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的恋爱笔记》 第一章 年少轻狂 “我就从没见过你这样的姑娘家,你看看街头王秀才家的女儿,大门不出二门不入,天天在家学习女工刺绣,琴棋书画哪样不精?你看看你,哪有个大家闺秀的样!”落英红着脸站在门口,被父亲的训斥声吓得缩着脖子,活像一只冻伤的小鹅。“十**岁了,正是待嫁的好年龄,天天穿的跟去要饭似得,弄的灰头土脸的一身回来,别人说是我闺女我都嫌丢人!”“哪里有十**,我过几天才满十八周岁呢?”落英闷声嘟囔着,心里巴不得父亲赶快结束,她真厌倦了这样的生活,出去玩有什么不好,成天在家里憋着人才会出问题呢!“你还敢顶嘴!”白老爷耳朵挺尖,气头上听到女儿跟他顶嘴,顿时怒火中烧,一巴掌就要扇过去,站在一旁心急火燎的夫人使劲拉住他,劝道:“当家的,使不得!孩子细皮嫩肉的,怎经得起你这般重的巴掌!”落英抱住门框上的柱子,指甲都嵌进去了,她虽然吊儿郎当,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可见到父亲怒目横眉,眼珠瞪得跟碗口一样大时,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立马软声道:“爹,我错了,我再不偷偷跑出去了!”夫人在一旁担惊受怕地劝他:“孩子都知道错了,你就别生气了,女孩子家再野能有多野,说她两句就行了。”夫人不住地拍抚他的胸脯,真怕他气过了头,毕竟白掌柜也五十好几的人,少生点气比吃一年的补品都强!白老爷挣开夫人的手,乓一声坐在红木椅上,长叹一声,指着门外畏畏缩缩的丫头道:“你赶紧回屋,别让我看到你,三天不准吃饭,给我抄一百遍‘孝子经’!”夫人听闻,立即将落英带离老爷的视线。 话说这白掌柜也不容易,这般年纪本是儿孙绕膝,颐养天年的时候。只是三个儿子,没一个守在身旁。大公子白襄文年轻时擅于舞文弄墨,初登殿试就被位高权重的武太老相中,可惜这几年武太老境况大跌,白襄文也免不了受到政敌的陷害,被流放边境至今,是生是死还未知晓;二公子白树仁坚持在外经商,多年没见有什么眉目,无论白老爷怎样出力讨好,他就是要一条道走到黑,声言不混出个名堂这辈子就不回来了;还有个不学无术的小少爷,成天被白老爷逼着备考科举,这都已经第三次了,连秀才都没中过,虽然他打心眼里喜欢研究世间万物,可做事没有个定性,看来注定是笨鸟难飞咯。不是白老爷教子无方,怪只怪三个孩子脾性都跟他一模一样,父亲管教尚严,只是年少没了娘,性格太过独立自然成就了野性。刚才这个,更别提了,白府上下谁人不知道,心都野到九霄云外去了。 夜幕渐落,丫鬟脚步轻轻地走进来把灯点亮,又脚步轻轻地退出去,昏暗的灯光照得他脸色更显乌沉落寞。白老爷早前有过一位称心的妻子,可惜得肺痨去逝了,为他留下三位公子。如今这个夫人叫做苏为雪,自是年轻俊美的多,两人成亲二十年来一直敬爱有加,可偏偏最让他头疼的是这姑娘,人都说女儿是父亲的贴身小棉袄,可这孩子是打也不行骂也不行,脾气倔的似头牛,果真是个投错胎的妖物! 生气归生气,不过再几天就是落英的十八岁生辰了,他心里一直惦记着哩!白老爷是做酒庄生意的,人脉自然很广。他与京城的李巡抚交情不浅,虽然深知自己不可高攀,可李巡抚的二公子却对小女儿落英情有独钟。白老爷一再推脱,李二公子并不理会,三天两头的往白府跑,还处处高调‘贿赂’他,这次庆祝生辰,他不得不将李巡抚和二公子一同请来了。 白夫人在女儿厢房为她细心整理床榻,落英趴在梳妆台上唉声叹气:“娘,你怎么就把我生成了姑娘家呢?我怎么看自己都不像古代的美女!你看那二乔,褒姒,都是仪态纤纤,温贤淑巧,哪里像我这样粗手粗脚的,就算跟娘亲你比起来,我也差了十万八千里呢!”落英捧着脸,似卖艺的小丑对着镜子挤眉弄眼,噘嘴的样子可滑稽了。“你还怨娘啊!娘哪里知道你是个姑娘家,这都是命中注定,你就认命吧!书上的姑娘个个不都是多愁善感,体弱多病吗?说句话累的腰都直不起来。那是作者喜欢写,观众喜欢看,娘可不喜欢,娘喜欢你健健康康,活蹦乱跳的样子!”落英轻哼一声,也只有娘亲愿意听她撒娇卖乖了,三个哥哥没一个中用的,全都铁了心地各奔前程,不管家人死活。继而,她低下声来,哽咽道:“我谁都不怨,我怨天怨地怨我自己,怨爹娘是要遭雷劈的!”白夫人走到她身旁,拿起柳篦子为她篦发,语重心长道:“娘知道,你从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般,你喜欢到处跑,喜欢没人管你,喜欢像男子汉一样做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可惜娘的本事就这么大,给不了你一个男儿身。娘小的时候跟你一样,也是不屈不挠的,梦想着过无拘无束的生活,现在不还是败给了现实吗?这户深家大院就是我全部的世界了!”白夫人拿起眉笔,不轻不重地在她稚嫩的眉宇间描绘。落英沉下目光,她不想看到镜中的自己,容貌有那么重要吗?婚姻有那么重要吗?我偏不想要这些,我想要的是或许连娘亲也不是那么懂吧!夫人纤长的手掌抚在她肩上,继续道:“等你长大了就会知道,安定才是一个女人最终的归宿。”“娘,我知道了,女孩子家就应该安分守己,牢记三从四德,这才是人间正道,我明天就把你做的新衣服穿上,好好打扮一番,我得让爹瞧瞧,白落英也不是一文不值的!”落英本不想违心回应娘亲的教诲,可她总不能老让父母为自己操心。孝子经毕竟不是白抄的,她脑筋一转,决定从今后要先学会妥协,爹娘喜欢什么样的,我暂且顺从他们一下喽! 第二章 抄书风云 白家大院坐落在京城的繁华区,落英小时候也算是见过世面的,每每谁家有大大小小的酒席,她总要跑到酒楼里,楼上楼下的来回穿梭,久而久之,人们也就熟知了,这小女孩原来是白老爷的掌上明珠啊! 京城又叫应天府,正德年间,百姓生活还算安定富庶,加上有个高明的老爹,落英从小就得以阅览群书。只是,她喜欢读的,却让父亲很是忧心。十四岁那年,父亲给她和三哥布置了一份功课,用五个小时读一本《吕氏春秋》,用十个小时把它抄一遍,从早上七点到晚上十点,不准睡觉不准出门,饿了就吃樊妈煮的小米薯汤充饥,困了就把自己咬醒,总之作业完不成,今后的日子就别想好过!白老爷可是个说一不二的人,看到两个尚未经世的孩子吓得又青又白的脸色时,心里别提多得意了,他心想,《吕氏春秋》多厚一本,三天能看完就算你跑的快了,还想连看带抄的,看你两个小毛贼以后还敢跟我处处作对! 只是,事情的发展恐怕不能如他所愿。落英可是响当当的机灵鬼,她早就知道自己抄不完这本书,以前跟着先生学习的时候,她都一个星期才把《墨子》给抄完,虽然现在写字的速度提高了不少,可是毛笔字哪里是那么好应付的?“落英,你快说,我俩该怎么办啊?”“我哪里知道,你怎么不动动脑子啊?你还是我哥呢”“我没你聪明!”“切,这种话你都说得出口,从小到大出什么事都是我为你解脱,这次你自己想办法吧!我也没辙了!”“咦,你这丫头怎么恩将仇报啊!”落英对她三哥做了个鬼脸就躺在竹椅上舒服地睡起来。三哥没办法,只好无奈得捧起书味同嚼蜡般读着。 一睡,就过了半天。晌午时,白夫人来送饭了,她推门一看,两个孩子一个趴在书桌山,一个躺在竹椅上,睡得跟弥勒佛似得。“这都睡得下去,看你爹今晚怎么收拾你俩!”白夫人会心一笑,放下饭盒便悄然离开,她终究是不在乎锦绣前程的,她本看得云淡风清。 肠子几乎饿得峰回路转,闻到浓浓的饭香味时,落英扑棱一声坐了起来,她看向书桌上的三哥,喊道:“喂,死猪,死三猪,快醒醒!”三公子滋遛滋遛吸着口水,不知所措地望着她怒气冲冲的脸庞。落英学着父亲的模样正襟危坐,顺势狠拍下桌子,厉声道:“你个小兔崽子,都死到临头了还给我睡觉,不见棺材不掉泪是吧!”三哥吓得脖子激灵一下,揉揉眼一看是落英坐在那,这才返过神来,埋怨道:“你可把我吓死了,你学爹的模样做什么?”“哼,谁让你那么懒的!”落英气地撅着小嘴,双手抱臂跟小公主似得高高在上。“我不是看你睡了我才敢睡的吗?”三哥起身掀开饭盒上的木盖子,惊喜道:“不是只有小米薯汤吗?怎么还会有晶翠虾仁包呢?”“一定是娘亲来送的。”落英双管齐下,风卷残云般拿走两个包子,一边津津有味地品尝一边说:“真香,剩下的就全归你了!” 二人胡乱一通吃饱后,困意再次袭来,眼看着三哥就要昏昏入睡,落英心急道:“三哥你别慌睡,快起来想办法啊!”“想什么办法,我们俩注定要败给白老板了!”三公子毫无忧虑地打了个哈欠,只见落英提着一个小布袋,鬼头鬼脑地说:“我有办法了!”三哥顿时来了精神,问道:“什么办法?”“你不是有只宠物猫吗?我们今天就把她培养成‘飞天神猫’!”“怎么说?”“我给李阿宝写一封信,让他帮帮忙,请人把咱俩的功课都抄完,你把你的笔迹给我先,得照着字迹才能抄的像啊,得,这个麻袋就绑在阿猫身上了!”“不行,我的阿猫那么娇小柔弱,万一被压死了怎么办?”“你怎么那么多废话啊,你那只猫都快胖成肉丸子,是时候让它减肥了好不?”落英阴阴一笑,不顾三哥劝阻,麻利地把书和信都装进了布袋中。 第三章 肥猫点点 “哎!可惜了这样一只大花猫,要是再瘦一点该多好,训练它十天半个月,说不定真能飞檐走壁呢!”落英看着煨在哥哥怀里的白靴虎皮猫,不住感叹道。“你就知道瘦,瘦有什么好?看看你自己面黄肌瘦的,一点都不好看!”三哥似乎真的生气了,落英不想再贬损这只猫什么,她本来跟猫又没有仇。只好把小猫拿过来,轻轻拍抚两下道:“小猫小猫,别生气啊,我刚刚开玩笑的!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啊?”猫当然不会说话,只是瞪着圆溜溜的眼珠东张西望。她又小心翼翼地问三哥:“三哥,这只猫叫什么来着?”“叫点点啊!跟你说多少遍了,老是记不住。”落英一皱眉,她哪里记得一只猫叫什么名字,她没把白家大院的地址忘记就不错了。“好吧,那我们开工吧!”落英劲头十足,可三哥似乎很不情愿,从一开始他就是被逼上梁山的好嘛! 从头到尾都是落英一人忙活,她将麻布袋横跨在点点的腰身上,把较重的一面贴在猫背上,她知道,包袱垂在肚子底下是很难受的!小猫一直喵呜地叫着,好在有三哥不停安抚,没做出太过反抗的动作。一切进展都很顺利,她乐此不疲地将麻绳绕过两圈后,也系在了猫背上,麻利地抖了两下包袱,自信满满地说:“大功告成!这下我们可以坐享其成咯!”落英虽然嘴上气势足,可眼神还一直满怀期待望着三哥,想征求他最后的认可。三公子无奈地看着被五花大绑的点点,不知道自己上辈子造了什么孽,竟然让好朋友遭受这种奇耻大辱,而始作俑者还是最亲的妹妹!他立刻转移视线,不忍心看下去,脸色铁青地告诉落英:“你速战速决,仅此一次,下不为例!”“多谢老哥!”落英恨不得在他脸上亲一口,可看到三哥如此神伤,只好转过脸吻了吻猫咪的额头,怜爱地说:“点点加油,这一次就全靠你了!” 