这场对话,前面的内容夏霜寒全都预料到了,她很清楚自己一开始说出的三个理由会遭到反驳,甚至反驳的理由她也预料到了。她一直都知道,客客气气的场面话不过是铺垫,要想用一个理由了断陆夏两家之间的纠葛,最有效的办法莫过于从戎族人的传统入手:不喜欢的男子,我们戎族女子绝不会嫁!可是,当夏霜寒逼迫着自己言不由衷的时候,她的心里还是微微一抽,不疼,却涩得厉害。 话一出口,本就寂静的书房顿时变得更静了。陆绍云在听到夏霜寒真正的理由后蹙起双眉,眉间有着微微的屈辱与不甘。夏霜寒不愿意嫁给他,这一点陆绍云他早就料到了,但当他真正亲耳听到夏霜寒的拒绝时,他还是有些接受不了。他不明白,夏霜寒和柳子润不过是有着几年青梅竹马、一同学画的经历,这些平淡无奇的经历凭什么就能让夏霜寒对柳子润死心塌地、用情至深?如果他这些年不是远在边关不曾与她见面,如果他在年幼时能和她建立起更加亲密的关系并保持至今,夏霜寒现如今爱慕着的人是不是就会变成他呢?他完完全全有能力让夏霜寒得到柳子润不可能给她的幸福啊! “霜寒丫头啊,你这次为什么受伤,陆爷爷我非常清楚,但是我并不认为你不嫁给庭轩,就能顺利地嫁给自己的心上人。”陆啸清淡笑着,对夏霜寒的言论并没有感到恼怒。“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又到了情思萌动的年纪,你心里有些小想法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是,你现在拒绝嫁给庭轩,就要做好有可能孤独终老的准备。这一点,你真的想清楚了么?” “霜寒并不认为终身不嫁有多么不好,有许多戎族女子新婚后不久就丧夫,不愿意再嫁又没有自己的孩子,但她们的人生依旧过得多姿多彩,有滋有味。”夏霜寒说着转身向夏敬之寻求支援:“爹爹,如若我终生不嫁,您会认为我给您丢人了么?您会把我赶出夏家大门么?” “比起霜寒的幸福,为父认为旁人的闲言碎语一点也不重要。”面对着与亡妻长得七分相似的女儿,夏敬之态度坚定地表明着自己的立场:“如若霜寒下定决心不想嫁人,为父绝不逼迫。如若朝阳日后长大了嫌弃自己有个嫁不出去的姐姐,那就让他卷卷铺盖,自己出去单过!” “谢谢爹爹。”夏霜寒发自真心地笑着谢过父亲无条件的支持,转回身来再一次面向陆啸清道:“国公爷您都看到了,对于我做的决定,我爹并不反对。所以,这门婚约,还是解除得好。毕竟如果只是因为旁人的几句闲话就要急不可耐地把自己嫁出去,几年后落得个感情破裂、不欢而散的和离下场,那还不如终生不嫁,一个人逍遥自在的好。” “哎,既然如此,那就这样吧。”陆啸清看看态度坚定的夏家父女,又看看自己垂首不语的孙子,脸上是显而易见的妥协情绪:“既然霜寒丫头要秉持戎族人的婚嫁观念,我也就不再强人所难,只是,如同霜寒丫头所说,现在就解除婚约并不是时候,一年,以一年为限,一年后霜寒丫头的态度若是依旧与今日相同,到那时婚约就予以解除吧!” “谢过定国公。”几番口舌,终于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夏霜寒却不知自己究竟是喜还是悲。解除了婚约,前世她与陆绍云三年的夫妻恩爱终归要化作自己心底里模糊不清的烟雾了吧。 “谢定国公成全。”静坐良久的夏敬之也在这时站起身来,领着夏霜寒一道同陆啸清行礼致谢。 “行了,我最是不耐这些礼节,你们先出去吧!”陆啸清挥了挥手,示意夏家父女离去,同时不忘招呼自己的孙子道:“庭轩留一下。” “是。” 夏霜寒与夏敬之的离去让夕霞院里这间宽敞的书房显得越发空旷了,充斥着寂静的书房四壁间,沉默了许久的陆啸清再一次开了口。 “庭轩,我问你,抛开一切外在因素,单就霜寒丫头这个人来说,你心里究竟想不想让她成为你的妻子?” “这......”陆绍云抬眼观察着祖父的脸色,有些拿不准祖父的意思。不是已经说好一年后就解除婚约么?祖父现在问这话又是什么意思?“孙儿自去年年末回京以来,与夏姑娘接触的时间加起来不过短短几个时辰,对她并不了解。所以祖父的问话,孙儿实在不知该从何说起。” 第十二章 机会 “庭轩啊,你知道祖父为什么要把解除婚约的时间订到一年之后么?”陆啸清自问自答道:“因为祖父想给你和霜寒丫头一个机会。你知道么,十七年前祖父之所以能顺利定下你和霜寒丫头的婚事,完全是因为祖父使了一个诈。” “你知道的,夏翰林的发妻是戎族人,不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所以祖父当初若不是趁着霜寒尚未满月就带人上门交换信物并定下婚约,有霜寒她娘亲在,这门婚事真不一定能定下来。随后,在定下这门亲事的之后几年里,易安也确实曾几次三番地向我提出过想要解除婚约,但我没有答应。只不过,其实我知道,待霜寒丫头长大之后,她与庭轩你若是不能做到两情相悦,这桩婚事最终还是得作罢的。” “依照现如今的情况看来,祖父我的猜测成真了,现如今,想要在短时期内让霜寒丫头嫁进咱们家是不可能的,所以祖父才打算拖,用拖的方式得到一年时间。在这一年时间里,庭轩你若是对霜寒丫头有意,就自己想办法去打动她,让她心甘情愿地嫁给你。但如果一年之后你们不能修成正果,那这桩婚事便作罢吧,全当是祖父我为了自己的私心任性了一回。” “毕竟,我是打小看着霜寒丫头长大的,她尽管从小接受汉文化的教化,但骨子里的倔强和烈性却丝毫不逊色于真正的戎族人。霜寒丫头她,不是个会遵守三从四德和女戒女德的姑娘,她很明显的不符合你母亲选择儿媳妇的所有标准。但是,她却是最适合庭轩你的妻子人选。你看看你的几个嫂子、弟妹还有妹妹们,你难道想要找个她们那样的女子共度一生么?” “庭轩不想!”是啊,在见识过夏霜寒与柳子润的情义后,陆绍云确实对那些娇娇弱弱,一心扑在后宅的争宠夺利上的大家闺秀们没了兴趣。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陆啸清赞许地点点头,继续道:“夏家家小业小,霜寒丫头的娘亲又是戎族人,在这样的家庭中长大的姑娘最是率性纯粹,尽管霜寒从本质上来说不是宅斗的材料,不太适合我们国公府这样的深宅大院,但庭轩你不是长子,并不需要一个工于心计的妻子。一个知冷知热,对感情矢志不渝的姑娘才是最适合你的妻子人选。” “我相信,霜寒如果日后嫁过来,只要你能在后宅争斗上对她有所回护,你们的日子就定然能过得和乐美满。所以,祖父我才会自作主张,想在解除这门婚约之前,最后给你和她创造一个机会。当然,若是你对霜寒丫头并不中意,祖父我也绝不会强人所难。” “孙儿没有不中意,只是,夏姑娘她已经心有所属。”陆绍云态度有些消沉地回想起夏霜寒在高烧中的呢喃,待叹息出了口,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的发言意味着什么。 “这一点你完全不需要担心。”陆啸清玩味地打量着孙子脸上闪现的遗憾、不甘、惊讶与难得一见的羞赧,咧嘴笑道:“霜寒丫头心心念念的那个柳家的举人,我是知道的。那柳子润三年前参加乡试,年仅十六便中了解元,当年确实引起了一番不大不小的轰动,应试的那篇文章也在那时得了吏部侍郎的青眼。” “吏部侍郎自那时起便对柳子润欣赏有加,甚至于前不久向柳子润的父亲表了态,若是柳子润今年春闱能高中进士,他愿与柳家结为亲家。有吏部侍郎这样的未来亲家在前,嫁过来的还将会是位嫡小姐,霜寒丫头无论如何是不可能嫁给柳子润的。” 闻听此言,陆绍云禁不住回想起那日清晨,他同夏霜寒在潇湘园中进行的谈话,怪不得,怪不得她说“就算我没有婚约在身,子润也不可能同我在一起。”怪不得她感慨“柳家所需要的,并不是我夏霜寒这样的儿媳妇,毕竟比起我,柳家确确实实还有更好的选择。” “更何况,就算没有吏部侍郎的插手,霜寒丫头也不会乐意嫁进柳家。”没有在意孙子的稍稍走神,陆啸清依旧在继续着:“戎族人的婚姻传统是一夫一妻无妾的,夫妻之间只有彼此,容不得第三者插足。柳子润是柳家九代单传的独苗,为了繁衍子嗣,柳子润不论与未来妻子的感情多么好,都不可能不纳妾。” “一个必定会纳妾的男子,霜寒丫头是不会嫁的。当然,不嫁柳子润不代表易安就真的接受自己的女儿不嫁人,你别听易安刚才在这里信誓旦旦说什么终生不嫁无甚紧要,他恐怕还是打着想让自己的女儿找个戎族的小伙子成亲的主意。” 事实上,夏敬之的打算真的叫陆啸清说中了。在离开国公府回到夏家的当晚,在夏敬之得知自己的女儿之所以不愿意嫁给陆绍云并不是因为钟情于柳子润后,他尊重了夏霜寒的意见:汉人男子确实不适合霜寒,既然霜寒想找个戎族的小伙子成亲,那自己这个做父亲的就应该全力支持。相信只要女儿能过得幸福,自己过世的发妻也可以含笑九泉了。 “庭轩啊,爷爷虽然看好你和霜寒丫头,但日子还是要你自己过。”陆啸清意味深长地严肃道:“如果你想娶霜寒丫头,你就必须做到一生一世只有她一个女人,若是做不到,过段时间就自己去和你母亲通个气,让她过几个月就可以私底下开始给你相看媳妇,准备明年解除婚约之后好成亲了。” “祖父不需要你现在就表态什么。”陆啸清注意到孙子开口想要表态自己的态度,他抢先开口打断了陆绍云的话:“庭轩,京中谁都知道太子聪慧贤德又地位稳固,日后定会继承大宝。你做过太子伴读,这些年来和太子的关系又不曾疏远,自己也是年少有为,日后等太子继位,你的前途不可限量。到时候,你真的能挡得住那些繁华诱惑,守得住自己的承诺么?一年时间,祖父希望你用这一年时间好好想想,确定自己究竟愿意为霜寒付出些什么,舍弃些什么,一年之后,祖父再来听你的答案。你先出去吧。” “是,祖父。”陆绍云忍住话头,向祖父告退后再一次陷入了沉思。 “一生一世只有夏霜寒一个女人”,这一点,前世的陆绍云确实做到了,在夏霜寒死后,在柳子润的协助下,陆绍云亲手将害死夏霜寒的罪魁祸首缉拿归案,并且毫不留情地休弃了案件背后的始作俑者——太后懿旨亲赐给他的平妻裴娉婷。最后甚至与害得夏霜寒终生不孕的母亲彻底决裂,只身一人远走边关、孤独终老。只可惜,当他做这些的时候,夏霜寒已经死了,她什么都不可能知道。 第十三章 归家 元宵节过后第五日早晨日出时分,一辆朴素的马车驶出了定国公府,车厢里坐着的,是夏霜寒与夏朝阳兄妹俩。至于夏敬之,他另骑一匹马,在夏霜寒兄妹俩之前出了国公府的大门,往翰林院上值去了。 “啊,终于可以回家了。”马车驶离了定国公府,渐渐变得熙攘起来的街道上,夏朝阳挑开马车车窗帘子向外看着道:“还是自己家里好,国公府里虽然雕梁画栋、锦衣玉食,但规矩实在太繁琐,做什么事情都缩手缩脚的,忒不自在了。” “你和爹爹住在外院里,情况还要好一些,昨晚上也不过是和国公爷、世子爷还有陆五爷(陆绍云的叔叔)客套几句,姐姐我可就麻烦了,国公府后院那么多女眷,应付起来那才真叫一个费劲。”尤其是世子夫人徐氏,面对着徐氏那张虚伪至极的笑脸,夏霜寒简直想拂袖而去。 “还好姐姐以后不用嫁进这样的高门大户里去勾心斗角。”得知陆夏两家的婚约将在一年后解除的夏朝阳道:“姐姐就适合过戎族人那样自由自在,独门独户的生活。夫妻成亲后关起门来过自己家的小日子,没有侍妾通房闹心,也没有公公婆婆的刁难。只等父母上了年纪,再和兄弟姐妹们轮流将老人接到家中照料。这样的日子过起来才真是省心。” “等朝阳长大了,若是想找个戎族的姑娘当媳妇,姐姐绝对举双手赞成。”夏霜寒的话里含着显而易见的打趣成份,只可惜,夏朝阳可不是一般的汉人小男孩,别人家的男孩听见姐姐拿他日后的婚事打趣,也许会感到尴尬亦或羞涩,夏朝阳却因为受到戎族习俗的影响以及被姐姐打趣过许多回,已经麻木了。于是,夏霜寒等来的是夏朝阳没羞没臊的回答。 “那姐姐可得和哈兹鲁伯伯的接班人打好关系啊,别等我长大的时候,哈兹鲁伯伯老了,不想走商了,到时候弄得我连一个戎族姑娘也见不到。” 夏朝阳口中的哈兹鲁伯伯是每年往返于关外和京城的一支戎族商队的领队。十八年前夏敬之夫妇俩刚刚定居京城的时候,夏霜寒的母亲在东市无意间遇到了同族的友人哈兹鲁,夏霜寒出生后也是经过母亲介绍,才和戎族商队里的几十位叔叔伯伯们打起了交道。时至今日,尽管夏霜寒的母亲已经去世,但夏霜寒与哈兹鲁带领的戎族商队之间的情谊却依旧深厚。 黄昏时分,归家后忙碌了一日的夏霜寒姐弟俩与下值归来的夏敬之一起用过晚膳,父女俩正在书房里考校着夏朝阳的功课(学堂过完正月就要复学了,夏朝阳的功课可不能落下),隔壁院落的柳氏夫妇领着自己的一双儿女上门来了。 前院里,夏敬之在正堂里招待着柳氏父子;后院里,夏霜寒则在自己的屋子里接待着柳子润的母亲李氏和活泼可爱的柳明珠。 柳家上门这件事夏家早就料到了,毕竟夏霜寒为了救助柳子润和柳明珠受了那么重的伤,柳家的男女主人如果不上门致谢并表示一下关切之情,那估计柳家日后的名声就要不得了。 内院里,夏霜寒招呼梅香上了茶和小点心,坦然地受了李氏母女俩的礼,这才和李氏平和地聊起来。 除了感谢救命之恩,关心夏霜寒的伤势情况,李氏的问话里其实还有一个重要的潜藏主题,那就是夏霜寒的亲事。夏霜寒在陆家养伤的事情李氏是知道的,脸上留了疤,可能要毁容的事情,她也听自己的儿子说过了。尽管李氏并不中意夏霜寒成为自家的儿媳妇,但李氏和她的丈夫都认为,毕竟夏霜寒是为柳家受伤的,如果因为受伤毁容一事而导致夏家丢掉了与定国公府定下的亲事,那么他们柳家就有必要、有责任将夏霜寒娶进柳家的大门。毕竟人不能忘恩负义不是,害得人家丢了那么好的亲事,自己家不补偿一桩回去,怎么着都不合适,更何况就良心和道义上来说,柳家几代人一直都有自己的坚持。 早就明白柳氏夫妇心中所想的夏霜寒哪能把自家决定解除婚约的事情如实相告?一来,她要退亲本就是自己的意思,与柳家无关;二来,她心里一直将柳子润视作同窗,并没有男女之情;三来,接受柳家的谢礼已经是不得已而为之了(不接受反倒麻烦),她若是再害得柳子润丢掉了吏部侍郎家的好亲事,那她和柳子润两辈子的恩情反倒是牵扯不清了。因此,夏霜寒态度坚决地表明了自家与陆国公府的婚约没有出现任何问题,之后更宽慰李氏,预祝柳子润开春能金榜题名,早日成家立业。 至此,夏柳两家皆大欢喜,总算是把元宵节晚上的事情翻过去了。 正月过后,京城城内以及周边的各学堂、书院陆续复学,在夏朝阳忙碌起来的同时,夏霜寒也同样忙碌了起来。 二月初一,这一日是元宵节过后,夏敬之迎来的第一个休沐日。用过午膳,夏敬之正在自己的书房中抄录着几本前两日从同僚那里借来的孤本,夏霜寒则在这时抱着几幅字画敲响了父亲的书房门。 “爹爹,女儿近几日作了几幅字画,想请爹爹指点一二。” “伤还没好利索,又画起画来了?”夏敬之抬头望了望站在书房门口,额角的痂还没退干净的女儿,无奈又纵容地道:“既然闲不住,一定要画画,那就拿进来吧。” “是,爹爹。”夏霜寒抱着纸卷跨过房门,待父亲整理好书桌后,才将自己的画作展开来摊在桌面上。 字画,这是前世的夏霜寒从来不曾丢弃过的技艺。在和陆绍云成亲后的日子里,夏霜寒为了打发白日里闷在清风院中的时间,总是选择习字、作画。偶尔和陆绍云一同上街的日子里,夏霜寒也对那些衣裳首饰、糕点美食的铺面视若无睹,总是直奔全京城最有名的古玩字画坊——真趣阁。在那里,她鉴赏过众多名家真品,长过不少见识。 “嗯,好好好!以前听旁人说,在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的人,总会有某个方面大有长进,为父原本是不信的,今日,却是不由得不信了。”夏敬之两眼放光地注视着摊开在桌面上的画作,禁不住感叹道:“霜寒的画作果真是精进不少,说是马上就要赶上为父也不为过。若不是画作的技巧、笔触与你原来的作品一般无二,为父还真要怀疑是有人代笔捉刀,替你画的呢!” “爹爹过奖了。”能听到父亲的赞扬,夏霜寒心中兴奋得无以言状。要知道前世,每每夏霜寒感觉自己画技有所长进之时,她总是只能在心里感叹“不论画得再好,爹爹也已经看不到了”,前世的遗憾今生能得到弥补,这怎能让她不兴奋? 第十四章 选画 “说吧,拿着这六七幅画来找为父,是不是又想让为父帮你挑出三幅来,好让你改日拿去换了银子?”夏敬之自己是从不卖画的,但他却并不阻止自己的女儿卖画。一来,他知道如果女儿想卖,可以私底下偷偷地出手,自己根本拦不住;二来,让女儿拿着自己的画作去字画坊里让人品头论足一番,明确自己画作的优点和缺点,这样反倒有利于女儿的成长。 只是这卖出的字画,夏敬之有严格的要求,一是一个月最多只能卖三幅,二是卖之前必须交由他来挑选。一个月只能卖三幅是因为夏敬之不希望自己的女儿忘记了学画的初衷,一\门\心\思\钻进钱眼里。必须交由他来选则是为了避免女儿卖出的画上有什么招人非议的内容,日后被有心人士利用,栽赃成个“定情信物”什么的也未可知。 “嘿嘿,爹爹一猜就中,那女儿也就不藏着掖着了。”夏霜寒讪笑着道:“前些日子女儿就和爹爹说过了,等明年解除了婚约,女儿想和哈兹鲁伯伯一起去一趟关外。女儿出生至今从没离开过京城,早就想去看看娘亲出生、长大的地方了。而且爹爹那日也同意了,汉人男子不适合女儿,女儿去关外走一趟,指不定回来的时候就给爹爹带回来个戎族女婿。所以,为了这趟出行,女儿总得准备好自己的盘缠不是。” “是是是,你怎么说怎么有理,爹爹帮你挑就是了。”夏敬之笑着摸摸女儿的发顶,心里道:就知道你那日说什么终生不嫁是诓人的,这不,和定国公达成协议才几日,这就迫不及待地要为自己日后的婚事做准备了?“行了,就这幅、这幅和这幅吧。”夏敬之挑选完毕,将选中的三幅画归置到一边,示意夏霜寒将其他的画作收好。 “想要卖画也得等过几日,等脸上的痂消干净了再出门,知道么?近几日风大,别一不小心让尘土污了创面。”对于夏霜寒额角的伤疤,夏敬之是有些遗憾的,尽管太医给夏霜寒开了生肌去疤的药膏,但夏敬之知道,等女儿脸上的痂消干净了,从近处看,始终还是能看见那些疤痕的。尽管女儿离破相这个词还差得很远,但伤痕消不干净了却是事实。不过,既然女儿心胸宽,不在乎这些,那他这个做父亲的也不好耿耿于怀。 “知道了,痂消干净之前,女儿绝不出门乱跑。”夏霜寒整理好自己的画作,对夏敬之道:“那父亲您忙吧,我去看看朝阳的功课做得怎么样了。” 出了正书房的门,夏霜寒转身又去了侧书房。夏家的两进院里总共有两间书房。一间正书房归夏敬之使用,侧书房则原本是夏霜寒一个人的地盘,直到夏朝阳三岁开蒙后,侧书房才有了两个主人。 “怎么样,今早去学堂,夫子给你们布置的课业难不难?”夏霜寒掀帘进了侧书房,见弟弟已经将平日做功课的册子归置在一旁,临起字帖来,便知道弟弟的课业已经做完了。 “不难,今儿个是复学第一日,夫子主要是检查了一番正月里给我们布置的功课,没讲什么新内容,早早地就宣布下学了。留的课业也是想摸摸底,看看我们过完了正月,有没有把去年学的东西丢到脑后。”正在练字的夏朝阳抬头见姐姐抱着字画走进屋来,眼睛一转,喜上眉梢道:“姐姐,十五那日\你是不是又要出门去卖画了?带上我好不好?”夏朝阳上的学堂除正月和端午、清明之类的节日外,一般都是每月十五和月末各休一日。因此每次夏霜寒出门卖画,总会特意选弟弟休假的日子,带上他出门好好逛逛。 “知道了,自打你满了三岁,但凡你有时间又想出门,姐姐哪次外出没带上你?”夏霜寒笑着将字画收拾好,在自己的书桌前坐下道:“十五那日是休沐日,在去卖画之前,我和爹爹还得去一趟定国公府,上门拜谢陆五公子元宵节那晚的恩情,之后才能带你去西市。” 夏朝阳本想问一句,今日也是休沐日,怎么不今日去?后来一想到姐姐脸上的痂还没消干净,确实不适合带伤登门,这才道:“那十五那日,爹爹骑马,忠叔带上兴宝驾马车,我和姐姐坐马车,在进国公府之前我和兴宝先下车,在茶馆里等姐姐可好?” “好,当然好,画也交给你拿着,这总行了吧。”夏霜寒知道弟弟和自己一样继承了夏家的传统,都是不爱到高门大户里周旋的人,故而赞同道:“等我和爹爹从国公府里出来,就让爹爹、忠叔还有兴宝他们都坐马车回去,姐姐带着你骑马去西市好不好?” “那当然是最好了,姐姐你不知道,这半个月你不能带我出门,我的日子过得有多不好。”夏朝阳眉飞色舞的笑脸瞬间变得可怜又委屈,“自打从国公府回来,这半个月爹爹每日都拘着我在家做功课,根本不许我出去玩。今日我好不容易出了门,还想着下学回来的路上稍微逛那么一小会,结果兴宝拼命拦着我不说,还像看贼似的紧盯着我,不就是元宵节晚上来了一次假走失么,爹爹又没罚兴宝,他至于把我看那么紧么!” “额......”夏朝阳不提夏霜寒还倒是真忘了。关于夏朝阳元宵节当晚的假走失事件,尽管归家后,她和弟弟两个人把谎周全地圆了过去,夏敬之也并没有处罚兴宝。但老实的忠叔心里过意不去啊,硬是拿根柴棍把兴宝追得满院子跑,夏霜寒好不容易才给拦了下来。“兴宝的事情姐姐帮你解决,等姐姐去和爹爹还有忠叔说说,过两日就让你恢复以前的自由,这总行了吧?” “本来就是姐姐让我撒谎才出的麻烦,姐姐把它解决了是应该的,朝阳我才不记你的情。”夏朝阳说着,傲娇地小嘴一撅,小下巴一扬,那神情,怎一个神气了得。 “是是是,都是姐姐的不对。”夏霜寒笑着捏捏弟弟的小脸蛋,道:“姐姐还有事情和福婶、梅香她们做,你乖乖练字,姐姐出去了啊。” “哦,对了姐姐,”夏霜寒走到书房门口,正打算掀帘出去,夏朝阳又补充道:“今晚我要吃姐姐亲手做的红烧蹄髈,福婶做的没有姐姐做的好吃。” “知道了,小馋猫。”夏霜寒笑着出了屋,回到院子里时,她抬头看看天,深呼吸道:果然,比起上辈子为了成全自己的爱情而勉强自己在刻板的国公府里过了三年,现如今这样平静、自由的生活,才是最适合自己、最能让自己感到幸福的,即使为了这份平静与自由,自己这辈子不能再和陆绍云在一起了,但她夏霜寒并不后悔。 第十五章 西市 时光如流水,日子平静地滑过去,很快就到了二月十五。 登门拜谢国公府的一个多时辰里,夏霜寒并没发现什么值得她留意的事情。毕竟结束了书房里的谈话的第二日,陆啸清就放出话说,夏霜寒此次重伤加高烧损了身子,需要在家里好生调养一年,陆夏两家的婚事一年之后再议。一直大力促成(也是唯一促成)这门婚事的陆国公都开口说婚事一年后再议了,徐氏自然也就把暗算夏霜寒的心思收起来了。 自己的公爹是什么性格,徐氏还是知道的,陆啸清说话做事向来干脆利落,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一年之后再议”,说得这么模棱两可,估计就是不成了。之所以现如今不解除婚约,想来也不过是面子上的事情,一年之后这个婚约定是会处理干净的。至此,徐氏认为自己完全没必要为难夏霜寒,没事找事地折腾自己。 至于自己的公爹这次为什么突然改了主意,对这桩婚事松了口,徐氏并不在意。她要忙的事情还多着呢。开春之后自己的三女儿要出嫁,二儿媳妇要生第二胎,下半年她还得私底下给陆绍云相看媳妇。公爹想闹老小孩脾气?那随他去就是了!