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江山》 第一章 兵临城下 十八年后,西南宁国,宁历天狩十七年。 这是一片广阔的沙地。 一股又一股的寒风凛冽的刮过,路过某处后又急速前进,打着旋飞到高空,卷起漫天的黄沙。血红的夕阳黯淡的挂在天上,整个天地仿佛都充斥着红色的气雾,每隔不久便有一两只秃鹫飞来,在矮空低低盘旋,下面这片沙地上,零零落落躺着数百名穿着精铁铠甲的士兵,都已经是毫无生机的尸体,正是他们吸引着秃鹫良久不去。 距离这些尸体南方大约一里处,是一座古老的城楼,城楼两边延伸的城墙东西横贯五六百丈,墙体乌黑色泽斑驳,里面的夹缝中长着枯黄的小草,其中部分是焦黑的,像是被火烧过。整个城楼处处透着沧桑和曾经历的惨状,在昏暗血红的天色下渗出悲凉的味道,狂风吹的城楼上方插着的那已经破烂的旗帜呼啦作响却还在坚挺着飘扬着,带着刺凉的寒意扎的人脸生疼。 周子承站在城楼上二楼平台的最前方,远远眺望着前方关外大约两三里之外,那些支起的营寨,眉头紧紧的皱着,丝毫感受不到脸上的疼痛。他使劲的揉了揉瞪的发疼的眼睛,抬头看看城楼上面那破破烂烂的旗帜,本应绣着众星拱月图案的绸布,只剩下了几个布条,上面只有几颗星星了。 他焦急的吐着浊气,又回头向相反的城内方向望去。视野的尽头,是连绵不尽的山脉,郁郁葱葱盖的都是绿色,跟这边完全是两种景致,他却无心打量,而是一直探头希望在更远的前方看到什么,比如从天地相接的地方飞来的一只信鸽。 “参见将军——”,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忽然响起,斥候营的长官走上城楼,恭敬的跟周子承敬了一个礼。 “怎么样,有没有消息?” “禀将军,我们已经派出五路传令兵,其中四路已经分别奔往离我们最近的平远,安绥,鸿化,彭城求救,还有一路已经直接赶赴渊都禀告皇上。可是到现在为止……平远,鸿化已经回说城中兵力不足,除了镇守本城之外,对我们的情况实在无能为力。而安绥,彭城和渊都,都……都还一点消息也没传回来。”斥候营长官吞吞吐吐的说道。 “这群不知轻重的自私自利之辈!”周子承听罢恨得得怒骂一句,这戎岳城边关成危在旦夕,那些城守必定以为这不过是以往例行的边关骚扰,才敢这样延误出兵,他们哪知道敕勒这次出兵其实是威胁整个宁国的真正危机! 周子承眉头紧紧的锁着,来回踱着步子,一会儿看向城后方的远处,一会儿又抬头远眺向对面那些连成一片的营寨,黑夜快要降临,对面那营寨里已经生起了一堆堆的篝火。影影绰绰的人影在篝火旁大大咧咧的喧闹着,众人的吆喝声隐约可见,反而衬出城楼这边死一般的寂静。此时,走上来一队巡逻兵,两队士兵在城楼上交汇换班,被换下去的士兵们拖着疲惫的步子走下去,凛冽萧瑟的风中,只有沉重的金属铁靴之声在低沉回响。 月亮已经升起,月色诡异,被薄薄的大片乌云挡住,透着极淡一层暗红,仿佛是被下面这些死者的血熏染红了,在云层中忽明忽暗的闪烁着。城中的门户几乎都是空的,以往繁荣的贸易商铺酒肆客栈现今早已不见人影,只剩下门板在里里外外来回撞击门框,一下一下发出哐当的声音。 在三天前的惨烈攻城中,只要有点能力的老百姓,基本上都已经携家带口的卷了细软离开,投奔不远的有亲戚的城镇,周子承也安排他们尽可能赶往平远安绥等四个求援的重城,希望他们在看到这些逃难的百姓之后能想象到这里局势的严重。没能离开而留在这里的都是一些无力远行的贫苦人家,还有已经走不动的孤独老人,他们已经过了大半辈子,是死也不愿意离开这个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 所以这三天的时间,这常年雄踞宁国西南边陲的重镇,几乎变成荒城,往日的喧嚣热闹仿佛长了腿一样一夜之间跑的没了影,而且很可能难再找回。 “陛下,如果再不下旨,局势怕是将会难以挽回啊……” ———————————————————— 宁国都城渊都黄昏中的皇宫,是一天之中最安静的光景。暮鼓之音缓缓飘去,长长的宫道上,侍女宦人脚步细密从容,各自领命去往目的地的殿宇,东西宫中一片安宁祥和。 在东侧众多纷杂错落的宫殿中,一处远离其他宫殿的偏僻殿宇显得有点孤单。 走近了看去,这殿宇倒是别有景致。被方才一场大雨洗刷的乌亮的屋檐,稀疏地向下滴着瓦上积攒的雨水,雨后的空气带着清寒的凉意逐渐蔓延开来,格外沁脾,抬眼上扬,鲜亮的各色花朵并无修剪,反而恣意张扬的顶着水珠无秩序地开满前庭。 宋瑾合上书,走到门外,看着梨花飘落下庭院积满水的鱼池,上面浮着一层雨中打掉的落叶,因有着心事,她不知不觉将书卷成卷握在手里,就这样定定的站了许久。 须臾间她好似想起什么事,旋身一边进屋一边喊了声:“阿笙。” 门外很快走进来一个容貌平常,身段端庄秀丽,行色却异常沉稳的宫女,“公主,是要传膳吗。” “先不忙,太医今天会来给母后看脉,你把炖好的银耳花胶拿上,跟我去一趟母后那里。” “是公主”,阿笙想了想,又问道,“要不要把璃公主上次带来的那支鹿茸也一并给皇后娘娘拿去?” 宋瑾想了下,灵秀的双眼微弯,笑道:“我都把那东西给忘了,几日前小璃来的时候确实放了一支在这,是你想的周全。一起拿着吧,太医说可以的话便让宝林找下人做成药膳。” 阿笙屈膝应是,然后转头向衣柜走去, “雨后的晚上冷得很,公主加件衣再出发吧。”阿笙不知从哪快速的取来一件竹绿色的缎子滚灰鼠毛边披风给宋瑾披上,就见二人熟练的轻装出发,提着灯笼快步往皇后的住处走去。 宋瑾到了重央宫,直接走入内室,里面两盏灯烛柔和的跳跃着,她走进去,一个沉静的美丽身影正在床边斜坐,拿着一本书卷翻看。画面安宁且美好,灯火摇曳着,甚至显得有些不太真实。 这是一名年龄约为三十五、六左右的女子,腰系一件锦缎的白色长袍,式样简单,并不繁复,只是一袭裹身,整洁随意的系着。乌黑的头发没有绾起,只在侧面随意插了一支凤穿牡丹的琉璃簪缠住部分头发,其余都是顺滑的垂荡下来。 宋瑾走到皇后身边,沐清榕转过头,一张让人惊艳的绝美脸庞霎时鲜活起来,眉眼流转中带着与生俱来的高贵和威仪,眼光挪动中,只需一瞥,便可让人感到心神一凝。 可此时的皇后面对这个女儿,却只有温柔的眉目。她把书放下,冲着宋瑾慈爱一笑,伸手拍拍旁边的床。 宋瑾脱掉外套,鞋袜,猫着就爬上床,抱着双膝抬头看着母后,那平时在外面寡言沉默的形象此时全无踪影,眼神也恢复到属于她这个年龄的清澈。 她伸手捂着皇后的膝盖,把头放在母后的腿上,感受母亲柔软的手拂过她头发的温暖,满足地闭上了眼。 “母后,这几日总是湿潮,今日又下了整天的雨,你的腰膝还好吗?怎么穿的这么少。” “不碍事的,天气转暖,对于这种程度的潮气我已经好转很多了。”皇后沐清榕笑了笑,颇似二女儿宋璃的清艳面容宛如罩着一层洁白的光晕。 宋瑾放心的点点头,想想又说:“刚才小璃来过了,最近母后身体不适,总是药不离身,她又那么活跃好动,所以我没让她进来太晚了吵你,问了问近况就让她回去了” 沐清榕嗯了一声,纤手揉着宋瑾的头发,温温看了下宋瑾许久,忽而突兀的柔声问道: “瑾儿,是不是忍不住了?” 宋瑾放松弓着的身子微微一紧,笑容渐渐消失。此时奇怪的,她的声音仿佛凝练了钢,透着一次坚决和生硬。 “母后,是,我有点急,这里让人越发待不下去。” 沐清榕闻言一笑,似是在意料之中,却是安慰道:“没关系,你毕竟还小。什么都没有经历过而能韬光养晦到这等程度,母亲已经是意外的了。如果你过的是母亲的人生,也会如我这般老僧入定的。” 宋瑾听了眼眸闪了闪,好像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 雨后的夜晚,从窗棂时不时飘进来一些树上刮落的雨丝,夹杂着雨水的风也格外的冷清和迷离,在雾蒙蒙的灯火摇曳中,母亲的神色也仿佛随着飘到不知多远的地方,那是一种坚决,一种果毅,一种绝望后的宁静。 “母后,今天看到下雨,我算了算日子,再有三个月就是谷雨了,我们也必须要准备妥当了,”她趴在沐清榕的腿上,露出只有在母亲身边时,才会流露的一点无助,“母亲,我有点担心,我们真的能成功么。” 摸着她头的手顿了顿,又继续抚摸着,一道清醇又坚定的声音响起。 “会的”,沐清榕依然温柔的微笑着,“我们会过我们想要的生活。” 只是说这话的时候,宋瑾没有抬头看到,沐清榕眼中还多了一点让人看不懂的深邃。 第二章 布局 母女温馨的享受了片刻宁静,沐清榕一边理着宋瑾的发丝,问道:“阿筝那里,有没有新的消息传来?“ 说到正事宋瑾赶紧从沐清榕腿上坐起,正了正发束,眼中跳动着丝丝精明徐徐道来:“三日前来过消息,广青郡的宅子已经交割完毕,房契已经到手;新身份和相关人脉也已齐备;护卫部队和下人们全部甄选训练就绪”,宋瑾有条不紊的整理着:“咱们潋滟阁的人也早开始出动收集消息,想是一切还算顺利,只待消息传上来,我们这边就可以立刻确立行动的时间。” 皇后听了敛眉沉思片刻,斟酌道:“如此一来前期准备都已经就绪,十日之内你便与你师父出宫一趟,将潋滟阁外接事务全部暂停,全部力量撒出去,主要收集厥勒王朝与魏国之间的来往,根据过去一年收集的情报来看,他们可能已经针对宁国达成了某些一致协议,我们要在事态发生变化之前行动。” 宋瑾问也没问就应下了,她知道每次身居深宫中的母后通过支离破碎的信息,推测出一些匪夷所思的结论时,无论这个结论听起来多么不可思议,总是在不久之后,能被无情的验证。 她不是没奇怪过母亲的出身,可所有人说法都一样,母后是全族死于当年内乱的凡靖朝翰林院学士沐临的遗腹女。全家都被乱军屠尽,只夫人临死前托婆子拼死抱出来的唯一血脉,十七岁时被当时刚刚登基的宁帝找到,迎娶为后。 ———————————————————— 两天后的夜晚,宁国王宫。 一两颗星子在夜空孤单的挂着,整个王宫陷入了一种空虚的沉静,只有小部分灯火还在持续亮着,东西后宫该就寝的早已歇下了,无法入眠的依然辗转反侧。 今天的宁皇并没有宣任何一个妃嫔伺候,而是在前廷鸿雁阁大宴宾客。 一队侍卫刚刚自宁皇的书房巡逻而过,便见从窗棱间隔透进的月光忽然闪烁一下,一双白皙的手探出书房的屋顶,双手抓住屋檐,紧接着,一个黑影出现在屋檐上方。 翻身,腾跃,落脚,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黑衣人已站在书房门前。左右看了看,见没人便轻轻推开书房的门,闪身进门又快速的消失不见。 黑衣人进去后,直奔屋中书桌的一个抽屉,边走边从袖中掏出一枚夜明珠,小心的用手指拽着衣袖遮住多余的光亮,用珠子照着抽屉里面的东西。 在抽屉里正中摆放着一枚质地圆润的和田羊脂白玉印章,玉章上半部分刻成四条飞舞的蟠龙形状,底面刻着四个苍劲字体——“大钦天狩”。 黑衣人看见这个东西,暗自松了一口气。他小心的双手举起,从怀中掏出一面空白的蓝绸布轴摊开,轻轻对着这个羊脂玉章呵了一口气,再慢慢的将它重重压印在布轴的左下角。 目的已经达成,黑衣人收好布轴,趴在窗上往外面看了一会儿,见没有问题就轻轻的打开门,又悄悄关上,书房内的一切平静的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 出了书房,黑衣人丹田微凝,略一提气,几个闪身间,就出现在数丈外,很快来到一面高高的宫墙下,俯身听了听墙那边的动静,须臾后,从后腰处拿下一柄三爪的铁钩,对准墙那边不远的一棵树,微一用力,铁钩划出轻微的破空声,干脆利落的绕在树上一处粗壮的分支上。 见绳索缠好,他抬头望了望距离,随后脚尖一点,身体拔地而起,飞起半丈高,力竭之时,右手用力一拉铁钩的绳索,身体借势继续向上荡起,脚尖在墙头轻点,接着一个翻身轻轻落在宫墙外面。 落地后,他转了转手腕儿,回头瞧着那面墙那边的灯光,意味深长的笑了声,便不再多做停留迅速转身飞奔而去。 方才黑衣人一路翻墙飞跃,潇洒流畅,行云流水,武功底蕴极为深厚。 一路上没遇见什么下人,机敏的躲过几波巡逻的侍卫之后,正当他准备穿过宫殿中央明乐湖旁边的望春园,预备按原路返回时,忽然听见一阵喧闹的声音往这边过来,转头一看,只见望春园通往御书房的门口正走进来一群人。 黑衣人暗咒一句连忙矮身藏到树丛后面。 这个动作短而且快,伶俐连贯,前后用不了一个呼吸的时间。周围喧闹不止,又是在晚上,不专注的盯着看,几乎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 可这次好像没那么幸运。从一行人进入花园开始,黑衣人的一举一动已经丝毫不落的落入那群人里面一双精明的眼神之中。 “哎呀咱们宁国这望春园,一到春天就成了好地方,美得很啊!明将军提的这散步又消食的建议,可真是恰到好处啊!哈哈……” 兵部中郎将陈越爽利的摸着吃了满嘴油腻的嘴巴,在主干道踱着方步,大咧咧的嚷嚷着。 “陈郎将过奖了,只是大家酒酣兴好的时候,惦记起望春园初春的明媚清爽,这享誉内外的一处名景,可是整个民间都传颂不已。”一名文人打扮的男子微微摇头淡笑道,这人面容干净清爽,身形玉树芝兰,眼中波光似名湖春水,正是陈越口中的明将军明颐。 “春日本就是万物复苏的时节,今日的春雨又滋润出了别样一番纯中带艳。我方才看到那边的玉漱梨花开的很是可爱,今年的日子好,连平日不开的粉梨今年竟也都开了。” 他站在灯火中,四处环顾一番,温和一笑,仿佛一个春日踏青的世家公子,让人根本无法把他跟那个宁国精锐“渊明军”统帅,二品世袭忠穆侯联想到一起。 “哎——明颐将军此言差矣”,陈越睁大眼睛,状似认真地反驳道,“我是个大老粗,蒙陛下抬举才有幸看得到,以前我可没听说过这等好地方。” 明颐淡笑瞥他一眼,却并不接口,而是转头向众人围绕的一位中年男子拱手请罪道:“陛下,贵客驾临,盛宴过后臣等皆是有些酒意上头,还望陛下不要见怪。” 明颐对着躬身的这位众星拱月般处于中央的帝王,身穿朱褐色锦袍,锦袍袖口收窄,袖边暗纳十几道云纹,佩环精美,鞋履皆是绣了龙纹,容貌轮廓棱角分明,眼神扫过间有一种常年处于上位者的威仪自然流泻。 宁帝宋宇成听了,笑着微微摆了摆手,“你们什么样我知道,寡人不会追究于尔等,却只要靖王别嫌你们失礼就好。” 随着宁帝一番话,众人的眼光自然而然的集中在从头至尾一直寂静不语的那道身影之上。 黑衣人眼眸微眯,微俯在树丛中身子悄悄前倾,便见到一行人停在园中石径最美的一处观赏花景,这个角度望去正好挡住了大部分。 第三章 各怀心思 “陛下折煞小侄了。今日宴席精致非常,现下又能有幸看到集天下名花的望春园的美景,小侄已不虚此行,眼下这么和乐闲适的气氛,陛下可不要因为小侄的存在而对各位大人过于苛责才好,不然心下属实过意不去” 宋宇成哈哈一笑,笑着道:“罢了罢了,孤不当这个坏人了,孤不说了,靖王如此宽宏,孤便恕他们言行无状之罪。这次靖王代表汉燕出使我国,几日后便要离去,不知这京城还有哪些名处未到?孤命人为你安排。” 年轻人微微躬身回道:“陛下盛情,小侄感念万分。在渊都月余,已由鸿胪寺大人介绍赏遍京城美景,实在不枉此行,待回到汉燕定会禀告父王母后,希望有机会对贵国盛情有所回报” 宋宇成笑眯眯看着他,眼中似有深意:“一定有机会的,不着急。等你和瑾儿大婚了,能善待我的长公主,我也就当你回报了”。 黑衣人听到这句动作一滞,不由的想低头绕过树丛枝叶,仔细看看此人面目,却不小心引得身旁的一簇枝头颤了下,这一下子在赏花的文官之中当然看不到的,他们更没有过人的耳力和目力,却有两个人瞬间望向那处,黑衣人暗道不妙,轻轻稳住树丛后悄悄退去。 靖王元韫,此时面上一派温和,心中却在冷笑。这宁国真是日薄西山了,连皇宫都可以由人来去自如,这等国家就算覆灭也是天理使然。正当他准备提醒宁帝有刺客,指出黑衣人藏身方向之时,一个身影突然插进他与皇帝之间,侧身向宋宇成请示着什么,转移众人的视线,打断了他的意图。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跟他同时发现黑衣人的渊明军统帅,忠穆候明颐。 元韫的身手在大陆诸国皇室中赫赫有名,既然明颐能发现他看到了黑衣人,他自然知道明颐也发现了那个身影,想到此处他不仅眼眸微眯——既然发现了还帮助黑衣人掩护,这明颐,这宁帝,这宁国的朝廷,很有趣…… 这场为汉燕国出使的皇嫡长子一行人举办的盛宴,在欢声笑语和大家有心的捧场中圆满落幕了。宋宇成下令命侍卫护送元韫回到汉燕国的行馆后,感觉酒意略微上头,没有回自己的明英殿,而是去了玉贵妃的玉树宫。 玉贵妃此时正和宋璃说起最近宫里用度和协理后宫的相关事宜,宋璃还有一年便要及笄,玉贵妃也早已经开始有意识的将协理后宫管理后宅的方略,思考和手段一点点的传授给她。 宋璃是一个非常有灵气的姑娘,身为宗妇需要掌握的一切知识都上手的非常顺利,甚至玉贵妃由于性格的原因,很多手段过于委婉和软,宋璃还能适当的转变策略结合自己的性格处事。 