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在上》 001章 楔子 定谥 (新书,求推荐票求收藏!请大家多多支持~~) 至佑十年,慈宁宫。 雪后初霁,化出来的寒气却比团团大雪时更甚,宫女内侍静立在宫殿廊下,感到凛冽寒意从脚底钻进来,直达心间。 管事姑姑云端匆匆返来,在正殿外拂去一身寒气,才脚步轻缓地走进去。 她有急事,欲禀告郑太后。 “娘娘,孟大人……去了。血溅紫宸殿,面容却安宁。请娘娘宽心。”云端的声音颇为低沉,语气镇定。 她自小跟随郑太后,且在宫中见惯生死,纵紫宸殿血溅情况惨烈令她心头轻颤,却没有表现出来。 “文死谏,武死战,孟瑞图身为御史大夫,名望功绩尽有,唯缺一死而已。照拂好他的身后事,便足了。”郑太后平静地说道,不因孟瑞图之死而悲。 孟瑞图求仁得仁,这一死,是全了他的志向,有何惋惜? 御史台那些年轻的官员们,想必很难忘记他是因何而死、如何而死。紫宸殿那些鲜血,实乃他埋下的生机。 这生机以国朝为土壤,以时日为雨露,总有勃发撑天的时候。 只可惜,她看不到了。 想及此,郑太后眼神暗了暗,脸色看着甚是惨白。 她这两日已经不再咳了,不用再时时备着帕子来掩血,精神比之前好很多了,说话也极为流畅自然,一身轻松,仿佛回到少年时。 她知道,这是回光返照。她大概,就是这一两日的事情了。 云端很想说,若非皇上一意孤行坚决要对北宁出兵,孟大人根本就不用死谏,她还想说若不是娘娘病重,皇上断不敢如此放肆妄为。但是…… 她看了看郑太后惨白的面容,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太医已经说过娘娘就是这几天的事情了,她何苦再说这些,致令娘娘最后都不得安乐? 然而郑太后却明白她在想什么,想了想,便说道:“对北宁出兵之事,不必担心。哀家死了,出兵便再不能成了。” 太后宾天,国有重丧。有了这个前提,皇上肯定忌讳,怎么还敢出兵? 想到这,郑太后竟笑了起来,对云端道:“皇帝必是心有不忿,怨恨哀家死也死得不是时候。哀家活着的时候,害死了他的母妃,还死死压住他,就连哀家死了,也不能令他如愿,呵呵。” 皇上怨恨,又如何呢?就算皇上再怨恨,碍于母子名分,碍于刀功史笔,也只得生生受着忍着熬着,直到……她咽下最后一口气。 说到底,她又不是皇上的生身之母,昔日那个少年帝王目光孺慕、一口一个“母后”,也只不过因为她手握着一支暗卫而已。 母子情分?素来没有那样的东西。 云端听到她随随便便说出个“死”字,心中有说不出的悲伤,只低低回道:“是的,皇上会怨恨娘娘的。” 的确,皇上怨恨娘娘,却没有办法对付娘娘。皇上所能做的,就是对付已死了的娘娘,就只能拿娘娘的身后名声作贱了。 一想到暗中听到的那件事,云端心中的悲愤便翻滚不止。娘娘还活着呢,皇上就已经急着给娘娘定谥号了! 死后才能定谥,皇上这是巴不得娘娘早点死啊。更何况,皇上还为娘娘定了那样的恶谥! 湣厉太后,云端怎么忍心对郑太后说出这个谥号? …… …… 太始楼,乃京兆第一酒楼。这第一,当然是指这酒楼是权贵们最常宴饮的地方,听说皇上白龙鱼服之时,都是在太始楼用膳。 这会儿是巳时一刻,尚未到开门迎客的时候,太始楼内冷冷清清的,一个伙计端着茶水,恭敬地送进三楼某一个房间。 房间内,有两个年轻人,俱是衣饰华贵气度不凡。乍一看,他们还极为相似,只是其中一个年长些,而且看起来颇为病弱。 此时,年纪较轻的人说道:“五叔,刚才侄儿得到消息,道太后的谥号已经定了,是‘湣厉’。” 这话一落,就听得年长那个嗤笑了一声,道:“祸乱方作、使民悲伤曰愍,暴虐无亲、愎狠无礼曰厉。看来,皇上真是恨极了郑太后,这谥号真够绝的!皇上甚是恶心啊。” 年轻那人面无表情,只是默默想着:今上虽只有十九岁,虽自太后病重才亲政,但五叔说其恶心……似乎挺恰当的。 年长的人皱了皱眉头,继续说道:“定谥乃盖棺定论,评价褒贬。自古道谥法无私,意思是不管美谥还是恶谥,都要忠于事实。一国之君如此定谥,实在可笑!” “五叔说的是。那么……”年轻的那人回道,似在等着什么话。 年长的人剃了他一眼,懒懒道:“你觉得我很闲吗?还那么什么?我既知道了这个谥号,便要管一管了。你去找韩曦常吧,告诉他什么叫谥法无私。” 年轻那人点点头,随即便离开了太始楼。 当日,礼部尚书韩羲常向至佑帝奏道:“皇上,太后娘娘临朝听政十载,若加‘湣厉’这个恶谥,恐引百官非议,故臣奏请:更换其中一字,改为美谥……” 韩曦常一力主张至佑帝尽早亲政,这两年甚得恩重。他的奏言,在至佑帝心中颇有份量。 紫宸殿内一片沉寂,过了许久,才响起帝王清洌的声音:“准!” 又一日,郑太后还是知道了定谥之事。不过,却不是云端所说,而是坤宁宫中的钱皇后送来了消息。消息道:定谥之事,孩儿正在想办法周全,请母后勿忧。 至此,郑太后才知道有定谥之事。她将坤宁宫中的消息摊开在云端面前,淡淡说道:“不要再瞒着哀家了。说吧,定谥是怎么回事?” 云端知道这事再也瞒不住了,便将最新的进展说了出来:“娘娘,皇上令礼部官员上谥,最后为娘娘定了……定了‘厉平’二字。” 郑太后愕然片刻,才似笑非笑地说道:“哀家还没死呢,皇帝太着急了。不过,这两个字,倒是出乎哀家意料。” 云端以为她不喜,便立刻说道:“娘娘,皇后娘娘正在努力,定会为娘娘争个美谥!” 不料,郑太后摇摇头,道:“不必了,这样就可以了。谥法无私,‘厉平’这两个字很好,很好。一恶一美,且美谥在后。皇上到底还念着哀家曾抚养他。” 云端听了这话,便是一阵沉默。先前那个“湣厉”的谥号,她说不出口了。 她不知道为何先前的谥号改了一个字,或许就像娘娘说的,皇上到底还念有一丝旧恩吧。 这样,也好。 郑太后笑了起来,这一回,是真心实意的笑:“杀戮无辜曰厉,愎狠无礼曰厉;克定祸乱曰平,治而清省曰平。云端,这个谥号,真的很好。” 她破家灭族杀夫无子,是为厉;她诛四王平****稳朝政,当得平。这两个字,恰当地概括了她的一生。 郑太后想起了她的一生。虽则她的一生才三十年,但其中跌宕起伏之巨大,起承转合之无常,难以述说。 三十年,时间太长了,她往回看过去的时候,就像隔了一层轻纱,许多事情都记不清了。 但入宫之后的事情,她还记得清清楚楚。 历尽生关死劫后,她于十九岁入宫,成为开熙帝的继后。第二年,开熙帝崩,她便自称“哀家”了。 从十九岁到二十岁,短短一年间,她灭了自己所在的郑家,杀了皇贵妃伍氏,最后……杀夫弑君,成为了大宣朝的太后。 其后,她扶持年仅九岁的至佑帝登位,诛杀起兵谋反的四个亲王,临朝听政,直到如今。 倏忽,也十年了。 她这一生,没有太多可悔的,亦没有多少遗憾。血仇已报,亲孝已还,国朝已稳。 若硬要说有什么遗憾的话,那就只有一个了:恩未全报。遗憾,遗憾她临死之前,没能在老师面前叩头谢师恩。 老师周游列国,不知如今是在北宁还是在南景。但肯定不会在大宣,若老师在大宣,怎么都会来看她的…… 郑太后从怀中掏出一方白玉小印,交给云端,说道:“哀家去了之后,你将哀家手中那一支暗卫交给老师吧。代哀家跟老师说……算了,不用说什么了。” 说什么呢?只要将这印交给老师,老师便明了。 这一支暗卫,在她弑君之时损了三一,诛四王之时用了三一,对付南景又用了三一。到如今,就只剩下几个人和这方小印了。 她到底不孝,让老师伤心了。 说完这些话,郑太后疲惫地闭上了眼睛。然后几不可闻地道:“云端,哀家不愿意入葬皇陵。哀家……死了也不愿意近着他。” 他——盈王,太子,先帝。 听着这些遗言,云端红了眼睛,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拼命地点头。她私心里,也不愿见到娘娘与先帝同葬一穴。 先帝,太狠了啊! 当年若不是娘娘机敏,躲过了夺命之劫,随后还进了宫,夺回了那一支暗卫。那么,宾天的人就不是先帝,而是娘娘了。 这些,即使过去了十年,还历历在目。 郑太后疲惫地合上了眼。迷迷糊糊间,她仿佛见到当年的盈王朝她微笑而来。 那时候他真俊啊,但当时她太年轻了只顾着害羞,还想不到,最俊的人会长着一颗最丑的心。 所幸,她后来还是想到了,还能进宫挽回那些错误,不枉这一生。 恍惚间,她似乎见到了他临死之前的挣扎不甘,还听到他边吐血边吼道:“朕已经立你为继后,让你受万人跪拜,你竟还弑君……你……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是啊,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当时她只是瞪大眼静默看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心中戾气横生; 现在,她心平气静,身后还得了“厉平”二字,已经……满足了。 郑太后微微笑了起来,觉得身子突然一轻,最后只听到一阵阵隐隐约约的哭声。 至佑十年末,郑太后宾天,年三十岁。郑太后,讳暄,谥厉平,史称厉平太后。 002章 禹东山 (每日一求推荐票、收藏!) 河东道,闻州,禹东山。 往日清幽静寂的山道,今日却十分热闹。一辆辆华贵的马车缓慢在山道上行驶,车夫的吆喝声、马匹“呼哧呼哧”的喘气声,惊起了山鸟无数。 禹东山道不陡不阔,平日里马车上下肯定没有问题。但是今日,上山的人实在太多了,马车一辆接着一辆,远远望不到尽头。 难得的是,尽管马车一辆堵着一辆,山道上却没有多少话语声。偶尔有马车帘子撩开,仆从们探头出来看路况,脸色却没有不耐焦急。 这样拥堵的情况,他们早就有所了解。就连马车里那些主子,都安安静静地坐着,忍受着马车龟速。 此时,有三个人正行走在禹东山道上,从这一辆辆几乎停滞的马车旁边经过。 这三个人,一前两后。走在前面的青年,一身雪青长袍,腰间系着一方墨玉印,脸色略显苍白,似是病弱。 奇怪的是,他脚步稳稳当当,走山道如履平地,气息都没有什么变化。 跟在他后面的,是一个少年和一个少女。少年看起来十五六岁,圆脸细目,脸颊处还有两个小漩涡,长相颇具喜感。 少女的年纪更小一些,十三四岁的模样,柳眉凤眼红唇。虽则还没有完全长开,但已经是一个小美人了。倘若再大一些,不知会引起多少思慕。 但这少女,脸上没有蒙着面纱,身后没有跟着婢女,就这么跟随着另外两人走在山道上,旁若无人。 怎么看,这三个人都有些怪异。 “我听父亲说,禹东学宫就在禹东山顶。禹东学宫每年开宫门一次,每次择生徒三百。每年这个时候,禹东山都会拥堵几天,马车塞得密密麻麻的像蚂蚁。以往我只当父亲话语夸张,今日上了禹东山,才知道形容贴切。”走在后面的少年说道。 他们已经走到了半山腰,顺着山道望下去,那一辆辆马车,可不就是密密麻麻的蚂蚁? 少女也是这样想的,笑眯眯说道:“四哥说的是,幸好五叔带着我们走山道,不然这会还在山下呢。”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脚步稍缓,却没停下,回道:“你们父亲说得没错。禹东学宫乃大宣文地,但如今的盛况已不及过往。昔年最盛时,密密麻麻的都是人,而不是马车。” 少年和少女想象了一下那种情况,山道上密密麻麻都是人、你推我搡迈不得半步,心中不由得有丝庆幸。幸好,现在山道上密密麻麻的不是人。 青年回过头,仿佛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一样,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们一眼,说道:“这可不是什么好事,你们以后就知道了。” 看到这笑容,少年和少女顿觉头皮发麻,便立刻端正了脸色,心头再也不觉得幸运了。 多年的经验告诉他们:五叔说这不是什么好事,那就一定不是好事! 有了这一则,少年和少女便蔫蔫的,觉得山道都难走了许多。过了一会,他们便喘起粗气,额头起了薄薄的汗珠。 青年停了下来,说道:“在这歇息一下。这里看到牌楼了,很快就到禹东学宫了。” 少年和少女顺着青年所指的方向,看到了不远处的一座牌楼。此牌楼是一座石牌楼,一间二柱,其上匾额,以大篆写着“尊贤”两个字。 青年指了指匾额,说道:“人君之欲平治天下而垂荣名者,必尊贤而下士。所以禹东学宫第一道牌楼写着两个字,能够在第一道牌楼立这两个字,这是禹东学宫的尊荣和底气。” 少年和少女稳住自己的气息,一副受教的样子,静静听着青年的话语。 青年继续说道:“大宣贤才十分,三分归于京兆国子监,三分散于其余九道,再有三分,便聚于禹东学宫。” 禹东学宫乃国初大贤所创,至今已一百八十余年了。 这一百八十年来,禹东学宫随着大宣兴衰而有荣弱,有数不清的贤才能者出自这里。 到如今,它能得贤才三分,就足以说明其威名和影响。每年学宫招收生徒,都会使得禹东山有这样的盛况。 河东道,准确地说天下十道,有名望的家族都会送子弟来这里求学。 更重要的是,禹东学宫还设有女学,招收女生徒。 换句话说,只要有才学、有本事的人,不论男女,都能接受禹东学宫的考究,考究通过的,就能接受禹东学宫所有先生的教导。 “禹东学宫的女学,可不是那么容易进的。禹东学宫每年有生徒三百,能进入女学的不过二十来人。小珠儿,五叔等着你的好消息。”青年笑吟吟地开口。 青年的笑容甚是可亲,那名唤“小珠儿”的少女已忘记了山道上的蔫蔫,笑着回道:“五叔请放心,我一定能够进去的!” 随即,小珠儿像是想起了什么,笑容滞了滞,半响才问道:“五叔,听说钱皇后就是出自禹东学宫。如果禹东学宫所教授的东西真的那么厉害,为何钱皇后现在会被打入冷宫?” 青年微微一晒:“有才而不能用之,所以身陷险地。小珠儿,钱皇后的情况,待你能够进入禹东学宫之后,便要好好想一想了。五叔等着你告诉我答案。” 小珠儿双脸红扑扑的,用力地点了点头。 一旁的少年见他们没有再开口,终于按捺不住,将一直想说的话语急急问了出来:“五叔,适才您说贤才十分,只说了九分,还有一分没说。这最后一分,在哪里?是在皇宫中吗?” 青年抚了抚腰侧的墨玉印,缓缓开口道:“这最后一分,归于鸿渚韦君相。只可惜,韦君相隐世已十年,至今不知生死。” 少年忍不住吸了一口气,语气急促地问道:“韦君相……就是厉平太后的老师韦君相吗?祖父经常说的那个韦君相?” 青年眯了眯眼,继续为这一对族中小孩儿说道:“正是。三年多前,厉平太后宾天,韦君相并没有出现。是以天下人都猜测,这一分贤才已经归天了。” 传说韦君相手握大宣暗卫,并且将这支暗卫传给了唯一的弟子厉平太后。 是以先帝驾崩之后,厉平太后才能诛四王、平南侵。如果韦君相真的如此看重唯一的弟子,那么厉平太后宾天,他不可能不出现。 如今三年多过去了,韦君相都无半点消息。想及韦君相的年纪,应该七十有余了,就连青年自己也开始猜测,那个经天纬地的韦君相,已经不在人世了。 想到这里,青年神色颇为黯然。大贤陨落,山河同悲。 很快,青年便调整了神色,继续往前走去,边说道:“禹东学宫一共有十八道牌楼,这第一道牌楼的背面写着‘大光’,你们谁来说说这‘大光’?” 少女咬唇看着兄长,圆脸少年上前一步,答道:“《易》曰‘自上下下,其道大光’,又曰‘凡益之道,与时偕行’,大光仍是指尊贤明王施德之意……” 青年双手背在身后,嘴角满意地勾了起来,带着这两个后辈,一步一步朝禹东学宫走去。 …… …… 与此同时,在山道其中一辆马车上,一个老妇人絮叨着:“衡姐儿,你当真不想入禹东学宫?我们已经上山了,祖母以为你所学了得,可以去试一试……” 她问话的少女,十三四岁的样子,脸上不施粉黛。即使是在马车昏暗的光线下,乍见到她的面容,仍让人心头一震。 这少女,太漂亮了! 这种漂亮,如同昏暗中尚燃着的一丝光亮,只要它存在,旁的一切便黯然失色。 只是,这个少女的目光太平静,平静到有些空,不知什么能入她眼。 听了老妇人的话语,少女低声答道:“祖母,我只想陪伴在祖母身侧。我见见适哥儿便下山了。况且我就算去试了,也不见得能够进去。我不想给祖母添麻烦。” 老妇人默然,知道少女说的是实情。各家权贵姑娘都想进入禹东女学,除了才学外也使尽了其他招数。这当中,主要是比拼家世。 老妇人想到自家的情况,眉头皱了皱。即使她贵为永宁侯夫人,但若是要让孙女进入禹东女学,还要费一番心力。 老妇人叹息了一声,黯然道:“三年前将适哥儿送进禹东学宫,祖母的人情已经用尽了,是祖母对不住你。” 少女想了想,伸手握住老妇人枯瘦的手,平静的眼神多了感激:“祖母切勿如此说,在侯府,最护着衡儿和适哥儿的,便是祖母了。” 老妇人想了想,还是说道:“你如今出了孝。不能跟着我再长居佛堂了。你若是能够进入禹东女学,祖母便能放心了。你且试一试,凭着才学进入其中,若是不行,便算了。” 少女知道老妇人的拳拳心意,老妇人执意让她进入禹东女学,无非是想为她争一个安身立命之地,以减少日后婚嫁的阻碍。 只是,她真的不愿意进入禹东学宫,无论老妇人怎么说,她都拒绝去试这些学宫考究。 再一次,她坚决回道:“祖母,衡儿真的不愿意入禹东学宫。衡儿只想陪在祖母身边,有祖母,我便足够了。” 少女说罢,微微低下了头,掩住那倏然一暗的眼神。 禹东学宫,就算聚天下三分贤才,她都没有想过进入其中。更别说只是禹东女学了。 原因无他,在她的心中,能够称呼老师的,只能是一个人。 她此生,不,她的前世今生,老师只有一个,他叫……韦君相。 003章 哀家是郑衡 (感谢大家的打赏和支持!继续求推荐票和收藏~~) 老妇人见她如此坚决,便没有继续说什么了。这几乎停滞不前的马车,让人心神容易困乏,老妇人便闭眼假寐了。 少女,名唤郑衡,脸上的笑容隐了下来,目光变得有些茫然。 尽管她对禹东学宫极为熟悉,知道禹东学宫有六学七十先生,甚至知道这七十先生的私下性格和背后关系,但禹东山,却是她第一次来。 就连河东道闻州,她也从未踏足。 生于、长于河东道闻州永宁侯府的,是郑衡,不是她。 在她心底,她仍觉得自己就是那个从未来过河东道的郑暄,郑太后。 她还记得慈宁宫的团团大雪,还记得云端说定了“厉平”这个谥号,还记得她不愿入葬皇陵……但她一睁眼,就成了郑衡,永宁侯郑仁的孙女郑衡。 更重要的是,如今已是至佑十四年了,而不是她合眼前的至佑十年。 郑太后,已于三年前宾天,定谥号为“厉平”,正如她所记得的那样。 死生、三年……这匪夷所思的事情,她始终想不明白这是为何,便只能不明白了。 她知道永宁侯郑仁,知道永宁侯夫人章氏和世子郑旻,甚至知道永宁侯世子夫人宁氏,却不知道永宁侯府有一个郑衡。 更不知道,世子夫人宁氏已经过世,而郑衡,就是宁氏所出的长女。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历久不衰的。大宣立国已有一百八十余年,国初封功称世袭罔替的那一批武功勋贵,早就随着漫长的时日而湮灭了。 如今的永宁侯府,是新封的勋贵,不过历两代而已。郑衡的曾祖郑经,在永隆年间以军功得封永宁侯,封地就在河东道闻州。 郑经年少成名,乃一世奇才,曾立下军功,又治地有方,封爵“永宁”是实至名归。可惜,郑经死得太早了,只留下懵懂的妻子,及唯一的儿子郑仁,就是如今的永宁侯。 郑仁膝下有四子。她曾记得,至佑十年初,郑仁往京兆递了请封长子郑旻为世子的请求。当时她还没病得太厉害,看过这个请封奏疏。 没想到,眼一闭一睁,便已过了三年有余。世子夫人宁氏已经没了,就连其女儿郑衡,也没了。 半个月前,刚刚出孝的郑衡起了一场高热,竟没能熬过去。因缘巧合继续活着的,是三年多前宾天的郑太后。 对郑太后来说,时日还停留在至佑十年寒冬,但现在已经是至佑十四年初春了。 初春时节,是禹东学宫每年一度的开宫日子。郑衡唯一的胞弟郑适,就在禹东学宫求学。所以到了这开宫之日,祖母章氏便带着她来了禹东山。 “姑娘,马车速度开始快了,看来快到学宫了。”一个杏眼丫鬟这样说道,语气微微兴奋。 停滞了那么久,马车终于快了。而在丫鬟出声那一瞬间,郑衡的神智便全数回笼了。 哀家是郑衡,正去禹东学宫,去看望胞弟郑适,无论如何,哀家都不会唤旁人为老师。 没多久,马车便停了下来。禹东学宫,到了。 禹东学宫是一片灰黑色的建筑,正门做成了牌楼样式,三间四柱五楼规模,最上面的明楼用一块巨大的石头雕琢而成,中间的匾额写着“禹东学宫”,两边则是“贵士”“进贤”两个匾额。 “禹东学宫”匾额下面,挂着一副四字联,上书“行中日月,学里乾坤”。 这对联,相传乃第一任学宫祭酒严朴所撰,尽表禹东学宫的精义。 因是学宫正门,上面并没有并没有饰飞龙舞凤,只有这一个个遒劲的大字,立于其前,便感到凛凛威严扑面而来。 郑衡曾临朝听政十年,见过京兆最高大秀丽的国子监五牌楼,登过京兆司天监宏伟的摘星楼,但仍被眼前质朴到极致的正门震了震。 培文进贤之地,她不禁稽首,肃然起敬。 禹东学宫前,已经聚了不少人。有刚从马车下来的求学子弟或少女,也有从学宫里出来的学子。幸好正门前的空地足够广阔,不然肯定会起乱子。 随即,郑衡的心思便没在学宫正门,她安静地站在章氏身边,听着一个年轻妇人在说话。 “老夫人,那么媳妇就先去找逾哥儿了。侯爷特地交代了媳妇,待申正便要与老夫人一同下山。”妇人笑眯眯的说道,微微弯腰。 这个妇人,长相清婉,年三十许,这是郑衡的二婶谢氏,她的长子郑逾也在禹东学宫,今日便一同上山。 章氏神色依旧冷淡,只是点了点头,连话都没有说。 谢氏仿佛没有看到章氏的冷淡,仍是温婉地笑了笑,便带着丫鬟、仆从们往学宫正门走去了。 从头到尾,她的目光都没有落在郑衡身上,就连她身后的丫鬟仆从,都好像没有看见郑衡似的。 彻彻底底的漠视,就像行客不会注意到路边尘埃。唔,这种举动真是……粗暴而直接啊。 郑衡不及想更多,便听得章氏说道:“有些人就是眼盲,别管她们。” 章氏说得正经又认真,仿佛就在叙述一个简单的事实,但她看向郑衡的眼睛,却满是温和。 郑衡摇摇头,道:“祖母,我并不在意。” 一点儿也不在意,谢氏对她来说,就是个陌生人而已。况且本来的郑衡就是个冷淡性子,在原来郑衡的印象中,谢氏的存在不怎么美好。 那她就更没有在意的必要了。 章氏想到郑衡在佛堂守孝三年,再想到郑衡不理事的冷然性子,心中知道这个孙女几乎不清楚侯府的情况,便细心提点道:“你二婶是河东大族的嫡女,其父谢惠时是当朝门下侍郎,而且在朝中甚有影响力。你娘亲与谢氏曾有龃龉,离她远一点。” 郑衡自是乖巧点点头,心中却泛起了层层波澜。谢惠时……四年前她已将其贬黜出京,三年前他还在蜀地任五品职,怎么如今竟成了门下侍郎?! 门下侍郎,台阁前选,怎么会是谢惠时这个奸邪小人? 看来,她宾天的这三年间,朝中已巨变!可是…… 郑衡看着自己白皙、没有戴护甲的手,再一次默默念道:“哀家是郑衡,哀家是郑衡。” 朝中事,与她无关了。 …… 禹东学宫占地广阔,从正门行到西门,差不多要半个时辰。很少人愿意走这么长的时间来这里,于是,这里比正门要清静得多。 况且,西门外还栽着许多银杏树,这些高大的树木几可蔽日,即便是日午,也只漏下一点点阳光,在这个暮春时节便稍显阴冷。 此时,郑衡与章氏便守候在学宫西门外,等着郑适出来。 章氏宁愿走那么远路都要择这个清静的地方,必是有些话语不适合在大庭广众下说的。 这些话语,郑衡隐约知道,但章氏没有说,她便没有问。 虽则她醒来才半个月、对永宁侯府的情况没有多少了解,但已经觉得永宁侯府是一个浑浊水潭,水深难测。 三年前,大概是她宾天后没多久,宁氏便过世了。在宁氏过世之后,章氏匆匆将年仅五岁的郑适送出永宁侯府,用尽人情将郑适送进了禹东书院。 与此同时,章氏以“为母守孝”之名,急令郑衡进入侯府佛堂清修。没多久,章氏便将管家之权移交给儿媳谢氏,同样入佛堂清修。 不管是求学还是清修,都是匆忙避难之举。当时,侯府究竟出了什么事令得章氏要这么做? 这些事情,原来的郑衡是不会多想的,但现在的郑衡却不能不想。如今她出孝了,已经能离开佛堂了。但章氏却不能,只是因为要上禹东山,才被永宁侯特许出来。 这么说,三年前迫令章氏避难的危机,还一直在! 郑衡的猜测,在见到郑适之后作实。因为从西门中出来的那个小孩儿、她的胞弟,脸上竟然带着青紫,一瘸一瘸地走过来。 章氏眼眶一红,急匆匆地奔过去,紧紧抓住郑适问道:“适哥儿……怎么……怎么会……” 章氏的碰触,令郑适忍不住“嗞”地痛呼了一声,但他却露出了笑容,安抚章氏:“祖母,我没事,没伤到筋骨,都好的……” 郑适越过章氏看到了郑衡,眼神蓦地一亮,声音扬了起来:“姐姐,你也来了!我……我许久没有见到了!” 小孩儿目光晶亮,眼神孺慕,面容与郑衡甚是相似,就连肤色都和郑衡一样白皙,便使得脸上的青紫更加明显。 郑衡心中忽而起了一股浓重戾气,不知是身子本身的,还是……作为郑太后的。 她走上前去,半蹲了下来,看向了郑适的腿,低声问道:“这腿,怎么了?” 章氏也放开了郑适,紧张地上下摸着他的腿,边问道:“伤着哪里了?怎么会伤着?季庸答应过我,一定会护着你的!他怎么对得住我!” 郑适止住了章氏的动作,露出了肿胀的脚踝,道:“祖母,季先生出事了!所以……所以没有先生再护着我了。” 章氏动作一顿,神色惊变,是以没有发觉到郑衡的眼神也闪了闪。 季庸,出事了? (章外:本文中的匾额、楹联及诗词,若没有特别指出,都是我自己写的,此章应有赞,哈哈哈!羞脸~) 004章 姑娘 季庸是禹东书院的先生,是孟瑞图的门生,得意门生。 昔日孟瑞图任礼部侍郎一职时,季庸曾向其投过行卷。虽则后来季庸没有进入仕途,仍尊孟瑞图为座师。 据郑衡所知,季庸对孟瑞图十分尊敬,四时节礼从来都没落下。而孟瑞图对季庸评价极高,对其多有照拂。那时候郑衡还在慈宁宫,曾听孟瑞图这样评价季庸:“胸有直节,圆润周通,可堪大用。” 孟瑞图素来不喜褒贬人物,在郑衡的记忆中,这是其评价的第二个人,也是最后一个。 因此,至佑八年的时候,郑衡曾想将季庸召来宫中为帝王讲学。只因其时季庸才到而立之年,太过年轻又声名初显,出于种种考虑,她的想法没有付诸行动。 其后,她便渐渐病弱,及至宾天之时,她都没有见过其时已誉满河东的季庸。 如今,这样一个“胸有直节,圆润周通,可堪大用”的季庸,出了什么事? 郑适继续说道:“一天晚上,季先生突然来找我,道他不能再保护我了,让我想办法自保。后来季先生就没再出现过了,我……我才会成这样。” 郑衡的目光落在郑适脸上的青紫上,心中了然:所以这小孩儿的伤就是这么来的? 在偌大的禹东学宫,在近千个生徒里面,一个无依无靠的八岁小孩儿如何自保?就只能故意折腾出动静了,以提醒所有人他的存在。 的确就如他所说的,这还好。——虽则脸上青紫脚踝受伤,但还活着,他保住了自己。 章氏将郑适的裤腿放下,下一刻便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为何没一早来信告诉祖母?” 郑衡闻言,不由得看向了章氏。只见其脸色平稳目光冷静,已不见刚才的焦急慌乱。——章氏,是个稳得住的人。 郑适清亮的目光暗了暗,道:“这是三个月前的事了,我当时便写信给祖母了。学宫管事道已经将信送到侯府了,但我一直没有收到祖母的回信,我就知不妥了。” 章氏的脸色变了变:“这三个月,祖母不曾收到过禹东学宫的书信!衡姐儿同在佛堂,也不曾收到过书信。” 郑衡点了点头。在郑适说书信的时候,她就在想可有收过禹东学宫的书信,结果是没有,确定没有。 郑适的书信,不是没有被学宫管事送出去,就是在永宁侯府被截住了。 不管是哪种可能,情况都不妙。 章氏咬了咬牙,毫不犹豫地道:“一定是他!就算谢氏管着侯府,也不敢截我的书信,定是……定是他吩咐的!” 章氏的表现犹如此,郑适的反应便更加激烈。他猛地站了起来,却牵动了脚踝的伤势,痛得他脸容都扭曲起来,更显得他目光吓人。 是了,忽略其脸上的青紫,这个便是乖巧温润的如玉少年,此刻眼里满是阴狠恶毒。 与年龄不符的阴狠恶毒,却又如此真切深沉,犹如实形般这学宫西门外散发开来。 郑适这个模样,与郑衡某段属于郑太后的久远记忆重合。同样是年幼少年,同样有深刻恨意,这些恨意,同样来自家族至亲,同样不堪叙说。 只是,那段记忆中的少年已经死去了,而眼前的少年还活着。 稚子何辜,然而托身之家世没得选择,唯有承而受之。 章氏见到郑适这样,心中不禁一酸,眼神悲伤而愧疚。这对姐弟有今日苦况,说到底都是因为她年轻时心气太盛,及至中年尚死不低头。不然……不然…… 郑衡又感受到了,章氏身上那浓重到无法忽略的愧疚。 在当下,愧疚是没有什么意义的,于是她转移了话题,问道:“适哥儿,你送到侯府的书信直接说了季先生出事?为何如此笃定季先生出事了?” 从章氏和郑适的话语中可以得知,季庸受章氏所托照顾郑适,章氏脱口而出的那一句“他怎么对得住我”足见两人交情匪浅。但是三个月了,章氏都不知道季庸已离开了书院,这只有两个可能了。 其一是季庸还好好的、什么也没有发生;其二是季庸真的出事了,而且出事得太急太突然,他没来得及通知章氏。 郑衡已能想到是后者了,特地询问郑适,只是为了知道更多细节。 郑适眼中尚有怨恨,声音不觉低了下来:“我当时留了个心眼,没在书信上说季先生的事,而是请祖母送几个花生银裸子来学宫,可是一直没有收到回信。季先生肯定是出事了,我的感觉不会错的!” 他试图回忆当时的情况,缓慢地说道:“学宫对外说季先生出门游历了,但那一晚季先生神色匆匆语气紊乱,好像遇到了什么紧急事。我越想越担心,第二天一早就偷偷去了季先生住所,可是那里是空的。我只在后面竹林草丛里发现这个……” 他边说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物件,递给章氏:“就是这个……” 这是半支竹笛,约半寸长,看样子像是被匆匆折断的,缺口参支不齐,笛身处有一些黯淡的红痕。 郑衡一眼就看出,这些红痕是已经干了的血迹。 章氏接过这半截竹笛,眉头皱了起来,试图辨认:“这是……季庸的竹笛?” 闻言,郑衡便感到颇为奇怪。季庸既与章氏交情匪浅,章氏怎么会认不出季庸的竹笛? 等等,好像哪里不对…… 她想起来了! 经史双绝的季庸,是地地道道的音盲,曾闹过“宫商角徵羽缺五音”的笑话,一个对乐音一窍不通的人,他怎么会有竹笛? 但郑适的笃定和章氏的犹豫,作何解? 郑衡还没来及想更多,就听到有人爆发出悲伤的呜咽,接着便看到一个身形飞快地从银杏林中冲出来。 朝郑衡一行人直冲而来。 章氏立刻挡在郑衡姐弟面前,慈爱的神色猛地变得森冷,大喝道:“是谁?!” 伴随着章氏的大喝,那个身形顿了顿,下一刻速度却更快了,而且还伴随着急惶的哭喊:“竹笛……给我看看!给我看看!这是季庸的竹笛……” 听到这些话语,章氏和郑衡都愣了愣。这个人,是冲着章氏手中的竹笛而来的。很明显,来人认出了这支竹笛,知道这支竹笛和季庸的关系。 可见,这人不仅认识季庸,还对季庸十分熟悉! 就在章氏这一愣间,那个人已刹住了身形,紧张地、恳求般道:“老夫人,竹笛……请让我看看……” 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不,更准确地说是一个姑娘,一个年纪偏大的姑娘。——那种纤细的身形和窄小腰胯,不可能属于一个妇人。 尽管这姑娘衣衫破败,但脸上却十分干净,看得出是认真拭擦过。 此刻这姑娘眼中含泪,正一瞬不瞬地看着章氏的手中。——那支竹笛! 这时,郑衡微微侧身,想看看来人是谁。待看清了这姑娘的面容,她心里倏然一惊,脸色却没有丝毫变化。 这个姑娘,她见过! (章外:附求票小剧场,感谢小胖喵的脑洞,嘻嘻。) 三年前的春天,太后在各位小主那里中下了许多推荐票。 现在……丰收的季节到了。 阿衡:嘿嘿嘿(目光熠熠地看着大家手中的推荐票) 005章 借势 这个姑娘,是孟瑞图的孙女孟瑗。 孟瑗曾跟随其祖母安氏来过慈宁宫请安,当时孟瑗跳脱灵动,郑衡对她印象颇深,尽管她现在衣衫褴褛面容也瘦削许多,郑衡还是认得她。 孟瑗直到十八岁还待字闺中,对外只说身体有恙,以致迟迟未有合适人家。但郑衡知道,这个姑娘矢志不嫁,曾和安氏有过剧烈抗争。 不然,孟瑞图已官至御史大夫,孙女就算身体有恙,何愁嫁不出? 孟瑞图死谏之后,她曾交代过云端照拂其身后事。以云端和钱皇后的本事,要保住孟家并不难,她从未想过孟瑞图死后孟家会出事。 可是……孟瑗变成了这副落难凄凉的样子,艰难来到了河东道。 这当中,出了什么事?孟家有了什么变故? 云端呢?钱皇后呢?——郑衡气息微喘,几乎就将这些问话脱出口。 但是绝对不能。 永宁侯府的郑衡,绝不会认识宫中的云端姑姑,也不会询问有关钱皇后的情况,就连眼前的孟瑗,她也只能不认识。 这时,章氏满是戒备地问道:“你是何人?如何认识季庸?” 季庸身为禹东学宫的先生,誉满河东,寻常人见到他,都得尊一声“季先生”,极少有人会直呼其名讳。 但章氏听得很清楚,这个姑娘刚才叫喊的是“季庸”。如此直呼其名,又是这个年纪的姑娘,再想到这姑娘知道这竹笛,令章氏想到了一个可能。 孟瑗已经稍稍冷静,朝章氏躬了躬身,哑声道:“我姓孟,因在家中行四,便称四娘。乃安陆人,我与季庸有婚约,这竹笛……是我的。” 她说罢,又看向章氏手中的竹笛上,目光眷恋而悲伤。 季庸祖宅就是在安陆,章氏也知道季庸宣称有未婚妻,但仍是谨慎地问道:“你说你是安陆人,为何来到河东?还是这副样子?” 听得章氏这么一说,孟四娘便红了眼眶,吐词却很清楚:“约三个月前,我家中来了一伙强盗,父母兄长俱被强盗所杀,只有我自己一个人逃了出来。我赶来河东,就是要投靠季庸的。这竹笛他不会离身的,他……他出了什么事?” 她虽极力保持平静,但那红了的眼眶、低沉的声音,都在诉说着伤痛事实,让人心生怜悯。 郑衡记得安氏的确唤孟瑗为四娘,便知道她说父母兄长俱亡必是真的,却不是安陆的孟家,也一定不会是强盗。 孟瑗所在的京兆孟家,必是出了大变故,所以孟瑗才会落难来到了河东道禹东山。 不过,季庸只是孟瑞图的门生,何时与孟家有过婚约?这支竹笛真的是她的? 况且,孟瑗提到了三个月。三个月前,季庸突然离开禹东学宫,孟瑗说家中遭遇强盗。三个月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导致季庸和孟家都有变故? 郑衡立在章氏身后,闭口不语。章氏也没有说话,但脸色已经舒缓了不少。 章氏活到这个岁数,已练就了一双锐眼。眼前孟四娘说的是不是实情、有几分真,她还能看得出来。 来了强盗杀父母兄长这样的话语,她听过耳就算了,一点儿也不相信。但她相信,这个孟四娘的确与季庸有关系。 郑适到底年幼,听到孟四娘这么说,他便小声对章氏道:“祖母,季先生虽不会音律,但这竹笛的确一直藏于袖中,我见过许多次。” 章氏还是没有说话,孟四娘已补充道:“老夫人,这竹笛真的是我的。您若不信,可顺着笛孔拆了,与笛孔相对的地方,必有一个‘孟’字。” 笛子若是拆了,便没有用了。藏于笛子里面的“孟”字,应没有人知道。 章氏却没有将竹笛拆了,而是递给了孟四娘,道:“这既然是你的笛子,便还与你吧。至于季庸,三个月前已离开了禹东学宫。” 孟瑗小心翼翼地接过了竹笛,脸上闪过种种表情,有珍惜、有伤感、有茫然。她大概不会想到,季庸并没有在禹东学宫。 章氏将竹笛还给孟瑗,态度已很清楚:她相信孟瑗的确与季庸有关系,但就仅此了,她不打算再与这个姑娘有何交集。 她正想让这个姑娘离开,却感到背后有人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 是郑衡。 郑衡上前,附在章氏耳边道:“祖母,如今季先生出了事,这姑娘既是季先生的未婚妻,又身在难中。我们不如将她接回府吧?” 孟瑗现在这副样子,明显遭受了许多难事,章氏对孟瑗有戒备,但郑衡却没有。她既已认出了孟瑗,就不可能袖手旁观了。 孟瑞图以死明志,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的后人遭难。 更重要的是,她想知道孟家出了什么变故,她想知道云端和钱皇后如何了。 孟瑗的经历,就是她知道这些情况的最好途径。 郑衡的话语,郑适也听到了,他看向孟瑗的目光流露出一丝不忍,赞同道:“祖母,孙儿在禹东学宫,多亏季先生护着。现在……” 这个八岁的孩子,即使经历了许多事情,眼中也有怨恨恶毒,说到底,还是心存仁厚。 章氏听了这对姐弟的请求,一阵默然。随即,露出了慈爱的笑容,道:“好的,就照衡姐儿说的做。” 也罢,这个孟姑娘看起来无处容身。若她真的是季庸的未婚妻,那么便当报了季庸相护之恩。 若这个姑娘存有歹心…… 章氏眉眼冷了下来。虽则她幽居佛堂,但她堂堂一个侯夫人,也断不会让一个小丫头玩弄于指间! 孟瑗很快就被那个杏眼丫鬟带走了,这是章氏吩咐的。——孟瑗衣衫破烂,会更引人注目,总得先去装扮一番。 孟瑗离开之后,有关季庸的事情便暂且揭过去了,章氏才能问起郑适的脚伤:“适哥儿,这伤是怎么回事?你……这三个月来一直如此?” 想到这三个月来,郑适每天都在挨打,章氏就有说不出的心痛,眉梢冷意更甚。 郑适忙解释道:“祖母,不是的。季先生离开之后,我便想办法闹事,让先生们注意到我。本来一直都好,但五天前,就有人对我拳脚相加,说我得罪了人,还扬言……要让我横着出禹东学宫。” 横着出禹东学宫,这是有人要郑适性命! 章氏气得直哆嗦:“我知道你得罪了谁。无非就是那几个人!他们已经害死了你们母亲,如今还要来加害你。没想到,他们如此胆大包天,就连禹东学宫这里也敢动手,当学宫祭酒和七十先生是死的吗?!” 郑衡出声道:“祖母,禹东学宫有学子上千,学子之间的打闹,甚至不会传到先生的耳中。更何况一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学子,就更好下手了。” 郑衡猜想,当初章氏将郑适送到禹东学宫,就是看中禹东学宫乃文地,并且人多。只是物有两级,人多固然可以成为屏障,但更是下黑手的好机会。 “学宫祭酒慈仁为怀,断不会任学宫发生这样的事。适哥儿,祖母带你去找学宫祭酒,必定为你争一份庇护!”章氏冷然道。 郑适表情十分为难,说道:“祖母,其实我见过祭酒大人,大人也吩咐过先生们看顾我,不允许再有这样的事发生。但是……” 但是禹东学宫有上千学子,七十先生哪里看顾得过来?况且,在偌大的学宫,想要一个人不明不白地死去,有数不清的办法。 这些,章氏怎么会不明白?但她现在势微,尚不能带郑适回侯府,除了去求学宫祭酒护佑,还能怎么办? 郑衡却觉得,就算去学宫祭酒面前讨公道,也不能改变适哥儿的现状,只怕他们一下山,适哥儿还是会继续受欺负。 除非,适哥儿时刻跟在学宫祭酒跟前,让人不敢招惹。如此……就只有入明伦堂了! 想及此,郑衡便问道:“祖母,祭酒大人是谁呢?祖母认识他吗?” 章氏仍在想办法,回答郑衡的,是郑适:“就是周典大人,我跟姐姐说过的,姐姐许是忘记了。” 学宫祭酒仍是周典就好,如果是周典,那么她就有办法让适哥儿进入明伦堂了。——周典那不为人知的嗜好,她还记得十分清楚。 郑衡点点头,柔声道:“姐姐的确一时忘记了,现在适哥儿说起了,我倒想起娘亲曾说过这周祭酒了。” 章氏看向了郑衡,心想道宁氏还提及过学宫祭酒?宁氏是怎么说的? …… 半响后,郑适苦着脸道:“姐姐,母亲真是这么说的吗?这样会得祭酒大人青眼,真的能进明伦堂?” 郑衡一脸笃定回道:“当然,姐姐怎会骗你呢?肯定有用。不过,这样的话祖母得避一避才是。” 姐弟两人看向章氏,等待章氏的回答。 章氏神色有些异样,顿了顿才回道:“我在马车上等你们,不管事成不成,你们等会儿都来马车。” 想到待会祭酒大人可能会遇到的画面,章氏还真是不忍看…… 事情既定,郑衡祖孙三人便离开了学宫西门,往学宫正门而去。 他们并不知道,在他们离开西门后,从银杏树后面闪出了一个人。 学宫西门那片银杏树,除了藏着孟瑗之外,竟还有另外一人! (昨天,新书排行榜一度上到了第六名,感谢各位亲们!感谢你们的支持!鞠躬……) 006章 好戏 (求推荐票!求收藏!新书极需要人气,请大家多多支持!) 从银杏林后走出来的,是一个青年,腰悬墨玉印,脸容看起来有些病弱。 青年原是贪学宫西门外清静的,不想却撞见了这些事情。 永宁侯府三祖孙、那个衣衫破烂的孟姓姑娘,他都看得很清楚。自然,他们说的事情也听得很清楚。 略思片刻,他便开口道:“去查季庸出了何事,最好能得知其下落。” “是,五少。”空气中有话音响起,却并未见到人影,只有银杏叶子微微晃动了几下。 吩咐完毕后,青年迈开了步子,往郑衡一行人离开的方向而去。 且说,郑衡与郑适来到学宫正门的时候,那里的人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比之前更多了。不过,这些人并没有纷拥在正门处,而是整齐地站列在两旁。 原来,禹东学宫每年开宫门之时,学宫祭酒会带着六学先生,就在这“禹东学宫”匾额下论学弘道。现在,这论学传道刚刚要开始,难怪会聚集这么多人。 很容易地,郑衡就看见了站在明楼下的那些禹东先生,也一眼就认出了学宫祭酒周典。 周典,实在太好认了啊。 在数十禹东先生之中,站于正中又矮又圆、严肃得像旁人欠了他数十万贯钱的,就是周典了。 乍见到周典,涌现在郑衡心头的,竟然是老师韦君相的几句笑语。 那个时候,老师大刺刺笑道:“哈哈,阿暄,为师告诉你啊,别看周胖子一脸严肃,实则他最是恶趣味了……” 是了,老师的话语她一直记得,周典其实甚有恶趣味。现在,她就要投其所好,让适哥儿能够进入明伦堂! “姐姐,站在最中间最严肃那个老者,就是祭酒大人。”郑适小声地说道,一脸紧张。 在看到无比严肃的周典之后,他感到更紧张了,连掌心都冒了汗。 郑衡点点头,跟着郑适往前走了几步,边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周围的人,并那数十个禹东先生。——这里面有许多人,郑衡都认得。 大宣官立的教化之地,最重要的地方有二,其一就是京兆国子监,其二就是禹东学宫。和国子监一样,管理禹东学宫的人被称为祭酒,官拜从三品,领朝廷俸禄。 所不同的是,国子祭酒常入宣政殿参知政事,而学宫祭酒只须每半年入京兆一次,而且多为向朝廷献芹献才。昔日她临朝听政之时,周典就带着不少禹东先生入京兆。 她带着至佑帝,曾听过这些先生论政辩道。 只是,时隔两世,她没想到再见到这些禹东先生,会是在禹东学宫这里,会是在这样的场合。 比起她的从容自然来,郑适的紧张表现才是正常的他几乎微不可闻地道:“姐姐,人太多了……那么做真的好吗?” 他眉头紧蹙,青紫的脸色十分凝重,现出几分老成的感觉。 郑衡笑了笑,同样小声道:“适哥儿,姐姐不会骗你的。求学本无等阶,明伦堂所有人都可以去,但能否一直留在明伦堂,就只能这么做了。” 明伦堂是禹东学宫最重要的地方,是禹东学宫平时读书、讲学、弘道的场所。但此刻对郑衡、郑适两姐弟来说,明伦堂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是学宫祭酒周典所住的地方。 只要待在周典所在的地方,换句话说只要被周典收为亲传弟子,那么郑适就安全了。 郑适年仅八岁,即使在禹东学宫求学了三年,也多为避难而已,所学的东西必定比不上年长的学子们,凭借才学赋能被周典选中的机会……等于零。 于是,只能独辟蹊径了。 许是郑衡的目光太笃定,又许是郑适在学宫尝尽了冷暖,他按着受伤的那条腿,紧抿着唇点了点头。 因学宫每年讲学一次,周典所说的基本都是发凡要义,并没有太深入。很快,他的讲学便完了,而对于他来说,每年一次的“亮相”任务便完成了。 接下来,便是禹东先生与各家学子长辈叙人情的时间了,周典正想离开这里,忽然听到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哭嚎。 “儿啊!儿啊!”有人这样哭嚎道,声音又尖又高,简直像扯破喉咙似的。 在这寂静严肃的人群中,这样的哭嚎就像平地响起惊雷,震得所有人都心颤起来。 那哭嚎仍在继续:“儿啊!儿啊!昔日你负气离家,为父苦寻你数十载,你怎连老人也不认!儿啊,儿啊……” 所有人都被哭嚎震住了,他们看向中间那个哭嚎捶地、一脸青紫的少年,不知该怎样反应。 这是什么情况? 周典身子僵了僵,嘴角忍不住抽搐几下,严肃凌厉的眼神奇异地柔和了下来。 下一刻,他的嘴角勾了起来,目光熠熠地看着那个哭嚎的少年。 他实在……太喜欢听这一折《慈父训子》的哭戏了!尤其是这种发乎内心哭嚎的,真真是让人闻之落泪听之感慨! 就算是在学宫正门外,他都没法按捺住自己兴奋的心情,不由自主地朝那个少年走去。 那个少年继续在哭吼道:“儿啊,儿啊!今日为父要训你了,今日为父要训你了……” 然后,这少年反反复复哭嚎的就是这么一句。没办法啊,他姐姐郑衡就教了他这几句话! 他闭上眼睛一心一意地吼着,试图让自己忘记这是在禹东学宫,忘记还有这么多人在这里。 直到…… 他感到有人站在他面前,他才睁开眼,停止了哭嚎。——其实喉咙干涩得也快嚎不出来了。 他睁眼见到的,便是笑眯眯的祭酒大人。又矮又圆的祭酒大人,笑得像个弥勒佛的,正在问他:“你缘何唱这些?” 看到祭酒大人温柔得如同收回了数十万贯钱,郑适这才真正信了郑衡的话语。 原来,姐姐说得没有错,只要当众这样哭嚎,就会引起祭酒大人注意。 不过,看起来如此正经严肃的祭酒大人,为何会有这样的嗜好呢。姐姐所说的《慈父训子》又是什么东西? 而周典则这样想道:是啊,这么小的一个少年,为何会唱这折哭戏呢?为何会知道我喜欢这折哭戏呢?如此一来,就有些意思了。 这样想着,周典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说道:“你姓甚名谁?为何会在此哭嚎?” 郑适努力稳住自己心神,按照郑衡所教的答道:“学生郑适见过祭酒大人。学生只是想起了去世的母亲,一时心伤才不能自控,请大人原谅……” 听到这些话,周典的眼睛眯得更细,提高了声音道:“郑适……我记得季庸曾提过你,说你年纪虽小却十分好学,心志又坚定。正巧,我身边还缺了一个弟子,明日你便跟随我入明伦堂吧。” 听到这话,郑适猛地瞪大了眼睛,湿濡双眼满是惊愕。他此番在学宫门口的举动,为的就是进入明伦堂,他原本还想着会有各种各样的困难,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容易。 祭酒大人真的当众让我入明伦堂了,就像姐姐说的那样! 郑适不自觉地看向人群中的郑衡,在看到郑衡的微笑后,他才移回目光,激动地对周典说道:“学生谢过大人,感激不已……” 周典顺着郑适的目光看过去,却只见到一个眉眼低垂的姑娘。这姑娘,长得太漂亮了些,然而,周典所关注的,从来就不是相貌。 周典目光带着探究,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周围的人这时才反应过来,不禁倒抽了一口气,又羡又嫉地看着郑适。这样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竟然得到了学宫祭酒的青眼,竟然能够待在明伦堂! 这……这真的太走运了。为何,这个人不是自己?要是知道在学宫门口哭几嗓子就能被祭酒大人收为弟子,那么他们一定会豁出去的! 可惜,世上没有早知道。不管他们再羡慕嫉妒恨,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出现,肠子都悔青了。 人群中,谢氏死死地盯着郑适,目光就像淬了毒一样。刚才郑适当众哭嚎时,她心内窃喜等着看好戏,不想,这个一瘸一瘸的郑适,竟然会被学宫祭酒收为弟子。 怎么会这样?这怎么可以?若是郑适成为周典的弟子,永宁侯府便不可能再出一个祭酒弟子了,那么逾儿怎么办? 她绞着帕子,咬牙轻声对身边人吩咐了几句,然后目光看向禹东先生所在的位置,轻轻摇了摇头。 就在郑适准备退出中间的时候,人群中突然起了喧哗的声音,不满的声音响了起来:“一个小孩儿,凭什么能待在明伦堂?明伦堂择贤才,怎么能这么儿戏?大人,学生不服!” 说这话的,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士子,看着文质彬彬,然而眼中满是桀骜,看向郑适的目光还带着浓浓讥诮。 此人名唤王希朝,在禹东学宫中尚算有名,不少人都知道他最大的愿望就是成为周典的亲传弟子。如今周典却儿戏地收了一名小弟子,他简直红了眼睛。 所幸他尚有一丝理智,并不质疑周典收徒,而是扣住了明伦堂的择贤,让人一时无话可说。 郑适一下子涨红了脸,无措地站在周典身侧,身子不禁瑟缩起来,目光甚是羞愧。是,就连他自己都隐隐觉得,以这样的方法入明伦堂并非正途。 周典只是看着郑适,并没有出言。 这时,围绕在王希朝身边的人,便有恃无恐地大声嘲讽起来。 “哈,卖母之丧,当众哭嚎,竟也入明伦堂!” “听说还刚刚出孝呢!如此孝子,还哀哭‘儿啊’‘儿啊’……” 嘲讽声此起彼伏,渐渐越来越多。 郑适慢慢挺直了背脊,脸色仍是涨红着,但眼中的羞愧已经变成了深深的怒火,双拳也握了起来,就像随时准备冲上前与人拼命一样。 但他没来得冲出去,最先有动的,是他的姐姐郑衡。 (《慈父训子》,纯粹因为tw有感,化在这一章情节,望大家见谅~) 007章 斗学 (求推荐票,求收藏~) 郑衡在让郑适当众唱《慈父训子》这一折哭戏时,就已经有了一个打算。 她原是想利用《慈父训子》来吸引周典,令周典将郑适放在身边考究。毕竟,这世上会唱这折哭戏的人并不多,知道周典特别喜欢这几句的人就更加少。 正如她所料,周典将郑适收在了身边。周典真正感兴趣的不是郑适,也不是这一折哭戏,而是好奇有人会知道他的嗜好。 但是,郑适受侮而周典沉默之后,她的身体先于她的意志,直直走了出来。 想必,促使她有动的,是残留在这身体的感情。——原本郑衡对郑适的爱护之情,非一般的强烈。 郑衡本人虽然已经不在了,但是还有感情留了下来。 恰好,她对这样的姐弟之情感念甚深。那么,她就帮郑衡一把吧。 她缓步走至郑适跟前,微微仰头看着那个一脸桀骜的学子,冷声问道:“然则,学兄要怎样才服?” 她长得太漂亮,扬起来脸白皙晶莹,眉眼带着冷意就如那隔着云端的美人,令得王希朝一下子就愣住了,呆呆问道:“姑娘你说什么?什么服?” 原来是个书呆子,怪不得会被人当枪使。那么,围绕在此人身边那些口出恶言的学子,都是受谁指使? 郑衡的目光缓缓左移,看向了人群中的谢氏。——不管是身为郑太后,还是成为如今的郑衡,她对旁人的恶意都是敏锐至极。这一次,还是谢氏? 郑衡忽而嫣然一笑,放缓了声音再次问道:“既然学兄不服郑适入明伦堂,那么要怎样才服?” 她这一笑,如同拨开了笼罩在身上的密云,似将七彩光芒都聚至面前,令王希朝目眩耳迷,仍懵懵地说道:“怎样才服?” “轰!”的一声响,围观的人群都忍不住大笑起来。王希朝太呆了,他先前有多桀骜,如今就有多喜感。 就连周典都眯起了眼睛,一副看好戏的样。只不过,他的目光只落在郑衡身上,带着审视。 又是这个漂亮姑娘…… 王希朝的脸渐渐胀红,他还没有说话,他周围的那些学子便嚷嚷道;“你是谁?郑适入明伦堂与你何干?我们就是不服,不服郑适入明伦堂!” “对!对,我们怎么都不服!” 郑衡听着这些叫嚣,离郑适更近了一些,沉声回道:“我是郑适的姐姐。诸位学兄既说我胞弟是卖母之丧,我便万万不能忍。那么如何,才能令诸位口服心服?” 王希朝已经回过神来了,却闭口不语。他是不服郑适这样儿戏被祭酒收为弟子,但对着这样一位漂亮姑娘,说什么都觉得不甚合适。 郑适挺着背,眼眶微红,唤道:“姐姐……祭酒大人既让我入明伦堂,自是有他的考量。大人,您说是吗?” 他强自镇定地看向周典,等待着其回答。 是,他是觉得凭借哭戏入明伦堂不是正途,但是只有如明伦堂他才能活着,而且姐姐为了他挺身而出,他怎么能一味躲在姐姐身后? 他年纪太小所学太少,就只能借助周典的势了。 听了他这些话,周典终于将目光放在他身上,目光有了一丝满意。这少年,是在逼着他当众表态啊。只不过,他一直在沉默,这少年还看不出来为何吗? 于是,周典回复了平时那副严肃的面容,说道:“我的确有考量。只是,诸位生徒说的也没有错,明伦堂的确是择贤才,你年纪太小,倒是有些难办……” 郑适听不明白祭酒大人的话语,所以,这是什么意思? 就连王希朝及那一众学子,也疑惑不解。大人这番话语,到底是在维护郑适呢?还是想让郑适当箭靶子呢? 郑衡知道周典是什么意思,从周典最初沉默到现在开口,所表达的都是一个意思。 这位看似严肃的祭酒大人,果然如老师所说的那样,甚是恶趣味。因为不甘因一折哭戏被自己姐弟设计,所以这位大人马上就将回一军。 无非,是要让自己姐弟明白:他固然是将郑适收入明伦堂,但他们也要付出一些代价才行。郑衡相信周典最后必是施恩一番,让自己姐弟感激涕零。 这样的心术,在她还是郑太后时都用腻了。 这会儿,她偏偏不想让周典如愿。她郑衡,还真要设计周典到底了! 她笑了笑,朝周典躬身道:“大人,我听闻禹东学宫有经、书、算、兵、杂、女这六学。既然诸位学兄道明伦堂择贤才,那么我们就来比试比试这六学好了。若我们赢了,想必学兄们再不会‘不服’了吧?” 她的话才落下,郑适便心里一紧,急声道:“姐姐……” 他想说他肯定比不过这些学兄们,他想说不如就这样算了,但是郑衡回头朝他笑,目光温暖柔和,就像母亲还在世时一样,顿时令他喉咙一塞,竟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少年那种拗劲头便上来了,心想就迎难而上,就算输了也对得起姐姐这番维护了。 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姐姐根本没打算让他比试。 他听到郑衡这样说道:“舍弟腿脚受伤,刚才又哭嚎了一场,身体已极为不适。加上年幼,我便代舍弟与学兄比试,想必学兄不会介意吧?” 郑适微张着嘴巴,已说不出话来了。围观的人从窃窃私语变成了大声讨论。他们没有听错吧?这个姑娘如此大言不惭,竟然要与禹东学子斗六学? 哈哈,这是笑死人!一个闺阁姑娘,竟然要与禹东学子比试六学? 这是自找辱受,怨不得旁人了! 大家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样,忍不住笑了出来。就连人群中的谢氏,也满意地顺了顺帕子。她知道宁氏所出的儿女甚是聪慧,但是一个闺阁姑娘,懂什么六学? 况且,教导郑衡的女师早已病逝,这三年来郑衡都是敲经念佛,就连蒙学书籍都没怎么拿,遑论经、书、算、兵、杂、女这六学? 她就等着看永宁侯府的大姑娘怎么出丑吧。 郑衡仿佛没有听到这一阵阵轰隆嘲笑声,仍是柔和地看着郑适,等待着周典及对面王希朝的回答。 周典没有笑,仿佛别人欠了他数十万贯钱一样,严肃地打量着郑衡,一时没有作答。 王希朝反而皱皱眉,拒绝道:“不可,姑娘非禹东学生,即使在下赢了,也胜之不武。” 他的确是不忿不服,但与一个姑娘比试,而且这个姑娘年纪比他还小,这是他无法接受的事情。 不管周围的人如何起哄怂恿,他还是摇摇头,只是摇摇头:“我心中不服,但不会与姑娘比试……”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有一个大嗓门说道:“既然不服,那就比试吧!横竖学宫还有女学,女学的学生不是也曾和你们切磋相长吗?” 听到这把大嗓门,周典只想一手抚额。窦融这货又来凑热闹了,他差点忘了,窦融今日也在学宫的…… 郑衡顺着这声音看过去,便看到一个又高又瘦的老者迅速跑来,像赶什么热闹似的。 这个老者,她不认得。不过,又高又瘦又大嗓门,不会是那个人吧? 果然,她听得那些学子恭敬地唤道:“学生见过窦首座。” 窦先生,果然是窦融,难怪她不认得,窦融前世不曾入过京兆,过去她认为书画对治国无益,也不曾令暗卫描了他画像。 号称书画双绝的窦融,是禹东学宫书学的首座,但郑衡印象最深的,是窦融最好凑热闹的性子。 据闻,禹东学宫哪里有热闹,哪里就有窦融。现在看来,传言非虚。 这时,周典说话了:“既然窦先生说比试,那么我看也可。禹东学宫一向信奉学无达境,就当作是生徒之间的切磋吧。依我看,就让女学的学生与郑姑娘比试吧。” 周典的做法,看似最公允,实则里面有不少门道。 须知,禹东女学的学生,都非泛泛之辈,就连当朝钱皇后都出自禹东女学。一个普通闺阁姑娘,又怎么比得上禹东女学的人? 但奇怪的是,周围竟然没有人有异议。毕竟,这件事情需要有一个结果,周典的说法,就是相对合适的了。 况且,人都是趋利避害的,没有人愿意为了一对姐弟而质疑祭酒大人,或……质疑禹东学宫。 窦融的大嗓门又响了起来:“如此甚好!既然是比试,那就比试最基础的诗书吧。我知道女学有一位学生于其上相当了得,姓甚名谁来着?好像叫贺……贺……对,叫贺德!就让她们来比试吧!” 人群又再喧闹起来,不过,这一会是因为名叫贺德的姑娘。窦融身为书学首座,公开赞扬一个姑娘“相当了得”,那么这个姑娘就真的是相当了不起了! 郑适的脸慢慢变白了,贺德这个名字,在禹东学宫实在太出名了,郑适听得实在太多了。郑适相信,禹东学宫就没有几个生徒没听过这个名字的。 他下意识往前靠着郑衡,低声说道:“姐姐这……这个贺德,就是那个贺家的……” 008章 双姝斗 (新的一周,各种姿势求推荐票啊啊啊……) 过了一会儿,郑衡才知道郑适说的是什么意思。 那个贺家……是指她继母贺氏的娘家,京兆贺家。 原来,这位连书学首座窦融都称赞的贺德,就是来自京兆贺家。 原本的郑衡对京兆贺家几乎一无所知,但现在的她,却对贺家有所了解,但更多的,也只是因为宫中的贺嫔而已。 这个贺德姑娘,她没有半点印象。 她没有印象的姑娘,要么是声名不显,要么就是年纪太小。 这个在禹东学宫十分有名的贺德姑娘,又是属于那种情况呢?不过无论是哪种情况,她都无惧。 随即,郑衡对郑适微微一笑,目光柔和而坚决。仿佛在告诉他:没事,没什么要紧的。 郑适愣了愣,煞白的脸色慢慢好转。许是一年没见的原因,他总觉得姐姐有些变了。过去,姐姐虽然也护着他,却没有这般……这般强势。 想必,就算有祖母护着,姐姐在侯府的日子也不好过,所以才会比之前变得强势了。就如同他在学宫的变化一样,都是环境所逼。 这样想着,郑适咬了咬牙,脸上再也没有露怯。他明白,姐姐只是想为他争一口气而已,如此,他就更不能给姐姐丢脸了。 姐弟俩就这么静静地站着,等待即将到来的比试。 很快,前去女学传话的管事便回来了。他的身后,跟着七八个年轻的姑娘,乍看去个个气度非凡,端的是贵气十足。 也是,禹东女学的学生,身份气度到底是不一般的,就像昔日的钱皇后。 这些姑娘尚未走近,郑衡便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香风,刚才还在大肆叫嚣的学子们,竟然个个拘谨自持起来了。 那七八个姑娘行至周典和窦融面前,恭敬地行了礼,异口同声道:“学生见过祭酒大人、见过窦首座。” 郑衡的目光,落在为首的姑娘身上。这姑娘十三四岁的样子,穿着一身嫩黄襦裙,显得肌肤胜雪,一双丹凤眼仿佛盈盈春水,那两道卧蚕眉非但没有折损她的美貌,还为她带来一股与众不同的英气。 郑衡觉得这姑娘有些面善,就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随即她便想到了宫中的贺嫔,贺家的姑娘,似乎都有标志性的卧蚕眉。 这姑娘,想必就是窦融十分赞赏的贺德了。 只见窦融目光闪亮,哈哈大笑起来:“好了好了,人既然来了,那么就开始比试吧。” 一副迫不及待看热闹的样子。唔,事实也是,如果不是因为有这热闹,他早就回书学了,断不会在此耗时间。 不想,贺德听了,一脸为难道:“窦首座有令,学生不敢不从。只不过,学生已在禹东书院就学了一年,这姑娘看似不曾受学,学生恐怕……” 她话没有说完,意思却表达了十足。说到底,她还是和王希朝一样,觉得与一个无名姑娘比试,就算胜了也没什么光彩。 学宫管事传话后,贺德还没有表示,女学的其他姑娘就忍不住了,个个心生怒气,扬言道要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下马威。不然,阿猫阿狗都敢来禹东学宫扬威。 原本,贺德是不想赶这个热闹的。但是在知道提出比试的姑娘是谁后,她就改变了注意,跟着管事来到了学宫正门这里。 既然是来自永宁侯府,又是为了维护胞弟的,那么就只有那个姑姑的继女了! 这样的热闹,她怎么能不来?况且今日是禹东学宫来了那么多人,她正好趁着这事扬名! 只不过,铺垫功夫要最足,她不但要赢,还要赢得光彩漂亮,绝不会留下任人诟病的地方。 听了她这番话语,窦融便有些苦恼,生怕这场戏做不下去,便立刻答道:“似乎也是,胜之不武。这样好了,你就随意与她比试比试,且让让她便是了。” 周典一阵无语,这窦融脑子又不灵活了,随意比试、且让一让这样的话,是可以当众说出来的吗? 他还没得说什么,贺德已嫣然一笑:“那学生便恭敬不如从命,这番比试不用全力便是。请窦首座出题吧。” 郑衡听着这些对话,心底笑了笑。窦融号称书画双绝,那也就罢了,但先前的学兄是这样,现在这个贺德姑娘又是这样。看来,禹东学宫的学生自视不是一般的高啊。 似乎也理所当然,禹东学宫占了天下贤才三分。不过……也只是三分而已! 更让她意外的是贺德的话语。这番笑语,实则留下了无穷后路。如此,不管这比试结果是输还是赢,这贺德姑娘都进退皆得,还得一身光彩,真是高招! 只是……郑衡同样笑了笑,看向窦融道:“请窦首座出题吧。” 没必要说更多的,比试便能见真章了。 她虽认为诗书是微末小道,但她的老师韦君相却不是这么认为。是以,诗书嘛,她也能拿得出手的。 郑适的呼吸一下子就变粗了,他双手握拳,掌心再次出汗,紧张的! 在周典点头之后,窦融便兴致勃勃地出题了:“这样吧,我作画一幅,你们为画题诗,限半柱香之内。可否?” 郑衡与贺德都点了点头,表示俱可。 随即,生徒们便拿来纸笔墨,在周典的示意下,那些围观的人群、包括先前起哄的那些生徒都隔了开去。 周典原是想着,这些人会影响这两个姑娘的发挥,同时还担心这郑姑娘输得太难看,到时候事情就不好收尾了。说到底,他只想为难一下这对姐弟,最后还是会将郑适收入明伦堂的。 毕竟,他还想从郑适身上知道《慈父训子》的实情。——事后,周典一千零一次庆幸这时将人群隔了开去,不然他肯定想哭。 这时,窦融“唰唰唰”地在画纸上飞速行走几笔,然后止住了笔墨,道:“画好了,你们且来看看吧。” 围观的人群佩服地看着窦融,禹东学子们则是满脸崇敬。好像才一下子而已,没想到窦首座这么快就完成画作了,只可惜隔得太远看不清楚画的是什么,但想必一定是不凡大作。 毕竟,窦首座是书画双绝,又以画风奇特而著称,就算是考究之作,也绝不简单。 郑衡也是这么想的,直到,她看到了窦融的大作…… 只见偌大的画纸之上,寥寥两三笔勾出一间极小的茅草屋,然后,便全是一点点的黑色墨点,全是! 这是什么东西?看样子,这些墨点是雨?这就是书画双绝的窦融所画的非凡大作? 郑衡眉角抽了抽,不由得看向了那位贺德姑娘。只见贺德姑娘神情有些呆滞。显然,贺德也没有想到会看到这样一幅画。 全是墨点,题画诗怎么作? 见这两个人都没有动,窦融“哈哈”地笑了起来,好心提醒道:“半柱香,很快就过了,你们抓紧时间!” 听到这大嗓门,郑衡才回过神来,她提起了笔,却迟迟没有落墨。 而在她的对面,贺德露出了从容的笑意,一首轻挽着袖子,一手拿起笔点了点墨,然后低头写了起来。 贺德最擅长的,不是时下姑娘最流行的簪花小楷,而是流水行书,故而书写的速度比小楷要快很多。不过是片刻的时间,她便已经题完诗了。 贺德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然后放下了笔。她下意识地看向郑衡,然后笑容顿了顿:没想到,姑姑那个继女竟然也收笔了! 两人的速度几乎一样,那就说明两人的才思敏捷不相上下。原本贺德还想以此速度压郑衡一头,不想却没有成。 贺德压住了那一丝丝不快,然后恭敬地立在一旁,等待着周典和窦融的点评。 周典和窦融最先看的,是贺德的题画诗。这一场比试孰输孰赢,他们心中已然有数,先看贺德的题画诗,只是为了给出更恰当的评语而已。 只见贺德这样题诗:“闲云生夜雨,静夜空星辰,只恐春光去,年年不等人。” 夜雨春光,倒也能和这茅屋、墨点应和,题诗一般,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写就,尚可。独特在于其上的字,秾纤间出如行云流水,没有一般闺阁女子的柔情婉媚,却隐隐有一股阳刚英气。 窦融“哈哈”大笑,满意说道:“不错,不错,很不错!诗书果然了得!” 就连周典也点点头,目光带着赞许:禹东女学有名的学生,的确很不错。 听到这些赞许,贺德自矜地笑了笑,微微弯腰谢过先生们的肯定,然后说道:“学生一直记得窦首座的提醒,是以仓促了。” 窦首座的提醒,无非再一次说没有尽全力而已。——至于她用了几分功力,大概就只有她自己才知道了。 听了贺德这番话语,周典与窦融再次点点头,心想这生徒怀才而不骄,还如此谦虚,更是难得。 带着对贺德的满意,窦融来到了郑衡跟前。待他看清楚郑衡的题画诗,整个人都呆住了,喃喃道:“这……怎么会?怎么会?” 他立刻看向周典,然后发现周典脸色微变。所以,他不是眼花,而是真的见到了这样的字?可是,这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怎么会写这样的字? 贺德看着窦融和周典的脸色,心中涌起了一股不安。祭酒大人和窦首座,为何会这样表情?那个继女的题画诗,是好还是不好? (贺德这首烂大街的诗,当然是我写的。请大家轻拍,求推荐求推荐!快跪了,排名一直上不去……) 009章 惊才 (求推荐票,求收藏!) 除周典和窦融外,还有郑适看见了郑衡的题画诗。 他见到郑衡这样写着:“墨点无多泪点多,山河仍旧是山河。横流乱世滂沱雨,留得千秋细揣摩。” 他年纪小,乍看到这首题画诗,只觉得写得很好,姐姐的字也很好看。但好在哪里、如何好看,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但周典是学宫祭酒,窦融是书学首座,过他们双眼的诗书不知凡几,是好是劣、好劣在哪里,他们一眼就能看出来了。 这首题画诗,竟然让他们如在狂风骤雨间行走,感觉泼天雨势击打而来,然后风雨苍茫中见到江山倾覆,最后才有一种乾坤有定的风平浪静。 这哪里是题茅屋雨夜,分明是写山河千秋! 诗意犹如此,书就更加惊世不凡。那一手字,非草非楷,却又不是流水行书,这是难以形容的、带着雷霆万钧气势的……鸿渚体! 这种气势磅礴的书法,周典和窦融都曾见过,这就是由鸿渚韦君相所独创的书法,名唤鸿渚体! 大宣朝见过鸿渚体的人很少,会写鸿渚体的人就更少。除了韦君相本人外,据闻就只有厉平太后深得鸿渚真昧。此外……便没有了。 在厉平太后宾天、韦君相不知所踪后,周典和窦融便以为再也见不到那惊世横绝的书法了。 不想,在这一场凑热闹的比试中,他们竟然看到了鸿渚体、几乎失传了的鸿渚体! 细看来,那笔法遒劲,然在几处勾折处,现出力不从心的凝涩感。想来,是因为十三四岁的年纪,腕力尚有所不逮。 同样是阳刚英气,贺德那一手字就若涓涓细流,而郑衡这一手则是滔滔大海。 这么一比较,无论是诗还是书,高下立见。 然而,这个郑家姑娘,为何懂得鸿渚体呢?为何会在此时展露鸿渚体呢?——周典和窦融带着满腹惊疑,久久沉默。 就在贺德心生不安的时候,窦融“哈哈”大笑起来,声音响彻人群:“大善!大善!好一句‘墨点无多泪点多,山河仍旧是山河’,好一句‘横流乱世滂沱雨,留得千秋细揣摩。’,这一番比试,是郑姑娘胜了!” 周典已伸手去卷起郑衡的题画诗,边补充道:“是的,郑姑娘才学卓绝,赢了比试。” 他们的话刚落,郑适就惊喜地瞪大了眼睛,兴奋得话都说不出来。 贺德踉跄了几步,脸色一阵发白,身子几乎要发抖。墨点无多泪点多,山河仍旧是山河……这一首诗,她万万比不上。但是,她没有看见郑衡的字,她不相信,自己引以为傲的那一手流水行书,竟然输了! 她不相信,也无法接受! 她半垂着眉眼,强自镇定道:“学生相信大人、首座的判断,学生没用尽全力,所以输了。请让学生一观郑姑娘的题画诗,以知不足。” 窦融皱皱眉头,大声道:“你就算用尽全力,也是输的。不过输了也没有关系,你那一手流书行书还是相当不错。” 贺德没想到窦融会当众说这样的话,脸色顿时羞愧得通红。这种安慰,就是在明晃晃地打脸!她活到现在,还没有这么丢脸过! 就算用尽全力,也是输,那个继女的题画诗真的那么好?好到窦首座竟然踩着自己的脸皮来抬举那个继女? 她心中满是不忿,忍不住恶狠狠地盯了郑衡一眼,随即又飞快地掩饰过去。 无论贺德在比试前说得多么漂亮,无论她准备了多少条后路,但有一个道理,将她所有的粉饰都碾成了渣渣。 这个道理,就是一力降十会!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再多的花言巧语都没有用,就算贺德用尽全力,也赢不了郑衡。 这点,郑衡自己知道,周典和窦融更知道。 不知道的,只是围观的人群罢了。所以他们看见贺德惨白垂泪的时候,忍不住同情起来。 名满禹东学宫的贺德姑娘,怎么会输呢?这当中有没有什么猫腻? 这样的质疑,他们当然不敢在周典和窦融面前说出来。唯有将厌恶惊愕的目光投向了郑衡姐弟,那些跟随贺德而来的姑娘们眼睛都要冒火,周围开始窃窃私语。 许是因为这些声音,贺德觉心中多了丝底气,再次开口道:“可是……” 周典已经将郑衡的题诗卷好了,打断了她的话:“好了,这一场比试输赢已定。郑姑娘代胞弟比试,如今赢了,那么先前我的话语便作数。你们随我来明伦堂!” 他最后一句话是对郑衡和郑适说的。说罢,他便带着那首题画诗快步离开,压根就没有打算当众展示郑衡的鸿渚体。 大嗓门窦融跟在周典后面离开,也说了一句:“郑家姐弟,跟我来吧。” 他们现在一心在鸿渚体上,根本就没空理会贺德和围观的人群。如此一来,围观的人群就更加存疑了,那些年轻躁动的学子们,甚至迫不及待想安慰贺德。 人群中的谢氏,快要将帕子都绞碎了。这一切完全出乎她意料,她等来的不是郑衡丢脸,而是郑衡挣了天大的脸面! 得禹东学宫的祭酒及首座如此称赞,她简直不敢想象郑衡以后会有的造化。 怎么办?怎么办? 她的目光越过郑衡姐弟,往禹东先生那里投去,却发现自己要找的人已经离开了。 这一下,她几乎咬碎了满口银牙。 郑衡带着懵懂的郑适,稳稳当当地跟在周典和窦融后面,仿佛没有看见周围不断射过来的眼刀眼箭。她心中冷静所思的,是等会在明伦堂如何应答。 她在此时露出这一手,不仅是为赢了贺德,也不仅是为了让郑适入明伦堂,她更要……让周典、窦融这样的人知道她会鸿渚体! 鸿渚体,惊世横绝,所关联的就是老师。当今大宣朝,会鸿渚体的就只有老师和她而已,在学宫西门的时候,她就有了一个主意,那就是借助禹东学宫找到老师! 现在她变成了郑衡、身在闺阁之中,若要凭借己力找到老师、接触云端等人,那几乎不可能。 那么,就只好等老师来找她了。 经过禹东学宫、经过周典等人的眼,鸿渚体这个线索一定会传出去、却又相对隐蔽,不会为她带来杀身危机。 《慈父训子》、鸿渚体,经由这两事,她相信已经足够份量得到禹东学宫庇护了。——不管是她,还是适哥儿。 明伦堂位于禹东学宫正北方向,中间有广阔的空地,其上立着一个个石墩子,这就是上千禹东学生读书、听学的地方。 不过,明伦堂并不常用,皆因禹东学宫每学皆有专门的读书、弘道场所。大多情况下,明伦堂十分清静,郑衡与郑适踏进这里的时候,只见到两三个学兄。 他们跟着周典和窦融,径直来到了明伦堂左侧的一间书库。与一般书库不同的是,这里有几组案桌,上面还散着一些纸张。 看样子,这书库是周典平日里读书的地方。更多的,郑衡便来不及想了,因她看见周典神情严肃地展开了她的题画诗。 纸张尚未完全摊开,窦融就迫不及待地问道:“姑娘与韦君相是何关系?他现在身在何处?” 周典没有说话,只是目光锐利地看着郑衡,等待她的回答。 郑适根本就没听明白窦融的话语,郑衡则是一脸茫然道:“首座说的是什么?谁是韦君相?” 她目光懵懂而清澈,完全没有半分闪烁躲避,好像真的不知道谁韦君相。 “……”窦融声音滞了滞,狐疑地看着郑衡,不怎么相信她的话语。她明明都写出鸿渚体了,会不知道韦君相是谁? 周典忽而笑了起来,慈眉善目的让人心生亲近,他缓声道:“就是教你这种书法的人,是谁?” 郑衡恍然大悟,答道:“哦,原来首座问的是这个。教我这种书法的人,是张娘子。我觉得这书法很好,比簪花小楷还要好,所以才用来比试。原本,张娘子是叮嘱我不可示于人前的。” 张娘子,是永宁侯府为郑衡延请的女师,曾教导郑衡三年。只不过,在郑衡入佛堂之前,她便病逝了,还是章氏吩咐打点的丧事。 窦融眼角抽了抽,完全没有平时凑热闹的耐心闲情,随即板起脸冷声道:“这是鸿渚韦君相所特有的字,一个闺阁女师怎么可能会?你休得狡辩,速速从实招来!” 郑适心中生怕,却挡在了郑衡面前,努力为她维护:“张娘子我有印象……姐姐一直在侯府,就只受张娘子教导。不是张娘子所授,还……还能是谁?” 郑衡看了看郑适,只是不断摇,最后索性将眼闭了起来,坚持道:“是张娘子所教,不是旁人!” 她胆敢带着郑适来到陌生的明伦堂,就是知道周典和窦融都不是那种阴邪之人,就算此时窦融恶脸相向,她都不惧怕。 突然,她听到有人说道:“这手字的确是鸿渚体,然而……比起韦君相的字来,姑娘的字更像厉平太后的字。姑娘且想想,这张女师和宫中可有关系?” 这声音年轻而陌生,是谁?书库何时多了一个人? 她倏地睁开眼,发现案桌边站着一个年轻人。显然,刚才说话的就是他。 郑衡面上没有露出半点声色,心中暗道:这个年轻人,不但清楚老师的字,还熟悉她的字,这怎么可能?这个人是谁? (这首题画诗出自八大山人,我十分喜欢。因为情节需要,改了几个字,原诗最后两句为:横流乱世杈椰树,留得文坛细揣摩。嘻嘻。求票,求票!) 010章 河东裴定 (求推荐票,求收藏!) 郑衡看向那年轻人,只见其用玉冠束发,长眉入鬓,看起来俊美无俦,只可惜脸色略显苍白。 此时他眼中含笑,一副闲适自然的样子,仿佛刚才的质问不是出自他口。 这令郑衡觉得,他就那么随意一问,甚至不怎么在乎她是否回话。 这年轻人是刚刚进来还是一早就在书库?看样子,这年轻与周典两人甚是相熟,更重要的是,他知道老师的字,还熟悉自己的字! 这个年轻人是谁? 郑衡心头起了几分分警觉,脸上仍平静无波,乖顺答道:“张娘子乃府中延请的女师,她身后牵连,大概只有祖母才知道,我并不知。” “可是,鸿渚体……”窦融急切想说什么,话音却戛然而止。——他见到了周典的笑容,像得到数十万钱的笑容。 他顿时明白,有祭酒大人和裴公子在,玩心计什么的根本就不用他上场,他还是乖乖去看那纸鸿渚体去吧。 于是,郑衡和郑适便见到窦融满面笑容朝案桌走去,还“哈哈”大笑道:“你们玩,你们玩!” 这…… 郑适茫然地看着郑衡,仿佛在问:窦首座说玩什么?我们几时在玩了? 郑衡朝他笑了笑,没有说话。窦融书画双绝,为人行事总有些出人意表的。 唔……按照老师的说话,就是缺根筋脑子不时进水的,不必理会。 那年轻人打量着郑衡,目光有如利刃一般,似乎能刺破所有伪装及掩藏。然而,他所打量的姑娘,依旧目光清澈态度从容。 如此,他的目光便有些暗沉,半响才道:“姑娘既说不知,那就算了。” 他说罢,略微侧了侧身,露出了雪青长袍上悬挂的配饰。 郑衡看清楚了这配饰,眸光不禁闪了闪。这是一枚墨玉印!墨玉印,她仿佛在哪里听过。 这时,周典说话了,他笑眯眯道:“裴公子说的是,郑姑娘既然不知道,那就算了。只是有一事,老夫想听听郑姑娘的意见。” 郑衡心头微动,默默点了点头,目光却快速掠过那片雪青的衣角。 姓裴,二十来岁,一脸病容,腰悬墨玉印,这人是……河东裴定啊! 河东赫赫世族裴氏的子弟,裴氏族长裴光的第五子,裴定。 老师周游列国前最后提到的人,就是裴定! 郑衡还记得,老师当时这么说:“河东裴光第五子非池中物,可惜是个病秧子。不然……” 不然什么呢?当时老师没有说,郑衡便再也没有机会知道了。 后来,孟瑞图也提到过裴定。 当其时,他神情凝重地说道:“太后娘娘欲平治天下,必重用河东裴氏;欲重用河东裴氏,必重用嫡枝裴定。” 那时候还是至佑六年,孟瑞图时任吏部尚书,负责为大宣朝铨揆贤才。他这番话语甚有见地,郑衡当时听了进去,随后至佑帝对裴氏嫡枝下了征辟旨意。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裴氏嫡枝接了旨意,却以家中子嗣身体羸弱为由,拒绝了朝廷的征辟。——这个结果,郑衡并不意外。毕竟,裴氏嫡枝已三朝不出了。 裴氏盘踞河东,乃大宣朝赫赫有名的世家,在一百五十多年的时间里,裴氏出过二十多名台阁重臣,更出了数百大大小小的官员,因而,河东裴氏又有“宰相世家”之称。 只可惜,自永隆中以来,裴氏便减少了族中子弟出仕的人数,到了开熙、至佑两朝,朝中就只有几个裴氏旁支子弟,而嫡枝就在朝中消失不见。 偏偏,裴氏子弟异常繁茂,那些在朝中消失的嫡枝子弟,却在大宣民间赫赫有名。 比如痴迷水道、绘制大宣水经图的裴审,比如精通兵法、曾击退南景入侵的裴弢。 又比如,眼前的裴定。 郑衡曾想过,得到老师称赞、又得到孟瑞图推崇的裴定,会是何样人物,如今终于得见。 原来是这样,俊美无俦,脸容病弱……乍看来,与她过去所见的到那些丰仪俊朗的年轻人,似乎没有太大分别。 但郑衡知道,她所看到的并不全,就冲裴定熟悉她的字、就凭裴定与周典等人如此相熟,就可见一斑。 裴定,这就是河东裴定…… 而周典继续说话了:“今日是开宫择生徒的日子,郑姑娘有此等才学,若是禹东学宫错失你这样的生徒就太可惜了。所以,老夫想郑姑娘入禹东女学。” 周典知道,像窦融那样贸贸问起韦君相,肯定什么也问不出来。不管这郑姑娘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只要她入了禹东学宫,来日方长,说不定能查出些什么来。 郑适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祭酒大人让姐姐入禹东女学?这……实在太惊喜了! 禹东女学每年才招收二十多女学生,不知费多少心力才能进去,方才祖母还在感叹帮不了姐姐。没想到,祭酒大人竟会主动招收姐姐。太好了,太好了! 他欢喜地看向郑衡,却发现她的脸色非但没有喜悦,还有些严肃。莫不是,祭酒大人的邀请还有什么门道不成? 这样想着,郑适的嘴巴也紧紧闭了起来。 实在来说,周典所说的事,对郑衡姐弟来说没有害处,甚至还可以说大有好处。若不是因为她重生、若不是因为老师韦君相,她便找不出理由拒绝。 但是,她必须拒绝:“晚辈感谢大人的厚爱。只是,家中有祖辈年老,实在不能入禹东女学,还请大人见谅。” 虽则她言辞委婉,但在场的人都请清楚了她的意思。她在拒绝,发自内心地拒绝。 “这样啊……”周典笑了,脸色没有丝毫变化,继续道:“那就没有办法了。看来,郑适也不能入明伦堂了,毕竟老夫还没收过那么小的弟子。” 他的目光,落在了郑适受伤的脚踝上,像在看什么事情一样,显得异常专注。 郑衡眼神微变,冷冷地看向周典。周典身为学宫祭酒,竟然以一个小孩儿相要挟?! 被她这么一看,周典竟感到有一股巨大的威严迫压而来,这威压严丝合缝竟令他难以动弹! 他脸色顿变,内心已起了惊涛骇浪。这个姑娘……这个姑娘怎么会有如此凌厉的气势?这令他有一种感觉,就好像,她是一个不可侵犯的上位者一样! 昔日面对厉平太后的时候,他就感到有这样的威严和气势。但现在,一个小姑娘怎么会? 他身边的裴定,也感到了一阵威严,眼神变得更幽深了。 郑适并不知道这威压是郑衡所发出的,他只感到十分不适,还想着是自己成为了要挟之故。他努力露出笑容,对郑衡说道:“姐姐,你要是不想入女学,那就不入。我没事的。” 少年眼中的失望浓重得几乎溢出来了,却在努力维持笑容。在入明伦堂与郑衡拒女学之间、在他自己和郑衡之间,他选择了后者。 他的话语,打破了书库的沉寂,也……驱散了笼罩着周典的威压。 郑衡侧头看着郑适,眼中犹有冷意。 郑适心中有些不安。姐姐明明在看着他,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姐姐并没有真正看他,姐姐仿佛在透过他看向另外一个人。 他忍不住懦懦唤道:“姐姐……” 这一声“姐姐”唤回了郑衡的神智。她眨了眨眼,目光渐渐清明。 昔日那个少年,为了给她挣得一条生路,挡在她面前替她死去;如今这个少年,同样挡在了她面前,也是为了全她的意愿。 虽则,她觉得这个少年完全没必要挡在她面前,但心中仍有股暖流润泽而过。 也罢,既然她用了郑衡的躯壳,那么就替郑衡保住这个胞弟吧。 如此,便少不得做出一点妥协了。但这点妥协,她尚可以接受。 她抬眼看着周典,肃然道:“晚辈知道大人关切的心意。其实入禹东女学乃晚辈的福分。只是,晚辈曾在张娘子面前发过誓,此生不会再唤旁人为‘老师’,不然便遭五雷轰顶而死。” 她肃然说完,再补充道:“晚辈愿入禹东女学,但晚辈有一个条件:不称禹东先生为老师,而且晚辈府中有祖母,只能一旬来学宫一次。不知大人可否应承?” 周典尚未从刚才的威压中回过神来,根本就没法给予回应。 裴定上前一步,眉头略略舒展,然后道:“大人还记得否?禹东学宫虽称六学,但其实还有一学,只是不设在学宫中罢了。既然郑姑娘不想称呼老师,又只能一旬来一次,那么可入这一学。” 虽则他的声音十分淡定,但他心中的震撼,一点也不亚于周典。 只是一个眼神而已,就有这样的气势,这个郑姑娘,太不简单! 无论如何,都一定要将她留在禹东学宫! 不一会儿,周典便恢复了镇定,捻须答道:““这倒也是,我差点忘了。既然如此,郑姑娘便可入游学,一旬来明伦堂一次便可。” 游学,顾名思义,便是游历之学,指的是禹东学生们到处游历学习。如今,反过来用也可,既然是游学,不管是旁处来还是去旁处,都是可以的。 周典显然和裴定想的一样,无论如何都要将郑衡留在禹东学宫,至于郑衡入哪学,他一点儿都不在意。 会鸿渚体、有如此气势,这个姑娘身上谜团太多了,周典根本无法忽视。 对于周典的回答,郑衡并不感到意外。 她所表现出来的,已经足够影响周典下这样的决定。无他,唯解惑取利而已。 于是,她微微颔首道:“学生多谢大人的厚爱。多谢这位……学兄。” 学兄,是她当前想到的最合适的称呼了。 