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海孤狼》 第一章 毕竟姓林 短暂的休息后,带着郁味的爵士乐又响了起来。迷人的尼安灯下,舞池里再次徜徉着对对舞伴,舞女们红的、白的、绿的、蓝的……裙角在飘荡,摇曳的身姿宛如法租界霞飞路两旁悬铃木刚刚吐出的嫩叶,在初春的和风日丽里欢欣飞扬。 舞女妖娆,男伴则拘束得多。这毕竟不是百乐门、大都会、丽都,没有那么多的绅士和打肿脸充胖子的小开;也不是一国币十支舞、十六支舞的小舞厅,充斥着风度翩翩却囊中羞涩的大学生。这里只是国民政府海军上海俱乐部,男伴们大都是军官,他们或一身得体的西装,打着黑色领结;或直接穿着军礼服,搂着美丽婀娜的舞女翩翩起舞,正正经经。 这是民国二十六年的春天,海军上海俱乐部舞厅里满是酒香、花香、咖啡香、脂粉香,乐声醉人、灯光迷人、女色诱人,然而,这些并未牵动李孔荣少校的半点注意,他,正全神贯注倾听一件无比要紧的事。 “绍盛兄,部里仔细考量过了,还是觉得这次让林遵之去为好……”坐在李孔荣身边的是海军部长陈绍宽上将的副官周应聪少校,他今天出面将李孔荣约到俱乐部来,就是要把不好直言的公事在这种极为私人的场合下谈妥。 周应聪一边说话一边打量着李孔荣,这个三十四岁的轮机军官长的并不像闽人:眉毛不浓不淡,鼻梁却高挺,而肤色……,大概是常在轮机舱的缘故,难得的显得白皙,唯一的缺憾就是眼神太过黯淡。可哪怕这样,若是让他脱去这身少校军装,拿上几本书,再戴上一个单片眼镜,怕和学校里的大学生没什么两样。正因为此,舞池对面的几个舞女正对着这边指指点点,包括今天的那个打扮别致的舞厅皇后。 此时,周应聪心里有些意外,不派他赴欧他对此即没有反对、也没有赞同,只是沉默的等着自己往下说,唯一的变化是闭着的嘴唇又蹦紧了许多,眼神更加黯淡。 “……遵之是年轻了些,民十七年毕业的,比我晚了四届,比你就更……”周应聪说到这里不由看了看李孔荣军服上的军衔,他记得李孔荣是前年晋升的少校,在海军中这已不能算低。可他是民国九年、马尾管轮第十二届毕业的,比他晚了一两届的林惠平、徐振骐几个早就晋升了中校、而自己这次赴欧回来也将晋升中校。如此对比,晋升的确实是慢了一些。 不自觉的咳嗽了一记,周应聪提着嗓子道:“资历就不好比了,真要比资历,遵之也是去过英国、进过格林威治海军学院的。这是公,要是说私,人家毕竟姓林,部里、还有那些闲下来的老人都想他往上再进一步。” 于公那些理由并没有打动李孔荣,但一说到私,他绷紧的嘴唇终于懈了下来,眉头也松了松,他有些苦涩的道:“既然部里有安排,那我就服从部里的安排……” 本以为要花一晚上功夫的周应聪听李孔荣这么说当下就笑了,他将久久搁置于一边的高脚杯举了起来,道:“来,绍盛兄,小弟我先干为敬!” 周应聪说完一扬脖子就干掉,话还没说完的李孔荣见他如此,也不得不皱着眉头把杯子里的酒分三口喝光,但他酒量实在太差,这杯鸡尾酒喝完,本来就有些昏沉的脑子就更晕了。可正在兴头上的周应聪却不罢休,又不依不饶的和他连干了两杯,之后才笑问道:“小弟就奇怪了,绍盛兄你什么时候开始研究起潜艇了?我看你发在海军杂志上的那两篇文章,水平比李北海编的那本东抄西凑的东西高多了。” “我也不知怎么就研究起潜艇来了……”李孔荣真有些喝多了,话开始不利索,“自从上次…脑袋被撞了一下,就多了…一些说不上来的东西……” “那我求你老兄忍一忍,这一年半载的先不要往杂志上寄文章,特别是寄和潜艇有关的文章。你文章写的好,杂志那边登也不是,不登也不是。”周应聪终于说出了最后的要求,“免的军政部那些人、监察院那些人说闲话,说什么懂潜艇的不派去德国,反到让什么都不懂的林尊之去。那些人,早就看海军部不顺眼了。这次赴欧订造德国潜艇,部长是费了好大的劲才说动委员长的,他们要是再像以前那般横加指责,说不定这次订造之事又会成不了。你不去德国不要紧,潜艇接回来后你也可以转到潜艇上啊……” 周应聪酒大概也是喝多了,唠唠叨叨的说着海军部这次赴欧订造潜艇的难处,不想一席话没说完,喝晕了的李孔荣已靠椅背上睡着了。 “绍盛兄,绍盛兄……”周应聪摇晃了李孔荣几下,发现他确实是睡过去了。百无聊赖下他只得在一边干坐,待下一曲舞曲开始,便起身搂着一个舞女跳舞了。 周应聪这边刚下舞池,一个穿着米色单大衣的舞女便在姐妹们的怂恿下怯生生的小步过来。微暗的灯光下,她梳着一个后世常见的丸子头——天生就带黄的发、雪白晶莹的颜、羊脂玉般的颈,再配上女学生所独有的天真和纯情,如此的‘卡哇伊’,让她完全异于那些烫黑卷发、纹细柳眉、老态且做作的红舞女,成为全场男士瞩目邀舞的焦点。 舞女刚刚在周应聪离去的位置上坐定,一个邀舞的男士便比其他人捷足先登,他微躬着身子,用绅士标准的微笑讨好道:“佩佩小姐,我能有荣幸与您共舞一曲吗?” “我……”叫做佩佩的舞女在此般打扮前,从来没有受到过这样的追捧,带着丑小鸭变天鹅的局促和羞怯,她学着那些当红舞女的语气,并不熟练的婉拒道:“对不起先生,我已经很累了,能让我休息一会吗?” 一个男士败退,仅接着又是其他男士上来,可这些人全在她娇嗔诉苦的语气下无奈的转身离去,哪怕其中有一个是肩头佩戴金星的少将。但不胜酒力的李孔荣依旧酣睡,根本就不知道舞厅里发生的一切,待回到家后,嗅过他身上味道的妻子才让他想起那个叫佩佩的舞女。 “你又去和那个叫佩佩的狐狸精跳舞了吧?”与李孔荣一样,妻子也是福州人,贤惠而得体。不过来上海日久,弄堂里上海女人的八卦和市侩,她也学了不少。 “没有的事。”李孔荣当即否认,说实话,他对那个叫佩佩的舞女真一无所知,除了这个名字。“我就和周应聪谈了……” “什么没有的事?!你出门不久那狐狸精就打电话来找你!”妻子展现出侦探的一面,打算把事情问个水落石出,“她还说这次她是按你前次的吩咐打扮的,要你看看好不好。” “这……这,哪有的事?我哪里认识什么佩佩?!”妻子虎视眈眈,李孔荣话说的委屈又带着些不安——自从那次头被撞过后,他身上老是出现一些怪异的事:比如写了几篇和潜艇有关的文章,然后在海军杂志发表;又比如邮购一大堆看也看不懂的年鉴、公报、德语字典,还做了不少笔记;有一次更加离谱,他居然梦游了!半夜醒来身处上海北站,手里捏着一张蓝钢特快——上海到首都南京的车票,身上穿的也不是睡衣,而是军服。 种种怪事让他感觉自己好像是病了,他以前从来不梦游的,可他又不敢告诉任何人。这次妻子说的那个叫佩佩的舞女,说不定还真是自己干出来的好事! “可人家都认识你!电话都打到家里来了!李绍盛,你说你……”妻子见李孔荣这么早回来本来还有些安心,现在见他如此矢口否认自己认识那个佩佩,瞬间感觉男人肯定有什么事在瞒着自己。在李孔荣错愕间,她的眼泪突然落了下来,呜呜的哭。 上海花花世界,舞厅里的舞女就是吞噬男人的鬼,她们不单给男人灌迷汤骗钱,更会弄得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她以前还庆幸丈夫是一个正经老实人,谁料男人说变就变…… 女人在呜咽,男人却重重叹了口气,他一屁股坐在竹椅上,道:“出国的事情泡汤了!” “什…什么?”听到出国,女人开始抹眼泪,但语调还带着抽噎。 “我说!”李孔荣抓着自己头发,不满却又失意的道:“出国的事情泡汤了!周应聪今天让我去就是说这个事,他们打算让林尊之去。” “要不要给家里打个电报,让族叔去部长那里求求情……”妻子眼泪已经停了。民国十八年丈夫从留洋名单上挤下来后,她便非常清楚出国对于丈夫的重要性。留洋等于晋升,晋升等于加薪,眼下作为轮机少校的丈夫虽有两百七十块国币的月饷,可上海什么都贵,刚刚买下这栋石库门房子的家更欠着无数的债,吃穿都得节省。 “没用的。”抓过头发的李孔荣苦笑,“人家毕竟姓林,我只是姓李。” “可这次…”自从丈夫说过最近可能出国后,女人就用仅有学识在报纸上寻找赴欧代表团的一切消息,那些早前看来的东西此时不由自主的流露出来,她犹自坚持道:“可这次英国新王登基,代表团去的人那么多,就不能再加你一个?” “哎呀……”妻子毕竟不懂海军内部的事情,李孔荣想解释却又心烦意乱——他没办法细说如果不能成为赴德海军学员的主官,那即便是出国也仅仅是陪陈部长在欧洲转一转就回来。这有什么意思?一点意思也没有!回来他还是第2舰队楚观号炮艇上的轮机正,而不是新购德国潜艇的艇长。说不定有些人还会笑话他,说他殚心竭虑的往上爬,请笔杆子代笔在杂志上登文章,气派挺大,结果也不过是跟着部长在欧洲转了一圈,最后还得回楚观艇。 匆匆想罢,李孔荣用力挥了一下手,像是要和什么东西一刀两断,他道:“出国的事情以后就不要提了,你就当从来没有这回事。”他说完再想到前几日写就的第三篇文章,又道:“最后的那篇文章你没有寄出去吧?周应聪说最好不要……” “我前天一早就寄出去了。”已忘记‘佩佩’的妻子道,她脸上泪迹未干。“你不是说写完了吗。” “寄出去了?!”李孔荣当即一惊,可想到妻子说的是前天寄出去的,想了又想方才怅然道:“寄就寄了吧,反正也登不到杂志上。” 第二章 加一个 第二章 宽敞的办公室窗明几净,宽大的办公桌上除了整齐的文房四宝和军用电话机,还有一艘老式的铁甲舰模型——战沉于甲午海战的扬威。此刻,初春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直射进来,除了将整张办公桌分成明暗两块,更把墙上挂着的五万分之一军事地图照的明亮。地图上的标识虽然密密麻麻,但曲折蜿蜒的长江却清晰可见,四个月后,她将再次见证一个民族的苦难与光荣。 国民政府海军部长陈绍宽上将正在读一份文稿,编译处的佘振兴上校好则整以暇在一边微笑。文稿是他拿过来的,还是那个轮机少校李孔荣,这是他写德国海军潜艇部队系列的第三篇:深海狼群。 静静的过了大半个小时,待水兵给佘振兴换第三遍茶时,陈绍宽才放下这份厚厚的文稿,搓揉着眼睛点头道:“振兴兄,你说的对,这篇文章确实不能刊出去。” “呵呵……”佘振兴闻言笑容更甚。他是烟台海校第一届毕业,论资历要比陈绍宽这个南京水师学堂第六届毕业的海军部长还老。他毫不客气的道:“人才啊!厚甫兄。这次委员长真要是答应订购数艘潜艇,我们也可以试一试这种狼群战术。日本是岛国,一旦海路被封,那下场比当场英国还惨,美国人是会帮英国的,可美国人绝不会帮日本……” 素来喜欢研究海军的佘振兴说的是眉飞色舞,但陈绍宽的嘴角却已经拉成一条直线。为了在海军中安插嫡系,常某人数年前就批准在江阴开办雷电学校,那学校居然被校长欧阳格说成是海军的黄埔军校,可见常某人对闽系取而代之之心昭然若现。这次赴欧于德国订造潜艇之事虽得常某人和军政部的批准,但成不成还是两说,万一只签合同不付款,也就是画饼。 佘振兴兴高采烈的说,陈绍宽心思沉重的想,正当他想寻机打断佘振兴这个海痴时,桌上的军用电话机嘀铃铃响了,拿起话筒的陈绍宽一听声音闲适的神情便化作严肃,一分钟后,待那边电话挂断,他才放下话筒道:“振兴兄,委员长召见,兄弟这边……” 没想到陈绍宽接的是侍从室的电话,佘振兴一愣之后却笑,“厚甫啊,难得能面见圣颜,你要抓住机会!要抓住机会啊!” * 三月的西子湖水波碧绿,绿意盎然的湖畔有一座红砖碧瓦的巴洛克式建筑,建筑的位置显然极佳,若站在二楼窗前极目眺望,湖光山色尽收眼底。这里,是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委员长常凯申的官邸:澄庐。初春的西子湖景色如画,但常委员长却闭目养神,毫无欣赏之意。委员长如此,匆匆前来的侍卫长王世和上校霍然放轻了脚步,但常凯申还是被惊醒了,他用奉化话道:“是海军的陈绍宽来了吧?” “是…”王世和答应着,他是奉化人,常凯申的表侄,自广州起就是常的贴身侍卫,忠心耿耿。偷看了常凯申一眼后,王世和建议道:“校长,是不是请陈部长先等一下?” “不必了,你让他来。”常凯申虚挥一下手——这几天和红党副主席周少山的谈判实在是太费脑筋,以至让他感到整个人都精疲力竭。可不管怎么说,决心已经下了,什么时候打只是时间问题。用过往的经历看,人生就是一场豪赌,以前自己既然能赢,这次也必定会赢。[注1] 从南京匆匆赶来的陈绍宽当然不知道常委员长在杭州的目的,他只以为委坐来杭州是带夫人来观赏西湖春景的。步入官邸,走进常凯申的办公室,陈绍宽、以及与他同来的海军军械司司长林献炘上校、周应聪少校,以及林准上尉当即挺胸敬礼,陈绍宽摘下军帽道:“报告委员长,卑职陈绍宽前来报道。” 澄庐并不是南京官邸,格局小了许多,但与南京一样,偌大的办公桌后的墙上悬挂着国民政府国旗和国民党党旗,两面旗帜中间则是先总理的照片。和一般党政军办公室不同的是:相片不是先总理的免冠照,而是一张师生合影——先总理坐在一张老式的藤椅上,佩戴指挥刀全副武装的常委员长则站在先总理后侧。 陈绍宽的神情拘谨而庄重,装做在批阅公文的常凯申正拿着一支红蓝铅笔。他身着一件灰色哔叽中山装,风纪扣一丝不乱。待陈绍宽报道完,这才微微惊讶的抬起头笑道:“唔,是厚甫来了。坐下谈,坐下谈,不必讲礼节。” “是,委员长。”陈绍宽上前几步,屁股虽然落在椅子上,却不坐实。林献炘周应聪等人则在一侧挺胸站立,于常凯申的打量中并不说话。 “此次赴欧,行政院特授予你二等采玉勋章……”常凯申一开口就是授勋,陈绍宽当即站起致谢,弄得他再次笑道:“厚甫,坐下谈,坐下谈,不必拘泥于礼节嘛。” 待陈绍宽再坐下,常凯申才道:“这次去英国,可以趁机会去欧洲看看嘛。最好是买一些船和新式武器回来,加强海军力量。不过,国家毕竟困难,我们暂时没有足够的外汇,买东西最好是赊账,或以东北大豆、猪鬃桐油这些土产来抵偿。” “是,委员长。”在常凯申停顿的瞬间,陈绍宽赶忙答应了一句。 “政治问题是要考虑的。船和武器要买就买好的,我们买来不易。至于钱的问题,款额是不限的,你只要和庸之商量好,能卖多少就买多少,只要人家信任……” 常凯申在交代临行前的最后事项,他的款额不限让陈绍宽的血气有些上涌,待常凯申说完,他才回报道:“报告委员长:卑职在海军部与众人商议多日,大家一致认为应该采购潜艇,最好是德国潜艇。若能有十五艘潜艇,那沿海无忧矣!” 陈绍宽一开口就是十五艘潜艇让常凯申大为吃惊,他很怀疑这是陈绍宽故意拿桥,因为上次说的仅仅是五艘。重重的咳嗽后,常凯申面不改色的问:“十五艘是不是太多了,军政部报上来的时候只有五艘。” “委员长明鉴。”陈绍宽胸有成竹的道,“五艘潜艇即使是保护沿海也是不够的。按照德国潜艇作战的经验看,战争中潜艇部队大致可以分为三块,其一是于大西洋上进行破交作战、伏击敌国商船;其二是来往于军港和封锁海域之间。潜艇是小船,遇到敌舰要迅速下沉,加上避让雷区,花在航行上的时间也很可观;最后则是维护和休假,潜艇上官兵长期处于紧闭空间,再坚强的人也会懈怠,以德国海军以及其他各国海军的经验看,从出港到回港,出航时间最好不要超过两个月,每次出航巡逻后应给予官兵十天长假。 我国情况虽与德国有一些不同,比如上海离日本并不远,舟山到东京的距离也在一千海里之内,如此花在路上的时间大致在十天以内。十五艘潜艇可三艘在母港休息维护,三艘来往于路途,其余九艘展开破交作战。 日本是岛国,而今世界各国对潜艇破交作战又未找到良策,上一次大战德国有潜艇遭遇三百余枚深水炸弹攻击而未沉。日本沿海各港一但遭受潜艇威胁,其战争潜力、国际贸易将备受制约。另外,若日军登陆我国,潜艇也可掐断其海上物资补给线,真要如此,那些上了岸的日军就只得坐以待毙!如此功绩,十五艘潜艇并不离谱。” 陈绍宽一口气把前几天看来的东西说完,静待领袖裁决。而常凯申虽是陆军出身,但对海军也颇为注意,见陈绍宽说的十拿九稳,他习惯性的追问细节:“一艘潜艇需要多少人?” “报告委员长,一艘远洋潜艇最多不超过六十人。”陈绍宽道,“如果是近海潜艇,那就只要二十余人。潜艇的价格也不贵,估算下来,一艘远洋潜艇卖给德国海军在两百五十万马克左右,一艘近海潜艇则在一百五十万马克上下。德国舰船虽要价高昂,可想来远洋潜艇报价也应在七百万马克以下。十五艘的造价应在一亿马克以内,国币七千五百万元。国家是困难,不过这十五艘潜艇可分三年购入,每年仅需两千五百万国币。” 陈绍宽说完这几天自己苦思冥想的方案,又担心常凯申嫌贵,他再道道,“这个汇率其实是按官价折算的,如果按实际的马克美元汇价,要大大低于这个数额。” 数量、价格、花费,陈绍宽说完后常凯申想了一会才在陈绍宽等人的期盼下开口,不过他并不表态,而是继续追问道:“以现在的技术海军真的不能击沉潜艇?” “是,委员长。”陈绍宽重重点头,“主要是水面舰艇发现不了水下潜艇。要想发现只能依靠一种叫做声呐的设备,它的原理是使用声波,声波在水下遇到障碍就会反射回去。不过现在的声呐技术还不成熟,只要声波探测的方向不对,就无法触碰到潜艇。即便方向对了,只要潜艇在一公里以外,那也是安全的。” “这不就是回音吗?”常凯申饶有兴趣的说道,他暂时忘记了那七千五百万国币。 “是,委员长,这就是水下的回音器。”陈绍宽道。“目前各国海军以英国皇家海军的声呐最为先进,但要找到大洋底下的潜艇,仍旧颇为费力。” “好了,厚甫。既然海军部已有具体的计划,那就按海军部的计划来。钱的事情你可以找庸之谈,此去德国,德国因与日本签约,他们对我们是有愧的。他们上个月就邀请我们赴德,就是想转圜中德关系,你大可以和他们好好谈。”常凯申终于点头了,这让陈绍宽几个大大松了一口气,可他又提到事情要和孔祥熙商量,心里又生出不少阴影。 “是,委员长。”陈绍宽压下心中阴影,朗声作答。 点头看过陈绍宽,常凯申的目光又打量起林献炘几个,林献炘、周应聪他此前是见过的,唯有初来的林准有些陌生,他笑问道:“这是……” “报告委员长,这是庸之先生的副官林准。”陈绍宽在一边介绍。林准则再次挺胸敬礼,报告道:“海军上尉林准见过委员长,请委员长训示。” 来澄庐之前陈绍宽就交代过常凯申的喜好——军容必须一丝不苟、整齐庄重;说话要响亮利索,同时千万不能有口臭。果然,在林准大声报道后,常凯申笑道:“好。好。你稍息吧。我没有什么好训示的,我唯一要说就是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以保家卫国为最终使命!” “卑职时刻铭记委员长教诲!”林准心中捏了一把汗,听到常凯申的笑声,他的心才一松。 “报告委员长,林准还是林元抚(则徐)的侄孙……”见常凯申满意,陈绍宽又适时透露出其他东西,“这次赴德是想让林准带队在德国海军训练。” 陈绍宽抬出林元抚让常凯申的目光变得有些复杂。虎门销烟的林元抚是他敬重的人,因此对他的侄孙林准也就高看了几眼,但从林元抚到眼前这个林准都是福建人,中央海军闽系尾大不掉,陈绍宽又严禁在海军中设立党部,实在让人很不放心。 好在担忧仅是一时的,转念之后常凯申又与陈绍宽谈起其他海军事务,但显然他说话没有刚才那么流畅,话语里老是夹着‘这个、这个…’‘嗯、嗯…’之类的停顿。 二十分钟后,出了澄庐的陈绍宽全身是汗,其他人也好不到哪里去。不过林献炘却是笑着的,他道:“厚甫兄,真没想到居然答应了!蒋某人发财了吗,这么善心?” 澄庐就在西子湖畔,暂时没车出去的情况下,诸人正站在湖边叙话。听闻林献炘说蒋某人发财起善心,陈绍宽若有所思的道:“内战已经打完了,据说去年行政院终于有了结余,数目好像是七千多万[注2]。也该轮到海军了。我就是担心……”看了林献炘一眼,陈绍宽接着道:“我就担心日本人明天就打过来啊!” 陈绍宽看着西子湖水满脸忧愁,他当然是不想打仗的,一打海军这五万吨的老旧家底肯定全部打光。一旦打光,常某人会干什么猜也能猜的出来。 “厚甫,情况没这么凶险吧。”林献炘是晚清过来的,中日两国、中日海军之间的恩仇历他再清楚不过,但最近他确实没有听到什么风声,就在前段时间,报纸上还说日本什么经济考察团赴南京如何如何,真要打仗不会大张旗鼓来考察的吧。 “我就担心啊!”陈绍宽面朝西湖,背着他道。在林献炘思索时他却又转过身,道:“只要条件允许,赴德的人员应该增加,这样潜艇才能早些入役。” “增加?”林献炘看了陈绍宽,又看了看远远站在一边的周应聪和林准,道:“过三五天就走了,人也安排好了,说不定船票都买好了,你还要加几个人进来?孔庸之的人会同意?” “我就加一个。”陈绍宽决定道,“孔庸之的人要是不答应,我就亲自跟他说。” 第三章 老司机 临近下半夜的时候,弯钩般的月亮终于钻出了云层,孤悬在昏黑的天幕上。 月光淡淡,弄堂口那盏十五支光的路灯犹自显得冷清,可它也只能照亮弄堂口的大铁门,其他地方照旧黑乎乎一片。‘嚓嚓嚓…’的脚步声在临近,匍匐在地上的阿黄当即警觉,它站起来了身子,狗耳朵竖起的同时,嗓子里也‘呜呜呜’的准备狂吠。 “死狗!”一个男人的声音在黑暗中小声诅骂了一句,他叼着一只烟,已经走的很近。骂过之后男人又是极为友好的召唤,“阿黄,不许叫!啧啧啧……啧啧啧……” 狗在夜里视力无碍,这声音一开口阿黄就认出了是谁,不过它嗓子里还是呜呜直叫,似乎是警告,又好像是在讨好。等男人扔出一块黑乎乎肥腻腻的肉骨头,阿黄的尾巴才摇晃起来。 “李西桑出去啊?”李孔荣喂狗的时候,看门人阿福的娘子也醒了——这一个多月,李先生每天半夜都要出去‘透透气’。透透气她不在乎,她在乎的是李先生每次半夜出去都会塞给她两块钱。 “唔,去透透气。”李孔荣叼着烟,即便在夜里,一双眼睛也是发亮的。他接过阿福娘子递过来的钥匙,又给了她一张印有孙大炮头像的法币。“我明天就不出去了。”他道。 “噢……”阿福娘子接钱的时候听到这句话难免有些失望。看弄堂发不了财,且每月每户付的看弄堂费只交给阿福,作为阿福娘子,也就只有每年冬前帮弄堂住户翻新丝绵被、丝绵袄才能存几个私房钱,但那怎么能比得上李先生的慷慨。每次出去两块钱小账,一个月出去十几趟,翻新三个冬天的被袄也比不上这一个月。 弄堂口的大铁门上嵌着一扇小铁门,碗口大的锁头一打开,弄堂外夜上海迷乱而奢华的气息便扑面而来。早就丢掉香烟的李孔荣重重吸了一口,他觉得,唯有此刻,自己才是自由的!返身将小铁门关上,透过两扇大铁门间的缝隙再把那把碗口大的锁头锁上,最后将钥匙小心的放在军服内侧的夹袋里,李孔荣才走出弄堂。 “李西桑来了啊。”弄堂口雪佛莱出租车旁,一个身着祥生出租汽车公司制服的老司机见李孔荣出了弄堂,当即开门站到车外和他打招呼。 “噢,又是你啊。”李孔荣听声音就知道是谁,每次都是这个‘老司机’,当然,他不知道此人姓名,只知道这个‘老司机’四十岁上下,笑起来难得露一口上好白牙。 “是,西桑。”老司机帮李孔荣打开副驾驶车门——以前的服务让他知道这位先生不喜欢后排座位。“阿拉早就跟调度刚(讲)过了,以后李西桑叫车头勿要叫其他人家,就叫吾。” “呵呵……”李孔荣笑着上了车,这雪佛莱完全没大众舒服,可又有什么办法呢?“行,以后我打你们公司四万号电话叫车时就说叫你的车,不叫其他人家。” 老司机从另一侧刚刚上车,听李孔荣这么说笑的白牙又露了出来,他根本就不曾想这位李先生还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他发动车子,又在计时器上按了一下,然后笑道:“李西桑,今朝到啊里德去啊?” “到哪里去啊……”李孔荣百无聊赖,他先给自己点上一支烟,又扔一根给老司机,重重抽了一口才道:“我真不晓得要到哪里去。还是照旧吧,四处转转,三点钟回来。再有就是不要去乱的地方,更不要去吵的地方,火车站千万不能去……” 说到火车站李孔荣就是一阵心悸,某一次他心血来潮居然想去南京会会老蒋,买好票刚准备进站,不想一声拉长的汽笛——即刻将这具身体里已经睡着的另一个李孔荣惊醒。真是撞见鬼了,从这以后出来转他再也不敢去吵闹的地方,尤其是不敢去火车站。 两个同名同姓同龄的灵魂共用一个身体。虽说是共用,但作为身体的原本所有者,另一个李孔荣、也就是民国海军轮机军官李少校理所当然的掌握着身体的绝对控制权,自己只有在他睡着时才能出来‘透透气’,一旦有什么吵闹将睡梦中的李少校惊醒,那又要轮到自己‘休息’了。 为什么会这样?李孔荣完全不解。他对2016的最后记忆就是电话里出版社编辑说‘我们刚接到通知,你的书不能出了’,他气急败坏正要和那编辑理论时,一辆大货迎面而来。 “娘的!”开着车窗、吸着香烟的李孔荣神经病似的诅骂了一句。此时车已经开到浙江路(今浙江中路)。这里,是上海有名的****一条街——街边明亮的弧灯下,红唇、柳眉、大腿,花枝招展;红旗袍、绿旗袍、花旗袍、千娇百媚;少妇、舞女、村姑,应有尽有。后世夜总会是沿着墙站一条,这里是沿整条浙江路站一条,这场面,忒壮观了! “西桑、西桑,去坐一息去!”江北口音的苏白叫了起来。********们见李孔荣贼亮的目光一直盯着这边,更看到雪佛莱轿车后座上空无一人,素来只拉下等人的她们也豁出去喊了起来,万一,这位夜间寂寞的先生阴差阳错看上了自己呢。 “勿去!勿去!”李孔荣还没开口,老司机便代为拒绝。接触这么多次,他早知这位李先生军衔是少校,平时出手也大方——祥生的车价是每二十分钟一块国币,另附两角钱司机小账。这位李先生每次包车三小时,照算应付国币十块八角,可他每次都付十五块,自己找零他却说全当小费。浙江路的娘们弄一晚上也不要五块,李西桑怎么会看上这种货色? 女人们本是要涌上来的,老司机在车里张牙舞爪的拒绝不算,还踩下油门加快车速,顿时让半围上来的她们做鸟雀散。和每次一样,看了半天的李孔荣都看不到半个好看的,他转过头问道:“这怎么这么多小姐啊?” “小姐?”老司机有些接受不了李孔荣用这么高贵的词去形容这些低贱的妓女,但他又不好说李孔荣说的不对,只好答道:“经济勿好啊!阿拉看上海泰晤士报纸上刚(讲),光租界里厢就有妇女三十四万九千,操淫业者约有两万五千人,这些人大半是江北来的。这几年老百姓日子过勿下去,就来上海讨饭了。” 说妓女居然扯上了经济,这段时间对自己所处世界已有一定了解的李孔荣不由点头。民国的经济确实不好,老蒋的国民政府战事不断,还接手了北洋以及前清十三亿多旧债——这是各国承认蒋记民国的前提条件,更让李孔荣差异的是:这个政府居然不收(当然,以其现在的组织和立场,想收也收不到)农业税,财政收入基本靠关税、盐税、货物统税支撑,不够的部分全靠发债券。 或许站在国家的角度,税多税少并不重要,政府少收一些,底下就多留一些,反正肉全烂在锅里,但政府公报上列出的国际收支实在让人看不下去。十五亿七千七百万的收项虽然和支项相抵,甚至还略有盈余,可收项里除了七亿出头一点的出口,三亿两千万的侨汇,更有三亿三千万的售银所得[注3]。白银不是无穷无尽的,数年后这些早前用作通货的白银一旦卖光,再不实行进出口管制,美玲姐姐就只能卖身救夫了。 民国,大民国!在那些枯燥的数据上,李孔荣这个后世四流海外军著翻译家、炒股磨炼出来的半个三流经济砖家,根本找不到她半点可爱之处。上海是繁荣的,可上海的繁荣建立在内地产业普遍萧条、现金大部分回流的前提下,这就意味着上海越繁荣,内地越萧条。 经济如此,外患更在短短的三个月之后。以血性论,当然要和日本人干一战,可李少校什么少校不好,偏偏是海军少校!以李孔荣过目不忘的记忆,海军第一年就基本在江阴打光了,剩下的只是游击布雷。要到日本偷袭珍珠港、美国海军中校梅乐斯访华之后很久才可能外派英美以接受新舰,这还有什么意思?!潜艇或许是海军的唯一活路,可陆军守得住军港吗?陆军要是守不住军港,不说十五艘,即便有一百五十艘潜艇也是白搭。 除了战争,李孔荣还有一个颇为担忧的就是自己栖身的这具身体。以现在两人共用一个身体的情况判断:另一个李孔荣死亡之日,便是他彻底掌握身体之时,这等于说自己有两条命!可万一那家伙不小心被日本炸弹成好几块怎么办?万一船沉到海底没氧气怎么办?就是断手断脚也不好——这具身体的相貌长的要比他以前帅,也结实(最可喜的是没有啤酒肚),唯一的缺憾就是个子太矮了一些,还不到一米七四。 麻辣个八块!想到自己并不太光明的前途,李孔荣便有些惆怅。一边的老司机见他如此,还以为他为今夜的寂寞而烦恼,他露出白牙偷偷的笑了一下,化身皮条客道:“西桑要不要去仙乐斯?那里听刚(说)来了几个日本舞女,长的老好看了。” “仙乐斯?”车子早开过大马路,已在无数霓虹灯和大减价广告旗下转了数圈。灯光虽然多彩,街面也异常繁华,可李孔荣怎么看这场景都像STN假彩屏手机——黯淡且模糊。 “日本舞女?也是一块钱三跳了?”李孔荣不太在意舞女,在老司机的科普下,他知道只要价钱合适,上海的舞女不少是可以上床的。奈何没青霉素,得病怎么办?去找老军医咩? “听刚是日本来的舞女,勿晓得真假。”老司机从来没进过仙乐斯那样的顶级舞厅,但他这几天晚上接班后拉的好几个客人都说仙乐斯来了几个日本舞女,长的很‘卡哇伊’——这词据说是日本话,就是老好看的意思。 “还是……”老司机好心拉皮条,李孔荣却在想口袋里的法币。李少校每月虽有两百七十块工资,可其中一百二十块要拿去还卖石库门房子时欠下的债,另外三十块养家(一妻一子),三十块寄回福州老家(父、母、奶奶),再有二十块外面应酬,剩余七十块储蓄。靠李少校记在日记本里的银行账户密码和某一日午睡的间隙,李孔荣已经花掉他几乎一年的储蓄。再花下去显然是不行了,上海五大高档舞厅之一的仙乐斯,进去最少五十块一百块,日本舞女真要当红,一百块怕连手都碰不到。 “还是去看场电影吧。”李孔荣道。“那什么夜半歌声不是说上映了吗?” 大好晚上李先生居然要去看电影,老司机不好说夜半歌声看过的都说老吓人,看的人更是成双成对,只笑的打方向盘转弯,拉他去国泰大戏院。老司机暗地里摇头李先生一个人去看电影,不想车刚到国泰大戏院门口,刚下车一个声音就把李先生叫住了。 第四章 石烂 “绍盛兄……”不远处,刚刚将海军部长陈绍宽配车停好的周应聪少校全身发怵——上上个周末在海军俱乐部见过这个很‘卡哇伊’的徐佩佩后,他就一直追到仙乐斯。今天好不容易把人带出来,又被她的姐妹淘缠上说要看电影。看电影就看电影吧,没想到夜路走多碰上鬼,李孔荣这家伙居然凭空出现在国泰大戏院门口。 “李先生,你怎么一个人啦?”李孔荣还没有说话,站在周应聪身侧的徐佩佩便在两女的笑声中欢快的跑了过来。掌握‘卡哇伊’精髓后,她不再是丸子头,而是烫了个小波浪卷,微黄的头发自然的披在肩上,一件深墨色呢制外套里是一件白衬衫,外加一个花色大领结,底下当然是露白大腿的学生短裙和一双黑色带白边的过膝袜。清纯可爱、露而不淫,这便是‘日本舞女’半个月红遍上海滩的秘密。 “怎么是你?”李孔荣不认识周应聪,被他一叫虽然猜到此人应该是李少校的朋友,但却拿不准对方底细(此时周应聪没有穿军装);而以前趁李少校喝醉后于海军俱乐部熟稔的舞女忽然出现,又让他对当前下的情况了然于胸——这个徐佩佩是振德女校的学生,迫于家境出来跳舞赚学费,可如今舞女不比从前,以前是一块钱三支舞,现在一块钱小舞厅可跳十六支舞。 缺钱就不能打扮,不能打扮就只能在舞场‘吃汤圆’、做阿桂姐,最终十有**要沦落到去浙江路站街。李孔荣当然不知舞女的命运,他只是觉得这徐佩佩长的很像某个带虎牙的日本女歌星。跳过几次舞心血来潮一教育,死中求活的徐佩佩终于扎了个丸子头,同时脱掉那身艳俗的旗袍,改穿以前的校服,但把振德女校的校徽给绞了,补上一只美国正当红的米老鼠。上上周在海军俱乐部,换了打扮的徐佩佩一炮走红,最终变成了仙乐斯的‘日本舞女’。 “就是我呀。怎么寻你都不见呢。”徐佩佩见到他高兴的掩嘴笑,她很自然的把手伸进李孔荣的臂弯,身子也与他毫无间隙的贴在一起。 见两人如此亲密,这下周应聪不再发怵了,他只笑道:“原来你们认识?认识就好办。走走,看电影去。”他这边说罢刚准备进去买票,没几步突然想到另外一件大事,当下贴近小声的道:“绍盛兄,部长见过委员长后,又把你的名字加了进去。你后天……,不不,过了十二点应该叫明天,你明天要和我们一起赴欧,身份是孔庸之先生的副官。” “什么?!”李孔荣浑身一震。李少校还在日记里埋怨自己为何不姓林,因此不能出国。不想现在又能出国了。难老说老常同意订造十五艘潜艇,所以陈绍宽哪里人手不够? “那……那林…遵之呢?”李孔荣不太记得林准的字,好在没忘。 “遵之是孔先生的副官,你也是孔先生的副官。孔先生离欧后,你和林遵就留在德国学习潜艇,部长的意思是他为正你为副——遵之也马上要晋升少校。”周应聪说完又扫了一眼依偎在李孔荣臂弯里的可人儿徐佩佩,忽然有些妒忌。赴欧代表团人员、分工早就定下,孔祥熙之所以会答应临时增加一个副官,据孔大小姐说,父亲是看过照片问过身高后觉得这人长得好、有卖相,还懂一些德语(潜艇文章上有不少德语词汇,陈绍宽为求孔祥熙答应,把这条理由列在第一),才欣然同意的。看来人不但要有家世,更要长得好才行。 李孔荣哪知周应聪的心生妒忌,他脑子正在疯狂的运转,去德国学潜艇?!这虽然是他之前想的,可经上次这么一折腾,他对用潜艇打日本人又有些不放心。再有就是‘他’的财产,战争一旦开始,外汇不需多久就要管制,之后就是财产伴随法币贬值而成为肥皂泡。而房子虽然在租界里,可租界日本人也是占领的,说不定那房子战争中就让日本飞机给炸了。要怎么转移自己的财产进行保值?这是个大问题。 电影院里漆黑一片,银幕上大概是恐怖片的缘故,也暗乎乎一片,只有一个怪异的老头子和一盏孤灯。徐佩佩一开映整个人就抱着李孔荣的右臂,脸时不时躲进他的怀里,待银幕上一个女人看见老鼠尖叫时,她也尖叫了一记,然后整个人彻底投到他怀里。 “别怕,别怕!”电影院里女子尖叫声不断,李孔荣倒不怕这种小儿科恐怖片。见她这么害怕,当下搂着她安慰,更用手去抚她的背,但让两人都尴尬的事情发生了——摸到徐佩佩背上胸罩带的瞬间,李孔荣一愣手就停住在那了,他诧异的是怎么现在就有胸罩了;而被男人摸到胸罩带的徐佩佩则满脸通红,头更使劲往李孔荣怀里钻,她此前也不曾戴过这种羞耻的东西,可仙乐斯那边有专门的人教导大家,说戴了显得更大,于是就…… 尴尬好一会,徐佩佩才扬起头看向李孔荣,她低声的问:“李先生,你嫌弃我吗?” “叫我绍盛。”李孔荣认真而亲切。银幕此时正好发亮,徐佩佩仰着的俏脸带着期盼和不安,他见此安慰道:“你也是没办法。不管怎么,都要比一般女子有勇气。” “真的么?”徐佩佩眼中的不安正在褪去,代之的是一种别样的喜悦。 “当然是真的。”之前的尴尬此时已演变成一种摄人心魂的情愫。李孔荣答完后两人对视片刻,最终惊慌而莽撞的吻到了一起,燃情似火。 “咳咳咳……”正当李孔荣在实践中教导徐佩佩该如何接吻时,他身侧看到这一幕的周应聪不自觉故意咳了几声,徐佩佩的两个姐妹也咯咯直笑。 “哎呀!”深吻中断后,恢复神识和理智的徐佩佩即便只听到姐妹淘的笑声,也嘤咛一声,再次躲到李孔荣怀里,连眼睛都不敢睁。羞怯、甜蜜、火热,这些东西充斥着她的心,让她俏脸滚烫的同时,心也扑通扑通乱跳。不过她听到的不只是自己一个人的心跳,还有李孔荣的——咚!咚!咚……,强壮而有力。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孔荣的声音再次回想在她耳边:“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以后?”徐佩佩偷看了一下周应聪那边,见他们都在认真看电影,这才抬起了头。“我不知道以后会怎样?绍…盛,”她怯声声的叫李孔荣的字,“……你说我以后要怎么才好?” “以后不能再说什么‘卡哇伊’了。”李孔荣告诫道,“也不能说什么日本舞女。不然局势一变,你和你的那些朋友都会很危险。” ‘卡哇伊’是李孔荣此前教导她如何打扮时顺带说的,不想流毒至广,还扯出了什么日本舞女,一旦中日开战,这肯定会引起国人谩骂仇视。 “嗯。”徐佩佩闻言点头,她道,“日本舞女是谢先生宣扬出去的。他说这样那些有钱人才会出钱。你不知道……”女中学生说到这里忽然有些兴奋,“我们去了仙乐斯,一个礼拜不到就开了十六瓶香槟,谢先生说仙乐斯两年都没有开香槟了。” 舞厅开一大瓶香槟要十六块,以前骚包多,现在经济不好再加上这纯属骗钱,开香槟的人越来越少。李孔荣不在乎开了几瓶香槟,他只是想劝徐佩佩务必要注意分寸,不要太红,女人太红最终会害了自己。 他这边正想说这个意思,可徐佩佩的话一旦打开就没完没了。她再道:“谢先生对我们还算好。舞票也不再是对折了,我的是八二,其他姐妹的是七三。那些小郎(侍应生)、阿姨都再也不会看不起我、捉弄我了……” 有些扬眉吐气、又有些骄傲,李孔荣一边听心里一边摇头:还是太单纯了。这么单纯的人忽然大红,说不定真会是一场悲剧。 “你听着!”听不下去的李孔荣有些粗暴的打断了她,弄得周应聪那边又看了过来。“不要在乎拿多少钱,也不要在乎看得起看不起。重要的事保护自己!你知道吗?!” 刚刚初吻的徐佩佩现在正处热恋,她想向心上人倾吐这半个多月里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事情,不想心上人却脸带怒容,根本就不想听的她的倾述。她当即被吓的一震,唔了一声就沉默的靠在男人手臂上,一会却不自觉哭了出来。 本想好好教育一下,不料却把人惹哭了。大窘的李孔荣只好一边抚着她的背一边温言道:“我是为你好啊!我是为你好啊!别哭了,别哭了!” “你…也不要那么…凶呀。”女人纯属越安慰越哭泣,没办法的李孔荣只好在她耳边道:“不要哭了,越哭越丑,到最后又要变成阿桂姐了。” 阿桂姐一词终于将徐佩佩逗笑,趁着笑,李孔荣又吻住了她稚嫩的唇,继续刚才未完的调教,终于,长吻中喘不过气来的徐佩佩使劲捶了捶的他的胸,这次激烈交缠才算结束。 “我要死了呀!”初尝爱情和激情的少女紧抓着自己的胸口,大口大口的喘气。 “喜欢吗?”李孔荣看着她,他感觉自己喜欢上了这个女孩了。不单是喜欢她的美貌,而是觉得她是如此的单纯和无助,没有自己她该怎么办?更高兴在自己的调教和帮助下,她能获得以前所没有的快乐和幸福,男人对女人,不都是这样吗? “喜…欢。”少女羞怯的看了他一眼,答完又把头钻到他怀里。不过,这一次她却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在她伸手去摸的时候,李孔荣道:“别动,是枪。” 晚上出来为了安全李孔荣都是带枪的,一把勃朗宁M1911。在李孔荣看来抢是好东西,可在徐佩佩看来枪无疑是凶器,并且,枪更让她想起了进电影院时周应聪的那席话。她趴着他的肩附在他耳边道:“你要走了吗?” “嗯。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我明天就要走了。”李孔荣说完又道:“他是谁啊?” “啊!”徐佩佩不想李孔荣居然不认识周应聪,她在海军俱乐部可是亲眼见这两人称兄道弟的。 “我的头两月前被撞过一次,之后就是老忘事,也不认得人。”李孔荣谎言道:“你记住啊,要是哪天我假装不认得你,那就是我脑病发作。你让我睡一觉,睡醒就记得你了。” “是这样啊!”没见识过后世扣女把戏的徐佩佩当然信以为真,她甚至还摸了摸李孔荣的头,关切的问:“你现在头还疼吗?” “现在不疼了。”李孔荣拉下她的手,在手背上重重亲了一记。“你还没说他是谁呢。” “噢。”徐佩佩这才想起忘了正题,她灿烂的笑了一下,又附在李孔荣耳边小声道:“他说他是海军部长陈上将的副官,姓周,他还说他自己虽然现在只是中校,可要不了三年就能做将军……” “噗呲……”李孔荣乐了,周应聪这个王八蛋好不要脸。他把徐佩佩拉了下来,道:“那他说的有九成可能是真的。英国新国王登基,赴欧代表团明日就走。”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徐佩佩双手忽然紧抱着他,似乎当心他马上从眼前消失。 “大概要一年吧,最迟一年半。”李孔荣道。 “……”徐佩佩沉默,好一会她才道:“那我可以和你写信吗?” “当然可以!”李孔荣在黑暗中微笑,激动的他说下一句时,突亮的银幕让他的眼睛更显明亮,“其实…如果你愿意,也可以嫁给我。” 明亮的眼眸,比我爱你更直率的告白,徐佩佩脑子嗡的一下,当即忘记了此时身处电影院、忘记心上人明天就要走,忘记他有家有室。两人再次紧闭着眼睛死死拥抱在一起,激烈的爱抚、奉献生命般的倾情深吻,这一刻,似乎已海枯石烂。 第五章 你是谁 原先多余的、粗粝的、讨厌的衣裙全都褪去了,代之的是细腻、紧贴和说不出的温婉旖旎。此刻,徐佩佩正缩在李孔荣的怀里,两只手紧勾着他的脖子,身体犹自保持刚才裂痛时的姿势。而李孔荣则在感受少女娇小浑圆挤压的同时,手轻轻爱抚着她光洁滑嫩的背。记得一个小时前,她整个人都是颤抖的、手脚僵硬,甚至还打了一小会儿嗝,现在她终于平静了,缩在他怀里睡着的模样好像是一只惊吓过度的波斯猫。 男人唯有在*后才是真正冷静的。李孔荣现在就很冷静,可越冷静就越觉得今天晚上发生的这一切不可思议。是的,他当初是可怜这个没人邀舞的阿桂姐,可怎么就从可怜变成了喜爱了呢?也许,她是他的‘第一个’女人这个理由占有极其重要的原因——他不知道其他男人,但就三十四岁的他来说,这是他遇到的第一个处女,所以,这是他的‘第一个’女人。 再有,以后世的眼光看,她长的真的很美,但更美的是褪去衣裙之后——她的身体几乎是一件艺术品。对!虽然这样的说法并不好,可他实在想不到更好的形容。 该怎么安置她呢?!李孔荣在给自己找了足够理由后开始思考下一个问题。爱上一个人其实是一种负累,尤其是爱上一个单纯的、天真的、还在做舞女的女中学生;更尤其的是,他还马上要出国,而且一去最少就是一年;更更尤其的是,他并不是自由的——两个灵魂共用一个身体,他还没有控制权。在考虑身体承受的情况下,他不能天天‘熬通宵’,身体每天最少要有四小时的睡眠,减去另一个李孔荣的时间,他的‘恋爱时间’很有限。 如果另一个李孔荣死了就好了。一个邪恶的想法突然从他脑子里跳出来,但马上就被他制止了。可这种想法一出现就如毒药一样腐蚀着的心,他不由自主跳过此节开始去想如何在身体不受损的情况下杀死另一个李孔荣。好在外间传来的悠长而微弱的轮船汽笛声让他冷静了下来,他其实很担心另一个李孔荣知晓他的这种邪恶想法,一旦知晓,占有更多时间和资源的另一个李孔荣肯定有更大的赢面。 该怎么办呢?!烦恼中的李孔荣下意识去摸烟,但又怕未灭的烟灰会烫伤怀里可人儿的脸,手又把烟盒和打火机放了回去。好像是碰了什么,嘣的一声有东西掉到地板上。他吓了一跳,怀里的人也抽动了一下,好在又睡回去了。不过,他正要缓缓换一个姿势时,徐佩佩轻轻笑了一下,道:“我压着你的了吧?” “没有的事。”李孔荣手重新抚在她的纤细的腰背上,道:“怎么不睡了?” “你都没睡呢。”女孩亲了他一下,也换了一个姿势,但双手还是紧勾着他的脖子,温润的身体紧贴着他。 “我不困。”李孔荣低语了一句,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后又关切的问:“那里……还疼吗?” “嗯。”女孩点头,“火辣辣的。”说罢又咯咯笑,甜蜜道:“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相公啦。” “相公?”李孔荣也笑,他想到了打麻将的相公。“那你就是我的娘子了?” “嗯。对的。”徐佩佩很认真的点头,“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娘子了,我的名字就是李徐小曼了……”她正说着,不想李孔荣忽然拉开了床灯,她啊的一声马上用被子掩住身体,着急道:“不许看、不许看,人家不来了呀,你…你怎么就开灯呀?” 她这么说李孔荣倒想将她整个身体看个遍,可徐佩佩脸上又出现痛苦的表情,大概是牵动了下面的裂口,他只好把灯关了,抱着她道:“我只是想好好看看你、记住你,永远也不要忘记你。” “嗯。”少女点着头,接着他的解释,手指还在他胸口画着圈,她道:“可你不是会回来吗?” “我……”李孔荣开了口却僵住了——有些事不是不能说,而是说了她也无法理解,他只好转口道:“你有多高?” “多高呀……”女孩的手指继续在他胸口画着圈,像是游戏,她歪了一下脑袋,道:“差不多五英尺一英寸吧。” 说的居然是英制,好在李孔荣对英制也不陌生,他接着道:“知道你以前为什么会做阿桂姐吗?” “嗯。知道。”女孩点头,“太矮了呗。”她说完又嘟着嘴亲了李孔荣一口,道:“谢谢相公。” 女孩确实太矮了(155cm最多),虽然身材匀称,但身高是做舞女的先决条件,现在全靠化短为长打扮成可爱模样,这才引起舞客注意,一炮走红。 “做舞女不是很安全。”李孔荣说出了自己的考虑,“刚才我问过出租车司机了,他说仙乐斯的老板谢葆生不是什么好人。” “真的呀?”徐佩佩眼睛睁的大大,看着自己的相公有些吃惊,睡意顿时吓没了。 “应该是真的,幸好你没签什么合同。你现在这叫一时吃香,过段时间大家看这样打扮的多了,也就没什么了。”李孔荣说得女孩发愣,见她如此,李孔荣又道:“你就不要担心以后了,这段时间走红也能挣到不少钱,再说还有我呢,你的事情以后就是我的事了。” “嗯。”女孩点着头,身子靠的他更紧一些,不再那么无助。 “不过呢……”李孔荣心中叹了一气。他感觉自己无法掌握命运,不得不为自己女人考虑周详一些,他道:“如果你会唱歌的话,也许可以转行去做一个歌星,只唱歌的那种歌星。” “真的呀?!”女孩的眼睛又瞪大了,这让李孔荣有些不舒服,毕竟男人从不喜欢自己的女人在外面抛头露脸,可他又担心万一自己死了——莫名死了、战死了,他几乎没什么留给她,唯有之前整理的一本歌谱,上面全是一些经典名曲。当然,这只有歌词,曲谱必须找人谱,但根据唱调普出简谱并不难,李孔荣不能说是麦霸,但KTV里会唱的歌不少。 “你会唱的话就现在唱一首给我听听。”李孔荣笑。“我可以写一些合适你的歌给你唱。” 李孔荣说完发现她没反应,动了动她她才眨巴着眼睛道:“相公,你怎么什么都会呀?” “快唱!”李孔荣被美少女仰慕的满心甜蜜,但还是在她丰盈的小臀上拍了一记。 相公要听自己唱歌,徐佩佩麻利的套上衣裙,然后打开灯。她毫不怯场,唱之前还提着裙子行了一个屈膝礼,看得李孔荣又想拥抱她、亲吻他。屈膝礼后,徐佩佩这才开始唱一首毛毛雨:“毛毛雨,漫天飞,意中人儿久不归……”这曲唱罢,又唱了一首渔光曲,这首唱完见自己的相公还是毫无反应,她重新爬上床缩到李孔荣怀里,不安的问:“相公,我唱的不好是不是?” 她唱的没有半点不好,只是那些歌不好。李孔荣听她唱前面几句就在想有哪些歌合适她唱。不知道为什么,他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居然是容易受伤的女人——和人一样,女孩的嗓音也非常美,更难得的是嗓音空灵而清澈,这很像王菲。 “亲爱的,你有一副好嗓子。”李孔荣在她耳边亲吻了一记,然后安然睡下,而后又笑,“我本来以为你只能唱不怕不怕的,想不到嗓子这么美,相公我可以放心了。” “呵。”得了相公的夸奖,女孩也笑了,她挠了挠爱人,追问道:“相公,快说快说,不怕不怕是什么歌?” “一首大路歌。”李孔荣把她紧抱在怀里,低声唱了几句,有趣的歌词让女孩听完就手舞足蹈,她很快就学会了。一会,当听到女孩唱‘看见蟑螂我不怕不怕啦……’,李孔荣终于忍不住微笑起来,整颗心都充满幸福——他彻底爱上这个小精灵了! * 李孔荣少校起床的时候只觉得全身疲倦,妻子早就起来了,见他醒了不但给他端了一碗米粉,还递给他一张纸条,道:“周副官打过电话来了,说八点来接你。” “来接我?”毫不知情的李孔荣少校满脸迷糊,他看到纸条更是迷糊,纸条上面似乎是他的笔迹,上面写道:‘昨夜出去遇见周应聪,出国的事情已谈妥,明天就走,马上准备!PS:纸条在我醒后务必给我看。’ “这谁留的啊?”李孔荣诧异的问。 “你留的啊。”妻子看着李孔荣莫名其妙,“不是你写好放在床边的吗。”她说罢又有些不高兴,“大半夜出去,谁知道是去找哪个狐狸精!” “我留的?!”李孔荣根本没听到妻子后面的抱怨,他整个人抖了一下,忽然明白这绝不是自己留的,而是梦游中的自己留的。特别是他看到大字下面还有一行细不可见的小字:‘今天晚上务必在十点前睡着!有什么问题可以写在日记里,我能看到。’ “天呐!”他喊这句的时候外头的电话正好响了,妻子担心是周应聪到了,赶忙出去接,只留他一个人呆在卧房里。 “绍盛兄真是好手段啊!”黑色的雪佛龙轿车上,周应聪满是暧昧的看着李孔荣笑,“这么快就把那红舞女给……”他一脸艳羡。昨天看完电影见李孔荣带徐佩佩去扬子饭店后,他只好把目标转到徐佩佩的一个小姐妹身上,昨天晚上也抱过亲过了,怎奈明天就走,不能再一亲芳泽。 “昨天晚上到底是怎么了?”李孔荣满脸苦相,他从未听说又谁梦游时也会玩女人的,可他就玩了。 “盛兄你不是玩昏了头吧?”周应聪看着他目瞪口呆,他是在为那个徐佩佩抱不平——你怎么提起裤子就不认人呢?而且是那样的可人儿。 “我……”李孔荣无奈苦笑,他道:“淑春兄,我实话说吧,我前个月在轮机舱里头被重重的撞过一记,当时就昏过去了。醒过来就觉得……就觉得……”李孔荣还是不好说脑子里有两个自己,他不想被人当成另类,只道:“反正当天晚上的一些事第二天醒来就记不得了。” “记不得!是这样?”周应聪怪异的看着他,以他的了解,李孔荣这个老实人应该不会撒谎。 “真是这样!昨晚上到底干了什么我真不知道!”李孔荣摊着手道。 “那我就告诉你,”周应聪道:“昨晚上我在国泰大戏院门口碰到你,我……我刚好同着徐佩佩她们几个舞女去看电影,然后徐佩佩一看到你就和你腻一起,原来你们早就认识。看完电影你就带着她去开房间了,后面的**闺房乐事我就不知道了。” “啊!”李孔荣吓了一跳,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梦游时居然会和女人去开房间。 “啊什么,你带她去了扬子饭店。我亲眼见你们的车停在扬子饭店,两个人手挽着手进去的。”周应聪接着道。“你小子真是好艳福啊,那徐佩佩我本来想追的,不想被你拔了头筹。” 周应聪说完又想到电影院里那一幕,再道:“对了,你们两个还在电影院里亲嘴,绍盛兄,你老兄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啊……” 还在电影院里和女人亲嘴!周应聪说的李孔荣臊的只想跳车,可车子已经停了。他家住在吴凇路,现在是去黄浦路上的英国领事馆。 “好了,不说昨晚上的事情。今天上午我们先见英国领事,再去高昌庙见部长,最后再去见孔副院长,你毕竟是他的副官。下午则有一个茶话会,听说委员长要亲来……”周应聪说的一件又一件公事让李孔荣从羞臊中解脱出来,做梦一般,一晚上他就成了孔祥熙的副官。 “那遵之呢?”他茫然不知的追问着。 “遵之也是孔副院长的副官。”周应聪终于觉得他是真的记不得昨晚的事情,他道,“部里的安排是,在英国,遵之做孔副院长的副官;在德国则是你做孔副院长的副官。其他国家就看孔副院长自己怎么安排了。快走吧。时间赶的紧,别耽误了。” 上午是黄浦路英国领事馆、高昌庙海军办公室、贾尔业爱路孔祥熙私宅,下午则是临近孔宅的蒋委员长官邸、大马路上的百货公司(妻子非要拉着他去买几套体面衣裳),这么一天转下来,李孔荣整个人都精疲力竭,可他依旧没有忘记早上纸条上的那行小字。晚上,深思熟虑后他在日记本上写道:‘你是谁?你想干什么?我是一个有家室的人,你怎么能去招惹一个舞女……’ 第六章 叮嘱 华灯初上时,混浊肮脏的苏州河终于被夜幕掩盖,除了因涨潮而滞留在几座桥之间的各色船只,河面上几乎全是河两岸霓虹灯光的倒影,这如同在污泥上泼了一层油彩,肥腻而诡异。对于这个人口三百余万的远东大都会来说,繁华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小汽车、电车、黄包车、行人都从北岸往南岸赶,这顿时将外白渡桥、乍浦路桥、邮政桥(今四川路桥)挤得满满当当。 汽车喇叭急促的鸣叫,电车急停急行间,空中的电车线不断爆出白亮的火花,拉着客人的黄包车使劲摇着铃铛,瞅准车与车之间的空档风一样的横插过去,惹得电车司机大骂‘册那小赤佬’——为避让黄包车,这次红绿灯又过不去了。 所有人都急急忙忙,唯有路中央的红头印度巡警最为轻松,他们早就见惯了这种场面,对任何情况都游刃有余。短短的黑白哭丧棒被趾高气扬的他们利索的挥舞,哨子咬在嘴里不断的吹响,指挥着一波一波的车流人流涌向苏州河南岸。 这是夜上海的八点,李孔荣难得的领略了一次——另一个李孔荣貌似太过激动疲倦,刚刚吃完饭就睡着了,弄的他要和他的妻子敷衍两句才能出来。好在这个女人正一心在准备明日启程的行装,又觉得他出来是去找周应聪应酬,根本就没注意到他的异样。 绿灯转红的时候,李孔荣将耳朵上棉花取了下来,他对一侧的老司机道:“你还说接着说吧,那振德女校是什么样的学校?” 凌晨回家时,李孔荣额外加给了小费,吩咐老司机去做一些事情,其中就包括打听振德女校以及徐小曼(徐佩佩的真名叫徐小曼,佩佩是小名)的一切,他要了解女孩的全部讯息。 “振德女校那是老早的事情了。”问到不少消息的老司机道,“今朝是叫振德初级中学……” “初级中学?!”李孔荣脑际开始冒黑线,原来的他的小娘子只是个初中生。这岂不是说以后她要叫他叫叔叔!‘李叔叔,李叔叔……’他脑子里模拟了一下,惨不忍睹。 “是初级中学。伊(她)读三年级,马上要毕业了。”老司机并不认为两人的年龄有什么不妥——李孔荣脸嫩,看起来也就二十大几,相差十岁不要太正常。“听说伊学习老好,班上考试都是第一第二……” “她们是女子班还是……”发窘的李孔荣递给老司机一只烟。 “是女子班,有二十多个学生,男子另外成班,大概有一百三十多学生。学校就在静安寺路一七一八号。私立的。宁波人办的。校长是叫……”老司机点上烟,吸了一口换挡踩油门开动车才继续说,“……是叫夏行洲,这个人勿晓得底细。校董主席是叫邵长龄,这个晓得,他是宁绍人寿公司的副经理,其他几个校董也大多是宁波人。” “她是哪里人?”李孔荣追问着,昨天晚上两人只顾着说情话,他什么都没问。 “伊?伊宁波人。打听刚(讲)家里早先是做了些小生意,可怜啊!大前年、前年经济勿好,生意蚀了本,去年冬天伊亚(父亲)一病勿起,店也关特了,学费也缴不起了。可怜啊!”老司机看了李孔荣一眼,他感觉自己是在做善事,毕竟那小舞女嫁给李西桑是一个好归宿,哪怕是做小。 在老司机的科普中,车很快东到了扬子饭店,房间昨天晚上开了就没退。李孔荣坐电梯再走到335号房时(昨天晚上开房他估计是被服务生给耍了,给的是最贵的14美金的高级豪华大套间,而且还在最里),只觉得脑子一阵眩晕,身体实在是太疲倦了。 “哎呀!相公你就来了?”徐佩佩本以为是服务生,不想开门却是自己的男人,当即带着些雀跃。她注意到,今天相公穿的不再是军装,而是一件黑色的燕尾服、里面白色翼领衬衫、一个醒目的黑领结,头发则是新剪的三七分、油亮而整齐,可惜的是脸色很不好,唯有眼睛还闪着些光。 “给我泡杯咖啡。”李孔荣吩咐着。他很想睡下,可又不敢睡着,只得喝咖啡提神。 李孔荣脸色不好,徐佩佩一开门就看出来了,她泡好咖啡还端着喂他,这让李孔荣会心的一笑。他吐了一口气挽住自己女人的小蛮腰,道:“今天都在干什么?去学校了吗?” “嗯。去了,然后又请假了。”徐佩佩依偎着他,小手还灵巧的在他头上按摩,嘴里念着‘阿呜阿呜,不疼不疼……’——她以为是李孔荣说过的头痛病又犯了。 “好了。我只是太累了而已,头不痛。”李孔荣抓着她的手,一只手亲了一下。“亲爱的,一会我们出去,我有礼物要送给你。” “真的呀?”徐佩佩高兴的跳了一下,这时李孔荣才注意到她也换了衣服,虽然也是裙子,但不再是昨天那身舞女装,是一袭粉色的连衣裙,头发仔细的打理过,但没打理完——显然她刚刚正在镜子前精心打扮自己,听到门铃就出来开门了。 “我先休息一下,九点钟人少一些再出去。”李孔荣说着安排,“我们大概十点半钟回来,然后我教你三首歌,然后我再跟你说一些重要的事情,最后我们就……” 最后几个字李孔荣没说出来,但意思徐佩佩是明白的,她脸又红了。虽然有了一次实践经历,可她还说对那种事茫然不知,而且觉得那样很羞人很羞人,可相公明天就要走了,今天晚上哪怕再疼她也要忍着,她蚊子般的‘嗯’了一声,娇态可人。 雪佛莱出租车一个小时后从扬子饭店开出,目的地是霞飞路一三一号乔治艺术照相馆,这是法租界最大的照相馆,一个俄国人开的。徐佩佩似乎清楚相公为什么要带自己来这里,但让她意想不到的事情却在下车后发生——照相馆外的彩灯下,男人忽然抓住她的手单膝跪在她身前,首饰盒里是一只戒指,他扬着脸诚恳的道:“徐小曼小姐,你愿意嫁给我吗?请嫁给我吧。我会保护你、疼爱你一辈子!” 徐佩佩触电般的呆住了,她幻想过男人出国回来娶自己,只是,她也记得姐妹淘以前说过男人都很坏,要了身子就会是另一副作态,可她相信自己的相公不会。他是真的不会,他现在就跪在自己身前向自己求婚了! 幸福的眼泪止不住夺眶而出,把她脸上的妆全冲毁了,在男人说第三遍的时候,徐佩佩抓着他的手,一边抹眼泪一边哭:“我愿意,我愿意……”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徐佩佩就全然不知道了,她好像变成了一个木偶、被幸福完全包围的木偶,直到身体再次撕痛,她才有些清醒。可这次她却坚强的忍住了,没有颤抖、没有打嗝,也不再感到羞怯和难堪,她甚至还笨拙的、主动的去迎合,这种迎合让男人更加热烈的爱抚她、亲吻她,直到最后的抵死缠绵。 “亲爱的,跟我说话,不要让我睡着了,睡着了我就会忘记你的。”激情过后的李孔荣无比疲倦,他想喝咖啡,但他又不想徐佩佩离开他,哪怕只一秒钟。 “说什么呀?”终于品尝到那种快乐的徐佩佩毫无倦意,她眼睛睁的大大,紧紧看着自己的相公。她这时才发现,床头灯是开着的,想到相公看到了自己身体的一切,她的脸又红了。 “随便说什么,过几分钟就捏我一下,不要让我睡着。”李孔荣闭着眼睛道,可他一会就睡着了,好在两个多小时后他安然的醒过来。 “相公你醒了啊?”徐佩佩笑看着她,她光脚坐在远处的书桌前,穿的是昨天晚上那件衬衫。 “你在干什么……”李孔荣看到女孩手上东西,好像是十字绣。 “不给你看!”徐佩佩把东西藏在一边,又强调道:“要好了才给你看。” “过来吧。”李孔荣对她扬手,当她过来的时候,他感觉她全身冰冷——他们出照相馆时,天就下雨了。这豪华大套间虽然有空调,可徐佩佩不知道怎么开。 “这么冷,也不怕感冒。”李孔荣将她整个人都拥在怀里,用自己的滚烫去温暖她,徐佩佩幸福的听着他的责怪,享受着浓浓的爱恋。 “相公,我爱你。”她情不自禁。 “我也爱你。”李孔荣亲吻了她的发,“记住,从今以后你就我李汉盛的娘子了。” “嗯,对的。”小脑袋在他怀里晃动。之后她才注意到男人改了字,她好奇道:“不是叫绍盛吗?” “绍盛不好听。”李孔荣道。“还有啊,你以后要叫我汉盛。还要记得,如果我说自己是叫绍盛,那就表明那不是我、最少是不记得你的我。知道吗?” “啊?你会忘记我吗?”小女人开始不安,身子一拱,抬起头看着他,带着害怕。 “亲爱的,我脑子被撞过后,就有了两个我,一个是白天的,一个是晚上的。你相公是晚上的那个,不要弄错了哦。”李孔荣努力让自己微笑,尽量让他的小妻子安心。“你不要担心了,我即便记不得你,可只要睡一觉就记得了。你是我娘子,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嗯嗯。”徐佩佩答应着,手又摸向男人的头,阿呜阿呜、不疼不疼…… “好了,我们说正事。”李孔荣手伸向床头柜,拿出礼服内袋里的纸:“这是三首歌,你要学会。我以前照着书做了一些简谱,但不知道对不对。” 李孔荣说着就起了身,套上了饭店的睡衣,他咳了咳,清过嗓子后开始哼第一首歌的前奏,这是他会唱的数首经典英文歌之一——锁不住的旋律。 “Oh.my.love.my.darling I've.hungered.for.your.touch A.long.lonely.time……” 身体的底气不足,以至李孔荣无法唱出那一句高音,即便如此,徐佩佩也被这缠绵温婉的旋律陶醉,更因男人的歌唱动情。她根本就没有在记曲调,而是上前投进男人怀里,感受他每一次呼吸时的胸膛起伏,聆听他发出的每一个音节,这一刻,她死了都愿意。 “亲爱的,你都不仔细听。”唱完整曲的李孔荣又是爱恋又是责怪,他此刻才想起一句话:热恋中的男女什么也干不成,除了****。 “我在听呀,我用心在听!”徐佩佩认真道,说罢就唱了前面一节。她真的是用心在记忆,而且真的有不错的音乐天赋。 锁不住的旋律、容易受伤的女人、龙的传人。三首歌她很快就学会了,当她复唱那首容易受伤的女人时,却是李孔荣主动将她拉到怀里,还没全部唱完就忍不住亲吻她,直到两人再次情动要倒在床上时才松开。 “接下来我们开始说正事。”李孔荣下身竖立,他拿睡衣要遮住时,徐佩佩忍不住咯咯笑,她更调皮的打了它一下,道:“好了,我们要说正事了,我不能陪你玩了喽。” 少女的可爱让李孔荣再次血脉喷张,他佯怒后开始做深呼吸,好久才道:“不许调皮!” “是,相公,我不调皮。”徐佩佩变回好好女学生正襟危坐,就差一张课桌。 “上海有三十多家唱片公司……”徐佩佩认真了,可说着说着,李孔荣那根东西忽然挑开睡袍突兀的挺了出来,徐佩佩吓了一跳,之后就前俯后仰哈哈大笑,双脚急捶着床。 “严肃点!!”李孔荣老脸发烫的喝了一句,他端起桌上那杯茶,在徐佩佩目瞪口呆下直接就淋了上去,茶泡了许久已变的冰凉,这下让那根棍子彻底软了。 “好了,问题解决了。”李孔荣放下茶杯轻松的道,“我接着说。这三十多家唱片公司最大的就是百代唱片,它之前是法国公司,1928年以后被英资收购,现在是英国公司,这就是为什么第一首歌是英文歌的原因。 就我调查,百代唱片之前是做戏曲唱片的,之后才开始录制流行歌曲,他们管这个叫时代金曲。