宁王宋宇成到来时,玉贵妃也教的差不多了,宋璃听到内侍宣唱父王到了,也赶忙站起来跟贵妃告辞,正巧碰到宁王走进来,看到宋璃,便笑道:“哎呦,我们的刁蛮小公主什么时候这么讲规矩了,还知道适时告退,还是小公主不想看到为父,我来了就赶忙要离开?” 宋璃无奈的看看父王,这是又拿她逗趣了,她眼睛一转跺跺脚说:“这不是跟玉妃娘娘在学习管理后宅之事吗,父王这个时候来,想必是宴席上劳累了,璃儿怎么好耽搁父王歇息,当然要先行告退才是。” 虽然行止比以前稳重了不知道多少,可一套大礼行过之后还是忍不住厌烦的吐了吐舌头,看的宁帝头疼不已。玉婉若看到一个公主竟让大宁国的君主这么无奈,暗笑不已,待宋璃走后抿着嘴对宋宇成说道:“王上这是哪一出啊,咱们璃儿不过是活泼了点儿而已,瞧您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璃儿怎么刁蛮了呢,以后可怎么好嫁人~” 宋宇成不由失笑:“璃儿才多大,上面几个还没成亲,怎么会轮到她,还早着呢,孤定给她挑一个跟我一般纵着她的才俊来!” 玉贵妃听宁王这么说,倒是想起一件事,思忖了下后笑着说道:“王上真是太疼璃儿了,不过刚听王上说起前面几个兄姐,臣妾倒想起来,如今这宫里,皇后姐姐身体不好不能管理六宫,伶贵妃又怀着龙嗣不便过多思虑,这些事难免有所忽略,不过几个王子公主的婚事,现在应该开始筹备和相看了,皇上您看是不是请皇后出山主持一下瑾公主与汉燕靖王的婚事,再帮二公主相看一下人家……” 宋宇成听到提起皇后,脸色一沉:“好好的时候,提她做什么?”玉婉若连忙闭口不言,只是默默伺候宋宇成更衣换鞋。 过了一会儿,宁帝叹了口气,拍拍玉妃的肩膀,温声说道:“不怪你,是孤今天饮酒有些多了,情绪不太稳。” “你说的有道理,按理说这后宫王子公主的婚事,是应当皇后亲自把关筹备的,尤其是瑾儿、璃儿这两个皇后亲生的嫡公主,可是咱们后宫的情况,你是知道的,皇后心里根本没有这些,甚至没有她自己,她什么都不在意,什么都不在乎,就连孤,她也是……” 说到这,宁帝闭了闭眼,仿佛有些难过的长叹一口气,不欲再提,玉妃知道这是帝王心里的不可说的隐伤,看来再劝只能适得其反,只能再从皇后那边想想办法,不然这瀚泽大陆六国三族都知道宁国后宫如此混乱,宁国颜面也不用再提了。 夜色如墨,星子稀疏,连风都温柔而宁静,俯瞰渊都城中,万家灯火。百姓们和乐而安宁的忙碌着,问候着,闲聊着,路上坊间处处洋溢着年节即将来到的欢乐和喜气。 在离皇城不远处的汉燕使团驿站的正院,也是明亮而安静的,一道挺拔的身影闲适的倚在座位上,轻松的发出一道道指令,随着指令的传达,不断有人进进出出领命而去。 第四章 潋滟阁主 宁国地处瀚泽大陆的正西偏南,西侧毗邻柯西草原,往东与魏国共享大部分边境线,临近魏国的一小部分国土与陆地正南部的汉燕接壤。 冬天的宁国气候较北方温润,雨水较多,不过晚上太阳下山后昼夜温差也是极大,湿气随着冷风进入衣物内,出门的话是非常受罪的。 一早起来,领着宫女伺候宋瑾洗漱用膳,服侍宋瑾进屋中开始每日例行练字了,阿笙瞄瞄外头的天气,走进卧室从箱笼中开始翻找御寒的斗篷,宋瑾看了嘱咐着,“今天跟师父出宫找阿筝,你给我选套合适的男装用” 阿笙也想起来,笑着应是:“可不是,十日前定下的日子,奴婢差点忘了。那奴婢也要找一套男装,好久没见阿筝,也不知道她江湖气是不越来越重了。” 宋瑾就笑笑,低头继续练字不言,半晌后字帖完成,轻轻吹干墨迹,拿起纸张边看着,才说道:“有江湖气是好事,毕竟,我们以后都要入这个江湖的。” 阿笙笑容一凝,默默的敛眉整理着衣服。 练了一会儿,宋瑾想起来件事又吩咐道:“前日通知师父了吧,宫中今天不是他轮值,他应该在府中,一会儿吩咐侍卫直接去陆将军府”,阿笙点头应是,将要穿的衣服挂在屏风上,出去吩咐内侍向侍卫传话。 未近傍晚时分,一辆宫中马车悄无声息的从西侧门离开,赶到定国将军陆府,宋瑾吩咐车子停在不起眼的角门,叫人悄悄去请陆将军。 —————————————————————— 京城有一条独特的街巷,名为茯苓街,白天幽静,晚上繁华喧闹,是的,每个城乡县镇都有这么一条街,茯苓,取拂伶之意,花娘们都以有才有貌历史留名的红拂为榜样,时间长了别人也就都叫这里茯苓街了,写着文雅。 此时太阳躲在山后将落未落,红霞满天,清风微拂,城郊慈檀寺的晚课钟声带着天际的暗色蔓延过来,近处,初上的华灯映照下,百姓笑声夹着吆喝声不绝于耳,宋瑾享受的吸了口气,对身旁的中年男子仰脸笑道:“师父我真羡慕他们。” 定国大将军陆傲一身深绛色常服,正背手惬意漫步欣赏着热闹景色,闻言一怔,看着宋瑾问道:“哦?公主何处此言?” 宋瑾不紧不慢的跟着陆傲的步伐,眼神中散发着晶亮的光芒,“自古群雄逐鹿,哪个不是为了江山,为了至高无上的权利挞伐。可是登上了九五之尊之后呢,就要将自己囚在深宫最深处,称孤道寡,侍卫环绕,强敌环伺,早早油尽灯枯,临近大行时还要看着儿子们自相残杀防备宫变,这样的日子有何好处?倒不如像这天下的芸芸众生,做一个普通的老百姓,只要有手艺肯勤劳,头脑灵活一些知道趋利避害,日子过的岂不比皇族要幸福的多?” 这番话,说得陆傲着实有些吃惊,他平日教授宋瑾武艺大多是兵法谋略,身手功夫,对待宋瑾亦师亦长多有关爱,但是俩人很少谈论政见,没想到宋瑾一个花季少女,还是一个天下至贵的嫡长公主,即使从小对她的培养确实与众不同,这种想法还是让人刮目相看。 不过她这番言论陆傲却也并不陌生,十七年前也有一个女子跟他说过同样的话,他的眼光慢慢的柔和,仿佛又回到了当初的岁月。 宋瑾这时脚步一顿将扇子合上,点点前方面门最大宾客最多的一家花楼,转头笑着对陆傲说:“到了,师父我们进去吧。” 陆傲也站住,背着手抬头望去,不由有些意外。这地方他也熟悉,正是京城最有名,格调最高,美人最多的花楼牡丹楼,以前与同僚下朝后应酬也有被邀至这里饮酒。只是没想到这全京城最大的花楼,竟然属于大宁国的嫡长公主,陆傲看着宋瑾轻车熟路的背影,一时有些无语,这事儿千万不能让宁国皇族宗室知道…… 此时牡丹楼正是开门的时候,一个龟奴出来把十多个灯笼陆续点上,门庭大开,宾客纷纷步入。 一行人向里打眼一看,小厮们安排座位,点茶酒水,招待的有条不紊,秩序有加。宋瑾等人尽量不引人注意,因为都穿着极普通人家款式面料的衣服,几乎没人特别注意到他们。 走到前院尽处,宋瑾对把守通往姑娘闺阁月亮门的一个管事笑道:“许管事,我来找琴瑟姑娘,她知道的。” 牡丹楼几个名妓的闺阁都是后院单独辟出,这是宋瑾的主意,既使环境清雅富有格调,又方便各类人物谈事,是个获取消息的极好法子。琴瑟是牡丹楼的头牌,所住之处环境更是美妙清幽。 许管事不是第一次看到宋瑾来,他是阿筝在牡丹楼看重的手下,眼明心亮,行事很机灵。看到宋瑾连忙拱手作揖,“原来是金公子,琴瑟姑娘已在房中等候,请公子移步楼上,小的这就去吩咐些酒菜。” 宋瑾微笑点头,走进后院拾步而上,经过简单易容的陆傲也不声不响的跟着。走到最里处的门口,宋瑾和阿笙都泛起喜悦的神色,轻轻推门而入。 —————————————————————— 屋内站着一个美人,容貌并不十分艳丽,却更胜在三分美七分雅,眉目温淡眼神明亮,一看就是懂得察言观色,妙语连珠又温柔清雅的佳人。 见到宋瑾后,美人连忙单膝跪地:“属下琴瑟,即风堂名楼,参见阁主。” 话音刚落,一个爽朗清亮的声音从内室传来:“小姐,阿笙,我真想死你们了。”宋瑾听到,不禁摇了摇头,与阿笙交换个无奈的眼神。 “那你还不赶快出来!” 一阵风似的走出来个少女,双十年华,梳着精致的发髻,穿着掐金明暗绣工的缎面长裙,眼波流转间,有一股爽快利落的豪气。 她双手端着一个托盘,上有两本册子,右边是一个款式古朴的茶罐,一套玉雕的茶叶六君子,闻言也不害怕,笑着说道,“属下这不是给阁主取东西去了吗,这些可都是好东西!” 将东西放在桌上,阿筝笑嘻嘻的单膝跪地抱拳:“属下潋滟阁总管阿筝,参见阁主!” 宋瑾笑着忙命二人起身,大家多日未见,等阿筝抱着阿笙一顿蹦跳笑闹一番,几人寒暄了一会儿后宋瑾才步入正题: “南边的事情准备的怎么样了?” 阿筝立刻敛了神色,恭敬回道:“回禀阁主,锦官城的宅子房契已经拿到手,官府备了案落了户籍,只说是京郊的大户人家,因为家主去世不再做官,遗孀们决定寻处平静的府城就找到了这里,祖籍也有迹可查,一些备查的‘乡亲’都打点好了,新身份都准备继续,只等阁主和家眷选好日子启程就行!” 说着拿起案盘上其中一个册子递给宋瑾,“内夹的一页纸是房契,我按的手印,册子上写的是您的新身份详细内容”,待宋瑾低头细看之时,她又拿起另一个册子笑着对宋瑾道:“阁主您是不知道,最近这三个月,咱们潋滟阁的生意非同寻常的兴隆!”, 阿筝帮宋瑾打开册子给她看,立在一边说道:“最近三个月,突然有很多人士来潋滟阁谈生意下单子,让我们帮忙打听宁国江湖,朝廷的各种消息,您吩咐过,宁国朝堂的消息,涉及军事和一品大员以上的,不接,三品官员以上的,接下之前要先让您知道,这不,册子上都写好了,不过据咱们风堂堂主说,这些人言行有点诡秘,首先大多不是宁国口音,而且每几单收集江湖消息的生意中就夹着几件官员朝廷的生意,看来不同寻常,所以属下来之前整理了几个重要的,就敷衍他们说还在收集消息,先来禀报公主了,您看。” 宋瑾眉头微蹙,将册子移了一些,让陆将军跟着一起看,越看神色越严肃,手中这些信息,属实让二人大吃一惊。 第五章 夜色出城 瀚泽大陆地域广袤,自上古文明发展至今已有数千年的历史,不同政权建立的帝国在这片大陆上兴盛衰亡,周而复始,直到五百年前凡靖王朝元祖卞成烨大帝带领自己的部族由北而下征服了中原和南部,做了最后一个统治整个大陆的国家。 十八年前的那场天下大乱,使曾经俾睨天下,有过恢弘黄金时代的凡靖王朝终不可避免的分裂成了六个国家。除了与宁国接壤的魏国,汉燕,还有中部的云国,东部的归羽,以及北方最为强大的靖唐。 出了宁国的西部边陲重镇戎岳,再向西行一百里就是以植物繁茂和精良牧马扬名天下的柯西草原,如今是在厥勒王庭的统治之下。 天下乱了,总要有人在乱世中寻找生存的方法,六国初建之时,因常年战乱皆是民弱兵残,为了能有喘息的时间,几国曾共同出使会盟于靖唐都城盛京,签下了停战协定,承认彼此作为本国统治者的合法性。 这样一来,各国的斗争就从出兵转为了成本要小的多的细作战。 离间,窃取,嫁祸,调查,策反,花样繁多,层出不穷。 有人直接培养谍报人才暗地输入对方国家,也有人更愿意向消息灵通耳目众多的江湖名门收购消息,而这类江湖堂口中最为知名的,就是潋滟阁。 江湖人眼中最为神秘的潋滟阁,总是能在世人快将其遗忘的时候提醒自己的存在。 两年前清霄山掌门选举,老掌门的关门弟子李茗异军突起,出乎大家意料的坐上了掌门之位,就是潋滟阁应二门主之请,查出了最热门候选人曾在选举前为了拿下掌门请司礼长老站自己这边,遭到拒绝后冲动之下将人杀了的事。 七个月前魏国和靖唐险些断了邦交,也是夹在中间难做的云国请潋滟阁接下生意,请他们查出使两国交恶的原因。最后查明竟然是魏唐二国联姻在即,为使联姻之事不了了之,一国细作趁靖唐即将和亲的锦西大公主巡查封地之际,寻到个相似的易容高手扮作锦西未婚夫的二弟,魏二皇子闯入营帐欲调戏之,迷昏公主后又跑的人影全无,靖唐自诩大国为诸国之首,丢了这么大的脸面,靖唐皇帝恼怒万分,魏国却也不认账,正在这时,云国使臣前来靖唐,拿出了证据,待寻此商人细作时,却已人去楼空。 而今,这个当今最为神秘的潋滟阁的掌事者,宁国的大公主宋瑾,正唇角微抿,眼神不错神色肃穆,仔细审视着手中的单册。 阿筝虽然没有宋瑾的眼光,却算是了解宋瑾的人,这么久了,没见宋瑾用这种神色看过什么。 “师父,事情恐怕不妙,这两天边关告急的驿报应该就会到渊都了。” 宋瑾皱着眉头,这跟她预想的不一样。之前收集的消息,厥勒王庭的上一任王早在三个月前已经下不来床,据安插厥勒的探子上报的可靠消息,厥勒的王医已经通知准备后事,估计也就是这几天的事情了,就是得知了这个情报,宋瑾才按兵不动,将一行人行动的时间推迟到了谷雨前后,那个时候厥勒老王应该已经归天,几个王子势必要为新王位争斗上一番。 宋瑾在宁国的王宫中,就是一个不引人注意的存在,她很低调,也没什么存在感,一切都是为了将来离去做准备,届时就能轻易的斩断与皇宫的关系,同时也是为了使自己不见的事实对宁国的皇室产生尽可能小的影响。 但这并不代表她真如自己表现的那样平凡普通,庸碌无能。 对于厥勒对宁国的野心,宋瑾一直都非常清楚,相信宁王也感受到了,这次汉燕皇长子对宁国的出使,就是厥勒野心导致宁国最直接的反应。 汉燕皇长子元韫,奉汉燕王元威的圣旨,出使宁国商谈两国结盟以帮助宁国应对厥勒和魏国对宁国的虎视眈眈,并送来自己的八字与和亲书,定下宁国长公主宋瑾与自己的婚事。这也是结盟的一部分。 宋瑾也知道这件事,但是她并没放在心上,既然要走是一定的,谁是她所谓的未婚夫,对她来说没有任何区别。 但是现在时间和计划上出了问题。 阿筝和阿笙束手立在一旁一声不吭,夜色渐渐深浓,一墙之隔的前院已经有丝竹乐声响起,人声渐渐热闹起来,越发衬得牡丹楼头牌琴瑟姑娘的屋子安静的落针可闻。 名楼——也就是琴瑟,见宋瑾慢慢翻着单册,总管事阿筝都恭谨的侍立在一旁一声不吭,自己更是小心垂手侍奉不敢说话,本来她是没机会见到阁主的,要不是之前潋滟阁京城的堂口暴露,阁主也不会启用这个地方。阁主来之前,阿筝总管就告诉自己小心伺候不要乱说话,自己也是紧张中有些兴奋,派驻京城前,就从南方的同门中听到对阁主的各种猜测。 如今看到了真人,名楼却是心中错愕无比。阁主年轻,竟还是个女子。她又轻轻抬眼往前瞄去,阁主容貌中上,属于秀美一列,却算不得美艳,如果说有什么地方特别的话,就是那一双眸子,那不应该属于一个姑娘。 名楼也算阅人无数,就没见过这样一双波澜不惊的眸子,思索的时候里面风起云涌,事后又一汪深潭。就这样从进门到现在,一直清清淡淡的,倒不是说她脾气不好,她也一直都是微笑着,可就是有种淡然,也是淡漠,这种感觉就好像……好像没有人有资格让她触动。 虽然年龄不大,却一身的气势,身姿又清雅高挑,虽然穿着男装,因为身材做了修饰,看着倒也是个清雅的公子。或许进门时收敛了气息,看不出特别,这会儿认真严肃了,一种长居上位者的气场就缓缓充满了这个灯火明亮温暖的屋子,名楼觉得有点冷了。 ………… 宋瑾翻完了册子,放在案盘上,慢慢沉思着事情,右手缓缓摩挲着腰前的玉佩。 片刻后她站起身来,突然问阿筝到:“这次回来,让你带来的兄弟呢?” “已经安顿在城外您的庄子上了,他们江湖气太重人数又多,进了渊都恐怕会被五城兵马司盯上,所以没让他们进来。” 宋瑾颔首同意,又回头对陆傲道:“事不宜迟,阿筝要随我出城一趟,师父你回府尽快找人接应戎岳方向的传讯兵吧,这次恐怕要真打了,而且比我预计的要提前很多。” 陆傲点点头,起身欲走,宋瑾看到了册子旁的茶罐和那套六君子,转头叫阿筝:“这是你说的好东西?” 阿筝楞着没反应过来,顺着宋瑾的目光看去才明白。 “是啊,这可是我去那边找了好久才找到的一套极品茶具,也是那主人正好碰到生意不好,出资的海船海上触礁沉了,损失了一大笔钱,这才出手给我。我想着您和……夫人喜欢茶具,这就淘了来。” 宋瑾笑着点阿筝道:“不止这些吧,你最贪玩儿,也最喜欢收集,这次去你又坑了哪些商户了。” 阿筝好似想起什么,神色有点闪烁,马上又恢复了正常,常年在外主事已经练就了好心态,不慌不忙的笑嘻嘻道:“哪有!小姐,你这是不相信我的为人,我从来银货两讫,自由交易的,都是心甘情愿啊。” 阿笙一直不言不语,只是顾着伺候宋瑾,这时闻言瞥了阿筝一眼:“行了,你这道行在外面横行也是够了,却骗不了小姐,只是你要注意分寸,别惹上什么事情,不然我可是不给你求情的。” 阿筝挥着双手,连道不敢,宋瑾笑着无奈摇头。这头送了陆傲从后门出去,低低的与陆傲商量了几句,看着上了马车驶离后巷才回头。 待送走陆傲,宋瑾带着留下琴瑟,带着二人上了阿筝吩咐人准备的马,一行三人奔出城去。 行到西城门时已近戌末,再有半个时辰就要关城门了,阿笙看了天色,就建议宋瑾先回宫,夜色深了这时候出城别再出什么事,而且也回不来了。 宋瑾闻言,打马慢慢停下,也看了看天色,缓缓摇了摇头: “无妨,今日出门,本打算见了阿筝后去师父那练练功夫,跟母后交代过今日太晚就宿在外面了,在庄子上住一晚也一样的,我们走的官道,又是江湖人士打扮,京郊很近,不会出问题。” 阿笙想了想,以防万一还是将包袱里的佩剑拿出来给三人戴上,三个男装打扮的主仆趁着夜色,疾驰而出。 深沉沉的黑色天空上,一**大的月亮悬在上面,皎洁冰凉的月光照在了京郊不远处,离官道很近的一片树林里,万籁俱寂,整个森林仿佛睡着的猛兽,漆黑,寂静,黑洞洞的望不到头,好像巨兽的大口,吸纳着万物。 突然,整片寂静像是一个等待触发的时机,不知道被什么惊扰,森林中一下子飞出来成片成片的鸟群,翅膀蹒跚而无力的扑腾着飞向高空,仿佛睡梦中被惊醒起来,吓得直奔着月亮使劲往高处飞去一样,给这个普通的夜色平添了几分不确定和异常。 