裴定站直了身子,点了点头,神情愈加肃穆。 011章 不解 (求推荐票,求收藏!) 明伦堂内,周典与裴定一脸严肃,窦融脸上也没有带笑。显然,他们心情都不怎么轻松。 周典首先出声,道:“郑家那个姑娘,太不简单。她不仅会鸿渚体,还知道我喜欢《慈父训子》,就连你们都不知道的事情,她怎么会知道?” 更别说,她还有那种气势!那种久居上位压迫至极的气势! 窦融上下打量着周典,讶异道:“你喜欢这些哭戏?口味可真是独特!” “……”周典沉默,眼角一阵抽搐。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那个郑家姑娘好吗? 裴定点点头,说道:“大人说的没错。郑姑娘的字与厉平太后的太相似了。只是,我不曾听说永宁侯府和宫中有何联系。” 厉平太后虽然也姓郑,却与河东没有任何关系,她出自京兆大族郑氏。呃,差点忘了,京兆郑氏已被郑太后灭了…… 他脑中不断回想那首题画诗,鸿渚体那磅礴的气势,自不用多说。但他感触更深的,反而是那首诗本身。 山河仍旧是山河,留得千秋细揣摩……他竟感受到一股无法言说的苍凉。 这个十三四岁的姑娘,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有“山河仍旧是山河”的感叹呢?还是,世上当真有人天赋惊才? 如果是才学是天赋,那么她的气势又是怎么一回事?裴定自认为阅人不少,但一眼就有如此威压的,还真的非常少,几至没有! 他赞同周典的看法,这个姑娘,太不简单了! 幸好,这个姑娘入了禹东女学,来日方长,他所疑惑的事情总能找到答案的。 但当下,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想知道。 他看向周典,疑惑地问道:“大人,我听说季庸出事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典却比他更加疑惑,声音立刻拔高了:“季庸出事了?他给我留书,道出学宫游历。这都是三个月前的事了。他出了什么事?现在如何了?” 周典知道裴家消息灵通,完全相信了裴定的话语,脸上露出了焦急的神色。 季庸是少有的经史通才,难得的是他相当灵活变通,在教导学生时没有照搬经书史书那一套。周典还指望他成为禹东学宫的中流砥柱。他竟然出事了,这如何是好?” 一旁的窦融,反而撇了撇嘴,不以为然地道:“季庸那样的人,能出什么事?他不坑别人就好了,说不定正在哪里风流快活呢!” 想到被季庸坑的经历,窦融简直想哭,反正他是不相信季庸会出事的! 周典却没有他那么乐观,皱眉道:“千秋,季庸是难得的人才,你一定要找到他。老夫感激不尽!” 这会儿没有外人,他便不再唤裴定为“裴公子”,而是相当熟稔地叫他“千秋”。 千秋,是裴定的表字。 裴家嫡枝自裴光起,表字排行乃“朝明修德”,但因裴定是裴光的老来子,其出生之时相当艰险,又一直病弱,裴光便给其起了这样的表字。 不为表其德,只是为了他能活久一些罢了。 听了这话,裴定想了想,回道:“大人客气了。裴家亦慕季庸之才,定会尽力找到他,请大人放心。” 周典听到他说“裴家”,那就真的放心了。在消息灵通这方面,河东真的没有哪一家比得上裴家。 裴定本想说出西门看见的那一幕,为了避免给周典和那对姐弟带来不必要的麻烦,还是按住了。 有时候什么都不知道,才是最好的保护方式。 他说起了另外一事,这是他今日上禹东学宫的真正原因。 他朝周典恭敬说道:“大人,此次我带家中两个小辈入禹东书院,还是像以往那样没有说是家中子弟,还请大人代为照看一二。” 他说出了两个后辈的名字,分别为裴冁和裴隋珠,还说了他们一个入了算学,一个入了女学。 裴家在河东太显赫了,嫡枝子弟尤其受追捧。从很久前开始,裴家嫡枝子弟来禹东学宫求学的时候,就一律凭借真正才学考上,并且对外声称是裴氏没落旁支。 这个请求,周典当然答应。且不说裴氏暗中给了禹东学宫那么多资助,就只说这些嫡枝子弟本身,也值得他照看一番。 毕竟,裴家每次送进学宫的子弟,资质才学都是数一数二的。 周典有些感叹,旁人都说繁荣不及三代,但裴家对子弟这份良苦用心,看样子不只是三代的事情。 只是,他怎么都想不明白,裴家为何压着家中子弟、不让他们出仕呢? 事情都已经说完了,很快,裴定便向周典和窦融告辞,离开了明伦堂。 他离开明伦堂没有多久,身边突然就出现了一个人,低声禀告道:“五少,家中来了鸟。安顿在冀州的孟家遭劫杀,孟瑞图后人无一生还。老爷问及了季庸。” 裴定双眼微张,脸色顿时变得阴沉了。 …… …… 郑衡与郑适出了明伦堂,远远就看见章氏急匆匆跑过来,还一脸紧张焦急。 见到他们,章氏才觉得自己脚都软了,长长松了一口气:“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可担心死祖母了……” 章氏虽然没跟在郑衡姐弟身边,但是派了人跟着,是以并不太担心。 她原本想着,在学宫正门众目睽睽之下,就算事情不成也只是丢脸而已。不想,她派去的两个丫鬟匆匆来禀,道是姑娘和少爷被带走了! 章氏急得不行,匆忙下了马车就往学宫里面赶。不想,却在学宫正门处遇到了阻滞。因为那些不忿贺德输了的人,挡住了她的去路。 在周典和窦融面前,那些姑娘和学子不敢为贺德出头,但心中憋着一股火。在有人指出章氏就是郑衡祖母的时候,那些人就围住了她。 章氏到底是永宁侯夫人,身份和年纪都摆着,那些人倒也不敢口出恶言,只是不阴不阳地说道:“老夫人,过去不曾听过令孙女这么厉害啊,这下真是大开眼界!” 章氏懒得理会他们,但当时学宫正门人太多,郑衡姐弟引起的动静太大,待章氏脱身出来的时候,已花费了不少时间。 她心急如焚,正想着郑衡姐弟会不会出事时,就见到了他们。幸好,幸好…… 郑衡上前扶住她,安慰道:“祖母,我们没事,您别担心。” 郑适则笑了出来,迫不及待地说:“祖母,我们遇上了好事!孙儿不但可以入明伦堂,就连姐姐,都可以进禹东女学了!” 这一下,章氏真是呆住了,连声音都有些颤抖:“这是真的吗?衡姐儿可以进禹东女学了?这真是大好事!祖母太欢喜了……” 她真是太意外太惊喜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郑适挤眉弄眼的,一脸骄傲道:“当然是姐姐才学惊人,就连祭酒大人都大大惊叹,所以特许姐姐进女学了!” 郑适聪明地没有说郑衡拒绝的事情,若是让祖母知道他成为了要挟,又要忧心了。 章氏脸上的笑怎么都止不住,“哈哈”笑道:“是是是,我们衡姐儿才学惊人。不过,我们还是回马车再说吧。” 她说罢,就转身往回走。这里不是说话的场合,就算她有很多疑惑,也只能回到马车再说。 郑衡与郑适一左一右地跟在她身边,祖孙三人缓慢地朝侯府马车走去。 只是,他们还没有出禹东学宫正门,就被人挡住了。 挡住他们的人,正是先前输了比试的贺德! (各种姿势求推荐票!现在是爬新书榜的关键时期,请大家多多支持!) 012章 过招 (求推荐票,求收藏!——每章固定动作,请大家不要忽略啊啊啊……) 郑衡看着来势汹汹的贺德,再看看她身后眼睛冒火的姑娘们,眼睛半眯了起来。 禹东女学这些天之骄女,挡在她面前是为何?仍是心有不甘输不起? 出乎她意料的是,贺德竟然章氏躬了躬身,愧疚地说道:“晚辈见过老夫人,给老夫人赔罪了!因为晚辈之故,先前有人绊住了老夫人,晚辈感到愧疚万分。” 说罢,她看向郑衡,真诚地说道:“妹妹才学惊人,姐姐心中佩服不已。我至今方知,什么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姐姐我心服口服!” 听到这些话语,她身后那些姑娘一阵愕然,不敢置信地看着贺德。 德姐姐怎么会说这些话?她们刚刚不是说好了来找郑衡算账的吗? 章氏打量着贺德,目光冷淡,却慈爱地笑道:“无妨,这本来就没什么,贺姑娘太客气了。” 京兆贺家的姑娘、贺氏嫡亲的侄女,到底不一般。这个道歉手笔,做得真是漂亮! 郑衡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个贺德姑娘的行事,比她身后那些姑娘要高太多。 那一场比试经周典和窦融判断,胜负已定,若是贺德再来挑衅,那就是目无师长,少不得要落下狂妄自大的名声,这就是下下之策。 但现在,贺德来当众道歉了、表示佩服,可见她心中十分拎得清,同时,也能屈能伸。 看来,现在的小姑娘行事真是不错。 不过,妹妹?叫哀家妹妹的族姐,已经死在不知哪一条流放的路上了吧?宫里哀家的姐姐妹妹,也不知哪里去做花肥了。 呵,做哀家的姐姐,这可不是什么好运气。 正等着郑衡说话的贺德莫名一冷,待要细究,却又什么都感觉不到。 郑衡敛了敛衣袖,上前说道:“贺姑娘千万别这么说,我只是侥幸了,贺小姐那一手流水行书,才是真的好。” 贺德身躯轻晃,咬了咬唇,委屈道:“怎么,妹妹还在生我气么?所以不肯叫我姐姐?” 听了她委屈的话语,旁边那些姑娘立刻为她打抱不平,纷纷指责郑衡。 郑衡不语,只是抬眼轻轻一瞥,被郑衡眼光扫到的人立刻觉得犹如寒夜袭卷裸躯,牙关僵硬,再也说不出话来。 贺德也觉得犹如无形的寒箭穿心,压下四肢的冰冷和内心升腾的恐惧,咬了咬牙,强笑着说道:“学无达境,以后我要多向郑小姐学习才是。” 说罢,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身看向那些姑娘和学子,一脸严肃地说道:“我知道大家心中为我抱不平。但是,我的确输了比试,请大家不要再针对郑姑娘。我相信这次的输,才是以后赢的基础,以后我定当更加精学业,争取不让大家失望。” 她这番话语,听起来发自肺腑,令周围的姑娘和学子又羞又愧。的确,输赢已定,他们非但不佩服郑姑娘的才学,还想着来找郑姑娘麻烦,真是太不该了。 很快,就有学子回道:“贺姑娘说的是,我自愧不如!在我看来,两位姑娘都得到了祭酒大人的赞赏,都是才学非凡。” “是,贺姑娘说得太对了!两位姑娘都很了不起!” “我们听贺姑娘的。其实输赢不重要,关键是大家在学宫有所得,那就够了。” 周围响起了这样的声音,都对郑衡和贺德称赞不已,仿佛之前的龃龉根本就不存在似的。 胜不骄固然值得称赞,但败不馁就容易得到同情佩服,尤其是贺德输了还有这种气度,更让他们折服不已。 郑衡嘴角轻勾,说道:“哦,对了,贺小姐,我也入了禹东女学,以后还请贺小姐多多提点。” 贺德一愣,眼神倏地一沉,脸上的笑意差点崩裂。这个继女也入了禹东女学?凭什么?! 但是看到郑衡那波澜不兴的眸子,贺德却再也不敢兴起一点反抗之心,咬了咬舌头,她就笑了起来:“妹妹也进了女学?那就太好了。以后我们就是好姐妹了,姐姐心中真是欢喜。” 她掩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握成了拳,连那养得极好的一小截指甲都掰断了。 直到郑衡走了,她还在疑惑,究竟是怎么了?心底的恨意不由得升腾得更深了。 不远处,有两个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并且开始小声讨论起来。 “小珠儿,看到没有,你以后要多多学习,只要脸皮足够厚,事情就会办得很漂亮。”一个十五六岁的圆脸少年这样说道。 “四哥,我看到了!难怪祖母要我来禹东女学。不过,四哥你不觉得祖母母亲她们的脸皮更厚一点吗?”凤眼少女好奇地问道。 “……”圆脸少年身子僵了僵,然后果断答道:“祖母母亲她们的脸皮更厚一些!” 少女点点头,笑眯眯道:“我也觉得是!说起来,那个郑姑娘才学真的那么厉害吗?啧啧,原先那些姑娘恨不得撕了她似的。” 少年细目眯成了一条线,迟疑地道:“应该很厉害吧?五叔不是说不招人妒是庸才吗?反正她也入了女学,你以后看看不就得了?” 少女想想也是,便牢牢记住了郑衡的样子,然后跟着这个少年离开了。 很快,贺德等人也离开了,郑衡祖孙三人继续往侯府马车行去。 见到没有人再注意到他们,郑适小声咕哝道:“姐姐,那个贺姑娘怪怪的,我不喜欢她。” 像他这个年纪的小孩子最敏感了,郑适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不喜欢那个贺姑娘。明明,贺姑娘道了歉,还笑得很温柔。 可能,是因为贺姑娘是继母贺氏的侄女?郑适只能这么想。 郑衡只是答道:“适哥儿不需要喜欢她。你只须记住,人不可貌相、防人之心不可无便是了。” 章氏欣慰地看着郑衡:“衡姐儿能说出这句话,真是长大了。祖母便放心了。” 以往郑衡一心念佛,嘴巴像闷葫芦似的,章氏很多时候都不明白这个孙女在想什么。若不是此趟来禹东学宫,她还不知道孙女原来已看得这么通透。 不由得,她有些感慨。只可惜,宁氏死得太早了,看不到这一对儿女长大…… 章氏正在思绪间,忽而听到了一声温婉恭敬的称呼:“老夫人,媳妇等候您多时了。” 原来是谢氏。她正站在侯府马车旁,身边还跟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 这个少年长得相当俊俏,不凡的衣饰映衬出通身贵气,脸色有些倨傲,但对着章氏,倒是很尊敬地行礼,说道:“孙儿给祖母请安。” 这个少年,就是谢氏的儿子郑逾。 章氏神色有些冷,淡淡说道:“不是申正才下山吗?时间还早,不着急。” 谢氏低眉顺眼地道:“老夫人误会了,媳妇不是来催您下山的。只是,媳妇听说适哥儿入了明伦堂,想请适哥哥儿在祭酒大人面前多多提及逾哥儿。毕竟,你们可是兄弟!” 郑逾皱了皱眉,不悦地说道:“母亲,我会凭借真才实学入明伦堂的,不会像旁人那样投机取巧,更不用别人提及。” 这个旁人,当然是郑适了。可见,他对郑适凭借哭戏入明伦堂这件事,相当不以为然。 他年幼成名,是闻州出名的神童。虽不至被所有人都捧着,但到底心高气傲,根本不听从谢氏这番话语。 看到郑逾这样,章氏反而笑了,道:“逾哥儿说得没有错,你有真才实学便不用别人提及。祖母也盼着你们兄弟二人都入明伦堂。” 章氏说罢,目光落在郑适肿胀的脚踝上。兄弟?适哥儿被人欺负的时候,逾哥儿又在哪里了?适才逾哥儿见到适哥儿一瘸一瘸的,眼神并不感到意外,可见早就知道适哥儿受伤的事。 如此兄弟,呵呵。 谢氏继续笑道:“逾哥儿的确是有实才,但兄弟之间相互友爱才是。若是适哥儿不这么做,可不让人寒了心?侯爷若是知道了,肯定不高兴。老夫人说是吗?” 她这话刚落,章氏还没有什么反应,郑逾就气冲冲地拂袖而去了。 他平时最看不起郑适,根本就不想再听谢氏这些伏小的话语,同时他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入明伦堂,一定要比郑适更加厉害! 谢氏看着郑逾离开,非但没生气,神色反而更舒缓了。她的儿子性格如何,她这个当娘的最清楚了,若不是这般激励一番,逾哥儿怎么会奋发向上? 她可一直记得,逾哥儿听到郑适入明伦堂时的那种失望不忿。 是啊,她的儿子不知比郑适优秀多少,凭什么郑适可以成为祭酒大人的弟子?郑适不过是个娘死爹不疼的不祥人而已,凭什么? 她看着郑逾离开的方向,眼神越发坚定:逾哥儿只须好好读书便是,旁的一切,我都会想办法为他办妥。入明伦堂这件事,当然也是! 章氏懒得理会谢氏在打什么主意,她对谢氏不时抬出永宁侯的举动已感到腻歪,当下便毫不客气道:“侯爷是否高兴,那就回府再说吧。现在,别挡道,我要进马车了。” 她说罢,便招呼郑衡姐弟进了马车,再不理会谢氏了。 郑衡看了看咬着牙的谢氏,什么话都没有说,然后带着郑适进了马车。——长辈们在说话,他们这些晚辈就不用出声了。 不过,在上马车前,郑衡回头看了一眼郑逾的方向。 013章 永宁侯府 (第10到12章,改动颇多,请大家回头刷新看看。) 宽大的马车载着章氏和郑衡等人下了禹东山,缓缓朝永宁侯府驶去。 章氏和来时一样闭目假寐,只是神色十分严肃。郑衡则是看向对面,沉默不语。 对面,是在学宫西门遇到的孟瑗。她已换了丫鬟的衣饰,正安静地坐在侯府两个丫鬟的身边。如此便更看出她的不同来。 孟家虽非世家,但也三代为官。孟瑗出生成长的时期,正是孟家最显赫的时候。这个时候的孟家子弟,所接触到的、所学到的,都比普通人家要好,要好得多。 经历、眼界到了,气度自然就出来了,这是无法掩饰的。尽管孟瑗穿着丫鬟的衣服,但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丫鬟,也不像普通人家的姑娘。 但是,孟瑗这个样子,对即将回到永宁侯府的她们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 如今永宁侯府并非章氏管家,贸然带一个陌生人回侯府,诸多不妥。况且,孟瑗一看就知不是来历不凡,肯定会相当引人注目。 难怪,刚才章氏交代孟瑗事宜时,神色会那么为难。 孟瑗这个样子,并不适合进侯府。这,并不是郑衡想见到的。——当此际,孟瑗当然是越寻常越好。 略思片刻,郑衡便说道:“盈真,将我的脂粉盒子拿出来,我要为四娘装扮装扮。” 盈真,就是那个杏眼丫鬟,立刻便将脂粉盒子拿了出来。章氏听到郑衡这么说,便睁开了眼睛。 衡姐儿,打算做什么? 过了一会儿,马车内响起了一阵抽气声,所有人、包括章氏在内的所有人都惊愕地盯着孟瑗,不敢相信眼前的人就是孟瑗。 眼前这个姑娘,脸色蜡黄,眉毛粗黑,嘴唇甚厚,左脸上有好几个麻点,若不是这姑娘眸光晶亮,章氏她们绝对认不出这就是孟瑗。 “姑娘的装扮,真是神乎其技……”盈真喃喃道,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一个人,怎么能够完全变了样? 章氏同样感到震撼,随即疑惑地看着郑衡。衡姐儿什么时候会这些的? 郑衡放下了手中的胭脂,向章氏解释道:“娘亲曾经教过我,道这是宁家斥候常用的手法。只不过以往娘亲总是想着尽可能漂亮,祖母大概还没见过娘亲扮丑。” 她的声音略低,仿佛在透过孟瑗怀念宁氏一样。的确,宁氏出身军中,会些斥候本事也很正常。 见此,章氏便不再深想,而是转移了话题:“衡姐儿真是好本事,若不是祖母亲眼所见,还真不相信这就是孟姑娘。” 郑衡乖顺回道:“我是担心孟四娘没能进侯府,倒让祖母见笑了,这不是什么好本事。” 这的确不是好本事,若用心看,还是能发现孟瑗有些不同。 这个装扮的技能,原是她跟随老师游历时学会的,已经许久没用过了,都生疏了。当此时刻,她透过孟瑗,想起了老师韦君相。 盈真这时反应过来了,兴奋地说道:“姑娘,请教教奴婢,奴婢也想学会,太厉害了。” 郑衡没有回答,只是淡淡看了盈真一眼。被郑衡这么看一眼,不知为何,盈真竟觉得有些心颤,兴奋劲立刻少了一大半。 孟瑗还没有看到自己的样子,便没有多少感叹,仍是那般安静地坐着。 看到孟瑗的表现,郑衡出声提醒道:“四娘,你虽穿着丫鬟的衣服,但还是不似丫鬟。待会进府时,你就垂下目光,绝不可抬头看人。你且想一想,一个刚刚被买下的丫鬟是怎样的。” 一个刚刚被买下的丫鬟是怎样的?孟瑗立刻便听懂了这意思,然后,低垂着头,眉目半敛,露出一副拘谨胆小的样子来。 这一下,郑衡点了点头,然后道:“就是这样。” 旁的,她便没有再说了。孟瑗不是蠢人,应该知道等会怎么做。 倒是章氏在一旁说道:“孟姑娘,你以丫鬟身份进侯府会方便些,暂且委屈你了。” 孟瑗忽然感到眼中酸涩,摇了摇头,认真道:“不委屈,一点都不委屈。老夫人和姑娘如此帮我,我……我感激不尽!” 这怎么会委屈呢?比起家破人亡的飘零来、比起逃命躲藏的日子来,这已经算得上是安逸幸福了。 况且,永宁侯府的祖孙没有非收留她不可的理由,如今已经是太好了。她怎么会委屈? 章氏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淡淡道:“不必想太多,就按照我刚才说的去应对便是。若是找到季庸的下落,我便将你送出府。” 不过,在将孟四娘送出府之前,她必须得让其平安在侯府待着。如此,便少不得有一番风雨了。 也罢,就算没有孟四娘这个人,衡姐儿既出了孝,侯府便不会再像往日那样平静了。她也不用……退让地幽居在佛堂了。 她总要出佛堂的,迟早都要出佛堂。——如此想着,章氏的神色便渐渐冷峻起来,直到马车停了下来,她神色才变得平静无波。 永宁侯府,回到了。 大宣朝的勋贵府邸是有严格等级定制的,仔细说来,永宁侯府和郑衡所见过的那些侯府并无太大差别。只不过,京兆的侯府历史更久、底蕴更厚重而已。 大宣朝的勋贵爵位有“三代而降”的规定,现在的永宁侯府只传了两代,所以仍称侯。和所有勋贵一样,永宁侯郑仁没有在朝中任职。 郑仁膝下有四子,其中三个都有官职在身,年纪最小的第四子虽然还没出仕,但听说甚有才学,来日科举得中进士是很有可能的。 一个家族是否没落,不是看它现在处于什么位置,只看后辈子弟是否有出息。就目前郑衡所知的情况来说,永宁侯府尚不算没落。 但这是前院的情况,至于后宅……便不太妙了。 欲兴家必先齐家,想到永宁侯府后宅那深不见底的浑水,郑衡便收回了先前的判断,而是确定:自上代永宁侯郑经陨落后,永宁侯府已衰败了。 郑经,死得太早了,太可惜了…… 另外一边,刚下马车的谢氏立刻发现不妥了。她记得很清楚,章氏和郑衡各自带了一个丫鬟,怎么现在多出了一个?而且,这个丫鬟她完全没有印象。 这样想着,谢氏走近了郑衡等人,开口问道:“老夫人,这个丫鬟是谁?我们侯府可不是普通人家,不能随便带人进来。” 这个丫鬟脸色蜡黄,还怯懦地低着头,一看就知道是穷苦人家的姑娘。章氏她们是从哪里带来这个人的? 章氏早已想好了说辞,回道:“这是我在禹东山上刚买的丫鬟,不过花费十两银子而已。怎么,我连买个人来伺候都不行?” 谢氏温婉地笑道:“老夫人想要人伺候,当然可以。只是侯爷既令媳妇管家,媳妇便不敢掉以轻心。既然是买来的丫鬟,那么,还请老夫人将此丫鬟的卖身契给媳妇看看。” 章氏不紧不慢地说道:“卖身契,自然是有的,却不是在我手中,而是在学宫祭酒大人手中。我原本打算买这个丫鬟来侍候适哥儿的,谁知学宫不准带丫鬟小厮。那卖身契,我却忘了要回来。你想看的话,就去问祭酒大人拿吧。” 这是章氏在马车上想好的应对。如今学宫大门已关,除非得到祭酒大人准许才能进学宫,她谅谢氏也不敢去问周典拿卖身契,便光明正大地睁眼说瞎话。 “……”谢氏一阵气结,随即脸色便舒展开来。 她细细打量着孟瑗,然后道:“没有卖身契也没有关系,你从实道来,姓甚名谁,家在何处,又是因何来到闻州的?” 谢氏一点儿也不担心,她的相公郑晁,是闻州刺史府的别驾,而她嫡亲叔父谢澧时正是河东道观察使,她就不信查不到这个丫鬟的来历。 孟瑗瑟缩着,懦懦道:“奴婢姓周,在家中排行第四。是关州人士,因那里近来不太平,奴婢便跟随父母离开了关州,然后辗转流落到河东道,父母兄长都病死了……” 她这番说辞,自然是章氏所教。 关州隶属关外道,离北宁最近。这些年来大宣和北宁互有侵扰,关州一向不太平,造成流民越来越多,户籍也查无可查。 谢氏若想凭借这些信息知道孟瑗的真正身份,几乎不可能。 这一下,谢氏的笑容才沉了沉。这个陌生丫鬟的话语毫无破绽,这才更显得事情不妥。无端端的,章氏带一个陌生人进侯府做什么? 如今,侯府是她当家,后宅所有人、大小事都归她管理,这个丫鬟,当然也不例外! 她沉下了声音,提醒道:“老夫人想要这个丫鬟服侍当然可以,但媳妇得先教会她侯府规矩才行。老夫人,您是时候回佛堂了,请吧。” 她说罢,便上前几步,作出一副欲恭敬搀扶章氏的举动。 不想,章氏却毫不客气地拂了拂袖,冷身道:“你不用那么心急,佛堂我自会回去的。这个丫鬟,学侯府规矩也应当。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谢氏不由得起了一丝警觉。 章氏笑了起来,目光掠过谢氏看着远处,淡淡道:“待我从荣寿院回来再说吧。” 谢氏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没听错吧,章氏竟要去荣寿院? 荣寿院是永宁侯府的正院,是永宁侯郑仁居住的地方,也是章氏曾经居住的地方。 只是三年前章氏搬进佛堂之后,就再没踏进荣寿院一步。如今,章氏为何突然要去荣寿院? 014章 恩怨 (求推荐票,求收藏!) 荣寿院既是永宁侯府正院,彰显的就是侯府主人的身份,规模格局自是不一般。 远远看去,荣寿院就给人一种威严的感觉,待进入院中,这种威严感更加强烈了。 院中,栽种着一棵巨大的梧桐树,绿荫几可蔽日。梧桐树的对面,就是侯府的明廊通脊,曲曲绕绕有四重,廊上没有任何装饰布置,空到极就让人有一种莫名的畏惧。 荣寿院的一切,都是章氏异常熟悉的,但对她来说,这里给她的感觉就只有一个:压迫,重重的压迫。——说起来,她还真从来没喜欢过荣寿院。 她十六岁便嫁入永宁侯府,那时候住在荣寿院的,是她的婆婆朱氏。过去她受了朱氏多少刁难,现在想想都觉得怕。待到她后来掌家搬进了荣寿院,她就更不喜欢这里了。 现在,重重压迫影响不了她,她心中唯剩下的,就只有厌恶而已。 想想也好笑,倏忽也三十多年了。她因为荣寿堂,生生熬掉了自己的一生。 若不是因为她还有那么多牵挂,她说什么都不想再入荣寿堂。 然而,时隔三年,她还是踏进了这里…… “老夫人,侯爷在偏厅等着您。请随小的来。”管家田荣恭敬地说道,只是眼中的愕然怎么都藏不住。 他和谢氏一样深感意外,老夫人怎么突然来荣寿院呢?当他把这个事情小心翼翼地禀告侯爷时,就连侯爷都掩不住脸上异色,好一会儿才令他将老夫人带进来。 田荣身为侯府管家,自是知道哪些事情应该知道、哪些事情不该知道。很快,他眼中的惊愕便褪去了,还微微弯下了腰。 章氏根本就没有注意到田荣,她现在心绪平静,所想的就只有等会怎么说而已。 至于永宁侯郑仁……她在过去三十多年已想通想透了,还有什么好想的? 她从容地走进偏厅,径直走至上首右侧的雕花椅上,稳稳当当地坐了下来。然后才开口道:“侯爷,妾身有礼了。” 侯爷,妾身有礼了……她表情太淡声音太稳,就好像普通夫妇相处一样,仿佛中间没有隔着那么三年,也好像两人没隔着那么多厌恨。 比起她的淡定来,郑仁反而有颇多起伏。从章氏踏进偏厅开始,他的目光便一直落在她身上。忽略过往那些事,他最大的感觉竟然是章氏一点都没有变! 章氏的相貌,和三年前相差无几。许是因为她没有像以前那样肃着脸,看起来反而年轻了几分。 老天太优待她了! 看来,章氏这几年在佛堂过得很舒心。可是,这样一个恶毒的女人、被幽禁在佛堂的女人,怎么可以这样舒心? 他笑了起来,道:“看来佛堂有功。夫人日日念佛,想来身上的污秽都少了许多,本侯深感安慰,看来夫人还是得长居佛堂才是。” 章氏仿佛没有听出他意有所指,反而附声头:“侯爷说的是,诚心礼佛自然心平气和。侯爷若是有时间,不妨常来佛堂。” 郑仁继续笑着,道:“夫人说得在理,有时间本侯真要去佛堂看看才是。” 此时,郑仁与章氏并排坐于上首。郑仁虽年过五十,但因保养得宜又因相貌极好,此时看起来仍风度翩翩;而他旁边的章氏,头上也没有多少银丝,更显得面相端庄。 乍看来,这就是一对相敬如宾的侯府夫妻。谁有知道掩盖在这些相敬如宾下,是不死不休的厌恨? 章氏出自河北道的承兴伯府。章氏之父章砚与郑经是知交好友,加之郑经曾救过章砚的性命,于是两家便定下了亲事。 后来郑经病故、永宁侯府大不如前,章砚还是将自己的掌珠章氏嫁了过来,还殷殷提点章氏要贤惠持家、延绵永宁侯声威。 昔日郑仁长相俊美、温文儒雅,章氏曾在婚前见过他一面,又想着这人是父亲相中的,心中自然起了好感,对这一桩亲事没有任何抗拒。 但章氏没有想到,父亲竟然也会看走眼,郑仁的确温文儒雅,也的确有承继永宁侯府声威的决心,却绝非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 章氏已不太记起得知郑仁心有所属时的那种心灰了,这三年她甚至难以理解:年轻时的自己为何如此痴情狠绝? 狠绝到,不惜一切代价逼死了郑仁最爱的女人苏氏。 以致她后半生尝尽了因此而带来的巨大苦果。——她所出的长子避她如蛇蝎,幼子则被迫远离家门,她还不得不认下了苏氏的儿子! 这一切,到底是因为她心有不甘,或许,也是因为郑仁这个人。 章氏有所思的时候,郑仁亦心头不宁。半响,他轻轻揭起茶杯盖,然后重重一放,神色不豫道:“说吧,你此来是为了什么?” 论起嘴皮子功夫和耐心,郑仁自认为不及内宅中的章氏,也腻歪这种不咸不淡的应答,便直截了当地问道。 他刚过寿辰不久,细想来,宁氏死了也三年有余。章氏此来,是为了宁氏那两个孩子吧? 果然,他听得章氏这样回道:“侯爷英明,妾身此来是有要事与侯爷相商。妾身想告诉侯爷,适哥儿已被周典收为弟子入了明伦堂,衡姐儿也考上了禹东女学。那么,妾身也应该从佛堂出来了,特来与侯爷说一声。” 郑仁眼神一缩,心中的惊愕几乎掩不住。适哥儿入了明伦堂?衡姐儿入了禹东女学?他们怎么会有这样的造化? 这个消息对他来说太过震惊,以致一时没能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忽略了章氏那一句“妾身也应该从佛堂出来了”这句话语。 见此,章氏再一次提醒道:“侯爷,妾身打算搬出佛堂了。” 这一下,郑仁回过神来,却笑道:“适哥儿、衡姐儿入禹东学宫,这是一件大喜事。然而,夫人你还是在佛堂里待着吧。侯府的事情你就不要操心了。” 他怎么会让章氏从佛堂里出来?开玩笑! 听到这个回答,章氏一点也不意外,而是垂着眼睑道:“侯爷,三年前你以适哥儿、衡姐儿相逼,令妾身移交管家之权、幽居佛堂。现在他们既入禹东学宫,妾身便没有什么好怕了。再说,老三、老四也快熬出头了。侯爷,妾身只是来告诉您这个决定而已。” 章氏的声音冷了下来。她与郑仁之间,断无和善相处的可能,也绝无半点夫妻情分。她在佛堂忍耐了三年,终于等到了转机,便没必要再忍耐下去了。 如今适哥儿、衡姐儿入了禹东学宫,就有了禹东学宫这个倚仗。以郑仁的性格,为了永宁侯府的声威,是不会容易对他们出手的了。 三年前,郑仁以这些逼她进入佛堂。那么三年后,当这些变了,她就可以凭这些从佛堂里出来。 郑仁眼神森然,脸容变了变:“章氏,你当真以为自己有恃无恐?胆敢如此与本侯说话?” 郑仁知道章氏一向性子强硬,听到这些话其实不甚意外。只是他没有想到章氏如此心急,还不惜说出这样的话语,这就不像章氏平时的行事了。 章氏急着从佛堂出来,是为何? 不管是为何,他都不会让章氏如愿! 他冷声道:“从明日开始,本侯会往佛堂加派侯府守卫,夫人你就安心待在佛堂吧!” 章氏笑了笑,道:“如果适哥儿、衡姐儿入禹东学宫还不够的话。那么……若是侯府新添一门丧事呢?妾身虽幽居佛堂,但是死是活,旁人还是知道的。只是,委屈了老大、老二要丁忧了。” 章氏云淡风轻地说道,仿佛就根本不在意生死。 郑仁的脸色,终于变得墨黑,他大声喝道:“章氏,老二尚且不说,但老大是你的亲生儿子!你竟然拿他的前途要挟?有你这样做母亲的吗?难怪,他一点儿也不亲近你!” 章氏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反问道:“老大不亲近我……难道不是侯爷之功吗?” 既然是撕脸皮,便没什么话不能说的。这些不堪过往,她与郑仁都心知肚明。 郑仁胸口怒意翻腾,目光如刀子似的,死死地盯着章氏。 章氏,既以死来要挟他!偏偏,这个要挟就是他的软肋! 老二郑晁担任闻州别驾一职已有三年,正是升迁的关键时候;老大郑旻在京兆吏部,也到了可以提拔的时候。若是他们丁忧三年…… 到时候,什么都变了!他绝不允许老大、老二的官途在这个时候出现半点阻滞! 面对他这种杀人般的目光,章氏一点都不惧怕,色厉内荏而已。 如今,郑仁可以拿捏住她的东西越来越少了。 她缓了缓声音,道:“侯爷,妾身只是想搬出佛堂而已。至于管家事宜,还是由老二媳妇来做吧。” 她现在就想有进出佛堂的自由,压根就没有想过搬回荣寿院。至于管家事宜,那就见步行步吧。 章氏连死都不怕,如今两个孙儿又入了学宫,郑仁一时还真的拿她没办法。 半响之后,郑仁僵直脸,点了点头。 章氏立刻站了起来,恭顺地朝郑仁躬了躬身:“那么妾身就多谢侯爷了。既然妾身从佛堂里出来了,那么便需要几个人伺候了。这个,侯爷没有意见吧?” 郑仁根本就没有心思再理她,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扬声喝道:“田荣,将老夫人送出去!” 章氏微仰着头,和来时一样步履从容地离开,再不回头看一眼。 (永宁侯府的浑水会渐渐清楚的,开头会慢一些,渐渐会好的,么么大家~) 015章 长见 (新的一周,求推荐票,求收藏!) 长见院离佛堂不远,位于侯府西南角落,这是郑衡所住的院子。 本来,这院子名为长鉴院,是郑衡的父亲郑旻所起。 但后来,郑衡的母亲宁氏将它改成了长见。大抵,是寓意时常相见的意思。 不管是长鉴还是长见,对她来说都没有什么意义。 她不喜欢这个院子,也不讨厌它。若硬要说有什么看法的话,那就是它太简陋了!不管是它的两进规模还内里布置,在郑衡看来都甚是寒酸。 她长居慈宁宫,凡所用度,不是朝廷少府监精造,就是各地官府大族所贡,可以说是精品中的精品,普通勋贵人家自然比不上。 但郑衡所感的寒酸,却不是与慈宁宫的富贵精致相比。仔细说来,长见院还不上当年郑氏大族随便一个庶女的院子,还是不受宠的庶女。 长见院,位置太偏,规模太小,陈设太旧。关键是,这是一个年轻姑娘的院子,但她完全看不出有任何属于姑娘居所的朝气明媚。 但是,在郑衡搬入佛堂之前,已经在这里住了四年。当年,宁氏为女儿择这样一个院子,是出于何种考虑呢? 郑衡不得而知,也没有半点探究的兴趣。 栖身之所而已,虽则简陋,能住就行。 昔日,她还曾跟随老师住过山洞呢。 跟在她身后的盈真,犹豫了良久,终于鼓起勇气问道:“姑娘,老夫人那里……奴婢是不是应该去佛堂等着?” “不必。你且带四娘下去安置。”郑衡这样说道。 “……是。”盈真低头回道。其实她心中还是不解疑惑,然而没有胆量再开口。 她一想到马车上郑衡那个眼神,心中就一阵生怕。 孟瑗比盈真更加谨慎敏锐,她同样没有说话,只是朝郑衡弯了弯腰。 于是她们两个就退了出去,而郑衡脸上,依然一副平和。 她没有跟着章氏去荣寿院,但知道章氏去做什么。——刚从禹东学宫回来,章氏就进了三年没去过的荣寿院,所为的,除了离开佛堂外,无他。 在马车里,当章氏知道郑适受辱的事情后,神色相当难看,然而眼神却异常坚定。那个时候,郑衡就感到章氏下了某种决心。 在听到章氏与谢氏在垂花门的对话后,章氏的决心是什么,那就很清楚了。 郑衡并不担心——章氏既有准备去荣寿院,想必已有充分应对了。就郑衡所知,就行事章法来说,永宁侯郑仁,仔细说来还不如章氏。 何必让丫鬟去佛堂守着?待会章氏自有好消息带来长见院,她等着便是。 果然,没过多久,章氏就来了,她身后跟着的管事娘子芝娘和盈真,俱是一脸喜色。 正如郑衡所预料的那样,章氏打算从佛堂搬出来了,并且得到了郑仁的允许。 这个允许,经过了多少博弈和计量,章氏半点都没有提及,她只是怜爱地看着郑衡,道:“衡姐儿,祖母会搬进闲章院,以后离衡姐儿就远一些了。” 闲章院离荣寿院不远,是章氏还是媳妇时的居所。章氏毕竟是永宁侯夫人,既然她不打算搬回荣寿院,那么闲章院就是最合适的地方了。 郑衡笑了笑,回道:“祖母搬出佛堂是一件好事,远些,也没有关系。” 她说的是实话。章氏幽居佛堂是不得已的避难之策,却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变通才能有生机。看来,禹东学宫所出现的事情,促使章氏作出了改变。 章氏看着郑衡,眼中的怜爱越发浓重,说道:“是啊,远些也没有关系。衡姐儿,祖母一定会护着你和适哥儿,祖母答应过你娘亲的……” 房间内的气氛顿时变得沉郁起来。很明显,在长见院这里,章氏想起了郑衡的母亲宁氏。 郑衡低头不语,同样想到了宁氏,想起了宁氏之死…… 三年前宁氏身死之日,恰好就是郑仁寿宴之时。如此晦气如此不祥,立刻就令郑仁怒火中烧,若不是章氏当时还管着侯府,说不定宁氏的丧事都办不起来。 纵如此,宁氏的丧礼也极为寒酸。在郑衡的记忆里,上门为宁氏吊唁的人就没多少。 这固然是因为永宁侯府没有大力操办丧礼,更重要的是,宁氏娘家北州宁氏刚刚被定罪,谁都不敢在此时有宁氏有任何关联。 就连永宁侯府都恨不得没有宁氏这个世子夫人,旁人又怎愿意去触这个霉头? 宁氏死也死得不是时候,就像当初的她一样…… 郑衡眼中出现一丝悲意,却不是为了宁氏,也不是为了曾经的自己,而是为了北州宁家! 北州宁家是有名的将门之家,族中子弟多为从军。而宁家一族最卓绝的人物,就是关外卫大将军宁琚。 宁琚,正是宁氏的父亲,郑衡的外祖父! 可是,三年前宁琚感染了风寒,最终不治而亡。随后,宁家几个有名望的子弟也相继出事。未几,宁家就因为在国丧期间举行欢宴而被定罪。 宁家,就此陨落。 想起这些,郑衡眼神变得无比暗沉。昔日宁琚追随她诛杀四王,后又抗击南景入侵,是当之无愧的柱梁之才。 郑衡记得,她宾天之前,宁琚与孟瑞图一样,是极力反对大宣对北宁出兵的。 谁知,过了不久他就死了。 更讽刺的是,宁氏一族获罪的理由,竟然是因为她。——国丧,正正是厉平太后的丧葬。 在她身死之后,究竟发生了多少事?朝局世事又有怎样的变迁? 她仅仅是在永宁侯府所知的,就有孟家、宁家、谢惠时,那么她所不知道的,又有多少? 大宣朝,究竟变成了怎样? 沉痛、忧焚、不解……郑衡目光几度变换,最后归于平静。 不管大宣朝变成了怎样,她现在是郑衡,身处河东永宁侯府,身在侯府偏僻的长见院中…… 见到她这副样子,章氏心酸不已,略显浑浊的眼神渐渐坚定。 宁氏已经死了,但衡姐儿和适哥儿还好好的。她既然打算出侯府佛堂,就要好好筹谋一番。 她必须得一步一步将侯府夺回来,绝不能再让那些人有机会……有机会再害人! 想了想,她便说道:“衡姐儿,我会将孟四娘留在身边当丫鬟。至于季庸的下落,只能想办法一步一步来了。” 这些话语,让郑衡的注意力回到了眼下。 孟四娘,孟瑞图的孙女,现在就在她身边!——她有机会知道更多大宣朝的事情了。 云端,钱皇后她们到底如何了? 郑衡抬头看着章氏,道:“祖母,想必闲章院接下来会很不太平。四娘还是留在长见院吧,这样可以为祖母减少麻烦。” 时隔三年,章氏离开佛堂、搬进闲章院,这个事情对某些人来说必不是什么好消息。闲章院会不平静,这就可想而知了。 章氏略想片刻,才点点头:“衡姐儿说得没错,还是留在长见院稳妥些。衡姐儿能想到这点,祖母真是感到安慰。” 郑衡露出了羞赧的表情,身子却僵了僵。 若是这点她都想不到,那可真是笑话了! 她想到的,可不仅仅是这点,还有更多。比如……现在管着永宁侯府的那位谢氏。——唔,就是谢惠时的女儿。 只是,不知章氏想到没有? 她看了看章氏,还是出言提醒道:“祖母,方才我带四娘回长见院的时候,谢氏并没有阻止。看样子,似乎另有打算。” 谢氏与章氏在垂花门的争执,就是为了孟四娘这个陌生丫鬟。可是章氏离开后,谢氏竟然允许孟四娘跟着会长见院。 这不太说得过去。 除非,在谢氏心中还有比孟四娘更重要的事情。 更重要的事情,会是章氏去荣寿堂这件事吗?对此,郑衡持保留意见。 谢惠时是奸邪小人不假,却是个聪明人,谢家所教导出来的女儿,应该也不是太过愚笨之人。 现在她栖身在永宁侯府,章氏是维护她之人,她不希望章氏出什么事。 听到她这个提醒,章氏眯眼笑了起来:“衡姐儿真是细心。不用担心,祖母会应付的。” 虽则这样笑说,但章氏心里起了十分谨慎。 ……谢氏么? 016章 偏爱 (求推荐票,求收藏!感谢水谷雫的和氏璧,谢谢~) 章氏搬出佛堂这件事,在永宁府下人中引起了轩然大波。其中最忐忑不安的,就是追随二房那些下人。 老夫人搬出佛堂,接着是不是会重新掌家?他们惴惴地想,生怕自己会受到波及。毕竟,侯府的风向,分分钟影响他们的生机性命。 他们都很记得,三年前二夫人掌家的时候,府中有多少人被逐出侯府、又有多少人被夺了性命。 做墙头草风险太大了,然而不做墙头草同样大风险,他们身不由己只想好好过日子而已。 不安生的,是侯府的主子们! 是以,在这个消息传出后,来谢氏的朝阳院禀事的下人们突然多了起来,他们都是来探听具体消息的。 他们见到二夫人谢氏依旧淡定处事,再见到荣寿院的下人对老夫人无任何表示,心中才稍稍安定。 看来,就算老夫人搬出佛堂,仍是二夫人掌家,那么他们就放心了。 见到这些下人的举动,朝阳院的管事云娘就撇了撇嘴,暗骂道:“这些没眼见力的!活该你们一辈子都不得重用!” 转过头,她恭顺地对谢氏禀道:“夫人,奴婢都将他们打发走了。奴婢斗胆问一句,就这样让老夫人搬出佛堂吗?” 谢氏正在对账,闻言便侧头看了云娘一眼,冷冷道:“侯爷都下令了,不然你以为能怎么办?” 云娘听了这话,顿时讪讪道:“奴婢……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奴婢……奴婢是担心夫人。” 她都想拍自己两下了,明知道夫人心情不好,还说这样的话,这不是让夫人心堵吗?这个时候,她有点嫉妒自己的姐妹静娘了,怎么静娘就那么好运出府探亲了呢? 谢氏知道云娘是在关心她,便略略舒缓了脸色,道:“老夫人出了佛堂也没有什么,你只管吩咐底下的人像平时一样就可以了。” 想了想,她又道:“另外,你带着下人去将闲章院收拾一番。明日静娘就回来了,具体的添置我会吩咐静娘去办。” 云娘的确十分忠心,可惜机敏不足。比起来,还是忠心又聪慧的静娘更得谢氏欢心,像闲章院布置这样的事,交给静娘来办她才更放心。 “是,奴婢知道了。”云娘迅速回道,眼中却闪过一丝丝不忿,随即便退下了。 云娘离开后,谢氏也没有心思再看账本了,她想着章氏搬出佛堂一事,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说实在话,这事完全出乎谢氏意料。她没有想到,章氏从禹东学宫回来就去了荣寿院,她更没有想到,侯爷会答应章氏的要求。 这令她措手不及。 当侯爷唤她去荣寿院、吩咐她收拾闲章院时,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愣愣地没有反应过来,只得下意识点头称是。 及至回到朝阳院,她才觉得胸口塞闷。这章氏,就这么顺顺当当从佛堂里出来了?侯爷不是最恨章氏的吗?怎么还会让其出佛堂? 想来想去,谢氏都想不明白侯爷的决定。而这些疑惑,她作为儿媳妇是绝不可能去问侯爷的。 郑适和郑衡两姐弟的事,已让她心神不宁,现在还多了章氏出佛堂一事,就像给了她一个闷棍而已。 谢氏不由心跳得厉害。她总觉得,侯府有什么变了…… 郑晁从刺史府回到朝阳院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谢氏这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不禁问道:“夫人,发生何事了?可是逾哥儿出了什么情况?” 今日是禹东学宫开宫门的日子,郑晁本来也打算去看望郑逾的,只是刺史府有要事,他实在走不开。 如今见到谢氏这个样子,他唯一想到的就是郑逾出了什么事。 只是下一刻,他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逾哥儿,是他的嫡长子,若是真的出了事,他早就接到消息了,而不会等到现在。 谢氏一向精明能干,很少在他面前露出这副样子,究竟府中出了什么事? 听到郑晁这么问,谢氏这才真正回过神来,当即摇摇头道:“二爷多想了,逾哥儿没什么事。妾身心中不宁,是因为适哥儿和章氏的……” 听到“章氏”这两个字,郑晁眼神暗了暗,问道:“适哥儿怎么了?那位……又有什么事?” 对于章氏这个磨磋他亲娘、药死他亲娘的人,郑晁虽然面上称呼她母亲,但心里恨不得生啖其肉,更别说有什么尊称了。 谢氏便将事情一一说了出来。从禹东学宫前的一幕,说到章氏带回了一个陌生丫鬟,再说到章氏去了荣寿堂,最后说到永宁侯交代她收拾闲章院的事情。 末了,谢氏颇为忧心地道:“二爷,妾身倒不是怕章氏搬出佛堂。只是侯爷神色颇缓,妾身担心侯爷心软了,若是再让章氏掌家那就不妥了。” 听得章氏这么说,郑晁眼中闪过寒光,唇角却扬了起来:“她要出来,便出来好了。我还以为她会一辈子缩在佛堂呢。你不用担心,平时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 他早就想过章氏出来的可能,也早就想过应对的办法,就算章氏出来比他所想的要早,也没有什么好乱的。 谢氏却没法放心,她好不容易才得到管家之权,才三年而已,她说什么都不会让出来。对于章氏这个人,她绝不敢掉以轻心。 她皱着眉头,道:“二爷……” 这时,郑晁微微上前,对着谢氏耳语了几句,然后谢氏脸上也渐渐浮起了笑容。 她双眼微微上挑,眼中映入的,是郑晁英俊的脸容及自信沉稳的笑意,心中微微一颤。 幸好,她挑的这个人足够聪明,虽然身份差了些,但能让她顺心遂意,那就比什么都好了! 想了想,她便缓缓笑道:“二爷既想了这个法子,那么妾身便放心了。闲章院那里,妾身自会办妥当的。只是,适哥儿若是得到祭酒大人看重,那么逾哥儿怎么办?还有衡姐儿,若在禹东女学闯出名堂,以后要拿捏她就麻烦了。” 郑晁笑了笑,答道:“适哥儿和衡姐儿是大房的人,该为他们操心的,不应该是我们的好大嫂吗?你有时间便往京兆去封书信吧,给大嫂说说他们两个是何等优秀,也好让大哥大嫂放心。” 他这么一说,谢氏双眼便更亮了,愉悦地道:“二爷说得是。衡姐儿他们出了孝,我原本就打算写信告诉他们的。” 郑晁点点头,不吝赞赏道:“夫人办事一向周到,我自是放心的。对了,夫人这两日得空便去叔父府上一趟,难得叔父也在河东道,彼此好好联系增进感情才是……” 叔父,自是谢氏的叔父谢澧时,现任河东道观察使谢澧时。 永宁侯府只是没有实权的勋贵,郑晁若是想在官途上继续走下去,就必须紧紧靠着谢家这棵大树才是。 听到郑晁提及叔父家,谢氏也不敢怠慢,只慎重点了点头。——她现在是五品诰命,若是想等级更进一步,必须是郑晁更进一步才行。 …… …… 离开了朝阳院,郑晁便往荣寿院走去,像以往每天那样,去给郑仁请安。 一见到郑晁,郑仁脸上就露出了笑容,远远就唤道:“以桓,你回来了。正好,与我手谈一局……” “父亲,好的。只是孩儿今天有些累,怕是要输给父亲了。”郑晁回道,笑容略显疲惫。 郑仁叫住了准备去拿棋盘的田荣,然后摆了摆手,问道:“那便算了。你若是累了,便早些回朝阳院休息吧。下棋这样的事情,不急。” 大家都说“天子爱大子,百姓疼幺儿”,在永宁侯郑仁这里,这句话却是行不通的。他最疼的,不是幼子郑昌,而是二子郑晁。 无他,郑晁是他最爱的苏氏所出,爱屋及乌。再说,得他亲自教导的郑晁的确优秀,比他另外几个兄弟都优秀。如今闻州,哪个不知道永宁侯府有个郑晁郑以桓? 可以这么说,在郑仁的四个儿子里面,最令他省心、又最令他满意,同时又最得他心疼的,就是郑晁了。 郑晁年纪轻轻就死了亲娘,虽然一直记在章氏名下,但章氏并不待见他,难得的是他还这么长进。郑仁有什么理由不疼爱这个儿子呢? 此刻郑晁似有什么为难事一样,郑仁想了想,便明白是为什么了,便安慰道:“放心,就算章氏出了佛堂,也和现在一样。本侯让她出来,是为了你好。本侯不会让她好过的,你让谢氏专心掌家便是。” 听到这句话,郑晁脸上的疲惫非但没有散去,还多了一丝忧色,压低了声音道:“父亲,您误会了。孩儿不是因为母亲离开佛堂这件事。而是因为……今日谢澧时来找孩儿了,道是户部郎中将会空缺,道孩儿可以争一争。” 郑仁扬了扬眉:“谢惠时如今是门下侍郎,对你这个女婿肯定用力提携。这可是件好事,你为何露出这副神情?” 郑晁脸上的忧色更重了,无奈道:“这原本是件好事。但是,这个位置太多人想要了,谢澧时说孩儿没有大政绩,恐怕会十分困难。” 这一下,郑仁沉默了。的确,户部掌天下之财,户部郎中算是个高位了,哪个人不盯着这个位置?只怕的确难办。 郑晁目光闪了闪,声音无比为难:“孩儿倒是想到一个办法。只是凭一己之力还是难以做到,还请父亲助孩儿一臂之力……” 017章 不藏 郑仁平时最疼郑晁,只要是能为他做的,必会极尽所能,更别说是事关官途这样的大事。 但此刻他听到郑晁的请求,却是微微瞪眼,迟疑了。 他心中惊愕不已,以桓有向上之心当然很好,但竟然想拿裴家下手,那就是大大失策了。 他神色凝重道:“裴家世居河东,势力盘根错折,非我们所能撼动的。你若想凭此出政绩,太冒险了。” 郑晁顿了顿,才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道:“父亲,这些孩儿何尝不知?说实在话,这个注意并不是孩儿自己想的,谢澧时专门提醒孩儿的……” 郑仁眉头略皱:“谢澧时?” 郑晁点点点,道:“父亲道谢澧时为何就任河东观察史一职?就是为了对付裴家。裴家已三代不出仕,今上曾下旨征辟,裴家却拒绝,已令上意大大不满。” 郑仁仍是摇摇头,还是觉得此事太过不妥。他在河东几十年,到现在都只知裴家势力不一般,却不知道具体厉害在哪里。 这世上,最让人惧怕的,就是这种不确定。 裴家是宰相世家,曾出将入相的子弟太多,而永宁侯府却是新封勋贵,郑仁对裴家有一种本能的惧怕。 他怕就算是皇上要对付裴家,裴家亦安然无恙。但永宁侯府,就没有裴家那样的本事。 这一点,他不得不察,慎之又慎。 郑晁眸色渐暗,道:“父亲,厉平太后宾天后,皇权已尽归今上。三年过去了,当年不服今上的朝臣们已经相当服帖,已没有人再敢小觑今上。如今谢澧时给孩儿指的路,正是最今上心意。” 这个机会,或者诱饵,谢澧时摆在了郑晁面前,郑晁不能不动心,不能不谋划。 谢家子弟众多,就算是姻婿也不少,郑晁实在没有把握谢家会只为自己。不然,谢澧时就不会特意提醒了。 沉吟片刻,郑仁才道:“今上为何要拿裴家开刀?” 大宣十大道之中,势力雄厚的家族又不出仕的家族,不止裴家一家,今上为何先对裴家下手? 郑晁回答:“裴家似和北州宁氏交往甚密,听说宁家子弟由裴家暗中护着。有人将此事捅到了今上面前。” “有人?”郑仁咀嚼着这两个字。 郑晁眼中异光闪动,将声音压低:“父亲,听说向今上建议的,正是那一家的嫡枝子弟。” 郑晁嘴唇阖动,几乎微不可闻地说出两个字。 听到这两个字,郑仁脸色微变,立刻问道:“此事当真?” “此事是谢澧时透露的。孩儿想谢澧时之所以来河东,也是有所凭仗的。”郑晁这样答道。 谢澧时半年前被提为河东道观察史,直到现在还没去裴家拜访过,这就已经充分说明问题了。 郑仁紧聚的眉头渐渐散开,但话语还是相当谨慎:“那一家与裴家亦颇有交情,怎么会对裴家出手呢?” 这点,郑晁也想不明白。 “若那家真的出手,那么你谋划的事情,也不是不能成功。还是看看再说吧。”郑仁如此道。 郑晁微微垂头,恳求道:“父亲,吏部下令的日子,应该在九月之前。还请父亲助孩儿一臂之力!” 郑仁虽没在朝中任职,但多年在闻州苦心经营,也有不小势力,郑晁知道自己若要成事,必须借助郑仁的帮忙。 走出荣寿院的时候,郑晁微微一笑,更显得儒雅从容。 他和谢氏不一样,他的目光不在内宅,他要做的,是大事。只要他利用宁家之事得到成绩、令今上和那一家满意,他要对付那对姐弟和章氏那个老虔婆,不过是摆摆手的事情。 不过,他还是忍不住朝西南方向阴鸷地看了一眼。 七年前,章氏有宁家撑腰,他动不得;三年前,章氏倒是聪明急入佛堂避难,如今,章氏既出了佛堂,他就要让这个老女人尝尽他娘亲当年的苦! …… …… 这几日,永宁侯府多了不少声响,那是下人们在收拾闲章院,以便让老夫人居住。 按照侯爷的吩咐,下人们将闲章院里里外外都收整了一番,务求让老夫人住得舒适放心。 至于闲章院内的陈旧的老物件,则全部都移至府中库房了。 看着那一件件黄花梨打造的家什搬出闲章院,有心眼灵动的下人便瞧出门道来了。 这些黄花梨家什,可是当年承兴伯府为老夫人准备的嫁妆。敢情,这不是为老夫人收拾住处,而是要将老夫人的东西都搬空啊! 看来,侯爷还是不待见老夫人,稳稳当当管着家的,还是二夫人! 尤其是由云娘带领着的那些下人,头微微仰了起来,不阴不阳地用言辞挤兑着章妈妈等人。 章妈妈,是章氏身边的管事妈妈,她听从章氏的吩咐,来到闲章院这里查看情况。 听着这些挤兑,章妈妈脸色不动,但带着的两个丫鬟佩彤和盈真却是又忧又怒,却在章妈妈的眼神阻止下不敢多言。 待她们去了长见院,却藏不住这样的脸色。 章氏此时就在长见院,听了丫鬟们的不忿,却是问郑衡:“衡姐儿,你怎么看?” “那些家什只是换个地方收着,还给闲章院挪地方,挺好的。”郑衡这样答道。 身外之物而已,哀家从来就没有在意过,还能怎么看? 章氏先是一愣,随即“哈哈”笑道:“还是我们衡姐儿说得对,换个地方收着而已,你们别想太多了。” 章妈妈只是浅笑,佩彤和盈真两人迷惑不解,仍是点了点头。 佩彤是章氏身边的丫鬟,郑衡不能管教,于是她便看了盈真一眼。 然后便发现这丫鬟瑟缩了一下。——怕的。 这么看着,郑衡眼中反而有些笑意。 她在宫中遇到的宫女姑姑,哪个不是剔透灵活?尤其是身边的云端,更是人精中的人精。说起来,像盈真这样什么都写在脸上的人,她在宫中真是见得少。 这样的人,在来到哀家面前就早已成了御花园的花肥了。 如此,倒颇为有趣。这个盈真,若是进了宫,能活几日? 盈真觉得喉咙有点干涩,她真是太怕姑娘了,硬是压着不吐出一句话。 “可是,府中库房是二夫人在管着……”佩彤担心地说着,意思已经很明显。 她原本是厨房的烧火丫鬟,三年前去佛堂伺候,才成为章氏的丫鬟。 章氏只是笑,道:“没什么事,钱财乃是身外物,这些都是不重要的。” 虽则这么笑说着,章氏的声音中还有一丝丝落寞。 那些黄花梨家什,原是她父母兄长精心为她打造的,她早年极为珍爱,就连搬去荣寿院,也不舍得将它们带去。 荣寿院是她厌恶的,而承载着父母兄长关意的物件,怎么能进她厌恶的地方? 时隔多年,她对这些身外物早已不在乎了。只是经由这些,她总会想起父亲临死之前那种愧疚的眼神。父亲在愧疚,为她选错了人。 但当时,谁能料到以后的事情?能得到一个良人好家,本来就是一件讲运数的事情。选择,没有错或者对,章氏对这些早已不介怀。 她所牵挂的,是郑衡郑适这些后辈们。 如此想着,章氏朝章妈妈等人摆了摆手,示意她们都退下去。当此时,她有些话语想对郑衡说。 “衡姐儿,你现在既已出孝,又入了禹东学宫。以后少不得要在府内府外走动。有些事情,祖母便不得不告诉你了。”章氏这样说道,肃正了脸色。 “祖母请说。”郑衡这样说道,也端正了脸色。 章氏如此严肃谨慎,想对她说什么? “你母亲……当年死得跷蹊。我担心,害你母亲的那些人,会不放过你们姐弟。我只怕有人翻出宁家之事,会殃及你们……”章氏这样说道。 离开佛堂之后,将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事情,章氏自问有信心应对。但涉及宁家之事,她真的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不然三年前也不会避难了。 这是她心头最担心的事,而郑衡过去太小并不能理解这些变故,是以她不得不谨慎提醒。 郑衡有些意外,她还以为章氏会对她说永宁侯府的秘辛,她还想着姑且听之姑且过耳的。 没想到,是与宁家有关的事情。那么便不一样了…… 这几天她稍微想一想,便知道当年宁氏死得太巧了。这么巧的事,不会天定,只能是人为。 宁氏之死,说到底是北州宁家失势有关。当年宁家极力阻止皇上对北宁出兵,在皇上看来,就是站在厉平太后那一边的。 “哀家没想到皇上会这样狠,看来,皇上真是恨极了哀家啊。”郑衡内心这样想道。 她宾天之后,皇上就已对宁家下手了。不满宁家是其次,主要是因为宁家乃军中之人,皇上急需杀宁家来立威,以震慑其他人。 永宁侯府的宁氏,只是受了这牵连,是最不重要又最无辜的人…… 只是,这会儿没有什么好说的。让死者安息的唯一办法,就是还他们公道,让真相昭昭。 这些,急不来。 但是,她倒讶异章氏这个提点。章氏特地对她说这些话,必是知道了什么消息,是什么? 她想了想,便直接问道:“祖母,您特地提醒,是不是探听到些什么了?” “……”章氏哑口,随即点了点头。 018章 再出府 (这章手机发布,不知道排版会不会出问题,若有,我再调整,么么~) “昨晚,章妈妈发现秋华院有鬼鬼祟祟的人。”章氏如此回道。 秋华院,是宁氏所住的地方。 只不过,三年前宁氏死后,秋华院的奴仆便散了。如今,秋华院是锁着的,没有人会去那里。 若不是章氏吩咐章妈妈去秋华院看看,还不会发现有人在秋华院中。 只可惜,夜色太浓,章妈妈并没有看清那人的模样,也没法跟踪那人的行迹。 谁会在秋华院呢?在那里干什么? 听了章妈妈的禀告后,章氏越想越觉得不妥,这番提点就出了口。她多么希望衡姐儿能明白,这是极为重要的事情,甚至是关乎性命的重要事。 郑衡当然懂得。 时隔三年,突然有人出现在宁氏的秋华院,怎么看都不寻常。它就像一个信号,昭示了某些事将会发生。 郑衡有这样的警觉,却只能判断出有人想利用宁家来做什么事。 昔日老师说她善谋善断,那是因为她手中有暗卫,掌握了足够强大而细致的信息,可以成为她谋划和决断的依据。 谋划不是一件凭空而为的事情,而是要有具体事情作为参考。现在,她所掌握的信息太少,太少了。 不知,章氏手中掌握有用的消息?哪怕一点点也行。 想了想,郑衡这样说道:“祖母,既然秋华院中出现了人。要么,就是侯府守卫不严,要么,就是此人出自侯府。” 现在,她还不能判断是前者还是后者。 章氏点点头,道:“衡姐儿说得没错,就只有这两种可能了。祖母会全力查探的,衡姐儿莫要担心。” 郑衡垂目,暗想道章氏手中果然还有人可以用。不然,章氏才刚刚打算出佛堂,何来查探的本事? 想必三年前章氏入佛堂之前,已经做了充足准备。 这些准备是什么呢?这些耳目又散在何处? 郑衡暗忖用什么办法才能知道这些,一会儿后,便开口问道:“祖母,您打算怎么查探呢?衡儿好想知道,如此,便可以保护适哥儿了。” 其实她真正想问的,是章氏是否在朝阳院和荣寿院安插耳目,这些耳目是否还能用。 但她不能这么问,那样太粗暴太直接了,莫说章氏这样警觉的人,就是一般人也觉得有不妥。 还是稳打稳扎吧,哀家早晚会知道外面的情况,急不得。 章氏听了这些话,并没有想太多,回道:“这样的事,衡姐儿就不用操心了。等查探到了,祖母便告诉你。” 与宁家有关的一切事情,章氏都无比谨慎,在没有得到确切消息前,自然不敢让郑衡在其中冒险。 果然,章氏什么都没有说,这在郑衡的预料之中。 她并没过多纠结,心知通过章氏了解更多情况的路不太通,便只能通过另外一条路了。 片刻后,郑衡说道:“祖母,我想出府看看。我在佛堂已经三年了,不知外面是怎样了。” 三年,对她来说是不曾存在的。她现在很想知道,她不在的这但你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季庸、孟家、北州宁氏,这些她曾知晓、曾重用的人和家族,都在此时与她有了交集。 无论如何,为了前世旧识,为了今生安全,她定要知道更多。 在永宁侯府这里,想知道得更多,便只能靠自己了。 出府接触,是最简单而有效的办法了。 她的话语,触到了章氏心底,当即便回道:“三年了,衡姐儿的确是要出去看看了。祖母这就安排,你要出府,谢氏不敢有拦。” 郑衡笑了笑,回道:“多谢祖母。谢氏肯定会派人跟着我的,不过也不怕,我就去外面了解而已,若是能知道季先生的情况,那就更好了。” 郑衡实在叫不出“二婶”这个称呼来。谢氏,还不够资格受她的这一声称呼。 章氏没想到郑衡还记挂着季庸的下落,略略叹气道:“是啊,现在季庸不知下落。我们既然将孟姑娘带回了府,却是不能久留的。还是要尽快找到季庸……” 见章氏提到了孟四娘,郑衡便想起了与盈真同住一室的孟瑗。 自从她将孟瑗带回府中后,她几乎就没有见过孟瑗。倒不是因为她故意晾着孟瑗,而是孟瑗病了,病得颇严重。 在逃亡期间,为了尽可能地活下去,孟瑗的精神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状态,现在被永宁侯府收留,心绪骤然松懈,便病得一发不可收拾。 说到底,孟瑗本质是个娇弱千金。 先前郑衡已经得过风寒还差点没了气,章氏说什么都不让她与孟瑗接近。 如此一来,郑衡从学宫回来之后还没与孟瑗说过话,询问京兆情况一事自然就落了下来。 其实,郑衡若真想与孟瑗说话,有的是机会。只不过她知道就算问了,孟瑗也不会说出真正的情况。 郑衡觉得自己又不是很闲,何必去碰这样的钉子?找到季庸再说也不迟。 想到季庸,郑衡便想到了明伦堂中的裴定。她总觉得,裴定出现在周典书库,必是为了什么事。 会与季庸有关吗?她不免暗暗想道。 却没有答案。 …… 五日后,郑衡拿到了出府对牌,于是便带着章妈妈和丫鬟盈真盈诚出府了。 章妈妈是章氏身边的老人了,章氏担心郑衡在府外会遇到什么情况,无论如何都要章妈妈跟着出门。 郑衡没有拂章氏这一番心意,况且她的确需要章妈妈这样的人在身边。 一个经验老到的管事妈妈,可以为她减少许多麻烦。 这是郑衡第二次出侯府大门,这一次没有使用马车,就连轿子,也没有。 据谢氏所说,今日轿夫正好有几个肠胃不适,根本就抬不了轿子,就委屈衡姐儿了,云云。 郑衡一点儿都不觉得委屈。 前世她最不缺的就是抬轿子的人,从慈宁宫到宣政殿那么一点点路,随处都有步撵候着,还有十几个宫女内侍擎着伞盖黄羽,她其实甚不喜欢这一套。 她有时候想到自己年纪轻轻就宾天,除了思虑太甚外,是不是还因为后来十年连路都没走过。 这一生,她想着怎么都要活久一点。抬轿子么,就不必了。 更重要的是,她想亲眼见见真实的河东道,想亲耳听听闻州的热闹。——这是她从来未踏足过的地方。 她曾富有天下,却不曾亲眼见过这天下。隔了一世,她却有机会见到了。 郑衡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在停步侧身的几个瞬间,略微回头看了看那几个一直跟着她的人。 这是谢氏的人,从她出了侯府大门开始,便跟着了。 可真有意思,谢氏派人跟着她是为何呢?欲对她不利? 章妈妈也发现了端倪,脸色变得严肃起来,悄悄地问道:“姑娘,要不要甩开他们?” “不用,让他们跟着吧,挺有趣的。”郑衡笑着答道。 “……”章妈妈沉默,不太明白“挺有趣”是什么意思。 她怎么知道呢?前世郑衡每次出宫门,总有不少文臣宫女跟在后面,这人数,没有一千都有五百了。 区区几个人,哀家真的觉得挺有趣的。 郑衡笑眯眯地想道,然后吩咐章妈妈带着她往千辉楼而去。 她欲知河东事,当然是往最热闹、权贵最喜欢的地方而去。 019章 山河(祝大家除夕快乐!) (呃呃,迟来的,请大家见谅。今天就是除夕了,祝大家红红火火!当然,明天年初一肯定会更新的!特别说一下更新问题,如果早上七点木有更,那么就会在晚上八点更,谢谢大家这一年的陪伴!谢谢!) 闻州,是河东七州之一,也是河东七州之首。因为河东道观察使府就设在闻州,河东卫的驻扎地,就在闻州郊外的稷山里面。 由此可见,闻州是河东道的军政要地,而千辉楼,位置就在城中心的礼元大街,其布局结构和京兆的太始楼相似,但它的规模更大,足足有七层。 其热闹,自是不用多说,远远就听到了一阵阵鼎沸人声,大楼里面不说熙熙攘攘,却真正是座无虚席,许多时候还要等上一会儿才是。 楼层越往上,花费便越高,客人就越少。 从热闹程度这一点就可以看出,千辉楼和太始楼本质上还是不同的。 太始楼是京兆权贵聚集的地方,极少有人声鼎沸的时候。而千辉楼,很明显比太始楼更包容,除了权贵之外,还有许多商人百姓。 在千辉楼这里,权贵和百姓的等级没有京兆那么分明。 这种包容的热闹,便于各种消息的流通,这正是郑衡想要的。 她选择在三楼落座,不高不低的楼层,没有一、二楼的喧嚣吵杂,也没有再往上的清静幽雅,对她来说刚刚好。 尤其让她满意的是,掌柜为她带领的位置在窗边,可以俯瞰热闹的礼元大街,可以察看往来的百姓人流,可以……管窥闻州的吏治民生。 这是闻州最热闹的地方,这是集中了最多权贵、又汇聚了最多穷苦的地方,同时,又是最多普通人的地方。,从这三类人身上,郑衡看到了她想看到的东西。 在闻州千辉楼这里,她作为郑衡,看到的东西,和以往作为郑太后在太始楼看到的,几乎完全不一样。 以往她去太始楼的时候,虽然是微服而至,但无论是身侧跟随的官员还是暗处隐匿的侍卫,都无形彰显了她作为一朝太后的威势,也使得她看到的事情不那么真实。 在这里,她只是一个普通姑娘,千辉楼不会因为她的到来而事先清场,礼元大街也不会因为她而作掩饰改变,一切,入她眼睛的,就是它原本的样子。 俯视着窗外的礼元大街,郑衡眼神暗了暗。 “原来,这就是闻州,河东诸州之首的闻州,原来就是这样。”郑衡内心暗道,脸上现出了一丝她自己都没有发现的空茫。 山河仍在,山河不朽,而她早已成了另外一个人。 哀家真正的尸骨,早已经腐朽了吧?但她灵魂仍在。 以不灭的灵魂,来感受这不朽的山河,这大概是她得天之独厚,是世间绝无仅有的机缘。——此刻她心情复杂得无法形容。 然而当她再细细看时,才恍觉,其实山河仍在不代表着山河不朽。起码,她现在眼中所见的闻州,和她印象中的闻州已不太一样了。 她看到礼元大街上出现了不少流民,他们穿着破烂的衣服,身上脸上都脏兮兮的,伸手出去讨乞时,脸上的神色是麻木的,或者说,是习以为常。 流民,已对他们这样的方式习以为常。 而流民所过的商家对此眉头也不皱一下,只是恶言恶语地赶走他们;那些衣着光鲜的百姓经过时,并没有对流民多看一眼,最多是侧身避过。 闻州是富庶之地,怎么会出现这么多流民?流民从何而来?为何官府没有安置?为何百姓们对流民如此……无视? 看起来,这样的状况也不是一天两天发生了。这就是顾运玉所治理的闻州?顾运玉素有才干,她擢他为闻州刺史的时候,对其抱有很大信心的。 就算顾运玉没有及时安置这些流民,那么爱民如子的赵衍又在做什么?河东道观察使府就设在闻州,没道理身为观察使的赵衍没看到这些流民? 从流民安置,就足以看出闻州的风气吏治了。这样的闻州,和她三年多前所知道的不符! 三年而已,不足以说荣誉兴衰,但闻州出现这样的流民状况,还是吓了她一跳。 闻州吏治,肯定是出了什么问题了! 吏治,从来就不是独立的,见微而知著,闻州尚如此,那么河东道其他州呢?河东道以外的九大道呢?又如何? 这样想着,她心里倏然大惊,脸色也变了变。 章妈妈见到她的脸色,还以为郑衡在担心那几个人,便说道:“姑娘,那几个人断不敢上来的,请姑娘放心。” 那几个谢氏的人、从离开永宁侯府就一直跟着她们的人,断不敢进千辉楼来的,只能在千辉楼外徘徊。 章妈妈这些寻常说话,像几下响鼓,令郑衡迅速回过神来,脸容也渐渐舒缓。 是了,那几个人,是永宁侯府的人。 她看着那几个人,暗自提醒自己:“哀家,还真是想多了,太危险了……” 在千辉楼这里,入了她眼的,不是礼元大街的热闹,而是那些流民,而是掩藏在流民之下的吏治,是实在是太不合适了。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是一句很理想的话语。事实上,在大宣朝中,责和权是相对的,有多大的权,才能担多大的责。 守着侯府后门的奴才,不会想到天下兴亡的问题。同样地,永宁侯府中的姑娘郑衡,不应该想到流民和吏治,应该感叹于千辉楼的热闹。 可是啊,她曾是临朝听政了十年的郑太后,她在这个王朝最顶端的位置,知道的信息比所有人都多,对吏治的判断也比所有人都敏感,所思所想,都和世人不一样。 她最直接的观感判断,还是出于郑太后的身份……及权力。 权力,恰恰是她现在一点儿都没有的东西。不相配的东西,在没有足够的能力之前,多半是要被诛灭的,怎么不危险呢? 郑衡敛目,将心神从流民一事中移回来。她端起茶杯,正想不着痕迹地环顾三楼,忽而就听到了一阵争吵声。 这争吵声,是从郑衡的右前方传来的,那里坐着几个年轻的姑娘,从衣着气度来看,这些姑娘不是出自普通之家。——刚上来郑衡就注意到她们了,这也是她选择在三楼落座的原因之一。 有这一桌姑娘在其中,她带着章妈妈等人落座便不会显得突兀了。 如今,这一桌姑娘为何会争吵呢? 须知,千辉楼可不是一府一家之地,有什么事非得在这样的场合争吵?况且现在三楼可算是满座的,到底是什么原因,令得这些姑娘不顾颜面? 郑衡不是好奇的人,尤其是小姑娘间的吵闹,更让她没半点兴趣。 恰这时,她听到一个姑娘嗤笑道:“顾贞,你还以为你还是以前那个顾家千金啊?不过是叫你斟茶而已,有什么好生气的?” 说话的这个姑娘,明眸皓齿,一双柳叶眉极其引人注目,只是神色骄横,声音咄咄逼人。 她的旁边,一个明黄衣衫的姑娘仰着头,一双眼喷火地看向柳叶眉姑娘,沙哑地开口道:“黄媚,你专门下帖子邀请我来千辉楼,就是为了羞辱我么?” 她看了看黄媚身边那几个姑娘,嘲讽道:“我顾家是败了,斟茶递水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我就是不会向你们斟茶!” 听到这些话语,旁边有姑娘讪讪说道:“顾姐姐,黄姐姐就是让你斟茶而已,这没什么呀。” 顾贞并没有理会她,而是站了起来,冷声说道:“黄媚,你们别以为攀上了观察使谢家就了不起了,呵!” 说罢,她便一甩袖子,带着一个不起眼的丫头,还是仰着头,“噔噔”地下了楼。 那几个姑娘仿佛没有料到顾贞就这么离开,一时目瞪口呆,半响没有人说话。 黄媚脸上露出了羞怒的神色,咬着牙恨恨道:“这小蹄子!顾家都成那个样子,顾运玉半死不活的,她还敢在我面前横!” 刚才讪讪说话的那个姑娘脱口道:“那谢姐姐那里……” 她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黄媚狠狠剜了一眼,随即便忙不迭地收了声音。 很显然,有关“谢姐姐”怎么样的话语,是不能当众说出口的。 这一桌姑娘的争吵太引人注目了,在那顾贞姑娘离开之后,旁边已有人在窃窃私语了。细碎话语间,郑衡听到了“长史黄家的”这样的话语。 无须再听到更多了,就凭这几个姑娘的话语,郑衡就知道了许多事情。 她依旧端着茶杯,动作看起来无异,眼神却幽暗不已。 顾家败了,顾运玉半死不活,闻州刺史肯定不是顾运玉了,难怪,流民至此却没有妥善安置;长史黄家的,她记得,河东道观察府长史是黄承林…… 最关键那一句,观察使谢家,原来,河东道观察使也不是赵衍了。谢家,是哪一个谢家呢?河东道观察使究竟是姓谢名谁? 这些,萦绕在郑衡心头不得散,直到茶过三盏,那桌姑娘也没有漏出更多的消息,旁人的私语也没有什么有用的。 就在郑衡静思细敲的时候,三楼上来了几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两个风姿卓越的年轻人。 正巧,这两个人,都与她有一面之缘。 020章 变幻 (平仄给大家拜年啦!祝大家新一年红红火火!) 前面那两个年轻人的风姿,只要见过一面,就不会轻易忘记。 其中一人,一身雪青长袍,腰悬墨玉印,眉目相当俊美,只是看起来有些病弱。她前不久在禹东学宫明伦堂见过,这是裴定。 另外一人,则穿着滚边白衣,脸如冠玉长眉入鬓,左颊的小酒窝令他看起来总是带笑,这是她前世在宣政殿见过一面的少年官员,出自松江叶家的叶雍。 如今,这两人结伴来到千辉楼,从两人的神情动作来看,两人还相当熟稔。 松江叶和河东裴都是声名显赫的世家,世家之间的往来错综复杂,裴定和叶雍年纪相仿,他们有所往来她并不意外。 但是熟稔,就颇不寻常了。 裴家嫡枝三代不出仕,而叶家嫡枝,则都是年少为官,两家差异太大,裴定和叶雍缘何如此熟稔。 虽则心中有疑,但她很快就移开了目光,就好像不知道他们的身份一样。 不管是裴定还是叶雍,与永宁侯府实在是没有什么交集的。 她现在最想知道的,还是河东道的情况。顾运玉家出了什么事情?赵衍为何不是河东道观察使了?谢,又是哪个谢? 她是没有再看那两个人了,但三楼其他的人,心头仍是惊诧不已。这两个人,气度如此不凡,是哪家的公子? 原先起了争吵的那一桌姑娘,都不由自主地看着裴定那两人。尤其是黄媚,目光晶亮得吓人。 她祖父是河东观察使府长史,平日里她见过不少权贵,眼界也历练出来了。那个雪青长袍的男子,她看不出有什么来历,但白袍公子身上的玉带,显然是极品的和田玉。 和田玉带,整个河东道也没有多少人用得起。不是在于其价格昂贵,而是在于其约定俗成的等级。 腰环玉带,必是国公勋贵之家,或是曾立有大功绩。这个年轻人属于哪一种? 不管是哪一种情况,都令她不敢轻举妄动,脸上的骄横神色也收了七分。 面对这么多人的瞩目,裴定和叶雍的神色都十分平静,不知是习惯了这样的情况,还是一点儿都不在乎。 叶雍看了看三楼的情况,笑眯眯地道:“这里人太多了,我们还是去四楼吧。” 裴定脸上也带着笑容,目光越过几桌人,落在窗边的郑衡身上。 一踏进三楼这里,他就注意到她了。 永宁侯府的郑姑娘,会写鸿渚体的郑姑娘,写出“墨点无多泪点多,山河仍旧是山河”的郑姑娘。她怎么会在千辉楼这里? 看样子,她是自己一个人,身边并没有长辈在。 听到叶雍的话语,裴定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点点头道:“也好。没想到今日会这么多人。” 人太多了,的确很不方便,虽然他们说的话语一般人听不懂,但还是很麻烦。 他说完话之后,便转身准备离开。叶雍仍是一脸笑容,跟在他身后离去。 在转身的那一瞬间,叶雍状似不经意地往窗边扫了一眼,目光闪了闪。 那是一个年轻的姑娘,看起来没有什么特别的,为何他总觉得千秋的目光有些不一样。 裴定和叶雍离开之后,一直平静品着茶水的郑衡才往他们刚才站的方向看了一眼。 刚才他们两个人,在暗暗打量着她。 裴定曾讲过她的鸿渚体,会对她好奇是意料中的事,但叶雍呢?为何也充满评估地看着她? 莫不是,裴定将鸿渚体的事情告诉了叶雍?叶家在朝中颇有影响力,鸿渚体的事情会不会传到朝中? 如此,她就要做更多准备了。 但此刻在千辉楼这里,她的注意力还是主要在黄媚那一桌姑娘身上。她们必定知道顾运玉等人的事情,如何从她们口中探知情况呢? 哀家主动去向小姑娘问好,这个……难度甚大啊。 况且,那个黄媚是个骄横的人,若贸然上前打招呼,怕会受辱。 受辱于人,这样的事情,郑衡没有半点兴趣。那么,就只好再等等了。横竖,这些事情并不是十分紧急。 想了想,她对章妈妈说道:“结账吧,我欲去礼元大街走走。” 在千辉楼这里,她所能知道的,就是闻州府衙和观察使府衙都换人的消息了。更详细的情况,在这里是听不到的,没有人会当众说这些事情。 既然如此,就只好去礼元大街逛逛了。——她还是想着那些流民。 她想了想,唤来了盈真,对她耳语了几句。在离开千辉楼之前,她有些事情必须知道。 盈真瞪大了一双杏眼,脸上惊愕不已:“姑娘,这……这……” 她倒不是不想去做这些事情,而是万万没有想到!她还以为姑娘三年没出过府,应该想知道脂粉首饰的,怎么姑娘会想知道流民的情况? 她正想说些什么话,但一看到郑衡的目光,她顿时一个激灵,马上就想起了在马车上郑衡看她的那一眼。 她身子当即一抖,马上回道:“姑娘,奴婢这就去做,请姑娘稍等片刻。” 不就是给流民一些钱财,再问问流民的情况吗?这很简单! 她正想离开,就听到郑衡吩咐道:“你一个姑娘家靠近流民不甚安全,用钱将楼下那几个人引在身边。” 盈真愣了愣,然后点了点头。直到下楼去,她还有些恍惚。用钱,姑娘说用钱就可以将那几个人引在身边,会这么简单吗?那些人不是二太太派来监视他们的吗? 盈真怀着忐忑不安的心走到那几个人面前,故作镇定地问道:“几位大哥,我去旁边问个事情,你们愿意和我同去吗?每个人二十文钱!” 这些,正是郑衡交代她的话语。 然后,她就看到那几个人怔忪片刻,随即便点了点头。 正如姑娘所预料的那样,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她太过惊讶,以致没有发现那流民聚集的位置就在千辉楼旁边,那几个人跟着她去,也完全不妨碍他们随时观察郑衡的行踪。 况且,二十文钱呢。 不影响他们主子的交代,还有利钱可得,这几个人怎么会不愿意跟着去? 郑衡看着那几个人跟在盈真后面,微微弯了弯唇角。 能以利相诱的下人,忠心极为有限。谢氏怎么会挑这样的人跟着她?谢氏要么是看人本事不行,要么就是不将自己放在眼内。 郑衡相信,多半是后者。 呵呵,将哀家不放在眼内的人,结果多半不怎么好。唔,这点,哀家是不会提醒谢氏的。 在郑衡饶有兴致如此想着的时候,四楼靠窗的一个僻静角落,裴定和叶雍正在细声说着话。 “千秋,冀州那一家,据说其孙女逃了出来。我奉令,正在秘密寻找这姑娘。”叶雍如此说道,为裴定带来了最新消息。 冀州那一家,当然是指孟家。 他这次来河东,主要是来禹东学宫寻找季庸。季庸和孟家的关系非比一般。若是孟瑞图的孙女出逃,来河东投靠季庸的可能性是最大的。 他来河东首先做的事情,便是来找裴定打探相关消息。在河东,消息最灵通的,便是裴家了。 裴定为他斟上茶,懒洋洋道:“区区一个姑娘,也劳烦你叶尚和来河东。看来,那一家的死,不同寻常啊。” 叶雍端起了茶杯,只是笑而不答,左颊边的酒窝显得更深了些。 叶雍,字尚和,敢直接唤他“叶尚和”的同龄人,也没有多少个了,裴定恰好就是其中之一。 他与裴定是世交,两人又师承一代大儒王谟,是同门师兄弟,昔日两人意气相投,交情自是不用多说的。 见他避而不答,裴定也不在意,而是自顾自喝着茶,半响才道:“季庸三个多月前失踪了,周典是前些天才知道季庸失踪。现在我也在寻找他想下落。” 听了这些话语,叶雍眉头皱了皱,眼中露出了一丝意外。 连裴家都不知道季庸的下落,那么事情就有些麻烦了。他能待在河东的时间不长,若是季庸都找不到,还能找到孟家姑娘吗? 随即,他的眉目便舒展了,笑着对裴定说道:“无妨,我相信你要是想找人,半个月就足够了。我时间还有。” 裴定笑了笑,也没有说话。找到季庸,半个月是没有什么问题的。但是……不见得朝廷就能知道季庸的下啊。 见到裴定的神色,叶雍多少能猜到他在想什么,心中不禁叹了一口气。 果然,就算凭他与裴定的交情,若不是吐露些实情,也不能轻易从裴家得到什么有用消息。 略思片刻,叶雍便说道:“千秋,想必你也知道,将孟家安置在冀州的,是厉平太后的心腹宫女……” 裴定仍是淡定地喝茶,连眉头都不动一下,仿佛并不在意叶雍的话语。 叶雍这下也没辙了,忍不住隔着桌子捶了一下裴定的左肩,大咧咧说道:“千秋,够了啊。我只知道今上一定要找到孟家姑娘,好像是与厉平太后的心腹有关,别的,我可就不知道了。” 裴定放下了茶杯,脸上看不出什么变化,声音却有丝无奈:“那好吧,我若是知道季庸下落,便告诉你吧。” 朝廷真正在意的,不是季庸的下落,而是那个孟家姑娘。哦,不对,也不是孟家姑娘,而是厉平太后的心腹。 厉平太后……裴定不禁想到了会写鸿渚体的那个郑家姑娘。 在学宫西门的时候,郑姑娘遇到了一个衣衫破烂的姑娘。 那个姑娘,也姓孟,也是来投靠季庸的。 这可真是巧啊。 021章 提防 (今天开年,祝大家事事如意!这个星期是新书榜最后一周了,请大家继续支持!谢谢大家!) 裴定眸光转动,随意地问道:“尚和,那个孟家姑娘,你和我说说,我顺便帮你留意一下。” 听得他这么说,叶雍笑回道:“那个姑娘二十来岁,在家中排行第四,长得……” 叶雍描述得并不详细,皆因他也没有见过那个孟家姑娘,这些形容,还是刑部其他官员所说的。 裴定点了点头,道:“如此简单的信息,要找到这样一个姑娘不容易。你确定她是来了闻州?从冀州到闻州,路途甚远。” 这一点,叶雍很确定。不然,他也不会千里迢迢来到河东。只是裴定说得也对,一个没有什么特征的姑娘,就如海中滴水,是很难找得到。 况且,那个孟家姑娘能从冀州逃脱,这本就是一个聪明人。或许,还不仅仅是聪明,说不定还有什么人相助。 若是如此,他就更要找到这姑娘了,既是为了王令,也是为了叶家。 裴定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表情,心中却笃定了然:果然,朝廷要找的,就是那个在学宫西门出现的孟姑娘。 那个孟姑娘,他不太记得其样貌了,却听得很清楚,她自称在家中排行第四,是孟四娘。 孟四娘……他已经确定那个孟姑娘就是孟瑞图的孙女了。在外逃亡还以真姓名示人,这不是太蠢就是太机敏了。 须知,有些人是不能欺瞒的,以实相告会得到更大的帮助。这孟四娘在介绍自己的时候,是不是有了这样的敏感? 更重要的是,收留这孟四娘的,是永宁侯府的郑姑娘。 又是与郑姑娘有关。究竟,郑姑娘是否知道孟四娘的身份?还是一时的恻隐之心? 当中区别,太大了。他得想办法弄明白才是。 他敛了笑容,再一次问道:“尚和,孟瑞图已死了三年多。当年孟家就折了一批人,现在为何要赶尽杀绝?” 叶雍虽只是刑部员外郎,但领了这个王令,就意味着今上对叶家不是普通的信任。或许有些消息,叶家已经清楚,但在河东的裴家,尚未确切。 听到这些话语,叶雍叹了口气,为难道:“千秋,并非我不想说实话。而是此事关系重大,你们既没有出仕的打算,还是少掺进来为妙。”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以我之见,你们还是派一人出仕较为妥当。” 这些话,是他真诚的忠告,也是隐晦的提醒。换作普通人家,别说三代不出仕,就是五代、七代也没有什么关系。 但裴家,并不是普通人家,而是宰相世家,其子弟是出将入相之辈,朝廷怎么会放心? 皇上在短短一年内,先后换了河东观察使及闻州刺史,就已经是一种征兆了。但是,裴家依然十分平静,嫡枝子弟依然没有出仕的打算。 裴家这样的家族,怎么会不知道河东官场换人是什么意思?没有动静,就是执意不如皇上所愿了。 一个家族韬光养晦是好事,但到这种程度就有些过了。以卵击石,太不明智了。 叶雍看不明白裴家的态势,就连他的祖父叶献,提及裴家的时候也是摇摇头,叹息一句道:“裴光真够犟的!” 叶雍心想:既然我来了河东,那少不得要提醒一下了,至于裴家会不会听进耳,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这会儿,裴定露出了笑容,拿起茶杯对叶雍敬了敬:“尚和,有心了。季庸的下落,我一有消息就告诉你。” 他看得出来,叶雍的提醒是真心的,他承这一份情,定会告知其季庸的下落。 