录制戏曲一片要几千块演唱酬劳,但录制流行歌曲就便宜多了,只要四五百块,像你这样的新人估计不到一百块[注5:论文《从‘百代小红楼’考察民国时期上海的唱片业发展和影响》,P36。],加上谱曲三四百块最多。钱多钱少不是问题,关键是要尽快出名……,你在听吗?” “我在听,在听。”徐佩佩也认真了,记住男人说的每一句话。 “我走一两年时间不会很长,但是,这一两年日本人很可能要再打过来,甚至今年就可能打过来。”李孔荣认真道。“战乱中你务必要保护好自己,所以你要尽快出名——一个舞女死了没人会在乎,可一个当红歌星死了,那舆论就会大哗。不说舆论,喜欢你的那些粉丝也会想尽一切办法帮助你、保护你。” “亲爱的,什么叫做粉丝啊?”有李孔荣在,徐佩佩一点也不害怕战乱,所以她一点也不慌。 “粉丝就是喜欢你喜欢到没脑子的人,但你又不像爱我这样爱他们。”李孔荣直接解释。“可光出名、光有粉丝也还是不够的,你是歌星,又长的这么可爱漂亮,”听男人夸自己,徐佩佩忍不住娇笑,“虽然有安全保障,那些达官贵人肯定会想办法把你骗到手,所以,我认为最安全的办法就是入教!” “入教?”徐佩佩并不抵触入教,宁波就有很多教堂。 “是。”李孔荣重重点头,这是他能想到的最稳妥的一个办法。“等你出名了,你就马上去教堂受洗礼,然后对上帝发誓以后所有收入的一半捐给教会用作慈善事业。 亲爱的,战乱中能保护你的只能是成体系的组织,可有些组织为了自己的事业要牺牲无数生命,唯有教会是要你信仰而不需要你牺牲的,最少不要你牺牲生命,所以入教是最好的选择。常委员长是信教的、常委员长的夫人也是信教的,还有你们学校的几个校董,比如邵长春、戚正成先生也是信教的,这就是你们学校的优秀毕业生一般入沪江大学就读的原因。 你们的校董邵长春先生之前就是华东基督教教育会总干事,可以让他介绍你洗礼……”说到这里李孔荣又摇头,道:“你就在隔壁的莫尔堂洗礼吧,你可以自己去,不过你从现在开始就要背咏圣经,最好能学会几首颂歌。” “我说的你在听吗?”李孔荣见徐佩佩有些迷糊,不得不停下来加问。 “我在听,亲爱的。”徐佩佩点头。 “记得战争发生后,哪里都不要去!!因为哪里都没有租界里安全,知道吗?”李孔荣再道。 “知道了,亲爱的。我不会走的,一走就收不到你的信了。”徐佩佩微笑。 “家里也不要担心,仗暂时打不到宁波的。”李孔荣接着叮嘱,他把所有事项交代完后,又让她复述,以确认她全部记住,之后才让她唱那三首歌,和之前一样,歌声中两人又拥吻在一起……。这夜晚,实在太短。 写在前面的话 1、新书很早就构思了大纲、准备了资料,但得益于锐利大大的提醒,最后又做了一次更改——目的是为了读起来更爽。 2、新书大纲被编辑审查过几次,认为当前情况下没什么隐患。当然,一些细节还是会注意的,这就是说本书可以完本,不像上本天生就带着隐患。 3、不想说什么大道理,这仅仅是一个可能发生的、畅快的故事,看着爽就行。 4、书评区很少去或者几乎不去,主要是每天要构思第二天的情节,怕陷入争论影响构思——以前就又这样的经历,一般看完评论晚上就睡不着。当然,书评里也有很多很不错的主意(并且很多是读者抱怨引起的),这让在下很矛盾。 5、另外还请各位读者帮忙,书评区如果有不太愉快的人,还请不要和他们争论。争论可能会让他们更激动,后面会发生什么在下已经不知道了。 6、依旧只能一天一章——主要是人比较笨,一次只能做一件事,两章就是两件事,一起做很可能会顾此失彼,而8000字以上的大章估计还要磨练才能每日稳定构思出来,毕竟功力不够。在下会尝试,但如果自己都写的不满意,就会回到以前每天6000字的节奏,偶尔尝试一下6000-8000,这本书的大纲要比上一本清晰明快,资料也全一些。另外刚开始写,为了不吓到小朋友,还是先4000左右吧。 7、每个月大致休2天。不是偷懒,其实很多时候反而不喜欢休息,一休息写作习惯打断,之后就会很不适应。可人总是会有各种生活琐事,而且昨天不知道怎么脑子里又跳出来一个东西,也许会是第3本或者第5本书,想写但题材太大,必须好好准备。 8、本书主角的双魂设定是没办法的办法——从合理角度考虑,主角应该去南京找蒋光头,这样对抗战的价值最大。可大纲又安排他出国,所以不得不如此,让他身不由己。书不会写双魂互斗的,这点放心。 9、感谢所有老朋友的支持,你们的点击、投票、打赏让我觉得还是不应该放弃治疗,要加倍努力。谢谢你们! * ps:之前书友阿巫君申请了一个清末英雄的.群,群号4722.85516。也在里头,但很少上线也不说话,不知道里面情况。 第七章 邀舞 民国二十六年四月二日,吴淞口码头上人山人海,这是赴英国参加乔治六世加冕典礼的国民政府代表团。团长自然是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委员长常凯申的特使、行政院副院长、财政部部长孔祥熙,副使则是海军部长陈绍宽上将,除了这两个人,代表团秘书长也值得一提,他是国民政府的发改委——资源委员会的秘书长翁文灏。 三个头头分成三派,孔祥熙自然是委员长常凯申的家里人,任务也最重、使命也最机密。不过正因为是家里人,所以他此行带着家里人——夫人宋蔼龄、大女儿孔令仪、小儿子孔令杰,还有一干下人仆从。夫人去应该的,西洋外交场合都是夫妻一体的,更别说在舞会上;大女儿去是因为眼疾,德国医生技艺高超,去那里看眼疾是应该的;小儿子则是去德国留学,去年委员长的二公子就去了德国,还有其他要人的公子也在德国,孔令杰去德国并无不妥。 除了家人,归团长管辖的还有陆军的杜律明、桂永清、温应星、空军的沈德燮等人。他们的使命和陈绍宽一样,是去外面赊买武器的,‘只要人家信任,能买多是买多少。’ 孔祥熙这边如此,陈绍宽上将的任务就简单了,他能成为副使是因为海军和英国的关系,自中国有海军以来,中英海军一直是关系密切的,而英国是大洋霸主,政要中海军居多,陈绍宽出任副使理所应当。相对于正副特使,翁文灏这边就有些低调了,在委员长的安排下,他此行的目的其实是去苏联,资源委员会也有很强烈的苏联风格,虽然里面的人不少都是自由主义份子。 英国驻沪海军陆战队乐队的军乐声中,代表团一行三十余人和委员长夫人宋美龄、军政部长何应钦、行政院代院长王宠惠、汪精卫代表曾仲鸣,以及沪上的名流政要辞别。在胖嘟嘟的孔祥熙带领下,挥手一直从船下挥到船上,待邮轮起锚离港,一干人还在栏杆上惜别。 作为孔祥熙副官的李孔荣少校浑身疲倦,另一个自己昨天明显是干了一晚上女人,他自己早上也和妻子温存了一番,太过频繁的**使他舌头抽筋、腰背发酸、耻骨肿痛。现在他是强撑着站在孔祥熙身侧和他一起对越来越远的码头挥手。终于,胖嘟嘟的孔特使大概也是累了,移步进了船舱,他和另一个副官、新升任少校的林准也跟随入内——这次所有人的行程都是由中国旅行社负责安排的,但三伙人的费用则各自负责,他和林准都算在孔祥熙这边,住也住在孔祥熙一侧。 “绍盛兄脸色不太好。”回舱坐着后,林准端着茶笑看李孔荣。他虽然不太喜欢孔祥熙除了自己还有另外一个副官,但为了官阶对等,他也晋升了,而且英国的行程是他负责,这就是说最重要、最盛大的加冕仪式李孔荣没份参加。 “昨天实在是太匆忙了。”李孔荣犹自解释道。林准年龄、资历比他小,可毕竟姓林,说话又一种别样的傲气,况且,他以后将是赴德学员的总负责人。 “那倒是。”林准微微笑了一下,轮机出身在海军不是什么正路子,当年代管马尾海校的杜锡珪上将靠看手相给学生分专业时,分到轮机的一片哀愁,分到航海的则一片欢腾。李孔荣既然是轮机出身,那肯定是没有关系或者没什么硬关系。“此去欧洲大概有二十多日,绍盛兄这段时间可要好好学学礼仪,免得人家笑话我们。” 即便每天在轮机舱伺候机器,李孔荣也听出了林准话里的意思——你既然是第一次出国,那还是多跟我学着点。不喜与人争斗的他瘪瘪嘴,全当没听见这句。他开始微闭着眼睛想日记本上的那几段话:另一个自己说他也是自己,按照西洋科学家的研究,人的大脑只开发使用了百分之三,剩余百分之九十七从生到死都未成使用,那次撞击将原先的他一分为二,现在另一个他是处于那百分之九十七里,自己则在百分之三里。 这几句话说的比鬼怪志异还玄乎,要不是已经真实发生,他根本就不能相信。除了解释自己是谁,另一个自己还说一件让他无法相信的事情——三个月之后,中日两国将全面开战,一开战海军就全军覆没。这种大事自己无法改变,所以他建议最好改变自己的小事:卖掉上海的房子,然后趁外汇没有管制前把法币兑成美元,最后在开战前于香港囤积一批钢材或者药品,乱世持有硬通货才是最靠谱的,草纸一样的法币终究是草纸。 日记里除了解释自己是谁的那段话以外,剩下的都是在说战争中要如何行事的建议。写的东西李孔荣虽然无法相信、不敢相信,可里面提及的妻儿安全又让他觉得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他李孔荣只有一个儿子,现在在高昌庙海军小学就读,高昌庙不是租界,如果中日真开战了,说不定日本飞机就会炸到那里。 在这段二十多天的行程的开头两天,李孔荣日记本上反复讨论的就是这件事情,另一个自己之所以要写潜艇文章,就是因为中日将发生全面战争,而这次代表团赴英、也是为了争取外援、添置军火,常委员长(另一个自己居然将常委员长很不敬的称为‘常光头’,弄得他不得不将日记里的所有‘常光头’一一涂黑)已经和苏联搭上线了,去年正因为苏联,他的老命才没有丢在西安。他所幻想的中日开战,苏联出兵、英美干涉的局面绝不可能发生的,如果真要出现,那也要等日本打得精疲力竭,不得不南下抢夺资源、触怒美国之后…… 就世界大势来说,李孔荣这个轮机少校只有听的份,可越听他就越害怕,这天当周应聪教他西式礼仪时,一件小事让他有些相信了。 “……不能问女人几岁;舞会上不要拒绝女人的要求;不要轻易的把女人的热情当做是爱情,英国上流社会的妇女,不是下贱的巴黎****……” 昨天说完用餐礼仪,负责教导李孔荣的周应聪又开始说舞会礼仪。今天晚上邮轮上会有舞会,这是船长为代表团团长孔祥熙特意举行的,他怕李孔荣出丑,不得不把这些事情提前叮嘱。其实这些东西也是一个驻华英国领事夫人以前教导他的,她很看不起巴黎****。 “好,我都记住了。”李孔荣点着头,他确实记在本子上了。他说完又问了一个让周应聪意想不到的问题:“淑春兄,问你个事,委坐是不是要和日本人开战啊……” “你听谁说的?”周应聪的声音顿时小起来,幸好房间里没人。 “总之就是听说的。”李孔荣不太会撒谎,只是追问,“海陆空三军都去,总不可能都是去英国参加加冕典礼吧。” “有些事情不要外传。”毕竟是一起带舞女看过电影的,周应聪吐了一句,可既然开了口,他就忍不住了,他道:“陆军我不知道,空军那边也是说委员长说过了,‘只要人家信任,能买多少就买多少’。还有,知道委员长为什么会同意我们去德国订造潜艇吗?” 见周应聪看着自己,李孔荣摇摇头。周应聪接着道:“雷电学校那边也想买几艘潜艇,可意大利人根本就不卖给他们,这才同意部长的购艇计划,常某人灭闽系海军之心不死啊!” 周应聪明显是受了什么刺激,他感叹完又道:“一旦开战,海军这几万吨的家底肯定打没,能省下的就只有潜艇了。绍盛兄,你要好好帮帮遵之,他年轻些,心高气傲是免不了的,可人聪明,以后做潜艇舰队的司令再合适不过,你也差不到哪里去,他是司令那你就是副司令。你们务必要精诚团结。” 说的中日开战,不想一下子就转到了精诚团结,周应聪这个最懂官场手腕的果然事事都让老实人意料不到。在李孔荣默然点头时,周应聪再道:“绍盛兄,部长很担心英国碍于日本会不卖给我们潜艇,法国那边……我们缺少外汇,人家想卖我们也出不起这个钱,唯有德国会与我们以货易货。部长的意思是你就不要去英国了,直接去德国。” “啊?”李孔荣终于忍不住惊了一句,英王加冕是国际盛事,不管当时自己是不是孔祥熙的副官,这经历也是以后的谈资和荣耀,不想连英国都去不成。 多次的交往周应聪基本能吃住了李孔荣的性子,他接着道:“这是部长的意思,要是买不到潜艇这边海军又打光,你让全军如何自处?!部长当初考虑让你来,就是看重你懂潜艇、还懂德语,可不是让你去英国看英王加冕的。” “好了,别说了,我去。”李孔荣忍着委屈,无奈的点了点头,他终于想起林准这几天拿别样眼光看他的含义,他就是块垫脚石。 “你也不要委屈。”周应聪点了一只烟,他在陈绍宽面前从不敢抽。“以后潜艇就交给你和林准,这总比你在楚观号炮艇上做轮机强吧。有多少人想来求到部长门口还来不了呢。你老兄就知足吧,等以后升了将军,你笑还不及呢。” 听到以后升将军,李孔荣终于笑了,他开始有些积极:“那部长安排我去德国干什么?” “做什么?收集和德国潜艇有关的一切情报;打听德国海军、德国船厂的情况,我们难得买潜艇,可不要上了人家的当。”周应聪道。“对了,部长已经电令最新一批要出国的见习生本月启程赶赴德国,你在德国正好可以先安排他们。按惯例这些人要先到柏林大学的德语班先学四个月德语,那时候我们刚好和德国签好了合同,以后你们就在德国海军里训练了。” 果然临时加上自己是顶大用的。李孔荣心里有些自嘲,他这是又当前哨又当保姆,可想到能升将军,他一切都忍下了。他道:“出国的学生有多少人?” “这批只有十人,他们大概月底出发,下月底到德国。”周应聪道。“另外意大利那边有六个人、还有等合同最终签好,国内还将派几十个人出去。为了省钱,我们就不住旅馆了,你最好能在柏林大学附近租好房子,能请到厨子那就更好了,这样吃饭也节省了。” 反反复复的,周应聪基本将事情说完了。他说是说要李孔荣打前哨,可事情里最多的还是负责接待国内新去的海军学员。李孔荣忽然有些想笑:既然如此,还学这乱七八糟的礼仪干什么。他这么想,可嘴上一点也不说。周应聪也看出他有心事,可最后也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再次说一句要‘精诚团结’就走了。 李孔荣少校心中郁郁不乐,晚上的舞会却热闹辉煌。乘坐的邮轮是意大利的维多利亚号,这比别国邮轮更加精致奢华,水晶大吊灯下,豪华乐队的伴奏让对对男女沉浸在悠悠的舞曲中,身着燕尾服的李孔荣并不向女士邀舞,可奇怪的是,不断有女士向他邀舞。 “真是个小白脸!”看到舞池里正和一个白人女子翩翩起舞的李孔荣,林准语气不太友善。虽然李孔荣并不与他做对,可他老觉得李孔荣处处都压自己一头。不得不承认,有些人你看第一眼时就会觉得非常讨厌,沉默谨行的李孔荣正是他讨厌的人。 “呵呵,”周应聪想起那个徐佩佩,不以为意的笑道:“绍盛玩女人的功夫,可是我见过最高的。遵之啊,他都不去英国了,以后德国的事情大多又是你负责,何必在意那么多。” 周应聪说着,这一曲已经结束了,但林准正要收回目光时,一个身影走向了李孔荣,那是孔大小姐,之前他曾冒昧的向孔大小姐邀舞,却被她拒绝了,这让他整个晚上都吃了苍蝇样难受,看谁都不顺眼。 “遵之?遵之?”周应聪接连叫他了两句,见他还不答话便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他也愣住了——孔大小姐正向李孔荣邀舞。 第八章 滚回去 舞厅里关注孔令仪的人并非仅仅只有周应聪和林准两人,在人群簇拥处,宋蔼龄的目光从女儿离开起就一直盯着她,看见她走到李孔荣跟前时,她动了动挽着的丈夫,“庸之,那个人是谁啊?” “哪个人?”孔祥熙手上夹着一支雪茄,正在和旁边的国际友人亲切交谈,可妻子的询问他是不敢不答的,向对方致歉后,他也转过身看向妻子盯着的那个方向。此时,舞曲刚刚开始,孔令仪被不拒绝女人要求的李孔荣挽着,已经步入了舞池。 “他不是李副官吗。”孔祥熙说了一句。他点头看了一眼妻子,再道:“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了她两句。”宋霭龄还是紧盯着那个李副官,她再问:“他们之前就认识?” “认识?”孔祥熙也糊涂了,他回忆着这个最后加进来的副官——毕竟是陈绍宽亲自与他打电话商议这件事的,而且他还亲自看过李副官的档案,虽然只扫了几眼。他介绍道:“这是海军的李副官,陈厚甫说他懂德语,还懂那什么……对,懂潜水艇,这才加进来的。他好像是少校吧。”他最后想起了李孔荣的军衔。 “倒是个好孩子。”宋蔼龄看了许久,见李孔荣相貌英俊又极为绅士,不由赞了一句。“只可惜是个少校。” 怪异的看了妻子一眼,孔祥熙道:“我记得这个李副官好像已经成婚了。” “那就更不妥当了!”成婚一词像蜜蜂一样蛰了宋蔼龄一下,她马上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父母们在谈论自己现在的舞伴,舞池里旋转中的孔令仪一点也不知道。她觉得李少校太过拘谨了,而这种拘谨中又显现一种肤浅和讨好。人,总是有一种内在的气质,很多人不交谈不接触还罢,一旦接触交谈,就会让人大失所望,而孔令仪一直认为,男人可以不英俊、不富裕,但不能没有深度、没有尊严,显然,只读过三年海校的李孔荣少校确实是一个没有深度的男人,而且他潜意识里莫不存在讨好自己的想法和举动,这让孔令仪有些所望——不是对两人关系的失望,而是对李孔荣这个英俊男士本身的失望。 “李少校是第一次出国了?”总要说的什么,而且是孔令仪在掌握话语权,所以她随意的说。 “是。”李孔荣强作微笑。“这还要感谢令尊的赏识栽培,孔荣没齿难忘!” “呵呵……”孔令仪响亮的笑,她忽然直接的问:“李少校,是不是对你们这些人来说,有人栽培和赏识就是天大的事情?” “这……”李孔荣背上开始冒汗,他知道眼前的女子是特使孔祥熙的长女,而周应聪又说过,是部长亲自打电话给孔祥熙这才同意他加入赴欧使团的。在他浅薄的认知里,孔令仪不但万万不能得罪,还应该请她代自己向孔祥熙表示某种程度的感谢。 “有上官栽培赏识,这当然是天大的荣幸。”李孔荣感觉出孔令仪的不快,可内心反复权衡之下,他还是觉得不应该得罪孔祥熙。 “你们男人怎么个个都是这样?!真是下……”孔令仪不耐烦的跺了一下脚,而后冷漠道:“对不起,我累了!”说完便丢下目瞪口呆的李孔荣,头也不回的走了, “绍盛兄……”特意邀了一个女士下场在李孔荣孔令仪身边窃听的周应聪见李孔荣被半途抛弃,不由高兴的笑了起来,还打了一个招呼。他似乎在是说:你李孔荣玩女人的功夫那么高,也会有吃瘪的时候。 李孔荣当然没搭理周应聪,他悻悻的下场,在舞会上又待了一会,这才回到自己的舱室。一个小时后林准也回来了,看见李孔荣正在写东西,他故意笑道:“听说今天绍盛拍人马屁拍到了马脚上,来,说说你跟孔大小姐都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李孔荣脸上一窘,头也不回的答,他实在不知道刚才自己说错了什么让孔大小姐不快,看来报纸上说的对,富贵人家的子女性格大多怪癖、不好相处。 “没说什么?哈哈,没说什么孔大小姐会把你一个人扔在舞池里愤愤而去?”林准看不到李孔荣的表情,就故意走近书桌同时低下了头,他要看看李孔荣难堪的样子。 “我真没有说什么。”李孔荣当然不敢说是孔大小姐性格怪癖,他现在只是不想再提这件事。 “肯定是拍马屁没有拍对地方。”林准看不到自己想要的效果,心中不悦的同时声音也大了起来,他忽然看到李孔荣写的东西,伸手就去拿那本日记本。“这是什么?” “别动!”李孔荣迅速的把林准的手按住——他不想任何知道自己的秘密,而本子上全是他和另一个自己的笔谈记录。 “写的是什么东西?”林准只隐约看到‘常委员长’‘潜艇’‘中日全面战争’这几个词。想到李孔荣确实比自己更懂潜艇,他就想抓过来看看,而李孔荣的阻拦更让他想抢过来。 “说了别动就别动!”日记本已被林准抓到一个角,李孔荣不得不站起身和他‘拔河’。 “你说不看就不看?”林准不屑,“我才是留德学员的主官,我有权检查任何人的私人物品!” 林准一句‘他有权’让李孔荣心中微怯,趁他胆怯林准又多抓了一点。眼见日记本就要落到他手里,李孔荣下意识一脚踹过去,砰的一声,林准当即就倒了地,手里犹抓着半片日记。 “你敢打人,你敢打人,反了你!”林准也是怒了,日记当即被他扔掉,他起身后见李孔荣依旧气鼓鼓怒视,也不上前和他相斗,他用手怒指李孔荣,道:“你等着!你给我等着!!”说罢就要出门,可实在是气不过,开门前他又转过身来,再次气急败坏的指着李孔荣道:“你以为你是谁?你真以为你能做潜艇舰队副司令?告诉你,死了这条心吧!你真以为写了几篇文章就了不起啊!告诉你,你从哪里来的,到时候就给我滚回到哪里去……” 林准骂完就‘砰’的一声关门告状去了,李孔荣则一言不发的把那半片日记合在一起。二十分钟后,周应聪来了。 “绍盛你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要打人?”周应聪看着一言不发的李孔荣,开始官僚式的说教,“我今天是怎么交代你的?要.精.诚.团.结!要.精.诚.团.结!你怎么就忘了呢?” “他说的是不是真的?”面对周应聪官腔,李孔荣沉默之后只问了一句。 “什么真的假的?”周应聪被他的沉默所感,官腔也停了——更重要的是,他潜意识里认为此事一定是林准惹了李孔荣,要不然老实人怎么会发飙。 “从哪里来就滚回到哪里去啊!”李孔荣看着周应聪冷笑起来,平日里称兄道弟,其实呢,满口谎言。他要的仅仅是自己帮他们这些人打点跑腿罢了,用完之后没用了就扔走,好把位置挪开让给那些有关系有背景的人。 “什么从哪里来就滚回到哪里去?”周应聪还是不解。 “你去问遵之吧。”李孔荣又冷笑了一下,回过头不再理他。他如此淡漠,终于让周应聪察觉到了什么。他道:“绍盛兄可不要听遵之的气话,他不懂事。” “是不是气话以后就知道了。淑春兄请回吧。”李孔荣起身走到床边,把日记压在佩枪上面,再用枕头盖上,和衣而睡了。 肯定是林准说了些什么,出了舱室的周应聪暗自揣测,他回到海军部舱室正要问林准时,却见他正在林献炘那边和沈德燮几个打麻将,这便径直走到陈绍宽的单独卧房。陈绍宽此时还没有睡,他正在细看李孔荣写的那几篇有潜艇有关的文章 ——国外回来的消息是越来越严峻了,就在刚刚,准备前往英国学习的朗鉴澄三人被英国海军拒绝,他们甚至都不能入关。中英之间两国海军确实友谊深远,可迫于日本压力,也不悦于中国海军在日本订造宁海号,双方关系越来越冷淡,英国对国民政府派遣留学生早就不感兴趣,第三批期赴英学员就规定只能在岸上学习不能登舰,现在倒好,干脆连岸上学习也不能了。看来德国可能是唯一的希望了。 “部长……”周应聪敲了敲敲门走了进来。 “事情怎么处理的?”陈绍宽威严的问。他不太了解李孔荣,还以为真是李孔荣桀骜不驯故意生事所致。听完林准单方面的描述,他把李孔荣踢回去的心都有。打人!一个海军军官居然殴打同僚,这是什么行为?! “部长,只是一些小误会,没什么事了。”周应聪赔笑道,他认为事情肯定是因为林准说了些不该说的话,李孔荣才动手打人的。潜艇舰队副司令确实是他个人给李孔荣的画饼,可上头也有难处,海军那么多人,潜艇最多最多只有十五艘,这还不知道孔祥熙会给多少钱,怎能安排一个小小的没有背景的少校做副司令,能让他干个艇长就不错了。 周应聪心中有愧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想陈绍宽性格执傲,对破坏海军内部团结的事情绝不姑息。他丢下手上的文章,在舱室里快速度步,走了几圈后才扬手道:“什么小误会!打架滋事,往大里说要开革军籍,往小里说最绍也要关他三天禁闭!” “部长,现在李绍盛是庸之先生的副官,一旦关禁闭,海军的脸往哪里搁啊?”周应聪反对道,“再说,李绍盛颇得庸之先生的喜爱,孔大小姐与他也谈得来,这禁闭一关,陆军和空军再趁机说些闲话,这潜艇就别想买了。” “那也要写认罪书上来!”周应聪考虑的确实要紧,可陈绍宽还在气头上。 “部长,这事情还是算了吧。我让他向遵之道个歉就行了。”周应聪最后建议道。 狠狠的瞪了周应聪一眼,陈绍宽走了两圈后叹道:“现在就和遵之因一言不合打架,到了德国还得了,这李绍盛还是不成啊!” “部长的意思……”周应聪做陈绍宽的副官日久,知道他的性子,第3舰队海圻、海琛、肇与舰队司令沈一套(沈鸿烈)闹翻驱舰南下时,曾考虑过加入中央海军海,可陈绍宽的性子大家都知道,他绝不会容许犯上内讧之人,所以最终南下投了广东陈济棠。 “等德国这边安顿好了,就让他回去吧。”陈绍宽道。“海军绝不能因为谁有能耐就对那些不顾法纪之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治军必定要严!” “可……”这下连潜艇艇长都做不成了,周应聪心里发苦。他道:“部长,事情肯定有隐情的,我们现在也只是只听了遵之的一面之词啊!” “还有什么隐情?!遵之这么老实的人怎么可能会撒谎?!他动手了吗?”这下陈绍宽对周应聪也不满意了,他气愤道:“反正只要我是海军部长一天、还在这个位置上呆一天,那些争权夺利的小人就一天也别想出头!” “是,部长,我现在就去让李绍盛写认罪书,让他向遵之……” “不用了!”陈绍宽余怒未消,“等德国这边安顿好了,就让他滚回楚观号上去!他这样的能人海军伺候不起!” 第九章 没好报 海军部长陈绍宽居然要将另一个自己——老实巴交的李孔荣少校赶回家去,半夜起来透透气的李孔荣半点也不知道。说实话,读过民国海军史料的他颇看不起陈绍宽。理由有两个,第一,他讨厌那种吹捧自身作风(什么两袖清风、一尘不染之类)却一事无成的将帅,第二,他看不起陈绍宽软趴趴的处事风格。 前者,作为一军之帅,考虑的当然是一军之福祉,而不光是个人的名节,像那个天天在烟塌上抽大烟的‘陆军司令’杜锡珪,萨镇冰讥笑他,可问题是底下水兵和军官莫不是靠‘陆军司令’在大烟榻上想出的挣钱法子才勉强存继下去。他的办法有两个,其一,海军入主闽省、特别是厦门,靠当地的赋税养活舰队,其二,这条就有些让后世三观良正、一尘不染的白左公知无法接受了,那就是种鴉片、运鴉片、卖鴉片[注6:《民国时期中国海军论集》,P40。原文:……以军舰作为运输鴉片的工具,陆战队所在防区,逼种烟苗、勒捐索税、欺压人民、残杀群众……。此为监察院抨击海军**之文一部分。]。 两袖清风、一尘不染的陈绍宽能干出这种事情来?想也不要想!不干的结果就是海军四处讨饭,然后被人家(欧阳格之流)夺舰,死伤近百人后‘呜呜呜…’全部赶回福建老家。 为了清名不给下属和海军谋福利是一,软趴趴的性子是二。1934年舰队管理是舰长包干制,即舰长统管舰上一切。爱钱是国人本性,一包干船就不开了,全部晒码头,一年到头也不刷漆,全都是为了省钱,省煤钱、省油漆钱、省公费、省配件费,这些钱由舰长总揽,舰上各官各员均沾。1934年,为了筹集海军大学(居然也办在马尾)所需经费,陈绍宽取消现金包干制,改为实物包干制,结果就是以应瑞舰舰长为首的林元铨联合(其实也就是裹挟)二十三名舰长通电倒陈。 触动下属利益人家当然反对,可舰长居然联合起来通电倒陈,那就是目无上官、造谣生事了,况且陈绍宽手上更有不少舰长贪污公费的证据,抓两个领头的不说杀,碍于同乡面子大概不好杀,可直接撤职不就好了吗。然而堂堂海军部长偏偏要去军政府、行政院、委员长官邸找人喊冤,找到人又不明说什么事,估计是怕没面子,而是静等对方先开口。他大概是想要常凯申、汪精卫等人主动表态支持自己,好拿了圣旨当令箭——你们看,蒋委员长、汪副主席都顶我,你们就不要闹了。 谁料常凯申、汪精卫根本就不想介入海军内部纷争,见了面你陈绍宽居然不提此事,那我就更不提。既然得不到上头的支持,陈绍宽便辞职以自清。最后还是靠他的几个亲信,曾国晟、王致光发动舰上副长、水兵请愿,传单同时发遍各处,常凯申才召见陈季良表示要处罚闹事舰长,这才为陈绍宽重回海军部铺平道路。在陈绍宽回海军部之前,陈季良早就把那几个舰长给撤了,陈绍宽回来却将这些人复职,首犯林元铨居然被任命为海军部军械处处长。 李孔荣当年读这一段的时候就被乐疯了。底下贪污晒舰的舰长居然敢联名控告自己,控告完了陈绍宽这个上级还要去常光头跟前喊冤,喊冤不成就辞职(最重要的是他本身并无过错,不就是海军大学准备聘请几个日本教员么,国民政府、国民革命军里日本人知多少!),最后重新回来,居然又把已经撤职的反对者重新提拔上来(这是要干什么,以德报怨吗?)这样窝囊好欺的海军部长即便是他看了也浑身痒痒,巴不得踩他几脚,反正踩了也白踩,不踩白不踩。 以前对陈绍宽的印象就是如此,当然,随着李孔荣越来越了解海军,让他恶心的事情会越来越多,但他显然不把陈绍宽作为一个考虑,甚至现在也不再把海军、把马上将发生的抗战作为一个考虑——他恋爱了!他的小妻子还在国内,他一刻也不想和她分开,他更想让她出国,与他一起去德国,可处境却是艰难的。他担心另一个李孔荣会和自己的小妻子上床,他还担心自己出事、一命呜呼,然后小妻子无依无靠,最大的问题就是他没有钱,李孔荣少校的存款只有三千法币不到,他已花去了三分之一强,剩下的那些钱没办法让他把女人带到德国,而且在德国能去哪里唱歌?他原本是要把那些经典名曲都留给她的。 这些困难煎熬着他,让他这个三十四岁男人又重新回到学生时代——那时候请女朋友吃饭、送生日礼物、情人节买贵得离谱的玫瑰、201电话卡都是要四处筹钱的。就在爱情生死存亡之际,天空一声巨响,信用卡闪亮登场。建设、招商银行居然在学校里设了点,然后他毫不犹豫的排队办卡,那时的信用额虽只有两千、三千,可对于穷学生来说却是一笔巨款。不过此后学校三公里外(必须跑远些)的大润发超市便开始倒霉——他学着寝室另一个同学的样,买了一大堆怎么也穿不了衣服、或者皮鞋,刷卡付账后第二天又去超市退货。 “这是……”大润发服务中心负责处理退货的工作人员语调平静、神色却有些迷糊。 “买错了,穿不了……”寝室同学如是说,他也尴尬的跟着说,还在一堆东西中拣出一只鞋一件衣服在身上比划比划,示意真的没办法穿。 不一会,衣服鞋子收了进去,红红绿绿还带着几角钱硬币的现金拿了出来。两个心中有鬼的人抓起钱就跑,待骑自行车回去的路上才放声大笑,更放言道:“下次要再干一票更大的!”,真是像偷了两把米就得意洋洋的小贼,说着让人嗤笑的话。 往昔不再,谁料毕业后素来不缺钱的自己又开始缺钱了呢。且因为缺钱,女人都可能护不住。不过这也只能怪李孔荣少校的死脑筋,他根本就不懂经济金融,也不知道战时法币的贬值。即便自己想出了另一个代替办法——以吴凇路的房产向银行抵押贷款(只求钱多不求利息高低),然后将贷出来的法币兑换成美元,以后则偿还已贬值无数的法币,此可谓大赚特赚。为了让让李少校放心,也就不去香港囤积物资了,这些钱全存在汇丰银行户头。 即便是这样,老实的李孔荣少校都犹犹豫豫,他主要是担心银行利息,吴凇路的房子买来时花了五万三千八百块,贷款八折算,也是四万多块,四万多块每个月利息即便三厘,每年也要一千五百多块、每个月一百多块。以他现在的工资难以支付,除非是动用贷出来的钱。就这破事也争论了两晚上,李孔荣才答应到马尼拉的时候会给上海去电,让妻子去打听贷款事宜,如果利息不高,那就抵押贷款。 四万块的事情都婆婆妈妈,即便贷出来也放在汇丰银行生息,自己半分钱也拿不到,而且还会导出另一个危机——此时老实的李孔荣上校还不知道自己的三年储蓄已经被取了出来,抵押房子贷出来的法币换成美元,那他的三年存款没道理不提出来兑换成美元。到时候自己该怎么说?说自己泡妞、开房、求婚花光了吗? 还是得要有自己的财源!半夜坐在维多利亚号中部的酒吧里,李孔荣下定了决心,可他正要继续谋划如何挣钱时,一个女子的声音打断了他。 “没想到李少校也会进酒吧?”说话的是孔令仪,她身着一件竖条纹的旗袍,也许是好料子,可在李孔荣眼里真是难看。 “没想到你也在。”李孔荣不知道孔令仪是谁,好在她实在长得像孔哈哈,他塘塞了一句之后就猜到了此人是谁。“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我以为只有我睡不着,原来…令仪姑娘你也睡不着啊!”他学着至尊宝的语气,随后又移开桌上的杯子、书籍和桃木,笑道:“请坐!令仪姑娘有什么烦恼可以说说。” 天天被母亲嘀咕婚事的孔令仪自然烦恼,舞会上她向李孔荣邀舞也是因为被宋蔼龄说了几句——她早就有喜欢的人了,可那人只是一个舞厅乐队指挥的儿子,所以父母表示绝不会同意这门亲事,之后就是不断的给她相亲介绍对象。 舞会上的交谈让她对李孔荣有些鄙夷,她过来打招呼只是想为自己当时的失礼而致歉,不想在酒吧里的李孔荣却举止得体,一句‘令仪姑娘’让她满脸微笑,她喜欢这样普通的称呼而不喜欢别人叫她孔大小姐。 “说什么烦恼,真是没意思。”孔令仪终究是坐了下来,她坐下才看到李孔荣读的居然是周易,而且还有一些刻有卦象的桃木,当即奇怪道:“怎么,李少校也会看这种书?” “周易是华夏瑰宝,怎么就不能看。”李孔荣笑道,他正挥手叫Waiter。这周易和桃木(占卜所用)是他香港下船时买来的,目的就是掩盖他先知先识的本能,省的被人抓去解剖研究。他说罢又假装看了看孔令仪,胸有成竹的笑了几下,道:“令仪姑娘可是……为爱情而烦恼?” “你……”孔令仪大惊,她想站起又坐下了,故作镇定的道:“哪个姑娘不为爱情烦恼。” “呵呵……”李孔荣见她如此也不说破,只笑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哎!此番去国离家,真不知道何时才能回去啊。” 孔令仪爱情素来秘密,知道的人也就只有父母姐妹寥寥数人,现在被李孔荣说破以她羞怯的性子当然大惊,好在见他不提此事转而感叹离别,便顺着他的话道:“想不到李少校也是一个爱家爱妻之人,我还以为只在乎升官发财呢。” “升官发财当然在乎,可要和爱的人比起来,那真是一文不值。”李孔荣照实道。此时白衣侍者已经将酒品送来了,他想不到的是,文弱的孔令仪居然喝烈酒,他可只是要的啤酒。 “这是李少校的合家照?”周易书上露出相片的边角,那是那天晚上他和徐佩佩的合影。“我能欣赏一下李太太的花容月貌吗?” “还是不要看了吧。”李孔荣笑,手却把周易移远了,摇头道:“拍照的时候她哭的一塌糊涂,照相师傅拍了好几次都找不到一张满意的。” “哭了?”孔令仪诧异。“拍照为什么哭啊,是你欺负了她吧?” “不,我没欺负她。我怎么会欺负她呢,我爱她都来不及。”李孔荣含笑,“主要是当时我给了她一个意想不到惊喜,然后她就忍不住哭了。” “你向她求婚了?”爱情真是令人神往,哪怕是别人的。 “嗯。我让照相馆在馆外布置了漂亮的彩灯,又让他们找了两个小提琴手,到时候彩灯一亮就拉一首动人的情歌。我和她一下车,照相馆内外所有的灯都关了,然后彩灯亮起来、小提琴响起来,然后我就跪下举着戒指向她求婚……” 孔令仪聚精会神的听,生怕漏了一个字,而说到这里李孔荣顿了一下,再道:“然后我对着她说,‘小姐,你愿意嫁给我吗?请嫁给我吧。我会保护你、疼爱你一辈子’,这时候她就开始哭,一哭就是整个晚上,弄得拍出来的照片全是哭着的。” 再次回忆起那天晚上,李孔荣发亮的眼睛闪烁着幸福的光芒,分享完这种幸福的孔令仪自然想起自己的苦涩,她叹道:“有你这样爱她的丈夫,李太太一辈子都会很幸福。” “是的,她也说她很幸福,她还说她现在死了都愿意。可我觉得我也是幸福的,她如果说她是世界上第一幸福的人,那我就是第二个。”李孔荣含笑,他的手则抚摸着那本周易——里面是他和小妻子的照片,他好想她! “还说说说令仪姑娘吧,半夜不睡觉跑出来喝酒,肯定有什么心事。”李孔荣收回自己的思念,开始笑看眼前的孔令仪。 “我,我没什么好说的。”孔令仪道,“我只是被家里管的严罢了。” “然后和相爱的人不能见面?”李孔荣笑,他大概能猜到孔令仪的心事,据说她喜欢上一个人却因为门不当户不对而被家里反对,但最后两人还是结婚了,抗战时在美国结婚的,孔祥熙为此包了架飞机运嫁妆,不想飞机失事,之后被公知清流猛喷,说什么这些钱能让多少灾民吃饱、多少部队有枪之类。 “算是吧。”孔令仪吱唔了一句。虽然李孔荣让她好感倍增,可她不太习惯对他人吐露心事。 “那就是了。”李孔荣点着,“不过有一句话说出来令仪姑娘可能不爱听……” “你说,”孔令仪看着他,“再怎么难听的我都听得进。” “我爱我的小妻子,是因为我感觉她就是另一个我。她的家境不太好,我也是;她父亲因为生意亏本一病不起,我父亲也有这样的经历。虽然她没什么社会阅历,可第一眼看到她,我就觉得我能理解她,她所担忧的正是我以前所担忧的,她所在乎的就是我以前所在乎的。就像物理学上说的共鸣一样,只有和你有类似处境、类似成长经历的人才更容易引起你的共鸣,你会发现你想什么她也在想什么,你喜欢什么她基本也喜欢什么。” 说到这里,李孔荣看了眼前的孔令仪一眼,久久才道:“年轻的时候爱做梦,精力也无穷,所以不太在意共鸣不共鸣,只要喜欢就行了,可实际上日子过的越久,就越会发现人还是应该找一个经历、家境类似、性格却互补的人相伴终身为好,这样两人才……” “下贱!”孔令仪忽然骂了一句,而后杯中剩下的酒怒不可遏的泼了过来,好在她是大家闺秀,泼的最后换了方向,李孔荣脸上只沾到一滴。 孔令仪泼完酒就匆匆而去,目光里全是不屑——她再次认定李孔荣品格无比下贱,居然用自己的爱情故事做铺垫,为讨好父母做了可耻的说客。她和陈继恩确实是门不当户不对,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她这辈子就是要嫁给陈继恩! “真是好心没好报!”孔令仪走后,李孔荣自嘲了一句,他当然也知道陈继恩,可陈继恩后来把她给甩了。身处爱情之中的他真心希望每一个人都得到幸福,不想有人不但听不进去还反泼他酒,真是…… 无聊的灌了一口啤酒,他又翻开周易开始背咏那些看也看不懂的东西:“……离为火,为日,为电,为中女,为甲胄,为戈兵,其于人也,为大腹,为鳖,为蟹,为蚌,为龟,其于木也,为科上槁……” 第十章 半杯倒 孔祥熙所居住的头等舱也是一个两人间,可等李孔荣进去之后才知道虽然同是头等舱,和这里相比,自己和林准那间就好像四等舱。宽大的客厅、描金的壁纸、奢华的家具、贵重的地板以及让人看了面红耳赤的油画,当然,最让他紧张的是宋蔼龄打量他的眼神,说不出的挑剔和藐视,仿佛,他就是一个端茶水的下人。 “我听说,令仪喜欢和你说话?”宋蔼龄双手环抱在胸前,只拿着杯参茶。她打量着这个海军少校,长的确实不错,可似乎缺少些男人气概,被自己打量几眼就额头冒汗。 “报告夫人,卑职和大小姐只是偶然碰见,随便闲聊了几句。”李孔荣少校有些局促。他和另一个自己定下了不少规矩,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每天发生的大事都要写在日记上——前天晚上与孔大小姐的交谈另一个自己仅仅是做了大致记录,重点是‘好人没好报’,他大概不清楚这次随意的交谈会让宋蔼龄把自己叫过来亲自问话。 “随便闲聊几句?”坐在沙发上的宋蔼龄很不满意,从昨天起女儿就说生病缩在房里,也不吃东西,据查她前天夜里去了酒吧,酒吧的侍应生则说女儿和眼前这个男人交谈后才生气离开的。为此,宋蔼龄就想找这个海军少校过来问一问,听听他到底和女儿说了些什么。 “是,夫人。”李孔荣不太清楚状况,但宋蔼龄的脸色极为不好,铁青铁青。 “说了什么?说来听听!”宋蔼龄再次打量起李孔荣,她参茶也不喝了,直接丢在一边。 “当时就说起……”李孔荣脑门开始冒黑线,他咳嗽了一下才道:“就说起了我和妻子结婚时的事情,大小姐听的入神,后来我就说我……我喜欢我妻子是因为两人家境相仿、成长经历类似,所以我想什么妻子知道,妻子想什么我也知道……” “噢……”宋蔼龄看着他,感觉有些吃惊,她第一个就担心这个英俊的海军少校为了某种目的勾引自己的宝贝女儿,再一个就是担心现在的年轻人都大胆追求爱情,他指不定就鼓励女儿和自己做对。这两个都是她所不容许的,特别是前者。 “是这样吗?”宋蔼龄还带着些狐疑,她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的思想居然如此‘落后’。 “是的,夫人。”李孔荣心中捏着汗,他只希望另一个人自己日记本上没写错。“我最后说年轻人爱……乱想,精力也旺盛,可日子处旧了,才知道找一个家境相仿、经历相似、性格相对的人是如何重要。大小姐大概是不想听这个,我说完…我说完她就走了。” “说的好!说的好!”宋蔼龄默念‘家境相仿、经历相似、性格相对’这三个词,不由多看了李孔荣几眼。她是过来人,当然知道这话的含义,而且这话换过来基本就是‘门当户对’的意思,她和丈夫这几年也是这么劝女儿的。那陈继恩确实是一表人才,可家境那么低贱,两人成婚不说丢尽了孔家的脸面,两人以后的日子也未必过的好,万一那陈继恩是看中孔家的权势才讨好取悦女儿的呢? 她这边赞了两句,又道:“那令仪是什么说的?” “大小姐……”听闻宋蔼龄说自己说的好,李孔荣心里终于放下块大石头。虽然知道孔令仪骂了什么,可他不敢说,他只道:“大小姐当时生气就走了,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宋蔼龄笑了起来,“以她的性子,肯定是骂了你吧。” 她这么说李孔荣也不好反对,只闭口不言,而宋蔼龄终于端起了那杯参茶,她浅浅喝了一口才道:“你是庸之的副官,可庸之有两个副官,我听说英国加冕典礼上安排的是另一个副官。怎么,你不喜欢热闹吗?英王加冕可是世界盛事。” “夫人,卑职是因为要去德国购买潜艇才临时……临时入代表团的。所以按部里的安排就不去英国了,这样能多些时间去德国了解情况。”李孔荣似乎感觉到了宋蔼龄的好意,可想到部里已经安排好了,他不得不照实说。 “是这样啊?”宋蔼龄看着他,可看了一会她就收回了目光,重新回复到那种不可一世的模样,她道:“好了,没事了,你回去吧。” “是,夫人。”李孔荣有些发麻的腿终于转了圈,走出了这个顶级套房,待到外面,他才重重舒了口气。他发誓要在日记上警告另一个自己以后再也不要去招惹孔家的人,不然他就翻脸关他禁闭——三天三夜不睡觉。 “你小子!”带着这个念头准备回舱在日记上疾书的李孔荣还没进门,就被赶来的周应聪拦着了。显然,他也听说了孔夫人让下人叫他去谈话的事。“你怎么敢去招惹孔大小姐?!”周应聪把李孔荣拉到一边,责怪的问。 “怎么招惹?”李孔荣甩开他的手臂,道:“没有的事。我可是有家室的人。” “有家室你还和孔大小姐跳舞?”周应聪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但他清楚被孔夫人叫去肯定没好事。“人家都说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勾引孔大小姐。” “放屁!”老实人也有生气的时候,李孔荣怒道,“哪有的事!跳舞不是你让我跳的吗?” “我让你跳的?!”周应聪反手指着自己的鼻子,笑道:“我什么时候让你和孔大小姐跳舞了?” “你!”李孔荣瞪着周应聪,好半响才道:“你不是说舞会上不要拒绝女人的要求吗?这是你将舞会礼仪时说的,你不要说你忘了!” 没想到扯出了这出,周应聪当即傻眼,但他当时确实是这么说的,可……,他道:“好了,跳舞的事情就不说了,你以后少跟孔大小姐说话,她现在和家里人正闹着呢。” “我他妈再和她说话我就做契弟!”李孔荣一激动,福州话都出来了。生气时他胆子壮,当即问道:“潜艇的事情怎么说?我直说吧,我就想做艇长,什么司令不司令,我不在乎了!” 陈绍宽都决定让他滚回去了,不想他还梦想着做艇长,周应聪讪笑,他觉的还是应该先安抚好他才对,于是道:“现在庸之先生都还没有点头说买几艘潜艇。若真有十五艘,你当然能做艇长。” “我不和遵之争!第一艘自然是他的,可第二艘应该是我的。”李孔荣看着周应聪,“其他的什么我都不管,我就只想开着潜艇打日本人!” 此时李孔荣少校已经慢慢相信中日之间必会发生大战,他同意在大战前先弄到一艘潜艇的观点。什么狼群战术就不要想了,可即便是单艇出击,凭借两个人合力所得的战绩,也能傲视同僚,受党国嘉奖。这就够了,有战绩在,家世背景什么的全是屁。 李孔荣直抒心意,周应聪却讪笑不已。他最后道:“我会让部长考虑的。” “考虑?!”李孔荣不解,“现在就我和遵之两个人,还要考虑什么?” “绍盛兄……”周应聪点了一只烟,同时也递给李孔荣一根,待两人都点上,他才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海军这十余年只添了宁海和平海两舰,现在听说部里要买德国潜艇,那些人、不要说少校,就是上校都想着能干个艇长。买十五艘还好,肯定有你一份,可万一只买个三五艘、一两艘……,比你军衔高、资历老、关系深的人多的是,你说,部长凭什么任命你做艇长?你可是轮机出来的! 我看,你此去德国还是竭心尽力把该办的时间都办妥,部长这边一高兴,说不定就答应了。这样那些抢着做艇长的人也没话可说。” 周应聪话说到一半李孔荣就懵了,说到底自己还是个跑腿的,此去德国不过是为人作嫁而已,他脑子里一片混乱,待周应聪说完他才结结巴巴的道:“这…这…总有…先来后到吧。” “老兄啊,这可不是排队!”周应聪看着可怜的李孔荣,有一句话他不好说:谁让你得罪林准的,即便你留在了德国,林准这个主官也不会给你好果子吃。“你还是回去多练练德语,想想怎么在德国打开局面吧。买潜艇这事你要是能让部长满意,说不定你这个艇长就当成了。”他再次激励道,而后再警告了一句不要去惹孔大小姐就轻轻松松的走了。 李少校的难题就是李孔荣的难题。当夜间他在林准的鼾声中醒来时,便从日记本上看到这个棘手的问题——不要说做潜艇舰队副司令,恐怕连艇长都做不了。这可真不好办!做不了艇长就只能回国去布水雷,这能有什么意思?炸日本人征来的民船吗? 再有就是地位和名望。有潜艇他可以在1941年12月7日去珍珠港北面两百二十海里处候着日本机动部队,万一运气好,在鬼子航母放飞机直线向前时击沉一艘,那他就是海军的英雄!如此,他这个海军英雄才能配得上小妻子这个当红歌星。若要只是个布水雷的少校,没声望没地位,到时候谁都敢踩上几脚,说不定女人就被别人抢了 ——堂堂舰队司令陈季良曾经纳了一个妾,是厦门某小石板店老板的女儿(据说福建女人以厦门最美,面目姣好、身姿婀娜,而此女则是厦门数万少女中的魁首,被人称为鹭岛之花),还怀了他的孩子,可没想到这个妾居然被林尔康的儿子抢了,玩了好几年腻味了才放回来。[注7] 李孔荣当初半夜听楚观号同僚说这件事时根本就不敢相信,可事实就是如此,陈季良忌讳对方是台湾日本人,即拥有日本国籍的台湾人,此人就住在福州,好像还是台湾什么会的会长,所以爱妾被抢,舰队司令也只得忍气吞声。本以为一辈子再也不见,可人家玩了几年玩腻了,也嫌弃是个带着别人孩子的二手货,又给踢了回来。 在舰队司令陈季良的考量中,‘不能得罪日本人’肯定是忍气吞声的根本原因,可对于一个屁大的海军轮机少校来说,谁都得罪不起,这等于说谁都能把他的小妻子抢走!想到这里,他面目忽然狰狞起来,手上的桃木更死死抓着,弯曲得马上就要断裂。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李少校也会有烦心事?”鬼魅一般,孔令仪微笑的出现在李孔荣眼前,她似乎早就在酒吧了。 “怎么是你?!”李孔荣面色终于平静,快要断裂的桃木也放下了,他此时看孔令仪颇不顺眼,只道:“大小姐还是请回吧,我这种下贱小人一不小心就会玷污你的清名,然后你母亲又要叫我去训话,我这个屁大的少校谁也得罪不起!” “那天的事情是我不对,我请你喝酒,向你赔不是。”孔令仪和声道,她当然是听下人说了母亲找李孔荣问话的事,她那天确实是误会了。人家和妻子两情相悦,自然有感而发,说的对不对不要紧,可目的却是为自己好——素来善心的孔令仪是这样想的。 毕竟人家是孔家大小姐,怀着重重心事的李孔荣不好得罪,当白衣侍应生把酒端来后,两人轻轻的碰了一下,郁闷的他只干了一小半,孔令仪却整杯干了。 “李少校可是为爱情烦恼?”干过之后的孔令仪带着笑意,更有着难得的畅快,她学着那晚上李孔荣的语气问道。 “是啊。”喝过烈酒脑子开始发晕的李孔荣并不掩饰,“我一个小小海军少校,谁也得罪不起,真是活得不爽。更不爽的是我妻子长的太美,要是被人抢了如何是好?!” “哈哈……”孔令仪大笑起来,“民国是文明法制社会,强抢民女都犯法,谁还敢抢军人的妻子!李少校半夜就忧心这个?” 官二代和普通人的思维肯定是不一样的,晕乎乎的李孔荣斜视她一眼,道:“大小姐锦衣玉食,自然不知道下等人苦楚。抢女人真不算什么,便是杀人放火只要来头大,也不过是付些丧葬费而已。我就担心日后战死大洋,所以鼓励她出来抛头露脸,以免以后生计无着。可女人要是在外闯出了什么名堂,我又配不上她,打她注意的人……打她注意的人…肯定会……” 酒劲终于上来了,觉得天旋地转的李孔荣说着说着就觉得舌头开始打结,而后……‘砰’的一声,他脑袋砸在桌子上,居然就这么睡着了。 “真是半杯倒!”孔令仪开始有些不知所措,可推他几下发现确实是睡过去了便有些鄙夷,这酒量也太差了吧,才半杯苏格兰威士忌。 无人交谈的她本想离去,可目光再次看到那本周易上用作书签的照片边角时,她又从李孔荣手臂下把这本书用力抽了出来,待打开,便看见一张四寸相片。相片让她呼吸急促——一个身穿白色露肩婚纱的女子温柔的依偎在李孔荣怀里,她闭着眼睛、侧仰着脸和身后低下头的丈夫接吻。婚纱很美,女子的锁骨、细颈、俏脸……更美,但让孔令仪心头火热的却是女子沉浸在完满爱情中的幸福,这正是她想要而不得的。 看了足足有一分钟,孔令仪才小心的将照片放了回去,再把书重新压在李孔荣手臂下,她想离开却又想到了什么,一会,一张酒吧的小纸片也夹到了书里,上面写道:‘你就放心你的小妻子吧,谁要敢抢她我便帮你让令伟去对付他!’署名是‘无比羡慕的令仪姑娘’。 第十一章 二十年 清明早就过了,临近谷雨的时节,天气越发热了起来,好似春天已尽,酷夏降至。英租界圆明园路旁的雪佛莱出租车上,老司机放下座椅,脱去鞋子的脚闲适的搭在车窗上,收音机是开着的,里面是白蛇传弹词。琵琶二胡的伴奏中,黑匣子里女子的唱腔好像金子那般明亮:‘今朝重到白公堤,景物依然事全非,我想风雨同舟人不见,红楼哪里去觅娇妻……’ 老司机闭着眼睛随着收音机哼曲子,忽然间车门一开,打着遮阳扇的徐佩佩和她的姐妹淘蒋秀玉坐了进来。额头冒着汗的徐佩佩道:“师傅,回去吧,今朝还是寻不到人。” 听闻还是见不到人,老司机惊讶的回头看了一记,好心道:“还寻不到人啊?” “是找不到啊。”蒋秀玉也道。她是北方人,说话是京口片子,平时爱唱京剧,做舞女也是迫不得已,现在听说徐佩佩想去百代唱歌,她也就跟来了,希望能跟着出头。“出来时向人打听,说那个法国德乔先生去了红房子吃饭,我们也不知道红房子在哪,只得明天再来了。” “明天也不行,明天周六了……”徐佩佩跟着蒋秀玉说京话,因为自己的相公说的也是京话,她想学。现在的她已经不去舞厅了,这半个月时间除了课业全在练歌,待第一首英文歌学会熟练,便按照相公留下的‘锦囊’去找百代唱片的负责人。可她要找的毕竟是公司董事、法国人德乔(R.Degoy)先生,所以几次来都找不到人。 “红房子?!”老司机回头看着两人,笑道:“阿拉晓得的,就在法租界霞飞路975号!那是全上海最有名的法国餐厅。是罗威西桑开的,吾认得伊太太!” 老司机居然知道红房子在哪,还认得老板娘,两个女人当即咯咯直笑。徐佩佩道:“师傅浓老有本事!浓带我们去好哇?” “好嘞!”老司机发动汽车,一边开车就一边说着法国大餐厅红房子的故事。在他的介绍中,徐佩佩两人开始清楚这红房子其实应该叫罗威饭店,老板是路易·罗威,意大利人,他早前在理查饭店做服务生,而法国妻子则是理查饭店的房客——专门做神女生意、给入主的达官贵人消解夜间寂寞的房客。或许是钱赚的够了,又或者是年老色衰,反正两人都不在理查饭店做了,靠着夫人以前恩客的关系,两人在霞飞路上开了一间法式餐厅。 老司机十多年前就开轿车了,当然一直是帮别人做工,没福气帮富贵人家开车。老早老早的时候,那罗威太太出去法租界幽会恩客,就常包他的车,所以认得。 一路上老司机叽里呱啦说着罗威夫妻当年是怎么发家的,还说了些他当年和那个罗威太太的趣事——有一次这个法国女人被一个洋人的妻子捉奸在床,夜里衣服都没穿就被赶了出来,还是他脱了上衣给她披上,送她回理查饭店的。徐佩佩较为天真,不清楚妓女皮肉生意的辛酸,蒋秀玉则来上海日久,早就见多了这种事件。两个女人听老司机说往年趣事,只在他的述说中一路笑到法租界。 车子在霞飞路拐了个湾,停在亚尔培路上。为证明自己所言非虚,老司机一马当先的走在前面,他没理会一楼的白衣门童,直接带着徐佩佩两人就到了二楼。 罗威饭店之所以叫红房子,是因为整个饭店从门口到屋内都是红的。一·二八以后,虹口、苏州河的白俄、以及其他华洋饭店很多都西迁到了法租界,霞飞路上处处是白俄餐厅,家家都有罗宋汤,罗威饭店既然是法式餐厅,自然也要有招牌菜,几经秘制,这里的洋葱汤和烙蜗牛声名鹊起,誉满上海。 此时正值午餐时分,吃法国大菜的客人寥寥,白衣侍者看上去比客人还多几个,但洋葱汤的鲜香和烙蜗牛的奶香却让人食指大动。徐佩佩上到二楼的时候,老司机已经找了罗威夫人,在他的比划下,这个法国女人大致清楚了他的意思,不过她很犹豫:德乔先生只是来这里吃饭的客人,一不小心很可能会让德乔先生不高兴。 “是你要见德乔先生吗,小姐?”法国女人三十多岁,金黄的头发,碧蓝的眼眸,奈何红颜易老,如今只在眉眼间还留存着往日的风韵。 “是的,夫人。”在法国女人的打量下,徐佩佩没有怯场,而是用英语回答她的话。“我是想请德乔先生听一首歌。” “一首歌?”法国女人看着她笑,笑过之后她才道:“你能先唱给我听吗?” 犹豫了一下,徐佩佩点头道,”当然,夫人,这是我的荣幸!” 她说罢在法国女人的示意下,深深吸了口气方清唱起来。虽然是女声,但直抒心意的爱恋和动人的曲调却让人迷醉。老司机虽然听不懂什么,但他感觉这是和白蛇传一样是部好弹词;蒋秀玉则暗中记忆曲调的同时又一种说不出的羡慕——从来没有男人向她求婚并给她写歌;法国女人却沉浸在浓情十足的歌声中,直到她丈夫从楼下闻声上来,“亲爱的,是你在唱歌吗?哦,是谁唱?我的上帝,唱的真美!” “您好,罗威先生。”见到急匆匆上来的罗威先生,徐佩佩行了一个屈膝礼。 “是的,非常好!你被录取了,亲爱的小姐。”不明白状况的路易·罗威看着徐佩佩笑道,为了招徕生意,饭店不但请了乐师弹奏钢琴曲,还想请人在客人用餐的时候唱歌,可惜一直找不到人。此时见徐佩佩在妻子面前唱歌,他以为这是妻子找来的会唱英文歌的黄种女人。 “亲爱的,她并不是来应聘的……”法国女人笑道,她说的是法语。“她只是想找德乔先生。”对丈夫解释完,她再对着徐佩佩道:“美丽的小姐,你们来的太早了,德乔先生用餐的时间是在一个小时以后。我很乐意帮你引起他的主意,不过在德乔先生用餐时去打扰他并不礼貌,你可以在他用餐的时候唱歌,我会向他提到你的。” 思索了一下徐佩佩才明白罗威夫人的意思——她现在看到了二楼餐厅一角的那架钢琴,有些遗憾的道:“可惜我不会弹钢琴。” “亲爱的,我会!”罗威太太笑道,她随即对老司机道:“你的女儿真是太美丽了,更有一副上帝亲吻过的嗓子,愿上帝保佑她!” 自己的客人被洋婆子说成了自己的女儿,老司机满脸通红,想解释又不知道怎么解释,可徐佩佩却不在意,她站在老司机一侧笑吟吟的致谢:“谢谢您,夫人,也愿上帝保佑您和罗威先生,你们真是好人!” 好人卡在这个时代是很有效的。认出老司机的路易·罗威哈哈了笑了几句,笑罢就下楼忙活去了——德乔先生是法国人,那是妻子的事情。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罗威夫人拿着简谱和徐佩佩一起在钢琴上试弹这首动听的曲子,老司机和蒋秀玉则在喝洋葱汤。几个人想着待会怎么面见德乔先生时,一个胖胖的洋人走了进来,他没有去餐桌,而是在听闻钢琴后直接来到了钢琴边,等罗威夫人断断续续谈完他才鼓掌道:“真是太美妙了,夫人。它的美味胜过这里的烙蜗牛和洋葱汤……” 男子说的是法语,徐佩佩虽有猜测但不清楚这人到底是谁,直看着他和罗威夫人亲切的对话,过了一会,在罗威夫人的介绍下,男子的目光才开始细细打量她。他用英语道:“美丽的小姐,您想为我唱这首歌吗?” 这次徐佩佩终于听懂了,当然也是半懂带猜,她的初中英语难以适应男人快速的语速。她对着男人礼了一礼,有些紧张的道:“是的,先生。如果您是德乔先生,我将非常荣幸为您演唱。” “不要紧张,亲爱的小姐。”听到徐佩佩语句里错误的单词发言,德乔微笑了一下。来上海十余年他一直在研究中国音乐,不曾想中国人对西洋音乐的研究也很深——在罗威夫人的介绍下,这首曲子居然是中国人写的,真让人意想不到。 “我可以开始了吗,尊敬的德强先生?”徐佩佩清了清嗓子,她已经不再紧张,只有一想到相公,特别是想到那次依偎在相公怀里,听他唱这首锁不住的旋律,她就浑然忘物。 “当然。”德乔饶有兴趣的坐下了。 微笑着回应,钢琴奏响之后,‘Oh,my.love,my.darling……’的歌词开始回荡在整个饭店,吃饭的人都停了下来,开始用心欣赏这首从来没有听过的歌曲,而德乔先生听到第一句的就禁不住动容,他急急的站了起来,又缓缓的坐了下去。 然而歌曲只唱了一半,伴奏的罗威夫人就弹不下去了,她无法在一个小时内熟悉这首乐曲,几次弹错后便不得不停了下来。徐佩佩见她遗憾的向自己摇头,最终在短短的停顿坚持将这首歌清唱完。 ‘哗……’,并不客满的饭店在徐佩佩鞠躬时响起了赞赏的掌声,德乔先生此时也站了起来,伸出手道:“美丽的小姐,您用这首歌征服了我!” “谢谢您!德乔先生。”徐佩佩忽然有些想哭——如果相公这个时候在身边那该有多好。 轻轻的握着徐佩佩的手微微摇晃了几下,德乔又从身上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徐佩佩的同时又问道:“我应该怎么称呼您,美丽的小姐?” “小曼,徐。”徐佩佩接过名片的同时报出了自己的大名,她压下心中的思念微笑问道:“德乔先生,我该在什么时间去打扰您?” “任何时候!”法国人看着眼前的小姐,又环视了周围一眼,恨不得现在就拉这位徐小曼小姐去百代公司签下合同——罗威饭店是名流汇集之地,他生怕她被其他唱片公司抢走了。他脑子里还在想这个可能,一个身着西装的中国人就微笑走了过来,他也拿着一张名片,道:“这位小姐唱的真好,如果不介意的话……”他看了有些不悦的德乔一眼,道:“鄙人是大中华唱片公司的黎锦晖,如果以后有国语歌曲,小姐可以找大中华唱片公司……” 黎锦晖这个名字徐佩佩在相公留下的‘锦囊’里看到过,即便不看锦囊,她也知道此人是毛毛雨的作曲者和作词者。她接过黎锦晖的名片,却有些犹豫的道:“谢谢黎先生,不过我已经和德乔先生约好了。” “没事。”黎锦晖显得很大度,他笑道:“这仅仅是一首英文歌,以后小姐唱国语歌的时候大可以找大中华唱片!大中华唱片是国人独资公司,与政府的关系也融洽,很少被市府审查机构刁难。小姐,国人当爱国货啊!” 在德乔的不悦中,黎锦晖说说完‘国人当爱国货’就退下去了。德乔不悦的眼神看向徐佩佩时却带着笑意,他道:“尊敬的小姐,音乐的世界不应该混杂着政治。如果您没有异议的话,下午就可以到唱片公司签约,我准备为您录制一张唱片,就用这首Oh,my.love。” “当然,德乔先生,我非常乐意。”徐佩佩点头道。国货虽然要支持,可相公要求她只签百代公司,况且她开始找的也是百代,大中华算是中途插进来的。 “那我们下午见!”德乔终于笑了起来,眼睛里放着光,他准备给眼前这位美丽的小姐准备一份长约,最少二十年,并且在这二十年之内不许和其他唱片公司签约。 寻书记 没有史料就没有历史小说,一直是这么认为的。凭空创造一些东西,只会感觉很别扭,虽然小说、特别是穿越小说本身就是一种创造,可脑拙的我显然没有这样的创造力,让人遗憾。 《使德回忆录》是驻德大使程天放(1936-1938)晚年写的回忆录,三百六十八页的厚度和他的身份只让我看的异常眼热,这么厚的书显然记录了他在德国所发生的一切,书里有我所需的一切。可惜的是这本书是台湾出的,而且是三十多年前出的,网上和旧书店都找不到,只能寄希望于国内图书馆,只有三个馆有藏:北大、浙图、深大,并且都没有电子版。 北大认识的人早就不在了,深大更陌生,唯有浙图有希望——火车去火车回,一个上午就能用相机拍完(如果浙图不提供复印的话),然后实际的结果让人郁闷,浙图必须是杭州人士、或者在杭州居住的人士才能办图书卡,外地人恐怕办不了。在没办法直接获取的情况下,只得采取间接办法。 最终选择了深大,在万能的QQ群里搜索一切有‘深大’‘兼职’等字样的QQ群,然后求群里的深大同学帮忙把这本书拍出来,为此愿意付出高价,大概在400-600之间,这相当于亲自前往的旅费住宿费,然而响应者寥寥,大多QQ群死气沉沉,有几个应诺者最终也不知道为何不了了之,也许上月是在考试吧。没办法最后只得冒充新生或者校友加入学生群,有些被拒有些准许加入,学生群更不好谈钱,也没有眉目。 最后的突破是在同乡考研群,按照群主要求修改群名片后开始发言,或许是早前的学校有些名气,当即有人回应,他是读国际金融的研究生,只有21岁,非常非常年轻,而且还是个党员。我当时就说,读金融还入党,这个恐怕对日后找工作不利。他说以后不进外企就好。 交谈中他以为我也是在校生,而我则不得不按照自己在QQ群里的身份(只填了学校和专业,未填年级),编了一个为写论文而需要深大图书馆那本《使德回忆录》的说辞,对方居然欣然答应了,他说:他最喜欢读书认真的人!我当即汗颜,我前半生被小说所害,后半生估计将不断写小说害人,和读书认真有何牵连?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正说话间,另外一个人跳出了说道:这个人年龄已经三十多岁了,很可能是个骗子!