第六章 深夜援手 天幕低垂,黑的纯净深邃,悬挂其上的一轮亮的发白,照着下面方寸的土地。冷风呼旋而过,官道旁的树林发出沙沙的声音,远处的群山暮暮苍苍,发出更大的声响,被夜色勾勒出一道似有非有的轮廓。 寒气侵染,白霜挂上窗棱,京郊村庄的庄户人家,冬闲时节都早早上了门闩,呵着手去厨房把灶里的柴火堆得多些,这才嘟嘟囔囔的走进正房,熄灯睡去。 冬天的田间,没有蝉嘶没有蛙鸣,没有稻花的香气,只有田间雪化后又被冻上的冰层,映照着一片清冷的寂静。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空旷的官道上,远远的三匹骏马飞驰而来,又如一阵风般疾掠而去。 就在将飞驰过之时,其中一人猛的一勒缰绳,马儿一声轻嘶,停了下来。 另两人发现了,也勒住缰绳打马回头。 为首之人一袭男装长身斜襟夹棉长衫,腰间一柄精钢做成鞘的长剑。长发被同色葛巾绑成一个髻,眉眼清朗,神色优雅飞扬。 这时旁边的一个侍从模样的人很是奇怪,转头看着停下的人拧眉问道:“好好的,怎么停下来了?” “有声音,公主,阿筝,你们听——” 三人又仔细听了一阵,在风声树声忽高忽低间,仿佛有零星的金属相交的铮鸣之声隐隐传来。 几人面色一白,宋瑾更是面沉如水,会不会是庄子上的那些人! 任何一个国家的一国之都,全国的政治中心,从来都不会是开放自由慵懒散漫的,天子脚下,对治安的管制和宵禁一样严格。 所以这京城重地,从来除了传递消息就少有江湖人士来往,最近也没听下面报有什么江湖势力潜入。 这样一来却不由宋瑾不担心是自家带上来的兄弟出了事。 宋瑾打马来回踱了几圈,才下定了决心。 “阿筝,你去庄子看看人都在不在,如果在就挑几个好手来找我。如果不在,你就发出紧急暗号,叫京畿堂口的兄弟们过来。” 阿筝听到此话眉毛顿时立了起来,连连摇头: “不好,如果里面真的打了起来咱们更不应该在这里,而且还不知道究竟什么情况。”阿筝说着,看到宋瑾的神色,只得道:“”实在不行这事儿就交给我,公主你还是赶紧回城叫开城门,让阿笙护送你。” 宋瑾不由笑了起来。 “论武功轻功,你们二人谁比得过本宫。虽然你们是按照暗卫培养训练,但是却不如我这个大周朝第一的陆傲将军亲手带出来的。如果事情不好,我自保没问题,你和阿笙身手虽然不错,轻功和敏捷上却不如我。” 阿筝二人听了这话,面色不由有点发青。他们想起了那些被公主不顾情面虐的求饶的回忆,呃,确实称不上多么美好。 可即使这样,公主明暗两个身份都太过尊贵,绝不能冒这个险。阿筝硬着头皮还要再劝,宋瑾已经抬手制止了她即将出口的话。 年轻的少女轻声吩咐,声音不大却坚决无比,尊贵的血脉产生一种华贵的气质,让人不由自主想臣服。 她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声音传来方向那黑黢黢的树林: “就按我说的做。” “你去庄子上,阿笙跟我进去。” 阿筝知道,这是一道旨意了,得到命令后,她也不犹豫,利落的跃上马,向皇后名下的景樱山庄飞奔而去。 宋瑾打发走了阿筝,慢慢打马上前行了两步,向阿笙示意。 阿笙会意,二人下马,将马拴在走进树林后不远的两棵树上,安顿好坐骑,二人轻车熟路的将脸蒙了,将袖口腿口绑住,提着剑就往深处走去。 —————————— 森林深处,高大的青松杨柏晃动着,将月光摇的时明时灭,视野更差了。普通人每行一步,都步履艰难。多久之后,宋瑾想起这个寒冷的夜晚,仍然会陷入怔忡之中。 狂风呼啸,命运之轮飞转,两个本该擦身而过的灵魂,因为一次无心的相遇,一场无心的营救,就这样开启了长长久久的纠缠。当她多少次回想,还是会疑问,是否真像他说的一样,有一天山川沉沦,江河倒灌,会有这样一个人,他张开双手,将于天地崩裂间,容下自己惶惑的,无奈的,渴求栖息的生命? 夜深露重,树影摇曳,掩护两道影子悄无声息的越潜越深。 离打斗声越来越近,宋瑾摸了摸手腕的袖箭。阿笙面色如常,也检查了腰上别的一排匕首,向宋瑾点了点头。二人对视了一眼,提起气息,慢慢向中心摸去。 兵器交接声音不绝于耳,几下子招式你来我往的呼喝声后,突然一声痛呼,是兵器落地的声音。 离得很近了,她和阿笙停下向两侧分开,各自藏到一棵树后,宋瑾慢慢将头探出,看着里面的情况。 一阵狂风吹过,林子唰唰的晃动,月光垂落的更加清晰。 这片树林的中央有一小片空地,十来个黑衣蒙面的人士或拿长剑或握匕首,就那样站着没动,看他们的站位好像是图形一样,宋瑾记得师父提过,这种站位应该是一种协同增强攻击力的阵法,经常在军中以小队方式进行突击任务时使用。 一个像是头的黑衣人上前一步,看着对面的人,声音阴沉的低声威胁道: “在下只是奉命拿到兵符和文书,您就给我吧,可以让你们去的痛快些。如果您这金尊玉贵的上了刑罚,再不小心暴尸野外,那可就不体面了。” 说着,仿佛为了证实他说的都是实话,黑衣人还握了握剑柄向前比划了下,看着对面几个人。 他们的对面,伫立着四个衣着不俗的男子,其中三人站成一圈,隐隐将一人护在中间。 只见中央此人,内穿掐金绣麒麟缎面夹袄直裰,外罩玄色大氅,一头长发用一管精致玉冠绾住,眼眸狭长,斜眉入鬓,此刻只是冷淡的睨着对方,即使薄唇上流下一缕红色血丝,也丝毫不显狼狈。 黑衣首领说完就盯着他看,希望他能判断局势,自己交出来。 他也不是不想直接抢夺,只是没想到,牺牲了两个手下让他们中了毒,却还是这么能打,从交手到现在已经躺下了好几个了,继续打下去他们就是两败俱伤,鹿死谁手还不一定。 “体面?爷会因你们这群渣滓失了体面?少废话,有胆子就上来。” 锦衣公子说完,也不看他们,伸手将推开虚扶自己的手下,从怀中拿出一条丝巾,擦了擦嘴角,眼不抬的对手下挥挥手:“不用管我,该做什么去做。” 几人见主子这样说了,知道他还能挺住,也就不再犹豫,分开三处,准备应敌。 十多个黑衣刺客看到此情此景知道是不成了,首领眼色一冷,咬牙下令道:“一个不留!” 说话间,黑衣人瞬间动了,十多个人全部欺身上前,招招阴狠,欲置人于死地。 几个回合下来,宋瑾看的明白,锦衣公子的手下确实身手不凡,本来以一敌三不是问题,但是刺客人数远多于三倍,还有个武艺不下于几人的首领,无时无刻不在寻找时机准备偷袭,这边几人又都中了毒,慢慢的,几个手下捉襟见肘,便渐渐不支了起来。 宋瑾眼角微动,侧过头去,是阿笙在问自己要不要管,宋瑾立刻摇了摇头。 现在对方敌友未辨,贸然出手很可能帮了倒忙,而且有件事她也在奇怪——“兵符”?“文书”? 这些朝廷才会提及的东西,怎么会在这样一个普通的夜晚,出现在一群江湖刺客的口中? 宋瑾皱着眉头思索着,蓦地,她好像想到了什么,脸上神色逐渐变得有点古怪。 此时,一声惊呼打断了宋瑾的思绪:“殿下!”,宋瑾一震,抬头。 打斗这边,原来是刺客首领见几人不支,几个诈招后突然攻进圈内,锋利剑尖直指锦衣公子的胸口。 清冷风中,只听一声轻哼,预想中利器刺破绸缎的裂帛声没有传来。众人定睛看去,只见一直没有出手的他身形一错,向前探去,中指微曲,一指弹在那人的手腕上,首领惊讶之余大感吃痛,拿着剑的手不由松开,锦衣公子借势一用力,顺手带过敌人手臂,用力一扭,首领一侧手臂便被他缚住。 见偷袭被识破,几个手下都松了一口气。 却在这时,首领眼光一闪,未被缚住的左手袖中突然出现一枚暗器,蓝色的光泽在月色下一闪而过,他知道此人功夫了得,本来就存着万一不成的可能,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此时手下都离他两三丈远,几个手下眼见这个变数,情急下都大吼一声,飞奔过去欲挡。 却鞭长莫及。 锦衣公子也看到了,可他中的毒最重,方才那几下已经耗尽了力气,只能来不及抬手打掉,只能眼看着对方向自己刺来,他怒急,难道天意定要他今天命丧于此! “咻——”一道破空声划过,一簇短小的羽箭疾掠而来,与千钧一发之际钉进刺客首领的手腕—— 一声闷哼,刺客首领左手无力的垂下,公子的手下们这才呼出一口气,纷纷赶回主人身边,做出护卫的架势,不断向四周观望着。 “谁!”首领被属下搀到一旁,还来不及看伤势便朝四周林子凌厉扫视,怒吼一声。 见到首领伤势也明白了几分,刺客们纷纷防备的四周打量着,怕冷箭再次射来。 他们担心对方来人不少,也摸不清具体数量,彼此互相对着眼神,最后都看向首领。首领也在犹豫不决。 宋瑾当然不可能跳进去跟他们厮杀,赢面那么小,那是最不明智的一个办法。 她见状想了想,将手放在嘴边作大喊状,向阿笙打了手势,还指了指阿笙包袱里的烟花,阿笙见了,便将手抚在喉咙处,用内力作出低沉的声音,对外大喊起来:“在这里!殿下他们在这里!”与此同时,还发射了潋滟阁的烟花暗号。 几个刺客大惊,有点发懵。跟踪了多少天,花了不知多少银钱人手,这个事主今天今天不是微服出城办事吗,不是随行人员最少吗,怎么会有援兵? 第七章 营救自救 林子里传来呼叫援兵的喊声,刺客这边有一瞬间的慌乱,彼此惊疑不定的互相对视,首领也是一呆。 主子七八天前早就给自己传了消息,今天是最好的机会,为了行动成功,这些日子他们缜密的预演了一遍遍,并且反复核对得到的消息是否可靠,才小心的下了手。 费尽周折方沿路摸清几人投宿的客栈,顶替了厨子才好不容易在这些极为谨慎的人身上下了无色无味的毒,只是此毒毒性较弱不能见血封喉,只要给他们时间就可以将毒祛除,所以必须在他们受伤战斗力最弱的时候下手抢夺灭口。这是此人离开宁国之前最好的机会了,难道主子筹谋这么久,还是要功败垂成? 主人给了那么多的信息,又亲自谋划,如果还没办成,他不敢想回去之后会面对主子怎样的滔天怒火…… 想到这里,刺客首领心里不由颤了颤,咬了咬牙,决定赌上一回,就没有下令立刻撤退。 他平复了下因手筋受伤而混乱的内力,撑着一口气,提声喊道:“不知何方高人,今天在林子里办事,不得已惊扰了阁下,还请赏个方便,日后有机会定当报答!” 首领一面高声说着,却没有就这样等着回答,暗暗用另一只手向林中某个方向做了个手势。 宋瑾压根没打算回应他。她吓也吓住他们了,千钧一发之际刀下人也救了,也算是仁至义尽,保全了那人。虽然没打算将那几人扔这里不管,却也没想过为了他们就让自己置于险境,毕竟,不过萍水相逢。 她回身,向树林入口走去,打算等待阿筝的援兵来善后,阿筝带来的兄弟看来没出什么事,既然这样,一盏茶内他们肯定可以赶到了。 刚才那一诈,刺客们一时半会儿还不敢对那人下手,他们更应该担心的是自己还能不能走出去。如果被援兵包围,他们还要拼命把人杀了那么蠢的话,结局如何就可想而知了。 很简单的事。宋瑾一边心里评估这场拔刀相助付出的代价,一边熟练的将方才发射袖箭时弄乱的袖口扎好,准备往回走。 刚迈出一步,她突然身形一滞,感觉有一道迅速接近的寒意近在咫尺!常年跟师父随军去近郊训练养成的本能,使她第一时间感受到极度可怕的危险。还来不及说话,便硬生生改变了前进的方向,身子一扭,双足狠劲发力,蹬的脚下湿土溅起了两三尺高,一步便跃到两丈开外。 还没等她站稳,第二道、第三道冰冷的暗器又接连而来。旁边的阿笙大惊,脚下迅速转向,循着暗器的方向飞奔过去,同时一手从腰间顺下三把匕首,飞掷而出。 在森林这片空地的另一侧树林中,隐约传来痛苦的闷哼。 阿笙眼神微凛,脚下不停,微微调整方向后迅速扑身到那隐藏的刺客处,很快密集的短兵相接之声不绝于耳。 宋瑾这边,为了躲开接连发射的暗器,她只能急速爆发内力,根本来不及隐匿行踪,也因此,虽然她足够敏捷的躲开了对方的偷袭,却被刺客们发现了自己的隐身之处,很快就有几个人围了上来,其余人则继续盯着锦衣公子那边。 几人上来并不说话,伸手就攻,宋瑾眼含精光,斗志瞬间高涨,轻笑一声拔出短剑格挡还击。 整个宁国知道长公主功夫极好的人,不超过一手之数,作为护国将军陆傲唯一的弟子,她借着母后的情面继承了师父全部衣钵。辗转腾挪,错身擒拿,剑花飞舞在月光的垂爱下映出满天银光,身姿更像是雅人月下漫步,美轮美奂。 半柱香下来,她发现虽然这几人算是好手,但是也只限于在军中而已,应付这几人并不吃力。只是对方的目的根本不是杀她或者将她擒拿,而是互相配合着将她往空地包围圈那里逼去,这个目的便容易了很多。 锦衣公子被亲卫驾着,他方才的出手已是强弩之末,动用了内力,毒液在身体内游走的更厉害了,他不得不坐下,让属下在手上划个口子,将毒血尽量逼出一些。 简单处置包扎了,锦衣公子抬头看着不远处打斗的地方,眼神微眯。 宋瑾这边应付着几人,一边不由自主被慢慢推到了中央空地上,他们要是全力杀她她还倒可以寻到空隙脱身,只是这种纠缠的打法一时半会也是让人脱身不开。 只见宋瑾右手将短剑舞的密不透风,左手还不时发射一枚袖箭,几个黑衣人也躲得狼狈非常,一人艰难躲过一枚命中要害的袖箭,却仍然划破了脖子,鲜血直流,整个右臂都浸透了,他信手一抹感觉到伤处,眼神一狠,也不管留活口拷问的打法,攻势凌厉招招欲取宋瑾性命。 宋瑾心头烦躁,躲闪错招间不经意看到锦衣公子几人都围着主子,并不管这边战况,宋瑾心中无语,压低嗓音低吼道:“坐那等着束手就擒?还不帮忙!” 锦衣公子的护卫听见却并不动作,看着宋瑾的目光也是谨慎而多疑,谁知道她到底是为了获取自己信任,刺客找来做局的人,还是真正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事关重大还是谨慎为上。 宋瑾自然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心中冷笑一声,想袖手不管,可那头阿笙又不知道怎么样了,还不见人回来,她也不能就此罢手。 正在她怒意渐起,打算脱身去寻阿笙时,听见锦衣公子慵懒微沉的声音缓缓吩咐:“元鹏在这里,你们过去帮忙。” 几人看看公子明显不赞成,却不敢违抗命令,只得提剑上前协助。 宋瑾这边一下子轻松了许多,但是敌众我寡,长久下去不是办法,宋瑾越想越觉得有些不虞。 实话说,她明明不应该管这件事,根本对自己没有任何收益,还有很大的麻烦,更有暴露身份的风险,要不是担心这人在宁国出事,会使宁国被人托辞寻衅,她根本就没兴趣当什么拔刀相助的好汉。 不管宋瑾如何郁闷,讨厌麻烦,也得先解决这些棘手的人后再说。 正当战局开始拉长,慢慢的几人的力气都慢慢流失,刺客的人数优势开始体现出来,缓缓压上之时,林子中传来一片窸窸窣窣的声音,边缘的刺客最先发现,转头喊道:“头,林子里好像有人正在逼近,人数好像还很多!” 刺客首领心狠狠一颤,难道这人真不是诈我们?锦衣公子真的不是孤身四人,还带了援兵?可后到的这人也不像是锦衣公子的手下或者朋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首领悲哀的发现自己似乎在主子那里揽了一个麻烦,还是很大的麻烦。这下子,不只任务不能完成,还要损兵折将了,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充满灰色的未来…… 别人却不知首领的悲哀,宋瑾听到声音心中微喜,应该是阿筝的援兵来了。 此时阿笙也解决了那边几个暗哨,很是打斗了一番才回到宋瑾这里。 听到林子的声音后,阿笙向里面出发出了一种林鸟鸣叫的声音,林子中的声音停顿片刻,也重复了同样的叫声。并且林子中的人像是找到了方向,不再摸索前进,而是直奔这里而来。 几个呼吸间,已经能看到林子中最前方的人影影绰绰的身影了,黑衣首领暗道不好,当下也顾不得手腕被对穿的伤,迅速起身下令:“撤!”毫不犹豫的放手。 眨眼间,除了地上的尸体之外,空地上已无黑衣人。其他刺客也消失的异常熟练,迅速,眨眼间就零散的有秩序撤退,带阿筝他们寻过来时,那些黑衣人已经消失在深沉夜色下黝黑森林的掩护中。 阿筝气喘吁吁的飞掠而来,看到宋瑾连忙上前查看宋瑾是否受伤,接着又去看阿笙,见二人都还好,就长出了口气,拍拍胸口对宋瑾哀求道:“主子,您武功再高,属下以后也不会同意这样的计划了,留您在这里比我自己在这里还害怕啊!”说着又喘了几口气,苦着脸说:“这一路上我这心就没下去过,恨不得把马都累倒吐白沫,幸好幸好,幸好幸好……” 宋瑾回头瞅瞅她的样子,处于无语中。 阿筝仿佛此时才注意到场地上的那些人,转头看着他们。其实她早就看到了,但是公主安危最重要,带上北方的兄弟安全第二重要,只要这两个没问题,其他都不是大问题。 这时她倒是想起来了,就请示宋瑾这些人怎么处置。 宋瑾侧头看着他们,几人又回到锦衣公子身边站着。这时,锦衣公子已经中毒颇深,似乎昏迷了。那几人心里大急,夜深了城门已关回不去,又找不到大夫,病情紧急不能耽误,怎么办? 貌似侍卫首领的元鹏低头不语,觉得公子方才让他们上前帮忙,应该是认为这些人不是敌人,是可以相信的。再说现在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难道要他们大半夜在这里挨家挨户找医生不成? 