但是孟四娘一事,裴定心中有疑虑。 先前家中的鸟传来了消息,有关孟家被除根一事虽然还没有十分确切,但也显露出一丝端倪,那就是孟家被灭,不仅仅是今上的主意。 厉平太后宾天之后,今上最为重要的乃是王家、谢家和叶家,孟家这一事,有没有这三家的手笔尚且不知。——他不敢在此事掉以轻心,所以没有将孟四娘说出来。 于是,他想了想,道:“不说这些事情了,难得你来河东,我定要好好招待你一番。过几天我在家中设宴,以为你接风洗尘。” 叶雍“哈哈”笑道:“你裴千秋有请,我当然要去的,但这些天不行。我奉了王令,还要去观察使府和刺史府。另外,也想上禹东学宫看看,设宴就迟些吧。” 他去观察使府和刺史府,当然是为了孟家这样的正事。至于私交嘛,当然可以往后退一点点。 这些,裴定完全清楚明白,然而有些事情在他脑海中突兀出现,鬼使神差似的,他竟问出了这样一句话:“去刺史府,那岂不是袁瓒等人会知道此事?” 袁瓒,是闻州刺史。对这个裴家一手扶上去的人,裴定很放心。他脑中突至事情,竟然是闻州别驾郑晁来自永宁侯府。 永宁侯府的情况,裴定略知一二。若是郑晁知道有这样一位孟姑娘,会不会顺延想到郑姑娘身边的人?一个侯府出现一个陌生丫鬟,怎么都引人注意的吧? 如此一来,事情就麻烦了。孟四娘牵涉到厉平太后的心腹,若是郑姑娘会鸿渚体的事情再传出去,这两事实质都和厉平太后有关,那么…… 郑姑娘危矣! 裴定心中微微一凛,不明白自己何以这么在意一个姑娘的安危。或许,是因为鸿渚体?还是因为孟四娘? 他不得而知,脸色便沉了沉,无意识地往窗外看去,目光却立刻凝住了。 千辉楼外,一个纤细的淡紫色身形转入一条巷子,她身侧跟着一位仆妇和一个丫鬟,身后还有几个人在缀着行踪,看起来鬼鬼祟祟的。 这个,是郑姑娘,他刚刚还在想着的郑姑娘。 见到他这副样子,叶雍将心神从袁瓒身上移回来,好奇地问道:“千秋,你怎么了?你失神的样子,可是十分难得啊。” 他说罢,便顺着裴定的目光往外看去,却什么都没发现,心中更好奇了。 裴定为他续了茶水,才回道:“我在看那些流民。袁瓒已经安置了一大批流民,但还有这么多人。看来,关外道情况太不妙。” 失神么?原来自己的样子是失神啊。 郑姑娘已经转入巷子了,自是什么都看不到了。这些流民,适才裴定就注意到了,如今说出来,固然是为了遮掩自己失神,也想与叶雍探讨关外道的情况。 叶雍却对这样的话题没有多少兴趣,意兴阑珊地回道:“关外道不太妙又不是这两三个月的事情。这样的事,朝廷自有应对。对了,刚刚你所问的,倒并没有什么,我只说找这样一个人,身份自是没有多少人知道的。” 在这一事上,叶雍剔透得很。知道孟家有人出逃一事的人,必知道他要寻找什么人,这是没法掩饰的。 正巧,他相信孟家之事没有多少人敢沾,就算知道了也只能当不知道。观察使谢澧时朝中有人,或许会知道他奉王令的真相,但别的人,像袁瓒这样的官员,消息并没有那么灵通。 裴定点了点头,以示回应,只是脸色仍显严肃。 既然叶雍不在意,那么他便不好再说什么了。郑晁,迟早会知道孟姑娘的事情,这应有祸端。 在此之前,他得做些什么才是。 很快,叶雍便道有要事在身,随即就离开千辉楼了。而裴定,则带着属下,仍是坐在四楼靠窗的位置,紧紧地盯着郑衡转身那个小巷。 千辉楼旁边的小巷,他记得是封住了的,并没有别的出口。 022章 玄机 郑衡站定了身子,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巷脚,面容越发沉静。 巷脚处,爬着一些青苔,看起来杂乱无章,青苔的旁边,还顽强地生长着两三棵野草,它们在早春的风中努力向那些青苔靠近。 这样的巷脚,与河东或京兆任何一条巷子的并没有太大差别,就是在永宁侯府,也能看到这样的青苔小草。章妈妈和盈真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看的。 而且,不远处有一堵墙挡着,这巷子并没有出路,姑娘转进这个巷子就是为了看青苔? 她们不知道,这些寻常的青苔小草在郑衡的眼中,变成了另外的东西。这不是杂乱无章的青苔小草,而是一个个独特的信号! 这些信号,郑衡太熟悉了! 这是暗卫的信号,她手中那一支暗卫的信号。 她万万没有想到,会在河东道闻州看到暗卫的信号。 刚才她经过巷口的时候,下意识地看了巷子一眼,就发现了一丝熟悉感。热闹旁、无路巷、灰墙青苔——这太像她暗卫的手法了。 有这样的熟悉感,她无法不进入这里。然后,就发现了这些信号。 若不是清楚暗卫的人,是绝想不到这巷子另有玄机。更让她无比意外的,是这些信号所显示的内容。 “季庸,集善,速救!” 很明显,这信息是留给其他暗卫的。这么说来,在河东的暗卫起码有两组,一组已经探听到季庸的下落,而且明显出了什么突发情况,所以寻求另外一组的援助。 从这些青苔和小草的生长情况来看,这信息留下的时间并不长,应该不超过七日。 更重要的是,这些信号仍然在这里,那就说明另外一组暗卫并没有看到这些消息。 七日,对于她手中的暗卫来说,时间太长了,若是事先有任务知照,不可能这么长的时间还没有回应。 出现了这样的情况,要么是找到季庸的那组情况太危急,要么是接应那组出了意外。 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暗卫,究竟出了什么事呢?在河东道的暗卫,究竟有多少呢? 云端……是否将暗卫交给了老师? 她原本以为,前一世已没有多少遗憾,早就应该完结了。但不想,前一世所熟悉的东西,竟然如此突兀地出现在她面前,而且带着无数谜团,令她无法处之泰然。 她已经成为了郑衡,但她也是慈宁宫中的郑暄。 季庸、北州宁家和暗卫消息交汇在一起,成为了如今她所看到的情景,或者说是面临的局面。 她曾以为早已结束的一切,其实只是换了个面貌重新开始。结束与开始,其实没有绝对的限定。 在看到这些信号的那一瞬间,她恍然大悟:前世今生,是无法割裂的。她以郑暄的灵魂占据着郑衡的身体,其实就是联合了郑暄、郑衡两人所有的事情。 这些事情,都与她有关,她无法置身事外。 此时此刻,在千辉楼旁边这条巷子里,她看到了自己暗卫的消息,就绝不能当作没有看到。 她看到了这些消息,然后呢?她只是永宁侯府一个丧母的姑娘,手中没有任何力量,可以做些什么? 郑衡目光倏地变得暗沉,第一次清晰认识到自己的弱小。她曾掌着大宣王朝,可以调动天下十道的官员与军队,但现在,她只能使唤两三个后宅的婢女。 越是掌握过强大的力量,便越能感受到弱小的存在。 “哀家,又要重新开始了……”郑衡默默想道,再次看了看那些青苔小草,然后决然转身离开。 当年她孑然一人,且年幼懵懂,最后还能站在皇朝的顶端。如今的一切,已比她当年好太多了,不过是重走一次艰辛路而已,何愁做不到? 这一生,只会比前一世更加容易。 不过……在踏上这条艰辛路之前,她得先办妥暗卫这个消息,先找到季庸再说! 她紧抿着唇,面色平静地对章妈妈说道:“我们回千辉楼。” 她说罢,尚未等章妈妈有什么反应,就拐出巷子往回走,直把那几个跟着她的人当作无形。 那几个人,跟也不是停也不是,干脆死猪不怕开水烫,也当没有事情发生那样。——反正大姑娘已经发现了他们,他们也收了大姑娘的钱,彼此心知肚明。 章妈妈愣了愣,不明白郑衡为何要回千辉楼。她们刚才千辉楼出来啊,姑娘到底在做什么? 方才,姑娘让盈真去探听流民的情况,后来姑娘又在这个巷子发呆,现在姑娘还要回千辉楼,这样太怪异了!莫不是姑娘被魇住了? 可是,光天白日,有什么能魇住姑娘? 章妈妈胡乱想着,盈真倒不觉得有什么。以往,姑娘就是沉闷的性子,她作为贴身丫鬟也猜不透姑娘到底在想什么。 现在,姑娘的眼神虽然可怕,但性子还和以前差不多,她依然猜不透姑娘想做什么,便干脆不猜了,只按照姑娘的吩咐去做便好。 这时,郑衡回头看了章妈妈一眼,淡淡说道:“章妈妈,我适才在千辉楼看见了适哥儿的学兄,忘记打招呼了。” 这话语,虽然听起来是在解释,但满是不容置喙的坚定,还带着若有似无的威压。这不是独独针对章妈妈而发的威压,而是久居上位,不怒而威罢了。 章妈妈顿时僵了僵,在那么一瞬间,她竟感觉姑娘比老夫人还要可怕。然而当她定神看过去时,所见到的仍是往日那个熟悉的姑娘。 或许,是她看错了吧?姑娘又什么好怕的,老夫人让自己跟着姑娘,不就是怕姑娘太善太小吗? 如此一来,章妈妈便默然跟在郑衡身后,继续往千辉楼走去。 且说,在千辉楼四楼中品茗的裴定,目光一直看着巷口的位置。郑衡的身形刚出现,他就已经注意到了。 他放下了茶杯,淡淡吩咐道:“既醉,你且去,将我的话语告诉郑姑娘。” 那名立于他身后的属下点了点头,回道:“五少,属下知道了。” 既醉立刻转身,正想下楼,便听到裴定吩咐道:“慢着,且等等。” 裴定看到郑衡竟然往回走,而且,还是往千辉楼而来。她刚刚才离开千辉楼,回来做什么吗? 裴定怎么都想不到,他所注意到的郑姑娘,随即竟出现在四楼,还缓缓朝他走来! (实在不好意思,过年各种亲戚来,太忙了,请原谅!) 023章 选择 裴定站了起来,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郑衡朝他走近。 他身形修长,而郑衡尚未长开,他只能目光朝下,才能与郑衡平视。 目光朝下,却不是高高在上的俯视。 事实上,他眼中那一丝惊愕也恰到好处地藏了起来,目光就只有平和。 平和,就像看着一个熟稔老友朝他走来一样。 有人白发如新倾盖如故,在这个时候,裴定竟然会想到这样一句话,脸色变有了一点异样。如新如故,不过是对着一个见了几次面的闺阁姑娘?这太怪异了。 然而更怪异的,是郑衡。 她令章妈妈和盈真留在楼梯处,只身一人走近裴定,而且脸上没有任何娇羞的神色,就好像裴定是熟悉的邻家兄长一样。 她微微抬头,仰看着裴定,开口唤道:“见过学兄,我有礼了。” 她明明仰视着裴定,明明说着客气话语,却令裴定身边的既醉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就好像……她是站在台阶之上,并没有比五少矮多少。 这样的感觉,裴定本人感受得更加清晰。他故意压下目光,就是为了迁就郑衡、与她平视,却恍觉此刻不需如此。 眼前这身量不高的姑娘,其实与他并无高低差别。 非关身量目光,势所然也。 在一个小姑娘身上感到“势”,让裴定心中惊讶不已。他以为,这样永远不会低于人的气势,须得几十年的历练、又须得是高位之人才能有。 可是,眼前这个小姑娘颠覆了他的认知。 随即,他便释然了。 这姑娘既会鸿渚体,能挥就鸿渚体那种山河重压的气势,还能写出“墨点无多泪点多,山河仍旧是山河”之句的人,有这样的气势,也不是什么难解之事。、 他朝座位上伸了伸手,笑吟吟道:“郑姑娘,请坐。” 待见到郑衡落落大方地坐下,他的笑意更深了,朝既醉看了一眼,然后既醉便退下了。 不知从何时起,诺大的四楼,就剩下裴定这一桌了,还是只有年轻的一男一女两个人,仆从都退得远远的。 章妈妈见到这一幕,声音提到了嗓子眼,几番欲言,却在郑衡淡淡回望一眼后,又止住了。 这时,裴定已在为郑衡斟茶了,末了还将碧绿茶盏推至郑衡跟前,表达了请她喝茶的意思。 见到裴定的动作,郑衡笑了笑。她此刻所想的,竟然是感叹河东民风。——比起她昔日治朝下的京兆,还宽松了几分。 不过……到底是民风宽松呢?还是无暇顾及?——她想到了千辉楼外的流民,这么多的流民在河东最繁华的地方,其实就不太能有严苛的礼教风防。 衣食足,方能知荣辱。然而,河东又是大宣文地,知礼收礼必是民风基础,如此一来,又太矛盾了。 河东的许多事情,都太矛盾了。为何会有这样的矛盾?短短三年,河东为何会变成这样? 裴定看了看郑衡:这个小姑娘到底在想些什么,竟令得周围气氛为之一凝。 他还没开口,就听得郑衡小声问道:“学兄,先前我看到了一幕争吵,有诸多不解之处,故想向学兄请教……” 她将刚才黄媚与顾贞的争吵说了出来,末了问道:“学兄,我在佛堂三年,已不知府外事,请学兄解惑。“ 这一下,裴定动作顿了顿,眼中的疑惑便藏不住了。这个小姑娘,竟然想知道河东的局势! 一个小姑娘,一个刚刚出孝的小姑娘,所询问的,不是别的事情,竟然是河东的局势!这正常吗? 太不正常了! 换作任何一个人听到这样的询问,首先想到的,会是郑衡患了失心疯。但幸好,裴定并不在“任何一个人”行列之内。 在学宫西门的时候,他就对郑衡起了好奇,而后经那一首诗和鸿渚体的冲击,已令裴定知道这个郑姑娘并非一般的姑娘。 这样的询问,太不正常,却又令他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果然如此”的感觉。 从她朝他走来的时刻开始,他就知道她必有所问,但她特意提及了顾家和黄家,那么她想知道什么,就很清楚了。 “两年前,前闻州刺史顾运玉的子孙卷入贪腐案,子孙皆下狱,皇上念在顾运玉病弱老迈,特许其在闻州养老;半年前,河东观察使赵衍调为光禄寺卿,新任观察使乃谢澧时,门下侍郎谢惠时的胞弟……如此,够吗?”裴定这样说道。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但声调没有多少起伏,最后那句问话,也并不是在反讽,而是在表达:如果不够,还可以说得更详细一些。 尽管裴定语调平静,然而内心是有波涛翻滚的。他自己都没有想到,自己会将河东的局势一一道来,就好像这些局势她是应该知道的一样。 可是,有什么原因,令他觉得一个姑娘应该知道河东局势? 大概,除了自己脑子进水,也没有别的原因了吧?不然呢? 他皱了皱眉,脸色竟难得地有了意思懊恼。此时此刻,他完全不懂自己在做什么好吗? 他面前的郑衡,被裴定的话语震了震,以致并未注意到裴定内心的矛盾挣扎。 顾运玉和赵衍不在原位也就算了,但是河东观察使竟然是谢澧时! 真是……万万没有想到,三年时间而已,谢家的势力竟如此强大了。 一个门下侍郎,一个河东观察使,好,好,真是好! 明明,哀家身死之时,谢澧时尚未出仕,他何德何能居三品观察使之位? 这个人选,实在出乎她的意料。幸好她一贯神色冷淡,就算心中再惊愕,也不会漏出一丝半点。 她心中思忖着:谢澧时调任河东观察使,是裴家手笔? 毕竟,谢澧时是王元凤的倚重门生,而王元凤,则是裴定长嫂王氏嫡亲的兄长! 谢家、王家和裴家的势力交错混杂,在她是郑太后的时候就看不太分明。现在再看时,同样不太分明。 她忍不住看向了裴定,这个年轻的男人看起来颇为病弱,唯有那一双乌眸如星耀,流转着一种纯粹的光芒。 纯粹……像裴家子弟这样的人,是不可能会有纯粹的目光。不然,抗不住三代不仕。此刻裴定的纯粹,只是在说明河东局势的真实性。 下一刻,郑衡低低笑了出来,为自己刚才不由自主的多疑感到十分可笑。 她既重返千辉楼找到裴定,心中早就有了选择,早就有了判断,缘何因为一个谢澧时而有所反复? 哀家,多疑了。 曾端坐在宣政殿的皇位之后,曾执掌着大宣的朝政,她尽管努力清明自控,仍是会多疑…… 多疑,其实对她来说并没有什么不好。信任,是多么玄妙的字眼,她不会对一个不甚熟悉的人信任,不管她是郑太后还是郑衡。 她很清楚,她死过而返生,她在永宁侯府无势力,她发现了暗卫的紧急情况,这就是她来找千辉楼找裴定的原因。 或许,还有些旁的。是老师说过裴定非池中之物?又或许,是折服于裴家三代不仕的决心? 抑或是,是因为眼前的裴定? 前世颠沛流离之前,她还学不会相人,以致生受了那些经历;但后来她入了宫,看人已有九分准了。唯一的错漏,就是至佑帝了。 帝王江山,非人力所能穷尽,尽管有了错漏,她也并未觉得有多少遗憾。 若非再活一次,若非还有修正的机会…… 她流转着目光,掠过千辉楼外徘徊不止的流民,再看了看楼内则是为她斟茶的裴定,坚定了来千辉楼的决心。 连暗卫都断了联系的事情,在河东道这里、她唯一可以寻求帮忙的人,就是裴定了,这是情势所令她能做出的唯一选择。 既然是唯一的选择,便无甚思虑的必要了,就只有这一个而已,就只能这样做而已。 良久之后,她露出了一个笑容,道:“学兄,你知道集善街吗?我有一件事,想请学兄帮忙……” 024章 所托 (感谢大家给我的打赏和推荐!原本是计划祝大家元宵快乐的,但……过年以来我的状态一直不太好,正在努力适应,请大家原谅。绝不会坑的,我这么珍惜这文,怎么舍得坑?我只想写得好一点……请大家等等我。) 集善街,裴定自是知道的。事实上,闻州世家大族,就没有多少人不知道集善街的。 顾名思义,这街道是因善而集,最先是因为闻州大儒韩籍在这里资学,后来渐渐发展成善长人翁多居于此,便有集善街之名。 善,人人上出也,吉也。尽管不可能人人为善,但身为人,心底总会对善有一种的向往和敬意。 因此,为善者集居之地,便在闻州有了不一样的地位。 这里的人虽然没有显赫的权势,但得到了闻州百姓的敬意和维护,这里可以说是闻州的一块净土。没有人会在这里闹事,就连闻州府和河东观察府都对这里看护有加。 虽则在裴定看来,集善街也有不少问题,但到底有故蕴在,比闻州其他街巷好多了。 这就是裴定所知的集善街,为何郑姑娘特意提到这里?她说的帮忙,是什么忙? 郑衡没有再犹豫,轻轻挽了挽袖子,以指沾着茶水在桌面上写画起来,将她想说的清晰地表达出来。 季庸,在集善街。 这是郑衡写下的字,是她从暗卫那里得到的消息,也是她想借助裴家的势力打算做的事情。 既然暗卫和季庸都困在了集善街,另一组暗卫也出了事,那么她现在所能做的,就是先找到季庸、将他救出来再说。 暗卫为何会和季庸在一起?季庸到底是因为什么事离开禹东学宫?孟家之事,与季庸离开又有何关系?这些疑问的答案,关键就在季庸。 况且,孟瑗现在还在永宁侯府,她既答应为其找到季庸,便不会食言。 裴定看清楚这些字后,眼眸微微一缩,惊愕再也藏不住了。裴家和朝廷发散人力都没能找到的季庸,她怎么会知道集善街? 他看着郑衡缓缓倒出茶水泅过那些字迹,久久没有说话。——太多震惊疑惑,反而不知从何说起。 郑衡知道裴定的惊讶,却笃信裴定不会怀疑这事的真实性。不管在她还是在裴定看来,她都没有拿这事来开玩笑。 至于这事她是怎么知道的,她无可说。但如此一来,裴定必是心中有疑,或许她以后都会被裴家所关注了。 无妨,哀家写出鸿渚体后,就已料到日子不会平静了。多裴家的关注,倒也没有多少问题。 裴家,总不能入永宁府后宅来关注她吧? 裴定看着眼前漂亮的姑娘,总觉得她眼神太空了些,好像什么都没有。说起季庸下落这样的大事,能不能别像说今天的茶水很好喝一样? 裴定此刻最大的感觉,竟然是觉得自己还不如一个小姑娘淡定,颇为心塞。 他为郑衡拿过另外一个茶杯,又为她斟了茶,才问道:“你知道我是谁?” 他没有问这消息的真假,也没有问这消息的来处,只是好奇为何郑衡会将这个消息告诉他。毕竟,他与她只在明伦堂见过一面。 就连他的名字,他都没有在明伦堂说出来。郑姑娘是知道他的身份,还是将他当作一个普通学兄? 如果是普通学兄,那么拿季庸的事情也没办法…… 郑衡的目光落在裴定腰侧,忽而想起了老师那句“小样,别以为换了衣服我就不认得你了”的笑话。病弱面容、腰悬墨玉印,裴定到底有多心大,才以为别人认不出他? 顺着郑衡的目光,裴定便什么都明白了,不禁笑了笑。 墨玉印,的确是很好认,他日日********,倒忘记有这一事物了。但说到底,还是有些奇怪,裴家嫡枝只有他有墨玉印的事情,并没有很多人知道。 郑衡张口,解释道:“我娘亲,出自北州宁家,曾和我说过墨玉印的事情。” 宁氏已殁,北州宁家已败,她这些说辞便无从深究了。裴定是否相信这番说辞,那并不重要。 只要她能找到季庸,那便足够了。 郑衡展了展眉,正想开口告辞,便听得裴定说道:“其实我正有要事告诉郑姑娘,不想郑姑娘却来找我了。这一事,正和季庸有关。朝廷派了官员来闻州找一个姑娘,这姑娘前御史大夫孟瑞图的孙女,会通过刺史府和观察使府的力量……” 裴定将叶雍来闻州之事说了出来,他相信自己说得那么详细了,聪慧的郑姑娘必是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孟家在冀州被灭门,当中牵涉了太多内幕。无论如何,他都要先保护孟家唯一的血脉,即使是将叶雍的话语透露了出来,那也只能这么做了。 裴定指了指远处的既醉,说道:“这是我的属下既醉,郑姑娘若是有事情不便出面,可以让既醉代为帮忙。” 他没有明指孟姑娘就在永宁侯府,说到底,当时他在学宫西门的银杏树后看到那一幕,到底有些不妥…… 郑衡立刻便明白了裴定所指。朝廷会通过刺史府的力量,那么便会通过闻州别驾郑晁。如此一来,孟瑗留在永宁侯府,便不安全了! 随即,她眼神一凝,看向了裴定,问道:“当时,学兄在学宫西门?” 不知为何,裴定竟觉得郑衡的目光甚是锐利,就像能穿透人心一样。他直了直身子,正色道:“抱歉,我当时是在银杏林里休息的,并无意窥视……” 说起来,他比郑衡一行人来得还早,等到他听到声音时,却不好意思走出来了。到底,隐于人后非君子所为,这事还是要说清楚的。 听到裴定这么说,郑衡目光柔和了不少,摇头道:“无妨。” 她不甚在意这些细枝末叶,适才下意识望向裴定,只是没有想到当时学宫西门罢了。 她更看重的,是裴定此时的提醒。这一份善意,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的,足以抵挡之前的猜忌。她相信,裴定此时的提醒,并不是仅仅是因为她。 更多的,或许是为了孟瑞图。 孟瑞图以鲜血为培土,看来不用十数年,只是三年便有了生机。而且,还远在河东道这里。 如此一来,倒让她感到一丝欣慰。 只是,朝廷有人来查孟四娘?几乎是瞬间,她便想到了在千辉楼出现的叶雍,想必,朝廷派来的人就是叶雍了。 叶雍现在身居何官职?朝廷这么急着要找到孟四娘,是为了什么呢? 郑衡眸光闪了闪,总觉得围绕在她身边出现的这些事,似是蒙上了一层轻纱,她看不清楚。或者说,少了最为关键的线索——到目前为止,她都不知道导致这一切发生的原因。 若说是因为她宾天而清算,那么为何要等到三年之后才清算? 或许,只要找到季庸、问清楚孟瑗,她才能知道答案了。 与此同时,先前离开千辉楼不久的叶雍,也得到了一个消息…… 025章 搜查 闻州作为河东道要地,素来实行宵禁制度。只是,这宵禁制度越来越宽松,只需有闻州府或观察使府出具的文书即可。 虽则近一两年来因为流民增多,宵禁也相应加严。但是入夜后,各大街小巷仍能见到不少人。 这些人,多是世家大族外出办事的主子仆从。对此,巡夜的守卫们早已见惯不怪。 但此刻,巡夜守卫们却神情紧张,脚步也不如往日那般稳重,就连呼吸,都下意识地轻微了不少。 显然,今晚情况特殊。或者说,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事实上,这些守卫们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关闭城门之时,他们接到了刺史府和观察使府的命令,一个怪异的命令。 无论听到什么声响,都不能靠近集善街一带。 这个命令,盖了刺史袁瓒和观察使谢澧时的印,意味着必须强力执行,不能有半点差池。 尽管这些守卫们不知道为何会有这样的命令,却没有人敢靠近集善街一带,只能怀着紧张警戒之心,等待着时辰一点点过去。 集善街是一条狭长的街道,呈人字形结构,约有六十户人家。这些人家虽不是高门大户,但因有善长人翁居住,非一般小门小户可比。 这样的人家,一户一户搜查起来,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说不定在搜查第一户的时候,就已经惊动别的人家了。 关键是,还不一定有所收获。 是以,此刻带着闻州守卫站在集善街口的郑晁,脸色颇是为难。在此他想立政绩的关头,并不愿意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在闻州任别驾以来,他太清楚潜藏在闻州百姓底下的彪悍,尤其是在维护集善街上的彪悍。 犹豫片刻,他看向左颊带着笑涡的叶雍,不确定地问道:“叶大人,那批悍匪确是躲在了集善街中?” 他不能不谨慎。闻州百姓对集善街十分维护,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犯了众怒那就麻烦了。 郑晁的犹豫,还不仅仅是因为动静的问题,他总觉得搜查集善街一事另有内情,他不喜欢自己被瞒在鼓里。 但是,他的主官袁瓒令他配合叶雍的时候,只说有悍匪躲在集善街,叶大人奉王令追查,积极配合便是;就连他暗中去请教谢澧时,谢澧时也是持同样的说法。 突然出现在闻州的京兆官员、且是松江叶家的人,说有匪盗躲在集善街,两府主官也下了命令,就算他觉得再不妥,也带着守卫出现在这里。 叶雍将目光从寂静的街道移开,点头回道:“线报是这么说的,一切就劳烦郑大人了。” 此时月光洒照大地,映出了叶雍的面容。他微微笑着,带着世家子的气度,又带着刑部官员所特有的一丝煞气,让人无法质疑他的话语。 听到他这么说,郑晁看了看身后的数十守卫,然后说道:“那么,便按照计划,逐户搜索了。” “劳烦郑大人了。对了,后宅也要仔细搜查,但切不可惊扰女眷们。”叶雍这样说道,脸上仍是浅笑着。 这句话乍听起来有些矛盾,既是搜查后宅,夜半时分又怎么不会惊扰女眷呢?但叶雍早已想好对策,还特地找找来了一些能干的娘子,就能避免不少麻烦了。 这一次搜查必然会引起大动静,但叶雍相信自己收到的消息,季庸必是躲在了集善街! 如果在平时,他会将集善街每一户都搜查得清清楚楚,还不会惊动任何人。但是,他没有那么多时间,季庸随时会离开集善街。 季庸关系着孟家,而皇上说了,无论如何都要找到孟家的人——不论生死。 在这样的情况下,叶雍不敢有所拖延,便借助了观察使府的力量。 谢澧时有一个门下侍郎的兄长,自是知道他奉王令而来的事情,但让他意外的是,袁瓒也二话不说就将守卫借给他了,还及时下了命令。 “袁瓒……”叶雍默默想道,开始思考袁瓒这么顺应的原因。 袁瓒能就任闻州刺史,背后肯定是有人的。但袁家是贫寒人家,数代姻亲也少有出仕的,又不曾听闻袁瓒有得力的门师学兄。这背后的人是谁……叶雍还没确定是谁。 但在闻州这个地方,能安安稳稳任职、并且能有政绩的,多多少少和裴家有些关系。 袁瓒这么爽快地下命令,是看在裴家的份上吗? 但叶雍来不及深思下去,此时守卫们已按照先前的分工,开始进入那些人家,并且陆续引起了一阵阵喧闹。 在这些喧闹响起来的时候,叶雍带着几个下属,动作迅猛地走进了其中一家的大门。 这一家,主人同样姓韩,是一个夫子,教着十来个学生,都是城中商贾的小孩。 从闻州府所提供的户籍资料中,叶雍凭着在刑部任职的敏感,很快就注意到这一家了。 夫子,尊文敬文,就会有收留季庸的前提。况且,这里进出的是小孩居多,又没有什么女眷,反而更利于躲藏。 由上种种原因,叶雍便决定亲自搜查这一户人家。——他的感觉很少会出错,以往也帮他破了不少案,他冀望在这里也能有所发现。 但遗憾的是,他并没能在这里发现季庸,那名韩夫子,只是一个惊慌畏惧的普通人,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当说起“季庸”这个名字时,韩夫子脸色没有变化,说明他不知道谁是季庸,更不曾收留过季庸。 叶雍在刑部那么久,一个人是不是说真话,还是能判断出来的。 这样的结果,令叶雍颇为不悦,脸上的笑容便隐了下来。他的判断,竟会出错了? 除了他之外,他带来的那几个精于勘查的部属,也没有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叶雍皱着眉头说道:“派两人守在这里,好好陪着韩夫子……” 即使暂时没有发现,他也不会罔顾自己的感觉。这户韩家,他不能轻易绕过去,慢慢审查便是。 忽然间,一声急促尖锐的呼喊传进了叶雍等人的耳朵,就算在一阵阵喧闹中,这尖喊声也特别明显。 这呼声,是有人在喊救命! “啊……救命!”“啊……救命!” 叶雍微微变了脸色,带着几个下属,飞速朝呼喊声那里跃去。 026章 无所得 传出呼救声的地方,是离韩夫子不远处的一户人家。 当叶雍带着属下赶到那里的时候,就看到几个闻州守卫正与一行人对峙,气氛剑拔弩张。 这是什么情况?发出救命呼喊的又是谁? 一个守卫急急开口道:“叶大人,我们想要进入后院搜查,这些人却怎么都不让,还打了起来,他们自己还喊救命……” 事实上,守卫也有些懵了。他也不知道怎么就打了起来,原本在搜查前院的时候还好好的,但就在他们打算带着娘子们进入后院时,就有人拿着棍棒冲了上来。 更莫名其妙的是,这些人边打还边喊救命,就好像是守卫欺负了他们一样。天知道这是颠倒着来了! 闻言,叶雍看向了那一行人。那一行人,粗犷且强壮,看样子是护院之类。最前面站着一个年轻人,衣着倒是光鲜,但脸上带着潮白,眼中还含着一抹骄横,还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酒气。 一看就知道是纵欲过度的纨绔子。 说起来,集善街这里也有不少有钱人家,这年轻人,显然就是其中之一。 这会儿,年轻人开口了:“大半夜的,你们这些守卫想进入后宅?是有何居心?有两府的命令?谁知道是真还是假?不直接将你们打出去就是好了!” 末了,年轻人还嘲讽地看了一眼叶雍。叶大人,闻州哪有什么叶大人?在月光和烛火的照耀下,他清楚地看到叶雍没有着官服,心中更确定这是一群半夜入室的歹人了。 叶雍正想说什么话,就发觉光线明亮了不少,随即便听到“啪”的一声响,他抬头便见到一束火光闪耀开来。 叶雍眸中精光大盛,高声喊道:“不好!是调虎离山之计!追!” 与此同时,他身边有几个暗影,飞一般地朝火光处掠去,瞬间不见踪影。 那年轻人也看到了这火光,目光一下子呆住了。高空火光,必是某一种信号,胆敢半夜发这样的信号,莫不是这些人真是奉令半夜来搜查的? 那他公然对抗,那不是找死?这下糟糕了…… 而在远处,在火光出现的地方,已经有几个闻州守卫倒在地下了,还不住地痛苦呻吟着,边上则是几个提剑滴血的蒙面黑衣人。 那些黑衣人中间,还有一个灰衣中年男人,脸孔瘦削,鬓角已有些斑白,眼神却相当平静。平静到让人觉得这应该是在某处教习之地,而不是在暗夜厮杀场。 这个中年人是季庸,这三个月来已经见惯了各种血腥生死的季庸。眼前这一幕,又怎么能让他色变? 从一开始的慌乱无措到现在的平静无波,他经历了太多的东西,有太多人为了他付出了性命。在这三个月里,他从以往讲着“商闻之矣,死生有命”的先生,变成了一个“既知死,更要生”的百姓。 正是知道了死亡会随时来临,所以无论如何都要活着,而且,还要在某些人咬牙切齿中痛快地活着。 有人不是要他死、要孟家死吗?他偏偏要活着,还要活得好,活得比这些人都好! 这三个月,他对人生的感悟,比过去三十多年的感受还要深。 虽则这三个月令他两鬓染白,但他的精神反而更好了。就算被这些黑衣人护在中间,也感受不到他的羸弱姿态。 在先前那几个护着他的人没了性命之后,这些人找到了他,并且说了一句话,他便只能跟着这些黑衣人离开了。 这些黑衣人说:“孟四娘来了河东,正在等你。” 就是因为这句话,他没有别的选择,只能跟着他们走。在那个瞬间,他无法判断这些人是来保护他的,还是来劫持他的。 为了孟四娘,不管孟四娘是安全还是危险,他必须跟着他们走。 但很快,他就判断出这些黑衣人是来保护他的。因为这些黑衣,给他的感觉太熟悉了,就像先前护着他的那些人一样。而且,与这些黑衣人来争夺他的,是官府的人。 季庸一直都记得,追杀他的人,多半是官府的人。 原本,他只是禹东学宫的一个教书先生而已,若不是因为他的座师是孟瑞图,若不是因为他秉承着孟瑞图的意愿,官府也不会追杀他。 孟家…… 眼下的情况,却不允许季庸想更多了。在这些闻州守卫倒下之后,那些黑衣人片刻也没有逗留,也没有说过一句话,就夹着季庸,飞快地离开了这里。 待叶雍身边那几个暗影赶到这里的时候,也只发现倒在地上呻吟的闻州守卫。此外,就没有旁人。 而且一点点痕迹都没留下,在这火光闪耀的集善街,那些人就这样消失了,无处可寻。 集善街仍是响起一阵阵喧闹,但他们知道,这一各狭长的人字形街道,他们想要的人已经离开了。 季庸,的确是藏在集善街,但人已经被带走了 到底是谁,劫走了季庸? 叶雍看着那几个倒地、却没有性命之碍的闻州守卫,脸色都变了…… 天已经亮了,集善街这一场搜查,也暴露在日光之下。 两府的命令、众多的守卫、半夜喧闹……这些迅速在闻州城中传开去,尽管闻州百姓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许多人都知道昨夜集善街有了一场骚乱。 幸好,这场骚乱时间不长。据说,在天空出现火光之后,闻州守卫就陆续离开了集善街。 一大道,闻州府衙的大门就打开了。刺史袁瓒、别驾郑晁等刺史府官员早就出现在这里。 出现在这里的,还有观察使府长史黄承林,脸色相当难看。 当然,在刺史府议事厅里面的,还有叶雍。 这些官员齐聚,自然是为了昨晚集善街的搜查事情 那一场骚乱,在百姓中议论纷纷,虽然名义上抓到了几个悍匪,但谁都知道,这都是装出来的。实情是怎样,大家心知肚明。 尤其让某些人窝火的是,明明已经发现了季庸的踪迹,最后却让他逃掉了! 袁瓒此来,是为了听取昨夜的报告。他昨晚在府中安歇了一夜,领闻州守卫出任务的是郑晁,名义上,他总要出现一下。 至于叶大人口中的王令,谁知道呢? 比起袁瓒的淡定,黄承林的脸色就可以用暗沉来形容了。他固是因为谢澧时的命令而来,但同时,也为了他的外侄。——昨晚意图阻拦闻州刺史府的纨绔子。 那招调虎离山,有人怀疑他外侄参与其中,目的是为了拖住闻州守卫的脚步。听到这个说法后,黄承林想撕了他外侄的心头都有了。 夜里玩便玩,喝酒便喝酒,怎么会卷进季庸这一事呢? 清了清嗓子,黄承林首先开口道:“昨晚一事,具体到底如何?我奉谢大人之令来问个清楚……” 叶雍也在刺史府的议事厅,脸上没有带笑,平时那个令人倍感亲近的左颊笑涡,令他看起来更加肃冷。 他并不在意郑晁和黄承林的说辞,萦绕在他心头的,仍然只有一个疑问。 到底是谁劫走了季庸?能清楚季庸下落、又没取守卫性命的人,是谁? 027章 往来 集善街为何会出现喧闹,郑衡当然很清楚,自是为了季庸。 只是,动静为何会那么大?裴定要去救季庸,必是悄无声息。那么,昨晚在集善街行动的,除了裴定之外,还有谁? 在听盈真等人说起夜空有火光之后,她便猜到了集善街还有谁。敢在半夜发起信号的,就只有官府的人。 这么说,官府的人也发现季庸的下落了。那么大的动静,必是两府共同下的手笔。至于捉拿悍匪这样的说法,只有普通百姓才会相信,郑衡一点儿都不信。 那么,裴定的动作是否够迅速?是不是救走季庸了? 这些,郑衡并没有答案。对于集善街,她只知道是善长人翁居住的地方,但那里有多少人家、具体情况如何,因此将季庸带走会遇到什么事情,她却不清楚。 幸好孟瑗还在永宁侯府,她只须等待,便能够知道答案。 季庸与孟家背后到底关联着什么,这应该就是季庸被迫离开禹东学宫的原因,也是朝廷要找到他的原因。这个原因,就连今上都感兴趣,底下还有谁不感兴趣? 裴家,自然不例外。裴定身边那个名唤“既醉”的属下,总会联系她吧? 想到这,郑衡眸光亮了亮。《诗》云:“既醉以酒,既饱以德。君子万年,介尔景福。”,想必,裴定身边还有一个名唤“既饱”的属下吧。 醉且饱,其实是德是福。这样的名字,倒有些意思…… 正这样漫无边际想着,一阵“笃笃”的敲门声便响起来了,随即她便听到了盈真在门外禀道:“姑娘,二夫人请姑娘去前堂,道是天工坊的给姑娘送首饰来了。” 听到盈真这么说,郑衡微微笑了笑。天工坊的首饰……这是昨日在千辉楼约好的事情,这是裴定的人送消息来了。 能这么及时送来消息,不管季庸是否被救出,裴定的动作都很迅速,她所托,找对人了。 整了整衣裳,郑衡离开了长见院,脚步依然不疾不徐。 前堂里,谢氏端着茶水,细细打量着那自称是天公坊的娘子,脸色十分和悦,看起来甚是亲切。 天工坊,是一间专门制作首饰的店铺,在闻州相当出名。闻州刺史府送往京兆的贡品,有不少出自天工坊,朝廷还给它颁发过“巧夺天工”的匾额。 闻州的官员夫人,出席重要场合所佩戴的首饰,必是出自天工坊。现在,这天工坊的娘子,说给衡姐儿送来首饰?这是怎么一回事? 谢氏现在管着永宁侯府,外人来访一事必须先禀告她。按理说,送首饰来的人并不能轻易进入永宁侯府,但因为是天工坊,谢氏在踌躇片刻后便令人将这娘子放了进来。 她倒想看看,这首饰是怎么回事。衡姐儿刚出孝,昨日才出府,就算去天工坊定制首饰,也只有一天时间。天工坊怎么这么快就给她送来首饰了? 郑衡来到前堂的时候,就见到谢氏这么温婉地笑着。而在她的下首,则站着一个面相朴实的娘子,其手上还捧着一个盒子。 这娘子虽然是站着,然而腰身并没有弯下,不卑不亢的样子。 匠人在大宣的地位相当低下,但天工坊经常为达官显贵制作首饰,技艺精到一定程度,便没有什么好怕的。因此,在面对永宁侯这样的人家,这娘子便落落大方,倒比宫中的司珍强上百倍。 像谢氏这样的官员夫人,无论出席什么场合,都要有与之相应的首饰,仰仗天工坊是理所当然,自然不会对天工坊的娘子傲慢。 这世上的人,哪一个其实都通透。 见到郑衡来了,谢氏扬起了笑容,说道:“衡姐儿来了,这是天工坊的娘子,说是你在那里定了首饰。婶娘倒不知道,衡姐儿快快来看看,是什么首饰。” 谢氏这样的话语,令盈真等丫鬟都一愣。前些天,二夫人眼中根本就没有姑娘的存在,这会儿怎会这么热切了?她们觉得太奇怪了。 郑衡走近那名娘子,边回道:“昨儿是去了天工坊一逛,原本只是去看看的,看现在时兴什么的。不想,那里的掌柜说娘亲生前在那里定了首饰,我便差他们今日送来了。” 天工坊的首饰定制需要时日,她昨日去天工坊,时间根本来不及。但说辞合理,这就太容易了。 听了这些话,谢氏眼神不变,只是说道:“原来是大嫂定制的首饰啊,难怪……不过,我也不曾听说大嫂在天宫刚定了什么首饰。” “如此,我也不知道了。那里的掌柜就是这么告诉我的。”郑衡的语气依旧依旧淡淡。 婶娘这个称呼,她无论如何都叫不出口,索性便没用什么称呼了。 哀家的婶娘,该是哪一个老王妃,估计也没有多少还活着的了。 这时,天工坊的娘子说道:“夫人,是这样的。因为三年多前我们也换了掌柜,这首饰前不久才翻出来的。我们还想着什么时候给府上送来,恰好郑姑娘就去了天工坊。延迟了这么长时间,为表歉意,这一次首饰便不收任何费用。” 天工坊既然巧夺天工,里面的首饰造价当然很高,听到不收任何费,谢氏甚是惊讶。 天工坊不收钱,这可是相当少有的。 到底是什么首饰? 这会儿,那个娘子见郑衡来了,自然把首饰盒子打开了,里面的首饰便现于所有人眼下。 这是一支玉钗,中间有金线缠绕,是很典型的一支金镶玉款玉钗。那材质,看起来也不像是名贵的和田、昆仑等于玉石。 这么简单,又不名贵,的确是出身军中的宁氏所喜欢的风格。 那个娘子点了点金色的地方,说道:“姑娘,这首饰并订单在此了,这事是天工坊延误之故,还请姑娘原谅。” 那娘子拿出了一章泛黄的的单据,看样子是有些年头了。三四年前的东西,的确是如此。 郑衡露出了笑容,目光看着那娘子的手指,回道:“我知道了,有劳。” 她正想吩咐盈真接过首饰盒子,便听到谢氏说道:“这个玉钗看着倒是让人欢喜得紧,且让我看看。大嫂的眼光,一向很好。” 这么一说,她便是要看这玉钗了。或许,是想发现这支玉钗有什么不妥。天工坊无端端送来的玉钗,已经引起她的疑心了。 郑衡朝那娘子点了点头。这本也没什么不可以给谢氏看的,就算是给谢氏看,她也什么都看不出来。 果然,谢氏拿出了那支玉钗,放在手中细细观赏,却是什么都看不出来。 无论怎么看、怎么掂量,这都是一直很普通的玉钗,和她以往见过的没有太大差别。 很快,谢氏便将玉钗放回了首饰盒。虽然心中还是觉得有些奇怪,但她也找不出什么理由昧下这个玉钗。昧下侄女首饰这样的事,她还做不出来。 如此,郑衡便带着天工坊送来的首饰,慢悠悠地回到了长见院。 令盈真等人守在房间外,郑衡拿出了这个玉钗,然后……直接将玉钗一折。 “啪”的一声响,玉钗自然成了两截。但是仔细一看,那玉钗是中空的,里面藏着一张纸条。 这种传递消息的方法,若是在宫中,肯定瞒不过内侍宫女的耳目。但永宁侯府中的,都是普通人。还有人敢折断这支玉钗不成? 不普通的,就只有郑衡这个活了两世的人。她正好知道这样的传递方式。 这个方式,是昨日裴定对她说的,说会让天工坊的人上门。 不知是天工坊与裴家有关,还是裴定另外找了人来冒充天工坊的娘子。 总之,郑衡收到了她想要的信息。 季庸,是被裴家救走了。这纸条还说待郑衡去学宫之时,会有人来接走孟姑娘。迟些会有人来接走孟姑娘。 细细看着这纸条上的字迹,郑衡露出了笑容。 既然季庸已经安全了,那么便不急了。 过几天,她便要去禹东学宫了。 028章 上山 先前,周典有意将郑衡留在禹东学宫。在裴定的建议下,他将郑衡留在了游学。并且,允许郑衡一旬去一次学宫,还能不唤禹东学宫的先生为老师。 这是特例,禹东学宫数年不见的特例。 但幸好,除了当时在明伦堂的几个人,并没有别的人知道这特列。 就连章氏和谢氏等人,也只是知道郑衡入了禹东学宫,还想当然的以为她进的是禹东女学。 现在,十天很快就过去了。在天工坊送来首饰后不久,周典将郑衡的入学书送来了永宁侯府。 其实,禹东学宫录取的学生,以往都是在禹东学宫大门前公布,类似于贡院张榜这种形式。入学书这个东西,还没怎么听说过。 如今周典特地差人送来这入学书,一是为了提醒郑衡记得及时去禹东学宫;二也是为郑衡提供一个出永宁侯府的明证。 郑衡接到这个入学书的时候,不禁有些讶异。据她所知,周典并不是这么妥帖细心的人,怎么会有这封入学书? 但看到这封入学书中夹杂着孟瑗的消息,她便知道这入学书是出于谁手了。 难怪,裴家得称宰相世家。这裴家人行事,非一般的周到细心。 对裴定这个人,她又多了一分了解。 对于去禹东学宫这件事,她原本无可无不可。但有这样一个光明正大出府的理由,她感到很省心,自也高兴。 禹东学宫是河东道文地,既然入游学已经成为定局,她便想趁此机会更深入地了解禹东学宫。哦,应该说,是了解禹东学子们。 这些学子,乃是朝廷将来的栋梁,当中有多少可造之才? 审人相人,已经成为深深刻到郑衡骨子的习惯。在禹东学宫这种人才荟萃的地方,这种习惯更加无可隐藏。 因此,在看到这封入学书之后,郑衡便对禹东学宫起了兴致。 更何况,她还要趁此机会,将留在永宁侯府的孟瑗送出去。 集善街的喧闹已经结束,但官府既无所得,那么就会更加在意孟瑗的下落,观察使府和刺史府的动作,想必陆续有来。 郑晁身为闻州别驾,迟早会知道孟瑗的事情。至于他会不会将府中的陌生丫鬟和孟瑗联想起来,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无论如何,孟瑗是不能留在永宁侯府了。 昨天,她陪章氏用膳的时候,已经提了将孟瑗带出府中的要求,并且说,这是祭酒大人夹杂在入学书中的要求,或许是因为季庸有了消息。 听到是周典的要求,还是因为季庸的消息,章氏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说道:“衡姐儿,既是祭酒大人的要求,那只会是一件好事。孟姑娘留在府中,或许并不当。” 尚未等郑衡说什么,她又继续问道:“衡姐儿,那个学兄是否可信?” 那个学兄,自是指裴定。--千辉楼的事情,郑衡半真半假地向章氏描述了,包括裴定的身份。 裴家在闻州、河东道的影响,章氏太清楚了。季庸和孟姑娘这一事有裴家参与,的确比永宁侯府好多了。 或许这个老妇人心中也存疑,但她心底很清楚孟瑗留在府中非长久之计,尤其是有了周典和裴家的缘故,她表现出一副“就是如此”的样子。 “祖母,可以信的。再说,学兄一家也不会图我们什么。”郑衡如此说道。 是啊,裴家为何要与永宁侯府过不去呢?真正让章氏感到危险的,也只有永宁侯府的人了。 听郑衡这么一说,章氏便略略提点了几句,吩咐章妈妈和盈真跟随伺候,旁的,便没有多说了。 永宁侯府的马车,像十余天前一样,载着郑衡朝禹东山驶去。只是,速度比上一次快了很多。这样的情况,才是正常的,毕竟禹东山平时较少人迹。 这一次送郑衡去禹东学宫的车夫,依然是谢氏所派,当然是存了监视郑衡的意思。 可惜的是,尽管这个车夫相当精明警觉,在马车行进在禹东山的时候,他只感到脖颈突然一冷,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与此同时,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马车内的人自是知道马车停了下来,章妈妈和盈真两人在一刹那都露出了惊慌的神色。随即,章妈妈便开口说道:“姑娘,奴婢下马车看看……” “不用了,这是有人来接孟姑娘了。孟姑娘,下车吧。”郑衡如此说道,阻止了章妈妈的动作。 孟瑗立刻便动了,边说道:“姑娘,多谢了。” 更多的话语,早就在出府之前已经说了,此刻离开之际,没有什么可说的。孟瑗这一句简单的话语,其实蕴涵了无尽的感激。 郑衡神色平静,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等待着马车再次启动。 章妈妈和盈真已经呆愣了,她们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们只知道马车停下来,姑娘是提前知道的,就连那个孟姑娘,也知道了。 太奇怪了,就像在千辉楼一样,太奇怪了! 可是,她们身为仆从,知道这些事情必是老夫人和姑娘的安排。不然,姑娘就不会如此平静。 早几天,当章妈妈将千辉楼的事情禀告给章氏时,章氏只是点了点头,说道:“这些事情,衡姐儿都已经告诉过我了。这是禹东学宫的学兄,是为了帮忙而来。” 既然老夫人都知道姑娘的事情,章妈妈便没有多说了。 果然,下一刻,郑衡便说道:“这些事情,祖母是知道的。你们放心。” 听了这些话语,章妈妈和盈真便渐渐回过神来,更是没有什么话了。 而且,不久之后,马车便动了。车夫也并没有上前问发生了合适,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 事实上,车夫的确觉得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他甚至不知道已经已经昏迷过去了。这马车停留之事,郑衡等人根本不会对他说。 马车一路平安地驶进了禹东学宫。在郑衡出具了禹东学宫的入学书之后,禹东学宫的正门便打开了,仅容郑衡一个人过去。 禹东学宫,没有一个学子是带着丫鬟小厮的。不然,郑适就不会受人欺负而无能为力。 学宫里面,有专门为学子们配备的管事。为了让学子们专心求学,饮食换洗等事宜,其实有人打点,并没有太过不便。 当然,这些管事不如自己家中的下人来得方便可信,但学子们既入了禹东学宫,便是为了求学,旁的,便只能将就了。 吩咐章妈妈和盈真在禹东学宫外,郑衡便入了禹东学宫,径直朝明伦堂走去。 不想,明伦堂里面除了周典和郑适,还有不少人。 029章 裘先生 (这个月的最后一天了,我努力争取早点上架。上架之后会多更,请大家等等呀,谢谢~) 明伦堂中,除了周典和郑适外,还有不少人。 有两个学子,俱是年长,和郑适一样立在周典身后,一副谨从师尊的样子,这些应该是周典的亲授弟子。 但郑衡第一眼注意的,是周典左下坐着的那位妇人。 这妇人年约五十,穿着一身淡紫衣裳,额头眼角可见清晰皱纹,但头发乌黑,一丝不苟地梳了起来,发髻上只有一个缠枝半月金梳背。此外,便没有任何饰物。 此刻,这妇人嘴唇紧抿,半眯着眼看向郑衡,眼神是不加掩饰的评判打量,甚至还有一丝丝不满。 这就耐人寻味了,郑衡这是第二次来禹东学宫,还从来没有见过这老妇人,这不满从何而来呢? 在这个时候、在明伦堂这里,能够严肃地坐在周典下方的人,想必是禹东学宫的先生了。禹东学宫既设有女学,有女先生是在太正常了。 只是郑衡在脑海中仔细回想,也没有发在记忆中的七十禹东先生有这样一个老妇人。 很明显,这个老妇人知道她,甚至可能特意在明伦堂里等她。先前她已经请明伦堂的学童通报过了,那么,是周典默许这次见面,为何? 这时,周典说话了,仍是一副别人欠了我十万贯的严肃表情:“这是女学首座裘先生,听闻你在先前的比试中甚是出色,故想见一见你。” 裘先生,还是没有多少印象。哀家没有印象的人,还能成为禹东女学的首座,这就有些奇怪了。 郑衡略思片刻,便朝那位老妇人欠了欠身,唤道:“见过裘先生。” 听到郑衡这么说,那位老妇人的脸色非但没有和缓,反而更严肃了,不豫地说道:“你就是郑衡?” 你就是郑衡?这话听着简单,仔细一想颇具深意,就好像曾经得罪过她一样,话语里有一种探究的恶意。 对于这种隐藏的恶意,郑衡早就收到了。她前一世不知收到了多少明里暗里的诽谤,像老妇人这种的,真是太小意思了,她一向不理会。 于是,她点了点头,平静地回答道:“是,我就是郑衡。” 殊不知,她这种平静无波的姿态,落在有心人的眼中,就是一副恃才傲慢的姿态,是明晃晃的挑衅。 至起码,在裘先生眼中就是如此,以致她微曲的背僵了僵,一时并没有说话。 几乎是在见到郑衡的第一眼,裘先生就确定:自己不喜欢这个年轻的姑娘。如果说之前她不喜欢郑衡这个人,只是因为爱徒贺德在其手上吃了亏,那么现在更多是因为自己的感觉了。 这姑娘明明是在弯腰向她问好,但她却感到有一种深深的压迫感,就好像这姑娘在冷冷俯视她一样,令她感到到自己异常渺小。这种感觉,太像她以往面对的那些贵人,那些高高在上、她永远无法企及的贵人。 或许是为了挥去这种感觉,她下意识就将不悦表现了出来,问了刚才那句话,可是这姑娘的回答更加傲慢,这姑娘当真目中无人! 不过,窦先生尽管异常恼怒,却并没有昏了头。她猛然想起,这姑娘是得到周典和窦融肯定,并且特学进游学的人,料想就不是简单的人。 她敛了敛心绪,开始尽可能客观地细细打量郑衡。越是细看,她心中越是警觉。郑衡,太漂亮了!十三四岁的年纪,正是最娇嫩的时候,这种美丽饱含着蓬勃生机,没有人能够忽视。 然而,比郑衡美丽的姑娘,她见过不少。真正让她警觉的,却不是这美丽,而是掩藏在这美丽下的气度。那双漂亮凤目的平静,就好像已经经历过沧海桑田了,能够感知万事万物。 在那么一瞬间,裘先生感觉在这一双凤目下,一切都无所遁形。而郑衡,只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姑娘! 真是……见鬼了! 不得不说,裘先生某种意义上真相了。同时不得不说的是,裘先生毕竟是女学首座,这么深的警觉,足够让她冷静克制。 在打量完郑衡之后,裘先生露出了笑容,道:“你就是郑衡……很不错!难怪比试能赢了。说起来,你应该入禹东女学的,却入了游学。我正就此事与祭酒大人商量呢。” 郑衡也露出了笑容,心想道:你也很不错,这么快就敛住了心神,成为女学首座也不是毫无根据的。 这裘先生的话,倒为她解了某些疑惑。周典和裘先生都提到了那场比试,想到其先前的不满不悦,这裘先生应该是为女学、为贺德而来了。 周典默许裘先生这么说话,虽然并没有什么恶意,多少存着试探的心思。——这就让郑衡有些腻味了。 她既露了那一手鸿渚体,就料到周典会有所试探。但这是她第一天入禹东学宫,周典何必这么心急?难道说,这十日来禹东学宫又出了什么事,以致周典这么心急? 不管出了什么事,她都觉得有些不悦。哀家都不急呢,你们急什么? 郑衡眼底那一抹暗意,周典看到了,半解释地开口道:“裘先生正与我说,想你入女学。你意如何?” 他这话一落,他身后两名弟子便瞪大了眼睛,露出了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在他们看来,能入禹东学宫就是幸事了,况且老师身为学宫祭酒,只有严肃冷淡的份,但现在竟一副商量的语气,让这个姑娘挑选哪一学? 什么时候,禹东学宫也像街头白菜一样,可以挑来拣去了?这两个学子表示世界变化太大,他们有些适应不了。 就连裘先生,都奇怪地看着周典,心想莫不是周典真这么维护这个姑娘? 唯有郑适一点都不感到诧异。祭酒大人的妥协,他先前已经在明伦堂见过了,他此刻只为郑衡感到高兴。 郑衡微笑地看向周典,回道:“若是能和先前说好的一样,我在女学或者游学都可以的。” 说好的一样,自是指不称老师、一旬入学一次。如果裘先生允许这样的条件,她真心觉得在哪一学都没有太大差别。 郑衡的话语,在周典意料当中。他朝裘先生说道:“那就没有办法了。她还是只能留在游学了……” 裘先生迟疑半刻,谨慎地答道:“莫不是她入禹东学宫,还因为什么条件?大人且说说看,女学说不定可以应承。” 周典皱了皱眉,深深地看了郑衡一眼,才说道:“不,她只能留在游学,留在明伦堂这里。” 他差点忘了,要将郑衡极力留在禹东学宫的,是他自己,而不是旁的人。估计郑衡本身,并不愿意来学宫,不然怎么会提那样的条件? 周典有些郁闷了,他引以为傲的禹东学宫,却被人这样嫌弃,颇伤人心啊。 然而,裘先生却说道:“其实,郑姑娘入哪一学都没有关系。我只有个要求,迟些日子的甘棠雅集,请郑姑娘一定要参加。今年,宫中会来人的……” 听到裘先生这些话语,郑衡平静的眼神终于动了动。 030章 甘棠雅集 郑衡真正在意的,并不是甘棠雅集,而是宫中来人。 在眼神有动的那一刻,郑衡心想的是:宫中为何派人千里迢迢来河东、会派何人前来? 说到底,甘棠雅集是什么东西?她不曾记得,禹东学宫有什么雅集!究竟是什么雅集,竟令得宫中特意派人来? 郑衡看向裘先生,说道:“甘棠雅集,是什么?” 闻言,裘先生诧异地看了郑衡一眼。她还真没想到,像郑衡这个年纪的姑娘,会不知道甘棠雅集是什么。随即,她想到弟子贺德说过郑衡不久前才出孝,心下便了然。 “甘棠雅集,主要是姑娘们参加的,意在以文会友,是为了展示姑娘才艺,这是三年前宫中贵人指示发起的,不仅河东道有,其余九道都有……”裘先生如此说道,将甘棠雅集一一道来。 这个雅集之所以名唤甘棠,是因为《诗》有《甘棠》篇云:“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茇”,这一篇其实是赞美召伯、感其政德之意。 因此,甘棠雅集所展示的才艺,不止包括琴棋书画等技艺,也特允许姑娘们论政议德。 论政议德,这本是世间男子所能做的事情,但是因为这甘棠雅集,姑娘们也能参与了,并且得到了皇家的允许。 难得地,郑衡有些怔忪。她宾天才三年而已,大宣竟能开明若此了吗?昔年朝臣指着她鼻子骂“牝鸡司晨”,如今竟有这甘棠雅集? 或许是见到郑衡的怔愣,裘先生提高了声音说道:“各大道能在甘棠雅集扬名的姑娘,最后都相当不凡。宫中的贤妃,就是江南道甘棠雅集的魁首。她所说的女德诸论,最后还集结成书了;还有许多官员夫人,都是在甘棠雅集出来的……” 听到这些话语,郑衡迅速反应过来,脸上的失望几乎掩饰不住。 甘棠雅集,所出的莫不是女德诸论,又或许是哪家官员夫人。那么,这和赏花宴有什么不同? 打着议政论德的名头,实则还是为了挑选合适的婚嫁对象。只是,这一次高明些,经由甘棠雅集出来的,多半是正妻宗妇。这么说,宫中发起这个雅集,目的在此? 她还以为,既取名为甘棠,那么便和赏花宴不同,可以展示姑娘们并不输于男子的眼界和本事。她还以为,宫中发起这雅集的人,是为了姑娘们的野心,就像……她曾经有的野心一样。 原来,还是她想多了。甘棠雅集,只有个名号而已。 郑衡脸上的失望太明显,以致令周典多看了她两眼。郑衡给他的感觉一向是平静冷淡,这失望现于她脸上是极不寻常的事,让人觉得很想为她做些什么。 周典做了这么些年学宫祭酒,一眼就知道郑衡的失望从何而来,不由得起了惜才恻隐之心,淡淡说道:“裘先生说得没有错,甘棠雅集可以议政论德,在此之前虽然没有姑娘做到,但并不代表着以后没有姑娘这么做。” 这淡淡的声音里,明显带有安慰,还有一丝丝隐藏的期许。 郑衡朝他笑了笑,这一次眼神并没有那种暗意了。 裘先生听了,脸色变了变,随即非常和悦地说道:“是啊,祭酒大人说的是。我曾听祭酒大人说郑姑娘笔力非凡,必是胸有沟壑,所以甘棠雅集一定要参加,要真是论政议德,那可是继承太后娘娘之志了,皇上若是知道了肯定会喜欢的……” 她极尽所能地说了甘棠雅集的好处,生怕郑衡不感兴趣似的。 郑衡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点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多谢裘先生相邀,这个甘棠雅集,我很想参加。” 其实,裘先生说了些什么,郑衡并不在意,甚至其诱哄她去参加甘棠雅集的目的,她也不甚在意。但她有必须参加甘棠雅集的理由,除了周典所说的原因之外,她还想知道宫中来人是谁、为何来河东。 宫中,是与她有着最直接、最深刻联系,这联系来得这么近,她无法抗拒。 在听到郑衡参加的刹那间,裘先生眼中迸发出一种明亮的光芒,仿佛头上的金梳背都会发光似的,令得她整个人都年轻了两分。 周典皱了皱眉,正想开口说什么话,在瞥见郑衡的笑容后,却又止住了。 皇上喜欢之类的话语,或许一般的闺阁姑娘会信,但是会鸿渚体、说不定和厉平太后有过接触的姑娘,却一定不会信。 那么,郑姑娘这么爽快地答应参加甘棠雅集,是为了什么?总不会是因为他那丝期许的。这点,周典很有自知之明。 在裘先生告辞之后,周典屏退了郑适等弟子,正色问道:“你不是这么糊涂的人,为何要参加甘棠雅集?” 还这么爽快,完全不符合她的风格。——虽则只见过郑衡两次,但周典就是觉得这凑热闹不是她会做的事情。 郑衡静静地看着他,反问道:“这不是大人希望的吗?大人不是希望我在甘棠雅集发光发热?” “……“周典愣了愣,然后大声说道:“我是这么想的没有错。但你这么快就答应了裘壤歌,是什么原因?” 他实在很好奇,甘棠雅集什么的,因为涉及十大道,每年都有一些不可言说的事。他有一种预感,今年河东道的甘棠雅集会出些什么事。 这种不确定的感觉,真是太不美妙,让周典起了追问到底的心思。 郑衡并没有回答周典的疑问,她的焦点只在“裘壤歌”这三个字上,并且低低说道:“裘壤歌,原来她是裘壤歌……” 昔日在慈宁宫,她曾听钱皇后说起过裘壤歌这个名字。那时候,钱皇后说道:“母后,近几年江南道出了个女师,名唤裘壤歌。听说江南各家显贵争着重金礼聘,还先后教导叶家、王家嫡女……” 一个名动江南道的女师,后来不知道为何,她便没有再听过这个名字了。若不是因为名字特别,她也不会有这样的印象。 在河东禹东学宫这里,她还没能将江南女师和女学首座联系起来。原来,这裘先生原来是裘壤歌,她怎么能成为女学首座的? 尽管心有疑问,郑衡却没有开口询问。 但是,周典却主动为她解惑:“宫中正得宠的贤妃,是裘先生的得意弟子。贤妃力荐,加之有叶、王两家的维护,能当上女学首座有什么奇怪的?再说,裘壤歌的确有本事。” 原来如此,叶、王这两家,莫不是松江叶和衢平王两家?她在宾天之前,这两家就和韩曦常一样极力主张至佑帝亲政。这么说来,这两家得到至佑帝重用了。 然而,周典并没有就此事说得更多。他最想知道的,还是郑衡去参加甘棠雅集的原因,便说道:“裘壤歌的事情我说了,那么你告诉我为何要参加甘棠雅集?” 郑衡很想说我并没有要和你交换消息啊,但想了想,她还是照直说道:“我对甘棠雅集很感兴趣,也想看看宫中的人是怎样的。” 周典狐疑道:“就这样?” 就这么个原因?他还想着或许会出什么事、好提前准备准备的。 郑衡一脸严肃地答道:“就是这个原因。” 周典忽而有些蔫蔫的,又胖又矮的身子竟透出一股无力感来。说实在话,郑衡并不明白周典在好奇什么,不过这样的周典,倒让她想起了自己的老师。 老师,也是这样,对世间的一切都充满了旺盛的好奇心,这种好奇心并不会因为年迈而有所削减。 很早郑衡就知道,活了很久的人还能保持这种好奇心,必是内心丰盛圆满而能够包容一切的人。——她就做不到。 想了想,她问了一件刚才就想知道的事情:“大人,甘棠雅集是宫中哪个贵人想出来的?” 周典兴趣缺缺,却本着八卦的心详细地说道:“对外说是贤妃,应该就是裘壤歌建议的。但也有小道消息说,这是钱皇后最先想出来,依我看钱皇后已经进了冷宫,不太可能是她……” 说着说着,周典便感到明伦堂这里突然冷了,与此同时,他莫名其妙地感到心中战栗…… 031章 怒气 (感谢颦兒的和氏璧,对我来说是一种很大的激励,谢谢!我继续努力~) 令明伦堂气氛骤然阴冷、令周典感到心中战栗的,是郑衡。 她站在堂正中,脸上的疑问和柔和已经消失,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强大的气势,这气势充满了狂怒,似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仿佛立刻就要爆发出来。 周典被这种暴怒紧紧笼罩着,恍惚间似乎看见血漂杵千里白骨的惨烈画面,他无法控制地手指微颤,只能惊愕地看着郑衡。 下一刻,郑衡微微笑了起来,随即,周典感觉到那有如实形的暴怒瞬间褪去,他整个人骤然一松,额间竟然有了一层薄薄的汗。 “你……”周典艰涩地开口,语调凝滞至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他简直快要错乱了,自己竟然在一个小姑娘的怒气下难以动弹,这是错觉吧?一定是错觉吧? 郑衡上前几步,朝周典弯了弯腰,说道:“大人,冒犯了……” 她心中多少有些懊恼,为了刚才自己的表现。她的自制力一向很好,然而在听到钱皇后进了冷宫的一瞬间,她的怒火猛烈腾升,完全控制不住! 他怎么敢?怎么能如此对待钱皇后?冷宫,那是什么地方,他竟如此狠心! 郑衡深深吸了一口气,极力控制住自己的怒气,及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 在崩天之前,她一生没有太大的遗憾,就连“厉平”这样一个谥号她都能欣然接受,皆因她问心无愧。对于她曾执鼎的国朝、对于她曾养大的帝王,她都做了妥帖的安排。 是,她和至佑帝没有母子情分,但对这个国朝,她还有着责任。她是在弑君诛王之后才令国朝平稳的,又怎么能看着它因自己而倾覆? 辅国的几位重臣、定国的军中柱梁,甚至朝中那些年轻的官员,她都精心挑选过了,特地为至佑帝留了人。这些是她留下的后手,以保证在她宾天之后,国朝还能有二十年安稳。 至佑帝是她养大的,他是什么样的心性,她很清楚。他是一个帝王,就算再怨恨她,也会为了国朝而不得不接受她的后手。——就像他之前不得不恭敬地称呼她为“母后”一样。 更关键的是,至佑帝身边还有钱皇后。钱皇后贤能且聪慧,还是至佑帝爱慕的人,只要有她在至佑帝身边,她留的后手、她心系的国朝,便能无虞。 可是,现在周典说钱皇后进了冷宫,还是三年前! 这个世界上,能令皇后进冷宫的,就只有帝王了。他为何要那么做?钱皇后那样剔透玲珑的人,怎么会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郑衡的眉眼充满了冷意,双手紧紧握成了拳,圆润的指甲深深嵌进了手掌,她也浑然不觉。 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真正发怒,为了钱皇后,怒火却对着宫中的至佑帝。同时,也第一次深刻而清晰地意识到,她的那些后手并没有起到作用。 人算不如天算,这是人间至理,郑衡早就知道那些后手会有阻滞或意外。但是像这样,非但没有起到作用,反而更加败坏,还真是完全出乎她意料。 再怎么样,钱皇后也不至于进了冷宫! 三年,她宾天才三年而已,这当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以致一切都变了样?若非她重活一次,她还不知道,真正的遗憾是在她宾天之后…… 她抬手覆眼,白皙细长的手指完全遮住了她的凤目,没有人能看见她湿润的眼神,没有人能知道她此刻是何等的愤怒,又是何等的失望。 她以另外一个人的身份,猝不及防地看到了她宾天之后的世界,一个或许崩坏四落的世界,还是她曾以为一切安好的世界。 她还活着,并没有死去,然而发觉自己踩在万丈血海之上、边上还有无尽枯骨,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让人悲伤的? 重活一世,并非天道的馈赠和善意,而是另外一种赎罪和补偿。 以我年轻尚未老去之身,见这崩坏业已四落之国,偿我踌躇始终未竞之志…… 周典看着这个以手覆眼的姑娘,感受到了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悲意,就像先前那种怒火一样,令他无法忽视。 怒如阎王,哀如悲兽,这个姑娘为何会这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样……好像魇着了一样。 周典想了想,猛地一跺脚,大喝道:“呔!何方妖孽!竟敢在明伦堂中作祟?!” “……”郑衡终于将手放了下来,无语地看着周典。 祭酒大人努力挺着又胖又矮的身体,双手还做着奇怪的气势,他这样才像妖孽好吗? 随即,郑衡笑眯眯地问道:“大人,你在说什么?什么妖孽?” 不管怎么说,周典这一声大喝,令她彻底回过神来了。先前她散发的怒火和悲意,也伴随着这声大喝而消失了。 在周典看来,郑衡还是郑衡,那个平静到有些冷淡的姑娘。 周典叹了一口气,随即问道:“你刚才在想什么?我看你不像有悟,反而像是入怔了,这不是什么好事。” 他身为学宫祭酒,见过了学子冥思苦想的状态,刚才郑衡的情况就令他担心。那一声暴喝,并不是为了搞笑,而是为了将郑衡唤过神来。 佛家讲究顿悟,所有金刚棒喝,但禹东学宫是文地,遵儒重文,周典所秉承的是渐悟,需由时间和经历慢慢形成,刚才郑衡乍怒乍悲,显然是心绪受了冲击,这并非好事。 不管周典为了怎样的试探将郑衡留在禹东学宫,但郑衡入了学宫就是他的学生,此刻他的关心紧张并不是假的。 这世上有些人,虽然偶有隐秘,但始终让人感受到光明磊落,周典便如是。 郑衡对周典这样的人,有一种天然的尊敬。此刻听了周典的问话,她点点头,笑容发自肺腑,说道:“多谢大人了。刚才听大人说起钱皇后进了冷宫,我曾听说钱皇后贤惠,一时便想岔了。” 周典摆摆手,语焉不详地道:“贵人们的事情,怎么是贤惠两个字能说得清楚的?这些事情不用多想了,且静静心,游学的老师迟些再有,近段时间你且在书库中吧。” 郑衡也知道不宜再问下去了,有关钱皇后的情况,周典不可能多说什么。然而,因为得知钱皇后进了冷宫,她的心绪依旧起伏不定。 直至在明伦堂外见到郑适,她才渐渐平静下来。 032章 危险 郑适衣衫整洁,脸上带着笑容,虽然脚还不够利索,但已比之前的情况好太多。 看得出,郑适在明伦堂受到了良好照顾,在周典的护佑下,应该没有不长眼的学子敢找郑适麻烦了。 “姐姐,我现在很好,大人和学兄们都很好……”郑衡略微拘谨地看着郑衡,将这十余日的情况说了出来,话里话外都是让郑衡放心的意思。 年幼丧母且不得父亲疼爱的少年,呈现出和他这个年纪不符的忧虑。这十余日的安稳舒适,反而令他更记得之前是怎么的孤立无援。 是以入了明伦堂之后,他谨小慎微,益加勤奋不敢有所松懈,他这样的表现,倒让先前对他不甚满意的周典和学兄们点了点头。 但郑适知道这样还不够,他年纪太小、所懂的太少,而他不能一辈子都靠人庇护,他做得还远远不够…… 将他的拘谨看在眼里,郑衡微微笑道:“适哥儿很好了,在明伦堂会越来越好的,这下祖母就放心了。” 这么懂事的小孩呀,明明出身是如珠似玉,却和她所知道的那些权贵子完全不同,真不错! 她不会勉强郑适必须要像他年纪那般天真活泼,因为出身和经历,郑适注定不会像其他小孩子那样懵懂。其实这样的谨慎,才能令他活得很好。 若是宁哥儿还在……郑衡的笑容略凝了凝,她又想起了早逝的弟弟。 “祖母都好吗?可惜要等到明年才能见到祖母了。幸好姐姐来了明伦堂,我……我太开心了。”郑适露出了笑容,意兴高扬了不少。 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郑适颇为忧虑地道:“姐姐,我听说学宫游学已经荒废了,莫不是以后姐姐都要在书库了吗?书库虽然藏书丰富,但是没人教导终归是不好。” 郑衡听着郑适担忧的话语,柔柔地回道:“大人说游学会有老师的,只是还没来到,你放心好了。再说,书库也挺好的……” 郑衡还没说完,就听到“吱呀”一声,书库的大门便打开了,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形现了出来。 郑衡和郑适下意识地看了过去,在看清楚那个人是谁后,姐弟两人同时愣了愣。 “姐姐,是他……”郑适声音不安地说道,他认出了这人正是先前出现在明伦堂中那个年轻人。郑适还没有忘记,正是这个年轻人让姐姐入游学的。 他年纪虽然小,但当时剑拔弩张的气氛也清楚,便觉得这年轻人不怀好意。 郑衡愣住是因为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看到裴定。能在明伦堂自出自入,学宫守卫森严什么的,难道对裴定并不管用? 不过,郑衡心里是很轻松的。裴定出现在这里正好,她还想知道那一晚集善街发生了什么事、季庸现在怎么样了。 于是,她对郑适说道:“这是明伦堂的学兄,你先前见过的,不用担心。” 她多少知道郑适见到裴定的不安,但想来裴定以后也会出现在明伦堂中,郑适见多他几次、知道他和周典的交情,这种不安就能慢慢消失了。 郑适像防着什么似的戒备,倒让裴定笑了笑。论起收拾小孩儿的本事,在河东道裴定敢认第二,就没有人敢认第一,裴家那些混世魔王,个个见了他都是屏气轻声的。 这个小孩儿不是裴家人,那便算了。 纵如此,在裴定紧紧压迫的目光下、似笑非笑的神情中,郑适觉得越来越不自在。在另一个学兄来唤他之后,他急急对郑衡留下一句话“姐姐,等会再说”,就脚底抹油似的离开了。 “……”郑衡看向了裴定,他做了什么,让适哥儿类似落荒而逃? “……”裴定笑了笑,心想我什么都没有做啊,就多看了他几眼。 没多久,裴定便说道:“明伦堂的书库,并不是别人能随便进来的。这里,没有旁的人。” 没有旁的人,而不是没有人。这么说,书库这里的人俱是裴定可信之人了。 想了想,郑衡正色问道:“那一晚情况到底如何?季庸情况如何了?” 裴定特意守在书库这里,必是有话要说,但郑衡并不在意他想说什么,只问自己想知道的。 “季庸已被稳妥安置了,但他有很深的戒心,就算我搬出了周典,他还是什么话都没有说。或许在见到孟姑娘后,他会愿意开口说话。”裴定这样说道。 他牢牢地看着郑衡,继续开口道:“两府在当晚下了搜查命令,我们略快了一步。你为何知道季庸在集善街?” 他直刺刺地问道,一点也不掩饰心中的疑问。在见到季庸之后,这个疑问就一直在他心中了,而且缠绕得越来越深。郑姑娘在闺阁之中,为何会知道季庸的下落? 在千辉楼中他尚且不确定,但现在是非问不可。 这个深闺姑娘,知道的东西太多了,若是不能说个清楚,那么……裴定眼中出现了一抹冷意,仍是一瞬不动地看着郑衡。 而郑衡,觉得有一丝战栗从背后生起,沿着四肢百骸直达她心底,她脑中只有一个声音:危险,危险,危险! 裴定,让她感觉到了危险!这种危险的感觉,就像她已站在万丈悬崖边,稍有不慎就会一脚踩空,然后粉身碎骨! 她心跳得异常剧烈,瞪大眼看着裴定,这个人……明明一脸病容,之前还那么细心温善,为何会让她感觉如此危险? 这种战栗的危险一闪而过,待她再看时,裴定眼中便什么都没有了,仿佛刚才的危险只是她的错觉。 但这怎么会是错觉?九死一生的危险,她怎么会弄错? 裴定细细打量着郑衡,从头至脚,没有丝毫遗漏。 这只是个十三岁的小姑娘的,看起来比小珠儿还小,她这么小啊…… 裴定知道自己对这姑娘起了怜惜之意,便淡淡开口道:“你只是个十三岁的闺中姑娘,但是竟然知道京兆孟家,还知道季庸的下落。不管你是怎么知道的,但这些,不是你应该知道的。你……可明白?” 天纵之才,这世上哪有什么天纵之才,郑衡必是因为某种缘故知道了许多秘密,像这样的人,若是不为己所用,谁都欲处之而后快! “你遇到的是我,若是……”裴定低低说道,声音近乎叹息。 他隐含在这句话中的深意,郑衡瞬间就领会到了:若是你遇到的是旁人,若是旁人知道你懂得这么多,你早已经渣都不剩了。 电光火石间,在感受到毛骨悚然的危险后,一句话在她脑海中劈过,她脱口而出。 (弱弱说一句,其实我有微博的,请大家搜索平仄客关注,求纷求粉~) 033章 韦君相弟子 那一句话,郑衡脱口而出。 “我是韦君相的弟子,我得他亲授,终身只称他一个人为老师。”郑衡这样说道,声音虽细小,却异常坚定。 听到她这句话,裴定却后退了一步,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失声喊道:“什么?” 郑衡抬头看着他,目光没有丝毫避让,再一次说道:“我说,我是韦君相的亲授弟子。所以,我知道季庸在哪里有什么奇怪的?” 韦君相之才,经天纬地神鬼莫测,身为他的亲授弟子,所以她就算在闺阁之中也能知晓许多事,包括季庸和孟家,她的意思是这样吗? 可是,韦君相的弟子只有厉平太后一个人,她怎么可能是韦君相的亲授弟子? 在惊愣过后,裴定往前踏了两步,紧紧地看着郑衡,问道:“韦君相已十年不出,他避世之时,你只有三岁。你是韦君相的弟子,我会信吗?” 又来了,那股自背脊升起的战栗又来了。 但郑衡面容越发平静,声音无比从容:“你以为,韦君相的弟子是那么好冒认的?我的确就是韦君相的弟子,季庸之事、鸿渚体,这还不够说服力吗?不然,我能有什么解释?” 她说的太严肃,仿佛质疑就已是一种亵渎。这种严肃坚定,令裴定哑口无言。 他知道,郑衡的话至有道理。——下意识的,他相信了这个说辞。 韦君相之才,是世所公认的,但天下没有一个人敢自认是他的弟子,非是不想,乃是不敢、不能。 才能,其实是最无法隐藏的,韦君相的弟子,自是有非一般的本事。是不是韦君相的弟子,随便一试就能出来了。 她会鸿渚体、知道季庸的下落、知道京兆孟家,这种种不可思议之事,若是因为她是韦君相的弟子,那么就有了解释。可是,怎么可能呢?她是韦君相的弟子? 裴定久久没说话,事实上,这句话给他的冲击太大,他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这时,郑衡微微弯下了腰,轻声地说道:“我也很久没有见过老师了,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这句话语中含着深深的孺慕和怀念,还有无法说出口的黯然,任谁都能体会得到。而这些,是很难装得出来的。起码,裴定就相信,这世上真情实意装不出来。 “你……真是韦君相的弟子?”裴定试图稳固自己备受冲击的心,这样问道。 他原本,只是想知道这姑娘为何会知道那么多,只是想让这姑娘知道危险,不想,却知道韦君相弟子这么震撼的消息,就算沉稳如他,都觉得不可思议。 “是,我是。时间会证明这事的,所以可以慢慢等。”郑衡这样说道,心绪完全趋于平静了。 裴定虽然让她感到了极致的危险,却也让她霍然开朗。尽管她那一刹那的战栗有些弱,但她不得不承认裴定说得很对。——她现在无比危险,知道这些世人所不知道的事,若是让别的人知道了,她会死得渣都不剩。 幸好,她遇到了裴定。 已三代不仕的裴家人,若不是孱弱就是有大图谋。不管怎么说,能够隐忍三代这份心性,足够让裴家子弟有着无以伦比的包容,更别说她遇到的是老师都称赞的裴定。 她当初折返千辉楼,是因为裴定恰好出现在那里,是无可奈何的借势。但现在看来,她当时的选择是出于本能,本能的趋避危险、寻找安全之地。 她所知道的那些东西、她曾身为一国太后,在知道了国朝已面目全非后,不可能再躲在永宁侯府中、安安心心做一个普通姑娘。她既然还活着,就必然要展示属于郑太后的才能。 这样的才能,让人羡慕,又让人畏惧,最好的办法便是毁去。所谓怀璧其罪,就是这样。 她甚至有些庆幸,若不是裴定露出了那一丝毁灭的杀意,她还没能看清楚自己身处何等险地;若不是裴定最后对她起了怜惜恻隐,她还没能发现自己要走的路。 适才周典说她入怔,而此刻,郑衡知道自己悟了,仿佛有一盏明灯闪耀在她头上,照亮了她的前路。 她是韦君相的弟子,不管她是厉平太后还是郑衡,这一点都不会变,也无法隐藏。就是老师知道了,必会欣喜点头。若是老师还活着,若是老师还能出现…… 下一刻,郑衡眼眶湿润了,汹涌的泪意怎么都压抑不住,泪水“唰”地流了下来。 在明伦堂里她以手覆眼藏住的悲意,孤身一人行走世间、国朝已面目全非的茫然,在这一刻喷薄出来,化成了淋漓畅快的泪水。 她如此想念老师,老师,我还活着…… “唉……唉……你别哭,你别哭……韦君相的弟子,我相信,我相信……”裴定这样安慰着郑衡,难得地有些嘴拙。 他完全不能理解,刚才还一脸坚定的姑娘,会突然就这样哭了起来,还这么伤心地哭着,仿佛那么孤单那么彷徨,就像她什么都没有一样。 裴定心底有丝自己都无法察觉的轻颤,他看向郑衡的眼神极为心疼,只想让她止住眼泪。 这个时候,他还不知道露出了怎样的眼神,直到很久很久以后,他才知道这种无比心疼而温柔的眼神,是因为对这姑娘隐藏着一种怎样的感情。 这是悄无声息的心动——而裴定不知道。 而郑衡,在听到裴定这些话语之后,才恍觉自己在裴定面前失态了。她快速地抹去泪水,钱皇后、至佑帝、老师在她脑海中交织,而她即将要走的路也更加清晰。 她眼眶依旧红红的,声音却十分严肃:“裴学兄,我们做个交易吧,我以韦君相弟子的身份,想和裴家做个交易……” 她说的是裴家,而不是裴定。 她太严肃,仿佛这个交易是一件极为重大的事情,重大到近乎神圣的地步。 裴定不由得站直了身子,眼神依旧擢着郑衡,慢慢说道:“请说。” 郑衡想和裴家做什么交易?哦,不,韦君相的弟子想和裴家做什么交易? 034章 答应 裴家在闻州城西,沿云溪而建,重重楼阁绵延有几十里。因在此地繁衍生息百余年,又因子弟众多,裴家便以云溪为界,分为北裴和南裴。 大宣以北为尊为长,在分南北而居的时候,裴家嫡枝便在北面,旁支则移居南面。虽然分南北而居,但裴家嫡枝、旁支都出了不少值得称颂的人物,是以世人称裴家为宰相世家,不独指北裴或南裴,而是指这两者。 如今云溪口立着的一座座功德牌坊,就足以说明了这一点,譬如其中“九曲回肠,云梦荆前思地胄;三千大道,丹阳济上见仙官”一联。 上联指的是在太宗朝治理荆江云梦泽有大功的名臣裴胄,出自南裴;下联指布善苍生在丹阳济坐化的济安和尚,其俗家姓名是裴官,正是出自北裴,这一联指的就是裴家有才不分南北。 随着裴家嫡枝三代不仕,南裴旁支也跟随其后,云溪边上的御赐牌坊便没有增多,但裴家有这样的底蕴、这么多子弟,提及河东裴的时候,有多少人敢轻色以待? 裴家祖宅,自是在嫡枝所在的北裴。此刻,在裴家祖宅一间书房内,有两个人正在说着话。 “那个姑娘,真是韦君相的亲授弟子?韦君相的弟子和裴家做交易,这可真是有意思。”一位老人拈着长须,笑眯眯地说道。 他须发斑白,眼角有不少皱纹,看样子已经年过花甲。只是,作为一个老人来说,他长得……太有魅力了! 美髯凤目,长眉入鬓,因为年纪足够大、经历足够多,使得他眼神无比温润,偶尔闪过的精光,也只有睿智两个字可以形容,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信服。 这老人,便是裴家的族长、裴定的父亲裴光。 他们正在说的,显然就是先前郑衡与裴定说的交易。即使郑衡还是个年幼姑娘,但冲着“韦君相弟子”这个名头,裴定和裴光都不会当这个交易是开玩笑。 裴定回道:“韦君相十年不出,是不是他弟子,现在还不确切。但是会鸿渚体、知道季庸下落,的确太奇怪了,一般姑娘不会这样。唔,就算是小珠儿也不会如此。” 裴光赞同裴定所说的,毕竟,季庸现在安安稳稳地待在裴家呢,还有从冀州出逃的孟瑞图孙女,也一并在。能和这两个人有所联系的姑娘,的确太不寻常。 然而意外的是,不管是季庸还是孟家姑娘,都表示之前没有接触过那个姑娘,这才是让裴光真正好奇的地方。 若是那个姑娘和季庸等人从无联系,她又是如何得知季庸的下落?莫不是之前保护着季庸的人,与她有有种联系? 这样的猜测,裴光并没有说出来,而是说道:“先前你说她会鸿渚体,还极似厉平太后风格,我就觉得奇怪了。会写鸿渚体的姑娘,还没有过!对了,她叫什么名字来的?郑……郑什么……” “郑衡,是永宁侯府郑旻的嫡长女,母亲出自北州宁家。”裴定回道,再一次在父亲面前说了郑衡的名字。 听到他这么说,裴光便有些意兴阑珊,半响才懒洋洋回道:“郑旻啊……不想说。北州宁家是不错,可惜人都差不多死光了。依你看,韦君相弟子这个说法,可信否?” 这个时候,裴定想起了在明伦堂书库外流泪的姑娘。直到现在,裴定还觉得有些懵,她怎么就哭了呢,然后眼眶红红地说要和裴家做交易。 他和郑衡接触了几次,每次都觉得这姑娘像谜一样,身上有太多不可解的东西。至于她是不是韦君相的弟子……这个裴定真不好说。 斟酌了片刻,裴定回道:“虽然只有鸿渚体和季庸两事,但孩儿直觉认为,她并没有说谎。或许,她和韦君相真的有联系。” 裴光讶异地看了裴定一眼。他这个第五子一向稳当谨慎,“直觉”这样的话语,还不像其所能说出来的话语。 直觉么?这个东西虽然虚无缥缈,但有时候却是最可信的。 过了一会儿,裴光便说道:“她提的那个交易,我答应了。裴家虽然不缺才能之人,但韦君相的弟子,那就不一样了。说起来,若她真是韦君相的弟子,还是裴家占便宜了。” 裴定早已料到父亲会答应,当下也没有再说什么。的确,是裴家占便宜了。她以韦君相的才学相助裴家,所换的却是五年安稳,换裴家保她五年安稳。 不由得,裴定心中泛起了一丝无可名状的郁结。她是永宁侯府的姑娘,却要借助裴家来保她平安。若不是她以前在永宁侯过得艰难,就是以后的日子会过得很艰难。 她这个年纪的姑娘,应该和小珠儿一样,享受着家人的宠爱才是,却要像现在这样苦心筹谋。裴定猜想她原本是不想暴露她与韦君相的关系,但她还是在书库外面说了。 裴定不知道她提出交易时是什么样的心绪,但可以料想的是,她心里肯定不好过…… 裴光细细看着裴定,见到他的脸色和平时不一样,想了想,便好奇地问道:“她长得很漂亮吗?” “……”裴定愣了愣,完全没有想到父亲会问这样的事。这要怎么回答? “不漂亮?”