就算一年之后公爹又想让夏霜寒进门了又怎么样,过六礼怎么说也要好几个月吧,自己先在脑子里琢磨好对策,还愁到时候摆不平这桩门不当户不对的婚事么? 于是,就这样,夏霜寒前世今生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见到徐氏对她露出了发自真心的笑容。她毛骨悚然地镇定自若着,出山岚院大门的时候却禁不住特意抬头看了看天:徐氏居然会对我笑,天这是要下红雨了不成? “爹爹,那女儿就先走一步了,劳烦您和忠叔拐到茶楼那载一下兴宝。”出了国公府的大门,夏霜寒牵着来的时侯由夏敬之骑着的坐骑“踏雪”,笑道:“今日女儿不会带着朝阳逛太久的,元宵节那晚的乌龙也不会再闹了,您就放心吧。” “为父说不放心有用么?”夏敬之无可奈何地笑道:“当年买‘踏雪’,本就是为了给我出门准备的,那匹拉马车的‘红云’才是给你们娘仨准备的。你倒好,自打学会了骑马,反倒时常抢了爹爹的坐骑,让爹爹坐起这马车来。” “哎,爹爹您这么个文雅教书匠的外观,和踏雪实在是不搭啊!”夏霜寒说着翻身上马,玩笑道:“瞧瞧女儿,我这戎族人天生的英气才和踏雪搭调啊,您还是老老实实坐您的马车吧!女儿先走了!” “这个死丫头。”夏敬之看着女儿打马而去的身姿,摇头笑着上了身后的马车。是啊,他一直都知道的,自己的气质确实和踏雪不搭,去世的妻子当年不也老拿这事寻他的开心么。 夏霜寒骑马到了夏朝阳和兴宝所在的茶馆,也不下马,只是在门口张望,过了一会,她就找到了在茶馆大堂里嗑着瓜子听着口技的夏朝阳。夏霜寒在马背上挥挥手,瞬间就引起了站在夏朝阳身侧的兴宝的注意。只见兴宝弯下身和夏朝阳说了句什么,夏朝阳回过头来便看见了门口的夏霜寒。他咧嘴一笑,回头拿起桌上包着字画的布包,之后便领着打包好没吃完的葵花籽的兴宝出了茶楼的门。 “怎么样,今日的口技演的什么?”夏霜寒说着翻身下马,从夏朝阳手中接过布包挂上肩头道:“有姐姐平日里和你讲的话本子有意思么?” “今日的口技也就那样,是我以前听过了的。”夏朝阳说着抬起手臂,乖巧地任由夏霜寒将他抱上马。“五香瓜子倒还不错,可惜我不能多吃,不然该流鼻血了。” “嗯,确实是不能再吃了,不然姐姐该抱不动了。”夏霜寒一边打趣着弟弟一边翻身上马,之后对立在马下的兴宝道:“兴宝你在这等一会,过会儿马车就来了,我们先走了啊。” “好,少爷小姐慢走,路上小心。” 离了茶楼,夏霜寒带着弟弟走马观花,一路走最热闹的街道去了西市。 “朝阳今日想去哪?是直接就和姐姐去真趣阁,还是先随便逛一会儿。” “就直接去真趣阁吧,我都两个月没见到陈经纶和陈经纬了,怪想他们的。” “好,那咱们这就去真趣阁。” 夏朝阳口中的陈经纶和陈经纬是真趣阁东家陈俊堂的双生子,比夏朝阳大五个月,现年六岁。 要说起京城最有名的古玩字画坊真趣阁,它的东家陈俊堂,整个西市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陈俊堂年轻有为(现年二十六岁)、相貌英俊、饱读诗书是一方面原因,他对亡妻矢志不渝的感情则是另一方面原因。 陈俊堂是陈父年过五旬,陈母年过四旬才得来的独生子,是陈家三代单传的独苗苗。陈俊堂年十七娶妻王氏时,陈父已经去世,陈母也已是年过花甲的老妪。 王氏与陈俊堂婚后两年一直没有传出好消息,直至两年半后才有了身孕。儿媳妇有孕,这对婆婆来说原本是喜事一桩,奈何王氏妊娠七月时,陈俊堂南下走商,不喜儿媳妇善妒又想儿子多子多福的陈母自作主张在家里为儿子添置了一房妾侍。王氏不满陈母作为,与陈母据理力争:“夫君说了根本不想纳妾”。争执过程中陈母敌不过能言善道的王氏,转头寻求那位妾侍的支持。最后不知怎的,王氏被该妾侍推倒在地,早产生下一对双生子,之后便血崩而亡。 两月后陈俊堂走商归来得知事情真相,他果断处置了那个妾侍不说,还独自一人将两个儿子拉扯长大。时至今日,距离王氏辞世已经过去了六年时间,可陈俊堂却还是因为忘不了发妻而依旧没有续弦,他的身边,更是连个红袖添香的丫头都没有。见到儿子因挂念亡妻而不肯再娶,陈母为自己当年的所作所为追悔莫及以至郁郁寡欢,最终于三年前撒手人寰。 “哎,悲剧啊悲剧,有个难伺候的婆婆,儿媳妇的日子就是不好过。我死了一次还可以重来,王氏却没有这样的福气了。”夏霜寒在心里感叹着造化弄人,不久就带着弟弟抵达了目的地。 “哟,夏姑娘,您可来了,刚才两个小东家都来问好几回了,您要是再不来,估计两个小东家就要套车找您去了。”真趣阁大门外,夏霜寒刚刚抱着弟弟下马,店里的伙计便热络地迎了上来。“您的马交给我,您和夏小公子直接进去就好。” “行,那就麻烦你了。”夏霜寒说着将缰绳递过去,牵起弟弟进了店门。 真趣阁的伙计们之所以会对夏霜寒这么客气,主要是因为陈经纶和陈经纬两兄弟。 陈家的这对双胞胎打小就没娘,由父亲一个人拉扯大,所以性子怎么说都有些别扭。比如他们最爱玩的游戏就是“猜猜谁是经纶谁是经纬”,猜不中的人他们可不搭理。两兄弟玩这个游戏至今几百次,只有陈俊堂、夏霜寒和夏朝阳三个人猜得出来。因此,陈氏双胞胎喜欢粘着夏家姐弟也就不足为奇了。至于真趣阁的东家陈俊堂,他则是看在两个儿子的份上,自第一次见面起就对夏霜寒礼遇有加。东家都客客气气招待的客人,伙计们哪敢得罪?因此,夏霜寒姐弟俩在真趣阁里总能得到超越一般客人的热情接待。 带着弟弟进了店,夏霜寒也不在客人众多的一楼逗留,而是直接上了三楼,像往常一样先去找陈家的那对双胞胎。 第十六章 卖画 “朝阳!好你个臭小子,今日终于有空来见我们了?”房间里,最先看到夏朝阳的陈经纶“噔噔噔”几步从房间那头跑过来,冲到夏朝阳面前道:“不是说好了过完元宵节就来找我们玩的么?今日可都二月十五了,你小子,晚了一个月啊!” “我这不是没办法么!我爹看得紧啊!”夏朝阳看着陈经纬抓起桌上蜜饯盒里的什么东西,跟在哥哥陈经纶后面也跑了过来,心里顿时有股不详的预感,连忙求饶道:“我说的都是真的,今日可是元宵节过后我第一次上市集,不是我不想来找你们,而是真的来不了!所以,你们大人有大量,这话梅,就别让我吃了成不?” “少废话,你小子不讲信用,就得受惩罚!”陈经纬说着用眼神示意哥哥固定住夏朝阳的双手,之后便单手捏着夏朝阳的两腮,把手里的一把话梅全塞进了夏朝阳嘴里。 “!!!”夏朝阳天生就是个不耐酸的,话梅、李子之类的食物向来是敬谢不敏的,故而,陈经纬这一把话梅下去,夏朝阳瞬间酸得两眼飙泪,“水......水......”他一边哼唧着,一边直奔屋子正中间的圆桌,抓起小茶壶就往嘴里灌。 “喝慢点,别呛着。”夏霜寒无奈地看着自己的弟弟和两个小伙伴玩闹,关上身后的房门后不忘问陈家兄弟:“经纶、经纬,你们的爹爹呢?” “爹爹刚才出去了,说是一会儿就回来,霜寒姐姐稍微等会儿吧。”陈经纶一边说着,一边一脸嫌弃实则乐不可支地抽出块手帕递给夏朝阳,好让他擦擦眼泪。 “啧啧啧,前几日\我爹说霜寒姐姐你受了伤我还不信,我想着你平时能把我们两兄弟收拾得跪地求饶,谁还能伤得了你,现在看来,果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陈经纬等夏霜寒在圆桌边落座后,打量着夏霜寒额角的伤痕道:“看看,你现在破了相,估计以后是嫁不出去咯!不过么,小爷我不嫌弃,等我长大了,我娶你好了。还不快谢谢小爷。”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陈二爷你竟然当街调戏良家妇女!”夏霜寒也不在意陈经纬的玩闹,乐得陪他玩下去。“苍天啊,小女子不要活了!”说完便抽出手帕掩面做嘤嘤哭泣状。 “......”陈氏兄弟见夏霜寒这番作态,俱惊了个目瞪口呆:“霜寒姐姐您还是揍我们吧,您别哭了,您哭得实在是太难看了!” “哎,姐姐我本来还说今日就不收拾你们了,哪晓得你们是不打就皮痒的性子,居然还喜欢被收拾,啧啧!姐姐我这就成全你们吧!”夏霜寒说着站起身,卸下肩上的布包,和几个小孩玩到一起去了,毕竟说是揍陈家兄弟,其实还是闹着玩。 正玩得开心,外出归来的陈俊堂推开房门进了屋。 “夏姑娘,你来了。”进门后的陈俊堂镇定自若地看着自己的两个儿子被夏氏姐弟呵痒痒呵得爬不起来,一本正经道:“字画的事情,咱们去隔壁谈吧。” “好的,陈老板。”夏霜寒说着站起身,没事人一般走到桌前拿起自己的布包,跟着陈俊堂进了隔壁的屋子。 “前些日子我听闻夏姑娘在东市的火灾里受了伤,原本还很是担忧,今日见夏姑娘安然无恙,我也就放心了。”进了屋,陈俊堂招呼着夏霜寒在桌边落了座,待伙计上过茶后,这才道:“经纶、经纬原本也很是担心夏姑娘,硬是闹着要上门探望。但我一个鳏夫,为着夏姑娘的声誉着想,总不好真带着他们去,还望夏姑娘你能体谅。” “陈老板哪里话,霜寒在这里谢过您和两位少爷的惦念了。”夏霜寒说着向陈俊堂举杯敬茶,谢过对方的关心后便不再客套了。她和陈俊堂相识两年多,月月都要见面,委实用不着太客套。 “不敢当,不敢当。”陈俊堂也端起茶杯,向夏霜寒回敬了一杯,之后便把话题转回到字画上。 “夏姑娘,想不到几日不见,你的技艺又更上层楼啊!”阅览完夏霜寒带来的三幅画作,陈俊堂不吝赞美道:“这几幅画作陈某当真是舍不得出售了,只想带回去珍藏在自家书房里。” “陈老板过奖了。”夏霜寒笑对着,很快就和陈俊堂谈拢了价格,一手交钱一手交画,拿到了掌柜送上楼来的银票。 “对了夏姑娘,关于年前的那件事,夏姑娘你考虑得怎么样了?”陈俊堂所说的事情,是指有人在年前找上真趣阁,点名要夏霜寒为他们完成一幅指定内容的画作。 “指定内容作画我本也不排斥,但据陈老板所说,那客人却是希望我能上门为其作一幅人像画,这可就有些难办了。”夏霜寒委婉地拒绝道:“陈老板也知道我最是不爱与达官贵人打交道,出得起那么高的价码请我上门作画的人,定然不可能出身一般人家,所以,霜寒实在是不愿接下这桩生意。当然,如果日后有人出资点名要我画山水亦或花鸟,只要愿意担负车马费,我也绝不会推辞。” “好吧,夏姑娘既然不愿意,那么我们买卖不成仁义在,我帮你回绝了就是。” “谢过陈老板。” 谈完了生意,拐出屋去寻找弟弟的夏霜寒遍寻无果,最终得到了这么个答案:“两位小东家领着夏小公子上街去了,当然,有人陪着,绝不会出事。只是,可能要晚一些才能回来。” “知道了,你忙去吧,我在店里随便看看。”夏霜寒打发了那个向她回话的伙计,自己一个人在一楼逛起来。 店里的画作,绝大部分夏霜寒在前世都已经见过了,尽管前世和陆绍云成亲后,她不再卖画,但只要上街,来得最多的地方依旧是这真趣阁。想当初,陆绍云还在这店里为夏霜寒画过的一幅画吃了一回飞醋,而这幅让他吃醋的画,现在就挂在这真趣阁的一楼大堂里。 画是夏霜寒十六岁的时候画的,从年份上来说也就是去年画的。去年是真趣阁开业整六十年,为了纪念这个特殊的日子,真趣阁特意举办了一场绘画竞赛。从初赛到决赛共计三场,最终夺得魁首的作画者可以得到金额非常可观的彩头。冲着银子,夏霜寒拉上柳子润也去参加了比赛,并且最终和柳子润两人一起并列第一。而那幅挂在真趣阁里,让陆绍云醋意横生的画作便是她参加决赛时创作的作品。 “我都和你说过好几次了,我和子润之间当真没有半点男女之情,顶多只是同窗之谊罢了。” “我不相信,你看看你俩画的这两幅画,意境相似、技巧相同,挂在一起活像对联的上下联。你说你们之间没有男女之情,那哪来的这般默契?” “那自然是因为自小一同跟着我爹学画,命题作画的时候解题思路相似,作品有所共通也是正常的。” “就算是这样我心里还是不舒服。” “那你想怎么样?” “......” “你......你简直不要脸,这种话都好意思说出口......” “娘子,咱们可是夫妻,你羞什么?” “起开!我懒得理你!” “娘子......娘子你别走啊,你等等为夫啊!娘子......娘子......” 前世的对话依旧鲜明得如同昨日,抬头望着挂在墙上的画作,夏霜寒经不住对前世产生了一丝遗憾与怀念。只不过,她不想再回去把那时的日子过一遍了,在自由、尊严和陆绍云之间,夏霜寒最终还是选择了前两者,这是她前世就已经决定好了的事情。 店里的人在对画怀人,店外的人却在对人自伤。夏霜寒怎么都不会想到,自打她出现在真趣阁门口开始,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就全都落在了陆绍云的眼中。 第十七章 惦念 最近一段日子,陆绍云的脑子一直没能闲下来,白日里忙于公务是一部分原因,晚上依旧没能闲下来则是因为夏霜寒。 陆绍云十二岁入军营,只身在军中待了八年,尽管几年间也听同袍们说过不少荤段子,但他却从来没对女色产生过什么想法。 定国公府家规森严,男子十七可以娶妻,娶妻前不得沾染女色。尤其是对自己最为看中的孙子陆绍云,陆啸清的教育理念一直都是:“如果不能靠自己的双手为自己未来的妻子打下一方天地,那就不要做娶妻的白日梦”。对于祖父的理念,陆绍云一直铭记在心并且深表认同,因此不论参军时怎样被同袍们调侃为“童子鸡”,他也从来不为所动。要知道,白日里的各种操练已经很花精力了,夜晚他还要秉烛夜读,哪里有什么心思惦念女人。 可从边关归来后的陆绍云,确切地说,是过完元宵节后的陆绍云,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发生了改变。女人于他来说,不再是见过即忘的红颜枯骨,不再是可有可无的花瓶摆设,不再是自家后院姐姐妹妹那般吵吵闹闹的莺莺燕燕,而是具象成了一个让他心动的形象——夏霜寒。 为什么无法将夏霜寒从自己的脑海里驱赶出去,陆绍云不清楚,他想过很多理由:也许是因为在起火的茶楼外,漫天火光照射下的那双欲语还休的潋水双瞳;也许是因为清风院病榻前,昏睡中的她表现出的对柳子润的一往情深;也许是因为潇湘园晨光中,她侃侃而谈间表露的对男女之情的豁达潇洒;又也许是夕霞院书房里她大胆抗争时展现的那份对婚姻和感情的倔强与坚持。短短几日,零零星星的几次碰面,让陆绍云的脑海中留下了夏霜寒的一抹身影,算不上浓墨重彩,却就是无法擦去。 陆绍云觉得自己应该是病了,放眼京城,哪家的少爷会在被女方以“我的心上人不是你”为由拒亲时不感到愤怒,又有哪家的少爷会对一个明知道心有所属的姑娘念念不忘,甚至想要与其结为夫妻?陆绍云估计全京城可能只有自己,所以他想,他应该是病了。病到他在书房中听到祖父的那句“一生一世只能有她一个女人”时,就迫不及待地想要答应下来,并且在过了近一个月后的今日,依然不曾发生过动摇。 今日是二月十五,夏家递帖说要上门拜访的日子。陆绍云像往常一样起了个大早,在自己的院子里练完剑,坐下来吃早膳的时候一直在想:“不知道今日能不能见到她,她额角的痂消干净了么?背上的伤口还疼不疼?”只是,想想终归还是只能想想,想要在国公府里见到登门拜访的女客?简直是痴人说梦! 于是,当陆绍云在夏敬之离去后感到有些怅然若失时,他想起了祖父几日之前的嘱咐:“二月十五那日金吾卫要是没轮到你休息,你就自己提前调整一下,等易安走了之后,你打马去‘饕餮楼’定个雅间,等吃过晚饭再回来。哦,对了,记得要订三楼临街的雅间,这很重要。”尽管陆绍云对于祖父的要求倍感疑惑,但他还是决定照做,于是待夏氏父女离开国公府后不久,陆绍云就走进了“饕餮楼”三楼临街的雅间。 “我说庭轩啊,你几日前就跟我定好了雅间,说是二月十五这日要登门,可既然来了,什么菜都不点算怎么回事啊?”京城西市酒楼饕餮楼三楼,酒楼东家卓非凡对进门后除了倚在窗边喝茶就什么也没干过的陆绍云表达了强烈愤慨:“庭轩啊,你不能仗着咱俩是发小就把我的产业不当回事啊,你知道你把这间雅间一包一下午却一个铜板也不付、一个菜也不点有多缺德么?你知道我要蒙受多大损失么?” “啧啧啧,不愧是户部尚书的儿子,打出生起就是个钱串子,这么多年来依旧没变。”陆绍云将投注在窗外街道上的视线收回来,扫了一眼一身衣服穿得跟只花蝴蝶似的卓非凡,调侃道:“反正你赚的那些钱,大部分也都白瞎在你这些花花绿绿的衣裳上了,匀出一点花在哥们我身上,也总算是免去了被你浪费的下场。” “你懂什么,你个终年黑白蓝的,我和你谈衣料谈品味,那才叫白瞎!”卓非凡面对陆绍云的调侃也不生气,他状似潇洒实则十分糟心地合上手里的折扇,在与陆绍云隔桌相对的位置上坐下来,顺着陆绍云的视线同样看向了窗外的街道。“说吧,今日是不是上我这盯梢查案来了?” “查案?”陆绍云挑了挑眉。 “是啊,自打你去年回京就被圣上安排进了金吾卫,内金吾卫管着宫里的事,和你不相干,外金吾卫却是归你这个二把手管着的。”卓非凡说到这里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嗓音道:“红白丸的事情不是归你管着呢么?前几****不还为着这事伤了右小臂么?说吧,今日是不是就是为着查案才来的。” “不是。”陆绍云笑着瞥了卓非凡一眼道:“不是和你说了么,今儿个我休息,不查案。” “少来,你以为我会相信?”卓非凡说着“唰”的一声展开折扇,一脸的“小样,就凭你还想瞒我”。“陆庭轩,七日前咱俩见面那回你就说你休息,金吾卫是轮岗制,和其他的官员不一样,十日轮休一回,你说你今儿个休息,你蒙谁呢?” “我真没蒙你。”陆绍云依旧看着窗外的街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道:“是,如你所说,禁药红丸和白丸的事情确实是归外金吾卫查着,今儿个也确实不该轮到我休息,但祖父让我今日休,我也就只有休了呗。” “国公爷?”卓非凡脸上吊儿郎当的得意神情被疑惑和好奇取代了,他再一次合上扇子,用扇柄轻轻敲着脑门道:“你是说,让你来包雅间,让你今日休假,让你在这里不待到黄昏不许走的,是陆国公?可是,为什么?难道还有什么惊天阴谋不成?” “哪来什么惊天阴谋?”陆绍云放下茶杯,抬眼看了看街对面的那家铺面,回答道:“祖父这是想让我来见人的,见一个女人。” “女人?”卓非凡越发疑惑不解了,他同样转头看了看街对面的店铺,无语至极。“庭轩,你祖父这是耍你玩呢吧,你看看,街对面可是全京城最有名的古玩字画坊真趣阁,见女人,你应该等黄昏时分上怡春院才是!而且,你不是还有个传得沸沸扬扬的未婚妻么,跑这来见女人,怎么,你不管夏霜寒了?” “你认识夏霜寒?”陆绍云终于彻底地将视线从窗外收了回来,上下打量着自己的发小道:“你怎么认识她的?” “嗨,她那么有名,想不认识都难啊!”卓非凡这一下可算是打开了话匣子,只听他眉飞色舞地卖弄道:“我第一次见她应该是在两年前吧,当时就是在门口这条街上见到的。老实说,一个身穿异族服饰、一头棕发还骑马上街的姑娘,要想让人不注意其实挺难的。那日\她应该是来真趣阁卖画的,你也知道,她爹夏翰林的墨宝就连圣上都十分欣赏,所以真趣阁愿意高价收购她的画作也不奇怪。” “她总是骑马上街吗?” “大部分时候是这样吧,她月月都来西市,有时候是她自己一个人来,有时候是和她弟弟一起来。除非要在西市买大件的商品,不然一般不会坐马车。”卓非凡一边回忆着近两年来对夏霜寒的印象,一边道:“老实说其实许多人是看不惯她的行事做派的,毕竟京中的大家闺秀,哪个上街不是马车出行?就算是下了马车,那也是帷帽遮面、莲步轻挪。哪像她,脸上不遮不挡、上下马干净利落,英姿飒爽是有了,可她不是男人啊!要英姿飒爽有什么用?” 第十八章 传闻 “有人为这事找过她麻烦么?”陆绍云来了兴趣,这是他所不知道的夏霜寒,也是让他无比好奇的夏霜寒。 “有,怎么没有。窃窃私语打嘴仗的那些人,夏霜寒从来不搭理,明目张胆说到她面前的,她一般回一句‘你哪只眼睛看我长得像汉人了?用汉人的规矩教训我?可笑!’对于那些说话难听的,夏霜寒一般就不留情面了,一张嘴简直是淬了毒,不说得人家落荒而逃不罢休。” “比方说那次御史中丞家的老太君说夏霜寒伤风败俗,说夏翰林教女无方,还骂起了夏霜寒过世的娘亲。夏霜寒哪里是好欺负的,回一句‘老太君您倒是教子有方了,自个儿的亲孙子为了讨那怡红院花魁的欢心,偷了自家娘子的肚兜拿到人前去卖弄,最后落得个自家娘子怒极攻心掉了孩子的下场,您说说,您自家的屁股还被海风吹着呢,现在倒有心情来管起别人家的闲事了?我理解您年纪大了,想通过‘咸吃萝卜淡操心’给自己找点存在感,可我娘招谁惹谁了,您竟然骂人骂到已亡人身上,您也不怕损了阴德,死后下拔舌地狱!’你说说,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说起话来也不避讳,她自己倒是把气给出了,可落下个又凶又悍的名声又有什么好?” “她还干过些什么其他出名的事不?” “我想想啊。”卓非凡说着在记忆里搜索了片刻,继续道:“哦,想起来了,她还当街打过人呢!夏霜寒宠弟弟,这事凡是认识她的人都听说过,她弟弟小她十一岁又早早没了娘,所以夏霜寒基本上是把弟弟当做儿子养的,护得不得了。当然她也不是没原则的护短,只是见不得她弟弟受欺负,小孩子的打打闹闹她不放在心上,但要是哪个大人敢欺负她弟弟,她就敢跟谁玩命。你也知道的,戎族人都是暴脾气、烈性子,夏霜寒发起火来更是凶悍得不得了,一条马鞭舞得风生水起,不抽得对方乖乖认错道歉不罢休。” “他爹对她的这些做法是个什么态度?” “态度?根本就不需要有态度!”卓非凡笑了:“今上爱画,尤其欣赏夏翰林的画,所以即使夏翰林只是个编撰史书的五品官,在圣上面前也很是有几分脸面。夏霜寒当初把御史中丞家的老太君骂得差点没厥过去,御史中丞隔日就上了道弹劾的折子,可圣上怎么说的呢,‘事情的来龙去脉朕都听说了,戎族人脾气凶悍人尽皆知,你家老太君想点炮仗就得做好被炮仗炸的准备,所以,这些芝麻绿豆大的事情就别再闹到朕面前来了!你不嫌自家人是敢做不敢当的怂货,朕还嫌臊得慌呢!’你说说,圣上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谁以后还愿意没事找事点夏霜寒这个炮仗?” “嗯,可以想见,她这样的脾气如果嫁进高门大户,很容易就能让后宅阴私坑死,但如果嫁进寒门小户,却绝对不会被婆婆、妯娌欺负。”陆绍云说到这里忽然打住话头沉默下来,是了,就是因为这样夏霜寒才不愿意嫁给他,她不嫁进国公府,平日里不和世家贵女往来、和她们又不存在利益纠葛,就算她脾气再凶再悍,她也招惹不到谁。哪怕有世家大族的女眷看她不顺眼,也不至于横跨半个京城从城西到城东去特意找她的麻烦。 可如果她嫁进国公府呢?就算她聪明,过门那日起就让她开始学宅斗,她也不可能玩得过那些个在这里面浸淫了几十年的人!“有所回护”,陆绍云忽然不赞同了,祖父说的“有所回护”真的能护得了夏霜寒一世的平安与喜乐吗?他看可不见得。 “我说了这么多,是不是让你更不想娶她了?”卓非凡注意到发小神情凝重地沉默下来,找补道:“其实,你不想娶她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她和那个柳举人......” “怎么了,她和柳子润怎么了?”