我更汗颜,年龄确实是乱填的,以前的QQ年龄还一百多岁呢。但此时已经解释不清楚了,对方要我的学生卡卡头,以证明我不是骗子。毕业已经很久了,学生卡交早回给了学校,学生证虽然谎称遗失、通过补办保留了一本,可物是人非,早就不知道去哪了,甚至连毕业证之类也在一次搬家的时候被人弄丢。我只得说我给他看上海居住证或者护照(身份证数年前就遗失了)之类,同时再次撒谎,说自己是在职读研云云。好在怀疑只是一时的,对方转而说不必了,他不相信有人费尽心思去骗一本书。 一切说定之后,行动开始,但却一波三折,最先是图书馆北馆6楼港台阅览室只在周一到周五开门,他跑了一身汗去,最后发给我一张阅览室开放时间的图片,这趟他是白跑了;次日再去,他居然没有找到这本书,在我提醒他问服务台后,书被翻了出来;接下来就是手机像素不高,他担心拍不清晰,最后的选择是复印,可复了一会复印件又坏了,修好继续复,他的导师忽然来信息要他去听一个讲座,不然场面太冷; 之后回来再复印他又问我要哪些章节,这就是撒谎者的报应了,写小说的章节和写论文所需的章节完全不同,我只得说从程天放去德国到离开德国的章节都要,于是最后他漏了非常重要的第24章:德国的华侨和留学生。复印好了他把书快递了过来,只填收件人的地址电话,没有发件人的地址电话。 我在几天后收到了快递,在QQ群里感谢他,但看到缺少24章,却不敢再麻烦他,只得再次出钱找其他人去拍,这章只有14页,我打算出200块求兼职群帮忙,然而这时已经放暑假了,拖到今天情节日益逼近,我不得不再次硬着头皮找到他,问他在不在深大,求他帮忙再去图书馆拍第24章,他很爽快的答应,在数个小时前把十四张清晰无比的照片发给了我。 我之前已经谢过他很多次了,言语非常苍白,但这次我忽然问道,你为什么要帮我? 他当即发过来一张扶墙呕血的图片,然后很正式的告诉我:因为他是**员! 第十一章 钱钱钱 徐佩佩的合约不是李孔荣能够知晓的,即便知晓,他对此也无任何意见,因为他自己后世跟出版社的合同就是二十年。妻子签二十年就二十年,最好是一辈子绑死一家公司,当然,前提是这家公司是行业老大,百代唱片显然符合这个条件,这也是他反复叮嘱妻子务必找百代唱片而不是其他公司的原因。再则百代唱片是英资公司,如果妻子真成了百代的当红歌星,卖身契又签的长,公司自然会考虑她的安全,甚至可能会让她入英国籍。 这是很现实的考虑,乱世中不求发达,只求平安,而一个女人入什么国籍,在他看来与民族气节无关,那是爷们的事情。同样,打仗也是爷们的事情,吹鼓着动员着女人走向战争之人,在他看来若不是另有目的,就是神经病发作。 赴欧旅途漫漫,李孔荣每到一港都会给妻子寄信,信中除了缠绵思念外,就是旅途上的见闻,他希望她能了解自己身边的一切。船行二十三日后,终于抵达了目的港那不勒斯,次日,抵达******,此时驻意大使刘文岛、驻法大使顾维钧带领一干华侨、留学生到火车站迎接。站在火车高高的门廊上,看见数百人举着巴掌大的青天白日旗在车下挥舞等候,再看到最先下车的孔祥熙被这些人簇拥欢迎,李孔荣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触。 欢迎会之后就是宴会,作为副官的林准紧紧跟在孔祥熙身侧,宴会结束各自便回旅馆去了,这时候陈绍宽派人将他叫去。 与其他军官一样,陈绍宽穿的也是军礼服,马上是五月,意大利天气热的很,客厅里电风扇嗡嗡直响,送来不大不小的风。此时陈绍宽外面的上将礼服已经脱了,但衬衫依旧扣到最顶,林献炘则不在乎那么多规矩,他已经换了一件宽松的中式绸衣,一个劲的在叫热。 报告之后李孔荣走进客厅,等着陈绍宽训话,不想陈绍宽只是厌恶的打量着他,许久才道:“你跟孔家大小姐什么关系,想去做孔家的女婿吗?” 邮船上一直没碰面,不想一见就是训斥,李孔荣眉头紧蹙,他道:“报告部长,绝无此事!” “没有?!”陈绍宽盯着李孔荣,越看他那张俊脸就越不喜欢,他再道:“整艘船都知道你和孔大小姐关系亲密,你还说没有!你当我癫趴吗?!” “报告部长,我和孔大小姐纯属朋友之谊,绝无他情!”李孔荣再次辩白。这让陈绍宽很不满意,他本以为李孔荣会老实交代他和孔令仪的关系的。 “嘿……”李孔荣说完一边扇着份报纸的林献炘上校就嗤笑了一下,他道:“你要和她真没什么那为何老是半夜在酒吧相见啊?不要说你们全都睡不着晚上要去喝酒。” “报告长官,卑职去半夜去酒吧是为了背咏德语,唯有夜里方少有吵闹。至于孔大小姐为何夜里去酒吧,卑职真心不知。”李孔荣再次辩白道,他说完就去看周应聪,期待他说好话,可周应聪只低着头看不到表情,就更不要想他帮腔。 “你跟谁喝酒交朋友部里管不了、也不想管。”在李孔荣辩白完陈绍宽又开口道,“但你可不要打让孔家帮你说话的主意。部里有部里的规定,规定是死的,你让谁说情都是一样!” “报告部长,卑职绝无此意!也从未想过要孔家帮什么忙。”李孔荣道。 “没想过就好!”见问不出什么,陈绍宽也不想问了,反正德国事了打发此人回国便是。怀着此念的他再道:“******是最后一站了,明日代表团就将前往法国,你则前去德国。订造潜艇不易,我们对德国的情况又不熟,派你先去就是为了了解德国海军潜艇、造船厂、还有潜艇舰队的情况。如今日德关系密切,订造一事千万不要被日本人破坏了!” “是,部长,卑职将想尽一切办法了解潜艇的有关情况。”终于说正事了,李孔荣对德国之行已有些迫不及待,恨不得现在就成为潜艇艇长。 “淑春,其他的就由你和他细说吧。”看了林献炘一眼,陈绍宽叫了一直低着头的周应聪。 “是,部长。”周应聪终于抬起了头,看向陈绍宽的同时也答应着。之后,他拿起准备好的几份东西,带着李孔荣走向另一间屋子。 李孔荣看着他沉默不语。他不太相信‘整艘船的都知道你和孔大小姐关系密切’这种说辞,能告诉陈部长的只有两个人,一是同舱的林准,再就是周应聪。李孔荣看着周应聪不是要解释,而是觉得周应聪难以信任,他就像官场老油子一样哄哄骗骗。 被李孔荣看着的周应聪有些不适的咳嗽了一记,他没有做任何解释,只道:“部长对德国之事异常关心,要不是非要去英国参加加冕典礼,部长现在就想去德国看潜艇、好早日定下合同。如今日德关系越来越密切,订造之事肯定会遭到日本人的阻挠破坏。好在你是新人,平时也不在海军部任职,可以说是生面孔,去办这件事最合适不过了……” 周应聪说着部里对德国之行的重视,其实在得知李孔荣和孔大小姐关系非同一般后,素来注重名誉且不近女色的陈绍宽甚至有打发他立即回国的想法,好在林献炘等人劝说事情不可闹大,闹大不说海军清名不保,还会引来孔祥熙夫妻的不快,他一不快订造潜艇的款项就没有着落。如此说了好几次,陈绍宽才捏着鼻子勉强同意之前的决定:让李孔荣赴德打前哨。 “德国大使馆能帮上忙吗?”李孔荣问道,“我如果出去四处探查情况,柏林的事情最好要有人相帮才好,不然一个人顾不过来。” “你可以和大使馆去商量。”周应聪道:“还可以去一下武官处,不过武官处只有陆军武官,早前是酆悌,现在是许伯洲。酆悌就不要我说了,许伯洲是黄埔二期,大概是不被委员长所喜才打发到这里来。你要是能说动他们帮忙最好,不能那就只能另外想办法了。” 周应聪说罢,又拿出一个信封道:“这里是部长给的一百美元,给你做活动经费用的。另外就是你下一个月的补助,留学生的标准是八百马克,海军军官大致定在是一千。” “一百美元?!”李孔荣叹息了一声,他道:“要租房子肯定是不够的。” “不要租房了,你打听潜艇的情况即可。”周应聪看了他一眼,“国内的海军学员下周出发,他们到德国的时间应该是在六月初,那个时候我们已经在德国了,加冕是在5月12号,若没有什么事情,我们很快就赶至德国。” “明白了!”李孔荣感觉到周应聪心中浅浅的拒绝,不再说话,只接过那个信封。除去他的生活补助,剩下一百美元按照官价最多能换四百马克,作为一个要四处打听情报、且时间有限的‘业余间谍’来说,这点钱还不够请知情人吃几顿饭。 “绍盛,钱虽少可事情还是要想办法办好的。”周应聪见李孔荣不说话,在他转身时叮嘱了一句——他是支持李孔荣前往德国先行调查的,他若是毫无所得,部长哪里他不好说话。 “我尽量办,大不了自己的一千马克也贴进去便是。”李孔荣回头看了他一记,苦笑道。 “你也不能只看钱啊!”周应聪当然也知道一百美元办不成什么事,可只能这么说。 “我听说大使馆只有十三个人,还有几个是半工半读的实习生,而且底下又没有总领事馆,找大使馆帮忙肯定是行不通的。武官处全是陆军,即便是求他们帮忙,他们也未必乐意。”李孔荣说着另一个自己从孔令仪那里得来的消息,再次苦笑。“这等于说我要一个人人生地不熟去打听机密情报,时间只有半个月,而且还缺钱,找人吃餐饭套个交情都不敢,真是……” 李孔荣说的周应聪哑口无言,这些困难他之前也考虑过,特别是资金。就他看来,要想打开局面,李孔荣不管能力如何,两百美元都太少了。可陈绍宽喜欢一个人就一直喜欢,讨厌一个人就一直讨厌,而且出国以来李孔荣没一件事情让陈绍宽看得顺眼。既然如此,打听德国潜艇的重任,自然不会寄希望与他,资金当然有限。 “真是……”李孔荣走后,周应聪心有感触却不知如果形容,他随即点上一根烟开始不去想这件事情。而李孔荣回到房间也坐在书桌前默默抽烟,旁边的林准不知道在哼着什么曲子,对他完全是无视——对他来说,这个讨厌的人马上就要滚蛋了。 次日一早,收拾好行李的李孔荣在周应聪的陪同下出了旅馆前往火车站。两人分别也无太多语言,招招手就走了。一切都不顺心,好在作为孔祥熙的副官,火车定的是头等车,这终于让他舒服了一些,而外交签证也给予了他不少特权便利,每次过境仅仅是验照,并不要报备现金和随身物品,这使得同车赴德的一个意大利少妇颇为诧异,之前她得知此人是中国人而不是日本人后便失去了谈话了兴趣,进入德境后她开始用并不流利的德语攀谈起来。 “想不到您也去柏林!”晚上查过证件后,少妇又开始说话。她三十多岁,浑身香水味,无名指上则戴着一枚墨索里尼的铁戒指,她感觉李孔荣是个大人物,而不仅仅是个普通军官。 “是的,夫人。”李孔荣生疏的说着德语,在他的审美中,少妇长的不美,皮肤也不白 “夫人您也去柏林?”他脸上无半点厌恶的神情,眼睛里放着光。 “是的,我丈夫就在柏林工作。”少妇眼神有些闪烁,手上紧紧捏着一把扇子,她见李孔荣看着自己微笑,又补充道:“他是个大公司的职员,我不得不常常去看他。” “您真是一个好妻子。”李孔荣找不到更好的话来恭维。 进入德国他就想到希特勒,想到希特勒他的心就难免躁动。就好像要去动物园看亘古巨兽一般,他终于要亲自看到并接近这头巨兽。劝元首不要战争?那是不可能的!告知元首要提防诺曼底登陆、同时早日研发出核弹,这也是不可能的!他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再有,他能用所知的那些史实从希特勒身上榨取出什么东西?潜艇就不要想了,希特勒卖不卖潜艇还不知道,用潜艇交换情报那更是闻所未闻。 邮船上他考虑了不少事情,结论就是不管是为打日本人还是为自己,他都需要大量大量的金钱。这就让他产生了情报牟利的想法——在历史事件发生前告知对方事件即将发生,然后再谎称自己身后有一个无所不知的情报网。为了维护这个情报网的运作,他必须收取一定情报费用。 想到这个主意李孔荣后就开始竭力回忆起那些历史事件、武器技术以及知名间谍。然而即便他是一个过目不忘的军著翻译者,他所知道的东西、特别是和德国有关的东西还是不多,幸运的是相对于国外,他对国内的记忆比较全,看来常委员长要被敲竹杠了,只是,常委员长是个穷鬼,而且毕竟是抗日,常光头即便赖账不给钱他也不得不把情报告知过去。 钱!钱!钱!!这些天李孔荣想的就是这个东西。上海的房子已经准备抵押了,资料已经报给了银行,估计要两个月后才能把钱贷出来,可这些钱是李孔荣少校的私房钱,有等于无。而陈绍宽给的一百块美元等于在抽他的脸,这完全是打发叫花子,打听个鸟情报。 “李先生,这是我在柏林的电话,希望能再次见到您。”意大利女人看着这个难得英俊、眼神发亮的中国人,写好一张纸片,优雅的递了过来。 第十二章 相助 “嗨!希特勒。”天刚刚亮,列车还没有进站,李孔荣少校就听到了重复不断的口号。在另一个自己的介绍下,他大致对德国有所了解——个狂热而僵化的国度。 耳朵里听到的是‘嗨,希特勒’,打开眼睛他则看向对面的卧床,那个意大利女人消失了。以他的判断和观察,这个女人很可能是个妓女,她居然还在晚上给自己留了一个电话,真是不知羞耻!想着这个女人很可能是妓女,李孔荣少校又下意识的摸摸枕头,昨天晚上睡下后重要的东西都被他压在枕下。还在,李孔荣少校松了口气;再看随身行李,也还在。他彻底放心了,转了个身利索的起床,他开始梳洗。 头等车厢人并不多,待他梳洗收拾完,列车已经减速进站。站在车厢过道上,他忽然看到了那个意大利女人——在另一个车厢里依偎在一个男人身旁,看来昨晚两人干了一场好事。 “您是李少校?”刚下车厢,一个华裔男子就迎了上来。意大利已经通知了德国大使馆他的车次和车厢,或许因为他是孔祥熙的副官,有三个人进站接他。最先上来问话的是个眼镜男,叫姚定尘,大使馆三等秘书,更年长一些的是大使馆一等秘书谭伯羽,他是代表驻德大使程天放来的。另外则是一个身着国民革命家陆军上尉军服的军官,他自我介绍叫唐纵。 姚定尘帮忙接过他的行李,谭伯羽和唐纵分别和他握手。作为领导的谭伯羽道:“绍盛兄,大使先生今天上午正好和德国外交部长牛赖特先生会面,所以一时来不了,他让我向绍盛兄表示欢迎。欢迎宴会已经定下了,到时大使先生和夫人将为兄弟洗尘……” “宴会就不必了。”李孔荣少校当然知道自己的斤两,能有这样的接待,完全因为他是孔祥熙的副官,若不是如此,能有人来接他就不错了。“兄弟此来有公务在身,具体情况还是先到大使馆再详谈吧。” 李孔荣显得和气,这顿时让谭伯羽有了些好感,而武官处派来唐纵只是浅笑——武官处和大使馆隶属不同系统,且武官处又是复兴社在德国的分支机构,那就更不把文官们放在眼里。在收到李孔荣即将赴德的电报后,武官处已经弄清了这个海军副官的身份和背景,仅仅是一个轮机少校,之前与孔副院长又毫无关系,所以驻德武官许伯洲上校根本就不出面,只派唐纵过来礼貌礼貌,这还完全是看在他是孔祥熙副官的面上,若仅仅是海军少校赴德公务,他们可以完全不鸟。 老实人李孔荣少校当然不知道日后有军统智多星之称唐纵的心思,他只跟着谭伯羽上了大使馆的汽车,赶往第一个落脚点布里斯托尔旅馆。旅馆看门面就气派,若仅仅是靠陈绍宽给的一百美元和一千马克个人生活补助,他是住不起的,好在临行前孔祥熙的管家林先生给了他一张旅行支票,上面有一千美元,这是预支他在德国的花销——孔祥熙访德一事也需要他事先做一些安排,最少要清楚这一两年国社党的内在动向以及此时德国的舆论。 将李孔荣送至布里斯托尔旅馆后,谭伯羽和唐纵几个就离开了,他们请他好好休息,并确定下午来接他去大使馆,那时候大使程天放刚好回到了使馆,武官处武官许伯洲上校也将赶去,他有什么公务可以当着大家的面商量。 谭伯羽说话温和而恭敬,武官处的唐纵上尉也笑脸相对,这让李孔荣少校不得不感叹狐假虎威的好处。他吃过早点休息之后却出门走了一走。布里斯托尔旅馆就在选帝候大道上,这条大道当初是选帝候约阿希姆二世为方便自己前往狩猎城堡命人所修,因为大道两边的建筑归候选帝大街社区协会负责,实际就是德意志银行为首的银行财团负责,所以大街的风格并不是常见的巴洛克风格——它没有风格。 即便没有风格也没有大师设计的建筑,这条仅仅五十三米宽的大道也还是成为与纽约的第五大道、伦敦的皮卡迪利相媲美的商业大街。当然,李孔荣少校并没有去过这两个地方,在他看来这里就像是上海的大马路或者福州路,大道两边的楼房都是四层,路面异常干净整洁,路边被梧桐树覆盖的人行道上熙熙攘攘全是洋人,马路上则尽是大大小小的汽车,再就是那些身着黄褐制服的人极为惹眼,他们左臂上全带着一个万字标,与人打交道如木偶一般向前举手,然后高喊一句:“嗨!希特勒。” “嗨!希特勒。”听得多了,李孔荣少校也不由在心里默念了一声。他知道这仅仅是一种问候,但真喊出来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 “我要……一本…”走到报刊亭,李孔荣少校念着变调的德语单词,可念了一半他又忘记了,待再看了兜子里的纸片,他才道:“…一本……奋斗…我的,我的奋斗!” “您是日本人吗?”报刊亭老板笑看着他,他尊敬军人,而一个外**人来买伟大元首的《我的奋斗》,这让他红光满面并含着笑意:看!并不只有德国人崇敬元首,外国人也是。 “中国人。”李孔荣少校答完之后并没发现报刊亭老板的笑脸急剧收敛了一下,他在亭内的手也从八马克的简装版挪到了二十五马克的婚礼精装版上。 “二十五马克!”德国人摸出一套装潢成圣经模样的《我的奋斗》。他爱惜的擦了擦书面,小心的摆到了报纸上,目光则挑剔的看着这个黄种军官,似乎担心他拿不出钱来。 《我的奋斗》是另一个自己要买的东西,李孔荣少校听闻要二十五马克也并不在意,他利索的掏钱付账,拿起这本类似圣经的东西就想离开。 “不需要报纸吗?”德国人看见他皮夹里厚厚的马克,不由再笑了一下,拍了拍摆在最上面的报纸,这是人民观察家报。“只要五芬尼!”他又担心这个黄种人误会这是五马克,便拿出一个五芬尼的硬币晃了晃,表示这仅仅是一马克的二十分之一。 人民观察家报上全是德语,德国领袖希特勒的照片刊在头版,他侧着脸,神情严峻,身上穿着一件深色衬衫,左臂同样是一个万字标记。 “可以。”李孔荣少校再次拿出一个五芬尼的硬币,买了一份人民观察家报后又买了一份柏林地图。回去路上再看报纸时,他忽然想起以前看过的一份中央日报头版上常委员长也有这样的造型,唯一不同的是常委员长左臂没有万字标记。 坐在人行道梧桐树下的椅子上,李孔荣少校读了一会报纸,上面的单词他大多不认识,但图片是会看的。看完报纸再打开《我的奋斗》,虽然二十五马克极为昂贵,但书确实印的很好,纸质挺括,每页书上面都印有橡树叶,书的封底则是一把锋利的短剑。 “嗨!希特勒。”两个褐衫制服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打招呼,他抬头望去除了看到两个褐木偶以外,还看到了大道对面挂着青天白日旗的大使馆。难怪谭秘书会说旅馆离大使馆很近,原来就在同一条街上,相隔不超过一百米。 大使馆确实就在选帝候大道两百一十八号,而布里斯托尔旅馆的门牌是二十七号,单号在北、双号在南,又因为排号方向不一致,这便使得双方距离极近。 李孔荣少校在大道北面看着对面的驻德大使馆,大使馆内一等秘书谭伯羽正在向刚刚外出回来的驻德大使程天放汇报早上去火车站接孔副院长副官李少校的情况。他道:“武官处只派了唐乃健去火车站接人,似乎不太热情……” “噢!”之前程天放这个文弱书生还听一句出一句,现在听闻武官处只派了唐纵去接,注意力当即高了起来,他道:“也就是说武官处那边不给这个副官面子?” “这……”谭伯羽身为一等秘书自然善于察言观色,但这仅仅是他猜测,他道:“看样子是这样,要不许伯洲为何不亲去迎接呢。” “嗯。有道理。”程天放摘下了眼镜,擦了擦又戴上,再问道:“那就是说宴会可以撤了?” “大概是可以吧。”谭伯羽有些犹豫的答道。驻德大使馆每月公费就五千马克,大使馆所有花销都在里头,所以花销素来是能省一些是一些。“就不知道他有什么公务。” “他能有什么公务?”程天放笑了一下。作为一个留美生,他对官僚政治素来看不顺眼。宋子文态度骄横、自以为是,而这个孔祥熙看似好说话,可旧官僚习气甚是浓重,他的副官赴德,无非是要先安排衣食住行罢了,能有什么公务。 “那下午……”谭伯羽有些拿不定主意了,他搞不清楚应该以什么口径接待此人。 “下午见见也好,不管如何总要走个过场。”程天放说道。“不过我看孔庸之那边到时你们还得去伦敦候令,他可要我们陪着他来。” “下官明白了!下官明白了!”被程天放一提醒,谭伯羽当即明白了,这孔祥熙不是要自己在柏林等的,自己这些人可是要跑去伦敦接的。 狐假虎威不到一上午就假不了,中午用晚餐见大使馆的人久久不来,李孔荣少校方才觉得有些不对,待他等得不耐烦时,门铃才被敲响,来的只是早上那个叫姚定尘的三等秘书,车也不再是奔驰,而是一辆破破烂烂的福特,好在车在选帝候大道上拐个弯就到了大使馆。 “李孔荣少校见过程大使!”见面后,李孔荣少校对着大使程天放敬礼,之后再对他身边站着的五十多岁、精神有些萎靡不振的陆军上校敬礼,“见过许长官!” “李少校请坐吧。”程天放微微打量了李孔荣两眼,便请他坐下,而后客套道:“李少校万里迢迢从国内来,这一路是否平安?” “谢谢程大使关怀,代表团一路都很平安。”李孔荣放声答道。 “委员长最近身体可好?”李孔荣答完程天放再问第二句,这是外交官的老生常谈了。 “委员长和夫人身体都很康健,来之前委员长还对卑职等亲自训话,务求完成出国任务。”李孔荣少校答道。因为他提到了委员长夫人,程天放有些不适的扶了扶眼镜。 “那兄弟此来有何公务啊?”一边的武官许伯洲上校听到委员长开始打起了精神,他担心委坐真有什么任务,只道:“只要兄弟能帮得上的,尽管吩咐。” “吩咐不敢当。”李孔荣少校客气道,他不再按照自己的剧本,而是按照另一个自己给的说辞说话,他道:“中日之间,大战已避无可避!当下兵甲修葺未完,委坐对此甚是忧心。孔副院长此次出行,全是为购买军械一事。德国与我签有以货换货之贸易协定,所以德国之行孔副院长极为重视,可德日之间却关系日益密切,院长又担心日本会从中破坏。” 李孔荣说到这里看了程天放和许伯洲一眼,见他们全在认真听,便再道:“陆军弹药装备不少全是德货,而海军这次也想于德国订造一批潜艇。若中日确实开战,日本海军定会封锁我国海路,上海、山东、福建之港口必当不报,唯有江浙、两广尚有一线生机,所以海军务必要守住港口,以使军火物资顺畅流入,不至于让陆军弟兄有人无枪、有枪无弹。 而海军建设向来不易,只有订购潜艇这种水下兵器方可保住一定海权,所以兄弟此来一是要请诸位长官多留心德国政局,好告知孔副院长当如何交涉为宜,以防德国全面倒向日本;再则是希望能了解德国潜艇、造船厂、潜艇舰队之情况,以求订造时不上当吃亏。兄弟此来孤身一人,非各位长官协力恐难以办成此事,还请各位长官看在党国的份上,竭力相助!” 李孔荣少校一篇大论说完,当即就起身再次敬礼。程天放这个文人还好,心中态度顿时大变,而武官许伯洲少校则是虚应,他才不相信潜水艇保海权这种鬼话,而南京也未来电要求武官处协助海军。再说,海军多一些陆军就少一些,那潜艇虽不知道是什么艇,一批也不知道是多少艘,可这总是一笔巨款,若海军把钱都花光了,那陆军装备什么。 第十三章 惊死人 大使和武官态度各异,即便李孔荣少校这个老实人也看出来了。武官处全是陆军军官,且只认南京的密电,而他只是孔祥熙的副官,又没有孔祥熙的密令……。想到密令,李孔荣少校这才忙从怀里拿出一封要件递给大使程天放,这是孔祥熙给的亲笔签名信。 客厅里沉默了一会,看过信后的程天放点头,对李孔荣的称呼也从‘李少校’改为‘李副官’,他道,“庸之先生交代事宜李副官尽管放心,天放一定办妥。” “谢谢程大使。”李孔荣再次站起敬礼,之后则看向武官许伯洲。 那许伯洲见他看过来只是一笑,他用手摸着脑瓜嘿嘿道:“海军要订购潜艇武官处自当帮忙,可我们都不懂那个东西啊!这……”他看了程天放一眼,道:“程大使清楚潜艇是什么吗?” 武官处不知道的东西,大使程天放当然也不知道,见程天放摇头,许伯洲哈哈笑了一下,道:“李副官,我看这样吧,回去之后武官处那边商量一下,看看如何收集这潜……潜艇之情报,待我们研究清楚了,再与李副官讨论情报收集之事,你看如何?” “那下官就先谢谢徐长官了。”李孔荣少校的话让许伯洲再次嘿嘿一笑——他以为事情就这么推诿过去了,不想李孔荣话却有个转折,他再道:“不过当下时间紧急,武官处那边基本是陆军军官,不清楚海军的舰艇也在情理之中,但是否能请武官处派一两个熟悉德国情况、也懂懂德语的人协助下官呢?本来这事情也可以请程大使派人帮忙的,可程大使这边的秘书想来不太清楚日本武官的情况。下官想,日本既然视我们为敌,那肯定会想办法破坏这件事情的,只有武官处的人才清楚日本人的底细,防止他们破坏吧?” 虽然两个李孔荣都不知道海军部长陈绍宽要让自己滚回去,但为了成为潜艇艇长,从意大利来德国的路上,两人就收集情报之事已商议了十几张日记。因为早就料到武官处必会寻机推迟脱,所以现在李孔荣少校当着驻德大使程天放的面死死咬住许伯洲不放,非要他派出个人来协助。 李孔荣如此说,事不关己的程天放当即赞同,他道:“李副官说的对啊!许上校那边懂不懂潜艇不要紧,能协助李副官,防着日本人破坏就好了。” 程天放帮腔,许伯洲当即讪笑道:“李副官公务为先、党国为重,让许谋佩服。既然如此,那明天我就派人过来听候李副官调遣了。只是……”许伯洲说到这里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道:“只是武官处经费拮据,此次调查的费用开销……” “开销费用自然由下官负责。”李孔荣少校听他愿意派人,终于微笑起来。 “那好,我明天就派人过来!”许伯洲看了李孔荣一眼,终于拍下了大腿。对于他这种被委坐半抛弃、踢出国做武官的人说,钱就命根子,只要不谈钱,那一切都好说。 “那就谢谢许长官了!”李孔荣少校敬礼道。“事情不管成不成我都会禀明孔副院长。” “好!好!”许伯洲难得大笑,“李老弟爽快,要得!要得!”他笑罢又看向程天放,“程大使不是说有欢迎宴吗?我看就去天津饭店吧。哪的师傅手艺好,咱们就在那帮李老弟洗尘接风吧。” 武官处出了个人,那大使馆就要请吃顿饭,许伯洲是什么便宜都不放过。一会,无奈的程天放只好打电话去到临近的康德路天津饭店订位置,安排晚宴。本来他还想多叫几个人的,可李孔荣认为大张旗鼓不好,这就只订了一个小包间。 选帝候大道在柏林西区,康德路则在选帝候大街北面,两条路都向东通往威廉皇帝纪念教堂,等于是一个原点的两条射线,越往西隔的越远,越往东离的越近。大使馆和要去的天津饭店康德路就隔的就不远,走路也就几百米。这康德路也是一条商业街,只是这条街上不少饭店都是中国人开的,比如这次去的天津饭店、还有京津饭店、津汉饭店、上海饭店等等,基本是哪里的老板挂哪里的招牌。 但这些饭店中,天津饭店无疑是最高档的,里面除了老板和厨师是中国人,老板娘、侍者都是洋人。餐厅的装潢也能媲美高端饭店,室内高档家具、名贵地毯,一尘不染,而德国侍者则白衣飘飘、礼貌谦恭。当然事后李孔荣才知道这里的菜价要比一般的德国菜馆高不少,不过菜价不菜价并没有惊异,他上楼时遇见的一个人居然被许伯洲告知是常委员长的二公子,这便让他吃惊了。 他的惊讶是没办法掩饰的,见他如此,许伯洲笑得意的笑:“看来老弟还是孤陋寡闻喽。这里不但有校长的二公子,还有戴先生的公子,还有居梅川院长的公子,还有……” 许伯洲正想显摆,不想那边的唐纵低低咳嗽了一声,他当即停住了,道:“反正啊,柏林乃卧虎藏龙之地,你老兄我万事都得小心。”他这边正说着,天津饭店的老板亲自跑了进来,他当即说道:“来来来,点菜点菜……” 一顿饭从白天吃到黑夜,待晚上十点,已经被灌的死醉的李孔荣终被使馆实习生抬上了车,最后又抬进了旅馆。将他打发走,回到武官处,素来不惧酒精考验的许伯洲看向自己的副手唐纵,一边剔牙一边道:“乃健老弟,你看明天安排谁去好啊?” 这么大热天跟着海军的人去调查情报,当然是一件苦差事。唐纵当然不回去,左曙萍和胡维克也不好安排。唐纵细细想过之后道:“还是让编译员钟德培去吧。” “好,合适。德培德语好,来德国虽然不久,可他懂德语哪里都熟悉,就让他去。”许伯洲点头赞道。他说完又道:“好在你老弟刚才提醒了我,要不然……” 德国党国要员的子女不少,许伯洲刚才也是显摆说漏了嘴,唐纵当即陪笑道:“长官也是怕这个李孔荣惹祸得罪人啊,这些学生……” 唐纵想到这些学生就说不下去了。他是穷苦人家出身,他看那些党国要人子弟当然是不顺眼,可这也只能藏在心里。平常对那些不学无术、脖子上挂着个相机、只会四句德语(早安、日安、晚安、谢谢)的公子哥素来是敬而远之的。 “嗯。”下属给自己找了台阶下,许伯洲上校很满意,他再道:“日本人那边最近有什么动作?”他问完又想到这个李孔荣孤身潜行、低调行事,不由把牙签吐了出来,道:“嘿,这姓李的倒是很小心,下午程天放要多请几个人赴宴,他却怕引起日本人注意。” “可能国内的局势确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吧。”唐纵颇为担忧的道。几天前,带他来德国的上司酆悌已经回国了,也让他准备回国。“日本驻德武官处也是多是陆军军官吧,海军的那个小岛秀雄那边,向来很少见他活动。” “那也要看顾着些。”许伯洲吩咐道。酒席上李孔荣简单解释了潜艇,他现在觉得这个东西还是有些用的——藏在水底下打也打不着,说不定港口真就守住了。 “是。我会让人盯着日本人的、”唐纵答应着,眼光一闪一闪的。 柏林的夜晚似乎比其他地方更亮一些,下半夜的时候,酒醒了大半的李孔荣终于醒了。他先在洗澡间里好好冲了一个澡,这才坐在房间里勾画下一步的行动。探查德国潜艇、德国海军、德国造船厂靠李孔荣少校是不行的,这只能他来想办法,要实在不行,便只好用后世的资料填补上去——德国二战U艇他曾为某杂志翻译过几篇文章,知道的东西并不少。 二战中,德国潜艇主要是Ⅰ、Ⅱ、Ⅶ、Ⅸ、XXI、XXII六种,罗马文字翻成阿拉伯数字就1、2、7、9、21、23。1型是带有试验性质的攻击潜艇,排水八百余吨,只造了两艘;2型是近海潜艇,排水两百余吨,A、B、C、D四个型号总共造了五十艘;7型则是1型的最终升级版,排水七百余吨,是二战德国海军潜艇部队的主力,型号从A一直改进到G(即7C.Flak),总共造了七百一十艘,其中C型造了五百六十八艘,为所有型号之最。9型是7型的远程版,排水一千余吨,A、B、C、D四个型号总共造了一百九十三艘。 以上四种潜艇基本可概括为近海2型、远洋7型、以及远洋加强9型,而21型和23型则是在盟军打击下不得不装上通气管、去除火炮、修改艇身、增加电池的变异版。这两型潜艇才能真正称之为潜艇,之前的那些只能说是可潜水的鱼雷艇。因此,21、23现在这时候是绝不可能有的,1型、2型作为早期型号肯定是有的,而7型大概也有了,至于9型有没有那就不知道了。另外则是7型改进到那个型号了,是A?是B?还是C?他无法判断。 如果从国家的角度考虑,那么两百多吨的2型显然是合适的,可从自己的角度、特别是从去珍珠港伏击日本航母的角度考虑,肯定是要买7型。不过问题是,德国肯卖吗?即便卖,参数性能上也要打折扣吧。 李孔荣想到这里也不知怎么办了。第一要德国肯卖,第二要孔哈哈、陈绍宽愿意掏钱买,而且一买最少要两艘,那什么林准一艘自己一艘。于是事情就涉及到德国、孔祥熙、陈绍宽三方,很多东西难以确定。当然,孔祥熙这边、陈绍宽这边办法还是有的。对孔祥熙可以请孔令仪帮忙说情,而对陈绍宽则可以从数字上说理——2型前面的型号航程还不到三千海里,买来对付日本肯定是不够的。 可德国那边怎么办?7型完全是现役装备了,这还是在德国海军建造了c型的情况下,如果没有C型,那A和B就是现役里的现役,这怎么可能卖? 深夜寂静,铅笔在李孔荣手指上不停转动,想来想去这个后世宅男不得不脑补了一个方案,即:如果德国不肯卖7型远洋潜艇,那就建议陈绍宽购买I型,甚至可以购买那两艘1型现货。反正都是试验性质的潜艇,其与7型并无太大相同。 想出这个主意后,他脑子里随即浮现出1型潜艇的参数:排水(水面)八百余吨,长七十米左右,吃水四米出头,与其他潜艇一样装配两台MAN型八缸柴油机,三千马力;武备则有十四枚鱼雷、二十八枚水雷,甲板上更有一门105mm32倍径舰炮,以及一门20mm高炮。 以这样的火力打鬼子商船,基本可以直接上浮用炮轰,然后一个活口不留;或者可以潜入日本近海布雷,二十八枚水雷布下去,总能炸成三五艘商船吧;最后是音效雷——一种听到螺旋桨声音上浮的水雷,这东西鬼子没见过,怕不会对付。商船、布雷、航母,李孔荣明显是想入非非了。待回神见到外面天色大亮,他方在日记本上写了几行字,才匆匆睡去。 上午九点三十分,160房间的门铃按响了。武官处派来的钟前功少尉有些拘谨的站在门外按着门铃,他也搞不懂上官派自己来干什么,只说有重要任务。可他只是个武官处的编译员,日常就翻译德文军事材料,他能有什么任务。 门铃按了好一会,只待钟前功少尉以为自己走错房间时,一夜宿醉的李孔荣少校这才披上衣服把门打开。门外的钟前功少尉只从门缝里看到李孔荣少校肩头上的金杠银星。他当即一个激灵,满脸严肃的立正,随后向前高举着手,大声喊道:“嗨!常凯申。” 昨日是欢迎宴会,李孔荣还未见识过留德党**人的作风,现在钟前功一句‘嗨!常凯申’顿时将他吓一大跳,他从未想过常委员长还能这样叫的,真是惊死人! 第十四章 要务 一起床就有人在自己耳边喊‘嗨!常凯申’,李孔荣少校忽然感觉世界有些扭曲。在他昨日的印象中,只有褐衫或德**人才这样喊口号,不想留德陆军军官也学着德国人的样子了。他犹豫了两秒钟才决定以敬礼回礼,同时道:“进来吧。” “下官钟前功少尉,奉许上校之命前来……是,长官!”钟前功正介绍着自己,他这个少尉虽然军衔低,但年龄却不小。看着他嘴边的胡子,李孔荣先是给他递上一支烟,然后道:“钟……,我该怎么称呼你?” “长官叫我德培即可。”钟前功忙立正回话,手上的烟也放下了。 “德培兄弟就不要拘礼了。”李孔荣少校道:“我说国语你听得懂吗?”少校即便说国语,也是福州普通话,他就担心对方听不懂。 “听得懂,长官。”钟前功说道。“下官也是南方人,国语说的没长官好。” “德培是哪里人?”李孔荣少校问道。“以前是……,来德国多久了?” “下官是湖北咸宁人,加入革命前在汉口德国洋行工作。来德国就是今年。”钟前功道。 “今年才到的。”少校有些凝重,他要的明明是懂德语且熟悉德国的人,这钟前功少尉既然早前在德国洋行工作,那自然德语不差,可今年才来德国,这才是四月,他能熟悉哪?带着这样的疑问,少校再道:“德培在武官处主要的工作是?” “下官主要是翻译德军、还有德国工厂、兵器的一些资料。”钟前功简单的说了一句,并不多言。 “那潜艇熟悉吗?”少校稍微点了一下头,感觉在技术上他是没问题了。 “潜艇?”钟前功没想到派自己来是为了潜艇,他讪笑了一下,道:“下官并不熟悉,下官只见过军舰,不过都是洋人的。” 沉默了一会,李孔荣无奈的再问,“那你熟悉在德日本人的情况吗?” “报告长官,熟悉一些。”钟前功答道,他见李孔荣示意自己说下去,便具体道:“日本前任驻德大使是武者小路公共,现任大使是东乡茂德。武官处有日本陆海两军的驻德武官,陆军的是大岛,海军的是小岛。日本陆军素来崇德,陆军武官大岛浩与德国国社党要员极为亲密,甚至听说很多外交事务德国都是绕过大使直接与大岛浩交涉;海军武官小岛秀夫和德国的关系并不密切,大概是因为德国海军不强大之缘故……” 花了差不多半小时的时间,钟前功把他所知的在德日本人的情况竹筒倒豆子一般全部说了一边,待他说完,李孔荣又道:“那我们的情况如何?在德有多少华侨留学生?” “报告长官,据说我国在德有华侨三千余人,留学生大概在六百人与人左右。”钟前功道。 “昨天晚上我听许上校说有不少党国要人的公子都在德国留学,”李孔荣说起自己颇为关心的话题,“在天津饭店吃饭的时候我们还遇见了委员长的二公子,我想知道还有多少要人的公子在柏林?” “报告长官,下官知道的也仅仅是二公子,还有戴先生的公子安国,居梅川先生的公子伯强……”钟前功似乎来德国不久,对这些要人子弟了解的也是不多。 见他说不出什么新人,李孔荣少校作罢道:“还是不说这个吧。我们的公务和他们没有牵连,只要不得罪人即可。”他说完打开一张德国地图道:“就我所知,德国潜艇的主要造船厂在基尔、不来梅、汉堡三地。我们要去的地方也是这三个地方。但却不知道德国海军潜艇部队的训练营在什么地方,我现在知道的仅仅只有基尔那个海军反潜学校……” 少校说着日记本上面的信息,而后看向正在看地图的钟前功:“你知道什么情况?” “下官……下官不知道德国海军的情况。”钟前功道。“武官处主要是负责陆军事宜。” “好吧。”少校不得不点头,他再问道:“那德国什么地方华人最多?” “报告长官,柏林的华人最多。”钟前功答了一句废话。 “除了柏林呢?”李孔荣少校再问——按照计划,工作是从华人圈开始。 “汉堡!”钟前功答道。“汉堡还有一个总领事馆,那里的华侨最多,哦,对了,汉堡还有一条唐人街。” “唐人街?!”少校笑了一下,他喜欢唐人街,那里将是一个打听消息的好地方。他追问道:“那边的华侨都是哪里人?广东人还是福建人?” “不,长官。大部分是浙江人。”少尉说着自己所知的情况,“而且大部分是青田人。” “青田人?”李孔荣似乎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地方。他忽然感觉大使馆那边还是要再去打听打听为好,毕竟德国的情况大使馆最熟悉。 “那我们的计划就这样安排吧。”少校略略想了一下,拿定了主意,他道:“我们明天先去汉堡,打听情况后再去基尔,反正这样也是顺路。下午的安排则是,你去报纸、杂志、政府公报上收集德国造船厂的信息,主要是看哪些造船厂造了潜艇,我则去大使馆打听汉堡那边的情况。” 钟前功来之前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来了之后才知道是要做情报收集工作,可少校安排给自己的仅仅是收集报纸、杂志、公报信息,他有些不解的道:“长官,报纸、杂志还有公报上的信息很多都是虚假的,这是国社党宣传伎俩,下官不知道那些消息能不能用。” “百分之九十五的情报都在在公开资料上找到。”少校说着日记上特意注明的一句话,“另外百分之三也能根据这百分之九十五推断出来,剩下的百分之二则是绝密的。如果是虚假消息,那不同部门放出的假消息肯定存在自相矛盾的地方,自相矛盾就是漏洞,有漏洞我们反而能更好了解事情真相。你明白了吗?” “明白了。长官!”少校话说的斩钉截铁,钟前功忽然感觉有一种使命感。 “好吧。公务大致这么安排,我在隔壁帮你开了一个房间,你好好休息,中午一起吃饭,吃完饭后各自行动。”李孔荣少校吩咐道。他感觉自己酒还未全醒,必须先去吃点什么,然后再休息一下,下午再去大使馆打听些消息,最少要拿到介绍下好让汉堡那边帮忙。 长官说解散了,钟前功这个马前卒当然告辞,他走的时候再次‘嗨!常凯申’的时候,李孔荣少校回礼完问道:“为什么要这样行礼?” “报告长官,德**人、党卫军大多是这样行礼。”钟前功道,“他们碰到我们也行此礼,后来酆长官就索性全部改了,也要我们行纳粹礼,喊的口号则是‘常凯申’。” “就这样直呼其名?”李孔荣少校还是有些难以接受,‘常凯申’可不是一般人能够叫的,这不是和委员长同辈了吗。 “是,长官。”钟前功显然已经从不适应变成了适应,他道:“德**人认为直呼‘希特勒’是爱戴领袖、表示亲切之意。酆上官认为不叫‘中正’即可,喊‘常凯申’不是不敬。” “好吧,我知道了。”李孔荣终于点头关门。房间里走了几步他也莫名的向前举手行了个纳粹礼,行罢又觉得似乎和那些褐衫木偶很不太像,他最终骂了一句‘癫趴’放弃了。 吃饭、睡觉、去大使馆询问汉堡以及基尔的有关情况,晚上又聚在一起商议第二天的行程以及事宜后,两人才各自回房睡觉。第二天天还没亮,两人就出门了——房间没有直接退,只安排大使馆帮忙退掉。在柏林市内转了好几圈、出租车司机高兴坏之后,两人才赶到火车站,又乱七八糟的在火车站转了好几圈,两人终于走上开往汉堡的列车。 李孔荣少校满脸严肃,背着行囊喘着粗气的钟前功少尉却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虽然他知道这是为了防备被日本人跟踪,可这位上官是不是太害怕了日本人一些?何必在柏林市区绕圈子呢,柏林虽有四个火车站,可自己这边一在汉堡唐人街露脸,说不定日本人就知道了。 累的狗一样的钟前功少尉带着怨念在火车上坐了好几个小时,待快到汉堡时,长官的一个吩咐再次让他震惊——居然要去厕所换衣服。他现在终于明白那堆死沉的东西是什么了,原来是上官从大使馆要来的华人衣物,这些怕是过往华侨遗留在那的。 在德国,军人是被尊敬的,两个人一路上不说话,旁边的德国人还以为是日本人,一路都受到礼遇,现在居然要换成平民的衣服,钟前功少尉有些不愿,可不愿也仅仅是不愿,上官都已经去换了,他这个下属岂能不换。然而,换衣服虽然有助于隐匿行踪,可带来的麻烦也不小。 “****!”汉堡火车站外,出租车司机破天荒的看到两个华人居然挥手坐车,他们当即按着喇叭破口大骂。“混蛋,操!滚远一点!” 已经被几个出租车司机‘亲切问候’的李孔荣少校满头黑线,他发誓晚上一定要在日记上好好教训另一个自己,这******什么馊主意!少校腹诽之际,被德国人教训了好几次的钟前功少尉忽然拿出一张面值一百马克的纸币举在手里,这下终于有出租车停了下来。 “圣保利区首饰街。”钟前功手里依旧举着拿着那张大额纸币,德国司机的目光扫了他与李孔荣一眼,最后又落到了那一百马克的纸币上,他最后点了头,嘴喏了诺后排。 “还是你有办法。”满头是汗的李孔荣少校不得不赞美一下自己的下属。 “在德国华人地位低下。”钟前功道。“穿洋装德国人以为是日本人还好,要是……” “好吧,我们接下来是去……”少校满脸苦笑,不管怎么说好,毕竟是他把事情搞这么复杂的。 “长官,按计划我们是去中华楼找胡励剑先生。”钟前功少尉答道,说完他又有些不安,从早上到现在他对自己这个长官说不上来什么,他担心他又会想出什么鬼主意让两人难堪。 “那就去中华楼吧。”折腾一天的李孔荣少校也不想再折腾了。按照昨天打听的情况,这胡励剑是中华楼餐馆的老板——本来他手上有大使馆开出的介绍信,大可以直接去找汉堡总领事馆领事张赓年,可另一个自己听闻这个张赓年是奉化人,便在日记上改了计划,要求他去找胡励剑,这胡励剑其实就是个商人,但背景却是国民党党员、国民党汉堡党部执委。 李孔荣要去的中华楼就在首饰街头上,一幢四层楼高的房子,上面挂满了红彤彤的中式灯笼。付钱刚刚下车,李孔荣就听到了里头喝酒划拳的吆喝声,虽然不是国语、不是闽南语,可他还是倍感亲切。当然,又亲切的也就有不悦的,晚风吹来时,他居然闻到了鴉片味。 “上去吧。”李孔荣少校鼻腔连喷几下,而后对自己的下属说道。不想两人还在门前就被人拦住了。中华楼门前两个身穿洋装的伙计早就在打量两人,现在见他们入内,其中一个当即上前拦住:“站住!……” 李孔荣穿的是一件中式旧蓝布衫,斜着一排布扣,肩膀上还打着两个补子;钟前功就更惨,不说衣服,他穿的还是草鞋——这真不到是什么年代、哪个华侨丢在大使馆的。就这番打扮要进中华楼,难怪伙计会拦住。 “我找胡励剑先生。我是从柏林赶过来的……”李孔荣少校并不气恼,还笑了一下。 “出去!出去!”对方看样子就长的愣头愣脑,他哪管这两个乡下土豹子是哪里来。 无奈下李孔荣不得不拿出了军官证,他把印有青天白日的那面对着两人:“兄弟是柏林武官处许上校派来的,两位如果执意要拦,耽误了事情上头真不好交代。” 果然是青天白日**好,见到这个标记另外一个伙计马上开口,他赔笑道:“两位请先在此稍等,我马上去禀报老爷。” 天色已暮,中华楼老板胡励剑正在使劲搓麻将,他今日位置不好、手气也背,已经输了不少了。本来他是不会搭理下人的,可听到对方说是柏林武官处许上校派来的,他又不敢怠慢,再听说对方的打扮,他当即有些明悟,来人怕是有要务在身,可又有什么要务呢? 第十五章 老甲鱼 一直输钱的胡励剑居然想跑,顿时有人不干了。这倒不是一直赢钱的陈顺庆不干,而是输的倒数第二多的领事馆翻译徐泽不干了——刚赢了两把胡老板就要拆台,这如何使得?他抓住胡励剑的手道:“胡老板你可不能走,你走了兄弟我可要跟你翻脸。” 徐泽是驻汉堡总领事张赓年的亲信,而张赓年又是浙江奉化人,与委员长关系据说非同一般,而之所以会外派出国传说是说在海关贪污了。他出来也就是避避风头,毕竟党国培养一个干部不容易,贪污更不是什么大事,即便有什么大事,也应该当作是交了学费嘛。 徐翻译拉着自己不让走,楼下柏林武官处许上校的人又有要务在身,胡励剑顿时起了苦瓜脸,他道:“徐兄,要不咱们先打完这局,完了先吃些宵夜,我这边最多半个时辰就回来?” “不行。”徐泽头摇得像拨浪鼓,“待会手气要是不顺了怎么办?我说老胡啊,你理你那些亲戚干嘛!又不是着火出人命,就是着火出人命,也不要你去救啊!……八万!” 徐泽一边说一边打牌,还别提,他这会手气真不错,扔掉个八万就开始听牌了。徐泽打的兴高采烈,胡励剑却坐立不安——他表面上仅仅是一个光荣的国民党员,可实际他还有另一层身份,那就是复兴社汉堡负责人。而柏林复兴社支部暂时是由陈介生负责,可陈介生过几月可是要走的,他一走自然是许伯洲接任。现在自己怠慢了许伯洲派来的有要务在身的干员,不耽误事情还好,真要是耽误了,他可吃罪不起。 屁股上像长了疮一般,扭捏到徐泽和了这把,胡励剑才交代伙计马上给下面那两位同志安排吃饭,再就是转告他们自己一时走不开云云。他这边吩咐完又想打电话叫两个妓女过去陪客,可毕竟没亲自见到人,不知道底细不好安排;且领袖这几年一直在提倡新生活运动,当下便不敢造次,挥挥手打发伙计去了。 胡励剑在四楼打麻将,李孔荣少校和钟前功则被一个管事带到了包间,两人还没有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堂倌就把酒菜端上来了。满脸迷糊的李孔荣问道:“你们胡老板呢?” “两位长官一路辛苦,还是先用些饭菜,我们老爷一会就来。”一个年长的管事满脸含笑。他说完饭菜又说住宿,“外头天色已晚,两位长官如果不嫌弃,晚上就在这里休息吧,这虽比不上大旅馆,可也算干净。” 从早上五点折腾到下午六点,中间只吃了几个面包、两根火腿的李孔荣也是饿了,此时菜香扑鼻,他和钟前功两人在管事说话的时候便开始狼吞虎咽,待一碗饭三口两口吃完,少校才看着他道:“你们胡老板什么时候来?” “我们老爷……”伙计转告老板被徐翻译拉住翻本不让走的事后,管事就一直在想怎么先把这两位长官安顿下来。此时见为首的李孔荣追问老板,他当即把包间的门关上,道:“两位长官有什么事可以跟鄙人说啊。” “跟你说?”李孔荣少校有些意外,潜艇之事虽然不是太过机密的事情,毕竟日本人会从德国那边知道一切信息,可他还是有些不放心。略略的想了之后,他才道:“兄弟是想赶往基尔,就是想问问胡老板在那边是否有熟人?” “基尔?”管事的眼睛转了转,笑道:“基尔是德**港,长官莫非是想……打听一些德国海军的事情?” “算是吧。”李孔荣不可置否。“造船厂也是要紧的地方,咱们可有同胞在造船厂能帮上忙的?” 军港和造船厂,管事笑的眼睛都眯了起来,他使劲的拍了一下大腿:“长官可来对地方了!今天下午就有几个海军学员刚才基尔回来,就住在我们中华楼,要不我马上给您请下来?” “海军学员?哪来的海军学员啊?”作为海军少校的李孔荣真有些发蒙了,据他所知,留德的海军学员还在国内呢。而在荷兰候令的哪几个也要等陈绍宽跟英国海军彻底交涉之后才可能过来,这些人全都不在德国,这怎么有海军学员呢?! “哎呀,就是海军学员啊。他们是去年中秋来的,现在学习完正要赶回国。”管事的再道。“他们穿的可全是海军官服,袖子上上还有一颗大雷……” 一说袖子上有一颗大雷,李孔荣顿时明悟了。这不是海军派出的学员,这是电雷学校派出的学员。英国那边不待见中国海军学员后,电雷学校就把学员转到了德国,他们更在德国订造了不少鱼雷快艇和鱼雷母舰——按照另一个自己的说法,这东西并没有什么卵用。 “我还帮您叫下来吧。”管事见李孔荣若有所思,当即转身就要出去。 “回来。”李孔荣少校喊了一句,待见管事的转回,他才道:“这些人还是不打扰为好。你还是早些将你们胡老板请来吧,我有要事相商,真要是耽误了,那就……” 本以为用那八个海军学员能搪塞住这位长官,不想人家不愿见那八个愣头青,还是要见胡老爷。管事的谦笑之后就退下了,待回到四楼,他又在胡励剑耳边低语了几句。这下胡励剑真坐不住了,他趁着徐泽没注意就一溜烟跑了出去,那徐泽要抓他回来却被管事给拦住了。 “两位同志恕罪恕罪,胡某来迟了!”满脸堆笑的胡励剑跑到二楼包间,还没有进门就喊着恕罪。此时李孔荣和钟前功已经吃完了饭,正在喝茶。 “胡老板能来就好!”李孔荣含笑道,他并不是那种善于玩弄手腕之人。他随即拿出自己的军官证和大使馆、武官处开出的介绍信,道:“李某公务在身,若有得罪,还请海涵。” “好说好说。”胡励剑飞快的扫了证件和介绍信几眼,而后又双手奉还给李孔荣,估计是孔祥熙副官的身份在,他此时笑意更甚。“李副官有什么事情请尽管说,只要我胡励剑办得到。即便是办不到,为党国牺牲也在所不惜!” “胡老板党国栋梁,牺牲就不必了,我只是想打听一些事和一些人。”李孔荣道。 “李副官请说。”胡励剑听闻只是打听,绷紧的心弦终于松了松。 “是否有同胞在基尔、不来梅的军港和造船厂工作?对那里熟悉的人也行。我们想去看看那里的军港和造船厂,当然,汉堡也是要看的。”李孔荣说道。 “军港和造船厂?”胡励剑当即思索起来,和那管事的一样,不一会他的麻子脸便笑脸如花:“实在是太巧了!今天晚上就有几位赴德学习的海军学员在本馆入住,他们明天就赶往柏林回国。此前他们就在基尔和不来梅实习的,要不我马上请他们下来和李副官叙话?” “不必了。”李孔荣少校再次摇头——闽系和电雷早就是死敌,不说那些学员不会说什么,就是他打听之事也会被他们汇报给电雷学校的校长欧阳格。“胡老板就没有其他人了吗?”摇完头的李孔荣少校再问。 “其他人?”胡励剑又思索起来,这下他倒是花了些时间,他道:“德国的军港历来管束的都很严,除非许可入内,闲人是进不去的。不过水手馆的陈先生也许会些有办法。” “陈先生?”李孔荣少校见钟前功少尉正在记录信息,满意的点了一支烟。 “就是陈顺庆先生,他是浙江鄞县人。”胡励剑见李孔荣对此一无所知,当即细细解释起来:“陈顺庆先生之父陈纪林先生上次世界大战时就来了汉堡,大战后德国航运水手稀缺,蒙北德轮船公司信任,陈先生就在汉堡开了一间水手馆,除了招募水手外,还负责为到岸的水手提供食宿,遇有难事,比如水手和轮船公司的管事纠纷,也会代为出面解决……” 孤身而来的李孔荣少校对德国的情况真是一无所知,而胡励剑赴德近十年,对这里的情况倒比一般人更清楚,只是他还不是最老的,真正要说在德国人面广、关系深的老华侨,且又能找得着的,那就非水手馆的陈顺庆莫属。 听完这陈顺庆的情况,李孔荣颇为动容,他道:“那陈顺庆先生现在何处?” “陈顺庆先生……”胡励剑不好说陈顺庆现在就在四楼打麻将,还赢了一堆钱,他苦笑道:“李副官从柏林远来一路辛苦,还是先好好歇息一晚吧。明日上午我亲自带长官去会陈顺庆先生。他在德十多年,总是能想到办法的!” 胡励剑的说辞很让李孔荣少校安心,既然那陈顺庆就在汉堡,那他也不急了,当下就在胡励剑的安排下入住休息。不过他临睡前的日记却让半夜起来、指挥当下一切的李孔荣不悦。 “什么玩意啊!”看到日记上少校写的电雷学校那几个学员的情况,李孔荣亮着的眼睛如有实质。他以前就知道民国海军各派争斗多,不想自己就遇上了。这电雷学校的八个学员若真是从基尔和不来梅过来的、还在那里训练了数个月,那肯定知道不少有用的信息——他虽然知道德国潜艇的参数,可对德国潜艇部队的情况、造船厂的情况却一无所知。 有些激动的在房里度了几步,不断的看手表,终于,李孔荣穿起那身少校军服走了出去,他出门一会又折回来打电话。现在是半夜,他总不能直接破门而入、闯到人家房间去吧?还是要让中华楼的人出面为好,最少让他们负责开门。 * 对于八个赴德学习鱼雷艇的电雷学校学员来说,在德国这十个月是人生中最值得回忆的日子。第一,他们已经出了洋,这就算是镀了金,回去肯定能担当大用;第二,德国海军不管如何弱小,也要比民国海军强大,更何况电雷学校只有鱼雷艇,巡洋舰、驱逐舰、炮艇一概没有;第三,身处海外才知道军人荣辱——在德国,黄种人唯有日本人才受人尊敬,一旦说明自己其实是中国人,那德国人的态度当即大异,即便不变化,也会有一些诘问和嘲笑 ——表示同情的则说:‘为什么你们时常自家打仗?’;表示轻蔑的则眉头一皱、肩膀一耸,“啊,中国!尽是土匪!”。而德国的报纸最喜欢刊载有关中国黑暗的照片,比如卧吸鴉片、枪毙土匪、小脚女人、男子拖辫以及北方穷人争食互斗。那些好事者每每看到此处,就会指着报纸给学员看,那真是让人如剑剖心,不知如何是好。 此夜,三楼302房的几个电雷学校学员毫无睡意,马上要离开的他们正在卧谈,正在开口说话的是后来有电雷学校四大金刚之称的齐鸿章,至于话题,就是海军部长陈绍宽。 “陈绍宽那个老甲鱼在海军部长的位置上呆不长了!这次赴英参加完加冕,他就会外放出去做大使,欧阳校长将带领我们接管中央海军!” “说了多久的事情了!”四大金刚的另一个黎玉玺少尉对此完全不信,“陈绍宽要是能外放早就外放了,何必等到今天?于我国海军而言,有日本在,就难有大发展,这也是委员长一直未给海军添造军舰的根本原因。既如海军都不重要,那陈绍宽这个老甲鱼能在海军部长的位置上待多久委员长并不太在乎。” “那我们的前途岂不是一片黑暗?”赴德学习驾驶的崔之道吐了一句。“有那些腐朽的闽人压着,电雷学校何时才能真正成为海军的黄埔军校?” “等着吧。”对取代闽系一直充满信心的齐鸿章说道。“委员长既然能在电雷开学时对我们训话,那自然是看重我们。你们也不想想,这些年陈绍宽派了多少人出国学习,我们又派了多少人出国(学习)?你们可不要忘了电雷学校才成立多久。” 第十六章 简单粗暴 连半夜卧谈会都要对陈绍宽唧唧歪歪,电雷学校那帮小子该有多恨闽系啊!临近五月,夜里为了凉爽开着窗,房间里电雷学校学员所说的话李孔荣听的是一字不漏。 就他所知,闽系对电雷学校的怨恨无非是那次广州夺舰。当时闽系死伤几十个人,还有不少人被关进了广州班房,其余则如丧家之犬全部被赶回了福建。而之所以夺舰,是因为孙大炮当时位置不稳,北洋和桂系想扶持其他人出来反孙,程璧光正是因此而被暗杀。当然,程璧光死的也活该,当初要不是眼红孙汶送的五十万马克(此笔马克乃德国为破坏段祺瑞对德宣战所给[注8:《孙大炮——壮志未酬的爱国者》,P101\102\343;;《革命逸史》第2集,p53。]),以及大炮的一些许诺,他也不会带领海军反叛中央南下。 夺舰是温树德、欧阳格、陈策等人密谈所致。陈策本是亲孙广东海军的一员,温树德和欧阳格却完全是为了投机上位。夺舰之后掌握海军的温树德又收钱再叛孙汶,而欧阳格以贪污为名吓走中山舰舰长堂兄欧阳琳后,却未能如愿成为中山舰舰长,接任中山舰的是**员李之龙。雌伏数年待常凯申上位,见常光头不喜闽系海军,善于投机的欧阳格又出来办什么电雷学校,打算日后取闽系而代之。 电雷对闽系的恩怨至此,而闽系对电雷的打击则有二,其一是外省人很难上舰、更难升官,要做舰长司令那就更不要想,此为排挤;再就是某次外**舰与电雷学校同心号炮艇相遇,洋人是海军作态十足,又是仪仗队、又是吹军号,不想对方对此却无动于衷、面面相觑,之后洋人下锚往同心号访问,更吃了个闭门羹,于是照会便送到了外交部,最后转到了海军部。 陈绍宽当即顺水推舟,要求行政院取消电雷学校,然而碍于此校为军政府直接管辖,行政院最终只命令今后电雷学校不准穿海军制服,校、舰不得悬挂海军军旗和长旒。后经运作,电雷学校最终还是保留了海军制服,但左臂却绣有水雷,校、舰国旗上也加印水雷标志。此事对电雷学校惩处极小,但电雷学校则认为这是闽系的铲除异己之阴谋。 电雷系和闽系的恩恩怨怨,在李孔荣看来无非是狗咬狗、满嘴毛——都是为争夺有限资源而已,没有谁谁谁是好人、谁谁谁是坏人。至于陈绍宽那什么不打内战、从飞机上跳下的言语,在他看来更是个笑话。其背景无非是抗战后闽系已被其他派系取而代之下的一种投机选择,起义后闽系在新恩主下又是那副德行,不想刘元帅闻讯虎躯一震,某人当即就软了。 屋子里的海军学员称呼海军部长为老甲鱼,而自己的长官却似笑非笑,钟前功少尉顿时觉得莫名其妙,这就好像有人说常委员长坏话,光荣的国民党员无动于衷一样。他手碰了李孔荣一下,见其点头,当即看向中华楼的管事,于是,准备好的伙计当即开门开灯,屋子里的小电雷们当即被吓了一跳。 “起立!长官巡视。”身着少尉军服的钟前功抢先进入302房后,接着喝了一句,而后便立在门内侧等候李孔荣进入。 此时的李孔荣不再是之前的那副瘪三打扮,他身着海军常服,英姿飒爽、脸带怒意。里面的海军学员见忽然开门开灯当即吓了一跳,再听钟前功喊‘起立’,并声称有‘长官巡视’,当即连滚带爬的起来。一个陆军少尉、几个伙计进来后,皮鞋哒…哒…哒……,肩上金杠银星的一个海军少校走了进来。 这人绝非电雷学校教官,既非教官想到刚才几个人都说了陈绍宽老甲鱼,诸人又觉得此人可能是闽人。想到这里这些人便更加不安;只是再看,才发现此人长根本就不像闽人,最少鼻子不矮不短。 303房的那几个学员也过来后,八个电雷学校的学员站成了一排。钟前功少尉和店伙计站在房间里都不说话,李孔荣却在房间里来回度步,军靴踏的地板哒哒响,他沉默的用实质般的眼神扫视着这些学员。全是二十岁左右的小年轻,个子也不高,有一个还长着一副娃娃脸。当然,既然能派出国,自然大多都品学兼优,所以这些小年轻的眼睛在他不注意的时候直打转,他们不清楚这个海军少校什么来头、会怎么处理自己。 “哼!”李孔荣沉默了两分多钟,见八个人头上都冒汗,他才哼了一声,怒道:“深更半夜也不睡觉,倒有精神诋毁上官,我看你们是吃饱了撑了!把你们送出国是为了学本事,好杀敌立功、报效党国的,谁想还没有跟日本人干起来,自己人倒斗的不亦乐乎。你们还只是学员,政治上的是非是你们该关心插嘴的吗?!钟少尉,收了他们的护照和证件,让他们都给我滚出去绕唐人街跑二十圈!” “是!长官。”八个人的护照和证件伙计早就交给了钟前功,他对李孔荣的这番话是极为赞同的,现在大敌当前,这些海军学员居然还在商量着怎么扳倒陈绍宽,实在是可恶。 302房的几个人知道自己错在那,当下一脸惶恐的急急出门,可303的几个有些犹豫,其中一个扭捏后大胆的道:“报告长官,我们只是在睡觉,并没有诋毁上官。” “你还有道理!”李孔荣威态十足,“你们八人同属一届,情同手足。一人犯错、全体连坐。你有不满可以向军政部投诉,现在给我滚出去,没跑完二十圈不要回来!” 有道理也好,没道理也好,李孔荣搬出连坐这四个无辜者也无话可说,另外几个还瞪了这个问话的几眼。待他们走了,李孔荣才摘下军帽抹了一把汗——八个学员头上冒汗,他也冒汗。 唐人街并不长,只是半夜绕着唐人街跑二十圈实在是苦逼,好在深更半夜除了狗吠没什么人看到。半个小时后,八个衣衫不整、气喘吁吁的人又回到了中华楼,此时,李孔荣和钟前功已经在一楼等着,八个人的护照证件全放在桌子上。 见累得狗一样的八个学员勉强的站成一排,抓着他们证件的李孔荣在他们身前转了两圈才道:“自我介绍一下,兄弟大名李孔荣,字汉盛。此次乃作为赴英代表团特使孔庸之先生的副官出国,来德国的目的暂属机密,无可奉告。这位是钟前功少尉,他是柏林武官处的机要员,任务也是机密。” 自我介绍的时候,李孔荣一直盯着这八个人,待自己说出孔哈哈,这些学生有些不服的眼神才歇了下去,便有几个目光再次倨傲上扬,那也是故意为之,以掩盖自己的心虚。 “本来听说你们从基尔过来,还想向你们打听些事情,然后明日为你们学成回国践行,想不到却……”说到这里李孔荣大摇其头,哀叹道:“真是太令人失望了!” 这下八个人终于点头了。又故意沉默了一会,李孔荣才大声宣布:“从现在起,你们八个人暂时归我管辖,目的是协助代表团完成机密任务,事了之后方能回国。国内军政部、电雷学校我会让代表团去电说明,回国的行程我也会通知大使馆推迟数日。” 在学员前面来回度步的李孔荣无可置疑的说出自己的安排,说完又转头瞪向学员并喝问,“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基本上降服的八个人都答了话,他们毕竟还是学员,见识少不惊吓。 “大声些!”李孔荣再道,“叫我长官!” “听明白了!长官!”八个人终于大声回话,这声音听的李孔荣极为舒爽,他喜欢这感觉! “好了,钟少尉,下面的工作就是你的了。”李孔荣看了看房间里的座钟,已经三点半了,他该回去写日记然后睡觉了。而且今天的日记必须长,不让李少校第二天起来傻不拉唧把事情全部搞砸,那如何是好? “是,请长官放心!”钟前功半夜一起来就发现长官和白天不同,他极为喜欢现在长官的处事风格。沟通什么的根本就不必,先跑二十圈再说,真是简单粗暴!(之前的商量中,长官是准备找出不合军规的地方惩处这些学员,不想这些学员自己作死诋毁上官) 一夜功夫,李孔荣少校醒来看日记时却发现那个八个电雷学校的学员被另一个自己‘驯服’了,现在他们正在钟前功少尉的督促下写报告。这真让老实巴交的李少校大吃一惊,他可从来没有这样算计过人。不过等忙活一夜的钟前功告诉他电雷学校之前也密令这些人注意德国潜艇舰队信息时(这也是他们推迟回国的原因),他又有些高兴,先不说这些情报等于白捡,就是堵了电雷那边欧阳格的路子这条,作为闽人的他就极为高兴。 上午,打了一夜麻将的胡励剑仅仅歇息了两个小时就挣扎着起床——得知昨天晚上的事情后,他对这个李副官当即忌讳三分。在他看来,这个人是不喜欢讲理的,他倒喜欢抓住别人的把柄,然后往死里使唤。这怎么了得?!要是他赌钱的把柄(复兴社规定成员禁止赌博)被他抓到,也绕着唐人街跑二十圈,不说这把老骨头受不了,即便受得了,那脸面也是丢尽了。当然,他起来了,那水手馆的陈顺庆是不是也起得来,就不是他的责任了。 汉堡水手馆在港口区,但陈顺庆不光是水手馆馆主,还是汉堡中华会馆的会长,所以眼带血丝的胡励剑胡老板胡麻子带李孔荣少校去的地方不是码头,而是大自由街二十四号中华会馆。