裴光皱了皱眉,自言自语地说道:“可是不漂亮的话,你怎么会露出这样一副思春的表情?” “……”裴定紧紧抿着嘴唇,立定主意绝不回答这种问题。 真是,什么叫思春的表情? 裴光眼中闪过些许精光,还想说什么,就听到“扑哧扑哧”的声响,紧接着还有“吱吱喳喳”的声音,一只灰嘴棕毛小鸟落在了窗台处,羽毛上还沾着不少灰尘,看样子已经飞了很久。 它的脚上,还绑着一个竹筒。 这一下,父子二人都没有再说话了。裴定飞快地取下小鸟脚上的小竹筒,将它递给了裴光。 这些小鸟,是裴光饲养的、专门用来传递消息的。这小鸟,带来了什么消息? (史上有西眷裴、中眷裴等说法,但这里主要以合理为主,略作修改。嘻嘻~) 035章 不豫 裴光将竹筒拆开,快速地浏览藏在其中的纸条,脸色倏地变了,说道:“京兆的消息,道是……钱皇后出冷宫了。” 什么?钱皇后出冷宫了?厉平太后宾天不久,钱皇后就被贬入冷宫了。钱皇后刚入冷宫的时候,有不少人为了保她出来做了许多努力,然而都没有效果。 时已三年,裴定和许多人所想的一样,钱皇后会一直待在冷宫里面。 可是京兆传来的消息却是:钱皇后出冷宫了! 若是钱皇后出了冷宫,父亲的脸色为何变得这么难看?难道是…… 想及此,裴定心一紧,立刻问道:“钱皇后既出了冷宫,那么钱家如何了?” 裴光将纸条用力揉碎,边说道:“钱贯上疏以病老乞骸骨,皇上已经准许了。钱家一众子弟皆上了请辞奏表……” 裴定凤目怒张,不可置信地低喊道:“父亲,钱家这做法……是以一族前途换钱皇后出冷宫?这怎么可能?还是出了什么事情?” 裴光摇了摇头,目光亦甚是不解,沉声回道:“尚不清楚,此事必有内情。不过,钱贯这个人太精,若不是他自己想离开户部。就是皇上也不能轻易动得了他。现在户部情况还不明朗,还是得等一等。” 就是因为钱贯太精,所以在知道他离开户部时,裴定父子都觉得不可思议。 钱贯任户部尚书一职已有十年了,虽然资历早就足以晋升为从二品,却从来没挪过位置。听说,当年厉平太后力排众议将钱贯定为户部尚书的时候,曾笑着说道:“有钱罐子在户部,哀家就放心了。” 自始,钱贯便被一众官员称为钱罐子,而这十年,钱贯在户部的政绩谁都无法忽视,这个人,实则是大宣的钱罐子。 三年前钱皇后入冷宫的时候,钱贯坐在户部尚书这个位置上归然不动;如今钱皇后出冷宫了,钱贯却要离开户部,就连钱家都从朝堂退出去了,这是为何? 就算他们在京兆,也不一定能知道钱贯的想法,更别说他们身在河东了。 裴光伸开手掌,接住那只朝他飞过来的小鸟,目光柔和温润,半响才说道:“天要变了……” 裴定却这样回道:“父亲,甘棠雅集过后,我去京兆一趟吧。” …… …… 此刻,在永宁侯府的朝阳院,谢氏将杯盖重重一合,然后冷冷地说道:“你再说一遍,什么叫不知道?” 跪在她面前的,是将郑衡送去禹东学宫的车夫。他低垂着头,看不到脸色如何,身子却筛糠似的发抖。 “回二夫人的话……奴才……奴才……疏忽了,只是一个不留神,那个婢女就已经不见了,奴才不知……是什么时候不见的。”车夫畏畏缩缩地说道。 二夫人是好人,但对办事不力的人却不会留什么情面。车夫知道自己将事情弄砸了,想到二夫人之前对下人的惩罚,他根本不敢说在到达禹东学宫之前就已不见了,只说在等候大姑娘出来的时候,那个婢女才没有出现。 听到这些话,谢氏脸上的怒气更甚。她在意的不是那个婢女,而是车夫如此疏忽大意,竟然连人是什么时候不见的都不知道。 现在我还管着家呢,这些下人就如此敷衍,若是章氏重新管家,那么这些人会怎样?——谢氏这样想着,脸色越发难看。 郑晁回到朝阳院的时候,便见到了这一幕:谢氏一脸怒气,车夫在不断地叩头,地上还有破碎的茶杯。 见到郑晁进来,谢氏的怒气退了三分,吩咐道:“都退下去吧。张大去慎行堂领二十棍家法,此事就算了。以后办事要仔细些。” 慎行堂是永宁侯府专司责罚的地方,二十棍家法并不是简单的事,即使对一个精壮汉子来说,也十分难熬。她这话一落,便见到那个名唤张大的车夫抖得更厉害了,却只能面如死灰地跟着静娘等人退了出去。 “发生了何事?那是府中的车夫吧?惹得夫人如此生气,慎行堂二十棍还是少了,看来得加罚才是。”郑晁这样说道,明明说着讨好夫人的话语,却显得相当霁风朗月。 这一下,谢氏心中残留的一分怒气也去了,她娇嗔地看了郑晁一眼,才说道:“今日衡姐儿去学宫,带了两个婢女外出,回来的时候却少了一个人,车夫却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婢女事小,若是府中下人都是这样办事,那就乱了套……” 她将事情仔细道来。若不是静娘细心,发现郑衡身边少了一个婢女,说不定车夫还不会如实禀告,胆敢欺瞒主子,这十棍还少的! 郑晁听了,心中却觉得抓住了什么,不禁问道:“一个婢女?什么婢女?” “是老夫人新买的婢女,据说是北州流民,还没有户籍文书。我原本还想着好好调/教这婢女的,却没想到她不见了。所以我才责罚这些下人。”谢氏如此回道,心中奇怪郑晁为何会问及这个婢女 一个没有户籍的婢女……他下意识就想到了叶雍在刺史府说的话,还有那一张没有画像的海捕文书。 那一晚在集善街并没有抓到什么悍匪,随后两府官员齐聚在刺史府的时候,叶雍便出示了一张加了御印的海捕文书,说有一个年轻姑娘犯下重案逃至河东道,令各官员多加留意,还简单说了那个姑娘的情况。 一个二十来岁、带着一名丫鬟的姑娘,要想在河东道找到这样的姑娘,无异于大海捞针。这张海捕文书,在郑晁看来等于没有。 但现在,永宁侯府竟有这样的一个姑娘!凡是章氏身边出现的人,郑晁都带了十二分关注,于是急急问道:“那个婢女是不是二十来岁?像是大户人家出来的,气度不似一般婢女?” 听到郑晁这么问,谢氏回想起那个脸色蜡黄、畏畏缩缩的婢女,便摇摇头道:“不是,那个婢女年纪偏大,就是一般的穷苦人家姑娘。老爷,可是有什么不妥?” 郑晁脸上露出了失望的神色。一般穷苦人家的姑娘,这就不符了。叶雍再三强调,那个逃犯是从大户人家出来的。他还以为章氏收留了逃犯呢,真可惜…… 随即,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眼中露出了精光,心情渐渐好了起来。 036章 太弱 当郑衡听到谢氏为章氏特意准备了两个婢女的时候,不禁笑了笑。 谢氏何时变得如此贴心?会因为担心章氏身边伺候的人不够人而送人来? 这个说法,佛堂或长见院随便一个人都不会相信,但谢氏身边的静娘却说得煞有其事。 末了,静娘还一脸恭敬地说道:“夫人想着老夫人即将搬进闲章院了,怕人手不够,所以特地物色了这两个人。这两个婢女虽然不是府中家生丫鬟,却为人灵活……” 见郑衡没有反应,静娘继续说道:“请老夫人一定要收下她的心意。再说大姑娘不时要入禹东学宫,老夫人身边多些人照应,是件好事,大姑娘也可以放心。” 郑衡还是没有说话,目光并没有落在她或那两个婢女身上,就连郑衡身边那两个丫鬟,都像木头似的一动不动。 静娘突然有一种怪异的感觉,就好像她正对着空气说话似的,长见院这里根本就没有人理会她。 偏偏,老夫人说头痛什么人也不见,静娘根本就没能踏进佛堂半步。 在来长见院之前,她还想着大姑娘年幼、且对祖母一片孝心,怎么着都比老夫人容易对付些,或许能容易就接下这两个人。不想,大姑娘这里并不好办。 静娘作为谢氏的心腹,当然知道接下来应该做什么。她从袖中掏出了两张纸,往前一递,边说道:“大姑娘,这是两个婢女的户籍文书,请大姑娘过目。” 没有人接过这两张文书,郑衡眉头都没有动一下,身后两个丫鬟依旧木木呆呆,任由静娘维持着这个动作。 静娘笑了笑,丝毫没有觉得尴尬,而是移动了几步,将两张文书放在桌子上,自若说道:“大姑娘,奴婢知道大姑娘事忙,那么文书和人就留在这里了,奴婢先告退了。” 见到郑衡没有阻止自己的动作,静娘只当她是默认接下这两个人,暗暗松了一口气,心想此事可以向夫人交代了。 不想,她前脚刚回到朝阳院、还没来得及向谢氏汇报进展,就有婢女急急进来说道:“静妈妈,不好了,那两个婢女被送了回来,还哭哭啼啼的怎么都不愿意去伺候老夫人了……” 静娘一下子就愣住了,她完全没有想到,那两个婢女会以这么快的速度、会以这种反应回到朝阳院。 她带着满腹的疑惑,想看看是怎么回事。谁知道一踏出院门,那两个婢女就扑过来匍匐在她脚下,大声哭喊着说道:“求静妈妈开恩,奴婢愿意在二夫人身边做牛做马,求静妈妈开恩……” 静娘脸都快绿了,可是这两个人依然没有眼见力,哭得越来越大声,说的话也越来越没遮掩。 “住口!这是怎么回事?”静娘大声喝道,看向拿着两纸文书的长见院丫鬟,脸色难看不已。 而跪在她脚步的两个婢女,边大哭边断断续续地说道:“大姑娘说……我们若是留在长见院,明日……明日就会因偷窃之罪被送进刺史府……我们……我们怕啊……” 偷窃的丫鬟,若是被送官究办,那就是一个“死”字啊! 尽管这两个婢女懵懂,却丝毫没有怀疑这话的真实性。大姑娘……淡淡说着这些话的大姑娘,太可怕了,她一定会这么做的,一定会! 两个婢女想起当中的情景,心中不住地打颤,将静娘的脚抱得更紧了…… 当天申时,郑晁便知道了这件事。在听到章氏将人退回来之后,他却没有多少恼怒,反而笑着对谢氏说道:“这在意料之中,我就知道她不会收下的。静娘等人,不能算办事不力。” 谢氏被他这个说法弄糊涂了:“既如此,那么为何还要将人送过去呢?” 亏她还对静娘敲打了一番。若是相公早就知道送人没用,她何苦费这样的周折? 郑晁走上前,压低声音说道:“如此不是正好吗?让章氏不时伤神一番,便没有精力再细看闲章院了。这会儿,闲章院不是还没弄好吗?” 听了这些话,谢氏才略略舒展了眉头。——她一点儿都不知道,这只是其中一部分原因。 至于真正的原因,有关朝廷的那个海捕文书及他对章氏的试探,这些,郑晁是不会说的。 佛堂内,章氏数着佛珠,近乎感叹地说道:“有些人看着挺聪明的,怎么会做这样的蠢事呢?” 莫说谢氏与她不对付,就算是一般情况,她也不可能随便收下伺候的人。谢氏这是怎么了? “祖母说得是。”郑衡这样回道,并没有多说什么。 谢氏这个举动,除了蠢笨,就只有试探了。究竟是试探章氏对二房的戒心呢?还是试探别的?这个还不好说。——不管谢氏送人来的目的是什么,这些人是绝不能留在身边的。 章氏看了看郑衡,赞许道:“衡姐儿这个做法很好!料想谢氏再也不敢送人来!连同人和文书送到刺史府,丢脸的是二房!” 这是个一劳永逸的办法,如此的干脆利落,章氏实在没有想到郑衡能想出这个办法,不禁连连点头。 郑衡却觉得这没什么,对手太弱了,她几乎都没怎么费神。 说起来,还是宫中那些人厉害一些,甚至连宗谱邻居都能完全造出来,哀家应对时只能万分谨慎。 现在……不如不说吧。 许是郑衡的脸色太平淡,令章氏觉得这事似乎不值一谈。她正想转移话题,就听到郑衡问道:“祖母,你可知道甘棠雅集?” 章氏思索了片刻,才回道:“我所知不多,只听说这是近年来的盛事,但我没有见过。具体是怎样的,我真不知道。” 是了,章氏入佛堂避难的时候,甘棠雅集还没开始,自是没有见过具体场面。但是雅集,说到底还是为了比试,只是规模不一样罢了。 没多久,郑衡便再次去了禹东学宫,也从周典的口中,知道了甘棠雅集的不少事情。在她第三次入禹东学宫的时候,甘棠雅集到来了 037章 准备开始 (感谢thelionking的礼物,感谢大家的等待,平仄感激不已!) 二月十八,春寒料峭,禹东山下却有了不一样的热闹。这热闹,当然是因为甘棠雅集。 甘棠雅集的举办地,正是禹东山下,那棵极其繁茂的大樟树周围。这个时候,甘棠雅集和赏花宴的不同,就相当明显了,尤其是在河东道这里。 赏花宴多在园林举行,多由德望勋贵的老夫人来主持。而河东道的甘棠雅集,则设在禹东山下,由女学首座主持;而且,赏花宴除了年轻姑娘,还有许多官家妇人和年轻公子,而甘棠雅集,就只有年轻姑娘参加。 特别的是,设在禹东山下的甘棠雅集,评判多由禹东先生出任,又使得甘棠雅集多了不一样的意味。 郑衡来到这里的时候,就看见山脚处停了几排马车,而在大樟树的周围,摆着不少书案;再往外,则放着一个个素锦圆矮墩,上面已坐了不少姑娘,还有不少姑娘正被学宫管事引着落座。 此情此景,倒有一些坐而论道的意味。郑衡昔日见过永安寺讲经,也是差不多景象。只不过,菩提树换成了大樟树,围坐着的,也并不是袈衣僧人,而是这些年轻姑娘。 习惯使然,郑衡停了下来,打量着这些姑娘。 这些姑娘,或是端贵典雅,或是温婉秀美,大多脸上都带着一丝不自在。——也是,在禹东山下这样的地方,没有帷幕、坐着矮墩,或许对这些姑娘来说还是第一次。 但并不是所有姑娘都受这环境影响,坐于大樟树左前方的两位姑娘就是如此,她们仿佛身处高门贵第中,举止相当从容自然,让人望之心赞。 其中一位姑娘,身着紫色襦裙,头上一支紫金蝶钗,看起来贵气异常却又不失活泼,相当引人瞩目。 这姑娘,郑衡印象颇深。这正是先前落败了的贺德姑娘,唔,还是女学首座裘壤歌的爱徒。 在得知贺德是裘壤歌的爱徒后,郑衡便知道裘壤歌在明伦堂的不悦从何而来了。人嘛,都是亲亲而远疏,想必当时裘壤歌是为了贺德不忿,邀请自己参加甘棠雅集,亦不怀多少好意。 不管是好意还是恶意,郑衡都不在乎。反而是裘壤歌的邀请,让她省了不少事。不然,她还要请周典出面才能参加甘棠雅集了。 想及此,郑衡无视了贺德那带着谨慎探究的目光,看向了另一个镇定自若的姑娘。 这姑娘坐在贺德旁边,看样子也是禹东女学的学生。她十三四岁的样子,柳眉凤目,虽则还没有完全长开,却还是能看得出是少见的美人。这美,与贺德那种贵气外扬的美不同,是一种内敛而温润的美。 这样的年纪,张扬容易而内敛难得。这姑娘,比贺德更胜一筹。自然,郑衡对这个姑娘高看了几分。 只是,这姑娘的面容及这种内敛,却无端端给郑衡一种相识感,仿佛……是在哪里见过似的。 不由得,郑衡多看了那姑娘几眼,还是非常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姑娘。一见如故什么的,在郑衡心中是不存在的,是以她此刻想的是:莫不是这位姑娘的什么人曾在哀家跟前打眼过? 她一时没有想出什么来。 而这时,她还没有发现,那些在樟树周围坐着的姑娘,都不由自主地将目光看向她,包括贺德和那位姑娘。她们眼中带着打量、好奇,但更多人是带着茫然不解。 她们不知道这个刚出现的姑娘是谁,更重要的是,她们自己都不知道为何会看向这姑娘! 那一个瞬间,所有姑娘心底都有一个无法忽视的感觉:有人来了!在那个地方! 能让这些姑娘有这种感觉的情况,那就只有一种。下意识的,她们以为是宫中贵人来了,立刻端正了仪容看着那个方向。 却不是宫中的贵人,而是一个漂亮的姑娘,和她们一样来参加甘棠雅集的姑娘! 这……太奇怪了。这姑娘是谁? 偏偏,郑衡在想着那个姑娘的熟悉感,没有发现这样有什么不妥。或者说,在郑衡的心中,她出现便众所瞩目这实在太正常了,正常到她完全不觉得有什么。 郑太后哪一次出现,不是牢牢吸引着所有人目光的?不管是羡慕还是嫉恨,这都太寻常了。 但是,跟在郑衡身后的盈真并不这么觉得。实际上,她心里已经在打鼓了,脸上带着紧张,小声对郑衡说道:“姑娘,那些姑娘都在看着您……” 听到盈真这么一说,郑衡便微微笑了笑。这一笑,便如同打破了什么,霎时,笼罩在她身上那种强大的气场便消失了。那些姑娘眨眼再看时,就只看到一个漂亮的姑娘,心底的轻颤,却是没有了。 贺德眼中露出了不可置信,险些就失了高贵冷静。在郑衡出现的时候,她分明感觉到了心底的轻颤,手脚也无法动弹,这是怎么了?尽管她曾败于郑衡手下,也不至于如此畏惧! 贺德惊疑不定,坐在她旁边的姑娘心中也暗叹:这个郑姑娘的威压,比祖母还要可怕!这个,一定要和五叔说说才行。! 不管众姑娘在想什么,郑衡都好像没有察觉一样,只是顺着学宫管事在矮墩上坐下了下来,也并不与旁人交谈,而是静静等待着甘棠雅集的开始。 自始至终,郑衡对甘棠雅集的兴趣,都是在宫中来人身上。 听裘壤歌之言,她还以为会来的是贤妃。毕竟,甘棠雅集是贤妃所倡,而且贤妃还是裘壤歌的学生,最有可能到来。 然而,她猜错了,在距离甘棠雅集还有三天的时候,她终于知道来的人是谁了。 顺妃,来的人是顺妃,至佑后宫四妃之一。——这是裴定身边的既醉送来的消息。 可是,顺妃是谁,郑衡完全没有印象。她根本就没有听过顺妃这个名号。 她宾天之时,至佑后宫除了皇后及贵淑两妃之外,就只有几个嫔,并没有顺妃。顺妃,究竟是谁?是哪一个嫔晋升?还是哪一家之女? 可惜,裴家消息并没有过多提及顺妃本人,而是顺妃此行来河东的目的。据说,原本来河东的贵人正是贤妃,只是在临出发前贤妃身子不适,才换了顺妃前来。 郑衡在宫中待了那么多年,太清楚这一句“贤妃身子不适”隐藏着什么门道。只是不知道,是贤妃本人不想来河东还是有人不想她来。至于顺妃来意…… 其实也不难猜,端看她在甘棠雅集上做了什么事就知道了。 时辰一点点过去,没多久,大樟树旁边的书案就坐了十来个禹东先生。只是,主持这一次甘棠雅集的裘壤歌还没有出现。想必,是在陪着那位宫中贵人。 顺妃,究竟是谁呢? 郑衡并没有等多久,很快远处就传来了一阵阵声响。随即,便有内侍擎着伞盖、仪牌出现了,还有不少打着羽扇的宫女。这一下,所有人都知道是宫中贵人来了,再不会错了。 隐在一众姑娘中的郑衡,看着出现在眼前的一切,心却渐渐紧了起来。内侍宫女脚步不停,却是每行一步都有规法,那些伞盖羽扇,定是有专门的高度、断不会有半丝错漏;谁擎伞、谁张盖、谁奉扇,都是精心挑选过的,轻易不会换人。 这样的仪仗,她太熟悉了,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妃嫔所能有的! 038章 宫中贵人 (感谢阿蛮ing的桃花扇,感谢thelionking的礼物,谢谢大家!) 这种严格训练过的仪仗,彰显的是皇家的威严,最适用于帝王巡幸。昔日她带着至佑帝巡游京兆,就用过这样的仪仗。 这样的仪仗,岂是一般妃嫔所能用的?但是,顺妃就用了,还用得相当肆意。 从京兆到河东,这副仪仗不知经了多少人的眼,礼部和御史台的官员会没有看见?然而,却不曾听说有什么阻止和弹劾。 顺妃带着这副仪仗出现在河东道,本身就说明了许多问题。难怪,裴家会猜测顺妃的来意。此一番顺妃来河东,想必是得了至佑帝允许,是奉王令而来。 先有一个松江叶的叶雍,再来一个盛宠的顺妃。至佑帝缘何对河东道这样上心?总不会是为了一个小小的甘棠雅集! 这个顺妃,究竟是谁? 这时,那些内侍宫女越来越近了,被伞盖羽扇遮挡着的人便越来越清晰,最后完完整整地映入郑衡的眼帘。 伞盖下的人,穿着一身明黄云锦,梳着九凤朝凰髻,随着行走而颤动的凤钗闪着耀眼光彩,其上那硕/大的东珠几乎亮瞎了众人的眼。 这凤钗的主人,二十来岁的样子,自是倾城色,彷如那画里的人儿一样。 只是眉目有些冷,因着这云锦凤钗,便成了一种说不出的威严,让人心生畏惧不敢多加亲近,想必这便是天家威严皇家贵气了。 尽管已有种种猜测,但在看清来人的那一刻,郑衡仍是心头震荡,双眼忍不住微微一缩。 顺妃,竟然是她?怎么会是她? 这个人,是前太常卿魏延知的孙女魏羡,曾是京兆贵女第一,号称京兆姝,名声相当响亮。后来,魏羡在皇后之选中败给钱氏,名声才渐渐淡下来。 郑衡犹记得,当年这个倾城人儿在慈宁宫恳求道:“臣女多谢太后娘娘心意,只是臣女既败了,便再不愿进宫了,请太后娘娘成全。” 郑衡当时便成全了她,准其不必成为至佑妃嫔,准其如常婚嫁。 魏羡名声太响,又曾与钱皇后相争,一时半会也没有人家敢来提亲,后来便入了永安寺礼佛,听说陈留谢家的子弟曾向魏家求亲。 谢魏两家的亲事最后是不是成了,这个郑衡已不太记得了,但她记得很清楚,至佑十年宫中并没有一个顺妃,就连顺嫔、顺贵人都没有! 这会,魏羡怎么成了至佑帝的顺妃? 而且,还带着这样一副仪仗来了河东道。不知道的,还以为宫中贵人出行如此;知道的,便清楚即使是钱皇后出行也不会如此。 对了,现在钱皇后还在冷宫,就更加没有这样的仪仗了。 魏羡,真是好本事! 德性宽柔曰顺,淑慎其身曰顺,能以“顺”字封妃,可见她在至佑帝心中的份量。 且不说她是何时、怎样成为至佑帝顺妃的,光是带着这一副仪仗如此贵气地出现在河东,就值得郑衡这一声赞了。 以往她只是不喜魏羡的孤高,并没有过多在意这个人,现在,却不得不重新打量这个人了。 在皇后人选一事上,因为钱贯之故,郑衡本就对钱皇后高看一分,又因钱皇后的确有玲珑心、甚得至佑帝喜爱。在这样的前提下,她便选择了钱皇后,并且悉心教导。 自然,对落选的魏羡并没有过多在意。 现在想来,魏羡在永安寺清修数年,是诚心礼佛呢?还是不得为之的隐忍?巧的是,她曾与钱皇后相争,如今钱皇后被贬入冷宫,而魏羡却带着帝王恩宠出现在河东? 世事无常,当中又有多少人力故为?若是钱皇后被贬与魏羡无关,那还好说。若是其中有魏羡的手笔,那么…… 如此想着,郑衡便略略低下头,勃然怒气一闪而过。 看到魏羡,郑衡便想起了钱皇后。她年长钱皇后十余岁,名义上是婆媳,但情同姐妹。在她宾天之前,钱皇后还为了她的谥号在努力筹谋,待她再次得知钱皇后消息时候,其已经被贬入冷宫了。 冷宫是何等暗无天日的地方,郑衡实在太清楚了。三年,钱皇后已在冷宫三年,不知遭受了什么。 当年钱皇后与魏羡争皇后之位,一个上了天,一个跌落地;如今则是倒了过来,入了冷宫的钱皇后坠入深渊,魏羡则成为了极沐恩宠的顺妃。——裴家之所以没有过多说顺妃,大抵是因为官宦之家全都知道这个人吧。 偏偏,郑衡死而复生,并不知道顺妃是谁。她也不知,钱皇后此时已出了冷宫。 清冽的香风随风送进了郑衡的鼻端,提醒她现在是在禹东山下、宫中的贵人顺妃正缓步而来。更重要的是,这个贵人,应当是郑衡从来没有见过的。 当郑衡抬头再次看向顺妃时,还是略略吃惊。顺妃的身边,除了这次的主持裘壤歌之外,还有周典! 周典作为禹东学宫的祭酒,并没有成为甘棠雅集的评判,此前郑衡也没听说过他有这样的意向。那么,周典是临时才决定出现在这里的了。 等等,周典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人。这两个年轻人俱是风度卓绝,让人见之难忘。这两个人……是裴定和叶雍。甘棠雅集不是只允许年轻姑娘参加吗?这两个人为何还出现在这里? 而且,距离集善坊搜查之事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她早前听裴家说叶雍已经离开河东了,缘何还在河东?裴家送过来的消息,不会谬误至此。 这时,裘壤歌迎着顺妃走近了大樟树,恭敬地说道:“这是宫中来的顺妃娘娘,特来看看河东的甘棠雅集,看看诸位姑娘的风姿文仪……” 在裘壤歌说话的时候,顺妃眉目间的清冷褪去了些,眼神也颇为赞许。很明显,顺妃对裘壤歌相当礼遇。 裘壤歌乃是贤妃的老师,如此看来,顺妃和贤妃的关系并不太差。 这样一来,顺妃取代贤妃来到河东道,那就更耐人寻味了。 然而,郑衡来不及深想了。那股清冽的香风越来越近,高贵冷艳的顺妃娘娘,竟然慢慢走近了她,然后站在了她面前。 这是为何? 039章 青眼? (感谢雪∧源、kssherry的平安符,感谢thelionking的礼物,谢谢~) 大樟树周围突然有一种异常的安静,所有姑娘都瞪大了眼:顺妃娘娘为何走近那个姑娘? 这是怎么回事? 郑衡也想不明白。此刻大樟树周围有数十个年轻姑娘,她自忖没有太过打眼之处。适才让那些姑娘心颤的威压,她早就收起来了。魏羡走近来,是为了什么? 此时,魏羡站定了,开口说道:“抬起头来,让本宫看看。” 她的声音如同郑衡所记得的那般清冷,仿佛不可亲近的高岭之花。 听到这些话的时候,郑衡竟觉得有些好笑。这样的情景、这样的问话,真是似曾相识啊,当年她应该对魏羡说过这样的吧? 这莫不是就是别人常说的风水轮流转?如今魏羡成了高高在上的贵人,她则是永宁侯府的小姑娘。 贵人有令,她当然是照做的。 于是,她缓缓抬起了头,露出了年轻而漂亮的脸容,像别的姑娘一样,拘谨地看向魏羡。——与郑太后完全不同的脸容,魏羡能看出什么来? 魏羡的确什么也看不出来。眼前这个少女,容貌的确漂亮,比在场许多少女都漂亮。但说起漂亮一词,魏羡少时容貌冠绝京兆,有多少人能比得上她本人? 那么本宫为何独独注意到这个姑娘呢?魏羡心里在这样问自己。 刚才她一眼扫过去,在那么多姑娘之中,唯有这个姑娘令她心生警觉。这种类似预警的提醒,在过去为她趋吉避凶,她无论如何都不会忽视。 这个姑娘是谁? 魏羡眸光一转,藏住了当中的冷意,继续说道:“好一个标志的人儿。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一家姑娘?” 郑衡很快就答道,并且答得相当简短:“我叫郑衡,家居闻州青云大街永宁侯府。” 臣女、民女这样的称呼,哀家实在是叫不出口,更别说,是对着曾匍匐在哀家脚下的魏羡了。 再说了,这样的回答,虽然听起来有些无礼,但真要寻什么名头治罪,也说不过去。魏羡代表天家威严而来,总不会为难一个小姑娘。 果然,听到这样的回答,魏羡神色相当平和,非但没有丝毫不豫,反而笑着说道:“原来是永宁侯家的姑娘。说起来,本宫似乎在哪里听到过这个名字。裘首座,本宫是在哪里听说的?” 这话,问的是裘壤歌。 尽管裘壤歌被顺妃举动弄糊涂了,但还是回道:“回娘娘的话。郑衡是禹东游学的学生,先前赢过比试,得到祭酒大人和窦首座的赞赏,娘娘想必是听过这个名字。” 裘壤歌此话一出,郑衡便知道不对劲了。 先前她与贺德那一场比试,是在禹东学宫里面进行的,随后学宫就关闭大门,她的名字不可能传到顺妃耳中。裘壤歌这两日一直陪着顺妃,莫不是说了什么? 顺妃特意提到她的名字,裘壤歌特意提到那场比试,必有缘由! 不远处的周典和裴定相互对视了一眼,他们立刻就发现了不妥。顺妃和裘壤歌这一问一答,很明显是冲着郑衡而来。郑衡身上有何值得顺妃在意的东西? 随即,裴定心中一凛。那幅字画,用鸿渚体写就的那幅字画!顺妃提到那场比试,必是为亲眼看见郑衡的字画。 想必,鸿渚体在禹东学宫出现的事,已经传到宫中了! 鸿渚体现世的事情,是周典透露出去的。但裴定很确定,周典透露的对象,都是对韦君相极为敬慕的人,而且大多是隐世逸士,这当中不会有朝廷的人。 现在看来,朝廷不但得知了鸿渚体的消息,还怀疑到了郑衡身上。顺妃取代贤妃来了河东,必是为了韦君相的消息! 裴定猜得没有错。 当时郑衡和贺德比赛之后,就有人留意到郑衡了,并且特意保留了贺德的字画。不久后,皇族暗卫知道了鸿渚体现世的消息,贺德的字画和郑衡这个人的情况,也被送到了京兆。 禹东学宫最近无大事,足可以说道的,唯有祭酒周典允许郑衡入游学一事。再想及被周典和窦融收起来的字画,将时间倒着回来一核查,朝廷便注意到了郑衡这个人。 但无论怎么想,朝廷都没有办法将郑衡和韦君相联系起来。适逢甘棠雅集之期,顺妃便趁着这个省会,特意来河东探郑衡与韦君相的关系。 郑衡的底细,顺妃知道得很清楚。她还想着在甘棠雅集上探个究竟,但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个第一眼就让她警觉的姑娘,就是郑衡! 如此,那就正好了。 顺妃脸色恍悟,然后侧身对周典说道:“原来是这样。没想到郑姑娘入了游学。本宫曾听闻,凡是禹东游学所出的学生,都是一时文儒。本宫倒想见见,得到周祭酒称赞的字画是怎样的……” 顺妃说到这份上,所有人便都明白她是什么意思了。 裘壤歌愣了愣,她没有想到顺妃会这么早就考究郑衡。她是对顺妃说过郑衡的本事,但现在甘棠雅集还没有开始,而且顺妃单独考究郑衡,看着似乎是青眼有加…… 待她看见顺妃那清冷的眸子时,立刻震了震,飞快地说道:“禹东学自是不一般的。郑衡,你便即席挥毫吧。也不用太紧张,照着先前那幅字画就可以了。祭酒大人和窦首座的眼光,想必不会让娘娘失望。” 她说罢,便有眼尖的学宫管事去准备笔墨了。很显然,宫中贵人和首座主持有令,郑衡这一次比试是无法推搪了。 到了这时,郑衡对魏羡的看法便更深一层。出手如此之快,并且不给对手任何反应和准备的时间,就见机行事来说,魏羡必定比传说中的贤妃更胜一筹。 在这个情况下,郑衡不可能再写出鸿渚体。她可以对裴定说出自己是韦君相的弟子,却不打算对魏羡展露这个笔法。——她记得很清楚,自她宾天之后,朝局大变。朝廷如此在意韦君相的下落,又是为了什么呢? 她见过贺德的字,那种行书气势的确不似一般闺阁姑娘。如果她不用鸿渚体的话,换成任何一种笔法,都不会绝对压倒贺德,周典赞赏有加这样的事,便说不过去。 更重要的是,除了鸿渚体,她最擅长的就是簪花小楷,大宣不知道多少人见过她的字迹,魏羡只会比别人更加熟悉。 要应对顺妃,还要顺利瞒过顺妃,她得想想办法才行。 而另外一边,裴定的眼神倏地暗沉了下来。他自是十分清楚,现在郑衡还不能展露鸿渚体,那么该怎么办呢? 一旁的叶雍察觉到裴定气息颇为凌乱,他敏锐地看了裴定一眼,忍不住不住小声问道:“千秋,你认识这个郑姑娘?” 裴定没有回应,只是抚了抚腰间的墨玉印。 040章 以字为花 (感谢thelionking、戰地妞妞、zhangyan1106的礼物,我继续努力~)) 站在贺德旁边的那个姑娘,正好看见了裴定的动作,不由得瞪圆了一双凤目。 五叔,是什么意思? 她怀疑自己看错了,忍不住用力地眨了眨眼睛。可是她再看过去时,仍是看见裴定在重复那样的动作——那是裴家人才看得明白的意思,表示求助。 求助……五叔现在站在顺妃身后,和众人一样都看向那个郑姑娘。 五叔的意思,是让我为那个郑姑娘解围? 她一瞬不瞬地看着裴定,直见到裴定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心头才恍然:她没有看错,五叔真的是这个意思。 她眼中染上了一丝苦恼。原本她还打算看好戏来着,如今竟然要掺进这趟浑水中。顺妃摆明了要亲眼看郑姑娘的字画,学宫管事还备好笔墨了,她怎么为郑姑娘解围呢? 她忍不住再次看了看裴定,然后看到他的手势变了变。五叔的意思是……裴? 她瞬间便明白了。也是,在河东道这里,要有说什么能够即时成为所有人焦点的,那就是裴氏嫡枝了。她已经来禹东女学一段时间了,还没有人知道她是谁呢! 她看了看身边的贺德,见其眼中有无可隐藏的不忿和钦羡,顿时计上心来。 她不着痕迹地往贺德方向移动了几步,作出了一脸讥诮的神色,不屑地说道:“这哪是什么才学非凡?她那幅字画我在明伦堂看过,不过是投机取巧而已!”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被周围的姑娘听得清楚。随即,好几个姑娘都诧异地看了过来。在这个时候,竟还有人敢说话,而且还是质疑顺妃娘娘的话语? 贺德看了看身边的姑娘。她记得,这个姑娘姓裴,据说是裴氏旁支的姑娘。但这姑娘竟在明伦堂看过郑衡的字画,那么这个身份就有些可疑了。她恍惚听谁说过,祭酒大人还曾问起这姑娘的情况…… 贺德眸光流转,笑眯眯地看向这姑娘,状似好奇地问道:“你见过郑衡的字画?怎么可能是投机取巧呢?祭酒大人和窦首座是极为称赞的。你会不会是看错了?” 这姑娘听了,腮帮子便鼓了起来,气呼呼地大声反驳道:“我怎么会看错呢?那就是投机取巧,怎么算得上是才学呢?我真真是不服!” 她似是气愤难当,说罢这些话是时候,脸色都涨红了,还忿忿地看了郑衡一眼。 因为顺妃要考究郑衡,大樟树周围本来就很安静,这姑娘的牢骚话语自然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就连顺妃都注意这动静了,颇为不悦地看了看裘壤歌。 当即,裘壤歌说道:“吵吵闹闹的,成何体统?顺妃娘娘在这里,你们不得喧哗!” 贺德乖顺地低下了头,那姑娘似是心头火难消,竟迎上裘壤歌说道:“回首座的话语,学生刚才在说郑衡字乃投机取巧,学生并无喧哗。” 裘壤歌没有想到这姑娘会这么大胆,一下子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直到这时,顺妃才将目光放在这姑娘身上,仿佛很感兴趣地问道:“你是哪一家的姑娘?你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郑衡的字,顺妃还没有亲眼见过。既然这个小姑娘见过了,便可以询问一二。 听到顺妃问话,这小姑娘并不惊慌,反而落落大方地回道:“回娘娘,民女名唤裴隋珠,乃云溪北裴姑娘……民女觉着将字写成花儿一样,并不算什么真才学,充其量只能说是匠心独运而已。” 听到这些话,顺妃还真是相当讶异了。这讶异,却不是为了郑衡的字画,而是因为这姑娘的身份。云溪北裴,这可是河东裴氏的嫡枝。这姑娘,是谁? “原来是名门之后。你父祖是谁?”顺妃这样问道。 这一下,这姑娘却迟疑了,她咬着唇迟疑半响都没有回答。 莫不是这姑娘的父祖有什么不便说道的地方?这样一来,所有姑娘都将注意力集中在她身上,就连贺德都在迷迷糊糊地想,莫不是这裴姑娘是在装腔作势? 下一刻,裴定上前几步,一脸无奈地说道:“娘娘请见谅,这是我家的小珠儿,是我大哥唯一的女儿。在家一向被宠惯了,在外面也不知道天高地厚……” 他说罢,故作凌厉地看了裴隋珠几眼。随后,目光略略侧移,看向了不远处的郑衡。 在场的姑娘不认得裴定是谁,但裘壤歌和另外的禹东先生却是认得的。裴定的大哥,可不就是赫赫有名的裴审?裴审唯一的掌珠,这小姑娘来头不得了,难怪如此大胆,难怪会迟疑汇报父祖的姓名。 顺妃点点头,目光柔和了不少:“原来如此。裴家的眼界,必定是好的。一个人的字画有那么多争议,本宫就更想亲眼看一看了。笔墨可准备好了?” 裴隋珠这一个打岔,顺妃并没有放在心上。 裴家的事情,顺妃自是知道另有人应对。在甘棠雅集这里,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仍是将注意力放回郑衡身上。 她真的很想知道,这个郑衡的字,是否就是传说中的鸿渚体。 郑衡微微抬头看向顺妃,实则是看向顺妃身后的裴定。裴定仍是一副病弱的样子,只是眸光璀璨得吓人,像是浩瀚星河,里面蕴藏着无数内容。 郑衡心领神会,不由得微微一笑。 当郑衡站在书案前面提起笔的时候,心绪无比舒缓平静。那墨点落在雪白宣纸上,真的好像开出了一朵朵漂亮的花。但是细看时,才发觉那一朵朵繁华,原来是一个个字! 一个个像花一样的字,难怪裴隋珠会说像开着花儿一样! 以花为字,这样的本领的确非同小可,顿时就让顺妃眼前一亮。然而细想来,这样的本领,不过是取巧的本事而已,说不上是什么非凡才学。 书法一途,讲究的就是真才实学,取巧最要不得。这样的字,真的让周典和窦融连声称赞? 周典迈步上前,他仔细看了看郑衡的字,然后对着顺妃说道:“就是这样的字,当时我与窦融深以为奇。没想到花即是字,字即是花,所以才判了她赢。只是她今日或是见着贵人心里紧张,先前那一副字比这个要好很多,晚上我将那幅字画呈与娘娘一看,高下便立见了。” 听到周典主动呈上那幅字画,顺妃心头的疑惑更重了。莫不是,先前消息有误?可是,郑衡这个人,的的确确让她心生警觉,她的感觉,错不了。 字试不出什么来,那么…… 这时,裘壤歌上前,趋着身子说道:“娘娘,这么多姑娘在这里等着,甘棠雅集可以开始了……” 顺妃闻言,嘴唇微微上翘。对了,还有甘棠雅集呢! 041章 试探 (感谢戰地妞妞、thelionking的礼物~) 甘棠雅集,说到底还是一场比试。 然而有了顺妃考究郑衡这一事在前,这一次雅集便多了不一样的意味。 其余姑娘总觉着,接下来再怎么比试,都是锦上添花而已。 论出彩,谁又能比得上独自在顺妃面前露脸的郑衡?尽管此时很多人连郑衡的具体来历还不清楚。——永宁侯府是勋贵之家,可是在河东道最不缺的就是世家大族。 贺德悔得肠子都青了,她心想不应该撮掇裴隋珠去出这口气,现在倒好,白白让郑衡得了个头彩。 与这些姑娘的复杂心情相比,郑衡心里反而很纯澈,脸色也更加从容。 顺妃的来意,她已经很清楚了。想必,裴定等人更加清楚。 还是为了老师,抑或,是为了老师手中的暗卫? 时至今日,郑衡已不知道那一支暗卫还剩下多少人了。可以知道的是,朝廷对老师十分在意,唔,准确地说十分忌惮。 更重要的是,朝廷找不到老师,便只好通过甘棠雅集来寻找蛛丝马迹了。 郑衡不用想都知道,周典迟些送给顺妃的字画,必也是像花儿一样的。她可以肯定,顺妃等人必定要失望了。 想及此,郑衡将目光投向了贺德旁边的姑娘,裴隋珠。 郑衡剔透至极,心知裴隋珠那一番不忿是故意装出来的,目的是为了她解围。 她与裴隋珠并无交集,想必裴隋珠出言相助,肯定是因为裴定。 裴家嫡枝的低调,郑衡是清楚的,现在为了给她解围,裴隋珠却表露了身份。虽说她自己未必想不出办法,但裴家这一份心意,她是收下了。 由此看来,裴家对于合作者相当维护,不枉她与裴家作了交易。 那边的裴隋珠似有所觉,略侧了侧头,趁着所有人都没注意,朝郑衡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眼神。 这姑娘…… 裴审的掌珠,竟然是如此跳脱聪慧的姑娘! 看来,皇家暗卫的消息并不精确。 许是因为裴家出过一个治水有功的裴胄,裴家子弟在水路上很有天份,到了这一代便出了一个集水经大成的裴审。 自然,裴审的女儿,郑衡曾关注过。 但之前她所收到的消息,是说裴隋珠木讷蠢钝,当真是误到天际了。 裴家的保密本事,更让郑衡刮目相看。 不由得,郑衡看向裴定。裴定与叶雍,为何会出现在甘棠雅集这里呢? 郑衡不知道答案。 这时,裘壤歌已陪着顺妃在正中落座,意外的是,裴定和叶雍在评判的位置上坐下来了。 怪不得他们会出现在这里,竟然是评判。这两个人那么年轻,看起来与边上的禹东先生格格不入。顺妃为何会让这两个人担任甘棠雅集的评判呢?这并不符合甘棠雅集以往的规矩。 郑衡发现,除了自己之外,裘壤歌及禹东先生都露出了奇怪的神色,更别说另外的姑娘了。她们看向这两个人的眼神,都有一种说不出的热切。 也是,裴定和叶雍这两个人俱是风姿卓绝,而且就连顺妃娘娘都对他们礼遇有加,可见身份不凡。这些姑娘都没有出嫁,谁会不看多几眼呢? 自始至终兴趣缺缺的,就是在心里自称“哀家”的郑衡了。 接下来的仪式,并没有太多可说道的地方,无非是彰显天家威严、雅集意义,郑衡并不关心。 直到顺妃提到了贺德与裴隋珠的名字,她才略略提起精神。 只听得顺妃这样说道:“本宫听闻贺家阿德就读禹东女学。贺家诗礼传家,阿德幼承庭训,想必不会让本宫失望。适才还有裴家的小珠儿,系出名门。你们的本事,本宫都想见识一番。” 这话的意思,竟是要贺德与裴隋珠比试,为何是这两个人? 顺妃考究自己,是为了探听老师的下落,那么扯上贺家与裴家,是为了什么? 裴隋珠眼中出现了诧异,显然深感意外。但是贺德,却飞快地朝裴定和叶雍的方向看了一眼,脸色慢慢羞红了。 一瞬间,郑衡福至心灵。 贺德的才学早在禹东学宫出名,很明显顺妃这是特意给贺德表现的机会!顺妃千里迢迢来河东道,除了探听鸿渚体之外,原来还想为裴家做媒! 贺家么?可是,据郑衡所知,贺家与裴家并不相配。 贺德是郑衡继母贺氏的侄女,其父贺应棠只是一个六品果毅都尉而已。贺家能说得上的人,不过是后宫中的一个贺嫔而已。世人联姻多讲求门当户对,顺妃为何要作这样的媒? 再者,顺妃与贺嫔都是宫中妃嫔,她不可能为别的妃嫔增加势力,岂不是在为他人作嫁衣?这就奇怪了。 更让郑衡奇怪的是,顺妃竟然指定了题目。这题目,既不是考究字画,也不是考究诗词,而是回答顺妃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是什么,郑衡与其他姑娘一样,都在凝神细听。 见到一众姑娘的神态,顺妃满意地点点头,目光落在贺德和裴隋珠身上,说道:“想来诗词字画等才学,两位都十分精通,本宫就不考究了。本宫出宫之前,皇上曾问了本宫一个问题,就是如何做好后宫之妇。如今本宫便问问你们,如何做好官家之妇?” 听到这个问题,贺德和裴隋珠都愣住了。 按照顺妃这么说,这个问题哪里是顺妃本人的意思?这分明是皇上的指示!这是皇上所问的问题,无论多么简单,回答都必须慎之又慎! 谁都不知道,这个答案怎样才能让顺妃、让皇上满意。 郑衡内心暗暗叹了一口气。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是深深的陷阱,这主要是对裴隋珠来说。 世所周知,裴家嫡枝已三代不仕了。身为裴家嫡枝的裴隋珠,她的回答,某种意义上就代表着裴家的风向。这不是在考究裴隋珠,而是在试探裴家! 这下如何是好,裴隋珠这个跳脱聪慧的姑娘,能察觉到当中的门道吗? 哀家,要给她一点提示吗?郑衡心里这样想,慢慢朝裴隋珠那边移动着脚步。 (PS:官家,在大宋指皇上,但这里是指官员之家,嘻嘻。) 042章 灵犀 (感谢岚陵画、蝦米米、咿呀咿呀哟丫丫的平安符,感谢戰地妞妞的礼物,开心~) 此时,周典和顺妃等人的目光,大多集中在贺德和裴隋珠身上。但郑衡先前毕竟得了彩,也吸引着一部分人的目光。 在这样的情况下,郑衡想要给裴隋珠什么提示,那是相当困难的事情。 刚才裴隋珠装傻作愣地说了那些话、特意为她解了围,但她却不能照本宣科,不然会更引起顺妃的怀疑。 怎么办呢? 郑衡看了看裴隋珠,只见这个跳脱的姑娘脸色相当凝重,看样子,已经察觉到了这是个陷阱、却不知道如何应对。 其实这个问题,并没有标准的答案。各家姑娘都不相同,回答不过是见仁见智而已,在场任何一个姑娘都可以顺着本心回答。 但是,裴隋珠不可以。 这个问题,本身就是冲着裴家而来的。裴隋珠的一言一句,都可能被朝廷用做筏子,以便问罪裴家。 裴隋珠的回答,必须非常漂亮,必须让顺妃挑不出错处来。想必裴隋珠有感于此,才迟迟没有回答。 忍不住,郑衡将目光看向了裴定。——裴定一脸病容,云淡风轻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裴隋珠是他侄女,裴家面临的是一个陷阱,他不可能不着急。他无动于衷,乃是因为无法动。他总不能教裴隋珠如何回答吧? 不对,他是可以教裴隋珠如何回答的! 刚才裴隋珠为她解围,就是受了他的指示。这一对叔侄之间,必有着旁人所不能察觉的的沟通方式。 说不定,裴定早就给裴隋珠提示了。 这样一想,郑衡便细细看着裴定,果然发现他在不断轻抚着腰间的墨玉印,每次举起落下的手势都不尽相同。郑衡曾领过一支暗卫,迅速就想到这就是不传之秘了。 不得不说,郑衡猜对了。但是,她猜对了也没有什么用,她太过高估这一对叔侄沟通的本事了! 此刻裴定心中心急如焚,他是在不断地给裴隋珠提示、告诉她应该怎么回答,然而……裴隋珠没有办法领会他的意思啊! 裴家子弟之间的确有一套手势密语,但它还没有精细复杂到让裴定能够准确描述详细答案,自然,裴隋珠小姑娘就不能get到她五叔的点。 这一对叔侄,一个拼命给提示,一个总是询问答案,彼此心急不已,却没有另外的办法。 裴定眉头渐渐皱了起来,小珠儿看起来如同鸭子听雷一样,什么都听不懂啊。这下怎么办呢?他必须能另外想办法了。 到了这,郑衡总算看出不妥来了。莫不是,这一对叔侄沟通并不顺畅?因为裴隋珠眼神巴巴的,还不断摇头。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为答案苦恼,但像郑衡这种关注裴定与她的人,很快就发现了端倪。 刚才裴隋珠出言解围,郑衡承了裴家这一份情,却没有想到这么快就会还回去了。 罢了,魏羡设的陷阱,哀家膈应得很,哀家既与裴家合作,那么就助裴隋珠这一次吧。 于是,郑衡再次动了,仍是缓缓走近贺德和裴隋珠。 看到了郑衡走近,贺德和裴隋珠身为围着的姑娘便吃了一惊。怎么,这个得顺妃娘娘青眼的姑娘也来凑这样的热闹吗? 特别是裴隋珠,双眼亮晶晶地看着郑衡,眼睛一眨不眨,眼神与其说是一种惊讶,不如说是一种深深的希冀。 正如她先前不忿实则是为了郑衡解围一样,裴隋珠猜想郑衡近前来必不是为了看热闹或者找碴,而是来帮忙。 她心中暗暗喊道:快快快,我急死了! 但是,其他的姑娘不这么认为。 此时的郑衡,神色冷淡,眼角眉梢全是不屑。尤其是在看向裴隋珠的时候,那种轻蔑的神色更甚。看起来,郑衡对裴隋珠十分不待见。 就在姑娘们好奇地看着郑衡的时候,郑衡却做了一个让众人目瞪口呆的动作。 众目睽睽之下,郑衡突然侧着身子往裴隋珠那一边倒去,明明裴隋珠能够搀扶着她,但她却像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躲开了;这么一躲,就撞到了裴隋珠书案上的笔墨。 顿时,已经磨好了的墨汁一下子全都到在了宣纸上。雪白的宣纸倒着漆黑的墨汁,对比如此明显,一眼就看到了。 郑衡站住了身子,转身捡起那散落的笔墨,然后淡淡地对裴隋珠说道:“不好意思,脚滑了。” 所有人姑娘都瞪大了眼睛,还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忍不住愤怒地看着郑衡。 这……这哪里是脚滑?这明明是故意的! 这个郑衡,这么如此睁眼说瞎话,这明明是在报复刚才裴隋珠的不忿,故意找碴来了!这么多人眼睛看着,她怎么敢做这样的动作? 可是,可是! 郑衡背脊笔挺,脸色无比从容自然,自然到仿佛她们刚才看到的是幻象一样。 怎么有人这样……这样无耻?!简直了! 偏偏受害人裴隋珠愣住了,好像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这种迟钝的反应,就连一旁的贺德都看不过去了,小声提醒道:“裴姑娘,你的笔墨……” 笔墨都让郑衡故意弄乱了,现在应该是向她讨回公道的时候! 听她这么一说,裴隋珠仿佛才回过神来。她神色复杂地看着郑衡,似乎想上前争执,却无奈地说道:“算了,郑姑娘也是不小心。” 裴隋珠面上一副不计较的样子,心中却“砰砰”地跳个不停。 刚才郑衡捡起笔墨的时候,裴隋珠分明见到其飞一般写了两个字。落在雪白地方的,是一个“知”字,另外还有一个“守”字,指向墨汁的地方。 雪白宣纸,知;黑色墨汁,守。 这是什么意思? 裴隋珠想到了五叔的暗示。五叔刚才也一直在提醒她“白”和“黑”这两种意思,但她一直不明白这是指什么。白和黑,与顺妃的提问又有何关系呢? 现在,看到了郑衡写的这两个字,她心中豁然开朗。原来,五叔说的是这个意思!原来,郑姑娘的提醒,和五叔的一样! 她知道应该怎么回答顺妃的问题! 裴隋珠小姑娘微微一笑,眼中闪过领悟,再次大方说道:“算了,这等冒冒失失的人,我都懒得计较!” 看到她的微笑,郑衡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甩袖转身回到自己坐的地方,心中暗想:裴定的这个侄女,哀家甚是喜欢呀! 043章 惊闻 (感谢胖胖25的平安符、感谢戰地妞妞、kssherry的礼物,谢谢大家~) 这个在姑娘中间引起的小骚乱,自是引起了顺妃和周典等人的注意。 但郑衡太坦荡太从容了,这样反而让人无话可说。说什么呢?说她故意撞倒裴隋珠的笔墨?但是没有什么损失。 虽然小姑娘之间少不了计较,但也没有这般计较法。况且,裴隋珠本人如此大度,就只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了。 顺妃听了裘壤歌的汇报后,只是满含深意地看了郑衡一眼,脸容仍是那般高贵冷艳,只说了一句:“本宫还等着两位姑娘的回答。” 言下之意,是更在意贺德和裘壤歌的回答。至于郑衡的存在,或许是被她稍稍延后了。 叶雍对发生的这一切不太关心,他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纯粹是意外。他本是来拜访周典的,却遇到了顺妃娘娘。——近年来松江叶势盛,顺妃便邀请他作为甘棠雅集的评判。 顺妃许是有为他介绍河东道闺秀的意思。然而这婚姻大事,即便是顺妃也无法为他定夺,他便姑且随之任之。 他却没有想到,顺妃会在甘棠雅集上问裴隋珠这样的问题。这看似一个内宅问题,但叶雍细想却悚然一惊。 难怪,千秋刚才的神色那样凝重,必是知道了些什么。 他看了看裴定,侧身小声问道:“这个问题,你家侄女的回答,可会出什么事?” 裴定凝神开着裴隋珠,眼中闪过一抹异色,摇了摇头,慢悠悠地回道:“无碍,小珠儿知道怎么回答的。” 或许之前小珠儿是焦急无措,但现在小珠儿想必知道怎么回答了。 这一场小骚乱,小珠儿必是有所收获,是以眉目都轻松舒展开了。 和其他人不一样,裴定知道郑衡乃韦君相的弟子,自然不会以为她这番举动是胡乱来的。虽然隔着这距离,他看不到当时的情景,但他肯定她做了什么——而且是对小珠儿帮助的。 一饮一啄皆有前定,他没有想到才为郑衡解围,就轮到郑衡帮助小珠儿了。 不过,郑衡到底给了小珠儿什么提示呢? 随即,他便听见小珠儿开口说道:“圣人云: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做好官家之妇,其道理便在其中。一院事、一府事,说到底有明有晦有黑有白,通常黑与白混杂,身为官家之妇便要看见这些混杂,并且顺势倡导,才能保一家和睦兴隆……” 这一番话语,听起来佶屈聱牙,却令裴定暗暗松了一口气。 就是这样,这样便是最适合的回答。 顺妃,准确地说顺妃背后的皇上,已对裴家三代不仕的做法相当不满了,这个问题,与其说是一种试探,不如说是对裴家的一种招揽。 裴家人才委实众多,朝廷不可能轻易忽视。今上一再试探裴家,并非因为裴家子弟繁茂才能卓绝,而是忌惮裴家不为其所用! 这一次招揽,裴家态度是如何呢?此时此刻,裴家不能应,也不能不应。 知其白守其黑,这便是裴家的态度,意思是指不管裴家人是否出仕,裴家人都会谨守本分、逍遥过世。 裴定深知,这个态度是目前朝廷所能接受的。顺妃特意点了小珠儿的名字,其目的绕了九曲十八弯,这下便没有什么好挑剔的了。 裴定脑子想得很清楚,然而脸容仍是微微一变。这是因为……郑衡实在让他太意外了! 直到这时,他才知道郑衡的提示是什么,竟然和他所想的一样! 裴定怎么可能不惊诧?须知,他极为清楚裴家目前的状况、又熟知天下大势,更深谙帝王心思,才能想到这个适当的回答。换作一般人,就算是对裴家情况十分熟悉的小珠儿,都想不到。 但是,和小珠儿一般年纪的郑衡,迅速想到了。 可见郑衡的眼界,远在甘棠雅集这些小姑娘之上,或许,还在自己之上。这是因为她是韦君相的弟子吗? 世人皆称韦君相有经天纬地之才,至此,裴定才真正深切体会到,从郑衡身上体会到。 郑衡还只有十三岁、还只是韦君相的弟子,那么韦君相本人的才学,到了何等极致的程度? 难怪,朝廷会如此在意韦君相的下落!若是他们知道郑衡是韦君相的弟子…… 裴定的目光立刻变得深邃起来,略显苍白的面容看起来竟有丝厉色,吓得旁边的禹东先生不禁挪了挪椅子。 若不是此时顺妃恰说话了,这先生还会将椅子挪得更远一些的。 正如裴定所料,顺妃没有挑剔裴隋珠的回答,甚至还赞许地点了点头。或许顺妃本人也明白,这个回答是好还是不好,须得回了京兆才能分晓。 她不能就裴隋珠的回话多说什么,但对贺德就不同了,简直算是极尽可能地盛赞。 “两位姑娘的回答精彩绝伦,令本宫大开眼界。裴姑娘出自河东世家,本事自不用多说。贺家阿德更让本宫叹服。贺大将军的女儿,果然不一般!河东道果然是大宣文地!如此,本宫就更期待各位姑娘的表现了……”顺妃这样说道。 这三两语,既赞许了贺德,还恭维了贺德的父亲,还肯定了河东道的地位,顺妃这番说话的本事,才真正值得赞赏。 然而,郑衡无暇去给她点赞。 “贺大将军”这四个字,吸引了郑衡全部注意力。很明显,贺大将军就是贺应棠。贺应棠不过是果毅都尉而已,何时成了大将军?是哪一卫的大将军?! 贺应棠的擢升速度,几可算是前所未有!难道是曾立下什么大功绩?可是,大宣现在未乱,也不曾与北宁有大战,贺应棠哪里来的大功绩? 她重生已有一段时日,竟不知道她继母贺氏的兄长贺应棠成了大将军!身边的丫鬟不说尚有理由,为何章氏也从来不说?以致她吃了一惊。 阔别三年,郑衡自是知道天下局势会变,但变化如此之大,她实在没有想到。 大势如棋,真是局局新。这时局造化,果然不是一个人所能预料得到的。 如此想着,郑衡心底竟有一丝坦然,气度便有了处变不惊的意味。待听到顺妃特示恩宠邀请她去千辉楼用膳时,她还微微笑了笑。 正好,哀家也想知道,贺应棠成为大将军是怎么一回事! 044章 盛世不? (感谢mcj221的平安符,感谢戰地妞妞、thelionking、L0RDcy的礼物~) 在那么多参加甘棠雅集的姑娘中,得顺妃邀请去千辉楼的,就只有三个人。 这三人,便是先前顺妃亲自考究过的郑衡、贺德和裴隋珠。 能够与宫中贵人用膳,这是何等荣幸的事情!一时间,众姑娘看向这三人的目光又羡又嫉,特别是在看向郑衡的时候,这嫉恨浓烈得根本就掩藏不住。 贺德乃大将军之女,裴隋珠出自河东裴嫡枝,这两人也就算了,但郑衡……凭什么能得到顺妃娘娘青眼? 非是这些小姑娘看不起永宁侯府,而是因为她们太清楚永宁侯府后宅的情况了。郑衡生母已逝、父亲不疼,所倚仗的祖母又是个不得势的,说到底,郑衡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丧妇长女! 就是这样一个人,竟然在顺妃娘娘面前压了许多人一头。 这种略心酸的想法,这些姑娘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郑衡根本就没有在意这些姑娘的目光,就连顺妃的打量,她也当作没有看到。——她一直在想着贺应棠的事情。 一旦郑衡真正想知道些什么,总是有不少办法的。更何况甘棠雅集这里有那么多人,她只是稍微表示了对贺家的疑惑,就有姑娘立刻来纠正她的“无知”,并且详细夸耀了一番贺家的丰功伟绩。 原来,在至佑帝巡幸关州的时候,贺应棠以身为盾,为至佑帝挡了致命一刀,因救驾有功被擢升为关外卫副将。后来宁琚病逝,贺应棠便成了关外卫大将军,时人皆称其为“忠将军”。 “忠将军”贺应棠,掌着关外卫十万兵马,替天子守着关州国门,功高劳苦,其家眷子女,当然受到天子的恩护。 难怪,顺妃如此给贺德长脸。如此说来,至佑帝想通过贺家从而将河东裴氏收归己用了。 如此行事,倒像是哀家那位好皇儿的风格。只是,裴家既三代不仕,岂会甘愿入局? 旁的尚且不说,只说一点,那就是裴家对大宣皇族并没有多少敬意和畏惧。在明知皇族追查的情况下,裴家仍是从集善街救走了季庸,这就可见一斑。 况且裴定本人……到了这种年纪尚未定亲的,就必不会为了势力而妥协。这一番,顺妃魏羡必定是劳而不获了。 …… 郑衡与顺妃一行人来到千辉楼时,天色还很早,但千辉楼已燃起了一盏盏彩灯。这些彩灯流溢的光彩与楼外的天光交织,令郑衡觉得甚是刺眼。 此时的千辉楼,与郑衡前一次来的时候差别太大了。上一次这里座无虚席人声鼎沸,现在却异常安静,除了伺候的掌柜和伙计,便再无旁人了。 因顺妃要在这里用膳,为安全起见,同时以示尊贵,千辉楼这里已经清场了。 郑衡见到这一幕,心中不免感到可惜。如此一来,便不能看到千辉楼的盛况、看不到民生百态了。 到了这个时候,她才想到过去巡幸京兆时,所看到的或许都是被粉饰过的状况。 身居高位,固然能看得多看得远,却没能看到多细致。若是底下的官员有心瞒骗,那么身处高位就成了一个傀儡了…… 郑衡不由得心中叹息。一个人目之所极就只能那么远,治理国朝到底还是要依靠官员们。忠臣明君是最理想的状态,但这样的状态可遇不可求。 如今至佑帝所依靠的官员,又是一群怎样的人呢? 好极都有限了,连谢惠时这种奸佞之人都是门下侍郎,呵呵。 郑衡周身笼罩着的忧虑,实在与千辉楼此时的氛围格格不入,很快就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顺妃看向她的时候,眼神始终带着探究,仿佛想看出些什么来;裘壤歌与贺德这一对师徒,面上是漠不关心的样子,心中多少希望郑衡犯些什么错才好;至于裴隋珠,则是像没有看到郑衡一样。 只是下一刻,她笑眯眯地说道:“娘娘,千辉楼在河东甚负盛名,这里有七层高,几乎能看全礼元大街……” 她这么一说,便将众人的注意力引向了楼外。她们此时所在的地方,是千辉楼的第五层,也是千辉楼最华贵的楼层。俯瞰而下,便将礼元大街尽收眼底。 郑衡承了裴隋珠的好意,微微笑了笑,脸上装出了深感兴趣的样子,和众人一样俯视着礼元大街。 因甘棠雅集之故,闻州出现了一种独特的火热,礼元大街这里最热闹。张灯结彩不说,甚至还有商人大手笔地在大街上燃起了奇香,还有商家特意倒洒了不少香粉,使得整个大街都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香风。 而千辉楼这里金碧辉煌,站在这里的妇人和姑娘个个都妆扮得精致富贵,她们金钗摇曳,笑眯眯地说着河东道的盛事,奉承着出现在这里的贵人,气氛不知有多热烈。 这一切,让郑衡有一种盛世太平的感觉。——如果她不曾看见那些流民的话。 即便是现在,在礼元大街一片张灯结彩的欢庆中,仍能看见不少瑟缩在角落里的流民。郑衡曾近距离见过他们,知道他们衣衫破烂眼神空洞,只在有人经过的时候木然地伸出手去…… 即使京兆的贵人出现在这里,闻州府衙也无法全数驱走这些流民。可见,闻州城流民数量之多,就连官府都没有什么办法应对。 楼内的华服贵人与楼外的瑟缩流民,差别之大如同天和地,极致的繁华和深刻的贫瘠,如此清晰地在礼元大街里出现,没有丝毫突兀,人们似习以为常。 郑衡知道,无论怎样的盛世都有流离颠沛之人,但像闻州城这样的情况,仍是让她心生不祥。 以往她跟随老师行走天下,似乎也曾见过这样的情况,那还是四王作乱的时候。如今河东道,怎么也如此了? 恰这时,裘壤歌恭敬地朝顺妃说道:“娘娘,见到礼元大街的盛况,便让人想到太平盛世一词。吾等身处繁华盛世,当真是三生有幸!” 裘壤歌的话一落,贺德及另外的贵妇人便一阵附和,纷纷感昭皇上的仁德贤明,敬慕皇上身边贤惠的妃嫔,云云。 “呵,这盛世……”郑衡默默想道,忍住了心中涌起的厌恶,开始猜想顺妃将这些人召集在千辉楼的用意。 魏羡在千辉楼用膳,总不会是为了听这些让人发腻的恭维吧?她原先是想着,顺妃会趁此机会再对她试探一番的。 毕竟,鸿渚体的事情,还是一个谜。 然而,直到晚膳即将结束,千辉楼内都十分平静,顺妃也没有什么举动,就连探究的眼神,都不再出现了。仿佛,就是为了以示恩幸,所以才请众人用膳。 事反常必为妖,这样的平静反而让郑衡心中警觉,她不由得想自己是不是忽略了什么。 045章 后着 (感谢kssherry的平安符,感谢雷叔往事、戰地妞妞、thelionking的礼物~) 晚膳过后,顺妃便离开了。据闻,她住在城南映潾别院,是河东观察使谢澧时亲自打点的住处。 顺妃离开的时候,再一次赞许了甘棠雅集及裘壤歌,自然提及了三位随行的姑娘,道本宫这一趟见到诸位姑娘的才学实是心喜,云云。 直到她上了马车,她都没有对郑衡有什么特别表示。 若要说有什么不对,那就只有顺妃身边的宫女了。——她看向郑衡的次数似乎多了点。 仔细说来,顺妃宫女的目光掩饰得很好,但郑衡是何等敏锐的人?甚早就察觉到了。 顺妃放弃了千辉楼中的试探,究竟想做什么呢? 郑衡不得而知,再观贺德与裴隋珠等人,她们在等候着各自的马车到来,俱是笑语晏晏的样子。 如此平静如此正常,却没能让郑衡减少丝毫疑虑。她总觉着,今晚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一定会! 就在这个时候,千辉楼的胖掌柜出现了,笑呵呵地对众人说道:“小人差点忘了,贵人已给诸位留了手令,诸位就不必担心宵禁了。” 宵禁!对了,现在已经是宵禁时间了,各处街道已没有什么人了。 郑衡猛然反应过来了,若顺妃想要做什么,必会利用自己返回侯府这一段路! 她先前没有想到会在千辉楼用膳,身边只带了盈真、盈实两个丫鬟并一个车夫章勇。章勇是章氏从承兴伯府带来的陪房,为人老实可靠,这是不用怀疑的。 换作平常倒没有什么,但现在看来,她带的人太少了。 更重要的是,她身边没有任何护卫的力量! 可能会危险!这可怎么办?她不断思量着,目光掠过不远处的裴隋珠,仍是没有什么办法。 如果可以,她倒宁愿与裴隋珠一路,以便有个照应。但裴家在城西,而永宁侯府在城东,一点也不同路!况且,她与裴隋珠演戏在前,现在倒不便一同走了。 那么,便只有贺德了…… 郑衡斟酌着如何开口,马车突然坏了的借口,能说得过去么? 只是,尚未等她定下主意,盈真便将领来的顺妃手令递了过来,边细声说道:“姑娘,这便是通行手令。” 这通行手令,其实就是一张纸,上面应该盖着顺妃印鉴,以便在宵禁时通行。——郑衡没有多想,随意接过来便打开了。 待郑衡看清这通行手令的时候,动作却顿了顿。她慢悠悠地将这手令折起来,询问盈真道:“这手令,是那个掌柜亲手给你的?” 盈真不明所以,点点头道:“是掌柜所发,奴婢见别人的都是这样的,姑娘,可是这手令有什么问题?” 盈真说到最后,语气立刻紧张起来,生怕有什么不妥。 “不,这手令很好。”郑衡回道,安抚地朝盈真笑了笑。 说罢,她的目光落在了千辉楼掌柜的身上。 这胖掌柜,今晚一直随侍在五楼,笑容举动都很敦厚,给人一种宾至如的熨帖。做能到这样,便是一种好本事,难怪能管理千辉楼。 胖掌柜察觉到郑衡正在看着他,脸上仍是笑呵呵的,一手随意地在腰间抚了抚。 这个动作,真是莫名熟悉啊! 今日她还在禹东山下看到了一样的动作。只不过,之前做这个动作的人,虽则脸容病弱,却是风姿卓绝。 这个胖掌柜,能趁机送来这个手令,必是裴定的人。或者说,千辉楼的真正主人,是裴家? 郑衡如此想着,再看了看这手令,先前悬着的心不觉放了下来。 这时,各家的马车渐渐来到了千辉楼前,准备接各自的主子回去了。 最先离开的是一个贵妇人,接着是裴隋珠,然后再是一个贵妇人,最后裘壤歌与贺德的马车来了,而衡的车夫章勇,还没有踪影。 盈真额头渐渐渗了汗,然而看到郑衡一脸淡定,几乎要说出来的话语又咽了回去。罢了,还是守在姑娘身边吧。 她没有等多久,章勇就驾着马车出现了。就在盈真等丫鬟打算伴着郑衡离开时,郑衡却说道:“盈真,你去问问掌柜,茅房在哪里,我去方便一下,说不定马车就到了。” 她的声音虽压低了,但还是被裘壤歌与贺德听到了。当下,裘壤歌便走了过来,道:“我还以为怎么了,原来如此。人有三急,这何须忍着?” 郑衡闻言,脸色郝然,回道:“窦首座说的是,那么我便先离开片刻。” 这话刚说完,她便带着盈真匆匆往掌柜所指的方向走去,留下了裘壤歌与贺德在原地。 此时,千辉楼的彩灯已经熄掉了,霎时空旷的大厅便暗了许多,胖掌柜“噔噔”跑了过来,一脸歉意地说道:“首座,真是不好意思,小人马上就让他们继续燃灯……” “不用了,等她回来,我们就离开了。”裘壤歌大度地回道,无意在这些小事上为难伙计们。 很快,郑衡便回来了。她微微低着头,朝裘壤歌道了别,然后由丫鬟盈真搀扶着,缓缓上了马车。 贺德想说些什么,却还是没有说出来,她望着郑衡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阿德,我们先去别院吧。”裘壤歌如此说道,招呼贺德上了马车。 这时,贺德才回过神来,乖巧地上了马车。只是她一路上都在想着郑衡如厕一事。 奇怪,总觉得哪里不对。然而,她最终什么也想不出来。 另一边,载着郑衡主仆的马车,缓缓朝永宁侯府驶去。出了礼元大街,便可以知道现在的确是入了宵禁时间,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关上了,路上也没有什么行人,只有马车辘辘的声音。 章勇手中的马鞭不由得甩快了一些。他已经许久没赶过夜路了,如今他看到这夜色,心里有些发怵。周围太安静了,安静到……让他心惊:可别出什么事才好,老夫人还在府中等着姑娘呢! 马车继续行进,章勇渐渐适应了这种安静,心便稳了下来。于是,他并没有察觉到,空气中有了一股不寻常的颤动。 然后,有什么破风而来,直刺向章勇身后的车厢…… (PS:关于大家一再提到的上架问题,如无意外,应该是4月1号上架,到时候请大家多多支持,么么~) 046章 暗算 (感谢穆玖歌的平安符,感谢戰地妞妞、thelionking的礼物~) 章勇骇然瞪眼,身子已经瘫了下来,就连那剑光来到面前也根本无法反应。 “啊……”马车厢迸发出一声尖锐的呼救声,这是盈真!她和章勇一样骇然看着穿过车厢的利剑,在惊叫的同时,她下意识地朝郑衡扑了过去,想为郑衡挡住这些利刃。 而盈实,已快速地拿起身边的垫枕,试图挡住从另外一边刺进来的剑。 “嘶啦”一声,利剑划开了垫枕,仍以无可阻挡的速度向郑衡刺去。盈实想都没有想,立刻挡在了郑衡跟前。 眼见着利剑就要刺中盈实了,可是谁知郑衡太慌乱想着躲避了,竟然胡乱扯着盈实,使得盈实一下子就歪倒了。 “噗”“噗”两声响起,利剑的光芒暗了暗,然后飞一般地抽离,再没有看见半点剑影。 郑衡整个人都顿住了,随即发出了一声无法忍受的痛哼,顿时,车厢内便出现了丝丝血腥味。 盈真和盈实都惊呆了,她们不可置信地看着郑衡——看着郑衡惨白的神色,看到了那两个正渗出血迹的剑口。 姑娘,受伤了! “姑娘,救命……救命啊!”盈真放开喉咙惊恐地喊道,却发现自己声音蔫蔫的,根本就像在哼哼。 盈实双目通红,她正想大叫,就听到郑衡沙哑地吩咐道:“别……别叫,速……速回侯府……” 郑衡忍痛说出了这些话,自上马车就一直低垂着的头抬了起来,露出了光洁的额头。 此时,车帘已经被那些利剑撕破了,胧月光芒映进车厢,照出郑衡的面容。 盈真和盈实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仿佛要裂出眼眶一样。她们心中的惊愕,比刚才看到郑衡受伤时更甚。 这怎么会? 此时,在车厢外,章勇听着那些痛哼呼叫,浑身都在发抖,却一动都不敢动。——有一把利剑,正指着他喉咙。 章勇自知必死无疑,正想拼死大喊救命来帮助姑娘。只是他话都还没有喊出来,面前就是一晃。 指着他喉咙的那把剑,竟然收回去了……竟然收回去了! 章勇还没有回过神来,这些蒙面黑衣人就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这一切快速得让章勇以为这是一场幻觉,看错了吗? …… 寂静的千辉楼内,还有一个房间亮着烛火。郑衡笔直站立着,脸上笼罩着寒霜,眼中闪过一抹狠戾,而后复归平静。 “顺妃到底想做什么?在回去的路上伏击我,这便是她的试探?”郑衡淡淡问道,压抑着心中的怒意。 她前面站着的,就是裴定。在千辉楼的胖掌柜将她安顿在这里后,随即裴定便出现了。 早在见到那张被调换的手令时,郑衡便知道千辉楼是裴家的,现在见到裴定,便最终确认了。 难怪,裴定能够利用顺妃手令的间隙,趁机给她提醒。 不过,现在她更想知道的,是裴定究竟探听到了什么消息,以致做了这一番安排? 在烛火的映衬下,裴定原本略显苍白的脸色有了一丝红润。听了郑衡的问话,他回道:“我临时接到消息,知道顺妃派了人在路上伏击你。正好我身边有个属下与你身形相仿,为免顺妃起疑,我便将计就计,用了属下来代替你……” 他停顿了片刻,补充道:“我想,顺妃这么做,旨在试探你身边是否有护卫力量。当初韦君相手中是有一支暗卫的,若你真与韦君相有关系,性命攸关之际,说不定会动用这支暗卫的力量。” 裴定说的,是顺妃的心理。在怀疑郑衡与韦君相有联系的前提下,这个伏击就很了容易理解。由此可见,顺妃手中的资料比他所想的还要多,甘棠雅集那一幅花字并没有令其打消疑虑。 这就是裴定将计就计的原因。 只有让这场伏击顺利进行,从这场伏击中顺妃得到满意的答案,才能阻止顺妃继续试探,郑衡才不会暴露。 可惜的是,他得到消息的时候太迟,这个李代桃僵的计划甚是仓促。现在想来,这个计划的结果……尚不好说。 郑衡一阵沉默。 顺妃的暗算,裴定的计划,这并没有什么可说的。若她是裴定,在这样的情况下也会将计就计,让顺妃的伏击顺利进行。 只是…… 她看着不断跳动的烛火,开口说道:“我的两个丫鬟和车夫,只是普通人,没有任何武力。” 这一点,裴定如何不知?但是,若没有这两个丫鬟和车夫,这个计划就失败了,那么将郑衡替换出来,就没有意义了。 郑衡的表现,一直给裴定异常聪慧和淡定的感觉。在得知她是韦君相弟子之后,裴定就更难将她当作一般姑娘了。他总觉得,这个姑娘历尽凶厉腌臜,心性之坚毅,不能与常人论。 但此刻,他看着郑衡稚嫩的脸庞,不禁想道:她还是一个小姑娘,比小珠儿还要小。那几个仆从,想必是自小跟随她的,她怎么会无动于衷? 他神色有些复杂,然后道:“郑姑娘,抱歉。” 他虽然交代了下属要尽量护着郑衡的仆从,但刀剑杀戮,谁都不能保证最后结果。既然计划都开始了,便没有什么可悔的,他并非优游寡断之人,此刻说抱歉也非故作姿态。——此时一念恻隐,是顾念着郑衡毕竟年幼。 不想,郑衡竟摇了摇头,说道:“情势如此,不得不为。你何须说抱歉?并没有什么可抱歉的。” 人活在世,每走一步大多都是选择权衡的结果。道有三千,难有九万,岂能事事顾虑周全?若真要说有什么抱歉的话,是她太弱了。 她太弱了,所以裴定才找了属下替代她;她太弱了,所以无法护佑身边的人;她太弱了,所以区区一个魏羡都能逼她到这种程度! 这可真是……没什么大不了的。 如今还能比过去更弱吗?她很早就知道,世间常法必是先退一步,才能前进两步。魏羡这个暗算,就连个小难都说不上了。 于是,她心绪渐渐平静,最终淡然道:“麻烦先送我回侯府吧。” 她得先回侯府看看,究竟回府路上发生了什么事。 ps:不要问作者君为何又是蒙面黑衣人,如果是蒙面花衣人的话,总觉得哪里不对~(⊙o⊙) 047章 受伤 (感谢咿呀咿呀哟丫丫的平安符,感谢戰地妞妞、悦薇草堂0720、thelionking的礼物~) 送郑衡回去的,是一个身形纤细的姑娘。 她负着郑衡,飞一般在夜里行走,在永宁侯府附近,她们追上了侯府的马车。 其时,章勇不断甩着马鞭,想用最快的速度赶回府中。他身后的马车厢,车帘子破破烂烂的,隐约可见三个人影晃动。 见到这些,郑衡略松了一口气。幸好,大家都还活着…… 下一刻,郑衡听到身下的姑娘嘬了几个轻微口音,像风吹叶子的声响。随即,她便听到盈真唤道:“勇叔,请停一下马车,姑娘……不大舒服。” 接着,章勇“吁”的一声,便让马车停了下来。趁此机会,郑衡便由那纤细婢女带着,飞快地上了马车。 当马车再次动起来的时候,马车上依然只有三个人。所不同的,这一次在马车上的,是真正的郑衡。 朦胧月光中,盈真双眼通红,带着颤音唤道:“姑娘,您……” 郑衡看了看这两个饱受惊吓的婢女,出言安慰道:“没事了,你们受惊了,你们什么都不用说。此事我会同祖母细说的。” 说罢,她便摆了摆手,闭目不语了。 她脑中一直在想的,是那个婢女身上的两处剑伤。——这两处剑伤,本应该出现在她身上的。若没有裴定,若没有裴定的属下…… 她必将深受皮肉之苦! 那两处剑伤虽不致命,却相当深,可见来人是精心计算过的。郑衡想必那一瞬间必是杀气满溢,只是为了试探是否有守卫;然而章勇及盈真等人却没有受伤,又可见来人的小心谨慎。 也是,暗算是一回事,若真出了人命,还是因为赴顺妃晚膳而出的人命,那么就会留下不少手尾。魏羡出手,果然细致周详,她算漏的,大概就是千辉楼了。 不知这一次试探,魏羡可满意了?但郑衡相当不满意,她心中怒火翻腾,越来越炽烈,脸上却越来越平静。 郑太后,心情不怎么美妙。 …… 章氏一直在佛堂等着郑衡回来,待听到郑衡受伤后,她几乎是跑着来到长见院的,身子因为紧张担心而微微发抖。 衡姐儿只是去一趟甘棠雅集而已,怎么会受伤呢? 她来到郑衡寝室的时候,只见郑衡脸色苍白,正虚弱地倚靠床头,而床边替换下来的衣衫,则带着大片血迹,还似有破损。 一瞬间,章氏心如刀绞,她想起了宁氏。宁氏那会儿也是如此虚弱,强撑着力气,切切恳求她照看一双儿女。若是衡姐儿出了什么事……章氏真不敢再想下去。 这时,郑衡朝章氏笑了笑,低声说道:“祖母……我有事单独与祖母说……” “好好好,祖母让她们退下去,祖母就在这听着。章妈妈已去请府医了,衡姐儿乖乖的……”章氏如此说道,下令让所有人退了出去,包括双眼红肿的盈真盈实两个人。 章氏看着染血的衣衫,心想着衡姐儿伤得这么重,府医会不会有办法,衡姐儿到底怎么受伤的呢? 她还在想着,便看见郑衡一骨碌坐了起来,她正想阻止郑衡的动作,却猛然发现了不对。 因着衡姐儿坐了起来,棉被便滑落了,她白色的中衣,只有几点红印;再看到衡姐儿双眼晶亮有神,正笑眯眯的,这哪里像是受伤的样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祖母,我回来的时候的确遇袭了。只不过,受伤的不是我,而是另有其人……”郑衡缓缓道,将千辉楼上发生的一切道来。 当中有所隐瞒的,便是将裴定换成了周典。她无法向章氏解释为何会与裴定有交集,更无法解释裴定为何会如此帮她。 章氏心目中,周典为人良善好义,的确会帮这样的忙,况且章氏也不能上禹东学宫求证,这番说辞,尚能遮掩过去。 当听到利剑刺向车厢时,章氏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紧紧抓住郑衡的手臂,将她从头到尾细看了一遍,然后才吁了一口气道:“衡姐儿,幸好你没事,幸好……但是顺妃为何要袭击你?” “我也不清楚,宫里出来的贵人,我不明白她们在想什么。不过,今日顺妃相当赞许贺德,如今我才知道,继母的长兄,原来是关外卫大将军。”郑衡巧妙地说道,提及了贺家。 章氏是个聪慧的人,并且对时局也清楚,想必北州宁氏、贺家有关的事情,章氏已有所觉。顺妃的伏击,固然是为了老师的暗卫,但为难郑衡未尝不是为了卖贺家一个好。 当中门道,章氏十分明白。果然,听到宫中妃嫔与贺家的字眼,章氏的脸色便沉了下来。 “祖母,我装作受伤便是为了应付顺妃。还请祖母助我一臂之力,将此事满过去……”郑衡这样说道,将扮作受伤的意图说了出来。 这次伏击之后,魏羡必会派人来验证自己受伤的真伪。魏羡面上要作出完全不知此事的姿态,就不会明目张胆,必会暗中通过其他途径来查探。 说起来,永宁侯府由闻州别驾郑晁及夫人谢氏,顺妃若是不想到这个,那才奇怪了。 既如此,郑衡便也装作糊涂,利用郑晁夫妇将消息送到魏羡的耳中,当作是送一份礼给魏羡了。如此,章氏的配合就必不可少了。 在府医到来之前,章氏终于点了点头,然后郑衡安心地虚弱倒下了。 第二日,郑衡遇袭的消息便在永宁侯府传开了。染血的衣衫、苍白的面容,都透过府医的口传到了谢氏的耳中。 与此同时,章氏不依不饶地去了荣寿院,在郑仁面前狠狠道:道即使扬到闻州府衙,也要将凶徒绳之于法。这样一来,这事便闹开了,郑晁便再次听说了。 对郑衡遭遇此等横祸,郑晁夫妇面上心疼,心中绝对是暗爽的。尤其是谢氏,下令让仆妇丫鬟将此事暗中传了出去。 谢氏的想法很简单:郑衡不是去参加甘棠雅集了吗?那又怎么样,说到底,还是个没有福气的! 就在永宁侯府姑娘受伤的消息传出去之时,郑衡则在仔细辨认着衣衫上的两个剑口。她要记得,这两个剑口是怎样的,魏羡是怎样派人伏击她的! 这两剑,原本是刺在哀家身上的。没有人,在刺了哀家之后,还能优哉游哉做个宫中贵人! 魏羡,不是还没有离开河东吗? ps:求问大家,作者君是不是要将更新时间提前一点呢? 049章 厚礼 (感谢唐深深的香囊,感谢thelionking、戰地妞妞的礼物~) 琳琅阁内,顺妃看着跪在地上的侍卫,眼中满是寒意,朱唇紧抿着,看起来威严不可侵。 雁嬷嬷站在她身边,一脸阴沉地训斥:“琳琅阁里里外外都搜遍了,什么都没有发现。这样的话,娘娘不希望再听到!” 几个侍卫面如土色,什么话都不敢说。 顺妃抬了抬手,止住了雁嬷嬷的训斥,然后看向边上脸色黝黑的青年,淡淡说道:“行不迅言不密,郭统领就是这么带属下的?” 郭统领郭实听了这话,低下了头回道:“这一次,是属下疏忽了,请娘娘恕罪。” 这话,顺妃仿佛没有听到似的,眉头都不动一下,而是漫不经心地看着跪着的侍卫。 见状,郭实再一次说道:“请娘娘恕罪。许是连日来劳累,属下们看错了。” 良久良久,顺妃才道:“退下吧。郭统领要记着这些话,好好管教属下才是。” 她施恩般摆了摆手,仍是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表示并不过多计较。 郭实等人离开后,顺妃仍是一动不动,脸上依然高贵清冷。只是仔细一看,带着华贵护指的手在微微颤抖。 雁嬷嬷半弓着腰,不知该说什么话。当下说什么都不会对,便只好沉默了。 顺妃终于动了,声音听起来没什么变化:“嬷嬷,有人在设局害本宫。本宫中计了。” 她语气太平淡,似乎只是在叙述一个与她无关的事情。 然而雁嬷嬷的心不由自主地惊跳。她伺候顺妃两年多了,实在太清楚了,顺妃越是淡漠,心中怒火就越深。 怕是,有人要遭殃了! 果然,她听到顺妃道:“将今晚守着琳琅阁外门的人杖责五十。本宫不要听见一丝痛哼声。” 雁嬷嬷脸色变了变,然后回道:“是,奴婢知道了。” 杖责五十,娘娘这是……要这些人的命啊! 雁嬷嬷一下就想明白了。顺妃恼恨这些人没守住外门是其次,主要是杀这些人给那些侍卫看的。 这一下,谁还敢说什么? 显然,顺妃并不是这么认为的。杀了宫女内侍,虽然暂时镇住了侍卫,但危机并没有解除。 她相信,还有什么在后面等着。 有人设局坏她名声,究竟是谁呢?是渐渐不忿的贤妃,还是别的谁? 顺妃脑中飞快地思考着,试图理清今晚的事,但这事太意外太危险,她终究失了冷静,什么都想不出来。 雁嬷嬷犹豫片刻,小心翼翼地说道:“娘娘先前见的人太多了,又出了这一事,怕是会传到皇上那里了。” 她先前就觉得不妥了。原来真是有人借机对付娘娘。后宫中间的妃嫔,靠的是皇上的恩宠。色衰固然恩薄,但还有一事,是帝王万万不能忍的。 多少妃嫔不明不白地没了性命,就是因为这个事?哪怕是传言,也沾之即死! 雁嬷嬷的忧虑,何尝不是顺妃的忧虑?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找出设局害她的人,而是想出办法应对可能会有的污水。 她想了又想,最后才道:“想坏本宫名声,没那么容易!河东离京兆那么远,本宫不会让这事传出去。嬷嬷,你照本宫说的去做……” 第二日,有刺客深夜欲行刺顺妃一事,便在闻州官场上传来了。闻讯,观察使谢澧时就来了映潾别院。 琳琅阁内,顺妃依然不带一丝烟火气,轻飘飘地说道:“谢大人,映潾别院是谢大人打点的,如今竟进了刺客。依大人之见,本宫应该怎么办?” 谢澧时有耳报神,知道昨晚根本就没有刺客。顺妃这么说,是想他配合遮掩昨晚的状况。 怎么说呢,谢澧时身为三品官员,算得上位高权重,但架不住顺妃现在受宠啊,而且这个顺水人情,也不亏。 更重要的是,他多少知道顺妃来河东的原因。正好,谢家对韦君相也很有兴趣,有顺妃在,河东这趟水能更浊一些。 浑水才好摸鱼。 于是谢澧时回道:“娘娘受惊了。本官立刻下令,全力追查刺客的踪迹。” 顺妃满意地点了点头,心中暗暗吁了一口气。有谢澧时的口风,她暂时就不用离开河东了。最好,她能够在河东探到什么消息,那就更不用怕了。 她倒要看看,究竟是谁在设局害她! 一时间,两人各有打算,彼此都为自己的表现点赞。 没有人知道顺妃对谢澧时和袁瓒说了什么,只知道谢澧时很快就派了观察使的守卫,护送顺妃娘娘换了住处。 至于顺妃娘娘的新住处,当然没有多少人知道了。 同时,观察使府还加紧了城中盘查,听说是为了尽快找到刺客。一时间,各处商铺、各大客栈都受到了很大的影响。 因为甘棠雅集而起的火热,便这样被扑了下去。商人们心疼不已,却因为宫中贵人而不敢多言,只是私底下抱怨几句。 渐渐地,便有人说到了这场刺杀的跷蹊。贵人在映潾别院一直好好的,怎么会突然遇刺呢?怎么都觉得太奇怪了,映潾别院有重重守卫,刺客是怎么进去的? 最清楚此事的,就是顺妃的侍卫们。有一个侍卫实在忍不住,对郭实说道:“统领,我们明明见到有人……” “不想死就住口!”郭实冷声警告道,止住了那侍卫的话语。 顺妃娘娘既说有刺客,那就是有刺客,现在岂有他们置喙的地方?况且,郭实觉得那晚状况太可疑了。 他想到了王令,不排除有人故意陷害顺妃娘娘的可能。 安心在侯府“养伤”的郑衡,在听说了刺客一事后,不禁点点头,心想道:“魏羡的反应的确够快的,可惜啊,她还不舍得离开河东。” 想必,她来河东的目的还没有达成吧。那么,哀家便送她一份厚礼吧! 这样想着,郑衡拿起刚写好的纸张,轻轻吹了吹,对盈真道:“将这个送出去吧。” 这份礼物,不知魏羡可会满意?这一下,郑衡本人倒是满意得很。顺妃刺了她两刀,也该还了。 048章 还击 (感谢kssherry、thelionking、戰地妞妞的礼物~) 郑衡受伤之后的事情,顺妃知道得很清楚。待听到章氏请闻州府衙缉拿凶徒时,她还笑了笑。 这凶徒能找到,那才怪了。 经这一次试探,顺妃便知郑衡身边没有护卫力量;再者,周典送来了郑衡先前比试的字画,仍是像花一样,的确是顺妃先前见过的。 至此,顺妃对郑衡的怀疑便淡了许多。 只不过,顺妃的心情并不舒畅,皆因她此行来河东道的目的,还没有达成。 甘棠雅集只是个幌子,顺妃要做的事情实则有两个。其一是探知鸿渚体的消息;其二是试探裴家的态度。 到目前为止,这两件事情进展并不顺利。 鸿渚体既在禹东学宫出现,那么必与禹东师生有关。这两日,顺妃除了派人暗中查探外,还以观才崇学之名,接见了不少禹东女学的师生,趁机见了她们的字画。 却是一无所得。 至于试探裴家态度一事,那就更让她郁闷了。 在甘棠雅集结束后的第二天,裴家就有人来映潾别院拜访了。来的,还是裴家的族长夫人,裴光的妻子卢氏。 卢氏的态度足够恭谨,送来的贺礼足够厚重,这令顺妃相当满意,同时暗想裴家果然知情识趣。 只是,在卢氏笑意盈盈地告辞后,顺妃才反应过来。她竟没有从卢氏口中得到一点点裴家的实况,反而是京兆及宫中的情况,她透露了不少。 经身边的嬷嬷提醒,顺妃才想起卢氏乃卢贯知的嫡长女。卢贯知是谁?永隆时的权臣,大权臣! 现在的官员提到卢贯知,无不恨得咬牙切齿,却又不得不发自肺腑赞叹一句:“卢大人乃真宰辅也!” 卢贯知的女儿,岂是简单的人?在见过卢氏之后,顺妃便知道,要想从裴家后宅得到什么隐秘,估计是悬了。 种种不利,让顺妃心情颇为烦躁。在绕着映潾别院转了几圈之后,她才渐渐冷静下来,随即吩咐道:“传裘壤歌来见本宫。” 说到底,许多线索还是在禹东学宫。 与此同时,在裴家书房内,裴定父子正在讨论着郑衡送来的计划。 