他想了想,对宋瑾抱拳道:“多谢这位大侠方才施以援手,我主子中了一种无色无味的毒,应该是有名的“笑醉”,虽然不会致命,但是医治晚了会丧失武功,对身体也有大害,还请大侠能送佛送到西,赐我几人几日安顿的住处,再寻个解毒的大夫,让我公子将养几日。如果主人能够恢复,我主和我等定不忘了公子的大恩大德!” 说罢,就深深磕头在地,撞出了好大的声响,也不抬头,就等待宋瑾答复。 此时的宋瑾蒙着脸,别人看不清她的表情,却能看到她的眼神。她目光复杂的看了看那锦衣公子,又看了看几人,什么也没说,提剑转身就走。 元鹏见宋瑾离开,又没说一句话,便沮丧的抬起头来,却也没说什么,只是回身继续护着那位锦衣公子。 直到宋瑾走到林子里好一会儿后,里面远远传来一个声音:“一起带回来吧。” 第八章 服众 (一) 午夜,渊都城外的近郊官道上,一列队伍静悄悄的行进着。 应阿筝的强烈要求,接下来的路程上宋瑾坐进了马车,行进在队伍中间。 走到马车旁的时候,宋瑾还回头看着阿筝,眉头微蹙,淡淡的声音中透着不情愿的样子,不死心的说道:“要不是因为阿笙也这样坚持,我必不会听你的。” 阿筝倒是一脸的无所谓:“好好,主子,只要你肯进马车,听谁的都行,阿笙同意我的意见正因为我想的对,是吧。” 宋瑾这下倒是没什么话说了,只是瞥了她一眼,便配合的坐进去。 这架马车是陆傲特地为宋瑾定制的,外面看着没什么区别,反而因为不欲显露身份,装饰的十分普通平凡。 上车之后才能发现,车厢内非常大,一侧是坐着用的矮塌,矮塌的一角还摆有搭臂用的臂枕,其余地方皆是羊毛软毡席地铺就的,平时随身的侍女可以坐在上面服侍,主人休息了,在羊毛毡上再铺几层软褥,就是睡觉的地方。 重点还不是这辆车在实用空间上玩弄的手法,而是这辆车使用的技术,是陆傲找来军中有名的军工巧匠研制的技艺,用特殊的弯折精铁片放入车厢底层用于减震,车轮也是用云苍山脉深处特有的极抗磨的野猪皮,找人硝制的厚厚的,于车辕上包裹而成。 炭盆暖炉茶具书架等一切坐卧休息的用品皆是齐全,虽然不都是最好的材质,却也非常舒适。 宋瑾一见是这辆马车就有些犹豫起来。 阿笙有些能猜到宋瑾在想什么,走到宋瑾旁边低声说道:“公主,那位公子虽然中毒昏迷,伤势却并不太重,让他坐的马车虽然不及这个,却也算是很好的了,并不会太颠簸,您没必要想着把这辆车子让给他们。” 宋瑾也是这么想的,忍不住笑了:“也是,为什么要让他用。别说伤无大碍,就算重与我又有何干。” 阿笙抿嘴笑着,见她听进去了也放下心来,微笑着扶着宋瑾上了车。 …… 队伍严密的将两辆马车围在中间,以防逃走的那群人不甘心再回头。 阿筝一身劲装骑着大马,护送在宋瑾马车旁,这厢阿笙伺候宋瑾在车里歇下。 宋瑾也感觉有些疲惫,好久没这样紧张的活动筋骨了。 虽然身上很乏,精神一放松也有些疲倦,可一时半会儿还很清醒,脑子总是停不下的飞速运转着,好一会儿后才半眯着眼似睡非睡起来。 马车行进的很缓慢,大约走了小半个时辰,队伍走进了近郊最大的一座山里,没过多久,来到一个隐在山间的牌楼前,上写有两个秀丽的大字“景樱”。 阿筝来到车前低声禀报:“小姐,到了”,宋瑾缓缓睁开眼,由着阿筝整理好仪容,坐了起来。 马车并没有在门口停下,而是穿过皇庄大门,一路行到一溜占地很广的建筑处。 因是皇后的产业,这里的居所并没有接近京郊普通农庄或者勋贵的庄子,而是自成一处,建造的有些皇家的气派,外观看来既有色调间体现出山间建筑的清逸,又有格局上皇家建筑的繁复。 队伍在这里分成了几路,这些由南北上的江湖汉子路上一直老练的堤防护卫,终于到了庄里,大家都解除了警备,神色皆是舒缓了下来。 这些人的总领头是一个不到三十岁,神色沉稳面貌英朗的青年。 阿筝把他叫过来低声吩咐几句,青年就带着潋滟阁的兄弟们去一进外院的护卫房间休息去了。 不一会儿,这里只剩下了山庄里的护卫和锦衣公子等几人,阿筝吩咐护卫晚上多派些人手在庄子周围加强巡逻,就让他们回到各自岗位。 吩咐完这些,阿筝自己赶着宋瑾的马车,领着锦衣公子他们绕过正房,从侧门转进内宅。 “找孙老给那人看病了吗?” 宋瑾没有多看锦衣公子车辆,进到内院就直接吩咐请他们转进客房休息,并找来一起北上的阁内神医孙老看望那人伤势。 阿筝命人送了孙老回住处,就来向宋瑾汇报, “锦衣公子伤势还好…………重在静养,孙老是这么说的,他已经帮那人祛净毒素,又开了调理的方子,用来补充元气恢复身体,说是好好休息一些日子就可以行动了。” 宋瑾垂眼听着,好半天说了句“知道了”,便让大家都下去,好好休息。 一夜无话。 …… 山里清晨的鸟叫声格外响亮,前一晚结下的霜还没有完全褪去,挂在窗子和院中绽放的几只腊梅上,阳光温柔的撒进屋内,照出空气中仿佛凝住不动的浮尘,一切都那么安静而美好。 宋瑾睡了一个好觉,缓缓睁开眼,仿佛被早上这一瞬间的静美打动了,直直的看着。 门被轻轻的推开了,阿笙慢慢的走进来,看到宋瑾已经睁开眼,便走上前问道:“公主,您醒了,奴婢现在传饭去?” 宋瑾心情很好的点点头,阿笙也开心的报以一笑,服侍她进到净房去梳洗。 洗漱完出来,宋瑾坐在梳妆台前让阿笙为她梳头。 阿笙慢慢的梳理着头发,问道:“公主,您今天是继续男装,还是恢复女装?” 宋瑾想了想道:“男装吧,一会儿还要去见阁里的兄弟。” 阿笙会意,便仔细扎了个昨日一样的男子发髻。 用过饭后,阿筝也来了,她今天换了一身装束,是南下管理阁中事务时常扮的风格。 趁着宋瑾低头吃饭的功夫,阿筝向阿笙使了个眼色,便悄悄退出门外,阿笙也跟了出来,疑问的道:“怎么了?” 阿筝看周围无人,低声问道:“公主打算把昨天那些人怎么处置?真的要留他们在这里养着吗?” 阿笙话虽不多,但是却是个心思玲珑无比的人,某种程度上来讲,她比阿筝更加稳重,心思也更加细腻,有时候宋瑾都觉得阿笙有些深不可测的样子。 听了阿筝的话后,阿笙侧目看了她一眼,缓缓的说道:“留这里如何,不留这里又如何,与我们无关,只听公主的吩咐就是了。” 阿筝却是个急性子,做不来阿笙的稳如泰山,她又是平日代表宋瑾管理潋滟阁事务的,很多时候雷厉风行惯了,考虑的东西也更多一些。 她扯着阿笙的衣角,恨铁不成钢的说道:“你怎么就不着急呢,这人姓甚名谁,来历如何,为什么大半夜会在天子脚下的京城,还是城郊被一群来历不明的人给围上?为什么这些人都会功夫?是不是知道公主要经过,故意在那里等着的?” 历练江湖多了,阿筝看谁都是先怀疑的。 阿笙却不欲跟她多说,只是告诉她道:“你想到这些,公主都想到了,昨天一开始还是她不让我出手的,后来突然插手营救,说明公主应该已经大概猜到了这人的身份,你连公主的眼光都不相信么,咱们公主那么明哲保身的人会随意去救人?” 阿筝听到也恍然。对啊,主子从来不随便管闲事的,那这人是谁呢?大夫诊脉的时候她跟着看了一眼,这人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啊,即便昏迷着,以她历练中阅人无数的眼光来看,身上那一通气质也绝不平凡,贵气的很。 阿笙也不理她,就让她这样愣着好了,冻一冻说不定能聪明些,转头就进了屋子。 宋瑾这厢也吃的差不多了,慢慢站起来准备出门,阿笙给她披了件灰鼠立领斗篷,就出了屋子赶往前厅,阿筝也连忙跟上。 皇庄宽阔的前厅此时已经站满了人,宋瑾还没来,厅里就有些窃窃私语,这里除了阁内二三十名好手之外,还有一些都是分堂的堂主或副堂主,他们自宋瑾接手潋滟阁后,还没有见过真人,也是心中对宋瑾的形象猜测不已。 待看到宋瑾时,一个中年大汉就坐不住了。 他一下子跳起来,虽然宋瑾男装打扮,但是未刻意掩饰之下,还是能看出来是一个女子。 “怎么阁主是个如此年轻的小娘们儿?” 嗡嗡的大厅一下子静的落针可闻。 大家也是被宋瑾的年轻给惊讶到了,还没等回过神,又被这大汉一声吼给雷到了。每个人面部表情都有点怪异,好像在抽搐……真是……再怎么样也不能就这么说出口那! 那个中年男子倒是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妥的样子,也有认识他的人低声跟旁边人介绍着此人的身份。 宋瑾好似什么都没听到一样,面色平静的走进大厅,走到主位坐下。阿筝跟在后面,眼神凌厉的盯着那中年男子。 进来后,其他人摄于阁主常年铁腕管理的威严下,依然规规矩矩的向阁主见礼,宋瑾也坦然受了。 礼毕,宋瑾沉沉的扫过厅中每一个人,沉声说道: “我和你们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见面,我知你们见到我后,会对我有某些疑虑。 在这里我也说一句:虽然上任阁主把潋滟阁传给了我,我依然尊重大家的选择,觉得我当阁主领导大家,心里接受不了的,我给你机会自立门户。” 第九章 服众(二) 声音落下,大厅一下子炸了窝,有人连忙大喊万万不可,有人心动的在低声讨论,也有人神色变换举棋不定。 宋瑾顿了下,见大家安静下来,又道:“我话还没有说完。此时自立门户也好,出去另立门户也好,潋滟阁不会找任何人麻烦,毕竟我要的,是一群绝对信服于我,绝对忠诚,绝对能力的精英,而不是只看数量的一群人手。” 说到这里,宋瑾停住,拿起茶杯品了一口,方再继续:“如果你们对潋滟阁忠心不变,而仅仅是担心我的年龄和能力,我可以给你们机会来验证。” “我允许你们以三个方面向我挑战:功夫,管理和消息探查能力。 功夫上,你们从中挑选三个高手,明日开始三天,每天一人与我比试一次。 执掌阁中事务,大家可以选出三位堂主,与我辩道一天。 刺探消息,你们可以在这里或者庄上抽定一个’目标人物’,给我两点提示,我用三天时间把此人找出来。” 宋瑾又补充道:“功夫三局两胜,执掌能力的辩道,以本次阁中前来的四位长老评判为准;刺探消息,如果我三天找出此人,就算我赢,三项考验中任何一条我未能做到,阁主之位我自当让出,供阁中英雄共同竞逐。” 此话一出,厅内又一片哗然。 大家没料到,这位新任的阁主姑娘胆大至此,想出了这样的法子来服众。 宋瑾的心思已经明明白白的展示给大家。她告诉每一个人,自己就是要这阁主之位,并且有能力让大家心服口服。因此即使最不能接受宋瑾的人,也对这种比试方法挑不出什么来。毕竟这样的比试下,他们人数众多,又多是阁中精英,如果每个方面都挑最厉害的人来与宋瑾对战,对宋瑾是非常不公平的,可她就是这样定下了。 很多方才有些不满的人就有点动摇,看阁主的神情明显对自己非常有信心,像是个有真本事的。 同时也有少数的反对者还是拒绝相信。这样的要求,即使潋滟阁最厉害的两大护法也不能保证完全胜出,毕竟术业有专攻,于是这些人都认为宋瑾是年少轻狂,轻易夸下海口了。 这里就包括刚才大喊的中年人。 听到宋瑾的话,他先是一愣,很快就反应过来,眼神带着不屑,不以为然的撇撇嘴。 阿筝一抬眼看到他的样子,本来不善的眼神更加冰冷。 忍了忍,她并没有直接当堂呵斥过去,而是低头附在宋瑾耳边低声介绍那人的身份。原来,他就是常驻魏国的魏国分号总堂主贺野,皇后统管潋滟阁时期的元老。 近期阿筝去各地收拢人手时也发现,由于前任阁主,也就是皇后嫁入宁后宫,对阁中掌控力有所下降,很多事情都是靠皇后身边的蓉玉姑姑代为传达布置,一直到今年宋瑾过了十七岁生日,才将阁内事务一点点移交给她。因此地方有很多常年把持各种事务的前辈老人,就对新人阁主有几分不情不愿,冷冷淡淡,更有一些隐晦的小心思。 这个贺野也是跟蓉玉姑姑平辈的老人物了,蓉玉平时见他也要给几分薄面的。 如果说之前皇后的能力和身份管理潋滟阁,以及后来辅佐皇后的蓉玉进行代管,还能压制住他的话,现在的贺野觉得,自己已经到了水到渠成接掌潋滟阁的时候,另外,由于自己常年在魏国管理情报,实际上一家老小早已在魏国住习惯了,某些心思已经有了细微的变化。比如各国三品以上官员和朝廷的订单不接纳,这已经严重影响到了潋滟阁的收益,既然有这样的能力条件为何不接。 那些限制的条条框框都是因为掌事者是女人的缘故,瞻前顾后畏畏缩缩,如果他能登上阁主之位,第一件事就是把业务触角延伸到这个层面,这次南下,他本来就是带着打压现任阁主,提出有能者居之的竞选,也算是本着针对宋瑾的目的而来。 宋瑾听完阿筝说出此人的身份,立刻就将其人与心中人名对上了号。这个人蓉玉姑姑跟她讲解的时候有重点提到过,也早已发现他心思上的变化,甚至跟魏国皇室也有首尾,因此听到名字的同时,她向贺野那里瞟了一眼,暗自记住了这个人。 无论如何,宋瑾提出的三项考教方式,因有着一种以一敌十的豪迈和傲气,任是再不接受宋瑾作为阁主的人也说不出什么,宋瑾又找出几位老资格的前辈,听取他们的意见做了见证,算是正式定下了这场比试。 接下来没有再讨论什么大事,宋瑾就让大家先回到住处修整歇息。 她心里倒是有一些待做的事情,毕竟这是第一次作为潋滟阁新上任的领导者,在骨干齐集的情况下进行一次统一的布置,有很多结构要梳理变革,有一些关于任务要下达,有一些职位需要调整,但是现在不是时候。 起码有一件事,至少要等到比试完得到所有兄弟的认可,再清理一些生了异心的人后才能吩咐下去,绝对不能走漏风声。 …… 宋瑾处理完了一件大事,心下对自己很是满意。见人都走逛了,她就又恢复了有点随意的样儿,惫懒的伸伸懒腰转转手腕,不经意抬头看见了外面的天空,万里无云,碧空如洗,冬日的颜色仿佛比夏日晴空还要清朗。 她自言自语的嘀咕了句:“这样的好天气,应该去林子里抓动物……” 阿笙听到,瞟了她一眼:“公主……”, 宋瑾脸有点红了,斜睨着她:“知道了!我答应母后这次出来办正事为主,绝对不做其他的,我说到做到。” 阿筝此时也恢复了爽朗的笑容,有点八婆的贴过来神秘兮兮的问主子:“公主,做完救回来那个公子已经醒了,你要不要去看看?哦对了,他是谁啊,阿笙说你知道;然后昨晚你为什么要出手啊,阿笙说你有计划,还有还有……” 宋瑾早就把她手拨开往前走去,任凭这个装不了几天稳重,一回自己身边就跳脱的妮子像个尾巴是的坠在后面,不停的八卦猜测着急的都出汗了,也不回答她。 不过阿筝还真是提醒了宋瑾一件事,后院还住着一个麻烦,必须处理的不大不小麻烦。 两个左右手跟着宋瑾一路向后院走,眼看进了后院,宋瑾拐往客房的方向,阿筝眼里的兴奋更重了,一边戳着阿笙一边跟上去。 刚走到“卓雅居”——客院的院门口,门外有两个小厮就哭丧着脸过来向宋瑾请安,连忙诉起苦来。 “大小姐,小的奉命照顾院子里的贵客,但是贵客的几个手下根本不让小的们近身,除了昨日老医生拿来的一些棉布纱布以外什么都不用,连药都是一个侠士强闯出去跟着孙老抓的药,回来之后又自己取锅熬煮,到现在几人连饭都没吃,其他的更是根本不让小的们插手,也服侍不上前去,还请小姐恕罪!” 说罢就跪下磕头不已。 宋瑾听得眉头微蹙,心道好一波不知好歹的主仆,挥挥手让二人下去,带着阿笙二人走进院子,直奔正房。 刚走上台阶,突然一阵锐利的破空之声从身后响起,宋瑾眼神一凛,反手张开五指,动作迅疾如电,残影缭乱,单手狠狠一抓,一只精巧的梨花刺出现在掌中。 见到手中的东西后,她眉眼含怒,抬头向前看去! 第十章 榆木脑袋 一切都发生在瞬间,反应极快的阿笙抽出腰间的小刃,早已向着梨花刺的来处狠狠掷去,小刃入离弦之箭一般,眼看就要命中目标,只听咣当一声,却是在最后一刻被对方堪堪使剑击落。 潋滟阁管事装扮的少女却未给他再次出手的机会,接着阿笙的动作之后便足尖一蹬如入云燕雀一般,腾空同时抽出腰间软剑,飞身扑上与之激战在一处,只见银光上下翻飞,残影笼罩,金属交接声不绝于耳,交战在一处的身影肉眼根本无法看清。 宋瑾阴着脸看了片刻,方道:“都给我住手。” 正战在一处的两人又拆了几招,方才不约而同彼此后跳分开。 两人站定怒视对方,宋瑾刚欲再说话,眼角影子一动,从屋内又闪出一人。一出门便提剑警惕的望过来,看到宋瑾三人,先是一愣,又看向方才动手的同伴。 宋瑾见到那人,神色一松,一副你来得正好的表情。 她双手抱臂,斜睨着来人,似笑非笑,轻飘飘的开口讽刺道:“好一个娇贵的主子,好一群不知好歹的下人,这样到人家做客的,可真是一份好规矩。” 出来之人不是别人,正是昨日向宋瑾求助的护卫首领元鹏。 元鹏见到宋瑾几个,并没有感激的样子,反而疑惑又警惕的望着她们。宋瑾这才想起来,昨日她和阿笙出现的时候是蒙着脸的,所以现在元鹏并没有马上认出她们,倒也不算太过分。 倒是平时不怎么喜欢说话的阿笙,见状眼眸轻挑,冷哼一声:“昨日还给我们下跪求收留,今日就能对我们主子动手,你是看我们好欺负?” 元鹏立刻明白几人的身份了,这也怪不得他,本来夜黑,几人脸上又蒙着黑巾,所以一时没有对上号,识得来者后他神色一肃,连忙拱手抱拳十分抱歉的对宋瑾说道:“方才手下没有认出几位恩人,贸然出手惊扰了几位姑娘,是在下担心昨日的刺客未曾放弃,找到这里趁着主子昏迷又暗下狠手这才如此安排,实在是属下御下无方,还请恩人赎罪。” 说完,元鹏又转头问道:“没有伤到这两位姑娘吧,真是对不住。” 