无端端被柳子润这个名字梗住思绪,陆绍云颇有些烦躁,但他还是想听下去。 “其实......这个......我说了你可不要生气啊!我就是觉得有些事情你确实该知道,不能随随便便娶个不般配的老婆不是?”卓非凡见发小的脸色越来越差,也不敢再拖延,如实道:“其实要真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街对面的那家真趣阁你见到了吧,去年是他们开业六十周年,真趣阁的东家为了纪念,特意搞了个什么绘画竞赛,发放给魁首的彩头,金额还很可观。” “夏霜寒挺想要这笔钱的,毕竟她要是不缺钱,也不至于月月都来卖画不是?所以,为了得到彩头,她拉着她那个同门的,不知是师兄还是师弟的柳子润一起来参赛也不奇怪。绘画竞赛共计三轮,前两轮他们俩画的什么我不记得了,反正是过关了。最后决赛是命题作画,题目我倒是还记的很清楚,是‘万绿丛中一点红’。当时真趣阁的老板陈俊堂把声势搞得挺浩大的,所以我和可英、熙然,我们哥几个都来看了。” “你和可英来看也就算了,熙然那时候不是在查着‘京郊冥婚杀人盗尸案’么?怎么他也有这闲情逸致?” “他真有这闲情逸致就好了!是我们拉他出来散心的,脑子里日日都是尸体尸体,他自己不在乎,我们可看不下去。”卓非凡数落着他和陆绍云共同的发小道:“熙然是个不会画画的,当时听了题目后说‘这题目好答,在一丛绿叶中间画一朵花就行了。’我说他俗,说好歹还得是密林深处隐约露出来的一截红色院墙呢。可英构想的比我们都高明,说是‘万顷碧波中一只临波起舞的丹顶鹤’,只不过么,我们的这些构想都比不上夏霜寒和柳子润。他们俩的画最后拔了头筹,并列第一,彩头也是发的双份,一人一半。” “他们画的是什么?” “这......”卓非凡一脸的为难,支支吾吾道:“你要是想知道就自己去看,画就挂在真趣阁一楼大堂里,一左一右,并排挂在一起的。” “你——”陆绍云还想再问,话才出口便打住了,窗外的街道上,他远远便看见夏霜寒骑马而来,粉雕玉琢的夏朝阳坐在夏霜寒的身前,微微向后倚靠在她的怀里。“我要等的人来了。” “谁?哪儿?我看看。”卓非凡来了精神,一个转身将脑袋伸出窗沿,张望了半天后他转回头来苦着脸道:“你要等的,不会就是夏霜寒吧。” “是,就是她。”陆绍云其实早就对祖父莫名其妙的吩咐起了疑。祖父说的话,听起来是让他来饕餮楼吃饭,可哪有人吃饭吃一整个下午的?“三楼临街”这样的暗示就更明显了,陆绍云相信,他今儿若是真的只吃了一顿饭啥也没干就回去,估计就要被祖父骂一句“愚不可及”了。 “不是吧,庭轩,你真是在等她啊?”卓非凡一脸无趣地耷拉下脑袋道:“我原以为你是来查案的,所以才陪你坐这么久,但既然你不是来查案的,外头又没什么东西可看,那你自己一个人在这呆着吧,我忙我的去了。” 陆绍云也不在意卓非凡的离去,只一个人静静地坐在窗边,看着那个他等待已久的姑娘慢慢地越来越近。 她的一头棕发在耀眼的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芒,白净的脸庞上是春风一般和煦的笑容。额角的痂已经消干净了,伤疤离远一些看,一点也不显眼。 陆绍云沉默地看着夏霜寒下马、牵着弟弟进店、在对面楼的三楼和两个小男孩闹作一团,之后拿上画和一个年青男子消失在关上的房门后。陆绍云知道,夏霜寒这是去谈生意了,这不,几盏茶的功夫,她就又一次回到了正对着他的这间房间里。 她会到一楼大堂里去等她那个出了门的弟弟吧,毕竟楼下还有字画可以看,楼上却只有蜜饯可以吃。陆绍云如此想着也径自下了楼,他要到对面的真趣阁去,在那里,他还能和她说上几句话。 第十九章 醋意 真趣阁一楼大堂的四壁挂满了字画,环墙的多宝阁上则摆满了各式玉器、瓷器、珊瑚、牙雕,商品琳琅满目令人目不暇接。而在这些珍宝中,夏霜寒正立在大堂内侧,抬头凝视着两幅并排挂在一起的画。 只需要抬头看一眼,陆绍云就知道了为什么卓非凡不愿意告诉他画作的内容,而非要他自己来看。 画的题目是“万绿丛中一点红”,这一点陆绍云已经知道了,可他不知道的是,为什么夏霜寒和柳子润能依据这个题目画出如此情意绵绵的画?! 并排挂着的两幅画,右边那幅是柳子润画的,画上是一位绿衣绿裙、立在竹楼二层雕栏边的姑娘,姑娘脸上含羞带怯,水润的朱唇是画上唯一的一抹红色。在这幅画左边的那幅画则出自夏霜寒之手,画上是青袍翠带、立在竹林里的男子,男子手执玉笛,扬头吹奏着,玉笛尾端挂着的一枚红线编成的同心结却刺痛了陆绍云的眼。 这是两个人分别画的么?这分明就该是一个人画的啊!竹林里、竹楼上,郎情妾意月下相会,陆绍云看着画中人眼中缠绵的情思,眉梢嘴角那一抹温存的笑意,简直能想象出那男子吹奏着的缠绵悱恻的乐曲。 虽然我早就知道你衷情于柳子润,可我还是有点伤心了。夏霜寒,你能不能不要面对着这两幅画露出那般幸福却又惆怅的笑容?这会让我止不住地心生嫉妒。 “夏姑娘这是在睹画思人么?” 夏霜寒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在回想前世的时候,在自己身边见到她所正在回想的人。闻言转身的夏霜寒在见到陆绍云的那一刻迷茫了,一瞬间甚至有些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置身在前世还是今生。若是前世,那她不用思人,因为她所思之人已经近在眼前了。只可惜,她过的是今生。 “既然不能与之相守,思人也是白思,不过是折磨自己罢了。”是啊,既然今生已经决定不再嫁给陆绍云,那前世的事情她还是尽早忘了的好。 只不过,这话在陆绍云听来却是另一番意思。这是在感叹你与柳子润有缘无分么? “陆公子来买画么?”夏霜寒调整好心情,尽量对陆绍云做到既不亲近也不疏离。 “字画什么的,其实我不太懂,只是进来随便看看。” “庭轩哥哥!”从店外进门来的夏朝阳打断了夏霜寒和陆绍云的谈话,他“噔噔噔”几步跑到两人跟前,咧嘴笑着抬头道:“庭轩哥哥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今日也来逛西市么?” “是啊,哥哥今日休假。”陆绍云说着蹲下身,平视着夏朝阳道:“朝阳这几日过得好么,有没有想哥哥?” “想了!”夏朝阳回应道:“前两日\我还梦见庭轩哥哥去年回京时的样子呢!庭轩哥哥当时一身银甲、威风凛凛,我、还有姐姐,我们当时都到城门口去看了。” “哦,朝阳当时去看哥哥了么?”陆绍云对于这意外得来的情报感到很是欣慰,他笑着摸摸夏朝阳的发顶道:“姐姐带着你去看的么?” “是啊,姐姐说庭轩哥哥和边关众将士们一起荡平了桐城关外茹毛饮血的漠北人的王帐,保障了丝绸之路的畅通,日后往来丝绸之路两端的商旅再也不用担心被夜袭、被劫杀,终于可以放心睡个安稳觉了。姐姐说,庭轩哥哥是保家卫国的真英雄!是值得我钦佩的男子汉!” “是嘛,能听到朝阳这么说,庭轩哥哥心里真是太高兴了!”如果说夏朝阳刚才的话只是起到了安慰的作用,那么这一回,陆绍云则是真真正正地被治愈了。“为了奖励朝阳,哥哥让你骑一骑和哥哥一起上过战场的战马怎么样?” “好!好!好!”一听能骑战马,夏朝阳瞬间高兴得手舞足蹈。没办法,戎族人爱马,这是流淌在血液里无法抹杀的天性。 “你是谁?”跟随夏朝阳进店后就一直没说话的陈经纬终于憋不住道:“你这人怎么这样,一来就想抢走我们的小伙伴?大人和大人玩,小孩和小孩玩,你这人懂不懂规矩啊!你想找人玩,你把霜寒姐姐带走就是了!” “......”夏霜寒无语了,陈老板,你想为亡妻守身所以家里除了几个上了岁数的老妈子以外没有别的女人我可以理解,可你不好好教教你的两个儿子何为男女之别却是不对的! “就是就是,霜寒姐姐打包送你就是,但你得把朝阳给我们留下。”陈经纶附和道:“我们都一个月没人陪着玩了,哪能这么轻易就把朝阳放走?” “你们俩哪是要人陪着玩?你们俩根本就是在玩我!”夏朝阳忿忿不平地各瞪双胞胎一眼,回头对陆绍云道:“庭轩哥哥,你别听他们的,你现在就带我杀出重围去骑马,陆爷爷说你那是汗血宝马,汗血宝马我摸都没摸过更别说骑了,你快带我去,快带我去啊!” “好吧。”尽管陆绍云对于双胞胎嘴里的“打包带走夏霜寒”更感兴趣,但他最后还是抱起夏朝阳,脚尖一点便纵身跃出了真趣阁。卓非凡不是说了么,夏霜寒疼弟弟,那相信只要他和夏朝阳打好关系,在攻克夏霜寒这条路上总会有所收获的。 “会轻功了不起啊?” “夏朝阳,看你下回来的时候我们怎么收拾你!” 看着一对双胞胎挥着小拳头在自己面前骂骂咧咧,夏霜寒却感到很欣慰。前世弟弟死后,陈氏兄弟年年清明一炷香的情谊夏霜寒可没忘。 “月末的时候我一大早就把朝阳给你们绑来,这总行了吧?”夏霜寒弯下腰,安抚地拍拍两兄弟的小肩膀,在收获白眼两对外带一句异口同声的“嘁,不稀罕”后,夏霜寒满意地点点头出了门。嗯,双胞胎的意思是同意了,同意就好。 出了真趣阁,店内的伙计自动为夏霜寒牵来了踏雪。夏霜寒接过缰绳环顾街道,很快就找到了陆绍云和夏朝阳。 “庭轩哥哥,汗血宝马真的出汗就是流血么?”坐在陆绍云的爱马“疾风”的背上,夏朝阳伸出小手,好奇地这里摸摸,那里摸摸,问道:“血流多了不是会死么?怎么难道汗血宝马就不怕流血么。” “汗血马流汗的时候并不是流血。”陆绍云一边为夏朝阳牵马一边解释道:“汗血马的皮肤比较薄,奔跑的时候血液流速加快,很容易就能被人看到。而且它们的肩部和颈部的汗腺很发达,对于枣红色或者栗色的马,出汗后局部颜色会显得很鲜艳,给人一种‘流血’的错觉,所以称之为汗血马。” “原来是这样。”解开疑惑后的夏朝阳心满意足地坐直了身子,挥手招呼街对面的夏霜寒道:“姐姐,庭轩哥哥说了他一会要去城东,刚好和我们顺路,我能多骑一会再和你回家么?” 夏霜寒笑着冲朝阳点点头,示意他,他的话她已经听到了,之后便牵着踏雪到街对面与陆绍云汇合。“陆公子,如果你时间紧迫的话就先去忙吧,不要为了朝阳耽误了正事。” “没事,我时间很充裕。”陆绍云提议道:“夏姑娘还是上马吧,我骑马载朝阳一段,等到了城东再和你们分开,你看这样可好?” “这……”夏霜寒犹豫地打量着夏朝阳,见弟弟脸上一脸渴盼,只好妥协道:“那就麻烦陆公子了。” “夏姑娘客气了。” 第二十章 死敌 翻身上马后两匹马齐头并进,这让夏霜寒有些不太适应。前世今生加起来,她已经有三年多没有和陆绍云一起骑马出行了,重生之后第二次见面就做起前世他们婚后才做的事,这让夏霜寒怎么想怎么感觉有些违和。 “我曾听祖父说过夏姑娘的骑术不错,却不知夏姑娘是否会射箭?”手握缰绳的陆绍云一边小心周到地将夏朝阳护在身前,一边还不忘记与夏霜寒继续闲聊。 “会射箭,家母在辞世前曾经教过我一段时间,只是我力道小,只能打些兔子、山鸡什么的。”前世圣上秋季围猎,你还带我一起去打过雄鹿,我做不到像你那样使鹿一箭毙命,硬是射光了箭筒,把那鹿射成了只刺猬,才最终打到了它。 “这么说来夏姑娘还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了,放眼京城,多少世家子弟却是连弓箭都没摸过的。” “陆公子过奖了。” 谈话有条不紊地继续着,尽管一路上偶有路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但夏霜寒并不在意。戎族女子向来是不避讳外出时和男子同行的,若是不和男子来往,到了成亲的年纪又怎么能选中自己的心上人与之共结连理呢? 平安无事地一路前行,眼看过了前方的朱雀大街就是城东,异变却在这时陡然降临。失控的马车从街道那头没头没脑地窜出来,一路掀翻了几多路边的小摊,行人纷纷避让间,陆绍云身手灵活地抄起夏朝阳塞进夏霜寒怀里,之后只见他在马鞍上轻轻一踮足,便纵身向那失控的马车跃去。 夏霜寒并不在意陆绍云是怎样身手矫健地控制住横冲直撞的马车的,她的注意力全都在马车出现的一瞬间就被车上醒目的红色族徽吸引了过去——那是丞相府裴家的族徽,马车是属于丞相府裴家的! 裴娉婷,裴相国的嫡亲孙女,一年后名满京都的“京城双娇”之一,同时也是前世害得夏霜寒英年早逝的罪魁祸首!如果不是因为陆绍云救下丞相府失控的马车,裴娉婷就不会对陆绍云心生爱慕;如果不是裴娉婷立誓今生非陆绍云不嫁,就不会有后来的太后懿旨赐婚。 尽管夏霜寒并不知道前世的陆绍云是在何时何地搭救过裴娉婷的,不过,放在今生来看,想来也就是今日了。 “裴娉婷,就算我夏霜寒今生不会再嫁给陆绍云,也绝对不能让你祸害他,因为你裴娉婷,不配!”夏霜寒一边在心中立下誓言,一边抱着夏朝阳翻身下马。 横冲直撞的马车伤及了不少路人,甚至有些还受了伤、流了血。夏霜寒可不愿意弟弟看见这般血腥的画面,她利索地抽出鞍侧布袋里的披风(夏霜寒每次和弟弟出门时都会带上披风,以防夏朝阳玩得满头大汗后吹风着凉),抖开来盖在弟弟头上,叮嘱夏朝阳一句“乖乖听话,别乱动”,之后,她便牵过踏雪和疾风的缰绳,抱着夏朝阳向陆绍云走了过去。 马车已经停住了,围观的人却不敢上前,“看马车就知道车里的人非富即贵,我们还是在远处看看就好”。 “夫君。”夏霜寒轻而易举地穿过松松围成圈的人群,来到了陆绍云身边。她也不在意从马车内钻出来的丫鬟正在向陆绍云致谢,兀自打断道:“夫君,你的伤还没好,怎得又冲动地去救人了,瞧瞧,伤口都裂开了!”说着,松开手里的缰绳,指了指陆绍云右小臂宝蓝色外裳上的几点血迹。 陆绍云有些发蒙了:夏姑娘,虽然我是很希望待你嫁给我后,能唤我一声夫君,可现如今这幸福来得太快,我都被你给搞糊涂了。莫不是,其实是我幻听了吧? “夫君,发什么呆呢?”夏霜寒伸手轻轻扯了扯陆绍云的衣袖,一脸关切道:“还不快点跟我回家去重新上药,若是伤势恶化了可怎么办?你都是当爹的人了,做事怎么还是这么随性,一点也不为我们娘俩考虑。” “哦......”陆绍云更蒙了,他现在可没空考虑什么伤口不伤口的,他已经快要风中凌乱了。 “夫君”一词看来确实不是他的幻听,可“娘俩”是怎么回事?好吧,他承认,夏霜寒因为是戎族装扮,无法从衣裙发式上判断出究竟是已婚还是未婚,她的五官又倾向戎族特征,并且身材高挑面带英气,让汉人不容易分辨出她的真实年龄。就算她说自己十九了,陆绍云估计也不会有人起疑心。 反观夏朝阳呢,他则是继承了较多的汉人特征,身量不高(毕竟男孩都是十多岁才开始疯狂长个儿),体格又显得比较瘦弱,加之被夏霜寒用披风遮了脑袋抱在怀里,看起来倒像是不到五岁。这下好了,二十出头的丈夫,十九上下的妻子,以及五岁左右的儿子,在外人看来,这整个就一三口之家啊!(大夏女子十三岁嫁人的也不是没有,所以,十九岁的少妇有个五岁的儿子并不会让人感到奇怪。) “夫君,你再不说话,娘子我可要生气了!”夏霜寒收回那只扯着陆绍云衣袖的手,反手将抬头欲语的夏朝阳的小脑瓜按回怀里,低语道:“一会儿给你解释。” “是是是,是为夫的不对,让娘子挂心了。”陆绍云总算是从错愕中回过了神,他面带笑容,语气诚恳道:“走吧,咱们现在就回家。”说完便举止自然地牵过两匹马的缰绳,情真意切地回头等夏霜寒走上前来同他一起离去。 “恩公请留步。”就在夏霜寒和陆绍云转身欲走之时,马车的车帘掀开,婷婷袅袅下来一位帷帽遮面的世家小姐,身姿婀娜如杨柳、语调婉转似黄莺:“小女子在此谢过恩公救命之恩。”说着盈盈施了一礼,继续道:“只不知恩公高姓大名,还望恩公予以告知,以便小女父兄日后登门拜谢。” “夫君,你向来就是个施恩不望报的人,这次也不会例外吧?”夏霜寒抱着夏朝阳走到陆绍云近前,抬头莞尔道:“娘子我可不希望你给旁人留下以身相许的机会,那样我可是要心中生醋的。” “知道了,为夫向来知道娘子是个醋坛子。”话都说到这份上,陆绍云要是还不知道夏霜寒是在演戏,那他就算是白活了。尽管他并不明白夏霜寒演这出戏究竟意欲何为,但他不介意先陪她演完,理由嘛,可以一会再问。 于是,他转身对那帷帽遮面的女子道:“区区小事不足挂齿,不值得这位姑娘惦念。若是姑娘心中过意不去,便出些银子,多请几个大夫,到城南为贫苦百姓们施医赠药,做些善事吧!在下先告辞了。”陆绍云说罢一抱拳,回身护着夏霜寒姐弟,牵马走出人群往城东方向而去。 “小姐?”与裴娉婷一同立在车下的丫鬟鸣翠侧身看了看朝着陆绍云离去的方向微微愣神的裴娉婷,小心翼翼地唤道:“小姐?我们是不是该上车了?” “哦,对,是该上车了。”裴娉婷收回落在远处的视线,在鸣翠的帮扶下,重新上了马车。 不远处,陆绍云则在翻身上马后态度强硬地从夏霜寒怀中抱过夏朝阳,等夏霜寒也上了马背,这才双双往城东去。 第二十一章 情思 “夏姑娘是何时知道我手臂有伤的?”环着夏朝阳的陆绍云也不急着问夏霜寒方才的做戏究竟是为哪般,只先问自己感兴趣的部分。 “就是看见血迹之后才发现的。”夏霜寒转头打量着陆绍云的右小臂,提议道:“还是让我把朝阳抱过来吧,如果不小心加重了陆公子的伤势,霜寒心中难免自责。” “没关系,不碍事,小伤。”陆绍云说着拉起手袖,向夏霜寒示意包着纱布的伤口确实不严重后,他放下手袖重新握住缰绳道:“其实就是两寸长的皮肉伤,不深,十天半个月就能好。” “外金吾卫好辛苦啊!”夏朝阳低头看了看陆绍云右手袖上的血迹,又仰起头看着陆绍云,先于夏霜寒发表了自己的见解:“爹爹和我说过,外金吾卫管着京兆尹大人管不了案子,维持着京城的治安,是份流血不流泪的差事,庭轩哥哥你真勇敢,而且还很厉害!这伤,定是为了保护百姓才受的吧!” “朝阳真聪明,一点也没说错。”陆绍云笑着,抬手捏捏夏朝阳后仰脑袋而露出的小脸蛋,忽然想起句话来:“外甥肖舅”,不知道如果自己和夏霜寒成了亲,生的儿子是不是也会像夏朝阳这样聪慧又可爱? “姐姐,你是不是该告诉我了,刚才为什么要做戏?”夏朝阳抬手揉揉自己的小脸蛋,一边在心中嘀咕着“为什么庭轩哥哥和姐姐都爱捏我的脸蛋?捏红了像猴屁股似的,那多难看啊,讨厌讨厌!”,一边还不忘要解开心中的疑惑。 “因为,姐姐不想你庭轩哥哥被坏女人盯上。”夏霜寒也不看陆绍云,全当对方不存在,道:“朝阳是听说过的,‘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对吧?” “知道,姐姐和庭轩哥哥的婚约不就是这么来的么!” “......”夏霜寒无语了。 “噗嗤”,陆绍云忍俊不禁了。 “无视、无视。”夏霜寒默默屏蔽掉陆绍云的笑容,继续解释道:“朝阳你知道么,刚才你庭轩哥哥救下的那位小姐可不是一个好姑娘。姐姐曾经和她打过交道,认为她实在是配不上你庭轩哥哥。所以才演了那出戏,想帮你庭轩哥哥摆脱掉一个麻烦。当然,如果你庭轩哥哥相中了那姑娘,姐姐我也绝不会干涉,你庭轩哥哥自是可以去找那个姐姐的。” “这样啊。”夏朝阳理解地点点头道:“也是,骗那个姐姐说庭轩哥哥已经成亲了,她自然也就不会来纠缠庭轩哥哥了,更何况,她连庭轩哥哥的名字都没问到,想来以后也不会再有交集了。” “真的是这样么?”不再微笑的陆绍云转头直视着夏霜寒,严肃确认道:“真的是因为不想让她纠缠上我,所以才这么做的么?” “自然是这样。”夏霜寒肯定地点点头,坦然地直视回去。 “那就好。”尽管我不认为救下一辆失控的马车就至于让丞相府的小姐以身相许,但如果霜寒你认为是这样,那我照办就好。毕竟不管怎样,你的出发点还是为我考虑了,这对我来说是一种鼓舞。我相信,如果你只是把我当做无关痛痒的陌生人,你是不会为了我花这番心思的。 也许在旁人看开,你方才的那番举止实在是惊世骇俗到了不知廉耻的地步,但我并不这么认为。戎族人本就叛逆张扬,想什么做什么,为了达到目的,只要不违背良心和道义,他们并不在意世俗的眼光,而我欣赏的,也恰恰是你这一点。 “那就好”,好什么?夏霜寒一瞬间有些疑惑,但她很快就把这份疑惑丢到了脑后。她需要考虑的问题是:今日她所做的这些真的够了么?陆绍云今生真的不会再被裴娉婷纠缠上了么?说实在的,她还是不能完全放下心来。因为她希望,就算自己这辈子不能再和陆绍云走到一起,陆绍云还是能在今生得到一份属于自己的幸福。 于是就这样,二月十五当日的惊马事件尽管让整个丞相府包括裴娉婷在内都心有余悸,但事情还是有惊无险地翻了过去。只不过,待事情过去半个月后,哪怕季节已经跨入了阳春三月,裴娉婷却依旧迟迟无法忘记自己那日被陆绍云搭救时的场景。 他是一个身手敏捷相貌俊美的男子,他是一个有礼有节英姿飒爽的男子,他还是一个只要一想起来就让自己感觉心口又酸又甜的男子。莫非,这就是“情窦初开”的滋味? 裴娉婷,年十四岁,裴丞相的嫡亲孙女,大理寺卿的嫡次女,永乐侯老太君最喜爱的外孙女。她家世显赫、相貌娇美、琴棋书画无所不通,十五岁时因与好姐妹升平公主在圣上五十寿宴上献舞,因而名动京城,自此与升平公主并称“京都双娇。” 当然,献舞是一年之后的事,现如今的裴娉婷还尚且只是一个没长开的豆蔻少女。 裴娉婷自小接受的是大家闺秀的教育方式,每日习完琴棋书画,还要习礼仪针线。小书房里除了琴谱棋谱便是女戒女德,没有风俗志怪的册子,更不见才子佳人的话本。“看那些东西做什么?没得被教坏了性子!”对于母亲的教诲,裴娉婷一直谨记在心,偶逢进宫陪伴好姐妹升平公主的日子,她也大多是陪升平公主编排歌舞,吃吃点心、逛逛御花园,日子难免过得有些单调乏味。 裴家是京城出了名的书香门第,家中子弟、亲眷往来,也多是进士举人这般的文弱书生,并没有像陆绍云那般允文允武都很出色的男子。故而,裴娉婷前世会对陆绍云一见倾心、再见倾情,也不是一件让人理解不了的事情。 只不过,那都是前世的事了,今生的裴娉婷虽然同样对陆绍云见之难忘,但却并没到一见倾心的地步。要问为什么,那自然是因为,在此时的裴娉婷眼中,陆绍云已经娶妻了!而且孩子都那么大了! “他的妻子和他一点也不般配。他是那般出尘的男子,他的妻子却是不堪教化的胡人。不过,就算他没有娶妻,也不可能被母亲看在眼里。母亲早就说过了,住在城东的人家不在结亲的范围内。哎,只希望,母亲能在日后帮我找一个像他那般出色的夫君。” 然而,此时心中惆怅的裴娉婷却怎么也不会想到,一个多月后,当她再一次巧遇陆绍云和夏霜寒的时候,她会从自己的兄长口中得知陆绍云的真实身份,进而,在心底里深深刻下一个专属于陆绍云的烙印。 第二十二章 尴尬 二月十五那日在城东与夏家姐弟分别后,陆绍云欣喜地带着夏朝阳悄悄塞给他的平安如意结返回了定国公府。 平安如意结是大夏百姓家家户户都有的东西,平凡到不能再平凡。丝绳、棉绳,使用材料各家不定,结绳的方法却是全国如一的。平安如意结顾名思义就是保平安用的,母亲做给未成年的孩子,妻子送给出远门的丈夫,只要认为有保平安的需要,平日里一直带在身上也没有什么不妥。 至于夏朝阳塞给陆绍云的这个,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夏霜寒专门给夏朝阳做的。因为做给孩子的平安如意结多是用的五彩细绳,做给丈夫的,则多是同心结一般的纯红色。 “庭轩哥哥,你是金吾卫,平日里少不了刀光剑影,却没有娘子给你做平安如意结,你真是太可怜了!”夏朝阳把平安如意结悄悄塞给陆绍云的时候一脸欠揍的怜悯之色,“给,这是我姐姐亲手给我做的,你拿去带着吧,毕竟是她不想嫁给你才害得你没有平安如意结带的,我还有好几个呢,这个就给你好了。记得以后要小心,不要再受伤了!” 好吧,陆绍云觉得夏朝阳的表情欠揍是他错了,夏朝阳哪里欠揍了?简直是可爱死了!陆绍云表面不露声色实则异常喜悦地悄声谢过夏朝阳,收好平安如意结,之后就再也没让它离过身。 轮岗到陆绍云不巡夜的日子,夜里睡觉前,他总会一边悄悄地把玩着这个平安如意结,一边回想他与夏霜寒相处时的点点滴滴。是,尽管他们俩相处的时间并不长,儿时的记忆也已经模糊不清了,可比起大夏无数对盲婚哑嫁的夫妻,陆绍云还是感觉自己很值得旁人羡慕。毕竟,可以回忆的东西不多也总比成亲的时候两眼一摸黑,外加婚后感情不和要好吧。 只是,陆绍云回忆着回忆着,却在快乐的同时感到了痛苦。不管怎么说,陆绍云是个血气方刚的正常大小伙子,他的哥哥们在他这个年龄的时候都已经当爹了,唯有他,在陆国公眼中还是一个刚刚才对男女之情开了窍的“傻帽”。在军中的时候,陆绍云心里没有中意的姑娘,加上边关的生活条件又艰苦,白日练兵更是花去了大部分体力,故而他一直没有体会到什么叫做“身体上的煎熬”,可现在不一样了。 陆绍云的母亲徐氏自儿子从边关归来的那一日开始,就对儿子展开了各种食补大作战,生怕陆绍云前些年在边关苦狠了,身体落下什么不易察觉的毛病。食补是跟上了,可陆绍云每日的消耗却是下降了的!金吾卫哪里比得上在边关时辛苦?所以,这吃下去的东西白日里派不上用场,晚上就得表现出来了。尤其是在陆绍云对夏霜寒动了心还见过她赤\裸的上半身的情况下,这食补的效果就变得越发的明显了。 陆绍云起先是念着清心诀,打算自己把这些“非礼勿视”的内容驱逐出脑海的。可没过几日\他就放弃了:“我又不是真的做了什么,想想怎么了?”其实真要说起来,陆绍云除了夏霜寒染满鲜血的后背和包上绷带后露出来的锁骨与双臂,基本上什么也没看见。 他当时真的是一\门\心\思光想着救人了,哪有什么“趁机揩油”的龌龊想法?可现在不一样了。夏霜寒娇嫩白皙的肌肤以及抱在怀中时软绵绵的触感不停地在陆绍云的脑子里回旋。于是,短短半个月,陆绍云个人感觉很羞耻地梦/遗了三次。并且,他梦/遗的这件事还被人捅到了他母亲面前。 “母亲,您今日把儿子留下来,是有什么事么?”三月初一,这是陆绍云在三月份的第一个轮休日,他早起练完剑,在外院里用过早膳,前往山岚院向母亲请安。待同样前来请安的兄弟姐妹们都离去后,他却单独一个人被世子夫人徐氏留了下来。 “庭轩啊,说起来你也老大不小了。”同样用过早膳的徐氏正在桂嬷嬷的伺候下饮着茶,她靠坐在椅子里,语调舒缓道:“你的几个哥哥弟弟,凡是年满十七的,都已经娶了妻,唯独你一个人还单着,让母亲看了很是心疼。” “母亲不用挂怀,儿子还年轻,不急。”陆绍云在侧座上落了座,安抚道:“不管怎么说,儿子的亲事明年也该定下来了,也就一年时间,儿子等得起。” “是,娘知道算起来也就是再等十个月的事情,只是......”徐氏说到这里顿了顿,“庭轩你也知道,咱们国公府虽然家规森严,定了规矩说男子成婚前不得沾染女色,但这条规矩其实对你是不适用的。毕竟你祖父说年满十七即可娶妻,你现在已经二十了嘛!” “......”陆绍云听到这里,总算是明白了徐氏今日把他叫过来,要谈的话题究竟是什么了——通房丫头。 “庭轩啊,自打你去年从边关归来,娘就给你收拾好了内外两个院子,还安排了几个丫头过去伺候你。尽管你说你只身住在外院,只用小厮就足够了,但娘为什么要把瑞香和忍冬安排给你,你总该知道吧?” “是,儿子知道。”陆绍云心里别扭极了。瑞香和忍冬是母亲特意为他调教好的丫头,无论是长相身段还是性格脾气,均让他挑不出半点毛病。但陆绍云不想碰她们,他从出生至今的二十年里,被且仅被一个女人激发过身体上的渴望,那个女人就是——夏霜寒。 “嗯,你知道就好。”徐氏对陆绍云的回答满意地点点头,吩咐道:“今儿晚上,你就挑一个一起过夜吧。” “谢过母亲好意,只是,儿子对她们俩没兴趣。”陆绍云直视着徐氏回绝道:“母亲还是把她们俩收回去吧,儿子不论现在还是将来,都不会用上她们的。” “怎么,她们俩不合你的喜好?”徐氏诧异地挑挑眉,回道:“那你自己说,你喜欢什么样的,娘按照你的喜好办就是了。” “儿子对那些莺莺燕燕全都不感兴趣,因此也不存在什么喜好,母亲您还是不用费心了。”合我心意的那个姑娘,我会自己想办法把她娶进门来的。 “庭轩,莫不是,你身体不舒服?”徐氏疑惑了,儿子年过二十却对女色无动于衷?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你要是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可不能瞒着娘,不能讳疾忌医知道么?” “娘,我真没事,儿子的身体康健得很,什么毛病也没有。”不想碰女人就是身体有毛病?我那是心里干净好吧!“您若是不放心,随便请哪个太医上门给我诊脉,我都不会推辞的。” “那你这是为什么啊?”徐氏更加不解了,“我原以为这几个月来你不碰瑞香和忍冬是因为在军中呆傻了,还没有开窍。可若是没开窍,最近半个月又是怎么回事?洗衣房的刘妈妈都和我说了,你亵裤上隔三差五粘上的那些东西,娘心里都知道。” “我......”陆绍云尴尬了,被母亲说起他梦/遗的事,就好像他悄悄藏在心底里的那点旖思被人窥破了似的。他控制不住地微微红了脸,支支吾吾道:“儿子就是......就是不想在娶妻之前碰女人罢了。” 第二十三章 下药 “我不信。”徐氏根本不相信陆绍云的话:放眼京中的世家大族,哪家的少爷不是年过十五就已经通了人事的?咱们定国公府是什么人家?十七之前不准碰女色已经算是极限了,哪里还有二十出头还自愿坚持要当“童子鸡”的?咱们家又不是买不起出色的丫头。“庭轩啊,娘可不是外人,你心里有什么想法都可以放心地告诉娘,你说,你忍得那么辛苦究竟是为哪般啊?” “不为哪般,就是对那些女人没兴趣罢了。” “没兴趣?”徐氏脸色微变,蹙眉沉默片刻道:“既然你这么坚持,娘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一点,过会娘请太医来给你看看,若太医也说你的身体没问题,那娘日后就不过问这件事了。你先回去吧。” “是,儿子告退。” “哎,这可怎么办是好啊?”待陆绍云出了山岚院,徐氏神色凝重地叹了口气道:“我原以为,在庭轩娶妻的这条路上,那夏氏就是最大的障碍,现如今看来,倒是我考虑得太少了。” “夫人何出此言?”一直静立在侧的桂嬷嬷打量着徐氏的神色,心中模模糊糊地产生了个不太妙的想法。 “嬷嬷是老人了,相信庭轩刚才的话你也听出点什么来了。”徐氏面对着自己的心腹嬷嬷也不顾忌,仗着屋里没有旁人,这才直言道:“庭轩说了,他对那些女人没兴趣,对女人没兴趣是怎么回事?是不是等于就对男人有兴趣了?哎,是我的疏忽,竟然从没朝这方面想过。现如今弄成这个样子,怪只怪他前些年在军中待的时间太长了。” “这......”桂嬷嬷犹豫着道:“依老奴看来,五少爷倒不像是好男风的模样。且不说五少爷向来洁身自好,并没显露出这方面的苗头,就是真有这念头,五少爷也不敢做出什么来。毕竟要是让国公爷知道了,还不打断他的腿?” “这我知道,所以我方才才没有点破啊。”徐氏说着捏了捏眉心道:“我思量着庭轩目前还不至于真在男色这上头开了窍,就算他现如今真意识到自己对女人没兴趣,应当也还不至于想到男人身上。所以我适才才什么也没说,就怕把话给挑明了反倒把他给点醒了,那样反而不妙。只是,接下来又该怎么办?这事可不是拖着就能解决的。” “老奴思量着,五少爷对女色不动心,估计是因为还不知道女人的好。”桂嬷嬷说到这里顿了顿,抬眼见徐氏并没有什么不愉之色,这才继续道:“要不,夫人给五少爷下/点药?只要体会到男女那点事的妙处,五少爷就算以前有什么心思,估计以后也会扳过来的。” “下/药?红丸?这可不行。”徐氏板着脸道:“庭轩就查着这个呢,怎么能对他使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夫人,药也不是只有红丸一种啊!咱们给五少爷开不伤身的不就是了。” “嗯,你说的也是。”徐氏点头道:“那就照你说的做吧,一会太医来了,就借着开补药的由头给庭轩开一副。先让庭轩真喝几日调身子的药,给他打好底子。省得折腾一宿反倒伤了身子。” “是,这事我亲自去办,夫人您就放心吧。” 就这样,陆绍云从出生起直到现在,第一次被人给下了药,下/药的人居然还是自己的生身母亲?!他实在是想不到啊想不到,自己一个堂堂的金吾卫副统领,白日里查着禁药红白丸的事,晚上回了家竟然会被亲人给下了药!简直是可笑又可叹啊! 三月初五晚,下值归来的陆绍云用过晚饭,沐浴后正在自己的书房里看着地域风俗志,瑞香却在这时端着托盘敲响了他的书房门。 “五少爷,奴婢端药过来了。” “进来吧。”陆绍云头也不抬,只扬声招呼门外的瑞香进来,神思则依旧沉浸在书卷里。这本书,是夏霜寒前两日刚刚看过的。二月二十九,夏霜寒如约带着夏朝阳再一次造访了真趣阁,而那日正巧在西市附近当值的陆绍云为见佳人一眼,特意趁着午休的时间登了饕餮楼的门。在三楼眺望对面楼时,他见到夏霜寒手捧一书看得津津有味。于是,他隔日便亲自去买了一本相同的,连日来也看得手不释卷。 “五少爷,夫人叮嘱说一定要让您趁热服下。”瑞香立在桌侧柔声劝说着,面上虽然并无异常,心里却紧张不已。今晚,她就要成为五少爷的人了,她等了那么久,终于等到这一日了! “知道了。”陆绍云的注意力依旧放在书页上,他单手执卷,另一只手端起药碗一饮而尽。之后便放下碗,抬手示意瑞香出去。 陆绍云尽管认为自己没必要喝什么补药,但这是徐氏命太医开的,他想,如果自己喝药就能让母亲安心的话,那他喝个三五日又有何妨?反正今晚这一碗就是最后一副了。 可就在陆绍云认为此间事了,一切都解决了的时候,他却注意到,不知怎的,自己的身体慢慢地变得越来越热。口干舌燥的他放下书卷,正打算起身给自己倒杯凉水,可一抬眼,却发现本应该早已离去的瑞香居然并没有离开,而是就站在书房门边。 “我不是说了让你出去么?没事就快走吧!”陆绍云站起身,也不看瑞香,径直走到茶几前提起茶壶,却愕然发现里面竟然是空的!联想到自己现下的感觉和迟迟不肯离去的瑞香,陆绍云一瞬间就什么都明白了。 “让开!”他大跨步走到书房门前,推开瑞香,试图出门去泡个冷水澡。怎料到房门竟然被人从外面锁上了!不单如此,陆绍云在书房里走了一圈,发现不止房门,就连窗子也全都被人从外面锁死了。 “娘这是想干嘛?”陆绍云气急败坏地立在书桌边,只感觉身体越来越热,手脚越来越不听使唤。整个人就好像在做梦似的,身体轻飘飘地踩不到地。 “五少爷。”褪去外裳的瑞香身上只剩下件轻薄的纱衣,单薄的纱衣下是绣着并蒂莲的水红色肚兜。她腰肢款摆,莲步轻挪,盈盈向陆绍云走了过来。“五少爷,奴婢今晚就是来伺候您的,您就别忍着了。” “滚开!”陆绍云转身不去看眼前那让他越发感到血脉奔张的画面,他几步走到墙边,取下挂在墙上的宝剑青锋,抽出利刃便在自己的左手臂上划下一剑。 “五少爷!”鲜血流淌中,瑞香惊慌失措,“您这是做什么?” 陆绍云看也不看瑞香,趁着被疼痛唤回的理智,他一个纵身上了屋梁,用剑鞘几下敲开屋瓦,之后便提着剑奔进了茫茫暮色中。 第二十四章 亲吻 脱身出了书房的陆绍云蹲在屋顶上举目四望,如果他思路清醒理智尚存,他会意识到自己有很多地方可以去。 直奔洗衣房院里的水缸也好,去寂静无人的潇湘园里运功把方才喝下去的汤药逼出来也罢,就算要离开国公府,他也可以去找自己的几个发小借宿一宿或者去那座位于城东的,他自己的三进小院里过一晚。 可是,此刻的陆绍云他不清醒!他在见到瑞香裸露在外的肌肤的那一瞬间,脑子里就出现了一个念头——他要去见夏霜寒!他已经有半个多月没和她说过话了,他想去见见她! 就这样,提着剑的陆绍云在屋瓦上施展开轻功,在京城宵禁时分,赶到了城东双河巷夏家。 夏家住的是两进小院,屋子不多,人口又简单,因此就算陆绍云以前并没造访过夏家的后院,他还是很容易就找到了夏霜寒的屋子。 轻手轻脚地落在屋瓦上,陆绍云悄无声息地在夏霜寒的屋顶上开了个出入口,之后便无声无息地进屋落了地。 屋子里很静,摆设也简单,陆绍云静默着倾听了一会,从夏霜寒绵长的呼吸中断定佳人已经入睡,之后他便蹑手蹑脚地向着床帐靠了过去。 轻轻掀起白色的纱帐挂到床柱上的挂扣上,半个多月来,陆绍云终于第一次近距离地见到了这个让他心动的姑娘。 月光照射下,侧卧着的夏霜寒呼吸绵长,白嫩的脸颊上有着酣睡时才有的甜美红晕。面朝陆绍云的左额角上,一缕俏皮的卷发遮住了下面并不显眼的伤疤。她双唇微开,呼吸间有淡淡的香味弥漫在床帐里。 轻轻地在床畔落了座,陆绍云伸出未受伤的右手,几经犹豫才轻轻地落到夏霜寒的脸颊上。指下的肌肤比他想象得还要柔滑水嫩,他轻轻地摩挲着,正控制不住地想弯下腰在夏霜寒脸上偷个香。怎料忽然间,陡然睁开眼睛的夏霜寒一起身一抬手,冰凉锐利的剪刀尖端就抵住了陆绍云的咽喉。 “是你?!”夏霜寒惊讶了。 三月初六这日,白日里忙碌了一整日的夏霜寒夜里睡得比往常要晚一些,刚刚入睡不久,甚至意识还飘忽在梦境与现实边缘时,她感觉到眼前一亮,从窗外射进来的月光陡然间变得亮堂了不少。于是,意识到不太对头的她慢慢地从睡梦中苏醒了过来。 起先,意识到屋子里有人的夏霜寒以为家里是进了贼,可她还没来得及担心自己藏在衣柜夹层里的银票,来人便在她的床畔落了座,甚至伸出一只咸猪手揩起了她的油! “!!!”怎么这贼还不是一般的贼,是采花贼?不对不对,就凭她额角上这条疤,哪个采花贼要是能看上她,那也太重口味了!夏霜寒认为这世上应该没有口味如此奇特的采花贼,于是假装熟睡着继续往下想。既然不是采花贼,那这个人又想干什么呢?来杀她的?不可能。这世上哪有这么不专业的杀手,进门不先一刀解决她,居然来揩她的油?那么,就应该是...... “徐氏!”夏霜寒脑子里灵光一闪,差点忍不住跳起来骂娘。“好你个徐氏,我都和陆国公说了,一年之后就解除婚约,怎么你连这一年时间也不愿意等,非要坏我名节?他娘的,我说你半个月前对我笑个什么劲儿,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呢!” 夏霜寒气得不行却不敢轻举妄动,来人的功夫怎么样她不知道,她不能冒然出手。前世今生加起来,她除了陆绍云教给她的养生拳和一套同样是他教的,对付小毛贼用的“沾衣十八跌”以外,她啥也不会,如果想制服来人,那她只能出其不意,把握住唯一的一次机会。 夏霜寒继续装睡着,动作自然、不露声色地把右手伸到枕头下面,握住了放在那里的那把剪刀。这是夏霜寒因为前世枉死,重生后老做噩梦而放在枕头底下安心用的,却没想到这剪刀真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做好准备的夏霜寒知道,自己醒过来的那一瞬间骤然改变的气息完全足以暴露她已经清醒过来的事实。来人之所以到现在还没有采取下一步行动,不管为什么,是她运气不错没被发现也好,是来人故意装作不知情耍着她玩也罢。总之她现在必须立刻采取行动,绝不能坐以待毙! 握住剪刀的夏霜寒陡然睁开双眼,飞速坐起身的同时伸出左手扣住来人脖颈,一个收手间,来人面朝上被带倒,栽进夏霜寒怀中的同时,她右手的剪刀尖端已经压在了他的喉咙上。 “是你?!”看着怀中这张年轻俊美的脸庞,夏霜寒混乱了。“陆绍云,你来干什么?” 躺在夏霜寒怀中的陆绍云现如今是什么心情呢?诧异吗?不是。吃惊吗?也不是。那是什么?是喜悦! 没能偷到香有什么要紧,他现在可是被喜爱的姑娘揽在怀中啊!什么,你问冰凉的剪刀怎么办?陆绍云表示,他没注意到,他现在一\门\心\思全放在“霜寒居然主动抱住了我”这一件事上。 “陆绍云你搞什么鬼?”面对着陆绍云粉红的脸颊以及满眼的迷醉之色,夏霜寒疑惑了。“你是不是生病了?” 夏霜寒说着放下剪刀,伸出右手轻轻探了探陆绍云的额头与颈侧。“体温较正常稍高,脉搏也比平时快得多,身上没有汗,不像是奔跑所致,那也就是说......”估计是被人下/药了。 夏霜寒说着,低下头去嗅了嗅陆绍云的唇瓣。 前世做了陆绍云三年的妻子,夏霜寒很清楚乙丑年的陆绍云正在查着禁药红白丸的案子。红白丸可不是什么好东西,红丸乃是顶级春/药。男子服用红丸后虽然可以夜御十二女而雄风依旧,但却异常伤身且极易上瘾,如果连续服用数月,将会导致脏器衰竭、药石无灵。 女子服食红丸后,则会由贞洁烈女瞬间化身淫\娃\荡\妇,虽然只要与男子交/欢就可解除药性,且不易上瘾亦对脏器无损伤,但却从此对合欢香反应敏感。即:青楼楚馆给买进门的姑娘喂一颗红丸,日后只要熏上仅仅只是起到助兴作用的合欢香,就不愁她不乖乖接客。 白丸是亢奋性药物,又名“如梦丹”。不论男女,服食白丸后皆如在梦中一般感觉自己能力无限、无所不能。具体表现为感觉思路开阔、想法活跃,且精力充沛、身心愉悦。即:参加科举的书生与参加武举的男子服食白丸可在短时间内大大提高自身能力,进而使考试过程形同作弊,完全违背了大夏“以能力选拔人才”的用人主张。 由于以上种种原因,红白丸被列为大夏禁药,在京城内部,红白丸主要交由外金吾卫严打严防。至于如何判断他人是否服食红白丸,很简单,服食红白丸的每个服用者都会出现一个共同特征,那就是——口有异香。故而,如果夏霜寒想确定陆绍云是不是被人下了红丸,最简便的方法就是凑上前去闻一闻。 然而对于此时的陆绍云来说,夏霜寒说了些什么他完全没听见,他只看到她那花瓣一般的嘴唇开开合合,之后便是她低下头来,嘴唇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霜寒居然想要主动亲我?我是在做梦吧?我一定是在做梦!既然是在做梦,还是那么真实的梦,那我说什么也不能浪费! 于是,正当夏霜寒俯身嗅着陆绍云是否口有异香时,陆绍云抬起双手揽住夏霜寒,只向前凑了那么一寸的距离,就捕获到了那两片令他垂涎不已的唇瓣。 “软嫩湿滑、甜美无比。”这是陆绍云此时此刻的感觉。 “他娘的,就算不是红丸,你也绝对是被人下了药了!”这是夏霜寒此时此刻的愤懑。 面对着陆绍云纠缠不休的亲吻,夏霜寒愤怒了,她抓起方才被她扔在被面上的剪刀,反手握着剪刀口,将剪刀柄磕在了陆绍云的额头上。 “嘶,好痛!”陆绍云条件反射地收手捂住伤处。 夏霜寒则逮住这个机会推开陆绍云翻身下了床。 第二十五章 清醒 “没有化身饿狼,看来药性不大。”夏霜寒一边分析着,一边快步走到屋子正中的圆桌边,在桌面上的一堆物品中翻找着。找到所需要的两个小药瓶后,她打开瓶塞,分别抖出几颗药丸,又转手倒上一杯凉水。之后拿着茶杯和药丸回到了陆绍云身边。 “给,吃下去。”夏霜寒无视掉陆绍云因为被磕了额头而显露出的委屈神色,态度强硬地把茶杯和药丸塞进了陆绍云手里。 “什么东西?”陆绍云低头看看药丸,又抬头看着夏霜寒道:“我能不能不吃?” “少废话!快点给我吃下去!” “你怎么这么凶?”陆绍云微微有些不满。 “敬酒不吃吃罚酒是不是?”夏霜寒怒瞪陆绍云。 “你这么凶,怪不得人家都说你铁定嫁不出去,也就只有我,才肯娶你。”陆绍云嘀咕着把药丸塞进嘴里,嚼了嚼,之后顺着水咽了下去。 夏霜寒也不理会陆绍云的胡言乱语,她知道他被下了药,所以不想跟他计较。前世三年夫妻,陆绍云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很清楚,平日里绝对是高风亮节一副君子做派,只有面对着她,脱了衣服的时候才会化身禽兽无赖。 陆绍云现在敢夜闯香闺,亲薄一个仅仅见过数面的,基本上可以等同于陌生人的女子,不是被药效影响了还能是为什么?所以夏霜寒决定把陆绍云方才干的荒唐事都抛到脑后,摸摸肚子自己把这口气给咽了。 平息了愤怒的夏霜寒正打算把依旧赖在她床上的陆绍云拖起来,却在一瞬间瞥见自己翠绿色的被面上出现了的几个小黑点。 “熄灯之前还没有的啊,这到底是怎么弄上去的?”夏霜寒疑惑着用手指点了点那几处污渍。被面上的液体还没干,捻在指尖有微弱的粘稠感,凑到鼻端嗅一嗅只感觉到一股血腥味。于是,夏霜寒明白了,陆绍云一定是受伤了!这不,床尾还搁着他的宝剑青锋么! “庭轩,你哪里受伤了?”是了,陆绍云武艺高强而且警惕性很高,一般人想给他下/药绝对不可能轻易得手。也就是说,他这次是因为受了伤才被人得逞的了?那他得伤得多重啊! 尽管重生后的夏霜寒自认为自己已经不再爱着陆绍云了,但究竟爱不爱其实她心里也不清楚。毕竟,前世他们俩之所以会分开并不是因为夫妻感情破裂,相反,他们的感情一直都很好。所以,哪怕夏霜寒这辈子不打算再嫁给陆绍云,她也无法控制住自己,让自己不在他受伤的时候去关心他。 “你个傻子,受伤了怎么不知道说呢?”夏霜寒情急之中完全忘了此时的陆绍云并不是她前世爱了三年的夫君。碍于他黑色的衣物让人无法看出哪里才有血迹,她只能满脸焦急地伸出手去,在陆绍云的胸口、腹部这些要害地方摸寻,“还好,没有伤到要害。”她放松地呼出一口气,继续伸手寻找着伤口,可还没能找到,她的手就被陆绍云给握住了。 “你,是在担心我么?”陆绍云觉得自己可能还是没有从睡梦中清醒过来。 他的额头还在伴随着脉搏一跳一跳地疼着,提醒他,方才他确实亲吻到了夏霜寒的事实。而且他吃下去的那几粒小药丸,也在一点一点地使他清醒过来。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降下来,理智也在迅速回笼。他甚至开始害怕自己方才登徒子一般的行为会惹怒了夏霜寒,让她从此以后对他避之唯恐不及。他想出言解释的,他不希望她误会他或者讨厌他,可他还没来得及想好怎样解释,他就再一次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庭轩”,她刚才叫他“庭轩”,她一脸焦急,满心满眼都是关切地问他“你哪里受伤了”。月光下,她那如同白玉一般的双手在他的身上游走,他本应该感到羞涩或者被她挑起潜藏在身体深处的欲/望的。可是,没有。他只想轻轻地握住她的手,向她确认一下,她是不是真的在关心他,她是不是有可能喜欢上了他。于是,他按照自己的心意行动了。 “关心你有什么不对么?你若是伤重不治,我总不能让你不清不楚地死在我这里吧?”被陆绍云握住双手的夏霜寒恢复了冷静,她真是昏了头了,他的伤如果真的严重,身上又怎么可能没有浓重的血腥味?是她关心则乱了。 