美丽的老人家裴光抚着长髯,叹道:“这小姑娘,真是个狠的。按照她说的去做,估计顺妃恨不得从来没来过河东啊!这等于还了十剑,这性子睚眦必报,我喜欢!” “……”裴定一阵无语。我喜欢什么的,这话真不好接。 想了想,他才道:“父亲,这不是睚眦必报。一般人被刺了两剑,都会想着怎么还回去的。” 更别说是韦君相的弟子了。 昔日国子司业范瑞卿对韦君相说了一句“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结果韦君相转身便发难,一人单挑国子监四门六学,且门门皆赢,几乎让范瑞卿吐血三升。 吃了亏就一定要还回去,估计是韦君相的师门严训了。这明摆着是有先例的,郑衡怎么能忍? 裴光显然也想起了韦君相的光辉事迹,道:“也是。要是谁刺了我两剑,我是一定要刺回去的。我们裴家,不能白白吃亏。” 裴定心想:那也得有人能刺到您才是。您都不想想,您有多久没有离开过府中了? 不过,他还是回道:“父亲说的是,不能白白吃亏,不能白白受欺负。再说了,让顺妃早点离开河东,也是好的。” “这法子不错。顺妃是宫中妃嫔,应对她,就必须用宫中那一套。这小姑娘剔透得很。现在顺妃还在接见禹东学生?”裴光这样问道。 裴定点点头。顺妃太急着探听鸿渚体的消息了,除了接见女学的师生外,还询问了其余五学的人。 裴光一脸惊异:“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虽则奉王令而来,但她到底是一个妃嫔。” 皇上既让一个妃嫔来试探,就说明这试探不能摆到明面。顺妃在河东,会不会太无忌了一点? “她虽无嗣,但与贺家结盟了,德妃一力推其上位。她这两年甚得皇上恩宠,还死死压着贤妃。在宫中太顺遂了,难免有些得意忘形。”裴定回道,相当中肯。 后宫与前朝乃是一体,所以裴定对后宫情况颇为熟悉。平时虽不计算什么,但真要用起来,倒也不算生疏。 “如此,你便去办这事吧。我记得,映潾别院还是谢澧时打点的,若是能顺便敲他一棍,那就更好了。”裴光满意得双眼眯了起来。 裴定也是这么想的。同时,他作为主子,还得为属下讨回公道呢。——他的属下,可是真正挨了两剑。 这时,顺妃并没有察觉到不妥。她依然想从禹东学生中得到蛛丝马迹,是以传唤的人还不少。 跟在她身边的雁嬷嬷,却开始觉得不对劲了。于是,她提醒道:“娘娘,依奴婢看,这几日来映潾别院的人多了点,这并不好。” 听到这些话,顺妃心中警觉,立刻问道:“嬷嬷,这是什么意思?” 雁嬷嬷是宫中老人了,顺妃就是看中她的老练,才将她带在身边。嬷嬷为何会说这些话? 雁嬷嬷如实道:“娘娘毕竟是宫中贵人。贵人重颜,娘娘的容貌还是不宜让太多人看见为好。” 雁嬷嬷点到即止,却令顺妃出了一身冷汗。她大意了!她虽奉王令而来,但毕竟不是皇上那些暗卫。 她是皇上的妃嫔,就算来河东无所得,皇上也不会怪罪。若是传出什么不好的话语,那么…… 她打了个冷颤,半响才说道:“幸亏嬷嬷提醒,不然本宫还懵不自知。从现在开始,本宫不再接见那些师生了。” 当即,她就下了严令,令侍从们加强守卫,以确保没有旁人出现在映潾别院。 侍从们当然听令,加紧了对别院的巡查。这一巡查,当晚就发现了问题!他们发现,竟有人偷偷进入了别院,而且还去了顺妃娘娘所在的琳琅阁。 可是,当侍卫们询问的时候,顺妃身边的宫女内侍们却说没有人,连人影都没有见到。 如此一来,侍卫们便糊涂了,想着或许真是看错了。然而,这样的事,第二晚再次出现了。 这一次,侍卫们不但看见来人进了琳琅阁,还看清楚了……那是一个男人! PS:应大家要求,更新时间提前到早上七点了,求表扬求表扬~ 050 败走 (感谢戰地妞妞的平安符,感谢wllst、洛之水色、thelionking的礼物~) 没多久,这份礼物就送到了顺妃跟前。只是,顺妃一点儿也不满意。 她瞪大了眼睛,终于失了一贯清冷,不可置信地问道:“这个东西……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这是奴婢今晨在门口发现的。郭统领在别的地方也发现了这些,已一一收缴了,正在严加审查。”雁嬷嬷低头回道,心中惧怕不已。 摆在她们面前的,是一幅画像。画上的人容貌精致衣饰华丽,神情清冷却贵不可言。 这容貌、这眉眼,这不是顺妃还能是谁? 画像的旁边,写着一些字,寻常的簪花小楷。正是这些字,让顺妃大惊失色。 她柳眉倒竖,怒火翻腾不已,但身子在发抖,同时极为慌乱。 这是顺妃的小传,从她的家世说起,详说了她与钱皇后争选之事,着重在那一句“永不进宫”,还说了顺妃与陈留谢的婚事。 到了最后,便是写那一晚映潾别院的事情。“侍卫们发现了那是一个男人,进入了娘娘所在的琳琅阁,却遍寻不着……” 雁嬷嬷别开眼,不敢再看下去了。这话里的意思,是将别院的人与陈留谢子弟联系起来,实在诛心! 这样的字画,若是皇上见到了,会怎么样?那画面太惊悚,雁嬷嬷不敢再想下去。 顺妃脸色又青又白,最后变成了颓然。再精致的妆容都掩不住她心中的惊慌。 这些内容,绝大部分是真的,包括她在慈宁宫发誓愿永不入宫。可是,她以为随着厉平太后宾天,就没有人会知道这些了,怎么会? 陈留子弟,与陈留谢的亲事,她羞恨得此生都不愿意再提起。 现在,这些事都被人挖了出来,她甚至不知道还有多少幅这样的字画! 立刻,她就判断出现在应该做什么。河东之地太可怕了,她必须离开,她不能任由这样的字画送到皇上跟前,她必须返回京兆了。 不,不是返回,是败走。她输了,败了,她来河东,什么都没有查到。更重要的是,这一刻她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 半响,顺妃下令道:“嬷嬷,传本宫之令,立刻返回京兆!” 就算她心中有再多不甘惊慌,也没有任何办法。这些字画,就像横在她脖颈的利刃,逼得她只能返回京兆。 她一刻都不愿再待在河东,也不敢再待…… 如同来时那般神秘,备受宠爱的顺妃娘娘,就这样回宫了,悄无声息地、带着满腔不甘地。 她技不如人,只能在河东道扑棱出几朵水花,随即就湮灭了。 说到底,此时的顺妃娘娘毕竟进宫才三年,最大的倚靠便是皇上的恩宠,实力……还是弱了些。 知道顺妃离开之后,谢澧时深感意外,然后不住地说道:“可惜,可惜了……” 可惜了这样一个好靶子。原本,他还指望着顺妃能将河东的水搅得更混,以便得些好处。 没想到顺妃突然离开了。说到底,究竟在映潾别院设局的人是谁呢? 因为入神思考,他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使得清瘦的面容颇为狰狞。潜入映潾别院还能全身而退,这等本事,在河东也是可数的。 难道是裴家吗?裴家,一向不理朝事。 不一会儿,他唤来了自己的心腹属下,吩咐道:“去查一查,松江叶家最近有何动静。” 他差点忘了,河东还有一个叶雍!叶雍去而复返,然后顺妃就来了甘棠雅集,当中必有联系! …… 郑衡正和章氏商量增加丫鬟的事情。人手问题,郑衡本就十分在意,经过了夜里遇袭一事,就变得迫切了。 盈真、盈实两个都是忠心护主的人,但两个丫鬟,显然不够,再说这两个丫鬟实诚有余、机敏不足。 按照永宁侯府规矩,她身边原有四个大丫鬟、四个二等丫鬟及几个粗使丫鬟。只是后来宁氏病故,她跟随章氏入佛堂,身边就只有盈真、盈实两个人了。 谢氏当家之后,就以佛堂清闲为由,陆续将长见院的人散尽了。待郑衡出孝了,谢氏故意没提丫鬟的事。 现在,郑衡受了伤、行动不便,正好有了理由提出增加仆从。至于当家夫人谢氏是否应承,不是还有章氏吗? 自章氏搬入闲章院起,谢氏的日子就不是那么顺心了。为了丫鬟之事,章氏豁出脸面去荣寿院撒泼,谢氏还能怎么办? 只得忍着痛,答应为长见院添两个一等丫鬟、两个二等丫鬟,再多,就没有了。 四个人,目前对郑衡来说,已经够了。 不过挑选一等、二等丫鬟,这是一个大学问。为此,章氏特意来长见院,就是为了提醒郑衡。 “一等二等丫鬟,名为主仆,实则最讲情谊。首要的便是忠心可靠,像盈真、盈实这样的难得,只能慢慢来了。这还得讲究福缘……”章氏如此说道。 郑衡一脸认真,还时不时点头。 这些道理,郑衡怎么会不懂?前世她曾有云枝、云蔓、云岑及云端四个忠仆。只可惜,前三人为了她先后死去,最后就只剩下云端一人。 她不可避免地想起了云端。云端,现在怎么样了呢?是生是死? 不知啊,不知。 见她神色惆怅,章氏停下了声音,试探地问:“衡姐儿,你是不是想起了盈心、盈袖两个人?这两人眼皮子浅,你不用为这样的人置气。” 郑衡愣了愣,努力回想盈心、盈袖是谁,半响才道:“祖母说得对,背主之婢的确不值得想。” 宁氏过世后,郑衡心伤不已,但幸好身边还有几个丫鬟。原来的郑衡,还以为彼此一心,还想着无论如何都要保着这四个与自己情同姐妹的丫鬟。 不想,盈袖和盈心另拣了高枝。 盈袖本是家生子,父母都在荣寿院当差,凭借家生子的关系,去了得势的二房;盈心则是去伺候父亲郑旻,听说后来成了继母贺氏的丫鬟…… 郑衡尤其不能原谅盈心,皆因盈心是从宁家带过来的,与其他人是不一样的。因为宁家覆灭,郑衡更怜惜盈心,几乎把她当成嫡亲姐姐,可是一转身,盈心就变成了这样…… 人各有志,另择高枝本也没有什么。不过这两个丫鬟手段太难看了,郑衡说这一句“背主之婢”还算客气。 这样的丫鬟,最要不得。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从背后捅一刀,防不胜防。 这一次,郑衡打算挑几个粗壮一点的丫鬟,容貌可以不用出挑。最好,是能有一点武功底子,若是再遇到那晚的情况,还能抵挡一二。 可惜章氏已在佛堂三年,现在往永宁侯府送仆从的牙婆子早已换了人。就算她得到了四个名额,却不一定能挑到合适的人。 谢氏若不趁机做手脚,那才奇怪了。 就在这个时候,裴定给她送来了消息。 051章 承这份情 (感谢kssherry、叮当dd、戰地妞妞的礼物~晚上会发个单章,请大家一定看看啊啊啊~~) 周典得知她受了伤,便着明伦堂的管事送来了慰问。裴定的消息,就夹杂在这慰问中。 郑衡猜想,周典这个慰问,或许就是裴定促成的,以方便送消息来。 这消息说的是顺妃的后续,兼说了季庸和孟瑗的情况。 那些字画,不过是撩草惊蛇走,顺妃果然匆匆离开了,鸿渚体的试探便告一段落。至于朝廷是否会继续查探、旁人是否会知道端倪,那就是另外的事情了。 郑衡所希冀的是,老师或者云端能够找到她。——这才是她写下鸿渚体的初衷。 当初她将孟瑗带回永宁侯府,便是想从其口中得知云端的情况。只是斟酌良久,仍是没有问。 孟瑗孤身一人从冀州安全逃到河东,必是心思慎密聪慧的人。若是自己贸然问起云端,她肯定会戒备起疑。 其时,郑衡没能想到“韦君相弟子”这个身份。现在就不同了,她打算找机会见一见孟瑗。 当然,得等她“伤”好之后。 裴定透露,季庸和孟瑗仍安置在云溪裴宅,许是这两个人遭受了太多,精气神还没养回来,裴定并不知道这两人有何打算。 季庸心中,必是愿意回禹东学宫的,只是回不得。 “季庸有弘道之心,却苦无教化之地。这可真是让人难过……”郑衡默默想道。 当此时势,孟瑞图的弟子后路会如何,她都说不准了。 罢了,随缘造化吧。 然后,郑衡便看到了裴定最后说的事,不由得愣了愣。 裴定说得知永宁侯府正在挑人,故而往牙婆子那里送了几个丫鬟,希望郑衡能用得上。 霎时,郑衡便觉得被冒犯了,怒不可遏。裴定这是什么意思?往哀家身边塞人? 她可以与裴家合作、可以成为裴家得力的盟友,却不代表着,她可以允许身边时刻有裴家的耳目。 裴家,好大胆! 盈真回来的时候,便见到郑衡发怒的样子。她很久没有见过郑衡发怒了,这是怎么了? 盈真心中疑惑,却不敢询问,只是禀道:“姑娘,老夫人说了不差钱,她会让二夫人挑好的人,姑娘且放心便是。” 她刚去闲章院,便是听了这些话,还领回了一袋银子。——章氏过去持家有方,的确不差钱。 而且,宁氏不知道给郑衡姐弟留下多少体己钱,章氏都稳妥收了起来,就是为了郑衡所用。 仔细说起来,谢氏的手段不及章氏十分之一。如今永宁侯府不是章氏当家,将来侯府有得哭的时候。 这时,盈真犹豫了片刻,还是说道:“姑娘,依奴婢看,新来的丫鬟不定要多好,最好是身壮力健的,若是能在镖局待过的,就更好了……” 盈真想起了那晚的事,心有余悸,便斗胆说了这一番话语。 她就这么一说而已,在镖局待过有武技傍身的人,又岂会卖身为奴? 盈真这番话,却令郑衡一顿,她看向盈真:“你说什么?” “奴婢……奴婢说丫鬟最好身壮力健的,这样对姑娘比较好。”盈真惴惴回道。 郑衡微微失神,好一会才道:“你说得很对,的确是这样。” 她脸上的怒意已全部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怪异。似是领悟,似是懊恼,还夹杂着一丝轻松…… 盈真所说的事情,她之前也是这么想的,然而此时都忘记了。在看到裴定提及丫鬟的时候,她首先想到了裴家的监视,立刻就有了怒,却没有想得更深。 裴家为何要这么做?就算裴家要在她身边放耳目,也不会用这种近乎愚蠢的方式。 裴家看重她是韦君相弟子,便不会用这种下作手段。裴光这个人她清楚,虽然手段无穷,却还有底线,明面上也不会留下任何指摘。 这种风格,郑衡其实挺欣赏。由此可见,裴家送丫鬟来,并不是为了充当耳目。 郑衡开始想象裴定做这个举动的心理。知道永宁侯府在挑人,希望你用得着…… 最后,郑衡仿佛想到了什么,不禁摇摇头,哑然失笑。 虽然觉得很意外,但她越来越确定:那一晚的遇袭,让裴定觉得她身边太少人了,所以才送人给她用。 如此简单,如此纯粹,如此好心,让郑衡万万没有想到。 郑太后久经杀戮腌臜,柔软的心早就裹上了厚厚的防备,坚硬无比,无坚可摧。 任何人、任何事出现在她面前,她都会仔细揉碎了,再三看看夹杂在其中的是什么。 她或许曾经相信、但后来基本不信,这个世间还有简单、纯粹、好心的人和事。 她凭借自己两世的经验,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裴家的试探,所以才怒意顿生,这是她直接的反应。 与其说她曲解了裴家,不如说她看低了裴家。 她怎么会忘了?世间既有老师、云端这样的人,那么裴家这样行事,便有道理。 她困于深宫皇权太久,重生后诸事不断,她忘了看看自己的心。 厚厚防备、无坚可摧,是为了抗击杀戮腌臜,是为了让自己更安然,而不是为了拒绝世间种种美好。 我见横流污水,并不与之同污,只为觅清澈甘泉。 那么……便试一试吧。带着谨慎防备之心,试图接纳裴家的好心诚意。 “哈哈,真是,真是……”郑衡突然“哈哈”笑道,笑声肆意舒畅,终于想通了什么。 没多久,在章氏的催促下,谢氏便选了个日子,让牙婆子带着手中的小姑娘来了。 当然,这些小姑娘谢氏都做了一番手脚。她很有信心,她放进其中的姑娘,肯定能够成为长见院的丫鬟。 然而她并不知道,在她之前,早就有人打点过了。 信心什么的,大概只能用来摧毁了。 郑衡仿佛对谢氏的打算一无所知,她在章氏的陪同下,仔细挑选了四个丫鬟。——其中两个,让盈真、盈实两个人吓一跳。 太好认了啊,这两个不是那天晚上的两个姑娘吗?还有一个受伤了!她们怎么会在这里? 可是,郑衡脸上平静无波,盈真、盈实两个人便压下了心头的惊愕。 不管怎么说,这是姑娘挑选的大丫鬟。她们牢牢记住了这个人的名字:盈知、盈足。 另外两个丫鬟,只有十二岁。其中一个粗壮些,十分实诚,另外一个跳脱些,话很多,郑衡分别叫她们为司慎、司悟。 在四个丫鬟努力适应永宁侯府的时候,郑衡的“伤”也完全好了,能够离开长见院了。 伤好之后,郑衡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吩咐盈知:“我想见裴学兄一面,在千辉楼。” 这会,裴定正打算出发去京兆,听到郑衡的要求,他觉得相当奇怪,却还是将行程往后推迟了两日,并且吩咐属下打点好千辉楼。 郑衡为何要见他呢? 上架感言(求订阅求月票!) 明天就上架了,其实我也没有太多言可感,然而不感一下,又好像哪里不对…… 这其实是个仪式,宣告明天就上架了、需要订阅了、请大家鼎力支持了! 上架第一个月超级重要,因为有新书月票榜,关系着以后的推荐等等,所以我顾不得装作淡定高冷了,怎么都要大吼一句:求订阅求月票啊! 我差不多是条咸鱼了,但还没有完全干,还有那么一点追求梦想,还是想争新书榜想要推荐想得成绩……想更多人知道这本书订阅这本书。 我知道很多人不看正版,或许是钱的问题,但一章2000字才几分钱,相信大家都负担得了。说到底这不是钱的问题,而是道德的问题。 所以啊,请求大家正版订阅! 不要说作者君上升到道德高度。(乱入一句,《道德经》是我本命。) 每写一本小说,其实就是一次臻善的过程。 诗言志,文弘道,我想通过文中的人物情节,传达一些我所认同的品德、我所厌弃的行为,希望能给大家带来那么一点点正能量。(↖(^0^)↗,简直苏破天际!) 写这一本小说,我主要是为了表达六个字。这六个字,会在第一章v章提到,先保密,哈哈哈。(别打脸!) 最后,说说更新。上架后的更新,应该比较肥,不会让大家失望的! 一更保底,加更的话,月票10张加更一章!和氏璧加更一章! 如果大家手中有票,请投给我一张,多谢多谢多谢!我就只求这一个月! 请用月票砸我,让加更凶猛一些吧!我定当呕心沥血鞠躬尽瘁……不死了。 最后最后,向大家致以最真诚的感激和谢意! 052章 天下大势(求订阅求月票!) (上架了,请大家多多支持!请大家投出手中的票票,谢谢!10张月票加一更!和氏璧加一更!) 千辉楼的伙计领着郑衡,进了五楼一个房间。 裴定已在其中。他靠窗而坐,脸容依然病弱,目光正看向窗外,似有所思。 见到郑衡,他便站了起来,唤道:“郑姑娘,请坐。” 郑衡笑而作应,落落大方地在他对面坐了下来。然后看向了窗外,像刚才裴定那样,目光向下。 礼元大街的流民,赫然入目。如她所料的那样,刚才裴定看的是礼元大街的流民。 “闻州流民,实在多了些。”郑衡移回了目光,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裴定斟茶的动作没有停顿,十分认同地点点头道:“是,的确多了些。” 他将茶水递给郑衡,等着她后话。——他实在无法将郑衡看作是小珠儿一样的小姑娘。 小姑娘会在他面前说闻州流民?裴定总觉得,郑衡不能与常人论,这不仅仅因为郑衡是韦君相的弟子。 至于“仅仅”之外的东西是什么,裴定现在想不到。 “闻州府衙为何没有安置这些流民?学兄可清楚?”郑衡沾了沾茶水,继续问道。 “袁瓒是个好官,已安置了许多流民,令他们开垦荒山野田,为他们提供庇护之所。然而人力有限,而流民逐渐增多。”裴定这样回道。 这些流民,大部分从关州而来,但其余九大道的,也不少。 据裴定所知,袁瓒为了这些流民焦头烂额,数度上疏请求户部划拨资财,却始终没有下文。 安置流民,说到底要供其吃穿庇其安所,这么多流民,在朝廷没有额外支持的情况下,闻州府衙也没有办法。 郑衡看了看裴定,说道:“恐怕还不止这些原因吧?各大世家呢?” 各州府衙本来就有安置流民的重任,就算朝廷一时没有划拨资财,以河东道世家之力,也能应付得了。 闻州流民情况若此,表示河东世家并没有伸出援手,说不定还从中做了什么。 这不难理解,累世大族比府衙更懂得审时度势。这会儿,各大世家应该在暗中积蓄力量,旁观着局势吧。 皇权更迭,世家不灭,这话是有道理的。世家明哲保身的做法,郑衡不置可否。 裴定神色微郝,——裴家也是世家之一。 可是仔细一想,这是世家实情,并没有什么好羞愧的。 随即,裴定便淡然道:“的确如此。但凡有势力的家族,现在都在暗中括田屯人。安置流民可以,但这些流民必须成为他们的仆从。朝廷怎么会允许?还强力禁止。” 于是世家就更不会出手了,是以闻州府衙捉襟见肘。 郑衡放下了茶杯,然后问了一句:“其余九大道,也是如此?” 裴定正色道:“河东有各大世家压制,情况还好一些。其余九大道情况更甚。” 郑衡一阵沉默,仿佛在盯着茶水出神。 是了,哀家想也是如此。若不是因为情况太糟糕,府衙岂会放之任之? 这般局势,哀家早已经料到。只是没有想到这么快,三年,只是三年啊…… 裴定耐心等待着,再次为她续了茶水,才认真问道:“郑姑娘约我前来,有何事相商?” 郑衡回过神来,想了想,同样认真问道:“裴家三代不仕,有何谋算?” 这话问得太突兀太无礼,仿佛扒开了别人的衣服,想看看有几筋几骨。 没有人愿意被扒衣服。 这令裴定脸色沉了下来,冷冷问道:“郑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裴定此刻的心情,正如郑衡先前发怒一样。 裴家看重郑衡,意欲借助韦君相的本事,给予郑衡足够的尊重和诚意,却不代表裴家可以容忍这种刺探。 三代不仕,这是裴家的隐秘,岂可拿出来谈论? 郑衡眨了眨眼,裴定这种怒气略熟悉…… 不由得,她有一种她和裴定相同的荒谬感。唔,错觉,肯定是错觉! 然而,好想笑啊。 她到底是想透了、放开了心,便顺心而为,最后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见此,裴定竟奇异地平静下来了。以她对郑衡的判断,她不会故意刺探裴家隐秘,她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见到裴定这么迅速就平静下来,郑衡还是略微惊异。看来,裴定的涵养和聪明,比她所想的还好。 哀家最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了! 于是,郑衡说道:“学兄,冒犯了。我此问,只是为了报学兄先前送丫鬟之谊,并无他意,请学兄见谅。” 她这么一说,裴定更糊涂了。询问**与报答情谊有什么关系呢? 是啊,有什么关系呢?只是郑衡恩怨分明,她承了裴家这一份心意,便想报裴家些什么。 裴家什么都不缺,郑衡所能拿出手,只有……这天下大势了! “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隐,这向来是士人的取舍。想必,裴家先辈有大能之人,早在三代前便已察觉到天下将乱吧?这等先见,我无比佩服。”郑衡这样说道。 不等裴定有所反应,郑衡便继续说道:“我想,裴家那位大能,除了定下三代不仕的规矩外,还留下了另一条规矩,当是三代之时顺势而行吧?” 她此话一出,裴定便僵住了,心头一阵骇然。她……她怎么会知道? 没错,裴定的曾祖、不世之才裴本就留下了这样的遗训! 若是郑衡只说出前半截,裴定就算意外,也不会觉得惊恐。毕竟子弟不仕,除了想不开自作死之外,无非就是对朝廷不满。 但他没有想到,郑衡竟然知道“顺势而为”的规矩! 这个规矩,只有裴家嫡枝年已三十的子弟才能知道,裴定之所以知道,还是因为机缘巧合。 郑衡怎么会知道?是不是从哪里听了什么?若不是他定力足够,早已经冲上前摇着郑衡了。 郑衡没有解释原因,只是满脸崇敬地感慨:“这位裴家先辈,是真正大能之人!若是我老师在此,必也拜服不已。” 裴家,不愧是宰相世家! 裴家先辈不但有远见卓识,知道天下动乱之前必是朝纲败坏,所以定下了三代不仕的规矩,以保存裴家子弟的正心诚意。 宰相世家的正心诚意,便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这位先辈不凡的地方在于:他并不臣服于预见,而是定下了顺势而为的规矩,这是在提醒,或许说是期待,希望裴家子弟能够改变天下大势。 大道废,有仁义; 智慧出,有大伪; 六亲不认,有孝慈; 国家昏乱,有忠臣。 这位裴家先辈,就是明白了这样的道理。有乱必有正,有污浊便有清明,大道存焉,生生不息,是以顺势而为。 裴家有这样的先辈,实在大幸! “顺势而为,这势是什么呢?你看这闻州流民,其实已经知道了。天下动乱已显。或许你可以回去问问裴族长,裴家三代不仕、却任凭子弟雄踞一道,为什么呢?” 大势已成,可惜裴家好像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隐于世外,怎么能得大势精义呢?以己身入污水浊世,激浊扬清,方是正途。 若裴家还没有醒觉,倒是辜负那位先辈的才德和期许了。 郑衡看着千辉楼外那些流民,眼中有看透一切的茫然,嘴角却衔着一丝笑意。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几不可闻:“不管裴家有什么图谋,三代不仕的积蓄已够了。再隐而不出,便失去最好时机了……” 天下将乱未乱,朝纲已坏未崩,裴家不出,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PS:写完这章,我轻轻吁了口气,我写这篇文的初衷,就是为此六字:大道废,有仁义。惟愿大家也喜欢~)(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053章 时机 (第二更,月票10+) (求订阅!求月票!感谢黑色丨P的和氏璧!谢谢~) 郑衡说的每一句,裴定都听懂了;她想要表达的意思,他也明白了。 就因为明白了,他才如此心惊,确切地说是震撼。 大道废,有仁义……国家昏乱,有忠臣…… 这些字句在他脑海里交织,带出了一幕幕画面。他想到了龋龋独行的行客,想到了禹东学宫的学子,想到了京兆巍峨的城门,还想到了在云溪边上嘻嘻笑闹的幼童…… 他想到了许多,又好似什么都没想到。他想说什么,却又觉得什么都不必说…… 他的脸色越来越沉静,最终和郑衡一样,微微笑了起来。 然后,裴定敛神问道:“郑姑娘,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可以,问吧。”郑衡回以一脸严肃。她心想:裴定怕是要问天下大势具体如何了,她得好好回答。 裴定有些难为情,好一会才开口道:“郑姑娘,你觉得你老师还愿意多收一个弟子吗?” “……”这一下,郑衡真是被问住了。 老师愿不愿意再收弟子什么的,得等到老师出现再说。她现在完全没有老师的消息,真无法回答。 不过,裴定不是已经拜师了吗?他的老师,好像是一代大儒王谟吧? “是这样的……”裴定忙解释道:“我有个侄子,是我长兄的儿子,心性聪慧,还没有拜师,我想……” 他想什么,郑衡很明白了,便回道:“这得等老师出现才是,不好说。” 裴定这会已回过神来,便立刻止住了话。刚才不知道怎么的,在那么震撼的思绪中,他下意识问了这样的问题。 如此一缓冲,他深受冲击的心便真正稳了下来,然后慢慢融合着郑衡所说的话语。 他举起了茶杯,朝郑衡敬道:“郑姑娘,多谢了。” 直到此时,他才明白郑衡先前说的报答情谊是什么意思。这样一番话语,的确是一种报答。 只是这报答太重了,裴家受之有愧,怕是要欠郑姑娘一个天大人情了。 天下大势……他得回去和父亲好好商议了。 …… 听了裴定的话语,裴光像被敲了一记闷棍似的,很难再维持世外高人的风姿,懵懵问道:“你说什么?这可是真的?” 裴定十分肯定地答道:“这是真的,两个规矩她都说出来了。天下大势,她也很清楚,所以才提醒裴家顺势而为。” 裴光知道裴定不会拿这样的事来开玩笑,才更加难以置信。他还在观望着局势呢,那小姑娘已经定了判断。 那个小姑娘,好像和小珠儿一般年纪吧?竟然知道天下大势,竟然有这种果敢心志。 多智近妖,这等本事,简直逆天了! “老五,她是人吗?”他这样问道,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她是人,我很确定。”裴定满头黑线地答道。 现在好像应该讨论裴家接下来怎么做,而不是讨论郑衡是不是人的问题。 “是人就好,是人就好,吓得我啊。”裴光松一口气,还拍了拍胸脯。 “……”裴定望了望天。很好,看来父亲的确太震惊了,以致方寸乱了。 这么说,自己在千辉楼中的惊愕,也不算什么事了。 良久,裴光才像醒过来,叹道:“韦君相之才经天纬地,这下我真信了。这事太重要了,我会召集你的叔父们;另外,通知你四位兄长回河东,将前儿也叫回来吧。” 前儿,裴前,裴定兄长裴审的嫡长子,就是裴定想让他拜师的那一位。 这些人,涵盖裴家三代,是裴家十分重要的人,却常年不在河东。现在,裴光下令将这些人召回来——正如他所说的,这事太重要了。 天下大势,是不是就如那个小姑娘说的一样?裴家如何顺势而为?这些问题,裴光想听听家族子弟的意见。 这关系着裴家根基和将来,不能有半点忽视。 裴定点点头,表示会通知兄长们及侄子。只是,待他们全部回到河东,还需一段日子。 “父亲,我打算按照计划去京兆。待大家都回到了,我应该也回来了。”裴定这样说道。 钱皇后出了冷宫、钱贯辞官,京兆的局势太不明朗了,他得亲自去看一看。 裴光拈拈须,赞同道:“去吧,的确要亲自看看。你前一次去京兆,还是厉平太后宾天前后,时间久远了点。” 是啊,上一次去京兆,还是三年多前。那时在太始楼,小钱儿说了湣厉这个恶谥,他还让小钱儿给韩曦常递了话。 谥法无私,这恶谥最后还是改了…… 一晃就三年多了。裴定突然意识到:厉平太后也是韦君相的弟子,说起来,郑姑娘有一个太后师姐呢。 不过,这不是什么好事。——想起今上这几年做的事情,裴定不禁摇了摇头。 此刻,在他心头回荡不止的,还是郑衡的那一番话。 大道废,有仁义,以己身入污水浊世,激浊扬清,方是正途。 这些年,他周游十道,越来越明白先辈定下的两条规矩,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明白。 他和父亲一样,都在暗中积蓄默默等待。等待的,便是那不可触摸、却一定会出现的……时机。 时机,也就是郑衡所说的天下大势。此前,他预计这个时机起码还有五年才来到,但郑衡的判断,却提前了五年。 这是最好的时机吗?郑衡说是,裴定则觉得可是可不是。 所以他一定要去京兆看看。或许,京兆之行能让他有更准确的判断,从而让他下定决心。 且说,郑衡在千辉楼说了那一番话之后,就没有多想裴家了。裴光是个聪明人,她知道等待便好。 她现在做的事情,主要是教导新来的四个丫鬟。 这四个人,郑衡打算重用,是以花了十二般心思,每一个细微的地方都尽可能顾及,就像当初教导云端四个人一样。 盈知、盈足这两个人自是不用多说,就连司慎、司悟这两个丫鬟,都表现甚佳,郑衡感到满意。 再者,二房的郑晁及谢氏,似乎在忙着什么,并没有空闲来折腾什么幺蛾子,这就让郑衡更满意了。 这一日,郑衡如常去了闲章院给章氏请安,门房突然送来了一张拜帖。这张拜帖的落款人,竟然是叶雍。 叶雍,松江叶的叶雍,为何要来拜访章氏?(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054章 叶雍到访 (月票20+) (第三更!感谢卿卿泠泠的和氏璧,十分惊喜!和氏璧加更稍延后~) 原来,叶雍的祖母崔氏和章氏是旧识,想必受祖母所托,他才会来拜访。 这封拜帖,是章氏搬出佛堂后接到的第一封拜帖,意义很不一样。 章氏目光柔和地看着这拜帖,嘴角上扬,笑眯眯地说道:“没想到是她的孙子,她有心了,真好,真好。衡姐儿,祖母太开心了。” 郑衡很久没有见过章氏如此高兴了,她想章氏和崔氏的感情一定很好。旧雨有讯,这的确是一件乐事。 章氏缓缓道:“她人很好。年轻时就劝我仔细考虑与郑家的亲事。可笑我当时并不懂得。后来我满腹怨怼,她又劝我要放下。如今我成了这般落魄模样,她还让长孙来看我。” 郑衡想得更多的,则是谢氏为何没有拦下这拜帖。是不想呢?还是不能? 多半是后者吧。 章氏幽居三年间,并没有接过任何拜帖。想必不是没有,而是被谢氏截起来了。 现在这封拜帖之所以能送到她手上,乃是因为这是叶雍的拜帖,乃是因为松江叶威势日盛。 这拜帖,谢氏哪里敢扣下?叶雍现在就在河东,若是拦下这拜帖,说不定叶雍会做些什么。如此,永宁侯府多少有些忌惮。 章氏显然也想到了这点。她以往就不在意谢氏拦截,现在看到这拜帖,就更不在意了。 一想到是故人之孙前来,她便懒得理会谢氏。 她笑眯眯地说道:“好友的孙子,我定要见见。她那么好的人,教出来的孙子必也很好……” 语气满是怀念和期待。 郑衡想了想,便说道:“祖母,我在甘棠雅集见过这位兄长,不想原来有这一层渊源。” 章氏追问道:“他怎么会在甘棠雅集?这不是姑娘家去的地方吗?你快与祖母说说,他是怎样的?” 章氏实在太高兴了,并没有意识到这么问不合适。她想知道的,其实不是叶雍这个人怎么,而是叶雍背后的崔氏。 郑衡没有打断章氏的兴致,回道:“具体就不清楚了。第一眼便觉得气度不凡,脸上总是带着笑容。人……应该挺好的。” 郑衡对叶雍的印象,更多停留在前一世。宣政殿中的少年官员,站在一众老臣后面,不显声不露色。 若非他上的奏疏的确漂亮,她还会看漏了。 当时她还为叶家的培养而感叹,这么年轻的官员能有这样的见识,实属难得。 如今,曾经的少年官员官拜几品了?得受王令,想必是至佑帝亲信,官职不会低。 郑衡没有想到,他会来拜访章氏,这可真是意外。 过了几日,叶雍便上门拜访了,还带了重重厚礼,还是谢氏亲自领他去闲章院的,最后还是谢氏亲自送他出府的…… 郑衡并没有去闲章院,厚礼及谢氏带领这些事情,都是丫鬟司悟描述的。 话多有话多的好处,这下就能看出来了。 至于叶雍对章氏说了什么,郑衡不太关心。——该说的,章氏肯定会对她说。 然而叶雍的到来,却让永宁侯府其他人有了想法。 叶雍这个人,永宁侯府郑仁当然知道。松江叶的嫡枝嫡长,而且深受皇上器重。 但叶雍带了厚礼前来,在章氏面前执晚辈礼,态度相当恭敬。这令他突然意识到:章氏和松江叶是有交往的,而且交情还不浅! 这个交情倒可以寻些门道,若是能得到叶家的帮忙,旻儿和晁儿的官途会更加顺利…… 郑仁所打的主意,当晚就对郑晁说了,还提醒道:“叶雍祖父叶献乃当朝尚书令,位高权重。若得他美言几句,你这一次升迁就容易了。” 郑晁努力克制着心中的恨意,面上迟疑道:“父亲说得甚是。只是母亲一向不喜孩儿,恐怕不愿意帮孩儿这个忙。” “……”郑仁顿时哑了口,脸色沉了下来。 是了,章氏对老二怀怨已久。就算章氏与叶家关系再好,以章氏狠毒的心性,只恨不得老二丢官,怎么会愿意帮老二升迁? 见此,郑晁趁机说道:“父亲,母亲不愿意帮助孩儿,这倒没什么。孩儿只怕……” 他不用说得太完整,郑仁已充分明白了。 是了,章氏那个毒妇,如蛇蝎之心,什么都能做出来,他不得不防。 郑晁打算再加一把火,继续说道:“父亲,孩儿听说,叶雍离开侯府的时候,还对谢氏说本朝有不孝的罪名。这已经是警告了,孩儿并不知道母亲对叶雍这个外人说了什么。” 郑仁眼中出现了血丝,双手握成了拳,青筋突露。他不可抑制地想起了过世的苏氏。那时候苏氏口吐鲜血死在了他怀中,是章氏害死她的! 杀爱之恨,永难消除! 这些年,他故意留着章氏的性命,就是为了慢慢折磨她。说到底,他能定她生死,就算她与松江叶有联系,还能翻了天? 于是,他脸色阴沉道:“我知道了。章氏那里,我会有分寸的。你专心在府衙办事,内宅的事就不用理会了。” 郑晁心喜,脸上却有自责之色:“劳父亲费心了,都是孩儿做得不好……” 郑仁“呵呵”笑了两声,摆摆手:“就算你做得再好,章氏也容不下你。别说这些了,你交代谢氏,面上功夫还得做。你现在是关键时候,不好落下把柄。” 郑晁点头称是,就算郑仁不说,他也打算这么交代谢氏。 叶雍说得对,本朝还有不孝的罪名,他还想升到京兆,暂时忍耐而已,这并没有什么。 过去他忍耐得还少吗? 听了郑晁的交代,谢氏答应了,却不甘不愿地道:“每日请安倒也没有什么,只是不知道章氏会不会作践孩子们。” 郑晁不接话,他心知谢氏这是怕影响管威严。作践什么的,章氏还做不出来。 谢氏不死心,继续说道:“若是章氏仗着‘不孝’之名,一直这样下去呢?我们岂不是一直委屈下去?这样非长久之计。” “那夫人可有什么良策?”郑晁这样说道,不抱什么期望。 不想,谢氏还真想到了一个办法。 “章氏不是最看重那一对姐弟吗?大姑娘的年纪,适合议亲了。我们只要拿捏住大姑娘,就等于握住了章氏的命脉。大姑娘的亲事,便可以做文章……”谢氏如此说道。 亏得叶雍到访,她才想起郑衡可以相看了。她作为婶母,一定会为郑衡择一门好“亲”事。 想必,侯爷会很乐意接纳她的建议。 郑晁这才上了心,不禁笑道:“哈哈,还是夫人有办法!为夫甘拜下风!” 大姑娘的亲事,他得好好谋划一番才是…… 这些腌臜事,郑衡并不知道。她生活平静安宁,除了去闲章院,她甚至不怎么在府中走动。 在郑衡看来,永宁侯府除了章氏外,便没有什么人了。 但是,她在长见院听到了一阵悦耳的笛声。 这笛声,仿佛春风徐来,又好似暖阳洒照,这春风暖阳渗进身体每一寸经脉,让人无比舒畅。 这个时候,盈真却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忍不住说道:“姑娘,这笛声又再响起了。以往在佛堂隐约听到过。原来这里也可以听到。” 佛堂和长见院相距不远,在佛堂听到的声音,在这里能听到也不奇怪。 听盈真的意思,此前在佛堂也听到过这笛声了。可是郑衡没有印象,想必那是在她重活之前了。 “姑娘,不如奴婢去看一看是谁吧?”盈知谨慎地说道。 未知的人和事,或许就代表着危险,不管它听起来多么无害。 郑衡想到了盈知那晚背自己回来的速度,便点头道:“你去吧,不要惊动这人。无论看到了什么,速来回我。” 盈知旋即便离开了,不一会儿,她便将看到的情景告诉了郑衡,等待进一步的吩咐。 此时,悦耳的笛声仍在吹响。郑衡略思片刻,便带着盈知出了长见院。 那个吹笛子的人,她想亲自见一见。 (ps:从现在开始,更新的就是定时君了,感谢名单或会滞后一些~)(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055章 兄弟姐妹 (月票30+) (第四更!) 顺着笛声,郑衡在长见院旁边的观雅院找到了吹笛人。 这是一个**岁的小男孩。他肤色白皙,额间点着一粒朱砂红,长得跟玉娃娃似的。 他正半闭着眼吹笛子,笛音轻震着近处的的花枝,花朵在他跟前簌簌落下,春风徐来,暖阳洒遍…… 这场景,太美,太好。 郑衡不禁有些懊恼,她仿佛贸然闯进了别人的天地。她不忍惊扰了这娃娃的专心致志,正想悄声离开,却听到“咔嚓”一声。 她踩到了地上的枯枝。 笛声戛然而止。一瞬间,春风停了,暖阳沉了,唯有枝头花朵仍在袅袅落下。 这时,少年抬起了头,一双黑眸直直看向郑衡,眼中满是错愕;随即,他的脸慢慢涨红,额间那粒朱砂痣如滴血般。 他像受了惊吓,忙不迭将笛子藏在身后,神情羞赧,开口道:“见过大姐姐。” 他仿佛做错事般,微微低下了头,长长的睫毛掩住了清澈的眼神,看起来像刚出生的小兽。 让人见之心怜。 朱砂痣、大姐姐……她记得这个小男孩是谁了。 这是谢氏所出的第二子,名唤郑迢。他只比郑适小半个月,在侯府中排行第三,下人暗地里称呼他为“朱三少”。 朱者,红也。指的是郑迢的朱砂痣,也指他容易脸红的性子。 郑晁谢氏那样的人,竟然能生养出这样的玉娃娃?她对郑晁谢氏没有多少好感,连带的,就对二房的人有所排斥。 但眼前这个玉娃娃,眼神清澈,笑容羞涩,这是多么干净的小孩儿。况且,他还能吹出那样的笛声,让人如沐春风如照暖阳。 容貌会欺人,笑容能作假,但心境无法伪装,尤其是这么小的孩子。 这个小孩儿心中想必没有杂尘,才能吹出让人通体舒畅的笛声。 她见过太多污脏,乍见到这样的小孩儿,尽管诧异,却怎么都无法生出厌恶之心,于是笑着回道:“迢哥儿好。你怎么会在这里吹笛?” 她的声音相当低柔,渐渐抚平了郑迢的错愕和害羞。 听到郑衡问话,声音略有些慌乱:“嗯……这里没有人,我才在这里。可是吵到姐姐了?我以后……我以后……” “没有吵到。我是听到笛声,才特意找了过来。没想到是迢哥儿在吹笛。这么好听的笛声,怎么会吵到我?”郑衡微微笑道,看向小孩儿的头顶。 还是两个发旋儿,真有趣。民间有说法“一旋儿横,二旋儿宁”,形容郑迢倒十分贴切。 郑迢瞪大了眼,再一次错愕地看着郑衡:“真……真的吗?我吹得好听吗?” 他这个表现,莫不是以为自己吹得很难听?还是从来没有听过别人的评价? “非常好听,让人听了什么烦忧都没有了。迢哥儿吹得很好。这么好听的笛声,姐姐恨不得时常听见。”郑衡实话实说。 郑迢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彩,随即又隐了下去:“可是母亲并不赞成我吹笛子。今日是母亲出府了,我才偷偷吹,这边偏僻,没什么人会来……” 难怪,之前并没有听过这样的笛声。 郑衡不太明白,吹笛乃陶冶身心的事情,多少翩翩公子手持笛子,谢氏怎么会禁止郑迢吹笛呢? 而且能让郑迢如此偷偷摸摸地来观雅院,想必不是普通阻止那么简单。 “母亲希望我能像兄长一样进禹东学宫,说吹笛是玩物丧志。我想,母亲说得有道理。可是我有时忍不住,就偷偷吹,我很喜欢笛子……”郑迢小声回道。 “……”郑衡不知说什么才好。 父母之为子女计,必计其长远。谢氏想郑迢入禹东学宫明伦堂,这是常情。 但是,何必要严厉阻止郑迢吹笛?依她两世的耳鉴,像郑迢这种年纪就吹得这么好的,并不多见。 她很想说谢氏矫枉过正,很想鼓励郑迢顺心意而为,很想赞扬他天赋惊人。 然而这个干净得如玉娃娃一样的小孩子,会去反抗他母亲吗? 疏不间亲,这些话语还是不说为妙。 但是郑迢这吹笛的天赋,若是就此被埋没了,实在可惜。这么悦耳的笛声,太难得了。 于是,郑衡说道:“迢哥儿吹得真的很好听。若是迢哥儿什么时候想吹了,便来观雅院吧,姐姐很乐意听。” 郑迢重重地点点头,笑眯眯道:“好的,好的,我以后吹给姐姐听。那么……那么我先回去了。” 他说罢,不等郑衡回答,便一溜烟地跑来了,惊落了无数花瓣。 这般灵敏跳脱,才真正符合他的年纪。 见郑迢跑开了,郑衡的笑容才隐了下来。 直到此时见到郑迢,她才想起,在这永宁侯府中,她还有不少堂兄弟姐妹。 郑仁膝下有四子,其中三个已经娶妻成亲,单单是留在河东的二房,似乎就有五六个孩子。 可是,除了刚才的郑迢,她竟还没有见过其他人。 一个都没有见过! 章氏已经搬到闲章院了,这些孙儿辈竟从来没去请过安,难以想象。 这样的情况,必是郑仁默许、甚至引导的,当然也因为,章氏本人并不在意。 看来永宁侯府的二房,真真是没把章氏放在眼内。以往章氏在佛堂就算了,现在二房还敢这么做,心中不怕? 若章氏告到御史台,或是御史台官员有心追究,一个“不孝”的罪名肯定少不了。 既然二房如此目中无人,她不介意让郑晁和谢氏吃些苦头…… 横竖她最近有空,可以腾出手来做些事情。 不想,第二****便见到了这些兄弟姐妹。 闲章院外,谢氏一脸恭敬地等候着。她身后跟着一个美貌的妇人,还有四五个小孩,郑迢便在其中。 看样子,谢氏带着这些人来给章氏请安了,还摆出了孝顺恭敬的姿势。 谢氏福至心灵,竟变聪明了不少。看来她也知道不能落下口实,还知道还有“不孝”的罪名,现在改变做法了。 谢氏既带着人来闲章院请安,那就没有什么可指摘了。至于章氏见不见,那是另外一码事了。 这时,闲章院门打开了,章妈妈站在台阶上,面沉如水,对着众人道:“老夫人梳洗好了,大家可以进来了。” 说起端姿态,那也是章妈妈的看家本事。 可见,章氏同样不想见到谢氏等人。在章氏的心中,并不计较请安的问题,但谢氏既然带着人来了,那就不一样了。 果然,闲章院内有一场好戏。 章氏将侯府婆婆的架势摆了个十足十。 不但从头到尾对谢氏没好脸色,还不断地指使谢氏端茶递水、配钗布菜等事宜,将谢氏使唤得脚不沾地。 偏偏,在一些家族里面,作为儿媳妇的就是这么孝顺婆婆的,谢氏简直有苦没处说。 更让谢氏难堪的是,章氏独独针对她一个人,对待郑晁的妾室伍氏及那些小孩儿,倒是和颜悦色得很。 谢氏带着满腔怒火不忿,却不得不小意伺候着,两个时辰下来,身子都几乎散架了。 看到这一幕,郑衡心想:章氏也是个不好相与的,谢氏苦头还有得吃……(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056章 继母的心意 (月票40+) (月票40+,第五更!感谢小胖喵的阆苑仙葩,太谢谢了!) 谢氏离开后,章氏吹吹茶沫子,而后问道:“衡姐儿,你可是觉得祖母过分了?” 郑衡摇摇头,回道:“祖母这么做,自是有原因的。” 章氏嘴角扯出一抹笑:“我若不是磨磋这些人一番,岂不是白担了毒妇这个骂名?二房既然敢来讨不自在,我便敢让她们不自在。” 郑衡点头,的确是这个道理。膈应的人凑到跟前,怎么都没办法舒心,那就只好让那些人更不好受了。 “说起来,谢氏这一番举动,想必是得了那孩儿警告。他应该在外面听到了什么,特意问了我的起居饮食。崔姐姐的孙儿,果然很好。”章氏这样说道。 到了这时,郑衡才知道谢氏改变做法的原因。 没想到,是叶雍的影响。这么说来,叶雍在来之前,就对永宁侯府的情况知之甚详了。 叶雍急公好义,的确是为了章氏着想。只是,她原本可以让谢氏吃些苦头的…… 不过,像现在这样也不错。谢氏在闲章院立规矩,多少令章氏解气。 再说,二房那些孩子,若能得到章氏教导,这便是一种福分。只是,不知道章氏愿不愿意教导他们了。 当郑衡问及这点的时候,章氏冷笑道:“我愿教,他们还不愿意听呢。我何苦自讨苦吃?再说,让我教苏氏的孙儿?除非我傻了!” 苏氏,这是郑衡第一次从章氏口中听到这个名字。这苏氏,就是郑晁的生母了。 她在慈宁宫的时候,只知道郑仁四个儿子皆是嫡出。重活在这里,才知道不是这么一回事。 章氏只生了两个儿子,便是世子郑旻和排行第三的郑晏。此两人均已成家,一在京兆吏部,一在剑南道靖州府衙; 另外两个儿子郑晁及郑昌,皆是妾生子,只是记在了章氏名下。郑晁就不用说了,最小的郑昌,如今正在京兆国子监求学。 关于这四人的情况,郑衡听说了不少。 据说,世子郑旻,也就是郑衡的父亲与章氏并不亲,反而郑昌待章氏如生母; 据说,三夜郑晏与章氏感情最深厚,却被迫离开了永宁侯府,后来也出仕为官了…… 总之一团乱麻,永宁侯府的复杂阴暗,简直可以写成话本。 章氏这种心性刚硬的人,却认下了两个妾生子,其中一个还是视她如死仇的郑晁,这当中必有不为人知的隐痛。 郑衡自己,何尝不是如此呢?若非没得选择,她怎么会扶持至佑帝呢?她还以为了无遗憾,却不想…… 算了,这些都没有什么好说的。 这时,章氏说话了:“谢氏是个蠢的,她那几个孩子,我一个都看不上眼。迢哥儿略好一些,其他人,呵呵……” 这两声“呵呵”意味悠长。 郑衡不能更认同了!谢氏乃谢惠时的嫡次女,最后竟成了庶子之妇。不管出于什么考虑,到底不甚聪明。 难怪章氏不待见她的儿女。 想了想,郑衡便道:“祖母,我以后迟些来闲章院吧。” 她不愿意整日对着这些小孩儿,太浪费时辰,不如在长见院看看书。——她伤养好了,得去禹东游学了。 章氏怜惜她,便应允道:“衡姐儿响午后再来吧,省得堵心。” …… 朝阳院内,谢氏腰酸背痛,只想躺着不动,然而心中那一口气怎么都咽不下去。 她在娘家曾见过嫂嫂们立规矩,却不想原来是这么辛苦的! 章氏,章氏! 她恨恨咒着章氏,锦帕都快揉碎了。这还是第一天而已,莫不成以后都要这样伺候章氏吗? 一想到这里,她就脸色发青。这样下去她一定会发疯的,多一天她都受不了! 她独自一个人思来想去,脸色从青到白,最后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亮了亮。 待郑晁回到闲章院的时候,谢氏便急急说道:“相公,先前我们说的衡姐儿亲事,我倒想到了一个人……” 她话还没有说完,郑晁便止住了她,叹口气说道:“夫人,我们先前考虑不周了。衡姐儿刚出孝,怎么能议亲事呢?便是父亲,也不会应承的。” 之前他只觉得谢氏想得好,现在……嗐,都不用说了。 谢氏愣了愣。这个办法不行?那她怎么办?莫不是要一直立规矩!她无论如何都忍不下去! 见她脸色实在难看,郑晁便劝慰道:“夫人且消消气。对付章氏,何必急在一时?我既能让她幽居佛堂三年,自有办法对付她,只是计划要周详。暂时委屈夫人了。”郑晁这样说道。 其实郑晁说这一番话,实在没什么把握。只是他不愿意看到谢氏诉苦罢了。 自从顺妃娘娘离开后,河东局势便好像有些不同了。他好几次去找谢澧时提及升迁的事,谢澧时都说不用急,再等一等。 谢澧时不急,可是他急啊! 户部的位置就空在那里,别的官员又不瞎,大家都盯着这个位置呢。 这个时候,郑晁迫切需要出政绩。除了先前谢澧时提点他的事,他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办法了。 可恨谢澧时此时却像个龟一样缩了回去! 这些事情令郑晁疲惫不堪,他哪里有心思应付谢氏?便随意这么说了,反正立规矩的不是他,怎么都好说。 谢氏心中忿恨,在见到郑晁劳累的样子后,到底不忍心,便什么都不说了。 罢了,只得暂且忍耐了。 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从京兆送出的一箱箱礼物,到了永宁侯府。 这些礼物,是郑衡继母贺氏所送,主要送给章氏和郑衡的。 按送礼的仆从所说,这全是世子夫人亲自打点的,以供老夫人和大姑娘所用。 呵,世子夫人……世子夫人宁氏都过世三年了。 贺氏算什么世子夫人?哀家怎么不清楚? 如此想着,郑衡令人打开了那一箱箱礼物,一件一件地细看。——谨慎认真一点总归没错。 这些礼物,多是四季衣裳及头面首饰,看起来料子都不错。只是,华丽了些。 大红明黄及亮紫,这么华丽的衣裳,再加上金灿灿的头面,远远就能晃瞎别人的眼。一个刚出孝的姑娘,能穿这些? 难为贺氏这么花心思! 这些衣服她不能穿,不代表别人不能穿,总不会浪费的。 看了看,郑衡便有些意兴阑珊。略膈应而已,对她来说真不算什么。 直到她看到箱子中有一尊瓷像,这瓷像还散发着淡淡幽香时,她才觉得有些意思。(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057章 好毒的心 (和氏璧+) (第六更!为卿卿泠泠的和氏璧加。今天更新到这,明天更新继续跟着月票和<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dashangBtn'>打赏</a>走,谢谢大家!) 这一尊瓷像,质地温润细腻,还散发着淡淡幽香。 这瓷像,是一个端庄祥和的妇人,眉目半垂着,带着无尽包容和慈悲。 这妇人的面容眉眼,又是那么熟悉。尽管郑衡已不是原来的郑衡,却依然深刻铭记。 这是宁氏,郑衡的生身之母。 一瞬间,她心中满是悲苦,眼中竟不由自主地湿润了。这不是她的情绪,而是原来郑衡的残念。 十三岁的郑衡虽然已经死去,但她对宁氏的怀念和孺慕,在见到此瓷像时,眷恋不去。 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母兮鞠我,长我育我…… 宁氏已不在了,郑衡也死了。此刻围绕在瓷像周围的悲苦,是这浓厚到散不去的母女之情。 无母何恃?宁氏过世后,郑衡被迫入佛堂三年,最后还悄无声息地没了性命。 想起都心酸。 然而,她心中越来越愤怒,最终,这愤怒驱散了那丝眷念。此时的她,眼眶湿润着,神情却一片冰冷。 宁氏瓷像仍慈悲笑着,看在郑衡的眼中,却彷如夜叉恶鬼一样。——她只想上前将它砸碎! 却硬生生忍住了。 她看着送礼来的仆从,问道:“这些礼物,都是贺氏准备的吗?” “贺氏”这个称呼太无礼,顿时令仆从愕然。大姑娘怎么敢这么唤?那可是世子夫人…… 可是郑衡的眼神太冷,仆从并不敢多说什么,只老实回道:“这个瓷像,是世子准备的。世子怜惜大姑娘,特意命人造了这瓷像,让姑娘寄托哀思。” 这瓷像,竟然是郑旻准备的?郑衡一点儿也不相信。 她相信,郑旻或许是令人造了这像,但具体情况,他根本就不知道。 自然,就不清楚这瓷像中的门道。况且,郑旻有什么理由对亲生女儿下毒手? 郑旻那等性子,还做不出这样的事情。郑旻,不过是被人当枪使了。 从中做手脚的人,她不用想都知道是谁。 吩咐那仆从退下去之后,郑衡才冷声道:“你们仔细检查这些礼物。将滋补药材及带有香气的物件,全部都找出来。” 她说罢,再次看了看那瓷像。瓷像端庄慈悲,幽幽香气令人宁心静神,但郑衡知道,这瓷像、这香气的功用却不仅仅在此。 既然这清幽的香气出现了,那么就必定有另外一样东西。 她倒要看看,贺氏将这东西藏在那里! 听了郑衡的吩咐,盈真等丫鬟便立刻动了起来。不多时,一堆物品便出现在郑衡面前了。 她逐件逐件地察看着,直到全部都细看了一遍,仍是没有发现端倪,这倒出乎她意料。 “京兆送来的礼品,全部都在这里了?老夫人那边可单独送去什么东西?”郑衡这样问道,略皱了皱眉。 奇怪了,遍寻不着。 她的判断不会错的,到底是哪里遗漏了? 另外的东西都没问题,长见院也没有发现不妥。那么还有哪里? 随即,郑衡眼中一亮,然后吩咐道:“盈真,放好这瓷像,我要沐浴更衣,再去闲章院。” …… 闲章院内,此刻一片冷寂。 章氏面无血色,死死看着案机上那一团团棉絮,哑着声音说道:“衡姐儿,就是这个东西?” 郑衡点点头,声音有一种奇异的平静:“是的,就是这样的东西。这些棉絮渗满了暮籽油。这种油闻起来和绿檀差不多,却是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所谓暮籽,就是暮颜树所结的籽。这种暮颜树,大宣并没有,而是生长在遥远的南景。 如今,她竟然在闲章院的绿檀博古架中,发现了这些暮籽油。 这可真叫人讶异! 原本,这种暮籽油也没有什么特别,然而,当它和另外一种香气结合后,就会产生惊人的效果。 这种效果,就是使人迅速衰老,实在是改貌易脸、阴毒害人的最佳办法。 这另外一种香,便是朝香。朝香暮籽,便是朝暮变幻,听起来相当美好,实则恐怖至极。 这朝香,便是宁氏瓷像的淡淡幽香,类似莲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腻。 这种香气,若是闻过一次,便终生不会忘记。 昔日开熙帝最宠的伍贵妃,就给郑衡送过这样的香气! 不曾想,在河东永宁侯府,她再一次闻到了这种香气,再一次见识这种鬼蜮伎俩。 这尊瓷像是郑旻准备的,而且造的是宁氏的像,以原来郑衡对宁氏的孺慕,必是放在长见院****焚香祷告。 再者,郑衡与章氏极为亲厚,待在闲章院中的时间一定不会少。 如此一来,暮籽朝香的毒气就会渐渐渗入郑衡体内。不用很久,郑衡就会迅速衰老,甚至会无声无息地死去,没有任何人知道原因。 贺氏,好毒的心,好巧的手段! 利用已死了的宁氏,利用郑衡对宁氏的思念,贺氏远在京兆,轻轻松松就布了一个杀局。 这一番心思,比起宫中那些妃嫔来也不遑多让! 或者说,贺氏这般手段,就是从宫中学来的? 毕竟,贺氏嫡亲的妹妹,乃是宫中的贺德妃。——这还是裴家告诉她的。 贺德妃……当年一个小小的贺嫔,三年内竟飞跃成为四妃之一,这种上位速度,就连郑衡也不得不点赞。 想必,贺德妃教导了贺氏什么。贺氏为了对付自己的继女,竟然用了这样的办法。 可能,不仅仅是为了对付继女而已。这暮籽油特意放在闲章院,除了为掩人耳目,更为了将章氏圈进去。 一次杀两人,不留一滴血。贺氏,真是好本事! 只可惜,她如今在永宁侯府,只能说贺氏不够走运了。 章氏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稳住自己的颤抖:“贺氏在京兆,这些暮籽油却在博古架夹层中,是谁帮她?” 是了,贺氏远在京兆,若是没有人帮她,这个毒计断不能起效。 这些绿檀博古架,原本就一直放在闲章院中,是谁将暮籽油放进去的呢? 是负责装修闲章院的谢氏吗?还是别的谁? 不管是谁,总归是想对付章氏和郑衡的,是想让她们去死。 郑衡双手拢在身后,唇角微不可见地勾了勾。 很好,想哀家死的人,最后一定会被哀家先弄死!(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058章 人心 (一更!我在努力爬销售榜,请大家多多订阅,谢谢了!) 章氏恨极,她万万没有想到,她刚从佛堂里搬出来,就有人处心积虑地要她性命。 还有衡姐儿,不过是一个屈居在河东侯府的姑娘,贺氏为何如此容不下她呢? “祖母,人心这种东西最难测,谁知道别人是怎么想的呢?”郑衡如此说道。 这个别人,自然是指贺氏。 在郑衡的印象中,她连贺氏的面都没有见过几次,更别说哪里得罪贺氏了。 正如怀璧其罪的道理一样,或许在贺氏的心目中,郑衡的存在便是一种错误。 错误嘛,大抵都是要消除的。 不过在这一事上,郑衡却不会让贺氏如愿。——她原本还想着,与贺氏河水不犯井水,不想贺氏却使出了如此狠毒的招数! 那就不能忍了! 说到底,贺氏为何如此狠绝地对付章氏及自己呢? 这时,章氏已经渐渐冷静下来,开始说道:“贺氏在你父亲热孝的时候嫁过来,当时我极力反对。侯爷以你姐弟相逼,我不得不同意。不久他们便回了京兆……” 章氏如此说道,将三年前的事情说了出来。 热孝成亲,不管是为了什么理由,到底还是说明郑旻为人凉薄。宁氏尸骨未寒,贺氏却很快就生产了,生下了一双七星子。 七星子可是好兆头,更别说是一双。恰好郑旻那时候升至吏部。由此,贺氏便更得郑旻宠爱了。 宠爱到,几乎忘记了自己还有另外一对儿女。 这三年,郑衡幽居佛堂,郑适艰难度日,说到底还是因为郑旻与贺氏成了亲。 自古有了后娘便有后爹,这一盆狗血就和许多大家族会有的一样,郑衡并不感到惊奇。 只是,父杀子是为不慈,真正的郑衡死在了佛堂。如此一来,郑旻不慈已坐实了。 何况还有一个贺氏! 不管贺氏为何如此狠毒,朝香暮籽既然出现了,那么贺氏就成了她的敌人。 对待敌人,郑衡的态度也只有一个,那就是除之而后快。 既然贺氏想她死,那她只好让贺氏先去死一死…… 只是如今贺氏远在京兆,事情就不太好办了。 “祖母,过去的事就暂且不想了。这绿檀博古架的事情,得好好查一查。”郑衡如此说道。 不将这个人拔出来,就像有利刃对着胸膛一样,这感觉太不美妙。 章氏冷哼了一声,道:“无非就是二房那几个人。闲章院一直是谢氏打点的,看起来谢氏的嫌疑最大。然而谢氏是个蠢的,贺氏能放心和她合作?” 这说法,郑衡十分认同。 理清内宅阴私,其实和刑部探案出不多。一点点抽丝剥茧,最后才能看清楚是人是鬼。 这倒不难,现在二房的人不是在闲章院立规矩吗?正好可以试探一番。 朝香暮籽,哪个人都怕吧? 幸好检点礼物的时候,是在长见院,除了盈真几个大丫鬟,连司慎、司悟都不曾知道。 “如此正好,衡姐儿将那尊瓷像送来闲章院,我倒要看看,到底谁会色变。”章氏恨恨说道,眼中有刻骨恨意。 她还没有那么好的涵养,能够原谅欲取自己性命的人。 郑衡点头应是,道过几天就会将佛像送来。——虽则暮籽油已经拿走了,为谨慎起见,还是得多等几天。 出了闲章院,她的心情便渐渐沉重起来。贺氏的帮凶是谁不难找,真正让她心情沉重的,是这暮籽的出现。 贺氏为何会有暮籽呢?是从宫中得到的,还是从旁处得到的? 不管贺氏从哪里得到,暮籽的出现,已经足够让郑衡警觉。 暮颜树,只长在南景,在南景也属珍贵物品,一般人家不可能轻易得到。由此可见,贺氏身边有人与南景有密切往来。 至佑二年,南景入侵大宣,她带着宁缺等将领,折损了三分一的暗卫并无数士兵,才将南景士兵赶出大宣。 这一场战争,便是平南之战。 在这一战中,大宣和南景都元气大伤,谁都没有力量再发起争端了,于是两国在大宣最南端的云城定下盟约,誓言永为睦邻,史称云城之盟。 如今是至佑十四年,距离云城之盟已过去十二年了。如今两国恢复往来,郑衡并不感到意外。 但她十分忌惮南景的君主穆醒。 此人雄才大略,登基短短两年便已平息所有敌对势力,并且将南景兵权牢牢握在了手中。 从鸿胪寺谍报和暗卫消息中,郑衡越来越清楚穆醒的野心。穆醒不止一次说过云城之盟是南景之耻,当中深意不言而明。 其时她身体已经很不好,心想着自己若是宾天,至佑帝必不是穆醒的对手。 既然至佑帝不是穆醒对手,那就只好让他们成不了对手。 于是,她便给鸿胪寺和暗卫下了一道死令:不惜一切代价,击杀南景君主穆醒。 可惜,事最后不成,又或许穆醒天命不当绝。暗卫们只是重伤了穆醒,并未能取他性命。 她缠绵病榻之时,穆醒也在养伤。后来……她便死了。哦,是宾天。 南景和穆醒,如今是怎样的情况?她不知。 如今大宣十大道有流民不断,与北宁又多有纷争,内忧外患不断,穆醒这种野心勃勃的人,岂会放过这个机会? 朝香暮籽,说到底和南景有关。当年她杀皇贵妃伍氏,就已经将宫中的朝香暮籽都毁了。贺氏又是从哪里得到这些东西? “想得再多,哀家又能怎么办呢?”郑衡默默想道,始终心绪不扬。 一个人,如果曾站在国朝最顶端的位置,如果曾掌过至高无上的权力,那么其所观所想,必是站在最高位置,必还带上至高权力。 哪怕换了身份换了地位,甚至换了一个人,这种习惯都难以改变。 譬如在天空翱翔过的雄鹰,哪怕跌到了地下,也和蝼蚁是不一样的。 郑衡便是如此。她何尝不知道这些是不应该想的?只是心之所向,实在很难阻止。 罢了罢了,总有一日,哀家会知道南景及穆醒的情况。或许到那时,哀家不会再想着杀了他。 呃,其实现在也不会了。郑衡想她再也不会为了至佑帝,下令不惜一切代价杀了穆醒。 人一生,总有些错误是不能再犯的。——这是郑衡经历两世得来的教训。 她徐徐往长见院走去,心绪渐渐沉淀。到最后,她想的便是:几日之后,会是谁在闲章院勃然色变呢? 她略有些期待……(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059章 弄巧反拙(月票50+) (第二更,恳请大家订阅!) 这一日,谢氏带着伍氏并几个孩子们,如常来到了闲章院。 连续几日立规矩下来,谢氏便学乖了。尽管心里怨恨得要死,脸上却相当恭敬。 唯一的破功,就是在看到伍氏坐着的时候,她总忍不住忿忿地瞪着伍氏。 她原本也想伍氏像她一样立规矩,章氏却轻飘飘地来一句:“伍氏只是个妾而已,她又不是我儿媳。” 这么一句话,就让谢氏噎住了,怎么说都不是了。 谢氏原本想着今日又和往常一样了,不想章氏却没有使唤她,反而招呼着众人:“今儿我得了一件珍宝,大家都来鉴赏鉴赏。” 随即,她吩咐着大丫鬟佩彤:“你去将东西拿出来吧。” 章氏说罢,便将众人引至绿檀博古架前。 而郑衡,就站在谢氏和伍氏身边,身上还带着淡淡幽香。 谢氏想着章氏究竟得了什么宝贝,并没有在意郑衡身上的香气。伍氏则略低着头,谦卑乖顺的样子,看不到脸上的表情。 旋即,佩彤便捧着一个红绸盖着的物件回来了。她将物件放在博古架上,禀道:“老夫人,已经好了。” 章氏笑眯眯地道:“这是个好物件,你们都上前一步,都仔细看看吧。” 她这么一说,谢氏和伍氏等人便动了动,都看向了那个宝贝物件。看轮廓,应该是观音像之类的。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章氏伸手,缓缓将红绸揭了起来,露出了这个宝贝。这是一尊瓷像,质地温润…… 但为何这个瓷像是宁氏的样子?! 谢氏双眼都瞪大了,脸上露出了慌乱的神色。这是宁氏的瓷像,栩栩如生,就好像宁氏出现在面前。 谢氏的气息紊乱了,她犹记得宁氏临死前的样子。她在慎行堂里,看着宁氏口吐鲜血,像鬼魅一样盯着众人,然后死不闭目…… “啊……这这……这是大嫂?”谢氏忍不住低呼一声,结结巴巴地说道。 她身旁的伍氏,也露出了一脸畏惧的神色。显然,她们都想到了已经死去了的宁氏。 宁氏对郑衡来说是至亲,见瓷像只会心生孺慕,但对别的人来说,就不一样了。 谢氏的脸色甚至可以说得上发白,伍氏也瑟缩着身子。 郑衡笑道:“是啊,母亲的瓷像是从京兆送来的,是最大的宝贝。你们都记得大伯母吧,来上前看看。” 她唤着郑晁几个孩子们,除了郑迢,其余的人反而退了一步。 略失败啊…… 郑衡这样想道,放弃了将这些孩子带上前的打算。刚才那么一瞬间,她看到谢氏和伍氏两个人都下意识伸出了手。 如此,一下子倒不好分辨是谁知道朝香暮籽了。或许,这两个人心中都有鬼? 谢氏和伍氏的脸色实在太难看。下一刻便听到谢氏说道:“老夫人,儿媳突然觉得头晕得厉害,恳请先离开,改日再立规矩吧。” 她说完这话,不等章氏回应,她便迈开了步子,再顾不得装出恭敬的样子,匆匆带着孩子离开了。 伍氏紧随其后,也带着她所出的郑绘离开了闲章院。 随着她们离开,闲章院顿时安静下来。其实这时距搬出瓷像,也就一小会儿的时间,她们竟怕成了这样。 “衡姐儿,可看出些什么来了?哪一个才是?”章氏这样问道。 她刚才也在不着痕迹地观察谢氏和伍氏,却发现这两个人同样变色,而且都迫不及待地离开了闲章院。 她一时分辨不出。或许小姑娘眼睛利,衡姐儿能发现些什么。 郑衡回道:“我心中已有了一些判断。不过还没有完全确定。祖母且等一等,我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了。” 的确,那两个人的表现,几乎没有太大的差别,都是勃然色变。究竟哪一个是因为朝香暮籽慌乱呢? 其实郑衡已经隐约看出来了。但是她想再进一步观察。事关朝香暮籽,还是仔细为妥。 俗话说疑心生暗鬼,这一次试探之后,说不定有人忍不住自己就露出马脚了。 以郑衡对人性的推测,必定是的。 果然,晚膳刚过不久,二房就出了大事。 最喜欢听八卦的司悟向郑衡禀道:“姑娘,二夫人和伍姨娘不知为何起了争执,两个人互相推搡,竟然同时见了红。” 同时见了红?谢氏和伍氏两个人都有了身孕?两个人互相争吵推搡,这是两个人都不知道自己有孕? 简直开玩笑!若谢氏和伍氏随意一个人不知,尚可说得过去,现在两个人都出现了这样的情况,那就只能说明其中一个人作假! 郑衡想过其中一个人为了掩饰朝香暮籽,必定会故意闹出动静,却没有想到会这样的情况。 这一下,郑晁怕是不知道心疼哪一边了。 好好的,这两个人为何会争吵呢? 这点,司悟却没有探听出来,便为难回道:“姑娘,奴婢并不知道。听说朝阳院的两位管事娘子,都不知是什么原因。” 不知道原因,总不会是突然打起来吧?不过是狗咬狗一嘴毛,郑衡对此并不关心。 她真正关心的事,已经有了结果。她唤来轻功最好的盈知,吩咐道:“你且去珠玉院,看看伍氏有何动静。” 盈知领命而去,郑衡则是在想着伍氏这个人。永宁侯府中的妾室,怎么会与朝香暮籽有关系? 从一开始,郑衡所怀疑的人,就是伍氏。不是因为伍氏露出了什么蛛丝马迹,若是因为……谢氏太蠢了! 谢氏这个人,自持出身大族,自以为手段了得,其实脑子并不聪明。 从她在章氏面前立规矩就可以看出来了,谢氏明明十分抗拒立规矩,心中想必忿忿不平,脸上却不得不装出恭敬。 越是接触谢氏,郑衡越是发现谢氏的不灵光。禹东山那个孤傲的贵夫人,不过是一副皮囊而已。 贺氏能想出朝香暮籽这样的毒计,岂会与一个不灵光的人合作?太没有保障了!若自己是贺氏,就一定不会选这样的人。 她在闲章院中,伍氏想伸出手去阻止自己的女儿,却又倏地收了回来。——这说明伍氏在那一瞬间有过计较。 在那样的情况下还计较,伍氏不是贺氏的帮凶,还能是谁? 可是,当盈知从珠玉院回来之后,郑衡却觉得,她或许是想错了。(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060章 再刺(月票50+) (第三更!求月票!感谢卿卿泠泠的和氏璧!感谢属猫的小老鼠的桃花扇,感谢大家的礼物~) 二房数个院子,都在侯府东南一带,规模格局都相当好。 就连妾室伍氏的珠玉院,都不比郑衡的长见院差多少。 可见郑仁的心简直偏到天边去了。 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盈知去了珠玉院,竟一下子就被发现了,故不得不迅速离开,并没有探听到什么消息。 这本身,就已是一个大消息。 盈知是裴家特意培养的属下。虽则比不上郑衡以前的暗卫,但比普通丫鬟强太多了。 这样的人,万没有轻易被人发现的道理。可是这样的情况,偏偏出现了。 那就是说珠玉院的丫鬟也很不普通! 如此就太不寻常了,伍氏只是郑晁的妾室,身边怎么会有这样的丫鬟? 早几日,郑衡已从章氏口中得知了伍氏的情况。伍氏是十来年前成为郑晁妾室的,听说娘家也是读书人家,只是后来没落了。 伍氏为郑晁生了一个女儿,这十余年来循规蹈矩,章氏并没有发现她有任何不妥。 不管伍氏过去表现如何,郑衡只知道现在这个人很不简单。 “盈知,依你看,那发现你的丫鬟,本事与你相比,孰胜?”郑衡这样问道。 盈知想了想,老老实实回道:“回姑娘,若奴婢有所准备,当是略胜一筹。” 盈知心想自己一下子就被发现,是不够谨慎之故。她万没有想到珠玉院藏着厉害的人,以致露了痕迹。 “无妨,以后审慎便是。”郑衡回道,示意盈知不必太过自责。 哀家都看漏眼了,怎么能怪盈知? 原本以为,伍氏只是贺氏的帮凶而已,她吩咐盈知去查的时候,并没有多加提点。 不想,伍氏身边有这么厉害的人,事情便不一样了。 朝香暮籽到底谁是主谋,现在反而不好说了。 一会儿后,郑衡便吩咐道:“将盈足唤来吧,我有事吩咐你们去做。” 现在郑衡反而更想知道,伍氏身边为何会有这么厉害的人。 她有预感,知道了这个答案,朝香暮籽的事情也能水落石出了。 且说,现在二房满是愁云惨雾,皆因郑晁妻妾都出了意外。府医和大夫不断进出,脸色相当凝重。 郑晁一面惋惜没了的两个孩儿,一面还要调和妻妾矛盾,心中愁闷不已。 之前这两个人都相处得好好的,他专心享齐人之福便是。这一闹,就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说到底,都是章氏恶意挑拨!若不是她故意磨磋谢氏、同时捧高伍氏,谢氏的怨念便不会这么深,就不会与伍氏起挣扎! “我一定不会放过你的……”郑晁默念道,眼中布满了阴鸷。 这事,章氏不算无辜躺枪,但谢氏伍氏见红之事,实在不是她做的手脚。 当章氏听到郑衡的请求时,不禁愣了愣,随即问道:“衡姐儿,你想我去珠玉院?这是为何?” 郑晁虽然记在章氏名下,但章氏向来不屑与二房往来。就算听到谢氏和伍氏见红,也没有多少表示。 如今衡姐儿竟请求她去看望伍氏?说实话,章氏压根儿就不想去 郑衡道:“祖母,伍氏必是贺氏的帮凶。我们去看望她,她心中必会发怵,说不定会露出什么马脚。” 她并没有说伍氏的怪异。不然,盈知和盈足两人的事就不知如何兜回来了。 只是,她必须请章氏去珠玉院一次。当然,她也会跟着去,还会把盈知也带去。 既然夜探珠玉院不成,那么郑衡便光天白日去了。 莫不成伍氏这个妾室还敢将她们赶出来? 伍氏的确不敢!事实上,她在见到章氏和郑衡的时候,露出了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 “劳烦老夫人和大姑娘前来。卑妾……卑妾心中惶恐。”伍氏努力撑起身子,这样回道。 心中惶恐什么的,郑衡就姑且听之。 不过若是朝香暮籽事发,伍氏的确应该惶恐才对。 郑衡站在章氏身边,细细打量着伍氏。 她看起来很虚弱,脸色甚是苍白,声音都有气无力。看样子,的确是流产伤身了。 只可惜……郑太后一双火眼金睛,在宫中不知见了多少这样的妃嫔。 她们演得,比伍氏还要逼真得多。——起码她们肯定会在屋中放点什么血,让屋子里有一种淡淡的血腥味。 这样的经验,显然伍氏并不是很足够。 郑衡将目光移向了伍氏的丫鬟。永宁侯府的妾室,身边都配着两个丫鬟,伍氏身边便有听风、吟月这两个丫鬟。 这两个丫鬟俱低眉顺眼的,郑衡一下子瞧不出端倪。——无妨,盈知肯定能瞧出来的。 这时,章氏说道:“说起来,这也和我有关。我不该将宁氏的瓷像搬出来,让你们都受了惊吓。” 这一句话,让伍氏僵了僵。章氏为何会提到那尊瓷像?莫不是已知道了什么? 这种警觉在伍氏脑中一闪而过,幸好她及时反映过来,只低头懦懦说老夫人不必自责,云云。 章氏来珠玉院,本来就不甘愿。她耐着性与伍氏略略说了些话,才离开珠玉院。 在回来的路上,盈知朝郑衡点了点头。这是表示,她已经知道厉害的丫鬟是谁了。 当晚,一个身影偷偷出了珠玉院。在谨慎地四处张望之后,这身影才跃出了永宁侯府,飞一般朝东南掠去。 随即,永宁侯府出现了另外一个身影。这身影在片刻之后,也往东南小心翼翼地追过去。 这一切,悄无声息。 …… 郑衡在长见院内摆弄着棋盘,等候盈知返来。 她知章氏这么一去珠玉院,伍氏必会心中惴惴,会猜测章氏的来意,会担心朝香暮籽暴露,便会忍不住做些什么。 心中有暗鬼的人,就连见着叶影都会觉得是鬼魅。无他,自己吓自己而已。 深思熟虑是一件好事,不过有时候想得太多,也会很麻烦。伍氏可不就是这样? 伍氏的丫鬟到底去哪里呢?盈知这一趟是否有所得?郑衡等待着。(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061章 秘闻 (月票70+) (第四更!感谢kisssherry的桃花扇~) 将近丑时一刻,盈知才回到长见院。 此时郑衡尚未入睡,便听了盈知的禀告。 “姑娘,奴婢一路跟随伍氏身边的听风,最后发现她进了含光大街的一间客栈,与她接触的人,是一个老者……”盈知将所见到的一一说了出来。 听风是从客栈后门进去的,给她开门的老者,看样子是客栈的掌柜。 和一般掌柜不同的是,这老者异常警觉,目光也更加敏锐,当是有武功在身。 盈知不敢贸然进入客栈,便在客栈周围的树木蛰伏起来。约小半个时辰后,听风再次出现在客栈后门,然后径直回了珠玉院。 最后,盈知总结道:“姑娘,听风回来的时候,手上拿了一包东西,仍是非常谨慎。” 夜行人的衣着十分贴身,以便减轻负担加快速度,那身形同样如此,所以盈知才会发觉她手中有东西。 听罢这些,郑衡便问道:“这个客栈,东主是谁?” 含光大街的繁华程度,仅次于礼元大街。这个客栈开在那里,想必东主资财不薄。 能出任掌柜的,多是亲信之人。若说东主对这一切不知情,郑衡不怎么信。 “奴婢并不知道,奴婢……以往没有接触这些。”盈知这样说道,略有些为难。 若不是当晚要护送郑衡回侯府,盈知和盈足两人还在裴家受训。这样的事情,盈知不愿意多说。 正如五少交代的那样,以后尽心尽力为郑姑娘办事便是。裴家的情况她不想提及,同样地,郑衡的事情她也不会多说。 郑衡颇意外盈知会这么说。不过,一想到裴家的行事风格,她便觉得正常了。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她也是这样想的。 “辛苦了。先歇息吧。接下来多监视珠玉院,我会让盈足去查一查那客栈的来历。” 这同福客栈,她记住了。 接下来几天,永宁侯府一切平静。谢氏和伍氏都在养身体,郑衡还出府去了一趟禹东学宫,只在明伦堂书库看了几个时辰的书便返回了。 回来的时候,她还特意吩咐章勇驾着马车,去礼元大街和含光大街转了转,然后悠悠回了侯府。 她回到长见院没有多久,司悟就前来禀道:“姑娘,奴婢从佩彤姐姐那里听到了一些消息,是和伍姨娘有关的……” 郑衡示意她继续说下去。她知道司悟有熊熊的八卦之心,便特意交代她有什么都可以说一说。 这会儿,司悟从佩彤那里听到什么了? 得了郑衡允许,司悟眼光亮了亮,略兴奋地说道:“奴婢听说,二爷之所以这么宠伍姨娘,是因为……是因为伍姨娘腰间有个纹身……” 说罢,她羞红了脸。 这种闺房之事,她们几个丫鬟之间就嘴碎说说的,但真在主子面前说了出来,还是太羞了。 郑衡脸色倒一点儿没变。这不算什么事,纹身增加房中情趣什么,宫中这样做的妃嫔不要太多。 她仿佛想到了什么,态度有些讥诮。 盈真急急用眼神阻止司悟:作死啊你,竟然在姑娘面前说这些事,若是老夫人知道了,肯定将你爬一层皮! 这事,盈真和盈实早就知道了,但从来不敢在郑衡面前提及,怕污了姑娘的耳朵,如今司悟这丫头竟说了说了出来。 接受到盈真的目光,司悟缩了缩,正想告退,就听到郑衡问话了:“那纹身,是怎样的?” 司悟感到脸灼热灼热的,下意识回道:“听说是牡丹形状,还会……呃……还会变色……” 这些话,那就真的不适合在郑衡面前说了!就连稳重的盈足都咳了咳,提醒司悟已经过了。 丫鬟们各有所想,并没有注意到郑衡的身子有刹那的僵硬。 牡丹花形,还会变色……正巧,郑衡亲眼见过这样的画面,还是令她深恶痛绝、愿永不想起的画面。 现在,却不得不想一想了。 据郑衡所知,这可不是什么纹身,而是一种胎记,属于某个家族的隐秘胎记。 她想,她知道伍氏身后的人是谁了。难怪,朝香暮籽会出现。 如此,伍氏便更不能留了。 不曾想,那一家竟然有人活了下来!还隐匿在河东道永宁侯府中,这可真是…… 撞到哀家手中,真是不走运了! 她吩咐盈真与司悟离开,却将盈足留了下来。 半响,她才吩咐道:“盈足,我修书一封,你送到千辉楼给胖掌柜,让他转交给裴族长。” 现时裴定去了京兆,她只好问裴光借点东西了。——裴光,必定知道她是韦君相的弟子。 盈足微低着头,应道:“是,奴婢知道了。” …… 月黑风高,杀人夜。 同福客栈的后院,响起了一阵阵“琤琤”刀剑交加的声音,夹杂着闷声痛呼,还弥漫着一股血腥味。 怪异的是,这样的声响,竟然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客栈前院的宿客仿佛都睡死过去了,没有人听到这声响,也没有人见到这激战。 这激战并没有持续太久,半刻钟之后,刀剑声便停了。 在客栈的后院,一个身形肥胖的黑衣人简洁道:“带走!” 说罢,他便以和身形极不相符的敏捷,飞跃出了后院。他身后跟着数个黑衣人,还挟持着一个已经昏死过去的老者…… 与此同时,长见院内燃起了一豆烛光,郑衡端坐在雕花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伍氏。 伍氏跌坐在地上,皮头散发的,手脚被绑住了,嘴巴也被堵住了,看上去狼狈不已。 然而她脸上没有一点慌乱,正恶狠狠地盯着郑衡,目光仿似要生啖郑衡般。 可惜她此时站都站不起来,这目光的杀伤力实在有限。 这样的画面恍惚在哪里出现过……不过她这一生对付多太多人,已经不太记得了。 郑衡微翘着尾指,淡淡说道:“你可知哀……厉平太后为何要杀先帝的皇贵妃?” 此言一出,伍氏双眼蓦地瞪大了,就连边上的盈知、盈足都露出讶异的神色。 ps:前一章是月票60+的了,作者君的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现在标题改不了了,特声明~(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062章 不得不杀(和氏璧+) (第五更!为卿卿泠泠的和氏璧+,感激!谢谢!) 伍氏惊诧得眼珠子都突了出来。她怎么都想不到,像郑衡这种年纪的姑娘,竟然会知道先帝的皇贵妃。 现在是至佑十四年,距离先帝在位时已隔了那么久。世事流转人心淡漠,谁会记得十四年前的事?如今就连京兆的百姓,大概都忘了先帝的皇贵妃。 先帝最宠爱的皇贵妃,姓伍。 先帝突然驾崩,年轻的继后郑氏成为郑太后。没多久,郑太后便杀了皇贵妃伍氏,还下令诛了伍氏一族。 当时郑太后诛杀伍氏的理由是:伍氏与南景有勾连,乃叛国大罪,故全族当诛。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世人皆以为郑太后为了报复泄愤,才给伍氏栽了这个罪名;世人还以为,朝官迫于郑太后的权势,才敢怒不敢言。 可是,侥幸逃出生天的妾室伍氏,却知道这个罪名是真的。伍家,的确与南景有勾连,事实上,伍家族人就是南景安放在大宣的棋子。 朝中的大臣都知道是真的,才噤声不语。不然,御史台那些官员早就出动弹劾了,岂会默由郑衡行事? 十四年了……十四年前的事情,还有多少人记得?为什么郑衡会知道? “呜呜呜……”伍氏不能说话,只好不断挣扎着,拼命扭动着身子,表达着她的愤怒和惊诧。 “很惊讶?朝香暮籽虽然难得见到,却还是有人知道的。我倒很想知道,当年伍氏灭族,你是怎么逃出来的?”郑衡如此说道,嘴角还有一丝笑意。 这样的笑意,在昏暗烛火的映照下,在伍氏看来却如鬼魅一般。(姑娘,你真相了!) 朝香暮籽,郑衡竟知道,还知道她是伍氏族人!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郑衡摇摇头,叹息般道:“我只是不知道你缘何这般想不开,既然捡回了性命,那就安安稳稳待在永宁侯府好了,为何还要重蹈覆辙?” 重蹈覆辙,继续走着伍家的死路,成为南景的细作。 伍氏这是想复仇?唔,哀家都已经死了,伍家大仇已报。如今伍氏还做着这样的事,想必是为了南景。 伍氏不仅毒害她,还是南景的细作,就绝对不能留了。 郑衡实在太清楚这些南景细作了,死而不绝。更多情况下,像阴沟里的老鼠,稍有一点动静便逃逸无踪。 呃,这个比喻……似乎她曾安放在大宣的细作也如此,不过她管这个叫灵敏机变。 就是因为细作太难应付了,郑衡才当机立断请裴家出手,将同福客栈的掌柜抓住。 她怕再拖延下去,这些人会嗅到什么风声,然后销声匿迹。 她的猜想是对的,伍氏及那两个丫鬟,不是正准备逃走吗?——被盈足带人逮住了而已。 “你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有想过郑绘吗?如果她知道自己的生母是南景的细作……”郑衡没有说下去,这停顿反而更让人心中发寒。 伍氏身子僵了僵,随后挣扎得更厉害,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害怕。 郑衡没有做过母亲,但她曾有一对世上最慈爱的父母。她知道,父母为了儿女,甘愿付出一切,包括自己的性命。 是以她更不能理解伍氏的行为。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不管伍氏有什么苦衷有什么迫不得已,已经做出了选择,就一定要承担后果。 郑衡忽而有些倦了,也不愿意再费时,便冷冷道:“我只给你一次机会,将你所知的事情全部说出来,我便保住郑绘。” 伍氏停住了挣扎,只是眉眼间依旧愤恨,她压根就不相信郑衡的说话。 她怕若是什么都说出来,郑衡转眼便会对付绘儿了! 绘儿……她的绘儿……她什么都瞒住绘儿,就是为了保护绘儿。 绘儿只知道她娘家是读书人家,此外什么都不知道! 见状,郑衡轻飘飘说了一句:“若是郑仁知道你是南景的细作,你女儿会怎么样?” 昔日宁家失势而已,没多久宁氏便“病死”了。以郑仁行事的风格,郑绘会有什么下场,如同照镜那般明白。 