阿筝听不得这样的话,上前也是冷哼一声,傲然抬头:“我们几个都是什么身手,是你说伤到就伤到的?要说你还有几分可能,就你那属下的功力怕还不够。” 元鹏闻言也不生气,倒是好脾气的笑笑,再度对几人抱拳一礼,还向一旁站了站。 清雅的潋滟阁主就在旁边,从头到尾一直没言语,任凭两姐妹将二人欺负够解了气,完全没有要约束的意思,笑话,她还觉得两个侍女说的正是她想说的呢,因此绝对没有解围这种善良的想法。只是在听到元鹏请罪后,侧头上下看了他两眼。 这元鹏好像从昨日回来就未梳洗,衣物也没换,整个身上衣服让他搓的皱巴巴的,面目憔悴,眼睛里面都是血丝,眼下还有两片乌黑,一看不是整晚守卫院子安全,就是整晚照顾主子了,不过那都是他们自己主仆之间自己的事情。宋瑾没说什么,手上轻轻挥了两下,示意他让开。 元鹏也不知道怎么的,竟然对宋瑾恭谨无比,立刻让开了门口,给宋瑾掌了帘子让几人进去瞧。 一边往里走,宋瑾不由一边心里轻叹口气:啧,瞧瞧这一个个的惨模样,也都是傻的。 —————————— 穿过正堂,走到旁边的暖阁,宋瑾榻上看去,宽宽的暖榻上,一个修长的身影躺在阴影里。 明媚的阳光被湘妃竹片的卷帘切割成一条条,温暖幽暗的垂落下来,火墙烧的热乎乎的,地上还摆着火盆,地龙也被烧的顶旺,看守屋子的护卫已经热的脸色微红,汗珠不停往下流淌着,他却像没感觉到一样,只是警惕的望着进来的宋瑾等人。 宋瑾上前一步,仔细的看着榻上的病人,碳盆中一个火花嘣开,升起一小丝袅袅干净的白烟,让宋瑾的目光多了几分朦胧。 病中的躯体并没有给他的形象带来太多的影响。他头发被梳理后整齐的披散着,双眸微合,微长的睫毛盖住眼帘,眉眼精致轮廓分明,长的十分英俊。身上的衣服已经被人换了一次,显得干净清爽,不知道是不是本来的习惯,两只手规矩的交握在胸前,神色平静,好像梦中也未曾发生什么让他动容的事情。 阿筝悄悄上前,向宋瑾说着这位公子的情况。这次的事情,其他人的毒倒是较轻,算是被连带的,所以很快就祛除了。只有他,由于下了毒的饭菜基本都是服侍他的,所以孙老说了,即使人无大碍也没受什么损伤,但是祛毒过程中神元耗损很大,还不知道几天能清醒,因为强行用内力,五脏六腑也有些轻伤,最好这几天不要挪动,静养几日恢复元气,也就没什么事儿了。 宋瑾一边听着,轻轻点头,一边盯着他看。 看了好一会儿,宋瑾突然开口,问的是元鹏:“你们为何不让小厮进来侍候?” 元鹏无奈道:“兄弟们都怕——” “怕什么?”宋瑾抬头看他:“怕我的下人是昨日那些刺客派来的,还是怕他们奉我的命对你们不利?” 元鹏一窒,难堪于女子说话的不留余地,神色不免有些尴尬。 心中暗道:他元鹏从军十年有余,转战多少城池,真没见过这么直言直语的女人,总是带着一股犀利和讽刺。正因为说中对方最不好启齿的心思,让人回答也不是,不回答也不是。 这小姐气场如此强大,训起他们来一点不生疏,有一些瞬间,甚至让他觉得自己是在公子面前,不自觉得有些紧张想要躬身的冲动;话又说回来,她自己还有这么个气派又隐蔽的大庄子,她究竟是谁? 心里猜测苦恼着,元鹏却不能当做没听到质疑,连忙施礼解释: “小姐请不要误会。这次一路行程着实已经非常保密,除了我们三个根本没几人知道,属下等万般小心,却仍是让敌人钻了空。在下们的罪过万死不能赎了,只害怕那些人再次行凶,因此过于小心些。 另外……确实是担心此地的安全,毕竟我们素昧平生,虽然感念小姐的仗义援手,却也不能就完全放松万一可能的防备,还望小姐体谅在下们的职责所在。” 元鹏嘴上说谅解,态度上却也不卑不亢,越是被抓到辫子的时候,越是要撑住气度,万不能落了公子的颜面。 宋瑾倒也没真生气,因为她就是这样的掌事人。她领导出来的人行事自然也是元鹏一样的缜密。她只是觉得他们做的太直,太不给自己这个主家面子,实在是讨打的态度。心里还嘀咕着,这些手下气度不错,就是有点榆木脑袋。 她拢了拢斗篷,就出门下了台阶,临行前转头跟元鹏,还有刚才向自己射梨花刺的那个人道:“我知你们是什么身份,你们也不用害怕,如果还是不想用小厮,就让他们传个话吧,需要什么给你们拿过来你们自己弄。不过饭还是要吃的,不然你们主子若是昏睡个三五天,你们还要饿死不成?” 又跟阿筝交代:“告诉孙老,每天来看一次,如果人醒了就来告诉我。” 宋瑾还在低声交代着,这厢元鹏听到她说知道己等身份却心下大惊,连忙上前想追问。那位跟阿筝交手的护卫更直接,听说身份暴露了,又摆开准备交手的架势,一跃两步拦在宋瑾面前。 宋瑾被人挡着,慢慢抬头,眼神微笑着,却透着冰冷:“你们是真的当我好性子了?阿筝,方才交代的不用做了,让孙老也别治了,把他们给我扔出山庄!” 阿筝早已冷笑连连,两指并拢一声呼哨,立时不知哪里蹦出来十几个护院,看样子都不是武功平平之辈,几人站好后垂手侍立等待主人下令。 元鹏见事情不好,连忙一掌打下护卫手中的剑:“姚启你是不是傻了!小姐如果对我们有不利之心,还用得救我们回来吗,让我们死在那儿不是更好,你能不能开点窍!” 那姚启看着很年轻,一身素装,身姿挺拔。他虽然能力很强,却是第一次跟着主人出远门,行事刚直有余灵活不足,有点血气方刚。 看他不服气梗着脖子还要说什么,元鹏一把子把他踢到了屋门处:“赶紧给老子进去,你这种护卫法子,公子要病着被你保护到荒郊野地去了!” 然后赶紧回头挡住宋瑾正要出口的话:“小姐您大人大量,他是个耿直性子。本来是世家的旁支子弟,从小被人宠惯了,脑子还有些轴,忠心却是绝对的。也是第一次出门没有经验,不太会说话行事,我们公子是想历练历练他,说他好几次了,还请小姐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 宋瑾却懒得理他,只是考虑到他主子的身份,也不能真的把人撵出去,没办法,心下恼怒也只想着只好等主人醒来之后再一并算账了。 她便又冷淡道:“你们也不用害怕成这样。公子醒了他也自会知道我是谁,你们也是有见识的人,怎么一点胆气都没有? 最近几天我都会在这里,也有一些自己的事情要处理,你们没事儿就不要乱跑出这个院子了,涉及到一些我们内部事务,如果去了不该去的地方其他人要抓了你们的话我也拦不下。” 说罢转身便走,元鹏这下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目送宋瑾带着手下离开了院子。 ———————— 宋瑾回到后院花厅,就把这事儿抛开,抓紧时间处理了一些地方堂主上报的日常的阁中事务,忙着忙着,转眼一天就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天有些阴,天色灰蒙蒙的,凛冽的风中还夹杂些许雪片,空气中湿润的仿佛要凝结水珠在衣物上,这一天,宋瑾作为新任阁主的三项考核,正式开始了。 第十一章 帝后往事 (一) 宋瑾一早起来,在小丫鬟的伺候下梳洗了又吃了早饭,准备前往前院正厅后方的空地处。那是连接正厅与前院书房的一片大庭院,由于横纵都十几丈很宽敞,周围也没有游廊,后来被宋瑾改成了不能出门骑行时的跑马之地,自己平日练武时也会在这里,地方宽大,练起招式非常畅快。 本次与阁内挑选的三位好手定下的比武之地就在这里。 阿笙今日回了京城,向皇后禀告一下这两日公主这边发生的事情,至于宁王那里宋瑾倒没觉得需要打招呼。她从小就被母后养在身边,而皇后又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常年跟宁王相敬如冰,确切的说,宁王如果没什么事,几乎不怎么踏进重央宫。 皇后膝下有两女,大女儿宋瑾,从生下来皇后便不让别人插手,抚养的过程都是亲力亲为,宁王因为跟皇后的关系,也极少看见这个大女儿,自然没什么情分。即使偶尔召见,还是在身边人的提醒下例行公事,问两句就就命人退下了。宋瑾奉召之时基本都是固定回答模式,也不怎么抬头,估计宋宇成连这个大女儿的容貌可能都未曾认清楚。 小女儿宋璃是皇后入宫第四年生的二女儿,比宋瑾小三岁。那时宁王对皇后还怀有希望,也经常去重央宫过夜。皇后怀着宋璃的时候,因为照顾起水痘的宋瑾,劳累过度病倒在床上,孩子差点没保住,还是提前两个月早产的。也因此,宋璃出生过了满月后,皇后就像皇上请旨,将宋璃挂名在协理后宫事务的玉贵妃名下抚养。玉贵妃常年无子,德行也非常不错,皇上便也就同意了,之后天天见到宋璃,更是越发喜爱,这就是为什么现在宁王跟宋瑾比跟宋璃要生疏的多的原因。 ———————— 京城的天色也是阴沉的,寒风下的青瓦琉璃屋檐哗啦啦的响,宁国皇城中的内侍和宫女们都拢了袖口,紧了身子急匆匆的来去,即使夹了棉的冬衣,也依然好像从里到外被吹透了一样。有宫女因为打理好的头发被风吹的凌乱,停下来梳理后又匆匆忙忙的离开。 皇城西南角的宫门不引人注意的打开了,外面进来个骑马女子,一身风尘仆仆,神色却远淡安宁。她眉目挂着风霜,利落的从马上跃下,将缰绳递给了驷马处的内侍,快步走向皇城西南方不远处的重央宫,门在她身后很快又合上了。 沐清榕放下手中的《史记》,把檀木的兰花形书签小心插在正在阅读的页上,净了手,将方才御制府送来才硝好的红狐皮展开,拎起来仔细打量着。这件红狐皮是上次瑾儿陪自己去温泉庄子时在附近山里猎到的。秋天时万物丰收,食草动物吃的饱,专以他们为食物的狐狸也吃得毛色极亮,红的又正,从头向尾部逐渐浓烈,像一片火烧云。 这件就做一个比甲和同色的围脖给璃儿好了,她年岁小性格又活泼,配这红狐皮正合适。 正想着,管事姑姑蓉玉进来了,走进重央宫正房西侧的暖阁,对着沐清榕屈膝一礼,笑着道:“皇后,阿笙回来了,在外面候着呢。” 沐清榕抬头,疑惑的看着蓉玉:“怎么,瑾儿没回来?” 蓉玉也想不明白,又一礼说道:“奴婢也奇怪这件事呢,看阿笙的意思,好像有事情要向您禀报……,要不让阿笙进来先问一下?” 沐清榕点点头,将红狐皮叠好放在一边,手搭在旁边的桌子上,沉思起来。 很快,梳洗后恢复一等侍女打扮的阿笙轻轻走了进来,向皇后行了礼后,站起来恭谨的立在一旁,沐清榕的思绪被打断了,回到这里,让阿笙讲了一遍这两天发生的事情。 听完阿笙的叙述后,沐清榕微微皱眉:“你说那些刺客威逼那几位公子交出‘兵符’和‘文书’?” 阿笙点头应是。 沐清榕有些不明白,这个时间若说与宁国有关的话,最有动静的应该是西边的厥勒,大汗王继承人之争结束的很快。最终,汗王大阏氏生的大儿子,也是汗王的三子敖瑟·托纳尔战胜了其他竞争对手,登上了王位,这次对宁国的进犯,是他同母的亲弟弟,亲王乌兰·托纳尔领兵,他嫡系的鹰眼军,军纪严明,出兵神速,装备精良,是厥勒军一柄最强悍的尖刀。 根据消息,他现在正率厥勒主力军向戎岳进军,刚刚度过巴查山脉,还没有到达金沙河。 如果说前晚那些刺客不是厥勒派来的,被暗算的那几人也与厥勒无关的话,那么根据现在的情势,有动机并且一定要在宁国活动的,只有可能是一直跟厥勒有联系并对宁国有野心的魏国了。 但如果仅仅是魏国,他们有怎么可能在没有潋滟阁的帮助下得知那几人的绝密行踪?何况潋滟阁也不是万能的,很多事情他们也未必能知道。 对于被他们暗算的那几人的身份,沐清榕心中已经有了大概的猜测。 她想了想,抬头向旁边无声侍立的潋滟阁前管事人吩咐道:“蓉玉,你去找个宫里咱们的人,让他找机会联系外面探听一下,汉燕行馆的太子最近在不在行馆中。如果发现行馆有什么异状速速回复我,不能因为他们大肆搜人把瑾儿暴露出来。” 蓉玉没有任何迟疑的行礼转身离去。皇后又将手放在额头上揉了揉,思索了半天又想起件事,闭了眼纠结了一会儿,还是吩咐道:“去将皇上请来,说我有要事与他相商。” ———————— 宋宇成走到重央宫的门口时,不知不觉停了下来。好久没有来过这里了。 还记得上次来时还是两年前的春天,梨花满园,开遍了前院,宁国温暖湿润的微风拂过,满园飘着的都是洁白的梨花瓣。 那天他刚刚下了朝,那年的国祚行了大运,例行的春汛没有危害黄玉河一代的田庄和城镇,一年的税赋可以保证了,南方的盐引茶引都定了人家,户部改革也推行顺利,他意气风发之极。 信步在皇宫里悠悠走着,也许是潜意识的,也许是无意的,等他发现时,自己已经到了蕴含他心中毕生遗憾的,这座华丽冰冷的宫殿门口。 现在想来,他是想来给她看自己的政绩吧,即使她不在意,他还是想让她看到自己的成功,想让她知道自己的努力,还是最希望得到她的承认。 可那次见面最终的结果,还是让他既愤怒,又沮丧的再次离去。 也就是那次开始,他再也未曾踏足过这里。 在他心中,这里不只是她居住的地方,还藏着他这一生最不愿回顾的历史,最卑微的自己,和她最深刻的怨恨,和最锋利的漠视。 当方才他听到有人回禀说皇后有请自己时,他真的以为听错了,从十八年前开始,他便已不再奢望还有这一天。因为怕是一个梦,他就这样急急忙忙的赶来,到了门口却反而有些近乡情怯。 身边的老公公看出了主子的心思,笑眯眯的跟上来帮宋宇成正了正衣冠,又掸了掸他身上几乎看不到的灰尘,才向宁王鞠了个躬,喜气洋洋的恭请宋宇成道:“皇后的重央宫已经到了,陛下请进吧,可别让皇后等急了。” 宋宇成这才回过神来,脸上带着一股子紧张的兴奋,整个人仿佛年轻了好多,像个小伙子一样。 他冲着老太监和蔼的点了点头,抬头看了看匾额,终是迈步慢慢走进这个安静悠然的宫宇。 第十二章 困城戎岳 “锵!锵!”兵器坊的老田右臂轮着铁锤,结实的砸在左手里的那把长剑上。一声声的极富韵律,相邻的两声时间的间隔没有丝毫差别,满身的汗珠随着他的动作一阵阵的往下甩。在上面各处又均匀的敲打了二百来下后,他才将长剑伸进旁边一个冷水池中,一阵白烟滋滋升起,再把成了型的长剑拿出来查看。 老田嘴里叼着烟袋,在烟雾缭绕中眯着眼去看长剑两侧的剑脊线,看了一会儿,满意的点点头,又转了一下剑身去看另外两侧的剑刃和血槽,仔细的看了好一会儿才将这把剑涂了一些桐油,放在旁边已经堆满了同样剑的箩筐上面。 “老田你以为你在给皇帝铸剑那?瞧你那热乎劲儿,还挺精细嘿嘿!可要每一把都这么打的话,你打算什么时候才能完成校尉交代下来的数量?” 在老田旁边七八尺外,一个同样打扮的瘦削中年人斜着眼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不以为然的张口奚落道,那人面前也有一个铸造台,他正坐在台子边的小木凳上休息,一边看着老田,一边拿着台子上放的叶子茶喝了一大口。 旁边类似的**个兵器匠看着老田被人说,也停下手里的活,善意的笑了起来。你一言我一句的劝他。 “是啊田叔,现在正是缺兵器的时候,周将军半个月前就下令命把全城能收集的铁器都熔了开始做,现在还差不少呢,不是不想做好,而是数量现在更重要啊。” 老田也不搭理那个瘦削的中年人,继续千篇一律的从熔炉中又拿出一把剑胚放在铸造台上,这才拿起大烟袋深吸了一口,然后舒服的叹了一口气,抬起被布满皱纹的眼皮压的几乎看不到的眼睛,看着先前说他那人,不紧不慢的骂道:“你说那话就是放屁!我跟你们能一样吗,这些长剑都是给兵长以上级别准备的,我一共需要做多少把我不知道?这些小将领每次打仗都是厥勒那帮小兔崽子重点招呼的人物,要应付的人足有普通士兵的几倍多,长剑长锏做的不结实打上两天就劈断,你让他们保不保命了?” 说完他又转头对刚才劝他的那些年轻点的工匠训到:“你们这些后生不懂这些,老头子我可是经历了多少次戍边战,随着宁王的亲军从当初他还是一个将军开始杀出这么一个国家。那人要是杀起来,都是红了眼睛聋了耳朵的,手断了不知道剑折了不知道,就是一直劈和砍,一个个年轻后生可能还没成家,就这么倒在了哪个战场上,再也回不去看老母亲了。 我一个老头子也帮不了他们什么,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他们手中的这把刀,这把剑,这些长矛尽可能的坚硬,用的长久。配方好的剑胚,你这一锤子下去,就可能帮他们多保住一条小命。” 作坊里的兵器匠人大多都是临时从戎岳当地募集的铁匠,岁数大又经年有经验的还是少数,这些年轻人本来还是有些说笑的做事,听到老匠人这番话之后,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许多,看看老田,再看看手中正在打造的兵器,他们仿佛明白了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坐着的人也起来继续干活了,比之前更加认真,每一件兵器都尽可能的仔细锤炼。 离兵器坊几百丈远的戎岳镇远将军府内,中堂之上左右坐着两排全副铠甲的将领,今天是战前统战会议,戎岳城中所有的将领都齐聚在此,屋内气氛非常低迷,所有人都很沉默。 周子承看着一个个都这样的锯嘴葫芦,心中微怒,亲自打破了这份压抑的安静。 “咳,咳”周子承身子向前倾了倾,食指弯曲敲着桌子,抬头左右看看两边的手下:“对于现在的军情,我们该怎么办,都说说看法。” 说完他来回看了看,点中了右手下方第二个军士:“茂临,说说你的想法。” 