二人本以为这猫不到半路肯定会逃回来,没想到,松开手的瞬间竟有种放虎归山的错觉。点点一跃而起,肥嘟嘟的肚子好似风中翻滚的旗幡,可有气势了!“我果然没看错,点点是块料!”落英紧抿嘴唇,不住地肯定自己的看法。三哥在一旁忧心忡忡地回应她:“点点今天要是回不来,我从今后就要跟白老板统一战线了!”“喂!绝对不行,你怎么能叛国投敌呢!你要相信我,点点一定会凯旋归来的!”“脑子有病!”三哥暗骂一声就翻身在摇椅上睡起来。 落英没理他,本来她心里就没底,可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凡事总要试一试,没到最后谁说了都不算!她虽然前前后后交待了好几番任务路线,可不知猫的记忆力好不好?万一它也有健忘症怎么办?不可能不可能,落英很快就否定了这种消极的想法,但愿这是一只宇宙神猫,她一定能带着主人的光荣使命,踏破千难万险,飞越到李阿宝的窗前,完成抄书大任!最重要的不是这些,让落英胸有成竹的另有高明之处,原来,出发前她给点点吃了一小块鱼干,这鱼干可是热带鱼干,世间少有的,听说是琼州府总督进京时贡奉的珍品,圣上分赐给李巡抚不少呢,总之李阿宝背着他爹偷偷送给了落英好几包!一开始,落英不肯接受,她喜欢吃新鲜的食物,对这些不感兴趣,可现在,终于派上用场了!“真是世事难料啊,说不定哪天,大米也能贵过黄金呢!”落英轻叹一声,看着阿猫远去的身影,思绪在午后的蝉鸣中跌宕起伏。 第四章 漫漫寻猫路 若想生活过得称心如意,那就不得不把等待也当成一件正事来做。落英一向是急性子,可这次也静下心来等了两个钟头呢!眼看着日头西落,她心想,阿猫会不会在路上遇到了什么意外?望着竹椅上睡熟的三哥,落英不敢打扰他,万一三哥也急得哭起来,那就真乱成一锅粥了! 她拍拍坐皱的衣裙,决定先偷偷出去探一下情况。好在书房设在后庭,四周都是郁郁葱葱的香樟和梧桐,还有一簇簇说不上名来的奇花异草,这大热的天,谁会闲着无聊监视她?当做就做,落英包起一块鱼干,带上一大串粗麻绳,蹑手蹑脚地走到最靠近院墙的那棵樟树下。仔细环视一周后,认定是没人了,果断撸起袖管,似黑熊上树般一蹭一蹭地攀到了树杈间。才爬了几步就累的汗流浃背,头昏脑涨的,她索性坐下来,心塞塞看着树旁那堵齐高的院墙,心中开始打鼓:这么高的墙,我万一掉下去,还不得摔个半死?可是,“墙院深深,能耐我何?”她立马打消了后退的念头,来都来了,做鬼也要做个勇敢的鬼,说不定阎王爷见了我也会礼让三分呢! 落英把绳子的一头系在树杈上,双手绕着另一头,一转身便稳坐在墙头边,她猛一低头,心中凉了一大截,好高好高,连石子也变得像蚕豆一样小哩!她下意识得闭上眼睛,心中不停念祷:“阿米托福,佛主保佑!佛主保佑!”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和发际线里沁出来,裙面都被染得一片淋漓,她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是多么没出息的一个人啊! 小脑瓜正踌躇着,耳边忽然响起一阵熟悉的说笑声,落英的目光顿时如鹰般四处扫射,终于从层叠的树隙间窥探到一双人影,原来是樊妈和她的跟屁虫。不能再犹豫了,落英心想。她一把将绳子甩到了墙根,斜蹬着外墙,一步一步谨慎爬了下来。 “哼,也不是那么困难嘛!”她傲娇地看着这堵墙,好像看着自己的战利品一样,心疼地揉了揉手掌心,头也不回地往集市走去。 市场上车水马龙,熙熙攘攘,虽然有鱼干做诱饵,可气味混杂在一起,阿猫也不可能闻得到啊!但愿它已经到达了李府,只是抄书工程量有点大,所以才耽误很长时间,落英一边安慰自己,一边走马观花地四处呼唤:“点点,点点,你在哪里啊?”不是她太笨,只是没有更好的办法,现在去李府相当于自投罗网,被李大人发现了那还得了?想到这里,她心中无尽懊悔,都怪自己花点子太多,就算被爹打一顿骂一顿,也比丢了朋友强啊! 唤了有多久她不知道,甚至连走到哪里都浑然不觉,只听见叫卖声渐行渐远,眼前的夜幕也悄悄滑落。这时,落英的肩膀被一人拍住,她扭头一看,是一位大叔,精廋的身板顶着一颗大脑袋,皮肤好似冬日的树皮一样粗糙。看到这么丑的人,她顿时心生防备,不禁喊道:“你要干嘛?”大叔看起来并没有生气,只是唇瓣上下翕动着,喉咙中有话却吐不出来。落英恍然道:“噢,你是个结巴!”她哈哈大笑,搞得大叔眼神都落寞起来。“你,你,是不是,找找,找,找猫?”“是啊!”她嘿嘿一笑,其实刚刚并没有嘲笑别人,只是被大叔那副哑巴吃黄连的表情给逗得忍不住了而已。“对了,你有看见一只四脚雪白的黑色虎皮猫吗?她肥嘟嘟的,身上还背着一个麻布袋!”她一边说一边用手形容着。“我,我,”结巴一开口,落英就屏住呼吸,生怕错过一个字,“我不知道,不过,我,我,知道有一个地方,可可,可能有!”落英感觉自己的肺好像泄气的牛蛙肚子一样塌软下来。 “在哪里?”虽然累的够呛,她还是高兴不已。“在,在,在‘杨柳岸’。”“哦,原来是,,,”落英嘴角邪邪一笑,心中却不解:“阿猫怎么会去那种烟花柳巷之地呢,难道是李阿宝在那里?”一定是的!她坚定了自己的想法,拍拍裤管就要走人。大叔一把拉住她道:“我我我我,还没说完!”“你快说!”“‘杨柳岸’,旁旁,旁边,住着,一,一,一个,高人,他喜欢,吃猫!”“啊?”落英吓得嘴巴都能塞进个葫芦,惊异道:“吃猫?”结巴大叔终于不再说话了,好像吓住落英就是他要完成的使命一般,只是不停地猛点头。脸色苍白的落英连仔细道声谢都没来得及,撒腿就向‘杨柳岸’的方向跑去。 第五章 初遇医师 夜色亦如渲染的墨迹般逐渐浓郁,落英拭去额头上的汗水,喉咙干涩如同枯涸的水井一样,每吸一口气都会隐隐作痛。她站在距‘杨柳岸’三米之外的地方,久久不敢靠近,想当初,这地方还是三哥带她来的呢!她撇过脸不去看那些浓妆艳抹的妓女,只是装作一个漫不经心的过路人,来回踱着小碎步,寻找那位吃猫怪人的住处。 华灯初上,家家户户都开始亮起黄橙橙的大灯笼,对面茶楼上的攀谈声源源不断地向耳边涌来,落英心烦不已,这么多家门铺,到底哪一家才是对的呢?正当她焦虑着,忽然感到小腿被一个毛茸茸的东西抓住,落英往后一看,是点点!原来点点真的在这里啊!她欣喜若狂,将点点抱在怀里不停抚摸着,“可把我担心死了,你个贪玩的大花猫,跑哪里去了?”她摸来摸去,突然发现有些不对劲,猫背上的包袱不见了!“包袱去哪儿了?”她一边质问点点,一边又发现阿猫腿上包裹着厚厚的棉纱。“呀!点点,你怎么受伤了?”落英心疼地看着它被棉纱包裹的小腿,心中又是一阵懊悔,噙着泪花眼看就要哭出来!点点抬起猫爪子轻拍她的肩膀,不停喵呜喵呜地叫着,像是在安慰她的主人,眼神中满是乖巧。 “包袱在这里!”一把温润而深沉的男声从身后传来,如一弯穿过雪山的清泉,在落英心间流淌而过。她猛然回头,竟是一位一袭白衣的男子,夜色中看不清他的面孔,但轮廓却棱角分明。落英心头一颤,像三月的杜鹃花被突如其来的春雨敲打般,随雨点节奏轻快地摇摆。她动了动嘴唇,很想走近他,很想跟他说话,却又不知不自觉犹豫住。白衣男子见她神情如此拘束,只好又走近些,问道:“这是不是你的包袱?”落英抱紧阿猫,怯生生地回答:“嗯。”此时,落英闻到他身上有一种淡淡的药草香,大胆问道:“你是不是喜欢吃猫?”男子稍显惊讶,顿时又豁然大笑着说:“哦,你一定是听集市上的人说的咯!”“对,一位大叔告诉我的!”落英一边回答一边用不信任的眼神仔细打量他。男子觉得眼前这位小姑娘对自己还紧紧防备,就正声道:“怎么?你真觉得我是一个吃猫的人,那我为什么还会救了你的猫呢?”落英低头看了下怀中的点点,问道:“点点的伤口是你包扎的?”男子微微一笑,默许道:“如果你不相信,现在就可以去我家看看,到底,我是不是一个吃猫的怪人。”落英这时才看清楚些,他匀称的双唇微微勾起,眉宇间透着一股孤傲的气息,眼睛很大,大的似乎所有情感都能从这里流露出来,可偏偏什么都看不到。她越看越心慌,不觉忘记防备,朝他点了点头。 二人一前一后来到‘杨柳岸’西边的一座宅落前。落英歪着头观察老半天,才说道:“这座宅子这么简陋,连块门匾都没有,要是有朋友来找你怎么敢进去呢?”男子向她笑了一笑,心平气和地说:“谁说门匾就一定要挂在门上,我家的门匾就是门口这两棵大树。”“哦,原来如此,古有五柳先生,今有双木高人,看来你做人还蛮低调的嘛!”男子照旧微笑,不多言语。落英心想,这人该不会真是什么高人吧,说起话来意味深长的,我都得用脑子想一想才能听得懂哩!看他这副温文尔雅的模样,不是教书育人的先生就是救死扶伤的医师,我平生最怕的就是读书和看病了!一想到这,她就停住脚步,迟迟不肯向前一步,男子愣住,问她道:“怎么不走了?”落英咽了口唾沫,紧张地说:“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做什么生计,是哪里人呢?”男子心领神会,不禁摇了摇头,向她娓娓道来:“我姓杨名云舒,直隶江宁人,靠卖药谋生,你还有想问的吗?”落英松了一口气:“哦,原来你是本地人啊,还是一位药师,怪不得我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浓浓的中药味,那我暂且叫你杨医师吧!”落英继续跟着他走,东瞅瞅西望望,眉眼间满是好奇。 杨家宅第虽有两层,但却异常冷清,院内除了花草繁茂,绿木成荫,倒也没什么可取之处了,唯一让她感兴趣的就是这满园的萤火虫!“好漂亮啊!”落英一看到这群绿莹莹的小星星,就放下点点直奔花园里,她一会儿捧着一只萤火虫看来看去,一会儿又对着三五结伴的几只呼呼吹气,流连忘返间,好不有趣!孩子就是这样,专心玩起来什么都不顾了。只是,忙活了一晚上,连饭都没有吃呢!落英摸摸饿瘪的肚子,喊道:“杨医师,我饿了!”医师一听,连忙吩咐道:“扶弱,去厨房把饭菜热一下。”落英循声望去,竟看见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从屋里跑出来,她放开手中的萤火虫,说道:“原来你不是一个人住的?”杨医师背着双手,大笑起来:“我一个人住这么大一个宅子还不得急死啊!”“那扶弱又是谁?”“扶弱是我的徒儿。”“你的徒儿,他是跟你学医的吗?”医师摇摇头,回道:“扶弱是跟我学习剑法的。”“剑法?”一听到剑法二字,落英立马打起十二分精神,不禁赞叹道:“好厉害,你竟然还会武功哩!”刚巧这时,扶弱端出一盘饭菜从厨房走出来,杨医师说:“不多言了,快吃饭吧!” 俗话说,食不言寝不语,杨医师真真是个严肃的人,从头到尾,就没听他说过一句话。落英实在饿坏了,一开饭就狼吞虎咽地吃起来,点点在一旁搓着猫爪凝望她好半天,她都没有看见,就连一旁的扶弱都开始怀疑,这到底是不是她养的亲猫。 