伍氏一动不动,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下来,最终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在南景和女儿之间,她选择了女儿。 她将自己所知的,包括同福楼中的掌柜、包括将暮籽油放到闲章院中,等等。 但她还有一点没有说,于是郑衡问道:“你为何与贺氏勾结?此事,你是主谋还是贺氏?” 不想,伍氏却说道:“我并未与贺氏勾结。我只接到将暮籽油放到闲章院的命令,并不知道朝香在哪里,所以当时吓了一跳。” 就是那一吓,让她想伸出手去拉回女儿却又担心不妥,便让郑衡发现了端倪。 如此说来,宁氏瓷像的朝香,伍氏并不知道,这又是怎么回事?可惜,京兆远了些。 当所有事情都说完之后,伍氏恶狠狠地说道:“你答应过我,要保住绘儿。若是你骗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郑衡很想说你做人都对付不了我,做鬼又如何? 然而她想到了自己的经历,便知确实有借尸还魂一事,当下便肃穆着神色,沉声允诺道:“我会做到。只要她不作死,我会保她一生平安。” 她虽暴厉腹狠,却是一诺千金。她既然答应了伍氏,就一定会做到。前提是郑绘脑子明白些,不会做些什么事出来。 将伍氏交给裴家的人后,盈足便返回长见院了。她踌躇了片刻,最终开口问道:“姑娘,四姑娘那里……” 盈足屏息静气,紧张等待着郑衡的答案。她很想知道,姑娘刚才在伍氏面前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至此,郑衡才知道郑绘在府中排行第四。她希望这位郑四姑娘能够遵照伍氏的意愿,单纯地、平安地活下去。 她正了正脸容,道:“将伍氏从这事中摘出来吧。郑绘那里,什么都不必透露。” 听了这话,盈足顿时双眼发亮,飞快地答道:“是,奴婢知道了!” 郑衡看着盈足离开的身形,总觉得哪里不对。随即,她便反应过来了,平时面瘫似的盈足刚才好像笑了? 略有些惊吓…… 此时在房间外的盈足,却无声地笑了。 她最怕的,就是跟着一个狠毒到没有下限的主子,当这个主子还极为聪慧的时候,那就更可怕了! 现在……有一个善谋果断、杀伐狠厉、却有着自己底线和原则的主子,这种感觉不要太好! 她的感觉是好了,然而二爷郑晁却不太好。 他一晚上都噩梦连连,起来后才知道,真的出事了!(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063章 真怕了 (第一更!感谢大家的订阅和<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dashangBtn'>打赏</a>,请继续支持呀,平仄拜谢!) 郑晁一起来,便听见珠玉院的管事妈妈陈氏匆匆来禀,道是伍姨娘及听风、吟月三个人都不见了! 陈氏是个机警的,尽管心如火燎,却没有对外声张,只道伍姨娘身子不适,任何人也不见。 “二爷,奴婢去四姑娘院子找过了,伍姨娘并不在。”陈氏急得快哭出来了,心中怕得要死。 她暗暗骂自己昨夜为何睡得那么死,就连伍姨娘等三人什么时候不见的,她都不知道。 二爷不会将事情都怪罪到我头上吧,我不想去慎行堂受罚…… 郑晁揉眉的动作顿住了,随即勃然色变,厉声喝道:“你说什么?什么叫三人都不见了?” 永宁侯府有家丁护院巡夜,可谓戒备森严,伍氏及丫鬟们怎么可能不见?必是在府中哪处赏春景吧。 他一下子并未想起伍氏小产卧床,是不可能出院赏春的。 他怒气稍敛,责备地看了陈氏一眼,说道:“遇事一惊一乍,怎么当差的?伍姨娘还能去哪里?快去府中找找……” 陈氏就是到处找过了也不见人,才来禀告郑晁的,这下真哭出来了:“可是,二爷……” 郑晁正想训斥陈氏,又听到房门急急地响了起来。这一次,是他贴身随从林康的声音。 “二爷,门房刚才来了,说是刺史大人有急召,还说十万火急,请二爷立刻回府衙。”林康急忙道。 听了林康的禀告,郑晁马上就让陈氏退出去,只吩咐一句“好好找找”便离开了侯府。 刺史大人一大早就有召,还说得这么紧急,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闻州,一定是出了大事了。 到了府衙,郑晁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 昨晚,闻州城竟然有两处地方发现了南景细作的踪迹,在其中一处的同福客栈还发生过激战,倒着十几具尸体。 据闻州府吏说,客宿在同福客栈的商人起来后,发现客栈不仅没有准备热水早膳,就连伙计都没有见过人影。 他还以为客栈的伙计躲懒,便气冲冲去了后院唤人。这一去,他几乎吓到失禁。 后院里横七竖八地倒着许多尸体,他当即惨嚎一声,引来了其他宿客,随后报了官。 刺史府的录事去了同福客栈之后,才发现那些死去的伙计身份全部都有可疑,掌柜也不见了。不知怎么的,就有宿客说这些人是南景的细作。 另外一处,则是位于城北的楚春楼。楚春楼是烟花之地,待刺史府的官员赶到时,那里早已人去楼空。 听了这些汇报,郑晁脸色都变了。 任何事一旦涉及别国,就没有小事一说,更何况涉及到细作,还同时发现两处地方,这就是天大的事。 难怪袁瓒会火急召他回来,难怪他一晚上都在做噩梦,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这时,袁瓒说道:“此事已经惊动了谢大人。正好刑部的叶大人在闻州,谢大人便令你们两人处理同福客的事。本官则追查楚春楼众人的去向。” 南景细作的事,本应由鸿胪寺负责。问题是河东现在没有鸿胪寺的官员,反而有一个刑部员外郎叶雍。 谢澧时恨不得将细作的事甩出去,然而此事就在闻州出现,无论如何都推不掉。 他想借助叶家的影响和叶雍的能力,看能不能将这些事查清楚,才请了叶雍查探。 叶雍查案的名气,郑晁也听说过。他原本因为章氏而对叶雍有些看法,现下也顾不得放在心上了。 于是,他对叶雍露出了笑容,道:“劳烦叶大人了。事不宜迟,我们立刻去同福客栈吧。” 叶雍点点头,然后和郑晁一起去了同福客栈。 出了这样的事,同福客栈的客商早就跑光了,只剩下闻州府吏在严守着,禁止任何人靠近。 后院那些尸体,依然横七竖八地倒着,维持着最后死去的样子。 细细查看着这些尸体,叶雍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这些尸体上的刀痕深可见骨,全都是在五刀之内毙命。从尸体刀口来看,杀他们的普通的长刀。 镖局、普通护院用的便是这种长刀。 刀法精准狠辣,显然是练家子。但是,除此之外,并没有留下任何具有辨识度的东西。 反而在这些尸体身上,他发现了几个属于南景细作的印记。 这些人,的确就是南景的细作。可是,击杀这些人的,是谁呢?他完全没有找到线索。 郑晁脸色有些发白。 这么多尸体,他还是第一次看到;院中浓重的血腥味,差点令他作呕。 然而他又不愿意太丢脸,便强忍着浑身不适,跟在叶雍身后看着那些尸体。 恰好叶雍正将一具尸体翻过来,郑晁便直直和这死尸打了个照面。 “啊……”郑晁忍不住低声喊了出来,脸色更加难看了,惨白惨白的。 叶雍听到这声惊呼,便扭头问道:“郑大人,怎么了?可是发现了什么?” 郑晁下意识地摇摇头,巴巴地说道:“没……没有。只是一下子看到这么多尸体,不太适应……” 像郑晁这样的表现,叶雍见得太多了。刚进刑部的官员在见到尸体时,哪一个不是这样的? “既如此,郑大人便先去前堂稍等片刻。”叶雍如此说道,然后继续查看尸体,不再理会郑晁。 郑晁手脚发颤地出了后院,直到坐了下来,双手仍在止不住地颤抖。 那具尸体……他见过这个人,而且还不止见过一次!这……这不是听风的远房表兄吗? 这个人怎么会是南景的细作呢?那么,那么听风是什么人?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开始正视早上陈氏所禀的事情。 伍氏及两个丫鬟都不见了,在同福客栈出现南景细作的时候,她们三个人不见了! 郑晁感到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维持不住自己的姿势。 他什么都不敢再想下去了,而是第一时间赶回了永宁侯府,在确认伍氏还没有出现之后,他跌跌撞撞地往荣寿院跑去。 听说了这事之后,郑仁的脸色也变了。 侯府中的婢女竟然和南景细作有往来,若是官府查到这一点……(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064章 平静了 (月票80+) (第二更!怒求订阅!销售榜太难爬了啊~请大家助攻!!) 郑仁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不能急,尤其在这个时候更不能急。 好一会,他才问郑晁:“伍氏失踪的事情,还有谁知道?那个表兄,谁还见过?” “珠玉院人不多,伍氏不见了,就只有管事妈妈陈氏知道。那个表兄,孩儿是陪伍氏上香的时候见到的,身边只有林康。”郑晁慌乱地回道。 一想到那尸体的样子,一想到伍氏不见了,郑晁就不由自主地恐慌。 叶雍查案那么厉害,最后若是查到永宁侯府来,那么他就什么都没有了……不行,绝对不行! 害怕失去一切的巨大恐惧,竟然压住了他心中的慌乱,令他渐渐平静下来了。 郑仁见此,欣慰地道:“这个时候,万万慌不得。人一慌乱,就会做错事。林康自小跟着你的,一向忠心,这倒不怕。至于陈氏……她在府外还有个孙子,立刻将她孙子控制起来!” 陈氏儿子已死了,就剩下这么一个孙子。有她的孙子在手,她便会乖乖听话,珠玉院的事情便可以暂时遮掩过去。 “唯今之计,就只好对外说伍氏得了重病,任何人都不见。幸好她先前落了胎,这事不会太过突然。”郑仁这样说道,为先前伍氏出事感到庆幸。 郑晁不住点头,还补充道:“孩儿会派人守住珠玉院,只许进不许出。时日一久,就说伍氏病死了,不会有人察觉她消失。” 这会儿他只想着怎样将此事掩饰住,根本就不记得过去对伍氏是如何情深爱重了。 大难临头,夫妻都会各自飞,何况伍氏只是一个妾而已? 可是郑仁的神色并没有放松,他想起了一点,便说:“旁人倒好办,只是伍氏还有一个女儿吧?得稳住她才是,万不可露出端倪。” 郑晁哑了哑口,他差点忘记了,还有一个绘儿! 这的确有些麻烦。珠玉院可以阻挡住别人,却没有道理阻挡伍氏的女儿。若是伍氏病了,女儿侍疾更是理所当然。 郑仁皱皱眉:“找个由头将她送出去,就说为了嫡母谢氏祈福,让她去庆福寺清修。” 他说什么,郑晁都应是。 一会儿之后,他就匆匆离开了荣寿院,吩咐心腹亲信去办事了。 郑晁离开之后,郑仁唤来了管家田荣,脸色阴沉地吩咐道:“你给我仔细看好了,珠玉院中的消息,一点都不能泄露出去!尤其不能让章氏知道!” 田荣躬身领命,恭敬回道:“请侯爷放心,老奴知道了。” 当天响午,郑绘便被强行送走了。 临走之前,她跪倒在珠玉院前,哀哀哭求着,想见伍氏一面才去庆福寺。 可是,无论她怎么哀求,那些守在珠玉院的粗壮男仆都不为所动,始终不肯放行。 最终,郑绘三步一回头哭着上了马车,与自小跟随的奶娘一起,被送到了僻远的庆福寺,以为嫡母祈福。 郑绘一离开,伍氏病重不见人的消息,便在府中传了开来,还有人说伍氏这种病会传染,让大家离珠玉院远一些。 同样卧床养身的谢氏听到这个消息,阴测测地笑了:“伍氏最好保佑自己好不了,不然待我养好身体之后……” 她好恨,好恨。 伍氏一个贱妾,竟然敢推她,害她没了一个孩子。这笔账,她要和伍氏算个清楚明白! 她哪里知道,伍氏早已不在珠玉院?陈氏胆战心惊伺候着的,不过是一个虚影而已。 听了这些事,章氏有些疑惑,对郑衡说道:“那一日看着情况尚可的,怎么短短几日就病到不能见人了?” 连亲生女儿也不见,珠玉院还有男仆守着,该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 郑衡摇摇头,回道:“或许二房出了什么事吧,谁知道呢。祖母你别管这些事了,好好在闲章院便是了。” 这一点,章氏无比赞同,她才懒得理会二房的事情。在侯府这里,她真正在意的人,就只有衡姐儿和适哥儿两人。 郑衡笑而不答,将此事轻巧地带了过去。 郑绘或许想不到,此番去庆福寺,便一生都无法见到伍氏了。她为此替郑绘感到可惜,却不觉得将伍氏捉了有什么不对。 伍氏,是南景的细作。光是这一点,郑衡就容不下她。 从辈分上来说,伍氏是先帝皇贵妃的侄女。当年伍家忠仆拼死将她救了下来,千里迢迢将她送来了河东,就是为了让她活下去。 可是伍氏并不甘心,她与郑太后、与大宣有灭族的死仇。这个血海深仇,她无论如何都要报。 便如此,她凭着忠仆留下来的线索,联络了南景在大宣的细作,继续为南景刺探情报。 她和同福客栈的管事暗中蛰伏,就是为了收集河东道的消息。当初她成为郑晁的妾室,便是看中了永宁侯府和郑晁为官这两点。 在郑衡的盘问下,伍氏还供出了南景的另一个据点燕春楼。可惜待裴家人赶到那里的时候,燕春楼已空无一人。 果然,这些南景细作就像阴沟老鼠一样,稍有风声便窜逃了。 若不是因为自己及章氏还在永宁侯府,同时她允诺过保郑绘平安,她就会趁着此事将永宁侯府圈进去了。 可惜了,只是让郑仁郑晁饱受惊吓而已。 想到伍氏的一生,郑衡的心情有些微妙。 她在想,伍氏的选择是对还是错?有灭族深仇在前,伍氏会想尽办法报仇很正常。 有仇当报,有恩当还。换作是她,也会这么做。 她和伍氏不同的是,她最后成功了,将仇人灭得干干净净;而伍氏输了,所以成为阶下囚,连唯一的女儿也不能见。 说到底,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和举动负责。 从伍氏身上,郑衡的感受更直白一些:想要报仇,得有报仇的能力,不然最后就是把自己作死。 唔……郑太后已宾天,这对伍氏来说,或许就是最好的慰藉了吧。 不管怎么说,伍氏所提供的事情,已经交由裴家善后,并不需要郑衡费心; 而永宁侯府这里,随着伍氏消失、郑绘离开,郑仁和郑晁饱受惊吓,谁也没有心思对付大房,郑衡顿时觉得清静多了。 又到了每一旬去禹东学宫的日子。 当初周典将她留在游学,只是为了韦君相的消息,是以郑衡的求学,便是在明伦堂书库看书。 可是,这一次周典将她留了下来,笑眯眯地说道:“游学的先生很快就回到了,他会负责教导你。” 游学的先生?禹东游学几十年没有过先生了,周典这是什么意思? 她脸色沉凝,提醒着周典:“大人,当初我就说过……” 周典摆摆手,“哈哈”笑道:“知道知道,不称呼禹东先生为老师、一旬来学宫一次。我还没老到忘记这个,我只说他会教导你,并没有让你称呼老师啊……” 说罢,周典拍了拍胸脯,一脸诚恳地说道:“相信我,这个老师一定能让你增长见识。身为祭酒大人,我怎么会骗你呢?” 就是因为你是祭酒大人,我才不敢相信你啊……郑衡隐约有一种被坑的感觉。 可是她没有再拒绝。她也想见一见,这个游学先生是谁。 这个人,是原本就是游学的先生呢?还是特意为了她而来? 她心中隐隐生起一股希冀。这个先生,会是……会是老师吗?(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065章 羞玉郎君(月票90+) (第三更!继续求订阅求月票!) 怀着这种隐隐希冀,郑衡开始期待下次来禹东学宫的日子。 到了那一天,她早早便来了学宫,径直朝明伦堂走去。 这路径和过去并无不同,只是她脚步略有些急促。 待听到学童说大人和游学先生在等候时,她的动作竟刹那迟疑了…… 近亲而情怯,是这样吧?此刻在明伦堂里面的,会是老师吗? 郑衡深吸了一口气,稳住自己的心绪,敲了敲周典小书库的门。 然后,她见到了周典及另外一个人,新来的游学先生。 这是一个美丽得有些过分的老人家。美髯凤目,长眉入鬓,虽则发已斑白,却不会给人苍老之感。皆因这老人一身通透气度,更重要的是,眼神无比温润。 仿佛久经岁月滋养,焕发着柔和光彩的美玉…… 这老人家的左肩上,站着一只红嘴灰翅的小鸟。它歪着头,正乌溜溜地看着郑衡。 这一人一鸟,目光竟然奇异地相似,全是不加掩饰的好奇。 这个老人家……就是游学的先生么? 郑衡微微垂头,掩住了眼中的失望。原来不是老师啊……她原本有些颤乱的心绪立刻就平静了。 乱她心者,唯有至亲。 那么这个老人家,能够成为禹东游学的先生,有什么来历和本事呢? 这时,周典说话了,为郑衡介绍道:“这是游学的赢先生,他以后会教导你。赢先生本事非凡,大宣赫赫有名的‘羞玉郎君’,便是他……” 郑衡猛地抬头,看向了这美丽的老人家。羞玉郎君?姓赢? 赢先生打量着郑衡,笑眯眯道:“祭酒大人对你赞赏不已,故邀请我出任游学先生。既然你不称呼老师,便不必拘礼,唤我赢先生便可。” 他肩上的小鸟拍了拍翅膀,朝郑衡“啾啾”叫了两声,好像在打招呼。 郑衡心中叹了一口气。赢先生什么的,真是呵呵哒。 她就不明白了,裴家的人怎么都喜欢隐瞒身份呢?这是什么毛病? 美丽的老人家、喜欢养鸟,更重要的是,有一个“羞玉郎君”的大号。这哪里是什么赢先生? 这人是裴光,河东宰相世家裴氏一族的族长裴光。 若是周典没有提及“羞玉郎君”的名号,郑衡或许不会立刻知道这是裴光。 三十多年前名动大宣的羞玉郎君,她记得实在太清楚了……这是她老师一辈子的怨念啊! 她的老师韦君相,有经天纬地之才,有七窍玲珑之心,样样皆好。唯有一点,就是相貌长得……咳咳,略一般。 据韦君相喝醉时的碎碎念,韦君相年轻时,十个姑娘有九个姑娘不会看他,另外一个姑娘看他,则是因为他那双铜铃大眼。 相貌这一事,乃韦君相平生大恨。 恰这时,世上出现了一个羞玉郎君,名号传遍了大宣十道。 羞玉郎君与禹东七十先生论道,最后七十先生甘拜下风,自此名扬天下。 更重要的是,羞玉郎君有天人之姿,无论哪一个姑娘见了都面红心跳,听说他所过之处,香花抛了一地。 羞玉郎君,便是美玉见了都要害羞,这名号就是这么来的。 尽管对羞玉郎君的来历身世一无所知,但这完全不妨碍大宣姑娘们对他的爱慕,便是那成了亲的妇人,提到羞玉郎君时,都忍不住微微脸红。 这样的羞玉郎君,一下子就戳中了韦君相心中最深的痛。 为了知道羞玉郎君是谁,韦君相足足追查了半年,最后才确定是裴光。 羞玉郎君,就是河东世族的裴光。这人不但有才有貌,还有无比显赫的家世,还让不让人活了? 这个发现,差点让韦君相心碎。 于是他便起誓,一定要比裴光更好、名声更响亮! 数十年后,鸿渚韦君相的名声响彻天下,羞玉郎君则渐渐被人忘记。 现在,她的老师了无踪迹,羞玉郎君则出现在她面前,即将教导她…… 好大一盆狗血! 想起这些过往,郑衡不禁笑了笑。这两个惊世横绝的人,竟会先后与她有交集。 虽则充满着种种不可思议,然而想到老师,她的笑容不觉带着孺慕。 看到郑衡的笑容,裴光的目光顿时亮了亮。 他心想:我果然是人见人爱的美老头,便是韦君相的弟子,看到我都是欢喜的。 他咳了咳,摆出了和蔼可亲的笑容,道:“我已数十年没回过禹东学宫了,更别说教导学生了。你且说说你的情况,我心中也好清楚。” 郑衡再次看了看裴光,及那只红嘴小鸟,默默想道:我的情况您老人家会不清楚?早些天我才修书一封送去裴家,这么装真的好吗? 然后,她露出了笑容,乖巧地说道:“见过赢先生。得赢先生教导,这是我的幸运。先生肩上这是小鸟好乖巧……” 裴光直了直腰,一脸骄傲:“它叫小红,平时都是跟着我。很通人性的,的确乖得很。” 他才说罢,这小鸟便一下一下点着头,“啾啾”地赞同裴光的说话。 好吧。小红……小红…… 这个小鸟看似普通,然而脚上却有一圈痕迹,看样子经常绑着东西。 这种痕迹,郑衡也见过。她手下的暗卫曾养过信鸽,那些信鸽的脚上就有这样的痕迹。 裴光肩上的这只小红,并不是为了逗趣,而是送来传递消息的。 素闻裴光性好养鸟,所以裴家有一个河东闻名的百鸟园。因此,时不时会有许多鸟雀徘徊在云溪裴家,这还是云溪一大景观。 这在过去并未引起郑衡的注意。现在看来,百鸟园不过是裴家的掩饰,掩饰裴家用鸟雀传递消息的事实。 她不知道裴光为何会来教导她,是想更清楚了解她这个人呢?还是想知道她和老师的联系? 裴光既然知道她是老师的弟子,为何会故意隐瞒身份呢? 这时,裴光捻了捻美髯,语气略有些可惜:“赢某曾游遍大宣,曾见过许多人,但内心最佩服的人,乃是鸿渚韦君相……你既在学宫,想必听过这个人吧?” 正巧,老师最佩服的人,也是你。 原来如此,裴光出任游学老师,是为了更详细知道老师的事情。 她眨了眨眼,一脸懵懂地说道:“回赢先生,我没听过。” ps:小剧场: 郑衡:先生你分明是赔的,怎么是赢呢?(??ω?) 裴光:我都赔光了,还不能赢一回吗?略心酸……(¬_¬) (以上纯属搞笑,实则裴姓源自赢姓,裴光姓赢,只是说明五百年前是一家的道理。)(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066章 相中一个人(月票100+) (第四更!) 出了禹东学宫后,郑衡忍不住笑了起来。 刚才在明伦堂内,裴光总是不着痕迹地将话题转到老师身上,而她总装着懵懂不知。 既然裴光自称“赢先生”,那么就不会知道她是老师的弟子。揣着明白装糊涂,她也会。 所以她淡定地看着裴光,看着他明明暴露了身份、却还以为掩饰得很好,就觉得挺欢乐。 她突然明白裴光为何喜欢隐瞒身份了,这种“我知道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知道”的恶趣味,真是不好意思说。 许是郑衡的好心情太明显,盈真忍不住问道:“姑娘,今天学宫有什么好玩的事吗?” 按照禹东学宫的规矩,她和盈足并没有进去,是以并不知道明伦堂的情况。 郑衡点点头,道:“是的,游学来了一位先生,挺好的。” 她渐渐将心绪从明伦堂中收回来,然后对盈真道:“天色尚早,你告诉勇叔,我要去礼元大街一趟。” 有些事情,她一直想做,后来因甘棠雅集受了伤,便耽搁到现在。 章勇得了吩咐,便将马车停在了礼元大街的街口。随即,郑衡带着盈真、盈足两人往千辉楼方向走去。 不久,她在千辉楼旁边的无头巷停了下来。 这巷子,和她上一次来的时候差别不大。墙脚仍旧爬着一些青苔,那两三棵野草长了许多,依然顽强地向那些青苔靠近。 这些信号没有变化,还是透露季庸还在集善街,让人速来营救。 她故意留着这些信号,就是希望有暗卫发现这里。 可是,没有任何回应。她那一支暗卫好像在河东消失了,就连将季庸藏在集善街的暗卫也不知所踪。 本来,她想着伤好之后就去见季庸与孟瑗,可是裴定去了京兆,便不得不推迟了。 暗卫,为何会出现在河东,为何又消失了呢? 郑衡盯着那些青苔小草,然后蹲了下来,伸手将这几棵野草拔掉。 罢了,现在季庸已在云溪裴家了,既然迟迟没有暗卫回应,就没有必要留着这些信号了。 看到郑衡的动作,盈真与盈足甚是疑惑,却什么都没有说。——郑衡也不会向她们解释。 片刻后,郑衡便站了起来,淡淡道:“去千辉楼吧。” 盈真和盈足点头应是,她们想不明白,姑娘来礼元大街是为了什么。 郑衡一进千辉楼,便见到胖掌柜和几桌客人正在大声说着什么。仔细一听,原来是关于南景细作的。 同福客栈和燕春楼的事,早已在闻州城中传来了。虽则过了这么些时日,百姓关注的热度并没有减少。 现在闻州府衙正在城中四处搜索,还在城楼出了告示,重金征集有关同福客栈和燕春楼的消息。 这重金,引得闻州百姓心动不已。 可惜,并没有百姓知道这两处的消息。——他们所知道的那些事情,府衙早就知道了。 “同福客栈现在已封了起来,东家早就逃了。真没想到,那里的掌柜及伙计都是南景的细作。”有客人如此说道。 胖掌柜抖了抖身上的胖肉,笑眯眯地附和:“是啊,真是没有想到。咱们当掌柜的,好好当掌柜便是,哪里会想那么多?” 刚为客人斟完酒的伙计听了,默默离得远了些,心想好好做掌柜什么的,真是不能信啊。 这时,胖掌柜见到了郑衡,眸光闪了闪。郑姑娘来千辉楼,有何事情? 他正想上前引郑衡上楼,却见到郑衡已在窗边位置坐了下来。于是,他便没有动了。 看来,郑姑娘来这里,并不打算说什么事情。 他想得没有错,郑衡此次来千辉楼,并不是为了裴家。她的目光一直看着外面——外面不远处那些流民。 那些流民还是衣衫破烂,脸色蜡黄眼中没有光彩,甚至还有人靠着角落躺了下来,间或捉出一只虱子,还饶有兴致地看半天。 这些流民,有男有女,有老有幼。中年男人之间互相取笑怒骂,那些妇女则在照看着孩子……若忽略这是在街头角落,忽略这些人的衣衫面容,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人家。 这些流民,可能曾经有一个普通的家。或许是因为世道艰难,或许是因为自身颠簸,他们被迫离开家园,最后流落街头,成为官府都管不了的流民。 流民越来越多,官府无力,世家不理……可是,郑衡想收纳这些人。 她想收纳这些人,想令这些人力有所用,想让这些人居有定所,想让这些人心有所依…… 从私心来说,这些人手脚完整心志俱全,若是真能用起来,便是一股巨大的势力。 势力,是现在郑衡最缺的东西。哪怕她与裴家合作,她可以借用裴家的势力,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她想有一支完全属于自己的势力。当初师公组建暗卫,最初是因为收容了几个孤儿,数十年的累积发展,才有后来的规模。 师公凭借几个孤儿就成就一支暗卫,那么她也可以。更何况,她可以有的,不是几个孤儿,而是数量巨大的流民。 师公传给老师,老师最后传给她的那一支暗卫,因为弑君主、诛四王、平.南侵,几乎全折了。 虽则他们折了,郑衡痛苦不已,然而他们的死,是为了家国大义,这并没有什么遗憾。 但是这些暗卫在她手上断了,到底对不起师公,对不起老师。 既如此,她便重新组建一支,令师公、老师的信念得以传承。 家国大义,并不是名臣能吏才有的,在许多看不见的角落,有许多微小甚至卑贱的人,也会竭尽所能地坚持着。 现在,她有机会、有条件收纳这些人,为何不做呢? 正如她先前和裴定说的那样,收纳流民,说到底是供其资财庇其安所,这一点,她可以做到。 宁氏给她留下了数量巨大的嫁妆,她手中有财;宁氏和章氏都给她不少铺子庄子,她有处所。 她缺的,是不能让这些流民信服。限于年纪和身份,她不可能亲自出面收纳这些流民。 所以,她相中了一个人。 自她第一次出现在千辉楼、第一次注意到闻州流民起,她就已经注意到这个人了。(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067章 千金(月票110+) (第五更!照这种速度更新,月票很快就更完了,嘿嘿。明天继续!(¬_¬)) 郑衡相中的人,年约三十岁,络腮胡子。乍看去,他衣衫破烂面容瘦削,看起来与其他中年流民并无太大差别。 然而仔细察看,便会发现这男人任何时候都背脊笔挺,眼光亦比其他流民敏锐得多,他手握棍子的姿势,也和其他人不一样。 这些细节,让郑衡很快就判断出:这个人,曾经是一个士兵。 郑衡还注意到,这个人很机警随变,闻州府吏驱逐流民的时候,他肯定不在其中; 而且,这个人带着的流民总能占据礼元大街最好的地方——便是千辉楼外。 这人曾经是一名士兵,或许还曾做过军中的斥候,在流民中很有威信。 这样的人,太符合郑衡的要求了,是可以代她出面收纳流民的最佳人选。 她会想方设法将这个人收为己用,哪怕耗费再多的心力,她也要做到。 信心,郑太后从来不缺。她不但要做到,还要光明磊落地让这个人心悦诚服。 “盈足,将你今日所带的银两,全部送给那个人。要让他收下,你才能回来。”郑衡这样说道,指向那个络腮胡子。 盈足心中一惊,随即便回道:“是的,奴婢知道了。” 今晨出长见院之前,姑娘将一叠银票交给她,让她随身带着,道今天会有要用。 姑娘所说的要用,就是将这些银票全部送给流民? 这……这些银票足足一千两!据盈足所知,姑娘所能拿出来的现银,就只有这个数了。 姑娘为何要将这些钱送给流民呢?盈足想不明白,但她脚步没有任何迟缓,径直朝那个人走去。 姑娘说,这人要收下银子,她才能回去。 袁长寿皱着眉,一脸疑惑地看着盈足,问道:“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盈足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道:“这是我家姑娘送给你的,请收下。” 她说的是“送”,不是“赏”,一字之差,意思天差地别。前者表示礼遇,后者则带着施舍。 袁长寿显然领悟了这话语的意思,所以更加不明白了。 看着婢女的话语和衣着,她所说的姑娘,必是富贵人家的娇小姐。 更重要的是,眼前这婢女,吐纳比普通人要缓慢,脚步比普通人轻微,这是一个有武功底子的婢女。 这样的娇小姐和婢女,为何要给他这么多银票?还是用这种礼遇的态度?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袁长寿十分缺钱,却不会贪这种用意不明的钱。 况且,他很有自知之明,他只是一个留宿街头的流民而已,哪里值得别人送这么多钱? 是以他没有接盈足递过来的银票,而是打了个哈欠,一脸不耐烦地说道:“姑娘,麻烦借借,你挡住我的路了。” 直到此时,盈足才知道姑娘为何会说刚才那句话。想必姑娘很清楚,这个人不会收下银票。 财帛动人心,况且这么多钱财,这个人为何会不动心? 盈足真没有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她给流民送这么多钱不说,还要千方百计让这流民收下这么多钱。 这出乎盈足的意料,不过盈足表示:这完全难不倒我! 于是,她略略侧身,看似给袁长寿让路,却在瞬息之间将银票塞进了袁长寿的衣袖。 快得根本让人察觉不到。 可是,袁长寿的衣袖是破烂的,只要有眼睛的人都看见了这叠银票,他自然也看到了。 他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立刻就将银票拿出来想还给盈足。然而盈足动作更快,早就走远了。 而这时,另外的流民已经注意到他手中的银票,一窝蜂地涌了上来,眼冒绿光地围住了他。 袁长寿立刻将这些银票塞进怀里,冷冷地道:“都散开!这些银票我会平均分给大家!要是谁来抢,我就烧了它!” 听到他这么说,那些流民便散了些,却还有不少年轻流民围着他,不放心地问道:“你说的是真的?银票在你手中,你想说什么都可以。” 他冷嗤一声:“信不信随你们。不过你们跟着我那么久,我会不会贪这些钱你们还不清楚吗?” 众人不禁点点头。那倒是,自从袁长寿来了之后,他们总能找到最好的位置,虽然仍是饱一顿饿一顿的,却比以前好多了。 最终大部分都散开了,却没有放松,仍是紧紧盯着袁长寿的一举一动。 袁长寿顿时觉得怀中的银票就像烙铁,烫得他浑身难受。可是,这个烙铁却甩不出去! 可恶!那个姑娘到底是谁?当众给我这么多银子,这哪里是礼遇?分明是陷害! 他死死地盯着那婢女施施然的身影,看到她走进了千辉楼,然后在一个年轻姑娘身边侍立。 恰这时,那姑娘似乎朝他看了过来。隔得太远,他看不见这姑娘的容貌和眼神,不知怎么的,他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这种紧张感,就好像他当年刚当斥候,第一次去大将军帐汇报情况时一样! 大将军早已不在了,现在的他,也不是刚当上斥候的小毛头了,为什么还会紧张? 真是见鬼了! 千辉楼内,盈足看着郑衡上扬的嘴角,还是按捺不住问了出来:“姑娘,那个人……是谁呢?” 盈真也是一脸好奇,等待着郑衡的回答。 郑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道:“你们知道千金买马骨的故事吗?” 盈足和盈真点了点头。这是燕昭王谋士郭隗所说的故事,然后呢? 郑衡笑了笑,道:“我在想,千金买马骨可能是在纳贤才,也可能是在挖大坑,端看贤才们怎么看了。” 盈足和盈真一致摇摇头,异口同声说道:“奴婢还是不明白。” 这一下,郑衡没有说话。她看向了那些流民,眼神熠熠发亮。 你们明不明白没关系,关键是那个络腮胡子明白就行了。——她等待着。 又过了一旬,当郑衡再一次出现在礼元大街的时候,有人挡在了她面前。 这人,便是那个络腮胡子。 他衣衫整洁了些,头发仍是乱糟糟的,面无表情地问道:“郑姑娘,您到底想做什么?” 很好,这人知道她是永宁侯府的郑姑娘了,那一千两,花得很值得!(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068章 得人 (第一更!我很需要订阅啊啊啊,恳请大家不要攥文,就算是攥文,恳请先开启自动订阅……咳咳。) 郑衡给这千金的意思,固有仿效千金买马骨之意,最主要的,是想试一试这个人的能力。 盈足没有透露身份,她那日特意坐了没有任何标记的马车,那些银票全是小额的,并没有盖永宁侯府的印戳,但这个人还是查到她是谁; 这千金,她还想看看他会怎么用。在这十日内,盈足不时在暗处观察着这个人,是以郑衡知道他如何处置这些钱。 他不仅花了这些钱,还将这些钱花了精光。 他在最偏最穷的五尺巷租了不少房子,用以安置流民中的妇孺——其实,能留在城中的流民没有什么病弱老迈的,因为这些人早熬不住死在了途中。 他明明用了拒绝这些钱,最后还是用了这些钱。无他,只是因为他心底还有一丝良善恻隐。 在他拿到这些钱的第四天,他身边有不少流民病倒了,多是妇人和小孩。 这点,郑衡其实早有预料,因为春夏交加之时,许多人都会染病,尤其是这些流民。 这些人躺在闻州街头,因为疾病哀哀呻吟,因为穷苦而默默流泪。 他们是流民,官府不理、无处可去,一旦染了病,除了硬撑过去就只有等死。 这些场景,他应是已经见惯了的,在以往应是无动于衷的,因为他和这些流民一样,同样没有任何钱财,同样露宿街头。 即使有护佑之心,也没有帮助之力。 但是,当他怀着千金钱财时,心境便不一样了。 这些妇孺病重的时候,他可以拿着钱财去请大夫;这些妇孺躺在街头的时候,他可以为他们提供一瓦之所…… 据盈足所禀,他那两天都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话。当他说开口之时,他就已经去请大夫、租房屋了。 郑衡想,他心里必定经历了反复而又痛苦的争斗,才最终定下决心用这些钱。 哪怕他十分清楚,用了这些钱后,他必须付出十分沉重的代价,他还是这样做了。 这样的人,为何会成为闻州城的流民呢? 有这样的心志、有这样的决断,他到底有怎样的经历,才会甘愿做一个卑贱的流民? 这些,郑衡不甚关心,她只知道,这个人用了那些钱,还站在了她面前。 于是,她微微笑道:“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袁长寿,你到底想做什么呢?做一个……流民?” 袁长寿默而不答。 是啊,他想做些什么呢? 自从大将军过世后,随着大小将领的更替、各卫士兵的轮换,军中竟然出现了砍杀百姓虚报军功的事情! 当他知道这种事情的时候,只觉得身体僵冷,几欲两目瞠裂。 士兵本是保家卫国的人,可是,这些人在做什么?这比那些入侵的北宁士兵更加可恨,当杀,当杀! 他绝对无法忍受,于是他立刻禀告了副将,请求严惩这些人……然后他就莫名其妙有了暗通北宁的罪名。 他本就是孤身一人,拼死逃离军中之后,就流落到河东道,成为了闻州流民。 一晃,已经快三年了。 到现在,他都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他用这姑娘的千金之财,就打算还这千金之财,仅次而已。 所以,他将脑中所有的想法屏除,再次问道:“郑姑娘,你到底想我做什么?” 郑衡略略叹了一口气。袁长寿,还没开窍啊。 她突然问道:“你是从关州流落到河东的?是关外卫的士兵?关外卫的斥候?” 听了这些话,袁长寿的神色猛然变了。 他半眯着眼盯着郑衡,流露出一丝杀气——袁长寿,一定和北宁士兵交战过,还杀过不少人! 盈足立刻上前,同样神情森冷地看着袁长寿,牢牢地将郑衡护在身后;盈真则懵懵的,随即也挡在了郑衡左侧。 这个人,想做什么? 郑衡示意盈足盈真两人退下,淡然笑了笑,仿佛根本就没有感受到袁长寿的杀意。 “你既然知道我是永宁侯府的郑姑娘。那你怎么会不知我的母亲是谁?”郑衡这样问道。 袁长寿还真不在意她的母亲是谁!他知道郑衡的父亲乃永宁侯世子,而世子夫人是贺氏,那又怎么样? 郑衡神情肃凝,慢慢地说道:“我的母亲宁氏,出自北州宁家。宁琚是我的外祖父,宁昭是我的大舅舅,宁冲是我的三表兄。你既然待过关外卫,岂能不知道这三人是谁?” 郑衡想起了已经陨落的宁家,眼神沉痛不已。 宁琚曾追随她诛杀四王,后又抗击南景入侵;宁昭是宁琚长子,也是他的副将,同样追随他;还有长着一副娃娃脸的宁冲…… 这些宁家人,这些卓越将才,都死了,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死在……死在…… 郑衡双手握拳,极力压抑自己的心绪,可是漏出来的怒火和杀意,仍是让袁长寿后退了一大步。 从她提及北州宁家起,袁长寿的脸色就变得愕然,待听到宁琚的名字后,他的神色已成了痛苦。 大将军……原来郑姑娘是大将军的外孙女! 郑衡将袁长寿不断变换的神色尽收眼底,然后道:“外祖父一生的信念便是保家卫国。如今宁家陨落了,我却还记得。外祖父若是在闻州,若是见到这么多流民,必定会做些什么……” 是了,若宁琚还活着,他肯定会收容这些流民。若宁琚还活着……北州不会有那么多流民。 然而宁琚死了,她成为郑衡继续活着。 不管是为了老师等人的志向,还是为了宁琚等人的信念,她必要收纳这些闻州流民! “我欲收纳闻州流民,会极尽所能让他们力有所用、居有所安,你可愿意帮我?”最后,郑衡这样说道。 良久良久,如她所愿地,袁长寿点了点头。 她花了那么多的心思,诱之以利,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种种用尽。 但是!! 以利相交,利尽则散;以势相交,势败则倾;以权相交,权失则弃;以情相交,情断则伤;唯以心相交,方能成其久远。 她与袁长寿相同之心,就是宁琚所坚持的那些信念。——虽则他们一个是侯府弱女,一个是闻州流民。 然如何?(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069章 穿了 (月票120+) (第二更!请大家继续订阅和投月票,感谢属猫的小老鼠的桃花扇,谢谢啊!) 看到袁长寿点头,郑衡也不多说什么,只道接下来会让人联系他,便离开礼元大街了。 收纳流民,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异常艰难。不然府衙和世家也不会拖到现在。 幸好得了袁长寿这个人,对郑衡来说最难的事已完成了,剩下的便是尽量提供资财和处所,要让这些流民有所用、有所得…… 还要小心翼翼,不能引起官府的猜忌和压制。毕竟,官府都不允许世家收这些流民,显然也知道这些人一旦不是流民了,就会带来巨大的麻烦。 如此一来,收纳流民之事就不得不慢慢来,绝非一月半月之功。 幸好,郑衡有时间。况且,这事太重要太庞大,她本来就预计要花上几年时间。 几年时间,都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在河东。 无妨,只要袁长寿能秉着宁琚的信念去做,这事就不怕做不好。或许到时候不止一个袁长寿,还会有更多的人。 人啊,还是缺人。 只有袁长寿一个人,太少了。 这时,盈真说道:“姑娘,章妈妈已经在问奴婢,姑娘为何要用这么多钱了。” 章妈妈问,就是章氏想知道。 这事,本就是郑衡吩咐盈真等人透露出去的,是为了让章氏有所准备。 宁氏的嫁妆很多,但大部分都在章氏手中。这些嫁妆虽然是宁氏留给她的,但是她要用的话,就必须得章氏首肯。 嫁人什么的,对郑衡来说太遥远,遥远到不必思量。 动用这些嫁妆,郑衡完全没有心理负担——用宁家为女儿所准备的嫁妆,用于闻州流民,想必宁琚若活着,定会笑而应承。 “这事我知道了,我会和祖母说。”郑衡这样回道。 章氏会不会答应,其实不难猜。能狠下心将五岁孙子送到禹东学宫,并且入佛堂三年不出的人,毕竟不是普通人。 郑衡所虑的反而是另外一件事。 她看了看盈足,然后说道:“盈足,袁长寿之事,我暂时不想让其他人知道。” 其他人,自是指裴家。 虽则在河东,没有多少事情可以瞒住裴家,尤其是收纳流民这样的大事。但是,这事她还是不想裴家插手。 原因之一,当然是因为她想有属于自己的势力。若是裴家插手,以裴家人的本事,她怕只得到渣渣了。 最重要的是,裴家不动,其余世家便不会动,官府就会睁只眼闭只眼。若出了什么事,尚有转圜的余地。 闻州流民已经出现了这么久,裴家之所以一直不动,就有不动的原因,也不会轻易插手。——郑衡此说,意在着重提醒盈足。 她打算让盈足与袁长寿联系。盈足虽然面瘫,但为人机变,比盈知盈真等人更适合做这个事情。 当年云端可以暗中为她管理暗卫军粮,那么她相信盈足就可以做这些事。 郑衡对四云的感情和追想,或多或少投射到身边这几个丫鬟身上。 没办法,裴定送来的这两个丫鬟,在某些方面和云端等人太相似了。 所幸,盈足的剔透灵敏也不输于云端等人。 半响之后,盈足重重点了点头:“是,奴婢知道了。” 听到盈足的回答,郑衡神色有些怪异。怎么说呢,她对裴家颇有些羡慕嫉妒恨。 送出手的两个丫鬟都如此优秀,那么裴家另外的下属怎样,就可想而知了。 人才难得。郑衡曾是郑太后,比许多人都清楚,要培养出一个优秀而得用的属下,究竟有多艰难。 可是裴家有这么多! 难道裴家培养人才就好像种韭菜似的,割了一茬又一茬? 不得不说,郑姑娘,你想太多了!裴定送给你的那两个人,在裴家也是少有的啊! 因怀着这种心思,她在见到裴光的时候,脸色就有些异样。 可是,裴光的表现更加异常! 他不时幽怨看着郑衡,仿佛内心在做着什么艰苦卓绝斗争,脸容是大写的纠结。 尽管如此,他仍旧是一个美丽的老人家。 郑衡总算知道她老师的郁闷了,难怪那些成了亲的夫人提到羞玉郎君,都会微微红脸。 这么美丽的老人家,长眉紧蹙什么的,真的是让人心生不忍。 于是,她关切地问道:“赢先生,您怎么了?” 闻言,裴光幽怨地看了郑衡一眼。最后仿佛下定决心似的,开口问道:“你是不是……知道我是谁了?” 早前他给儿子裴定送了书信,道隐瞒身份去了禹东学宫当游学先生,郑小姑娘并不知道他是谁,还恭敬地称呼他为“赢先生”,哈哈。 措词洋洋自得,语气不无炫耀傲娇。 可是,他昨日收到了裴定的回信。裴定是这么写的:“她肯定知道您是谁了,在逗您玩儿呢,呵呵。” 裴光顿时觉得自己受到了暴击。是啊,郑小姑娘是韦君相的弟子,怎么会不知道他是谁呢? 他和韦君相虽差了几岁,却是同一代的人。 郑小姑娘面上懵然不知、实则静静看他装模作样,一想到这点,他就想吐血。 她怎么那么坏呢?一点都不懂得尊老! 郑衡看着裴光脸上满满的内心戏,忍不住“噗呲”笑了出来。没想到,裴光是这样一个人呀! 在她过去所接到的暗卫消息中,提到裴光的时候,形容多半是“一族之长,处事果断,为人深沉,性好养鸟”这样的。 她想象中的裴光,就是一个不苟言笑满是威严、手里提着一个鸟笼的老人家,就像昔日郑氏大族的族长一样。 可是,现在…… 裴光一副受了严重伤害的样子,他肩上的那只小红拍打着翅膀,郑衡竟然从它黑亮眼珠里看出了控诉指责的意思! 这样的一人一鸟,让她忍俊不禁,也不好意思再装下去,便点点头道:“是我无礼了,请裴族长原谅。” 裴族长神色黯然,有气无力地道:“说什么无礼,是我自己隐瞒身份在先,怪不得你。戏人者恒被人戏之,我总算深切明白这句话了。” 郑衡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想了想,便静立一旁。 随即,裴光像想清楚了什么,精神抖擞地道:“既然你知道我是谁了,那么我就不遮遮掩掩了。听说韦君相写成鸿渚体的时候,号啕大哭,是不是真的?厉平太后宾天,他怎么不出现呢……” 啪啦啪啦一大堆,全是询问韦君相的。 看来老师的名声真是太响了,老师的情况,连裴光这样的人都兴趣浓厚。但是有关老师的许多事情,她也不知道。 至佑十年她死了,老师在哪里呢? 可是裴光缠功一流,不管是在明伦堂还是在学宫书库,他逮住郑衡喋喋不休,那只小红还不断地“唧啾”增加气氛。 物似主人形,怎么都那么聒噪呢? 最后郑衡实在无法抵挡了,只得道:“有关老师的情况,我可以说一些,但裴族长得答应我一个请求。” “没问题,只要裴家能做到的,我就答应你!”裴光立刻应承道。 他想听听,郑小姑娘会提出什么请求?(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070章 见季庸(月票130+) (第三更!谢谢大家!感谢颦兒的和氏璧,谢谢!) “我想去见季庸和孟瑗,请裴族长应承。”郑衡这样说道。 她本想等裴定回来再见这两个人,但是裴光来了禹东学宫,此事便不是非裴定不可。 裴光沉吟片刻,回道:“此事可。我安排好之后,便带你去。” 说到底,裴家之所以能找到季庸和孟瑗,是因郑衡之功。 原先,裴光还不解郑衡为何会救季庸,后来知道她是韦君相弟子,便隐约明白了。 孟瑞图死于谏臣忠义,韦君相一系的人,看在孟瑞图的份上,对季庸想必有几分香火情。 何况当中还有一个孟四娘! 孟四娘从冀州出逃,千里迢迢来河东找季庸,当中深意,不言自明。 想到孟瑗见到季庸后泣不成声的样子,裴光就略有些感叹。如今这两个人,一个落魄逃亡,一个家族已灭,难为他们了。 不由得,裴光叹道:“孟瑞图死谏的时候,怕是没有想到孟家会变成如今这样吧。” 郑衡目光微敛,想起了云端所描绘的紫宸殿鲜血,心情便有些起伏。 孟瑞图之死,实则让人叹息,然而…… 正如她当初所说,孟瑞图求仁得仁,他的死,现在不正在启发着裴定等人吗? 总会出现有识之士,知道他为何要死;或也会像他一样,选择一死。 于是,她只回道:“总有些人或事,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裴光捻须点头,说道:“是啊,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孟瑞图不负国朝,但对子弟还是略微亏欠。” 如今孟家几乎死绝,实在可惜!若是按照裴光的性格,必定会选择另外一条路。 一条既不负国朝又不负子弟的路。 然而,世上会有这样的路吗?美丽的老人家裴光表示他也不清楚,反正目前他还没有想到死。 这一老一小,想着已经死去的孟瑞图,各有所思,气氛怎么都有一丝沉郁。 而有一点,这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避开了。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孟瑞图才会死谏呢? 君无道,臣死谏,唯此而已。 半响之后,裴光咳了咳,成功地吸引了郑衡的目光。 随即,裴光一脸八卦地问道:“季庸和孟四娘,他们两个是怎么回事?依我看,季庸年纪略大啊……” “……”郑衡默默不语。说实在话,她实在不清楚季庸和孟四娘之间的事情。 以往安氏来慈宁宫请安的时候,并没有跟哀家说过这些呀! 不过,经由裴光这么一问,郑衡心底那一丝闷意,便完全消散了。 …… 没多久,郑衡便见到了季庸和孟瑗两个人,在千辉楼厢房内。 不知出于何考虑,裴家将这两人安置在不同的房间。——郑衡最先见的,是季庸。 她怕先见孟瑗的话,会听到什么不好的事情,会没有多少心思再见季庸了。 说起来,郑衡活了两世,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季庸。 孟瑞图评价季庸为“胸有直节,圆润周通,可堪大用。”,可惜她得势之时,季庸声名未显。 待到季庸誉满河东,她已缠绵病榻堪堪将死。 没想到,她变成了郑衡,季庸隐匿躲藏,他们才终于见上面。 季庸的相貌,看起来比他的年纪老许多。 不过是三十六七的岁数,须发已斑白了,而且他额头有几道深深的皱纹,颧骨高而脸瘦削。 至此,郑衡方明白季庸何以不出仕。 国朝选官有“书言身判”的标准,季庸这副尖嘴猴腮的模样,就算考了科举第一,必也官位不高。 在郑衡打量季庸的时候,季庸也在观察着郑衡。 这个姑娘,好漂亮! 像他这种经历了许多风浪的人,见到这姑娘的第一眼,都忍不住发出这样的感叹。 细一看,这个漂亮的姑娘,不仅仅只有漂亮而已。她明明神色平静,季庸心底却感到一股威慑,令他不敢轻易出言。 从裴家人的口中,他知道了不少事情。 这个是永宁侯府的郑姑娘,更是鸿渚韦君相的弟子! 她得知他在集善街,所以裴家人能及时找到他;她救下了孟瑗,还将她送到了他身边…… 当裴光说郑衡想见他的时候,他不假思索便答应了。——他要亲自向郑衡道谢,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孟瑗。 “郑姑娘,救命之恩,季某感激不已,多谢了!”他朝郑衡深深弯腰,诚恳地说道。 郑衡回道:“应当之事,季先生不必多礼。我当感谢先生护佑幼弟,谢谢了。” 是了,郑衡的胞弟郑适,在禹东学宫时曾得季庸看顾。一报一还,总会有所体现的。 郑衡想见季庸,并不是为了这谢意的。 她想知道的是,暗卫与季庸之间到底有怎样的交集,曾救下季庸的暗卫如今又在哪里。 于是,她正色问了出来。 季庸回想起那些过往,便尽可能详尽地说了出来:“当初有人来学宫杀我,我也不知这人是谁。当我以为必死无疑时,有一个人出现救了我,带着我在城中躲藏……” “那个人,是不是沉默寡言,用的兵器是一把细长的剑,很薄很薄?”郑衡急急问道。 这样的性格和兵器,是暗卫的标配。 季庸一阵愕然,然后回道:“是的。他带着我在城中躲藏,很少说话。我们一直被人追杀,他好像在急着联系什么人。后来他受了重伤,将我安置在集善街韩夫子家,就走了。” 韩夫子家,裴定早已经仔细查过了。此人只是向慕季庸的名声,才将他救下来,别的,便什么都不知道。 如此说来,季庸并不知道暗卫为何会救他,也不会知道暗卫的下落了。 那么…… “当初那个人为何要杀你?”郑衡继续问道。 约半年前,安顿在冀州的孟家被盗匪所杀,在禹东学宫的季庸也出事,这是为什么? 这个问题,季庸比郑衡更想知道答案! 他如常在禹东学宫教学,间或外出游学,除了是孟瑞图的弟子,他便和朝堂没有别的联系,官府的人为何要追杀他? 这一点,他曾问过裴定。 裴定很直接地摇摇头,说不知道。 郑衡眉头略皱,连季庸这个当事人都不知道为何被追杀,那么旁人就更不知道了。不,暗卫一定知道! 她想了想,问道:“季先生,在那段时间前后,你身边可曾发生过什么事?” 有些事情,或许季庸自己都没有注意到。 季庸何尝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在与孟瑗见面之后,他们两个人已经不止一次回想相商过了,还是全无所得。 两人又继续说了一会话,最后郑衡已不抱什么希望,随意问道:“可曾有人给过你什么东西?” 这一下,季庸眼睛亮了亮。(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071章 争之先 (和氏璧+) (第四更!为颦兒和氏璧加更!嘿嘿,现在138票,今晚第五更还有么?明天还有加更不?看大家!) 听到郑衡这么问,季庸便想起了一件事。 不过这件事他和孟瑗已说过,两个人都不觉得有什么特别。 那么,现在不妨再说一次。 “在那之前不久,我在禹东山下见过一位老妇人,见她可怜,便给了她一些银子,她给过我一块石头。” 郑衡疑惑:“石头?” 季庸点点头,回道:“是啊,普通的石头。我把它放在袖子里,在上山的途中掉了,我回到学宫之后才发现。这样的石头禹东山多的是,我便没有在意。” “……”郑衡什么都想过了,就是没有想到会这样! 按她估计,这块看似普通的石头其实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可是季庸说,在禹东山上掉了! 掉了……掉了…… 她经常上禹东山,十分清楚季庸所说的那些普通石头是什么。在千千万万石头中,去哪里找这么一块石头? 或许早被人捡走了,或许早被泥土掩埋了,或许……都有可能,就是找不到了。 她若想知道季庸为何被追杀,还是得找到暗卫才是。 两个人一阵沉默。郑衡想从季庸这里得知的事情,都已经知道了。 她本应离开这里去另外一个房间见孟瑗,可是见到季庸消沉的神态,她忍不住问道:“季先生,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呢?” 裴家是可以收留季庸,或许可以收留一辈子,但以季庸的性格,必不愿意这样。 季庸目光沉了沉,露出一丝茫然。他接下来要做什么呢?他已经想了好几个月,却觉前路茫茫,他不知如何起行、亦不知往何处去。 季庸是有抱负的。 所谓”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他年轻的时候,与许多年轻世子一样,希望能用自己的才学谋得一官半职。 所以他向当时的礼部侍郎孟瑞图投了行卷。 然后,孟瑞图很委婉地告诉他:出仕为官这条路不太适合他。 这不仅仅是因为他的相貌,还因为他的性格和当时心态。 季庸有才学有想法,但性格固执,且有一种目下无人的心态。 说得更直白一点,就是当时看到权重势大官员都斥为奸臣贪官。 将所有人都视为贪官污吏,就你自己一个独清,这官还要怎么做? 于是孟瑞图指点他去了禹东学宫。 季庸的性格不适合波谲云诡的官场,却很适合教育学生。——当先生的人,还是简单热诚点的好。 可是孟瑞图没有想到,季庸去了禹东学宫之后却开了窍,胸有直节的同时,行事却通透了。 季庸自己很满意待在禹东学宫。他还以为自己会像周典窦融这些人一样,一直待在禹东学宫的…… 如果没有追杀逃亡这些事情。 现在,季庸就算想回禹东学宫,也回不得了。况且经过这几个月的逃亡,季庸的心态再一次变化了。 之前是直节圆润周通,现在,心肠不知曲绕了几节,至于行事……他还没想好做什么事。 郑衡想了想,道:“先生有弘道之心,便不拘在禹东学宫一地。天下那么大,何处不可以弘道?先生顺心而为,便可以发现要走的路。” 她这些话说得直白,道理也很清楚,关键是季庸不知道自己的心向在哪里啊! 弘道之心,育人之所……季庸似有所得,却总觉得眼前蒙了一层轻纱,始终看不真切。 想到季庸是孟瑞图最看重的学生,郑衡到底不忍心,便说道:“我与裴族长有些话要说,季先生在旁边听听,可好?” 季庸虽然不明白他的意思,却还是点点头。 此时裴光优哉游哉地在千辉楼喝茶,当听到胖掌柜来禀,到郑姑娘有话想对老太爷说时,他愣了愣。 郑小姑娘怎么知道他在千辉楼?她现在不是在见季庸吗?有何话语要现在对他说? 裴光带着满腹疑惑,去见了郑衡和季庸。 他尚未开口说话呢,就听到郑衡问道:“裴族长,以你看,理政之首,是什么呢?” 吓!这么高大上的问题……裴光顿时懵了。 好在他不是绣花枕头,类似的问题,他早和儿子们在云溪边上讨论过很多次。 他清了清嗓音,一副世外高人的样子:“天下之恃所以为安者,财也,兵也。理政之首,便在这两者。” 季庸静静听着,并没有插话。 郑衡笑了笑,继续问道:“财者何来?兵者何来?” 裴光脸上有些纠结。为什么他有一种被考究的感觉?喂喂,眼前的可是小丫头,他还是她的游学老师。 小丫头这么问他,真的好么? 他还没想好要不要回答,郑衡便说道:“当年老师是这么问我的,我答不出。那么我现在将老师的说法讲出来吧……” 裴光一听,急了,连忙说道:“先别说先别说。我先说!看看我与韦君相的想法是不是一样。” 郑衡笑眯眯地应了好的。 裴光显然将这个问题当作和韦君相的较量了,脸色一改之前的随意,开始严肃思考起来。 一会儿才道:“财者从商来,兵者从籍来。说到底,这两者都需要人。理政之首,说到底在于人。人,才是最重要的。” 这一下,郑衡真是惊异了。老师和裴光,这就是传说中的神交? 当初老师和她说的,便是这么一番话! 人,才是最重要的,老师当初就是这么说的。 看到郑衡的神色,裴光便知道当初韦君相的意思和他差不多,便露出了一丝骄矜而隐秘的微笑。 他就说嘛,他怎么会比鸿渚韦君相差! 郑衡的思绪则泛开了,她秉国十年,对这句话的感触实在太深了。 从古至今,关于治国的道理训义不知凡几,从为君贤明到为臣忠心,从爱民如子到清正廉明,从德者先行到刑法为辅…… 每一句都很有道理,每一句都对国朝有益。 可是,说到底这些道理训义,关键还是在于人。如果没有人,如果人没有开智,那么何来治国理政呢? 郑衡微微笑,转向了季庸,说道:“故争天下者,必先争人。报天下者,必先导人开智。季先生,您说是吗?”(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072章 云端殉了 (月票140+) (第五更!感谢诸位的鼎力支持!感谢颦兒的和氏璧!) 是,郑衡说的是。 人,才是最重要的。人之所以是万物之灵,乃是因为人是唯一具有灵智的。 先生的存在,便是为开启灵智。——这对一个人而言,是无上功德,便有师尊一说。 季庸犹豫茫然,后不见来路,前不见去处,不过是被这些时日的血腥蒙蔽了而已。 没有人会喜欢追杀血腥,然而它既然来了,便是弥足珍贵的经历。这难道不是季庸的机缘?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将此人压至九尺地下,再投以千钧巨石,熬过了死不去的,才足堪大任。 皇天无亲,它所眷顾的,是至善的德行,是坚韧的心志,是历尽劫难不改本心的人。 最后,她低低叹息道:“先生的本心,难道不是为国为民么?” 货与帝王家的文武艺、禹东学宫对生徒的教导,归根到底是季庸有这样的心。 不然,季庸归隐山林便一切烦恼都没有了! 归隐山林有什么难的?大宣多名山胜景,随便找一个山头隐起来就可以。 难的是,如何将自己一身才学用于国用于民。就像她对裴定所说的,入污水浊世,激浊扬清,方是正途。 仁义,如果没有人去践行,怎么让别的人相信有这样的东西存在? 裴光听了郑衡的话语,表示略惊吓…… 他从裴定的口中早已知这小丫头不凡,然而这些话再一次刷新了他的认知。 这种与年龄不符的见识和才华,固让人心折,但怎么看都有些诡异。韦君相的弟子,真的逆天至此? 他不太相信。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原因呢?纵裴光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郑衡乃郑太后重生。 尽管他略惊吓,但郑衡这些话语,真是说到他心坎里去了。 她说得对呀,争天下者必先争人,这不是自己一直在想、一直在做的事情吗? 然而,郑衡接下来的话,还是让他忍不住红了一张漂亮的老脸。 郑衡看了看裴光,笑着道:“我看裴家就挺想争天下的,季先生既然还没有想好去路,不如用才学先扶一扶裴家?” “……”季庸一下子目瞪口呆。 “……”裴光也露出了同样惊愕的表情。 她在说什么?什么叫“裴家也挺想争天下的”?窃国者,诛!这传出去了就是谋反的大罪,会让裴家诛九族的! 怎么可以用这种在大街上问白菜价钱的语气说出来?有她这么挖大坑的吗?——意思是用很慎重的语气说出来就可以? 然而……他不得不承认,郑衡再一次戳到了他的点。——他虽则从来没有说过,但他心里有时候是这么想的呀! 他慢慢红了脸,面对郑衡挖的这个大坑,或者说是特意送的大礼,他不得不接,便道:“咳咳……裴家还有几个不成器子弟,恳请季先生代为教导一二。” 说罢,他朝季庸慎重地躬了躬身,竟是延师请教的意思。 “……”季庸再一次无话可说。他还以为裴光会着急反驳郑衡的话语,怎知裴光竟会就坡下驴? 他们不怕我去告裴家心怀不轨意图谋反吗? 可是,看到裴光美髯凤目、长眉入鬓的美丽样子,他实在无法说出拒绝的话语。 于是,誉满河东的季先生,心肠九曲的季先生,负责开灵智的季先生,就这样留在了裴家。 此时,谁都不知道,就因为郑衡这么一坑,将来论功行赏的时候,季庸被定为裴府二十俊杰之首。 至此,郑衡来见季庸想说的,都说了。她想起了还在等待的孟瑗,便朝裴光、季庸告辞离开了。 此刻孟瑗就在千辉楼内,只须询问一句,她便可以知道云端的情况了。 云端,现在如何呢?那枚白玉印,是否交给老师了呢? 如此想着,她的心情起伏不止。她不是泥胎木偶,又怎么会任何时候都冷静自持呢?端看遇到什么事而已。 孟瑗见到郑衡,心情同样十分复杂。 她没有想到,救了她的郑姑娘,竟然是韦先生的弟子,竟然是太后娘娘的师妹! 真好,真好……太后娘娘虽然宾天了,但还有一个师妹,那么韦先生就还有慰藉,云端姑姑所心心念念的事,也有人承继了。 她上前一步,给郑衡行了礼,然后说道:“四娘见过郑姑娘。” 郑衡脑子其实有点空,过了一会儿,才道不必多礼。 越是想知道的事情,有时候便越不敢问。是以郑衡先问的,是孟家的情况。 孟瑗神色黯然,回道:“祖父过世之后,家中的情况不太好,后来父亲和二伯父先后病逝。后来,太后娘娘身边的云端姑姑秘密把我们送到冀州。本来一切渐好,可是半年前来了一伙强盗……” 孟瑗声音哽咽,将此之后的情况说了出来。 不幸之中的大幸,她在禹东山遇到了郑衡,最后得与季庸相见。 郑衡按捺住自己“砰砰”跳动的心,细声问道:“云端姑姑……她怎么样了?” “云端姑姑将我们送到冀州之后,就离开了。我们再也没有见过她。后来母亲想方设法探听到宫里的消息,才知道云端姑姑已经殉了太后娘娘。”孟瑗回道。 沙哑黯然的女声在说道:“云端姑姑已经殉了太后娘娘。” 这些,郑衡听得很清楚,一字一字都听得很明白。云端殉了?什么意思? 她眼神顿时变得森冷,狠狠盯着孟瑗道:“你说什么?云端殉了?” 孟瑗神色骇然,觉得被一股强烈可怕的气势笼罩住了,她完全动弹不得,也根本说不出话来。 郑衡的目光紧紧擢住孟瑗,可是眼泪瞬间汹涌落下,泅湿了她的脸,落到地上溅起来。 她气势不改,她威严不变,她归然不动,她镇定如昔。 可是映在孟瑗眼中的,只是一个可怜哭着的小姑娘,一个浑身笼罩着悲伤的小姑娘,让人看了心酸不已的小姑娘。 这小姑娘踉跄几步,心头大恸:云端,怎么可能殉了哀家?一定不会!(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073章 一丝希望 (第一更!谢谢大家的订阅和<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dashangBtn'>打赏</a>!) 孟瑗的心一下子就揪了起来,随即发现笼罩着自己的威压已消失了。 她定神看过去时,只见到郑衡努力睁大眼睛,泪水却簌簌落下,像不会停止那样。 眼前的小姑娘,明明眼泪汹涌,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这无声的画面,更让人深刻感受到一股浓重的悲伤。 孟瑗想到了她自己 当年祖父过世的时候,她从佛寺赶回孟家,跟其他兄弟姐妹一样大哭;半年前在冀州,她躲在草丛里,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唯有眼泪滂沱。 郑姑娘和她一样,哭得那么伤心。她哭是因为家不在了,郑姑娘哭是为了什么呢?是因为云端姑姑吗? 孟瑗忍不住上前两步,伸手轻轻拍了拍郑衡的肩膀,温柔地说道:“别哭了,别哭了……” 郑衡身体僵了僵,下意识地闪开了孟瑗的手。 随后,她终于发出了声音,回道:“哀……我没事。” 说罢这些话,郑衡闭上了眼,将眼眶中的泪水全逼了出来。 再睁开时,虽则眼眶仍是湿润通红,眼神却异常平静,语调也渐渐平稳:“云端姑姑殉了郑太后的事,确切吗?” 她心中痛苦不已,只恨不得从来没有听到云端的消息。然而痛苦和眼泪有什么用呢? 她想知道云端为何会“殉”了她! 云端随她出生入死,又亲眼见到云枝云蔓云岑三人死去,见过的死亡实在太多了。 每次见到亲近的人死去,云端总是边哭边笑着说道:“主子,她死了,奴婢更要好好地活下去,连她那一份也活下去。” 只有经历了死亡的人,才知道生的可贵。人生大事唯有生死,而生又重于死。——对好好活下去有如此希冀的云端,怎么会殉了她? 她病重之后,她们主仆也说过这样的事情。她总是再三叮嘱云端:“云端,哀家宾天之后,你要好好的。” 云端总会“呸呸”两声,然后笑眯眯回道:“主子又在说瞎话了。奴婢听主子的,定会好好的。” 况她宾天之前托付了云端那么多事,托付她照拂孟家,托付她将白玉印交给老师,托付她帮助钱皇后…… 云端一一应承了,最后怎么会“殉’了她? 既然云端不会殉,便只能被人杀了,对外宣称殉了。 云端有武功在身,她还给云端留了不少人,谁能杀得了云端? 这时,孟瑗回话了:“这事是皇后娘娘身边的银元姑姑所说的,后来银元姑姑也过世了。” 连银元也死了…… 郑衡身子微弯,嘴唇紧抿着,双眼依然通红。良久之后才点点头,表示听见了。 …… 裴光令人送走季庸和孟瑗后,发觉郑衡仍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心中不由得叹息。 这小丫头,看起来是大受打击了,举止如此反常。是因为厉平太后的心腹吗? 不曾想,她对韦君相、厉平太后有那么深的感情,就连厉平太后心腹之死,也让她如此伤怀。 裴光想或许是自己老了,他更喜欢看到这小丫头活泼些,比如偶尔坑他便挺好,总好过现在这副样子。 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却如此寥寂,真是看不顺眼啊。 他走近了郑衡,想对她劝慰一番。不料他尚未开口,就听到郑衡说话了。 “厉平太后身边的云端,真的死了吗?”她抬头看向裴光,这样问道。 她心中藏着意一丝希冀,想着或许是银元的消息弄错了,甚至还想云端是不是假死避祸…… 孟瑗母亲所探知的消息不一定正确,那么裴家呢?裴家所知道的,是否一样? 看得出郑衡的希冀,裴光不得不仔细思量一番。厉平太后的心腹……那应该是三年前的事情了。 那一段时间发生太多事情了,宁家的、孟家的、钱皇后进冷宫等等,每一件都比厉平太后的心腹更重要,他记不清楚了。 他便答道:“我想在想不起来,回头我帮你查查吧。不过,我记得慈宁宫已经封了,在那之前里面就没人了的。厉平太后的心腹就算没有死,也不知道遭遇了什么事。” 裴光说的是实话。 只看宁家、钱皇后的遭遇就可以知道,今上对和厉平太后亲近的人,几乎算得上深恶痛绝。 这种厌恶,裴光怎么都想不明白。 在厉平太后病重之前,今上对太后十分亲近尊敬,朝官都知道太后与今上母子情深,后来怎么就变了那么多呢? 厉平太后那样厉害的人,怎么会分辨不出今上是真亲近还是假尊敬?今上登基之时才九岁而已,若是这些年一直在做戏,还瞒过了厉平太后,那就太可怕了! 裴光忽而觉得脖子有些凉,不由得伸手摸了摸。噢,还在! 听了裴光的话语,郑衡扯了扯嘴角。——实在笑不出来,也哭不出来。 裴光说得没有错,就算云端没有死,也不知遭受了什么。 她知道皇上怨恨她,怨恨她害死他母妃,怨恨她死死压住他。过去她在病榻上冷笑,道皇帝只得生生受着忍着熬着,直到她咽下最后一口下。 果然,她一语成谶。 在她咽下最后一口气后,他的怨恨便无法息止,开始拿她亲近的人作贱。 尽管郑太后腹毒阴狠,尽管她杀戮无数,她一生所做的事却无愧于心,哪怕她杀了他的母妃,她也可以光明正大地说没有杀错! 从头到尾,她都没有谋取他江山的心思。 反之,他是怎么回报她的? 她扶持他登位,顾虑他年幼不足以秉国,便坐于帘后悉心教导。谁知他一口一个母后,不过是为了她手中那一支暗卫。他就是用这样的怨恨,用了十年的虚假来回报她! 郑衡双眼半眯,心中戾气横生:说到底,是今上对不住哀家! 幸好,此时裴光说的话,多少抚平了她心中的怒气。 “我倒想起了一件事。叶雍一直在河东,听说就与厉平太后的心腹有关,但具体怎样,裴家并不知道。”裴光如此说道。 这件事,顿时让郑衡燃起了一丝希望。与云端有关?那么是不是代表着云端还活着? 裴光见她对厉平太后亲近的人如此关切,便想起了一事,继续道:“钱皇后已经离开冷宫了,如今回到了坤宁宫。” 这些话,对郑衡来说是意外之喜,她眼中立刻多了一丝光彩。 她与钱皇后,虽是婆媳之名,但有姐妹之情,钱皇后从冷宫出来了?现在怎么样了?(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074章 京兆 (月票150+) (第二更!感谢大家!哈哈,月票加更完啦,撒花~求继续!) 此刻,裴定在京兆太始楼,正听着侄子裴前说着京兆的情况。 裴前的样貌最似祖父裴光,凤目微微上挑,有说不出的风流恣意,只可惜大多时候都面无表情,生生添了两分不可亲近。 时隔三年,叔侄二人再次相聚在太始楼,彼此心中都颇有感慨。 裴定心里想:小钱儿越来越面瘫了,难怪得了“冷郎君”的外号,小钱儿明明是很暖的…… 而在裴前看来,五叔的脸色则比过去苍白了些,看起来仍是病弱。难怪祖母提都不提五叔的亲事,还是少泄精气为好。 裴定略笑了笑,道:“在心里说我什么了?看来你挺闲啊,晚上以蝇头小楷再抄一次《帝鉴》。现在先说说京兆的情况吧。” 裴前脸色不变,心里默默想道:五叔,其实我一点都不闲啊,我刚才心里什么都没有说,求《帝鉴》不抄行吗?求不用蝇头小楷抄行吗? 然而,他嘴上却回道:“侄儿知道了,会抄好给五叔过目。随着钱贯辞官及钱皇后出冷宫,京兆的局势便有些模糊,皇上并未有什么举动……” 裴前在京兆,表面是来京兆国子监求学兼展示纨绔的,实则是为了收集京兆的消息。 国都这个地方太重要,总要有一个重要的裴家人镇守。 但这一次,裴前没有想到五叔会亲自来京兆。见到裴定,他立刻便醒悟钱贯辞官所代表的意思,并不如他所想的那么简单。 钱贯已举家离开京兆,听说返回了山东道的祖地营州。 但是,他的离开,并没有平息京兆的波动,反而更令朝官惴惴不安,一时竟没有人敢去争户部尚书这个职位。 被钱贯把持了那么久的户部,谁都不知道现在水有多深。钱银乃天大的事,没有相当本事的官员还真不敢去接。 裴定继续问道:“钱贯为何会突然辞官?此事与钱皇后有关?” “侄儿想应该是。钱贯刚递了辞官奏疏,皇上就下令将钱皇后放出冷宫了。宫中所传出来的消息是,钱贯之妻黄氏曾进宫见过钱皇后,具体说了什么,并没有人知道。”裴前详细回道。 钱皇后已经进了冷宫,黄氏还能见到她,想必是得了皇上允许。 怪了,皇上为何要让黄氏进宫?究竟黄氏与钱皇后说了什么?钱贯辞官保钱皇后的原因,是什么? 裴前不过说了几句话,所带出的迷雾却一点也不少,令裴定脸色渐渐凝重。 裴前依然说着京兆的情况:“之前和钱家交好的人家,都陆续离开京兆了。这一次竟没有人知道钱家消息。不过侄儿倒听了一个传闻,道是这一切和厉平太后有关。” 又是和厉平太后有关?厉平太后宾天三年多了,怎么还会与她有关? 原来,是和厉平太后留下来的东西有关。 大宣朝早有传闻,道厉平太后手中有一支厉害的暗卫。这支暗卫人数不详,只知道曾为厉平太后立下奇功,诛四王、平南侵都有其身影。 厉平太后宾天之后,这支暗卫便消失了。但在半年前,京兆出现了疑似这支暗卫的痕迹,陆陆续续便引起了那么多事情。 半年前……孟家遭灭门,季庸被追杀,随后叶雍入河东,后来钱贯辞官、钱皇后出冷宫,这种种事情,就因为疑似暗卫? 裴定忍不住嗤笑一声:“一支暗卫就有这等威力?” 裴前点点头,道了句应该是这样。他和家中谋士分析过后,得出了这样的答案。 所以鸿渚体在河东现世,皇上最宠爱的顺妃便去了河东?呵呵。 裴定声音微凝:“不过一支暗卫而已,就带出了这么多风雨。就算厉平太后手中有这支暗卫,到现在也剩不了几个人吧。” 当年厉平太后诛四王平南侵的场面,他虽然没有亲眼看到,却很清楚有多惨烈。 立下不世之功,就必须付出极为沉重的代价。在裴定看来,厉平太后宾天后,那支暗卫应该也不在了。 可是,现在这支暗卫出现了,引起了局势动荡。 怎么想,都觉得迷雾重重,遮住了大宣的局势,裴定现在无法下判断。 裴前想起了什么,继续道:“谁都知道,厉平太后和钱皇后感情深厚,比与皇上的感情还深厚。侄儿想,钱皇后出冷宫,莫不是一个诱饵?” 不无这个可能。只是这个诱饵是为了钓谁呢?厉平太后的暗卫,或许是……韦君相? 现在统统都不知道! “那么钱皇后在宫中情况如何?顺妃从河东回来之后,如何?”裴定问起了宫中的情况。 裴前感到有些惊奇。五叔问起钱皇后就算了,为何特意问起顺妃? 这不像五叔的风格啊…… 但他还是立刻回道:“钱皇后虽回到了坤宁宫,但掌管后宫的仍是贺德妃。顺妃听说大病了一场,不知怎么的就失了宠。现在魏家急得很,不断想办法帮她复宠。” 他怎么知道裴定之所以有问,只是想到了郑衡?郑衡设了映潾别院的局,总要最后收尾才是。 这个尾,裴定表示略满意。 断断续续的交谈声在房间内继续响起,裴定叔侄的一问一答,将京兆的局势缓慢摊展开来。 到了最后,叔侄二人俱是沉默。哪怕说了那么多,京兆的局势依然看不清楚。 圣人说“治大国如烹小鲜”,但对普通人来说,大国局势又岂能当成一盘菜? 半响过后,裴前提及了韩曦常,道:“五叔,韩大人打算提早致仕了。您既然来了京兆,倒可以去看看他。” 裴定应允,随即便给韩曦常下了邀约的帖子,请他来太始楼宴饮。 韩曦常乃河东晋州人,与裴定算得上同乡。再者,裴定的老师大儒王谟曾对韩曦常有知遇之恩,对裴定的邀约,韩曦常欣然应往。 太始楼内,韩曦常已经灌了不少酒,话语絮絮不断,听得出心情相当愁闷。 他仍是礼部尚书。这个官位对一般人来说,能得到就是祖坟冒青烟了,但对他来说,并不如此。 他是一力主张至佑帝亲政的人,早几年甚得至佑帝看重,但也是早几年。 这几年来,叶家、王家和谢家逐渐势重,叶献、王元凤和谢惠时这三人把持中枢三省,成了至佑帝看重的朝臣。 相比之下,韩曦常所得的帝恩就少多了。至佑帝亲政四五年了,韩曦常还是礼部尚书。 不升,便是降,这已说明了很多意思。难怪韩曦常郁郁不得志。 听了韩曦常这些苦语,裴定便说道:“既如此,韩大人不如尽早致仕。” “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只是人啊,总会恋栈权位,退后一步都是舍不得,像钱贯那样的人,毕竟太少……”韩曦常感叹道,再次端起酒一杯而尽。 听到韩曦常提及钱贯,裴定只是举起酒杯,并没有接话。 韩曦常许是喝多了,打了个酒嗝,道:“说起这个,你道钱贯为何要辞官?这事,我倒知道一星半点。” 这一次,裴定笑了笑,回道:“愿闻其详。”(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075章 出兵言(月票160+) (第三更!感谢颦兒的和氏璧!请大家订阅和投月票,这个月真的很需要~感谢大家!) “钱贯离开户部……说到底,还是因为北宁,不过这事还没有多少人知道……”韩曦常带着酒气说道。 裴定听了,不动声色地问:“因为北宁?此话何解?” 大宣与北宁之间一直不平静,你滋我扰的,双方边境都不太平。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两三年,除了对北州百姓影响巨大外,尚未动到朝廷筋骨。何以钱贯会因为北宁辞官? 韩曦常喝了一口酒,道:“那个时候,我正好候在紫宸殿外,隐约听到钱贯在和皇上争吵,后来钱贯脸色极其难看地退了出来。我进去的时候,还听到皇上怒气腾腾大骂……” “骂什么了?”裴定忍不住好奇。 钱贯出了名的盘算精明,惹怒皇上这种亏本的事情基本不会做。 他究竟说了什么,缘何会令皇上怒骂?就连在大臣面前都忘了掩饰。 韩曦常压低了声音,慢慢道:“骂‘一论出兵就说没钱,钱罐子不如摔掉再换一个好了!’,就是这样一句话,我记得很清楚。” 他仿佛想起了当时在紫宸殿的场景,不禁打了个冷颤,酒意也醒了些。 钱罐子是厉平太后给钱贯起的外号,皇上这么说,分明是想换掉钱贯这个户部尚书! 皇上提到了“出兵”,如今大宣和南景相对平静,那么这“出兵”当然是对北宁了。 欲动干戈,必兴粮草。 或许当时在紫宸殿,皇上对钱贯说打算出兵北宁,而钱贯说户部没有钱,才惹怒了皇上。 裴定想得没有错,当时至佑帝和钱贯说的就是这些事,但是氛围要比裴定所想的激烈得多。 那天钱贯就像吃了火药似的,犟着脖子对至佑帝说道:“出兵北宁?皇上,安抚十道流民的钱,户部都拿不出来,哪里还有钱用来出兵?” 钱贯左支右拙,勉强维系着户部的运转,以扶持大宣这座摇摇将倾的大厦,只恨不得饮水都不用钱银,还说什么出兵的钱银粮草? 钱贯当时就气笑了,笑过之后便有一股无法抑制的怒火。 说起来,钱家还是皇上的妻族,可是钱贯只想说:谢谢了,钱家可不敢有这样的孙婿! 钱贯和皇上的争端,裴定自然不会知道。如今听了韩曦常的话语,他只感到愕然。 时隔三年多,皇上再一次提起对北宁出兵,不可思议。 之前,皇上第一次提起对北宁出兵,后来有孟瑞图死谏,再加上厉平太后宾天国有重丧,这出兵一事便不了了之。 裴定不明白,皇上为何执意要对北宁出兵?如今大宣的国力,并不能战胜北宁,若是开战,最终只会两败俱伤。 皇上身为国君,不致力于国朝兴和,怎么会有出兵北宁的执念? 在此,不得不说说大宣、南景和北宁之间的联系。 大宣东临广阔的南洲海域,原是这三者中最强盛的国朝。只是自永隆年间以来,大宣国力就急剧衰微。 及至开熙帝在位期间,因帝王宠幸皇贵妃不思社稷,情况就更差了,幸好开熙帝在位只有四年。 后来,厉平太后扶持至佑帝登位后,随后经四王谋反及南景入侵,大宣朝便元气大伤。 好不容易,大宣朝才缓过来。只可惜,天道艰难,不降福泽于大宣百姓。这三年来,先有洪涝,再有大旱,十大道已出现了许多流民。 在这样的情况下,皇上还提出对北宁出兵,裴定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帝王受命于天,像皇上这么折腾法,连天都看不过去吧? 裴定只好默默喝了一杯酒,觉什么都不必再说了。——见状,韩曦常和他碰了碰杯,同样无话可说了。 两个人便是这样你敬我往,一杯又一杯酒下了肚。 许是韩曦常心中烦闷,酒喝得又急,很快就醉倒在桌子上呼呼大睡了。 裴定唤来伙计将韩曦常安顿好,便想步出太始楼散散心。 不想,此时裴前已经等候在门外,仍是面无表情。 “五叔,山东道刚来消息,道是钱家家眷的确回了营州。可是钱贯及其余子弟,却不在其中。”裴前这样说道。 钱贯及钱家子弟辞官后,便立刻离开了京兆。若不是回故地祖宅,还能去哪里呢? 这对叔侄都不知道钱贯去处。 就在这时,夜色朦胧之中,响起了鸟雀拍打翅膀的声音。一只浑身漆黑的小鸟,飞进了太始楼。 它落在了裴定的肩上,低下头亲昵地轻触着裴定的衣裳,“啾啾”地叫了两声。 这是家中的鸟!送什么消息来了? 裴定伸手解下了小鸟脚上的小竹筒,迅速打开看了看,然后道:“钱贯带着钱家子弟,在去北州的路上。” 听了这些话,裴前仍是面瘫,心里却是一震:北州最近北宁,那里的百姓只想逃离北州,为何钱贯竟逆道而行,特意去了北州? 他开口问道:“五叔,钱家人为何要去北州?” 裴定摇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 钱贯因反对北宁出兵一事而辞官,现在带着家族子弟跑去北州做什么? 因想着对北宁出兵和钱贯去北州之事,裴定一晚上都睡不安稳。第二天起来的时候,脸容看起来更加病弱了。 裴前忍不住上前说道:“五叔,你今天就别外出了。就在楼中休息一天吧,侄儿吩咐厨房准备些滋补的汤水。五叔若有什么要查探的,可以吩咐既醉去办,也可以使唤侄儿。” 真是不容易,难为他脸色不变,却说出了这番关心的话语。 裴定微笑着点点头,心想小钱儿越来越会关心人了,果然很暖啊。什么“冷郎君”的外号,真是误到天际了。 虽则这样应着,裴定响午过后还是出了太始楼。他难得来京兆一趟,总不能一直待在太始楼中。 许是因为河东有禹东学宫,这段日子他和禹东学宫的往来又十分密切,裴定最先去的地方,是京兆的国子监。 他原本就是先去看看而已,却在国子监的五牌楼下见到了匪夷所思的一幕,一个乞丐和士子大打出手!(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076章 裴定本性(颦兒和氏璧) (第四更!为颦兒和氏璧加更!怒求月票啊啊!!) 裴定虽然身体不甚好,但他在裴家掌督正堂,主对裴家小辈的戒律和刑罚,所以打架斗殴见了不少。 但他还真没有见过这么个打法的! 在国子监这等教化之地,在高大的五牌楼下,一个浑身破烂污糟的老乞丐,正与一个士子扭打在一起,死命地拳打着对方。 这士子看起来很年轻,衣衫有一两处补丁,看起来家境贫寒,眼神桀骜不驯,动作一点儿毫不留情。 意外的是,这两个人打成了平手。 更意外的是,此时五牌楼下还有不少人经过,大家都好像没有看见这场打架似的。 裴定眸光暗了暗,在看到老乞丐中了一拳嘴角流血之后,他实在忍无可忍,大喝了一声:“够了!都别打了!” 他这一声大喝,带着威严和怒火,仿佛雷声霹雳,顿时震得那两个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就连周围经过的人都停住了脚步。 裴定走近那两个人,看着那个老乞丐,问道:“老人家,你可还好?” 说罢,他转向那个士子,厉色说道:“你一个年轻士子,光天化日之下竟殴打老人,岂有此理!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他这话一落下,那个士子便松开了紧紧扭着老乞丐的手,不但没有丝毫羞愧,还十分不耐烦地朝了裴定翻了翻白眼。 这时,那老乞丐竟然靠近了年轻士子,乜斜着眼睛看向裴定,语气不满说:“你是谁啊?我们父子俩在玩闹,与你何干?多管闲事!” 那士子扯了扯袖子,伸手扶住了老乞丐,大声附和道:“就是!关你什么事?今天真扫兴。爹,我们回家再玩!” 老乞丐闻言,立刻露出了笑容,高兴地说道:“好啊好啊,我们回去再玩。这样就不会被些莫名其妙的人打断了。” 这两个人说完话,齐齐朝裴定鄙视地看了一眼,亲亲热热地搀扶在一起走远了。 