他本以为陈顺庆那家伙正在睡觉,谁知不到三十的陈顺庆精神好的很,根本就没睡。 “在下海军少校李孔荣,见过陈会长。”门口摆着关公像的中华会馆内,李孔荣对着陈顺庆敬了一个礼,而后出示大使馆开出的介绍信。 陈顺庆毕竟是头面人物,看完信也不是太惊,唯有脸上笑意更甚,他道:“只要我陈某人能帮的上忙的,李副官尽管吩咐。” 陈顺庆这样说并不让李少校放心,他道:“我想了解基尔、不来梅、汉堡三地德国造船厂建造潜艇的情况,最少要知道哪些造船厂造过潜艇,价钱几何;再则是德国潜艇舰队,他们一般部署在哪,训练情况如何?最后就是潜艇部队训练营,我知道的一个就在基尔,那个海军反潜学校,可我对里面的情况并不知晓,也不清楚其他地方还有没有类似的潜艇学校。” 李孔荣少校一口气说完自己的要求,然后开始说理,“九一八后,日本愈发咄咄逼人,为了保家卫国、抵御外辱,委员长现已决定在德采购一批潜艇,而庸之先生和海军陈部长则希望能尽可能多收集一些和德国潜艇有关的情报。陈会长在德国日久,关系亦深,此事非陈会长帮忙不可,所以务必请陈会长相助。此事不管成与不成,兄弟都会将此汇报给庸之先生和海军陈部长,若委员长也问起此事,兄弟也当告知陈会长……还有胡老板今日之厚意。” “好说,好说。”陈顺庆笑了起来,眼睛一眨一眨,看不出态度,而胡励剑却是双眼放光,他觉得这么早起来真是值了,他旁敲道:“陈兄,这种事情只能你能帮忙了,日人侵我多年,委员长也定下决心要抵御外辱,兄弟你可不要……” “胡老弟那里的话!”胡励剑还没有说完就被陈顺庆打断了。其他不说,常委员长就是奉化人,而奉化和鄞县是两隔壁。现在常委员长的党国为抵御外辱来德国购买潜艇需要情报,他这个小同乡能置之不理袖手旁观?不说传出去名声不好听,即便自己人听了也要对他指指点点诽议不已。他在德国的产业可就是水手馆,凭什么他能做馆主而别人不能?还不是陈家在讲‘利’的同时也讲一个‘义’字。 陈顺庆打断完胡励剑,又转头看向李孔荣,他道:“既然李副官如此信任看重,那就等我陈某人三天,三天后我把人找来,你大可以问,更可以让他们带你去看。” “陈会长爽快!”李孔荣少校大喜,他随即要拿出一个信封,道:“这是……” “不必了!”陈顺庆知道里面装的是钱,却挥手表示不要。“读书人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虽是个粗人,可这点道理还是懂的。” “那就把这钱捐给会馆里有困难的兄弟吧。”李孔荣少校也不贪,他这句话顿时让陈顺庆高看他几眼——两人年龄其实相仿,所以他忽然有与之结拜的想法。 第十七章 自招 情报工作只要找对了门路,是可以坐享其成的。此时停留在汉堡的李孔荣就感觉一切都在理想之内。电雷学校那些小子大半夜被折腾后于钟前功少尉的询问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待两日后觉得不太对劲时,该说的都已经说出去了。 拿到这些人的报告,李孔荣才对德国海军潜艇部队、造船厂情况有一定的了解。其中,他更感觉到了自己对历史进程的干预——依照原来的计划,这些学员上周就应该离开了德国的,可得知海军部腰购买德国潜艇的欧阳格为了了解德国潜艇情况,又密令他们多呆了一个多星期,这七八天里,他们倒拍了不少照片。如此看来,欧阳格那边也是想买德国潜艇的。 “长官,他们那边知道的消息大概全都在此了。”深夜里,无比疲倦的钟前功少尉拿出整理出来的报告对着李孔荣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东西了。” “嗯。”抽烟的李孔荣点头同意他的意见,有价值的东西都问了出来,其他的要想再榨出来,那非得上FBI催眠师刑讯官不可,这没必要。电雷学校是隶属军政部的,自己扣了他们的人已经三天,再扣下去万一常光头来电训斥,可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学员现在情绪如何?”李孔荣想到这里忽然问道。 “他们……”钟前功少尉笑了一下,道:“开始有些怨言了,老是问什么时候可以回国。” “那明天就让他们回国吧。”李孔荣看了那叠报告一眼,略略点头。“证件什么的发往给他们。对了,八个人每人发一百马克的奖励吧,也算是我给他们践行。” 李孔荣少校不抠门,来自后世的李孔荣更不把马克当钱,尤其是得知在德国的华侨每个月只能汇出十马克现金之后,就更不把手中的马克当钱看。并且也因此引申出一个问题:就是以后他贩卖情报的钱该怎么处理?汇到德国的外汇被德意志银行管制,而马克又难以汇出,难道真的只能买一船德国货运出去变现么? 李孔荣眼睛一闪一闪的想着其他事情,钟前功少尉却笑看自己的临时长官,他本以为这八个学员问完就可以直接踢走,不想长官临走时还要送八百马克奖励。他笑着道:“八百块足够践行好几次了,都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在这几天花光。” “花不光可以留给下一批人嘛。”李孔荣笑着把烟掐灭,“他们不是说年底还要派一批人来德国留学吗?那些人可以少带一些钱来,这样就不成问题了。好了,德培这段时间也辛苦了。对你我可没有那多么钱来奖励,我只能在给许上校还有孔先生的报告上为你多些好话了。” “那里,那里。谢谢长官栽培。”奖励完那些海军学员,不想长官居然把话题转移到自己身上。不管他说的是不是真的,钟前功都心头火热——他年龄其实比李孔荣还大,已经快四十岁了,可因为是半途参加革命,军衔仅仅是少尉。 “什么栽培不栽培啊。”李孔荣摇头道,“干实事的总是要得到表彰。而且我们这次行动算是开战前的最后努力了吧。以后回想起来,就会觉得现在所做的工作是多么重要!” 长官居然说起了开战前,钟前功有些诧异,他低语道:“形势真的这么坏了吗?” “当然。”李孔荣点头,他以前还觉得自己也许能有办法改变历史——建议常凯申推迟抗战,再忍个一两年,可此次赴德由代表团的行程却让感觉到大战一触即发。孔祥熙是要访遍整个欧洲的,之后还要去美国贷款(孔令仪语);资源委员会的翁文灏看样子是要去苏联——有次路过他们舱室,居然听到他们中有人说等到了苏联如何如何。 卢沟桥假设可以忍让,那黄沟桥、赵沟桥又当如何?西安事变后常凯申立场已彻底转变,要再让他来第二次何梅协定明显是不可能了,说不定自己还会当亲日分子给人杀掉。 钟前功少尉本以为长官会给自己一个较为清晰的说法,不想李孔荣回答完‘当然’之后神情便无比郁结,屋内的空气似乎也凝结起来。他不敢再问,只点头抽着烟。 “早点休息吧。”长长的叹息之后,李孔荣说了一句就离开了。次日,各自拿着一百马克的电雷学校学员不知道是喜是忧的离开了汉堡,和李孔荣所想的一样,这笔额外之财他们最终还是交给大使馆代为保管,以留给电雷学校下一批留德学员。 * 三日后,德国北部港口基尔。 “李先生,那里就是那个学校了。”一栋三层高的房子上,洗衣店老板曹阿坤伸手指着路那边的海军反潜学校说道。此时大家都藏在一堆挂着的衣服里,望远镜和人都被衣服遮着,以求不让人注意。这是一家华人洗衣店的楼顶,他们的客户应该就是海军学校的学员和教官,所以楼顶上亮着的全是海军制服。 曹阿坤说话间,身着便服的李孔荣少校正死死看着望远镜,镜头那边,他第一次看到德国潜艇,就在海湾里,大概是出港。此时正值早上六点,朝阳初升,海面上金光闪闪,他只能看到整艘潜艇的侧影和在海风中飘飞的海军旗。‘真是来对了地方!’少校口中念念有词。不过他对现在整个位置还是满意,简单看过后,他对另外一个华侨,也就是水手馆陈顺庆介绍的领路人林如贵道:“这个位置还是太远了些,还有更近的地方没有?” 林如贵是个老水手,基尔他呆了七八年。他本以为曹阿坤的楼顶已经很近了,不想李长官还是不愿意,他摇头说着有些变扭的青田国语:“没有了,这里是最近的了。” “长官,那个位置怎么样?”旁边也拿着高倍望远镜的钟前功少尉说道。 “那是哪里?”李孔荣少校也看到了他说的地方,那是基尔港临海主街上的房子,位置比这里要近上一公里左右。 “是个洋人客栈。”林如贵不愧是地头蛇,瞄了一眼就知道那地方是干什么的。 听说是个旅馆,李孔荣少校兴致高了起来,他道:“那我们就到哪里去。” “不能去!”林如贵使劲摇头。“那里做公的会抓人,有好多做公的。” 做公的就是警察,李孔荣诧异道:“抓的都是些什么人?为什么要抓人。” “不晓得。”林如贵再次摇头,他只是听过那地方做公的会抓人,不晓得为什么抓人。“反正就说那条街是有很多做公的,他们很多不穿公服,华侨们都害怕不敢去。以前街上还有(我们同胞)一家店,去年就搬了。” “看来是个陷阱?”钟前功看着林如贵两眼发愣,那旅馆位置确实是好,如果他是德国情报部门,也会在那设个陷阱守株待兔——来基尔的外国人无非是要刺探德国海军的情报,那旅馆位置最佳,在不知道是陷阱的情况下,还是会有很多人自投罗网的。 “那就再找找其他地方。”李孔荣少校对钟前功说道。说完又摸一把汗,他拍了怕林如贵这个老水手的肩膀,翘着拇指道:“陈会长没有介绍错人!” “嘿嘿……”林如贵黝黑的脸笑了一下。“陈会长也讲义气啊,前年还帮我们和洋人打了官司。” “打什么官司?”钟前功继续拿着望远镜选择合适的观察地点,李孔荣则放下望远镜,递给林如贵、曹阿坤一根烟,开始闲聊。 “跑纽约的轮船出了事故、死了人,洋人不肯多赔钱,陈会长就请人和洋人公司打官司了。”林如贵不习惯抽卷烟,他双手接过那根卷烟只在耳朵上夹着,旱烟袋却拿了出来。他敲了敲烟斗,塞上烟丝点了起来,看样子味道不必卷烟差。 “还有这样的事情?”李孔荣有一句每一句的问。他现在还不太清楚陈顺庆那个水手馆的具体业务,那到底是做什么营生的。 “有啊。”林如贵嘴里冒着烟,额头上刀削般的皱纹无比严峻,“跑船总会碰到事故,有些船主守规矩,我们不吃亏。有些船主很小气,他们就会拖着不给抚恤,要么就给很少。” “然后陈会长就帮你们打官司?”李孔荣道。 “嗯。我们都是陈会长介绍过去的,出了事情,陈会长就会帮我们出面和洋人协商,洋人肯按早前定的合同拿钱还好,不肯的就要打官司了。”林如贵说到这里难得笑了一下,“家里过不下去就出来跑船,洋人给的钱是不多,可总比种田好。” “那你们都在德国跑?”少校终于有些明白水手馆是干什么的了——一个劳工中介。 “不是。哪些线要人就跑那些线。”林如贵道,“华工工价便宜,轮船上一些不重要的事情可以交给华工做,抚恤也比洋人便宜。轮船上没有工会,船主都喜欢招华工上船。” “哪你们一个月能拿多少钱?”李孔荣饶有兴趣的问,以前他从未注意到外国轮船上的华裔水手,现在听林如贵这么说才发现外国轮船上华裔水手这么普遍。 “拿不了多少钱,就混口饭吃。”林如贵笑着摇头,“比不了做公的。” “一个月有四百马克吗?”少校忽然想到了留学生每月八百马克的补助,当即再问。 “哪里有那么多。”林如贵一边笑嘴里一边冒烟,他感觉眼前的李长官真是不识民间疾苦。“平均每个月能有一百马克,大家就很满意了。美国轮船工资最高,可美国不要华工。” “这么少。”李孔荣少校终于有些错愕。他的工资以前每个月有两百七十块国币,出国后因为不再有补贴,所以只有两百三十块国币,但海军部显然也考虑到了这点,所以生活补助比留学生多了两百马克,按私价马克汇率,这比早前还多了一些。 一百马克李长官还说少,不说林如贵,洗衣店老板曹阿坤也笑了。在轮船上一百马克是包吃住的,这些钱等于五十块国币,五十块国币对乡下人来说可是一笔大钱。听着他们的笑声,李孔荣少校感觉自己确实不太了解他们的事情,当下就是抽烟,不再问什么了。 白天在洗衣店楼顶用望远镜观察海军反潜学校,晚上则和钟前功讨论获许情报的细节和方法。可两个人在洗衣店住了一个星期不到,便感觉弄不到什么情报了。其实就购买潜艇来说,目前掌握的情报已经够了,可李孔荣却感觉这还不够,他这个伪军迷的奢望是弄到德国潜艇学校的课程明细,他很担心德国人在教授自己的时候留一手。如果能清楚德国潜艇学校的培训课程,那么在谈判的时候就可以加入这些内容,要求德方不打折扣的履行合同。 以他的认知和想象,洋人总是狡猾狡猾的,比如某个在北洋陆军学校任教的日本教官,因为一时感动说多了回到日本居然剖腹了。武器是同样的武器,但使用武器方法却有高下之分。他当然不奢望德国人告诉他潜艇作战的技巧,可正常的课程总不能打折扣吧。 带着这样的目的,他和钟前功商量了好几个办法,可最终觉得可行的只有两条。其一就说直接进入学校偷窃课程大纲,但这是很难的。海军学校是军事化管理,人生地不熟要进去偷东西那就难上加难了。可洗衣店因为要收衣服、送衣服入内,所以又提供了一定的便利。最少上次曹阿坤偷偷拿出来的垃圾里,两人就看到了一些潜水课程笔记。 除了偷窃,另一个办法则简单粗暴——趁学校节假日直接绑架一个海军学员带到无人处拷问便是。只要是高年级的学员,没什么问不出来的。可这又有一个风险,万一被绑架的学员回去之后报案了呢?而中国代表团恰好又提出要按照这些课程培训,岂不是不打自招。 第十八章 陷阱 潜艇性能参数、造船厂价格和工期、潜艇学校的培训课程,这三者在李孔荣看来后者才是最重要的,毕竟前者他早已知悉。但在常翻译德国武器装备的钟前功少尉看来,性能才是最重要的,万一采购到了不适合或性能落后的潜艇,那才是致命的。 他这样想未必没有道理,可问题是陆军武器大多可以选购,且不只购卖一件,性能对比极为重要,可潜艇就目前的情况那是非德国不可,其他国家即便会卖中国也没钱买。而且德艇的大致性能参数李孔荣早就烂熟于胸,他就担心德国人不肯卖,不担心买到次品。 自从汉堡那夜后,两人的作息时间就改了,每天半夜时分两人就会起床商议具体的行动步骤,而后再回去睡一个回笼觉,次日天亮始则按计划观察德**港或者潜艇学校,下午则由钟前功开车去学校、港口附近转悠,天黑吃过饭便上床。 在起初的热情褪去之后,李孔荣又觉得绑架德国海军员并非明智之举,万一出了事,比如不小心把德国人给宰了,不说盖世太保能不能找到自己,国内得知此事也会将自己调离德国。还有入潜艇学校偷窃课程也不太可行,被抓住那可是间谍行为,一样要被驱逐出境遣送回国的。李少校好不容易来到德国学潜艇,怎能就这么被赶回去。 日出日落中,时间一天天过去,看着墙上的日历已经过了12号,李孔荣正担心自己在代表团赴德前无法获取更多情报时,柏林的消息又让他重获些希望——预估代表团无法在这个月抵德的周应聪给他发来电报,说是要他接待一下从国内来的那十个学员,他们将在月底抵达;而参加完英王加冕仪式的孔令仪也难得来电,说是过几天要先于父亲来德国治眼睛,她还开玩笑说绝不会逼他喝威士忌,更不会把他灌倒。 就目前来说,李孔荣对自己的这具身体极为满意,但最遗憾的一点就是作为男人不能喝酒。孔令仪的玩笑让他男人的自信心备受打击,想想自己居然喝不过个女人,真是窝囊。 李孔荣羞耻于自己的酒量,看到电报的钟前功少尉却有些羡慕的看了自己的长官一眼(不但是孔庸之先生的副官,还和孔大小姐关系密切,这可是要高升要发达的前奏,难怪这么拼命搞情报),然后则开始抓脑袋,基尔的事情还没完,长官却要去柏林接孔大小姐陪她看病。这来回七百公里,虽说德国交通便利,可事情总是要耽误的。 “长官,这如何是好?”半夜时分,商议完次日观察计划后,钟前功少尉问。 “还能怎么办,”李孔荣真没想到孔令仪来德国看病也要拉着自己,她不是有那么多下人丫头吗。“你继续观察,我回柏林接待孔大小姐,等她安顿好再马上赶回来就是。” “明白了。”钟前功似笑非笑,他心里感觉李孔荣去了怕是回不来了。 李孔荣没看到钟前功这个湖北佬九头鸟的笑容,他依旧纠结于怎么弄到潜艇培训课程。他也好、李孔荣少校也好,这两个从没有见识过真潜艇的乡下土豹子对这份东西都极为重视。5月17日,就在李孔荣少校准备动身返回柏林的前一天,转折出现了。 “那是什么?”一直在用心观察潜艇学校的钟前功少尉忽然指着另一个方向诧异道。顺着他指得这个方向,李孔荣少校也看了过去——临近港口的主街此时正对着朝阳,少校发现有什么东西在那里闪闪发亮。 “好像是……什么东西的反光。”李孔荣下意思说道,可一会他就醒悟了,那里正是之前老水手林如贵说不能去的那个旅馆。现在倒好,有猎物跳进了德国人的陷阱。 “应该是望远镜的反光。”钟前功少尉也确认了这一点。自己这边之所以只在早上观察,就是担心太阳直射造成反光,不想对面的特务人员如此不小心。 “嗯!”李孔荣少校望远镜沉默了好一会,最终决定道,“应该去会会这个人!” “会会?”钟前功吓了一跳,都还不知道是哪国的特务员,长官就说要去会会。 “当然是会会。”李孔荣少校道。“我会打电报去柏林大使馆,推迟一两天回去。” “长官,这合适吗?”钟前功少尉还是不解,他认为去接触别国特务员是很危险的事情。 “当然合适。”李孔荣少校点头道。“我们在这里看一年也看不出什么东西来,曹阿坤那边捡垃圾,那是很碰运气的事情,没个一两年也得不出什么有价值的情报。可我们没潜艇别国有潜艇啊。如果大家能够交换情报,那很多事情都能解决。” 李孔荣说完钟前功少尉只觉得长官是异想天开,自己手上毕竟没有什么太有价值的情报,如何与别国特务员交换?对此少校也不解释,他是相信另一个手上有好东西。“下去让曹阿坤把林如贵找来。”他最后吩咐道。 半个小时后,林如贵赶到。待他坐下点上旱烟袋,李孔荣少校才道:“这次让林老哥来是想请老哥帮忙去找个人。”他说完见林如贵点头,于是接着说:“上次林老哥说港口那个旅馆是个陷阱,现在就有人掉进去了,我的意思是去看看这是什么人,只要不是日本人,我们都可以与他接触,在他被德国警察逮捕前救他出来。” 李孔荣少校说得玄乎,不过林如贵却明白他的意思。他叭叭叭使劲抽了好几烟才开口,内容让李孔荣和钟前功意想不到:“这事情可以。就是万一死了人,有抚恤拿吗?” 大概是认为自己一开口就要钱把两位长官吓倒了,林如贵老脸有些发烫,他道:“家里全都等着这边寄钱,万一死了人……,总要有抚恤吧。不要多,一两百马克总归……” “我晓得!”少校打断他,心中十二分的同意。水手漂洋过海到德国讨生活,就是要寄钱回国养家糊口的。他想到一等兵的战时抚恤,也没算汇率,只道:“如果死了人,就给一百国币抚恤,我还会向海军部、军政部申请烈属,如果能申请到,以后每年都有五十国币抚恤。” 条件是如此优厚,以至让林如贵这个老水手目瞪口呆,烈属他当然知道是什么,据说嵊州那边很多都是烈属,家家每年都有抚恤款发,子女考学校也有优待。他把手上的旱烟袋放下,道:“那就听凭长官吩咐,我林如贵去找人,保准个个顶用。” “不着急。”李孔荣见他愿意配合就放心了。“我们还不知道要怎么救人。其实救人并不说一定就会死人,关键是要筹划得当。” “可以先去打听情况。”钟前功见长官执意要去陷阱里捞人,也开始转为配合。 “是。先想办法打听情况。”李孔荣少校完全赞成。“要是对方是日本人,那就不要管了。” 说道万一是日本人,钟前功忽然笑了。按照那几个电雷学校学员的报告,德国人对日本人最为提防,常常他们去到哪里就跟到哪里,就担心他们偷情报、偷机密,对中国人却是放心的,大概是知道他们看也看不懂,水平太次。 “打听情况好办。那家客栈的衣被也是我们同胞帮忙洗的。以前两家店抢生意,是我出面讲和的。”林如贵旱烟袋又抽了起来。 “就是说我们的人能进到客栈里?”没想到老水手如此神通广大,李孔荣也开始跟着他说客栈而不是旅馆。 “嗯。换铺盖的时候可以进去楼道里收,不过不能进房间,说是怕(我们)偷东西。”林如贵解释道。“我交代(他们)进去的时候看一看……” “不要交代了。”少校摇头,“带我们去收就好了。” 他的话让林如贵和钟前功吃惊,自己亲自去当然好,可万一出事就不好了。钟前功道:“还是我去吧,我年纪大些。长官脸皮太嫩,不像苦人家出身。” “我脸皮嫩?”少校下意思的摸了摸脸,失笑之后又觉得这只是探查情况,确实没必要两个人一起去,再说也没什么威胁,谁会在意几个收被单的洗衣华工换了人。“那好吧,你去可以,但要小心些。探查到是哪国人就回来,不要和他接触。” “下官明白。”钟前功笑了一下,手上的烟正被他死死掐灭。 次日,钟前功穿上了洗衣店的衣服,在那家名为克里斯汀的旅馆叫了洗衣店后,同着洗衣店老板去收要洗的床单被套。而李孔荣在少校吃下小半颗安眠药后挣扎着起身,这是他白天第二次出来活动,而出来活动的最重要原因就是他会开车,少校却不会——万一出了什么事情,李孔荣这个枪法不准的司机肯定比轮机少校有作用。 旅馆在行人并不密集的沿海城墙大街,这里正对着施文廷河狭窄绵长的入海河道,站在旅馆的楼顶不单便于观察海湾对面挂着反潜学校牌子的潜艇学校,还能看到整个日耳曼尼亚造船厂。 真是个好陷阱!旅馆附近的路边,坐在福特A型车驾驶室位置上的李孔荣不由赞叹了一句。随后他又很是庆幸,要不是有林如贵提醒,怕他早就被盖世太保抓住,然后遣送回国了。 ‘咔咔咔咔——轰……’想到这一点他心里就特别激动,一激动一拧车钥匙,汽车就开始点火发动了。想不到福特这种大路货改进后也是电池打火,见汽车居然被自己发动,他又不自觉的嘲笑了一下。这车是从九十公里外的汉堡开过来的,是胡励剑那老家伙弄来的,真不知道是不是辆黑车,当然更可能是辆走私车——汉堡是德国最大的商港,那里只要有钱,没什么弄不到的。 李孔荣在汽车里胡思乱想,待观察到街面上那些行踪不定的行人和几个貌似是监视哨的伪装后,他脑子里又冒出来不少007的情节,可007是有美女的,他来德国这么久日日寂寞的紧,半夜醒来却找不到女人。也不是找不到,康德路和选帝候大道都有妓女,可他还是觉得不安全,再说,他可是有妻子的人了。 想到他的小妻子他塞满乱七八糟东西的脑袋终于平静了下来,他和徐佩佩的婚纱照再次拿到了手上。看着相片他忽然想到她写来的信大概有好几封了,一回到柏林就能看到,真是心头火热。早就习惯EMAIL、QQ、手机的他居然如此盼望着邮政信件。 一个小时后,看到打扮成洗衣工的钟前功扛着几包东西走出旅馆后门,李孔荣才把照片放回到怀里,匆匆发动汽车赶往碰头地点。他在那只等了一会,换了衣服的钟前功便赶来了。 “情况怎么样?”李孔荣眼里闪着光,他希望那个人不是日本人。 “是个英国人。”钟前功坐下之后小声道。这里是一间没什么人的咖啡馆,两人用国语交谈,并不太引人注意,可还是要小心。 “英国人?”李孔荣笑了一下,他追问道:“你确定?你怎么知道的?” “刚才我上到三楼收被单,见到一个人上四楼,我就故意撞了他一下,他倒地的时候说的是英语:‘OH!MY,GOD’。”钟前功笑道,“口音一听就是英国的。” “可四楼未必就他一个人住啊!”李孔荣虽然满意钟前功的机智,可他担心弄错了人。 “洗衣店老板说这家旅馆生意并不好,一星期也就收两次被套床单,四楼就更不住人——收被套床单的时候,是我们站在走廊上,服务生把要换洗的东西扔出来,他说他很少上四楼,一个月也难得一回。”钟前功解释着他的推断,而后道:“所以我判断这个人就是昨天拿望远镜的那个。” “街面上也不太平。”钟前功说完旅馆内的事情,李孔荣开始说起他刚才在车上看到的东西。“我看到旅馆门口好几个地方有监视哨,还有几个拿着报纸无所事事的人,恐怕都是盖世太保。”他说完又问:“下次收被单是什么时候?” 第十九章 你赢了 “盖世太保?”钟前功少尉看着自己的长官,不太明白盖世太保是什么。 “就是德国秘密警察。”李孔荣解释道。“反正我们要非常小心,别自己也被拉进去了。” “那我们……”是李孔荣说要会会那个特务员的,现在李孔荣又说要小心,钟前功有些摸不着头脑。他还是不太清楚长官为何要去接触那个人,然而长官毕竟是长官,长官既然不说,他这个做下属自然不好问。而且,他发现自己这个临时长官还有其他的情报来源——有很多次一些不是从他这里收集的情报也被长官加入到已知确认信息里。 “不要再去楼顶看了,从现在开始我们的任务就是盯着这个英国人,然后想办法在安全的时候接触他,带他离开基尔。”李孔荣不知道下属在想什么,只说自己的想法。 这段时间以来,他一直在想贩卖情报牟利的事情。方法主要有二,其一就是通过在柏林留学的蒋纬国向常凯申贩卖日军情报,他已经编排好了情报内容和传递顺序,肯定能引起常凯申的重视和信任,但这个办法的最大问题就是怎能收钱。 汇到德国来,想要再带出去是很困难的。外汇也好、马克也好,德国政府都严厉管制,当然也不是说没有办法。陈顺庆的水手馆就是一条路——华裔水手因为要出洋,可以到国外港口,他们身上的外汇和马克肯定是管制不了的,这其实就是携‘巨额’现金走私离境了。可毕竟是钱,万一哪个水手见钱多起坏心,带着这些钱跑了怎么办? 水手馆这条路除外,再一个办法就是钱不要汇到德国。而是汇到上海,香港、或者瑞士的银行户头上。但这同样有问题。第一就是用谁的证件、谁名字开户。他记得阎锡山修窄轨铁路的一个原因,就是因为有一笔款子存在法国银行,但原来的开户人已经死亡。法国银行不认可其他取款人,虽然知道钱就是阎锡山的。多次交涉后银行才勉强同意以这些存款购买法国二手铁轨,如此以货抵款,才把钱‘取’了出来。 第二就是担心常凯申下令进行暗中调查。一旦账户查到自己头上,那十有**会被招进侍从室,当然也有可能是在某个隐秘处被软禁。抗战真要是发生,他宁愿战死在大洋上,也不愿被常凯申软禁在重庆。钱若不汇到德国,用谁的名字开户,在哪里的银行开户,如何查询账户余额,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 常凯申那边是怎么收钱的问题。对英美则是交涉途径的问题——他曾经熟读过美国记者威廉·夏伊勒写的《第三帝国的兴亡——纳粹德国史》,也翻译过十数篇关于第三帝国武器的文章,加上常常混迹于军坛,可以说相比于英美,他对纳粹的各种情况更为熟悉。以自己的所属阵营和国际大势,特别是准备在珍珠港后挂靠美帝对日作战,自己肯定是要站到英美这边而非纳粹。 或许可以直接前往英国毛遂自荐,毕竟英国人最在意德国情报,但英国人凭什么信任自己?现在忽然冒出个英国间谍,如果真将这个人救了,那英国人对自己的信任是前往英国毛遂自荐所不能比的…… 执行完任务感觉到无比饥饿的钟前功正对着一份牛排狼吞虎咽,李孔荣杯子里的咖啡却一点点慢慢的喝,他倒半点也不饿,脑子里想到全是挣钱大计。在想过那些存在的问题后,他开始纠结于情报的开价问题。常凯申那边还好说,毕竟是抗战,可英国人这边该要价多少?一千英镑?一万英镑?十万英镑? * 基尔小咖啡馆里的李孔荣想着一堆一堆的英镑。在克里斯汀旅馆的四楼,卡尔·克鲁克博士正在对着镜子注视着自己的后背——一个小时前,一个华裔洗衣工狠狠的撞了他一下,结果两个人都摔倒在地。他不知道那个抱一堆床单的洗衣工其实是有意的,他只在乎自己这次有没有受伤——对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来说,这种程度碰撞很容易骨折。 “真是该死!”博士有意的活动后背,虽然疼痛,但他感觉情况并不太糟糕。他再次活动了几下,感觉自己判断无误后才将衣服穿上,然后从行李箱夹层里取出特制的望远镜,开始观察海湾对面的反潜学校和造船厂。他不得不赞美这个旅馆的位置再好不过,在这里,海军学校和造船厂都一览无遗,他甚至还能看到造船厂的几个小型船坞,虽然因为障碍物遮挡,暂时看不清建造的是什么,可等船建好下水前,他肯定能看到德国人的新舰艇。 细细观察了两个多小时,时间便到了十二点,感觉有些饿的博士将望远镜拆成两节,重新藏在行李箱的夹层里。而后他对着镜子稍微打扮了一下,带好重要证件物品,这才举着文明棍下楼去街对面的餐厅用餐。一杯黑啤酒,一份炸鱼排、一份炸土豆,博士快吃完的时候,抬头忽然觉得对面坐着的黄种人有些像早上的那个洗衣工,当然,也许是他眼花——他向来对黄种人脸盲,他们长的几乎是一模一样,而且两人穿的衣服也不同:早上那个洗衣工邋遢且发臭,现在对面那个黄种人单从衣着上看就不是下等人。 这也许是个日本人。博士心中如此解释,但被他看了一眼的钟前功却浑身僵硬。虽然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可模样还是那个模样。他有些艰难的看了坐在英国人背后假装看报喝咖啡的李孔荣一眼,而后再看那两个跟着英国人走进餐厅的德国人一眼,头上顿时冒出一层细汗——真是太危险了,如果这个英国人本身就是个陷阱,那自己两个人都要陷进去。 钟前功如此想时,克鲁格博士已经吃完午餐,他小坐了一会,然后不出所料的走向洗手间。见英国人行动,李孔荣狠狠的对钟前功使了一个眼色后,他才犹豫的站起身跟着英国人走向洗手间,李孔荣也同时站起,但他的方向不是洗手间,而是那个打算紧跟英国人去洗手间的盖世太保。 “Arschloch!”餐厅中间的过道上,李孔荣端着的一杯热咖啡全数撒在了那个盖世太保胸口,以至德国国骂脱口而出。 “啊!”假装是不小心碰到人的李孔荣当即大惊,他飞快的对着德国人鞠躬,然后不断说:“斯米麻森!斯米麻森!斯米麻森!”说罢又掏出手帕去擦德国人胸口。 德国人本来见是一个黄种人当即怒不可遏,可对方一副日本人的作态,说的好像也是日语,又只好压抑住怒气——日本是东亚强国,更是德国的朋友,对日本人还是要客客气气的。 “好了,我……”热咖啡烫过之后,除了觉得胸前有些发热,德国人并没有其他不适、此时这个日本人还在致歉,德国人却不知该用什么语言和他交流,对方好像根本不懂德语。无奈之下,德国人只好微笑,然后用手摸了摸胸口,摇摇头表示无碍,最后若无其事的走开。 德国人最后假装不痛的表情让李孔荣心中大笑,但为了不被对方记住,他很快就出了餐厅,在预定的地点等待钟前功,他希望钟前功能在自己所制造的那两分钟里把事情办好。一会,钟前功悄无生息的来了。 “怎么样?”李孔荣看着他,如之前那样满怀期盼。 “他说谢谢。”钟前功小声道,“他还说只要有需要,他会叫洗衣服务的。” 听闻对方是这么说的,李孔荣虽然不满意,但还是道:“那就好,这说明他没有拒绝。” “长官,可万一这个人是……”虽然在洗手间,趁着德国人被李孔荣所阻和英国人说了几句话,可钟前功却很是不安,他很担心这个英国人本身就是个陷阱。 “你担心他是德国人派来的?”李孔荣看着他问,眼光一闪一闪。 “是,我有这个担心。”钟前功紧张的点头,“如果是的话,那我们……” “如果是的话,也不能证明我们就是间谍,德国人没有任何证据。”李孔荣道。“你不要担心,真出了事,我们也就是被德国驱逐出境。”他说罢又道,“很多事情其实都是赌,我们赌这个英国人不是德国人设的陷阱。依我看,这局赢面很大,德国人怎么可能会把自己人派到那个陷阱里,然后等人来救?他们最大的做法就是紧盯这个英国人,然后顺藤摸瓜看他和谁接触。只要我们小心的不被盖世太保注意,还是安全的。” 李孔荣说的不无道理,可钟前功少尉的心到现在还在扑通扑通乱跳。好在刚才在洗手间里他并不慌乱,那个英国人听闻他的劝告后更深深的打量了他几眼,他终于认出这人就是早上撞倒自己的华裔洗衣工。 人生犹如赌局,决断是最重要的。李孔荣如此想,走出餐馆的卡尔·克鲁克博士也是如此想。他其实是昨天才入住这间旅馆的,正以为找到一个绝佳的观察点,不想洗手间里的那个中国人却告诉自己这里是个陷阱,而且自己已经被德国秘密警察监视了。 这是真的吗?博士开始很怀疑,但出了餐馆他按照以前的反间谍训练随意在城里转了转,还真看到两个跟踪自己的人,这个发现让他毛骨竦然。二十多年的间谍生涯,他想过无数次被德国反间谍部门逮捕的情形,却不想因为订错一间旅馆而陷入绝境。 怎么办?表情安详的博士拄着文明棍在大街上慢步,内心却焦急万分。难道真的要按照那张纸条上的信息去找中国人求救?如果这其实是另外一个陷阱呢?行李夹层里的望远镜完全可以说成是光观所用,不过微型照相机该如何解释?还有那本假护照? 博士在大街上越走越急,他身后的德国人则越跟越紧。正要被德国人追上时,急急忙忙的他忽然撞到了一个露天餐馆的侍者。看到猎物并不是逃跑,紧跟的德国人也就停了下来,他们甚至还往回走了几步。一会,他们看到猎物上了一辆出租车,他们也马上拦了一辆车跟着。出租车最后在一家洗衣店门口停了下来,猎物走了进去。于是两人下车守在洗衣店两侧。远远的望去,他们看到进了洗衣店的猎物正把刚才弄脏的外套脱下,露出里面的白衬衫。 静静的等待,十分钟、十五分钟,二十分钟,等两人感觉不对劲时,最新冲进洗衣店的盖世太保才发现背对门外穿白衬衫的其实是个黄种人。 “Arschloch!”负责监视的盖世太保看着中国人怒吼。“人呢?人去了哪儿?”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洗衣店老板看着发怒的德国人目瞪口呆,他根本不懂德语,说的也是汉语。好一会他才指了指后面,示意刚才那个人是从后面离开的。顺着中国人指的方向,盖世太保急忙冲到了后门,但这显然已经来不及了,后面是一条空旷无人的小巷,只有两只戏耍的野猫看着陌生的来客不知所措。 二十分钟足够福特A型车离开基尔市区了。此时,在车上举着手的卡尔·克鲁克博士看着用枪指着自己的中国人用英语说道:“先生,我本以为您是一个好人。” “我当然是好人。”李孔荣坐在副驾驶位置,钟前功少尉则在专心开车,虽然已经离开了基尔市区,可他的手还在发抖,换档拉操纵杆的动作也不利索,变速箱咔咔咔作响。 “可我怎么相信你也是好人。”李孔荣的枪从老头上车就一直指着他。“我想,现在的情况是我从德国秘密警察手中救了你,我应该得到你的信任,所以你应该告诉我些什么。最少,你应该告诉我,你在为谁服务。” “很抱歉,先生,我仅仅是一名游客。”博士很无辜的道。“我以为这只是一辆出租车。” “出租车?!哈哈……”李孔荣大笑起来。他道:“那好吧,我们回去!”他说罢又对钟前功道:“掉头回去。” “什么?!”好不容易侥幸逃出基尔的钟前功大吃一惊,他不想长官还要回去。 “我说回去!”李孔荣侧看着他,见他抖的更厉害的手一直不打方向盘,当即发怒:“钟前功少尉,我命令你回去!” “是,长官。”钟前功终于减速,而后汽车开始拐弯。 这下轮到英国人紧张了,他生硬的抽笑了一下,道:“如果回去,你们也会被逮捕。” “不,先生。”李孔荣笑容满脸。“我会说这把枪是你的,你用枪指着我们要我们带你离开基尔,然后我们发生了争斗,最终我侥幸控制了局势。” 汽车已经转过弯,开始驶向基尔。看着路两边景物往后飞驰,英国人脸色越来越坏,终于,他喉结抖动了几下,苦笑道:“好吧,你赢了。你想知道什么?” 第二十章 约定 “施耐德先生,您可以告诉我您为什么要离开这里吗?”老旧的办公室内,拿着来访者档案的签证官弗兰克·福利对着进来的犹太人说道。虽然他完全知道对方离开这里的理由,但他依旧例行公事的一一询问,以期待对方的说辞能打动自己,最终给予对方签证。 “是的,先生,我想我也许应该去瑞士……”施耐德先生坐在椅子上,说话的时候目光最开始看着签证官福利先生,但一会又游移到办公桌上竖着的那面小小米字旗上。他心中在不断的祈祷上帝,好使自己离开这个地方。 会面枯燥而无趣,每个人都想离开这里,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拿到签证离开。在德国日久,弗兰克·福利先生对犹太人的苦难已经麻木了,他只能尽最大的可能颁发签证,好让这些饱守欺凌的人能够离开这个恐怖的国家。 在今天第五位来访者叙述自己要离开德国的理由时,办公桌上的电话机响了。福利说了一声抱歉后接起了电话,一会,在这个来访者离开后,他通知秘书说接下来自己将处理一些紧急事务,今天剩下的会谈全部推后。 在英国大使馆排队等候会面的人显然对此无比失望,但这仅仅是推后会面而已,在这些人离开的同时,一个身着灰色西装的人小心的步入了福利先生的办公室。 “这里并不是会面的好地方,博士。”福利表示着自己的态度,但他还是给卡尔·克鲁格博士倒了一杯威士忌——原本应该在基尔的博士居然提前回来,而且一回来就直接来到大使馆,肯定是出了什么急事。 “弗兰克,你应该庆幸我刚刚从盖世太保的手里逃出来!”博士有些后怕的道。“如果不是********人,我想我已经告诉德国人想要知道的一切。” “中国人?”福利先生被博士吐露的消息震惊。博士是军情六处的老牌间谍,处内的代号是016,海军那边的代号是TR/16。他其实是一个造船厂工程师,在最近几年里,他不断的接近德国造船厂,以撰写有关德国潜艇的报告。作为军情六处柏林站的站长,福利先生在庆幸自己有这么一个能干间谍的同时也极为注重博士的安全,他想不到博士在基尔居然差点被捕。 “是的,中国人。”身处英国大使馆让卡尔·克鲁格博士觉得安全,他主动拿过福利手上的酒杯,喝了大半口才道:“我到了基尔入住在一家观察位置极佳的旅馆,然后就被盖世太保跟踪了。中国人忽然出现,他们警告我并帮助我离开了基尔。” “为什么?”博士说完一句又接着喝酒,这让福利先生以为他被吓坏了。 “他们也在探查德国潜艇的情报。”博士说着中国人给他的信息,“并且他知道的比我想象的还要多。弗兰克,他想和我们交换情报。” “交换情报?”福利无比诧异。这里是欧洲,中国人素来不熟悉这里,他们几乎没有获得情报的能力,他很怀疑博士是被吓坏了,所以才相信中国人。 “是的。他需要一份潜艇学员的培训课程大纲。”博士说着对方的要求,“而他将提供德国潜艇的详细信息。他说中国将在德国购买数艘潜艇以对付日本人,所以他希望获得潜艇训练课程大纲。弗兰克,他已经给了我不少德国潜艇的性能数据,这是极为重要的……” “博士,如果这个中国人是个骗子怎么办?”福利打断了博士,作为情报站站长,他并不轻信任何一个人,尤其在他管理的间谍极为稀少的情况下。 “不,弗兰克,我的专业告诉我,他说的都是真的!”从基尔到柏林的三百五十公里旅途中,博士已经被李孔荣说服了,他完全相信对方手里的情报。“对了,他的身份是中国海军少校,并且是中国赴英代表团特使孔先生的副官。” “孔先生的副官?!”福利终于对这个中国人有了一些兴趣,据他所知,中国的孔先生与德国人的关系极为密切,而作为他的副官却身在德国而不在英国,显然是另有原因的。并且,通过孔所熟悉的德国人,这个中国海军少校确实是能获得不少情报。 “是的。这点我们完全可以确认。”博士说道。“他除了需要一份潜艇培训课程大纲,还可以给我们提供关于德国的一切情报,只要价钱合适。” “价钱合适?”福利终于笑了,这才是他所熟悉的套路,他喜欢和这样的双面间谍打交道。 “是的。”博士稍微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然后说道,“他还需要一本贴有他照片的签证,对了,他希望六处给予他007的代号,他说他喜欢这个数字。” “天哪!”福利笑容顿时变得有些僵硬。从这个代号上看,中国人明显知道不少东西。 “是的,我也很震惊他对我们的了解,这才是我要紧急赶来见你的原因。”博士放下了酒杯。“他当时问我现在是孟西斯先生还是辛克莱先生负责六处,我真的吓了一跳。他笑着对我说不要紧张,他对英国并无恶意,他还说他恨德国,因为德国和日本结盟,而日本一直在侵略他的国家。他个人希望英国能帮助中国,但他又说以他对德国的了解,这显然很难,德国很快将发动对捷克、以及对波兰的战争,英国不能置身事外。 弗兰克,我真的无法形容这个人,他几乎什么都知道,他显然在德国内部有不少地位显赫的朋友。我敢打赌,他所说的纳粹内幕比你了解还要多。是的,这真是个奇迹,他从希特勒的童年说到希特勒在一战时期的表现,然后又说到那次失败的啤酒馆暴动以及长刀之夜……” 卡尔·克鲁格博士越说越激动,待说到长刀之夜,他已经说不出话来。见博士激动的福利赶忙请他坐下,他的内心也满是震惊。从国际形势上看,中国人确实有完全倒向不列颠的理由,而中国政府与德国之间虽然合作,但他们合作的对象并不是纳粹,而是国防军的高级军官和德**火厂商,那个名字叫HAPRO的公司,就是这两者的混合体。 “我同意,这个中国人是有价值的。”考虑之后,作为柏林情报站站长的弗兰克·福利做出了决定,“我们可以吸纳他作为情报员,并给他提供一份护照,只要他的情报有价值。他的代号也可以确定为007,这并不是很难办的时期。” “弗兰克,你显然做了一个无比正确的确定。”缓过气来的博士点头赞许。 “但他应该证明自己的价值。”福利并不是很好愚弄的人,他随即说出了自己的要求。“博士,我们现在正在想办法获取德国空军的情报,如果他能提供德国空军情报的话——除了情报,他还必须给出一些能证明他所提供情报完全真实的证据,比如照片、文件、订货单,性能测试报告……” “这不可能弗兰克。”福利还没有说完博士就摇头,“他说他无法提供这些东西,他只能在德国朋友哪里套取情报,而不可能深入德国各地亲自获取情报,所以你说的这些东西他是不可能提供的。” “他是这样说的?”弗兰克·福利看向自己的情报员。 “是的。他是这么告诉我的。”卡尔·克鲁格博士说道。“他说如果我们要证明他的价值,那么今年年底会得到印证——希特勒正在密谋清除那些不效忠于自己的国防军将军,以使自己发动战争不再有阻力,他们已经制定了恶毒的计划,在年底,最多不超过明年1月,国防部长冯·勃洛姆堡元帅的职务就会被解除。” “这是真的?”弗兰克·福利追问。他忽然想联系负责政治情报的威廉·德罗普男爵,他对纳粹党的情况也极为熟悉,或许他可以印证这一点。 “是的,他就是这么说的。”博士点头道。“他说这条情报是免费的,下一条将开始收费。” “好吧。”福利看了一下墙上的日历,现在已经是五月下旬,虽然要好几个月才能印证这条情报的真伪,但最少这样可以确定这个中国人的能力。如果事情果然像他说的那样发生,这将是德国一个重要的情况来源。“我必须将这件事情向伦敦汇报,如果有可能,他最好能去一次英国,我们的人将和他详谈一次,商议各种细节。” “但他说他需要一本护照。”博士强调着这一点。“他不能用自己护照离开德国,因为这对他的安全不利。” “当然。我当然会给他一本新护照,只要他提供自己的照片。”紧张半天的弗兰克·福利终于坐了下来。作为驻德大使馆的签证官来说,弄一本护照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我已经带来了。”博士出人意料的开始掏口袋,看得出来,他对这个新伙伴加入军情六处迫不及待。 “你带来了什么?”福利很奇怪的看着他,感觉一切都不可思议。 “他的相片啊。”博士并未察觉有哪里不对,他把折了几折的信封打开,里面是李孔荣的照片,这是最近在上海拍的,照片上的李孔荣微笑满面——他终于出国了。 “好吧。”接过照片的福利潜意识里虽然有许多不情愿,但事情既然到了这步,他只能按照既定程序办理下去——并不是只有中国人主动要求联系大使馆要向不列颠提供情报,其他国家的大使馆或者领事馆总有这样的人主动上门。这些人有些真的,还有些却是假的,甄别很真要,不过现在这个中国人将博士从盖世太保的手中救了出来,那他的真实性显然要比那些走入大使馆的人高不少。 “博士,你还必须给我一份关于基尔行动的备忘录。”福利忽然提醒道。“我们必须慎重对待这个人。” “这个没有问题。”博士完全同意,他说罢又道:“你是要彻底调查他吗?” “当然,我们必须对他有一定的了解。”福利点头。 “那他一定会很不高兴。”博士耸耸肩表示遗憾,中国人对他说起过这件事,而且他还说除了他告诉自己的,他们什么也查不到。 * 英国人通过情报网在调查李孔荣少校的一切,而少校此时却无比闲暇,他正陪着孔令仪和孔令杰在动物园观赏游玩。孔令仪对他的迟到并未责怪,毕竟他有‘重要公务’在身,而孔令杰则不把这个副官当回事,他被动物园的那些动物吸引了,挂在他胸前的徕卡相机不断的拍摄那些动物,几个太子党正陪着他。 此时,李孔荣少校还未从基尔的疯狂行动中回过神来,仅仅是睡了一觉,两个疯狂的人就拉出来一个英**情六处间谍,然后被德国秘密警察追踪。他全然不适应这样的生活,但另一个自己却认为这样的生活刺激无比。 救出一个英国间谍,然后靠情报交换获取自己所需的东西,这个想法真是异想天开,然而,事实证明这是非常有效的手段,那个英国间谍对此非常满意,他甚至还要了自己一张照片说是要给自己办一本新护照。然后,自己将拿着这本新护照前往英国,以成为军情六处的间谍。 真是太疯狂了!李孔荣少校从日记上得知计划的第一反应就是反对这个计划,但在之后的讨论里,两个李孔荣的争论焦点放到了7月7日和8月13日,如果7月7日北平真的爆发冲突、8月13日上海真的开始战争,那么他就必须同意这个计划 ——中日爆发全面战争后,德国肯定站在日本那边而非中国。所以不管之前的潜艇订造合同签的如何,也存在取消、或者不交货的可能,在这种情况下,英国人的帮助便显得至关重要,唯有通过英国人的帮助,自己才可能获得潜艇,最终驰骋大洋。 说实话,这个约定很牵强,但从另一个角度说,如果事情真的发生,那么少校没办法反驳另一个自己的其他决定——毕竟他的每一个判断都是对的。 第二十一章 微笑 李孔荣少校坐心思沉重的陪着孔令仪等人在柏林动物园漫步,与他相处半个月、在基尔差点被吓破胆的钟前功少尉则在武官处写着报告。再次回忆起此次任务,少尉简直不能想象这是自己做出来的事情,好在结果是完美的,要不然他肯定要上军事法庭,然后被开除军籍。 事后的思考是这样,但在当时,他完全被李孔荣少校‘操纵’了,他像一个提线木偶一样追随着他,真是不可思议!然而更不可思议的是救下那个英国间谍之后——因为很多时候都是停车密谈,他则被派出放哨警戒,所以他并不清楚少校与英国人谈了些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两人都对那几天的沟通非常满意,神情无比愉快。 到底要不要把这一段写入报告呢?少尉的笔停在稿纸上。作为复兴社的一员,显然他必须把一切如实向上面汇报,可少校临别时的要求却希望他能隐瞒这一段,原因是越多的人知道那么泄密的可能性就越大。他最后还赤.裸裸的阐明了厉害关系:在武官处,他仅仅是一个翻译,把事情报告上去也还是一个翻译,但如果能看在党国的份上,帮他暂时保留这个秘密,那么他将牢记这个人情,日后定有回报。 职责和人情,这是一个要权衡的问题。就在钟前功少尉对此犹豫不决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唐纵上尉站在门口,他道:“还在写报告啊?别写了,那东西不重要。马上出来开会。” “是,长官。”钟前功一愣之后笔丢到了桌子上,然后起身前往会议室。他瞬间觉得少校说的完全正确,再怎么写报告他也仅仅是个翻译。 并不宽大的会议室里,钟前功少尉坐在许伯洲上校身边,他算是会议的记录员,所以坐在党旗之下、领导位置一侧。与会诸人都是老烟枪,加上关着门通风不便,房间里乌烟瘴气。许伯洲上校正在做报告,他很多发音和词调都学自常委员长,比如‘这个’。他当然不知道,‘这个’的流毒将一直持续近百年。 “……这个…安全是第一要紧滴。庸之先生是代表团团长、校长特使,他来德国肯定会引起日本上下的注意,甚至,这个…日本还会想尽办法破坏。这个…我们一定要想办法保证庸之先生、全体代表团的安全,这个…同志们都要打起精神,防范万一……” 许伯洲说着比废话的还废话的废话,他足足抽了八支烟,说了一个多小时才把一肚子的废话说完。他这边说完就是副武官唐纵上尉发言,唐纵的话显然言简意赅,他对火车站、大使馆、庸之先生的行程都有具体的安排。在钟前功少尉奋笔疾书、以为会议就要就此结束时,唐纵却把一个意想不到任务派给他。 “德培啊,你这个半个月都和李副官在一起,你们也熟悉,我看为不引人注意,与李副官的交涉工作就交给你了。”唐纵最后说道。 “是,长官。”钟前功少尉点头。他本以为自己不会再有与李少校共事的机会,谁料为了接待孔祥熙,两人又走到一起了。 “他这个人怎么样啊?”唐纵并没有看钟前功对此的反应,他只是随意的问。 “报告长官,李少校是干果负责的党**人,对工作非常认真。”钟前功大而化之的道。 “那就好。”唐纵点头。他随即又看向许伯洲,“处坐,今天的会是不是就开到这里?” “可以。”许伯洲正在喝茶,他点头对此表示同意,不过他放下茶杯却画蛇添足的道:“不过这个…我还有一个点要补充……” 一个小时后,武官处会议终于开完。手已经写酸的钟前功少尉再也力气去写那份未完的报告,他休息了一下直接跑到大使馆对面的布里斯托尔旅馆,不想李孔荣少校却不在——他陪着孔令仪等人去动物园了;待到晚上六点他再来的时候,人还是不见。 李孔荣少校此时正在康德路的天津饭店,他现在算是见识了柏林的太子党:委坐的二公子蒋纬国就不要说了,另外还有戴先生的公子戴安国、居院长的公子居柏强、商震的公子商鼎霖、黄慕松的公子黄维贤和黄维恕、冯基督的儿子冯志理、大银行家张嘉璈的公子张国魁…… 另外还有几个李孔荣根本就不认识,这些人围在一张桌上吃饭,说的全是吃喝玩乐,有几个人还躲着孔令仪小声的和孔令杰嘀嘀咕咕,说的大概是男女之事。一顿饭嘻嘻哈哈,待吃完已经是八点。孔令杰跟姐姐打了一个招呼便被一干公子哥拉出去玩,孔令仪回酒店休息打扮后则前往歌剧院听歌剧,作为孔祥熙的副官、她的异性朋友,李孔荣少校自然作陪。 与同往歌剧院的男男女一样,孔令仪左手优雅的伸在李孔荣的臂弯。她穿的一件露胸的西式长裙,胸口挂着的珠宝是本次赴英时英国女王亲自赠送的;李孔荣则是一副绅士打扮,白衬衫上打着一个黑色领结,头发涂过发胶显得油光发亮,人英俊而绅士,一如那天在邮轮上的舞会。 不过,孔令仪却很明显的感觉到了他的不同——国语带有浓重的闽南口音,眼睛黯淡无光,神情拘谨恭敬,而且沉默,脸色的笑容也有些僵硬。在歌剧开幕之前的片刻,她忽然笑着道:“你的小妻子有没有给你写信?” “是的,写了。”李孔荣少校脑袋有些发麻。他没想到孔令仪会问这个,按照与另一个自己的约定,双方的感情是完全独立的——各谈各的恋爱、各干各的女人。他不太清楚那个徐佩佩给另一个自己写了些什么。 “她还好吧?”孔令仪笑问,她最喜欢听李孔荣说自己的爱情故事(这是李孔荣在现实的基础上加上后世玛丽苏小说凝缩简练配制而成,孔大小姐不得不喜欢) “她很好,谢谢小姐关心。”少校又硬着头皮答了一句,好在这时候全场忽然暗了下来,歌剧开始了。 深夜,送孔令仪回旅馆后,少校回到了自己的小旅馆,他这才发现钟前功少尉在旅馆大厅的沙发上睡着了。“德培兄,德培兄……”少校喊了钟前功几句。 “哦,长官。”睁开眼睛的钟前功当即站了起来,但没有伸手‘嗨!常凯申’。 “你这是?”少校看了看睡眼蒙眬的钟前功,想问又觉得这里不安全,他道:“回房再说吧。” “庸之先生要来了,日人狡诈,武官处很担心先生的安全,所以让我来和长官商议护送保卫细节。”进房间坐下后,钟前功少尉说明自己的来意,他此时才发现李孔荣一身燕尾服,他猜测这肯定是出席了酒会,而且是和孔大小姐。 “我从歌剧院刚回来。”脱下燕尾服的李孔荣少校解释到,这个解释又让钟前功赞叹了一下——居然喝孔大小姐去看了歌剧。“庸之先生现在是去了瑞士日内瓦,他的行程大概是从日内瓦去法国,而后从法国再来柏林,代表团给我的时间是大概是在下个月月初左右。” “明白了,长官。”武官处到现在都还不知道代表团的行踪,钟前功赶忙把这些记下。 “其实我们并不要太过紧张。”少校对着镜子解下自己的领结,“庸之先生在德国的安全完全由德国方面负责,日本人非常清楚如果先生在德国出事,肯定将大扫自己盟友的面子,再说这里是欧洲,一国元首的特使居然在欧洲出了意外,国际舆论肯定会大哗的,这等于说以后各国使节的出行安全将无法保证。” 孔祥熙赴德的安全之前另一个自己就考虑过,现在少校说的全是日记里的东西。他说完再道:“我们真正要担心的是意外,比如飞机事故、用电安全、交通事故,如果是这些事,那么日本将不会世界各国指责。不过以日本人的榆木脑袋,他们想不到这些东西的。” “明白了,长官。”钟前功机械性的回复,他本来也颇为担心庸之先生的安全,可现在听少校这么一说,他觉得武官处除唐纵外,全是一堆饭桶。 见钟前功这么机械式的回话,李孔荣笑了一下才想起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他道:“德培兄,你的报告交上去了吗?” “没有。”钟前功眼神有些变化,他答道:“唐少尉说报告不重要,想来是交上去也没有人看,所以下官不准备交了。” “嗯。”少校点头。“我会记住德培兄这个人情的。我的报告已经写好了,庸之先生那边我知道怎么说话,虽然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但我想这对德培兄总是有益处的。” “谢谢长官栽培!”钟前功愈发决定不交报告是正确的。 “对了,过两天国内有一些学员要过来。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安排他们,德培兄有何高见?”李孔荣少校忽然想到另外一件事情,这几天他一直在写报告陪孔令仪,根本没空去考虑安顿那些马上就要到的学员,以及从荷兰转过来的三个实习军官——与他和英国搭上线不同,陈绍宽并未说服英国继续接受中国海军实习军官,此时在荷兰候令的那三个军官,大概后天就要到,他们将与国内来的那十个学员一起,成为潜艇部队的骨干。 “长官需要什么意见?”见李孔荣询问,钟前功当即协助。 “我在想我应该怎么安排他们,总不可能大家一起住旅馆吧?”少校说着自己的考虑,“这里太贵了,海军学员补助有限,我……,我还不知道在柏林的花费大概是多少。” “柏林的花费并不多。”在武官处常常干跑腿杂活的钟前功对此异常了解,他道:“其实长官大可以去租赁一栋房子,十多个人的话一个月的房租肯定不会超过一千马克,这比在旅馆住省钱的多,如果租的是犹太人的房子,价钱可能会更低些。 吃的话也简单,可以请人做饭,也可以在天津饭店吃客饭,那里每顿需一马克半,但点菜尤贵;德国菜馆稍微便宜些,每顿大概一马克二十芬尼左右;大学食堂也就一马克,如果要省钱,还可以去学校救济会附近的学生饭馆,那里一餐大概只要五六十芬尼,不过要有学生证……” 如数家珍般的,钟前功介绍着柏林的吃住行,待他说到轻轨月票只需要九马克、学生还可半价时,少校忽然问道:“能弄到汽车吗?可惜那辆福特已经还回去了。” “这……”钟前功熟悉柏林的一切,可如何弄一辆汽车却不太清楚。但他有另外的建议:“长官可以请庸之先生想想办法,既然孔大小姐要在柏林看病,有辆汽车总是方便的。” 一语惊醒梦中人,少校此时才感觉自己根本就没有半点狐假虎威的能耐。既然孔祥熙要来德国,那何不必借此机会把需要的东西操办好呢?海军部是清水衙门,部长又极为吝啬,可孔大小姐出手素来是大方无比,她似乎从来就没有金钱概念。 打发完钟前功少尉后,少校当即在本子上写上待办事项,比如租房、购置汽车,以求另一个自己好好筹划筹划;再就是海军赴德人员的接待事宜,他虽然老实,可也知道这些赴德学员中有一些将成为自己的下属。林准既然不在,这些人又是他接待,那他就要物色交好一些不错的学员,以充实自己的潜艇。 少校是如此期望的,他甚至是带着艇长梦进入梦乡的,可半夜起来的李孔荣半点也不考虑这些问题,他回到柏林什么事情都没做,每天就看徐佩佩的来信。信虽然写得厚,可终究是要读完的,所以他像分面包一样,每天只读一张纸,再不过瘾就把读过的那些重新读一遍。 徐佩佩字迹娟秀,她还特意选了一种粉红色的信纸,上面全是他走后后发生的生活琐事——讲她怎么从仙乐斯退出来的、讲她现在和一个小姐妹重新租了房子,搬到了法租界、讲她马上就要毕业考试了、可华华中学今年将减少名额,她很可能保送不了……。这些信就像是甘美山泉,滋润着他寂寞的心,让他在黑夜里频频微笑。 第二十二章 升旗 长长的汽笛之后,火车缓慢的驶入了柏林动物园站,于车窗边坐着的朗鉴澄上尉看到站台上站着不少准备接站的人,终于到柏林了,他还是有些不适应。朗鉴澄上尉如此,与他同行的韩兆霖、黄廷枢上尉却不觉得柏林有什么惊奇之处,他们只是懊恼没有前往英国,众所周知的是:英国皇家海军才是世界第一,德国海军曾经也曾驰骋大洋,但毕竟是败了,现在德国海军非常弱小,来这么一个国家学海军,还是学潜艇,他们都不太乐意。 一阵紧急制动引起的震动后,火车终于停稳了。此时车厢里的德国人才全体起立下车,磨磨蹭蹭间,三个人走到门廊上便看到站台上穿着海军常服的李孔荣少校和两个少尉,一个海军少尉以及一个年长的陆军少尉。 “朗鉴澄……见过长官。”朗鉴澄三人对着李孔荣少校敬礼,与此同时,站台上不断响起‘嗨!希特勒’的德式问候,站台处处熙熙攘攘,这毕竟是来自荷兰的国际列车,接站的人很多。 “辛苦了。”李孔荣道。朗鉴澄三人都是闽人,但李孔荣少校最近习惯说国语,所以出现长官说国语、部下说闽南语的奇特景观。“走吧。蒋菁,你帮他们拿些行李。”李孔荣吩咐着那个年轻的海军少尉,这是前几天刚从国内来的海军学员。 跟着李孔荣快步出了火车站,走过一干排着长队的出租车、再走过公交车车站,一行人到了停场,一辆黝黑发亮、带后车厢的轿车停在那里。陆军少尉帮忙打开车门,朗鉴澄连同那个海军少尉蒋菁一起坐进了后车厢,李孔荣则上了副驾驶室。陆军少尉打火启动后,汽车很快就驶出了停车场。 “这是什么车?”后车厢里,对汽车素来感兴趣黄廷枢上尉对着海军少尉问,他担心对方听不懂闽南语,便又用国语问了一句,“你是哪里人?” “福州的啊。”蒋菁灿烂的笑。他随即道:“长官说这是奥迪DKW,型号是F5,大前天刚刚买回来的。”他说罢又偷笑小声道,“是孔大小姐让人买的,但以后归我们海军用。” “孔大小姐?”三个上尉有些不知所错,可听闻这汽车以后是海军专用,却又觉得再好不过。 “难怪是厢车,这样能多装几个人吧。”朗鉴澄上尉也打量起这辆海军专用汽车,感觉哪都不错。“这车得好几千吧?”他摸着车上的皮质沙发问道。 “呵呵……”蒋菁当即笑了起来,然后举着两个手指,最后得意道:“两万两千马克,这可是正宗德国货,还是豪华汽车,不是美国大路货。” “蒋菁!说什么呢?!”蒋菁还没有得意完,前面闭目养神的李孔荣便喝了一句。听到长官不悦,蒋菁当即一缩头,正襟危坐了。之后,车厢里只听到八缸发动机平稳的轰鸣声,不待多久,汽车几个拐弯后开始减速,驶入一个花园。 “这就是我们……”朗鉴澄上尉下车后显然接受不了,他们本以为这是学生宿舍,不想却是一栋豪华别墅,而且还带游泳池和花园。别墅看上去有四层,石头建的西式房子,气派非凡。房子前面的木制旗杆上更飘着一面青天白日旗。 “好了,各位先找自己的房间吧。你们可以三个人一间,也可以一个人一间,但这只是暂时的,如果国内继续来人,十八个房间也不够。”站在一侧的李孔荣少校没在意三人对这栋豪华别墅的反应,只交代须知事项。“半个小时后开饭,你们先收拾一下,不明白的地方可以问蒋菁,今天是他值日。” 少校交代完就离开了,蒋菁少尉则带着三个同僚找房间。与年轻人不一样,上尉大多成了家,他们选择的是一人一间而不是三人一间。几个人收拾时,蒋菁就站在走廊上和大家说话。问题最多的是黄廷枢,他道:“这房子是租来的吧?” “是租来的,从一个犹太老太太手里租来的。”蒋菁答道,“长官说住在这里要比住柏林市区省钱,再说已经有车了,住偏一些也没有关系。” “这么大房子要多少钱?”朗鉴澄也问,“还有,这里离柏林大学有多远?不是说我们要在柏林大学读四个月的德语吗?” “房子很便宜,一个月只要八百马克。”蒋菁道,“这里离柏林大学还是很远的,不过长官说,如果哪天汽车坐不下了,我们可以请德国老师在这里教我们德语。” “在这里教?”走出房间的三个人面面相觑,“不是在柏林大学吗?” “长官看过来,说是柏林大学也是私人办的培训班,根本就不是柏林大学办的。哪里学费也不菲,与其这样,还不如去培训班里挖一个好的老师来这里教,只要学的人超过十六个人,就是划算的。”蒋菁比朗鉴澄三人早来不少天,对这里的情况清楚的很。不过朗鉴澄三个听闻不能去柏林大学有些不乐意。他们还准备回国后吹嘘一通,说自己曾在柏林大学学习,没想到李少校居然要把德语老师请到家里来,这还有什么意思。 几个人正懊恼间,一阵钢琴声忽然从二楼某个房间响起,伴着钢琴声的还有若有若无的歌声,当然声音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那是女声。“这是什么?”被电了一下的朗鉴澄上尉最先问道,“难道少校的家室也在柏林?” “不是,那是长官请的一个女学生,也是我们的同胞,说是来谱什么曲子的。”蒋菁吃吃的笑。那个女留学生长的非常漂亮,以至十个学员每次见到她都有些神魂颠倒。 “是这样?”朗鉴澄看了蒋菁一眼,再看了那飘出琴声的二楼窗口一眼,想上去看看又不敢上去看。倒是未婚的韩兆霖上尉光棍,他笑了一下,道:“我去看看。” 离那个房间越近,音乐就越是清晰动人,即便这仅仅是一首英文歌曲,韩兆霖上尉也还是觉得自己被那淡淡忧伤的旋律所陶醉,但更让他痴迷的是唱着这首英文歌的女声,快到门口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回头见朗鉴澄几个正看着自己,这方才鼓起勇气往前走了两步。 一个披着黑色长发的姑娘正坐在钢琴前弹奏,她穿的是一件绿色衣裙,仅露出的侧脸白皙娇美,这顿时让偷看的韩兆霖身子僵硬。谁能想到,海军学员宿舍里居然有这么一位美人。 “你……你是?”韩兆霖傻站在门口,弹钢琴的姑娘不一会就发现不对,她本以为是另一个人,可转头却是一个不认识的。她有些吃惊,但还是问道,“你是今天刚到的学员吧?” “是。”韩兆霖嗓子发干,他正要说话时,一个声音在楼下喊道:“蒋瑛,下来吃饭了。” 蒋瑛明显就是这个姑娘的名字,她对着窗外脆声声答了一句,然后对韩兆霖一笑,便带着一阵香风,兴冲冲的跑下楼了。她这么一跑,韩兆霖只觉得魂儿也被她卷走了。 楼下无比宽大、贵族奢华气息的餐厅里,李孔荣少校、钟前功少尉、还有其他几个海军学员都已经坐下了。蒋瑛坐下后好一会,朗鉴澄三人才在蒋菁招呼下进入餐厅。