一位面目刚毅显得有些少言寡语的将领站了起来,回答的果断坚决:“将军,属下认为,平远、安绥、鸿化、彭城这四地如果还没有援兵派来,我们还是继续向他们发送援兵请求,并且拍得力的人去,陈明利害,他们如果不按时相助,待危急过后陛下调查起来,这几城城守根本逃不掉一个临阵脱逃,延误战机的罪名。 不过也不能全指望他们,同时也需要向附近其他几个城市也尝试援兵,比如离我们两百五十里的青城,那边虽然没有前面说的四个城大,但是由于最近驻军换防,青城正好有两倍于他们平时驻军兵力的军备,虽然离我们远一些,但如果急行军的话三日左右也会到了。 而且,青城也是宁国西南部的军粮囤积重地,只要我们拿到陛下的圣旨,或者若是可以得到西南行省巡抚的紧急敕令,就可以将军粮紧急征调过来,这样起码能帮我们度过这一时危急。” 于茂临话音刚落,一个嘲讽的声音随即而至:“于都尉这话说的可真是简单。” 周子承左边下手第三名的军官抬起头来,朝着他讽刺的一笑,语音凉凉的:“现在那四个重城不发兵,难道你再去他就会发兵了?等他们磨磨唧唧的把军队派来了,只要晚上个几日,我们就只能吃上哑巴亏,他们完全可以说是没来得及援助我们!说到青城的粮食,嘿嘿,我倒也是挺想要,可巡抚的敕令?咱们的汪巡抚已经借着视察各地民情的由头,早就跑到安绥那高墙高院里躲着去了,你还能让他签署敕令给你调粮?你没睡醒吧?” 于茂临听了脸涨红起来,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由于没法反驳。他忍了忍低头片刻,忽又抬头对着周子承抱拳说到:“将军,王校尉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还请将去这四城请求援兵的任务交给属下,如果五日之内属下不能带兵回来,任凭将军治罪!” 周子承却面沉如水,一时没有说话。 正在这时,通往后院的门帘有些微晃动,周子承回头一瞥,是自己幕僚师爷在挥手叫自己,这位师爷是他初入军营,他的父亲,也就是告老的抚远大将军周瑞亲自交给自己的亲信,当初老父为了让这个幕僚愿意跟着自己,倾尽全力给出了极为诱人的条件,可见这位幕僚师爷在军事参谋上的手段和谋略让抚远大将军极为推崇。 周子承向几位将领挥了下手,示意暂停讨论,便慢慢走到后院这位幕僚的面前。 这幕僚微微一笑,丝毫不慌的向周子承行了个礼,便问道:“将军这是在做战前的最后一次安排吗,要决定作战的策略?” 周子承不知道他要说什么,只好微微点了点头表示。 幕僚又问:“将军要什么结果?是打算与城池共存亡,还是要意图来日?” 周子承眉头微皱,不太喜欢幕僚这次言语的冷漠和自私。 想到这里,他声音微冷:“我不明白老师何意,” 冯松茗年岁不大,但只是作为幕僚来讲。他大约有二十七八,脸上留了两撇淡须,加上常年穿着道袍,清风道骨的,倒让人觉得他有三十五六的年岁,反而忽略了胡须下那毫无皱纹的皮肤和极为俊秀的面容。 冯松茗也不急,只是躬身对周子承道:“周将军还请稍安勿躁,松明这么说,当然不是建议将军做个临阵脱逃的小人,或者保全自己,如果松茗只能出这样的计策,那又怎配当年老将军三顾茅庐的情谊呢。” 说罢,他面色微肃,向周子承继续道:“在下这样问,只是想告诉周将军,现在的军机来看,将军要想坚持抵抗下去,指望其他四城已经是下下之策,如果要守住这个城,现在就要开始做好艰难死守戎岳的决战战备了,如果不能守住戎岳,周将军回去也定是个死罪,还会毁了周家三代英名! 所以如果周将军想要一线生还的可能,必须要在这里。无论是将来等到奉王命撤离,还是坚守要塞等待援军,亦或是与此城共存亡,我们都不能放弃这里,一旦离开,戎岳向渊都方向一千里一马平川,后面的城市将不堪一击,而且,我们逃离的速度绝对赶不上厥勒骑兵追上我们消灭我军溃散力量的速度!” 第十三章 各自麻烦 冬季的长风带着冰粒席卷了厥勒这片大地,这片被称为瀚泽翡翠的大地上,曾经绿油油的草甸早已枯萎,好似给整片大地铺上了一层暗黄色的布面。冬天的风呼啸而过,枯萎的草片呼啦作响,像是迎合草原风女的呼啸,大风过后经常是密密的冰雪,由天上倾泻而来,跟刺骨的风一起共舞着,打着胡璇吹进一家家牧民羊皮帐篷之间的缝隙中。 又是一个这样的天气,从远处望去,厥勒军营地的帐篷像排列整齐的一个个馒头,铺陈在戎岳关前方十多里的空地上,凛冽的风好像要使刀子刮开每个生灵的血肉一般,不厌其烦的撕划着战马,猎鹰,和厥勒将兵的皮肤。 战马打个响鼻,走了两步,彼此紧紧地依偎在一起,猎鹰更是将头埋进茂密的羽毛中打着盹儿。而厥勒兵们却像是没有感觉一般,在篝火下大声用厥勒语彼此说笑着,时不时还指着戎岳城楼的方向说些什么,大大咧咧的野性笑容下面,是对一个城池金银财宝,粮食,还有女人渴望的眼光。 星星点点的帐篷区域正中央,是一个最大的,装饰的威严又超然的大帐,门帘两侧各挂着一串牦牛角,一串五色粗绳编织的大长辫子垂悬到地,门前还有四名强悍的厥勒士兵守卫着。 忽然传来一声战马的急嘶,由远及近飞奔来一个骑马的厥勒将领,粗茸的胡子上挂满了雪粒,进了大帐所在的院子,下了马快步走向了大帐,门口的士兵进去通报了,出来便让这人进去。 厥勒人进了帐子,顿觉得一股暖意扑面而至,面前的空地上支着一个大火堆,火花劈啪作响,四周还摆着几个火盆,整个屋子暖洋洋的,自己被冻木的脸乍一被火烤,变得**辣起来。他抬起目光,望向帐子最深处的野牛皮毡子上盘坐的身影,带着谨慎的孺慕,稍稍一瞥便低下了头。 毡子上的身影正在低着头,俯身在面前的沙盘上比划着什么,听到进来的声音也没有抬头。整整要喝上三碗马****酒的时间里,他就这样将一些小旗子摆来摆去,仿佛是有了什么想法,才停下了手望向来人。 “鲁昂侄子,这样大的风雪,你只身前来,是要跟我说什么呢?” 将领向前一步,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左胸上,向毡子上的人行了个大礼,面对着面前这个自己最尊敬的人,脸带愁容的抬头说道:“真格叔叔,鲁昂是来向您传达王庭的作战命令的。” 真格·台巴目光微闪,慈和的盯着自己的侄子,微笑的说道:“先别着急,您先坐下暖暖身子,让叔叔看看你。” 鲁昂深受感动,小心的站了起来,侧对着真格坐在毡子上。 —————————— 不远处的戎岳城里,针对同一场战事,也发生着一次严肃的交谈。 周子承浑身一震,冯松茗从没用这么严厉的态度跟他说话。 自跟着周子承到戎岳上任以来,这冯松茗大部分时间总是蜗居在自己的小院子里,非重大的问题基本不发表什么意见。 周子承发现,这位冯姓幕僚平日最爱的,就是在自己的小院子品品酒,喝喝茶,翻阅一下书籍,写写诗,做个画,偶尔动身不在自己的幕僚院子了,就会穿个道袍或者随意的直裰,跑到街坊巷里去听听本地说书先生讲讲发生在戎岳前前后后数十年的事迹,或是探访戎岳的各处乡土人情。 到现在只有这次厥勒出兵,和前次朝廷兵将换防调整这两件事,冯松茗专程来找过他与其秉烛详谈过,其实对这个父亲好不容易请来的幕僚,他确实有些看不太懂的,但是周子承有一个特点,就是对父亲非常信任,父亲这么多年在朝廷上权利角逐或战场的血拼厮杀没有摔过跟头,便足以让他肯定父亲抉择的正确和对时局的深谋远虑。 因此周子承对冯松茗了解不足,尊敬还是足够尊敬的,即使帮不上自己的忙,将冯先生供起来倒也没什么麻烦。未曾想到,在这最关键的决战时刻,冯松茗却主动找上自己,劈头就是这一篇枕戈待旦的言论。 但他还是感到快慰,毕竟父亲的幕僚真的不是不做什么,而是在什么时候做。在所有将领都被这次突然袭击弄得有些惊慌的时候,他却主动站出来跟自己一起承担。 想到这里,周子承眼神缓和下来,轻叹一口气:“先生讲的,子承何尝不知,子承自认不是什么名垂千古的英雄,却从来不是个贪生怕死之人,既然陛下委任我为戎岳的守将,我就会一心守住这座城,听凭陛下的差遣,守住这一方百姓,守住我们大宁的国土,决不让它在我手中丢失。” 周子承平时不轻易有表情的脸上随着自己表明的心迹,也逐渐浮现了坚定的神情,那是一种大雁向着目标不远万里孤独飞行的神情,也像是耕牛用一生去开垦属于自己的土地的神情,虽不是勇悍猛烈,却透着那样的坚定和执着。 冯松茗瞧着周子承盯了半天,仿佛相信了他的话,这才松了一口气道:“幸好将军是这样的打算,不然我冯松茗一生扬名于战场,最后却要跟着主帅逃走,小可前些年的努力将全部付诸东流了!” 周子承这位东翁听了,和自己的幕僚相视一笑,像是达成了共识,把从厥勒围城开始,萦绕在众人心头最大的,谁都不好先提出来的走与留说破了,主幕二人便放下了防备开始当彼此为真正的盟友,共同抵御那些已经在城外驻扎下,虎视眈眈的,来势汹汹的掠夺者。 二人随即回到正堂大厅,正堂上正是多种想法争执不下,持各种态度的却保持缄默的将领看到上官离开了,便不如先前那样收敛自己的嘴,什么都敢说一些。 先前开口讽刺于茂临的那位小将正在说话:“奉劝大家,不要再做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了。要我说,就赶紧封闭城门,全部兵力回收,放在厥勒方向城楼的四处关口上,加紧冶炼兵器配制火料,准备自救吧!指望那些内陆城里贪图享乐的软脚虾,还不如靠我们自己来的可信,只要拼了全力老子就算死在这也是开心的,我宁愿死在厥勒人的刀下,也不想死在被同胞坑了的窝囊中!” 第十四章 慌乱军心 冯松茗进门时正听到这句,不由无奈一笑,与周子承交换个眼色,周子承微微点头,抬手掀了帘子,引着冯松茗走进去。 屋内众人看到二人进来,都纷纷住了嘴。还有说到激动处站起来的一两个人见状也连忙坐下了。 屋子里又恢复成坐满一屋子锯嘴葫芦似的寂静。 冯松茗并不奇怪,这样的场景他也不是没遇到过。 他又想起那些场景,那些日子里的阳光也是这般惨淡,破败的城楼,升着黑烟的百姓房屋,来百姓的惨叫和女孩子们的哀号。 那时的小将们,和面前的这些人一样,在座的也依然多是年轻的脸孔,一个个眼睛里既充满着渴望一战的热烈,带着不服输的倔强,又努力藏着惊惶和不安,还有一丝迫切去去战场证明自己的期待。他微微笑着,心中充满快慰。 周子承也没什么闲话,简单的向大家介绍了冯松茗的身份,便坐下继续论议对策,在那之前,他还是又派了几路令兵去周围城池再次求援,并且将最新的进展仔细报给周边大城让他们尽快做好准备,也向渊都派去了心腹卫兵。 冯松茗坐下后并没有马上插言,只是微笑有礼的坐在侧席上做个乖觉的听众。 这么长的时间,这群人也没有取得统一的意见,说道僵局处,主要是全员做好滞留死守的防备,不让敌军进来,还是佯做防守不支,松开城门将人放进来,然后瓮中捉鳖,来一场巷战,亦或是留着部分守军在这里,主力部队战略性转移到军力粮草更为充足的平远城。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谁都没有足够的信心说服别人支持自己。他们大多都是近些年提拔上来的将领,虽然也算是有十多年的军龄,却是宁国建国后提拔上来的一批将官,驻守经验倒是很多,偶尔还协助守城去附近山头剿个匪,或者是派到南域渔村帮着渔民杀几个流寇,极少数的人也是有跟厥勒交兵的经验,但那都是彼此心照不宣的例行扰边,他们往往是苦于冬季寒冷,趁着商队和百姓出城做贸易,劫几个商队,或者绑票个世家公子要些赎金,抢点东西就走,哪曾遇到厥勒如此精良的正规军的侵略? 周子承眼角瞟着冯松茗的举动,见他并不跟着那些人一起争辩便也不着急起来,由得那些人争执去。 大概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这些人叫喊的声音慢慢小起来,屋里逐渐静下来了。 在座将领们仿佛这时候才发现自己的上峰和幕僚并没有说话,后者还一直笑吟吟的瞧着他们,并没有要发表言论的意思。 大家面面相觑,有些不好意思起来,都不说话了,周子承冷冷的看着他们,嘴角笑容冰冷,眼神如刀,一个个的盯过去:“吵啊,怎么不吵了?看你们说的热火朝天,看来都是有想法的人么,心里都有想好的打算了?来吧,刚才出去之前我没听完,你们继续说吧。” 等了一会儿,却不见半点回应的声音,厅内依然寂静无声。周子承怒意上涌,狠狠一拍桌子:“看来你们还是没清醒啊!你们知道厥勒现在已经在我们前方不到二十里外半个月了吗?你们知道厥勒人每天睡前躺在戎岳城前的帐篷里想的是什么吗?他们有多大的动力和**你们知道吗!! 只要攻克了戎岳,后面往都城几百里城池全部一马平川,没有可守的险要,没有大量精锐的守军,整个宁国的万千黎民百姓就是暴露在厥勒这群草原之狼面前,一堆没有任何防御力量的待宰羔羊,咬下的每一口都是肥肉!他们满心满脑惦记的都是怎么抢夺我们的粮食,怎么掠夺我们的财产,怎么糟蹋我国的女人!!!这些东西不再是空洞的猜想和军机信上写的文字而已,他们已经我们面前是活生生的一万骑兵和三万精锐步兵了!” 这些将领一时哑口无言,周子承说的这些他们并不是不知道,军机消息基本都是给几位将领全部念过的,但是正如周子承所说,他们虽然知道这次事件非同小可,也不是平常的偶尔叩关骚扰,是宁国见过以来与厥勒的首次大碰撞,也是生死攸关的一次碰撞。但是他们真的没有太强烈的意识到,彼此的胜利失败之后,意味着什么。 在他们心中,周子承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领导,在很多事情上他不会表达太多的意见和情绪,往往是听取下属和幕僚意见,之后直接下令,这样严厉的训斥他们哪曾见过? 大家都噤若寒蝉,冯松茗倒是没有被影响到,他这是稍微站起来手上轻轻拍了下周子承的手臂以示安抚。 冯松茗缓缓站起来,见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微笑的说道:“众将官都是国之栋梁,正当壮年,正是年富力强之时,故也未曾经历过宁国开国之时瀚泽大陆的乱像,更是未曾领兵面对过如此强悍精壮的敌军,一时没有非常肯定的对策也是有的。不过正如周将军所言,今天我们面对的是非常严峻的情势,而且幽关国家兴亡,和我们每一个人的生死,以及家人朋友的依托,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他见这一群按部就班升上来的将领们越发震动,便继续加上一把火。 “在座各位没有见过厥勒人入侵的惨相,周将军没见过,在下也没见过,但是在下听说过。来到戎岳有一年了,我数次走街串巷,去城里乡间,戎岳的百姓当中去听各种经年的往事,其中就有非常详细的戎岳被入侵后景象的叙述。” 说到这里,他眼睛不着痕迹的巡了一圈众人,看到大家的注意力力都被他吸引,他却住了口,走到周子承的桌前,将案桌上冷了的茶水倒了一杯给周子承,又斟了一杯给自己。一口喝干后,他抿了抿嘴角,眉头微皱,言下的语气也变得异常凝重。 “你们无法想象那是一种怎样的景况,人间炼狱不过如此!” —— 第十五章 戎岳之耻 年纪尚算年轻的幕僚此时脸色非常沉重,眼神望向前方某处,仿佛看到了当初惨烈的场面: “那是宝元二十一年卞帝死后第三年的事情,那时诸侯纷争,很多城池在内乱之后,防御工事都损毁的十分严重,戎岳就是其中损毁比较严重的一个,本来瀚泽大陆的中央是凡靖王朝,后来分裂了,也是原凡靖王朝的人在瓜分势力,但这些人都是一个国的。可戎岳以西的厥勒,即使对于属于领土纷争的原凡靖各方势力来说,也算是一个公敌,凡靖王朝分裂后的这场战争,不止凡靖人关注,同样也吸引了周边民族的目光,其中起了最大的野心的异族,就是厥勒这个西边逐草而居的王庭部落。” 宁王宋宇成,卞武年帝死后第二年起事于乾州,现在也是宁国南部的一个临海重镇,周边地区皆是远洋商贸惠及的辐射地带。他当时是凡靖王朝的一品威武将军,在卞武年的委任下驻守在乾州这个南部大城,主要是抵御海盗和流寇,保护周边商户和渔民的正常生活。 起事后他以南部乾州为大本营,开始反攻,一路由南向北伐,坐稳南部自己地盘之后,开始与其他割据势力交手。也就在这样的混乱中,一向作为防御厥勒重要工事的戎岳城在数次内部战争后,已经破损的岌岌可危,摇摇欲坠,但是忙于四处辗转作战的宋宇成却没有注意到,也没时间去修固。 就这样,戎岳城这个遏制厥勒狼子野心的尖刀,就在厥勒兴奋的监视下,慢慢的变钝了,卷刃了,直到有一天厥勒发现,连城门宵禁都不存在了——凡靖王朝都没了,朝廷都没了,哪里还有凡靖的守将和官员? 负责与戎岳对峙的厥勒青帐——上任大汉王的哥哥纳思吉统领的营帐——麾下的骑兵先锋部队,在指挥的首肯下,犹疑的慢慢进入戎岳城里,当他们发现自己进入了羊群的时候,便嘶开了獠牙,掠夺起这座百年老城。 “当年厥勒人打进来时,初初只有两百人的队伍,进了城还有些收敛的小打小闹劫了几户人家,发现这不是个圈套后,厥勒军沸腾了,他们迅速通知留守营地的其他厥勒兵,一日过后,已经饱受战火摧残的戎岳,变成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地狱。” “我认识一个老伯,同他聊起当年的事。