夏霜寒将自己的双手抽回来,仔细打量了陆绍云片刻,确认他的眼神不再迷醉,而是被坚毅和清醒代替后,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起身下地点亮了一盏罩纱灯,端到床边道:“清醒过来了么?清醒过来就好。伤口到底在哪里,我看看。” “哦。”陡然空了的手掌心让陆绍云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他还是乖乖地、利落地挽起左手袖,将受伤的左小臂伸到了夏霜寒面前。 “你等一下,我给你上点药。”解开陆绍云随意包住伤口的布料,夏霜寒就着不甚明亮的罩纱灯观察了伤口片刻后道:“把鞋子脱了坐到帐子里面去,我可不想你的影子被灯投到窗户上,一不小心让人给看到。” “好。”陆绍云乖乖地脱下缎面靴,盘腿坐到了床帐里。他默默地看着夏霜寒走到屋子那头打开柜门,从里面提了个小红木箱又折了回来。 “本来这些管跌打肿痛、磕碰流血的药都是给我弟弟准备的,现在倒在你身上派上用场了。”同样脱了鞋钻进床帐的夏霜寒将被子拢到一边,腾出个空位来放好罩纱灯和小木箱,之后就开始帮陆绍云处理伤口。 处理外伤、包扎伤口,这些事情前世的夏霜寒可没少干。毕竟金吾卫是个致命伤不常有,小伤常有的活计,前世的她可给陆绍云包过不少次。 在床帐里与夏霜寒对坐着的陆绍云看着面前的女子动作熟练地帮他清创、上药、包扎,忽然就感觉他和她之间是那么的契合,她就应该嫁给他,当他的妻子才是。 “说吧,是不是你娘给你下的药?”夏霜寒一边处理着伤口,一边道:“这伤是你自己弄得吧?我看得出来。对于刀伤、剑伤、鞭伤之类的伤口,最先被伤到的那一端,伤口总是宽而深,伤口收尾的那一端则细而浅。你手上的这个伤口位于手臂内侧,创面倾斜方式又是从左上划向右下,而且深浅程度适中,会疼但是不会大出血,一看就知道只可能是你自己割的。” “为什么要割伤自己呢?答案只有一个,为了缓解药性。那么是谁给你下的药呢?外面的人如果想害你,给你下红丸就是,不会挑这种对身体无害的。而且你一个堂堂的金吾卫副统领,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让人得手的。所以,既然不是外人,那就只能是自己人了,一个能让你不设防却又会给你吃这种东西的人,想来想去也只有你娘一个人。谁让你洁身自好到了闻名京城、让你娘都担心的地步呢!我说的没错吧?” “嗯......对。”陆绍云尴尬了。 “哎!”夏霜寒叹出一口气,在心里对徐氏竖起了大拇指:徐氏你可真行!前世骗自己的儿媳妇喝绝子汤,今生给自己的亲儿子下壮/阳药。你行,你可真行! “放心吧,今晚的事情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夏霜寒留意到陆绍云一脸的尴尬与愧悔,她包扎好他手臂上的伤口,又扭开另一瓶药膏,蘸了一点抹到陆绍云额角那块被剪刀柄磕出来的乌青上。“现在已经宵禁了,就算你是金吾卫副统领,没有正当理由就在不巡夜的夜晚随意外出也是要罚俸的。所以,今晚你就睡在外面的榻上,等宵禁解除了再走吧。” 第二十六章 夜思 “你......”陆绍云看着面前的女子专注而又温柔地为他抹药膏,他疑惑了:“你就不感到愤怒或者屈辱什么的嘛?” “我为什么要愤怒和屈辱?”夏霜寒反问道:“今晚你所做的荒唐事全都是药性的关系,是身不由己,又不是你的本意。而且我也完好无损,又没有**于你,我愤怒什么?屈辱什么?”至于你为什么不去别人那,非要糊里糊涂地跑到我这里来,抱歉,我不想知道。 “可是我亲了你!”陆绍云禁不住反驳道:“我不能把这件事当做没有发生过!”我也不想听你这么冷静地帮我找各种借口来推脱,我更加不想你用这种我们毫无关系的态度来对待我。你就不能像个普通的汉人姑娘一样流着眼泪要我负责么?我愿意负责的,只要你给我一个机会! “陆公子,我不知道我今晚的好意是不是让你误会什么了。”夏霜寒从陆绍云的眼中读出了某种让她无奈的情绪——责任,又是责任。因为耽误了我的两年青春所以要娶我?因为为我脱衣治伤有碍我的名节所以要娶我?因为被人下/药意乱情迷亲了我所以要娶我?谢谢,我不需要!让你的责任感见鬼去吧! “陆公子,让我再郑重地和你说一遍,我的心上人不是你!”夏霜寒说着掀帐下床,走到圆桌边从桌面上抓过来个纸包,又转身几步回到陆绍云面前道:“你知道我刚才给你吃的是什么吗?是提神醒脑、降燥败火的药,你看。” 夏霜寒说着把纸包往床上一放道:“这些都是给子润准备的,他马上就要参加会试了,所以我今日特意上街去为他买了很多药。不单有提神醒脑和降燥败火的,还有助眠安神、预防腹泻的,林林总总共计十三种常用药,全都是为他准备的。我就怕他一考好几日,身体吃不消再出点什么小问题,你要不要看一看?” “你......”你怎么能这么绝情?我知道你爱慕柳子润,但是你让我自己做会儿梦,让我以为你对我有了那么一点点好感也不可以么?陆绍云伤心了,他不知道原来夏霜寒可以残忍成这样。前一秒她还焦急关切地担忧着他的伤,后一秒她就可以翻脸无情说自己心里只有柳子润,一点余地也不给他留。 “陆邵云你这是怎么了?”夏霜寒疑惑了,因为她居然在陆绍云的眼睛里看见了一闪而逝的“伤心”?陆绍云你伤心什么?今生重来,我不惜在一开始就告诉你,我的心上人不是你,就是希望我们不要再发展出前世那样的感情。我至今为止做了什么值得你爱慕的事情么?我认为并没有。所以我想,我应该是眼花了。 “我什么事也没有,谢谢你为我包扎伤口。”短暂的伤感后,陆绍云振作了起来。“夏霜寒爱慕柳子润”,这件事他早就知道了,他也早就已经接受了。不过,他绝不会因为这件事就放弃和夏霜寒在一起的机会,这一点他更是早就已经决定了。 “没事就好。”夏霜寒说着将装药品的小木箱归置整齐,再包好装着十三瓶常用药的纸包,下床道:“你等一下,我给你找床毯子,你好在榻上将就几个时辰。虽然就你的身量来说,榻的长度不太够,但总比睡在地上强。” “麻烦你了。”陆绍云语调客气地看着夏霜寒放置好纸包和小木箱,吹熄了罩纱灯,之后开柜门抱出床毯子来放到窗边的卧榻上,这才悄无声息地下床穿鞋跟了过去。 铺好毯子,夏霜寒随意道:“那,你休息吧,我也去睡了。” “那......祝你做个好梦。” “承你吉言。”夏霜寒平静地点点头,转身走到床边掀帐坐了进去。 几盏茶的功夫后,床帐中的呼吸声又一次变得舒缓绵长,陆绍云却一个人裹着毯子在心里默默苦笑:我虽然知道,戎族的很多姑娘因为跟着父兄外出走商,夜里错过了宿头只能和大伙一起围成一圈露宿,亦或是投宿的客栈满员,只能许多人一起睡大通铺。可夏霜寒,我一个血气方刚的成年男子和你同眠一屋,你这么安心地无视掉我兀自入睡真的好么?你是太相信我是正人君子还是太相信你自身没有魅力? 天光大亮,待夏霜寒从睡梦中苏醒的时候,陆绍云已经叠好毯子、盖好屋瓦,人去榻空了。 如平日一般洗漱完毕,练过养生拳,吃过早饭,夏霜寒送父亲和弟弟出了家门,之后便待在家里和梅香、福婶一起做起了针线活。对她来说,陆绍云昨晚的造访并没有影响到她的生活,但对于陆绍云来说,却并不是如此。 辗转反侧的夜里,一直无法入睡的陆绍云想出了一个可以公私兼顾、明目张胆与夏霜寒单独相处的主意,而这个主意,还要从外金吾卫查着的禁药红白丸说起。 禁药红白丸,产自桐城关外五百里的邱兹山区,由当地出产的特殊药草与药石混合制成。因此,在大夏疆域内,红白丸的产地仅此一处,别无分号。 要想彻底铲除掉红白丸这个祸害,光在关内严打亦或靠边关严防是没用的。外金吾卫可以打掉京城地下的贩卖窝点,边关守军也可以查获一部分禁药,但这些都是治标不治本。只要一日不把邱兹山区里的制售点一锅端,红白丸就永远只能光禁不止,遗祸后世。 驻守桐城关时,陆绍云平日里的主要任务是和烧杀抢掠的漠北人作战,并没有接触过红白丸。但他却知道,桐城守军不止一次进邱兹山区抓捕过制售红白丸的案犯,但却总是无功而返。 邱兹山区占地辽阔,因当地气候和环境所限,山区地表大多是寸草不生裸露在外的石灰岩岩山。可是,尽管地表显得较为荒芜贫瘠,邱兹山区的地下却因经年不断的地下暗河而侵蚀形成了无数千奇百怪的溶洞。 常年躲避在山区地下的案犯借助地利,在山体内部修筑了无数通道和暗堡,使得地下原本就复杂多变的地形地势变得更加让人晕头转向。每当有桐城关的守军进入山区展开抓捕行动时,案犯们就借助有如蛛网一般的通道迅速逃窜,因此,抓捕计划每每总是扑空。 为了获取山区地下暗堡与通道的地图,也曾有大夏将士做好伪装潜伏进山,可案犯组织严密且警戒心强,常年有人悄悄潜伏在山区外的村庄——娜鸣村里完成放哨任务。娜鸣村的所有住户均是如同戎族人一般的外族人,故而就算熟识异族文化与风俗的汉人伪装得再巧妙,他们一旦进村,仍然还是会因为“陌生人”的身份而暴露在明处,进而被暗处的“哨兵”盯上。因此,边关守军曾经进行过的数次潜伏暗查任务,基本上都宣告了失败。 面对这样多年来无法取得进展的态势,大夏皇帝与太子皆是如鲠在喉。京中老臣也曾有人想为君分忧,进而进言,问是否可以尝试用火攻或者烟呛?答案是:就算忽略地下河,一片石头山你想怎么烧?地下空间广阔,案犯又跑得比兔子还快,怎么用烟呛?那尝试把邱兹山区用火药炸为平地呢?户部尚书表示,再给他两百年时间他也变不出那么多银子来购置火药。于是,案子就这么无可奈何地搁浅了。 针对红白丸的问题,当今圣上和太子的意见是:最为省时省力的方法其实还是安插探子,毕竟只要能让人混进山,偷偷画下通道和暗堡的地图,想把所有案犯一网打尽完全不成问题。可是究竟怎么安插探子才不会让“哨兵”起疑呢?太子把这个问题交给了陆绍云。 第二十七章 献策 陆绍云在桐城关驻守多年,了解当地的地形地貌和外族的民风民情,回京后又接手外金吾卫,管着京中红白丸的查处。要论起如何解决“安插探子”的问题,最合适的人选非陆绍云莫属。 陆绍云一开始的想法是:想不被娜鸣村的村民当做“陌生人”,最好的方法就是将自己伪装成走商的汉族商人,利用关外来的戎族商队在京城停留的一个半月时间,与商队众人打好交道,之后在他们离京时与他们一同前往关外,这样一来,他就可以被娜鸣村里跑商的那部分村民所接受。 但是,这个办法有两个问题:第一,戎族商队四月抵达京城,在京城停留一个半月,之后就会离开。陆绍云不能确保自己只用一个半月的时间就能得到他们的信任。第二,伪装成商人就必须走商,这样一来陆绍云就不能长期停留在娜鸣村里对邱兹山区展开探查,同样也就等于不利于他混入敌营偷画地图。所以,陆绍云的这个最初设想其实有很大的漏洞。 可是,当陆绍云在夏霜寒的闺房里窝了一个晚上后,他想到了一个解决办法,这个办法完全可以弥补他最初计划里的两大漏洞。于是,就这样,三月初七的清晨,陆绍云神清气爽地离开双河巷,满面喜色地回了国公府。 面对儿子的逃离和夜不归宿,徐氏担忧过了也反思过了,尽管她并不相信陆绍云所说的“我昨晚找了个客栈住了一宿”的回答,但她决定保持沉默。一来,陆绍云夜不归宿的事情只有几个下人知道,闹大了反而会触怒陆国公,毕竟下/药的方式在陆啸清看来实在太过下作。二来,陆绍云不想碰女人那就先由着他,毕竟针尖何必对麦芒?逼得急了反倒不美。 于是乎,陆绍云回国公府洗漱换衣、用过早膳后,他顺顺利利地出了家门,顶着额角尚未消干净的乌青去金吾卫衙门上了值。一日下来,因着额角的淤青,陆绍云收获了无数窃窃私语与偷偷窥视,甚至就连当朝太子殿下,也拿这件事同他打趣。 “庭轩啊,你昨晚是遇到哪路高手了,竟然会被人打成这样?”黄昏时分,太子东宫,年二十三的太子欧阳瀚端详着陆绍云额角上的淤青,决定在谈公事之前先把自己心中的疑惑解开。“没听说最近金吾卫里进了武艺高强的新人啊!” “这伤不是被人打的。”陆绍云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撒谎道:“末将昨晚喝醉了,一不小心撞着了。” “看起来不像啊。”欧阳瀚说着玩味地挑眉道:“孤可是听说你昨晚夜不归宿,你娘为了找你,派人去把卓非凡、林熙然还有曾可英都挨个问了一遍,结果是,遍寻无果啊!” “末将只是在客栈里凑合了一晚上。” “算了,既然你不愿意说,孤也就不问了。”欧阳瀚认定自己问不出结果,便将话题转到了正事上:“前一段时间孤让你去想对策的事情,你想好了么?” “回太子殿下,末将心中隐约有了对策,却不知究竟可行不可行。” “不管可行不可行,总之先说出来听听。”欧阳瀚不无嘲讽地笑道:“毕竟什么火攻、烟呛、炸为平地的主意孤也已经听过不少了,不介意再多听几个。” “是。”陆绍云恭敬道:“末将的这个主意,其实与末将自幼定亲的未婚妻夏霜寒有关。” “女人?”欧阳瀚诧异地挑挑眉,首先想到了美人计,转而一想据说夏霜寒在火灾里破了相,和美人搭不上关系,故而沉默着点点头,示意陆绍云继续说下去。 “末将曾经反复地想过,我方安插的探子之所以屡屡不能成功,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他们没有得到邱兹山外娜鸣村村民的信任。如果我方的探子能像村民一样被全村的人所接受,那他们自然也就不会被村子里潜伏着的哨兵盯上了。 可是,想从娜鸣村现有的村民中培养出一个探子是不可能的,尽管九成九的村民都是良民,与红白丸无关,但我方无法肯定己方挑中的,想要培养成探子的人是不是那剩下的少数例外。所以,如果能找到一个在关内长大,身家清白,同时他又与娜鸣村的村民交情深厚的人,那他就会是作为探子的最佳人选。” “末将的未婚妻夏霜寒生在京城,长在京城,父亲是在朝中任职多年的夏翰林。对于她,末将的祖父完全就是知根知底。夏霜寒的娘亲是出生在关外的戎族人,成婚之前常年与父兄在丝绸之路上走商,因而与娜鸣村的戎族商队熟识异常。夏霜寒自幼受其母亲的影响,同样与来自娜鸣村的戎族商队相处融洽,所以如果是她进了村子,就绝对不会被村民们排斥或者怀疑。” “你的意思是想把她培育成探子?” “非也。”陆绍云否定道:“夏霜寒现年十七且从没接受过任何训练,想在短时间内把她培育成一个派得上用场的暗探实在太难。况且,一个到了适婚年龄却迟迟不嫁人,而且还没有站得住脚的理由却迟迟不肯离开娜鸣村的外来姑娘,就算她有戎族的血统,估计也难保不被村子里的哨兵怀疑。” “那你的意思是?” “末将的意思是......”陆绍云一脸正气地把颇有些假公济私意味的计划娓娓道来:“今年年初,元宵节当晚的一场大火几乎让全京城的公卿世家都知道了陆夏两家之间定有婚约之事,末将的祖父属意夏姑娘,想让她嫁进定国公府当孙媳妇,但夏姑娘却坚持戎族人的嫁娶观念,根本不把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放在眼里。所以,末将认为不妨可以演上一出戏,演一出‘国公府强娶夏家女,夏霜寒不服怒私奔’的戏。” “哈哈哈,陆庭轩啊陆庭轩,孤是真不知道你在边关待了几年回来竟然生出了这许多歪脑筋。”欧阳瀚抚掌大笑道:“孤懂你的意思了!你的意思是,表面上让定国公府操办陆夏两家之间的婚事,暗地里却由你易容成另一个身份与夏霜寒接触,在花轿迎门那日,你们演一出携手私奔的戏。到时候借着她和娜鸣村村民的交情,又有了逃亲这样的理由,你们俩自可以长期在娜鸣村住下来,而且还不会被人怀疑。是也不是?” “是,太子殿下英明。” “嗯,你这个想法确实值得一试,只是,有几个问题。”欧阳瀚思忖道:“其一,夏霜寒没有接受过训练,贸然让她参与这样的任务难免会出纰漏。其二,京中谁人不知夏翰林爱女如命,他这个父亲未必会同意让自己的女儿离开京城。其三,女子的名节重如生命,你让她逃婚她也许并不在意,可和你扮假夫妻她却未必同意。毕竟按你的说法,她可能真的打算逃婚,但情郎却不是你呢?”欧阳瀚说到这里朝陆绍云玩味地挤挤眼睛,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表情。 “关于太子殿下提出的第二点和第三点,那都是在第一点成立的情况下才需要予以考虑的。”陆绍云逼迫自己无视掉欧阳瀚的调侃,继续道:“至于太子殿下提出的第一点,末将相信只要把忠勤伯府林家的林大公子找来合伙先演一出戏,就能知道夏霜寒到底有没有足够的资质和能力完成末将所说的任务了。” 第二十八章 布局 十五,这是夏霜寒每个月除刮风下雨或偶有要事外,固定去真趣阁卖画的日子,如往月一般,三月十五这日,夏霜寒骑着踏雪、带着夏朝阳,如同半个月前那般早早造访了西市。 在真趣阁中,夏霜寒就字画之事与陈俊堂谈好了价钱,她收好银票正打算自己一个人去西市上转转,却在这时被陈俊堂带去见了一个她意想不到的人。 “林公子?”面对着面前这张前世很是熟悉的脸庞,夏霜寒诧异了。“陈老板说,你想找我作画?” “是,正是如此。” 前世的夏霜寒曾听陆绍云说过,林熙然是忠勤伯府林家的大公子,同时也是陆绍云的三个发小之一。林熙然心不在文而是立志从武,自十三岁参军未遂后,他勤练武艺、功于骑射,于十六岁时通过武举走上了报效朝廷的道路。 在江南地区任巡检三年后,其继母为逼其回京娶妻而打通关节将他调回京城,他为摆脱自己不中意的婚事且不愿在官场上被自己的父亲辖制,最终主动向圣上请缨,当上了大夏立朝以来第一个有品有级、准许骑马上街执勤的捕快。现如今,年方二十的林熙然任职于京兆尹衙门,专事刑司,住处则是独门独院,位于城东白米巷。 “不知,林公子想找我作什么画?”真趣阁三层,待陈俊堂向夏霜寒引见完林熙然后退出屋去,夏霜寒便将话题转到了生意上。 “山水。”林熙然端详着桌对面面有瑕疵却从容自信的女子,心中道:看来传言不虚,陈俊堂确实将夏霜寒视为挚交。否则,在明知道赚不到抽成的情况下,他为什么要无偿地给夏霜寒提供一个谈生意的地方? “能请林公子说得具体些么?”夏霜寒同样打量着桌对面的男子,心中却不禁想起前世她与陆绍云之间的对话。 “你今日为什么一直盯着熙然看?难道他长得比我还对你的胃口不成?” “说什么胡话呢,我不过是想着他是你发小,又算得上和你一样同是武将,所以就想比比看有什么不同罢了。” “那你比出来了?” “比出来啦,光看脸,你比他多些儒雅和沉稳,他比你多股闯劲和韧性。嗯......不过,你不说我还真没发现,他长得确实挺合我胃口的。” “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今晚上又不想好好睡觉了?” “你以为我会怕你吗?我今儿个可是来红了,你不怕血染银枪头你就尽管试试看!” “......”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听陆绍云说荤话时会面红不褪的自己,后来竟然可以把荤话说得脸不红心不跳?哎,果然重来一次,自己已经不再是前世十七岁时的那个自己了。 “......总的来说就是这样了。”林熙然没有注意到夏霜寒的微微走神,他的注意力依旧放在作画的事情上。“不知道夏姑娘接下来的日子哪日有空,我出车马,亲自带夏姑娘到那瀑布去。待夏姑娘画完了,我再亲自送你回来。” “车马就不必了,毕竟比起别人家的车马,我更喜欢自己家的,林公子将车马费一并算在酬劳里给我就是。至于日子......”夏霜寒在脑子里过了过近两日的安排后道:“林公子因当也和京兆尹衙门里的其他衙差一样,是十日一轮休吧?” “正是如此。” “那廿五那日如何?” “那就廿五那日辰时二刻吧,我们在双河巷巷口见可好?”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几日时光一眨眼间就晃了过去,三月廿五辰时二刻,京城城东双河巷巷口,青衣翠带的青年男子策马而来。 “夏姑娘,我们可以出发了么?”骑在黑色骏马身上的林熙然率先向夏霜寒打了招呼。 “可以了。待会步行进山,装着画材和画具的布包就麻烦林公子了。” 林熙然闻言看了看被夏霜寒挂在鞍侧的布包,点头道:“不麻烦,十日前我们不是就已经说好了么,进山之后,所有行李一概由我来拿。” “那就请林公子朝前带路,尽快出发吧。” 京城西面三十里外的小桃花村,那是夏霜寒与林熙然此行的目的地。据林熙然所说,小桃花村村外的苍茫山里有一道很壮丽的瀑布。儿时,在林熙然的娘亲去世之前,他的娘亲曾经带他到那山里去看过很多次。而现如今,他的娘亲已经去世多年了,且她的忌日就在四月份。因此,林熙然想邀请夏霜寒去那瀑布处作画,好让他能在扫墓那日,将自己娘亲最喜欢的景色烧给她。 到达小桃花村村外的苍茫山时,时辰刚过午时,日头正盛。按照十日前在真趣阁里商量过的安排,林熙然领着夏霜寒进了山脚下守林人的小木屋。 在林熙然小的时候,苍茫山的山路并不陡峭也不崎岖,马车完全可以通行无阻。奈何七年前那个连日暴雨的夏日,苍茫山一带发生了地动,致使山体多处出现塌方和滑坡,之后苍茫山便完全变了样子,连骑马进山都不大可行了。 故而,在讨论作画地点的时候,夏霜寒就已经做好了准备,预备徒步走一个时辰,到那就连地动都没能毁坏的瀑布处去看一看。只是,在午时日头正烈的时候空腹徒步进山无疑是不明智的,故而林熙然的意思是,他们可以在守林人的小木屋里吃过午饭,之后再进山。 “哟,这不是林大公子么?今个又要去那瀑布啊?”山脚下,守林人的小木屋里,开门迎出来的四十岁左右的守林人大叔制止住篱笆院里狂吠着的家犬,对林熙然展露出很是热情、熟络的笑容。毕竟林熙然往来苍茫山十多年,早已经与这中年守林大叔处熟了。 “是啊,李大叔,你最近过得还好么?”林熙然同样态度自然且熟络地同守林的李大叔寒暄着,之后还不忘为他和夏霜寒互相做了介绍。 几盏茶的功夫后,夏霜寒端坐在小木屋正室中央的那张破旧又没有刷漆的木质四方桌边,饮了一口李大叔提供给她的,一碗口味清淡的热菜汤,之后从自带的口袋里拿出个装着包子的油纸包,一边打开纸包一边道:“突然造访打乱了李大叔中午的安排原就是我们的不是,我怎么还好意思再在李大叔这里用饭呢?我吃自带的包子就好。” “夏姑娘客气了。”和夏霜寒、林熙然一样,同样端坐在四方桌边的李大叔笑道:“这时辰本就是吃午饭的时候,就算你们今日不来,我自己也是要做饭的。现如今既然饭都做好了,哪有让你吃冷包子的道理。” “李大叔才是客气了。”夏霜寒啃了一口手里的肉包子,接话道:“大叔您一个人独居,做饭那应该都是照着自己的分量来,哪有多余的?我和林公子若是吃了,您岂不是要饿肚子了?” “哪有的事。”李大叔笑道:“我图省事,都是中午就把晚上吃的饭也给做了,等晚上把这菜汤热一热,把冷饭往里面一泡也就直接吃了,所以放心吧,虽然菜色不好,但分量还是管够的。” “还是不了,大叔您看,我是戎族人,戎族人喜爱面食,不怎么喜欢米饭的。所以我还是吃包子,您和林公子吃饭吧。”夏霜寒依旧面带微笑地客套着,尽管“不喜欢米饭”是她在说谎,但自打重生后,夏霜寒因为前世被人害死的原因而对所有的陌生人都保持着警戒心,要她吃陌生人提供的食物,她无论如何是不肯的。 李大叔见夏霜寒这么坚持,也就不再劝说,默默地和林熙然吃起了桌上朴素简单的午饭。 