少校瞄了他们几个人一眼,道:“记住!以后吃饭记得准时。” 饭菜是中餐,但吃法却是西吃,一直在荷兰吃西餐的朗鉴澄等人当即狼吞虎咽,须臾,饭吃完的餐厅只剩李孔荣、蒋瑛等数人,再有一个收拾碗筷的饭店服务员——饭菜是从几公里外的上海饭店送过来的,听闻这里有十多个人吃饭,且以后吃饭的人会更多,生意并不好的上海老板当即满口答应每日送餐。 “你过两天就不能在这里谱曲了。”餐盘被饭店服务员收走的少校正在喝茶,蒋瑛却还没有吃完,这个十七岁的小姑娘似乎习惯细嚼慢咽。 “啊,为什么呀?”蒋瑛很不解的看着李孔荣少校,目光里带着少女倾心的仰慕,但少校却故意避着她——他也不明白另一个自己从哪里找来这么一个少女,可此女说自己是柏林音乐大学的学生。这仅仅是学校,比这更让少校不安的是,此女是常公顾问蒋百里的女儿。一个已婚男人和一个仰慕不已的未婚少女,传出去怎么也会让人说闲话的,所以每当面对蒋瑛时,少校都要好几个人在场,以免人云亦云。 “过几天部长要来,还有其他学员也要来,房间大概都住满了。”少校撒谎道。“钢琴我和房东太太说过了,她同意将钢琴借给你用,但前提是不能损坏。” “那太好了。”少女总是易于高兴也易于悲伤,听闻钢琴能搬回去,她当即兴高采烈。“李先生,我不在这里,那以后我们怎么谱曲子?” “就在周末吧。”少校按照日记里的交代答道,“我们可以在周末抽出一天到你那谱曲,还是按之前说的,一周或两周谱一首,每首一百马克。” “我知道了。”听闻少校呆板的提到钱,少女有些不乐意了,她其实是震惊于这些歌曲才答应谱曲的,当然也倾心于少校这个人。 “下午就让钟少尉送你吧。”少校并不太在意少女的不悦,他道:“明天我就会让人把钢琴给你送过去的……” 在韩兆霖等人不舍的目光中,蒋瑛上了那辆两万两千马克的奥迪DKW,一路绝尘而去。她一走,失掉魂的韩兆霖上尉才把魂儿捡回来,不过他这一天都在打听这个女留学生的家境和背景,还有在柏林的住处电话学校等等。大概是想了太多,以至第二天早上起床号吹响后,怎么叫他他都不醒。 十五分钟后,一盆冷水迎头而至,正在梦里与女留学生相亲相爱的韩兆霖当即一个激灵滚了起来,根本就没注意他的内裤已经褪到了腿弯,下面是翘着的。 “你们……”定睛看清是李孔荣少校后,韩兆霖当即把要骂的话吞了下去。 “穿好衣服,给我跑二十圈!”少校满脸严肃,看都没看韩兆霖狼狈模样一眼,倒是值日官邱仲明少尉忍不住笑出了声,这时,韩兆霖才发现裤子没遮住要害,而要害正竖旗立正。 “一二三四,二二三四,三二三四,四二三四……”别墅外面的草地上,一干学员,包括李孔荣少校在内,都在做操,此时晨曦初开,太阳依旧在地平线以下。一侧被罚跑二十圈的韩兆霖上尉高一脚地一脚的在花园里转圈,马尾毕业那么久,他已经很少起这么早晨跑了。 学员们做完操洗漱吃饭,韩兆霖上尉却要补做兵操,待他做完操洗漱完正要吃饭时,军号又吹响了。已经是八点,按照马尾海校的惯例,这时候正要集合升旗,他当即丢下饭碗跑到队列里,嘴上的油还没有擦干净。 三个学员组成的小小仪仗队捧着青天白日旗从别墅里迈着正步出来,待走到旗杆前栓好旗帜,值日官邱仲明少尉大叫一声:“立正!敬——礼,升旗!” 所有人都抬臂敬礼,庄严肃穆中大家的目光注视着那面越升越高、于晨风中飞舞飘扬的青天白日旗,虽然没有军乐队伴奏,但在异国他乡的简单升旗仪式还是让每个人心情激动,这是中国之国旗。 升旗完毕,按惯例是长官训话。李孔荣少校当仁不让的站在青天白日旗之下,他一开口就是批评:“毕业日久,有人便忘了学校里的规矩,我们务必当引以为戒。作为处罚,我命令韩兆霖少尉打扫一个月厕所……” 一大早醒来被泼了一大盆冷水,还跑了二十圈,早饭没吃完就被收走了,最后还要扫一个月厕所。自呼倒霉、满心委屈的韩兆霖凑到了朗鉴澄的房间,他牙痒痒的道:“你内!这姓李的什么来头,我怎么没有听说过这个人?” “我以前也没听说这个人。”黄廷枢帮腔道,他是抗法名将黄恩禄的曾孙,因为家境败落,娶了军务司贾勤的三女贾素云。“不是说留德学员这边是准之负责吗?怎么这个姓李的冒了出来?” “姓李的以前在楚观号上做轮机,不知道怎么攀上了孔家的关系,这才出了国。”朗鉴澄说着各处道听途说加上自己脑补的东西,“准之一来这里就不是他话事了。” “是这样啊。”韩兆霖当即摸了摸头。不想黄廷枢却敲了他一下,道:“你不是想那女学生想昏了头吧,早上怎么叫你都不醒?” “我……”韩兆霖想起早上那一幕就大窘,他强辩道:“我真心喜欢蒋小姐还不行吗?” “你喜欢?你有人家俊吗?”朗鉴澄低笑了一下,“以我的过往经验看,这蒋小姐和姓李的…肯定……嘿嘿……,我说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第二十三章 旱雷 红色的烟雾、黑色的烟雾,从几个世纪前就笼罩着泰晤士河旁的伦敦,然而,这座雄壮无比生机勃勃的城市在陈绍宽眼中已经彻底衰弱,同样的,此时身处法国的他看到年久失修的楼房、看到沙发破败缎子下露出的旧棉絮,也从内心深处感觉到了法国的衰弱。 大势本就如此,在英国他偏偏还遇到了以前的一个对头:伯利·古乐门上校,这个昔日的民国海军顾问在海军中推行英式制度曾与陈绍宽发生过争执,参观军港之事不了了之,与英国海军的交涉更倍受阻碍。 英国并不愉快,素来不怎么打交道的法国那就更没有什么希望。法国造船厂的请帖倒是来了不少,可问题是孔祥熙那边一直没钱——法国政府同意对中国借款,但需要代表团与法国银行商谈,法国银行则要求抵押。如此转了几圈,钱是一分也没有弄到,既然没有贷款那自然是就定不了船,而且法国本身就是农业国,更有诸多殖民地,她并不需要中国的矿产品和农产品。 法国对华贷款对海军部来说是至关重要的,有贷款才有舰船,可对孔祥熙来说却并不非常重要——此时孔祥熙正在筹划一个太平洋互不侵犯协定,算是九国公约的补充,这是法国外交部秘书长莱昂斯建议的,一战之后,已经没有多大底气的法国人对任何含有‘和平、反战’字眼的合约都大力推崇,比如九年前毫无用处的巴黎非战公约。 孔祥熙是特使,陈绍宽是副使,虽然陈绍宽很希望孔祥熙能抽出些精力跟进法国对华贷款,可他是没办法要求特使按照他这个副使的想法活动,他只能以孔祥熙的时间表为自己的时间表,孔祥熙拜访谁他得就跟着拜访谁,再也没有比这更无奈的事情了。 在这些无奈的日子中,却出了一件让陈绍宽怒不可遏的事情——派驻柏林的海军少校李孔荣居然又传出了桃色新闻。消息的是林献炘告知的,但他是从哪里听来的愤怒中的陈绍宽却忘记问了,也不必要问。正所谓无风不起浪,事情能传到林献炘耳朵里,那在柏林肯定已经是人尽皆知了。 “马上打电报让他回国,不要再丢人现眼了!”陈绍宽面色铁青,他脾气是有名的硬。这个李孔荣一而再再而三的行为不轨,以他脾气,早该开革军籍。 “部长,这恐怕不太妥当吧。”林献炘一言不发,周应聪却在一边小劝。“绍盛毕竟是庸之先生的副官,这次出行也是算在庸之先生那边的。要让他回去,肯定要先要庸之先生点头才是,就这样打发他回国,万一庸之先生……” “这是我们海军内部的事,他管不了!”陈绍宽越想心头越狠,这李孔荣是他放下老脸求着孔祥熙才准许最后加入代表团的,本指望此人能充实潜艇舰队、壮大闽系,可他倒好,从邮船上就开始和孔大小姐不明不白,到柏林才一个月,居然包养了一个女留学生。 “部长……”周应聪听陈绍宽喘了一会粗气,又劝了一句。 “你别说了,马上给柏林发电报,让他立刻滚回国!”恨在心头的陈绍宽手猛的一挥,当即做了决断。“孔庸之那边由我来解释。我们是海军,海军荣誉第一,海军军官更要谨言慎行。我派他去德国是去打听消息的,不是让去玩女人的!” 陈绍宽一副我意已决的模样,了解他脾气的周应聪不得不起草一封电报,虽然意思是哪个意思,但语句却修改的委婉了些。陈绍宽看了一眼就不高兴了,“说这么客气干什么,你就原话告诉他,他的行为已经败坏海军的声誉,立即回国等候处理。” “是,部长。”周应聪不得不点头,又重新写过一封电报,可这次陈绍宽还是不满意,但他没再训斥周应聪,而是自己动手写了几行,签字之后说道:“马上发出去!” 周应聪无奈的拿着电报去了,他走之后一直冷眼看着的林献炘见陈绍宽还在生气,干笑之后道:“现在的人啊,知人知面不知心,还是知根知底的人用的放心些。” “哎!本以为是个有才的。”陈绍宽并没有搭腔,他还在想潜艇的事情。“谁知道却是个……” “有没有才可不是看能说会道,真要能说会道就有才,那还打什么仗。”林献炘说着自己的道理,“潜艇可是新东西,谁也真正上去过。就凭那几篇文章,就能说李孔荣有才?我看不尽然,他一个学轮机能知道什么,罗经还不知道在那边呢。” 林献炘说的似乎有理,陈绍宽点了一下头又想到让李孔荣回国,可他探查的那些情报还是应该移交下来的,这样到了德国自己这些人也好有个依据,可他前面的电报措辞极为严厉,再去电报提移交又觉得不太合适,再说,当初只给了他一百美元,这些钱能打听到什么。 陈绍宽给了一百美元确实不能打听出什么,但问题是李孔荣‘生而知之’,他对德国的潜艇了解,是除德国人以外任何一个外国人所不能企及的。这也正是卡尔·克鲁格博士最钦佩他的地方,在他看来,中国能获得这么准确的情报,肯定花费了无数心血和金钱,而李孔荣慷慨的和他分享这一切,真是让他心花怒放。 熙熙攘攘的柏林动物园里,代号为016的博士乔装打扮后,拿着一份观察家报坐在路边的白色长椅上等着代号为007的李孔荣,在他不断看表以为007迟到时,一个声音在他耳边想起:“博士,真没想到来的人是你。” 来人一身清洁工的打扮,还戴着一顶帽子,显然他已经在这里扫了一会儿地了。博士耸了耸肩,他笑道:“我知道我来碰面是违反制度的,但我有几个细节需要询问……” 博士将报纸全副打开,头也勾的更低。他这几天一直在想Ⅶ潜艇的几个参数,希望能从李孔荣这里找到答案。博士在意潜艇,李孔荣却在意护照——他好说歹说让少校吃安眠药睡下,并保证不出乱子,可不是来这里当老师答疑的。 “我的护照呢?博士?”李孔荣打断博士的询问,他没有低头,而是警觉的看向四周。他忽然想到了无间道里的那个傻帽——他看谁都说像警察,都是在监视自己。李孔荣现在就有类似的感觉,真他娘的操蛋,看来下次碰面不能选在人多的地方,应该在屋顶或者电影院。 “我已经带来了。”博士摸出了一个信封,交给李孔荣的同时又说道:“我们希望你能去一趟伦敦,这样对我们今后的合作更有利,经过训练后你也会更安全。” 博士的话李孔荣只当耳边风,他在乎的是护照本身,打开那本英国护照,看到自己的照片贴在上面,还有一个英文名字:David·Robert·lee。“大卫·罗伯特·李?”他念了出来。 “不喜欢吗?”博士和蔼的笑了一下,这其实是他取的。“文件里有关于你的一切,你务必要背熟这些资料,一点也不能遗漏,尤其是红色部分。你要的潜艇课程也在里面,但只是简略的、最基础的部分。” “做的挺真的。”拿到护照的李孔荣压抑住笑容,他终于搞到了一本外国护照,这就是说常凯申那边收钱的问题解决了——他可以拿着这本护照去瑞士银行开一个秘密账户,但愿瑞士银行会为储户绝对保密。 “这完全是真的!”博士强调道,他不知道为何李孔荣会怀疑护照是假的。 “那么,我的妻子,也可以加入英国籍了?”李孔荣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当然,还有你的儿子也可以。”博士答道。几天时间,军情六处就查清了李孔荣的一切,第五组组长马尔科姆·伍尔科姆认为此人可以信任,他并没有被其他国家间谍组织招募的经历,而以皇家海军和中国海军的关系,特别是他九年前曾想来英国皇家海军实习却失败,可以大致断定此人对不列颠极具好感。“但是,李,你必须体现出你的价值。” “当然。”李孔荣小心的把护照单独放进怀里,再把信封塞到另外一边,在藏好这些东西的同时,他拿出一张纸片,然后夹在报纸上,最后将报纸放到椅子上。“这是我所打听到的俾斯麦号战列舰的部分参数,看着初次正式合作的份上,这条消息还是免费。” “俾斯麦号?!哦,我的上帝!”博士叹了一声。就他所知,德国这艘战舰去年才下水,保密工作做的极为严格,如果这条情报是真的,肯定会轰动军情六处、海军情报局,甚至是内阁。 “好了。我想我一定会去英国的,但不是现在,后天特使先生就要抵达柏林,我不知道他何时会离开德国,即便他离开,也有可能再回到这里,所以最近几个月我都没有办法前往伦敦。”李孔荣说着自己的安排。对他来说,护照既然拿到,那对英交涉可以暂缓一段时期。 “大概什么时间?”博士追问。他手上的报纸也放到了椅子上,并且和李孔荣的那份交换了一下,他若无其事的翻开报纸,把那张信笺悄悄放到了怀里。 “最少要在八月份。”李孔荣答道。“八月份我才有时间去英国。之前我要执行公务,并要交好德国政要,情报从他们嘴里撬出来需要不少时间。另外,我还有一个计划……” “什么计划?”博士低着头追问,光俾斯麦号的参数就让他恨不得马上回英国。 “一个阻止战争的计划。”李孔荣酌情说道。“现在挡在纳粹前面的只有一股力量,那就是普鲁士军官团,如果我们能延缓希特勒驯服军官团,那么战争就可能推后。” “哦,上帝!”博士只是一个工程师,他对德国内部的政治角斗情况并不清楚。“你最好能写一份详细的报告。”他道。 “当然,我在八月份的时候会带着这份报告前往伦敦。”李孔荣笑了一下。这是他最近几天想出来的绝妙主意——延缓现任国防部长冯·勃洛姆堡元帅的政治生命。这也许对世界大势的改变甚小,但对抗战却帮助很大。通过不断的回忆,他发现冯·勃洛姆堡的下台时间和外交部长牛赖特的下台时间非常接近,这就不由让他产生一个联想,即:在清洗国防军高层后,希特勒也清洗了外交系统和军工系统,毕竟国防军是这两者的支柱。 里宾特洛甫就是在这之后上台的,里宾特洛甫上台便一改之前的中立作态,立即全面倒向日本,而希特勒则公开承认满洲国。与此同时,德国立即中止了中德军火贸易,并在数个月后强硬召回军事顾问团。后经交涉,德国仅同意交付之前中国订购的军火,并要通过第三国转**易;之后的中德贸易,军火是完全排除在外的,交易的仅仅是工业原料和非军事工业品。 冯·勃洛姆堡元帅迟一下台一个月,那里宾特洛甫就晚上台三十天,中德军火贸易就很可能多持续三十天,虽然这无益于大局,但对中国却是有益的。中国来干这事情并不方便,若是让军情六处来干,那再好不过。这对英国也是有利的,普鲁士军官团晚垮台一天,希特勒就晚一天发动战争。当然,以目前德国的经济体制和希特勒的疯狂,战争肯定是无法避免的,可李孔荣在乎的只是中国利益,只要对中国有利,那就够了。 在俾斯麦号情报和战争阻止计划的刺激下,卡尔·克鲁格博士急急忙忙的离开了动物园,李孔荣在他离开之后也快速的没入了人群,半个小时后,他回到了别墅。他正要回房细看那本护照和背咏身份资料时,一份电报送了过来,法国来的,上面的话犹如旱雷——鉴于李孔荣少校之行为有伤风化、败坏海军声誉,特令其立即回国听候处理。陈绍宽。虞。 第二十四章 明日 陈绍宽居然亲自来电让自己立即回国听候处理,原因是有伤风化。李孔荣震惊之余又哭笑不得,自己这一个月拼死拼活,哪里有伤风化了。他在屋子里走了几步,可最后还是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陈绍宽的脾气是有名的硬,又是有名的‘不明’,说得直白一些就是脑残。他亲自来电,看来是震怒不已,谁他娘的上的眼药?! 如果这事情交给李孔荣少校处置,那说不定真要卷铺盖走人,一走与英国的关系就断了——自己怎么解释在重庆的自己为什么能获取纳粹的情报?未卜先知还是算卦灵验?再有一个,说不定自己就在江阴挂了。一干老式舰艇在狭窄的江阴河道对抗日本舰载机?这发生在陈绍宽、陈季良身上也许可以接受,但他是打死也不愿意干的。在空中力量主宰海权的当下,这和送死有什么差别?最后一个:他还想带着潜艇于珍珠港伏击日本航母呢,还想大咧咧上浮炮轰横滨码头呢,还想他娘的驰骋大洋呢? 想到这些事情李孔荣脑子里乱哄哄一片,他的手摸向怀里,没有摸到那张照片却摸到了那本护照。回去唯一的好处就是能和佩佩在一起,可他这个小小海军少校如何能保护自己女人?直接躲进荒山野岭、终老一生?他完全不愿意那么的活!他要轰轰烈烈的去爱,也愿意轰轰烈烈的战死,这不是因为男人的虚荣,而是出于男人的责任。 “何树铎!何树铎!!”李孔荣忽然大声的喊叫起来,何树铎是今天的值日官,而今天是周末,大部分学员都在别墅里没有出去。 “在…在…在…长官!”值日官何树铎满脸惶恐的跑了上来——虽然到柏林只有一个星期,但李孔荣少校还是在学员心中建立了绝对权威。 “荷兰来的那几个家伙呢?”李孔荣面色不虞,眼带杀机。陈绍宽会在今天来电而不是之前,肯定是有人对他说了什么,身边的人只有钟前功少尉,再就是海军学员,国内来的十人谅他们也不敢告黑状,唯有荷兰来的那三个和林准同届毕业,他们来了没两天陈绍宽就来电训斥,事情肯定是他们几个搞的鬼。虽然陈绍宽在四处走动,可现在他就在巴黎,电报只要发到驻法大使馆,陈绍宽就能看到。 心如电转,冷静下来的李孔荣当即猜到了事情的大致经过。他不相信有伤风化是指孔令仪,即便是陈绍宽也不敢直说,有伤风化只能是指蒋瑛,当初真不应该让这个女人谱曲! “吹集合号,我有话说。”李孔荣沉默了一会才对何树铎下令。不一会,集合号就吹响了,人在别墅的学员都集中于青天白日旗之下,包括朗鉴澄三人。 “我知道,有人看我不太顺眼,这我不在乎。可我没想到有人居然会造谣生事,电报居然打了法国?哼哼!”李孔荣看着站成一列的朗鉴澄三人,目光刀一般的刻在他们脸上。“来了几天,就当自己来了几年了,脑补的不错啊哈!有伤风化都出来了!你们他.妈的那只眼睛看到老子有伤风化了?!” “今天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话说清楚,当面对质也好、当众理论也好,有什么都放开了说。”李孔荣目光一开始在朗鉴澄脸上,再又在韩兆霖脸上,最后又在黄廷枢脸上,在他的逼视下,三个人都满头大汗。沉默了好一会,待烈日底下三人流汗流的迷糊,他方用不可违抗的语气说得:“谁他.妈打的电报,给老子站出来对质!” 三个人纹丝不动,没人站出来,李孔荣又怒吼了一句,“站出来!”还是没人站出来,他忽然笑了,道:“早知道你不敢站出来,何树铎!” “在,长官!”值日官何树铎高声答应了一声然后出列,他此时算是真松了口气,他本以为是自己或其他学员有什么地方又错了,不想却是有人背后告长官黑状。 “去,带两个人,把他们三个的行李都给我搬出来,就拿到这里,一件一件的搜,我就不信搜不出电报底稿!”李孔荣眼睛还是盯着朗鉴澄三人,嘴上却在对何树铎下命令。这时候,他看见韩兆霖的神色最为慌张。 长官有令,下属莫干不从,只是搜查的场面并不壮观,何树铎进去没三分钟就拿着一张混乱折成两折的电报纸回来了。电报是昨天发往巴黎大使馆的,如今天热,洗澡后换了衣服,这无用的电报底稿就扔在朗鉴澄桌子上。 电报是明码,且拍的是英语,上面写到:‘昨日抵柏,租房很大,管束很严,李与孔极密切,又与一女留学生有染……’ 李孔荣没有念电报,而是让值日官何树铎代念,听到那句‘与一女留学生有染’,在场的海军学员顿时笑了。之前长官就说过,他是有家室之人,那姑娘来了要他们陪着会客,当时他们还讨论过该怎么个陪法。谁料他们还没说长官与那姑娘如何如何,他们三个新来的实习军官倒说长官和那姑娘有染。 李孔荣也笑了,拿到了电报他算拿到辩白的证据——朗鉴澄三人来了也就是四天,四天他就能看出自己和蒋瑛有染,这真不知道是什么眼神。 李孔荣大笑,朗鉴澄三人脸色却汗如雨下、面色如土。他们在荷兰时就接到了林准的电报,要他们到了柏林后给他去电,以向他告知柏林的情况。林准倒不担心李孔荣会抢了自己的位置,他只是想知道李孔荣在柏林都干了些什么,这样自己到了柏林不会不知所措。 “你们还有什么说的?!”李孔荣拿着电报就想抽朗鉴澄三个的耳光,可他实在是太高兴了,拿着电报的手在空中挥了一下就作罢。 朗鉴澄沉默不语,韩兆霖和黄廷枢也纹丝不动。见他们这幅德行,李孔荣冷笑道:“不说是吧?好!来人,关他们的禁闭,部长来了再对质!” 半个小时后,一封电报从柏林发出,大使馆收到电报后当日送至陈绍宽住处,周应聪看了电报却没有马上交给陈绍宽,而是先找了准备睡下的林准。 “柏林那边到底怎么回事?”看着不明白自己为何而来的林准一眼,周应聪低声喝问。 “什么怎么回事?”林准莫名其妙,他并不觉得哪里有错。 “绍盛那边的事情。”周应聪紧盯着林准,以他了解,林准已经两次告黑状了。 “他?”林准还不知道柏林那边起了变化,他笑道:“李绍盛来电报求情了?淑春哥,你就不要理他了,这人自以为长的俊,就四处勾搭女人,以前是孔大小姐,现在是女留学……” “别胡说!”圆滑市侩的周应聪也有了些怒气,他把李孔荣发来的电报扔给林准,“你自己看吧。”后又道:“朗鉴澄已经被他关禁闭了,你想事情闹多大?” 周应聪都发脾气了,林准始有些动容,他接过电报只见上面写道:“查朗鉴澄、韩兆霖、黄廷枢三人抵柏不到四日,于实情毫无了解便造谣生事、诋毁长官,现已将其三人禁闭……”电报还没有看完,只扫到‘三人禁闭’林准心就跳了一下,他道:“这李绍盛怎能如此?” “你看下去吧。”周应聪点了一只烟,看着面色不对的林准默默不语。 ‘……以待部长亲来当面对质。卑职官小言微,然军人之荣誉不可侵犯,故待部长抵德之日,便是真伪对质之时,若此事真,卑职愿请辞自去;若此事伪,请部长将朗鉴澄等造谣之人逐出海军、开革军籍,一还卑职清白,二正海军声誉。李孔荣。虞。’ “淑春哥,他这是要……”电报戾气毕现,林准看完全身不适,他倒也不是想借此机会把李孔荣赶回国,倒是看了电报的林献炘知道购艇希望只能在德国,而李孔荣也在德国,既然李孔荣与女学生有染,那就应当趁此机会将他赶走,以减少一个威胁。谁想那素来老实的李孔荣不但不服,还查了到是谁发的电报,更进而说这是造谣,要开革自己一干人。 “到底是不是朗鉴澄他们告诉你的?”周应聪皱眉道。他见林准的表情就猜到了事情原委,但他还是要让林准亲口承认。 “是,是他说的,可他们也不是造谣的人啊,部长也说了无风不起浪……”林准辩白道。 “他们才到柏林三天,就敢说绍盛和女学生有染?”周应聪怒而发笑,“现在事情闹大了,绍盛已经把他们几个关禁闭了,还要当面对质,你说吧,对质谁会赢?” “淑春哥,这……”林准想到电报里对质的后果,开始有些急了,他道:“这对质也不能说此事就真没有啊,邮轮上的时候,李绍盛就和孔大小姐……” “你还说!”周应聪不断摇头,“按照你这么说,随便抓一个人只要他和女子说过话,就是有染了?若是这样就算有染,那天下有染的人多的去了。我还和孔大小姐说话呢?是不是说我也和孔大小姐有染?你还是收回你莫须有那套吧,好好想想现在这事情该怎么办。” 听闻周应聪的语气好像偏袒着李孔荣,林准顿时不高兴了,他道:“对质就对质,我就不相信朗鉴澄他们会无中生有、凭空造谣。” “你!”周应聪大怒,他不把电报给陈绍宽,就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没想到林准还真和李孔荣犟上上了。真要对质,这可不是对质,这是内讧,传出去海军的声誉都就全毁了。 “淑春哥,既然他李孔荣敢对质,那我们何必要怕他。”林准毫不在意周应聪的怒气,他看李孔荣早就不顺眼了,现在他要对质那就对质好了,反正他是没有造谣。 “我真要被你气死了。”周应聪差一点就要跺脚。他说罢不再搭理林准直出了房间。可到陈绍宽那边他却不敢进去,以陈绍宽的脾气,肯定又要鸡飞狗跳一阵,说不定朗鉴澄几个真开革了。走廊里想来想起,他最后自己给柏林发了封电报。 周应聪电报晚上发的,李孔荣第二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才收到,此时看电报的是李孔荣少校,昨日日记里已经交代了这次诬陷事件,按照另一个自己的意思,接二连三的被部长误会,就是因为有人造谣打小报告,这次若干不严惩,那以后肯定还会类似事件,现在是与女留学生有染,以后万一来个里通日寇、卖国求荣,自己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李孔荣要求严厉处置此事,少校看到那份翻出来的电报也吓了一跳。为了拉拢朗鉴澄三人成为自己日后的帮手,他对他们几人可是极为客气的,谁能想到这几人居然如此恶毒卑劣,而部长又听信他们所言,居然要自己马上回国。 朗鉴澄几个不是好东西,周应聪那家伙也很不够朋友,邮轮上就不肯为自己说话,还骗了自己好几次。现在倒好,却要自己念同乡之谊,不要将此事闹大,他难道不知道自己差点被部长赶回国了么?对了,当时周应聪肯定在场,甚至让自己回国的那份电报就是周应聪起草的…… 李孔荣少校看着电报不动声色,筷子也不动,餐厅里其他几个海军学员却狼吞虎咽,一会儿就把饭菜啃光了。之后,客串司机的钟前功少尉将他们和李孔荣送市区,这些人是去培训班,李孔荣则去大使馆——明天上午代表团就要到了,大使馆这边做小旗的做小旗、练口号的练口号、挂灯笼的挂灯笼、清垃圾的清垃圾,忙的是不亦乐乎。 见是李孔荣少校来了,三等秘书姚定尘当即跑过来打招呼:“李副官来了啊?我们现在正按上次开会说的那般布置安排,保准场面热热闹闹,绝不会在气势上输掉,让德国人、日本人看不起。” “那就好,那就好。”李孔荣少校虚应着。此时他方才想起孔祥熙明天上午就到了,自己就是给周应聪回电他也看不到。一切只能等明日见面再说。 第二十五章 霞光 姚定尘与李孔荣少校打完招呼就将他引入大使馆内,程天放见他来也是笑着招呼,而后给了他一份文件,这是孔祥熙在德国的主要行程表。 明日,也就是6月9日早上八点,孔祥熙抵达柏林,上午除了入住旅馆外并无其他事宜,但中午柏林工业大学将赠与其博士学位,晚上则是经济部长沙赫特的晚宴;次日,中午将前往德国外交部与外交次长麦根森会晤,之后午宴,晚上是大使馆欢迎孔祥熙的晚宴; 11日,代表团将拜访国社党二号人物空军司令戈林,中午或者晚上对方将宴请己方;12日,前往Dessan参过容克斯飞机公司,晚上出发前往贝许斯加登镇,以方便次日谒见希特勒;13日,下午谒见希特勒;14日,返回柏林,与国防部长冯·勃洛姆堡会晤,午宴后休息,拟晚上或次日离开柏林。 从9日到14日,一共是六天时间,李孔荣默数着天数。六天之后,他的副官使命便完成了。现在大家礼遇自己是因为自己是孔祥熙的副官,六天之后却不是了。如果重归海军部后,万一部长依旧听信那些人的一面之词…… 李孔荣少校看着孔祥熙的行程安排心思沉重,他现在才回忆起周应聪电报上的内容,心生不少感悟——周应聪在电报里说‘万事留一线,以后好相见’,更说‘你终究是海军的人’。确实,任孔祥熙的副官只是一时,自己还是海军的人。 李孔荣少校面色不对,弄得程天放看了他好几眼,就怕这行程安排有问题,他笑着道:“李副官这行程安排是否存在不妥?如有不妥,我将竭力调整。不过与德国元首希特勒的会面已经定下了,中途更改怕不太礼貌,再有就是空军司令戈林那边也不太好更改,他……” 程天放扶着自己的单片眼睛娓娓而谈,他在德国一年多,经历了德日**产协定,对德国的政局还是较为清楚的。就目前而言,外交系统、商业系统、国防军以及国家银行或经济部,都是亲华派,而空军司令戈林为代表的国社党人却是完全的亲日派。因此,与亲华派的会晤是很好变更的,但与亲日派的会晤是不好变更的。 李孔荣少校当然不是认为行程有问题,他只是觉得昨日的事情自己似乎处理的鲁莽了。纵使朗鉴澄三人是造谣诋毁自己,自己也应该有责改之无则加勉,待陈绍宽抵德后对其说明情况,现在关禁闭、对质,如此激烈的口吻,肯定会引起部长等人的不快。 “李副官……”程天放见李孔荣沉默着不说话,又小声的叫了一句。 “哦……”李孔荣终于回过神来,他勉强的笑了一记,道:“行程没有问题,但如果能空出一些时间让庸之先生看望孔大小姐就更适宜了……” 孔大小姐是孔祥熙的宝贝,她的小名就叫baby,汉译过来就是佩佩。与孔令仪相处日久,李孔荣当然清楚孔祥熙有多宝贝这个女儿,但程天放对此并不太明白,现在经李孔荣这么一提醒,他当即搓着手站了起来,夸奖李孔荣道:“还是你老弟想的周全,我马上就让人调整行程、调整行程。”而后走了几步才坐下。 高兴完后,程天放再道:“李老弟你再看看,其他还有什么要调整的?” ‘李副官’变成了‘李老弟’,少校只是无奈一笑,他道:“再就是德国国内的形势介绍了,就目前看来,希特勒正在下一盘大棋。要动的棋子很可能就是国防部的冯·勃洛姆堡元帅,我们得做好……” “什么?!”程天放跳了起来,随即又把客厅的门给关了,他道:“老弟慢慢说,慢慢慢慢说。勃洛姆堡元帅怎么?希特勒要动他?” “当然。”少校郑重的点头,开始背咏日记本——这也是他今日来大使馆的主要目的。“德国现在的情况叫做穷兵黩武。看上去欣欣向荣,可实际上是拿出所有的钱开扩充军备,正所谓不要黄油要大炮。上次大战后德国民穷国败,家底很有限,现在国社党是寅吃卯粮的在苦苦支撑。先生想想,要是哪天他支持不下去了会怎样? 下台?!这绝对是不可能的,即便国社党这些人想下台,可想到自己一下台德国就要被布尔什维克占领,他们是宁死也不会不下台的。家里又没钱,手上又全是大炮,先生说以希特勒的疯狂,他会干出什么事情来?” 程天放是1836年赴德的,虽然没有看到国社党主政的全过程,但这一年多的大使经历还是让他对德国深有了解。李孔荣说完他沉默了一会,点头后却看着李孔荣两眼放光,他道:“李老弟说的对,可勃洛姆堡元帅还有与其相熟的那些人,可不是说撤换就撤换的。军队中,国社党也就是空军占了一席之地,这也是希特勒要建党卫队、褐衫队的原因啊,他难道能……” 程天放大概是三国演义看多了,他话到这里手做了一个切割动作,目光闪闪,脸色却有些发黑。国人一提政变那就是真刀实枪、动真格的,但欧洲显然不是如此。 “普鲁士军官团视荣誉为生命,一旦荣誉受损,即便是希特勒请勃洛姆堡元帅继续干下去,他也不会干下去。”少校继续背着日记本。“国社党无所不用其极,找机会诋毁玷污勃洛姆堡元帅再简单不过了,我们可要早做好准备。 这可绝不是勃洛姆堡元帅下台、其他人继续接任那么简单。希特勒一定抓住这个机会把那些不合作的高级将领清除出国防军。荣誉对普鲁士军人无比重要,信义也是他们向来注重的,现在希特勒以及整个国社党已经挟持了民意,如果他们以人民的名义要这些军官下台,这些人是毫无办法、不会抵抗的。唯有这样,发动战争才不再有阻碍了。 欧洲的战争与我们不相干,可一旦勃洛姆堡、沙赫特、牛赖特全部下台,上来的全是亲日分子,那对我国可就……” 李孔荣是对过第三帝国史的,而程天放则在德国呆了一年多,非常清楚德国内部的政治斗争。李孔荣少校还在说的时候,他就已背负着双手在客厅里度步了——真要出现李孔荣说的那种局面,他这个大使可就当到头了。 他转了不知道多少圈,待最后才停下问:“绍盛老弟,这事情要怎么斡旋才好呢?” “怎么斡旋都没用,因为战争是无法避免的,而德国的经济、政治形势又决定了除了战争,国社党再无他办法维持其执政局面。所以我说务必要让庸之先生了解德国政局的严峻性,这样我们与德国人的谈判就可以追求短期而不是长期,因为已经没有长期了,再长下去德国就开战了,到那时候合同签的再好也等于零。” “这……”转了那么多圈,程天放总算在冷静下来了,他坐下道:“老弟是如何判断德国政局走势的?” “如何判断?”李孔荣少校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有些发窘道:“若是其他国家,政府公报还是能看一看的,可德国政府公开的数字不少都是造假的,所以只能算卦。” “算卦?!”程天放大讶,眼镜都差点掉了下来。 “是。”尽管头皮非常硬,可少校不得不如此答。“我看勃洛姆堡元帅的运数也就只有一年了,一年之后他肯定会被希特勒挤下台;而德国的运数……,三年之内必当开战。” “老弟,这可是国际大事呀……”程天放还在愣着,他完全不相信年纪轻轻的李孔荣少校精通梅花易数,如果算卦都能决定国际大事,那还要大使干什么…… “大势即是如此,先生要是不信,我就真没什么好说的了。”少校也不知道如何辩白,只得说下定语。“反正这仅仅是一年两年的事情,先生可拭目以待。” “好说,好说。”程天放愣了好一会才接口,可他却不知道该接下来该说些什么,思索片刻他才道:“等庸之先生来了,我会建议先生考虑德国政局有变的。” “那就好。”看着程天放不情不愿的样子,少校知道自己把事情给办砸了——他此时才记起,自己把日记本上的顺序弄错了。这事情要被另一个自己知道,免不了又要嘲讽几句,可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六日副官和对质之事,根本就无心说什么国际大事。待再坐一会,说完明日早晨海军学员迎接之事,他便告辞离开了大使馆。 一回到寓所,他便让值日官王国贵把禁闭中的朗鉴澄三人放出来,而后诸人在草地上列队。目光扫过忐忑不安的三人,他道:“明日早晨升旗仪式取消,所有人身着礼服前往火车站迎接特使孔庸之先生、部长以及其他党国要人。遂定于六点起床、六点半早餐、七点出发。都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长官。”一干学员大声答道,他们早就盼着这一天了。 “那就好。解散。”李孔荣说罢就转身回房了。其他学员还好,朗鉴澄几个却有些不明白状况,昨日李孔荣气势汹汹的关自己等人的禁闭,韩兆霖差点就坦言交代了,好在朗鉴澄一言不发,算是稳住了局面 按照海军规条:诬告他人过犯可是大罪,重则开革,轻者大过。没承认诬告还有一线生机,一旦承认可就神仙也挽不回了。正因如此,朗鉴澄宁愿禁闭也不肯说话。当然,还好是在国外,如果是在国内,事情可能已经捅到军衡司,一旦闹到了军衡司,那军衡司就会彻底调查,以求事情水落石出。 处罚是让朗鉴澄咬牙不认的一个原因,再一个则是搜出来的电报并不是发给部长陈绍宽的,他只是应林准之请,向其介绍柏林这边的情况,这可以说纯属同僚之间私信往来,毫无诬告之意。至于是谁把事情告知部长的,而部长又怎么处罚李孔荣,那就不是他能知道的了。 夕阳西下,解散后的朗鉴澄三人倒没有马上回房吃饭洗漱,他们只看着那西下的太阳静坐于别墅前的草地上。此刻,天地间一片静谧,鸟雀映着晚霞高飞,天际除去红色霞光完全是一片靛蓝,禁闭一日,他们只觉得这时光无比的美。 “哎!真不知道部长来了会怎么处置我们。”韩兆霖最先打破沉默,电报上的那句话其实是他加的,这也是他之前最不安的原因。 “还能怎么说。”禁闭前朗鉴澄都毫无所动,现在被放了出来,他更是不把此当回事。“我们并没有造谣诬告,要诬告我们也不够这个格啊。” “你的意思是……”黄廷枢倒明白其中原委。自己的电报只是打给林准,这可不是诬告,最多只能说是玩笑,至于怎么到部长耳朵里,那就不是自己能知晓的了。 “我没有意思。”朗鉴澄并不看他。就他来说,他并不想介入更高一层的内部纠葛,也无意去诬告谁。“既然部长都来了,我们担心什么,一切等部长发落吧。” “部长可是出了名的铁石心肠……”韩兆霖听他这么说,当下更是担心,“前年轮四班只是点名违规,可部长一道命令,全班三十人都开除,我们才三个人……” “你知道什么!”见韩兆霖自己吓自己,从岳父处听到些消息的黄廷枢开口道:“那是复兴社在轮四班暗中发展势力,部长见此恰好又听到轮四点名违规,这才全班开除的。” “是这样?”韩兆霖看着头,像看到一丝希望。 “当然是这样。开除的学员,不是闽人的全部进了电雷学校,这还不明显吗?”黄廷枢道:“大革命的时候海军就与委员长约好,海军不设党部,但海军全体加入国民党,然后设一个特别党部,现在上面不放心,又派人到海校拉学生入复兴社……” 黄廷枢说着海军的内部秘辛,只让韩兆霖渐渐松了口气,不过这时太阳却彻底落下,绚烂的霞光逝去,天地间一片黑暗。 第二十六章 答应 列车缓缓驶过李孔荣少校跟前时,从透明的玻璃车窗,他看到了一身礼服的孔祥熙,还有穿着海军大礼服的陈绍宽和周应聪。他们正从座位上站起,打量着站台上的人群。 迎接的场面确实壮观,一百多名领事馆人员、驻德武官、军事生、留学生、华侨,全拿着青天白日小旗在站台下挥手,旁边还列着一个军乐队,乐器都是铮亮的,就等指挥下令奏乐;德国方面也来了四五十人,来头最大的是经济部长兼国家银行总裁沙赫特、外交部礼宾司司长须忘德、国防部长冯·勃洛姆堡元帅的私人代表、交通部次长,以及远东协会、中国实业研究会的一干德国人。 两三百人挤在站台上,注视着列车缓缓停稳,待车门打开、孔祥熙第一个出现在车门口时,站台上立即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孔祥熙也不急于走下车门,他站在门廊上微笑着对所有人挥手,目光微微扫视全场,最后看着迎接他的沙赫特等人满面欢笑。 李孔荣少校本来是带着海军学员身着礼服、腰悬佩刀与陆军学员站在一起的,此时见孔祥熙下车,当即走出队列,站在门槛之下,手虚扶着孔祥熙。孔祥熙并未在意他的到来,在程天放的介绍下,他紧紧的与沙赫特握手。一时间镁光灯连闪,在场的中德记者、各国驻柏林记者当即拍下了这象征性的一幕。在大使程天放等人的带领下,掌声再次响了起来,一些挥旗帜的留学生更大呼‘中德友谊万岁’。 握手之后,孔祥熙为了向同胞致意,又绕着站台走了一圈,四处挥手道谢。之后才进入候车室,在此,沙赫特代表德国政府致欢迎辞,孔祥熙答辞。 整个流程花了半小时不到,李孔荣少校的任务仅仅是站在孔祥熙身侧,紧跟他行动。不过少校的心思并不完全在孔祥熙身上,在孔祥熙下车时,他就看向陈绍宽、周应聪几人。陈绍宽脸上看不出什么喜怒,他或许是累了,眼神中带着些疲惫;周应聪却回应了他的目光,但也没表示出什么,那目光只是扫过他,然后便不再交汇了。 车站的欢迎完毕,代表德国政府的沙赫特送孔祥熙一行前往旅馆,不过他仅仅送到门口就与诸人握手道别了。李孔荣待孔祥熙入住才有时间跑到海军这边,但他没有贸然去找陈绍宽,找的只是周应聪。 “部长到底听说了什么?”少校看着周应聪不安的问,他此时才发现陈绍宽对自己视而不见。 “还能听到什么,”周应聪正在换衣服,“你自己行为不检,部长当然震怒。” “我没有行为不检。”李孔荣激动的额头冒汗,“此事可当面对质。” “对质?不必了。”周应聪看着他浅笑,“刚才我已经问过朗鉴澄等人了,海军宿舍忽然冒出一个女学生在那弹琴,总不是学员们请来的吧。” “可我不曾与她有染。”少校大声喊了一句,“我仅仅是请他来谱曲而已。” “谱曲?”周应聪更笑,“绍盛你何时喜爱音律了?你就不要说朗鉴澄几个造谣诬告了,你自己请女生至海军宿舍就很让人误会,你要是不与那女学生结交,谁又能说你半点不好?” “那你就是说我与女学生有染了?”李孔荣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般。 “我可没这么说。我只是想说此事你也有过错,不去请那个女学生,就不会有人说你的闲话。”周应聪道,“不说闲话部长自然就不会震怒,也不会赶你回国。” “那现在部长怎么说?”少校终于问出了自己挂念了几十个小时的问题——陈绍宽的态度。 “部长还能怎么说?”周应聪看着他,“部长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一旦对人的观念先入为主了,要改怕是很难了……” “我就问你,你有没有把电报给部长过目?”少校不想理论了,他只想知道事情的切实经过。 见李孔荣瞪着自己,周应聪苦笑一下才道:“没有。” “没有?你!”李孔荣的面目扭曲起来,他立即转身道:“我去找部长。” “别去……”周应聪想拉着他,可李孔荣一转身就出去了。 “报告!”站在陈绍宽房门口,李孔荣硬着头皮喊了一声报告。陈绍宽正与林献炘谈话。 极为厌恶的看了他一眼,陈绍宽转过头道:“进来。什么事?” “下官想请部长证明自己的清白。”走进房间的李孔荣豁出去了,但话却说的很不得体。 “找我没用,”陈绍宽不再看他,“你若是服从命令,昨日就应该回国了。清白也好、冤屈也好,可去军衡司说明。” “那下官请部长准许下官与朗鉴澄、韩兆霖、黄廷枢三人一起回国说明……” “不行!他们三人要在德国入校学习,你一人回国即可。”陈绍宽打断道。 “那下官即便回国到了军衡司,也口说无凭、无可对证。”李孔荣道。 他说完陈绍宽沉默,反倒是林献炘道:“让你回国你就回国,还说这么多闲话干什么?你的事情部长早就知道,你若行为端正,会有人说三道四吗?现在倒好,一口咬定别人造谣诬告,你有何证据证明对方造谣诬告?难道说他们三个与你有仇,全诬告你?” 林献炘一开口就抓住行为不端说事,李孔荣嘴笨,对此根本不知道如何作答。就他来说,此事他确实有些怨恨另一个自己,吃饱了没什么事谱什么曲,真是倒了血霉。 见李孔荣被自己拿话堵住了,林献炘又道:“此事部长已经不再追究了,你陪完庸之先生这几日就回国吧。我们实在不放心你,万一又闹出什么事情来如何是好。” “我……”听闻回国的李孔荣脑子顿时炸了,他辛辛苦苦一个月就是为了日后做一名艇长,谁料潜艇都没有看到就要回国。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林献炘看着他,而后笑起,“你可别忘了你终究是海军的人,部里的安排你可不能不听。” “下官只求部长能开恩准许我留在德国学潜艇。”李孔荣低声道,目光不再看向林献炘,而是紧盯着并不看自己的陈绍宽,他搞不清楚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部长。 “开恩留下你?”林献炘嗤笑了一下,“海军一万余人,谁都想出国学潜艇,为何要用你?你还是回去吧。这几日事了就回国。” “下官求部长开恩准许……”李孔荣没对林献炘说话,走上两步就看向陈绍宽,他甚至有跪下的想法——如果跪下有用的话。 “你回去吧。”陈绍宽终于开口了。李孔荣来之前,朗鉴澄几个刚刚走,事情他是清楚了。或许李孔荣与那女留学生清清白白,可长久下去肯定会出事;再想到他与孔令仪的事情…… “请部长……”李孔荣低语了一句,目光中哀求之意甚切。 “出去吧。”重新想了一遍自己决定的陈绍宽低语了一句,他担心李孔荣不出去正要叫周应聪来时,李孔荣叹息了一记,认命的转身出去了。 “还开恩?”李孔荣走后,林献炘又嗤笑了一下。“他这次是运气好,真要等他和那女留学生成了好事,闹得满城风雨时,那该如何收拾?那可是蒋百里的闺女,蒋百里会同意自己的闺女给他做妾室?” 走出陈绍宽房间的少校宛如梦游,他真想找个地方大哭一场,可想哭却哭不出来。九年前他想出洋出不了,现在出了洋也要被赶回去,这是命吗?若不是命,老天为何要如此戏耍自己?回去之后妻子问起该如何说?同僚问起该如何说?说自己不清不白的就这么转了一圈就回国了?说自己本就不是去出洋深造的?还真不如一死了之!少校手下意识的摸向腰侧,但却什么也没有摸到——他今天没有佩枪。 不知在旅馆外呆了多久,此时的李孔荣就像一只被人重踢了一脚的野狗趴在花园里喘气舔伤。只等孔祥熙的秘书张平群要他备车前往医院,他才恢复些神志。这时候程天放也走了过来,他拍着他的肩膀道:“还是你老弟想的周到啊……” 程天放眼镜后面全是笑意,他虽然自诩是清流,但能拍上孔祥熙的马屁他还是极为高兴的,因此对指点自己如何拍马的李孔荣也就越看越顺眼,若不是他女儿程琪还小,他可真想把女儿许配给这个李副官。 少校现在是满心发苦,他在德国的时间只有六日,不过在孔祥熙面前他却要假装无事,做好副官的职责。唯有医院中心细的孔令仪见他整张脸都是僵的,方才关切问了他几句,不过他不好将海军内部的事情告知孔令仪,因而对之的只有苦笑。 医院、德国经济部、德国国家银行大厦、晚宴,浑浑噩噩的少校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事,唯有晚上睡觉前写日记时,他才略略的透露了今日的事情,只是,他此时已经认命了,日记里不但没有写为何要回国,还要求另一个自己不必出什么主意干涉此事,因为他自己也是想回国去的。 日记上的信息不全,深夜里,李孔荣醒来看到日记只觉得莫名其妙,昨天还好好的,怎么今天却想着一心回国了呢?真要回国,他的抗日大计当如何施行?真到湖南四川去布雷吗?这还不如进侍从室呢。 带着这些怨念,他直接把海军学员里最为靠谱的邱仲明叫了上来,此人是四川人,平日里一脸沉默,但处事却稳重细致,并且,出国的名额是靠毕业成绩决定的,他的成绩排第一。 “说说今天的事情吧。”空无一人的客厅里,李孔荣坐着点上一支烟,邱仲明站在他面前。 “请长官细说,下官不知道何事。”说实话,邱仲明一直害怕这个长官,尤其是晚上。此时长官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只兽,眼睛像兽那般发亮。 “朗鉴澄几个是不是和部长说了些什么?”不想废话的李孔荣直接问。“知道吗,我过几天就要回去了。我到现在还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长官要走了?”邱仲明吃了一惊。他确实是害怕李孔荣,可那不是惧怕,长官更不排斥外人。而且隐隐中,他觉得只有在这样的长官下任职,自己这个非闽系才会有出头之日。 “嗯,部长决定的。”李孔荣吐了一口烟,不动声色的道。 “我对今天发生了什么很不清楚。你就说说吧,说说你看的,想到的。”李孔荣道。“这可不是背后诋毁谁,我只是想知道事情如何弄成这样。” “是,长官。”邱仲明应了一句,他道:“火车站欢迎庸之先生后,我们就去了旅馆。部里的周少校对我们训话,然后朗上尉他们三人就被他带到旅馆里去了,大概十多分钟才出来。韩上尉进去之前面色还不好,出来就……就换了一个人,脸上嘻嘻哈哈的。 下午的时候,朗上尉还带着周少校、林少校来了这里,林少校对我们训话,说他以后负责这里,所有学员向他汇报、听他命令……” 邱仲明只是一个学员,他当然不可能知道部内的事情,再说他是四川人,即便有消息也是最晚的消息。李孔荣一根烟都要抽完了,还是没有听到什么关键的东西。不过事情大概的轮廓是清楚了——林准、朗鉴澄几个毕竟是同学,与周应聪等人的关系也极为是密切,所以,即便道理在他这边,他也还是要滚蛋,陈绍宽总不能因为他而得罪所有姓林的。 该怎么破局呢?李孔荣一根烟接着一根烟。其实办法倒不是最要紧的,关键是李孔荣少校已经束手就擒、伏首认命了。其他事情认命也就罢了,这种事情认命只会让他看不起。 “你早上五点钟的时候来一下我房间。”李孔荣道,“明天你去上课的时候,帮我去一次医院,把一封信交给孔大小姐。” “是,长官。”邱仲明有些惊异的看了李孔荣一眼,不过还是答应了。 第二十七章 机会 今日夜的对李孔荣来说特别的长,而在城市的另一边、日本驻德大使馆内,一干横眉竖眼的日本人也彻夜未眠。白天派去火车站、支那大使馆探查消息的情报员才回来,洗出的照片更是在半夜时分,看着照片上形形色色的支那人,大使馆和武官处连夜辨认上面的每一个支那人——这样才能猜测支那代表团的目的,进而对他们的计划进行阻止破坏。 “阁下,支那代表团人员与前往伦敦、日内瓦、巴黎时的完全相同,支那人的目的应该是购买独火。”大使馆一等秘书昌谷忠宝向大使东乡茂德等人汇报照片比对情况,他说完又道:“以独国支那之前的约定,我们很难阻止他们的交易。这是在条约之前的协议,独国难以舍去支那这个大市场。” “那是因为希氏还没有驯服国防军。”陆军武官大岛浩少将是最清楚德国政局的人,也是希特勒的狂热崇拜者,条约就是在他的积极响应下签订的。“只有希氏控制了国防军,独国才能做到举国一致,对支那的军火交易才能阻止。” “这需要多久?”东乡茂德问向大岛浩,他这个大使很多时候都要听大岛这个武官的。 “不知道。”大岛浩摇头。“我们不清楚希氏的想法,但我想这显然不需要太久。” “那现在怎么办?”东乡茂德追问,“支那正在积极争取各国的援助,伦敦和巴黎他们都提出了大额借款要求,接下来他们很可能前往赤露和米国。支那人总是这样:对要自己签订的条约从不遵守,一旦受到制裁,就利用条约拉拢列强反对帝国,真是一群毫无信义的小人。” “所以支那只能成为帝国的肥料,整个亚洲只有霓虹才是优良种族,支那是劣等民族。”大岛浩少将不以为然的道,在独国数年,他对纳粹的种族论领会最深。抒发完自己的观点,大岛浩接着道:“请阁下放心吧,独国只有少部分人支持支那,他们的计划不会得逞。” “支那海军部长陈氏来到德国,还有支那海军的军械部司林献炘。”手上捏着陈绍宽、林献炘照片的海军武官小岛秀雄少将开始说话,“结合从伦敦传过来的情报,支那海军应该是想购买独国潜艇,这恐怕就是支那海军部长陈氏前来德国的原因。大岛君,如果支那拥有潜艇,哪怕只是一艘潜艇,也是帝国生命线的威胁。如果他们向独国政府提出购买大批潜艇,我们也能够阻止吗?” 陆军武器多而繁杂,日本当然没办法要求德国不对华进行贸易,但海军武器则不同。舰船才是战斗力的体现。虽然此前中德之间有鱼雷快艇的合同,并且曾交付过一批快艇,可潜艇完全不能与鱼雷快艇相提并论。以海军的观点看,宁愿支那采购德国巡洋舰、战列舰,也不能让支那购买潜艇——水面上的巡洋舰、战列舰总会被帝国海军消灭的,但水下作战的潜艇却难以寻找,并且潜艇一旦形成规模进行破袭战,帝国的处境不会比一战时的英国更好。 “支那海军如果订购独国潜艇,我们当然要尽量破坏。”海军是海军,陆军是陆军,大岛浩并不太乐意帮海军的忙。 “阁下,这不说尽量,必须一定!”都是少将,所以小岛秀雄只能瞪着他以表示自己的不满。 “只能拖延!”大岛浩被他瞪得很不自在,奈何都是在为天皇陛下效力,他不得不给出自己的办法。“并且我会让独国削减潜艇的性能。” “海军无法接受这个结果!”小岛秀雄还是不满意,“支那海军一旦获得一艘潜艇,就会想办法获得两艘。航运是帝国的生命线,潜艇越多,航运安全就没有办法保障,对露攻略也没办法达成。阁下难道不知道,支那国民党已经和赤露妥协了吗?你难道希望在帝国进攻赤露的同时,被支那海军切断补给线吗?” 对露攻略是大岛浩的梦想,听闻小岛的威胁,大岛浩‘呼’了一声的站了起来,他鄙视道:“支那海军只有五万吨舰艇,而帝国海军有一百多万吨舰艇,难道海军看到支那潜艇就不会打仗了吗?!” “一战时期英国有两百七十万吨战舰,但却对独国三百艘潜艇毫无办法。难道帝国海军能比皇家海军更出色?”小岛秀雄仰看着大岛浩反驳。 “支那是劣等民族,不要把劣等民族和独国优等民族相提并论。无法击败支那潜艇的帝国海军不要寻找摆脱责任的借口。”大岛浩依旧蔑视海军。 “必须阻止支那人获得独国潜艇!!”见大岛浩仍不妥协,小岛秀雄也站了起来,两日四目相对,看上去就要干一架。 “八嘎!”用眼神无法阻止海陆武官相斗的大使东乡茂德终于忍不住大喝一句,他也站了起来,“如果陆军对海军的困难袖手旁观,那只能证明霓虹也是劣等民族!” 一句话打中大岛浩的要害,他悻悻道:“陆军自然不会对海军的困难袖手旁观,但是海军也不能把自己的责任推给陆军和外交部。独国并未像帝国那样举国一致,希氏现在无法控制国防军和外交部,也无法中断阻止对支军火贸易,我们只能拖延,但如果拖延无效,海军必须面对支那拥有潜艇的事实。” “既然可以拖延,那就让独国一直拖延下去,永远不交付潜艇!”小岛秀雄坚持道。“海军虽然强大,但老虎也忍受不了虱子,何况是一堆虱子。” “这只能是尽量。”坐下的大岛浩再次表明自己的观点,“但拖延并不能最终阻止支那人获得潜艇,尤其是在独国没有正当理由的情况下。” 小岛秀雄还说说什么的说话,东乡茂德打断道:“大岛君已经答应将尽最大的努力阻止支那海军获得潜艇,就独国目前的政局,他也只能这样承诺。另外不要忘记了米国,支那如果在独国无法获得潜艇,那自然会寄希望于米国,海军还是要做好接受支那海军拥有潜艇的事实。” “嗨!”东乡茂德一提米国,小岛秀雄也就只能罢休了——在独国也许还能破坏,但在米国,肯定是半点也破坏不了。 “这次支那赴德代表团中还有空军将领。”东乡茂德拿着一个标注空军司令的照片道,这人是沈德燮,“大岛君,支那人要订购独国飞机吗?” “支那人即使想买飞机,独国也不会卖给他们的。”大岛浩此时笑了起来,样子很骄傲。“他们对德国空军的任何要求,只会被拒绝。” “那希氏对支那代表团的态度呢?”若有所思的东乡茂德追问道。“他到底是在乎支那的经济利益,还是注重与帝国的战略利益?” “希氏的想法没有人了解,但我相信他最终还是会站在帝国的立场上。因为只有帝国才能帮助独国获得生存空间,支那只会协助赤露和独国以及帝国做对。”大岛浩道。在对德国的了解上,他显然比大使东乡茂德知道的更多。“支那国民党现在已经被渗透控制,就像十年前的南京事件那样,在帝国对赤露作战时,他们很可能会主动进攻帝国、袭击帝国侨民。希氏如果能相信这一点,那就自然会抛弃支那。” “我明白了!”东乡茂德看了大岛浩一眼,心中默记下此点。他随后又对大岛浩稽首,道:“潜艇的事情就拜托大岛君了。” 东乡茂德如此,一边的小岛秀雄也压着心中的不快小鞠了一躬,“一切就拜托大岛君了。” 漫长的黑夜终会结束,在李孔荣写满十多页日记和那份给孔令仪的信后,客厅的座钟又敲响了,这次不再是‘当’的一下,而是‘当’了五下。天马上就要亮了,折腾一夜的李孔荣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等待楼下的邱仲明。 邱仲明是准时到的,他刚要敲门,李孔荣就拉开了房门。“你到挺准时。”李孔荣笑了一下。 “是,长官。”邱仲明不知所措的答了一句。他一夜都没睡好,虽然帮忙送信并无不妥,但自此之后,他显然是站到了李孔荣这边。如果此事被林准知道了,今后肯定会他小鞋穿吧,甚至很可能不让他上舰。 灯光下见邱仲明有些疲倦,李孔荣大概是看出了他的担心,他道:“信里面只是告别的问候的,没什么大不了的。林准家世显赫,性子当然傲了些,可本性却是不坏的。他领导你们或许能得到陈部长的更多支持,这也许还是件好事。” 本以为长官写信给孔大小姐是求其帮忙说话,不想长官根本不存此心,邱仲明犹豫了一下才道,“长官待人公平无私,下官宁愿跟随长官。” “呵呵……”李孔荣笑,心里却微微有些感动,但他一会就把这份感动收起,他道:“你还年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很多时候理想和现实总是差点很远,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面对那些不尽人意的结果,我们尽了力便好,没什么好后悔的了。” “可……”邱仲明本想说既然要尽力,那为何不找孔大小姐帮忙说话,可他毕竟是优等生,话最终还说吞下去了。陈部长他虽没有接触过,可让孔家帮长官说项,怕是陈部长和长官都不能接受的这种办法吧。 “好了,你下去吧。”李孔荣将手上的信交给邱仲明,而后说道。 “是,长官!”邱仲明接过信又郑重的敬了一个礼,这才转身悄悄下了楼。 东方既白,李孔荣迷迷糊糊睡下,一个多小时后,起床号吹响,李孔荣少校又迷迷糊糊起床。短短的几分钟并没有时间看日记,少校穿起衣服跑到楼下时,林准已站在旗杆下了——为了接管整个驻德学员,他昨天晚上没有在旅馆,而是睡在了这里。 看到李孔荣少校站进队列,林准骄傲的笑了一下,他并没有下令做操,而是道:“有一件事情我本来要待会宣布,不过既然大家都在,那现在宣布也没关系。”林准含笑看着诸人,身姿挺拔。“李少校现在已经是孔祥熙先生的副官了,并且过几就要回国……” 学员们大多以为林准来了李少校则退为二把手,不想他过几天就要回去,顿时有些哗然,唯独朗鉴澄几个在偷笑,韩兆霖还偷偷的踢了朗鉴澄一脚,以表自己的兴奋之情。 “……所以,从今天起,李少校就不要列。”林准很满意学员们的反应,接着说下面的话。“不然影响了代表团公干可不好。李少校,你出列吧。” 众目睽睽之下让自己出列,在诸人面前打压自己的威信在明显不过。已经认命的少校当然不想和林准争什么,之前他也不曾与他争过什么,他苦笑了一下黯然的走出了队列,一个人孤身回房。听着下面的操声,无奈的他只有拿起日记看看另一个自己写了些什么。 ‘……如果不做任何争取,那可以肯定,我们都会死于江阴沉船之处。因为一旦开战,海军唯一的策略就是封江西撤,而江阴是长江下游最窄处,要堵塞长江,再也没有比那更好的地方了…… ……我不相信我们死后会有人照顾我们的女人还有你的儿子——不要以为福州会在战争之外,那里也是港口,全面战争下日军必会占领福州和厦门,封锁大陆所有对外贸易通道。 你妻子对你感情笃深,肯定会随你而去。你的儿子……,或许能长大成人,但更有可能会死在谁也不知道的地方,这不是威吓。知道为什么我处心积虑的要和英国人搭上线吗?就是要让自己所爱的人离开大陆、离开战场,战争,仅仅是男人的事情。 我们并不要求谁帮忙说项,我们要做的只是抓住机会,凭借我们自己的力量就能让那些人改变之前的看法,但这需要机会、给我的机会……’ 第二十八章 医活 程天放再次细看李副官时,只觉得他似乎与以前有很大的不同,以前的李副官是沉默的、含蓄的,国语里更带着不少闽南腔,就像是一个闽南老翁,拘谨而生僻;可此时的李副官却是朗爽的、亲切的,他国语流利、德文也不错——他居然能与德国来宾直接交谈,甚至他还主动举杯代表孔祥熙祝愿希特勒健康,同时愿德国国泰民安、繁荣昌盛。 代表团人员中,除了专职翻译齐焌外,其他人的德语都没有他流利。不过德语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在德国人面前那种挥洒自如的气度:他与沙赫特先生交谈、他与冯·勃洛姆堡元帅交谈、他与外交次长麦根森先生交谈……,从下午五时晚宴开始,到十时临近结束,李副官是遍交在场德国贵宾。 又想起李副官的那个提议,程天放脑子里忽然闪出一个念头:要是能让李副官来大使馆就好了。有这个念头后,他下意思的去看海军部长陈绍宽。他发现在角落里的陈绍宽居然也在看着李副官,似乎带着些不解和困惑。是的,陈绍宽也不清楚,马上就要回国的李孔荣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的风头盖过了在场所有人,除了孔祥熙。 孔祥熙其实并不喜欢多言、交际能力更不如妻子宋蔼龄,因而他对李副官的表现倒颇有期待,最少,在李副官营造的宾主尽欢的气氛中,他可以借机和那几个重要贵宾客套交善,以留下深刻的好感和印象。 “他又要给海军丢人现眼了?”陈绍宽身侧的林献炘上校看着场中光彩耀眼的李孔荣却很不悦的说了一句——刚才他与德国男宾交谈还好,现在舞曲再度开始,李孔荣居然开始向德国女士邀舞,他邀请的女士似乎是沙赫特先生的女儿。 “不可能吧。”周应聪低低的说了一声。果然,沙赫特小姐欣然的向李孔荣伸出了纤手,两人微笑着步入了舞池。 “他早就应该回去了,一辈子呆在轮机舱里。”上校又扫了正在跳舞的李孔荣一眼,对陈绍宽说道。见陈绍宽沉默不语,他又道:“要不然闹出乱子,海军的脸往哪里摆。” 上校话音刚落,大使程天放就端着酒杯笑着过来了,他先是与陈绍宽碰了一杯,而后笑道:“海军真是人才济济啊,谁能料到李副官居然能在德国来宾中受到如此的欢迎。” 程天放是由衷的称赞,可这话在陈绍宽听来却格外的刺耳——如果是讽刺,那当然刺耳,如果不是讽刺,那岂不是说他识人不明。“大使先生客气了。”陈绍宽低语了一句,神色平静。 程天放此语当然不是讽刺,他走近一步道。“我到有一个想法,不知道陈部长……” “程大使请说。”陈绍宽谦笑了一下,表示自己的赞同。 “海军居然有李副官这样的人才,那何不在德国设立一个武官呢?”程天放说出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建议,只让陈绍宽正色起来。“就我所知,海军此来是要订造潜艇的,李副官一到柏林就要我与武官处的许上校协助他了解德国的情况,第二日就去汉堡、基尔等地探查消息。陆军在德国有武官、副武官,其他各国在德国也有海陆武官,现在既然海军要在德国订造潜艇,那就更应该安排一个武官在柏林……” “大使先生主意是很好,可就不怕……就不怕他出丑吗?”林献炘阴恻恻的笑了一句,他没想到居然还有人欣赏李孔荣,而且此人居然是驻德大使。 “出丑?”程天放有些莫名,“李副官来柏林一月有余,行事稳重得体、对德交涉不亢不卑,对海军内部事务也尽心竭力,他怎么会出丑?” “大使先生就没通听到什么谣言……”林献炘还想细说,可却被陈绍宽拦住了。 “谣言?!”程天放很不解的笑了一下,“有什么谣言?大使馆上下、武官处上下,都对李副官赞誉有加。就连那些留学生也喜欢李副官——真想不到李副官多才多艺,还写了一首歌中国人的歌给大家唱,现在留德学生会就在排练这首歌,打算在下次聚会时演唱。 陈部长,我建议海军在柏林设立武官处可是真心相邀,此一来便于海军与德国方面交涉、订造潜艇不但专业、其牵涉甚广需要交涉之事也多。上月李副官初来向我们打听潜艇时,我和武官处的许上校可是一问三不知啊。二来李副官也可襄助我这个驻德大使一二。其他不说,就李副官现在的表现,就要比我这个大使好多了,李副官若在,那对德交涉肯定容易的多。” 程天放建言的时候,舞曲刚散,看到意气风发的李孔荣,陈绍宽笑了一下转向程天放道:“大使先生真认为李少校在此能帮忙而不是添乱?” “当然!”程天放扶了扶眼镜,神态很认真。“如果陈部长允许,我将连夜给外交部发电报,要求在柏林增设一个海军武官。此仅仅增设一人,料想外交部肯定会同意。” “可李少校好像只想做潜艇艇长。”周应聪忽然插了一句嘴,他心里对李孔荣是赞许的,可碍于林献炘,他很多话不好明说,此时见李孔荣留德有望,他当即见缝插针的说了一句。 “这倒没有听李副官说起过。”程天放顿时有些失望,他其实是想找个对德交涉的帮手,如果李孔荣要去学潜艇,那可就帮不到忙了。