十分钟后,落英吃完了,她抹了抹嘴,鬼头鬼脑地说:“杨医师,不如你也收我做徒弟吧!从今后让我做扶弱的师姐,这样我就可以一同帮你打理家务了!”医师和扶弱几乎同时瞪大了眼睛,像盯怪物似得盯着她,落英心中发毛,无辜道:“怎么了,多个人多双手啊,我发誓,我绝对不会好吃懒做的!”扶弱端起碗来继续扒饭,反正他什么都不懂,他只知道,师傅绝对不会收一个女孩子做徒弟的!杨医师顿了顿,反问她:“你家住哪里?”落英以为有希望了,不假思索地回答:“就住京城的白记酒庄!”“走,把猫抱着,我送你回家。”杨医师的表情顿时冷漠无比,温暖和煦的阳光没有了,就只剩一轮孤冷的残月,看的她满是惆怅。 第六章 叛逆的原因 最令人欢欣的是,点点果真不负众望完成了使命,可是这么大一袋宣纸,它是怎么背回来的呢?直到后来落英才知道,点点在去李府的路上就已经受伤了,是李阿宝托人把它和《吕氏春秋》的抄写卷一同送到杨医师那里的。杨医师是否喜好吃猫他不作评断,不过他的医术之高明,为人之侠义在整个应天府都是人尽皆知。李阿宝经常跟随父亲一同出入宴会酒席,一来二去的,倒也耳濡目染到不少消息,所以这方面,他比落英要精明的多。 可是,人家小落英却看不上他。当年,他们一同跟随先生读书的时候,阿宝就对落英频频示好了,可惜都被她婉言拒绝。就说“落日告白”那场事件吧,那是李阿宝第一次公开追求她。那天,先生刚刚教会大家诵读《梁祝》,阿宝一想到落英,又想到这书中浪漫凄美的爱情故事,顿时沉浸其中不能自拔,一整个上午都在神游。下午上私塾前,他偷偷打开了父亲珍藏多年的杜康老酒,决定为自己壮壮胆。阿宝心想,苦恋这么久都没有结果,我也该为自己的终身幸福拼搏一下了!刚好先生又说过,今天下午大家会早点下课,都到京城郊外的谱心园去游览。阿宝顿觉天公作美,连老天爷都想助自己一臂之力,于是感动得一下午都没睡觉! 谱心园的风景还真是清新秀美,落英一进来,就忘记自己是谁,这枝花也摘两朵,那颗石头也爬两圈,总之这忘我的境界,普天之下她是无人能及的!阿宝一早就和自己的死党于小胖商量好,等到大家都分散开来的时候,小胖就悄悄把落英请过来。当然,好处自然是不能一笔带过的,为了这个计划的完美执行,他把最珍爱的蒙古酸奶干全都送给了小胖。哦!忘了提醒各位看官,其实阿宝那时也是个名副其实的肉墩子,所以,这也是他和于小胖志趣相投的重要原因! “落英!落英!”小胖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轻声呼喊,落英听到隐隐约约的呼唤声,不觉停下手中的玩意,厉声道:“哪个短命的猪崽子,喊我名字干嘛?”“哎!”小胖长叹一声,坐在石头根下垂头丧气地说:“叫你名字也要挨骂,以后谁还愿意娶你!”话刚出口,他就想起来,自己今天是收了好处替人办事的,千万不能意气用事,于是又吃力地爬上了石头。落英本就疑惑谁在喊她,一听到呼哧呼哧的喘气声,立马瞄准了汗流满面的于小胖,“喂!怎么是你?”落英惊讶道。“是啊。”小胖爬起来,憨憨一笑,抓了抓后脑勺,支支吾吾地说:“白落英,你能,你能,跟我去一个地方吗?”“去哪里?”落英语气稍显温和,毕竟小胖跟她不熟的,无缘无故邀请她说不定真有什么事。“嗯,一个挺有趣的地方,你肯定会喜欢,我刚刚才发现的。”落英半信半疑,但还是跟他去了,到了地方她才发现,原来李阿宝也在那里,落英虽然不是很讨厌他,可在人少的地方见到他总感觉浑身不自在。 阿宝一见小胖把落英带来了,胸口紧张地砰砰跳,立马就跑过去。落英见他故意离自己那么近,不耐烦地说:“不是说很有趣吗?这地方也不怎么样啊!”阿宝紧紧回道:“没关系没关系,这些都不重要!”落英听他说话莫名其妙的,总觉得有什么猫腻,不觉撇了撇嘴,刚想说下去,就看见阿宝慢吞吞地从袖口中掏出一只青色的铁盒,上面满是密密麻麻的小孔!她不知所措地盯着那盒子,实在想不明白这人今天是吃错了什么药。 可是,当他把盒盖打开的一瞬间,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绚丽的彩蝶如烟花般从小小的铁盒间喷涌而出,犹如森林的精灵在夕阳余晖中尽情舞蹈,那横泄天穹的夕阳啊,像是宣告一场即将进入夜晚的盛典,神圣得让人想伸出双手去触摸它。此情此景,阿宝简直要陶醉了,他清了下喉咙,双臂不自然地垂在腿边,面红耳赤地说:“白落英,从一年前,我们一起到先生的私塾读书的时候,我就开始喜欢你了。这一年,我一直都在关注你,虽然你很讨厌我,动不动就骂我,可我从没放弃过,因为,我对你的感情是能经得起任何摧残的。”说到摧残二字时,小胖忍不住笑出声来,不过阿宝没有理会,他继续道:“如今,你十三,我,我,”他我了半天后,终于才想起来,“我也十三,就像那书中的梁山伯与祝英台一样,我愿意用五百年的守候,换你一生的回眸,你,愿意吗?”当阿宝勇敢地说完这一长串表白宣言后,落英终于忍不住开口:“李阿宝,你怎么了?为什么你的脸都红的发紫了!”阿宝摸摸自己的脸颊,真的好烫好烫啊,他突然想起今天中午喝的那半斤杜康老酒,顿觉眼前发黑,浑身无力,脑袋一仰,便倒在了草地上。 如果说他们俩以前只是简单的同学关系,那么现在,应该就是好朋友了吧!不得不说,多亏了那次告白,要不然,落英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世界上真的有一个人,是在默默为自己守候的。这次抄书的大忙,当然少不了阿宝的功劳! 可是,当她和三哥把厚厚一沓抄写卷拿给白老爷看的时候,还是被狠狠骂了一顿。白老爷一看就知道,这作业百分百是掺了大量水分的!年少无知的落英哪里明白,有句话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她满肚子委屈地躺在床上,决定从今以后,再也不傻了吧唧听爹的话了! 第七章 离家拜师 吃了这样一回亏,落英真真是咽不下这口气。 逼我看不喜欢的书就算了,还不留情面地戳穿别人,就算是作弊,我也有苦劳的,这样蛮不讲理,简直就是专治,独权! 哎!这个家还有哪点值得我留恋? 落英盯着床顶上那早就看厌了的牡丹雕花,满腹牢骚。她翻来覆去,下定决心要为自己找个心仪的好去处。 羽翅将丰的幼鸟啊,就是这样的富有资本!反正我过得不舒坦,反正我就要去寻找自己的桃花源,反正就算我发生了什么意外,以后该懊恼该后悔该承受痛苦的还是你们! 这样一想,顿觉心情舒畅,就像一只备受主人宠爱的金丝雀在预谋一场冲出牢笼的计划,并且还是极具报复性的计划! 对!我要离家出走!她双目凝眉,心里一遍又一遍对自己允诺着,生怕一夜醒来就又会屈服于这柔软的床榻和那香糯可口的饭菜。 可是,我一个女孩子家,能去哪里呢?京城虽不是偏远之地,但相对于自己来说也并不安全。黄于显老先生虽然一直对我宠爱有加,可万一知道我是这种离家出走骄颜跋扈的不孝之徒,以后还怎会将我当成自己的得意门生看待?李府是万万去不得的,其中缘由自不必说。 现在想想,要是我有个好朋友那该多好? 好朋友好朋友,朋友难得,可师傅却有现成的一个。一想到那位英气逼人的杨医师,落英全身上下的血脉不禁沸腾起来。我本来就想拜他为师的,好不好借着这个理由,央企他收留自己? “嗯~”落英扁了扁嘴,饶有深意地自诩一声,就用被头捂住脸咯咯地笑起来。没错,两全其美,一箭双雕,就这么定了! 五更时,公鸡再次打鸣。落英此时已经醒的通透,心中有事,自然是一晚上没睡着。 她起身将常穿的几件衣物装好,洗漱一番后,又回头拿些了碎银两。不得不说,白老爷也是绝顶精明的人,就连两个孩子的零用钱都要专门设出账户。落英管不了那么多,反正摆明了是要气他,也不在乎多拿点零花钱。 背上行囊,落英鬼鬼祟祟地来到前院,牛一八叔叔就住在宅门旁边,他屋里那盏明灯彻夜都要亮着的。落英经过时心里七上八下,可听到那响彻夜靡的呼噜声时,她还是松了一口气,意料之中的,逃了出去。 此时,东面的天空已微微发白,落英一鼓作气地向杨宅走去,到地方时,朝霞已燃尽了万里云层。 她把斜背的包袱紧了紧,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过往赶集的商贩们全都莫名其妙看着她。 落英头脑昏沉,却并不服软。不能倒下不能倒下,她心中不住地默念,生怕等不到杨医师打开大门被自己感动到的那一瞬间。 恍恍惚惚中,铜门吱呀一声开了。落英抬起疲惫的眼睑,看到那人是扶弱。虽然只相识一顿饭的时间,可落英却对他印象极深。这小子闷不吭声的,医师吩咐什么他就做什么,天底下没几个像他这样乖巧的孩童了! “扶弱。”还没等扶弱张口,落英就微弱地唤他一声。 扶弱先是惊讶,后来又有些不知所措,他急忙走下台阶,站到她面前,冷冷地问:“你怎么跪在这里了?” “我想要拜师学艺啊!”落英故作气若游丝对他抛了个微笑,看起来还是蛮有诚意的。 扶弱抿了抿嘴,无可奈何地看了她半晌,又回头看看那扇岿然不语的大铜门,语气稚嫩地说:“你先进来吧,见了师傅再说!” 第八章 难缠的小鬼 一早,白府就静如以往苏醒过来。 当下人们把餐饭早茶都一一摆上时,白玉桌旁却奇异地只围坐了三个人。 调皮捣蛋话最多的那人没来,三人心中不由得各生想法。白老爷眉心微怒,却故作相安无事道:“都吃饭吧!”唯唯诺诺的三公子这才敢端起碗来。 可夫人却心觉不妥,毕竟孩子是自己的,是圆是方她摸得清楚。才草草扒了两口饭,就起身说:“我去叫落英来吃饭,估计这孩子起晚了,上私塾可不能迟到。” 白老爷默许地点了点头。 夫人一进门,就看到床榻空空,四处无人,敞开的黄梨木柜中,衣物也堆得乱七八糟,果真如她所料,这孩子离家出走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回饭厅,白老爷一听,不禁大怒起来,胡子都气得止不住颤抖。 夫人忧心忡忡地说:“得赶紧让牛伯们去找找,她还那么小,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该怎么办?” 白老爷眉心的怒火此时已蔓延到圆瞪的眼珠里,气愤不已地说:“不用管她,小小年纪就离家出走,目无长辈,书都白读了!让这个孽子自生自灭去!”说罢,手中的饭碗便被狠狠一拍。 晨曦的火焰中,白府上下沸腾起来,都在口耳相传白小姐离家出走的轶事。 一向温和的夫人也气愤不已,她质问牛一八:“你也不守紧点,这么大一个人,就让她偷偷跑出去了!” 牛伯抓了抓脑袋,满心愧疚地皱眉道:“我也没想到小姐会出门,我就睡了那么一会儿,就看到门半掩着,还以为是自己昨晚忘记关上,哪里想到?哎!” 夫人无奈看了他一眼,没再追究,只说:“你把樊妈,阿景,玲玉都叫来,我们赶紧出去找找!” 如果落英知道自己的目的已达成一半,心中会不会得意洋洋? 可是,才离家出走几个钟头,她便已经后悔了。 落英站在医师的庭院里一言不发,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脚背,心中毫无底气。 