第二十九章 入局 “对了李大叔,进山的那条比较陡峭的直道最近没出什么问题吧,还能走么?”用过午饭,坚持付了饭钱的林熙然拿上夏霜寒在进屋前就从红云背上取下来的,装着所有画材和画具的沉甸甸的布包,背到了肩膀上。 “怎么想起来走那条道了?”原本笑意满满,保证着说自己会照顾好林熙然和夏霜寒的两匹坐骑的李大叔疑惑道:“你平时不是都走那条比较平整,走的人比较多的弯道么?” “今儿个的主要任务不是带着夏姑娘去作画么!”林熙然看了看为了给自带的水囊灌水而进了灶房的夏霜寒,回答道:“弯道虽然好走,但花的时间也长,走直道让夏姑娘早点到达目的地、早点画完,晚上也好让夏姑娘早点下山不是?” “是这样啊!”李大叔了然地点点头,“那我和你们一起进山吧!那条路基本没人走,蛇虫鼠蚁什么的比较多,若是不小心被蛇咬了,我在旁边也好帮你们处理处理伤口。” “那怎么好意思?”林熙然摇手谢绝。 “没事,反正我这个守林的,每日里都要到山上转个几圈,走哪条路不是走?等我一会儿啊,我进屋拿瓶专管虫蛇叮咬的药膏。” 就这样,一行三人一同踏上了林熙然所说的那条进山的小路。队伍由林熙然打头,李大叔殿后,李大叔的意思是:林熙然既然背着东西,让他走在最前面,依照他的步伐决定队伍的行进速度比较好。夏霜寒对此并未发表意见。 三月,这是树木复苏、百花盛开的时节。行进在崎岖的山路上,四处贪看风景的夏霜寒颇有些兴致盎然。 “这一路上景色甚好,路也委实算不上太难走,为何其他人都不肯走呢?”踏着脚下由泥土、石块和交错纵横突出地面的树根所组成的道路,夏霜寒禁不住小声犯起了嘀咕。 “这条路是地动之前就有的,所以七年前走的人并不少,只是等到地动之后,才没人再走了的。”行走在最前方,拿着根木棍“打草惊蛇”的林熙然听见了夏霜寒小声的嘀咕,因此偏头解惑道:“地动之前,苍茫山里有个不足三百人的村子,地动的时候因为山体滑坡,整个村子的人全都死了,而这条小路恰好就从那村子旁边通过,因为怕沾染上不干净的东西,所以才没人走了。” “七年前的那次地动我还有印象。”夏霜寒回想着往事道:“我记得当时京郊虽然摇得厉害,可也不至于全村无一生还吧?” “村民们并不是因为地动才死的。”林熙然摇头叹气道:“当初村子刚刚建起来的时候,选址就选在一处树木茂盛的山坡下面。地动前的一两年,因着村子里的住户越来越多,山坡上那些高大的树木大多被砍伐下来,用去盖了房子,直至地动那年,山坡上更是已经没剩下几棵树了。”走在前方的林熙然说着停住脚步,转头示意夏霜寒往他抬手所指的方向看,“看见那边那处山坡了么?” 夏霜寒顺着林熙然的指示看过去,只见百丈外有一处其上所生长的树木全都很幼小的山坡。那山坡和夏霜寒日常所见的坡面不同,并不是只有一个坡度。山坡在三分之二高的地方有一个转折点,以转折点为界,转折点上面的部分坡度较为平缓,下面的部分则非常陡峭,而山坡上的转折点则是一段纵深三丈左右的平路。 “让村子毁灭的滑坡就发生在那段山坡上。”林熙然指着山坡继续道:“连日暴雨加上地动使得山坡上半段的泥土和滚石从坡上滑了下来,碍于山坡下半段比较陡峭,山坡上又有一段平整的转折部分,因此从上面滑下来的土方并没有顺着坡道一直滑到山脚下,而是直接从转折部分飞了出去(其实就和物理题一样,滑坡与桌面光滑连接,滑块从滑坡上滑下后在桌面上滑行一段距离,之后再从桌子边缘飞出,做平抛运动)。” 为了能让夏霜寒更好地理解,林熙然一边说着一边比划,“滑坡发生的时候正是深夜,从天而降的土方掉进村子砸穿了村民们的房屋,之后更是将很多睡梦中的村民直接砸死在了床榻上,部分没有当场死亡的村民也因为受了重伤而无法自救。当时苍茫山外的小桃花村因为地动的事情自顾不暇,根本不可能在那个时候进山,等十几日后有人想起山里的这个村子而带着官府的衙差进山来探查情况的时候,那些重伤无法移动的村民早就已经失救而死了。”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那村子里的村民若不是把山坡上的树全砍光了,又怎么会遭遇滑坡?所以说,人啊,总是要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相应的代价。”夏霜寒禁不住悠悠叹了口气,待意识到自己的说法未免太无情时,她转头看了看林熙然和李大叔,果然不出意料,她在他们的脸上都看到了“你怎么会这么想”的表情。 “嗯......”夏霜寒决定转移话题,“既然村子里的村民全都丧生了,那丧葬事宜是不是由官府接手的?” “是啊,是归官府办的。我在衙门里听几个前辈说过,”林熙然说着再次迈开步子往前走,“虽然滑坡的土方是从天而降的,但并没有把整个村子都埋上。官府的人进村后从废墟里搬出村民们的遗体,为他们办理了后事。当然,立坟立碑是不可能了,他们只是挖了两个大墓穴,把遗体按照男女分开,之后依照年龄大小,按顺序摆放在墓穴中,之后盖上土也就算完事了。过了这么些年,当初埋葬遗体的地方已经长满了野花野草,基本和整个山林融为一体了。” “咱们还是别再说这些事了。”一直保持沉默的李大叔开了口:“今日不是要去瀑布那里作画么?说这些事情,影响了夏姑娘的心情,画不好怎么办?” 夏霜寒笑了笑,正想说一句戎族人不信鬼神,所以自己不怕听别人讲关于死人的事情。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李大叔继续道:“要不我给你们唱首歌,调节调节心情吧?” “好啊,李大叔,您随意唱点什么吧!” 嘹亮的歌声在山林间回响,惊起的飞鸟“呼啦啦”一下从树梢顶上飞过。夏霜寒一边听着歌一边放眼欣赏着漫山遍野的野花,心想着这桩生意真没白接,若是朝阳今日也能同行,那就真是再好不过了。可当他们一行三人走到村子遗址附近的山坡上时,夏霜寒的注意力却被别的东西吸引了。 “林公子,那片开满了连翘的平地是不是就是埋葬村民们的地方?”山坡上,夏霜寒指着坡脚下一片开满了黄花的平地问林熙然。 “是啊,怎么了?” “那片地不对劲啊!”夏霜寒刹住脚步眺望着那片平地道:“你瞧那,那里有一部分土地颜色很新,就像是被人翻新过,地面上的连翘也东倒西歪,像是被人挖起来又随意丢回地上似的。” “因当是被野兽弄的吧!”同样停下脚步的李大叔也朝那方向张望了片刻,推测道:“当初刚把村民们下葬的时候,也有野猪什么的到坟地里捣过乱,还好遗体埋得深,不然可真要被野猪给啃了。” “李大叔说得也有可能,只是......”隐约依旧觉得有些不对劲的夏霜寒沉思着回过头,在看向林熙然的瞬间灵光一闪,问道:“林公子,去年秋天,你正好在查着京郊冥婚杀人盗尸案吧?” 第三十章 盗骸 冥婚,顾名思义,就是为死去的未婚男子娶妻。依照从前朝就流传至今的说法,男子年过十五而未婚早逝,因为未曾娶妻而无法繁衍香火,入土后无法安息,魂魄会返回家族滋生事端。 为保家宅平安,死者的双亲及族人会为家中早逝的男子聘娶出身贫寒的女子为妻(其实就是买卖少女),之后为死者过继同族子嗣绵延香火。这样一来,死者的魂魄就能得圆满,庇佑家宅。根据此种说法,冥婚这一习俗在前朝普及甚广,凡家中富裕出得起彩礼的,几乎家家户户都办过冥婚。 大夏推翻前朝立朝后,因推崇儒家、信奉《周礼》(《周礼》明文反对冥婚),故而在全国强制推行禁止冥婚的法令。自此,“活人嫁给死人”的这种情况在大夏境内绝了迹,但冥婚却并没有完全消失。 以定国公府世子夫人徐氏为例:徐氏曾经说过,若是陆绍云在边关有个万一,她就让夏霜寒进门为陆绍云守节以及过继子嗣。当然,待陆绍云命丧黄泉之后再让夏霜寒进门是不可能的,徐氏打的是“冲喜”的主意。 大夏子民,但凡现如今依旧想为自己的儿子办冥婚的父母,总会在儿子病入膏肓亦或所属军营战局惨烈时,以“冲喜”为理由给自己的儿子操办婚事。这样一来,如果自己的儿子病故亦或战死,儿媳妇就等于是寡妇,算不得冥婚。但是这么做的缺点很明显。 其一,如果冲喜真的把人给冲得“病好了,战事也平息了”,那么出身贫寒的儿媳妇就明显配不上儿子了。其二,如果冲喜媳妇花轿临门的时候新郎死了,那么依照法令,亲事就不能再办下去,男子下了黄泉依旧还是没有娶妻。因此,为了弥补“冲喜”的第二条缺点,达成变相结“冥婚”的目的,大夏境内悄悄出现了由未婚女尸与未婚男尸成亲的现象。 两具尸体成亲,归根结底也是冥婚,是被官府所禁止的。但只要结亲的两家人在彩礼上达成共识,并且对结亲一事秘而不宣,那么外人就不会知道女方家下葬的棺材其实是空的,而男方家的坟墓里其实埋了两具尸体。 当然,这样的结亲方式也有缺点,其一,女方虽然可以载入男方家的族谱,但是却得不到墓碑上面的名分。其二,没有活着的妻子,就不能过继子嗣。但不论如何,有很多父母还是相信自己的儿子只要地下有伴,就算没有为他过继子嗣,他的魂魄也可以得到安息。于是,伴随着两具尸体成亲的冥婚形式的悄然兴起,盗尸与杀人卖尸也开始出现了。 为尸体办冥婚,彩礼将依据尸体的“新鲜”程度、生前的美貌程度等多项条件进行分等,越新鲜越美貌的,收取的彩礼也就越高。因此,为了赚到高额的彩礼钱,大夏疆域内出现了盗墓贼盗取新鲜尸体以及拐子杀人出售尸体的案件,该类案件统称“冥婚杀人盗尸案”。 “林公子,去年秋天,你正好在查着京郊冥婚杀人盗尸案吧?”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夏霜寒真的仅仅是灵光一闪,谁让他们一行三人就站在墓地旁边,三人中还有一个曾经因为办过“冥婚杀人案”而名声大噪的林熙然呢?“我记得去年秋天真趣阁办书画竞赛的时候,你还因为被这案子困扰许久,而让卓公子和曾公子拉到西市散心。” “夏姑娘好记性。”林熙然点点头,回应夏霜寒道:“只不知,这冥婚的案子和现如今——”林熙然说到这里打住话头,瞬间了悟了夏霜寒未尽的意思。“夏姑娘的意思是,这坟地之所以有翻新的痕迹,是因为有人来盗过尸?” “应该不会吧?”立在林熙然身侧的李大叔道:“冥婚的尸体那都是越新鲜越好,这些村民被埋在地底下已经七年了,就算真被盗,那也应该七年前就被盗了啊!” “不对,七年前,盗尸的情况还没有出现。那时候的人还没有放弃对过继子嗣的执念,所以都是一\门\心\思的搞冲喜,盗尸和杀人卖尸是近两年才出现的。”林熙然驳回了李大叔的部分意见,但却和剩下的部分意见一致,“可是正如李大叔所说,下葬七年的尸首早就已经腐化了,一具光秃秃的骸骨,真的值得人盗么?” “值得!”夏霜寒对此非常肯定,因为前世她就听说过,在盗尸和杀人卖尸被严抓严打之后不久,盗取骸骨的情况也出现了。“不是有这种情况么,有些人家家宅不宁连遭厄运,但是近些年来却并没有出现未婚男子早逝的情况。为求心安,这些人家便把事情归到祖先头上,认为是某位祖先没有娶妻而回来作祟。为了安抚祖先的亡灵,他们也不管族谱上是不是真的找得到这样一个祖先,就是坚持要为祖先办冥婚。只不过,他们一来对从未谋面的祖先没有感情,二来又不愿意花那么多的钱,于是就放弃尸体改娶骸骨。这样一来,下葬七年的尸骸会被盗尸人挖出来也就不足为奇了!” “应该不会吧?”李大叔看了看林熙然,不赞同道:“夏姑娘也知道,自打林大公子去年将那杀人卖尸的团伙送上刑场,盗尸和杀人卖尸就在京郊绝了迹。如今才过了几个月,谁人有那么大的胆子就敢来盗骸骨?” “李大叔此言差矣。”夏霜寒反驳道:“盗尸和杀人卖尸之所以能成为大案要案,是因为受害者的亲属们还在世,他们到衙门去报了案,这才弄得人尽皆知。可是咱们面前的这个村子不一样,这个村子可是绝户,没有后人!所以,就算骸骨全都被挖走了,又有谁知道?没人知道就没人报案,没人报案又何惧被抓?所以,我看......”夏霜寒说着转向林熙然道:“林公子,要不我们还是下去看看吧?如果村民们的骸骨没被盗走倒还好说,若是真的被挖走了,我们也好报案不是?” “夏姑娘所言甚是。”林熙然赞同了夏霜寒的意见,道:“想不到夏姑娘还是个古道热肠之人,能为这些从未谋面的村民考虑这么多。” “非也非也。”夏霜寒从林熙然手里拿过“打草惊蛇”用的木棍,带头一路敲敲打打地向山坡下的坟地走去。“我并不是古道热肠,只不过是冲着银子去的。谁让官府为了杜绝冥婚,不但给举报者开出了赏金,还对外保密他们的身份呢?有钱不赚,那是傻子!”夏霜寒说到这里回头冲林熙然和李大叔莞尔道:“若是真成了,银子咱们三等分好吧?” “估计还是两等分吧。”林熙然被夏霜寒的诚实和爱财逗笑了,他摇头无奈道:“在下是京兆尹府的捕快,查案是执行公务,拿不到银子的。” “没关系,我让我爹帮你和姚大人说一声,就说今儿个是你轮休,休息日找到的线索算不得公务,这样你就有赏银了。李大叔你说是不是?”夏霜寒说着冲李大叔一笑。 “是啊,是啊。”李大叔同样也笑了,“就是不知,这盗挖骸骨的,官府会怎么判,盗尸是十年苦役,却不知盗骨是怎么算了。” “估计比盗尸轻一些吧。”林熙然猜测道:“可那苦役都是到盐矿、煤矿和铁矿上没日没夜的干活,别说十年,三五年身子就得累垮了。就算盗骨只判个五年苦役,被判的还是身强力壮的小伙子,我估计也就只有半数人能活着回来吧!” 第三十一章 打晕 一行人说着话走到了山坡下的平地上。判断究竟是不是盗尸人挖过坟地的事情由林熙然来负责,毕竟这种案子他查办过不少了,他比较有经验。只不过在林熙然卸下肩上的布包,四处走动查探的过程中,夏霜寒也没闲着,她也蹲下身四处看了看。 “应该不会错了。”在坟地上走走停停,时而蹲下时而站起,摸摸这里又戳戳那里的林熙然最终下了判断:“十之**是被夏姑娘说中了。我在这块地上发现了有人使用过探铲的痕迹,而且那些被翻新的土的质地、颜色和含有物,表明了它们原本所在的深度。能挖到那个深度,不论是开荒种地亦或是野兽作乱都不可能。” “能看出挖掘的时间么?”夏霜寒站起身来问道:“比方说是十日左右还是一两日之内?” “这两个时间都有,毕竟深层的土被挖到地表之后就会开始变色,按照颜色来看,盗挖骸骨的人在这里铁定挖掘了不止一日。再从地表被翻新的广度和宽度来看,他们可能已经挖走了六七具骸骨。而且你闻,这坟地上还有着新翻泥土的微弱气味,所以我估计,在我们进山之前,盗挖骸骨的案犯应该还在这里。” “这样啊。既然林公子已经确定了,那咱们待会就下山去报案吧。作画的事情可以等改日再说。”夏霜寒说着抬手擦去自己额角上因为阳光烘烤而渗出来的小汗珠,道:“等我喝口水,我们再出发行么?” “行,夏姑娘你先随意。”林熙然善解人意地点点头,之后转向了李大叔。 夏霜寒在林熙然面向李大叔后走到搁在岩石上的布包前,蹲下身从里面拿出水囊,拔去塞子仰头喝起来,同时边喝边侧耳听着林熙然和李大叔的对话。 “李大叔,最近这些日子,你白日里来巡山时,可有见到什么可疑之人?” “没见到。”李大叔干脆道:“要是见到了,我肯定得上前盘问不是?而且,盗墓盗尸的不都是晚上出没么?天黑了我就不上山了,那时候就算有可疑之人,我也碰不到不是?” “那你——”林熙然的问题没能问完,因为正在被他问询的李大叔被拿着水囊从侧面靠过来的夏霜寒给打晕了。 “夏.......夏姑娘!你这是干什么?!”林熙然被夏霜寒猝不及防的行为惊到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甚至都没反应过来自己到底看见了什么,就见夏霜寒握着不知道是事先藏在背后还是用水囊遮挡着的石头镇纸照着李大叔的后脖颈挥了下来!再然后,李大叔就晕倒在了地上! “待会儿再解释。”夏霜寒放下石头镇纸,弯腰探查过李大叔的呼吸和脉搏,确认无事后转手捡起掉落在地上的水囊。塞好水囊的塞子后,夏霜寒伸手在李大叔的前臂、小腿、胸膛和腰间各摸了一圈,找到藏在袖管里的匕首一把以及藏在腰间的瓷瓶一个。夏霜寒把匕首塞进自己的靴子里,之后打开小瓷瓶扇着风闻了闻,再然后,她把小瓷瓶塞进袖管里,动手解起了李大叔的腰带。 “夏姑娘,你这到底是在干什么?”林熙然感觉自己可能要精神错乱了。他看见了什么?他居然看见一个云英未嫁的姑娘在摸一个陌生男子的身体,之后还解起了这个男子的腰带?不行,他必须得阻止!“夏姑娘,你快住手!你知道你自己在干什么吗?!” “嗯,我很清楚,我确定自己没有精神错乱。”夏霜寒理也不理林熙然,从他慌乱的声音中,她完全可以想象得到他那副“眼珠子快要掉下来”的表情。 林熙然手足无措地看着夏霜寒为了把李大叔的腰带解下来而推李大叔在地上翻滚了数圈,之后再看着夏霜寒用腰带将李大叔的双手反绑在他的背后,再后来,夏霜寒终于抽出个时间看向他了! “林公子,你会点穴么?”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将李大叔摆成盘腿而坐的姿势,夏霜寒擦着额角豆大的汗珠重重地喘出了一口气。 “会......我会点穴。”林熙然还是没能完全从诧异和惊讶中回过神来。 “会就好。”夏霜寒喘着气道:“劳驾你给李大叔点个穴,让他下半身动不了,之后我好开始解释为什么要把他打晕。” 林熙然依言行事后,夏霜寒重重地按住李大叔的人中,不一会,李大叔便苏醒了过来。 “啪”,趁着李大叔还没完全清醒,夏霜寒在他耳侧重重拍了下巴掌,之后回到李大叔正前方义正言辞地叉腰道:“大胆犯人,我乃京兆尹衙门代号‘夏一跳’的夏大密探,现已查明你乃苍茫山冥婚盗骸案之从犯,主犯究竟何人、现在何方,你还不快从实招来!” “啥玩意?”被夏霜寒的巴掌声吓了一跳的林熙然和李大叔在回过神后都用“你说啥呢?”的目光看着她。 夏霜寒也不理林熙然,自顾自道:“不招是么?行,待我搜出你藏在家中的赃款后拉你去京兆尹衙门打上个一百大板,到时候你就算想招估计也没命招了!” “我不知道夏姑娘在说什么。”彻底清醒过来的李大叔意识到自己双手被反绑、下身不能动弹后,他果断放弃了挣扎,直接看向林熙然道:“林大公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说你不知道?!”夏霜寒无视掉李大叔的疑问,也不理会林熙然的满脸疑惑与诧异,只管继续自己的问话:“好,既然你说你对苍茫山冥婚盗骸一案毫不知情,那么你就回答我几个问题,若是全都回答得有理有据,那我就承认是我冤枉好人,向你赔罪。你可同意?” “你问吧。”李大叔满脸“身正不怕影子斜”的浩然正气,“林公子,请你也好好听一听,为我的清白做个见证!” 林熙然看看夏霜寒,再扭头看看李大叔,叹气道:“那我就姑且当个判官,听听看夏姑娘究竟为何认定李大叔与这案子有关吧!” “好!只不过......”夏霜寒说着警惕地环顾了一下坟地四周,道:“还望林公子能边听边注意有没有歹人偷袭,因为据我推测,盗骸的案犯并没有走远。”夏霜寒说完后转向李大叔,开始了双方之间的对质。 “李大叔,我记得今日吃午饭的时候,你曾经在饭桌上说过,饭是按照午饭和晚饭的分量做的,也就是说,饭的分量只够你一个人吃两顿。林公子方才吃的和李大叔你一样多,按理来说也就等于没有我的份了。可李大叔你却坚持说分量管够,这是为什么呢?抱着这样的疑问,我在吃完包子后趁着去灶房里给水囊灌水的时机掀开锅盖看了看,发现锅里的分量远超两人份,而且灶房的桌子上还放着食篮。所以我想请问李大叔,你这是打算给什么人送饭么?” “哪有要给什么人送饭。”李大叔反驳道:“饭做多了是因为我请了小桃花村的王木匠下午来给我做点活计。王木匠饭量大,我中午要是不做个三到四人份,晚上就不够我和他两个人吃了。至于食篮,那是前两日,村里的狗蛋用它给我带了点野果后放在我这的。我把它搁在灶房桌上,就是怕晚上忘了让王木匠回村的时候给捎回去。” “不错,回答得有理有据。”夏霜寒把李大叔的回答在脑子里过了两遍,没发现什么漏洞,于是开始问第二个问题:“第二个问题,李大叔你方才说了,你之所以坚持要和我们一起进山是为了防止我们被蛇啊虫啊的咬到,你甚至还特意进里屋去拿了专治虫蛇叮咬的药膏,对不对?可为什么进山之后你不走在最前面反而要让林公子打头阵呢?走在最前面的人才是最有可能被藏在草丛里的蛇咬伤的人不是么?李大叔,你当时之所以要特意走在我身后,是不是因为这样的队形比较方便抓住我,从而在必要的时候以我为人质胁迫林公子呢?” 第三十二章 对质 “哪有这种事?”李大叔条理分明地回道:“我一开始就说过了,之所以要让林大公子走前面,是因为他背着重物,由他来决定我们进山的速度比较好。林大公子是武举人,对苍茫山又熟悉,所以让他走在最前面,即使碰到蛇也不会有什么问题。我走在后面则可以分神看看头顶上的树枝是不是盘着蛇啊什么的,这样一来就可以最大程度的保护夏姑娘你了。” “好,说得好。可我想问问你,这小瓷瓶是怎么回事?”夏霜寒说着从衣袖里摸出方才从李大叔腰间搜来的小瓷瓶,扔给林熙然道:“林公子,请你打开这瓶子好好看看,这里面真的是药膏么?” 林熙然接过小瓷瓶,打开来一看就变了脸色,因为瓷瓶里面并不是药膏,而是药粉。他抬起手扇着风闻了闻瓶中物,脸色凝重道:“这是‘迎风倒’!是吸入之后能让人昏睡两个时辰的迷药。” “正是如此。”夏霜寒说着抬手将小瓷瓶从林熙然手中拿回来重新收好,之后转头看向李大叔。匕首的事情夏霜寒并不打算问,毕竟一句“带着防身”就可以糊弄过去,所以她现在只想等李大叔解释清楚迷药的事情。 “怎么会,怎么会是迎风倒呢?”李大叔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惊慌失措与难以置信,但这两种情绪很快就被恍然大悟取代了。“一定是我拿错药瓶了!我家里的各种药膏药粉全都装在外形相同的小瓷瓶里,今日一定是因为我上次不小心把几个瓶子互相摆错了地方,所以才会拿错的。这迎风倒是我平日里用来对付野猪的。我平日进山,走得深了偶尔会遇到野猪,谁都知道野猪不好对付,因此我之所以要准备迷药,完全是为了防身啊。” “好吧,李大叔,我就姑且相信你是因为太过自信,所以不曾打开看看瓶子里面究竟装的是什么就把它带在了身上。但是,你不觉得当我怀疑这片坟地可能被人挖掘过的时候,你的疑问和否定太多了么?!” “说坟地翻新可能是野兽所为,说埋了七年的尸体没人愿意要,所以坟墓不可能被盗。这些乍一听似乎都很有道理,可仔细一想却让我感觉很奇怪。”夏霜寒说着转向林熙然确认道:“林公子,你说过你与李大叔已经相识十多年,并且李大叔这十余年间一直担任着苍茫山的守林人,对吧?” “对。”林熙然肯定地点点头。 “那也就是说,李大叔肯定是认识这些七年前才被埋到地下的村民的了。那么,当他听说这些和他相识数年的熟人在死后被人挖了尸体时,他的第一反应是什么?他的第一反应难道不应该是到坟地上检查检查,好在确认坟墓被盗之后就立刻到官府报案么?可是不是。” “李大叔的反应是用没完没了的疑问和否定来反驳我的猜想!这种反应实在是太奇怪了,毕竟就算他和这个村子的村民们交情不好,可为着官府的赏银,他也应该到坟地上看看吧?” “我哪里是不愿意下来查看?”李大叔依旧满脸冤枉地承情道:“我只是因为从没听说过骸骨也会被盗的事,所以一时间不敢相信罢了!” “哦......