“陈部长的意思是……” “此事兹事体大,海军部要好好考虑方能答复大使先生。”陈绍宽眉头是拧着的,他忽然感觉之前对李孔荣的认识有些差异。其他人比如孔祥熙或许会为李孔荣说情,可驻德大使程天放帮他说情可就没什么可能了,若李孔荣行为不端,如此建议岂不是自己给自己添乱。 似乎以为陈绍宽在犹豫,不甘心失败的程天放又道:“陈部长可能对德国的情况不太了解。这德国如今可分为亲华派和亲日派。合步楼公司所牵扯的部门,比如外交部、国防部、经济部当然是亲华的,可国社党以空军司令戈林为首的那些人,却是百分百的亲日。海军夹在陆军和空军之间,有时倒向陆军,有时又倒向国社党,态度暧昧不明。 我国海军要订造潜艇,无人在此负责交涉是行不通的。即便是一味亲华的陆军,武官处也有七八个军官坐镇柏林,以交涉军火订购、生产、运输事宜。海军立场暧昧,那就更应有人专门负责交涉事宜,否则只订合同,对方迟迟不交货那该如何?” “大使先生,对德交涉不是大使馆的责任吗?还说说海军的事情就要另当别论?”林献炘感觉陈绍宽逐渐被程天放说服,不得不插了一句嘴。 “大使馆是负责对德交涉,可大使馆谁也不懂潜艇啊!”程天放道。“前月李副官来时说请我们协助调查德国潜艇,不说大使馆,就连武官处都全然不知这潜艇是何种舰艇,又能起何种作用。待李副官解释,我们才知道这种船是可以潜在海里的。 大使馆不懂潜艇是其一,其二便是德国只有一个大使馆和一个总领事馆,可全德有三千多华侨和六百余留学生。当今大使馆加起来也就十多个人,这些人要招呼华侨、留学生,还有处理各项外交事务。恕我直言,陈部长国内发电报至大使馆要求对德交涉,届时肯定不能及时不说,更不能坚持以恒,因为不止是陈部长给我打电报,其他地方也在给我打电报,这……”程天放长叹一口气,他捋了捋脑门上薄薄的头发,最后摇头道:“哎,不是小弟不帮忙,实在是忙不过来呀!” 晚会终于在十一点结束,陈绍宽回旅馆的路上一直沉默。他终于感觉自己对李孔荣似乎真是误会了,只是真有必要在德国派驻一个武官吗?设了武官那林准怎么办?而且就像周应聪的说的,李孔荣真愿意在德国做一名武官?他若非要学潜艇怎么办? 陈绍宽沉思,周应聪没说话,林献炘倒是咳嗽一声开始表达自己的观点,他道:“我还是那个意思,让李孔荣在德国说不定哪天就会闹出事故,到时候沸沸扬扬我们当如何收场?” “那……”周应聪心里笑了一下,他道:“看来只能让林准负责对德交涉了,可他……” “我就不信不设海军武官买不回潜艇。”林献炘瞪了周应聪一眼,他可不想林准去做什么武官,他日后可是要当潜艇舰队司令的。 “程大使苦口婆心劝部长要设海军武官,就是感觉德国海军态度暧昧的很,说不定我们签了合同付了款,他们也会使劲拖着不交艇,此类事情国际上比比皆是。”周应聪道。 “那我们……”林献炘本想说那我们就不在德国订造潜艇。可不在德国订造还真找不到其他地方。有外汇还好,可问题是现在就是没有外汇,能造潜艇的国家里,除了德国和意大利,其他国家都不接受矿产品、农产品抵偿艇款。意大利那边电雷学校早就交涉过了,但碍于意大利要日本支持支持自己吞并阿比尼西亚,所以对此予以拒绝,这就只剩下德国了。如果德国都不行,那购买潜艇就只能留待以后了。 “程大使说的未必没有道理。”一直沉默的陈绍宽终于出声。“陆军在德国有七八个人专门负责对德交涉,海军若定造数艘潜艇,就不可能不派驻武官到柏林。只是,用不用李孔荣还要考虑,最少要看他是否真如程大使说的那般,饱受各方赞誉,特别是他和那女留学生,要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淑春啊,这件事情就给你了。” “是,部长。我明天就去调查一下。”周应聪心中一喜,部长对李孔荣终于是拨云见日了。 周应聪心喜,林献炘却不悦,他道:“我还是那句老话,知人知面不知心。就这几天功夫,能调查出什么。真要留他在德国,说不定以后就会做出些什么让我们都下不了台的大事出来。我可不是与他有仇,我总觉得此人不可靠、不放心、会出事。” 一部之长的陈绍宽表面刚直,可实际上却是个软耳朵。一个两人说还好,要是够资格的老人一律反对,他也就只好见风转舵,果决这一点上,他明显不如前任部长杨树庄。林献炘确实不乐意李孔荣威胁到林准的地位,可他更不喜欢李孔荣这个人。他这么一说,陈绍宽松开的眉头又皱上了,他想说什么的时候,车已经到了旅馆。 又是一个慢慢长夜,不过与此前不同的是,半夜起来‘梦游’的却是李孔荣少校。被战时妻儿安全、更被那本英国公民护照吸引的他,最终同意颠倒时差,与另一个自己互换活动时间,当然,这只是暂时。不过在他看来留德之事反正已经是认命了,既然如此,剩下这几天还不如给另一个自己机会,让他去碰碰运气。 厚厚的日记本上,记录着另一个自己的活动记录: ‘……与大使程天放交谈,建议他向外交部申请以设立海军武官之职,如此海军订购潜艇以及后续交涉之事可完全由驻德海军武官负责,大使馆完全不必再为此费心…… ……与德国经济部长暨国家银行总裁沙赫特先生交谈,认为德国的国际收支情况不容乐观,虽然限制所有外侨汇出马克,也大幅削减进口商品份额,但德国毕竟需要进口为数众多的外国商品,一味的节省并不能改善国际收支…… ……与冯·勃洛姆堡元帅交谈,提及坦克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的作用,认为当初德国如若能像英国那样重视坦克,而不是完全寄希望于突击队战术,那么战争的结果必定改写……’ 日记本上密密麻麻的记录着白日的活动,上面的话是少校怎么也说不出来的,并且这些人也是少校无论如何都不敢与之交谈的。阅读良久,少校终于小心的把笔记本合上,他感觉白天睡觉也不错,说不定死马就真给医活了呢。 第二十九章 语录 菩提树大道帝国皇宫旁的无名烈士墓是柏林一处庄严所在,这里祭奠着为德意志战死的所有无名英雄。每逢节假日,官方和德国民众都会前来此处进献花圈、缅怀英烈。而各国赴德使节也会到此献花以示友好,作为礼貌,德方将邀请来宾在墓前检阅仪仗队。 此时,作为副官的李孔荣就跟在孔祥熙、陈绍宽身后,于踏步中审视那些威武齐整的德国士兵。作为后世的小人物,他此时的感觉不要太好,这种只能在电视上瞻望的场景居然亲身经历,真是太值当了。不过,心头的欣喜并未掩盖他对这些德国士兵的观感——一群傻不拉唧的无脑炮灰,几年后,他们就将为希特勒和第三帝国陪葬。 李孔荣心中鄙夷,但陆军的桂永清、杜律明等人却莫名激动,或许在他们眼中,这便是世界第一的陆军,中国学习德国陆军是正确的不能再正确的选择。 从广场的这头走到那头,检阅过仪仗队之后代表团一行人就将前往空军大楼会见国社党二号人物、空军司令戈林。在程天放的介绍中,这是一个难缠的角色,但因为他在国社党中的地位以及他主导着四年计划,代表团又不得不见。正因如此,孔祥熙早上九点就召集主要人物开会,以商议与戈林会面时的说辞。十一点前来无名英雄墓献花,而后直接前往空军大楼,虽然双方约定的时间是十一点半。 司机控制着车速,诸人在十一点二十分抵达空军大楼,当接待人员招呼诸人于会客室入座时,时间才十一点二十三分。接下来的时间自然是等待,但让人不安的是:赫尔曼·戈林并未在十一点半准时出现。 私人之间迟到或许不重要,但在外交场合、作为地主的戈林迟迟不露面,自然是很不礼貌的行为。身为驻德大使的程天放最是不安,他屁股底下好像着了火的扭捏,不断看向会客厅大门的同时,也不断看向孔祥熙。与德交涉的一切事务都他负责操办的,现在戈林如此失礼,他当然要担负责任。孔祥熙现在代表着常委员长、代表着党国,他受辱不仅仅是他本人受辱,而是常委员长受辱、整个党国受辱。秒钟一格格向前,分钟也一格格向前,在程天放全身被汗浸湿的同时,会客厅的大门一开,戈林来了。 程天放最先起立,带着勉强的笑意。之后是孔祥熙、翁文灏、陈绍宽、沈德燮、桂永清、杜律明以及一干随员。李孔荣就站在孔祥熙身后,他并未看到己方人员压抑着不悦的干笑,他只是注视着大名鼎鼎的戈林戈胖子。 会客厅那段,一个菜场屠夫般的身躯塞在笔挺、威严且挂满勋章的空军上将制服内,外面圈着一斜一横两根黑色皮带。肥胖的右手上拄着一根拐杖,带着些踉跄并不利索的走近。他的头颅是高挺的,似乎并不曾看到起立相迎的客人,而是趾高气扬的走向了主位。 “上将阁下前几天骑马时腿部受了伤……”负责接待的空军中校对程天放和孔祥熙低语了一句,这顿时让程天放为戈林之前的怠慢找到一个说得过去的借口。他微笑之后按照外交礼仪道:“戈林阁下,请容许我为您介绍我国元首常委员长的特使孔祥熙先生……” 程天放满怀期待,孔祥熙也笑着脸要上前握手,但接下来的事情让党国最后一丝颜面失尽——戈林并不想和孔祥熙握手,他手中的拐杖稍微指了一下椅子,说了一声:“请坐吧。” 程天放的脸瞬变得通红,像当场被捉的奸夫;孔祥熙笑着的脸则好似被打了一拳,他愣了半响才无奈的坐下,期间扶了无数次眼镜。孔祥熙之后的海陆空将领也随之坐下,他们看戈林的眼神立即不同了。 大概是被戈林的无礼打乱了节奏,可怜的孔祥熙干咳了好几次才开始说话,他道:“戈林阁下,应贵国政府真诚邀请,在访问德国过程中受到了贵国各届的礼遇,鄙人非常感谢。 中德双方友谊久远,早在前清李鸿章时期,两国就建立的别于他国的信赖,鄙人对此深感荣幸。而我国领袖常凯申阁下一直对贵国抱有极大好感,这也是中德在军事领域合作达十年的基础。而且,我国上下对贵国在希特勒元首、国社党领导下取得如此成就深表敬佩……” 孔祥熙结结巴巴的陈述中,之前准备好的三分钟开篇词全部乱了,好在这些话并无多大意义,戈林对此也并不在意。他点头扫了孔祥熙一眼,道:“今天我们应该坦白的讲话,不要说那些泛泛的套语。首先我必须声明的是:去年签署的德日协定仅仅是为了,并不针对中国。不过就我所知,中国方面在去年于西安和达成了妥协,政府、军队更被渗透甚至是控制,我不得不遗憾认为:如果中国的活动太过猖獗,那么德国以后非谈到中国不可。 是人类的毒瘤,是犹太主义控制世界的阴谋!任何纵容的国家都势必会成为德国的潜在敌人。我希望中国能遏制住国内越来越猖獗的运动,不然德中长远的友谊最终将毁于一旦。” 孔祥熙准备不少说辞,不想戈林如此的仇视,并以此抨击中国。他在齐焌的翻译中不断的构思说辞,待最后一句翻译完,他道:“阁下,中国发生西安事变后,中国红色党的部队已经被政府收编,中国的问题可望通过政治途径加以解决……” “呀呀……”戈林很不礼貌的大笑起来,口中发出‘呀呀’之声,他道:“以德国和欧洲的经验表明,分子的任何承诺都不能相信。中国如果信任分子的承诺,最终只会变成第二个苏联……” “阁下,中国工业落后,并没有多少无产阶级,既然没有无产阶级,那分子也就”常稀少……”戈林咄咄逼人,孔祥熙不得不打断他的话自辩。 “但就我所知,十年前的南京事件就是中队中的分子故意挑起。这仅仅是十年前,既然分子能渗透进军队,那他们为什么不能渗透进现在的中国政府?”戈林说着日本提供的消息,再一次打断孔祥熙。“中国如果能和日本一样,与德国签订条约,那我们永远是盟友,但假设中国与分子妥协,我们的友谊将很难维持。” “阁下,即便签订盟约,日本也是不可靠的,日本的目的是占领中国,以图日后独占亚洲、称霸世界。这一点在上一次大战中就有体现,当初日本占领青岛,并抢夺德国太平洋上的殖民岛屿,这样的国家根本不可信任。” “日本是东方的意大利,我们并不信任他。”戈林并不被孔祥熙的低级调拨所惑,他转而道,“但日本现在是亚洲第一强国,有强大的海空实力,中国有吗?” 戈林确实是坦白的说话,可这种坦白让在场的所有中国人都备受屈辱。孔祥熙索性放出了胜负手,他道:“德国在远东采取什么政策与哪一国订约,我们不想干涉,但是我们必须知道德国究竟是愿与中国做朋友,还是和日本做朋友?” “德国只会与强大的、反对的国家做朋友。”戈林听出了孔祥熙的怒意,但他不以为意,“中国有成为强国的条件,德国自然愿意与中国做朋友,也希望看到中国今后成为强国,但事实并不尽人意,排除中国与分子妥协,仅仅是中国的工业建设就毫无进展,不但毫无进展,反而是在大幅度的衰退。 在以前,中国有钢铁厂、有兵工厂、有造船厂、有鱼雷厂……,能生产钢铁、枪支、大炮、巡洋舰、鱼雷,但是现在,中国的一切武器几乎都需要外购,只有步枪能够少量生产。不仅如此,中国还常常发生战乱,一个州的军队和另一个州的军队互相进攻。这不得不让人怀念以前的清王朝,我想那时候的中国将比现在更强大……” 爱好趾高气扬的批评是戈林的固有习惯,并且极为讽刺的是,他常常认为这是自己最善意、最友好的提醒。也许他对分子的指责孔祥熙还能忍受,但他对现在中国的贬低、对满清的吹捧则让孔祥熙等人义愤填胸——这岂不是说先总理奉献一生的革命是在开倒车吗?如果仅仅是指责还罢,可偏偏这又是事实。 以前中国有汉阳铁厂,现在的中国钢铁几乎全部外购;以前的中国能生产75mm山炮,现在的中国要外购迫击炮;以前的中国能建造铁甲舰,现在的中国不会造鱼雷快艇;以前的中国有白头鱼雷组装厂,现在的中国不懂生产水雷…… 完完全全的退化,实实在在的打脸。坐不住的孔祥熙几次想起身告辞,但碍于中火完全依赖德国,他又不得不坐下。而知道戈林所说几乎全部正确的陈绍宽则不得不低下了头,确实,民国二十六年以来,整个中工是在实实在在退化。 “凡是有创造力的民族,他们是始终在创造之中的,不过粗看起来不觉察而已……”带着生涩的德语忽然响了起来,这让戈林微微惊讶。 “他们这班人仅能认识既成的事实,因为世人大多仅能见到天才的外表,像发明、发现、建建筑、绘画等,而不能认识天才的本身。就是这种外表,也不是他们一时所能了解的。” 这是李孔荣的声音,他并不介意戈林抽孙大炮和常光头的脸,可作为孔祥熙的副官、民国的海军少校,他不得不在诸人哑口无言时出声为党国维护些脸面。并且,他的话难以反驳——这是伟大的元首希特勒说的,出自《我的奋斗》第135页第三段,他仅仅是引用而已。 正因如此,戈林非常怪异的看着他,忘记了反驳,作为希特勒的既定接班人,他当然也熟读过《我的奋斗》,知道这些话来自那里。 戈林错愕的不知所措,翻译官齐焌则将这段德语低声翻译给孔祥熙,奈何孔祥熙没有读过《我的奋斗》,并不太了解这段话的意思,可他并不是蠢蛋,明白这是副官在为党国、为自己挽回脸面,所以他看向李孔荣的目光含着嘉许之意。 “阁下,中国是四千年的民族,同时还是一个帝国,她要转型成德国这样的民族国家需要漫长的时间。或许表面上看她是在退化的,但内部真正的变化和创造时时刻刻都在发生。”李孔荣也不知道怎么就开了口,可既然开了,他只能继续说下去。 背希特勒语录还好,不背希特勒语录……,戈林当即笑了,他讽刺道:“犹太人也是几千年的民族,但他们仅仅是人类的寄生虫!” “阁下,雅利安人也是古老的民族,但我们显然不能说雅利安人就是寄生虫。中国人勤劳淳朴,他们并没有依靠智力去剥削哪个民族。”李孔荣反驳道,用的依旧是希特勒语录。“假使日耳曼民族要防止威胁欧洲的腐化分子,那万不可陷入像战前那样的谬误而去和上帝及全世界为敌,我们必须切实的认定我们最大的敌人,集中全力去向他进攻我们才能依靠别处的牺牲而获得胜利。但就目前而言,德国显然又犯了以前的谬误——认错了谁是自己的朋友、谁是最大的敌人。阁下刚才所提及日本的强大,正是日后德国被日本拖累伤害的原因。” 句句都背咏元希特勒语录的外国低阶军官,居然指出德国又犯了以前的谬误,戈林不再是错愕,他站了起来,很不悦的道:“请告诉我理由!” “阁下,看来您对日本的情况一无所知!”李孔荣见戈林如此忽然不再紧张,反而语带嘲讽。“去年226兵变之后,日本的政坛就由统制派掌握,皇道派彻底下台。这就犹如国社党彻底下台,魏玛政府上台执政一样。何谓统制派?就是一群维护财阀利益的办公室技术官僚,毫无骑士的勇气和牺牲精神,永远是鼠目寸光、趋利避害。 日本对德国的价值是牵制苏联,牵制苏联则要进攻西伯利亚。西伯利亚有石油吗?没有!西伯利亚有粮食吗?也没有!西伯利亚有橡胶吗?更没有!哪里有石油?南洋!哪里有粮食,南洋!哪里有橡胶,还是南洋!如果是皇道派执政,那日本必定会进攻苏联,但统制派绝无此打算,他们考虑的只是自身利益而不是同盟利益。 日本确实是东亚强国,有强大的海空实力,可这不但对德国有益反而有害,因为一旦日本进攻南洋,英法就会向他以及他的盟友德国宣战,而德国将再一次和上帝以及全世界为敌……” 第三十章 招揽 李孔荣雄辩的阐述强大的日本绝不符合德国利益之事实,更认定日本日后定会拖累德国。他当然不能希望仅凭此一番话,就能改变戈林乃至希特勒的态度和决策,他只是想为孔祥熙挽回些脸面,然后让孔祥熙以及陈绍宽等人赞同自己留在德国而已。 希特勒是有灵性的,女人般的敏感直觉让他能够跳跃性的抓住问题的关键,这是他天才的体现,更是他当初选择绘画、爱好音乐的天赋使然。而戈林与希特勒完全不同,他算计、阴险、干练、多疑、虚荣、野心勃勃、盛气凌人。但他的才能仅仅体现在他熟知的领域,一旦进入陌生之所,他就尽显无知、愚笨、以及不知所措。 他确实对日本的情况不甚了解,更从没有听过什么皇道派、统制派——这毕竟只是一场很小规模的冲突,耻于提及的日本人将其称为‘帝都不祥事件’。既然连皇道派、统制派都不清楚,那自然就不了解日本当初为何而乱,更无从得知政变胜利者统制派有何特点。 而今,这些无知便成了他愚笨、不知所错的根源,他无法反驳李孔荣,因为他不了解日本,而李孔荣以统制派推断出的日本必将拖累伤害德国利益的这个结论又让他颇为抓狂——他当然不认同中国人的理由,可却因为不了解一点也没办法反驳。 历史上这次原本一个小时被戈林骂了五十分钟的会面草草结束,戈林虽并未就自己此前的无礼向孔祥熙道歉,但当代表团起身道别,他终于不再用手杖指来指去,而是伸出手与孔祥熙等人握手道别。当然,与李孔荣握手时,他的光洁致密的肥脸抽笑了几下,道:“我会去了解日本统制派的,我并不认可你对日本的判断。” 李孔荣并不示弱的点头,他微笑:“阁下,没有人能比中国更了解日本,而作为西方人,因为文化和思维的不同,恐怕无法真正了解日本人。” “不,德国有最优秀的科学家……”戈林强辩,他还是不想服输,希望日后能扳回局面。 “不,阁下,这与科学无关。”李孔荣并不礼貌的打断,“如果您真想对日本政局有所了解而不是浮于表面的话,我建议您去找一个日本人……” “谁?”戈林看着李孔荣,手还是握着,精于算计的他迫不及待的想证明德国没有选错盟友。 “北一辉,或者叫北辉次郎。他是日本的希特勒,但却因为参与去年那场和啤酒罐暴动无异的政变,被类似巴伐利亚政府的日本政府逮捕并审判,他很快就要被日本政府处于死刑了,您如果够快,也许还能让人见上他一面,然后了解他的著作和思想。他的思想看上去借鉴了,但却并不是,并且他一直认为日本的未来在西伯利亚……” 人永远惯于用自己所熟悉的模式去了解未知事物,李孔荣将皇道派比作国社党、将二二六兵变比作啤酒馆暴动、将北一辉比作希特勒,顿时让戈林脑洞大开。他紧握李孔荣的胖手又摇晃了几下,道:“我会去找他的,并且会证明你的观点是错误的。”李孔荣看着戈林认真的肥脸欣然一笑,告辞离开。 出了空军大楼,代表团一干人都若有若无的看着他,孔祥熙的秘书张平群更过来要他前往孔祥熙的奔驰——庸之先生要和他说话。 “很好!很好!”宽大的奔驰轿车上,孔祥熙小眼咪咪的看着他,“你……” 他想说李孔荣的字,可被刚刚羞辱的他此时却记不起来。“卑职汉盛……”李孔荣会意道。 “好!古有张仪,今有汉盛。很好、很好。”孔祥熙表扬着。他当然是一个爱面子的人,今天被辱之经历肯定会记载于史书,让后人嗤笑,可李孔荣的反驳却让转移了会面的焦点,后人提起此事只会说戈林被李孔荣驳的哑口无言,而李孔荣是他副官,副官忠心护主,他的面子也就保全了。 “全靠党国栽培和长官信任。”李孔荣恭谨作答,“德人战略错漏百出,庸之先生只是过于和善,又是代表团特使,不便直言与他们撕破脸罢了。” “哈哈……”孔哈哈听闻李孔荣的马屁,脸顿时像被电熨斗熨过了一遍,当即大了三分,今天的不快也随着笑声消失的无影无踪。但他毕竟是明白人,笑过之后他道:“汉盛啊,德日之间真的能成为盟友吗?以你看,德国有没有改变远东策略的可能?” “卑职认为最好是德日同盟,但最好让德国对我国保留友谊,最少军火贸易应不受其影响。”李孔荣小心答道。他此时的局面很微妙,答多了会成为孔祥熙心腹进侍从室,答少了则将被孔祥熙认为毫无价值,之前反驳戈林仅仅是一时血气之勇。 “为何如此?”孔祥熙看着李孔荣很是不解。看着李孔荣的脸,他终于想起临行前陈绍宽向他求情加一个副官之事,当时真是做对了。 “庸之先生,以德国目前的局势,战争是不可避免的。”李孔荣道,“德国或许能力压俄国,打垮法国,但和上一次大战一样,她依旧没有办法在苦战后抵挡跨洋而来的美国大军,所以战争注定会失败。既然当年我们没有加入同盟国,那今天就不应该与德国为盟。” 孔祥熙是亲德的,他心中倒希望中德友好甚至是结盟,此时听李孔荣说德国战争不可避免,还说起上一次大战。他当即追问道:“可现在德国的敌人是苏联,英法美等国都是资本主义国家,他们会和苏联结盟对付德国吗?看英法如今的意思,应该是要坐山观虎斗吧。” “庸之先生,以德国现在的情况是没办法进攻苏联的,他必须吞并捷克和波兰与苏联接壤才有进攻的前提,另外,他的外汇很有限,所以必须占领挪威的铁矿、奥地利的铝矿、罗马尼亚的石油;同时为了避免两线作战,他还必须先打垮法国甚至是英国,这几乎是占领了整个欧洲,这样的德国如果再打垮苏联,那他不需要多久就能挑战英美、获取世界霸权。到这个时候,已经不重要了,只要能打垮德国,英美愿意与魔鬼合作。” “阿……”孔祥熙看着李孔荣长长的阿了一声,他手底下有不少幕僚,可从来没有人能如此透彻的分析德国未来的命运。良久之后他才道:“汉盛在海军是……” “卑职是海军派驻德国学习潜艇的学员,庸之先生离德后、如果海军与德国签订了购艇合同,卑职就要前往海校实习了。”李孔荣道。 “有没有兴趣来行政院?”孔祥熙扶了一下眼镜开始招揽。他对李孔荣越看越顺眼,此时他又想起妻子蔼龄的唠叨,想来这就是那个思想端正劝过女儿的海军军官。 “卑职一介武夫,恐怕难以从事文职。”李孔荣婉拒道,“而卑职也就对德国、还有国社党诸人了解一些,即便前往行政院,也帮不上庸之先生什么忙。” “武官转文职并不少见。汉盛人年轻,入行政院几年就会习惯了。”孔祥熙还是觉得李孔荣是个人才,所以继续招揽。 “卑职……”李孔荣脑子里使劲在想着借口回绝,可最终他还是实话实说,“卑职自小在海边长大,早前也只受过海军教育,生平仅有的梦想就是驰骋大洋、守卫海疆,真要去了行政院,恐怕……” 李孔荣没有说下去了,但意思显然很明白。孔祥熙当然失望,招揽不了一个海军少校是一件很没面子的事情。见他脸板了起来,李孔荣不得不道:“庸之先生,卑职也仅仅了解德国而已,但德国……恐怕不要两年就会挑起战争,并因日本和我国交恶。我国如果能买到潜艇现货还好,若是买不到要额外建造,卑职很可能会长留于德国。既然在德国,那就便于对德交涉,这期间庸之先生若有吩咐差遣,孔荣必当全力以赴。” 李孔荣最后的表态终于让孔祥熙脸色柔和了些,他转而问道:“德国的情况真如此紧迫?” “是。”李孔荣点头,“德国要么像俄国那样内部革命,要么就只能对外发起战争,戈林所主持的四年经济计划其实就是军备计划,特别是合成石油计划。但德国的情况显然撑不到四年计划结束,这也是他们看重与我国以货易货贸易的原因。” 因为之前李孔荣驳的戈林哑口无言,孔祥熙并未怀疑他的信息是否可靠,他只道:“那我们岂不是要早作打算?” “是。”李孔荣有些紧张的点头——既然要卖情报给常凯申,那他就不能告知孔祥熙七七事变,他只能拿德国发动战争说事。“卑职认为军火应该大批量订货,不必在意利息,以免德国日后中断军火贸易。而且应该订购那些能快速交货的弹药、枪炮,不应订超过一年以上的军火,因为订了也会因为德国自身战争需要而最终取消。” “那潜艇呢?”孔祥熙笑了起来,他觉得这个副官有些可爱——既然平生的理想是驰骋大洋,可却建议自己不要订造潜艇,那潜艇的建造期好像是要超过一年的。 “潜艇最好是买现货,能卖多少是多少。实在不能买……”李孔荣心中开始不安,他对民国海军订造潜艇的情况并不熟悉,但历史上并无德造潜艇参加抗日,这只能判断德国人最后没有交付。“如果实在不能买,那就只签订一年的合同,一年之内德国船厂必须交货。” “一年的时间够吗?”孔祥熙点起了雪茄,他开始考虑对德交涉的细节。 “只要德国不故意延误,一年的时间绰绰有余。”李孔荣肯定道。 “你还有什么建议?都可以说出来。”孔祥熙招揽之心褪去,他感觉李孔荣确实留在德国为好,去行政院还真不知道该让他去干什么。 “卑职只是建议对德国只能作短期考虑,并且不要抱有太大的希望,更不应结盟,以免日后被他拖下水。”李孔荣道,“另外就是想留在德国为党国效力,所以希望庸之先生能帮忙说项,让陈部长许我在德国。” “咦,你不是说……”孔祥熙看着李孔荣,他记得刚才李孔荣说自己走后他就将留在德国学习潜艇。“你不是福建人吗?”他忽然想起海军现状。 “卑职是福建人,只是……”李孔荣不好说自己被陈绍宽误会,既然孔祥熙把事情理解为派系之争,他就顺水推舟了。 “好了,我知道了。”孔祥熙点了一下头,他倒乐于帮李孔荣的忙——既然他的价值只能体现在德国,那么留他在德国自然是一大助力,并且永远会承自己的情。陈绍宽那边他是很好说的,毕竟海军要求他给钱购买潜艇。 话到这里,汽车已经回到了旅馆。接下来的安排是远东协会、中国实业研究会、汉堡东方协会的宴请,但此时才十二点一刻,宴会将在一点半开始,所以孔祥熙决定先休息一个小时再赴宴。下车时他和蔼的让李孔荣去张平群的房间休息,这才含笑离开。 与孔祥熙的交谈到此结束,代表团诸人对他全都是高看一眼。沈德燮、杜律明还亲切的和他打了招呼,桂永清则斜视了他几眼。而海军那边,也就是林献炘黑着脸皮,周应聪和陈绍宽都含着笑意,周应聪道:“部长,这下订造潜艇有望了,今日绍盛帮庸之先生挽回了脸面,他日海军问他要钱也就理直气壮了。我看应该趁这几天尽快把海军的事情定下来。再有就是绍盛,下官查证之后他倒没什么大错,与那女留学生也只是误会而已……” 周应聪说完林献炘不说话,陈绍宽见此吐了口气,他道:“这李绍盛今天终于办对了一件事。既然如此,那就让他留下吧,不过……”他又看了林献炘一眼,见他仍不说话,这才道:“他得向孔庸之多要几艘潜艇才行,你不是说他想当艇长吗?那就让他多要五艘潜艇回来。” “五艘?”周应聪吓了一跳,总共采购十五艘,今年的打算是五艘,部长一下子就提到十艘。 “五艘不行,那两艘总要得到吧。”陈绍宽也觉得五艘太多,但两艘却是最后底线,他道:“你告诉他,孔祥熙要是不答应买七艘潜艇,那他还是要回国。” 第三十一章 爬行 成为出头鸟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可上午不出头那就不可能与孔祥熙亲切交谈。中午休息的时候李孔荣一直躲在孔祥熙秘书张平群的房间里,此君本来也想与出言维护党国尊严的李孔荣深聊几句,不想李壮士洗了把脸就倒在一张空床上睡着了,弄得他想说话也机会。 一点钟德国那三个亲华协会午宴,李孔荣不得不跟谁孔祥熙一起出席,但他不再像昨日那样尽处风头,而是拘谨的坐在孔祥熙一侧,在孔祥熙与德国人交谈之际,大使程天放凑过来说话,“李老弟……”程天放笑着,摇起了大拇指。“你还是说要增设海军武官,我看你坐我这个大使的位置最合适,今天……”程天放下意识的又擦汗,“今天真是惭愧啊,要不是你出言挽回党国脸面,我这个大使可就……” “戈林本来就是这么盛气凌人的,他今天这么无礼,肯定是日本人搞的鬼。”李孔荣嘴上说着些好话,心里却对程天放当时不站出来说话有些不解,可毕竟是中国有求于德国——国府宁愿外购军械也不愿外购车床,委曲求全自然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汉盛老弟,你适才所说日本的情况要真是那么回事,你看这德日之间……”程天放声音低了一低,今天的地主是亲华协会,里面有不少人懂得汉语。“……能不能拆散?” “没办法拆散。”李孔荣认真道:“日本是德国唯一的选择。我们能做的就是延缓中德交恶,以保证德火顺利输华。” “这都不能吗?”去年日德签订条约,程天放这个大使就备受国内指责,刚才李孔荣忽然说日本绝对会拖累德国,把戈林也吓住了,他便想着能不能扳回一局。 “真不能。”李孔荣再次肯定。“日本还是会打一打苏联的,但问题是一旦受挫、血本太大、无利可图,她就会像二十年前那样再次缩回去,然后目光就开始盯着南洋。在没有彻底失望前,德国人是不会放弃日本这个意大利盟友的。” 能把戈林说愣的李孔荣居然如此判断德日关系,程天放脸当即拉了下来,他心中的希望又破灭了。程天放这边沉寂下去,不想李孔荣身后却冒出个人来,这是杜聿明,他端着一杯酒是前来敬酒的。 “李兄弟上午舌战德人,为党国争光,我杜聿明佩服。来,都是军人,不多说,我先干为敬。”杜律明说完就一仰脖子,一杯酒当即就下去了。 杜聿明是少将,李孔荣是少校,不管怎么说长官对下级敬酒李孔荣都没办法推辞,好在他杯子里的只是雷司令白葡萄酒,也就闭着眼睛灌下去了。一杯酒干完,恰好旁边的程天放去敬一个德国人的酒,杜聿明就顺势坐下,他道:“刚才听闻李……” “兄弟字汉盛。”李孔荣会意的说自己的字,今天到现在他已经说了七八遍了。 “汉盛兄认为德日必定结盟?”杜聿明陕西米脂人,长的是额头宽大、一股虎气,同时不苟言笑、军人仪表十足。他主动跑过来敬酒一是佩服上午李孔荣侃侃而谈,把趾高气扬的德国空军司令说的哑口无言,二则是作为党国第一个陆军装甲团的团长,且以德为师,他自然关注中德、日德关系,万一德国亲日疏华,他的装甲师可就没了。 杜聿明同船赴德李孔荣是知道的,可他亲自跑过来叙话却是李孔荣没有料到的。就他来说,对杜聿明的最早的印象就是后世电影《大决战辽沈战役、淮海战役》,全面崩盘,杜聿明惨遭活捉。除此以外,就是远征军了。 跟这样的人说什么好呢?或者反过来,跟这样的人有什么好说的呢?他又不是常委员长,也不是财神爷孔祥熙,更不是海军部长陈绍宽。可此人终究是个少将,虽然只是陆军的少将,李孔荣也还是要给面子的。 他连喝几口茶压压酒劲,然后才道:“应该是这样吧。日俄此前有为抢夺东北血战的先例,二十年前日本也出兵过西伯利亚,且除了日本,德国在东方找不到一个战略性质的盟友,两国结盟是很自然的事情。”他说罢看了杜聿明一眼,道:“如果我国的军备完全寄托在德国身上而不能自足,这是很危险的事情。” “那汉盛兄对中日之间是如何看的?”杜聿明点头之后再问,他钦佩的是李孔荣的眼光,这是他此前所未曾遇见过的。“以汉盛兄对日本的了解,怕有独到之见解吧。” “这……”李孔荣当即发愣,‘中日之间’,所谓中日之间就是指‘中日大战’了。他对此真的不好说什么,而且他要说的杜聿明根本就资格听。“杜……光亭兄,这题目太大了,中日之间交缠甚深,不是一句话两句话能说清楚的。” 杜聿明倒有些意外这个此前名不见经传的海军少校知道自己的字,但他显然更希望听到李孔荣阐述日本与中国的关系,他当下细问道:“汉盛兄认为中日之间何时会打起来?” “这……”李孔荣停顿了一下,脑子里心如电转,他最终道:“中日之间随时都可能打起来。” “随时?”杜聿明对这个答案吃了一惊,他道:“为何说随时?” “因为……”李孔荣叹了一句气,他真的不好回答这个问题,以他对历史的了解,这要说三天三夜不可,他只能简而化之道:“日人欺我久矣,再有火星,必定大战。” “日本统制派当真有吞并我中华之心?”杜聿明当即再问。 “没有。”李孔荣摇头。 “那他为何与我大战?”杜聿明越听越糊涂。 “日本希望我们能成为另一个伪满,然后中日亲善,成为……,一起抵御英米白畜。”李孔荣道。“他们更希望我们成为他的原料采集地和商品倾销地。以后的亚洲,日本是领导国,我们是仆从国,亚洲各国全部团结在日本周围。” “这其实是殖民地呀。”杜聿明终于听懂了。 “经济殖民地。”李孔荣补充。“有谁希望和自己的殖民地打仗?没人希望。殖民地本来是拿来压榨的,现在却要出兵征讨占领,这肯定是一笔亏本的买卖,统制派不愿干这样的事情;而皇道派则认为日本只能占领关外和西伯利亚,关内他们是没办法占的。” “那长城抗战何解?”杜聿明又不太明白了。 “当然是为了保住满蒙,所以设置非武装隔离区。”李孔荣道。 话说到此,李孔荣已经不敢再说,再说下去说不定要引起误会了。好在杜聿明也闭口不言,沉默间,李孔荣忽然问道:“光亭兄此次赴德是……?” “小弟是装甲兵团的团长。”杜聿明沉吟了一下:“此次赴德是想采购一批战车、装甲车……” “采购坦克?”李孔荣想笑,他随口道:“那最好就买三号坦克了,不过德国人未必肯卖……” “三号坦克?”杜聿明从来没有听过这种名称,“这是德国新坦克吗?” “是。”李孔荣不得不答,虽然他不知道让陆军买坦克对抗战有什么益处,可说都说了,他只能说下去。“之前的一号太小,二号也不尽如意,三号才算满足德军作战要求……” “请教汉盛兄六吨坦克是几号?”作为装甲团长,一说坦克杜聿明就来劲。 “六吨?”李孔荣开始回想,他最后摇头道:“一号只有五吨、二号则是七吨,哪有六吨坦克啊?你问的是德国货吗?” “那就是五吨。”杜聿明也回想起那些德国坦克,“这难道是一号坦克?” “五吨就是一号,发动机六十马力。”李孔荣道:“它连炮都没有,就两挺7.92mm机枪,这几乎是装甲车的级别,德国用来训练坦克车组的。二号有一门20mm机关炮,全重七点二吨,一百四十马力;三号早期装的37mm炮,后期可以装75mm炮,两百三十马力、重量大概是在二十一吨。” 带着些醉意,李孔荣如数家珍的把德国早前坦克的底子全露了,听得杜聿明神情振奋,正想问买那种坦克好,不想李孔荣话锋一转,他道:“与其买德国坦克,还不如买捷克坦克。” “捷克坦克?”杜聿明把椅子挪了挪,离李孔荣更是近了。“捷克有什么坦克?” “捷克有一款35T,”李孔荣本想说38T的,奈何人家三八年才出。“斯柯达公司出的,重量十点五吨、马力一百二十,火力是一门37mm四十倍径炮、两挺7.92机枪、装甲正面有25mm。这肯定要比一号二号坦克好的多,三号坦克德国出来没多久,不说德国肯不肯卖,就是肯卖这二十一吨的坦克不但贵,于我国也不适应,这太重了。” 坦克性能是如此出色,杜聿明心花怒放,他道:“型号叫做35T,斯柯达公司生产?” “我记得是这样。”李孔荣道。“就十吨左右的轻型坦克来说,这应该是全世界最好的了。就不知道斯柯达那边肯不肯卖,再有就是怎么付款,不过想来他们也愿意接受大豆。” “真是太好了。”杜聿明终于笑起,但很难看。他道:“虽经多次考察,可我们对欧美先进装备知道的还是少,这次要是能采购成功,一定要大谢汉盛兄。” “谢我就不必了。”李孔荣也不知道怎么就和他扯到坦克上去,他道:“坦克这东西太精贵了,我们啊很难用得起。发生战争后出海口被封,不说弹药、汽油都很难买。” “汉盛兄的意思是……”杜聿明不解,他现在已经把这个海军少校当宝了,他知道的可不仅仅是日德政局,他居然知道坦克、懂坦克。 “我怎么说呢?”见杜聿明殷切的望着自己,李孔荣真不好说用80mm迫击炮就好了,只要每个师能有几十门80迫,炮弹也能供应的上,那就谢天谢地了。 “这么说吧。”李孔荣换了个角度,“上次大战之后,全世界都见识了整体战。也就是说,战争不可能一年两年就结束,而是要四年五年、七年八年才结束。这就不是看谁装备了什么,而是看谁能生产什么。上一次大战,德国缺矿产、粮食等资源,这才不得不投降。我们倒是什么矿产都有,只是生产能力有限,即便买了坦克,可打一辆少一辆,耗不起啊。” 李孔荣说完就转而吃菜,杜聿明则若有所思,半响他才道:“真会打七年八年吗?” 李孔荣没有回答,他觉得自己说的已经够多了,能指点杜聿明去买35T就购了。这次宴会在吃到三点才结束,但不过两个小时又是酒会,而晚上八点则是戈林所邀,诸人将前往国家歌剧院观赏歌剧。 酒会的时候杜聿明又来了,但这却不是他一个人来,陪着他来的是他的参谋长侯腾,两人是来记录之前李孔荣说的那些坦克信息的,李孔荣不得不将这件事情扫尾,把自己所知道的那些全部相告。待侯腾仔细记下,杜聿明忽然道:“汉盛兄似乎并不赞同我们买德式武器?” “差不多吧。”李孔荣见他问的认真,当即实话实说。“德式武器没办法支撑整场战争,尤其是战争持续数年的情况下,而且德式武器还会让人好高骛远。” “怎么说?”杜聿明讪笑了一下。 “就是邯郸学步、东施效颦。”李孔荣忽然有了些不客气,“德国是工业化国家、欧洲是交通便利之地,他的武器是针对欧洲的。现在日本人都仅仅是骡马化,我们又怎能机械化?我们真正需要的是日式装备,可之前大家不愿意买,现在又不会仿造,机会早就失去了。” 李孔荣的不客气是不想杜聿明再来找自己,更有一种对党国的不屑,杜聿明虽然听出了他的不快,却未深想,他问出最后一个问题,“汉盛兄说的虽然逆耳,可确实是忠言。我忽然很想知道,在汉盛兄看来,战争尚若真要打好几年,那我们会怎么样?” “我们?”李孔荣不太明白他说的‘我们’指的是什么,他思路还在陆军装备上,他道:“既然是邯郸学步,那走路没学成,要回家当然只能是爬行了。” 第三十二章 担不起 所谓祸从口出,话多了必然会出事,正当李孔荣以为可以结束与杜聿明的不必要谈话时,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李副官当真认为国.军是如此不堪吗?” 说话的是桂永清,他挂的是中将衔,透明的眼镜镜片后藏着不悦的目光。上午李孔荣与杜聿明的对话他听了杜聿明转述,对李孔荣的观点有些认同有些则完全不认同。此时见两人再次凑一起谈话,他便上前旁听,但见李副官指责中央‘好高骛远’,还说什么‘邯郸学步、只能爬行’,曾任中央军校教导总队的他自然极为不满,这不是说他和委坐无能吗。 “兄弟可不敢说国.军无能。”李孔荣当即退让,他不想事情越闹越大。“兄弟只是说一味的依仗外火,对长期大战不利。” “呵呵……”桂永清咪笑了一下,可目光还是尖锐,他反驳道:“那海军陈部长此次赴德是来旅游的吗?陆军的装备依仗外国,海军的装备难道就不是?” “海军此次赴德确实是为了订造舰艇。”李孔荣道。“只是海战与陆战不同,陆战需要数十亿发子弹、近亿发炮弹,可海战所需军火补充极小。最庞大的日德兰海上对决,也才不到一万发炮弹,上次世界大战所有各国,总共也才消耗一万多枚鱼雷。海军装备技术高、需要少、易补充,贵的只在舰船,这和陆军装备不可相提并论。” “哦!难道说我们陆军就只能用步枪手榴弹,好省下钱给海军买军舰?”桂永清见装备上说不过,马上打滚扯到陆海两军军费上。“就海军那水平,敢和日本人打嘛?一二八的时候,陆军的兄弟在跟日本人拼命,海军不肯借汽车钢板不说,还与日本互定私约、支敌给养,就这种表现,买最多船也是白费。” 桂永清说的时候便左顾右盼,声音放大,好吸引友军旁人赞同。提到一二八海军之表现,杜聿明心头当即一片阴霾,李孔荣虽无丝毫愧疚,但也难免有些尴尬。不过他的性子素来倔强不驯,桂永清不提这事还好,提了他就要反驳回去。 “那请教中将阁下一二八时在哪?淞沪战场上浴血奋战吗?”李孔荣微笑问道。 “我……”桂永清当时在南京准备复兴社成立事宜。海军确实不抵抗,可他也没上战场。 “真要决战,海军断无违令不尊、保存实力之理。只是陆军订购坦克,真懂得运用坦克吗?”既然说开了,李孔荣也就不顾及了。不反驳清楚,日后他必定会被陆军扣上一顶争夺军费、戕害友军的帽子。“步坦战术、炮坦战术、空地一体化战术,这些真能做到?真要做到那也不是现在小打小闹可以实现的,非得要一举国之力才行。可如今坦克技术、飞机技术一日千里,今天买的,明天就过时,后天就成垃圾。没有工业基础却要玩工业化支撑的现代化战争,这不是好高骛远是什么?! 与其花钱购买坦克,还不如买些机床、原料回去造迫击炮。战争真要打起来,最精锐的部队半年就会消耗殆尽,沿海出口也会全部封死,到时候拿什么打?拿烧火棍么?连白刃战术、渗透战术、土木工事、工兵爆破、重炮直瞄都不能掌握,还想着机械化,这不是邯郸学步是什么?然后就白刃战三个国.军拼不掉一个日军?或者人全堆在地堡里,人有大炮弹、我有天灵盖,两个月轰掉几十个师?这不是爬是什么,我说爬还是客气的,最少没说滚。” 李孔荣此时确实歇斯底里了,对比一二八,淞沪会战打得是一团浆糊,同样是87、88师,居然越打越回去,初期想要吃掉日本海军陆战队的十日围攻里,早先会的步兵渗透突击、工兵爆破忽然全都不会了,人家想玩的是摩托化欧式作战,结果被鬼子抽的满头包。 李孔荣口气不善,桂永清越发恼怒,可这一席话因为生气他没有听全,只听到‘三个国.军也拼不掉一个日军’、‘人有大炮弹、我有天灵盖,两个月轰掉几十个师’之类,他大声道:“李副官莫要胡言乱语、动摇军心?!” “我胡言乱语?”李孔荣好笑,“这些事要么已经发生,要么即将发生。我此时恰遇陆军同僚,苦言相劝而已,真要大战开始……”他忽然想到今天已经是6月11日,南京那边是6月12日,当即默然不语。再过二十五天就是七七事变,他什么也做不了。 “哼!”桂永清不知道是说不过还是不屑再说,当即悻悻拂袖而去。 “汉盛兄……”杜聿明觉得李孔荣的言辞确实刺耳,可里头却言之有物,并不是文人式的谩骂指责,因而他忍辱请教道:“以你所见,我这个装甲团应该怎么打?” “怎么打?”杜聿明的问题李孔荣从来就没想过,他毕竟不了解他手上有什么货色。他道:“你手上有什么货色?步坦协同能不能做到?是否有自行火炮?与空军关系如何?” “请教汉盛兄,何谓步坦协同?”杜聿明擦了把汗,问了一个让李孔荣要吐血的问题。 “你的装甲团难道没有摩步营?”李孔荣大骇,看着他目瞪口呆。 “这……,”杜聿明只得尴尬吞口水,他再次擦汗,“装甲团只有一个战车营、还有一个装甲汽车队,再就补了些各色战车。”他见李孔荣的眼神越来越失望,不得不道:“这个装甲团是全军第一支装甲部队,今年年初才成立的,兄弟我对装甲战也不甚了解,此次赴欧,就是想看看有什么合适的装备好买回去。汉盛兄既然研究过装甲战,还请不吝赐教。”他说完还敬了一个礼。 “我……”李孔荣真不想惹麻烦上身,可见杜聿明满脸热切,他心头一软叹道:“装甲部队不是我们这种国家能玩的,光我们的交通就玩不开。” “可总要试验吧?”杜聿明却有自己的见解。“我们挨打就是因为落后,当下各事技术一日千里,我也不指望装甲军,一个装甲师总是要的吧?这就当给以后留种子吧。汉盛兄见识非凡、博学多才,总不能看着我这个装甲团走上歪路吧?” 沉默了好一会,李孔荣烦的只想抽烟,他淘烟的时候,杜聿明从侯腾手上抢过打火机,给他预先打火。李孔荣说自己有火,他却非要给点上,然后他自己和侯腾也点上一根。烟让男人关系亲切,李孔荣长长的吐了一口烟,开始作死。 “上次世界大战的时候,堑壕战让双方都希望能寻找到一种打破僵局、快速结束战争的办法。英法算是先行一步,英国人弄出了小威廉,法国人则有施耐德。巴蒂斯特·埃迪安纳上校当时就说过,‘战争的胜利将属于首先把75mm火炮搬上全地形载具的一方’。从这里说,装甲部队的出现就是要改变以往军队只能沿铁路线运动的现状,通过其独有的全地形通过能力从敌军薄弱处突破敌军防线,避免形成堑壕消耗战。 可这不是根本,大战堑壕纵深数十公里,仅仅突破一层是无效的,所以英国装甲之父富勒将军通过前几次装甲战的经验,在战争后期提出了一个计划,那就是集中两千辆坦克,集中突破德军防线,并贯穿其防御纵深,将区域内的德军全部包围。这就是典型装甲战战法的一种了。 不过,大战之后,对装甲战说什么的都有。英国因为素来就不注重陆军,所以富勒将军的想法无法在英国实现;法界全是上一次大战步兵出身的老古董,自然是赞成坦克作为步兵之辅助这个观点,并不将坦克集中使用,而是分散使用;美国素来是以法为师,他们的装甲团甚至隶属骑兵部队,一样不行。只有德国拾英法牙慧,搞出了正儿八经的装甲师。” 杜聿明和参谋长侯腾紧盯着李孔荣,心无旁鹭的生怕漏了一个字——从来就没有谁为他们彻底梳理过装甲战的历史和流派,此刻的李孔荣在他们眼中全身都闪着光。 “装甲师是很难组建的,排除工业基础,诸如车辆生产、油料补给等能力,就光说装甲师也不简单。装甲战要打得好,第一个不是靠陆军,而是靠空军。为何说要靠空军,因为只有飞机才能压制和打击对方重炮、永固工事、增援部队、反坦克部队,装甲师缺少空军支援,哪怕没有支援,仅仅是空中掩护,其战斗力也要大打折扣。德国空军的就是为对地攻击而设,他们的对地俯冲轰炸机是陆军最爱。光亭兄真要组建装甲师,请问空军何来? 除了空军,装甲师编制内必有炮兵,还必须是自行火炮,同时要弹药充足。没有炮兵压制敌方火炮,轰垮敌方永固工事,破坏敌方所设障碍、急速射歼灭敌方步兵,就这么直挺挺的冲过去,那与送死何异?步枪子弹、机枪子弹是打不穿坦克装甲,可重炮呢?反坦克炮呢? 空军、炮兵之外,最后的血肉盾牌就是摩步兵了。即使没有反坦克炮,敌军步兵也能轻易击毁坦克。就比如鸡尾酒,”李孔荣顺手拿起旁边一个侍者端着的酒瓶,“装上五成的汽油或酒精,再加入一成的细淀粉或细面粉,当然有金属镁最好,可这太难找,再加入一成的胶水,最后留三成空隙。先将布条塞入瓶内,最后用橡胶或软木塞子密封,使用前再摇一摇,这就是破坦利器了。 没有步兵保护的坦克就是铁王八,随便在哪挖个坑,待坦克通过在其身后扔一瓶鸡尾酒……,汽油本来就是易燃的,加入胶水为了增加粘性、细面粉为了提高燃烧温度。试想,一团火在发动机甚至是油箱上烧,这坦克能不废吗?鸡尾酒如此,集束手榴弹就更不用说了,如果挨得近往履带里塞一根木头,坦克就得断腿,所以摩步兵是非常重要的。” 李孔荣说完便招呼白衣侍者,又把酒瓶子放回去,但侯腾却抢过那个瓶子,他讪笑着,“汉盛兄说的太好了,小弟真是醍醐灌顶,这瓶子我想拿回去试一试。” 侯腾要干什么李孔荣管不着,他却不知,以后这种土制燃烧.瓶在抗日战场上不叫莫洛托夫.鸡尾酒,而是叫李汉盛鸡尾酒。侯腾在乎破坦利器鸡尾酒,杜聿明则继续挖宝,他道:“小弟再请教汉盛兄,我这装甲师应该怎么建?”他说罢又想到空军,道:“空军小弟自然会与军政部交涉,就说这部队……,坦克汉盛兄既然说了最好是买捷克斯柯达公司的35T,那自行火炮和摩步营该如何是好?” “以我们的条件,自行火炮当然只能选120mm迫击炮。”李孔荣道:“这种炮也就几百公斤,通过能力好,并且最重要的是不容易丢。它炮弹应该有十五公斤,最大射程超过五千米,杀伤能力可观,而且射速也不错,一分钟能撸十发。” 李孔荣说着苏制M1938型120mm迫击炮的数据,心里却在想现在能从哪里买到120mm迫击炮。杜聿明听闻口径有120mm就高兴了一下,再听说炮弹居然有十五公斤,射速也不低,那就更高兴了,他待李孔荣说完马上追问:“请问汉盛兄,这120mm迫击炮哪能买到?” “你要组建一个装甲师还是就装甲团用?”李孔荣拖延着时间,脑子则飞快回忆。 “装甲团也要,装甲师也要。”杜聿明说道,目光更加迫切。 “这样吧,”李孔荣终于想到了什么,“你装甲团就先去买法国的勃兰特1935,我听说法国人是有120迫击炮的,但不能确定有没有现货。后面又听说苏联人也买了这款炮,准备拿去仿制,估摸着苏联明年就能列装,明年年底你大可以去苏联买。” 李孔荣的消息来源杜聿明一概不管了,他要的就是自行火炮。他赶忙让侯腾记下,而后再问道:“那摩步营该装备什么?他们是机器脚踏车(摩托)好,还是买装甲车?” “摩步营?”李孔荣笑,他道:“摩步营的卡车可不得了,你还是省下这些车辆给修理、防空、辎重油料吧。直接让士兵坐在坦克身上好了,坦克骑兵嘛。” “坐在…坦克上面……行军吗?”杜聿明有些吃惊。 “要不你还想怎样?”李孔荣反问。“不许他们绑在坦克上面就是,省得遭遇战下不了车。光有一个装甲师是没用的,因为你打开了缺口,如果没有步兵跟进,那怎么占领交通点、保障后勤线、又怎么扩大战果?除了装甲师,你还得要有摩步师,这样装甲师凿穿敌阵,摩步师跟进,步兵师再跟进。摩步师不同于装甲师的摩步团,他们可没坦克坐,所以……,”李孔荣沉吟:“我看唯一的可行的办法就是装备自行车,这总比徒步好,快的时候每小时也有二十公里,山地也不怕,自行车完全可以扛着走。” “啊!”李孔荣的异想天开让杜聿明和侯腾发傻,自行车就是脚踏车,他们可没想过这东西也能军用,而且是配给摩步师。 “摩步师要的就是机动跟进,装备自行车是最可行的办法。”李孔荣说完便拿起桌上的帽子——宴会终于结束了,“兄弟知道的就这么多。这只是建议,光亭兄合意就用,不合意就扔。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到时候出了什么事,千万不要来找兄弟,兄弟担不起这个责。” 第三十三章 专情 看着李孔荣潇洒的随孔祥熙而去,杜聿明丝毫不动。他担心自己一离开这就会想不起来刚才李孔荣说的那番话,只等他将所有要点都回想一遍,他才问侯腾:“都记下了吗?” 侯腾是湖北礼山人,黄埔六期。他之前是拿着本子记坦克参数的,不想此番李孔荣说的却是装甲部队编制以及作战原则。好在他心思灵巧,不但只记要点,还在本子上鬼画符,把大部分东西都记上了。此时见杜聿明问,他欣慰道:“要点都记下了。光亭,我觉得这李副官说的比德国人都要全、都要好,要是他能在装甲团的话……” “人家是海军,怎么可能来装甲团?”杜聿明反问了一句,他其实也想这李汉盛入装甲团。 “可他……”侯腾其实不好说李孔荣仅仅是一个海军少校,杜聿明这种天子门生当然不好提,可对比他这个中校,还是差很远的。 “中央海军全是福建人,他也是福建人,人家会离了海军来装甲团?”杜聿明明白侯腾的意思,可他觉得没有可能。“这段时间我们不是都在德国吗,只要有空就去找汉盛兄请教好了。” “看来只能这样了。”侯腾嘀咕了一句,他开始苦恼如何提高笔记能力。 李孔荣陪着孔祥熙回到旅馆,本来他是要回海军宿舍的,可晚上德国空军那边安排了节目,他又不得不等在旅馆。八点钟诸人赶赴国家大剧院时,戈林那个家伙居然没来,来的只是空军副司令米尔希,孔祥熙当场变色,他感觉自己、委坐、党国再一次被戈林侮辱了。 孔祥熙如此,可人家终究是来了个副司令,于是大家都进了包厢。让孔祥熙稍微心情好一些的是德方给他安排的是元首希特勒的包厢,而歌剧也是著名的阿拉贝拉。孔祥熙心里是舒服了,可李孔荣却感觉这鸟地方还不如大学时熬通宵的破网吧,虽然老板抠门不开空调,可人家最少还有大风扇,这包厢什么制冷通风设备都没有,晚上歌剧院里又热,顿时汗如雨下。 第一幕歌剧唱完,他就想逃到厕所里去,不想外头一阵人头涌动,戈林拄着手杖居然一瘸一拐的来了。他先是向孔祥熙、陈绍宽、程天放等人致歉,见到李孔荣时目光则闪烁了几下,然后极为绅士的微笑。戈林的到来让孔祥熙心情愉快,待歌剧看完、汗流浃背他还在笑着。九点钟歌剧结束,戈林又请诸人在布里斯托旅馆晚餐。 与孔祥熙商谈一会,戈林居然隔着四个位置与李孔荣对话,他说的是德语,“李少校是来自海军?” 海军大檐帽白日之下就是铁锚,一看就知道这是海军。李孔荣见戈林问向自己,他先是谨慎的看了孔祥熙一眼,见孔祥熙点头这才道:“是的,将军,我来自海军。” “我很惊讶你居然能背咏元首的《我的奋斗》。”戈林笑着,他对李孔荣有些兴趣。 “是的,我非常崇敬希特勒元首。”李孔荣客套道。“但我对您更抱有敬意!” “对我?”戈林笑容更甚,他当然知道这是恭维,可这却让他高兴。 “是的。我对您在上一次大战中的英勇表现由衷惊叹,里希特霍芬联队是一支英雄部队,它就是上帝之鹰。”李孔荣回忆着戈林的过往、神情激动,“不过,我更……”李孔荣假装出些许悲伤,“我更敬佩您对妻子的爱,我一直认为一个懂得爱的英雄才是真正的伟人,所以……我现在也深爱着我的妻子。” 没想到这个中国人对自己的过去如此了解,戈林的眼睛收缩起来,可一转念想到自己对卡琳的爱恋很多人都知道,这才放下了戒备。“来,敬我们的妻子!”戈林有些失态的拿起酒杯。 “敬妻子。”经过齐焌的翻译,一干人举起了酒杯,当即痛饮。 “庸之先生让你明天早些来旅馆。”干杯之后,张平群替孔祥熙传话过来。 “我会准时。”李孔荣知道这代表什么。之前仅仅是有限的几个人前往容克斯公司参观,现在见他不但能驳的戈林哑口无言、还能和戈林套上交情,孔祥熙这才让他明早一起去容克斯。 被李孔荣触动心弦的戈林干杯后就无意多做交谈,十点半左右他就礼貌的告辞了。而被大使馆汽车送回宿舍的李孔荣虽然喝了酒,可脑子却无比的清新。他在路上吹风的时候就在想:抗战他到底能做些什么。 提供日军情报是一个,用潜艇打击日寇是第二个,可这完全不够。他很早以前就想去南京见常凯申,只是碍于行动不便,更没有门路,想了几天想法就歇了。可与杜聿明的交谈却让他会想起了惨烈的淞沪会战,在嘲讽国.军到时只能爬的同时,他心里也极不好受——许久许久的、让人要吐血而亡的怨念开始浮现,好在他毕竟不再中二,只想了一支烟的功夫就收拾心绪开始写日记。 以之前的计划看,他现在要做的仅仅是要拿到蒋纬国的联系电话——他现在住在一个年老的德国贵妇家里,据说是为了学习德国上等人的礼仪;而后,再拿着那本英国护照去瑞士银行开个户以方便收钱。因为早前纳粹特工勾引瑞士银行的女职员,从而获取了大量存钱于瑞士的犹太富人.资料,瑞士于1934年颁布了银行保密法,并且为防止纳粹通过实名汇钱(即:指定汇钱给某某先生的账户,如果银行接受,那么可以肯定某某在瑞士银行开户)获取犹太人信息,因此规定户名可以任意填写,数字、字母皆可。 不过,这在李孔荣看来还是不安全的,毕竟开户要提供户主资料,万一银行女职员又被谁勾引了怎么办?可现在有大卫·罗伯特·李的护照在手,他自然可以高枕无忧。这个时代去银行开户可不要提供护照复印件,只要亲笔签名即可。 以英国护照开户,但户头应该取什么名字又是一个问题。孙大炮?空一格?想到这李孔荣便笑了。一会他又觉得既然是提供日军情报,那就应该取一个日本名字,可应该坑谁比较好呢?东条英机?小矶国昭?松井石根?土肥原贤二……。想着想着,他就渐渐睡去。 孔祥熙去容克斯公司是去买飞机的,西班牙内战中出现的HS123双翼轰炸机是空军看好的东西。李孔荣对此不多做评论,他看得上眼的机型德国未必肯卖,而且马上就要抗战,订再多飞机都很有可能最终取消。李孔荣谨言慎行,孔祥熙却在闲暇时找他说话。回来的路上,孔祥熙特意让他坐在自己身边。 “汉盛还是年少气盛啊。”孔祥熙就这样开了头。“陆军不是海军,党国也清楚国内现状,此次出访各国,不都是在想办法建钢厂、建合成氨厂吗。事情总要一点一点来,工业也要一步一步建,发牢骚是没有用的。” “是,庸之先生说的是。”准是桂永清告了状,不过李孔荣只能服软。“卑职下次将保留意见,一定不给党国添乱。” “不是要你保留意见,是要你不要发牢骚。”孔祥熙感觉李孔荣话说的不妥,好在他表情温和,说的不像是气话。“上次只和你说了德国,忘记说日本了。今天我就想听你说说,日本国内的那个……”孔祥熙忽然忘词了,李孔荣不得不提醒道:“统制派。” “对,统制派。”孔祥熙点头,雪茄也抽了起来。“你就说说日本的统制派吧。” “这个……”统制派的历史可是源远流长,李孔荣想了一会才道:“统制派就是见识了欧洲整体战之后的新军官,所谓的统制,就是要像欧洲各国大战时那样统制国家的一切。这些人很多都在二十年代留学于欧洲的军官,比如永田铁山、冈村宁次、建川美次,他们与当时访欧的裕仁一拍即合,裕仁需要陆军新力量以排挤长州藩,而永田铁山这些人则需要裕仁为自己做后台……” 李孔荣忽然停了下来,因为按照他现在这种说法,说一天也说不完。他停下的时候孔祥熙正听的津津有味,李孔荣说的他有些事情其实知道,只是没有这样去梳理。“嗯,怎么不说了?”他问。 “卑职说的太啰嗦了。”李孔荣干笑。“还是这么说吧,统制派就是财阀所控制的军阀,他们并不是无脑热血要开疆扩土之流,一切都是向钱看的;而皇道派则是要打倒财阀、改造国家,为日本民族之生存寻找生存空间。统制派在政变中获胜,但下层军官、特别是低阶参谋,却喜欢擅自行动、以下克上。比如九一八事变,当时内阁并无此种想法,但关东军却这么做了,此恶果一开,以后将会有更多下层军官、低阶参谋照例行事。” “嗯,”孔祥熙应了一声,他忽然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李孔荣背上开始冒汗,他道:“卑职研究过国联仲裁书,再结合当时日本报纸和政府公报所透露出来的信息,推断出来的。” “好!”又看了李孔荣一眼,孔祥熙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日本的政局现在就是统制派掌权,举国一致。陆军很多人希望日本与德国联合,夹击苏联。可这仅仅只有纯粹的武夫才感兴趣,上层对联德初衷只是保住东北。如果苏联好打,那就夹击,如果苏联不好打,无利可图下他们肯定会瞄准南洋。” “南洋就好打吗?”孔祥熙又问道。“南洋是英法利益,日本真敢打?” “德国为了进攻苏联,除了占领所需的资源地外,还要彻底打垮法国,法国一旦投降,那么日本就会进占安南,窥视马来亚、新加坡,以及印尼油田。英国的策略一向是要大陆保持均势,所以他绝不认同德国占领整个欧洲,两国开战是必定的。英国如果被德国牵制,同时法国被德国打败,那日本自然敢侵占南洋。” “可上一次战争德国打了四年也没有占领巴黎……”孔祥熙思考着李孔荣所说的局面,感觉这并不可能。 “庸之先生,上一次大战是堑壕战,这种战法是静态战争,只要双方人力、物资能供应得上,那永远也分不出胜负。可下一次大战不再是静态战争,而是运动战,确切的说是装甲运动战,欧洲交通便利,法国国土又狭小,特别是法国战术思想与之前毫无二致,士气也不足,一旦开战,德国很快就能占领法国。” “那日本将如何对我?”孔祥熙并不信服李孔荣的推测,但他还是想知道李孔荣的其他判断。 “承认伪满、臣服于他们所谓的大东亚共荣圈,然后和他们一起驱逐白人,建设亚洲人的亚洲。”李孔荣道。他说完心中一紧,再加了一句,道:“期间下层军官一时狂热,肯定会擦枪走火——他们根本就不把我们当人看,只觉得他们是征服者。” 李孔荣说完孔祥熙便沉默,雪茄烟弥漫在整个机舱。李孔荣最后一句的意思他懂,但国内的情况他更清楚。委员长是块硬骨头,仇视一切外来殖民者,对日作战之事很早就在筹划,去年的西安事变更是定下了抗日方针。苏联对此是完全支持的,这也正是苏联阻止红党、救援委员长之初衷,而此次自己赴欧,则是为以后的大战做物资和资金上的准备。 “你回去写一份详细些的报告给我,就写中日问题。”孔祥熙沉默良久,下达了一个任务。 “卑职自当尽力。”李孔荣道,“只是这……,只做事实分析吗?” “事实分析要,你的想法也要写上。”孔祥熙道,“但两份报告要分开。” “明白了。”李孔荣点头。看来孔祥熙是要把策略部分私藏了。 “汉盛家里还有什么人?”说完正事,孔祥熙开始嘘寒问暖。 “卑职……”李孔荣想到复杂的家室,痛苦道:“家中还有父母、祖母,上海有妻子儿子,另外还有一个已订婚未过门的……” “呵呵……”孔祥熙当即笑了,“此事千万不要让戈林将军知道,他以为你和他一样专情呢。” 第三十四章 作死 孔祥熙感觉事情都说完了,并且也教训了李孔荣,但李孔荣却感觉胸中塞着千言万语,虽然明知道告之孔祥熙也可能没有结果,可他还是想说下去。然而此时同机的德国人开始说话,在齐焌的翻译下,孔祥熙将他放在一边。而等德国人事了,李孔荣想再次挑起话题时,飞机已开始降低高度着陆了。 孔祥熙直接回旅馆休息,晚上九点至火车站,一行人从柏林出发,前往阿尔卑斯山附近的贝希特斯加登。火车是卧车,上车之后就找不到孔祥熙,憋着一肚子话的他最后碰上了周应聪,周应聪作为陈绍宽的副官自然也有资格去鹰巢见希特勒。 深夜里火车叮当,见李孔荣居然站在车门边抽烟,周应聪凑了过来。“有件好事要与你说。”他道。“部长已经点头让你留下了,不过你可要让庸之先生多帮海军买几艘潜艇。部长说最少要买七艘,这样才给你个艇长干。” 李孔荣忧心的事情是常凯申执意要在上海和日本大干一场,这种被后世果粉吹上天的战略转移、仰攻西进的脑残说辞早就在南北朝论坛轰成渣。他此前之所以和孔祥熙有那么多废话,就是想让孔祥熙转告常凯申一句话:哪里都可以打,唯独上海不能打。 但以他所知的历史,常凯申很早就定下了在上海大打的战略,他甚至还恬不知耻的说:‘我之所以要打,是因为我在日本读书时的老师,如今都身担大任,日本人对中国的战略战史的研究,有时比中国人还深刻。现在我们与日本人打仗,不怕从南方打也不怕从北方打,最担心的是日本人由卢沟桥入山西再经汉中入四川,这是当年忽必烈灭亡南宋的战略……,现在唯一的办法是在上海作战,引导他沿江西上,届时他就败了。[注9:蒋纬国《中日战争之战略评析》,载于《中华民国建国史讨论集》。引至《抗日战争研究》,1994年第2期:《开辟淞沪战场有无‘引敌南下’战略意图?》]’ 这个被后世某些人赞誉千古的人,对现代化站战争的理解是如此粗浅不堪。他根本就不不顾现代战争限于后勤、军队只能沿铁路线运动的事实,日本如果从北方打,只能沿津浦路和平汉路南下,根本就不可能‘经汉中入四川’。 而历史则明确的告诉世人:中事地理所造就的,一向是南北对持的王朝。为何只有南北朝而从无东西朝,就是因为南北有山川河道之险。其一为长城燕山,这里守不住可以退往黄河,冬天黄河冻结,那还能守江淮秦岭。如果这里再失,那就只能守长江,但守江必守淮,淮河一失,长江难保。 假设日本人真能不顾后勤,靠骡马和11路进占汉中四川,同时占领徐州,那也不是没有机会。只要己方能扼守襄樊、控制光州寿春、即淮河上游,那也可能苟延残喘。蒙古在金人的基础上灭南宋花费数十年,就是因为四川难占、襄樊难攻,数十年后当蒙古人用回回炮轰塌襄阳城墙,南宋大势才去。 