杨医师正舀起一瓢水准备浇花,看到呆若木鸡的落英时,表情竟有些惊愕。 他心如明镜,却也问道:“大清早的,你怎么来了?” 落英努了努嘴巴,还是低头不语。 一旁的扶弱说:“师傅,白姑娘刚刚说,‘她想拜您为师’!” 杨医师一怔,又继续浇他的花,事不关己地说:“我一早已告诉过你,我是不会收女子为徒的,你难道没听明白吗?” 落英一听,忽然有了勇气,她倔强的目光看进杨医师的眼睛里,着急反驳道:“杨医师,你是看不起女子吗?” 医师不语,她又继续道:“若是没有女子,这世上谁来繁衍生子,谁来料理家务,谁来洗衣做饭?女子的用处,说也说不尽哩!” 医师道:“我自然明白,但这跟我收徒授技却没有丝毫关系!” “没关系就没关系,可我也四肢健全,尚能舞刀弄剑啊!” 杨医师见她这般难缠,不禁抿了抿嘴,挽起长袖,将水瓢往桶里轻轻一放,蓦地转身进屋。半晌,屋里才传来一句话:“你还是回去吧,就算跪到明天早上我也不会留下你!” 落英心灰意冷,可就是这样无路可走,她更要奋不顾身啊! 一想到父亲昨晚那顿大骂,她咬了咬干巴巴的嘴唇,索性跪了下来。心中一早将他视为自己未来的师傅,便也无须顾及这点微薄的自尊了! 一整个上午,杨医师和扶弱都没闲下来,他们时而在院里练习剑法,时而又把新鲜的药材拿出来摆晾,落英见着他们做这些新鲜的事情,看得心里直痒痒。可杨医师却一直躲她远远地,连眼光都避开一尺多,只当没这人存在一样。 骄阳似火,落英闭着眼睛,黑发吸热像顶着个炉子,可心里却是另一个冰天雪地,只有心中那簇坚定的信念还在熊熊燃烧,温暖着自己。 午饭时,扶弱轻轻走过来,他拍了拍落英的肩膀,落英一睁眼,见到地上是一个小巧的影子,不禁高兴起来,声音嘶哑却撑着力气说:“扶弱,是你呀!” 扶弱朝她微微一笑,眼神里似乎多了些敬爱,他连忙伸出右手,里面还紧紧攥着两个大白馒头,不紧不慢地说:“白姑娘,师傅让我给你的,他说,让你别再跪着了,吃完了就赶紧回家吧!” 落英心中暗喜,又好像听不懂人话似得,笑嘻嘻地问他:“那师傅还说什么了?” 扶弱想想,摇了摇头。 他正要走,落英又紧紧叫住他:“扶弱,你能告诉我,师傅当初是怎么收你做徒弟的吗?” 扶弱拘谨地攥了攥小手,喃喃道:“我也记不清了,我只知道师傅说,我还不会说话的时候,他就已经带着我四处奔波了!” “啊!”落英惊讶不已,“那么说,你是师傅一手带大的?” 扶弱同意地点点头,继而又说:“师傅本来是不收徒弟的,他说看我一人孤苦伶仃,只好把我留在身边。” 落英听到便觉有些黯然,可没光能够再点亮,但心如死灰就难以复燃了!她还是决定抱紧这棵稻草,一双乌彤彤的眼珠溜向身后的扶弱说:“不管怎样,我是不会走的,麻烦你告诉师傅一声,就算跪到双腿抽筋,我也不可能放弃!” 扶弱无语,又脚步轻轻地走回屋去。 他也有心,见了师傅,将落英的话都一五一十说与了他,医师一听到这丫头开始自作主张地叫自己师傅,不觉愣了一愣,随即嘴边又挂起徐徐的笑容,是笑了又笑的那种。他心软下来,倒也来了兴趣,悦然道:“先不必管她,跪到腰酸腿痛的时候,她自会回家,你把竹篓取出来,我们这就去溪源岭采药。”说着,心中又是另一番打算。 第九章 母亲病倒 时值盛夏,悬挂在九天之外的那轮骄阳,仿佛一头口渴的金牛,一丝不苟地啜吸地球上每一滴水分。路上的行人都面露疲态,昏昏欲睡。敢在这种天气出行的人,必定是有着极大的勇气! 白夫人把下人们分调成两组,一组在城南,一组在城北。两组人整整找了一上午,几乎把应天府的大街小巷都寻了个遍,把路上的行人商贩亦问了个遍,也未觅得半分踪影。 此时,一旁瘦弱精细的玲玉也忍不住猜想:“苏姑姑,你说小姐会不会一气之下跑出城了?” 夫人眉心一紧,慌忙解释道:“不会的,落英虽然性格强势,爱闹腾,可做事也有自己的分寸,她不会做出让父母心伤的事!” 听了夫人的论驳,玲玉撇了撇嘴,神态显然有些失落,心中酸楚道:“有亲娘就是好,这样不识体统铁石心肠的女儿她都要拼命护着!” 时间已过正午,路上行人渐少,不知不觉,二人已走到距李府不远百米之处。 平时极少徒步出门的夫人,此时已显出反常的疲累,玲玉不住地为她打伞搽汗,生怕太阳晒到她身上一毫厘,汗珠黏在她脸上半秒钟! 看着夫人逐渐苍白的嘴唇,玲玉关切道:“姑姑,你看起来太虚弱了,我们先找个地方歇歇脚喝杯茶吧!” 夫人摇摇头,并没有停下脚步,她定了定深埋在眼睑内的目光,贴紧那只被玲玉挽住的胳膊,示意她继续向前走。 玲玉深知拗不过夫人,便也没再多言,只好随着她的步伐紧紧赶路。 可是,夫人的脸庞却蓦地抽搐一下,没来由地,连她自己都以为是错觉,继而,耳根处也开始抽动,像是短暂的雷殛,又像是千万只蚂蚁在啃咬,只觉着隐约的刺痛感从耳根阵阵穿过头部,又迅速传到脊椎,还没来得及张口呼痛,便双目眩晕,四肢僵住。 玲玉见夫人从自己手臂中倾落,连忙抱住她,吓得胸膛砰砰跳,她以为夫人只是中暑了,便四处呼叫,想找人来帮忙,可偌大的街道上,竟一个人影都没有。玲玉只好镇定下来,将夫人放躺在路边的一座墙根前,便决定去李府敲门。 夫人这一晕,消息自然又传遍了李家。 阿宝正在院里的阴凉处搭狗窝,听到前院突然变得人声嘈杂时,也是一脸好奇,便将手中的正事放置一旁,慌忙跑去探个究竟。 李大人当朝辅政,尚未归府,李夫人便要料理家中大小琐事,经世多年,处理起这等危情来自是得心应手,波澜不惊。她安静地坐在床榻边照看苏为雪,还传了家驻郎中为她诊病。阿宝站在母亲身后,看着床上躺着无比虚弱的心上人的母亲,心中不禁酸楚起来,他真的好想见到落英,以好朋友的身份问问她,为什么要离家出走?为什么伤心的时候不去找他?为什么要这么任性让亲人为自己担心? 郎中找了一个又一个,府内的不行,便去城中的药房又去找。可是,当所有的郎中陆续为白夫人切脉察望后,全都不约而同做了同一个动作--摇头! 摇头,即是无能为力。 李夫人担忧不已,一面询问郎中白夫人的病情,一边又揪着手帕等待白老爷赶来。 阿宝看到夫人病地这般重,便攘动母亲的肩膀说:“娘,我知道哪里有医生可以治好她的病!” 李夫人惊愕。 阿宝咽了口唾沫,像平时跟黄于显先生解释旷课原因那样认真道:“我真的知道,那人医术很高明的,我现在就去找他!” 夫人没办法,便由他去了。 阿宝走进后院,不一会儿,便摇头晃脑地牵出一匹白色乌鬃马,这匹马从头到脚通体的雪白,只有颈上那簇马鬃是一道靓丽的乌黑。阿宝喜欢他喜欢的不得了,这是父亲大人曾经赠予他的,只因他说过,他有种预感,阿宝将来会同这匹骏马一样英姿飒爽,卓勇超人! 外面的世界已如她所愿逐渐混乱,屋里的小人儿却还在一心一意心心念念等待杨医师的归来。 他的归来,承载的是她的梦想啊!落英心想,要等多久就等多久,没有比这更值得! “咚咚咚!”“咚咚咚!”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敲门的人似乎很不礼貌。 落英疑惑,难道师傅和扶弱回来了?可是,他们应该是有钥匙的啊!落英镇定住,等待敲门无效后的二次反应。 果然,门外又传来一把雄亮的呼喊声:“杨医师,杨医师,你在吗?” 落英一惊,像全身沉睡的经脉陡然被唤醒,眼睛也出神地望着前方,这声音,就算再过十年百年,她也难以忘记啊!从落日告白那天起就已经无法磨灭了! 落英急忙奔向院门。 “阿宝!”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她想给阿宝一个大大的惊喜。 阿宝听到落英的呼唤,激动的眼圈都发红了! 这声音,好熟悉好熟悉,就像每一个夜晚闯进他梦境中那轻柔的风,就像雪后初晴第一丝那让人颤抖的阳光,就像饥肠辘辘时口中那鲜香满溢的蜜果,阿宝觉得,他能听到,便已经很幸福很幸福,而此刻,当失踪半天的她又骤然出现时,便更觉幸福的不得了! 落英本以为阿宝会握住她的手,恳切地说要送给她一盒朝鲜糯米糍,抑或是憨笑着,说要骑马带她去绵长的江岸边钓鱼。 可当她一双欣喜的妙目望进阿宝黑亮深沉的眼睛深处时,却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落英心头不觉一阵瑟缩。这种目光不同以往那般温柔,盼望,渺小,孤寂。他竟然带着些许虎豹般的霸气,还有爱怜,责备,无畏,刚果。 落英慎了慎,眼前人跟以往的阿宝大有不同,难道长久没见,他变得更成熟了?但愿他没变,还是那个由着我任性的他,落英心想。 阿宝开口,连责备都满是温柔:“落英,你为什么要不声不响地离家?” 落英鼓了鼓腮巴,声线大跌:“我,我,你怎么知道的?” “不要问我怎么知道的,你现在就快跟我回去吧!”阿宝看起来很认真。 “为什么?”天真少女还不明所以。 “你母亲病倒了,现在正躺在我家!” “呀!”落英张大嘴巴,瞳孔也成比例地放大。 她像失了魂似得,跌入满满的愧疚深渊。 随即,泪水如倾倒的茶壶般,在娇弱的脸庞上肆意蔓延开来,一发不可收拾。 第十章 踏马寻医 二人扶鞍上马,一前一后紧密贴坐着,便直奔那溪源岭,绝尘而去。 一见到这匹马,落英心情便安缓许多。 这匹马本是李巡抚同前朝圣上去蒙古狩猎时带回来的,那时候还是一匹刚落草的小马驹呢!蒙古马野性十足,极难驯化,在广阔的大草原上日夜与豺狼猛兽拼死周旋,还要为蒙古勇士涉水戎征尽瘁一生,能在那种环境中生存下来,大概连基因里都饱含傲慢与不羁吧! 阿宝父亲见他生得如此俊逸挺拔,双目炯炯,皮毛鲜亮如同西域的丝缎般美轮美奂,在草地上奔腾的样子,更似那无拘无束的游龙跃海般,潇洒奔放,逸尘断鞅。 “此物只应天上有!”连阅宝无数的李大人也由衷赞叹。 因此,他决定将这匹马取名为敖修,赠予他尚未出世的独子。 敖修,也只不过比阿宝和落英大了一岁而已。 想起李大人驯马的那段日子,真个是吃尽苦头,可既然喜欢,就不该有退缩的念头,直到阿宝长大之后,敖修的性格才驯服许多,阿宝便常常骑着它在自家马场或旷野上调教一番。 有一次,阿宝专门把爱马牵来给落英看,本来这马厌极了生人,稍觉不妥便会不安地仰蹄嘶鸣,打响鼻也打个不停。可落英却够聪明的,她知道马的听觉与嗅觉最为灵敏,因此便拿着一捆田间刚采的大麦草诱惑他,马儿嗅到草香,呼吸愈发急促短浅,不由得兴奋起来。落英见状,才步步逼近,一声又一声唤着:“敖修乖,敖修乖,落英喂你甜草儿吃!”敖修听到落英那清脆悦耳的呼声时,竟像被缚了魔力般,四只长腿杵在原地,安静地甩着尾巴,再无丝毫躁动。 “他竟喜欢我的声音哩!”落英惊喜道,连阿宝也在一旁微笑不语。 落英轻轻抚了抚他直长的小耳朵,便将那捆麦草送与他黝黑的长吻边,马儿目光流连婉转,短促嗅了几下,竟也毫无顾虑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落英简直要欢呼雀跃了,“哦!这匹马真的很喜欢我哦!”她拽着阿宝的胳膊,像是刚刚结识了一个好朋友那般兴奋。 