他家是经营蔬菜肉类铺子的,第二天厥勒余军进城后抢到他们家,他当时也已经五十多的年龄了,厥勒军进来之前,儿子把他和老伴藏在了狭窄的菜窖里,自己的妻子和十来岁的一对儿女藏在柴房的草垛中间,老伯和老伴因为菜窖够隐蔽还存有食物,整整躲了三天才敢出来看看情形,可是他们的妻子和儿女就没有那么幸运了,两位老人出去之后,看到满院子都是血,那些血多的好像流不完,要不是已经干涸,恐怕能汇成一股溪流,顺着血迹找过去,他看到自己那体格结实性情憨厚的儿子浑身是血躺在前院门口不远处的地上,头已经被砍的只连着一块皮,斜斜的歪在身体一旁。” 接下来的话语说出口仿佛愈加艰难,他喉咙滚动了下,一字一句慢慢的说下去。 “大爷的老伴差点晕了过去,然后他们想起孙儿们,又惊惶的往后院跑,刚走到后院柴房不远处,就见到了衣衫破碎死不瞑目的儿媳和孙女,以及身中数刀趴在母亲旁边的孙儿。老伴受了打击一病不起,一个月后就走了,只剩他一个人,默默把家人都埋在了城外的荒山上,一直到今天他仍然默默的守着四个坟地,在城南一个巷子口卖着糖炒栗子,说等着哪天菩萨来把自己带走。” “当时这样的事家家皆发生,三天后,奉宁王命来援驰的明老将军在厥勒大军还未来得及增援之前将先头部队打了出去,并重筑防御,才挡住后来厥勒的主力大军攻城,即便这样,惨烈的攻防战中明老将军仍然损失了自己的爱子,也就是现在明将军的生父,这也是陛下嘉奖明家世袭忠穆侯的由来。” “等到陛下随后带军来援时,城内没有一处完整的民宅,哀号痛哭之声半月后还在城内响起,几乎家家都挂着白布条,人人都穿麻戴孝,所有的商铺洗劫一空,能拿走的都拿走了,拿不走的都就地损毁,烧毁的建筑升起的黑烟几乎遮住了整个戎岳城。” 又描绘了几个身临那场浩劫的老百姓的惨状,先生低沉的声音慢慢小了下去,冯松茗言毕,久久没有再说话。一旁的周子承也沉默不语,他倒是听说过这件事,父亲曾经对他说过明将军的事情,也简单提过戎岳那次被洗劫的惨痛经历,却没有说的如此详细,当时听着,仿佛也就是十几年前一场过往的战事,战争必然有死亡,有流离失所,当初只像是听了一个尘封的历史。 可通过当初具体的百姓的亲身经历,在场的每个人眼中仿佛都有一副历历在目的戎岳战后图,他们无法相信自己眼中曾经亲眼目的的繁荣、祥和又安宁的戎岳城会变成如此可怕的地方。 一阵恍惚,周子承率先回过神来,提起精神道:“先生之意就是让我们知道,厥勒曾经做过什么,今天如果让他们占领了戎岳,很多事情都会重蹈覆辙,过去的事情我们无能为力,今天的戎岳是否要再次经历浩劫,缺就看我们的了,你们如果继续争吵下去,只会延误更多的战机,更多拯救这座城市、保护我宁国的机会,为今之计,大家必须摒弃偏见,求同存异取长补短,力求全员共进退,我们的家人和宁国老百姓,才能有一线生机!” 说罢,他一鼓作气站起身来,冰冷的盔甲片发出清脆的响声,回身唰的将幕布拉向两边,一副栩栩如生的戎岳城防图呈现在众人眼前。 站在前方的英武将军,盔甲冰冷,流转着尖锐的银光,眼神明亮又坚定,此刻的周子承仿佛是一位身经百战的将军,充满着改写历史的斗志,让人不由自主想追随。 他声音低沉,没有一丝犹疑,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让我们用一场绝对的胜利,来为戎岳雪耻吧。” 第十六章 帝后往事 (二) 同一时间,暮霭沉沉,渊都皇城的重央宫中,宁王正默默坐在王后的对面。 沐清榕因手上有事,不知怎么的,宁王来了也没招呼他。见她正在与蓉玉交代一些事情,宁王并不着急,坐在暖榻对面的太师椅上,就那样沉默的看着她的侧脸。 午后的阳光斑驳的撒进点点碎金,金乌将垂未垂,低低的挂在天空的一侧,在重重宫宇飞扬的屋檐画出的阴影里,有微凉的风夹杂着梅花扑簌簌的悄然卷来,勾画成一副闲淡的水墨。 回首看看身边的摆设,铜炉熏着清雅的玉素香末,不明不暗的屋子里,宫女训练有素,伺候的侍女们隔几步站一名,有差事的人分工明确,各自安静又迅速的办着主人交代的事情。仔细注意听,才能偶尔听到几句宫女交谈极低的嚅嚅声音。 宁王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意味不明的笑了一下,眼神焦距逐渐迷茫起来。 沐清榕交代完,回头才想起宁王被自己叫来已经很久了,虽然这样,她却并没有诚惶诚恐的请罪,而是冷淡的盯着宁王,看着他那样失神却没打算开口,反而嘴角翘起个微小的弧度,冷笑了开。 蓉玉走到门口,向宁王行了礼,弯腰退了出去,宁王被蓉玉离开的身影打断了思绪,转头望着王后。 光阴的流逝仿佛没有在这个女子身上留下任何的痕迹,不仅将年轻时的尖锐和倔强带走,还赋予了这个女子雍容,明雅和安宁的气息。她一举手一投足间,蕴着一股不紧不慢又闲适的味道,仿佛很多事都在掌握中,或者并不会让她惊惶失措。人看着看着,也不由自主的就那样放松下来。 宁王缓缓站起来,走向身边的多宝阁,看着上面摆设的东西,多宝阁上放的东西并不多,大多是空着,隔两三个放一件精致简单的器物。他看了会儿,伸手拿向其中一个格子,掏出个与其他摆设的清雅贵重格格不入的小耳珰盒,那盒子是黄花梨木做成,两倍手掌大小,盖子上雕刻着一个枝繁叶茂颀长俊秀的榕树,虽然料子是不错,可雕工确是有些生涩,不过因为树样子画的极好,又让人有些爱不释手。 宁王拿在手里看了看,仿佛不经意,又像是想打破两人的尴尬一般,拿着盒子向坐在床沿的王后问道:“这个……看来不像是御制府的东西,是谁给你做的礼物吗?” 王后看着他手上东西,眼神微微柔和了些:“那是瑾儿十五岁及笄后做给我的。” 宁王愣了愣,没想到这是出自宋瑾之手,这个女儿给她留下的印象总是那么平凡,沉默寡言,也很没有存在感,如果不是因为她是宁国的嫡长公主,或许与汉燕联姻这样重要的事情根本不会选择她去。而且跳过大女儿直接去安排小儿女们的婚事,也是会被天下人诟病的。 他拿着盒子,有些不是滋味,不知道是要放下还是继续拿在手里。 王后看他望着盒子不再言语,有些讽刺的道:“怎么,陛下是奇怪瑾儿竟然会做这么漂亮的东西?” 宁王看了看她,张口想说什么,又止住了,屋内又陷入一片尴尬的寂静中。又过了一会儿,宁王抬起头笑着说道:“没想到瑾儿都已经这么大了,现在想想,我确实错失了她很多的成长岁月,可她养在你身边,你又不怎么让我们父女接近,我也只好就把所有的关注都给了璃儿。” 沐清榕听了只是呵呵冷笑,“想陪伴瑾儿的成长岁月?想弥补作为父亲的缺憾?那你就用把她远嫁他国和亲来表现你有多爱她?” 宁王脸色青了又白,想发火,却又忍下了。他平心静气的对沐清榕解释着:“榕儿,你错怪我了,虽然瑾儿跟我比较疏远,在一起的时间不多,她却是我第一个孩子,我跟你的大女儿,我怎么会不关心她,不为她好?这个汉燕太子你还没见到,一表人才,是汉燕王后的嫡长子,文治武功都绝非池中之物,从小按照太子培养,身份没问题,不出意外将来就是汉燕的国主,瑾儿就是汉燕的王后,元韫这个孩子非常优秀,联姻之前我派人去汉燕打听,他简直是汉燕名门贵族和清贵人家心中的佳婿,多少人渴望着嫁给他——” 宁王干巴巴的解释着,他早想来跟王后说一下对宋瑾婚事的安排,但是实在没勇气踏进这道明明看和很温暖,很宁静,却独独不对他敞开大门的重央宫,一次次本能的拖延着跟她说明的时机。也许潜意识里他早就知道,他的王后并不会赞同他这个决定,想避免被她质问的哑口无言,也不想让自己再度被她继续伤害,所以一直在逃避,可该做的事情总是要自己去做的。 沐清榕看着他,眼神一点一点冷下去,即使她再恨这个男人,却至少认为他对自己是有感情的,对他们的女儿也是真心疼爱的,直到听说宋瑾和汉燕太子联姻的事情,她才发现,这个男人,心里最重要的其实只有他自己。她无法相信这个男人到现在还在欺骗自己,而且在被她挑破后,还妄想花言巧语继续戏弄她。 她将一封信扔到宁王的面前,一个简单的褐色封皮敞着口子,隐约可见窄窄的纸张露出个角,宁王看看她,又皱眉看看信封,迟疑了下,还是拿了起来,抽出来抖开看下去。 他越看眼睛瞪得越大,速度越来越快,很快他便看完了整封信,抬起头来,他死死的捏着信纸,问眼前的绝美女子:“这个——这个,这消息你从哪里来的?” 沐清榕没有回话,她缓缓的下了榻,做到暖阁另一侧的茶桌前,摇了摇铃唤了小丫头去取热水,这边捡起茶来,热水房一直煨着热水,很快便送进一壶烧的热热的泉水,沐清榕将茶叶铺开放于壶底,熟练的拎起水壶将茶叶缓缓浸透,随后降水加满倒掉,又原样重复一遍,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宽袍大袖的女子,将自己的动作变成了一幅画,一段舞,每一个手势都那么恰到好处,那样的美,透过缭绕氤氲的铜炉雾气,投射在屏风上,让人的目光也恍惚起来,仿佛这里不是世间一个屋子,而是天宫仙阙,她便是那里的主人,但宋宇成却知道这不过是她随意为之罢了,在某段不能提及的历史中,她良好的教育已经让她将这些从时刻记住的规矩变成日常的举止,变成蕴含在骨髓里的,配得上自己血脉的高贵。 宋宇成看得痴了,他就这样贪婪的望着她每一个动作,努力将这些刻在脑海里,让自己能度过今后那些不能相见的岁月。 做完了一切,沐清榕将一杯过了三次水,清澈澄明的云顶甘露递给宁王,自己也拿起一杯,轻啜一口后,她微眯着眼,仿佛品味那甘甜熨帖身体的体贴,投过袅袅升起的热气,她将目光移向面前的男人,自己名义的夫君,宁国至高无上的象征。 沐清榕定定的看了他一会儿,轻声问他:“还记得上一次我为你沏茶,是什么时候吗?” 宋宇成疑惑,他当然记得,关于他俩之间的每件事他都不可能忘记,却不明白她为什么提起。 沐清榕笑笑,有些无奈,仿佛在笑他的后知后觉,也仿佛在笑自己的无动于衷:“上一次为你沏茶,是我刚来找你的那一年,那一年……发生了很多事,那之后整整十八载,我没有再为你送上任何东西,今天我再度亲手沏上一壶,是告诉你,宋宇成,这一十八年我信守约定,留在这个囚笼里,很快我将会还你一个人情,然后我们的缘分就要尽了。” 第十七章 帝后往事 (三) 宁国湿润的风吹遍了大地,虽然是冬季,但一小半领土边界是海岸线,内陆又有瀚泽大陆最大的盆地,水汽蒸发后走不出去,又变成了霜露雨雪降了下来,空气一直保持着潮湿。 因为冬日降温,这样的潮湿在冬日的寒冷下就是雪上加霜了,屋内不放火盆的人家会被湿冷浸透,有的妇人甚至会冻成筋骨湿寒的病。 京城渊都在宁国中央偏北部,属于偏冷的地带,虽然前一天刚刚下过雪天色放晴了,气候却比下雪时更冷,这种寒意随着湿气的侵袭,让人无处躲藏,对于穿不起皮草貂裘的百姓之家,冰冷好似是穿透冰层的刀斧,可以刻到人的骨头里面去。 宁王现在的心情就如这种彻骨的寒意一般,心正直直的沉下去。 “你说什么?”他愣愣的,抬头直视着沐清榕,仿佛没听清她说的话:“什么叫我们的缘分尽了?”他又喃喃的重复了一遍,隐约才有些明白,“你又想离开我?要离开这宁国?你要去哪儿?不行!我告诉你,你最好清楚的知道,没寡人的允许,你哪儿也不许去!” 急躁的吼声带着一种气急败坏,好像如果自己这样强势的留下她,就能阻止这一切的发生,阻止这个女人逃离这里,他什么也来不及想,只想用尽办法让面前的女人收回离开的心思。虽然越是这样就越让她离的自己更远,但他只知道自己不能放开她,就算她再恨自己,就算他的怒火,他的强硬只能困住她的人,他也要做下去,不然他今天拥有了一切却不能跟自己最爱的女人共享,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如果这样会让她恨自己,那就恨好了,反正她这么多年不也一直恨着自己吗。 然而沐清榕却并不被宁王这样的凶狠所吓住,她目光沉沉的看着他,并没有随着他的暴躁而变色,远远的用手指着宁王手中的书信,说起了方才的事。 “先不说这个,你看到这信上的内容了吧,这就是你给瑾儿找的夫婿的所谓高门大户,别跟我说你信里说的事不知道,就算没人告诉你,以宁国王室探子的程度,了解这样的事情易如反掌。就算不能肯定消息是否绝对准确,你应该也是有所觉察,就这样的条件,陛下还觉得此人是好的吗?” 宋宇成看到信中的内容,脸色很难看,他知道自己对宋瑾的偏颇和忽视,本来就心虚,这样被当面揭破,他已经无话可说。沐清榕方才绝离的话已经让他心乱如麻,再应对这样的质问他已经无法组织什么有说服力的理由为自己开脱。 “清榕不是你想的样子……汉燕皇室的内幕我确实有所耳闻,可并没有了解的像信上这样详细……虽然汉燕的局势确实比较复杂,但是哪国没有这样的事情呢,……”宁王声音低低的,不敢直视女子,微弱的解释着“瑾儿将来势必要跟清流或贵族联姻,这样的婚姻不是一个公主很正常的安排吗——” “正常?现在的汉燕皇后不是汉燕太子的亲生母亲,前任皇后生的三个儿子,两个小的嫡王子都早夭,只剩下最大的这个,汉燕的兵马元帅又是现任皇后的嫡亲兄长,整个汉燕大部分文官武将大部分都已经明显投靠到继皇后那边,支持废掉现任太子,拥继皇后所出的皇四子为太子,瑾儿作为前皇后的儿媳妇嫁进去,那汉燕对于她来说不啻于龙潭虎穴,你还说这个联姻是好的?璃儿很幸福,因为你绝对不会让她嫁到这样的人家,还有玉贵妃的悉心疼爱,我很放心,但是瑾儿是我的大女儿,你不在乎她没关系,我在乎就可以了,现在我就告诉陛下,瑾儿不会跟这样的人家联姻!” 宋宇成被沐清榕挑起的伤心让她这些话转移了注意力,他不可置信的瞪着王后,沉声反驳道:“怎么可能!汉燕太子已经出使我国,两国礼官交换了二人的八字和庚帖,现在全天下都知道他们两个要联姻,你说取消,怎么取消?岂不是贻笑大方,让天下各国国主嘲笑我宁国王室背信弃义?” 门外有人在和蓉玉说话,声音隐隐约约传来,像是有事要进来与王后回禀,室内的二人却仿若未闻,他们正怒视着对方,彼此毫不相让。 过了一会儿,门外的声音消失了,应该是蓉玉将人安排到了偏厅候着,周围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好久,沐清榕的眼神低落下来,她像是自嘲的笑了一会儿,不再跟宁王剑拔弩张的对峙,轻叹了一口气:“阿成,其实从多少年前开始,这样的你才是真正的你吧。其实,不是你变了,而是我从来,就没看清过你。” “十八年前,我带着一腔委屈和希冀去乾州关找你,我求你帮我报仇,帮我救回我的亲人,帮我。而你呢,将我囚禁在这里,一下就是一十八年,不让我出门,不然我见任何宫外的人。你以为我不知道瑾儿十岁之前身边高手环伺?你知道我离不开她,抓住了她就等于控制住了我。到今天我才明白,不止我,任何人在你心里都比不过你的野心。你从来想的都是自己,摸摸你的良心说话,你说你对我情根深种,其实你不过是用我的存在来说服你自己,你不是一个自私自利到极点的人吧。” “够了!我不许你再说下去,寡人不允许!”宋宇成仿佛被刺到的羚羊,一下子跳了起来,伸手拂掉了桌面上的茶杯,沐清榕的话像一根针,刺进了他这么多年小心隐藏到最深处的一部分自己,他不想看到,不想听到,不想被任何人揭露开的那部分自己。他像一个暴躁的野兽,在屋子里来回的走。 想说什么,又哑口无言,他就越发的气急败坏,走了几圈,他深吸了几口气,坐了下来,一只手臂搭在桌子上揉着额头。最近这几年,偏头疼的毛病越来越严重了,只要稍微情绪激动一些,头顶就有个地方突突突的跳个不停。 他疲惫的揉着,慢慢的冷静下来,过了一会儿,一个低低的声音响起:“所以,你是因为瑾儿的婚事,才跟我决裂,要离开皇宫?” “不”,沐清榕依然微靠在暖榻的一侧,并不抬头,她看着手中的茶杯,轻轻的声音仿佛来阵风就要消散在空气中。 “这件事我已经准备了很久,只是等待一个机会,而今,这个机会来了,而且你我都阻止不了。” 第十八章 宁国左丞 “喝!喝!”青年的声音清越而激昂,在一片占地广大的院子里回荡着。 闪着刺眼光点的枪尖描绘出缭乱的路线,在空中挥洒力道,闪、钩、挂、缠、绞,数十种招数交错变换,枪头是精钢锻造,一举一动中,枪头的乌光时隐时现。仔细看可以发现,枪头侧面有四个倒钩,回收的招式下瞬间可以勾住敌人血肉。 整个枪身看上去浑然一体,制作精良,像一匹矫健的骏马,随时准备在主人的挥舞下急驰而出。此刻,它被一只覆满片甲的手臂持在手里,使的虎虎生风。 “好,实在好啊!祝副统领这一手枪法,劲道绵长,后劲十足,招式凌厉又不露空门,十足十承袭了师父洪山罗家枪法的精髓,年纪轻轻便可达到此种境界,当真是英雄出少年!祝丞相与令公子二人一文一武,各有所长,青州祝家下一代要后继有人了!” 身形壮硕的中年汉子穿着日常的文人长袍,笑吟吟的对着身旁的中年文士说道。那一身文人服装穿在他身上,并没有让他变得儒雅,反而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石灰黑的料子下面可以看到纠结的肌肉,相貌也粗犷。