可以常千古的策略,居然是放弃险要之地,直接把日军引到上海,让他们‘沿江西上’,还说什么‘届时他就败了’,这种行径被后世PLC军事学院斥之为‘自伐肺腑,自损资源’;更脑残是为了所谓的国联调停在死敌上海硬拼,一个接一个的师丢到炮火里,两个月时间被轰掉二十多个师,完美上演了‘人有大炮弹,我有天灵盖’的闹剧,最后撤退更因为命令反复而全军混乱,一溃就直接溃到了南京城下。 对于现代军队而言,一条长江的运输价值超过二十条铁路,所谓的‘沿江西上’、‘溯江仰攻’,无非是拿古代木船说事,在蒸汽轮机都出现时代,哪里还有‘西上’和‘仰攻’。沿江西上,凭借长江的运输能力,日军可以轻易回避中国交通不便之现实,顺利将兵力和作战物资通过长江投放到水域连通的任何所在。 事后诸葛亮评价前人未必好,但国府那些猪就不知道长江航运与铁路运输的差别吗?就不知道日海军完全占优的上海战场,两面都可能被日军登陆包抄,重演一二八时七丫口之史实吗?真是连猪都不如!! 思维越转越快、呼吸越来越急、情绪越来越愤,最后李孔荣的头重重砸到了车厢铁门上,闭着眼睛的他叹道:“淑春,很多时候想哭就是哭不出来啊!” 应该高兴的李孔荣居然一脸颓废还说想哭,周应聪搞不清楚他为何如此,只道:“你的愿望不是实现了吗?你只要让庸之先生多订两艘潜艇就能做艇长了。” “做艇长又有何用?”李孔荣此时百念俱灰,握着拳头只想敲碎常凯申的脑袋。 “做艇长你就是一船之主了!”周应聪见他还是闭着眼睛靠在铁门上,当即笑了一下。“海军那么多人,能做船主的有几个。这次不骗你,你要真表现好,潜艇舰队副司令肯定有你的份。”他说罢又小了些声音,“……关键是要交好庸之先生。”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周应聪说完李孔荣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拳头打在车门上,摇头道:“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说罢就回铺位了。 次日早上八点,火车抵达明兴车站,诸人在奢华的皇家候车室用早餐,之后乘汽车出发,赶往贝希特斯加登镇。此地山明水净,仿若世外桃源,而小镇也整齐干净,屋檐深褐、墙壁雪白,让李孔荣想到了后世的婺源乡村。午餐吃的是从国王湖里捞起的鲑鱼,鲜美绝伦,这不得不让感叹德国人也不是那么轴,最少安排还是挺妥当的。 身处秀美的湖光山水之间,吃的又是美味佳肴,李孔荣心情虽然好些,可他还是想找机会与孔祥熙叙话,午餐之后又是休息——会见希特勒的出发时间定在三点,也陶醉于美景的孔祥熙就坐在湖边的树荫吹着微风抽雪茄,见此机会李孔荣当即过去。 “庸之先生……”他看了张平群一眼,而后又看向孔祥熙。 “哦,汉盛。坐吧。”孔祥熙心情不错,看是李孔荣来了就让他坐。 “庸之先生,卑职昨天的话还有一些没有说完……”李孔荣说的时候瞄了张平群一眼,张平群当即会意起身,跟孔祥熙道了一声便走开了。 “嗯。你说吧。”孔祥熙不知道李孔荣要说什么,只以为他真有什么没说完。 “是。”李孔荣坐下。虽然想说的东西很多,可一坐下他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怎么,没想好?”孔祥熙笑,雪茄被他的胖手指夹着。李孔荣忽然感觉他某个神情很像丘吉尔,只是不可能有丘吉尔那么好斗。 “不是,”李孔荣摇头。“因为太过重要,所以不知道如何启口,更担心说了也没用!” “你说吧。”孔祥熙虽然感觉他今日和前两次不同,但还是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中日一旦开战,切切不能在上海打。”想好的一切理由、铺垫都被李孔荣忘光了,他一开口说的就是结论。 “哦。”孔祥熙不以为意,他道:“军政上的事情,委员长会运筹的,你就……。” “庸之先生,以京沪间修筑的国防工事看,中央确有在上海开战之决心。一旦开战,被长江和杭州湾夹着的上海是一块死地,那里河道密布,交通便捷,这只会让日本海军、陆军充分扬其所长,而我则尽显所短。” 李孔荣浑身激动,哪怕孔祥熙不在意他也还是坚持道:“一旦上海战败,三个月后南京必失,南京失守,一年之内武汉不保。那时大半国土沦陷,国将不国,而我们失去江浙膏腴之地、沿海各港又被日军占领,外贸断绝,战争将难以为继。” 最后两句终于让孔祥熙有些动色,他放下雪茄道:“你昨天不是说日本统制派西伯利亚拿不了来的话就只会窥视南洋吗?怎么现在又……” “庸之先生,卑职也曾说过日军中下层军官常常以下克上,数次暗杀内阁政要,上层官员已经被杀怕了,他们只会顺水推舟、收拾残局。一旦两国兵力集结于上海,我军又一败涂地,那拿下上海必攻南京,占领南京国府还不妥协,那日军就会溯江直上、再下武汉。他们要的是中华成为日本的从属国,如果不达到这个目的,战争就会一直持续下去。 对日不是不该战,而是不应将日本引入肺腑之地,更不能让她以长江为进攻轴线。如果只是从北平往南打,即便战争不能局限于华北,日军沿铁路南下也要付出极大代价才能拿到南京。” “可万一日军主动进攻上海呢?九一八的时候他们可就在上海打啊。”孔祥熙军事不通,可李孔荣说的还是能听懂,这是战略方向上的选择。 “九一八打是日本为了转移国际视线挑起事端,不是日军真要占领上海。江浙一带涉及各国即得利益,他们是想以此要挟各国。”李孔荣说着他对一二八的理解,“中日如果再开战,即便日本在华北久攻不下时会在上海开战,我们也要想办法将其视线和兵力吸引到平汉、津浦线上,尽量拖延南京失守时间。对上海这狭小且左右都可能被日本侧后登陆之地万万不能决战,而是要逐步撤退,依次抵抗。庸之先生即便不考虑军事,也应当考虑财政,一旦江浙有失,那财税将无以为继。” “好了,我知道了。”或许是财政让孔祥熙动容,他终于点头。“我回国后会给委员长详谈你这个方略的,不过你要把这些写在报告里,并且要详尽。” “是,卑职一定详尽!”李孔荣大大的出了一口气,浑然不懂国府‘再议’的作风。此时的他已变做无脑之人,又道:“另外卑职还两件关于财政的事情要向庸之先生汇报。” “哦。好好,你说。”孔祥熙笑了笑,他都感觉李孔荣要无所不知了。 “卑职偶然得知三百年前,也就是1622年8月,西班牙有一艘叫阿托卡夫人号的运宝船在古巴附近海域沉没,上面载有近十吨黄金、三十多吨白银,另外还有数百公斤宝石。只是卑职还未查清沉船位置,如果查清,定能襄助党国。”李孔荣作死的很,好在他确实回忆不起沉船的具体位置,虽然他当年反复看过那个挖掘沉船的纪录片。 “当真?!”孔祥熙忽然就站了起来,然后才慢慢坐下——近十吨黄金、三十多吨白银、几百公斤宝石,这可是几千万美元了。 “确实有这个沉船,卑职肯定。但现在就是历史文献上找不到具体的沉没位置。如果找到,必须请国府出面与古巴政府交涉,然后出资打捞。”李孔荣掩饰着自己的健忘,他不知道自己怎能就想不起来了。也辛亏他现在想不起来,不然日后就没有驰骋大洋的航母特混编队了。 “好。好。”孔祥熙雪茄扔下,他眼睛放着光,越看李孔荣越满意——经过这几天的接触,他很能感受到这个年轻人对党国的一片赤诚之心。 “卑职要说的第二件就是一种特效新药。”以为孔祥熙能说服常凯申改变抗战历史的李孔荣,脑子被驴踢了,继续作死,他道:“1928年英国科学家弗莱明在试验时发现一种抗生素,但他没有办法将这种抗生素提取出来,这种药潜力巨大,特别是欧洲即将开战,其价格等同黄金,如果能将其提取研发出来,对党国必有助力。另外还有一种抗疟疾的新药,如果能提取出来,可替代奎宁。” “好。”这次孔祥熙并不像刚才那么激动了,他道:“你需要什么尽管开个单子上来,只要数目不大,我可以先批准。” “沉船的事情卑职将继续在各国图书馆、私人收藏家哪里探查史料,新药的事情第一个是要寻找可靠的研究人才,现在我国很多留学生在欧洲,大可以把专业对口的留学生召集起来,在英国人的基础上再行研究。除了找人,还需要一些钱,”李孔荣看了孔祥熙一眼,担心他不肯出钱:“其实并不要多少钱,无非是买些实验室设备而已,还有就是研发人员的薪资,这都不要多少钱。” “好,好。”孔祥熙又拿起那根自然熄灭的雪茄点着,他道:“这两件事情你还是写一份报告吧。我明天晚上就离开德国,时间上是赶不及了,不过你可先写一个草略交给我,至于正式的报告……翁秘书长赴苏后会从欧洲回国,你到时可以把报告交给他,让他带给我。” 孔祥熙想着自己的行程,最后又不放心的道:“中日问题报告你明天就要给我,我回国后好去找委员长商议。那个沉船报告要保密,绝不可泄露,此事若成功,中央必有嘉奖!” 第三十五章 现货 与孔祥熙的融洽交流让李孔荣有些忘乎所以,他甚至都不在乎与希特勒的会面——鹰巢内一间摆放着大地球仪的客厅里,希特勒接见了中方代表团。在外交人员的介绍下,他一个接一个与诸人握手,李孔荣只感觉他的握手软弱无力,手掌冰冷潮湿,灰兰的眼睛也缺少生气……,若不是眼前握手就是货真价实的希特勒,他难以想象这么一个冰冷淡漠的就是那个让七千万德国人疯狂的第三帝国元首。 与戈林一样,希特勒除了欢迎孔祥熙访问德国以外,与戈林一样也解释了一下德日条约仅仅是,而后则奉劝中国与日本务必要和平共处,以免者从中取利。说到时他变得激动,挥着手强调犹如细菌,人身受其入侵后,蔓延扩散、终将致命。并以西班牙内战为例子说明之危害。 纳粹一贯,孔祥熙也总结了一套说辞,开始简说中国的策略和过往,之后又恭维德国这四年来取得了极大进步,全靠元首和国社党云云。 会面时间持续一个小时,基本是希特勒说而己方在听,李孔荣初见的新奇褪去之后,心里却总在想着那几份报告,他恨不得现在手上就有纸笔,可以动笔写作。 一个小时后会面结束,作为给中方代表团的回礼希特勒赠送每人一张有自己签名的照片,而后一行人就被德国人礼送出鹰巢。出了鹰巢的李孔荣如释重负,他在汽车上就开始奋笔疾书,晚上睡了一小会之后,又在火车上完善这几份报告。 中日问题报告的第一个要点是让孔祥熙、常凯申等人了解日本目前的政治生态,以及对华开战之战略目的;第二个要点则是应对方略,但难写的地方就在这里。说日军上层并不想侵华,只是下面的中二作死,然后国.军实在太菜,被人家一捅就捅到了南京。 这样写肯定会惹得常凯申不快。一二八抗战让常凯申觉得日本也不是很能打,这几年编练成的德械师难道不能吃掉那三千日本海军陆战队?可实际却是日军总结一二八经验,其战技术水平在提高,但奇葩的是国.军的战技术水平反而在下降。 为何如此李孔荣也说不上来,但他认为有两点极为关键:首先就是前几年国.军一直在剿共,对手没有重火力,因此一二八抗战时学的那些基础技能几年不用全忘的一干二净,之后又没有进行专门且严格的大兵团作战训练;不过忘干净了不怕,国.军这几年以德为师,一战时期的老式战术已经过时了,如今讲究的是摩托化、机械化。 写个报告又浮现出种种怨念,李孔荣当即给了自己脑袋一拳,之后他才清醒了些。他接着想一个尺度问题:到底应该在报告里提多少史实?提的多了,那自己卖情报之事很可能露馅。露馅也不是太要紧,可万一常凯申还是在上海决战怎么办?但不在报告里说些即将发生的事情,获得常凯申的信任,他又怎么可能会更改既定计划,在北平吸引日军而回避上海? 写报告是直接影响、卖情报是暗中影响。如果选择前者,那后者恐怕难以再执行,但选择后者,因为信任不足,常凯申又很可能不会上海决战之计划……。还怎么办呢?李孔荣看着那另外两份写好的报告若有所思。 西班牙沉船和青霉素研发草案一个小时就写就了,。首先是申请了五万美元启动资金,并且为了让孔祥熙信任,他还写了一个财务计划,即成立一家公司聘请财务人员管理账目,这样他自己不沾钱省了很多麻烦。德国外汇是管制的,所以公司最好放到瑞士,最少账户设在瑞士,然后确定研发人员后再考虑实验室放在那个国家。 青霉素的事情如此,沉船的事情他则将自己所知的信息、只要是能写都写了出来,然后建议孔祥熙发动各国大使人员去寻找阿托卡夫人号的史料,他虽然不记得沉船的确切地点——他回想不起纪录片里的那副地图,那地图是由数个珊瑚礁岛屿构成的一个垂线交汇点,沉船就在交汇点的附近,如此就不要花几年时间在一整片海域里摸索,只要在垂线交汇点两三英里的地区寻找即可。 后世那个寻宝者一开始是弄错了地方,近十年一无所获,之后好在历史学家帮忙找到了关键性史料,换了地方没多久就找到一个铁锚,但之后他们又错了,在估计的方向(东南方向)费了两年多时间一无所获,失望之际有一天忽然碰运气似的去正东方向搜索,居然找到了几十根已经发黑的银条。方向对了进展自然就快,顺着银条方向他们几个月就找到了沉船。 按照李孔荣的估计,只要他能想起那副地图(标明银条位置的地图);同时后世寻宝者怕遗漏线索因此每一寸海滩都翻开沙子摸了一遍(这也是寻宝进展缓慢的另一个原因),可他却不要,因为纪录片上说沉船并没有被掩埋,而是裸露在海底,说是像一堵长七十五英尺、宽二十英尺、高三英尺的墙。在平坦的海底寻找这样一堵墙并不难,完全没必要在每一寸海底挖沙子,所以他判断寻宝最多只要花三个月,运气好说不定一个月就能搞定。 但如果想不起那副珊瑚礁垂线图,那就只能以后世历史学家所找到那个关键性史料为起点,从铁锚处开始找。可铁锚毕竟不是墙,要找起来困难的多,找不到铁锚那就只能吓摸了。这需要多长时间李孔荣一点也判断不出来,但如果真能从铁锚处开始,他估计因为不需要细摸每一寸海底,大概一年左右就能找到沉船。 沉船和青霉素事情就是这么的简单,中日问题的报告却无比艰难。而这天上午去陆军步兵学习参观完演习后,陈绍宽当即让周应聪把他叫去了。 “待会一点钟会去国防部,庸之先生将正式向德方提出要购买潜艇,你有什么意见?”旅馆里,陈绍宽、林献炘都在,他们都看了李孔荣给的一份事先写好的潜艇报告,可却一直没有确定买什么潜艇。 “下官认为应该买现货。”李孔荣看着陈绍宽道。“如果是订造,万一中日开战,德方迫于日本压力极有可能会不交货,所以订造再多也等于零。” 陈绍宽只觉得今天的李孔荣与前次不同,不过他没想是换了个人,只以为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见李孔荣的观点如此,他看了林献炘一眼,点头道:“我们也有这个担忧啊。” “所以下官提了另一个方案。”李孔荣道,“1型潜艇只造了两艘,但这两艘潜艇下水不久,性能也欠缺,所以目前暂时用作训练。考虑到德国很可能不愿出售现役装备,我们可以提出购买这两艘潜艇。” “嗯。”报告里有写这个办法,陈绍宽嗯了一声表示赞同,林献炘却道:“既然性能欠佳,还是训练船,那买回来合适吗?万一不堪使用怎么办?” “长官不必担心,这两艘潜艇只是性能稍微欠佳而已,我们买回去必定能使用。”李孔荣说道,他记得这两艘潜艇(U25、U26)是上过战场的,缺陷主要是重心不稳、下潜过慢。 “可这潜艇有八百多吨。”林献炘嫌弃道,“想来价格必定不菲,既然如此,那何不买Ⅱ型潜艇呢?这样最少数量上也多一些,真要开战,我们守住长江口和沿海港口就行,破袭作战我看我们没那个条件,你不也认为狼群战术就我们当前的情况难以实施吗?” “是,长官。”李孔荣瞄了林献炘一眼。“但万一沿海潜艇基地失守怎么办?陆军的无能前清时我们就是见识过了……” “绍盛,你的意思是陆军也会像清军那样一溃三千里?”周应聪大讶,“不可能吧,中央军可是德械师啊,每年都买飞机、买重炮、买汽车,怎么可能会……” “和清军不会差太远。”李孔荣痛苦道,“陆军最重要的就是炮,现在德械师也就只有一个炮兵营,全师只有十二门75mm山炮。虽然德国顾问为了弥补火炮不足设立了的炮兵旅、炮兵团,可炮弹严重不足,又买了不少150mm重炮,这种炮他们根本就用不好……” 李孔荣大大摇头,他记得一些150mm重炮在从上海撤退时,居然因为前面部队在桥上埋设了地雷而不得不推到河里。德国货本来就贵,买的时候又因为贿赂提高了30%的售价,弄得德国顾问塞克特都看不下去,建议常凯申购买第三国火炮[注10:《常凯申与希特勒,民国时期中德关系研究》,P271。]。好不容易买来的炮就这么推河里,真是日了狗了。 “……中日如果开战,陆军一溃,沿海军港难以保住。既然守不住,那就应该购买航程远的潜艇。如此可以借助商船补给,实在不行还可以前往非中立国修理保养,即便中立国,我们也有二十小时的停留时间,一些小问题还是可修补的。最后一个就是闽浙交界处日军一时无暇顾及,我们可以偷设简易港作为补给。” “说的是有些道理。”陈绍宽与林献炘对视之后说道。甲午溃败历历在目,陆军一溃军港不保,也就航程远的潜艇能侥幸逃脱。不管什么情况,保船都是第一个。 “那要是德国不肯卖这那两艘训练艇呢?”林献炘终于对李孔荣看顺眼了一会,言辞也不再尖锐,他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那就只有订造,不过必须要求德国在一年之内交货,我们宁愿在价格上和支付上吃些亏,拿到船才是最要紧的。”李孔荣道。“不过我还担心万一国内生变,中日开战,委员长又会取消合同。” “取消合同?”林献炘不解。 “是。”李孔荣点头。“中德信贷额度只有一亿马克,潜艇如果是订造七百吨远洋型,价格很可能超过八百万,加上花头甚至可能接近一千万。一旦开战国内军火不足,潜艇肯定会取消几艘,好省下钱买弹药。哪怕庸之先生不做,委员长也会做。” “中日的局势就真这么快……”陈绍宽叹了口气,像是再问李孔荣,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下官以为今年必定开战。”李孔荣道。 “有何依据?”陈绍宽追问。 “没有依据,下官……下官算卦所得。”李孔荣有些扭捏道。 他这么一说林献炘当即就笑了,“你会算卦?” “是,下官略通一二。”李孔荣头皮继续发硬。 “哈哈…哈哈……”林献炘大笑。他不但笑还看着陈绍宽,道:“他才多大啊?” “还是说正事要紧。”陈绍宽不把算卦当回事。“你认为如果是订造应该定多少艘潜艇为好?” “下官以为不应该超过五千万马克。”李孔荣道,“然后在委员长取消合同时拿出一个可行方案,让他取消几艘,保留三艘,最少保留两艘。” “可如果不开战呢?”陈绍宽再问。“你这样订岂不是少了?” “信贷额度有限,五千万马克已经占了一半,如果再多陆军和空军肯定会有意见。”李孔荣道,“再说如果不开战,明后两年也可以再订。” “好吧,就按照你说的,我们就以五千万马克为限,能买多少就是多少。”陈绍宽看了林林献炘一眼,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此事议罢,不想陈绍宽又说起另外一件事情。他道:“庸之先生和程大使都推举你做大使馆的海军武官,军衔也将晋升至中校,你有什么意见?” 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李孔荣心中喜悦的同时却道:“报告部长:下官只想学潜艇!” “放心,学潜艇不会耽误。”陈绍宽道,“不过如果德国愿意卖那两艘训练艇,你也就不要指望了,你能不能上艇做艇长就看你能不能在德国打理好关系,让德国人顺利交船。你明白吗?” 没想到陈绍宽来这手,李孔荣不得不道:“下官明白!下官谢谢部长栽培。” “明白就好。”陈绍宽面色一暖,“好了,待会就去国防部了,我们就看看德国人会不会卖现货给我们。” 第三十六章 运气 国防部长冯·勃洛姆堡元帅在李孔荣看来是一个自己绞死自己的骑士,向往民主的他居然让国防军向纠结了一批盲流的希特个人勒宣誓效忠,从而彻底打破兴登堡死前苦心布置的内阁和国防军之间的微妙平衡,为希特勒最终发动战争铺下了最后通路。 按照历史,半年后他与秘书爱娃·格鲁恩小姐结婚后,因妻子曾经的按摩院工作经历而被普鲁士军官团抛弃——选帝候大道乃至康德路上有不少按摩院,里面的女郎穿着虽然没有后世找不到几根头发的红灯理发店小姐暴露,可里面到底做什么勾当谁也说不清。李孔荣搞不清楚是格鲁恩小姐真有按摩院女郎经历,还是这只是盖世太保的伪造。 如果是前者,那么去柏林警察局销毁这份档案即可,但要是后者,那就只能杀人了——在两人结婚前用意外杀死格鲁恩小姐,从而挽救勃洛姆堡下台的命运。 这是他准备提供给英国人的计划,虽然纳粹肯定会想起其他办法——勃洛姆堡的继任者弗立契就是被纳粹诬告成罪(其实只是另一个类似名字的人犯有罪)最后下台的。自此希特勒不在任命新国防部长,而是自己亲自兼任。 骑士斗无赖,素来都是骑士完蛋、无赖得势。如果是帝德时期,不说有没有人敢污蔑一个骑士,即便有人污蔑,像希特勒这种身份,很可能就被骑士一剑砍了。然而魏玛民主时代到来,无赖可以挟持无知屁名为自己助威,甚至可以发动不顾死伤攻击骑士,结果总是很悲催的——杀人,违法,因为人人平等,骑士对毫无特权;不杀人打官司,舆情汹汹下,事情肯定越辩越黑,以此为乐,以荣誉为生命的骑士只能下台。 如此说来,希特勒这种以全民代表、国家领袖自居的无赖确实可恶,可问题是谁让他上台的呢?当然不是国防军,是无知脑残的,但问题接着问下去就有意思了:又是谁让上台的呢?答案是国防军自己!是他们在上一次大战末抛弃了德皇威廉二世,虽然战败情况下威廉二世不下台说不过去,但推翻帝制的后果就是他们最后也被别人推翻。 同样的剧目在沙俄也曾精彩上演,并且更惨烈。俄国的将军们威逼沙皇逊位废除帝制后,成立了由小拿破仑之称(列宁语)的克伦斯基政府,而后战争中形势急转,这些将军要么被新革命势力处死,要么流亡世界各地,有些甚至乞讨为生。 坐在树枝上拿着锯子自己把自己坐着的树枝锯断,再也没有比这更直观的例子了。正因为如此,李孔荣一点也不可怜冯·勃洛姆堡元帅,他之所以要挽救他的政治生命,仅仅是想德国亲日派晚几个月上台。这样对中国的好处就是军火贸易的中断会推迟,但这又出现另一个问题:如果与德国的军火贸易不断,苏联历史上的援华军火贷款会按时出现吗? 历史事件总是一件套着一件的,苏联的援华军火贷款从1938年开始,到1941年结束,如果德火贸易的中断时间推后,那么苏联援华军火贷款也很可能推后。这样的结果会是什么?李孔荣想来想去都认为这大概只有德国得益,因为他可以获得更多的金属原料。 潜意识里,他认为二战的最好结局就是亚洲比欧洲先结束,如此苏联无暇布局远东,蒙古也很可能拿回来。可这靠国府是做不到的,抗战后期日军依旧在中国横行无敌。唯一的办法就是美海军在自己的帮助下提早攻入日本本土,假设原子弹研发时间不变的话;同时,德军必须比原历史更强大,虽然他们注定会失败。 要做到这两点并不难,难的在于怎么让美国和德国听话。比如美海军,哪怕兵力不变,也不考虑什么黑科技,但如果美海军潜艇部队战争前两年不因为鱼雷问题而打酱油的话,商船越来越少的日本肯定会提前崩溃;再一个就是美海军航母部队,褐靴党们一直崇尚单航母战术,可航母运用的精髓和装甲战一样,必须集中使用。坚持单航母作战的美国海军直到开战两年后也没有达到日海军偷袭珍珠港的编队使用水平,他们不清楚从多艘航母起飞的攻击飞机该如何编组、如何指挥。 除了潜艇鱼雷问题、航母运用原则以外,再有一个就是船团。第十勤务中队可以提前出现,拥有船团的海军并非一定要遵守跳岛战术,只要有珊瑚礁或浅海可以定锚,舰队就可以一路直线杀到日本。美国人使其提前登陆日本,苏德战争则想办法延长,到时斯大林即便能派兵来远东接收,苏德交战中,他也难派重兵直接杀入东北。只是,万一裕仁真跑到东北去了怎么办? 历史的变化不是李孔荣可以预见的,他甚至难以改变既定历史:比如现在,冯·勃洛姆堡元帅在听闻孔祥熙提出购买潜艇、并且希望是购买现货时,这个眉眼紧凑在一块、头颅却巨大的德国人皱了一下眉头,而后才道:“出售现役潜艇,有失国家体面,你们要买,给你们造几条不就行了吗?” 居然还有‘有失国家体面’的借口,孔祥熙目光看向了陈绍宽,而后又看向李孔荣。按照既定策略,陈绍宽开始发言,他道:“元帅阁下,我方并不是要购买现役潜艇,我方听闻贵国海军有两艘训练潜艇,虽然是早期型号,性能较新型号也有些差距,但对于我们来说还是可以接受的。我们准备购买这两艘训练潜艇,然后再订造数艘新潜艇,如此一来可以先训练军官水手,二来也不会让贵国又失国家体面。” 德国不同意卖现役潜艇是不想泄密,但听闻陈绍宽要的是早期型号、性能较新型号更差,勃洛姆堡不由看向在坐的海军中将巴斯蒂安。巴斯蒂安在陈绍宽说话的时候就有些惊讶:潜艇舰队的那两艘训练潜艇中国人是如何得知的?他当即摇头道:“既然是训练潜艇,那自然是要用于训练,卖掉肯定会影响海军正常训练。” “我国海军愿意出资帮贵国海军购买两艘新式潜艇用作训练,以替换这两艘旧艇。”陈绍宽说出了补救方案。“其实这对贵国海军并无影响,旧的潜艇卖掉,现役的其他潜艇可以暂时用作训练,等新潜艇入役,那就更没什么事情了。” 陈绍宽说完孔祥熙非常恰当的插话,他道:“中德两国是朋友,对于旧式潜艇,即便会给贵国海军造成不便,我想也应该可以暂时克服吧。海军此次订造潜艇计划不是一艘两艘,而是希望能在德国购买十五艘以上潜艇。购买这两艘旧艇我们只是希望能快一些看到成果,毕竟海军购艇费用巨大,不早一些拿出成绩,国内的一些反对人士……” 孔祥熙倒是很会活跃气氛,他看了陆军代表杜律明、空军代表沈德燮一眼,笑道:“哈哈……他们两个现在就有意见了。所以先购买两艘旧艇入役,之后再分批次订造十五艘左右的新潜艇,这个办法我看是合适的,也不会太失贵国体面。” 孔祥熙说完就是林献炘也出言说话,他的要求更低,“元帅阁下,我方接受贵国改造这两艘旧潜艇,以使其更适合东方海域作战的条件。” 林献炘的话冯·勃洛姆堡和巴斯蒂安中将都听懂了——不是担心会泄密吗?那好,你可以拖回船厂改造,一些机密的东西卸下来,我们也可以接受。 三个人的围攻让冯·勃洛姆堡下不了台,他刚刚才说中德友谊,人家只买训练旧潜艇自然保住了国家颜面。他不得不道:“这件事我原则上同意,但毕竟是海军的训练潜艇,我们应该等海军商议之后才能做出答复。” “我完全赞同这一点。”巴斯蒂安中将马上出声附和。 会谈、午宴、去美国驻德大使馆、看望赴华军事顾问塞克特将军的遗孀、之后又是晚宴,等到晚上十点三刻晚宴即将结束,孔祥熙才在开车前一小时阅读李孔荣提交的报告。他当然不看中日问题那两份,而是看沉船报告以及特效药报告。 “确定有这艘船吗?”孔祥熙看完李孔荣写的报告很想笑(他的字比小学童还丑,好在工整,但越工整就越丑),可念及这涉及到一千万美元——八吨多黄金、三十多吨白银,以及六百公斤宝石,他当下压抑住笑意,和蔼的问细问眼前拘谨站在的李孔荣。 “卑职完全确定!沉船信息可以在西班牙塞尔利亚的西印度群岛综合档案馆查询,里面存放了西班牙16世纪和17世纪在南美洲交易的原始记录。”李孔荣坚定道,这是后世的信息,却不知道现在有没有这个档案馆。“现在的问题在于如何找到真正的沉船之地,那片海域其实很浅,最深处只有五十五英尺,海底也平坦,只要能找到最后的目击者记录,那么找到沉船大概仅需一至两年的时间。” “可西班牙正在内战啊。”孔祥熙痛苦的叹了一句。一千万美元可是一笔大钱,这还仅仅是黄金和白银的价值,如果算上那六百公斤宝石,运气好估计还能增加一些钱。对当下的国府来说,这笔钱是一大助力,并且他也能从中获取不少好处,哪怕黄金白银要全部上交国库,宝石总是能留下的吧。 “是,卑职也忧心这一点。”李孔荣道。他不敢说那档案馆是否真实存在。 “我在想想办法吧。”孔祥熙小心的将那份报告收好,然后拿起青霉素的那份。“汉盛你认为这特效药真的有用吗?你可不是学医学的,总不是听人说的吧。” “卑职确实不是学医的,只是佛莱明的论文可以查到,并且已经有医生在利用青霉素的粗提取物治疗感染或者疖子之类的皮肤病,并取得了良好效果。但英国人一直没有发现这种特效药的潜力,毕竟很多抗菌素研究到最后都没有什么价值。” “那你怎么肯定这种青霉素就有价值?”孔祥熙笑了,他问的就是这个问题。 “因为卑职在阅读佛莱明的报告后感觉它一定会有价值。”李孔荣无奈道。“我没办法证明,但就是认为应该研究下去,成功后此药价如黄金,国.军士兵可以减少伤亡,最少不要再担心伤口感染而截肢。”说道这里李孔荣背颈上忽然发麻,他激动了,他更可怜国.军底层那些被无谓消耗掉的炮灰士兵。“一支军队真正的骨干是老兵和士官,但因为他们身在前线,所以伤亡率一直居高不下,如果国.军能减少伤亡损失,那有更多老兵和士官的部队战斗力就会更强……” 孔祥熙也感觉到了这个有诸多奇思妙想的海军少校此时动了真情,他对党国、对领袖的赤诚之心天地可证,党国就是缺少这样的人。他拍了怕李孔荣的肩膀,由衷赞许道:“如果两百多万军人都能像你这样为国家、为人民,紧密地团结在以委员长为核心的党中央周围,高举先总理三民主义伟大旗帜、凝神聚力、开拓创新,那我们这个国家怎么会没有希望?!” 孔祥熙的赞许让李孔荣觉得很是耳熟,可他来不及细想,只道:“卑职牢记庸之先生教诲,为国家、为人民,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好好的汇报变成忠心秀,孔祥熙扶了扶眼镜,有些不满他在‘为国家、为人民’后面没有加上‘为领袖、为庸之先生’这两句,可回想一下,他之前毕竟只说了‘为国家、为人民’,李孔荣对照着前面说也无可厚非。再说,此人虽是闽系,可却没有闽系老将那么刁猾,如此,日后是可以大用的。 孔哈哈心思细密,李孔荣根本就不知道他眼睛眨一眨,肚子里的主意已经绕了几十圈。此节说罢,故作信任的孔祥熙道:“青霉素的事情我相信你的判断,准了!不过你那什么公司、财务制度的我看不必要,五万块美金就交给你,以后给我报账即可。” “啊?”李孔荣又惊又喜,他连忙摇手道:“卑职不敢碰钱,庸之先生千万不要把钱交给我!” “什么不要交给你。”孔祥熙满意他的态度,这证明此人确实缺少官场经验、老实巴交。他随即就让管家开了一张五万美元的支票,而后递给李孔荣。“好了,此事就暂且由你负责,钱不够可以再申请,但不要忘记国家还很困难,要省着用;另外我会交代外交部全力协助你,成与不成就看你的运气了。” 第三十七章 保船 十一点三刻,一声长长的汽笛后,孔祥熙离开了柏林。李孔荣被火车站的汽笛吓了好几跳,好在没出什么意外。与陈绍宽、程天放等道别后,他直接回到海军宿舍,今天的值日官是邱仲明,他见是李孔荣出现顿时笑了起来——学员们都在说李少校今天就回国了,不想晚上又回来了,着实让他意外欢喜。 “这几天在干嘛?”李孔荣下车之后与他闲聊一句。 “在学德语啊。”邱仲明道,“不过过段时间就不要去了,国内不是说还会来人吗?” 一听邱仲明说国内来人,李孔荣倒想起了这回事情。虽然潜艇订造合同还没有签,可为了尽早训练,在意大利学习的六个军官已经接到命令要过来了。这六人一来,再加上国内再来人,那就可以自己请德语老师,在这里上课了。 “他们什么时候到?”李孔荣忽然问了一句,问完才发现邱仲明肯定不知道。 果然,邱仲明摇头,他仅接着问道:“长官以后还……住这吗?” “当然住这。”李孔荣正准备上楼,说完才明白邱仲明的意思,他又笑道:“明天早上我会出操的。” “是,长官!”邱仲明大喜。林准来了后不再一视同仁,完全偏向另外那些闽系学生,朗鉴澄几个又是一副老爷做派,对之前的卫生轮值表全然不顾,杂事弄到最后都是他们几个外省学员承担。 李孔荣不明白邱仲明几个外省学员正处在‘水深火热’中,他现在想的是这五万美元怎么花出去。其实他当时写了五万就后悔了——主要是要的太多了,现在美元值钱,陈绍宽这个海军部长的旅欧经费也就十万美元,五万基本等于后世两百五十万。奈何这不是电子文档,改的话整页要全写过,他可是花了不少力气才把字写工整的,所以最终作罢只等着孔祥熙砍价,不想孔祥熙一爽快五万说批就给批了。 手上有钱好办事,可问题是应该从哪里办起呢?沉船先自己再想想,不行就看看能不能去一次西班牙。同时寻宝工具是要实现准备好的:第一个是水肺,这个看看能不能提前做出来,第二个是磁力针,这是用来探测海底钢铁的,大帆船也有铁钉;最后就是一个‘邮箱’,那片海域上层水质澄清,下层却无比混浊,必须抽上层清水往下冲,要不然潜水员看不清。除了工具,再就是海域地图,这个只能要求驻美大使馆求助了,孔祥熙除了支票还给他一张签过字的批示,语句文邹邹的,大意是各使馆要全力协助。 沉船如此,青霉素的第一件事就是先找留学生了,这个要欧洲各大使馆才清楚各国留学生的情况,只能让他们把各国学生物工程的……,李孔荣忽然想到这个专业,又感觉这时代肯定没有,只得改为医学、生物学、化学等专业的学生。他想到这里又觉得应该让这些人填一份简历,最重要说清楚自己的研究方向,不然来德国也是白来。东摸西摸,一晚上没消停,待天色发白,他才啊了一声:自己一晚上没睡觉,李少校可就惨了。 下午的阳光直射在诺伊斯塔特潜艇基地港区,虽然这里已经是波罗的海一侧、德国北部,可盛夏的气温并不比柏林低多少,好在海面上有微风吹来,这才让人稍微感觉好受些。 负责接待的巴斯蒂安中将礼貌的走在最前,陈绍宽紧追其后,陈绍宽一侧是李孔荣,他此时兼任翻译——巴斯蒂安中将会说英语,但有些术语还是习惯说德语,李孔荣口译虽然不是很流利,但具体的意思他是懂的,林献炘和周应聪落在最后。即便是休息过后三点钟才出来,太阳还是晒的人受不了。 “哪里就是潜艇了……”巴斯蒂安中将指着前方。李孔荣一看那位置就知道这地方不是常用泊地,看来德国人是故意把潜艇停在这了,这么大热天真是‘难为’他们了。 “这是排水量两百五十吨的单层壳潜艇,水下排水量三百二十五吨,该型艇长四十二点七米,宽四点零八米,中高三点九米;最大潜水深度一百米……” 巴斯蒂安中将介绍着潜艇的情况。听到说潜水深度只有一百米,李孔荣当即就笑了。Ⅱ型潜艇的潜深实际有一百五十米,他倒是为了保密吃了五十米。 介绍完ⅡA型,巴斯蒂安中将又开始介绍B型,这艘潜深同样只有一百米。在介绍B型的时候,一干人的目光就盯着最外侧的Ⅶ型潜艇了。听巴斯蒂安中将的介绍,这应该是ⅦA型潜艇——德国人鬼精鬼精的,所有潜艇一概不说型号,以免中国人获知更多消息。 “数据不太对啊。”周应聪低低的道了一句,说罢就看向李孔荣。 “当然会不对,是你你不会藏私?”李孔荣笑着反问,顿时让几个人点头。“待会上去之后你们可以去看深度表,我估计那里肯定是被遮起来了,或者是换了数字,只要细看是能看出些痕迹的。还有就是鱼雷数量不对,按说此款潜艇应该备雷十四具,可现在就只有十具。”李孔荣猜测着德国的手段,最后又看到涂上了新漆的艇首和指挥塔塔壁,当下笑道:“你们看,番号被故意抹去了,他们大概是不喜欢我们知道潜艇型号。” “嗯。”周应聪和林献炘对视一眼微微点头。之前他们感觉买那两艘性能落后的训练艇有些吃亏,现在人家怎么也不肯卖,订造下来果然性能大打折扣。 “绍盛啊,这就是世界上最先进之潜艇?”陈绍宽在上次大战日德兰海战时上过英国人的潜艇,先入为主下他只觉得德国潜艇就像一把砍在水里的武士刀,其前端锐利如锋,刀背上则是高耸的指挥塔、火炮、以及前后两道拉索。 “是。”李孔荣很肯定的点头,“德国的机械本就有优势,上次大战又积累了丰富的造艇经验,只要是正常货,造出来的潜艇肯定要比其他国家好。” 在岸上看潜艇也就是看个样子,好在德国人马上安排了上艇参观。不过让人失望的是,他们安排的是最靠岸的ⅡA型。李孔荣当即道:“中将阁下,我们在意的是六百吨潜艇,所以希望贵方能准许我们参过那艘潜艇。” 中国人总是无比的难缠,巴斯蒂安中将耸了耸肩,故作轻松的道:“那需要等待一会,我必须通知他们马上打扫然后才能迎接客人。”他说罢就安排副官去通知潜艇了。 十分钟后,李孔荣等人登艇,在舰长的欢迎下,一行人终于顺着梯子进入了艇身。潜艇内部其实很干净,打扫只是托词,最少李孔荣并没有感觉潜艇哪里不干净,只是呼吸间有些柴油味,其他并无不妥。 陈绍宽也下来了,他扫了一阀门、管道尽露的指挥舱,目光最后停留在潜望镜上——二十年前,他只是在英国潜艇上实习,却从未碰过船上的东西。“这是潜望镜吧。”他莫名道。 “是,部长。”李孔荣答道,“这里是控制室,往前是艇长室、军官生活区、厨房、准尉、初级军士、水兵生活区,最前面是艇首鱼雷舱;后面则是动力室,柴油机、电动机都在里面、最后面是水兵生活区和艇尾鱼雷舱。这型潜艇一般有四名军官、六到七名军士长、三十四到三十八名士兵,空间还是比较挤的。” 在巴斯蒂安中将的带领下,一行人先是前往艇首,果然厨房就在军官生活区和准尉生活区之间,林献炘本对李孔荣的情报有些怀疑,现在却是完全信服了。林献炘注意厨房位置,周应聪则在艇首鱼雷舱默数鱼雷,虽然潜艇鱼雷并未装满,但他感觉加上艇尾,确实不止十具。 参观完艇首,又接着参观艇尾。两台Man柴油机静静的趴在动力舱里一动不动,但柴油味极为呛人,李孔荣却不顾油味在四下寻找柴油机的铭牌,好在这东西德国人没有抹去,他看到上面写的功率是一千七百千瓦。 李孔荣停下,其他人也停下。见中国人都在看柴油机铭牌,巴斯蒂安中将有些奇怪,可随即就明白他们的意思:了解这艘船的功率。这是他刚才故意没有介绍的。他有些责怪的看了艇长一眼,艇长对此只有耸肩,十五分钟他只够他把深度表更换,再就是把密码机收了起来。 “将军阁下,您刚才说这艘船能跑十八哩?”李孔荣问,“可她的功率似乎有些不足。” “这些问题只能由菲尔舍上尉回答。”巴斯蒂安中将笑道,他现在有些讨厌这个中国人, “那请问菲尔舍上尉,你的船能跑多快?”李孔荣微笑这看着艇长。 “很抱歉,少校先生,这是军事机密。”一脸僵硬的德国人如此回绝。 “那看来他应该跑不到十八哩了,这比法国潜艇慢一些,他们的速度一般在十八节以上,”李孔荣胡侃道。 “德国船绝不会比法国船慢。”菲尔舍上尉愤恨道,他几乎将李孔荣看作是法国人。 “我明白了,谢谢你!”李孔荣浅笑。此时上尉才觉得自己说漏嘴了。不想对方下一句更加吓人。李孔荣感慨道:“想象一下以后十几艘潜艇在夜间一起进攻,我感觉特别激动。” 十几艘潜艇在夜间进攻,那是德国海军正在演练的狼群战术,想不到中国人连这个都知道,巴斯蒂安中将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从那次国防部的会谈开始,他就感觉中国人似乎非常了解德国潜艇的性能、潜艇舰队的情况,要不然他们怎会一开口就要买那两艘训练艇。 巴斯蒂安中将还没有难看完,李孔荣又接着道:“我特别钦佩邓尼茨将军,真希望能有机会请他吃饭。” 这次巴斯蒂安中将好受了些,因为李孔荣说错了军衔,邓尼茨现在只是上校。“少校先生,我会像他转达你的问候,如果他有空的话,我想他会很乐意接受邀请。对了,忘记说了,他现在只是上校。” “他就在这里吗?”李孔荣心头一热,感觉能与邓尼茨吃饭真是个好机会。 “不,他在基尔。”巴斯蒂安中将道。“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我在上个月去过基尔,”李孔荣道,“在酒吧里我和几个军官争论过一些问题,然后……,似乎邓尼茨少校正在解决这一切,我说的是对付护航制度。” 李孔荣此时站在柴油机旁与巴斯蒂安中将说话,陈绍宽等人参观完船尾鱼雷舱已经回来了,因此两人不在对话,可巴斯蒂安中将却一直看着他,他不是很确定基尔那边的潜艇军官是否真的酒后吐真言,要真是那样,那就太可怕了。 “你们会成为好朋友的,我相信,少校。”在诸人回到控制室的路上,巴斯蒂安上校用德语嘟囔了一句。他觉得让邓尼茨与这个人谈谈也并未没有坏处,最少可以知道他对德国潜艇到底有多少了解。 潜艇里面是湿热,上到潜艇甲板上则是酷热。陈绍宽却自行满满的在上面度步,一直走到刀锋般的艇首,然后又走回来。“确实应该买大一点些的潜艇。”他站在指挥塔下对着林献炘道——林献炘一直都没有放弃买小艇的想法。 “可是太贵了啊。这都一艘顶两艘了。”林献炘手摸了指挥塔围壳一下,顿时被上面的温度烫的生疼,可他的手还是按在那里,一点也不想放手。 “真在……真要在三都澳建简要基地啊?”德国人不懂汉语,身边又是自己人,陈绍宽当即说起机密之事。林献炘被李孔荣提醒后,只觉得在三都澳设一个简易补给基地是不错的主意,这样小潜艇也能存活。 “当然可以。”林献炘指着停在一边的ⅡA型潜艇,“这种潜艇长度只有四十二米,航程绍盛说有一千六百海里,这就够了。现在看来,我们的钱,最多只能买五艘,小的却可以有十艘,这可是一个舰队了。真要被人端了老巢那就靠伪装商船补给,一千六百海里也够保船了吧。” 第三十八章 交船 李孔荣当初的建议又让林献炘转变了想法,在闽浙之间建设简易补给基地并不难,并且具体内容也已经细化了。设想中简易补给基地只是一个小型渔村,水深五米即可,不需要洞窟,用可拆卸的木制栈桥就行,潜艇到港后用伪装网覆盖,以防敌机空中侦查。当然,这种渔村只能让艇员休息、补充艇上给养,检修则要去另外一个地方。而油料,就只有前往菲律宾补给了,那里是美国人的地盘,即便美国人严守中立,己方也有二十四小时加油时间,实在不行就租赁一艘外籍邮轮或商船,半夜于公海上加油也无不可。 这种想法最难的还是检修基地的设置,检修基地人多势众、建筑也多,还必须有干船坞,自然引人注意。即便基地能对外隐瞒,可外购物资是没办法瞒的,潜艇所需要的配件、钢料都要从外面购入,只要追查这些东西就能顺藤摸瓜找到地方。 可也不是说一点可能都没有,只要马尾船厂的人员和设备能隐秘转移,配件钢料能事先囤积,然后再找到一个有熟人的小地方,还是能保密一段时期的。福建毕竟是福建人的福建,穷乡僻壤照说不会有敌特告密,这点乡土情谊还是有的。 孔祥熙离开后的这段时间,德国人未带大家参观潜艇之前,陈绍宽几个就在商议这件事情。渔村是很简单的,潜艇可停靠即可,放在三都澳就行,可检修基地选址就难了,想来想去都不知道放在那里恰当。不过林献炘觉得这个问题回去之后才能确定,德国这边先签下合同再说。另外,潜艇小容易造,工期也短,至于李孔荣多次要求订造七百吨远洋潜艇,那就订两艘——林准一艘、他一艘,余下的钱就买两百吨近海潜艇。 站在ⅦA型潜艇的甲板上简单的讨论了几句,林献炘又要求巴斯蒂安中将准许自己参观Ⅱ型潜艇。Ⅶ型都给中国人看过了,Ⅱ型自然没什么保密的必要。于是诸人又在ⅡA型、ⅡB型潜艇里各转了一圈。就这么的走马观花,很难看出A型和B型有什么差别,但李孔荣却建议林献炘如果真要卖Ⅱ型潜艇的话,就必须购买B型,这毕竟是改进型,操作性、内部构造都要比A型好。 一行人离开码头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衣服都黏在身上,不知道出了几身汗了。路上,巴斯蒂安中将看着若有所思的中国人,道:“德国的潜艇是最好的,我希望你们会满意。” “中将阁下,我们基本满意,但不知道船厂建造一艘潜艇需要多久?”陈绍宽出声作答。 “如果是大型潜艇,那最少需要两年时间。”巴斯蒂安中将给出一个难以置信的时间。“如果是小型潜艇,那一年就应该够了。” “中将阁下,这仅仅是几百吨的小船。”陈绍宽看着德国人,又看看李孔荣。两年时间与李孔荣报告上的完全不符,并且两年时间也超出己方的计划时间。 “可这是潜艇,阁下。”巴斯蒂安中将挤出一丝微笑。“它的建造难度非常高,以至于最少需要两年时间建造,而且我们还要等待钢铁厂制造钢板、引擎厂制造引擎,我想这里最少需要半年多的时间。如果计划的不好,建造周期将更长。” “中将阁下,请恕我直言,这个时间是极其错误的,因为刚才我看柴油机铭牌时,上面的日期是1936年4月,而我刚才询问水手,他告诉我他上艇接近一年,已经非常习惯潜艇上的生活。”李孔荣微笑,德国人的脸色迅速难看起来。 “少校,你不应该打听那些事情,这是……这是间谍行为!”中将有了些怒意。 “中将阁下,我只是本着中德友谊给了水手一只烟抽而已,然后关心的询问他是否适应潜艇上的生活。您刚才就在我身边,你应该阻止我的。”李孔荣万分抱歉,让德国人无可奈何。 他只好转向陈绍宽道:“阁下,我之所以说时间需要两年,是因为目前原有造船厂的订单已经排满,如果你们要订造潜艇,我们只能把订单安排在吕贝克佛兰德船厂,他们以前建造过潜艇,但没有建造过这个型号,所以建造周期需要更长时间。” “吕贝克佛兰德造船厂?”陈绍宽和李孔荣念着这个名字,对其一无所知。 “就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海湾对面的吕贝克市。”中将笑了一下,终于有中国人不知的事情,他对此非常满意。 “阁下,你们不能这么安排!据我所知,这家船厂近二十年都没有建造过潜艇。”李孔荣最先出声,表示自己的反对。他认为再不济也是在汉堡,吕贝克算什么?名不见经传,很可能整个二战都没建造过多少艘潜艇。 “少校先生,其他船厂的订单都已经排满了。”中将说道,说完见中国人目瞪口呆,他不得不解释道:“各位,我坦白的告诉你们,日本正在向外交部和海军部抗议,他们对你们有很深的成见,认为你们就是的寄生体,把潜艇卖给你们就等于是把潜艇卖给,俄国人一定会了解潜艇上的一切机密,而他们又是我们的死敌。” “不,阁下,我以我的荣誉保证,潜艇上的一切机密绝不会让分子知晓!”陈绍宽当即表态。 他说完就是李孔荣:“阁下,我也实话说吧,海军与中央政府并没有太多联系,他们很想打入海军内部,让我们都变成他们,但却没有得逞。我想阁下应该知道电雷学校,就是在贵国订购鱼雷快艇的那些人,他们才是南京政府的直属海军,而我们,您可以将我们看作是雇佣兵团,虽然这样说很不好,但实际的情况就是这样。” “雇佣兵团?”中将对此显然很吃惊,而陈绍宽等人不懂德语,根本不知道李孔荣在说什么。 “是的。五年前日本人进攻上海的时候,我们与他们有过私下协议,就是承诺不对他们做出进攻,并且我们也不准许其他人借用我们的汽车、钢板去打击日本士兵,甚至……,”李孔荣长呼一口气——用这种可耻之事证明自己,实在让他想吐,“交战中,我们还给日本海军送去不少补给品,以表示我们的友善,尽管那时他们正在进攻上海。这件事情你们可以找日本人查证。” “那你们又为什么要购买潜艇呢?”中将追问,“在日本人看来,你们购买潜艇的唯一目的就是对付日本海军。” “不,阁下,完全不是这样。”李孔荣大大摇头,“我们至始至终就只有一个目的,那就保船。不是我们要购买潜艇,其实我们很想购买巡洋舰,可南京政府却只允许我们购买潜艇,所以我们才购买潜艇。军舰对我们来说就是饭碗、就是工作!有更多的船,我们就能有更多工作,没有船,我们就没有工作,所以购买潜艇我们不会拒绝。” “居然是这样?”巴斯蒂安中将有着德国人特有的呆板,好在他有些明白李孔荣的意思了。 “当然是这样。”李孔荣点头。“如果我们不买潜艇,那么那些购买鱼雷快艇的人就会买潜艇,他们的船更多那他们就会排挤我们,让我们失去工作。而他们才是的寄生体,我们不是,我们只是雇佣兵团,所以贵国海军对此完全可以放心。 你知道福建吗,阁下,这是中国沿海的一个省。海军军舰上的军官绝大部分都是我们福建人,其他省份的人没有资格当舰长,我们的海军部长陈上将也是福建人,他是我们的首领,在海军内部,他的承诺比南京政府领袖常凯申的承诺更有效。” ‘福建’二字陈绍宽等人听的懂的,他们知道李孔荣在说服德国人,却不知道他正在用海军不光彩的经历说服德国人,他们在巴斯蒂安中将看过来时对其礼貌的微笑。 “那你们会背叛你们的领袖吗?”德国人问出一个李孔荣没想到的问题。 “当然……不会,但我们可以拒绝作战。”李孔荣道。“我们的一切目的就是保住军舰,这等于保住了我们的工作。不过,如果日本人进攻福建的话,我们一定会和他们拼命到底!” “福建?”中将念着这个词,他已经知道这是中国沿海的一个省。 “是的,福建,那是我们的家乡,不管是谁,哪怕是我们的领袖进攻那里,我们也会反击!”李孔荣坚定道。他实在不想让德国人以为海军不敢牺牲、没有军人荣誉。 “中国的情况太复杂了,我难以想象。”德国人皱着眉又摇着头,他的脑袋显然内存太低,接收不了这么大的文件。 “是的。中国的情况就像德国统一之前的情况,当然情况已经越来越好。”为了便于德国人理解,李孔荣只能参照德国历史,“所以日本人对我们的指责是荒谬的,他们的敌人确实是,但谁又是的寄生体呢?不是我们,是南京政府。如果潜艇卖给电雷学校,就像那批鱼雷快艇那样,俄国人只要想知道,肯定会知道一切,但在海军中这是不可能的,海军里虽然有国民党党部,可那是特别党部,并没有相信南京政府宣扬的那套理论,海军中也没有真在的国民党员。” “我想我们会重新考虑日本人的建议。”海军中没有真正的党部和党员,这意味着什么巴斯蒂安中将非常清楚,他终于同意了李孔荣的观点——他们不是的寄生体。 “阁下,我们能购买那两艘训练潜艇吗?”见德国人态度松动,李孔荣当即旧事重提。“你们可以把它们改造然后再交付给我们,只要它能正常使用我们就没有意见。” “不,潜艇舰队对此完全反对,他们不愿意卖出它们。”中将再一次摇头。“你们最好的选择是在船厂建造,这还是全新的。” “但是建造你们也在故意拖延。”李孔荣摇头直言,“据我所知,即使是六百吨的潜艇,工期也不需要一年时间。还有你们不能把订单安排在吕贝克船厂,这家造船厂完全没有建造潜艇的经验,我们宁愿在汉堡或者是不莱梅。” “这不可能,只能在吕贝克。只有在这里,日本人……”巴斯蒂安中将忽然发现自己说的太多了。海军真正担心日本人的,只是因为齐柏林伯爵号航母要在日本人的协助下建造,海军没有建造航母的经验。 李孔荣显然也猜测到了这一点,但他又不能直说,只好道:“以德意志人鹰一般的高傲,你们决不会在乎日本人的抗议,如果会,那说明你们有求于他们。” “不。我们和日本在上是盟友,我们必须在乎盟友的看法。”中将见中国人眼中含着笑意,当即避开了他的目光。“如果你们同意在吕贝克建造,并且承诺不对外泄露机密,我想建造周期能够缩短。” “多久?”李孔荣追问,“小型潜艇六个月,大型潜艇一年?” “这很难做到,尤其是不知道你们订购数量的情况下。”中将道。 “这完全可以做到。”李孔荣坚持。“至于订购数量,如果吕贝克没有那么多船坞,那就安排到其他地方。埃姆登、佛兰斯堡、威廉、弗格萨克都可以。” 巴斯蒂安中将本想说你知道的太多了,但他还是以缄默来应对。见德国人不说话,陈绍宽终于问道:“德国人说了些什么?” “部长,德国人说因为要避免日本人抗议,只能安排在吕贝克。”李孔荣道:“不过他们认为工期可以提前。我说小型半年,大型一年,他虽然没完全同意,但我相信只要我们坚持,他们最终会答应的。” 完全没有想到李孔荣将海军丑事吐露的一干二净的陈绍宽听到日本人就头疼,他道,“回柏林后我们要去其他国家看一看,大概要花半个月的时间,我给你留一万美元,你要想尽一切办法打通关节,排除日本人干扰,把合同谈好,更要想办法让他们承诺按时交船!” 第三十九章 三不打 陈绍宽的期望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如果Ⅱ型潜艇造船厂能在半年之内造好,明年年初交船,此时亲华派没有下台,那也许还有些希望;Ⅶ型潜艇明年此时下水,舾装后秋天交货——已经是慕尼黑事件了,希特勒敢发出战争威胁,显然是制服了国防军。 李孔荣不相信冯·勃洛姆堡元帅能挺到那个时候,希特勒肯定会找其他办法把他整下去。如果历史不改变,他只希望德制军火能挺到武汉会战,倒减船期、谈判交涉期、装运、陆运等时间,德国推迟到七月中止中德军火交易就好。接下来就看苏联了,既然要中国拖住日本以保自己不受两面夹攻,那就必定会对华提供军火贷款。 时间上是这么算,但例外是有的,以日本人的细致作风,肯定不会相信自己对巴斯蒂安中将说的那些谎言,他们必然会破潜艇交易。只是,他们会怎么做呢? 从潜艇军港诺伊斯塔特回柏林的船上,李孔荣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该如何解决。他感觉以德日关系,在中日大战中,除非是希特勒说话,要不然这批潜艇很难回国。另外一个前提就是常凯申不在上海开战,战争只局限于华北一带。以他来看,宁愿十万国.军抵抗,也不如交通不便给力。仗如果在华北打,沿海陷落时间将大大推后,即便日本人主动在上海开战,也不能在这块两面皆可包抄登陆之地投入重兵,而应在吴福线、锡澄线依次抵抗。 这就要看孔祥熙的了,他如果能说服常凯申,那中国的境况将会有很大的可能逆转。正所谓‘委坐之病,惟夫人可医;夫人之病,惟孔可医。’世界上能说服常凯申的,也就这一两人了。 李孔荣想着已经走了的孔祥熙,期望他能改变历史,他身边坐着的周应聪却拿着德国地图在找吕贝克市。他对德国太过陌生了,找了半天居然没找到。 “大哥,在这里啊!”李孔荣把手指向地图的右上。德国的形状就像是一只断头断翅鹰,丹麦是她的头,波兰是她的右翅、荷兰比利时是她的左翅。捷克和法国在她的翅下,而奥地利和瑞士在她的尾后。那个吕贝克市就在右翅和脖子相交处,是波罗的海的一个小海湾。诺伊斯塔特在海湾北面,而吕贝克则在海湾根部,特拉维河河畔。 “居然在这里。”周应聪一直在海岸边找,不想这吕贝克市根本就不在海岸边,她离海岸还有二十多公里。“这船厂很小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李孔荣也不知道吕贝克船厂有多大,但既然他都没听说过,肯定就是个小船厂。德国人把自己安排到这里,除了日本人抗议外,还有不让自己发现基尔不莱梅造船厂秘密的意思——齐柏林航母、俾斯麦战列舰都在建造。 “德国人不是说待会会经过那里吗,就不知道能不能去看一看。”李孔荣道。 “部长提过了,对方没有同意,再说我们时间上也来不及。”周应聪道,“我们手上是没外汇,可各国造船厂总要去走一走吧,不然岂不是让人家看不起,伤了交情也不好。” “就这么打肿脸充胖子?”李孔荣心里想笑。在他看来,有钱逛商场,没钱还逛什么逛,和老太太一起排队等特价吗? “这怎么是打肿脸充胖子?”周应聪没看出李孔荣眼里的笑意,“我手上收了十几份请柬,不去总不能直说我们没钱吧,或者问他们要不要大豆钨砂?你不是很会交际的吗?部长现在来了欧洲,总是要露露脸的,你可知道在伦敦加冕典礼上,部长是上将衔,他的位置可是排在其他海军将军前面的……” 私下里,周应聪总爱说一个多月前英王加冕时的盛况,每次都提到陈绍宽站在其他海军将领前面,感觉是很有面子的一件事。 周应聪嘀嘀咕咕间,交通艇已经到了特拉维河的入海口,这是一个略带拐弯的窄河道,河道进去不到一公里,在小镇的旁边居然有一个关卡,上面飘着德国国旗和纳粹旗,让人感觉很突兀。不过想到出了这个关卡就是波罗的海,李孔荣又释然,这不就是边防站吗。 过了这个边防站再走上一公里左右,河道徒然变宽,左边看似像一个湖,当然不是大湖,站在船上就能看到湖岸。湖是葫芦状的,左边更远一些一个窄口之后又是一片水域,但那里已经没有连着河道了。站在船上看不到边,但地图上显示它并不比另一半葫芦更大。 走了一会,船又开始沿着河道拐弯,拐弯再走直道,待船再次拐弯时,巴斯蒂安中将指着右边的一片厂区告诉大家:那里就是佛兰德造船厂。 包括陈绍宽在内,诸人马上看向那家造船厂。虽然心里不乐意选在此,但让李孔荣稍微有些安慰的是,这个临近河道的造船厂规模颇大,烟囱林立间感觉比江南造船厂还要好些。除了烟囱、他还能看到里面的小火车、堆在厂区内的木料、以及忙忙碌碌的工人。 在船彻底驶过这段河道,看不到造船厂时李孔荣才放下望远镜。从刚才的观察中,他感觉这家造船厂似乎有些开工不足,而且居然堆着那么多木头,难道是造木船的吗?担心完该厂的技术水平,他又在想以后自己怕是要住在这了——他得造船厂柏林两头跑。一边担心纳粹偏向日本,一边又担心造船厂故意怠工。虽然合同签订后国内会来人在此督造,可他们仅仅是海军工程师,唯有他这个马上就要履任的大使馆海军武官是外交人员,他出面德国人才会给些面子。 造船厂过去不一会就看到了吕贝克市。在德国人的安排下,一干人没有在市区多做停留,直接上火车赶往两百八十多公里外的柏林。 陈绍宽等人在次日一早离开,送完他们的李孔荣本以为可以休息,接下来好好琢磨手上的几件事,不想刚回海军宿舍杜律明两个就在会客室等着了。他见李孔荣进来起立笑道,“汉盛兄可真难找啊,小弟等了两天今天才等到。” 那一日酒会后,李孔荣还见过杜律明三次,三次都是他请吃饭,目的当然是想了解更多关于装甲战术的东西。李孔荣也不是藏私,他问的、自己能想到的,都言无不尽。只是装甲战那是几顿饭就能说完的,从武器说到战术、再从战术说到编制,今天杜律明就是来要编制的。 “我也没办法啊。”都熟悉了,李孔荣不好拒人于千里之外,“这两天公干去了。” “是,我听说了,汉盛兄辛苦。”杜律明道,“不过小弟老是在想这装甲师的编制……,小弟看书少,见识也少,你看,这又要来找汉盛兄帮忙了。” “编制我大致写了一份,你等等。”李孔荣说罢就让值日官帮他去房间里取。一会东西拿了下来,他先打开看了一看确定没错,这才把文件交给杜律明,“这就是了,你先看看吧。” 杜律明非得闹着要弄一个装甲师,吃了他几餐饭的李孔荣不得不勉强答应(南京饭店结账时有一顿饭居然花了一千马克),并让他没事不要再请吃饭,有问题直接来问就是。至于装甲师编制,他只有慢慢回忆,花了一个多星期才写了一份编制表。 空军、炮兵、摩步兵,都是装甲师必备的东西。空军是指望不上了,炮兵联系法国居然说有120mm迫击炮,价格也不贵(估计是没人要),杜律明当即准备买一个团三十六门,每门带一千发炮弹。只是法国人要外汇,统共两百万美元怎么也付不了。他最终还是听了李孔荣的建议,炮全买,炮弹只买一万发,不够的国内兵工厂在法国人提供资料的情况下仿制。 自行火炮的问题解决,LT-35坦克斯柯达也愿意出售,可问题是价格不菲,九十五万克朗大约等于三万八千美元一辆,一个装甲师假设两百辆坦克,这就要七百六十万美元,还好可以易货交易,捷克接受大豆。可这还是太贵了,不过想到如果战争发生在黄河、徐州一带,李孔荣又觉得有这么一支装甲部队还是有必要的,于是就按照苏军的编制,在德军的基础上把级别提了,坦克连变成坦克团,坦克团变成坦克旅。 这一下就让杜律明要的装甲师变成了装甲军:每师下辖一个坦克旅,内含三个坦克团,每团二十一辆坦克,共六十四辆坦克;师下面还有一个摩步团、一个自行炮团,以及通讯、油料、辎重、舟桥等营,全师约四千余人,三个师合成一个装甲军,全军大约一万三千余人。摩步师李孔荣也简单写了一个编制,与普通步兵师相比除了增加自行车外,还多一个37mm反坦克炮团,以及两个75mm山炮英。 李孔荣认为自己写的编制是不错的,可拿着编制表的杜律明却心中不安。他倒没觉得编制有什么不对,他是被整个军团的花费吓到了。坦克即便只有一百九十二辆,加上三个120mm迫击炮团,再加上卡车、舟桥、通讯方面的花费,这就要一千万美元。这还没有算油料弹药钱,部队训练要油,打起战来不但费油还要炮弹,这一年真不知道要花多少钱。 “有问题吗?”见杜律明半响不作声,李孔荣开口相问。 “太贵了啊!”杜律明道,“光装备就要三千三百万国币,这可以武装六个德械师了。” “这没有办法。”李孔荣笑,“所以我才缩小装甲师坦克数量,每师只编入六十四辆坦克。其实装甲部队是可以搭积木的,坦克、步兵、火炮三者可以根据情况的不同任意拆散任何组合。你要是嫌贵,那就买六十四辆。 而且这样指挥的难度也小。我们离打仗的日子不远了,没那么多时间让我们训练。我看这就不如从坦克旅起步,一个坦克团配一个摩步营一个炮兵营。你现在手上不是有一个装甲团吗,虽然都是些老坦克,可也可以先练练啊,人是要保住的,打光了刚好有新装备。” 一边喝茶一边说着自己的建议,李孔荣眼睛眨了几下,忽然想到了蒋纬国,再想又想到他现在还没有入伍,历史上他就是在德国学的装甲战术的,该怎么弄得他的电话呢? 重重的叹了一声,杜律明拍了拍那几张纸,道:“也就只能这般了。国内正好可以一边训练一边等装备筹备装甲师。” “斯柯达那边最好一次性下单,然后一年或一年半就要交货,久了怕生变。”李孔荣想到了最后一个问题。“你不是天子门生吗,委员长那边多说些好话先定两个旅的坦克好了,再加上国内的那些坦克,不管好用不好用都集中起来,也勉强算一个坦克军。切记,只要地方能摆得开,道路、后勤、掩护也允许,那就有多少坦克就上多少坦克,只有这样你才能控制战场,控制战场你才能把抛锚的坦克拖回去修,损失才小,而且很可能能缴获敌军装备。” 天子门生让杜律明讪笑,可这是事实,要不然他怎么可能赴欧买坦克。他道:“我就按汉盛兄建议的办吧。小弟必不负兄长期望,一定要从日本人手里缴获坦克回来。” “那就好。”李孔荣对他还是有些期望的,又想到常凯申常常乱下命令,便道:“虽然军人以服从为天职,可装甲师的使用是要有特定条件的,不然损失装备是小事,损失了人员那就是大事了。切记河流密布之地不能打,丘陵山区也不能打,再有就是城市巷战也不要打。”李孔荣一口气说了三不打,而后又道:“真要开战,坦克打一辆少一辆,你可不能听了乱命一下子都赔光了。” 李孔荣苦口婆心,杜律明当即起立行了一个礼,认真道:“请汉盛兄放心,小弟必牢记这三不打。” 第四十章 一样 在一辆破车上装上一个新轮胎,结果会是什么样李孔荣直到后来才知晓。杜律明第二天就离开了德国,前往捷克和法国看装备、谈合同。如此他的日子一下子清净了不少,唯有从意大利转来的六个海军实习军官:龚栋礼、陈庆甲、薛奎光、刘永仁、陈兆棻、高举的到来让海军宿舍有了一丝热闹——这几位都是福建人,这些人抵达的当天林准说要给他们接风洗尘,此时已经是李少校于白天出动,李孔荣只在半夜出没了。 康德路上的南京饭店大包厢再一次被坐满,加上一直在海军这边帮忙的钟前功少尉,十九个人一共摆了两桌。知道李孔荣将晋升为中校、并出任驻德海军武官的林准先让李孔荣少校致欢迎辞,待他说完自己才用闽南话说了一通。看得出来,他似乎改变了对李孔荣少校的观感。在很久很久以后,他才向李孔荣解释之前讨厌他的原因:长的是仪表堂堂,可性子却软趴趴不像军人,真是让人看得心中大恨、不踩脚痒痒。 李少校酒量是半杯倒,所以他只浅浅的喝雷司令白葡萄酒。