从此,阿宝去找落英便又多出一个合理的理由。 回想往事,落英不觉摸了摸敖修那乌溜溜又滑润的长颈。心中默然道:其实,我一直都生活地挺幸福是不是?本来,就不该伤害爱我的人是不是?马儿你默不作声,其实也并不赞同这样任性的我是不是? 想着想着,便来到了溪源岭脚下。 山岭一望无尽,绵延起伏,巍峨婉转间,尽是如梦似幻翻滚缭绕的云雾。落英稍稍发愣,这么大一座山,该如何去找师傅和扶弱呢? 她发难地瞅了瞅阿宝,阿宝倒是气定神闲,他娴熟地翻身下马,让落英继续坐在马背上,便牵着缰绳引导马儿涉过湍流。 这里真是冷清!走了许久,都不见一户人家!落英喟然,果真世之奇伟瑰怪之物,常在于险远,杨医师不辞辛劳远至此处采药还是有他的道理的! 二人一路欣赏美景,闻听鸟雀弥音,惆怅的心情倒也被这山林之气安抚了不少,她这会儿才有心思和阿宝说话。 “阿宝,这山岭这么大,我们要几时才能找得到啊?”落英言语之间满是惆怅。 “不急,我一定会带你找到的!”两小无猜,他已习惯于给她吃定心丸。 落英半信半疑,反问道:“你怎么知道?你又没跟他日夜相处,怎么会知道他现在是在山的东面,西面,北面还是南面?” 她正想滔滔不绝说下去,阿宝便打断道:“然后还要仔细琢磨他是在山脚,山顶,山腰还是山崖?” “咦,你怎么知道我要说这些?” 阿宝洋洋得意地笑起来,又说:“不仅是这些,我还知道你要问,他到底会去悬崖还是峭洞,是去溪潭还是丛林,又或是这里还可能有沼泽,他是否会去那里采一些奇异的药材?” 落英被他逗得扑哧一笑,神色旖旎地向后望他一眼,却说:“才不!我要说的是,山路如此曲折难行,医师今天穿的布鞋合不合脚,山顶湿冷,他有没有多加衣裳,夏日蚊虫多,他有没有驱虫的药水,采药辛劳,他有没有带足够的干粮?”落英说着,还故意装出担忧的神情。 阿宝沉默不语,落英见他不吭声,便捂嘴偷笑起来。 未几,阿宝才喃喃道:“你净想些没用的,我们要讨论的是去哪里找医师,你却只关心人家有没有多加衣服,有没有多带食物!” 落英依旧窃喜,扬着精致的小脸说:“我就是要关心他!” 顷刻,阿宝便翻过脸去默不作声了。 她呀,就是故意要让他醋坛子打翻,而他,每每都是愿打愿挨,纯属活该! 山路愈行愈深,二人已走至山腰处,耳边时不时传来几声凄凉的啼叫声。落英觉得体温越来越冷,便又欠身往阿宝怀里缩了缩。 四顾之间,竟望见草丛中有一道黑色的影子!落英定了定神,看清那是一个黑衣人站在离他们十米远的地方。他的穿着好奇异,整个头颈都被黑纱蒙住,但黑纱深处的双目却透出丝丝冰冷如利刃的寒光来。 落英第一直觉便是,这人裹得这么严实,能看清楚路在哪儿吗?她觉得好笑,却又看到那人面前还跪着一个穿着较为正常的男人,男人俯首屈膝,像是膜拜一尊至高无上的神明,可全身却散发出倒霉兮兮的味道。她转头想告诉阿宝,刹那间,黑衣人连同男人都消失不见了! 就在这时,阿宝喜出望外地说:“落英你看,那里有一个人!” 落英朝阿宝所指的方向望去,果真看到夕阳下的一块岩石边,有一个岿然不动的白影。 “快,快!”落英不禁催促阿宝加快马步。 “再快点,再快点!”落英心急,马儿却也走地酣畅淋漓。 “真的呢!那是医师的背影,我认得,他正蹲在那里试药!”落英激动地大喊。 “阿宝,你真的没骗我,你怎么知道他在这儿的?” 阿宝笑而不语,夕阳下,他英秀的脸庞被映得深红。 第十一章 达肯瑟里 寻到了杨医师,很快便下山了,下山的路,便要容易走了。 四人你一言我一语时间倒也消磨地挺快,没等最后一抹残阳跌入西谷,他们便已行至嘈杂熙攘的江宁城外。等来到雍容静雅的李府门前时,横尽苍穹的夜幕便被全然拉开了。 门内,已是一片静谧,想必,夏夜沁人心扉的凉风也有安神静心的效果吧! 马蹄声渐落,开门的是一位白发桑桑的老管家,他看到少爷带着白小姐,还有另外两位面孔生疏的客人来到,顿时满脸堆笑,迎着客气说:“少爷,您回来了!这不是白小姐吗,快请进!这两位是?”当他目光转到两位一大一小,仪容端正,装着质朴,面露和色的陌生人身上时,不觉愣住片刻。 这位老管家看起来,眼睛不太好。 “哦!这是我刚刚找回来的大夫!”阿宝欢欣介绍着,又悄悄爬上李管家的耳廓上低语:“就是我平日和你们提起的世外高人!” “噢!”老管家恍然大悟,虽似雾里看花,却还是恭恭敬敬把医师和扶弱请了进来。 华丽洁整的卧榻上,正躺着昏迷半日的白夫人,她身段细致,柔心弱骨,螓首蛾眉,肤质白皙。平日在白府行动时也是翩若惊鸿,一言一行间颇有仙灵之气。而此刻,当她双目轻阖,躺在雪青色的锦丝鸳鸯被中时,更有种冰清玉洁的味道。 落英一看到娘亲,便泪如泉涌,裙袂翩翩地飞到她身边。 杨医师默不作声,只是迈着轻逸的步伐走至床榻前,他朝迎面而来的李夫人安然一笑,便问道:“白夫人,病了有多时?发病时,可有哪些不寻常的症状?” 李夫人不假思索地回与他:“大约是午间,昏迷时并没有什么不寻常,只是,”她顿了顿,又说:“只是,我这半日请了许多大夫来看,都治不出个所以然来!医师,你若是有什么妙术良方,务必要拿出来试一试!” 医师颌首,转而望向床榻上的苏为雪,表情一如既往地淡定,可这淡定里,似乎隐藏着更深沉的暗涌。 他照常为白夫人抚脉,四指捏把间,不觉神情忧虑起来,确实,夫人的脉象,非轻滑,非沉浊,跳动有力而无序,无序中却又似乎有种规律可循。奇了奇了!医师不觉摇摇头,心想,体征并无大碍,脉象又如此奇异,我虽然行医无数,可这位的情况,就只脉象而言,便已让人捉摸不透! 四周站着一圈人,都是握拳屏息,心中不能再焦急! 落英本来拉着扶弱的手,正看得出神,不禁发觉与她轻扣的那一只小手正缓缓挣脱,她低头一看,扶弱竟然睡倒了!落英只好叫了阿宝,让他一起把扶弱抱到东厢客房中去睡。 可是,当二人再回来的时候,落英竟看见另一番极为惊异的景象。 床榻边不再是两个人,而是有三个人。 那位黑衣人此时正俯身握着白夫人的手,似乎在和她说些什么。而在他身旁的杨医师,以及周围真真切切站着的一圈人,都像对着一团空气那样视而不见。 落英惊恐,怎么又是他?这个可恶的人,抓着我母亲的手干嘛? 一怒之下,眼泪汹涌而出,她攥起拳头,想上前拽住那个黑衣人质问一番,可黑衣人却化作一团浊雾,瞬间消失了! 落英不解,抱住娘亲身上的锦被就嚎啕大哭起来,一屋人见此状况,都不知道这小丫头是怎么了,全部一拥而上试图把她拉开。 或许,落英隐约能够感应得到,在她看不见的一个小小时空里,正进行着一场惊世的对白。 这里,和现实世界倒也没什么分别。 只不过,身边是一片白蒙蒙的碎片,这里一样走不到尽头,一样宽大,遥远,神秘,可是没有新鲜曼妙的风景,就显得沉闷多了,来到这里的人,一定是身在此地心在外! “你可后悔?”黑衣人双目炯亮,高傲地望着她。 女子仰视,这是一贯的姿态,黑衣人喜欢。 “不曾,后悔是人类的发明物,我虽然梦寐以求,却也无法拥有。” 没错,说这话的正是苏为雪。 “甚好,千百年来,你是我唯一的贵客!” “荣幸了。”女子很客气。 黑衣人转开目光,留给她一道森严的背影,若有所思道:“活的太长,的确不算一件好事,你很聪明!” 女子依旧轻笑,****他:“至高无上的大能,怎也有这种烦恼?” “哈哈哈哈!”黑衣人不禁大笑起来,自嘲道:“大能?世上一物降一物,因果相生,至高无上于我来说,也只不过是个人理想罢了!” 女子调皮地望着他说:“不管怎样,还是要感谢你!” 黑衣人音色黯淡下来,道:“我不过善于与人交易,只因你的物品弥足珍贵,我才对你更留意些!” 女子摇头苦笑:“我差点忘了,魔鬼是没有感情可言的!” “请叫我命运魔法师,当然,你也可以叫我darkensely!”黑衣人顿时严肃起来,他大概不喜欢听到魔鬼二字。 “好吧,达肯瑟里,请你告诉我,为什么会选在今天和我见面,我们的合约明明还有三年!” 魔法师转过身来,黑纱深处的一双明目,依旧能刺透人心,“我一向遵守约定,没想到十几年没见,你竟变得和人类一样愚笨了!” “那不是你的力量?”女子愕然。 “当然,你用千年道行与我交换十八年的人类寿命,如今只剩六分之一,就算是正常人,也已经到了老眼昏花的年纪,你已命不久矣!”魔法师果真算的一手好帐。 她本心知肚明,却仍是存留那么一丝希望来问他。看来,命运魔法师,是最尽职的。 他只会关心你后不后悔,从来不问你满不满意,他要的,就是你的后悔! 不过,他当然更希望能与她延续这笔合约。 “你可以再考虑一下,美貌,才学,爱情,亲情,美好的回忆,我给你打个折扣,照单全收!” 可是,她没有值得交换的东西了,为了爱,她已倾尽所有。 “不必了,十八年,不老不病,我已太满足。” 黑衣人目光冰冷,他最爱的那句对白竟然没有如约而至,这可真够嘲讽的! 他好奇地审视眼前人一番,只好伸出手来,很正式地说:“合作愉快!” 女子莞尔,愉快地握上他衣袖深处的那只大手。 达肯瑟里长袖一挥,空旷天地间便只余一道荒凉的黑影。 第十二章 为阿爹抱不平 苏为雪醒后,所有人都长舒了一口气,虽然她知道从头至尾都和杨医师没什么关系,可还是千恩万谢不停说着感谢词,演得那叫一个真情流露,深入人心,仿佛一切真的得亏他的帮助一样。 李夫人安排好了车马,就送他们一家三口打道回府了。 一路上,落英和马夫坐在车前,白夫人和老爷坐在车篷里。落英是祸头子,就算给她一百个胆,她现在也不敢吭一声,更别说跟白老爷坐在一起了,那气氛得多尴尬,所以她是自愿坐在外面的。白老爷虽然一直没说话,可那怒目凝眉,五官凑到一起的恐怖和煞气也让人心里感觉瘆得慌。落英吓得连头都不敢再回一下,只是老实在前面坐着。 马车颠簸地人昏昏欲睡,白老爷一直闭目不语,只见白夫人把手掌抚在他纹路纵横的手面上,轻声道:“老爷,你不要这么难过,落英真的是我们亲生的!” 虽然声音很小,可还是被敏锐的落英捕捉到了。 什么!她表情一怔,下巴大跌,简直都怀疑自己刚刚听错了什么话,顿时满满的酸楚和质疑涌上心头,卧槽,阿爹竟然怀疑我不是亲生的! 白老爷扁扁嘴,胡子都快拧巴歪了,可就是不说一句话。通常他气到极致的时候,就是这种样子! 白夫人仰起头来,眼睛聚出一团光,仿佛在回忆一段故事那般娓娓道来:“老爷,我十七岁那年为了逃难,只身来到江宁城,无亲无故,什么苦都吃过,幸得遇到一位小哥救助,才活了下来。他是行医之人,我每天便跟在他身后给他做助手,虽然有了落脚的地方,可还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日子过得很拮据。要不是遇上你,我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过上安稳日子。这十几年来,我一直都安安分分陪在您身边,只想着能照顾好你和落英就行,哪里知道今天会再遇到他?你若真是怀疑我对你的真心,我现在就可以从这车上跳下去,以死明志!” 白夫人双瞳剪水,声泪俱下,说得甚是动人,连落英都感觉到事情好像有点严重了。 “别说了!”白老爷怒吼,心中一咯噔,恨不得伸出巴掌捂住她的嘴。