原来是这样啊?”夏霜寒拖长了音调继续道:“可是当我向你提起平分报案的赏银的时候,你的反应不是也很奇怪么?在很有可能获得赏银的情况下,在自己家穷得连像样的家具也没有的情况下,李大叔你最优先关心的问题是什么呢?” “你难道不应该问问赏银的金额是多少,或者规划一下这笔钱怎么花么?毕竟赏银是按被盗尸骸的人数来算的,这么多的村民都被挖走了,这赏银该有多少啊!可是这些问题你都没问,你最关心的问题居然是盗骸贼的判罚刑期!这难道不奇怪么?” “我......我不知道原来赏银可以有这么多。” “真的是这样么?” “不是这样是哪样?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夏霜寒回头看看林熙然,确保他一直在听着这场谈话,于是接着道:“如果把李大叔你设想成盗骸贼的同伙,你不觉得这一切都会变得更有说服力么?饭之所以做多了,是因为你要给在这片坟地上挖掘骸骨的同伙准备食物。” “带上匕首和迷药特意走在我身后,是为了方便抓住我用来胁迫林公子。叽叽歪歪问一堆问题,是想阻止我和林公子对翻新过的坟地产生怀疑。询问盗骸贼的判罚刑期,则是在确认究竟值不值得为了几具骸骨就动手杀掉我们。你觉得我的这番解释,听上去是不是也很有道理?” “夏姑娘,你这样颠倒黑白、血口喷人,未免太过分了吧?!”李大叔满脸屈辱与愤怒,声音冷沉道:“依照夏姑娘所言,我若想对你们动手,为何不在我们三人从斜坡上走到这坟地上来的时候就动手呢?毕竟那时候,我依旧走在最后面,有的是机会不是么?” “不,你没有。”夏霜寒竖起一根手指摇晃着道:“下斜坡的时候我抢先走到了最前面,还时不时地回头与你和林公子说话,你当时就算想下手也没有机会。用匕首?你打不过林公子。用迷药?下坡的一路上可都是逆风啊!” “而等我们到了坟地上之后,林公子因为要四处查探而离你比较远,我则是刻意远远地躲避着你。你觉得在那样的情况下,你得手的几率有多大?所以,与其在这片坟地上冒险动手,不如把全部精力花在‘如何才能让我们不怀疑你’这件事上。毕竟只要把我们应付过去,下山报案的一路上你完全可以再找机会动手不是么?” “简直......简直是一派胡言!”李大叔气得狠了,连嘴角的肌肉都开始颤动起来,可就算这样,他也没能阻止夏霜寒继续说下去。 “林公子,从我们到达苍茫山山脚下见到李大叔开始,到李大叔被我打晕为止。他有什么地方引起过你的怀疑么?” 林熙然沉思着回想片刻,坦白道:“没有。” “那不知林公子你注意过没有,在某个人被问及某段过往的时候,在这个人做出关于这段往事的回答之前,他总会像林公子一样先停下来想一想。当问及他的问题牵扯的事情越大,当他的回答可能造成的影响越大的时候,被问话的人沉默的时间也总是相应的越长。” “毕竟他们需要想清楚,自己能不能为自己所说的话承担相应的责任。可是当林公子你问及李大叔,最近几****可有见到什么可疑之人时,他的表现是什么呢?他想都没想就一口断言自己没见到,甚至还开始急不可耐地摘清自己。所以,这样的应对表现,难道不值得我怀疑么?” “林公子你方才说了,盗骸的案犯在这片坟地上挖掘了许多日,甚至在我们进山的前一刻应该还在这片坟地上。我个人却认为,在我们进山后,他们依旧还在这里。”夏霜寒说着向林熙然托起朵她在坟地上找到的破碎的连翘花,道:“林公子你瞧,这朵连翘花很明显是不久前才被人踩踏过的,因为花瓣破损处的花汁还半干不干,故而整片花瓣呈现花泥状。要知道,现在可是风大少雨的春天,如果不是因为踩踏花朵的人才刚刚离开不久,花朵的破损处又怎么可能还是半干不干的?” 第三十三章 定论 林熙然从夏霜寒手中接过破碎的连翘花仔细看了看,点头示意夏霜寒继续说下去。 “在看见这朵连翘花后,我设身处地地想了想,我想假如我是一个盗骸贼,我会不会选择大白天的就在坟地里作案?答案是,不会,因为这样做实在是太冒险了。” “是,苍茫山里的这个村子确实少有路人往来,所以为了收集到完整的、没有棺椁保护的、可能已经散落得到处都是的骸骨,盗骸贼选择在白日里动手的可能性并不是没有。可是,这有一个问题。盗骸贼确实可以找两个人分别隐蔽在途经村子的那条小路两端,一旦发现有人靠近就发暗号通知掘墓的人伪装现场,之后快速隐蔽。可是,路人可以控制,守林人怎么办?” “守着苍茫山的李大叔对这片地区了若指掌,而且家里还养着一条狗。如果李大叔没有走小路,而是从不知道哪个山坡上横穿过来怎么办?如果在路边放哨的人被李大叔的狗发现怎么办?” “在明知道有这么多隐患的情况下,盗骸贼依旧敢在白日里行动,难道不是因为李大叔就是他们的同伙么?在我们进山之后,前半个多时辰里一直保持沉默,却在我们靠近这处坟地的时候突然唱起歌来的李大叔,难道不是在通过歌声向盗骸贼发信号么?” “血口喷人!简直是血口喷人!”李大叔终于暴跳如雷了,“夏姑娘,正所谓空口无凭,查案是讲究证据的!” “证据?所以我不是一开始就说了么,让人搜搜你的小木屋,应该可以找到卖骸骨的赃款的。”夏霜寒说到这里见李大叔脸上依旧不为所动,灵光一闪道:“要是找不到也可以到赌场妓坊里去问问,指不定银子已经被你花了呢?或者你其实是想给哪个相好的青楼姑娘赎身?又或者你拿那银子到某个小寡妇那里下聘去了?哎呀,这我就不管了,让姚大人打你几板子,估计你就全都招了。” 听到这里,李大叔的脸扭曲成了一团,不知道是因为被夏霜寒说中了赃款去向恼羞成怒,还是单纯被夏霜寒出格的言谈吓着了。 “李大叔,其实,如果我方才将你打晕后没能在你身上找到任何东西,那我也许会怀疑所有的一切仅仅只是我多心。但是,匕首和迷药都是货真价实的,所以......”夏霜寒咽下未尽的话语,转向了林熙然:“林公子,在听完我所有的理由后,你对这件事情怎么看?” “夏姑娘,我承认你所说的一切都很有道理,我也决定今日回去后就好好查一查李大叔。只是,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 “夏姑娘,你在李大叔将醒未醒的时候在他耳边拍了下巴掌,这又是为的什么?” “哦,那个呀。”夏霜寒忍俊不禁,“在衙门里升堂的时候堂官不是都会先拍一下惊堂木么?我一直觉得拍惊堂木的做法看上去挺有意思的,所以一直想拍拍看。可我这不是拍不了么,所以只好用拍巴掌来代替了。” “噗嗤。”这回换林熙然忍俊不禁了。 “林公子,既然现在我们已经达成了‘李大叔很可疑’的共识,是不是也该下山了呢?”夏霜寒说着将水囊和石头镇纸收进布包,再将布包背上肩头,道:“回去的路上东西我自己背着,请你带着李大叔打头,并且在预防李大叔逃跑的同时警惕好沿途可能出现的埋伏,这样安排可以么?” “可以。”林熙然点头应是,之后转向李大叔,弯腰解开了他的穴道道:“李大叔,虽然我个人并不完全相信你就真的是这桩盗骸案的案犯之一,毕竟夏姑娘方才所说的一切都只是她的猜想,并没有真凭实据,但不可否认的是,夏姑娘的所有分析都很有道理。所以......” “当然你可以放心,京兆尹衙门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坏人,也绝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如果事后查明李大叔你却系冤枉,那到时我和夏姑娘必定携重礼登门谢罪。只不过现在,还是让我们姑且把你继续绑着吧。” 解开穴道后依旧被反绑着双手的李大叔面无表情,也许此时的他是在为自己受到现如今的这番待遇而感到心中愤懑不平;也许他是因为明白自己在劫难逃,故而哀默大于心死,懒得再做争辩;更也许是,他正在脑子里悄悄盘算着怎么逃走,以及逃走之后究竟该怎么生存下去之类的现实问题。 但总之不管怎么说,在夏霜寒看来,她能做的事情已经全都做完了。至于她日后会不会被李大叔报复?夏霜寒决定回家之后再好好想想这个问题。 踏上归途的一行人由李大叔打头,夏霜寒殿后。依旧被腰带牢牢反绑住双手的李大叔并没有出现裤子挂不住的情况,毕竟裤子里面是直接穿有一根细绳裤带的,所以就算解了外头的腰带,他的裤子也不会掉下来。 行走在崎岖的山路上,夏霜寒只感觉一路走起来比来的时候还要累。来的时候她精力充沛,虽然对李大叔的某些行为感觉怪异,却依然能够分出大部分的心思去欣赏风景。可现如今走在回去的路上,一切情况都不同了。 夏霜寒已经消耗了很多体力,却还要在背着重物忙于赶路的同时分神四处张望,并且频频回头,以防止有人从背后偷袭。于是,不忍心看夏霜寒把自己搞得那么累的林熙然忍不住开口了。 “夏姑娘,你为什么那么肯定会有人悄悄地来袭击我们呢?”踏上一段较为平坦宽阔的山路时,牵制着李大叔,让他稍微放慢些脚步的林熙然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我一点也不肯定好嘛!我只是疑心病比较重而已。”前世死于他人暗算,今生我可再也不敢粗心大意了。“我之所以会怀疑盗骸贼会在下山的路上袭击我们,原因其实很简单,只不过,这一切推测都建立在李大叔是盗骸贼同伙的情况下。所以,林公子,你真的想听这些完全没有任何证据的推测么?” “夏姑娘请说。”林熙然并没有对夏霜寒的推测提出任何异议,他只想听到下文。 “是这样的,刚才我不是说过了么,挖掘墓地的人是在听到李大叔的歌声之后才匆匆伪装现场,之后再躲起来的。那么他们躲起来之后会走远么?我认为不会。”夏霜寒说着探头看了看被林熙然看管住的李大叔,继续道:“一来,李大叔预备给他们送午饭的行为本就表明了他们一开始就预备在吃过午饭后继续在坟地上进行挖掘。” “二来,就算有人路过,只要李大叔诱导顺利,过路的人没有对翻新过的坟地起疑,那么躲起来的犯人完全可以在路人离去后继续未完成的活计,根本不会被打乱原先的计划。三来,如果坟地被盗挖的事情败露,且李大叔真的打算对我们下手以阻止我们前去报案,那么隐藏在附近的盗骸贼就可以在必要的时候进行支援。所以根据以上三点,我推测当我刚刚把李大叔打晕的时候,藏起来的盗骸犯并没有走远。” “当时在坟地上,李大叔没能在第一时间抓住我用我来胁迫林公子你,这已经是失了先机。在当时的条件对他不利的情况下,李大叔很可能趁着我们不注意的时候给同伙打了暗号,暗示他们稍安勿躁,好让他有时间稳住我们,切实维持住我们对他的信任,之后再在我们回程的路上下手。” “只可惜,李大叔没能和林公子你说上几句话,就很快被我给打晕了。在这种损失一人战力的情况下,如果盗骸贼沉不住气而冲出藏身地点在开阔的平地上与我们展开近身战,无疑会显得很愚蠢。所以,他们当时最好的选择,是弓箭这种远程投射类武器。” 第三十四章 生变 “说到远程投射类武器,我目前能想到的只有弓箭、标枪、飞石索、弩以及各种抛掷类的暗器。飞石索以抛石进行攻击,在石块不够大又无法击中人体要害穴位的情况下,该武器的威力和打鸟的弹弓没两样;弩则分连弩和单发弩两种,连弩造价昂贵,平民无法负担,不予考虑,而单发弩要想射中百步外的目标,弩身会很大很笨重,所以并不适合携带。” “标枪则需要在高空无障碍物且严格训练过投掷技巧的情况下才能使用,所以它和金属暗器这种需要高强内力与高超技巧才能进行使用的武器一样不可能被盗墓贼掌握;至于弓箭,如果盗骸贼能在百步之外用它命中目标,那拥有这样臂力和准头的犯人为什么不去参加武举而非要干盗尸这种损阴德的行当呢?” “所以,我推测,盗骸贼的手上并没有远程投射类武器。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他们没有在见到李大叔被抓之后就转身逃跑,而是还想对我们下手的话,那我想他们最有可能的袭击方式就是在树林里设伏了。” 正当夏霜寒说到这里的时候,陡然发生的意外让夏霜寒再一次明白了什么叫做“百密一疏”,什么叫做“在现实面前,再缜密的思考也会浑身是破绽”,以及,什么叫做“不要用正常人的头脑去理解、预测罪犯的行动,因为大部分罪犯都不是正常人!” 夏霜寒确实预测对了盗骸贼们没有远程投射类武器,可没有远程武器、不能从远处进行攻击,并不代表就只剩下“埋伏加上近身战”这一种选择啊!因为,大夏疆域内还有诸如吹箭这种可以命中三丈外的目标的中程武器!这种东西,是夏霜寒没有想到的。 “小心!”这是夏霜寒在被林熙然护到身后之前,从他口中得到的唯一信息。夏霜寒甚至还来不及完全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就见林熙然将她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而他的左上臂上,赫然插着一支三寸左右长,比普通筷子还要细上一圈的吹箭! 电光火石之间,夏霜寒猜到了事情原委:盗骸贼确实如她所说,埋伏在了他们三人下山的路上,只不过他们很高明地选择了屏息隐蔽在灌木丛中,待夏霜寒一行人从他们面前走过后再从背后下手。 从背后射来的两支吹箭的破空之声只来得及让走在前面的林熙然在听到声音后转身回护夏霜寒,却没有足够的时间让他避开所有的箭头或者阻止李大叔脱身逃跑。毕竟,如果在听到破空声的一瞬间,林熙然选择制服李大叔,那么夏霜寒就会中箭!尽管夏霜寒背后背着的布包可以起到一定的保护作用,但如果吹箭上有毒呢?两支吹箭!林熙然不能冒这个险。 “林公子,你怎么样?”被林熙然护着后退了丈许的夏霜寒低头看了看林熙然左上臂的伤处,焦急道:“除了这里,还有其他地方受伤么?” “我没事。”声调沉着冷静的林熙然目不斜视地抬手拔掉左臂上的吹箭,目光则始终朝着吹箭射过来的方向。而在那里,李大叔已经和两个盗骸贼汇合了。 “怎么样啊小丫头?”站在最前面的络腮胡子大汉首先开了口,他调侃夏霜寒道:“就算没有远程投射武器,老子我一样可以解决掉你们!” “夏姑娘,你保护好自己,远离他们三丈以上。”无视掉络腮胡的调侃,林熙然目视着前方三人对身侧的夏霜寒道:“只要你不被他们抓住作为人质,想制服他们三个人,我一人的能力完全绰绰有余。” “林大公子,就凭你平日里经常往返苍茫山的习惯,你难道认为我们不会为了针对你而特意在吹箭上动些手脚么?”被另一个长脸盗骸贼解开反绑住双手的腰带后,李大叔接过同伙递过来的一把短刀,狞笑着道:“你难道没感觉到么?你的左手已经不能自如活动了吧?” “卑鄙!”夏霜寒一边咒骂着一边蹲下身从靴子里摸出适才从李大叔那里搜来的匕首,之后站起身割开林熙然左臂中箭处的衣袖,查看着那个并不算深,出血量也不大的伤口道:“伤口处血迹未发黑,不是毒药。但既然这药能让人的肢体不能灵活动作,估计,应该是麻痹散吧?” “咻”,李大叔吹了声口哨道:“夏姑娘不得了啊,你知道迎风倒也就罢了,居然连麻痹散也知道?京城的黑市你没少逛吧!” “嘿嘿,逛的不多,也就去了两回。”夏霜寒表面上依旧谈笑风生,但内心其实无比慌乱。麻痹散,这个东西夏霜寒知道,林熙然这种日日和杀人犯打交道的捕快当然也知道,意如字面,麻痹散是种能使人的身体产生麻痹效果的药粉。 内服,它可使人全身麻痹两个时辰;外用,则会从伤处逐步麻痹至全身,麻痹时长因人而异,一般在一个时辰到三个时辰不等。更糟糕的是,麻痹散不能靠内功逼出体外,中毒后,运气逼毒或者使用轻功逃走都会缩短麻痹散蔓延到全身的时间。也就是说,如果林熙然现在还想保护好夏霜寒,那他就只剩下纯肉搏这一条路可走了。 “夏姑娘,你先走。”意识到时间如果再拖下去将使情况变得越来越危急的林熙然小声道:“就算中了麻痹散的我无法制服他们三人,也能为你赢得一些逃跑的时间,你别管我,快走。” “别说傻话了,你是为了保护我才中的麻痹散,我不能丢下你。”拼命想着自救方法的夏霜寒说着将手里的匕首塞给林熙然,她的目的很明显:在林熙然身上的麻痹散彻底发作前,出于对自身安危的考虑,盗骸贼们不会轻易靠近一个手持利刃的武举人。这样一来,夏霜寒就能为自己争取到更多思考对策的时间。 “夏姑娘,现在可不是盲目讲义气的时候!”林熙然接过夏霜寒塞给他的匕首,摆开防御的架势道:“趁我现在还能动,你快走!” “走什么走!”正在绞尽脑汁思考着对策的夏霜寒被林熙然一打岔,顿时烦躁起来,“我们目前可只走了一半山路,就算我丢下你先走,你也不可能为我争取到足够我跑出山的时间。而且,即便我为了不被他们追上而找个地方躲起来,你别忘了,我只认识一条路,但李大叔却知道这山上的每一条近道!他只需要让同伙守住下山的必经之路,再抄近道回去牵上篱笆院里的狗然后赶回来抓我,我根本就跑不掉!” “林大公子,夏姑娘,我劝你们还是乖乖束手就擒吧!”隐约听到夏霜寒与林熙然谈话内容的李大叔和他的两个同伙一同警惕地打量着林熙然手中的匕首道:“前面的山路上可还埋伏着我们的一个伙伴,而他的任务,就是在前面拦截单独逃跑的夏姑娘你,所以......” 李大叔的出言威胁夏霜寒没有再听下去,因为她在忽然之间想到了一个自救的主意。 “假装脚麻了。”这是夏霜寒尽量不动嘴唇,悄声向林熙然发出的指示。 “???”林熙然看向夏霜寒的眼中写满了疑惑。 “快照做!”这是夏霜寒眼中的意思。 于是...... “林公子,林公子你怎么样了?林公子?”语调慌乱的夏霜寒扔下肩头的布包,避开林熙然左臂上的伤处,动作自然地从侧面一把抱住了他,与林熙然配合出一个“男子左腿麻痹站立不稳,女子为防摔倒抱住支撑”的画面。 第三十五章 死局 “......”林熙然知道,在这样一个情况看似异常危急的时刻,他的内心感到羞涩或者尴尬是不对的,可是,他碰到了啊,他被迫碰到了夏霜寒那软绵绵又充满弹性的饱满胸部! 林熙然现在在想些什么夏霜寒可不关心,她的所有心思都放在“如何才能完成自己方才想到的自救计划”这件事上。她之所以要抱住林熙然,是为了让林熙然遮挡住她的右半边身体。这样一来,她就可以在不被对面三人察觉到的情况下,悄悄地拿出她藏在袖管里的那瓶从李大叔那里搜来的迎风倒了。 “哎呦!”这回开口的是络腮胡男,“啧啧啧,你们瞧瞧啊你们瞧瞧,这患难与共郎情妾意的一对儿是怎生的羡煞旁人啊!只可惜,小丫头,我们打算在杀了你之后把你的尸首卖出去,你不能和你的情郎在地下相守了!”络腮胡男说着握紧匕首,作势就要冲将上来。 “小心有诈!”抬起一只手的李大叔及时阻止了同伙的冲动举止,“麻痹散就算发作得再快也不可能在这么一会时间里就蔓延到腿上,我估计,是他们使诈,好在我们掉以轻心靠过去的时候趁机解决掉我们!所以,我们最好还是再观望一下!” “想不到啊李大叔,你的心思这么细腻?这可和你那粗狂的外表完全不相符啊!”夏霜寒完全不在意自己说的话究竟有没有意义,她现在只是迫切地需要为接下来的行动拖延时间。目前,她手上有了迎风倒,可是在风不大的情况下,这种迷药的威力实在有限。 她和林熙然因为方才的躲避与假装,在目前他们所处的这条山道上后退了大概两丈远。而在他们身后三丈开外就是这条山道的拐角处,只要转过拐角,夏霜寒就能带着林熙然到达另外那条没有树、吹着风、风还很大的山道。到时候在逆风的情况下把迎风倒一撒,她和林熙然就能争取到逃跑的时间。 “李大叔,既然你们不打算现在立刻就靠上来,那你能不能回答我几个问题呢?” “又有什么问题啊?你这丫头,问题怎么那么多?”李大叔说着,招呼两个同伙散到他一左一右,他们三人排成半圆形,全都死死盯着林熙然手上的匕首:只要等到麻痹散的药效蔓延到林熙然的右手上,只要等到林熙然握不住那把匕首,他们就可以冲上来割断夏霜寒的喉管。 “你就姑且大发善心,好让我能在死后做个明白鬼呗!李大叔,你刚才说过吧,我们下山的前路上还埋伏着一个你们的同伙,这其实,是骗人的吧?”夏霜寒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架着林熙然往山道的拐角处慢慢挪动。 “我刚才想了想,认为既然李大叔你的同伙能想出从背后吹暗箭这种既能帮助你逃跑,又能迫使林公子受伤的偷袭方法,那你们为什么不再更进一步呢?由两个同伙从背后吹箭,这确实是为了防止偷袭落空而采取的必要保险手段,可如果你们还有一个同伙,为什么不让他也拿着吹箭埋伏在前面的灌木丛里呢?” “林公子为了避免我中箭而把我护在身后,这一点是可以预料的;被从背后射来的暗器击中而迅速转身面向背后,并且下意识地认定原来的前方是安全的,进而不设防,这一点也是可以利用的。那既然如此,你们为什么不在林公子将我半护在背后并且药性发作的现在补上一箭呢?” “吹上一箭,这不是比找人在前路上拦住我要简单得多么?你们不这么做,究竟是因为你们没想到这个主意,还是仅仅只因为你们没有第四个同伙呢?毕竟,卖骸骨不比卖尸体值钱,所以如果你们想减少人数,从而多拿到一点钱,也是情有可原的不是么?” “臭丫头,你的废话怎么那么多?!”一直没有说话的长脸男人操着一口破锣嗓子,面向夏霜寒咆哮着开了口:“从你在墓地上打昏李大哥开始,你就一直叽叽歪歪地说个不停,你以为这世上就你聪明是不是?你以为这世上就没有你看不破的事情是不是?我告诉你,老子最他妈讨厌的就是你这种女人!整日里唠唠叨叨,没完没了!要不是尸体完整才能卖得上好价钱,老子待会非把你的舌头给割下来不可!” “怎么,这就受不了了?告诉你,我还没说够呢!”夏霜寒昂起头,继续用言语分散着对面三人的注意力:“李大叔,你的两个同伙其实都是小桃花村的村民对吧?” 李大叔闻言一愣,偏头各看了看他的两个同伙,在两人的脸上都看到了一脸惊讶与疑惑后,他又转向夏霜寒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猜的!”见自己的言论成功吸引了对面三人的注意力,夏霜寒边继续缓慢地和林熙然挪动着脚步,边绘声绘色道:“方才在坟地上,我注意到整片坟地就算被挖走了许多具骸骨,却还是显得异常的规整。我知道,探铲可以测出地底下是否有墓穴,却没办法分辨出埋葬在墓穴里的尸体究竟是男尸还是女尸。” “如果盗骸贼不是事先知道女尸的确切埋葬位置,那么整片墓地应该就会出现被人四处挖掘的痕迹才对,可是,我找不到这种痕迹。所以,要么是盗骸贼从李大叔口中打听到了具体的埋葬位置,要么是,他们根本就是对这件事完全知情的小桃花村的村民。” “那边那位长脸大哥,”夏霜寒说着看向方才扬言想割掉她的舌头的那个男子,笑道:“你没发现你刚才说的某句话暴露了你很可能就是小桃花村的村民这个事实么?你刚才说,从我将李大叔打晕开始,我就一直叽叽歪歪说个不停。也就是说,当我和李大叔在坟地上进行对质的时候,你应该就藏身在坟地边的树林里才对。毕竟如果走的远了,你就会看不清楚我们究竟在坟地上干什么不是么?”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你和你的同伙差不多是和我们一起离开那片坟地的,那么你们为什么可以赶在我们前面来到这段山路上进行埋伏呢?