六位刚到德国的海军实习军官中,以李少校的猜测,陈兆棻和陈庆甲应该是福州法海路陈家的人,陈家海军第一代陈兆锵是前清马尾船政第二届毕业,甲午海战时任定远号总管轮,是少数战后没有被裁撤的海军军官之一,两年后派赴英国留学,民元初陈兆锵出任江南造船所所长,后又任福州船政局局长。 除了法海路陈家,那个高举很可能是航城龙门高家的人,高家第一个海军应该是商务印书馆创办者之一、高梦旦的二哥高而谦,前清马尾船政第三届,后留学法国,民元时期曾任意大利公使,后又任外交次长。这是往外交上走了,在海军内部则有楚材舰舰长高大同、造船工程师高讲、海军司令部秘书长高稔。 除了陈家和高家,笑呵呵脾气一看就不错的薛奎光也是来历的,他是江南造船所督造官曾国晟中校的妹夫。曾国晟有十几个妹妹,这薛奎光取了老五。曾家自然是海军大户,第一辈曾光时、曾光世是前清时的人物,而后又有曾宗巩、曾光亨、曾万里、曾万青等人。曾家女儿多,李孔荣此前也想娶曾家女人,而且是远亲,如此自己在海军里也能有个好前程。可此事父亲运作了一段时日,只被那媒婆骗了不少钱财,最终不了了之。 除了海军世家,那刘永仁也是有来历的,其未来岳父陈培焜是福建财政厅厅长。至于剩下那个龚栋礼,虽然暂时不知道什么来头,可名字既然能排在其他学员前头,肯定是有原因的,说不定就是娶了谁家女儿,或者什么亲戚在闽省或者南京任职。 六个海军实习军官,六个人都有不一般的背景,本就自信满满,喝了酒之后更是肆意喧闹。李孔荣少校心中却有些惆怅——之前看邱仲明这些人他还没什么感觉(这十人出洋是按照毕业成绩,从第一名取到第十名),现在看龚栋礼这些出洋实习军官,他顿时知道当年自己是怎么被刷下来的了。想到以前,念及现在,坐在宴席主位上的他真是感慨万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一干人的话题又落到了潜艇上,刚才四处敬酒的陈兆棻邀着其余五人向少校敬酒:“绍盛兄,听说那德国人不肯买现船给我,我们只能在船厂造?” 李孔荣少校并未对任何人吐露过与德国交涉细节,陈兆棻知道那就只能是从周应聪、林献炘那里听来的,不过林献炘和林准是亲戚,说不定林准也清楚情况。陈兆棻一说大家都看着他,包括另一桌的海军学员。李孔荣少校沉吟了一下才道:“是有这么回事,不过我还在想办法。” “想办法?”陈兆棻等人当即一喜,想办法就说明购买现船有戏,自己不久就能上艇。 “是。建造的再怎么好,也不如德国人自用的。”李孔荣少校说着日记本上的观点,“现在德国人有两艘老式旧艇,只当作训练舰,虽然性能上有些欠缺,但对我们却是大利的。现在正在与德国人交涉,虽然机会渺茫,可也要想想办法。” 陈兆棻又要敬酒,身边的林准却道:“那是两艘怎么样的船?” “八百多吨的艇,是德国人之前远洋潜艇的试验品,估计是性能不好这才用作训练。”少校并不多说,举着酒杯与大伙喝酒。 “那我们准备订的船呢?”龚栋礼眨巴着眼睛问过来。他是学航海的,看来是想干艇长。 “一种是两百多吨的近海艇,另外一种是七百多吨的远海艇,前者航程一千六百海里,后者航程六千多海里。”李孔荣少校介绍道,他见诸人对潜艇都满心期盼,又道:“此次是我们离潜艇最近的一次,上一次还是十几年前欧洲大战后、袁世凯当政时期去美国电船公司,最后也没有买成。。这次德国人虽然同意卖潜艇,只是德日关系密切,你们千万不要把我今天的话说出去。” 李孔荣少校一提醒,满屋子的人都随声附和。之后他又道:“为缩短时间,以后我们就在宿舍里上课了。平时日常也说德语,有这样的语境学德语更快。合同签订后我们也好快些赴海军训练营训练,力争早日上艇实习、驾船回国做准备。” 李孔荣少校说完诸人就是一片应诺声。他们可全是为潜艇而来的,早日上艇、早日回国自然是大家梦寐以求的。开一艘能潜水的船回国,如此拉风想想就想笑。 其他人兴高采烈,熟知内情的林准却暗藏担忧,在大家又开始吃菜喝酒之际,他低声问道:“绍盛兄,你看我们真能……真能买到潜艇吗?日本人不会从中作梗吧。” 林准声音说的低,可同席的龚栋礼、朗鉴澄等人还是听到了,唯有学员那桌还是嘻嘻哈哈喝酒。林准问的也是李孔荣少校所担忧的,他放下筷子皱着眉道:“所以要想办法买下那两艘旧式训练艇,这样我们最少就有两艘远洋潜艇,”他再看盯着自己的龚栋礼几人,又道:“买回去江南造船厂才能依葫芦画瓢想办法自己造,不过这是没办法的办法,最好还是德国人造,他们造的快造的好,那几艘潜艇一入役,我们就是潜艇舰队了。” 潜艇舰队一语让同桌的每个人眼里都放光,林准就要举杯预祝潜艇舰队成立,少校又把他拦住了,“一切都该小心从事,德国现在是亲日派当权,说不定事情一不小心就成不了。我们还是稳稳当当学德语,以后训练减少阻碍,部长回柏林时,我争取把合同签下来。” 李孔荣少校的谨慎让席间的喜庆消散了不少,可最少他还是给大家交了个底。没多说什么,一桌人不约而同把酒一口干光,而后眼睛闪烁,就想着日后怎么学德语、怎么勤学苦练。 康德路南京饭店大包间里正热闹,而威廉街德国海军司令部大楼海军总司令雷德尔大将的办公室却显得有些安静。刚刚从基尔回到柏林的潜艇舰队司令卡尔·邓尼茨上校正在向雷德尔大将汇报舰艇部队即将进行的演习事宜——这是狼群战术的初期磨合,虽然前景光明,可还是有很多问题实际要解决。 作为一战时期水面舰艇出身的雷德尔并不认为潜艇是德国海军建设的方向,但碍于潜艇部队在上一次大战时的成绩,他又不得不支持邓尼兹上校的工作,最少要明面上支持。以邓尼茨上校的风格,报告是冗长和枯燥的,雷德尔挪了好几次屁股才将他的汇报听完。“我完全支持这次演习,只要能解决那些实际问题,我想他一定能给敌人带来惨痛损失。” 海军总司令点头表示自己的态度,之后他又拿出一份已经拆开过目的文件,道:“中国人一支想购买那两艘训练艇,你真的认为不应该卖给他们?要知道他们付的钱可以买两艘Ⅶ型潜艇。” 考虑到今年只建造了一艘潜艇,雷德尔希望能通过卖出旧艇帮邓尼茨上校的潜艇舰队增加两艘潜艇。至于日本人的抗议,雷德尔并不在意航空母舰,大舰巨炮才是海军的未来。 “不,将军。Ⅰ型潜艇的潜深有两百米,一旦这被英国人发现,那么潜水炸弹的深度将会从现在的一百二十米增加到两百米,我宁愿不缺少两艘潜艇也不愿失去这个秘密。” “不能把潜深改造成一百米吗?”雷德尔大将说出一个看似不错的建议,这是巴斯蒂安中将的主意,只是大将还不知道中将早就笑纳了中国人两千美元。 “经验丰富的海军工程师肯定能从那些新修改的地方看出很多问题,如果他们发现了问题然后改回去,一经测试他们就能发现潜艇的真实潜深。”邓尼茨少校摇头。 “中国人能做到这点?”雷德尔虽然感觉邓尼茨说的有理,可又觉得是杞人忧天。 “英国人肯定能做到这一点,俄国人……”说到俄国,上校目光里带着鄙视和仇恨,“俄国人也许能做到,他们最喜欢的就是不顾文明世界的准则各处抄袭别国武器,份子就像病毒一样四处扩散,他们一旦渗入人体,就会置人于死地……” “好了。”雷德尔打断了‘希特勒的青年团员’慷慨激昂的发言。这其实也是他不太喜欢邓尼兹的一大原因:军人不应该卷入政治,万幸的是邓尼兹没有通过政治来改善自己的地位。“德国毕竟在中国有诸多经济利益,我们需要他们的矿产品和大豆,交恶中国人对我们并不有利,虽然他们只是一个农业国家。卡尔,我认为你应该见一见中国人,另外如果一旦合同签订,你就应该想办法给他们提供相关的实习和培训。” “将军,我只能把他们安排在佛兰格尔斯堡。”邓尼茨答道,“我会安排一艘Ⅱ型潜艇给他们训练,但是Ⅶ不可能,我不想知道中国人多过了解Ⅶ潜艇的细节,按照日本人的说法,他们就是分子的寄生体,任何他们知道的事情俄国人也会知道。” “不,不。”听了巴斯蒂安中将说辞的雷德尔大将摇头,“他们不是隶属中国南京政府的海军,中国现在的情况就像统一前的德国,他们只是汉萨同盟的海军,此前订造鱼雷快艇的那些人才是中国政府直属海军。现在,他们的首领,也就是海军部长陈上将已经发誓绝不会泄露我们的机密,巴斯蒂安中将认为他们是可以信任的。” “Ⅶ型潜艇也数量不足。”邓尼兹还是反对。“而且即便他们不把消息透露给俄国人,那英国人呢?要知道中国海军和皇家海军的关系素来密切。” “这点中国人也解释了。”雷德尔道。“中国人已经不再派实习军官前往英国,以后将把实习人员转到德国。卡尔,你必须知道,卖给他们潜艇对德国是有利的。” “但订单全被资本家赚走了大部分利润!”邓尼茨再次表现出希特勒青年团员的优秀觉悟,“将军,我还是认为不应该让中国人知道太多……” “可他们已经知道了很多!”雷德尔无奈的把手上的那份东西递给邓尼茨,“我很遗憾的发现,中国人居然走在你的前面,他们也在研究潜艇联合战术——群殴战术。这是他们潜艇部队的负责人李少校写的报告,据巴斯蒂安中将介绍,他非常希望与你会面并作深切交谈,共同讨论潜艇联合作战的原则和技巧。” 雷德尔递过来的文件厚厚一叠,上面除了有中文还有德文。并没有细看,邓尼茨便道:“将军,我不相信没有潜艇的中国人能想出可靠的潜艇战术,他们想出来的只能是一堆垃圾。” “不,上校,我想你应该看看。”雷德尔坚持,“中国人是用炮艇做演习,他们有十几艘小型炮艇。和你想的一样,他们也选择在夜间逼近护航船队,然后在五六百米的距离上发射鱼雷。” 第四十一章 会面 ‘……对于一群潜艇指挥权能够实施到什么程度?能否指挥到实施攻击,抑或只能在攻击以前保证协同动作?在施行全面指挥和潜艇作战之间,什么才是理想的结论?指挥官是否要置身海上?在一艘潜艇上?抑或在一艘水面军舰上…… 对战区里各潜艇的全面指挥和对它们联合作战的领导,不宜由驻在岸上的司令官来遥控,因为他们缺少现场知识,特别不了解敌方的抵抗以及风力和天气的条件。因此我们不得不得出结论:在搜索船队时,潜艇的广泛的作战编组和战术编组可以由司令官领导,但实际的作战指挥,则应授权给现场的潜艇部队指挥官,整个负责指挥的指挥官应尽可能留在水面与敌人保持相当的距离…… 水中听音器、以及声呐的探测距离是有限的,第三次炮艇模拟演习的结果显示,为了节省有限的鱼雷提高命中率,潜艇的攻击必须在夜间、在五百至六百米左右的距离上对商船发动进攻,这个距离是如此之短,但却极为有效。并且这并不危险:一旦敌军发现自己被潜艇围攻,商船队就极有可能陷入混乱,特别是船队中不断有商船沉没起火的情况下,这就好像一群侠士在痛殴为非作歹的无赖,无赖们只会在刀光剑影中四处逃散……’ 卡尔·邓尼茨上校花了一下午的时间看由雷德尔大将转递的信件,他看了几行就被上面的文字吸引了——这份由两个李孔荣联合炮制出来的东西,最终让狼王卡尔·邓尼茨上校相信在地球的另一端,有一个海军军官的想法和自己完全相同。 并且,在条件极为简陋的情况下,对方利用水面炮艇进行过多次演习试验,由此得出了堪比潜艇舰队作战条列的宝贵经验。大概是因为劣等民族普遍的自卑心理,他并不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了时代的前列,这才给自己写信,希望能获得自己的评价和认同。 邓尼茨上校想到这里不自觉的微笑起来,可一会他又因挫败而产生一丝恼怒:一个劣等人居然走在自己的前面,这是对优秀的雅利安人实在是种侮辱!好在他终究是个务实的海军军官,这种恼怒很快就抛之脑后,继续通读这些厚达四十五页的信件。 在阅读这些文件的过程中,新的想法接二连三的从上校脑中冒出:最大的一个就是邀请这个中国海军军官参观即将开始的潜艇舰队演习,而后提出他的宝贵经验,但这随之就被他否定了。这是一个外官,而且是德国盟友的潜在敌人,他创造的群殴战术所针对的就是日本人,怎么能让他知道潜艇舰队的演习情况? 这个想法作罢,上校又觉得确实应该与其见面并详谈——信件的最后,依然是因为劣等民族的自卑,很多‘不成熟’的想法都节略了,他认为写出来会‘贻笑大方’,所以不敢写。真是可怜的劣等民族,即便优秀也还以为自己低人一等。 会面的想法在邓尼茨上校脑中酝酿,它一旦出现就变得无比强烈。数年来他一直一个人孤独的摸索潜艇联合作战战术,没有任何人与他交流,甚至很多人对此还持有反对态度,比如一直鼓吹要建造大型战列舰的海军副司令京特·古泽上将,他认为这种联合战术无法实施,特别是破坏无线电静默是海战大忌。如今,他只能通过一次又一次的演习总结、完善具体的战术条列,或许这个中国人能带给自己别样的想法吧。 邓尼茨上校对知己的渴求让他当即决定与中国人会面,他让自己的秘书联系这个叫做李孔荣的中国海军少校。此人就住在柏林,打给中国大使馆的电话很快就回电,不一会,秘书就告诉邓尼茨上校中国的李少校将在明天上午八点半前来拜访。 约见客人到访海军司令部对秘书来说是小事一桩,可这通由大使馆转来的电话却让施潘道大街上的中国海军宿舍忽然有了些混乱,当值日官挂断电话后兴奋高叫德国潜艇舰队司令请李长官去会面时,闻讯的诸人急急跑到李孔荣少校跟前。 扔下德语课本的林准林准少校排在第一个,他道:“德国人来电话,是潜艇的事情有戏了吗?” “不知道,估计会谈这个事情,但我们不要抱太大希望。”李孔荣少校当然知道德国人为什么主动打电话来,所以对此很淡漠。明天又该他睡觉了,这事情只能另一个自己去。 “能见着人就是好事,以前我们想找人还找不到呢!”林准对潜艇交易的内幕知道的不少,他最关心的事情就是两艘训练艇买回来之后,一艘归他、一艘归李孔荣;而潜艇舰队司令,以李孔荣这样的性子和背景是不可能和他争的,所以两人此时的关系变得无比融洽。 “难啊!”李孔荣少校叹了一句。这段时间他又活动了几次,花了三千多美元。其实除了纳粹亲日派、海军担忧日本抗议以外,合步楼公司也不乐意中国海军购买德国海军的那两艘训练潜艇,因为海军卖出的初衷就是要挣钱换新舰,如此公司的利润将大打折扣。 国防军将领、德国银行家、德工巨头、国府相关官员,国.军军工系统军官……,数年的经营这些人已经结成了一张大网。这张大网让德制输华军火奇贵无比。在初步的意向谈判中,合步楼公司报出Ⅶ型潜艇一千万马克、Ⅱ潜艇五百万马克的意向性价格,好在工期基本能满足中方的要求,即Ⅶ型潜艇一年之内交货、Ⅱ型潜艇半年之内交货。 以李孔荣的认知,这简直是天价,这是在成本的基础上翻了两倍半乃至三倍的结果。如果是直接找造船厂洽谈购买,价格大概能降至七百万马克、两百五十万马克左右——这是他委托荷兰大使馆向荷兰造船厂打听的大致价格。只是,荷兰本身就是农业国家,她并不需要钨砂和大豆这类矿产品和农产品。潜艇耗资甚巨,为海军支付七百多万美元的巨款显然超出了财政部的支付能力,或许电雷学校的欧阳格可以办到,但中央海军绝对不行。 李孔荣少校叹了一句就忙别的去了。此刻他正在浏览几份从大使馆发过来的简历,因为各地简历寄送时间不一,眼下暂时合适的只有两个人:第一个叫黄鸣龙,江苏扬州人,生于1898年,他早年就读于浙江医药专科学校、瑞士苏黎世大学、最后获柏林大学哲学博士学位。但更重要的是此人的工作经历,他曾任浙江卫生实验所化验室主任、浙江省医药专科学校教授等职,此时他正在维茨堡大学化学研究所进修,任访问教授,来德国已经两年。 第二个则是庄孝惠,山东莒南县人,早年就读于山东大学理学院,去年赴德、此时正在慕尼黑大学动物系学习,专业是实验胚胎。 研发青霉素的工作第一个是要寻找科研领头人,而后再寻找相关科研人员组成一个实验室,实验室成功之后才是大规模生产问题,也就是工厂建设。因此,领头人是最重要的,如果选的是一个自以为是、睚眦必报之人,那实验室就很可能是武大郎开店,一个比一个矮,到最后花费巨资能弄出什么,天才知道。 这种事情李孔荣少校当然是不懂的,可李汉盛对此却无比熟稔——为了生计,二本毕业的他曾考过不少证:建造师、监理师、环评师、会计师,其中就有一个PMP证,凭这些证书的挂靠费,他一年就有十几万,好的年成可能超过二十万。本来过的舒舒服服,好死不死为了爱好去翻译外著,以求干点正事,一不小心却被车撞死。 青霉素研发就是一个项目工程,所以项目领头人极为重要。正因如此,对候选人的挑选就是一件极费脑筋的事情,万一选错了人,整个项目很可能毁于一旦。 李孔荣少校按照日记上的嘱咐摘录这些候选人的信息,而后向这两人拍发电报,约他们来柏林相见,特别对这个黄鸣龙,他还写了一份极为客气的信,并附上往返车票。 青霉素是一件事,西班牙那边传过来的消息也不错,塞尔利亚的西印度群岛综合档案馆完全存在,这家档案馆成立于1781年,里面收藏了发现、征服新大陆的大部分文献,以及一些航海家的手稿。只是内战影响着塞维利亚,这家档案馆暂时不对外开放,已经抵达美国的孔祥熙来电告知说他已经派人前往西班牙,为了隐秘,这件事他暂且不要调查,待找到有价值文献后再一起商议如何挖掘沉船。 几件公事如此,私事就是前往瑞士银行开户,以及如何获取蒋纬国的住址和电话,这是孔祥熙无法说服常凯申改变淞沪会战的后备计划。前者非常简单,花两天时间去一次日内瓦即可;后者就有些麻烦了,大使程天放、商务参赞谭伯羽、陆军武官许伯洲上校或多或少知道一些情况,可自己又如何得知呢,难道派人偷偷跟踪常二公子?但找谁去好呢? 即将晋升的李孔荣少校不得不耐着性子处理日记本上的琐事,他本不想干的,可想到四天之后情况就逆转,自己还晋升为中校,他又不得不耐着性子处理。次日一早,他又安然睡去,好让另一个自己前去会见德国潜艇舰队司令卡尔·邓尼茨上校。 纳粹德国海军部依旧在帝国海军旧址,这座陈旧的大楼如今被粉刷一新,外面飘着德意志国旗、海军旗,以及一面纳粹万字旗。显然,光从装饰,海军部就不能和万字旗满天的空军大楼相比,甚至连国防部也不如,看来海军总司令仍想沿袭旧式的传统:远离政治。 李孔荣很早就到了海军部大楼门口,在门卫处出示证件、告知入内事项后,出来的一个士官将他领进一间并不宽大的会客厅,刚坐下不久,狼王邓尼茨上校就来了。 既然都见过了元首希特勒,李孔荣自然对邓尼茨毫不惊讶,他用德语打着招呼,“很高兴能有机会与您见面,上校先生。” 卡尔·邓尼茨是一个严谨的德国人,他身着一件白色的海军军官服,上衣笔挺、裤子中线笔直,皮靴黑而发亮。在李孔荣问候的时候,他打量眼前这个中国人:亚洲有色人种固有的黑色头发黑色眼睛,好在他的鼻梁是挺直的,眼睛发亮,嘴唇厚实端正,并不像常见的亚洲人那样五官短缺,遗憾的是他个子不高,身体也不健壮。 “很高兴见到您,少校。”大概注视了两秒,邓尼茨才迟疑的伸出手与李孔荣握手,他的手单薄而少肉,但却极其有力。“请坐吧,少校。” “非常感谢您,上校先生。”李孔荣又坐下了。虽然很想把注视点放到邓尼茨的眼睛上,可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的盯着邓尼茨的脑门——他的脑袋就像一个倒放的柚子,上大下小。而且眉毛眼睛长得很下,五官全挤在一切,而上方发际线却生的很上,头发又少,因此整颗脑袋独独脑门宽大发亮。脑门如此之大!这大概就是官相吧,李孔荣心里忽然跳了一句。 李孔荣奇异于邓尼茨的大脑门,邓尼茨看着眼前的中国人却不知如何开口。他从未有过与别人交流潜艇战术心得的经历,而且对方还是个劣等民族。男人之间的交谈与女人完全不同,一般是谁先说话谁就居于被动。专注于潜艇战术的邓尼茨上校当然不知道这条规则,他有些局促的开场,“少校先生,阅读完您的来信之后,我对您在潜艇联合作战战术上取得的经验由衷赞同,只是我读过信后,发现还有一些问题似乎没有完全解决。” “是的,上校先生。”李孔荣点头答道,这是他故意不写的,为的就是这次难得的、即将改变历史的会面。 第四十二章 重要 刚开始沉默寡言,可不到十分钟两个男人对于潜艇、对于潜艇战术的讨论就白热化了。这间不大的会客室很快就摆放了一堆潜艇模型和商船模型,另外邓尼茨上校还让人搬来一块大黑板,上面画满了潜艇阵型和潜艇攻击战术条列。一开始邓尼茨还打算隐瞒德国潜艇舰队目前所取得的成就,可说着说着,他自然而然的把部队当下的问题和经验说了出来。 李孔荣是有备而来的,除了他自己的记忆、李孔荣少校的知识,他甚至召集过在德实习军官做过类似推演,所以他暂时还能应付邓尼茨。不过他来的目的除了和邓尼茨套近乎外,更有改变德国潜艇部队命运、提前让XXI潜艇出现的目的。这便是他干扰二战进程的一个子计划:延迟纳粹德国的投降,以让苏俄抽不开身进攻东北,如此,被苏联拆卸一空的满洲国工业设备或许可以保留,外蒙很可能回归。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做法一旦被人察觉,日后肯定会陷入被动局面,可现在战争并未开始,哪怕将来被告上纽伦堡法庭,他也有足够的借口逃脱追责。至于良心上的不安,他只能告诉自己当下所做的一切绝不是为了个人私利,而是为了中华之将来;对后面内战的影响,他则认为阿斗就是阿斗,不管如何扶持,内战一旦开启红党终究会获得胜利。有伪满洲国完整的工业设备,这个国家最少不再是‘一穷二白,连一颗铁钉、一根火柴都不能制造’。 而外蒙回归的意义非凡。考虑到赫玉米上台后中苏必然的翻脸,外蒙一旦回归,京津地区地缘战略安全将大大改善,很可能是中国掌握远东的战略主动权而不是苏联;再就是对新疆的影响巨大,因为不需要再提防蒙古,新疆的局势将回归到外蒙分裂前蒙人和回.人互相平衡,而不是像后世那般回.人一家独大。 凡此种种,让他全然不顾正义和道德‘援助’纳粹,不过人算不如天算,历史究竟会如何改变,全然不是他能判断和掌握的,须知:上苍终有裁决。 早上八点一刻开始的会面一直持续到下午,邓尼茨上校推却一切事务只为与这个中国海军少校争论潜艇联合攻击战术。他从下午起就有些气恼,因为在推演中,中国人不断用雷达来侦查潜艇和攻击潜艇,这是他从未想过的情况。 “这是不可能的!少校先生。”用力扔掉手中的粉笔,邓尼茨已经推演不下去了,他只能质疑中国人设定的太神奇——他不相信那种叫雷达的东西能找到潜艇小小的潜望镜。 “这完全是可能的,上校先生!”李孔荣一点也不客气的反驳,“这也是我用炮艇进行最后一次演习时想到的问题,我国的电信专家告诉我,无线电探测技术已经能发现海面上的船只,一旦波长变小、雷达的体积缩小,那么发现潜艇的潜望镜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但这需要多久?”邓尼茨反问,“这或许需要几十年的时间才能……” “不,上校先生,1903年飞机才刚刚发明,但上一次大战中没人敢质疑飞机的地位,不是吗?现在无线电探测技术才刚刚起步,可谁又能怀疑它一定要几十年后才能取得巨大进步?飞机对潜艇的威胁从它发明第一天起就存在的,现在飞机的功率越来越大,航程也越来越远,一旦配备上灵敏的无线电探测器,它就能搜索整片海域内的潜艇,哪怕是在黑夜,所以我说潜艇夜间上浮充电在那时候是不可能的。 另外一个让我担心的是:以后的飞机发现潜艇后并不需要通知军舰前来围捕,他们可以抛射出一种由小型无线电探测器所引导的无动力滑翔炸弹,这种炸弹在黑夜里悄无声息的迫近,然后击毁正在上浮充电的潜艇。想象一下吧,即便德国有如此的工业能力,也未必能经受得住这样的装备和人员损失,而中国就更加不可能……” “少校,你是在说你的群殴战术不可能实现是吗?”邓尼茨忽然感觉这个中国人很可能是一个间谍,他的目的就是让自己放弃这种战术。 “不,不,你误会了,上校。”李孔荣并不知道邓尼茨心里在想什么,可他此来确实不是让邓尼茨放弃狼群战术的,他来是为了挽救狼群战术。“我一直认为潜艇的生命力会比战列舰更长,哪怕战列舰日后被淘汰,潜艇依然能驰骋大洋。不过,那时候的潜艇必须是真正意思上的潜艇,而不仅仅是可以潜水的鱼雷艇。” “真正的潜艇?!”邓尼茨念着这个词,若有所思。 “是的。”李孔荣看着他的大脑门重重点头,“或许因为技术的限制,我们没有办法让潜艇每天二十四小时都在水下,但我们要尽量减少潜艇的上浮时间。比如,刚才我所提到的通气管设备,据我了解虽然有不少国家因为通气管频频发生事故,但荷兰就有成熟的通气管技术。如果潜艇能装上通气管,那么它不需上浮就能完成充电,因为伸出水面的仅仅是一根管子,所以它被雷达发现的概论将大大减少。” “我知道这种通气管技术,但请问这种不浮出水面的潜艇如何发现敌船、如何攻击商船,又如何进行通讯?”邓尼茨死盯着中国人,不知是因为怀疑还是因为期盼。 “在我的考虑中,有一个复杂的解决方案,可这却牵涉到潜艇舰队整体的设计、生产等问题,在中国无法实现。”李孔荣懊恼的道。 “首先,水下潜艇必须能够高速、长时间行驶,这样才能解决追捕商船的问题,不能追捕就谈不上发现,因此潜艇必须设计成流线型,甲板火炮肯定是要被去除的,这样航速才能加快;蓄电池也要加倍,这样才能保持长时间的水下续航能力。 解决了水下追捕能力后,我们才能考虑到发现问题。整个攻击战术的模式与之前并无太大差异,依然是接收岸上基地的无线电报,然后前往预定地点埋伏。但不同的是,在护航舰队的威胁下,潜艇很可能不再通过潜望镜发现敌船,而是通过声呐发现他们。” 说到这里李孔荣拿起一艘潜艇模型,他指着潜艇的侧面道:“如果能在舷侧以固定的间隙安装一排声呐,甚至在潜艇上安装一根可拖曳可回收、装有声呐的声呐阵,那么潜艇就能通过不同位置的声呐计算出目标的大致位置、速度以及角度,这样在发射鱼雷时可以不在水面,而是在水下发射。所以对第一个问题,我的答案是岸上指挥和潜艇声呐阵互相配合发现敌船,第二个问题的答案则是潜艇通过声呐所探知敌船的距离参数,在水下施行攻击。 第三个问题是如何通讯,这并不是什么难事,很早以前就有人发现:如果无线电波长超过一万米,那么它在水中的衰减程度就会减少,这就是说超长波无线电信号是可以传递到水下的,虽然只有十米甚至只有几米的深度,但显然这样可以把信息传递到海面以下。 而潜艇如何发出信息?我能想到的最好解决之道就是拖曳式通讯浮标,和拖曳声呐阵类似,但它的距离应该更长,一旦不需要即可切断,以保证潜艇的安全。” 回答完邓尼茨的三个问题,李孔荣笑道:“这是群殴战术的升级版,目的是为了躲避能给潜艇带来巨大损失的雷达飞机。这点我想中国海军是没办法做到的,但我希望能在德国海军身上实现。每当想到那些巨大无比、呆傻笨粗的战列舰对水下幽灵毫无办法,我就特别高兴,虽然潜艇是弱者,但弱者也有弱者的能力和尊严,他们并非一无是处。” 或许以为李孔荣是语有所指,邓尼茨上校忽然有了一丝尴尬,恰好两个人肚子都叫了,他微笑道:“您的提议真是太好了,少校先生。不过我想我们应该先进午餐。” “不,应该是晚餐了。”李孔荣看了一下表。提到吃饭,他就感觉胃里火辣火烧,全身虚脱无力——说服别人、花大力气去说服别人真是一件极耗体力的事情。 “那就让我们一起共进晚餐。”时钟已经指向五点,邓尼茨之前没发现时间过的这么快。 忘却时间的研讨、愉快和谐的晚餐,吃饱之后两个男人互相递烟点火,基情就在此时慢慢燃起。不过邓尼茨上校显然更加内敛,他并不多话,只是在烟雾中重新打量李孔荣,他忽然感叹如果他是德国人那该多好!而李孔荣则思考着那两艘训练潜艇:如果邓尼茨建议海军部卖出那两艘潜艇那该多好!不过刚刚取得对方好感的情况下,他感觉不应该提出这种要求。 “真是太美好了!”李孔荣吐出烟雾的同时打量着整洁无比的柏林街道,即便知道纳粹数年后的最终命运,他也还是要赞美一下这座城市和这座城市里的市民。 “一切都是因为有了元首!”邓尼茨上校毫不掩饰自己对希特勒的崇拜。“在以前,柏林到处都是失业工人,街道无比肮脏、人民毫无希望。是元首带给了我们希望,让每个人都懂得作为一个德意志人应该要有自己的尊严……” “我只可惜中国没有希特勒。”李孔荣摇头叹息,仿佛他恨不得是德国人。 “你们的元首……”邓尼茨并不了解中国的情况,他对中国的印象和其他德国人一样:那是一个土匪遍地、落后、贫穷的农业国度,类似不列颠治下的印度,甚至可能连印度也不如,最少印度没有那么多土匪。 “常凯申!”李孔荣说道。“他只是中国名义上的领袖,不过是被国外政府承认而已。” “那他为什么不能建立一个类似国社党的政党,然后统一中国?”邓尼茨追问。 “因为他不是贵国元首,他是靠外国人的支持而上台的,而贵国元首是靠德意志人民的支持上台的。”李孔荣简单解释道,“所以他没有力量,并且还非常在乎外国人的看法,可他的理想却是要把所有外国人都赶出去,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他。” 因为之前雷德尔上将解释过中国中央海军实际上只是一支汉萨同盟海军,邓尼茨并不吃惊李孔荣批评自己的领袖,再听说常凯申是依靠外国支持而上台的,他就更不介意此事。他道:“那贵国就像德国魏玛政府时期那样的情况?” “是的,就像法国人占领鲁尔区一样,日本人占领了我国东北,也就是满洲,并且他们到现在都没有撤军,还在那里扶持了一个傀儡政府,就像法国人一直妄想的莱茵共和国。”李孔荣直言相告。“不可否认优秀民族是应该占领更大的生存空间,但日本人并不比我们优秀。” “最少日本海军是强大的。”邓尼茨眼睛眨了眨,浅浅的说了一句。 “但他们走错了方向。”李孔荣辩解。“大舰巨炮很快就会退出时代,接替他们的只会是航空母舰和潜艇。几百年来,战争的维度一直在增加,很早以前进攻只是线与线的对抗,但之后的战争很快改变了这一点,战争变成面与面的对抗,可上一次大战开始,战争的维度演进到体与体的对抗,这一点在海军凸显的更加明显。水面军舰的作用正在衰退,从航空母舰上起飞的飞机、水下运动的潜艇将战争推入了立体三维时代。 日本虽然有不少航空母舰,但他们从来都不把认为他们能替代战列舰,他们也有不少潜艇,但从来都不懂潜艇战。所以我说日本海军的强大只是表面上的,强大无非是学习西方几十年,然后就天真的以为自己可以取代西方,把亚洲建设成皇道乐土,这种东亚梦最终会被现实击的粉碎。” “少校……”邓尼茨从来没想到中国人不但是潜艇战术专家,更是一个战略家,他不自觉的问出一个问题,“那您是怎么看德国的?” “德国?”李孔荣笑,“德国的命运其实由海洋决定,这是上一次大战就昭示过的。陆地上的胜利再大,如果海洋上失败,那最终也会失败。所以我认为潜艇是德国唯一的希望,特别是研制出新型潜艇,施行更强大也更隐秘的潜艇群殴战术,这点至关重要。” 第四十三章 遐思 “德国的命运其实是由海洋决定的,这是上一次大战就昭示过的……,潜艇是德国的唯一的希望……”即便是几天后,邓尼茨上校想到这几句话都全身振奋,这是对他多年来辛勤工作的最好褒奖。他当时甚至有拥抱李少校的冲动,好在他是一个保守的海军军官,所以才没有失礼。 上校回忆刚毕,副官·吕德·洛伊拉特上尉就敲门进来了,他低声道:“上校,情报局来了电话,说李少校昨天离开了柏林。” “什么?!”邓尼茨吃了一惊,难得中国人真的是间谍吗? “是的。情报局昨天刚刚开始调查,但他们显然晚了一步,李少校昨天就持外交护照离开了德国。”上尉细道。“不过那些中国人说他只是暂时性离开,大概是去了法国或意大利,有消息称中国海军部长陈正在意大利,他大概几天之后就会回来。” “噢。”上校语气上并无变化,但神情却平静了许多。刚与中国人接触时他也怀疑这个中国人是一个间谍,目的是从自己嘴里套取潜艇舰队的情报——军事情报局曾告诫过,英国情报部门军情六处有一个超级间谍隐藏在德国,他正在四处探查德国潜艇舰队的情报,这个月月初在基尔,军事情报局差一点就将其逮捕,可还是被他侥幸逃脱了。 李少校当然不少英国人,但他在这样的敏感时期接近自己,讨论的又是潜艇战术,这就让上校心生警惕。可随着交谈的深入,他发现居然是中国人说的多,他说的少,他对自己的启发的多,自己对他启发的少,因此他才放下戒备。可他终究是个谨慎的人,两天后他便打电话给卡纳里斯局长,要求他开始调查这个中国海军少校,不想回过来的消息却是此人已经离开了德国。好在他只是因为公务离开,应该会回来——合步楼公司的潜艇合同还没有谈妥呢。 邓尼茨上校想着李孔荣,李孔荣此时却已经到了瑞士,再有几个小时他就可以在日内瓦下车,不过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 “你叫苏珊?”李孔荣看着同车的意大利女人,这是他一个多月前从意大利前往柏林时于火车上遇见的那个女人(李孔荣少校在日记上认为她是妓女),实在想不到这一次两人又同车离开德国。如果不是她离境是有原因的,他都要以为这是德国人派来的间谍。 “是的,李。你可以叫我苏珊,也可以叫我甜心。”意大利少妇看着他,眼含春意。昨天晚上过境的时候,拿着一箱子马克的她正以为要被德国警察当场逮捕时,不想英俊的李像骑士一样拯救了她。就像她以前想的那样:他是个大人物,外交特权免于开箱检查。 “呵呵,”李孔荣忍不住笑,但这只是一霎那,为了不让女人发现自己笑,他随即打了个哈欠。看了一眼那个赚钱的箱子,李孔荣再次问道:“你就是干这个为生吗?这样带一次钱能有多少收入?” “一次一千马克。”苏珊此时正在吃一份早餐,见李孔荣对自己的工作感兴趣,她放下手上的面包、舔了甜自己沾满奶油的手指:“在德国,政府规定每个犹太人只能拥有五千马克[注11:《陶行知日记》,P166。],超过部分将由政府处理,所以他们要想尽一切办法把财产转移出德国……” “就像你昨天晚上那样转移?”李孔荣问。“这应该是自寻死路吧。” “是的。德国人又加强了检查,以前并不需要每个人都开箱检查,特别是对女士。”意大利女人说到这里甩了一下头发,自以为感觉良好。“那时候只需要旅客主动在物品清单里填写携带现金,但现在居然要检查女士的行李,真是太不礼貌了!” “呵呵……”李孔荣这次笑了,这个少妇长的并不好看,只是打扮的很时髦而已。他笑完又道:“你的钱是准备带到日内瓦,存到瑞士银行?” “是的,有人会来接我,我把钱交给他们就行。”说到这女人忽然挽了一下垂在身前的头发,露出白腻的胸口,眼里春意更甚,“李,后天刚好是周末,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一起旅游。现在是夏天,城市里太热了,我们应该前往阿尔卑斯山。” “你怎么…,你看了我的车票?”李孔荣忽然想到了什么,他开始有些担心昨天晚上的选择是否正确——他希望能收买这个女人,然后让她与蒋纬国交易情报,可这个女人显然太聪明了,如果她反而被蒋纬国收买,那情况就会一团糟。 “不,我没有。我只是在你出示车票的时候看了一眼而已。”少妇咯咯直笑,然后胸口波涛抖动,这次李孔荣终于有了些反应,他太久没碰女人了。 “不,我很介意。”他不看女人的胸,而是道:“德国警察加强检查后,你的生计就断了。” “是的,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少妇走了过来,香气扑鼻,她的手撑在上铺边沿,软软的胸贴在李孔荣胸口,大腿也粘了上来。“李,你愿意帮助我吗?就像昨天晚上那样?” 她贴着李孔荣的耳朵说话,吐气不单让人痒痒,还让人汗毛竖立,可这不是最严重的,最严重的是她的手指在男人的手臂上抚摸,即便那里不是敏感点,李孔荣也当即起了反应。女人接着道:“我仅仅是在帮助一些需要帮助的人,如果你愿意帮助我,我愿意……” “你在勾引我吗?”李孔荣深吸了一口气,大煞风景的问。趁着女人一愣,他拿开女人横着的手臂开门站到了走廊上。火车的车窗是开着的,外面凉爽的风猛烈的吹进来,让他有些燥热的身体逐渐平复。 “不,我只是想和你谈一次合作。”女人勾引不成不得不改换另外一种方式。“我愿意分给你一半收入,但你必须帮我过境,使用你的外交特权。” 风吹着女人的头发,此时她的整个脸才显现出来。李孔荣忽然看到了她眼角的皱纹,心中不由想起从哪本小说看到说南欧的女人很容易老,果不其然。 “你不愿意吗?”女人不知道他在想其他事情,还以为他嫌钱太少,又道:“如果携带的钱超过一百万,那么你就能拿到五千马克,如果成功三次,那就有一万五千马克,这足够……” 女人还想利诱,李孔荣开口道:“我倒有一份工作想给你,绝对比这种带马克过境安全的多,而且收入也比这更高、高得多。” “什么工作?”女人先生惊讶了一下,可一会又迎了上来,而后她把李孔荣拉入车厢,关上门再问道:“是去大使馆做打字员吗?我可以做你的情妇。”她扭捏着身体,胸挺了起来。 “呵呵,我不需要情妇!”李孔荣又笑了。他说话的时候不自觉注意了自己的胸口,那里放着他和徐佩佩的婚纱订婚照。“我必须对我的妻子忠诚。” “那好吧。你告诉我那是一份什么样的工作。”勾引失败,女人并不惊讶他的他对妻子的忠诚,她变得像商贩一样用心打听工作。 “每个月最少两百五十马克,”李孔荣说了一个大致的数字,这比德国普通女打字员的工资高了一些,“期间做一次任务,如果成功可以拿到五百马克。” “任务?”两百马克的工作女人当然不感兴趣,虽然她已经比不上年轻姑娘,那也绝不止每个月挣两百马克。“是什么任务?” “仅仅是去帮助一些需要帮助的人。”李孔荣笑,这是女人刚才的说辞,现在又被他送了回去。“在平时你做什么都可以,但如果我给你打电话,那你就要去找一个人,然后告诉他一些事。不用担心,他会很感激你,但他不管如何感激,你都不要忘记,他感激你是因为我。” “那你为何不直接去告诉他……”苏珊忽然感觉到了一种危险,如此轻松的工作绝对是有危险的,不然为何如此轻松。 “我很忙,并没有时间去见他,并且很多时候我还不在德国。”李孔荣忽然有些打退堂鼓了。眼前这个意大利女人或许是一个好的情报传递者,但万不该让她知道自己的身份。一旦她被蒋纬国控制,逼问下自己肯定要暴露。“好吧,我是开玩笑的。”他反悔道,“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工作。” 李孔荣这边打退堂鼓,苏珊却有些了兴趣,奈何李孔荣决心已定,不再谈这件事情了。火车轰轰鸣,车很快到了日内瓦火车站,下车后苏珊正要和他说话时,站台上人群中一闪,已经失去了李孔荣的踪影。 李孔荣直奔汇丰银行,把孔祥熙那张支票里的钱全部提出来后,他又前往瑞士联合银行,出示自己的英国护照,他的账户很快就开好。在他的书写下,对外收钱的账户名称不是东条英机、小矶国昭、而是高野六郎。一开户即存入四万八千美元的客人当然是VIP贵宾,一个会英语的小姐负责接待他,虽然不想给银行职员留下过多印象,但李孔荣还是问道:“如果我在国外,却又需要查询银行账户、进行转账该如何处理?” “先生,您可以委托代理事务所。”小姐微笑,露出几颗牙齿,“如果您没有熟悉的代理事务所,我们可以帮您推荐几家。” “可靠吗?”李孔荣接过她递来的名片,依旧有些不放心。 “先生,完全可靠。每一次转账都需要您的电报确认,事务所只是行驶您给予的委托权,帮您办理柜面手续而已。”小姐细致的解释,“您是账户的唯一拥有者,没有您的允许事务所无法转账。” “那为什么不能……”李孔荣本想问为何不能直接电报给银行转账,可又感觉这个时代就只能如此处理——万一银行职员偷偷转账也是悲剧,唯有客户的委托代理人与银行信息完全一致,钱才能转出去。 “先生,您还有什么问题吗?”接待员见他欲言又止,当即小心追问。 “没有了。”不再疑惑的李孔荣笑了一下,开始细看那些事务所。看罢他才问道:“查账是可直接拍发电报到银行,取款和转账才需要事务所?” “是的,先生。”接待员点头。 “好了,银行我没有问题了,我另外想知道如果在瑞士开办工厂,税收、外汇、薪资、这些情况如何?”李孔荣想到了青霉素工厂。他打算美国开一家、瑞士开一家、国内再开一家,除了国内那家赔钱外,国外两家可是要挣大钱的。 “先生,您可以找这几家事务所咨询。”接待员再拿出几张名片。“瑞士并不限制外汇流动,您随时可以把钱汇到世界任何一个国家。” 再次接过几张名片,李孔荣感觉再问下去人家也不知道。他喝下几口咖啡,吃掉小半盘点心便起身告辞。回到旅馆,他才细看银行给的支票本,想到以后自己也能随手签支票,他顿时大乐。这可是后世没有的待遇,那时最多是刷卡、支付宝转账之类,现在却要大笔一挥签支票,真是装B利器。他随手找了张纸开始练签名——银行小姐反复交代过,支票上签名要是对不上,那支票就会无效。 名越签越多,字却越看越丑。写完整页纸他又不想再签了,接下来的无聊时间自然是拿出照片开始想徐佩佩,遐思万千: 自己很快就要有钱了,有了钱就可以帮她安排以后,她可以不要出去抛头露脸唱歌了,如果英国那边谈得拢的话,甚至可以让他们给她也办一本护照,然后让她到德国来留学。 他如此想罢又觉得要她来德国非常不安全,身为英国间谍007,不但自己身在德国,还把老婆也带到德国,这不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吗?万一事发被捕,小夫妻说不定关一块了,要是两人在德国有了孩子,那就更…… 第四十四章 没事 音乐在小小的录音棚内,透过宽大的玻璃窗,站在外边的安红能看见里面双目微闭、浑然忘物的徐佩佩,以及完全沉浸在音乐之中的乐队诸人。每每想到这么优秀的歌曲却不能为自己所用、不能更好的激起国人的抗日精神,她整个人都不痛快。 乐队还在演奏着歌曲前奏,然而仅仅才开头,安红身边的王人美就感到曲子完全不一样,它似山间溪水那般清脆柔婉,旋律动人,并且它的节奏要比她听的任何曲子都快,而且是越来越快,快到好像琴键是在敲着自己的心,让人深入其中不能自拔。 “这是什么曲子?”她不自觉的问。今天她来小红楼是找任工的,不想看到安红站在录音棚外,里面站着的是一个不认识的人,不由停下来看。 “一首被糟蹋了的曲子!”安红看了她一眼,带着深深的不屑和失望说道。 “被糟蹋了的……”王人美看着安红。她上个月流产刚刚在医院做了小月子,脸色很差。脸上因为不屑和失望,更有一种怨妇般的仇恨。 “遥远的东方有一条江……” 录音棚内,那个小姑娘一开口王人美就怔住了。她并不知道接下来的歌词是什么,她只是惊叹于小姑娘的嗓音,幽谷山泉般的清澈空灵,似乎根本就不该存于这世间。她终于想起任工说最近德乔先生亲自签了一个歌手,他一直因为这个歌手在忙。 发怔的王人美没有听到小姑娘接下来唱的是什么,待回过神来,半首歌已经唱完了。她正要向安红说这歌录出来肯定能大卖时,安红已经走了。 “古老的东方有一条龙 她的名字就叫民国; 古老的东方有一群人 他们全都是龙的传人 巨龙脚底下我成长 长成以后是龙的传人 黑眼睛黑头发黄皮肤 永永远远是龙的传人……” 六分多钟的粗纹唱片一般可以录两首短曲,可这首如此美妙的歌短短三分多钟就结束了。待录音棚唱完王人美转身赶往任工的办公室时,安红已经在里面了,任工坐在她对面,可这两夫妻却不说话。她笑着和他们打招呼,闲聊道:“那歌真是好听……” “是不错,难得的佳作。”任工是歌曲部的主任,浙江嵊州人,九年前就进了百代公司,渔光曲便是他的佳作。“录音棚还没练两次,整栋楼的人都会唱了,真是好歌。” 他说罢还真唱了几句,不想桌子那边的妻子安红一本书扔过来,她气愤道:“你还说!这样的歌就应该用我们的词,现在倒好,唱的全是靡靡之音,什么‘四面楚歌是姑息的剑’?这根本就是不顾民族大义!根本就是暴珍天物!根本就是……不爱国!” 安红批评的深,任工却有维护的意思,他道:“这歌的词本就是一种淡淡委婉的味道,你要改成什么?打倒日本帝国主义?!这根本就和曲子就配不上。” “配不上也比‘四面楚歌是姑息的剑’好百倍!”安红说罢又嘲笑道:“你那首垃圾能和这首歌比?与其录你那首打回老家去,还不如把这艘歌的词全部改了,这样影响会更大!民众的抗日热情会更高,更有利于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早日形成……” 没想到自己一来小夫妻就斗口,王人美真不知道该帮哪边,可在他们的争论中,她倒对事情有了了解:任工和安红写了一首打回老家去的歌,但与录音棚里小姑娘唱的那首相比,写的那首根本就不能比,所以两人就想改小姑娘那首的歌词,宣传抗日。 听他们夫妻拌了一会儿嘴,王人美突然开口道:“那就让那个小姑娘改歌词啊。你不是歌曲部主任吗?跟人家小姑娘说一说不好了?” 她这么一说两人都停下了,安红脸色发冷,她道:“有人胆子小,见到洋人就怕,改什么!” 她说完任工责怪的瞪了她一眼,这才解释道:“主要是德乔先生先听过了,我接手之前歌曲就送去市里审核,审核现在已经过了,再改就不好了。” “哎呀,百代是英资公司,市里面审核不就是洋人几句话的事情,德乔先生又不管公司的具体事情,只要李经理不反对就行了。”王人美老好人的出着主意,她今日来小红楼主要是想问问任工有什么新歌,此时见他们夫妻为一首歌斗嘴,当即出着主意。 几个人正说话间,唱歌的那个小姑娘出了录音棚出现在走廊上,同着她的还有另外一个小姑娘。她正要告诉任工说那唱歌的小姑娘出来时,不想那个陪着的小姑娘目瞪口呆的指着她,“是王人美小姐?!是王人美小姐吗?!啊呀妈呀,真是王人美小姐!!” 唱歌的小姑娘被她一拉就过来了,王人美抚了一下头发,笑着道:“我就是王人美。”而后又伸出手和她们握手。她此时才细看唱歌的小姑娘:上身是蓝色短衫,袖子外露出一截鲜藕般的手臂,手上拿着一本黑色的书;下身则是黑色学生裙,完完全全的女中学生打扮。又看面目眉眼,却是白净清秀,不但可爱还带着些懵懂,笑的时候会露出一颗虎牙。王人美见过的名媛美人不少,可从未见过这样青春可爱的,她只感觉这小姑娘身上全是花朵气息。 “你叫……”王人美打量完她,又开始问她的名字。 “呵呵……”虎牙小姑娘抹嘴笑,她也惊喜于能在这里能遇见王人美。“我叫徐佩佩。” “佩佩?”王人美拉着她的手,扶着她坐下。“小姑娘是哪里人啊?” “我,我是宁波人。”徐佩佩说着,她又笑看了看任工和沉着脸的安红,打了招呼。 “歌唱的真好。”王人美由衷赞叹。她抚着徐佩佩左手,忽然注意到她白玉般的手指上带着一枚钻石戒指,“呀,你这么年轻就结婚了啊。”说罢王人美又以过来人的身份笑说道:“男人啊,结婚前还好,结婚以后可要看牢哟。” “咯咯……”一说结婚徐佩佩就脸红,旁边的蒋秀玉则咯咯笑,她道:“王小姐,佩佩只是订婚了,还没有结婚呢。” “那也要看牢,还有啊,结婚前一定要说好,绝不要娶小,娶小就跟他拼命!”王人美大姐似的关心道。这下徐佩佩脸更红了,她自己就是小,怎能要相公不娶别人。虽然蒋秀玉懂事没再说什么,可王人美说这两句时,忽然感觉到徐佩佩的手抖了一下,再看她越来越红的脸,顿时明白是怎么回事,她只在心里说了一句:可惜了! 王人美知道了,同为女人、且一直盯着徐佩佩的安红也预感到了什么不对,只有浑然不觉的任工毫无察觉,他待王人美和徐佩佩拉完家常后直接说道:“徐佩佩小姐,你这首龙的传人很好,不过歌曲部的意思是应该最好改一下歌词。” 任工这边说,坐在他对面的安红便飞快的拿出一份歌词,他道:“你看看,这是安女士的意见。”他说罢又认为应该让徐佩佩知道安红的名气,再道:“你知道渔光曲吧?渔光曲的词就是安女士谱的,歌曲部认为应该用安女士的词为好。” 任工拿过来的词曲和之前绝大部分相同,但读到那一句‘四面楚歌是日人的剑’以及‘巨龙巨龙你擦亮眼,全民族团结去抗争’,她心里便禁不住摇头了——不说她不太想别人改相公写的歌词,更因为相公的信上反复告诫过歌词绝对不要激烈反日,不然审核通不过、无法出版发行。 这其实也是李孔荣对后世经历记忆尤深所致,目前的形势是国府不宣传抗日、甚至反对宣传抗日,既然如此,他的小妻子又何必高呼抗日?翻译家也好、音乐家也罢,按以前负责他的编辑告诫他说的:‘你有多大仇非要和宣传部过不去?你有多大仇非要和钱过不去?好好翻译不行吗?!发牢骚、夹私活要适度,不该出现的东西一个字都不要出现,省的人家举报,现在又正好在xx,……。你要再这么弄,那就请你不要来祸害我们落面(出版社)了,!’ 他正是因此而死的,所以这番话一直烙在他的灵魂深处,在抗日战争发生之前,他最担心歌曲里抗日词语一出,就被热心听众给电话举报了,那还做什么歌星,搞不好他死了徐佩佩又回去做舞女了。 “这里还有一份全新的歌词。”徐佩佩还未表态,任工又拿过来第二份歌词,这就完全和此前大不同了,歌词中不断出现‘打回东北’、‘联合抗日’等语句。 “徐佩佩小姐,不管你是哪里人,都不能改变你是中国人的事实,既然是中国人,那就要赞成抗日,讴歌抗日。你这首歌什么都好,就是政治觉悟太低。中华民族已经到了生死存亡之时,我们再也不能苟且姑息下去!”作词者安红在一边说着自己的观点,而且越说越大声,口水都喷到了纸上。“所以,你最好用这份歌词,这份歌词才是积极向上的、是有利于整个民族的。本来歌曲部是不想干涉这件事的,可你这首歌有走红的趋势……” “你应该做一个自立、自强的新女性,大胆表达出自己的心声,勇敢的站出来号召大家抗日,而不应该躲在地主小资本家的小阁楼里,那是腐朽的、落后的,更是吃人的。”说着说着,留着革命短发的安红已经挥上了拳头,“可以这么说,你必须站在整个民族一边,必须改掉之前那份歌词!” 任工说完徐佩佩沉默、安红说完徐佩佩也沉默,包括王人美在内,几个人都在等着她点头答应。见她不说话,感觉前两人语气太生硬的王人美和声道:“佩佩妹妹,安大姐也是为了你好,是要把你引上正路。你还年轻、新入这行又不熟悉,他们这是在关心你啊,我看这歌词这么改一下倒更有力量了……” 王人美拿着安红改的那份歌词,说着好话。她随即又问向自己的粉丝蒋秀玉,“你说是不是啊?” 歌词从王人美手上转到蒋秀玉手上,可她看到第一句‘遥远的东方有一颗星,它的名字就叫红星……’便禁不住摇头,意境真的差太远了,但她也不敢得罪人,只淡淡说了一句:‘还好吧’,然后就把歌词放回到桌子上,再也不语言了。 “我们走吧。”徐佩佩拉住蒋秀玉的手,低低的说了一句。 她这么一说安红就不高兴了,自己说了半天她什么都不说就想走。“徐小姐,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可不要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我不知道说什么呀。”站起身的徐佩佩看了她一眼——她不喜欢这个咄咄逼人的女人。 “你是改还是不改?”安红也站起来,紧紧盯着徐佩佩。 “我不想改。”徐佩佩道。 “你真不在乎中华民族的存亡,任由日寇侵占我们的河山,屠杀我们的人民?!”安红大义凛然。“你真要一辈子躲在腐朽的阁楼里,然后嫁给个一个糟老头子做妾?!” 气急的安红一怒之下什么都说了出来,‘妾’字一出徐佩佩脸瞬间发白,但她也没有辩解,只是对任工和王人美浅笑一下然后拉着蒋秀玉出了歌曲部办公室。 “哼!那个死女人,照抄一份烂歌词还凶人,我们再也不要离她了!”还没有走出小红楼,徐佩佩眼泪就出来了,扶着她的蒋秀玉狠狠骂道,骂完后她又安慰道:“你不要哭了,要是伤着胎气怎么办?不哭啊、不哭啊。那谁…不是去你家提亲了吗……” 蒋秀玉这边才说,徐佩佩便冲到路边勾着身子干呕。自从前天去医院检查说她怀孕了后,她就越发吃不下东西,越吃不下她就越吃,可越吃就越呕。今天来公司是做录音前的最后一次试练的,本来一切都顺顺利利,不想歌曲部又要叫她改歌词,而安红那个‘妾’字更让她六神无主——一个小姑娘,还没结婚就怀上了有家室男人的孩子,虽然订了婚,可这仅仅是情人之间的私约,并无双方家长见证。她该怎么办?生下来吗?父亲知道会不会气死?! 徐佩佩含着眼泪呕吐,蒋秀玉则弓着身子扶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拿出一壶清水。蒋秀玉焦急,好在徐佩佩干呕一会就制住了,可没想一个声音从后面响起:“佩,你还好吧?” “啊!”蒋秀玉回头看居然是法国人德乔先生,他似乎是刚刚从外头回来。“没事,没事。”不太通英语的蒋秀玉说的是中文,然后她用力摇了摇徐佩佩,“德乔先生,德乔先生。” “我没事,德乔先生。”挺直身子的徐佩佩抹干净眼泪,用英语道,“我只是…只是吃了不太好的东西……” 第四十五章 提亲 在法国人德乔先生眼中,徐佩佩以及他身后的那个叫李念佩的作曲家就是百代公司的摇钱树,这也是他要徐佩佩签长约的原因。他的判断果然无比正确,在为前面三首歌准备时,那个叫做李念佩又从国外寄过来三艘歌曲,同样是一首英文两首中文。直接告诉他,那首名字叫Yesterday.Once.More的歌曲,很有可能会比之前那首Unchained.Melody更容易风靡世界。美国哥伦比亚唱片公司对此非常非常感兴趣。 然而可恶的是,与他签约的仅仅是徐佩佩而不是李念佩,而这个叫李念佩的中国人据说人在欧洲。如果是那样的话,百代的母公司、美国哥伦比亚唱片英国分公司就会与其接洽,到时候这份业绩将属于英国公司而不属于中国百代,作为百代董事的他不说收益,声望也会受到损失——本来他可以籍此出名的。他唯一可以安慰的就是,那位李先生深爱着徐佩佩,他所写的歌似乎只给徐佩佩一个人唱,并且售价很低,只要几百华元。 德乔先生看着徐佩佩眼睛咪咪直笑,他还很绅士的问道:“佩,需要我送你回家吗?” 德乔有一辆银白色的雪铁龙,可徐佩佩并不希望麻烦他,她勉强笑道:“谢谢您德乔先生,我想我走几步或许会更好。” “那真是太遗憾了。”法国人耸了耸了,转身看着徐佩佩和蒋秀玉离去。 “那法国人与徐佩佩什么关系?”歌曲部办公室里,恰巧看到这一幕的王人美很是惊讶,德乔先生素来高傲,可他对徐佩佩却有说有笑。此刻安红和任工也站起来扫了一眼。 “据说是法国人在红房子用餐的时候发现她的,然后就签下来了。还有人说当时黎先生刚好也在,他也邀请徐佩佩去大中华唱片,可她最后没去大中华唱片,而是签了百代。”安红说着徐佩佩的事情,这个徐佩佩她早就打听过了,对她怎么进百代的更是一清二楚。 安红还好,王人美却有些色变。她十年前可是跟着黎锦晖学歌舞的,王人美这个名字也是黎锦晖帮忙取的,可拍渔光曲时她就与金焰成婚了,因为黎锦晖和家里对婚事完全反对,她如今与他们便不再联系,正因如此,她只能跑来小红楼来找任工。 “小姑娘刚出社会,还年轻呀。”王人美很无味的说了一句,“多经历一些事情、接受一些先进思想就会转过来的。哎,我说,她的曲子是谁写的呀?她不愿意改,直接找作词曲的那个人不就好了吗。” “不知道是谁。”安红见王人美如此巧妙的打听作曲者心中只是一笑,可老实的任工说出了底细,“名字是叫李念佩,可从来就没有听过这个人,估计是谁的化名。” “李念佩,念佩……”王人美笑道,“不会是她的情人吧。” “真是她的情人怎么她还要嫁给别人去做妾?”安红不同意王人美的推断。想到徐佩佩居然要嫁给别人做小妾,她心中的英气又迸发了出来,她看着任红和王人美道:“这个徐佩佩思想还是很落后的,我们要团结她、鼓励她反抗买办婚姻,做一个真正进步的新女性。” “团结她?怎么团结?”王人美不知道安红的心思,可作为丈夫,任工当然知道妻子在想什么。“她是宁波人,振德女校毕业的,宁波人在上海抱团是出了名的,一般不跟外面的人打交道,我们发展过那么多人,都少有宁波人,我看这事情太难办……” “不试试怎么知道?!”安红显然比丈夫有气魄。“就凭她要嫁人做妾这一点,我们就能团结她,也应该团结她,鼓励她挣脱封建家庭的束缚。人美不就是这样过来的吗?” 本来说徐佩佩的,不想又扯到王人美身上。王人美结婚三年,甘苦自知,她没说其他的,只道:“小姑娘不懂事,多接触一些进步思想就好了,人总是会变的。” 安红还想着怎么团结徐佩佩,听王人美这样说,不由道:“人美倒是可以教育教育她,让她知道什么是进步什么是落后。”说完她又低声道:“下个星期末在老地方会有歌曲研究会,你可以带她来参加。” “我明白了,我会想办法带她去。”王人美看了她一眼,会意一笑。 安红不希望徐佩佩嫁人为妾,在城市的另一边,吴凇路的石库门房子里,同样有一个女人反对自己的丈夫纳妾——人在福州李老爷子收到儿子从海外寄来的信,信上说是看上了一个女子,要他马上去女子家里提亲。儿子出洋深造,做父亲的当然高兴,而且李孔荣为增强李老爷子对此事的积极性,还在信上说此女旺夫,与她认识没几天自己就出人意料被海军部派出了洋,所以此女非娶回家不可。 李家是什么情况老爷子当然知道,儿子当年想娶曾家的女人,相中的还是个远亲长的也不好看,可忙活一年多钱花完光事情就是没办成。既然此女旺夫,那就应该早些娶回家。不过正妻这边总要说一声的。可他说完,儿媳只是不停流眼泪,同时低语说那个徐佩佩是个舞女,天天搂着男人跳舞的那种,这样不干净的人进家门,她是不想和她同屋相处。 “事情真是这样?”老爷子开始打退堂鼓了,他转头问向儿子介绍的那个人:身着强生出租车公司制服的老司机,他现在的身份是半个媒人——李孔荣私下许诺,事成给他一千块重礼。 李老爷子说的是闽南话,还好老司机拉了一个懂闽南话的同事,待老爷子问完,他才道:“老先生,这里头有误会。小姑娘是去舞厅跳过舞,可上海小姑娘有几个没进过舞厅?这小姑娘是宁波人,家里是正经人家,早些年做过买卖,自己呢在振德女校读书。振德女校在上海可是老有名的嘞,四处打听打听,谁能说振德女校不好?李先生认识她是在海军军官俱乐部,两人是两情相悦、一见倾心。大嫂肯定是误会了,小姑娘是跳过舞,可怎会是舞女啊。” 对于出租车司机来说,磨嘴皮子是本职工作,在一千块大奖的刺激下,事情当真说的滴水不漏。老司机如此说,李太太哭的声音更是大。可事情还轮不到她做主,听闻对方是振德女校的女学生,李老爷子终于点头,他道:“这就好,这就好。不过我最好还是见一见人。” 一听说公公居然要见那个狐狸精,李太太再也坐不住了,泪奔着回房倒床大哭。老司机则窃喜,看来原配家里没什么权势,这事情估计去一趟宁波就办成了。 “老先生,我明日就带她来看你。”老司机白牙又露了出来,可想到李先生这么喜欢那徐小姐,而徐小姐脸又薄,又转口道:“只是小姑娘脸薄的很,我们还是到外面饭馆见为好。” “好好。”想想也有道理的李老爷子点了点头,抚须笑了起来。 李家就这么说定,老司机出门就往法租界赶,待见到徐佩佩,他笑着道:“李家马上要去你家提亲了,不过李老先生想先见见你。” “啊,要见我?”徐佩佩又喜又羞,她没想到李家提亲之前还要先见自己。 “李老先生是好人,李太太就不高兴了。好在阿拉说的老先生都相信,这才答应亲事。”老司机表着功,“先见一见公公也好,以后你可是李太太了。放心,包在阿拉身上。” 一句‘李太太’让徐佩佩脸更红,她点了点头,记下日期地址就上楼去了。次日,果真像老司机保证的那样,李老先生对这个读过女校的未来儿媳非常喜欢,当场就送给她一副翠绿镯子做见面礼。上海的事情如此顺利,可宁波那边就不一样了。 “出去!出去!你们送王先生出去……,咳咳……,我徐家没做妾的女人!”宁波南塘老街某间狭小关门的百货店正厅里,一个佝偻着身子的病痨鬼挣扎着起身,他想将桌上的四色礼物退回给来人,但却因为拿不住全掉到了地上。 “徐先生,徐先生,有话好商量,有话好商量。”老司机见徐佩佩的父亲如此气愤,真是吓了一跳。他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徐家不愿嫁女儿。 “没什么商量的……”病痨鬼挥着手,“我不同意这门亲事,”他说罢又看向屋子里的其他人,“你们也别想同意这门亲事!” “徐先生,李先生可是海军中校军官,现在出洋去了德国深造,过几年可是要做将军的,前途不可限量。”老司机三寸不烂之舌开始发威,“他家里就住在上海美租界,自己买的房子,那房子大的啊……,是这里的三四倍,买过来花了五六十万。家里面只有一个太太,人也蛮好,也同意丈夫再娶,这可是难得的好姻缘啊! 最难得的是李先生一眼就看上了徐小姐,他去德国之前还跪在徐小姐面前求婚,送给她一枚钻石戒指,这可是我亲眼所见。徐小姐当然是懂事的人,她说自己的婚事要听父母安排,给了李先生家里的地址,让李先生来宁波提亲。李先生现在在德国深造,明年就会回国,他打算回来就与徐小姐成亲。以他喜欢徐小姐之深,徐家以后的事情肯定会帮衬一二,就是帮衬不了多少,弟弟妹妹读书的事情他也全包了……” 徐先生不同意,老司机就把话说给徐家上上下下听。徐佩佩是家里的大女儿,有三个妹妹两个弟弟。以前还在读书,父亲病后大妹和二妹都不读书了,只剩一个三妹还在福音堂;弟弟则还小,一个十二三岁在读私塾,另一个才五六岁大。弟妹如此,长辈则有个年老的祖父,一父两母。家里人口就这些,而从街道外面看,这徐家显然是败落了,不太光亮的房子里不但霉味重,还全是中药味。 老司机的忽悠对徐父完全无效,可对徐母、对徐家上下却是很有效的。那徐母刚想请他坐下,徐先生就一甩手就把茶杯给泼了,他捶着桌子一边咳嗽一边道:“请王先…生出去!出去!” “王先生,请回去吧,请回去吧。”站出来说话的徐小曼的大妹徐小倩,她十五六岁的模样,读过书懂事理。她听说李先生曾跪在阿姐面前向姐姐求婚,心就站到了阿姐那边。 “那请徐先生考虑考虑,阿拉过段时间再来。”老司机也不要礼物,站起身就往外走。不带走礼物肯定是不行的,徐父咳嗽几句他送来的礼物又被几个女儿拎着追了出去。 “哎,这又是何苦?”在老街街口,看见追来的徐家女儿,老司机苦笑。 “王先生,对不住你了。”徐小倩对老司机鞠躬。“您过一段再来吧,父亲会回心转意的。” “我当然还要来。”老司机想着那一千元重奖,很不甘心的舔了舔舌头,想到钱他又想到徐佩佩的嘱托,当即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封信:“这是徐小姐让我交给你的,信里面有些钱,家里可先补贴家用。不够可以给小姐写信,拍电报也可以。” 小心的接过信,徐小倩又道:“王先生,那……那李先生是真的喜欢我阿姐吗?” “当然喜欢!”老司机着急的点头,“人家在德国还打电报让我来提亲,他父亲李老先生现在在上海等消息,就想早日把事情定下来。人家老先生可是从福州过上海的,这么大热天为了这门亲事东奔西跑,会不喜欢吗?你阿姐嫁过去一定是享福过好日子的。” “先生,我阿姐在上海干什么?”徐小倩问题完了,二妹徐小欣的问题又来了。 “你阿姐啊……”老司机沉吟了一下,“她女校毕业了,找了一份老好的事情。她还说你们以后都可以回学校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