这些年来,他最纠结的就是这件事,可碍于男人的脸面,一直不想提。随着落英渐渐长大,他们父女之间的感情逐渐深厚,他也就淡忘了,更不想生出什么是非来。可偏偏,今天又遇到了那人,现在夫人先挑明说了出来,白老爷自是气不打一处来,心中怨憎着:“看来你们娘俩是铁了心要吃定我了!” 他气得胸前阵阵起伏,脸色发紫,胡子也抖擞得厉害,落英悄悄回头瞥进去,几乎没见父亲有气成这样子过。父子同心,她心里也说不出的一阵阵难受,不禁眼圈里热雾腾腾。 可是,母亲刚才那段话信息量真是太大了,她把这一串信息点拼接起来,倒觉得这只是段情节老套的民间爱情故事。娘亲年少时遇到过一位医师,医师救了她,她便给人家做助手报答恩情,后来因缘巧合之下又结实了丧偶的阿爹,阿爹对她特别好,她感动得不行,就和阿爹在一起了。这样想想,还挺符合逻辑的。阿爹之所以这么生气,就是因为医师一直是他臆想的情敌?不对,什么臆想啊!绝对是情敌!落英自许地点点头。 不过,她实在搞不懂阿爹为什么会如此多虑,摆明了自己就是他的亲生女儿嘛!臭脾气一模一样不说,还处处搞大男子主义,不对,自己应该是大女子主义!平日里不好好学习,满肚子藏着歪点子,和纵横商场的阿爹半斤八两。论人品,自是没得说了,论长相,阿爹浓眉大眼,国字方脸,年轻时肯定也是帅小伙一枚,非常符合我的气质,落英这样自恋地想,就算要怀疑,那也应该怀疑三哥不是?成天病怏怏的,跟吃了五石散似得,怎么会怀疑到我头上呢?难道,是因为阿爹今天看到了杨医师,而杨医师就是当年母亲投靠的小哥?他看到过了这么多年,杨医师还是玉树临风,一表人才,帅气逼人,而自己已经满脸皱纹,体态发福,所以才心生嫉妒,大发雷霆了? 很有可能!落英心中盘算着,越想越复杂,看来这件事我得好好调差一番。 回家以后,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落英就是急性子,心中装着事,是铁定吃不好睡不稳的。既然娘亲没有大碍,她便决定明天继续去找医师,只不过这次要长点心,不能再莽莽撞撞,受了别人的气,我得制作一个天衣无缝的计划,让他无处可逃! 深夜中,油灯下,落英伏在桌案上,冥思冥想作战的谋略。 此时此刻,连她自己都没发觉,她已经和阿爹站在同一战线了,血浓于水,真是亘古不变的真理啊! 知彼知己,方能百战百殆,首先我得分析分析这个杨医师是什么人格。他平日四处行医,温文尔雅,又是位德高望重的侠士,这种人受惯了人们的崇拜和尊敬,自然是心高气傲的,虽然他脸面上没表现出来,可我看他那一副高冷样就知道,绝不是什么好东西。所谓闷骚男,并不是真的不骚,而是骚到骨子里那种浓郁的气质让人不容易察觉到而已。不过,我还是有办法对付他的,好歹我白落英也是饱读湿书,什么《崔莺莺待月西厢记》啦,《金海陵纵欲亡身》啦,《灌园叟晚逢仙女》,《苏小妹三难新郎》,这些人情世故,邪门歪道,谁也没我摸得熟,就算他是蒸不烂,煮不热,锤不扁,炒不爆响当当的一粒铜豌豆,我也能让他进了我的大砂锅里煮地透透的! 明日,就要看我怎样卷土重来,套住这只破坏别人夫妻感情的大灰狼! 第十三章 拜师成功 第二天,落英依旧天不亮就去了杨家,她刚跑到门口,就看见扶弱和医师从门里出来,二人背着竹篓,像是又要去采药,她在人家身后冷不丁问一句:“师傅,扶弱,你们不是下午才去采药吗?怎么今天,要去这么早?” 医师和扶弱转身见到她,都跟老鼠遇见大花猫似得,恨不得装作不认识,掉头就走。可落英却拦在二人面前,赖住了。 医师笑了笑,心平气和地回道:“草药也有自己喜欢的环境和气候,下午去采,气温较高,麻黄川乌,白术丁香,这些草药喜热,活性高,药效自然就好,我们早上去采,温度低,湿气重,譬如芦根知母,玄参连翘之类,这些药的清热解毒之效便会愈加显著些。” 什么乱七八糟的,落英一句没听懂,不过,师傅还是要拜滴。 “还有这个道理?太有意思了!那,你们带我一起去好不好,让我也开开眼界嘛!”落英大概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有多么可憎。 医师一笑,一言不发就要绕过她继续赶路。 一定有鬼,落英见状,立马抓住他的衣袖大哭道:“师傅,您不能丢下我!我没爹没娘,没亲没故,就算我做错了什么事,我也是您的徒弟啊,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您要真的是嫌弃我,为什么还要偷偷塞给我这些盘缠!”说着,落英倒出了白花花的银两,清早去赶集的商贩,一听到碎银子落地的哗哗声,纷纷围观上来,指指点点,七嘴八舌议论着。 落英见到银子的吸引力这么大,心中窃喜,往脸上抹了一大把鼻涕继续哭道:“从小到大,我就您一个亲人,您要是也对我不管不问,我还怎么活下去啊!我不要什么银子,我只要师傅!”她的哭声愈加悲痛,周围的人就愈加劝那杨医师。 “就是嘛!好歹师徒一场,何必这么无情!” “谁年轻时没犯过错,不犯错那还是人吗?” “你这人心肠这么硬,真不知道是怎么当上医师的?” “这孩子多懂事,多重感情啊,不要钱要师傅,你可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杨医师和扶弱都乱了手脚,被人训斥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医师平日受惯了病人的恭敬,这被一笑话,那脆弱的小心脏哪里还受得了? 他气的嘴唇发抖,看着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白落英,心中抑郁难宁,可越是知道自己愤怒,就越是要冷静,医师把落英扶起来,小声道:“快别哭了,你想怎么样,我答应你便是!” 识时务者为俊杰,杨医师还真是懂得退一步海阔天空啊!他这一说,落英幽怨的哭声立马止住了,她仰着满是泪痕的小脸笑嘻嘻道:“让我做你的徒弟!你答应,我就不哭了!” 医师闭上了眼,半晌才睁开,他咬牙切齿地说:“好,我答应你!” 落英大喜,恨不得要吧唧亲上一口,可看到医师那副生无可恋的表情时,她觉得医师还是心服口不服,于是故作难过地说:“师傅,您怎么哭丧着脸啊!跟做了亏本买卖似得,难道收了我您还觉得折本不成?”她一边坏笑着,一边眨着眼。 一旁的扶弱眼珠简直都要瞪出来了,从没见师傅这么被人要挟过,这古灵精怪的白家大小姐原来是这幅德行! 落英哪管这些,反正我跪也跪了,哭也哭了,本小姐是诚心诚意付出十二分努力的,别管用什么手段,我努力了,这就是我应得的! 杨医师拿她没有办法,一听到她说这些,当场也傻了眼,对于这种女流氓,往往当她看似要作退让的时候便是厄运的真正开始,医师注意到她正要扯下自己肩上的衣领,怕她又胡作非为,忙捂住她的嘴,眼瞪得跟牛眼似得,低声唬道:“别乱来啊,我说了我答应你!” 哎!文文彬彬的杨医师都被气成了凶狠的大灰狼。 “那不行,万一你反悔怎么办?”落英呜呜地说着。“我可不知道你是不是君子!” 杨医师松开手,仁慈地送她一个解释的机会。 “这样吧,”落英继续说,“我让娘亲给你写一封介绍信,就当是入门申请书了,你说行吗?” “哦对了,我娘叫苏为雪,你没忘记吧!” 她本是试探性地问一句,没想到杨医师竟阴下脸来,表情也冷峻多了,他疑惑道:“你都知道了?” 落英见风使舵,机灵道:“那当然,娘亲全都告诉我了!” 看到杨医师青一阵白一阵的脸时,落英心中是笃定了,杨医师和我娘,绝对有什么关系,我得扒出来,还我爹一个公道! 一路上,她左一句师父右一句师傅,叫的杨医师好不心烦,几次都被他吼得不敢吭声。 不过,既然是他的徒弟了,也无需再顾及这些小姐架子,做徒弟本来就是要被师傅教训的不是? 落英心甘情愿地受着种种规矩,可有一点还没搞明白,她问道:“师傅,我以后叫扶弱是叫师兄还是师弟呢?” “叫师兄。”杨医师一本正经地说。 落英觉得师傅肯定是偏袒扶弱,不服道:“凭什么啊?就他,个子才到我胸口,动不动就睡着了,哪里都是他的床,他怎么能做我师兄?”落英语气里满是不屑,说得扶弱心中又是一阵苦水涌上来。 “是你自愿要来的,你若是后悔,就回去吧,我也没时间留你。”杨医师也玩她一招。 “不不,我没说要回去,”落英咬着狗尾巴草,莓黑色的眼珠溜了溜,又说:“那我们各退一步行吗?我叫他师兄,他得叫我师姐!” 杨医师不语,转过身去,哪有这样的规矩,年轻人就是喜欢乱来。 这时,扶弱凑上来说:“落英,你就别烦师傅了,他今天心情有些不好。” 落英呼了口气,说:“这样啊,那好吧,不过,你得叫我声师姐!” 她趁师傅看不见,揪着扶弱的裤腰低语道:“你不叫,我就扒了你信不信?” “女,流,氓!”扶弱小声反抗着,不敢惊诧半声,生怕被师傅看见,反倒骂他没用。 他只好屈服了,呜呜哝哝喊了句:“师姐。” 落英松开手,得意洋洋地拍了拍巴掌说:“一日师姐,终身师姐!” “那不行!”扶弱不服气道,“我比你早入了八年师门,比你多吃了八年的苦,凭什么你后来者居上啊!” 落英想想也是,自己占不上理,终究不服人的,她咬了咬嘴唇,让他继续说下去。 “要是从明天开始,你每天都能比我起得早,活干的比我快,饭做得比我好,一个月后,你还得要打赢我,我才答应你!”看落英愣在那里,他又说:“到时候我主动跟师傅说,让你当大弟子!” 一锤定音,成交! 不就是早起嘛,不就是做活嘛,不就是要打赢你嘛,我还真没把你这小个子放在眼里。落英胸有成竹,得意地看着他道:“行,我答应你,愿赌服输,你可不能反悔!” “谁反悔谁小狗!”扶弱信誓旦旦,眼睛里闪过一丝谑笑,这才挣脱了落英的白骨爪。 第十四章 十八岁的生日 且不说落英进入师门后,就应该如脱胎换骨般,每天做些锄强扶弱,救死扶伤的伟大事迹,以前的恶劣行径全都一概不再染。可她跟着杨医师都学了三年了,一点本事没学到,还天天像个小苦力一样,采药,晒药,送药,另外还要常年累月不间歇地早起练剑。 提起练剑这件事也是让人胃疼不已,落英好几回都想放弃了,那一招一式早就烂在心里,熟到不能再熟,可师傅还是要求他们俩重复地练,还郑重其事地说重复就是最好的学习。 虽然产生了厌学的态度,可一想到当初那么一本正经,那么信誓旦旦地求人家收下自己,落英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已经没资格后悔了,为了本来就不多的脸面,只能打碎牙齿咽进肚子里,就这样,一熬,就是三年。 三年后的今天,落英早就不读私塾了,十七八岁的姑娘,正是闺中待嫁的大好时光。以前父母管的宽,任由她享受年少轻狂的乐趣,可如今,不准她出去乱跑了,什么拜师求医,什么追求理想,又不指望一个小丫头光耀门楣,反正在这个年代,不准就是不准。所以,这也是一开始,白老爷为什么对她破口大骂的原因。 她跟阿宝的关系,也随着年龄的增长,变得越来越尴尬。