跟在裴定身边的既醉眼角抽了抽,不忍地别开了眼。主子这副样子,真是看着都好疼啊。 主子难得理一会闲事,义正言辞地上前阻止这场斗殴,却不想别人完全不领情,还责怪主子多管闲事。 这似乎就是在管闲事……真不是知道怎么说才好了。 裴定神色淡定,可是胸膛起伏得有些激烈。事实上他有些懵了,这两个人是怎么回事? 这两人,在国子监五牌楼下打架不说,还是一对父子? 看样子这对父子经常做这样的事,想必大家都习以为常了,难怪大家都像没有看到一样。 第一次,裴定因为这样的小事涌起了怒火。 他不觉得自己出言阻止有什么不对。他原以为这士子在欺凌老人,他还看到那老乞丐嘴角流血了,可是这两个人竟然是一对父子! 有这样的父子吗?有往对方往死里打的父子? 父不父,子不子,还是在国子监门外,他当然不能忍。——为免以后更多人像他一样被当猴刷,他决定管一管此事。 他暗自平复着心绪,正想唤来既醉去查一查这对父子。这时,有一个中年男人朝他走了过来。 “公子是从外地来的吧?公子心善,不过那一对父子经常在国子监闹,我们都习惯了。”中年人这样说道。 他见裴定气度不凡,才特意过来卖个好,解释一番。 裴定见有人来主动解惑,便笑了笑,问道:“原来如此。那么这两个是什么人?真是一对父子?” 裴定无论如何都不相信这是一对父子。 中年男人继续说道:“那个老乞丐,听说原先是个做官的,后来不知因什么事下了狱。那士子是他的养子,本是在国子监就读的,被赶了出来。然后,这对父子便时不时来国子监外吵闹一番。” 中年男人对这对父子的情况并不熟悉,许多事情都是道听途说而来。 裴定想这说法多少正确。——很明显,那两个人这么做就是想恶心国子监。 国子监有没有被恶心到,裴定并不知道,但他自己被膈应到了! 他还真没有想到,自己来五牌楼这里转一圈就遇上这样的事,那么…… 既醉见裴定嘴角勾了勾,不由得心中发毛。 主子这样的笑容他太熟悉了,那些裴家小辈犯错去了督正堂时,主子就会露出这样的笑容。 既醉暗暗为那对父子送去了祝福,然后掏出了一块银子递给中年男人,当作消息费用。 中年男人最后还说了那对父子的处所,眉开眼笑地走远了。 下一刻,裴定便吩咐道:“既醉,你去查一查那对父子,晚上我要知道详细的消息。” 既醉立刻领命而去。裴定则抬头看了看国子监五牌楼,微微笑了笑。 五牌楼高大秀丽,很好,很好! 河东裴定风姿卓绝,除了脸容病弱些,人人见了都不得不暗呼一声:佳公子也! 但谁都不知道,这位佳公子却和别的佳公子不太一样,他不但胸怀大仁大义,更记小恩小仇。 裴家那些小辈,个个最怕的便是他。——这不仅因为裴定掌管督正堂,更因为他们心中很清楚:裴定不能惹! 他们牢牢记住:北裴南裴谁都可以惹,就是不能惹裴定! 为什么呢? 因为惹了裴定,他们有苦都说不出,还只能哈哈笑着承受。 早前裴光评价郑衡性格“睚眦必报”,但他的小儿子裴定,比郑衡有过之而无不及! 只不过,以往裴定隐在河东,现于人前的是风度卓绝的俊美青年,谁能想到裴定会记仇? 他不仅记仇,还很记仇! 很不幸,裴定来京兆才几天,就有一对父子惹上了他。 当晚,既醉就将那一对父子的情况摸清了——当然少不了裴前的帮助。 听说有人惹到了五叔裴定,裴前立刻热切得不像他本人,万年无表情的脸带着明显的期待。 他很想知道,五叔会拿这两个人怎么办。当年他在督正堂所受的痛,能在别人身上看到么? 于是,既醉带着裴前的期待,向裴定禀道:“主子,那个老乞丐,是被厉平太后夺职的前少府少监……” 裴定听了,眼神露出了一丝惊讶。前少府少监,莫不是就是那个吕清之?(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077章 隐情(卿卿泠泠和氏璧+) (第五更!为卿卿泠泠和氏璧加更!感谢诸位!我真的好感激!) 裴定曾听过吕清之的名声。吕清之,可不太清。 吕清之在至佑初年任少府少监一职,不久便因贪渎被厉平太后夺职下狱,这在当时还是件不大不小的事情。 少府少监掌管百工技巧诸务,本来是很清闲位置,但永隆年间以来就成为一个要职,皆因少府监兼管各地铸钱监。 铸钱监并不设于京兆,而是设在诸矿山附近,掌管着铸钱监的少府少监则由所在地的都督兼任。 大宣都督这个职位,非亲王不能担任。然而……开熙帝弑兄杀弟登位,大宣基本就没有什么亲王了,便废除了都督一职。 自始,出任少府少监的便不是皇族官员。 吕清之正巧赶上了好运道,得到了这个职位。 然而,他太聪明又太贪心,竟然就趁着巡查诸铸钱监的时候,一点一点将大宣铸钱的隐秘工艺学会了。 学会这个工艺之后,他竟然带着族中兄弟,找到了一个矿山,利用职务之便提供印鉴,竟然铸出了一模一样的大宣钱币! 就吕清之一个人,带着几个族兄弟,竟然铸出了一模一样的钱币! 让人哭笑不得的是,吕清之私铸钱币最后事发,竟然因为他所铸的钱币无论是品相还是成色,都比朝廷的好。 这事爆发的时候,听说厉平太后都震惊了。 震惊之后便是勃然大怒。私铸钱币,这已经不是普通贪渎了,便立即下令将吕清之收监判死。 吕清之下狱后,他那座矿山和改进的工艺便全部销毁了,他所铸的那些钱币,还渐渐得了一个“吕币”的称号。 贪到私铸钱币,这个境界也是少有的了。 “吕清之不是被判死了吗?怎么出来了?”裴定这样问道,他还以为吕清之早已不在了。 既醉神色有些怪异,道:“吕清之运道比较好。本来他是被判死的,后来皇上为太后祈福,赦了不少人,他便免了一死;帝后大婚,大赦天下,他便从狱中出来了。” 不但不用死,还从监牢里出来了。除了运道好,也没有别的解释了。 仔细说来,如果不是吕清之太贪,运道真是很好,可惜最后变成了一个在国子监外闹的老乞丐。 “那士子是一个孤儿,是吕清之收养的,叫做吕先猷。原本是在国子监求学,怎知同一个房舍的学子不见了钱币,说是吕先猷所为……” 世人皆有一个标准就是“子肖其父”,尤其是品行这一点上。 有吕清之那样的养父,吕先猷便被赶了出来。 吕先猷虽然没有被送官,却有了偷盗的名声,断了所有的前途。 这对于一心读书谋官的吕先猷来说,应该是一个极大的打击。以吕家父子的举动来看,肯定别有内情。 裴定略一想,便明白了当中的丝联。 不管吕家父子有什么样的过往,他们在国子监外面往死里打对方,这在裴定看来,就是不能忍的行为。 有些事情,虽然没有人出来说对或不对,但不代表着可以继续下去。 不过这会儿,裴定还没有想到要拿吕清之父子怎么办。 吕清之便罢了,贪渎已被厉平太后定了罪;反而是吕先猷这个年轻的士子,倒令他颇为感慨。 先猷这个名字大是大了,却是一个在国子监外撒泼的无赖…… “笃笃”的敲门声,打断了裴定的思索。 随即,裴前走了进来,脸上竟然看得出有些失望。 裴定吃了一惊。发生什么事情了? “五叔,楼外来了一对父子,自称姓吕,说是来拜见五叔的。”裴前这样说道。 既醉瞬间就理解了裴前为何会失望了。 吕家父子,为何会知道主子是谁?还找到太始楼来了? 这倒不简单…… 裴定思索片刻,便说道:“将他们迎进来吧。” 他还没有想好呢,吕家父子却来了。他们此来是为了什么? 和在国子监外相比,吕家父子有了很大的变化。 吕清之显然梳洗过了,换了一身陈旧但干净的衣裳,头发都扎了起来,脸上虽满是皱褶,却没有污垢。 吕先猷倒和先前的变化不大。哦,不对,变化最大的便是他! 国子监外,他眼神桀骜不驯,如同一个粗暴无赖。但现在眼神变成了内敛,带着坚忍的内敛。 ——好像不是同一个人! 如此看来,吕家父子在国子监外的举动,完完全全是装出来的了。 吕家父子出于什么理由,才那么想不开在国子监外互殴? 便是做戏给别人看,也不用自残身体自污性情吧?——十分爱惜自己羽毛的裴定,实在无法理解。 就在裴定感叹的时候,吕家父子竟然“砰砰”的在他面前跪了下来。 裴定和裴前等人被这个举动震了震。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对父子一见到他就下跪,完全不能理解! 裴定叹了口气,道:“你们这是何意?先起来吧。男儿膝下有黄金,除了天地君亲师,岂可随意下跪?” “如果男儿膝盖站着没有用的话,还不如跪下来。再者,这样裴公子看着我都心有不忍,是吗?”吕清之这样说道,竟笑了笑。 只是笑容甚是寂寥,让人见者心酸。 吕先猷则是静默不语。 吕清之继续说道:“我做了大错事,潦倒至死本是当然。就算横死街头,我也不觉得有什么。只是我这养子被我所累,着着实实可惜!我们已走投无路,恳请裴公子帮帮我们……” 吕清之跪着,浑浊的目光略带湿润;吕先猷紧紧抿着唇,仍是什么话都没说。 裴定感到头有点大。 他并不是济世救难的大能,也不是为民伸冤的父母官,这种苦情的情景,他不知道怎么应对。 若是吕家父子骄横无礼,他有一百种办法应付。 但吕清之明显已病入膏肓,支撑他这副身体的,不过死都不肯散去的精气神。 这样的人,裴定无法拒绝。 半响之后,他问道:“你们得罪的人,是谁?” 这时,吕先猷出声了,冷冷吐出口:“叶家!”(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078章 不帮 (第一更!新一天求月票!) 听到这两个字之后,裴前和既醉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气息却略变了变。 叶家! 在京兆指叶家的,当然是指尚书令叶献所在的叶家,也是叶雍所在的叶家。 叶家这样的家族,应该与吕清之父子没有什么交集才对。 可是,吕先再一次猷斩钉截铁地说道:“叶家!我们得罪的就是叶家!” 他犟着脖子,眼中燃着怒火,坚持着自己的想法,死死不肯低头。这样一看来,又是国子监外面的年轻士子了。 裴定朝裴前和既醉使了个眼色。 随即,他们便走到吕家父子跟着,微微用了内力,温和却不容拒绝将吕家父子扶到椅子坐了下来。 吕清之还想挣扎着跪下来,却发现自己被按住了肩膀,在椅子上坐得稳稳的。 裴定可不愿意被人跪着! 见到吕家父子平静些了,裴定才道:“叶家害你们?我姑且听着,你们详细说说吧。” 他的态度略有些冷淡,听起来完全没有为吕清之父子出头的意思。 这令吕清之神色黯了黯,然后强自打起精神,打算向裴定讲述种种事情。 可是吕先猷止住了他,道:“父亲,还是我来说吧。” 吕清之在国子监外面的强悍,不过是装出来的。正如裴定看出了吕清之病入膏肓一样,吕先猷也知道父亲时日无多了。 父亲强撑着一口气,不过是为妥善安置他罢了。 只不过,这许多事情,的确是因为父亲而起。他一下子倒不知道从何说起了。 裴定并不心急,他在等吕先猷想好了再说。 吕先猷凝了凝神,开始说道:“裴公子应该知道我父亲因何获罪吧?是因为私铸钱币的事,我父亲被夺职下狱了,这没有什么好多说的。” 吕先猷真正要说的,是吕清之离开大牢之后的事情。 吕清之在狱中那段时间,已经想得很明白了。他总是想着,若是有机会离开了,他一定会诚心忏悔他自己犯的错。 帝后大婚,大赦天下,他真的离开了。因缘巧合之下,他认了吕先猷为样子,此后便相依为命。 本来他们的生活虽然艰苦,但很平静。吕先猷在国子监求学,吕清之在努力赎过往的错。 大约在半年前,吕家父子平静的生活就被捣乱了。 有一个中年男人找到了吕清之,想知道他当初铸造钱币的工艺,若是说出来就重重有赏,不然后果自负。 吕清之当时还以为这个人疯了。铸造钱币的工艺为什么要告诉这个人呢?吕清之曾为自己的贪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岂还会做这样的事? 他自是拒绝了,吕家的噩梦便开始了。 那些人先是将他抓了去,逼迫他讲出那些工艺。可是他怎么都不肯说,还一头撞了墙,那些人才怕了,将坏主意打到了吕先猷身上。 接下来的事情,裴定已经知道了。 为了躲避那些人的迫害,不惜自残身体自污性情。想必一是为了让别人放松戒心,而是为了钓大鱼,钓可以与叶家抗衡的人。 裴定就这样被钓上了。 其实吕家父子已经想过许多自救的办法,曾去过京兆府告这些使事情,最后却被打了出来; 他们也尝试去找王家、谢家的人,可是那些人也想得到铸钱工艺,没有办法,他们便等到了裴定。 听了这些话,裴定最先问的是:“你们怎么知道是叶家?” 有哪些属下在办事的时候,会报出自己主子的名号?更何况是做这样的事情? 叶家能有今天的势力,也不是白捡来的。 “因为诬蔑我偷东西的人,都是亲近叶谧的人。叶谧的笑容和目光,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他就是想告诉我,他要对付我就像捏死一只鸟儿那么简单。” ……我家的鸟儿想要捏死,也不是那么简单的。 裴前想着这句话,朝裴定解释道:“叶谧是叶雍的堂弟,在国子监就读,听说叶献颇喜欢这个孙子。” 吕清之希冀地看向裴定,恳求道:“裴公子,实不相瞒,在下过目不忘。当时在国子监就认出是裴公子了,只是等夜深人静时才敢来找裴公子。恳请裴公子帮忙!” 沉默片刻之后,裴定却摇摇头,拒绝道:“对不起,这个忙我不能帮你们。” 这话一出,吕清之的眼光便更暗了,他急急道:“裴公子,这是……” 这是为何?为何裴家人不肯帮他? 他就快死了,他死了不要紧,但他不能够看着先猷一直这样,出于叶家的控制当中! 裴定直视他,缓缓说道:“裴家与叶家同是世交,两家素有往来。我与叶家的叶雍,乃同门师兄弟。我若因为你而去对付叶家,并无道理。” 若是我会认同选择你这个从来没有见过你的人,那么和叶雍的同门之谊又算什么呢? 道理,很重要。 或许裴家和叶家将来所选的路不同,但现在这刻两家还有不错的交往。——吕清之所说的抗衡叶家,不就是想让裴家与叶家对上吗? 现在的裴家,能够做这样的事吗?就算能够做,也不会为了一件事物或者什么工艺,而去对付叶家。 “这是铸钱工艺!大宣的秘技……”吕清之这样说道,看到裴定始终平静的眉眼,话音隐了下去。 连裴家都没有办法…… 想了想,裴定这样说道:“我可以为你们做的,就是将你们送出京兆,远离这里。不管有多少人盯着,我都可以送你们走。那些铸钱工艺,就烂了吧。” 吕清之这一事,说到底还是因为贪。却不是他贪,而是别人贪。 这个别人,是不是叶家所遣使的,谁知道呢?若是真的,那就值得思量了。 叶献一个尚书令想要铸钱工艺来做什么呢?叶家并不缺钱,那么就是为了“钱”以外的原因了。 这原因,不好说。 当听到裴定只能将他们送走的时候,吕清之和吕先猷父子两个对视了一眼,仿佛坚定了什么想法。 最后,吕清之拒绝了裴定送出去的提议,说道:“不,现在我快死了,离不离开已没有关系。我只想将这个铸造工艺交给裴家,但有一个请求,让吕先猷跟在你身边。” “……”裴定再一次沉默。塞东西塞人什么的,他完全不想要。 不管这些东西有多么令人心动,他还是打算拒绝。 吕清之下一句话,却让他想拒绝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了。(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079章 问心(月票170+) (第二更!感谢大家的月票,嘻嘻,继续求!) 吕清之黯然道:“我快死了,临死都不得安乐。不是因为别人相逼,也不是因为顾虑先猷,而是因为心中有悔,我本想好好做官的……” 我寒窗苦读数载,便是想承先贤之志,以我平生所学,去做一个好官。后来呢?历经宦海苦游,他早已忘记出仕的初心。 他在狱中忏悔自己的贪,更忏悔自己没有好好做官,没有做一个好官。 好好做官,便是尽忠职守;做个好官,便是为朝为民。他本应那么做的,也可以那么做的,后来呢? 身居其位,不谋其职,反而利用少府少监的位置,做了那么多的事情。世人评价他的时候,总说他太聪慧太贪心。 他哪里是聪慧,分明是蠢到家了。不然,哪会临到死都不安乐? “我本想好好做官的,但是我做不到了。先猷最知我的忏悔,总想为我做些什么。赎罪也好,别的也好……” 他顿了顿,竟露出了一丝笑容:“他想为我赎罪的方式,便是好好做官,做个好官,做到我没有做到的事。裴公子,你说是吗?” 他的声音,有说不出的悔恨,也又祈求解脱的期望,更有临死之前的通透。 裴定不知道该说什么。 裴家虽三代不仕,但祖上实在出过太多官员了。除了名垂十道的贤臣,也有被唾骂不已的佞臣。 贤能用以学,佞臣用以戒,这些裴定都记得。 他也清楚,吕清之的执念和悔恨…… 他叹了口气,道:“既如此,那么裴家就承这份情了。至于旁的,且顺时顺势吧。” 既然做父亲的不能好好做官,那么儿子好好做官便是。这么简单直接的道理,很合裴定的心意。 顺本心而为,这是裴定掌督正堂的规矩之一。 他不管吕清之留的什么铸钱工艺,只在意吕先猷是不是真的会好好做官,既如此,裴家便会相帮。 至于叶家……裴定倒想知道,叶献真的想得到铸钱秘技吗?尚和是否知道此事? …… 没几日,吕清之便病故了。 在得知吕先猷有所安置之后,他强力撑着的那些精气神便散开了。原本看起来很康健的人,竟以摧拉枯朽之势起病、身亡。 国子监外,不会有人再看到父子相搏的场景了。 想到自己偶尔踱步至国子监,便遇到了吕家父子这样的事。他原本只是想管一管闲事,不想管上了吕先猷这个人…… 怎么想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料理完吕清之的身后事,吕先猷便来到了太始楼。此时他整个人瘦削得落了形,精神也萎靡不振。 他是个孤儿,又死了养父,得需要一些时间来平复。——这都得靠吕先猷自己。 这个时候,吕先猷就坐在裴定对面。不知是不是想到了吕清之,神容显得相当寥寂。 不过是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若非遭遇许多变故,怎么会有这样的寥寂? 裴定正想离开,忽而听到吕先猷看向他,问道:“裴公子,你……为何不出仕呢?” 他的声音很暗沉,听起来十分疑惑;面容虽然没有显出来,但眼神带着悲痛。 还有一丝掩藏得极深的钦羡和卑微。 或许他真正想问的是:裴公子你既然有那样的家世和才学,为何不出仕呢?为何不好好做官做个好官呢? 不怪吕先猷会有此问。 他的父亲吕清之晚年忏悔,临死都放不下的便是这个;他自己因为被国子监赶出来,几乎断绝了科举入仕的希望,但他始终有这样的渴望,不然便不会来找裴家。 他们父子心心念念的东西,对眼前的裴公子来说,不过是伸手可得的事情。 为何他不伸手呢?吕先猷想不明白。 看见了吕先猷的钦羡和卑微,裴定心中有十分怪异的感觉。 他突然想起了年少时看到的那些志怪传奇。 传奇里面,那些妖魔鬼怪最大的渴望便是做人,不管是潜心苦修还是在世间为恶,最后就是为了想做人。 而人,却不想好好做人。 吕先猷这些问话,和志怪传奇想表达的,有异曲同工的意思。 是啊,吕清之和吕先猷一辈子,便是好好做官,做个好官。在他们看来,自己才学家世俱有,况朝廷曾加下诏征辟,什么条件都具备了,完全可以好好做官、做个好官。 可是,他却不出仕。 原因是什么,他自然不可以对吕先猷说。然而面对这样的钦羡和卑微,他实在有说不出的感觉。 你为何不出仕呢? 大半天,吕先猷的疑问都在他心头响起,令他怎么都无法平静,还渐渐生出了一丝焦躁。 裴定自小身体不甚好,心志定力要比一般人好得多。这样的焦躁,几乎不可能会出现。 裴定立刻便知道自己心中不宁了。不宁,其实是有所思无所得。 他所思是什么?想得又是什么呢? 裴定自己都无法知道。于是他出了太始楼,没有叫马车,而是步行着,打算开始京兆半日游。 既醉则跟在他身后,主仆二人一前一后,明明是走在京兆平整的街道上,却像在攀爬着什么艰险的山峰。——皆因这两人的神色太凝重了。 裴定似乎漫无目的地走着,脚步却都是在京兆城最中心范围走着。 他去了孟家,曾经的孟家。 孟瑞图死后,孟家就已经败了。虽则孟家本来也不会宾客盈门,但不会像这样大门紧闭。 孟家的大门像永远不会打开,不由得让人多了几分凄凉的感觉。 看过孟家之后,他站在离宫城最近的永宁门前,眺望着那掩映的巍峨明黄宫殿。 裴定从来没有进过宫,但他知道最巍峨的那一间是宣政殿。皇上在里面听政,文武百官在其中禀事…… 到了最后,他去了京兆最繁华的光和大街。光和大街比河东的礼元大街要大得多,要热闹得多。 熙熙攘攘的人,种种话语声,这么多的人这样的热闹,在京兆这里是常事,但在河东,只有礼元大街有盛会的时候才会出现。 他仔细一看,热闹繁华的光和大街,依然有流民,数量也不少。只是,这里是帝都,流民没有河东那么多。 流民,京兆也有流民。 见到这些情景,他想起了郑衡在千辉楼所说的话语。当时她说了那么多话,时隔了不久,他在心里会想起,却从来没有刻意去记忆。 现在竟发现,她说的那些话,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已经深深刻在了他心里。 他都记得,每一句都记得,或许心中早知不能忘。 大道废,有仁义; 智慧出,有大伪; 六亲不认,有孝慈; 国家昏乱,有忠臣。 这些,他都记得的,不管是在河东还是在京兆,他虽从来没有说出来过,其实都记得的。 仁义何在呢?如果没有人以身去践行,怎么能够体现得出来??她说得很对,以己身入污水浊世,激浊扬清,方是正途! 裴定微微笑了出来。他脸色略白,神态有一种说不出的美好,这一笑,竟似姑射神人之貌。(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080章 佳孙婿呀(颦兒和氏璧+) (第三更,为颦儿和氏璧加,感激感激!) 及至傍晚,裴定才回到太始楼,脸上还带着笑意,神态有说不出的舒悦,谁都知道他心情很好。 但是,面瘫裴前不得不打断他的好心情,说道:“五叔,刚才舅舅派人送了帖子过来,邀五叔过府一叙。” 裴定听了,脸色沉了沉,姑射神人的风范立刻便散去了。 裴前的舅舅,正是当朝中书令、至佑帝近臣王元凤。裴前的母亲王氏、裴定的长嫂王氏,乃王元凤幼妹。 裴审和王氏年长裴定二十多岁,几乎把裴定当儿子一样看顾。裴定曾跟随兄嫂去王家拜访过,却意外的甚合王元凤眼缘。 比起裴前这个嫡亲的外甥,王元凤对裴定的喜爱还多一些。 只是裴定这个人有点特别,对外人恭敬有礼,却并不亲近。对王元凤,他也如此。 就算王元凤官拜尚书令,裴定仍是不多加亲近,还更疏远了。 对裴定的态度,王元凤不以为意,反而相当欣赏,赞扬其霁风朗月之类的。 裴定不想与王家有过多联系,但王元凤对他的热诚,实在不好意思拒拂。 尤其是……王元凤竟想和裴家再次结亲。 三年前,裴定隐约察觉到王元凤的意思,立刻便返回河东,自此便没有来过京兆。 他已再三交代过裴前,不可主动提及他来京兆之事,可王元凤还是知道了,还送来了帖子。 呼,实在不想去…… 见到裴定暗沉的脸色,裴前脸色淡淡地说了一句:“五叔,昑妹妹还没有定亲呢。” 闻言,裴定的脸色更沉了些,最后还是说道:“应了帖子。” 裴前点了点头,心里默默想:已好几年没看过五叔这样的脸色了,甚是怀念啊。当年在督正堂受过的苦,总算还了一些。 过了几日,裴定便应约去了王家,去拜访王元凤。 王元凤没有住在中书令府邸,而是住在城南平明街的王家祖宅。王家世居京兆,亦是京兆的大族,王家祖宅自然比中书令府邸要好。 不过仍是比不上云溪边上的裴家。 这不仅因为裴家衍代更久、子弟更多,而是因为裴家在河东。 王家在帝都京兆,在天子脚下什么都要顾忌,居所的规模更是不敢随意扩张。——御史台的官员时不时就在城中溜达呢。 在门口迎接裴定的,是王府的管家。宰相门房七品官,中书令身边的人身价更高,由此可见王元凤对裴定的看重。 这看重,裴定其实不想要。 王元凤是很典型的大宣文官,长相儒雅,因身居高位,便有不怒而威的气势。 一见到裴定,王元凤就“哈哈”大笑道:“千秋来了?快坐快坐。上一次见面,可有不少时日了。” 随即便吩咐下人看座斟茶,态度相当热切熟稔。——但其实,他们并没有那么熟。 裴定收拾心里种种想法,向王元凤问了好,礼数十分周到。 未几,王元凤便说道:“我邀你过来,是想问问你。且别说家中规矩,出仕的问题,你自己是如何想的?” 刚才说了,王元凤很欣赏裴定,一直在游说裴定出仕。 世家子弟若是不出仕为官,总不是长远之计。特别是裴定,师从大儒王谟,若不出仕,就更可惜了。 王谟之所以被称为大儒,不仅学说著述了得,更因为这个人的学说十分适合吏政。 王谟曾为永隆帝讲学,算半个帝师。 同样师从王谟的叶雍,年少已出仕为官,还越来越得到皇上的器重。裴定跟随王谟的时间比叶雍更长,竟然不出仕! 听到王元凤再次提及出仕的问题,裴定只道:“多谢大人的指点。出仕这个问题,我仍须想一想。” 他是想好了,但出仕这种大事,尚未和父亲商量定夺,岂能随意说出来? 不过……王元凤特地说这个事,是为何? 中书省消息灵通,莫不是王元凤知道了什么? 王元凤叹口气,道:“皇上有征辟世家子弟之意,应该是这两个月就会下诏。届时不仅是裴家,其余各世家都会接到诏令的。” 征辟,这是大宣对世家子弟的一种优待。不用经过科举考试,便能被授予官职,只是人数素来很少。 这一次,看来是大规模征辟。这么说来,朝廷很缺官员?还是皇上想摸一摸各世家的底细? “多谢大人告知这个消息。此事,我会禀告父亲。”裴定说道,态度仍是不变。 没有犹豫没有欣喜,还是本来那样。 王元凤捻须点头,目光落在裴定身上,越看越满意。 裴家精心培养出来的人,果然不一般。这样的气度,大宣没有多少年轻人能比得上。 就算病弱些,又有什么紧要?只要背后有一个裴家,便什么都不怕。 遗憾的是,裴家已三代不出仕。尽管裴家底蕴厚,但三代不仕了也是个大损失。 若真的按世家标准来算,裴家多年没有出过位居中枢的官员,早就跌出世家行列了。 不知道为什么,不管是今上还是他们这些世家,都不会忽视裴家。 这或许是,裴家子弟太多了些,自裴光这一代起,嫡枝旁支子弟算起来将近百人了。 更重要的是,这些子弟很少有庸碌奸邪之人,所以在大宣十道累积了不少威望。 这样的家族,正正是因为不出仕,才更让人不放心。谁知道裴家到底有什么打算? 王元凤想着裴家这些别人家的孩子什么的,心情不由得有些沉郁。 王家同样是大族,子弟同样不少,但近些年来,却没有出什么才华横溢的人。 再王元凤看来,自己的孙辈中,最让人瞩目最有本事,并不是他寄予厚望的孙子们,而是一个孙女! 想到这,王元凤笑眯眯道:“听说你今日会来,昑丫头一直在府中等着呢。这会儿应该在临照湖边,你去见见她吧。” 他始终觉得,裴定是佳孙婿的人选。身为一个祖父,他将话说到了这份上,自觉用心良苦了。 裴定没有想到王元凤会说这些话,不禁有些愣。 看来,王元凤没有停过这种心思,还越来越着急了。难道他还要再传一次病重不利于行的消息吗? 自然不会了。 略思片刻,他便答道:“好,我去临照湖看看。”(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081章 彼此无情(月票180+) (第四更!再一次感谢颦兒的和氏璧!谢谢支持~) 裴定在管家的带领下,往王家的临照湖行去,边想着王元凤昭然到揭开了的心思。 得知他要来,王昑今天一直守在府中?他看未必。 王元凤或许看不出来,但他很清楚,王昑对他没有这样的意思。那么,他便不妨见见。 临照湖边的亭子,已经挂上了粉红薄透的轻纱,意境高远的琴声随风送了出来,还伴着悠长的幽香。 透过轻纱,可以看到一个窈窕的身影,正在专心致志地抚琴。 这抚琴的身形,便是王元凤的嫡长孙女王昑,如今京兆贵女之首的王昑。 王昑年已及笄,却迟迟没有定下亲事。这不是因为她有什么不好,而是因为她什么都太好了,以致没有多少人敢求。 她家世好,出自王氏大族,祖父是当朝中书令,父亲王宾乃端州刺史;她相貌美,不说冠绝京兆,却少有人比得上,望之仿佛见皎皎月华;她品行佳,性情聪慧才情过人,无论是诗书画还是其他,都精通…… 提到王昑,随便都能说出这些优处来。这样的姑娘,虽然许多人爱慕,却没有多少人敢求? 谁都得掂掂自己斤两不是?有些事情不用去做,就知道没有结果,京兆子弟哪个想找不自在? 裴定斤两倒足了,王昑样样都好,他就是不喜欢, 对裴家五少来说,心头喜欢了,别的才有可能。 况且,裴定对她,始终对她保留着一份警惕,无论她现在多好,他都不敢全信。 他以前见过王昑惩戒丫鬟的手段,至今还记得。 那时候王昑不过六七岁,身边丫鬟在为她戴钗的时候,不小心划了她的脸。 很小的一个口子,连血迹都没有渗出来,那个丫鬟就被王昑下令打了板子,发卖了出去。 裴定知道对姑娘来说,脸蛋才是最重要的,但他那时候就认为,王昑是个不能容人的。 对贴身丫鬟都如此,对别人又怎样? 不管怎么样,这样的人,他是绝对不会亲近的。 此时,琴声停止了,王昑已察觉到他来了。随即,亭子四周的轻纱被撩起,她轻移莲步款款行了出来。 王昑相貌极美,而且这种美如皎皎月华,让人感觉很舒服、心生亲近。 正妻宗妇,想必便是如此的。 她脸上带着笑容,朝裴定微微弯了弯腰,唤道:“明玉见过世兄,辛苦兄长来一趟临照湖了。” 王昑已及笄,字明玉。 裴定摇摇头,道:“无妨。” 说罢,便没有多余的话语了。他与王昑,实在没有什么话可说。 见此,王昑柔柔一笑,道:“祖父一番心意,明玉不好违拂,倒让兄长为难了。劳烦兄长在此稍待片刻,明玉便对祖父有个交代了。” “嗯。”裴定回道,仍是措词相当简洁。 从这些话就可以听出,王昑对他并无别的意思,的确比王元凤想的要通透。 且不说别的,只说一点。裴定兄长与王家已联姻一次,裴定怎么可能再去王氏女? 若是裴光两个嫡子都娶了王氏女,那么就紧紧和王家捆绑在一起了。裴家与王家在许多事情上见解不一,甚至分歧越来越大,这种捆绑,绝无可能。 王元凤不知出于什么考虑,执意想两家亲事得成,但王昑,显然更聪明一些。 他在别的场合与王昑见过几次面,王昑没有露出爱慕亲近,还尽可能地疏远,心思已能看得出来。 王昑在京兆这么出名,并不是没有原因的,仅是这份眼光就不俗了。 裴定和王昑之间,不过是王元凤一头热罢了。 于是,裴定便在亭子里坐了下来,王昑仍旧坐在琴案前,笑问道:“不如明玉为世兄弹一曲?” 裴定回道:“不用了,刚才已经听过琴声了。” 裴定不想听琴声,并不是独独针对王昑,而是谁的琴声,他都不想听。 他不是不喜欢琴声,而是太喜欢了,才不愿意听。——论到弹琴,谁能比得上他老师王谟? 大儒王谟,琴第一,儒第二。 裴定听过了世上最好的琴声,便不想再听别的了。 听了这话,王昑脸色僵了僵,随即便笑道:“那听世兄的。” 仔细说来,王昑应该唤裴定“世叔”才对,只是王元凤有这样的心思,便折衷了这个称呼。 如此,两个人就这样在亭子中坐着,再没有说什么话。 真的就如王昑所说,裴定就在坐了半刻钟,然后起身告辞了。 他甫走远,王昑身边的丫鬟就不满地说道:“姑娘,这裴公子太无礼了!” 别的公子见到姑娘,只恨不得和姑娘多说几句话,哪里像裴公子这样,连话都不想和姑娘说的?他根本就没有将姑娘放在眼内。 “因为他是河东裴定啊……”王昑淡淡说道,眼神露出了一丝嘲讽。 出身河东第一世家,还是族长最小的儿子,偏偏身体又不好,自小受尽宠爱,这样的人,哪里需要对别人献殷勤? 不过,这样的裴定,她还看不上眼。 河东裴氏曾是宰相世家又怎样?已三代没有出过一个官员了! 一个家族若没有在朝为官的子弟,那还有什么前途?世家子弟有家族供养,可以终日闲散。 但是她王昑,绝对不会嫁一个纨绔子! 她王昑比族中兄长都有本事,就连祖父都夸她见识过人,她岂能嫁一个没有本事的人? 不出仕的人,在她看来没有任何价值。 就算祖父再怎么看好裴家,她表面上答应,私底下有多远就离多远,最好远到裴定也不会对她起什么心思。 现在看来,情况都如她所料。 见到丫鬟仍是忿忿不平,王昑笑了笑,道:“何必在意?裴定那样的身子骨,能活几年?他对我没有意思,这正好。” 听了王昑这么说,丫鬟便明白了,随即便想到了姑娘的亲事,却不敢开口说什么话。 王昑露出了微笑,眼中出现了志在必的光芒。亲事么?她其实早就相中了一个人。 她王昑,京兆贵女之首,就是要嫁这样的人,才不算埋没! 不管她怎么看裴定,对裴定来说,离开王家,他只感到松一口气。 他仔细想了想,还是觉得像郑姑娘这样的人,会好一些。至起码,他在面对郑姑娘的时候,不会一句话都不想说。 此刻,在河东的郑姑娘,又在做什么呢?(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082章 教唆(颦儿和氏璧+) (第五更!为颦儿和氏璧加,啦啦啦·~) 郑衡最近的日子过得挺好。 因为出了南景细作的事情,郑仁和郑晁整天提心吊胆,根本就没有多余的心思来做什么。 谢氏的身子渐渐养好了,已重新管家。由于她最近心情好,对来闲章院立规矩这样的事,都不甚抗拒。 谢氏心情好,是因为伍氏死了。原本她还打算养好伤之后,就往死里找伍氏的麻烦,让伍氏为她孩儿偿命。 不想,她身子尚未好全,伍氏就病死了。 是的,伍氏终于“病死”了。她只是一个妾室,侯爷嫌这事晦气,当晚就令郑晁为伍氏敛棺,让人匆匆抬了出府。 在伍氏病逝之前,听风、吟月两个丫鬟就被放出府了,听说是回乡下去了,珠玉院只剩下一个管事妈妈陈氏,细心照料着伍氏。 陈氏平时看着精打细算,却是个忠心的。伍氏一死,她便殉了主,直令侯爷感叹“虽妾仆,却忠心”,还让管家田荣往陈氏家送了银子。 可怜了陈氏唯一的孙子,幸好被善心的邻居收养了。 以上种种,便是永宁侯府近日所发生的事。伍氏之死,自然令谢氏感到快慰,而章氏和郑衡的心情就略复杂一些。 伍氏曾在闲章院中放暮籽油,章氏对她的死,并没有感到有什么悲伤。 只是她想到了伍氏的女儿,不免感叹:“不知伍氏身死的消息,有没有送到庆福寺?” 郑衡摇摇头,道:“想必是没有。不然当初就不会匆匆送走她了。” 郑仁和郑晁怕郑绘回来哭闹,必然不敢送信去庆福寺。 不过,郑衡倒令盈知将消息送去了。 不管郑绘能不能见伍氏最后一面,伍氏既死了,身为女儿的郑绘总要知道才是。 令她意外的是,郑绘知道这个消息后,虽则在庆福寺哭得不能自已,却没有回侯府哭闹。 看样子,郑绘真打算在庆福寺诚心清修了。 倘真如此,也不错。永宁侯府里面腌臜事太多,还是不回来的好。 离开闲章院后,郑衡并没有回长见院,而是去了旁边的观雅院。 这些时日,永宁侯府让郑衡感到略舒服的,便是郑迢的笛声。 许是因为有郑衡的鼓励,又许是因为郑迢真心喜欢吹笛,郑迢往观雅院来的次数便多了。 自己的才华能够得到展示、并且有人极为欣赏,这是一件幸福的事。 郑迢心思纯澈,吹出的笛声也是如此。这种纯粹的笛声,甚合郑衡的心意。 因此,郑衡和郑迢的交往便多了起来。 在郑迢看来,这个三年已没见过的大姐姐,实在是一个学识渊博的人。她好像什么都懂,就是随意说的一句话,有时候都让郑迢回去反复思量,便越觉得有大道理。 郑衡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气度见识,即使她已尽量掩饰,但这些刻在她灵魂里的东西,是掩饰不住的,总能通过一言一行体现出来。 在郑衡看来,郑迢其实可以算作儿孙辈了,相处的时候不觉便多了些引导。 在她的影响下,郑迢渐渐有了变化。虽则他还是很容易害羞,但少了那种怯懦畏缩的感觉,看起来更加讨人喜欢了。 如今,永宁侯府的下人总在暗暗说:三少爷好像和过去不一样了。 不仅如此,他心志坚定了不少。 比如在吹笛子这件事上,他就和谢氏表达过很喜欢,请母亲允许云云。 就算谢氏仍是不答应,还将他的笛子收了起来。但他毕竟有勇气说出来了,来观雅院的次数也多了。 颇有些不管谢氏说什么,他都顺心而为的样子。 是了,顺心而为,这是郑衡不时说的话。郑迢喜欢吹笛子、天赋过人,为什么要强加阻止呢? “迢哥儿吹得越来越好了,以后必成大师。”郑衡说道,赞赏郑迢的笛声。 郑衡不太在乎技艺,着重看吹笛人的心境。笛声便就是怡情调性,能够动人心弦的,便是好笛声。 郑迢听了,羞涩地笑了笑,眼神却光彩夺目。 他知道,大姐姐说好,那就是真的觉得好。她不会为了安慰他,而故意说些虚假的话语。 郑衡正想说什么,忽而身后便传来了重重的脚步声,随即一个尖锐的声音吼了起来:“好啊,好啊!原来是你!” 郑衡转身一看,便看到了满是怒火的谢氏。 谢氏脸色异常难看,眼中好像喷火似的,大声道:“原来是你!我还在想迢哥儿怎么会变了,原来是你在挑拨我们母子的关系!” 郑迢立刻跑到了谢氏身边,急急道:“母亲,您说错了。我是真的喜欢吹笛子,与大姐姐何干?” 说罢这些话,他歉意地看着郑衡。 听着谢氏的吼叫,郑衡突然有一种荒谬的感觉。这算什么?儿女幽会被长辈发现了? 郑衡看到了郑迢抱歉的眼神,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迢哥儿这么说,等于火上浇油,谢氏怕会说出更难看的话了。 果然,谢氏眼中怒火更甚,指着郑衡叫道:“是你在教唆迢哥儿反自己母亲,是你在教唆迢哥儿不学无术,对不对?衡姐儿,你年纪小小,心怎么这么狠毒?!” “母亲……”郑迢更急了,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郑衡的脸色沉了下来,半眯着眼看着谢氏,一言不发。 很久没有人敢这么指着哀家了,谢氏,很好…… 若哀家想要对付一个谢氏,需要用得着教唆? 哀家是狠毒,这倒没有说错…… 看到郑衡的目光,谢氏心里感到一阵颤栗,脚步不禁往后退了退。 大姑娘这个眼神,怎么看起来那么可怕? 想到郑迢,她气不打一出来,仍是结结巴巴地道:“你……你作甚如此看着我……若……若不是你,迢哥儿会……会如此吗?!” 一旁的郑迢,目光哀求地看着,似乎在请求原谅,额间的朱砂红几乎似滴血。 郑衡动了动,没有理会谢氏,而是对盈知说道:“我们离开吧。” 呵呵,哀家懒得理。 就这样,她不再理会谢氏与郑迢等人,而是带着丫鬟淡定离开。 她身后的谢氏,看着她的背影露出了愤恨的眼神。 此时郑衡没有想到,便是这么一懒得理会,略有半点疏忽,便为闲章院带来了不幸。(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083章 杀仆 (第一更!呜,10张月票加一更,都挺久没月票加更了,好伤啊!) 自从裴光来了游学之后,郑衡在禹东学宫的日子,便变得有意思多了。 因为不出仕,裴家子弟一直专注的事情,便是游历。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话谁都会说,但像裴家子弟这么贯彻的,的确少有。 除了大宣十道,裴光还曾去过南景和北宁,就连苍茫的南洲海域,他都乘船感受过。 有这么丰富的经历,且有年龄所带来的沉淀,使得裴光所说的一切都充满着吸引力,令郑衡神往不已。 郑衡自己的阅历也不少,但她所经历的,和裴光所经历的并不相同。她更熟悉政事国朝,而裴光所见,则是真实而具体的民生人情。 加之裴光言辞风趣犀利,还有小红不时拍打翅膀增加音效,听着这些民生人情,真是一大快事! 正如周典当初所说的,游学的老师一定能让她增长见识,郑衡始信了。 原本她对禹东游学的态度,是无可无不可,现在则变成了期待乐趣。 做所乐之事,时辰就会变得飞快。因此,每旬去学宫的日子,郑衡总要到天色渐暗才回到侯府。 这一日,她刚回到长见院,盈知就急急来禀:“姑娘,出事了!章妈妈被侯爷唤去了慎行堂!现老夫人已经去了慎行堂,情况未明。” 盈知声音急促,却将事情说得十分清楚明白。 郑衡脸色微凝,立刻吩咐道:“盈足、司悟守着长见院,司慎去闲章院陪佩彤。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都不得进出这两个院子!” “盈真,盈知,你们两个随我去慎行堂。听我吩咐行事。”她继续说道。 说罢,她连长见院都没有进,一刻不停地往慎行堂急步而去。 慎行堂,顾名思义,乃永宁侯府执行戒罚的地方。 无论是侯府主子还是下人,若是犯了错就会去慎行堂受罚。因为慎行堂戒罚森严,最轻都是杖责二十,一般都是犯了大错才会去慎行堂。 章妈妈向来跟在章氏身边,而且为人稳妥,怎么可能犯下大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姑娘,奴婢也不清楚。章妈妈今日身子不适,没有跟老夫人去佛堂。侯爷派人带走章妈妈后,佩彤才赶去通知老夫人。慎行堂那里有人守着,我们无法靠近。”盈真这样回道,语气里有惊慌。 今日她与盈知留守长见院,却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当佩彤哭着说这些事时,盈真觉得自己腿都快软了。 慎行堂,光是听到这三个字,她心里就发颤。听说一旦在慎行堂受罚,十有**是活不了的,章妈妈会不会有事?她好怕啊! 郑衡听了,什么话都没有说,脚步更加快了。 现在,必须尽快赶到慎行堂,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远远地,郑衡就看见了慎行堂高挂的灯笼,在昏暗的夜色中更显幽森。 只见慎行堂大门紧闭,外面守着五六个粗壮的男仆,摆出了一副阻止任何人进入的姿态。 见到郑衡走近,其中一个男仆粗声粗气说道:“大姑娘,请站住!侯爷有令,任何人都不能进去!” 郑衡压根就没听这些话,她脚步不停,离慎行堂大门越来越近,盈知盈真两人紧紧跟着她。 随即,一个男仆挡在了她面前,还没来得及说话,突然就感到膝盖钻心地痛,痛得忍不住跪了下来。 郑衡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快速越过他,仍是朝慎行堂大门靠近。 没走两步,又有两个男仆挡住了她,同样地,膝盖突然一痛,便跪倒在地了。 另外的男仆蓦地瞪大了眼,见鬼了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为何会跪下了? 每走一步,郑衡的神色就冷一分,浑身威压就多一分。 剩下的男仆只感到心里发毛,只顾着惊恐,根本就不敢上前阻止。 他们骇然地看着郑衡走至大门前,完全无法相信眼前这人,就是往日那个性情冷淡的大姑娘。 郑衡正想让盈知推开厚重的大门,忽然听到“吱呀”一声,大门竟然从里往外打开了。 一阵浓重的血腥味猛然窜进她鼻端,令她的眼神更加幽暗了。 她目光往里一看,随即大声唤道:“盈知,盈真,快!” 然而,再快也没有什么用了。 两个男仆出现在她面前,他们正拖曳着章妈妈——章妈妈浑身是血、耷拉着头,生死不知! 那两个男仆见是大姑娘,便说道:“大姑娘,请让一让,奴才要送章氏去闲章院。” 说罢,竟然将章妈妈拖了拖,像拖着什么东西一样。 郑衡只觉得眉头一突一突,沉声喝道:“放手,滚开!” 不知怎么的,她这话一落,那两个男仆就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而此时,盈知早就上前接住了章妈妈。 “还有气!”她立刻向郑衡禀道,与盈真两人扶住了章妈妈。 随即,盈知眸光闪了闪,一手甩出了两枚牛毛针,只听得“啊啊”的声音响起,那两个人倒在地上痛呼不止。 郑衡像看死人那般扫了他们一眼,随即吩咐:“速将章妈妈送回闲章院,去请府医!” 她压抑着自己的怒气,要进慎行堂里看一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章妈妈究竟受了什么刑罚! 她脚步才动,就听到了章氏的声音:“衡姐儿,别进来!快去救章妈妈!” 章氏的声音异常低哑,语气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对,她声音太平稳,太平稳了,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 昏暗的烛火中,郑衡只看见了章氏一动不动的背影。 听到郑衡没有回应,章氏再一次说道:“衡姐儿,听祖母的话,我与你祖父有话说,别进来!” 直到此时,郑衡才瞧见了郑仁。他端正坐于堂中间,似乎与慎行堂的阴暗融在了一起,看不清面容。 “好的。”郑衡略想了想,这样回道,将已踏进慎行堂的一只脚收了回来。 离开慎行堂的时候,她才发现慎行堂竟还挂着一副对联,上书: 天道有常尊明德 人心无私敬慎行 她细看了看这副对联,然后转身离去,嘴角带着一丝冷笑。 好一个天道有常,好一个人心无私!哀家若是不将这对联拆下来扔给郑仁,那就真是笑话了!(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084章 郑仁不仁(月票190+) (第二更!请大家多多支持!) 章氏一动不动,脸上满是斑驳泪痕,半湿半干,眼神犹如淬毒,正死死盯着郑仁。 半响,她笑出声,讥诮道:“侯爷仍旧无法对付妾身,也就只能拿妾身身边的人来出气了,呵。” 郑仁看到这样的章氏,心中只感到无比快慰。章氏越恨,表示她心中越痛,正合他心意! 他神容舒畅,笑眯眯道:“对付你有何难的?你最倚重的心腹,本侯想打便打,想杀便杀。倒是你,救她不得。如此,你又何能耐呢?” 说罢,他睥睨地看了章氏一眼,像看着卑微蝼蚁似的。 一个满腹诡计的毒妇罢了,他只稍稍腾出手就可以捏死了! 章氏听了,脑中出现了章妈妈浑身是血的样子,只感到心头痛不可挡。 郑仁说得没有错,她无可奈何,她救不得! 她从佛堂急奔到这里的时候,章妈妈已在受罚了,那一下下“啪啪”的声音,重击在她心里,几欲让她心裂。 她呲牙裂目欲冲前,却被几个婆子牢牢拽住,她根本动弹不得,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章妈妈受尽折磨…… 郑仁想要的,便是这样将她的心一片片剜出来,那比杀了她更畅快淋漓。 郑仁恨她,为了妾室庶子,恨了她一辈子!他冲着她来便好了,为何要祸及章妈妈? 章氏将眼中的泪逼回去,然后问道:“妾身只是不知,又做错了什么,竟令得侯爷如此恼怒?” 她之所以还没有离开,就是想知道为什么! 她出佛堂已有好几个月了,郑仁并没有将她放在眼内,为何会突然出这样的狠手? 郑仁污蔑章妈妈偷了侯府印鉴,还在章妈妈房中找到了这印鉴。印鉴是侯府的象征,偷印鉴便是大罪,才有了慎行堂这一出。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郑仁就是想打杀章妈妈而已。 “章氏,本侯只是想告诉你,你那些鬼蜮伎俩,还是乖乖烂在肚子里,少用来对付二房!挑拨离间,阴险恶毒,你就只会这样了!”郑仁恶狠狠地道。 说罢,他站起身,一步一步朝章氏走近。 “本侯就是要让你尝尝救不得的滋味。你以后最好安分守己,别忘了,除了章氏,你身边还有别的人!”他凑近章氏的耳边,细声说道。 这么近,他眼中的阴鸷更加明显了,似永不消散。 章氏眼睛微微一缩。她身边重要的人,除了章妈妈,就只有衡姐儿了! “郑仁,那是你嫡亲的孙女!”章氏难以置信地低吼一声。 三年多前,郑仁就以郑衡姐弟威胁她,没想到他们两个已入了禹东学宫,郑仁仍会如此。 章氏以为郑仁不能再狠了,却还会更狠。 郑仁厌恶地看着章氏:“本侯膝下四子,何曾缺过孙女?再说,本侯没有一个教唆别人的孙女!” 听了这些话,章氏恍然大悟。 挑拨离间、教唆……郑仁这是将二房谢氏、伍氏落胎的事算到她头上了? 还有教唆,衡姐儿教唆!莫不是迢哥在观雅院吹笛之事? 原来如此,郑仁这是为他庶子讨公道来了! 一个人的心到底有多狠,才能给做这些事情?她为过去所做的错,已经付出足够的代价了,他要怎样才肯罢休? 章氏心中怒气翻滚,她拼命压抑着自己,最后竟柔柔一笑:“侯爷这个提醒,妾身永不敢忘,多谢了。” 说罢,她不等郑仁回应,便转身离开了幽暗阴森的慎行堂。 此时,风声吹过慎行堂,仿佛谁在呜咽叹息: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 闲章院内,府医朝满脸冷肃的郑衡摇摇头,忙不迭地离开了。 章妈妈伤得太重了,府医根本就没有办法。——郑衡总算知道郑仁为何会挑傍晚发难了,晚了连大夫都请不到。 郑仁非要了章妈妈的命不可! 郑衡本想让盈知出府将大夫带进来,可是盈足黯然阻止了:“姑娘,不用请大夫了……” 不用请大夫了,章妈妈脊椎已被打碎,肋骨插进心肺,神医来了也救不了。 章妈妈唯剩一口气,只等着章氏回来而已。 就在盈足说完话之后,章氏便回到了。她显然是奔跑回来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喘着粗气。 章氏走到床边,小心翼翼握着章妈妈的手,轻声说道:“阿兰,放心吧。” 放心,是放什么心呢? 章妈妈眼皮动了动,仿佛想用力睁开眼,可是才睁到一半,眼皮又缓缓合上了,气息越来越弱,最终完全没有了。 章氏感到手中一沉,已干了的眼睛立刻涌出了眼泪。泪水滴在章妈妈犹血迹斑斑的手上,泅湿了凝固的血迹,化成了血水…… 边上的佩彤扑到章妈妈的身边,忍不住大哭了起来。 霎时间,房间内只听得见哭声,充满了无法排解的伤痛。 见到这情景,郑衡微微红了眼。章妈妈之于章氏,就像云端之于她,她想起了当初跟着她去千辉楼的章妈妈。 章妈妈办事稳妥,郑衡虽没有过多关注她,却知道闲章院少不了她,丫鬟们都服章妈妈的管教,对待章妈妈就像长辈一样。 如今,章妈妈死了。 她死,是因为偷永宁侯府的印鉴,死于侯府慎行堂的戒罚。慎行堂悬挂天道有常人心无私对联,却捏造罪名打杀了无辜章妈妈。 章妈妈之死,不是因为偷了印鉴,也不是因为受了章氏牵连,而是因为……郑仁不仁! 永宁侯府的掌权者,勋贵家族的当家人,为了种种私怨打杀了一个下人。 泄愤也好,警戒也好,郑仁杀章妈妈,就是为了给章氏看的! 重生而来的郑太后,也看到了…… 这时,大哭不止的佩彤直起身子,猛地跪在了郑衡面前,呜呜不断。 好不容易,她才略略平静,大哭道:“是三少爷!今日只有三少爷来过闲章院,印鉴一定是他带来的!” 说这些话的时候,这个原本胆小怕事的丫鬟,竟带着深深的怨恨。 是了,佩彤无父无母,待章妈妈如同亲人。 郑衡愣住了,随即双眼微微眯了眯,三少爷,迢哥儿?这是怎么回事?!(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085章 情断 (总小悟和氏璧) (第三更!为总小悟和氏璧加更,谢谢大家!咳咳,第四更第五更在哪里?) 世途旦复旦,人情玄又玄。 郑衡听罢佩彤的话语后,心头不由想起了这句话,脸色沉了下来。 她怎么都想不到,郑迢会与此事有关。 那个纯澈得如同玉娃娃般的小男孩,他怎么会做这样的腌臜事?是他将印鉴放在章妈妈的房间? 佩彤没有胆子乱说。那么,郑迢为何要这么做? 佩彤抹了抹眼泪,仍带着哭音:“三少爷说想找章妈妈求求情,说是为了之前观雅院的事。是奴婢放他进来的,是奴婢害死章妈妈的……” 她泪水滂沱,复又移到章妈妈床边,痛苦地自责不已。 郑衡嘴抿着唇。这么说来,就因为她与郑迢有观雅院情谊,才导致章妈妈被杀? 郑仁、谢氏这些人,竟看不得她与郑迢交好!郑迢……从中做了什么? 这时,章氏放下了章妈妈的手,声音嘶哑难听:“在慎行堂,郑仁说没有一个教唆别人的孙女,就是为了这一事!” 不等郑衡有言,她便继续道:“就算没有这一事,也有那一事,说到底,是人心向恶。” 尽管她悲痛至极,却不愿意见郑衡为此自责。 章妈妈之死,的确有人要负责,不过这人,是郑仁,是二房的人! 郑衡点头,眼神依然幽深难明。章氏说得很对,观雅院之事,不过是一条导火索,郑仁杀人之心,早就存了。 难道郑仁不知道,杀人者恒被杀之?不,他知道。 只是章妈妈是奴婢,在他看来,杀了便杀了,章氏能拿他怎么办? 即便告到闻州府衙,有章妈妈偷窃事在先,郑仁这个尊贵的侯爷能有什么事? 永宁侯府如此,世情如此,郑仁能有什么事? 只是啊,善恶若无报,乾坤必有私! 章妈妈之死,固令郑衡沉痛自责。不过,比起自责来,她更想让别的人去死一死! 她思虑片刻,便开口说道:“祖母,我想问问……”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司慎就有事来禀了,她脸有异色,道:“姑娘,三少爷在院外等候,道有急事想见姑娘。” 司慎的话刚落,佩彤等丫鬟就猛地看向门外,仿佛要冲出去似的。 章氏也诧异了,她没有料到郑迢会来。来做什么呢?关心看望?自责解释? 完全没有这个必要! 章氏正想吩咐司慎拒绝,就听得郑衡说道:“祖母,我去去吧。” 她想去看一看,那个里外纯澈得如玉娃娃的小男孩,是否一如之前。 她想知道,是人心诡秘难测,还是情谊薄如纸。 两世经历加起来,她竟忽视了谢氏这个隐患,简直不可原谅。 原因何在?因为她太包容那个纯澈的少年,她太信任清风暖阳般的笛声。 前一世有至佑帝,今生有玉娃娃。 枉哀家号称算尽人心,竟看漏了眼! 郑迢看上去仍像个精致的玉娃娃,额间一粒朱砂红,一双黑眸紧张无措,像做错事了般。 见到郑衡,他微微涨红了脸,瑟缩唤道:“大姐姐……” 这副情态,让人见之心怜。 郑衡眼中什么都看不出来,只是静默看着郑迢。 郑迢的脸涨得更红了,懦懦道:“大姐姐,我不知道……我没有想到祖父会责罚章妈妈,我……” 他渐渐消了声音,最终什么都说不出来。——在郑衡的目光下,他感到无所遁形。 郑衡忽而笑了,看着他腰间挂着的笛子,淡淡道:“你现在吹一曲,我听听。” 郑迢惊愕,右手下意识抚上了笛子。现在吹一曲?现在这样的情况,吹笛子做什么? 郑衡继续笑道:“不想吹?你特地带着笛子,不就是想让我见到吗?” 他带着笛子,只是想提醒大姐姐记得他们姐弟情谊啊,大姐姐为何说这样的话? 听起来十分刺耳! 他眼神露出了一丝委屈,却没有说话,也没有吹笛子。 郑衡眼神不变,声音依旧淡然:“你现在吹不出来吧?我说过,笛声便是人心,你现在心中有愧,怎敢吹出来?” 说罢,她冷冷看着郑迢,语气森森:“你其实什么都知道……你知道祖父不怀好意,你知道章妈妈会受罚。你只是想,章妈妈是个奴婢罢了,受罚没有关系,所以你还是将东西放在章妈妈那里了。我可有说错?” 郑迢瞪大了眼睛,眼神惶恐,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大姐姐……没有说错! 以往,郑衡虽然神色冷淡,但对他总是很好,现在却满是怒意森寒。这样的郑衡,是郑迢没有见过的。 他心底升起了一股无法压抑的慌乱。他突然觉得自己或许真是做错了,不然大姐姐不会如此生气! 他很怕,心中怕极了,怕大姐姐以后都不会理他了! 他心中想补救,急急说道:“大姐姐,我真的不知道那是印鉴!我还以为那是普通银两。祖父说我这么做了,就会劝说母亲让我继续吹笛子……大姐姐,我想去观雅院吹笛子给你听!” 郑衡顿了顿,看向郑迢的眼神依旧陌生疏离。她冷心冷情,因郑迢纯粹透明,才对其另眼相看。 如今,郑迢却做了这些事,不能原谅,无可原谅。 半响,她摇摇头,几乎叹息般道:“原以为你是个狠的,不想你是个蠢的啊……” 郑迢蠢,却绝对不算无辜!唯郑迢这样的性子,才成了郑仁手中的刀。 不管他是狠的还是蠢的,章妈妈既死了,她和郑迢永做不成普通姐弟了。 郑衡忽而想通了郑仁的用意,他特意将郑迢牵进来,既报复了章氏,又断了她“教唆”郑迢的可能! 一箭双雕,再好不过了!郑仁真正狠心,连自己疼爱的孙子都能舍出去! 郑迢见郑衡不回话,心中更怕了,忍不住上前扯住了郑衡的袖子;几乎哭了:“大姐姐,我真没想到会害了章妈妈!” 郑衡冷着脸,用力将手往后一甩,挣脱了郑迢,再也不再看郑迢一眼,拂袖而去。 身后隐隐传来郑迢的呜咽声,郑衡只当没有听到。 郑迢说错了,他不是害了章妈妈,而是害了他自己! 害了他的,正是他的父母郑晁谢氏,及他的祖父——永宁侯府的掌权人郑仁。 这些人,郑衡一个都不会放过! 最狠心的郑仁,他用了永宁侯府的慎行堂来杀人,若郑仁没了永宁侯府,还能这般轻易杀人吗? 郑衡返回闲章院,将刚才被郑迢到来而中断的话说了出来。 听了她的话语,章氏竟淡淡笑了笑:“对付郑仁,哪里需要这么费周折,特意去找和苏氏一样的人?我还有更好的办法。”(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086章 地狱根 (圈圈魚和氏璧) (四更!为o圈圈魚0o的和氏璧加更!太谢谢!恳请大家多多投票,作者君会努力的!) 郑衡的想法略迂回。 在她看来,永宁侯府的问题并不难解决。只要郑仁不在,就可以了。 没有了郑仁,章氏这个永宁侯夫人就独大了。有母子名分压着,郑晁谢氏这一对庶子庶媳能翻起什么风浪? 只是……她可以有这样的狠绝,却不得不顾及章氏。 以她所见,郑仁以她和适哥儿为威胁,固令章氏投鼠忌器,但章氏未尝没有退让之意。 当年章氏因郑仁宠爱苏氏,就不惜杀了苏氏,以致和郑仁反目成仇。但这些年来,郑仁对章氏一再打压,章氏可曾还击过什么呢? 长子不亲、幼子被迫远离,她堪堪护住一对孙儿。 或许,比起其他失宠失势只会痛哭咒骂的夫人,章氏做得已够好了。可郑衡仍想叹息: 何至于此?章氏自己困住自己了。 郑衡心性狠绝,可以杀夫弑君,便不会囿于祖父之名。对付郑仁么?便当报了杀母之仇。 宁氏之死,必与郑仁脱不了干系,算得上父杀子,不慈。 亲亲人伦,必是父慈子孝妻和家睦,既然郑仁不慈先毁根基,那么何必再维系侯府的局面? 破而后立,凡事皆是。 但章氏不是她,所以她便想了个折衷办法,打算找一个与苏氏相似的人,去了郑仁心中的怨恨再说。 说到底,郑仁对章氏的怨恨、对郑晁的维护,都是因苏氏已死去了。 若苏氏还活着,永宁侯府必不会是如今局面。 令郑衡意外的是,章氏竟然说不用那么费周折,竟然还有更简单的办法。 说这话的时候,章氏的神色异常平静,眼中连怨恨悲痛都没有,只是看了看章妈妈的尸体。 看来,章妈妈惨死,令章氏终于不再自困。——刚才章氏对章妈妈说“放心吧”,原来在此! 死亡,能让人大彻大悟。 章氏终于挣脱了,却在章妈妈死后。 让人只能遗憾惋惜,始终无法可说。 郑衡心里在想:章氏所说的更简单办法,是什么呢? …… 听到田荣汇报闲章院的情况,郑仁满意地点了点头。一个贱婢,,就只有章氏那个毒妇在意而已。 见郑仁高兴,管家田荣便禀道:“侯爷,赵厨子今天新得了一碟酸肉儿,奴才这就给侯爷端上来?” 听了这话,郑仁双眼都似放光了,“哈哈”大笑道:“快端上来,快端上来!本侯可等久了!” 田荣便恭敬下去了,郑仁想到即将端上来的酸肉儿,不禁咽了咽口水。 永宁侯郑仁好权好面子,但更好一样东西,到了几乎成瘾的地步。 这样东西,便是酸肉儿。 这酸肉儿,名字听起来简单,可一点儿也不普通。 须得用那胎死腹中的婴儿,去其甲发,再用上好的酸梅腌上几日,然后用烈酒蒸煮,最后在烈日下晾晒,才算成了。 这个做法,还是四五年前一个游方道士交给他的。据说,这酸肉儿能够延年益寿,有不下百年人参之效。 郑仁曾尝过一片酸肉儿,立刻便被那种滋味吸引住了,自始便开始吃酸肉儿。 他到了这个年纪,仍能夜夜御一女,只觉是这酸肉儿之功。 只是,酸肉儿可遇不可求。每得到一碟酸肉儿,他都得费上不少心思和时日,但他宁愿等待。 所谓千金难买心头好,这酸肉儿,便是郑仁心尖儿上悬着的东西。 郑仁最喜欢的,便是用酸肉儿来佐酒。一口酸肉一口酒,真是神仙都要抖一抖。 每当喝酒吃酸肉儿的时候,郑仁便觉得快活似神仙,还饶有兴趣地说道:“大俗即是大雅,这酸肉儿呀,一般人可吃不了。” 是,这样的酸肉儿,谁吃得了? 这酸肉儿是好,但毕竟不能传出去。为此,郑仁在荣寿院特地养了一个厨子,供以重金,专门为他做酸肉儿。 郑仁这一喜好,怎么能够传出去?于是,他的心头好除了管家田荣,就连最受宠爱的郑晁都不知道。 偏偏,章氏正巧知道了。 过去她管家的时候,觉得郑仁在荣寿单养着一个张厨子,这实在怪异,便让人去查了。 这一查,便知道了酸肉儿的事。当章氏知道这事的时候,只觉得毛骨悚然,当即就吐了出来。 郑衡听到这些事后,同样觉得喉头有闷,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每个人都有口腹之欲,但像郑仁口味这么独特的,便是世间少有。 换句话来说,郑仁喜欢吃人肉? 她的脸色阴沉得可怕,郑仁这一心头好,让她想起了南景入侵大宣的一些事情。 昔日南景士兵围了南关府最北面的雁停城,宁琚等将军带着士兵与南景在南面苦苦作战,根本无法派援兵去救雁停城。 待到士兵终于去到那里的时候,城中竟出现了“析骨而炊,易子而食”的惨况。 郑衡那一刻的悲痛难以形容。 天道至艰,莫过于此。这种惨况,她根本不敢想起,只能在心里发誓:唯愿天下海晏河清,世间再无这样的事。 不想,在永宁侯府,她再次听到了这样的事情。雁停城中的苦况,再一次出现在她脑海中。 郑仁处勋贵侯府,着锦衣华服,吃珍馐美食,最好的,竟然是这酸肉儿? 郑仁可真真是在析骨而炊! 他是怎么下得去口?又是怎么感觉似神仙? 人皆有口腹之欲,这并无可说的,但郑仁,竟然喜欢吃人?胎死腹中的婴儿,难道就不是人? 纵郑仁这样的心性,仍是感到汗毛直立。随即她便想到了一个可能,心头更动荡了, “这个世上,哪有那么多胎死腹中的婴儿?”她问着章氏,眉头皱了起来。 章氏冷冷道:“是啊,哪有那么多胎死腹中的婴儿?田荣一个官家,经常出入妓院,你道是为什么?” 章氏心头有说不出的悔恨。 过去她为了永宁侯府的颜面,更为了……更为了心中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忍,便只当不知道这回事。 如今,却不一样了。 郑仁作孽太多,总会有报应。 财色名食睡,地狱五条根。郑仁有这样的口腹之欲,不去地狱真是没天理了!(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087章 报应 (月票200+) (第五更!感谢诸位的支持!平仄拜谢了!) 半月之后,闻州城中出现了一件骇人听闻的事情。 这件事,最初不过是醉客的胡言乱语,没有人将它放在心上。然而这事越传越开了,人人听了只觉得寒毛直竖,吓得摇摇头走开。 忽而有一日,竟然有一个满身青肿的人,慌慌张张地去了闻州府衙报案,道是……道是永宁侯郑仁喜欢吃人! 这个人,原来是永宁侯的厨子,他自陈心中害怕,本想离开永宁侯府的,不想郑仁迫害他,他好不容易才逃出来报案。 闻州刺史袁瓒正想有什么办法煞住城中流言呢,当即就带着府吏去了永宁侯府,去查个究竟。 在这个厨子的带领下,袁瓒在荣寿院的冰窖里发现了两具完整的婴尸,还带着脐带胎衣! 看到这场景,袁瓒这个四品官都白了脸色,同去的府吏没有一个能神色如常的。 在冰窖里,他们不由得想起了那酸肉儿的做法,须得用婴儿……酸梅腌烈酒蒸…… 呕!呕!连隔夜饭都吐了出来,这些官员估计三月不敢吃肉了。 永宁侯郑仁,到底是怎么下嘴的?这个酸肉儿这么恶心的东西,怎么快活似神仙? 在荣寿院外的谢氏,犹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正端着高贵端庄的脸容,眼神威严地看着那些府吏。 随即,她冷声道:“这里是永宁侯府的,哪里容得你们放肆?竟敢闯入侯府,本夫人定会上告御史台!” 在场不少府吏都知道谢氏乃门下侍郎谢惠时的女儿,尽管心中不满,却没有人答话。 谢氏一看,心里更怒了,她夫君郑晁还是这些人的上官,这些人竟敢如此无礼?侯府的威严,岂能容这些人践踏? 偏偏,这几日郑晁被袁瓒派去晋州办事了,便无法阻拦这些人。 她脸色更冷了,想着这些府吏甚至无品,不过是吏胥而已,更多威胁的话语便说了出来。 谢氏往日还好,只是心里一急,便沉不住气了。说到底,她这是色厉内荏,总想在声势上将别人压下去。 她的话语着实不太好听,有一个府吏忍不住出言道:“谢夫人,待刺史大人查清楚了,您再告到御史台也不迟。” 若这事是真的,怕永宁侯府见到御史台官员会绕路走! 此时,在荣寿院里端坐着的郑仁,正在拼命压着内心的惊慌,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不能乱!就算再意外再害怕,也一定要稳住! 他狭长的眼睛半眯着,脸容依然保养得当,仍是一派风度翩翩的样子。 袁瓒实在很难想象,这样的郑仁会喜欢吃那种东西。酸肉儿,一想到这三个字,他就想反胃。 他好一会才稳住脸色,问道:“侯爷,请说说吧,这是怎么回事?” 郑仁脸色讶异,反问道:“袁刺史,本侯怎么知道是怎么回事?这可真是奇怪了。侯府上上下下的人都知道,本侯从来没有去过冰窖。本侯还想问袁刺史是怎么回事呢!” 袁瓒眉头略皱,提醒道:“侯爷,您的厨子已经招出一切了,田荣经常去妓院买胎儿的事,我们也知道。” 郑仁冷冷笑道:“本侯竟不知,一个贱民也可以随意攀咬勋贵之家了!永宁侯府是有实实在在的军功政绩的,袁刺史这般话语,不怕寒了吾等功臣的心吗?” 袁瓒眉头抽了抽:真是够了!就算有军功政绩,那也不是你赚下的好吗? 袁瓒也不与他多费唇舌,道:“侯爷,本官定会将此事查个清楚明白。刑部、御史台、宗正寺都会清楚这事。如此,下官便多有得罪了。” 闻州府衙的确管不了永宁侯府的事,但朝廷可以管。朝廷的官员都不笨,谁都知道真相是什么。 出了这样的事,郑仁在河东道的名声便臭了。郑仁没有官职在身,没有了名声,还能承继永宁侯府? 说句大实话,若郑仁还能保着这个爵位,袁瓒愿意给他斟茶递水当小厮! 袁瓒果然是个讲求效率的好官,在郑晁还在晋州的时候,他已经将此事上禀刑部、御史台和宗正寺。 令袁瓒惊奇的事,这事很快就有了回复。须知,以往涉及勋贵之家,朝廷的态度总是拖得就拖,想尽办法不了了之的。 朝廷的意思很简单: 夺郑仁永宁侯之爵位,降永宁侯府为永宁伯府,由原世子郑旻承继伯府;降闻州别驾郑晁为闻州录事,以警其不戒父过…… 郑仁接到朝廷的文书时,当即就病倒了。 此时,他最亲信的管家田荣涉及妓院命案,早已被下狱;随后荣寿院那些妾室,也趁郑仁生病的时候逃走了…… 谢氏简直不能置信!田荣已经招认了冰窖的东西是他的,与侯爷完全无关,朝廷明明没有别的证据,为何要夺侯爷爵位? 更重要的是,她和夫君完全不清楚此事,还因此受了那么大的牵连。从五品的别驾到七品的录事,谢氏身上的诰命也被夺了。 她呜咽一声昏倒了过去,压根就忘记了郑仁还在荣寿院病着。 闲章院中的章氏听了这些消息,眼皮都不眨一下,只是起身为章妈妈燃了一株清香。 阿兰,对不住了。我要留着他的命,暂时不能让他去见你了。衡姐儿刚出孝,我不能让她再守三年。对不住了…… 郑衡也知道了朝廷的意思,甚至知道得更多。比如谢家用力维护永宁侯府却不得之类的。 在郑衡看来,永宁侯府只是降为永宁伯府,那已是郑经保佑了。父不慈子不孝妻不和的府邸,居然还在。 她不怕没有栖身之所,只怕宁氏章妈妈等人在泉下不得安息。 宁氏莫名病逝,章妈妈死了,郑仁还在永宁伯府,只是被夺爵位只是病了,说不定还能病好,最后颐养天年含笑而终。 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她看了看手中的剪纸,淡淡吩咐道:“盈足,去办事吧。” 哀家说过,定要将慎行堂那副对联拆下来扔给郑仁,得叫他知道,天道有常并不是挂起来而已。(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088章 不死 (第一更!继续求票,谢谢大家!) 郑仁虽然被夺了爵位,但依然住在伯府的正院。 这个曾彰显着郑仁身份的院子,占地广阔格局威严,院中那棵巨大的梧桐树,绿荫仍可遮阳蔽月,明廊通脊曲曲绕绕四重…… 以往这一切,都让郑仁十分满意。但现在,他觉得这院太大太静了,莫名的让他有丝畏惧。 自酸肉儿事发后,荣寿院就少了很多人。田荣在狱中病死了,他过去曾宠爱的妾室通房们,竟陆陆续续地逃走了。 如今留在荣寿院中的人,就只有几个老管事和几个粗使婆子。稍微年轻的仆从,都想方设法去了别处。 有人宁愿去庄子里艰苦些,也不愿意留在荣寿院受怕。——老太爷可是好酸肉儿的啊! 一想到这,他们就心中发寒,尤其是靠近冰窖那一带,根本就没有人敢去,看样子是要荒废了。 荣寿院太大,人却越来越少,郑仁觉得甚至能听见梧桐叶落的声音。 入了夜,他听着院中的风声,迷迷糊糊地想:待本侯养好病之后,一定要为荣寿院配多些人…… 就在他快睡着的时候,房间的烛火忽而闪了闪,一下子就灭掉了。 然后门外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仿佛有什么正爬进来。 郑仁一下子就警觉了,立刻掀开了被子,大声喝道:“是谁?老张,老张快进来!” 本应守在房间外面的老张,却没有任何回应。唯一的声音,只有那窸窣的声响。 这令他顿觉头皮发麻,心一下子就提了上来,再一次大喝道:“谁?是谁?人呢?都跑到哪里去了?!” 这时,烛火又亮了起来,却异常暗淡。这怪异的事情,让他感到了深深的恐惧。 就着暗淡的烛火,他终于看清楚了,那发出窸窣声音的,竟然是一个个鬼魅般的小娃娃!还有着脐带胎衣的小娃娃! 郑仁眼睛瞪得极大,不由自主地发出了惊惧的嚎叫:“啊!啊!来人,来人!鬼呀!” 烛火倏地灭了,郑仁感到背脊一麻,伴随着钻心般的痛,他根本没能发出任何声音,就“砰”地往前趴倒在地。 在他倒地的时候,门外竟然出现了一块沉重的门板,重重朝他背脊砸了过来。 “啊!”郑仁发出了一声痛呼,随即眼前一黑,被砸得痛死过去了。 本已在打盹的荣寿院仆从,终于听到了这些声响,急急往郑仁房间跑来…… 长见院内,盈足正在向郑衡复命:“姑娘,事情办妥了。章妈妈当时的伤,奴婢记得很清楚,请姑娘放心。” 郑衡点点头,道:“辛苦了,下去歇息吧。” 盈足两人离开后,郑衡就着明亮的烛火,细细看着自己白皙细嫩的手,神色十分复杂。 这双白皙细嫩的手,还是染上鲜血了。这血,还是来自名义上的祖父。 当时章妈妈脊椎被打碎,肋骨插进心肺,撑不过一个时辰便过世了。 郑衡一直在想,慎行堂的杖责究竟是如何的,竟然能将人的脊椎打碎,肋骨敲断?郑仁究竟出于何心态,硬是逼着章氏眼睁睁看着这一切? 不过,就算想不明白也不紧要。横竖,章妈妈死前受的这些伤、这些痛,她会全部送回给郑仁,一点不漏! 不仅如此,她还要让他生生受着这些痛,还怎么都死不去! 良久,郑衡叹息一声,喃喃道:“哀家,变得更狠毒了……” 杀人不过头点地,她却要郑仁生不如死,永受这些痛苦折磨,呼不得喊不得,直到他熬不住死去。 换作以前,她只会下令将郑仁杀了,哪里会想着折磨郑仁? 郑仁不仁、不慈、析骨而炊、以人为食,每一点,都触中了她心底最难忍受的地方。 恰恰是见过了析骨而炊的惨况,便绝对不能忍受出现这样的事。 她想起了雁停城,海晏河清的誓言,什么时候才能达成? 哀家,比过去狠毒了……然哀家,不悔。 …… 第二天,荣寿院的事便传了出来。听说了这事的人,莫不感到胆颤心惊两股战战。 侯爷,不对,是老太爷出事了!昨晚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慎行堂的门板竟砸在了老太爷的身上。 老太爷的脊椎被砸碎了,只能躺着,以后都站不起来了。 而且,老太爷不知还伤到了哪里,连话都说不出了,只能流涎“呀呀”的叫,脸容扭曲狰狞,让人看着都怕。 荣寿院出现这样的事,实在太诡异了,况且老太爷曾经大叫过“鬼啊”,所有人便都在说荣寿院闹鬼了。 不闹鬼,怎么解释这一切呢?慎行堂的大门,凭空出现在荣寿院砸了老爷,随便一想心里都发毛。 “听说,慎行堂门口那副对联,当时就盖在老太爷身上呢。”有丫鬟压低了声音道。 “我记得我记得,好像是天道有常人心无私什么的。你说,是不是真有人讨债来了?”另一个小丫鬟悄声回道。 这种细碎的讨论,自然也传到了章氏耳中,她只是摇摇头,什么都没有说。 这个世上哪有鬼?鬼魅由心生,郑仁作孽太多,总有见鬼的时候。 她对荣寿院的事情不闻不问,也没有踏进荣寿院半步。章氏在想,她和郑仁这样老死不相往来,也挺好的。 郑旻的书信,便是在这种情况下送到的。——这是给章氏的书信。 这封书信,言辞关怀,满纸都看得出写信人的真心诚意,主要说的,便是这样一件事: 母亲,父亲病了,如今荣寿院的妾室又走了,请母亲搬去荣寿院照顾父亲吧。如此河东伯府和睦,孩儿在京兆便放心了。 霎时,章氏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拿着书信的手在不住地颤抖。 她将书信递给郑衡,笑着道:“你看,他叫我搬去荣寿院照顾他。去荣寿院照顾他,真好笑啊……” 她真的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却眼眶通红,簌簌落泪。 他竟叫她搬去荣寿院?她十月怀胎所出的儿子,她棉干絮湿养大的儿子,竟会这么忍心?(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089章 作低(月票210+) (第二更!感激大家的投票和支持,么么~~第三更第四更我也继续努力!) 郑衡看着章氏流泪,不知如何劝慰。 郑旻这些话语,对章氏来说等同剜心。若是旁人说这些话尚可,但说这些话的,偏偏是章氏的亲生骨肉。 章氏和郑仁的仇怨,郑旻难道不知道吗?连叶雍这样一个外人都知道,郑旻就一定会清楚。 到底郑旻是关怀父亲不想丁忧呢?还是觉得父母之间的仇怨不算一回事?不管怎么说,只能表明他和章氏不亲近。 这种骨肉不亲的的痛,难怪会令章氏簌簌落泪。 良久,章氏才止住眼泪,声音暗哑地说道:“不怪他,他自小跟在郑仁身边,我只当他不懂事。我只恨郑仁,世上哪有一个父亲教唆儿子去怨恨自己母亲的?偏偏郑仁就是!” 或许这封书信对她刺激甚大,她怀着满腹委屈和怨恨,将郑家的事一一说了出来。 她咬牙切齿地道:“说到狠绝,苏氏才真真算第一人!我当初还不明白她为何要自己服毒自杀。如今,她想要的东西,全部都得到了!” 郑衡听了点点头,心中十分认同。 章氏的话说得没有错,苏氏作为一个妾室,真的是太狠绝了。 她以自己的死来成全了儿子郑晁,使得郑晁虽然是庶子,却记在章氏名下,还得到了郑仁的一心护佑; 她也用自己的死,令章氏夫妻成仇、骨肉不亲,生生折磨了章氏几十年,全部还了当年章氏对她的打压。 因她的死,郑仁对章氏充满了怨恨,不可止息。 这些怨恨,被他全数灌注在郑旻身上,并且将郑旻教导成章氏最厌恶的那种人,致命他们母子不亲。 自小,郑旻就认为章氏不择手段,对她并不亲近;后来在亲事上,章氏让他娶了他并不心悦的宁氏,母子间就更加疏远了…… “他也不想一想,他的亲事是我能做主的吗?逼他娶宁氏的是郑仁,他竟怪我他竟怪我……呵呵。”章氏笑得比哭还要难看。 章氏可以对郑仁狠下心,但郑旻,乃她骨中骨肉中肉,怎么一样呢?章氏心中痛不可挡。 郑衡心中喟叹,听章氏这么说,郑旻怕是被郑仁养废了。 虽然郑旻现在仕途风光,但识人不清遇事不明,迟早都会出事。 被养废了的人,世家大族多的是,郑衡一点儿也不觉得惊奇。 她对郑旻了解不多,过去郑旻尚未调入京兆任职,她只知道永宁侯府世子吧了。 不曾想,郑旻是这样的人。这个人,还是她父亲…… 最后,她还是轻声劝慰章氏道:“祖母,别难过了。祖母还有三叔和四叔,应该高兴呀……” 三叔郑晏和四叔郑昌,同样在腌臜的郑府长大,却和郑旻郑晁完全不一样,实在算得上出淤泥而不染,这是章氏亲自教养之功。 圣人之言:六亲不和,有孝慈。——章氏身边同样如此。 郑晏和郑昌如今逐渐熬出头,内心清明良善而不迂腐,这便是对章氏最好的慰藉。 …… 谢氏最近的日子过得太艰难了。事实上,她自出娘胎以来,就没有如此困苦狼狈过。 郑晁被降为七品录事,她身上的诰命也被夺了。自从郑仁好酸肉儿的事传出去后,谢氏便发现自己如同瘟疫般,令闻州贵妇们躲避不及。 往日和她交好的贵妇人们,个个都拒绝与她往来,就连她往这些人家送去贺礼,都被拒绝了。 前去送贺礼的静娘转述着听来的话:“那些管事娘子说‘郑家的贺礼,我们哪里敢收?怕是什么肉儿呢。’,奴婢便回来了。” 听了这些话,谢氏又怒又羞,恨恨地说不出话来。 旁人家也就算了,连她嫡亲的叔父婶母也一样,根本就不愿意与郑家有往来。 谢氏往谢澧时的府邸送过几次帖子,都被退了回来。后来她亲自去到谢府,才见着了婶母林氏。 她还没开口道委屈呢,林氏就淡淡地说道:“二姑奶奶既然来了,谢家就万没有赶人的道理。只是我既身为长辈,便有一句话提醒二姑奶奶了……” 谢氏赶紧摆出了一副聆听教诲的姿态。 林氏不紧不慢地道:“出了这事,二姑奶奶最近还是少出府为妥。郑仁已经废了,可你上面还压着一个章氏……一个家,还是以亲和敦睦为谊。这些话,二姑奶奶仔细想想吧。” 林氏说罢,便轻轻合上了茶杯盖,吩咐下人送客了。 谢氏失魂落魄地离开了谢府。林氏的意思,就是让谢氏最近安分守己,还得好好伺候着章氏,免得章氏这个长辈再找什么麻烦。 郑晁都降为七品官了,若是再有一个“不孝”的名,说不定连官都没得做了! 想到这些,谢氏打了个冷颤。时到如今,她终于看清楚了自己的处境。 虽则她仍管着伯府,但郑仁出事了,如今的二房,再也不是以前的二房了。为了不让章氏找麻烦,她还得在章氏面前作低伏小…… 她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心里对郑仁的厌恨越来越深。 若不是他喜欢吃什么酸肉儿,郑家何至于此?她何须这样被人厌弃?她何须如此委屈卑微? 然而形势比别人差,除了夹起尾巴忍耐,她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谢氏的态度,直接影响了她几个孩子,其中尤以郑迢为甚。 他曾带着笛子来长见院,道是他真的知错了,苦苦哀求郑衡原谅他,还时不时在观雅院吹起笛子。 笛声随着清风送进长见院,听起来依旧悦耳,然而郑衡再没有那种如沐春风、如照暖阳的感觉了。 如章氏形容郑旻一样,关于郑迢,郑衡只当他不懂事。 但也就如此了。 过去在观雅院见到的纯澈人儿,额间点着朱砂红的玉娃娃,在她心中渐渐淡漠了。 有些事,既然发生了,就不可能当没事。 郑太后冷心冷情,难得对一个人另眼相看,便容不得半点瑕疵。哪怕他年幼不懂事。 世上或许有自始至终都不变的人,然可遇不可求。她知道自己是苛求,一时恹恹,连在禹东学宫中都兴致不扬。 美丽的老人家裴光看到这样的郑衡,不禁有些心怜。 郑家最近发生太多事了,小丫头的脸都瘦了,关键是意兴消沉,仿佛对什么事都没有兴趣。 裴光较为想念以往的郑衡。虽然她过去也不多话,却不时能刺到裴光跳跳脚。 现在……啧啧,怕是放锭金子在她面前,她都不想伸手捡。这样的人,有何乐趣? 想了想,他将老脸凑至郑衡跟前,笑眯眯地道:“小丫头,我跟你说说裴家的督正堂,好不好?” 郑衡被他吓了一跳,美髯凤目什么的,在眼前放大了真的很惊悚。 随即,她便平静了下来,点了点头。督正堂?大概和郑府的慎行堂相类吧。 裴光抚了抚美髯,道:“督正堂,是裴家教导小辈的地方。现在呢,由我小儿子在掌管。督正堂第一条规矩,便是顺本心而为……” 刚听这话的时候,郑衡只默默想道:你的小儿子,不就是裴定吗? 然后,听到顺本心而为这话,她便凝了凝。 她知道裴光为何会向她提及督正堂了。羞玉郎君,是在劝慰她吗? “所谓本心,便是天生之善性,人皆有之。顺着这个去做,哪怕这些事情看起来是错的,也无可指责,就更谈不上后悔了。你沉郁,是为了什么呢?”裴光端起脸,严肃地说道。 若不是他肩上的小红啄米似的点点头,他的威严会更多几分。 是啊,裴光说得没有错。顺本心而为,郑仁不仁不慈析骨而炊,便以章妈妈之伤痛报之;还有郑迢,明知害人而为之,也并不是不懂事就能说得过去…… 她做的这些,全凭本心,她没有什么可悔的。 哀家所做的,便是哀家本心所想,沉郁何为呢? 郑衡微微笑了,朝裴光行礼道:“多谢赢先生教导,我知晓了。” “……”裴光一下子说不出话来,眼中却满意地笑了。 如今好了,他最怕的,便是有人像顽石一样点不明呀。 便在这时,裴定带着裴前等人回到了河东。(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090章 裴定归(黑色IP和氏璧) (第三更!为黑色IP和氏璧加更。努力更新,求人气求人气!) 裴定回到河东的时候,已是七月中旬了。时已流火,但闻州仍非常炎热。 云溪边上的裴家,因为裴审、裴密等人携妻子返回,便热闹了不少,就连百鸟园的鸟雀都吱吱喳喳叫个不停。 裴定先去拜见母亲卢氏,然后又一一去给四位兄嫂行礼。 早前说过,裴定是裴光的老来子。在此不得不说说卢氏彪悍的衍嗣能力。 裴定上面,还有四个兄长两个姐姐。其中,与他年岁相差最小的四兄裴宰,都已经年过不惑了。 这些兄嫂等于是看着裴定长大的,再加上裴定自小病弱、到了现在仍未成亲,就越得到了这些兄嫂的疼惜爱护。 每当这些兄嫂回到河东,裴定就能深切体会到“兄长如父,嫂子如母”的道理。 尤其是,兄嫂们对他的身体和亲事,有着异乎寻常的关心,就好像他已病入膏肓一样,又似乎他娶不了妻似的……偏偏这种关心,是那么殷切那么发自肺腑! 每次面对这些兄嫂,裴定总会出一额汗。 这一次当然不例外,他好不容易才突破重重关怀,回到了自己的安也院。 这个院子,是裴定五岁时请裴光所起。裴光也是个心大的,都没有怎么想,便起了“安也”这两个字。 裴定屁颠屁颠地请人裱好这两个字,恭恭敬敬地挂了起来。及至裴定自己翻开书一看,见“定,安也”这一行字,便明白了这两字的由来。 几乎泪流满面。 此刻,在安也院内,既饱向裴定禀道:“主子,人已安置好了。马车已在门外候着了。” 人,自是指吕先猷,他跟着裴定回了河东。 至于马车,则是裴定知道父亲去了禹东学宫后,让人准备的。 唔,他想去学宫早点见到父亲,顺便见见祭酒大人等人…… 明伦堂内,郑衡神色恹恹,倒不是因为心志消沉,而是因为她觉得河东太热了。 真的是太热了,以致食不好睡不安,令她瘦了不少。 见到她这样,裴光叹口气,道:“你去书库吧,那里还凉快一点。” 明伦堂书库因地势之便,因此冬暖夏凉。这些天,周典吩咐将书库大门打开了,书库便更通亮舒适。 这么炎热的天,书库对郑衡来说就是避暑胜地。听了裴光的话语,她便点了点头,往书库而去。 才走了一小段路,郑衡额头便起了一层薄薄的汗珠。她不由得想起了京郊的阆苑——夏天她多居于此,避喧听政。 哀家后十年,果然娇惯了,连这暑热都甚难忍受了。 这样想着,她便加快了脚步。才近书库,她便觉得没有空气没那么窒闷了,再近一些,便有一丝沁凉迎面而来。 