要知道,从你们在那片坟地上开挖到现在还不足半个月,短短十五日,你们是怎么做到在没有路的山林里行进近半个时辰不迷路,并且抢先走到我们前面,进而在路上打埋伏的呢?” “是不是因为,你们就是对这苍茫山熟悉异常,进而知道我和林公子所不知道的捷径的小桃花村的村民呢?毕竟,苍茫山方圆五里内,有且仅有小桃花村这一个村子啊!” “夏姑娘,我真是不得不说一声佩服了!”听完夏霜寒的条分缕析后静默片刻的李大叔朗声笑了起来,“我实在是想不到啊,京中竟然会有你这样心思细腻、逻辑缜密又口才了得的官家小姐!你平日里难道不是应该围着衣裳首饰、胭脂水粉团团转么?你知道么,你可是马上就要被我们给杀掉了啊,你为什么不哭求、不害怕呢?” “想让我戎族儿女对你们这些贼人下跪求饶?简直做梦!”夏霜寒面上一片慷慨激昂,内心同样是激动不已:到了,到了,距离拐角处只有不足一丈了! 夏霜寒微微偏了偏头,尽量维持嘴唇不动,小声“嘶嘶”着对林熙然道:“听我命令,让你跑就跑。”之后,她转回头来再一次看向李大叔,现在,她必须为自己和林熙然创造一个机会,创造一个逃跑的机会。“李大叔,你知道么,其实我还有最后一点忘了告诉你。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同伙们为什么要来救你?” “你认为他们之所以来救你真的是因为所谓的哥们义气么?我看不一定吧,他们来救你,难道不是因为怕你被抓住之后把他们供认出来,所以才不得已而为之么?毕竟,这世上可没有什么永远的伙伴或者敌人,这世上有的只是永恒的利益!” 老实说,夏霜寒为了动摇敌方军心而使出来的这手挑拨离间并不高明,但这没关系,她想得到的,仅仅只是对方三人在听完这句话之后的微微一滞。 “跑!”夏霜寒抓住这个转瞬即逝的机会,她一把拉起林熙然,转身就往山道拐角处跑过去。 第三十六章 愤怒 冲过拐角,在逆风的山道上奔跑了两丈远,夏霜寒松开林熙然,冲他道:“一直向前跑!在山坡顶上等我!”之后,她便刹住了脚步。 夏霜寒在等,她拔掉了小瓷瓶的塞子,转身等待着那三个人冲到拐角的那一瞬间。只有在那个瞬间,他们拐弯过来刹不住脚且没有做好任何心理准备,那才是她撒出迎风倒的最佳时机。 近了,从脚步声判断就在这一瞬间!夏霜寒挥手扬尽了小瓷瓶里的迷药,也来不及确认,只转过身再次跑起来。 “中了麻痹散难道连脑子也不好使了?”夏霜寒飞跑着拉上显然在她方才松手后不久就愣住了的林熙然,拔腿往山坡顶上飞奔,“让你在山坡顶上等我你听不懂么!” 跑上山坡,夏霜寒匆匆回头一瞥,只见络腮胡子已经被迷晕在地,李大叔神行狼狈,依旧手脚并用地向前挣扎着,“快追上去,别放跑了他们!”三人中唯一还行动自如的长脸男则正顺着山坡跑上来。 “来不及了!”夏霜寒初步估量了一下敌我双方的速度,知道她和林熙然如果用跑的方式冲下山坡,那他们明显会在不久之后被追上。麻痹散什么时候会蔓延到林熙然的腿上这谁也说不准,更何况对方的手里还有吹箭这种阴险的武器,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夏霜寒不打算与那长脸男纠缠。 “抱紧我!”夏霜寒说着一把夺回林熙然手里的匕首,插入刀鞘后收回袖袋里,之后拉着林熙然往下山的草坡上一躺,抱着他便朝草坡下方滚下去。 “还好这片草坡上没有大石头和树木。”这是夏霜寒在被林熙然搂在怀中滚下草坡时内心的感叹,当然如果可以再加一句,她会说一声:“头好晕!身上好痛!” “......”而此时的林熙然呢,他在按照夏霜寒的指示一一行事的同时还分出了那么一点点小心思:夏霜寒可是庭轩的未婚妻啊,正所谓朋友妻不可戏,我和她这样搂搂抱抱的,合适么? 到达了坡脚下,夏霜寒可没空理会什么合适不合适的,她左手扶着头晕目眩的脑袋,靠右手撑地爬起身来,之后用手拍拍双颊,在清醒后辨明方向再一次和林熙然拔腿跑起来。 “我记得这附近有个长着芦苇的水潭对不对?”夏霜寒说着回头望了望身后的山坡,只见山坡顶上,那长脸男子正连滚带跑地朝他们追来。“我想到个主意可以在那里甩掉那个长脸追兵,林公子,你带路去那水潭可好?” “好!”林熙然说着用开始发麻因而颤抖不止的右手牵起夏霜寒,带路跑在了前面。不一会,那长脸男就被甩在了身后。 宽约二十余丈,在周围树木的环绕和岸边芦苇的掩映下泛着碧波的水潭慢慢出现在夏霜寒的视线里。 “林公子,停一下。”夏霜寒说着停下脚步,摸出收在袖袋里的匕首,拔出利刃后在自己的裙角上划了几道,之后再一次把匕首塞给林熙然道:“林公子,看见水潭边的那些芦苇了么?你去那里割几根芦苇秆,记得小心不要留下脚印,然后在潭边等我,我去去就来!” 夏霜寒说着提起裙摆沿着脚下的小路继续往前跑,一边跑一边撕下裙角上一块暗红色的布条,寻找着能把布条挂上去的带刺灌木丛。 起欺骗追兵作用的布条,颜色不能太显眼,也不能完全不显眼,大小尺寸更要控制得刚刚好。悬挂布条的枝桠不能太显眼,同样也不能太不显眼。因为只有这样,长脸男才不会在看见这条指示着他们逃跑方向的布条时起疑心。 找到合适的灌木挂上布条,夏霜寒考虑到时间紧迫,只好取最近路线穿过树木、灌木和草丛,强行奔到林熙然身边去。 “现在是准备下水么?”林熙然哆嗦着发僵的右手,将割好的两根芦苇秆递给夏霜寒道:“卵石上有青苔,当心打滑。”只不过,他的话音才刚落,夏霜寒还是因为脚底打滑而扭伤了右脚踝。 “哎呦!”夏霜寒痛呼一声栽进水里,也管不了那许多,心中只想着逃命要紧。 “搭把手!”向林熙然求助后,扭伤了右脚的夏霜寒抱着林熙然的胳膊,和他各咬着一根空心的芦苇秆,隐没进了水潭深处。 这边,水中的夏霜寒和林熙然刚刚按压好因为水流而漂起来的衣摆和头发,那边,好不容易才追上来的长脸男就出现在了水潭边的小路上。 默默潜藏在水底的夏霜寒和林熙然依靠着稍稍探出水面的芦苇秆进行着呼吸,他们在等待时间过去,等待那长脸男走远。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了,两盏茶的功夫过去了......直到夏霜寒认为时间应该差不多了的时候,她在水底朝林熙然打打手势,示意他原地等待,之后,便游出了水面。 “林公子,你还好么?伤口怎么样?”这是在夏霜寒确认水潭边暂时安全并潜下水带上林熙然一同回到岸上以后,夏霜寒问出的第一句话。“林公子,你还能走么?麻痹散还没有完全发作吧?能走的话我们快走吧!” “夏姑娘,不用再走了。”浑身湿透且药效已经蔓延到了整个上半身的林熙然瘫坐在岸边的岩石上,冲夏霜寒微笑道:“我们不用再走了,都结束了,所有的试探都结束了。你,合格了!” “你什么意思?”无视掉高肿起的右脚踝的隐隐作痛,夏霜寒忽然开始感觉心底发凉。她顺从心底的直觉,伸手从林熙然湿漉漉的衣襟里摸出那把她方才递给他的匕首,然后,慢慢转过了身。 在夏霜寒身后几丈外,李大叔、络腮胡男和长脸男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地围成了个半圆形,从他们灵活的行动来看,夏霜寒知道,迎风倒的药性已经解开了。 “姓林的,你回答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手握匕首的夏霜寒强忍着右脚的伤痛,跳起来将林熙然扑倒在地,随后用匕首抵住了他的咽喉。“说,你和他们三个今日玩的这一出究竟是什么把戏?” “夏姑娘,你冷——”立在三人中间,手里提着夏霜寒的布包的李大叔最先开了口,可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夏霜寒高声打断了。 “不是主谋就给我闭嘴!姓林的,你说!”夏霜寒头也不回,只拿后背冲着李大叔,兀自将手中的匕首微微向前一抵,她扫一眼那伤口处冒出的鲜红血珠,暴跳如雷道:“姓林的,戎族人脾气暴,这你是知道的;我在西市当街用马鞭抽人的时候,你也是在场的。所以,我现在到底有多愤怒我相信你应该可以想象得到!今日这件事儿,你如果不能说出个让我满意的解释,你就等着回京城让我满大街追着抽鞭子吧!” “夏姑娘,你说了,不是主谋就给你闭嘴对吧。”被利刃抵住咽喉的林熙然平静地微笑着,缓声道:“那我想告诉你,你找错人了,主谋,是你的未婚夫陆庭轩,不是我。喏,你看,他现在就站在你身后。” 闻言回过头,夏霜寒只看见那个半个多月前夜探她闺房的俊美男子正迈步越过李大叔三人向她走过来。 今日这件事究竟是怎么回事夏霜寒已经不想立马去弄清了,她只知道她今日这一路的逃命、躲藏和提心吊胆,全都拜陆绍云所赐,她现在,只想把满腔怒火全都发泄出来! “陆绍云!”夏霜寒丢下匕首站起身,将全身的力气都攒在右手心里,只待陆绍云走到她的面前便照着他的左脸用力挥了过去。 第三十七章 酬劳 被这愤怒的一拳迫着退了半步的陆绍云并不在意嘴角的破损和流血,他只知道,夏霜寒的右脚受伤了,而他需要在她重心不稳跌倒在地之前抱住她。 “唔!”因为右脚疼痛而闷哼出声的夏霜寒在跌倒的前一刻被陆绍云动作利落地揽进了怀里,但夏霜寒却并不领情,“陆绍云,你真应该庆幸我现在马鞭不在手,如果我马鞭在手,我不打花你的脸,我就不姓夏!” “早就听闻戎族的女子个个都是小辣椒,原先孤还不信她们真能凶悍到哪去,现如今么......”陆绍云身后的小路上,白袍玉带的挺拔男子迈步走来,他在陆绍云面前站定,一脸戏谑的笑容道:“庭轩啊,我看半个月前你的额头就是被你这位未来的娘子给打青的吧!” “参见太子殿下。”水潭边,白袍男子的到来让李大叔一行三人齐齐跪地行礼,就连因麻痹散发作而不良于行的林熙然也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行了行了,免了吧,这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大夏太子欧阳瀚开明道:“先喂林捕快服下解药,之后给夏姑娘和林捕快找个清洗换衣的地方,再去找个大夫给他们俩分别看看伤。剩下的事情,待会再说。” 太子?当朝太子?被陆绍云揽在怀中的夏霜寒风中凌乱了:“连太子都搅和到了今日这桩事里,这里面的水究竟是有多浑?” 小桃花村村外五里处的驿站里,夏霜寒洗过热水澡,换上陆绍云为她寻来的汉人衣裙,一瘸一拐地绕过屏风走到床边,坐到了铺着柔软垫褥的床板上。 须发花白的老大夫给夏霜寒肿得如同鸡蛋大小的脚踝看过伤,捻须道:“骨头并没有损伤,抹上药酒,三日内不走动便无大碍。至于脸上、手上的破皮和刮擦伤还有其他地方的磕碰伤,抹点药膏,过几日自会痊愈。” “谢过大夫。”恭送老大夫出屋的陆绍云片刻后折返回来,他看一眼躬身抱膝给自己的脚踝抹药酒的夏霜寒,心里非常不是滋味。“夏姑娘,今日的事我很抱歉,我没想到你会受伤。” “陆公子,你能不能出去,我现在一点也不想见到你。”骑了一上午的马,走了近两个时辰的山路,之后还要逃命、躲藏、泡冷水、吹冷风、滚草坡外加各种提心吊胆,夏霜寒相信,在经历过这一切之后,浑身酸痛四处青紫的她完全有资格生气。 “你如果还是不解气,等你伤好了,想用马鞭抽我几鞭子都没问题。只是,我现在不想出去。”嘴角乌青,态度诚恳的陆绍云让夏霜寒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火气根本发不出来。 “陆公子,你知道你今日把我害得有多惨么?”夏霜寒抹好药酒,将药酒瓶的瓶塞塞好,直视着陆绍云道:“你知道如果今日经历了这一切的不是我,而是换成京中其他的任何一位官家小姐,她们会被你害成什么样么?” “我知道......”一瞬间,陆绍云开始为自己半个多月前提出的那个计划感到微微的羞愧和后悔。是啊,夏霜寒完全有资格发火,毕竟她没有做错任何事,为什么她就要吃今日的这番苦头呢? “多余的话,我懒得再说了。”夏霜寒说着套袜穿鞋下了地,平静道:“我们总不能让太子殿下等太久,一起出去吧。” “那我扶你。” “......”夏霜寒犹豫了。 从小到大,夏霜寒并没有穿过几次汉人的服饰,一来,她的外貌偏向戎族人,穿汉服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二来,汉人女子的裙摆过长,短一些的拖到脚面上,长一些的直接是曳地裙,非常妨碍夏霜寒的日常出行。故而一年四季,夏霜寒总是穿着及小腿的戎族衣裙,蹬着各式各样适合走远路和骑马的靴子。但是现在...... “那就麻烦你了。”夏霜寒在心里权衡片刻,认为扶着陆绍云走出屋总比自己单脚跳出屋却不小心踩到裙边而再摔一跤要好一些,于是,她妥协了。 出了位于二楼的房间,夏霜寒双手扶着陆绍云的胳膊,一瘸一拐地往同样位于二楼的另一间房间行去。 敲门进屋,宽敞明亮的正室里,黑漆光亮的圆桌旁,太子欧阳瀚正端坐在位于屋门正对面的正位上。在他身后,立着位神情肃穆,一看就知道是贴身护卫的男子。而同样换过衣服、包扎好伤口的林熙然则立在欧阳瀚身侧,很显然,夏霜寒与陆绍云进屋前,他正在躬腰向欧阳瀚回话。 “夏姑娘脚上有伤,无需多礼。”端坐在主座上的欧阳瀚在夏霜寒行礼之前便开了口,之后抬手示意夏霜寒在他对面的位置上落座。“孤想,现在我们可以谈一谈今日所发生的这一系列事情了。夏姑娘,关于今日的事,你有什么想问的么?” “恕民女冒昧,民女只想问一个问题。”端坐在欧阳瀚对面的夏霜寒态度不卑不亢,神情平静道:“敢问太子殿下,关于您想让民女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去完成的任务,您打算支付给民女什么样的酬劳?” 闻听此言的欧阳瀚诧异地扬了扬眉毛,他抬眼看了看立在夏霜寒身后的陆绍云,从对方脸上捕捉到“我什么也没说”的神情后,他移回目光直视着夏霜寒道:“夏姑娘,你知道孤预计要让你做什么事么?” “民女斗胆猜测,应是红白丸一事。” “哦?何以见得?” “仅仅只是推测。”夏霜寒说着看了看立在她左前方的林熙然道:“方才在水潭边,林公子告诉民女,所有的试探都结束了。既然是试探,那就该有下文,也就是说,民女若是通过了今日的试探,那日后所需应对的情况,应当就与今日这般大致相似。即是说,民女需要具备敏锐的观察能力、严密的逻辑思考能力以及随机应变的逃生能力。试问在大夏疆域内,什么样的地方需要民女使用这样的能力呢?同样的,又有什么样的任务才值得太子殿下亲自过问呢?联想到陆公子外金吾卫的职责以及民女出身戎族并且与来自邱兹的商队交情深厚的自身属性,要想把事情联系到红白丸上其实并不难。”更何况,前世此时,我也同样为了帮助陆绍云成功潜伏进邱兹山区而将他引见给哈兹鲁伯伯所率领的商队。 “夏姑娘确实聪明!”欧阳瀚兴致高昂地笑道,“既然如此,夏姑娘你认为孤开出什么样的报酬才能让你为孤、为我大夏子民尽一份力呢?” “太子殿下礼贤下士,能不囿于民女戎族出身且身为女子而依旧肯定赞赏民女的能力,这实在是让民女铭感五内。因此......”场面话说完了,是到开条件的时候了,“民女不求功名利禄,但求太子殿下一个承诺。” “承诺?”欧阳瀚玩味地笑了,当朝太子的承诺可比功名利禄有价值得多啊。“你想要什么样的承诺?” “民女暂时并无所求。”夏霜寒诚实道:“民女只求将来某一日,当民女的请求无碍于大夏的江山社稷,无愧于大夏的天下苍生,且无悖于大夏律法、戎族伦常的时候,太子殿下能准许民女的请求。” “......” 第三十八章 原委 夏霜寒的一番话让屋子里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欧阳瀚:夏霜寒,你不是说孤对你的赏识让你铭感五内么?那你还这般狮子大开口,张口就要这么大一个报酬? 林熙然:夏姑娘,你就这么明目张胆地把如意算盘打到太子殿下的头上真的好么?“将来某一日”,这“某一日”没有规定确切的期限也就表明,你其实可以一直等到太子殿下登基之后再开口。那样一来,你索要的报酬也就等于是当朝天子的承诺啊!夏姑娘,你胃口这么大,你就不怕太子殿下与你翻脸么? 夏霜寒:光明正大白送上来让我占的便宜我为什么要谢绝?我又不是傻子!再说了,前世我就知道,当今天子与太子皆是能容人之人,提个要求就要因言获罪?肚量若是如此之小,如何做到胸中有沟壑、心中有乾坤? “好!就依你所言,孤许你这承诺便是。”思忖片刻,欧阳瀚大方地答应了夏霜寒的请求。毕竟如果夏霜寒能助大夏灭掉“红白丸”这一祸害,答应她一个小小的请求又有何妨? “民女拜谢太子殿下。”口道感谢的夏霜寒正要起身行礼,却再一次被欧阳瀚阻止了。 “不必多礼了。”欧阳瀚说着转向陆绍云道:“时辰不早,孤这就打道回宫了。庭轩,夏姑娘就交给你了,明日由你亲自护送她回京。林捕头——” “卑职在。”林熙然应声出列,走到欧阳瀚正前方等待太子殿下示下。 “你今日也留宿在这驿站里,明日再回京吧!孤让姚大人给你放一日的假就是。” “卑职谢过太子殿下。” “行了行了,闹了一日孤都有些乏了。”欧阳瀚说着站起身,示意贴身侍卫跟上,之后交代一句“夏姑娘若有其他疑问,让庭轩和林捕快为你解答就是”,再然后,欧阳瀚便带着护卫走出房门,策马回宫了。 金乌西坠,忙乱的一日终于迎来了夜幕的降临。 红彤彤的霞光中,夏霜寒尽管确实还有很多事情想搞清楚,但她决定先把自己饿得咕咕叫的肚子填饱再说。十日前,她就与林熙然在真趣阁中约好了,碍于京城城门于戌时末刻就会关闭,且往返苍茫山深处的瀑布耗时过长,故而为了能有充足的时间完成一幅买家和卖家都能满意的画作,三月廿五当晚,夏霜寒和林熙然是要在小桃花村村外五里处的这处驿站里留宿的。 大夏疆域内的驿站在设立之初本是专供传递邸报与战报的人员进行食宿以及换马的场所,后来因为大夏疆域内国泰民安、海清河晏而少有战报需要传递,故而为了最大限度发挥驿站的作用,大夏立朝五十年后,疆域内的所有驿站都对各级官员及其随行家眷进行了开放(当然是付费式开放)。所以,只要跟着有品有级的林熙然,夏霜寒就可以在环境比一般客栈更加安全同时也更加整洁的驿站里留宿。当然,在现如今附带一个同样有品有级的陆绍云的情况下,夏霜寒就住得更加理直气壮了。 “说说吧,今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用过晚饭,和林熙然一起聚在陆绍云的屋子里的夏霜寒最先开了口,“细节什么的也别省略,摸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最起码能让我的心情好一点。” “所有的主意都是我一个人出的。”作为今日所有事件的主谋,陆绍云坦白诚实地开了口:“夏姑娘你知道,红白丸在我大夏疆域内贩售已久、害人无数,一直就是当今圣上和太子殿下心中一根想拔却难以拔除的毒刺。自从我去年年末从边关归来就任金吾卫副统领之后,查处并销毁京中黑市上出售的红白丸就成了我的职责,只不过,如果不能彻底端掉邱兹山区内制售红白丸的窝点,所有的措施都只能是治标不治本。于是,前不久,太子殿下将潜伏进娜鸣村的任务委派给了我,我一开始原打算以伪装成走商商人的形式混进从娜鸣村来的戎族商队,进而完成潜伏任务。但后来,我想到了夏姑娘的出身血统以及与戎族商队来往密切的优势,于是向太子进言,希望夏姑娘能助我们一臂之力。” “明白了,陆公子在向太子殿下进言后,为了让太子殿下确认我是否具有完成这项任务的能力,于是谋划了今日的这些试探。但是我有一个问题,”夏霜寒说着转向林熙然道:“林公子,接下来是不是该由你来解释一下,为什么‘试探我’这件事会交给你这个京兆尹衙门的捕快来办呢?” “因为潜伏进娜鸣村的任务我也有份,太子殿下需要我用我所掌握的易容术来帮助庭轩进行伪装。”林熙然态度自然地将话头接过去,解释道:“当然,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一个理由。当时庭轩和太子殿下的意思都是,既然要试探夏姑娘你,为你安排一个亦真亦假的环境和案件才是最合适的。苍茫山冥婚盗骸案是真实存在的,只不过,半个多月前就已经破案了。整个破案的过程完全如同夏姑娘今日所表现出来的一般,只不过,解谜查案的人由夏姑娘变成了我。” “打算和友人一起进苍茫山深处观赏瀑布,之后在守林人小屋里吃午饭,再后来察觉到坟地有蹊跷与守林大叔展开对质,最后判明事实将三人团伙押解至衙门。当初破案时所有的过程都与今日别无二致,只是今日的守林人及其同伙是由我们的人假扮的,下山路上的伏击也是由庭轩拿主意而额外设置的。” “有一个问题,你们是不是因为一开始就料到我会察觉到坟地上的一切可疑之处,进而找出案犯,所以才准备了下山路上的伏击那一出戏?” “不是。”陆绍云又把话题的主动权掌握回了他的手里。“其实夏姑娘今日的所有表现都大大出乎了我们的预料。依照我们原先的设置,破案的任务依旧交给熙然来完成,夏姑娘只需要在熙然中了麻痹散之后有所表现就可以了。当然,为了能让我们的计划在时间上不出漏洞,当时是要求由熙然在真趣阁中敲定今日你们出行的具体时间的。毕竟,如果不能算好了时间在午时赶到苍茫山下的小木屋,吃午饭以及其后的诸多计划就无法展开了。” “那也就是说,在林公子中了麻痹散之后,你们其实全都抱着一幅看好戏的心态在欣赏我如果展开自救么?”话说到这里,夏霜寒又开始感觉怒气上头了。 “绝对没有什么看好戏的心态。”陆绍云和林熙然连忙双双辩解道:“我们只是想看看,夏姑娘随机应变的能力足不足以应对潜伏任务的需要罢了。只不过,李大叔身上的迎风倒和匕首,那个刮大风的山道折角,没有大石头也没有树木的草坡以及长着芦苇的水潭,这些都是我们精心选择与布置的。” “也就是说,林公子中了麻痹散之后,我从李大叔一行人的言谈中得到的诸如‘没有第四个同伙’,以及‘两名同伙是小桃花村村民’这样的信息也是你们故意透露出来试探我的了?还有我让林公子假装腿软,用不高明的离间计动摇李大叔一行三人也是你们在明明已经识破了我的意图的情况下,故意假装不知道而配合我的了?什么被迎风倒迷晕,什么被我挂在灌木丛上的布条所骗也全都是演给我看的了?” “是......”陆绍云和林熙然语气弱弱地回应了一声。 “啪!”夏霜寒愤怒异常地在木桌面上拍了一下手,是她大意了,前世陆绍云就和她说过,为了完成潜伏任务,他安排的假商队里还有一个精通易容之术的人。尽管出于对任务的保密,他没有告诉她那个会易容术的人到底是谁,但,她应该猜到的啊!林熙然在江南任巡检的时候,曾经抓住过一个精通易容的窃贼,他的易容术定然就是向那窃贼学来的!她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呢? “你们俩真是好样的,合起伙来把我骗得那么惨,你们知道我今日磕青碰紫了多少处么?简直就跟被牛踩过似的!” “噗嗤。”林熙然很不厚道地笑了,“怎么夏姑娘以前被牛踩过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