落英以前总觉得,虽然对阿宝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但至少可以把他当成最好的朋友,可现在,她越来越不敢正视阿宝的眼睛了,因为她发现,跟杨医师待在一起那么久,她心里已经装不下另外一个人,就算曾经在心中藏匿过这只小小鸟,现在也打算松开牢笼放他远走高飞。 落英思忖着,是应该找个机会和他说清楚,不能耽误别人的青春,就算我不爱他,可愿意爱他的人多的是,谁都没有剥夺别人幸福的权利。 照旧是点点送信,生日前一天,落英给阿宝捎了段话,大致内容是,后天是我生日,希望你尽量来参加,我有重要的事情跟你说。 这一天,很快就到了。 南方的雨,说下就下,临近傍晚时,才由瓢泼大雨变成了淅沥小雨,天气虽然不太好,但白老爷请来的贵客世交也都赏脸到齐了。生日宴会自然算不得隆重,可也置办地热热闹闹,像模像样,毕竟白老爷的掌上明珠要过成人礼,叔叔伯伯们怎么也得来个红包意思意思。 张灯结彩,夕照盈门,雨后的空气好不清凉。被大雨冲刷后的世界,总是有种剔透的幻境之美。彩云在余晖中缓缓游动,折射出的斑驳光辉又再一次普照大地。 可是,随着客人越来越多,落英心中升起了一缕担忧,我们家又不是什么名门贵胄,只是过个小生日而已,怎么邀请了这么多客人? 曾经有一次,是爹爹生辰的时候,他就在宴会上自作主张宣布了三哥的亲事,事后三哥誓死拒绝,可阿爹偏拿面子的说法使苦情计,让他顾虑一下自己的脸面,答应这门亲事,就当是为他尽孝了。虽然从那之后,落英一直觉得阿爹做事太卑鄙,鱼多好撒网,说出去的话射出去的箭,口耳相传的人一多,想反悔都是个难题,刚好给自己的苦情计加重筹码。可毕竟事不关己,祸不及身,她也没放在心上,如今一想到自己,落英不免感到后怕,但愿阿爹不要插手我的终身大事,这次不要,以后也不要,永远都不要。 宴会上,自然少不了的寒暄热闹,落英坐在爹爹和娘亲身边,同来庆生的叔叔伯伯们聊起了天。 此时,门外响起一把熟悉的沧桑男音。 落英转头看去,是李巡抚带着阿宝来了。 “老白啊,朝廷有点事,我来晚了!”李巡抚满面迎笑,诚恳有礼。 白老爷上前接住他,笑道:“来就来嘛,还带什么礼物,老规矩,迟到者罚酒三盏,上好的醉鱼溪!” “要的,要的!” .............. 晚上的光线太暗,总是有些看不清,落英定了定神,细细地打量。 束发后的阿宝,英姿飒爽,贵气逼人,一双妙目炯炯有光,言谈举止彬彬有礼,全然脱落成一个潇洒英俊的公子哥。 落英的呼吸怔在胸口,她看不出阿宝有哪些不对,甚至说,她的反应一直都很迟钝,从没在意过阿宝这些年来有什么大的变化。 可是,阿宝确实像变了个人似得,不只是外表,而是从内到外的变化。 他一见到落英,便欢喜地朝她招了招手,落英装作视而不见,心中还在打着小算盘,琢磨着待会该怎么和他说。 倒是阿宝,全然无视落英的冷漠,看到她此时在父辈面前拘谨的样子,宛如一个贤淑羞涩的小媳妇,看得他心中一阵狂喜。 过生日的流程倒也简单,先是白老爷致谢来宾,然后是落英为嘉宾们献上一曲《七槃舞》。 《七槃舞》,早是唐晋时期流行的一种舞蹈了,这舞一般由男性主演,对表演者的技术要求极高,起初落英选这支的时候,娘亲还担心她驾驭不了,可落英偏要学,白夫人只好教了她最简单的那段《七盘无声江浸月》,她也苦练了好几周才学会呢! 为何叫江浸月?七个盘子都宛如锅盖大小,由白玉雕成,近看就会发现,它们不是在同一水平面上,中间三个较低,周围四个较高,活似待放的花朵般,待到月儿升上树梢时,人们便发现那七个白玉盘全都投影在地面上,真的像水中映月那般奇妙。 等得早不如赶得巧,今夜月光如水,刚好是跳《七槃舞》的好时辰哩! 第十五章 求婚 随着一把浙东风味的丝竹声响起,弦乐组吹奏起了《念奴娇》。 曲风唯美,音色悠远。 远远看去,那弦乐组不是他人,正是师傅和扶弱,落英请了好久才把他俩说服的。 不知不觉,这轻锣慢鼓间隐约又多出了清脆的琵琶声,本来念奴娇是颇为豪放的曲子,这一混搭,倒让听众心中生出几许凄凉与悲叹来。有好奇之人左顾右盼找了好久,都没找到弹琵琶的人在何处。 千呼万唤始出来,眨眼间,一袭白衣的纤纤女子从天而降,朱红纮带,长袖舞衣,青丝万千缕,雪袂摇晚风。她侧身站在左盘上,腰身倾折,这一身打扮,看得在场人好不惊艳!就连阿宝都怀疑眼前的女子绝不是落英。 舞步转起,落英甩起长长的袖带,柔中带刚,如巨浪滔天。大浪倾落之时,又化成巍峨婉转的山峰,变为迂回曲折的湾流。继而,她从软绵绵的袖口中抽出一把银剑,剑刃衬着茭白色的月光,清冷肃穆。人们纷纷屏住呼吸,静待表演者的花样。 只见她紧握剑柄,一跃飞上对岸的右盘,一个旋转,银剑绕脖一周,她屈起右膝,左脚踩在上盘,回头一笑,便移到那上盘之中。剑柄顶胯,双拳捶腰,剑刃斜指云端。落英微微一笑,又变换舞步,飞转到左盘上,节奏紧跟笙乐起伏,每一步都似流星乍现,飞鱼腾空。 杨医师看在眼里,不禁笑着摇了摇头,平日教她的剑法,三年都没用上,这下倒派上用场了。 曲终舞毕,筵上的亲朋好友纷纷为落英敬酒庆生,落英酒量本来令人堪忧,可因盛情难却,就只好实实在在都喝了个满杯。 阿宝看到她熏红的醉脸,活像两只小桃子,心中又浮起一丝怜爱。敬酒环节一结束,他就坐到落英身边,拉起她的手说:“跟我来。”都是两小无猜,两边父母自然是没异议,落英喝地醉乎乎的,理智处于睡眠状态,只好任由他拉着手,拉拉扯扯去了后院的映雪池边。 池边,虫鸣窸窣,乱花迷坠,落英眯着眼,一副要醒不醒的死样子,阿宝拉着她的手说:“落英,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当然能啊,你不就是那个死胖子李阿宝!”她指着阿宝的胸口,笑了又笑,人喝醉了,耳朵倒是挺清醒的。 阿宝拉下脸来,正色道:“人家现在不胖了!” “那你在我心里也是个死胖子,一个可爱的胖子!”落英嘻嘻一笑,醉眼迷离的脸蛋在旖旎水光的投射下更显妖娆。 “落英,我今天有事情要跟你说!”阿宝见她醉的不省人事,真怕她听不懂。 “你说吧!”她把左手搭在阿宝的肩上,右手按住他的脖颈,拉到自己面前,趴在他的耳廓上,吐着热烈的酒气呢喃道“你说来,我听听!” 这个距离,好危险好危险。 阿宝心跳开始加速,拼命地加速,疯狂地加速。 他抬头看了看漫天璀璨的星野,许愿道:“如果时光,能一直停留在此刻该多好!” 转而,他的目光又停留在落英身上,他说:“落英,明日,我就要入宫了,上月去藏北打猎,武宗夸赞我的马术和射箭功夫过人,要封我做兵部左侍郎。” 还没等他说完,落英就打断道:“这是好事啊,去朝廷做官,多少青年才俊梦寐以求的,你怎么跟个娘们似得,你是怕我舍不得你吗?” “我知道,可是我今天来,我是想,,”阿宝吞吞吐吐,显然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你想干什么?” “我想向你求婚!”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枚闪闪发光的戒指。 落英感到好奇,立马拿过来看了又看,问道:“这是什么?” “戒指。” 她疑惑地望他一眼。 阿宝解释道:“两年前,有一行葡萄牙人来到中原,他们带了许多珍宝来京城觐见武宗,皇上任命家父接待他们,其中一位信仰天主教的先知临走前,送给我这枚戒指,他说,戒指在西方寓意着守护,太阳,温暖,圆满,还有爱,戴在心爱之人的无名指上,上帝将会保佑他们一生幸福平安!” 阿宝说的那么郑重其事,落英却呆头呆脑,眼神中甚至还有几分不解,“可是,这么好的东西,为什么要送给我?” 阿宝怔住,他不明白落英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他轻轻捧起她的脸,努力望进她的眼睛里,此刻,也只有沉默的眼神能说明他的心意了! 落英双目流转,嘴唇翕动,有话想说却又无从说起。 阿宝屏住呼吸,尽量使自己表现得淡定,可内心又是另一种波涛汹涌,明日,我就要进宫入职了,这一别就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啊! 罪孽!当阿宝向她吐露心声的那瞬间,落英心中想到的竟然是师傅。这三年来,陪伴我的人是师傅啊,虽然他对我很严格,动不动就装高冷,甩脸色,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可是跟他在一起,真的很开心很开心,吃的是粗茶淡饭,做的是跟三哥跟阿宝在一起显然不一样的事情,虽然有点累有点苦,有点烦躁,可师傅对我真的很好,我甚至贪婪地想过,要永远这样跟师傅在一起。 是呀,我早已习惯了跟师傅在一起,我得陪着他,不能跟你走。 落英摇了摇头,一句话没说,继而又垂下了头,她不知道该拿什么勇气来正视他。 毕竟,拒绝也需要很大的勇气。 阿宝心如明镜了,是的,比雨水冲刷的白玉石阶还要干净明亮,没有一丝尘垢,那么果决。 他的心虽然像一头嘶吼的猛兽般,汩汩冒着鲜血,却还有沉重的呼吸,还有郁积的不满,还有反抗的激情呢,他对她的爱,还是有强烈生命力的,又怎么能轻易放弃呢? “落英,我不会强迫你,但这枚戒指是属于你的,我要你带着,不要抛弃它。”他说着,紧紧拥她入怀,心中哀鸣着,请不要,连一个拥抱,都那么吝啬。 落英摇摇头,小小的铂金戒指,太沉重太沉重了,戴在我手上,怎么像戴上枷锁那般压得人喘不过气呢? “我要你戴着!”阿宝大吼。 落英一愣,此时也不敢摇头了,只是呆呆地看着他,一如以往那样,可是这目光瞬间好冰冷。 一个人,心中想着师傅。 一个人,为她,背弃自己的尊严。 爱到了骨子里,一个人就魔怔了,谁说不是呢? 看那花草树木,也像她,看那山川河涧,满满都是她的影子。 他可能觉得刚才那一声怒吼有些过分,吓到了落英,于是急忙抚着她柔软的头发,喃喃道:“不接受,也请不要拒绝,我不畏惧皇宫清冷残酷的生活,可是,我不能失去你。” 阿宝颤抖着,呢喃着,哀求着。 落英不敢摇头了,她该如何回答呢?连拒绝的余地都不给她留,到底这场博弈中,谁更心狠手辣? 落英顶住他的胸口,扑哧一声笑了,她还是用那副迷醉的语气道:“我知道,我不抛弃阿宝,阿宝要好好活着,好好奋斗,做一个大英雄!” 听到这句话,阿宝内心才宽慰许多,拥有父母的爱,是幸福的天赐,而得到她的爱,才是自己价值的存在,我会努力的,阿宝心想,我会努力做你最理想的依靠。 第十六章 摘豆角 时光如水,一转眼,又已是一个春秋。 阿宝虽进了皇宫,可心念落英,夜夜都会写信托付思念之情,从未间断。每每落英接到那一封封落笔为李小胖的亲笔信,都不知该说什么好,既然难于开口,她也索性不回了。反正我回与不回,你走与不走,都于我没太大关系。过客,又岂能是我这平凡女子能留得住的? 也许,从一开始她就没对自己抱有希望,被追逐的那个人,总是会有危机感,这不是谬论,这是千百年来深藏在基因里的祖先猎训。 