反观是旁边的中年文士,一身青布葛袍,留着梳理细致的长髯,面目清俊,眼神温和儒雅,带着点致仕告老的田家翁的气息。 “呵呵,这小子年纪还轻,平日行止鲁莽,这罗家枪法根本没有练出三分火候,哪里当得起伶指挥使这等夸奖?”中年文士听着身旁人的赞叹,继续吩咐下人准备酒席,见下人得令退去后,回过头来叹笑道:“不过这孩子虽然顽劣,孝心倒是有的,因为小时候身子骨不好,我便给他找了师父练武强身,这些年为了他的身子我跟他母亲也是****不少心,他从小就懂事,为了安我们的心身子骨好了点就开始学功夫,至今一日未中断过,这才能得沐圣恩,被陛下赏识,有了报效朝廷的机会。” 说话的壮硕汉子便是当今宁国京城的京畿大营指挥使骠骑将军伶武安,掌管京畿大营七万大军,也是宁王后宫另一个贵妃伶琴伶氏的嫡亲叔父。 正在挥汗练武的青年听到二人谈话声音,并没有停下,他一鼓作气到练完一整套枪法,做了个完美的收势,深深吐纳一口,将枪插稳在武器架上,才回头看向二人,露出谦恭的笑容,走上前去向二人躬身见礼。 “祝公子不必多礼,这又不是在朝堂上,我是私下拜会你父亲来讨点酒喝,听说左丞相前阵子刚得了几坛桃花醉,那可是有钱也难求的东西,几年才出数十坛,我听说后怎么也没管住自己的馋虫,没办法厚颜来丞相府上尝个鲜啦哈哈哈!” 青年微微一笑,拱手说道:“快要过年了,那酒本是小侄一个朋友回京述职,给小侄带的礼物,小侄是个粗人,平时对酒就没什么研究,也品不出来什么好坏之分,就像这桃花醉,在我嘴里尝来跟市井一文一斤的烧酒也没什么大分别,知道父亲懂得品味,就拿回来先给父亲了,指挥使要是喜欢,小侄过些日子再给您弄两坛子送您府上。” 伶武安哈哈大笑,拍拍青年肩膀,对着左丞相不住的夸奖:“左丞相,您的儿子可比您平易近人多啦!”又转向青年笑着点头道:“那我就等着你的好酒了!” 左丞相祝清河捋须微笑,也不再继续讨论这个话题,伸手邀请伶武安:“不说他了,时间尚早,我这里备下了酒菜,伶将军与我共饮几杯桃花醉,先解了这份相思之苦吧。”又回头对青年说道:“烨磊,我跟你伶叔父去谈些事情,你梳洗一下再过来吧,陪你叔父喝几杯。” 祝烨磊躬身应是,伶武安闻言也从善如流,微笑着看了祝烨磊一眼,便转身与左丞相互相延邀向前院花厅走去。 祝烨磊作揖待二人走远,回头向自己房间走去。 此时不知从何处闪出一个小厮模样的人,慢慢跟上祝烨磊,低声在身后说着:“少爷,问清楚了,那人被救走了,不知对方什么来路,据说救走他们的人,一身江湖劲装打扮,蒙着面,多是用机关暗器,出手的几招也看不出是师承何处,恐怕不好找了。” 祝烨磊还是那副温文尔雅的神情,没有回头,边走边说道:“没关系,既然事情没有成功,我们也没有必要非要知道对方来路,只要目的达到了,用什么方式并不重要。”到了自己的院子,他一边站着不动由丫鬟服侍换上了家常文人直裰,一边吩咐那小厮:“让王添来一趟,就说有事找他商量,记得要避着点耳目。” 小厮应是,悄无声息的快速离去。 …………………… 正院书房。 祝清河正请伶武安品尝这季地方进上的新茶,伶武安举起杯,细细的品了品,又咂了下嘴,摇摇头无奈道:“要说我啊,还是品酒能品出个一二三等来,这茶叶,我是真喝不出来好坏,在我嘴里都是苦哈哈的”,举起杯子又看了看里面漂浮的茶叶,有些不确定的问道:“平时在家,家母和兄长也总让我多学会认茶,但是在我看来这茶叶都差不多啊,我宁可多去背几部兵书,也记不住这个东西,真是难为我这粗人了……这茶叶看着有些眼熟,是西湖龙井吧?还是六安瓜片?” 清矍的中年文人眼中满是赞赏之意,“要说伶将军还是谦虚了,毕竟世家底蕴在,在不感兴趣的东西也是耳濡目染会学到心中,将军说的不错,这茶正是六安瓜片,取的谷雨前后十天之内的壮叶焙制而成。” 伶武安闻言有些惊讶:“还真是六安瓜片?这可是极品贡茶,您这里能有这样的茶叶,我少不得要替家母讨要一两回去了,也省的她老人家总说我赋闲时不在家陪她,这茶叶家母最是喜爱,每年也只有陛下赏个几辆,不是贵客来她都舍不得拿出来喝呢!” “将军何必说一两呢,稍后就包了半斤给老夫人拿回去,我这里也不多,圣上一共赏了一斤,不过老夫更喜欢喝铁观音和普洱,这个茶叶就留给懂得珍视它的人才不暴殄天物啊。”祝清河笑着婉拒了伶武安的谦辞。 伶武安也不决绝,拱手谢了:“陛下对丞相的皇恩真是多年如一,令我等艳羡!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多谢丞相!” 二人又寒暄了一会儿,祝清河早已看出伶武安这次拜访是有事前来,却也不点破,就陪着他谈天说地,气氛倒也未曾冷落。 又过了会儿,伶武安提了几次朝廷上的事,见祝清河非常敏锐并不接话茬,便有些着急。干脆挑明了说开。 “祝丞相,实不相瞒,我此次前来,是有些事想跟丞相单独谈一谈,”说着眼色向四周的下人们瞥了一眼。 祝丞相此时也不好再佯做不知,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让下人都退下。 再转回头来看着伶武安笑道:“将军有何话,不妨直言。” 伶武安似是在斟酌用辞,又在观察祝清河的反应,似是话到嘴边又有些犹豫了。祝清河也不着急,自顾自的品着茶,施施然等着对方开口。 又过了一会儿,粗犷的汉子终于开了口,第一句话却是问祝清河的。 “左丞相可曾听说,汉燕太子昨日在我们这里失踪的事?” 第十九章 宁国左丞(二) “左丞相可曾听说,汉燕太子昨日在我们这里失踪的事?” 祝清河捋着胡须的手一顿,侧头惊讶的看着他:“有这等事?什么时候?” “左丞相不知道?”伶武安怀疑他是否真的一无所知,疑惑的看了他一眼,见他表情十分惊讶不似作伪,才又继续往下说道:“如今京城里都传遍了,据说汉燕使馆昨天可是乱成一锅粥,汉燕的仆从们进进出出,还派出几个有身手的人探查朝中一些人家是否见到过太子的踪迹,而有心人士打听后发现,非但太子元韫踪迹全无,连他身边的几个近身侍卫也不见了踪影,再找不到人的话,估计陛下就该知道了,到时候肯定命我务必把人找出来,最后我的压力肯定非常大啊。” 伶武安似是有些懊恼:“您说这汉燕太子出使我国,不好好做个使者的本分待在行馆,多找一些侍卫保护,总是轻从出行,看样子还不在城里,这要是自己出城才失踪,这赖得着谁?结果倒是我们这些人倒霉!” 丞相闻言却并不紧张,反而笑了起来,眼睛眯着像个慈和的老者,笑眯眯的拍着伶武安肩膀安慰道:“承恩稍安勿躁,汉燕太子这事儿,现在还不知道是不是真有其事,而且现在陛下还没得到消息,想来是汉燕使臣也怀疑陛下所以未曾进宫求助,你可以趁主子不知道之时加紧搜查,如果能找到汉燕太子的话,陛下问起来你不是就可以交差了?” 伶武安的心情并没有放松一些,他眉头紧皱:“丞相怎可如此宽心,如今正是我们筹谋太子人选之时,这事儿一个弄不好就是影响我们大计的变数,这样的重要关头一点点的意外都不能有啊~” 祝清河笑容渐敛,神色冷淡的盯着伶武安,淡道:“伶将军,话可不能乱说,本相为宁国效力,不敢说鞠躬尽瘁,也是尽心尽力不藏私心的,将军这话说的,好像本相跟你有什么操纵****不臣之心,本相可担待不起!”说罢,便起身要送客。 伶武安哪会就这样罢休离去,虽说他身为堂堂京畿大营指挥使骠骑将军,伶家家世显赫,被这样当头训了一通心中十分恼怒,可是目的没有达成,他忍下了胸前这口气。现在不是意气之争的时候,这老匹夫,别以为自己看不出来他的心思,什么尽心尽力,根本就是自私自利吧。虽然想甩手离去,但是想到江山大业,他还是忍了下来,拱手上前笑着赔礼道:“左丞相切勿生气,是下官失言了,承恩也是一心为了报销国家,但是陛下年岁渐大,国无储君,江山根基动摇……储君早一日定下来宁国便多一份稳定繁荣的希望。下官只是太着急了才会不小心说错了话……” 祝清河这才缓了神色,虽然不曾说话,却没有继续送客。 伶武安见祝清河并未真正动怒,便又坐回原处拱手说了几句好话,总算哄得祝丞相脸色回转过来。见祝丞相又有了笑脸,他像是刚想起件事,便笑道:“对了,看我这记性,这次来除了有事找丞相相商,还要替家母送一张请帖,家母的寿辰便在五日之后,到时还请丞相务必赏脸光临,我那里虽说没有祝统领那样的好酒,家里的厨子做点心却是非常美味,京城人家中还算说得上,还请丞相带着祝统领一定赏脸来……” 伶武安说到这里,给祝清河一个有意味深长的眼神,又接着说道:“那一天下官的好友和交好的同僚都会来,我们正好可以商量一些前阵子下官跟您说的事……” 祝清河端坐正位双手环袖,眼睛似眯微眯,也不知道听见了没有,伶武安也不多言,又留下了一份礼单,上面东西不多,只是三件礼品,一件成色极好块头极大的寿山石,一件前朝善画花草的画圣陆逸枫的得意之作幽兰图,一件毫无杂质足有两尺高的和田玉观音,这三件中的任何一件王宫中收集恐怕都不容易,都可以单独作为一件贵重礼物送给任何一个王公贵族,而今,他们却全都在伶武安送祝清河的这份礼单中,祝清河看到礼单,眼神闪了下,并没有欢喜或震惊,只是淡然的命管家登记造册收入库中,宴请伶武安到正院花厅饮宴。 祝烨磊沐浴一番,又换好了新衣,正要前院时,那小厮模样的人回来了,对锦衣青年低声说了句,祝烨磊便点了点头,去了自己院中的书房。 待他推开书房门,里面已经站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灰色素衣,整个人与周围融成一体,仿佛若是他不想让人察觉,这个屋子里就消失了他的气息。 祝烨磊进去并未看他,直直的走到主位坐下,展开一张信纸,小厮模样的属下敏捷的上前为他研墨,他便提笔开始书写,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并未停顿一气呵成,写完,就将信叠好放入信封,这才抬头召唤先头进来那人。 “王添,让你办的事如何了?” 那人一直低头,闻言上前一步躬身道:“回主子,魏国来的贵人属下已经悄悄送走了,只是他对于我们未能拿到东西,人也没有解决这事表示了不满,说回国要如实禀报,属下这几天打听了他的喜好,送去了两个孤儿出身的雏倌儿陪他一起走的,又送上了黄金五百两,几件贵重之物,他这才答应回去替我们说几句好话。” 祝烨磊正在将信封口,一边听唇边同时撤出一个弧度,微微笑了。 “呵呵……一个纨绔子弟,仗着上头宠信他,还在我面前耍起威风,消息给错了到怪上我了,这人现在本少爷没时间收拾,先把他安抚好了送回去,等大计成了,有的是时间慢慢跟他玩儿。” 一直低着头的人没有再说什么,祝烨磊将信封递给他,交代道:“这封信你把他送到草原的贵客那里,告诉他我们的计划,让他回去先行安排好,等回来之后,这边局势就差不多了,我会再跟他商量具体的行动计划。” 灰衣人躬身应是,似是想起了什么,又问道:“主子,魏国那边只是说将汉燕太子绑了回去,却并未说要将人杀了,我们为何要——” 祝烨磊神色一冷,微微斜眼凝视他:“什么时候我的命令需要你来质疑了?” 灰衣人并未害怕,只是恭谨的低头称道不敢。 祝烨磊冷哼一声,唇角溢出冷笑,似是自言自语,慢慢的说道:“谁让他命不好,要跟瑾儿联姻……” 天上一头天色尚亮,一头渐渐青黑,开始下起了夹着雪粒的冰雨,风也飒飒起来,一个冰冷的,注定狂风大作的小年,要到了。 第二十章 收服人心 一记完美的凌空腾跃,空中轻盈利落的身影轻松闪过背后攻击之人,轻巧的落在地面,出手那人仿佛并不意外此招落空,因此没有任何停顿的回身便砍,这一招是麒麟摆尾,借着回旋的力量,这一刀携着万钧之力破空挥出。 只是他出手终究慢了一步,只见眼前一道青色衣袂划过,他还没有看清,手腕筋脉处便好似被什么铁器敲中了一下,接着就是一股大力的钝痛袭来,他不得不松手放开手中的刀柄,而与此同时,一柄尖头流转着厉光的长剑已经稳稳的架在自己的脖颈处。 “第三局,宋姑娘胜出!” 比武的台子旁边,设了几排观者席,最前排正中央坐着四位中年人,其中为首的一位,看到场上的结果之后,沉默片刻,便用内力加持声量,宣布比武这一项的三场比赛已经全部结束了。 “之前根据大家的投票推选,定下了前面三位与宋姑娘比武的阁中兄弟,经我们考量,确实都是潋滟阁中的高手。之后便举办一天一局的武功比试,今天是第三局,前两天的两局,宋姑娘一胜一平,加之今天的比试结果,宋姑娘两胜一平,确认已经通过了比武一项的阁主测试。” 语调平板的公证了比赛结果,四位长老互相对望一眼,没有再说话便全部起身离场。一片悄然的寂静后,比武场周围逐渐出现了哗然的低声议论。 “姑娘,你太厉害了!连我都没看清你方才那个流星转是怎么做出来的!当时您都是落势了,按照力气和下降的趋势,是没有办法不触地就再一次腾空的;还有您脚下的步伐,我以前好像没看到姑娘用过这套步子进行比武,姑娘能不能教教我?” 虽然每日只是一场,可三天比武下来,宋瑾依然还是有些疲惫。对于结果她并没有如何惊喜,若非之前对他们的身手提前探听过,也有所整理研究,她是不可能赢的这么顺利的。 她正揉着发酸的手臂胳膊往后院走,阿筝那叽叽喳喳的声音就跟着而来,一路上没停下过。烦的宋瑾实在没办法了只好停下来,微蹙着眉制止她的聒噪:“你如果再说下去,我保证你以后绝对没有学习它的机会。” 阿筝连忙闭禁嘴巴,讨好的摇摇脑袋,宋瑾这才满意的回头逃离她似的快步走了,也不管阿筝有没有跟上,阿筝吐了吐舌头跟了上去。 宋瑾回了自己的院子,泡了个热水澡。一踏进去,舒服的感觉便从四肢蔓延到全身,过招时候被打到的地方仿佛全部恢复了知觉,酸酸的,却又被热水烫的舒展了紧绷的肌肉,美好的感觉让宋瑾禁不住惬意地叹了口气,不知不觉望着净房门处的屏风出神。 比武三天下来,宋瑾对于阁内高手的水平也有所了解,其实她知道阁中还是顾忌了她的身份,几位长老提名比试对手时对她已经是有所礼让,,因为她是后辈年纪又轻,阁中上了岁数的高手几乎都没有出手,派出的三人皆是与宋瑾年龄相仿或稍大几岁,但是辈分相同的兄弟,阁中的老妖怪们一个都没有露面。 宋瑾心中微笑,这是他们默许自己继任的一个好信号,她要让下面人心服口服的登上掌门人的位置,因为这个母亲一手建立的组织,更重要的是,在不久的将来,这会是他们安身立命唯一的依靠。 明天休息一日,后日就是辩道之会了,辩道之会与比武不同,比武的高手,是由四大元老推荐,再由所有与会的管事以上级别的成员投票选出,参与者的挑战是可控而理性的。 而辩道是半开放,也就是说不会设定严格的挑战人员限制,起码所有堂主以上人员都有资格提问,届时,各人心中所想什么就会纷纷浮现水面了。 宋瑾想着明天可能出现的场景,轻笑了下,阖目在心中推演明天的题目和应对。 门外有些嘈杂,宋瑾开始不以为意,低头想着事,过了一会儿,她发现嘈杂声虽然变小了,却成了阿筝自己有些激动的低声嘟囔。 宋瑾从桶中站了起来,用备好的浴巾擦净身子,换上轻柔的半旧常服,出了净房走进正厅。 允筝看到宋瑾出来,有些歉然,知道自己发出的声音扰到了小姐,便恭敬地望着出来的女子。 宋瑾神色沉静,只有被热水蒸的粉嫩的脸庞透着一股青春的气息,还提醒着人她还是芳龄未过十八的少女,而其他时候,其实很难注意到她的年龄。 略微有些平直倔强的眉梢,因为水汽的滋润,变得顺服柔婉,衬在莹白里透着红润的脸上,显得越发的黝黑。 宋瑾坐在梳妆台前由着小丫鬟为自己绞干头发,一边看着案上摆放好的京城送来的消息,一边问道:“刚才怎么了?” 宋瑾从镜中看着允筝,允筝一时没有说话,反而总是拿眼觑着她,宋瑾感到好笑,这允筝也有害怕的时候?天不怕地不怕的,都是派她执行外派任务,把人都练野了。便嗔瞪了阿筝一眼,示意她干脆些。允筝心里一跺脚,一口气都说了。 “公主,方才阿笙把京城那边渠道收到的消息,整理了几条重要的送到了这里,有一些一会儿您或许也能从手中潋滟阁的汇报中看到,另外的一件事我还是先跟您说吧,这事儿确实比较棘手。” “方才公主您听到的喧哗,是‘那边’院子里那位主子的侍卫”。 宋瑾一怔,随即便冷笑连连:“我真是高估他们的教养了,真是一而再,再而三。他们汉燕什么时候有了主人的院子可以随便进的规矩了?还有,虽然这是别院,人手也不会稀少到让他一路走进院子,连个阻拦的下人都没有?阿筝你明日找杨管事,问他怎么回事?” 她将手中信件轻扔在桌上,揉了揉额头,满脸无奈,“他们又想要什么啊?我怎么越来越觉得自己捡了个大麻烦回来?” 阿筝:“可不就是您非要揽上的麻烦……”不过她只敢心里嘟囔,可不敢说出来。 但是面上仍旧持着完美的恭谨,没接这话,而是小心的回答:“回公主,那个侍卫说他们主子已经醒来了,想要见你一面,担心一会儿吃过药又睡过去了,想让公主现在过去,我跟他们说公主累了明日再说,那人还是坚持要我向您通报……这不,属下就又跟他吵起来了”,她小心的瞟了阿筝一眼,“但是那人真的很没有教养,我也是一时没忍住……” 宋瑾心里乐的不行,面上却没有表情,也是借着是这个机会该敲打敲打允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