黄叶抱着秋风在窗外狂欢,秋日的天是极辽阔的,仿佛一整个世界都被蓝天包围着,天空中时不时飞过几只亦真亦幻的风筝,在饱满的白云间相竞追逐。即便不是春天,也有许多人想让梦想飞起来啊!人类是看不惯空白的,总要用遐想去努力填满那一片圣洁的地域,就像一颗空洞的心,总需要用爱才能把它温暖。 落英封藏好阿宝寄来的书信,便趴在红木雕花窗台上,向那辽远的苍穹望去,她折叠的双臂间,只露出一双空灵灵的大眼睛,揉捏起少女孤单的心事。 怎么天天见面,还是会想他?天天见,天天想,要是不见是不是就不想了?跟师傅相处好几年了,为什么不见他有过伴侣呢?一个人生活这么多年,该多孤单啊! 白落英,是你孤单了吧! 心中的一阵魔音响起,落英不禁一怔,吓得咽了口吐沫,四处张望,看清屋内没人后,才乎地又松了一口气。过后仔细回味一番,总觉得那句声音是自己发出来的。 落英失神地噘起小嘴,心想:“真无聊,我还是去找师傅吧!”她站起身来,对着梳妆镜,捋直好盘起的长发,又换上镶嵌着袖珍蓝纹珠的缎面玉绸靴,偷偷溜出了白府。 “师傅!” 毕竟相处了好几个四季轮回,医师和扶弱也不得不习惯了她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的小癖好。 “怎么了,你今天又跑哪去了?”医师在院里修花,扶弱也不知去了哪里。 “我,哎,你知道的,我得趁我爹不在的时候,才能出来啊!”落英垂着头,偷偷看着医师,小脸紧张地都红了,跟师傅撒谎的滋味真不太好。 “也罢。”医师转过身,屈起嘴角,继续说:“扶弱在后院摘豆角,你去陪他一块,今天没什么事了。” “啊?没事了,”落英有些失望,怯怯地低声说:“我还想去跟你去坐堂呢!” 杨医师听她说想去坐诊,蓦地顿了顿,一抹欣怡袭上心头,看来这孩子最近真的上心了,但他已另有打算,只好回道:“我知道了,今天就歇息吧!” 落英只好大踏步地去后院找扶弱。 秋阳下,扶弱正仰着头在竹竿地里摘那紫秋豆角,身后的蛇藤篮里,堆满了整齐而细长的秋豆角,都是师傅爱吃的。远远看去,扶弱真是长高了不少呢,他今年十二岁了,已到总角之年。落英最近一直琢磨着,该送他什么礼物的好。 她轻轻走进第三排豆角架,出其不意地拍了下他的肩膀,把扶弱吓了一大跳,他不禁埋怨道:“师姐,你怎么走路没声音呢?” “哎,才刚变了声,就开始对我指指点点了。”一听到扶弱那变声期跟鸭子似的呱呱声,落英就忍不住想笑。 扶弱不理她,转过头去继续摘豆角。 “真生气了?”落英凑上前去,一边试探地逗他,一边挠他的腋窝,把扶弱挠地直求饶。 “我没生气,真没生气!”他一边笑,一边使劲躲,手里的豆角都挪断好几根。 落英见他把豆角架都晃歪了,才停下手来,拍了拍手说:“你是不是十二岁了?” “是。”扶弱点头。 “我们认识四年了,我怎么不见你有什么亲人呢?” “我才出生不久,父母就去世了,是师傅收留我的,这些年,我一直跟师傅生活在一起,就算有亲人,也早把我忘了!”扶弱脸上还带有孩童般的稚嫩,再坚强,再独立,这个年纪,也本该是属于孩子的。 落英一见提起了他的伤心过往,顿时撇开话题道:“话说,你也不小了,变声期都好长一段时间了吧!” “是啊!”扶弱苦笑,“我也挺纳闷,怎么男孩非要有变声期,我都觉得挺难听的。” “没事哈!”落英坏坏地安慰道,“变声期到了说明你正在蜕变成一个真正的男人,说吧,喜欢什么类型的姑娘,到时候师姐负责帮你张网。” 她眼睛一亮,吓了扶弱一大跳,扶弱吞吞吐吐地说:“落英姐,我没打算找那个,,,” “啊?”落英惶恐地捂住嘴巴,虚张声势地说:“你怎么了?有什么苦,赶紧跟我倾诉一下,你别想不开啊,老天创造我们,不就是来享受人生的!” 扶弱红了脸,抬头看她一眼说:“我没想不开,不想就是不想!”说完,他又站起来继续摘豆角。 “真的吗?”落英心想,“扶弱竟然不亲女色,真是太搞笑了,难道他是断袖之才,董贤再世?绝对不可能,以我的观察,扶弱一定是跟直男在一起呆久了,没见过漂亮姑娘,所以身体才没什么反应。”落英脑袋一转,又跟他卖了个葫芦,于是趴在他耳朵上悄悄说:“明天中午,趁师傅午睡,你跟着我,我带你去杨柳岸,你去过没?”落英瞪着眼睛,满怀期望。 扶弱大概听懂了,不觉从脸又红到耳根,直摇头道:“没去过。” 落英拍了下他的头,轻轻骂道:“废物,近水楼台先得月,搁邻居你都没去看看,你好意思吗?” 扶弱抿着嘴,一脸的委屈,不逛妓院都要被骂,还有没有天理了?他许久才迸出一句话:“明天,我和师傅要去一个地方,可能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回来,怎么去啊?。” “去哪里?”落英愕然,“师傅为何不告诉我?”她说这话的时候,分明有些哽咽,心中发问:为什么要走,偏不带上我,也不告诉我一声? “师傅不让我说去哪,”扶弱很为难,继而又说:“他不带你去,是因为他说,你一个女孩子家的,不方便远行,而且,你父亲不是管的很严吗?万一再把你打骂一顿,你都这么大的人了,师傅总不能让你面子搁不住吧,他是为你着想。” 落英低着头生闷气,全然没把扶弱的劝解听进去,只是突然有种要被师傅抛弃的感觉,鼻头一酸,两行清泪落了下来。 第十七章 一只青鸟 “杨云舒!”落英气喘吁吁地跑到前院,看着杨医师,竟气愤地直呼师傅大名,她噘嘴埋怨道,“你明天要去哪里,为什么不带上我?”这句话,真的是饱含醋意。 “这次去行医路途遥远,过程艰辛,你若要跟去,我是照顾你,还是去为人治病?”杨医师看也不看她,满脸的决绝。 “可是我,我真的很想跟师傅在一起啊!”落英鼻头一酸,把想了好久的话终于说了出来,脸上的两行泪珠,顷刻变成了汹涌而出的泉水,通红的眼眶里,满在倾诉着委屈与不满。 “师傅,我跟你一起生活三年了,无论你去哪里,我都要跟你去,我才不怕吃苦呢!”落英伸出袖管揉着眼睛,倔强地边哭边说。 杨医师一把摔了手中的花铲,眼中的怒火简直能把人烧地灰飞烟灭,他嘴唇抖动着,却没舍得对她说出一句愤怒的话。 落英一怔,失神地抬起双眼,几乎从没见师傅发过这么大的脾气,她不禁浑身颤了颤,果真不敢说了,只是还堵着嗓子不住地抽泣。 转眼间,医师拂袖而去,眼见他就要进屋,落英飞快跑到他身后,抱住他的腰盘哭道:“师傅,你别走,求求你,别走!” 医师止住脚步,思绪不禁在拥抱里蔓延开来,许久,他想转过身来,可奈何被落英抱地死死的,挣都挣不开,他放轻语气,无奈道:“落英,听话,放开手。” 听到师傅的回应,落英抱得更死了,她丝丝啜泣地呢喃道:“我不放,我就要跟师傅在一起,如果你走了,不回来了怎么办?我不要再等谁,和你度过的生命里的每一分钟都是值得的!” 医师抬起头,面上的表情无法言说,这孩子,竟然对我这么依赖了。 “可我是师傅啊!”杨医师依旧很介意,非常介意,无比介意,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我不管,反正我就要跟着你,一直跟着你,永远跟着你,天黑了,天亮了,起风了,下雨了,飘雪了,我都不放手!”落英又使出了耍无赖的招数,每每这样,师傅铁定中招。 杨医师挺起胸脯,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这样的拥抱,真是久违了,想起身后的落英,他突然发现自己心底的那份牵绊慢慢地松开了。 是的,十八年,终于可以放下了。 那一年,落英的母亲来到江宁城,她遇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杨云舒,云舒年纪尚轻,却已经四处行医救人,胸怀大志。 十八岁的苏为雪,和落英真的很像啊!一样的活泼,一样的率直,一样的纯真,那副模样,让风华正茂的杨医师挂念了好久好久,一念,就是十八年。 医师对她特别的好,虽然不知为什么,但就是喜欢看她哭,看她笑,看到她开心,他也无比开心。 有一天,杨医师终于禁不住好奇,问起了她的身世,苏为雪很信任他,便毫无忌惮地把自己的经历全都告诉了他。 二十年前,苏为雪是西方昆仑世界的一只青鸟,有一天,她奉西王母之命来到人间传信,因为多耽搁了一分钟,她没能飞过镜夜之门。小小的青鸟,孤身一人,在人间徘徊了一夜又一夜,镜夜之门一日一开,她在人间就要再等一年。有一天,小青鸟在树顶发现了食物,她正要向下俯冲,不料被树下调皮的男孩用弹弓打断了腿,青鸟极力哀鸣,像落叶一般随风飘转下来。她奄奄一息地在地上翻滚,血水沾满了翅上的羽毛,却还是飞不起来,最终倒在了疼痛的黑暗中。 当她醒来后,竟发现自己的断腿已被棉布包扎起来,只是却躺在一个锃亮的散发着微微铁锈味的笼子里,笼子的外面站着一个男人,男人的身边还有一个女人,他们抱在一起笑盈盈地看着自己。 “是他们救了我吗?”青鸟想,“可是,在笼子里好难受啊,人类真是可恶,在昆仑,是永远都不会有笼子的!” 一开始她的腿伤还很严重,只能在笼中静静躺着,过了好些天,她发现自己的腿能站起来了,能走路了,于是便在笼中高兴地飞起来,可不料一飞便又被撞在地上。 青鸟哀痛不已,可是却没有办法,她只能在笼中一等再等,希望有一天,救命恩人能够大发慈悲,好人做到底把她给放了。 这一天,终于来了,她发现那个女人越来越憔悴,行动越来越迟缓,笑容越来越深沉。她拉着男人的手,一张枯黄苍白的的脸上,笑容却比天池旁熟透的蜜果还要甜,青鸟难以想象,一张痛苦的脸上竟然还能绽放出这么美丽的笑容,这是否,就是人世所谓的幸福? 青鸟扬起头,歪着脑袋仔细看她,她双目凝住了,双腿立住了,屏息等候这个女人的进一步动作。 女人什么都没说,她缓缓打开铁笼,轻轻一笑,那笑,仿佛是对生命的释然,是恩谢,是执着,是追求,是感动。 青鸟哗地撑开翅膀,飞走了,走的时候她在白府上空盘旋了整整三圈,她看清了这个地方叫白府,于是心里就再也没能忘记。 青鸟回到昆仑后,每一次去人间都会飞到江宁一家姓白的大院里去看看,看着一双救命恩人的笑脸,她也觉得心情无比舒畅。 见惯了人世无常,习惯了人心难测的神明,还有什么比遇到好人更让人心潮澎湃的? 不久后,这家的女主人不见了,青鸟看见男主人每天都望着窗外发呆,在没人的地方,他总是以泪洗面,总是酗酒成瘾,总是烂醉如泥,不省人事。 是真的无法醒来吗?应该是不想醒来吧!西王母说过,在人间,失去伴侣就如同失去半条生命一样痛苦。曾经她也只是听说,可如今真的见到时,却是比自己想象的更为惊心动魄,爱一个人是怎样的感觉呢?为什么没了那个人,就仿佛要疯掉,要死掉,如身临地狱一般恐惧? 青鸟决定,她要去帮助这个救命恩人,她要帮助他走出阴霾,帮他重新感受生命的快乐。 这便是她不惜一切投奔达肯瑟里,放弃杨云舒的原因,她来到人世,就已经确定了目标,坚定了信念,无论这条路上有再美好的风景,她也不可能驻留,这便是青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