郑衡忍不住眯眼笑了起来,炎热而有清风,她只觉浑身舒畅,心中满足至极。 裴定正跨出书库,略一抬眼,便见到了这样的情景。郑姑娘微微仰着头,似乎在感受明伦堂的凉意,笑得异常开心满足。 他很少见到郑姑娘这个模样。大多时候,郑姑娘都很平静,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沉稳。 意外地,他看到了她这副小姑娘的娇态。也是,她这么点年纪,的确就是个小姑娘嘛…… 于是,裴定也微微笑了起来。 此时,郑衡正好看向书库,便看到了站在书库门口的裴定。 他脸上带着笑容,凤目微微上挑,心情仿佛很好,眼中满是笑意,看起来多了几分精气神,倒不太像以往病弱的样子。 这时便能看出,裴光和裴定的容貌相似了。裴定虽没有裴光那么让人惊艳,但年轻俊美,看起来依然赏心悦目。 郑衡似乎觉得更凉快了一些,笑容便更深了,上前唤道:“见过学兄。” 裴定点头回应,随即便略略讶异,不禁开口问道:“郑姑娘似乎清瘦了许多,可是府中的事尚未解决?” 郑家的事情,他听说了。在这件事中,郑家大房没有收到什么牵连,郑衡父亲郑旻还提前袭爵,按理郑姑娘没什么好忧虑的。 但郑衡明显瘦了,比他去京兆之前见到的,要瘦多了。 虽则小姑娘再瘦,脸上也依然丰泽光润,但见到郑衡这样,他总觉得不太顺眼。 郑衡摇摇头,回道:“学兄有心了。并非因为府中的事,而是天气太热,饮食不佳之故。” 哦,原来如此,他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 想了想,裴定便说道:“的确,河东太热了,似乎比京兆还要热一些。我听说有些吃食可以开胃宁神,郑姑娘不妨试试。” 郑衡应了是,再一次道谢,心中却觉得怪异。裴定站在这里,怎么会和她说起吃食? 裴定却觉得并无不妥,继续说道:“千辉楼的消暑菜肴做得不错,郑姑娘有空可以去试试。” “嗯,有机会我会去试试的。对了,学兄此去京兆,可有什么收获?我听说钱皇后出了冷宫,现在怎么样了?”郑衡压下心头的怪异,这样问道。 刚才裴定提到了京兆,她便立刻想到了钱皇后。京兆的局势,如今怎么样了? 听得她这么问,裴定正了正脸色,便将京兆的情况说了出来:“钱皇后的确出了冷宫,但不掌后宫之权……” 他将京兆的局势描述了出来,就连吕清之的事情都略有提及,只是没有说吕先猷之事。 乍听到吕清之的名字,郑衡愣了愣。吕清之,早年间私铸造钱币那个少府少监?她还以为他已经不在了呢。 他现在的确不在了,却给裴家留了些东西。 这些,裴定并没细说,随后便提了顺妃失宠的事。 便如此,这两个人在书库外交谈了起来…… 远处,周典挺着又矮又胖的身子,颇为无语地看着裴光。 裴朝正自己鬼鬼祟祟便算了,作甚要拉上他? 虽则鄙视裴光的行径,周典却一声不出,双眼熠熠地看着那两个人。 没多久,云溪边上的裴家便传出了一些流言,听到的人都眼带讶异,然后追问一句:“真的吗?” 如果是真的,那么他们一定要去看一看!(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091章 看热闹(月票220+) (第四更!) 且说,裴定离开禹东学宫之后,仍在想着郑衡瘦了的事情。 暑热饮食不佳…… 他仿佛记得,母亲身边的古妈妈甚会调养姑娘身子,像小珠儿就完全没有饮食不佳的问题。 况此时,裴定略闲,对此事就颇为上心。 于是,在去给卢氏请安的时候,裴定便问道:“母亲,孩儿想劳烦古妈妈一件事,不知道她最近身子可利索?” 古妈妈是卢家旧仆,年纪比卢氏还好几岁,将近七十了,故裴定有此一问。 卢氏为人严肃,日常难得一笑,对幼子裴定则是唯一的例外。 听了这话,她笑眯眯答道:“她现在身子好得紧。小珠儿去了学宫,她正无所事事呢。你找她办什么事?” 安也院就有不少人手,老五为何要找古妈妈?这可是少有的事。 裴定忙回道:“是这样的,我想请古妈妈做几道消暑凝神的吃食,是给小姑娘的。” 听了这话,卢氏眼中精光大盛。这可是裴定第一次在她面前提到一个姑娘,这可是大到不得了的事情! 这小姑娘是谁? 随即,她笑着说道:“小姑娘啊?你跟母亲说说,这小姑娘是什么样的情况,我好吩咐古妈妈准备妥当。” “年纪和小珠儿差不多,最近总吃不好睡不安,比过去瘦了不少。许是最近河东天气太闷热了。”裴定如此说道。 他自是看见了卢氏眼中的精光。他的母亲不显山不露水,实在是一个厉害的人。 但裴定此刻心思简单,只想着郑衡既然提点了他天下大势,如今送些吃食,不过是回以微薄心意而已。 至于别的,他压根就没想那么多。母亲喜欢想,那便随她去吧。——老人家有点事想,也挺好。 听到裴定的回话,卢氏心里狐疑了。和小珠儿一般大,这可真的是个小姑娘啊,她还以为…… 再看看裴定一副有钱跌落也不捡的磊落态度,卢氏心里不禁有些失望。 难得老五提起一个姑娘,她还想着当中是不是有什么事,莫非是她想错了? 再说,十三岁的确小了点。若是等她及笄,然后再养两年才出嫁,那老五得等多少年? 裴定完全没有想到他母亲已脑补了那么多,于是便回道:“那么此事便拜托母亲了。” 卢氏点点头,道会让古妈妈准备妥当,届时会送到安也院。 裴定离开之后,卢氏皱了皱眉,对身边的卢妈妈说道:“浣芳,你怎么看?老五这事,是不是我想多了?” 卢妈妈回道:“依老奴看,五少对那个小姑娘甚不一般。只是那个小姑娘是谁?若没有见到人,倒不好说什么。” 卢氏赞同,心想也是这个道理。不过转念一想,她又觉得老五没有那方面的意思,她想得再多也没有什么用。 呼,她快两只脚都踏进棺材了,什么时候才能见到老五成亲啊?略心酸…… 裴定刚离开,卢氏第四子裴宰便来请安了。 他见到卢氏脸色有异,便关切地问道:“母亲可是心中有事?我听卢妈妈说五弟刚走,莫不是五弟跟母亲说了什么?” 卢氏听到裴宰这么问,眼光亮了亮。 对了,这事可以跟老四说说,听听他的意见。在裴家,论起对姑娘心思的把握,肯定是老四最擅长了! 于是,卢氏便将刚才的事说了出来,末了问道:“老四,以你看,这事到底如何?我看老五没那等心思,可是却特地为了这姑娘准备吃食……” 裴宰笑了笑,道:“母亲请放心,此事孩儿代为照看照看。” 说罢这些话,他心里默默想道:这下有好戏看了,幸好他早点回到河东! 裴宰,卢氏第四子,在裴家,容貌仅次于裴光,人称“鸿嘉君”,论文才风流,并不亚于当年的裴光,在大宣颇有声名。 只是,鸿嘉君在人前霁风朗月,一副浊世佳公子的意态,私下却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癖好:好刺阴私。 为此,他暗中资助了不少酒肆妓馆,美其名曰为裴家探听消息,实则是他想知道这些事情罢了。 换句直白的话来说,鸿嘉君很八卦,相当相当八。 在听卢氏说了这些事之后,鸿嘉君便发挥了他搜集情报的毕生功力,半天时间就将裴定口中所说的“小姑娘”查清楚了。 原来,这个小姑娘,是郑家的姑娘,是永宁伯郑旻的嫡女,生母宁氏已过世了,今年才出孝…… 这小姑娘,乃禹东游学的姑娘。原来,父亲的消息比他更灵通,早早就去了游学当先生,莫不是为了考察这小姑娘? 通常比较八的人,都是大嘴巴。鸿嘉君知道了这些事后,心里痒痒的,便将此事告诉妻子楚氏了。 楚氏一听是关于病弱小叔的事,立刻便多了几分关注,忍不住又告诉了娇娇弱弱的长嫂王氏;王氏么,什么事都会向相公裴审说说…… 如此,一传十,十传百,没多久北裴南裴便悄悄流传了一则事情。 “听说五弟在母亲面前提到了一个姑娘,是谁啊?” “五叔提到了一个姑娘?难以置信……” “督正堂的五爷爷听说要成亲了?五奶奶是谁啊?” …… 可怜的裴定,根本就不知道有这些事情,便有了许多莫名其妙的经历。 裴审裴密等兄长会拍拍他的肩膀,目光充满了欣慰和鼓励; 面瘫裴前则跑去跟他说:“五叔,加油!抓紧一点……” 往日对督正堂避之不及的裴家小辈,竟然还跑到他跟前,似想说什么又一溜烟地跑了。 就连既醉既饱,目光都颇具深意。 原本裴定还不知道原因何在,当他拎着送给郑衡的吃食去到千辉楼的时候,立刻便发觉楼内出现了许多相当熟悉的面孔。 临窗坐着,仿佛在看礼元大街风景的,是几位兄长;那堂中间坐着的,则是裴前等人;坐在角落位置的,不就是之前才去督正堂受罚的小辈吗? 今日,郑衡会来千辉楼,所以他才将吃食送来这里。 他总算知道为何会遇到那些事了!这些人,是来看热闹的? 此时,郑衡尚在禹东学宫。她离开明伦堂的时候,却被人挡住了。(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092章 棒槌二人组 (月票230+) (第五更!作者君写得很高兴,为大家奉上八卦的第五更!快表扬我快表扬我!) 挡住郑衡的,是一个年轻的士子。 郑衡在来禹东学宫的第一天,就曾见过他,那会儿他眼神桀骜,一心想做周典的学生。 郑衡入了明伦堂后,也曾见过他几次,便见到他眼神渐渐平和,每次都会主动跟她打招呼。 这个士子,是王希朝。——当初不满郑适因哭戏入明伦堂的王希朝。 现在,王希朝挡住她做什么? 王希朝脸色微红,语气紧张地说道:“郑姑娘,我……我见你近段时间消瘦了,所以想问问有什么可以帮到你?” 他的动作很拘谨,目光却很真诚。 听了这些话,郑衡有些讶异。 她只和王希朝见过几次面,不过是点头示意而已,连话都没怎么说过。王希朝说这番话语,会不会太突兀了? 于是,郑衡笑笑道:“多谢学兄关心,我很好。” 她不以为自己和王希朝的交情,能够去到“帮忙”的地步。 郑太后不甚愿意帮人,也不愿意被人帮。什么人在什么位置上,她心中有十分明确的界线。 王希朝脸涨红了些,讷讷道:“那……那……我……” 他似乎十分紧张,“我我我”了很久,都没能把话说完整。 郑衡不知道王希朝想说什么,但她心中有点急。 早前她和裴定说好了,道今天会去千辉楼说说暗卫的事情。但她已在书库里耽搁了不少时辰,这会正赶着下山去千辉楼。 想到这,郑衡便说道:“学兄若无要事,那么我先离开了。我今天有急事。” 听到她这么说,王希朝眼神闪过了失望,语调终于平稳了:“那你先离开吧,是我阻搁郑姑娘了。” 郑衡抱歉地笑了笑,便不再说什么,越过他匆匆往学宫外面走去。 留在原地的王希朝,则看着郑衡远去的背影,目光痴痴的。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郑衡的情景,那时候郑衡朝他嫣然一笑,他只觉目眩神迷,自始便注意到郑衡了。 可是郑衡入了明伦堂,是游学的学生。王希朝只能远远看着她,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和她打招呼。 这一次,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想和郑衡说说话,可是郑衡却有急事…… 罢了,反正都在禹东学宫,以后还会见到郑姑娘的。 正赶着下山的郑衡,根本就没有察觉到王希朝的心思。 她秉国十年,即使年纪并不大,却是实实在在的“哀家”,整个大宣有谁敢在她面前露出什么爱慕之类的神色? 所以,她压根不知道王希朝为何紧张,但想到他的性格有些直呆,便不以为意了。 她心心念念的,都是先前裴定所说的暗卫消息。那会在书库外太匆匆,并没有过多谈及此事。 马车载着她快速往山下驶去,不久便来到了礼元大街,停在了千辉楼不远处。 一进千辉楼,郑衡便发觉不妥了。 今日来千辉楼用膳的客人,容貌气度委实太出色了些! 特别是坐在窗边的中年男子,望之如见鸿光烈烈,容貌之美竟不能直视。 此刻,这中年男子也在看着她,一双凤目微微上扬…… 等等! 这个中年男子的样貌怎么觉得有一分熟悉?这标志性的凤目,颇像裴光或裴定呀。 她看到与中年男子同桌而坐的两个人,也投将目光投在她身上,眼神还带着好奇打量。 这些人,是谁? 这时,有伙计笑眯眯地迎了上来,恭敬道:“姑娘,这边请……” 郑衡便跟在这个伙计后面,她不着痕迹地环视了一周,竟发觉有泰半客人都在看她! 她心中生起了警觉。 然而,再看看胖掌柜一脸无奈的样子,她心中突然有了一个猜想:这些人,不会都来自裴家吧? 太奇怪了!一个个充满好奇打量,就好像她身上有什么一样! 不会是因为府中的酸肉儿什么的,因此想看看郑家的姑娘是怎么样的吧? 她想不出原因,只得带着满腹疑窦上了二楼。或许可以问问裴定是怎么回事。 她甫上二楼,底下便响起了细细碎碎的交谈声。 坐在最角落的那一桌,有小公子说道:“五奶奶好漂亮啊……可是年纪好像比我还小吧?” “……好像是!”有小公子果断回答。 在窗边,鸿嘉君有些郁闷,对着兄长们苦笑:“她一定注意到我们了,或许还知道我们是谁了。” 老二裴密喝了口茶,用幸灾乐祸的语气道:“呵呵。反正又不是我带大家来的。” 言下之意就是:现在戏是看了,人也看了,待老五回到家中,不知道会做什么呢。 裴审赞同地点点头,同情地看了鸿嘉君一眼。 他们只是“顺便”经过千辉楼而已,带着家中小辈来这里的,还是四弟啊! 鸿嘉君脸都快绿了,想了想,他便起来朝二楼走去。 反正他都出现在千辉楼了,刚才老五只是冷冷笑,什么都没说就上了二楼。 现在郑小姑娘也来了,他实在想知道这两个人平时是怎么相处的。——不然怎么回禀母亲? 此刻在房间中的郑衡,看着摆在桌子上的一个大食盒,目光却有些不解。裴定这是什么意思? 裴定将食盒往郑衡那边推了推,道:“这些食物能够消暑宁神,味道又很好,非常适合你。食盒里还附了每道食物的详细做法,你府中的人若是做不好的话,我下次让人做好了送给你……” 裴定所说的话,她都听进去了,他话语中的诚挚,她也知道了。 但是,为什么?裴定为什么会送这些食物给她? 见郑衡神色疑惑,裴定便解释道:“你之前说吃不好睡不安,正巧我家里有会调理姑娘身体的古妈妈,所以便做了这些。” 因为她瘦了,所以送食物给她,裴定的意思是这样吧? 大概,是因为之前那一番天下大势的话语,裴定想回报她什么。 如此一来,郑衡便想通了,笑笑道:“如此,多谢学兄一番心意了。” 这番心意,她还是受得起的。毕竟,她送裴家的可是一份厚礼。 见她接受,裴定也笑了笑,道:“无妨。对了,此次我去京兆,听说京兆出现了疑似厉平太后暗卫的消息……” 郑衡心中一凛,她手中的暗卫,出现在京兆了? 此刻,门外小心翼翼地藏住气息的鸿嘉君裴宰,内心几乎崩溃了:这两个人,都是棒槌啊!(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093章 老师的消息 (第一更!周末快乐!) 郑衡听说了暗卫的事情,肯定地说道:“这不会是厉平太后手中那支暗卫,怕是有人借了这名头行事。” 裴定赞同道:“我也是这么想的。经过了那么多事情,就算太后曾留下暗卫,大概也没有多少人了。更别说,是在太后宾天三年多后才出现的暗卫。” 郑衡眼中讶异。裴定说得一点儿也不错,她留下的暗卫的确没几人了。 更重要的是,这些疑似暗卫出现后,孟家、季庸等人便先后出事了。 她的暗卫,怎么可能会带来损害百姓之举? 更别说,她曾那么照拂孟家,暗卫的出现,怎么可能会为孟家带来灭门之灾? 明显,是有人想利用暗卫设什么局! 只可惜,现在知道的太少,就连救下季庸的暗卫都消失了,郑衡无法判断这个局是什么。 “若是我能亲眼见到这些痕迹就好了……”郑衡有些黯然道。若是她看到了,便能知道真假。 这些痕迹,连裴家都查不到,自然不可能带回来给郑衡看。 想了想,裴定便道::“只可惜现在已无韦先生的下落……” 他这话还没有说话,忽而听到了一声细微的换气声。他脸色立刻变了变,然后快步跃至门口,猛地拉开了门…… 果然,门外是他四哥,直起身子正要离开的样子。 裴宰喜欢刺探阴私,便将隐藏气息的本事练得炉火纯青。刚才若不是漏了气,连裴定都难以发现。 裴定略略眯起眼:四哥带着人来千辉楼看热闹就算了,竟连听墙脚的事都做了?看来四哥忘记他掌督正堂了…… 裴宰心想都被发现了,便恶向胆边生,竟无视了裴定危险的眼神,趁机进入了房间。 这个郑家的小姑娘,究竟是何人?听起来竟像是在与老五商量局势一样! 郑衡心中顿时生起了怒火。裴定既约了她来千辉楼,怎么没安排妥当?就算这个人是裴家人,躲在门外偷听这种行径,呵呵。 裴定看到了郑衡眼中的恼怒,便解释道:“这是我四兄,请郑姑娘勿怒……” 这时,裴宰打算了他的话:“你们说的韦先生,是不是鸿渚韦君相?” 郑衡心中一动。听这语气,这人知道老师的消息? 她气息略有丝不稳,忙回道:“正是!你可有他的消息?” 裴宰被她热切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立刻回道:“如果是韦君相的消息,我倒还知道一点。我刚才南关府返回,听说韦君相曾在云城出现。 云城,大宣与南景定下云城之盟的地方。老师为何会在那里出现?又怎么会显了痕迹? 旁人不会清楚老师的踪迹,那么只能是老师故意让人知道他出现,这是真的吗?抑或,这是谁故意放出来的消息? 老师隐世十年,就连她死了都没有出现,为何会在云城现了踪迹?老师,老师还活着?真的出现了? 不过是片刻间,她的思绪已经了好几重,只觉得心中又喜又惊,既期待又怕落空,竟一时怔怔。 看到郑衡的神色,裴定忽而想起了她在书库前流泪的那一幕。涉及韦君相,郑姑娘便少了往日的淡漠。 郑姑娘和韦君相的师徒之情,必定很深…… 他问出了郑衡心中的话语:“四哥,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具体是怎样的情况?” “大概是半年前吧,我也是听说商旅们说的。当时天寒地冻大雪封山,商旅们被困住了,后来有人把他们领出了雪山。那个人挺老了,一双铜铃大眼,说自己是韦君相。”裴宰这样回道。 刚才在门外,若不是听到“韦先生”这三个字,他也不至于漏了气息。 须知道,鸿嘉君最喜欢刺人阴私,但偏偏这个传说一般的韦君相,他却什么八卦都不知道! 他巴巴望着郑衡,问道:“等我赶到那座雪山时,搜了不知多少遍,也没有发现什么线索。郑姑娘,韦君相是你什么人呢?这十年来,我就听了他这么一个消息。” “……”看到这种巴巴的眼神,郑衡竟瞬间回过神来了。 不管是知道有人偷听的怒火,还是因为老师而起的心绪波动,都渐渐平复下来了。 她记得裴定的四兄是谁了。原来这个人,是鸿嘉君裴宰! 她只知道鸿嘉君霁风朗月天下知,不想竟还有偷听这样的行径!还有,这些裴家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好像特意来千辉楼观看她一样? 她看了看裴定,眼中带着询问。 裴定神色略郝,不知道如何向她描述裴家人对自己异乎寻常的关心。说他们来看戏什么的,不太好意思说出口。 他肃了肃脸色,说道:“郑姑娘。今日是我疏忽了。关于韦先生的消息,我会派人再去云城查查看。一旦有了消息,便立刻告诉你。” 说罢,他还看了裴宰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不知为何,郑衡竟知道裴定这眼神是什么意思,于是点了点头,回道:“那么,一切劳烦裴兄了。” 她说罢,便拿起了那个大食盒,也不与裴宰说什么话,便离开了房间。 郑衡离开之后,裴定便淡淡说道:“四哥,我刚才让既醉去传了,道是鸿嘉君已经回到河东。想必凌姑娘很快会知道了。” 裴宰愣了愣,随即脸都绿了,难以置信地说道:“老五,你还让既醉去传了?!你……你……” 鸿嘉君风度翩翩温柔体贴,最懂得姑娘家的心思。虽则他自霁风朗月,但时日久了,总会惹下那么一两朵恶桃花。 凌姑娘凌芸,现年三十有八,为了鸿嘉君终身不嫁,对鸿嘉君几乎成了执念。 裴定倒想知道,以后四哥还能不能那么悠闲地带着小辈来千辉楼看戏! 裴宰几乎是飞一般地离开千辉楼的,他要回到云溪裴家,没事绝不出现在闻州街头! 裴定看着裴宰离去的身形,唇角微勾了勾。呵呵,他的戏可是那么好看的? 当天傍晚,裴家小辈们便接到了督正堂管事的通知:三日内,将《正堂训义》抄一次,然后送到督正堂。 接到通知的裴家小辈快哭了。《正堂训义》那么厚,他们就是不眠不休奋笔疾书,也都抄不完呀! 呜呜,悔不该那么闲去千辉楼看戏! 三日后,当裴家小辈抄书抄到眼都发黑的时候,云溪边上的裴家再次喧闹起来。 裴光等的最后一个裴家人——胞弟裴先,携其妻仪章郡主回到河东了。(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094章 大变 (月票240+) (第二更!感谢大家支持,今天懒癌,迟了更新不好意思啊!) 裴定及几个兄长俱已回到河东,众人之所以略闲,就是在等待裴先回来。 虽然没有谁说出口,但裴家人心知肚明:事关河东裴的决策,除了裴光之外,缺谁都不能缺裴先。 皆因,裴先善谋,而裴光善断。 此刻,在裴家宽大的东序堂,几乎坐满了裴家子弟,可谓济济一堂。 东序堂坐北向南,北墙正中便是“东序堂”匾额,其下挂着一幅古朴山河图,两边有大篆联: 崇文尚武 不负河东 对联稍前的位置,摆着一张檀木椅,其上坐着的,便是族长裴光。 自裴光而下,左右两侧坐着的,是包括了北裴南裴在内的裴家子弟,按照辈分而坐,序及四代。 面无表情的裴前,坐在了较后面的位置。坐在他后面的几个人,年约三十许——这几人是裴前的侄子。 再往前看,坐于左首长相敦厚的老人,便是裴先。 裴先,字朝古,以字行于世。他是裴光的二弟,在裴光兄弟七人中,此次回来河东的,就只有他。 与裴光羞玉之貌相比,裴先长相略显平庸,只有一双微扬的凤目,带着明显的裴家人标志。 许多人都听过裴朝古的名字,倒不是因为他有什么了不得的本事,而是因为……他娶了一个了不得的妻子。 关于裴朝古吃软饭至天下闻名那些事,容后再说。对于裴家人来说,裴先能坐在东序堂左首,当然不是因为吃软饭的本事。 事实上,裴家三代不仕还能保持如今的威望,离不开裴先的谋划铺垫。 裴家子弟散于大宣十道,每个人去哪里、做些什么,这都是裴光与裴先细敲定断的结果。 按照裴光的话语来说,裴家子弟可以不出仕,却不能忘了裴家祖训。 裴家乃宰相世家,正心便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祖训便是东序堂这八个字“崇文尚武,不负河东”。 随着时日长久,裴家子弟自动自觉将河东替换成了天下。不要问他们为何这么替换,他们自己也不知道。 每年裴家子弟一聚,便是在东序堂内,多半是为了明祖先心志、遵祖先训诫,就是背背祖训什么的。 今日裴光召集这么多子弟,当然不仅仅是为了让大家背祖训,而是有重要的事情宣布。 这事,他昨晚已和裴先、裴定在密室细细商量过了,最终定了下来。 裴光不苟言笑的时候,身上便自带强大的威压技能。当他的凤目扫过堂中众人的时候,大家便不由自主地微微低头。 族长,可不就是用来尊敬的? 静默片刻之后,裴光便说话了:“今日让大家来东序堂,是有一件事宣布。族中子弟已三代不仕了,这是祖辈的规矩。然而,凡益之道,与时偕行。所以我宣布,裴家子弟明年可出仕,以遵祖训,不负河东。” 他此话一落,几乎所有人都僵住了,本就安静的东序堂几乎没有半点声响。 凡益之道,与时偕行,他们清楚是什么意思。 以遵祖训,不负河东,这些他们也听得很明白。 然而,裴家子弟明年可出仕这话,他们真是没有一点点防备啊! 他们原以为,族长将大家唤来东序堂,就是像过去那样,让大家汇报近来所得,然后提醒大家秉持正心诚意,记得裴家祖训之类的。 万万没有想到,竟然会听到允许出仕的话语。 ——真是懵了! 自裴家不仕到现在,三代已有四十多年了,哪怕这些子弟习圣贤书学治国策,却从很小就知道不会出仕为官,这些治国策泰半是用不着的。 毕竟,他们读到的书中,也有“士之失位,犹诸侯之失国家也。”这么一句。既如此,他们为何要学呢? 他们少年的时候,曾百思不得其解:既然不出仕为官,为何要学这些东西呢?又用不着! 可是,面对他们的不解,裴家长辈的态度通常是这样的:叫你学就学,哪来那么多疑问?不学就去督正堂好了! 于是,这些裴家子弟满腹疑惑地学了,为了不去督正堂,他们还学得相当认真,多数人都学进去了。 及至他们年长,他们才知道自小学习这些东西,不是没有用的,恰恰相反,是大有用处。 治国不一途,同理,报国便不一式。这些圣贤道理为国之策,并不一定要在官位上,才可以用得着的。 随着裴家子弟游历天下,便更明白这个道理。出仕,谋官谋位,固是报国安民的方式;不出仕,也不代表着不能这么做。 几十年过去了,他们已经习惯了不出仕的方式,突然听到族长说可以出仕,他们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出仕,在朝为官?改变了裴家几十年的规矩? 对此,他们甚至觉得没太多高兴,更多的是震惊及纠结。 究竟是出仕好呢?还是不出仕好呢?这个问题,他们得静静想一想。 裴光看着众人的反应,心中越来越沉重。世事最难,就在于一个“变”字。 谁都清楚,让自己改变,适应时势,才是最好的。一国一家的规矩制度同样如此,从古至今,就没有亘古不变的规矩制度。 只是每一次改变,都充满了数不清的艰险,亦不知需多少人付出努力,甚至牺牲。 对裴光来说,最艰难的,不是定下出仕或不出仕;最艰难的,是在出仕面前,子弟应该怎么做? 出仕,既是裴家的改变,也是对裴家的极大冲击。倘若稳不住,那就可能带来深重灾难。 为了应对这些冲击,裴光召回了裴先及裴审,以商量更多办法。 见众人神色怎么都难以平静,裴光继续说道:“我现在宣布了这一件事,并不是让大家明天就去做官。只是让大家多一个选择。将来走什么路,大家可以回去垫高枕头慢慢想。” 明年,还有好几个月,明年若是还想不通,后年可以继续想。裴光表示他等得起。 是夜月隐星耀,裴家百鸟园中的乌鹊绕树三匝,对于许多裴家子弟来说,这必定是个不眠之夜。 风起萍末,而天下尚不知。(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095章 女人啊 (仙葩缘+1) (第三更!为神仙小胖喵的仙葩缘加五更,陆续补上。) 在裴家众子弟为了出仕一事而神思震动的时候,裴家女眷们也没闲着。 尤其在仪章郡主回到河东后,她们就更忙了。 比如今日打打马吊,明日叨叨八卦,还听听仪章郡主心血来潮的训诫,真是一刻都没怎么停过。 这一日,众女眷依然聚集在卢氏的大光院,就连裴隋珠都从禹东学宫回来了,就是为了听卢氏和仪章郡主闲话。 卢氏与仪章郡主是妯娌,两人年纪相仿,聚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 她们一个是大权臣的嫡女、族长的妻子,一个是来自皇族、得势的郡主,又活到了这样的年纪,即便只是闲话家常,也不似寻常人家。 她们蕴涵在闲话的见识和经验,对裴隋珠这样的后辈来说,是不可多得的教导。 不然,裴定几个嫂嫂为何会定时定候出现在大光院? 连续打了几天马吊,卢氏和仪章郡主也都乏了,今日便只是纯聊天。 仪章郡主已六十岁了,但因保养得宜,看起来还不到五十岁。她眉眼极细长,因总看不清眼神,便有些高深莫测的意味。 只见她放下茶杯,朝卢氏问道:“嫂嫂,我听说顺妃早前来了甘棠雅集?还唤了你去映潾别院?” 仪章郡主活跃在永隆朝,乃永隆帝的堂姐,论辈分,今上还得称她皇姑婆。 虽则仪章郡主和皇族已无太多往来,但辈分仍摆着呢。 卢氏神色淡淡,语气却有些冷:“是啊。原先听说贤妃要来,最后来的却是顺妃。顺妃对裴家后宅甚有兴趣,不知是想为哪一家贵女做媒呢。” 仪章郡主笑了笑,道:“她好大的脸。我当年还亲自去求了赐婚,才能嫁给阿裴呢。说起来,顺妃是个什么东西?连四妃都不是。魏家还出过太常卿呢,教女也不过如此了。” 在一旁的王氏、楚氏及裴隋珠等人,微张了张眼睛。仪章郡主说话不留情什么的……再一次确认了! 仪章郡主看了看王氏等人,说道:“这顺妃魏羡,当初还和陈留谢子弟牵扯不清,竟成了皇上宠妃。此事我听着膈应。” 也怪不得仪章郡主如此毒舌——她和陈留谢的族长夫人,乃是知交好友。 卢氏点点头,说出了此事的后续:“不过她在河东待的时间不长。听小五说,顺妃回到京兆便失宠了。” 仪章郡主眯着眼,眉目显得更细长了,笑道:“所以我时常说,女人只有宠爱是不行的,尤其是帝王的宠爱,那是多么虚无缥缈的东西。每年埋在御花园的美人骨还少吗?” 众人一时无话,年幼的裴隋珠则虚心请教:“请问叔祖母,女人得有什么才能行呢?” 仪章郡主闻言,笑眯眯道:“小珠儿会问这样的话了?果然长大了呀。那你看看,你的母亲婶婶们,行不行呢?” 这话一落,王氏、楚氏等人便红了红脸。她们自觉还挺行的,但毕竟在晚辈面前,还是要矜持矜持。 裴隋珠一听,心中便想到:母亲有莲花一样的性情美貌,背后有王氏大族,还有不少孩子……二婶精打细算,娘家富甲一方…… 越是想,裴隋珠的脸色越是严肃。照这么看来,女人要靠很多很多,才能行。 真命苦啊! 许是她脸色太生动,顿时令仪章郡主“哈哈”大笑。 笑罢之后,她才说道:“当然靠什么都不行,只要靠自己才行。家世、容貌、才情这些,许多姑娘家都不缺,但真正能过得好的,能有几个人?” 这个时代,讲求妻凭夫贵、以夫为尊,但仪章郡主的看法,显然不太一样。 这固然是因为她的身份,但更多的,是因为她独特的经历。 当然,当世有这种想法、并且践行出来的人,并不是只有她一个人。 于是,她继续说道:“你们想想看,厉平太后是怎么做的呢?虽则她年纪那么轻就宾天了,但想到她,每个女人心中都会有羡慕吧。” 听了这话,王氏及楚氏等人忍不住点点头。 是啊,提到厉平太后,她们内心深处有一丝隐藏得很好的羡慕。 仔细说来,厉平太后一生都很悲,父母早亡无兄弟姐妹,还丧父无子早亡,但她们不得不承认,厉平太后的一生,做到了她自己。 自己啊,多么陌生的字眼,有多少人能做到自己? 她们羡慕,羡慕的不是厉平太后的权位,而是羡慕她一生可以无悔? 同时,她们心有戚戚,因为太清楚一个人要做到自己,得经历多少艰难悲苦。 她们抚心自问,若她们是厉平太后,必然做不到这样。无他,她们吃不了这样的苦。 也不愿意吃这样的苦。 如何做自己,这对女人来说真是个千古难题。 这时,卢氏说话了:“羡慕不羡慕的,就看各人的运道了。我倒不想这些,我只想看到小五成亲,就好了。” 这些话,如同轻风一样,将众人心中的沉郁凝重吹走了。 这时,仪章郡主也反应过来了。她们聚在大光院,本就是为了说说闲话,凝重警醒什么的,还是要靠各人的悟性吧。 她将心思放到了卢氏这句话上,赞同地点点头:“也是,小五都这个年纪了。我怎么听说他快要成亲了?是哪一家姑娘呀?” “……”卢氏愣了愣,有些哭笑不得。 她真没有想到,事情会传成这样了。小五只是来问古妈妈要了几道食物,却被说成快要定亲了。 虽然她也希望这是真的,却不得不解释道:“没有这样的事,这事是大家都传错了。不过小五在我面前说起一个姑娘,倒是真的……” 她将裴定之前的话说了出来,最后道:“老大他们倒是去千辉楼见过这个姑娘了,听说气度仪容都好。我这不是没有见过吗?心中总觉得不踏实。” 父母为子女忧,处处俱是。即便是卢氏这样的族长夫人,也不免感到忧虑。 仪章郡主听了,便说道:“这有何难?我这不是回到河东了吗?正好想见一见各位河东贵女呢。” 没几天,郑家的门房便接到了一个奇怪的帖子。一度,他还以为这帖子是送错了。 但来人却回道:“没错的,我家主子说了,这就是送给永宁伯嫡长女的。”(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096章 河东贵女 (月票250+) (第四更!哈哈,看到250真是好喜感!) 郑衡接到帖子后,也愣了愣。 这是仪章郡主的邀请帖子,道是三日后在云溪永徵园设午宴,希望郑姑娘能拨冗前来,云云。 章氏得知此事,也吃了一惊,忙问道:“衡姐儿,仪章郡主为何会给你下帖子?” 衡姐儿今年才出孝,仪章郡主一直不在河东,按理说没有什么交集才是,为何竟会有帖子呢? 郑衡摇摇头,道:“祖母,我也不知道。” 她甚至不清楚仪章郡主回了河东,就更不知道其为何会送来帖子,而且措词谦到有些怪异了,像是怕她不去一样。 章氏皱了皱眉头,满是不解:“这可真是奇怪了。郑家如今的境况,仪章郡主为何还会送帖子呢?” 自从出了酸肉儿一事后,河东官贵人家对郑家避之不及,别说特意送来帖子邀约了,就算在府外碰到了都会装作不认识。 况且,这帖子署名还是仪章郡主。在河东,各家姑娘若收到仪章郡主的帖子,定会深感荣幸。 但为何是衡姐儿呢? 郑衡也作如此想。为何是她呢?仪章郡主竟然会给她下帖子,真是不可思议。 作为曾经的太后,她实在太清楚仪章郡主是谁了。 这位永隆时期的仪章郡主,若是她过去见到了,也得唤一声皇姑母。 仪章郡主虽然是位郡主,但声名威势,比许多皇族公主还要显赫得多。 仪章郡主下嫁裴朝古,除了有郡主的身份外,还是裴家的媳妇。仪章郡主之所以邀请她,怕还是因为裴家吧。 裴家…… 想到千辉楼中的那些人,她生起了满腹疑虑。裴家人,到底想做什么? 若说她身上有什么奇怪的,除了郑仁酸肉儿这事,那就只有老师一事。 但她转念一想,以裴光、裴定等人的性格,这事定必不会张扬,更不会告诉女眷才是。 说一千道一万,她还是想不明白仪章郡主为何会给她下帖子。 “衡姐儿,仪章郡主的帖子倒不好回绝。”章氏叹口气,如此说道。 这个帖子太不寻常,最好是拒绝的,但这个帖子,真是拒绝不得。——再说,她也很希望衡姐儿能够得到仪章郡主的青眼。 毕竟,衡姐儿已十三岁了,到了可以议论婚嫁的时候,而郑家现在的境况太艰难。若是有仪章郡主的青睐,衡姐儿就容易得多了。 郑衡吩咐盈真将帖子收起来,回了章氏的话:“祖母说的是,我打算去赴宴。祖母请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尽管她满心不解,但这个宴会她一定要去。传说中的仪章郡主、抢了昭平公主心仪夫婿的仪章郡主,她只闻其名却从未见过其人。 她心中略有些好奇。 …… 很快,就到了赴宴的那一日。 毕竟是仪章郡主的宴会,郑衡特意打扮了一番,在谢氏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下,坐上了伯府最好的马车,缓缓朝云溪而去。 甫出伯府,郑衡就吩咐盈足打起了车帘子。——她要仔细看一看闻州。 永宁伯府在城南,裴家则是在城西。以往郑衡去得最多的,就只有禹东山和礼元大街而已,云溪这一带,她还从来没有来过。 随着马车进入云溪范围,裴家那一座座功德牌坊便映入了眼帘,郑衡心情便渐渐肃穆了。 有多大的功德,便有多大的付出。 裴家有这么多功德牌坊,必是付出了比旁人更多的辛劳。她曾给至佑帝见讲过,治水名臣裴胄最后是死在云梦泽边上的…… 直到亲眼看到这些功德牌坊,她才更深刻感受到:裴家称河东第一,乃实至名归。 唯有这样的家族,才能出远见卓识而不臣服预见大能;也能出秉持先辈心知顺势而行的裴光、裴定等人…… 真是叹服! 说到底,一个家族得以繁茂持久,还是要有良好的家训、及践行这些家训的信念。 以权传家,权不及二代;以富传家,富不过三代;唯有以正道大义传家,才能绵延不绝。 她不由得想到此了前世所在的郑氏大族,也想到了曾经的永宁侯府。 郑氏大族当族之长立身不正,为了固权杀害子弟,才有全族倾覆;郑仁无忍不慈,故有现在的落魄境况。 繁茂家族自内而败的事情,她见得很多;像河东裴家这样的家族,她还是见得太少了。 裴家,以后会怎么样呢? 她愿以有生之年细细看,以告慰自己:这世上既有自取灭亡之家,也有不息生机之族。 马车内,盈足的声音在响起:“姑娘,永徵园就在云溪边上,园内栽着很多树木,花却很少。这算是裴家别院,是用来举办宴会的地方……” 盈足曾在裴家待过,自然清楚永徵园的情况。 郑衡听着这些描述,心里则是在想:得到仪章郡主邀请的人,到底是谁呢? 说起来,河东贵女除了裴隋珠,她一个都不认识…… 直到被裴家下人领入永徵园,她见到了赴宴的各位姑娘们,她才知道,她还是认识不少人的。 她甫进入设宴的地方,便见到了最耀眼的两个姑娘。衣衫首饰比别的姑娘华丽贵气数倍不说,若只是看脸,也比旁的姑娘出色。 这两个姑娘,其中一个她还打过不少交道,这便是贺德。 另外一个……呵,不认识。 但想必,能被一众姑娘簇拥在中间的,身份不会低。——簇拥的这些姑娘中,还有观察使府长史黄松林的孙女黄媚。 她第一次去千辉楼的时候,就见到了黄媚仗势欺人。 原来仪章郡主邀请的,是这些姑娘。 这些人在郑太后眼中,还是太嫩了些,比起京兆那些姑娘来说,略微逊色。 郑太后也不想一想,京兆那些贵女,不是顶尖中的顶尖,能去到她跟前吗? 此时,仪章郡主尚未出现,各位姑娘家就是三三两两围在一起,等待主人家到来。 郑衡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四周,然后在东南角看见了一个姑娘。 她的衣衫在这满堂华贵中显得略寒暄,而且只带着一个丫鬟,看起来孤零零的。 郑衡想了想,便朝那个姑娘走去。(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097章 见仪章郡主 (第一更!依然是周末快乐,开心~) 这姑娘是顾贞,前闻州刺史顾运玉的孙女。 上次在千辉楼,面对黄媚等姑娘的刁难,她冷声回应,而后转身离开。 郑衡犹记得她眼中的怒火和不屈。——但这一次,她整个人沉郁了许多,眼神也相当淡漠。 顾运玉曾下狱,离开牢狱之后便得了病。这段时间,她应该比之前经历了更多世情冷暖。 郑衡想到了爱民如子的顾运玉,见她孤零零在东南角,心中终究有一丝不忍。 她走近顾贞,笑着打了声招呼:“顾姑娘,你好。” 顾贞没有想到会有姑娘主动和自己打招呼,尤其是这个姑娘太漂亮,带着一身贵气,应是哪个世家大族的。 但顾贞不认识这个姑娘! 她应了郑衡,然后迟疑道:“请问姑娘是……” 她心里在思忖:顾家落败尚不足一年,过去她参加过闻州大大小小的宴会,这么漂亮带着贵气的姑娘,她不可能没印象。 这个姑娘,是谁? “我是永宁伯府郑家的郑衡。”郑衡如此说道。永宁伯郑旻嫡女之类的介绍,就算了吧。 顾贞听了,神色一阵讶异。永宁伯府郑家,是早前传出侯爷郑仁好吃酸肉儿那个郑家? 郑衡看得出她在想什么,便笑着点头道:“是,就是你心里所想的那个郑家。” 顾贞顿时红了脸,她想说没有看不起郑衡的意思,却见到郑衡的笑容,便知道什么都不用说了。 她没有想到仪章郡主会邀请郑衡,但转念一想,顾家落败至此,自己都受邀请了,为何郑衡不能来? 起码,郑家仍是勋贵,而顾家早就败了。 随即,她朝郑衡露出了笑容。不管怎么说,郑衡主动来打招呼,倒缓解了她的窘迫,令她心中多了分感激。 与此同时,郑衡则在想:听说仪章郡主是玲珑剔透的人,怎么会让自己的客人孤零零?如果是捧高踩低,就不会邀请顾贞了。 仪章郡主到底在做什么? 她再一次不着痕迹的观察着四周,便发现了不妥。远处那几个婆子虽然不断变换着位置,但目光一直看着东南角,似乎在观察着什么。 她心中恍悟:原来如此!这个宴会,原来是仪章郡主对众姑娘的考究! 难怪会请顾贞来,这是把顾贞当试金石了? 郑衡心中生起了不悦。考究姑娘品性无可厚非,却让顾贞如此窘迫,这法子终究落了下剩。 平心而论,若不是因为顾运玉,她也不会主动与顾贞打招呼。 说到底,见厄不避的人很少,而趋福避祸乃人之天性。 所谓不虞天性,既是天性,有何好考究的? 尤其是这些十二三岁的姑娘,娇娇养在闺中,哪里知道世上有些东西会大于天性? 便是哀家过去十二三岁的时候,也不太懂这些啊。 如此想着,她欲见仪章郡主的心思便淡了,反而对顾贞起了不少兴趣,两人开始小声交谈了起来。 见到这情景,远处有一个婆子便闪身进了内堂,去向各位主子禀告去了。 看来,得五少另眼相看的姑娘,很不错呢! 听了婆子的汇报,仪章郡主便朝卢氏说道:“嫂嫂,没想到我稍延迟,便看到了郑姑娘的品性,倒是意外之喜。” 这些日子裴家众人都知道有一个“郑姑娘”,听的次数多了,哪怕她们没见过其人,也不觉带了一分熟悉。 卢氏点了点头,脸色依旧严肃,眼神却有些喜意,道:“的确是意外之喜,想必是姑娘们都等急了,你还是快快出去吧。” 由此可见,郑衡想多了。 仪章郡主没有存着考究的心思,这一切不过是刚好碰着正巧而已。 仪章郡主一出现,整个宴会大堂便没有了声音,所有人都看向了她。 郑衡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仪章郡主,如今一看,果然闻名不如见面。 仪章郡主,风姿气度委实不凡! 难怪,承光帝会给她赐“仪章”这样的名号,想必仪章郡主年轻时的风姿,比现在胜百倍不止。 不过,郑衡这会儿却想起了一则皇族八卦。 听说最初想嫁裴朝古的人,是承光帝的女儿昭平公主。但后来承光帝赐婚,却将仪章郡主许给裴家,将昭平公主许给了崔家。 由此,仪章郡主和昭平公主反目成仇,再后来昭平公主胞弟登位成了永隆帝,仪章郡主便渐渐与皇族少了往来。 以致郑衡身为当朝太后,竟没有见过仪章郡主这个人。 郑衡第一次距离皇族八卦的主角这么近,心中只想感叹:裴朝古一定很有魅力,莫不成比羞玉郎君还要貌美? 这时,宴会堂里渐渐热闹了。原来仪章郡主已告诉大家不必拘谨,众位姑娘便一一上前给她行礼。 打头的,仍是那两个被簇拥着的姑娘,分别为贺德和谢泱。 这个时候,郑衡已从顾贞口中得知谢泱是谁了。 原来这姑娘,是河东道观察使谢澧时的孙女,也是谢氏的侄女。 贺德与谢泱,一个是郑衡继母的侄女,一个为她二婶的侄女,细想来也有些惊奇。 然而,贺德与谢泱好像不认识她似的,三人根本连招呼都没有打过。 以郑衡的性子,根本就没有在意。于是她和顾贞就成了最后给仪章郡主行礼的人。 顾贞先上前,仪章郡主显然知道她是谁,还关切地问起了顾运玉的情况,道是过些天会让人送礼前去顾家,云云。 这些话语让顾贞眼眶都红了。她经历了世情冷暖,便更明白仪章郡主当众关切问候,是在特意抬举她,是在为她撑腰呢。 她强按住喉头哽咽,朝仪章郡主深深弯腰行礼,才退到了一边。 轮到最后的郑衡了。其实她感觉有些微妙,她总觉着,仪章郡主会对她做些什么。 从周围人的反应就可以看出来,以郑家现在的境况,她是不可能出现在这种场合的。 可是,仪章郡主却给她下了帖子,到底是为什么? 尽管她多少猜到是裴家人想见她,但接下来的事情,还是让她吃了一惊,她没有想到会是这么个见法! 她根本就没有想到,裴家在永徵园举办这个宴会,从头到尾都是为了她。——为了见她!(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098章 彪悍的女人(月票260+) (第二更!感谢大家的支持!) 仪章郡主眯起了细长的眉眼,打量着站到跟前的郑衡,心中暗暗吃了一惊。 这小姑娘站在她面前,态度恭敬,言行得体,但她竟不能给这小姑娘下一个具体的印象。 漂亮?是的,比小珠儿还要美几分。 气度?也是,十分从容,不似幽居三年的人,身上那若隐若现的贵气,甚至不像出自永宁侯府。 看来,小五关心的小姑娘,甚是不一般啊! 仪章郡主自诩见过的姑娘都算多了,但让她看不清的姑娘,还比较罕见。 随即,她想起了郑衡的家况。外祖家落败、丧母、随祖母幽居佛堂,这种不幸的经历,或许锻炼了小姑娘的心志。 难得的是,这小姑娘身上没有那种悲苦的沉郁,而是一种淡定通透。 仪章郡主活了这么个岁数,喜欢的是活泼的小姑娘的,但更喜欢的是心志坚韧的小姑娘,比如顾贞,又比如眼前的郑衡。 仪章郡主一生顺遂,不免对这些姑娘心生怜惜。 然后,她笑了起来,道:“原来是郑家的小姑娘啊,长得如此好!来来来……” 她招呼着郑衡再往前一点,露出了满意的目光,不住地点点头。 谁都看得出,仪章郡主对郑衡非常喜欢,喜欢到当着这么多贵女的面表现了出来。 众贵女脸上仍是带着笑容,心里却有了各种想法,夹杂着不解羡慕之类的,唯有顾贞为郑衡感到高兴。 贺德就不明白了,先是祭酒大人,而后顺妃娘娘,现在还有仪章郡主,为何一个个都对这个继女青眼有加呢? 现在郑家又出了那等丑事,仪章郡主为何会喜欢这继女呢? 谢泱也在看着郑衡,眼中却没有贺德那种愤恨。 她在出发来永徵园之前,祖母临时特意叮嘱了一番:不可和裴家人走得太近,得体应付就可以了。 谢泱最信服祖母林氏,便对裴家心思冷淡。她多少清楚,谢家和裴家不是同一路的人,不便走得太近。 看到眼前的情景,她甚至饶有兴趣地想:仪章郡主此举,是在抬举郑衡呢?还是想让其当箭靶子?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呵呵。 郑衡倒没有这么想,她前辈子太高太高,除了天不假年,还真没有什么风能摧折得了她。 况仪章郡主心思如何,她还是能分辨得出的。她实在想不出自己何以让裴家这么感兴趣。 罢了,下次去学宫问问裴光裴先生吧。 她正想着这些,便发现堂内氛围热烈了不少。随即,她便发现了一大群妇人朝自己走来。 没错,是一大群! 走在最前的,是一个老妇人,看起来有六十多岁了,神色端方严肃。她身后跟着十七八个妇人,年纪从四五十岁到二十来岁,俱是气度姿容出色。 看清楚这些人后,郑衡默默叹了口气:这些裴家女眷,又是来看自己的? 在这一群妇人中,郑衡认出了两个人。 其中一个,是王氏,王元凤的妹妹,她记得王氏嫁给了裴审。 她对王氏的印象实在太深刻了,娇娇柔柔的王氏,看起来像无害的小白兔。但……郑衡亲眼见过她对付别人的手笔,毫不留情。 这是一只会咬人的小白兔。 还有另一个人,是叶氏。出自松江叶的叶氏,同样是裴家媳。 当年钱皇后及笄之礼,她微服前去观看,便见过这叶氏。 隔了这么多年,叶氏那种目下无尘的孤高依然扑面而来,她想不记得都不行。 此刻,王氏和叶氏两人跟在老妇人的后面,一脸伺候恭敬…… 不用说,这个老妇人便是裴光妻子、裴定母亲了。 唔,还是大权臣卢贯知的女儿。 卢贯知去世已多年,但郑衡听政的时候,仍听到不时有人提起他,感叹做臣子做成这样也算至极了。 对卢贯知,郑衡不予评价。 但此刻她想不明白,卢氏带着这一众人是为何,来见她是为何。 虽则卢氏是与仪章郡主在说话,但她的目光却时时落在自己身上,就连王氏叶氏等妇人,同样如此。 这些目光是不加掩饰的好奇,郑衡顿时觉得自己被几十支大烛光照住,几乎亮到睁不开眼。 她就这么静静地站在仪章郡主跟前,大大方方地让众人打量。她倒想看看,裴家人想做什么! 纵她再观察细致入微,再会揣度人心,也不可能听到这些人心里的声音。 “原来郑姑娘长得甚好,小五眼光不错……” “郑姑娘气度听不错的,看起来并不慌……” “呵呵,郑家的姑娘,还是比不上我叶家的姑娘……” 这时,贺德及谢泱等姑娘,也发现气氛有些不妥了。 这些裴家女眷怎么一直围着仪章郡主?似乎那个郑家姑娘还在郡主跟前呢! 幸好,裴家的管事妈妈进来禀道饭菜已经好准备妥当,请各位姑娘移步用膳云云。 随即,那些女眷似恍然大悟,纷纷闪开了目光。这下,可别把人吓跑了才是! 便如此,郑衡才得以离开这些目包围,心中其实相当相当不悦。 任谁被这样打量,都不会太高兴。何况郑衡这样的性子? 虽则她脸上没有表现出来,但内心已打定主意没事别和裴家女眷往来。 可怜的裴定,他此刻在晋州办事,压根就不知母亲及嫂嫂们做了这些事。不怕对手强,就怕……队友坑啊! 见到仪章郡主等人逐渐离开,顾贞走近了郑衡,悄声问道:“郑姑娘,我怎么觉得好像有些不妥呢。” 郑衡点点头。岂止是不妥,还是大大的不妥! 经过卢氏等人的目光打量,她已猜得出仪章郡主邀约的原因了。早知如此,她便拒了这帖子。 总好过这样被猴子一样看。 不过细一想,在裴家宴会上见到顾贞也不错。她定了定心绪,笑着回顾贞:“没事的,或许她们就是对酸肉儿事好奇吧。” 顾贞想了想,觉得还是不对,然而又说不出哪里不对,便道:“郑姑娘你一切多加注意。” 郑衡微笑而应,心想着若裴家女眷再有奇怪举动,她便要好好筹谋一番了。 然而,直到宴会结束她离开永徵园,裴家女眷的表现都很正常,更让郑衡一头雾水。 她不知道的是,没多久,郑家竟然有人上门提亲了,来求娶郑衡!(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099章 拒亲(仙葩缘+2) (第三更!为神仙小胖喵仙葩缘加更!加更就快加完了,我是该高兴呢还是该伤心呢?嘿嘿。) 来郑家求亲的,是王家,王希朝。 王希朝所在的那一支,是晋州大族王氏的旁支,说不上繁荣或者没落,就是一般的官宦人家。 婚姻乃结两姓之好,时人谈婚论嫁,总要事先试探两家对亲事的态度,才会正式请官媒上门提亲。 王家这一回便是如此,代表王家前来拜访章氏的,是王希朝的舅母冯氏。 冯氏与章氏过去略有交情,只是自章氏幽居佛堂之后,两人便没有什么往来了。 待听明白冯氏的来意后,章氏只感到一阵愕然。 王家欲求娶衡姐儿?这事太过突然了,她完全没有心理准备。 冯氏笑眯眯地道:“我那外甥在禹东学宫见过郑姑娘,对郑姑娘心慕已久。我作为长辈,便想成全了后辈的姻缘;听闻郑姑娘父母都在京兆,所以特意来问问老夫人的意思。” 冯氏说罢,便端起了茶杯,耐心等待着章氏的回答。 其实章郑家会不会应允这门亲事,冯氏心里并没有底。 究真来说,王希朝的家世比郑衡来说,逊色了不少。 怎么说呢,高嫁低娶也算是约定俗成的规矩了,若不是郑衡丧母、郑仁又出了这么一趟事,冯氏还不会上门为王家提亲。 丧妇长女的确会被嫌弃,但那得看是什么情况。像王家这种家世明显不如郑家的,便没有嫌弃一说。 不过,冯氏没有想到平时有些愣的外甥,竟然会对父母说心仪郑家姑娘,胆敢请父母去郑家提亲。 王希朝父母的想法和冯氏差不多。 他们更看重的是郑衡的父亲,既是永宁伯,又是京官,他们想着自己儿子将来说不定能倚靠岳家势力…… 凡此种种,便有了冯氏这一拜访。 片刻后,章氏回过神来了,便回道:“感谢冯夫人走这一趟了。只是衡姐儿出孝不久,此事我还得好好想一想,然后才给冯夫人个准话。” 所谓商议婚事,当然是又商又议,不管女家答应还是拒绝,都不会当场表态。 这样的道理,冯氏十分明白,脸上笑容不变,回道:“是这个道理,是这个道理。婚姻大事,的确得仔细思量一番才是……” 随后,冯氏继续将王希朝夸奖了一番,表示会耐心等待章氏的消息,又略略说了些场面话,才告辞离开。 冯氏离开之后,章氏便唤来郑衡,将此事告知她,并且问道:“衡姐儿,据说王家公子对你心慕已久,这是怎么回事?” 郑衡哪里知道是怎么回事?她也感到奇怪。 她自觉与王希朝连话都没有说过,怎知他会上门提亲? 郑衡想起上次在明伦堂外见到王希朝的情景,忽然间明白了:王希朝那么紧张无措,不会是因为心悦她吧? 郑太后郑衡的脑中,压根就没有情/动这两个字,想明白王希朝的心思后,她完全没有半点姑娘家的惊喜啊害羞啊,只感到不可思议。 竟然有人心悦哀家?不可思议! 她想了想,正色对章氏说道:“祖母,我现在还没有想过成亲的事情。王家的心意,推了吧。” 章氏听了,点点头。其实她也是这个意思:这门亲事,并不合适。 且不说郑家与王家从无往来,她对王家及王希朝一无所知;只说现在郑家的情况,就不适合定亲。 不独王家,现在无论是哪一家来提亲,章氏都不会应允的。 况且,章氏对自己的儿子太清楚了,便说道:“这门亲事就算祖母应下,你父亲也会极力反对。” 大族的旁支,还是不显的旁支,永宁伯郑旻能看上才奇怪了! 郑旻……郑衡表示根本就没有想。她此刻仍处于一种微微惊愕的状态。 竟然有人心悦哀家? 而在裴家,裴定刚从晋州办事回来,尚未回到安也院,就被四兄裴宰截住了。 鸿嘉君带着一脸看好戏的笑容,贱贱地说道:“老五,我有个消息要告诉你,你听了千万不要激动伤心……” 裴定不知道四兄又在发什么神经了,正想越过他,便听得裴宰说道:“我听说,王家上门向郑家提亲了。求娶郑姑娘的,是禹东学宫一个叫王希朝的学子……你不要太感谢我啊!” 裴定身子微僵,眉头皱了皱,然后淡淡地说道:“我为何要感谢你?再说了,有人向郑姑娘提亲,与我何干?” 说罢这些话,他便越过裴宰,径直回了安也院。 只是……奇怪,为何心中觉得有些不舒服呢? 鸿嘉君看着自家五弟潇洒离去的背影,简直目瞪口呆。他半响才回过神来,心想:“呵呵,日后有得你哭的……” 回到安也院之后,裴定先是沐浴更衣,然后吩咐既醉将此行去晋州的事整理妥当,还略略看了看京兆送来的情报,便按时上床就寝了。 躺在床上的时候,俊美无俦略显病弱的裴公子,心中不住地想着:有人去向郑姑娘提亲?郑姑娘要嫁人了?那么她与裴家的五年之约,还算数吗? 如此想着,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干脆起身,唤来既饱,吩咐道:“你去查一查王希朝是谁。” 有人去向这个姑娘提亲,他总得知道这个人是谁。 …… 明伦堂外,郑衡看着挡在她面前的王希朝,很想叹一口气。 王希朝一脸憔悴,既伤心又不解地问着郑衡:“郑姑娘,你……你能不能告诉我,郑家拒亲的原因是什么呢?” 他已接到家中的书信,道是郑家以家中姑娘出孝不久、不适宜成亲为由,拒绝了这门亲事。 王希朝知道后,心中悲伤痛苦不已。他明白这些都是借口,他很想知道郑衡拒绝的真正原因。 他真的很喜欢郑姑娘啊,真的很喜欢…… 郑姑娘那么漂亮,又那么又才学,站在她面前,他仍觉得目眩神迷。 虽则他身世略差,但对郑姑娘是一片真心诚意,她为何要拒绝呢? 见到这样的王希朝,郑衡愣了愣,然后回道:“王学兄,我出孝尚不足一年,实在不适宜成亲。” 章氏拒亲的那一番话,是实情。 见她不似说谎,王希朝眼中陡然闪过了一抹亮光,满怀希冀地问道:“那我……我愿意等几年……到时候,郑姑娘会……会应承吗?” 郑衡不知该说什么。 虽则她不明白王希朝为何会心悦她,但她相信王希朝此刻是真的,她不会践踏这种心意…… 尊重这种心意,便是据实以告。 于是,她摇摇头,道:“王学兄,我不知以后会发生什么事。但几年后,我想我也不会应承。” 如今的她,已不知道什么是情动。或许她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但她知道自己的心是怎样的。 她对王希朝的心悦,除了感到莫名其妙外,再没有其他的感觉。 听了她这些话,王希朝忍不住退了一步,一脸受伤地说道:“为……为什么?郑姑娘,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对,还是……哪里不够好?” 郑衡摇摇头,回道:“不是这样的问题。学兄,你很好或者不好,其实都是学兄自己的事,我实在没这种心思。” 王希朝对她来说,真的就是一个见过几次面的学兄,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王希朝虽然愣,却不傻。——他知道郑衡的意思了。 不是什么家世,也不是什么时机,只是因为……郑姑娘对他没有这份心。 王希朝觉得眼眶有些热,此刻他竟想起了第一次见到郑衡时的样子。 嫣然一笑,让他目眩神迷。如今,他明白了,美人如花隔云端,他怎么都触不到。 在久久沉默之后,他朝郑衡说了句:“郑姑娘,是我唐突了。” 不待郑衡说什么,他便失魂落魄的离开。 裴定来到这里的时候,正好见到王希朝离开,而郑衡,仍是过去那种淡淡的表情。 不知道为何,他觉得心头略松。 他正想上前对郑衡说些什么,忽而一阵“扑扑”的声音想起,一只灰翅小鸟落在了他肩上,焦急地“啾啾”叫着。 裴定朝郑衡点头示意,再顾不得刚才想说什么,立刻匆匆下了禹东山。 家中有急信,必是出事了!(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100章 宁家旧事(仙葩缘+3) (第四更!我努力勤奋!请大家多多支持!100章了,哈哈,纪念一下!) 裴定匆匆赶回到裴家的时候,便立刻被唤去了裴光的书房。 书房内,有裴光、裴先及裴宰三人,俱是一脸严肃。 “我发现近日闻州有人在说宁家的事。街头巷尾议论尚且不说,就连好些官员都在议论这个事情。说的是:宁家当时有多少人活了下来。”裴宰如此说道。 他好刺阴私,虽则近来为了躲避凌姑娘,并没有怎么出裴家,但正因为如此,他才兴致勃勃地看着各地送来的消息。 这些消息,通常底下的人已经整理过一遍了,才会送到裴宰手中。 然而,鸿嘉君不是无聊兼闲吗?所以他便吩咐不用整理了,将最初的消息直接送到他那里就行。 如此细细看,他便发现了之前属下遗漏了的事情。那就是河东关于宁家的议论竟越来越多。 很明显,这种议论背后有人在主导。 宁家出事到现在都三年多了,谁会将这些事翻出来?为何独独说宁家有多少人还活着? 凭着鸿嘉君对八卦的敏感,他知道这里肯定有什么阴谋。 旁的事情还好说,但关于宁家的,立刻就让他有一种与裴家有关的警觉。他还清楚记得,三年多前裴家往北州去了不少子弟,也带回了不少人。 那些人是什么人,鸿嘉君还能不知道? 裴先接着道:“依我看,现在说宁家有多少人活下来,接下来就该说谁活了下来、怎么活下来的。河东道,有谁会这么做、做得这么隐秘,不是很清楚了吗?” 裴定和裴宰对视了一眼,赞同地点了点头。 是,虽然还没有查到证据,但已经很清楚了。 裴光凤目上扬,冷笑道:“谢澧时来河东都快一年了。我还在想他什么时候才下手,没想到现在就开始了,还用宁家做手笔!” 用今上厌恶忌惮的宁家做手笔,真真应该赞谢澧时一声。——可是裴光只想唾他一脸。 宁家的人都死了,竟还要利用他们? 裴定出言道:“如果光是裴家,想要对付裴家还不够。必是和某一家联手了。” 此言,大家都十分赞同。 谢澧时、谢惠时兄弟虽然得势,但尚不能一手遮天,京兆必定还有人与谢家相应。 裴先又再说道:“不管谢澧时有什么手笔,这些事看似发生在河东,但实际上发生在京兆。还是让京兆的人早作准备吧。” 事情出现在河东,决定结果,却是在京兆。 “不管怎么说,我让人先去平息这些传言,会密切注意谢府。”裴家如此说道,心想应该如何去做。 大家的心情并不轻松,现在事情始发,接着会发展成怎样,难以预料。 他们想得不错,尽管鸿嘉君已令人去平息传言,却怎么都止不住,反而传得越来越烈。 不过几天,河东官员都知道宁家有许多人活了下来,当中还有宁昭、宁冲!更重要的是,他们都知道了帮宁昭、宁冲脱罪的人是谁。 是裴家,是河东裴家! 随着闻州录事郑晁的出言,此事便更加确凿了。 据郑晁所说,当年宁家被定罪后,他在郑家见到过宁昭、宁冲,他们是来见郑晁大嫂的;当时郑晁心惊胆战并不敢说什么,早前机缘巧合,他夫人谢氏在亡嫂的秋华院找到一些书信,发现了裴家与宁昭、宁冲的往来…… 现如今,郑晁已将这些书信呈给观察使谢澧时,而谢澧时动作更快,在事情刚出现的时候,就已经将书信递到宫中了。 谢澧时这些动作,快到让人觉得这些书信早就在京兆候着似的。——的确也是。 宁家是因为欢宴被定罪的,这个罪,并不是通敌叛国什么的,得灭全族。可是宁家运数不好,子弟陆陆续续感染了风寒,而后熬不过去都死了。 人死了,罪不罪的,也就算了。 但现在,宁昭、宁冲竟然还活着,那就不一样了! 这个罪,当然要继续论的,而且会罪加一等,加个欺君大罪就十分正常了。 还有令宁昭、宁冲假死脱罪的裴家,同样犯了欺君之罪! 如此一来,官员们便细思恐极,若是皇上问罪于裴家,那会如何呢? 当这些消息传到裴家的时候,裴光露出了一个令人屏息的微笑:“如果宁昭、宁冲还活着,裴家遭这一番罪也没有什么。” 可是,宁昭、宁冲早已过世了,裴家去哪里救这两个人回来?阴曹地府吗?呵呵。 如此想着,裴光的眼神便冷了下来。 谢澧时故意说宁昭、宁冲还活着,一时因为宁昭、宁冲的领兵本事太好,好到令人忌惮;二是……想让裴家死得快一点。 裴家什么人不救,非要救下这两个令人忌惮的宁家人呢?——大家都会这么想的,包括河东官员,包括紫宸殿那位。 鸿嘉君则是实话实说:“谢澧时有备在前,手脚太快了,这下我们失了先机。” 是啊,失了先机。郑晁所找到的那些书信,已经送进宫中了。 那些书信,必定是伪造的;但鸿嘉君也知道,这些书信必伪造到看不出真假,不然谢澧时就不敢送进宫中。 现如今,他们还不清楚那些书信到底写了什么,就更谈不上做什么应对了。 裴家所能做的,便是当一切都不知道,暗中筹谋时机。 “父亲,京兆的人已经在动作了。想必那些书信写了什么,很快就知道了。”裴定这样说道,语气谈不上轻松。 谢澧时、郑晁,还有京兆不知道是谁,这些人联合起来,怕是裴家不能轻易渡过这次难关。 “谢澧时、郑晁还有隐在暗处的人,何足为惧?关键就只有紫宸殿那一位而已。”裴先这样说道。 这些书信,无论是伪造还是真实。只须看今上是否想追究而已。 从今上以往对裴家的态度来看,情况不太妙。 过去裴家不给今上面子,现在今上哪里会给裴家面子? 这话对裴家来说有些诛心,不过真实情况便是如此,不是吗? 此时,郑衡也接到了袁长寿的禀告,几乎有些失态了。(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101章 大仇人?(仙葩缘+4) (第五更!快表扬勤奋的作者君,嘿嘿~) 袁长寿这些时日所做事情,就只有一个:收容流民。 他将一部分流民安置在九尺巷,另外一些则悄悄送到章氏在稷山一带的庄子。 不过郑衡说了,这些事情得慢慢来,所以这些事他做得很慢很慢。在河东街头,若是不细看的话,并没有发现流民减少了。 至于袁长寿自己,仍是晃动在闻州街头。当他听说宁昭、宁冲还活着的时候,眼泪就都几乎来了。 副将及小都尉都还活着?这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那就太好了! 当狂喜过去之后,袁长寿细心一想,才觉得此事太怪异了。 都已经三年多了,若是副将和小都尉还活着,为何要现在才传出消息?为何又是现在传出消息? 他曾任过军中斥候,探听消息也有一套,便将外面所传的消息加以整理,并且通过盈足送到了郑衡手上。 郑衡这段时间都在府中,是以并不清楚外面的动态。当她听到宁昭、宁冲还活着的时候,第一反应也是惊喜。 追随哀家的宁昭,现在哀家的舅舅,若是还活着,那就太好了…… 可是,太好了的事,通常都是假的。 郑衡一见到有郑晁参与其中,便知道郑晁有异了。秋华院书信,肯定是伪造的。 她想到了几个月前,章妈妈说秋华院有鬼鬼祟祟的身影,后来章氏说会查探此事,然后就没有了下文。 那时候她重活不久,后来就没有关注此事。如今想来,有人早在几个月前就已开始谋划了,原来是谋划这样的事情。 不过是有人想借宁昭、宁冲来对付裴家罢了。 谁这么处心积虑要对付裴家呢?裴家没有出仕的官员,虽子弟累积了威望,现在却还不显。 谢澧时,就是代表谢家,除了谢家之外,还有谁呢? 郑衡细细思索着这些事情,在想裴家会怎么应对这个危机。 此时,裴家已得知秋华院那些书信的内容了。 里面说的,便是裴家与宁家商量如何脱罪,这在裴家人的意料当中。 但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在书信里,裴家自称是厉平太后留下来的暗棋,之所以三代不仕,是受了韦君相老师瀛洲老人的命令,现在他们救宁家,就是秉承厉平太后意愿云云…… 知道这些内容后,鸿嘉君简直是一个大写的“懵”字。就连他这么喜欢刺探阴私的人,都只知道韦君相,哪里知道韦君相还有个老师? 瀛洲老人?听都没有听说过好吗? 还有,裴家在河东闻名,不知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裴家怎么可能会是厉平太后的暗棋? 谁都知道,厉平太后宾天之后,今上就好像乱了哪根筋一样,对厉平太后怨恨至极,裴家三代不仕本就是逆龙鳞了,再是厉平太后的后手…… 鸿嘉君顿时感到凶多吉少。 他看了看裴光,忍不住问道:“父亲,我们家与厉平太后有联系吗?” 裴光白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裴家与厉平太后没有关系,不过与厉平太后的师妹有一点点联系。 当务之急,还是要撇清裴家与厉平太后的关系。 此办法,裴先与裴定早已经推敲过了,于是裴定便说道:“父亲,当此际,只能兵行险着了。我们打算……” 他的话还没说完,裴光书房便响起了敲门声,而且比较急促。 进来的是裴前,万年面瘫的他,竟然皱起了眉头,看起来甚是焦急:“祖父,刚才袁瓒送来消息,道观察使府和刺史府要查裴家,道是裴家收纳流民,意图不轨!” 收纳流民,意图不轨! 到了意图不轨的地步,那么裴家得收纳多少流民? “……我们家那么有钱吗?”良久,鸿嘉君才迸出这么一句话。 最近,似乎没有听到二哥哭穷,所以家中肯定不会有那么多流民。 裴先叹口气,道:“又一局。紧接着厉平太后这个暗棋来。如果……裴家真的是厉平太后的暗棋,那么收纳这么多流民做什么呢?蓄势?市恩买望?” 真是狠! 这不仅仅是要裴家伤肉痛骨了,是要将裴家连根拔起的节奏呀! 就连裴光都想不明白了:“裴家何时结下这样的大仇人了?” 众人默然,谁知道呢?反正这个危机就实实在在出现了! 过了一会儿,裴定就笑了笑,道:“那就让两府查吧。不仅要查,还要好好地查一查,彻底查个清楚明白为止。” 此时此刻,裴定想起了郑衡在千辉楼上的话语。她问及各大世家为何不出手安置流民呢? 实在因为这个问题太敏感。往好了说是为朝廷分忧解难,往坏了说,便是像裴家这样,收纳流民意图不轨。 河东世家,又不止裴家。既谢澧时想查流民,就让他将所有世家都查一遍吧! 裴先点点头,道:“可行,可行!就这么去做吧,流民此事,想要定裴家罪很难。宁家旧事,才是重要……” 是啊,宁家旧事才是最重要。虽则他们打算兵行险着,但到底是太险,没有人敢掉以轻心。 裴家众人商定了应对的办法,便分头行事了。裴定这两日想着京兆、宫中的事,面容更病弱了。 裴光想说些什么,还是没有说出口了。他实在太清楚自己的幼子了,明明可以纨绔骄纵,偏偏选择懂事上进。 他都不知说什么才好,最后,他只得叮嘱裴定身边的既醉既饱等人看顾着裴定的身体。 裴定回到安也院后,又将二叔裴先的话思索了一番,不免叹口气。办法他是有了,但将消息送到皇上跟前、还要起到他想起的效果,这就不是十分有保障了。 不多时,既醉便前来禀告了:“主子,刚才胖掌柜送了消息来,道郑姑娘给你送了一封信。” 这个时候,郑姑娘为何会送书信来? 郑衡的话语很简单,道是裴家若是想往皇上跟前递消息,可以去京兆找一个人。 “虞三畏?”裴定默念着这三个字,开始想这个人是谁。(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102章 人才啊 (第一更!很需要正版订阅,请大家支持正版!) 想到虞三畏是谁之后,裴定瞬间懵了。 虞三畏,门下左拾遗虞三畏!已八年没有挪过位置的虞三畏! 这个人,能帮裴家将意思递到今上前面吗?——裴定表示略怀疑。 说起虞三畏这个人,即使河东和京兆隔得那么远,裴定都可以感受到那种心酸扑面而来。 像虞三畏这样的经历,裴定除了“心酸”也找不到别的形容词了。 子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虞三畏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算得上人如其名。 他样貌出众、才学不凡,家世也好,乃眉山虞的嫡枝,然而……运气太差了! 从他及冠之时起,每次去贡院考试,总会出现各种各样的状况。不是腹泻到无力起身,就是快到贡院门口时扑倒在地…… 总之贡院都张榜三次了,他还从来没有成功进去过。 后来不得已,他去考了博学鸿词制科,才成为了为门下左拾遗。 门下左拾遗虽只有从八品,却能陪在皇上左右,为皇上讲讲先圣贤王故事之类的,实在能算得上是天子近臣。 但它品阶的确太低了,所以多半是进身之阶。不少官员都想着在皇上跟前露露脸,然后就继续往上升迁了。 虞三畏也是这么想的,但他万万没有想到,他这个门下左拾遗一做就是八年,而且会有一直做下去的架势。 对于他不能挪位置的原因,朝官讳莫如深,裴定自也不清楚了。 这样的人,靠谱吗? 裴定想送进宫中的消息,关系着厉平太后的暗棋的问题,对裴家来说至关重要,他不得不慎。 但是郑姑娘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个人?莫不是她知道虞三畏有什么本事? 裴定想了想,最终还是做了两手准备。一边想办法联系上虞三畏,一边则打算按照之前商定的去准备。 “扑扑”的翅膀声响起,随即几只黑羽飞鸟箭一样离开了裴家,朝遥远的京兆飞去…… 长见院内,郑衡还没有睡着。她在想裴家这次危机,在想裴定是否听取了她的建议。 以裴家人的本事,她相信裴家已想出办法应对了。然而无论是什么办法,最终决定结果的,还是至佑帝。 若要将消息送至至佑帝那里,没有比虞三畏更合适的人了。 虞三畏虽则运气不好,才学却是实实在在的,不然也不能以博学鸿词入制科。 但郑衡并不觉得这些有何特别,虞三畏真正厉害的地方在于:善捧哏。 宫中的人、尤其是皇上身边的人,哪一个不是玲珑剔透,将话说得比花儿还漂亮的?花儿再漂亮,看多了也会腻。 虞三畏就不太会说漂亮的话,他的话听起来特别实诚,实诚到让人乐不可支那种。 拾遗一职本就是谏诤官,难得虞三畏说了实诚话,又能让皇上哈哈大笑,这就很了不起了! 郑衡觉得身为帝王太辛苦了,才更需要一些正常的乐趣。有虞三畏这样的人陪在身边,能时时发笑,就连帝王都不舍得他离开啊。 虞三畏八年没动位置的原因,便在于此了。 虞三畏这样的人说出来的话,帝王听了深感有趣,然后便入耳了。 裴家想要不着痕迹地向皇上表明态度,少了虞三畏怎么能行? 郑衡闭目,掩住了眼中所有的意绪。 哀家当年本是想让皇上多些乐趣而已,不想却要这样用虞三畏了…… 皇宫中的太液池畔,至佑帝缓步慢行,身边跟着几个官员,稍远还有一众宫女内侍。 阳光洒照在太液池上,泛着粼粼金光,映入帝王的眼中,便似看到了万里江山。 朕拥有整个天下,却只能透过太液池想象朕的江山。 一时间,至佑帝眼中的笑意便减了,又回复了往日的威严。 作为一个九岁就登上皇位的人,经过了这十四年的历练,他早就知道应该如何隐藏自己的真实情绪了。 至佑帝的相貌,承袭了其父开熙帝的俊美。光是看脸,在皇族子弟中都是可数的,更别说他是帝王有至高的皇权。 即使****见着他的宫女们,私底下想起皇上的容貌时,仍会露出一丝痴迷神色。 “皇上,这太液池金光闪闪的,有什么可看?依微臣之见,还不如看看御花园里的花树。”虞三畏这样说道,将目光从太液池移开去。 “……”其余的官员忍不住用袖子擦了擦额角。 敢这么说话的人,大概就只有虞三畏了。 至佑帝也觉得眼睛有点晃,便离太液池远了些。 这时,虞三畏继续说道:“皇上,微臣在宫外听说了一件事。听说太后娘娘有什么暗棋留下来,臣在想这些人是不是傻的。” 至佑帝眼神微微一动,颇感兴趣地问道:“爱卿为何说他们傻啊?” 虞三畏一本正经地说道:“太后娘娘已登极乐,郑氏大族早灭得干干净净,这暗棋留给谁用呢?臣实在想不出有人会无缘无故将手中的东西送出去。” “若真有这样的人呢?”帝王清冽的声音继续问道。 “倘若有人,自是像皇上这种爱民如子的人啊。”虞三畏这样回道,看起来相当实诚。 有那么一瞬间,至佑帝觉得此刻自己就是爱民如子。——平来就是这样! 虞三畏继续道:“或许有些人想把皇上当傻子呢。今日说这家是暗棋,明日说那家是暗棋,那是不是都得杀掉了?皇上英明神武见微知著哪里是他们能知道的?” 仍是一副实话实说的样子,似乎还有些死认理。 一时间,至佑帝脸色凝了凝。是啊,今日是裴家,明日又是哪一家呢?朕要杀掉这些家族吗? 母后跟朕说过,世家多半明哲保身,连朝政都不愿意参加的,怎么会甘愿成为别人的暗棋? 母后还说过,若没有什么必要,不要拿世家开刀。因为世家在世太久了,所有的一些东西,就连皇族都没有的。 至佑帝虽怨恨厉平太后,却不得不赞同这些道理。 裴家,是不是母后的暗棋?他得好好想一想。(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103章 不如愿 (第一更!感谢大家的支持!) 河东观察使府内,谢澧时正在品茗,一脸舒畅。 他的下首,坐着郑晁,脸上亦带着笑容。 他们在说着裴家卷入宁昭书信一事。看得出,他们的心情都很好。 “大人,幸好卑职在秋华院内找到了宁昭的笔迹,不然还真难对付裴家。”郑晁这样说道,语气不无邀功的意思。 虽则谢澧时是谢氏的叔父,但郑晁无论在什么场合都称呼其为谢大人。毕竟,人贵自知,这点郑晁还是知道的。 他的岳丈谢惠时有众多女婿,郑晁什么都是中中的,过去就不甚得谢惠时喜欢,谢澧时对他也不会过多看重。 何况如今郑家还出了这些事,郑晁在谢家人面前就更没底气了。 幸好,他还有大用,为谢澧时立下了大功。 有功当赏,若是谢家的事情办妥了,那么他便不会是七品闻州录事了。 听了这些话,谢澧时点点头,道:“说得没有错,若是此事办成了,少不了你的功劳。” 的确如是,如果没有郑晁那些书信,就没有确凿的证据,这个局必定大受影响。 厉平太后的暗棋,真难为想出这个关系的人! 想到这,谢澧时笑了起来。他来到这里,本就是听兄长的意思来对付裴家,等了快一年,他才开始动手。 与厉平太后有关,他就等着看看裴家怎么拆这个局! 得到了谢澧时的肯定,郑晁满心欢喜地离开了。 他一离开,谢澧时就唤来了长史黄承林,询问查流民一事准备得如何了。 最后,他吩咐道:“流民一事,可以即刻开始了!不管有没有证据,都一定要栽在裴家头上!帮我约见河东其余的世家族长。” 河东世族,除了第一裴之外,还有薛氏、柳氏、陈氏等世家,是河东道最不容小觑的势力。 谢澧时来河东是为了对付裴家,却无意与这些世家势力作对。 在查裴家之前,他得和这些世家通通气,一是为了安抚他们,让他们不必担心自己家族;二是为了警戒他们,让他们在裴家一事上少掺合。 黄承林自是领命而去,动作还非常迅速,当天下午就将帖子送到了各家的手中。 从他的私心里,他也希望谢澧时此事能办成。 前观察使赵衍离开河东后,黄承林仍能当观察使府长史,自是已投靠了谢家。 当然还有一点,他不能说出口的,是因为当年求娶裴家女不成,还得知裴光对他评价并不好,自此就对裴家存了怨恨。 昔日裴家看不起他,若是裴家落败倾颓,高高在上俯视的人,便是他了。 然而让黄承林没有想到的是,他一共发出了十张帖子,最后应约的只有四家! 而且,这四家里里面,有三家势力已大不如前,自身家族维系都甚是艰难;另一家势力最盛,却还算不上一等世家。 这些人家,是须仰仗观察使府、谢家的,故才会前来。 势力最盛、子弟众多的薛、柳、陈三家竟然没有应约!他们只道族长偶感风寒,请观察使大人见谅,改日再登门拜访,云云。 见到只有四个人来,谢澧时的脸色霎时就难看了。他最想见的就是薛、柳、陈三家,缘何没有来? 这三家的态度,实在让谢澧时有点摸不清。 他原想着,对付裴家致令裴家没有河东第一的名号,薛、流、陈三家肯定会乐见其成,说不定还会落井下石,如此他就能费少些心思。 谁不希望第一呢?裴家没有了的势力,正好被这三家瓜分,不是很好的吗? 不曾想,这三家直接拒了他的邀请。这三家是打算袖手旁观呢?还是别的意思?——总之令谢澧时相当不满意。 这也令他十分警觉。 他就不相信,这三家会没有听到裴家与厉平太后的关联,在这样的前提下,三家仍选择不来。 是他们选择站在裴家这一边,还是他们相信裴家能脱身? 带着这种思虑和警觉,谢澧时匆匆应付了前来的四家,随后便唤来心腹亲信,让他去探听京兆是否有消息了。 距离他将宁昭书信送进宫中已有几天了,缘何皇上迟迟未有定下旨意呢? 以皇上对厉平太后的怨恨,早就应该治裴家的罪了! 谢澧时心中略忐忑,待听到下属的紧急汇报后,他几乎不可置信地跌坐在椅子上。 皇上那里,竟然陆续收到了不少举报和书信。说的,仍然是厉平太后暗棋的事,仍然是宁昭的笔迹,仍是商量如何脱罪一事。 只是,这一次牵涉其中的,不是河东裴氏,而是京兆王氏、松江叶氏、清河崔氏……等等! 听说还陆续有这样的书信送进宫中,到时候怕大宣十道的世家都会牵涉其中了! 这么多世家,不独裴氏,难道皇上还要全部对付这些世家吗? 谢澧时如今知道,为何宫中迟迟未有消息了。 裴家为了脱罪,这是利用了大宣所有的世族来给皇上施压。好大的胆,好大的手笔! 裴家怎么会有宁昭的笔迹呢?又怎么能通过各道的观察使将这些消息送进宫中? 谢澧时细思恐极,他原以为裴家势力就在河东而已,没想到布得这么广。 难怪,薛、柳、陈三家会没有来,他们想必早就听到了风声,或是早与裴家连成一气了! 黄承林细看着谢澧时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道:“请问大人,这流民一事,请问还查下去吗?” 谢澧时咬牙切齿道:“查,继续查!本官就不相信,裴家真有通天本事,可以接二连三地躲过!你且将闻州街头的流民控制起来……” 既然已经出手,谢澧时就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若是裴家缓过气来,说不定会怎么对付他。 他作为观察使,自是不怕裴家,只是想到苦心谋划了这几个月,竟然一击不成,他就怎么都咽不下这口气。 观察使谢大人万没有想到,他的令才下去不久,还没对裴家造成什么损害,就已引起了河东世族的反抗。(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104章 世族心 (月票270+) (第二更!) 世族的反抗粗暴而直接,简直令谢澧时无话可说。 在他下令彻查裴家收纳流民没多久,裴家、薛家、柳家和陈家便联合了各大世族,向闻州流民提供了资助。 时值九月,河东天气已渐渐开始变凉。白天尚且不觉,到了晚上,就会感到寒冷阵阵,有些体弱的流民已蜷缩身子冷得瑟缩发抖。 在这样的时机,世家资助的举动,令流民们感激不尽,也令河东、闻州的百姓和官员赞赏不已。 这些资助,不仅仅是为百姓提供了御寒的衣被,还在闻州北面为这些流民搭建了简易的房子,以供这些流民所住。 俗话说,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于渔,光靠世族的供养肯定不能维持多久,因此世族们还与闻州府衙商量,让这些流民开垦荒山野田,所种所得除了缴纳极低的赋税外,就可以留流民自给自用。 开垦荒山野田需要不短时日,换句话来说,这些世族联合起来,以自身的财力供养这些流民一段时日,直到他们安稳下来为止。 对这样的事情,闻州府衙不可能不答应。 事实上,闻州刺史袁瓒快乐疯了! 因为如此一来,流民也算在闻州渐渐稳定下来,以后就会变成稳户,这可是他的一大功绩! 哪怕谢澧时说世族此举必定另有居心,令袁瓒不可答应流民开垦,袁瓒也只当没有听见。 开玩笑,难得这些河东势力出钱出物,袁瓒自己连人都不用出,既可以解决闻州流民的问题,又可以攥政绩,还有比这更好的事情吗? 哪怕让袁瓒在三寒天去跳湖,他也很愿意! 谢澧时只能眼睁睁看着闻州流民减少,而他令黄承林控制起来的流民们,根本就没有派用上场。 还怎么用呢?指控裴家市恩卖望收纳百姓?但是裴家现在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你,确实是市恩卖望,不过却是为闻州府衙、为河东观察使府! 谢澧时十分确定,若是现在他指使那些流民指控裴家,闻州的官员和百姓,必定不会相信,而且还回唾他一脸。 他怎么都想不明白,裴家为了解决自身危机,如此花钱用财就算了,为何薛、柳、陈这些家族也会出手呢? 这些家族这么做,有什么好处?除了钱多人傻,他想不出别的理由了。 谢澧时想不明白,这也很简单。因为谢家不是历经数百年的世族,所以不知道这些世族的本性。 谢家虽然出了一个门下侍郎和一个观察使,但三代以前太普通了,如今只有势,而没有望。 望是什么呢? 一家一族的底气,这得经过无数家族子弟的缓慢累积,或是因为官声,或是因为善行,或是因为大德,总之不会无缘无故得来。 何以薛、柳、陈这些家族为何愿意帮助裴家呢? 并非他们钱多人傻,而是因为他们比谢澧时想得更深更多,想为自己家族攥一点声望而已。 河东世家第一的位置,谁不想得到?若是他们能得到这个排名,恐怕做梦都会笑醒。 但他们更明白,能得到河东第一这个位置,靠的并不是推到裴家,靠的是自己家族,靠的是自己家族的衍望积德。 裴家过去又岂是河东第一的?靠的,无非是一代代子弟的衍望积德而已。 若是裴家自己子弟不争气,以致家族落败,那么薛、柳、陈等家自会趁势而起,但这一次明眼人都知道,这是谢家出面对付裴家而故意栽赃嫁祸。 这些家族对谢家只会感到膈应恶心,偏门诡计总得不到多数人的喜欢。 况且,资助这些闻州流民,虽则令各大世族损失钱财,但却能保住闻州的生气、乃至保住河东的根基,如此才能壮大繁衍自己的家族。 一地若是民不聊生,此地世族再大,又有何意思呢? 既为世族,自然就要比普通百姓、普通官员们更有担当。这些道理,河东的世族太清楚了! 如此这些理由都不足以让他们出手,那么还有一个最简单的理由。 谢家远在京兆,手已经伸到河东来对付大族了。 裴家乃河东第一,谢家都敢这么做,那么其他家呢? 各大家族存于世,就各有各的选择和倾向,以后难保没有对上谢家的时候,说不定以后也会像裴家一样。 他们可不想自己家族莫名其妙被端了。 按照柳家族长柳东卿教导子弟们的说法,就是“柳家若不出手,那才真叫蠢到贴地了。” 谢澧时不明白,所以他想的对付裴家的办法,一个都没有起效。 裴家就像不知他在背后谋划似的,半点意思都没有送来观察使府,这份隐忍的功力,让谢澧时心中生毛。 就在这个时候,谢澧时接到了薛、柳、陈三家的邀请,邀他去千辉楼宴饮。 谢澧时不知道千辉楼的东家是谁,但想必也与这些世族脱不了关系。这三家邀约,是为了什么? 谢澧时心想,这三家多半是来为裴家说项了。毕竟,这样的事情还需要有个明面的结果。 想来想去,他还是去千辉楼赴约了。 出乎他的意料,千辉楼里竟然没有裴光。若是这宴饮没有裴光,那么这三家怎么来调和观察使府和裴家的矛盾呢? 及至酒席过半,谢澧时终于知道这三家为何会邀请他了。 这三家,不是来为裴家说项,而是来威胁他的! “时间真快啊,谢大人出任河东观察使也快一年了。当初赵大人离开的时候,某等心中甚是不舍。如今只想谢大人不会那么快离开呢。”柳东卿为他斟酒,笑眯眯地道。 薛崇知立刻接上了一句:“柳君此言差矣,这世上哪有不动的官职呢?谢大人说是吧?” 谢澧时的脸色顿时十分难看。这两个人,竟敢如此说话?!太不把他这个三品观察使放在眼内了! 陈仙道则似笑非笑道:“谢大人,我们只想平安过日子,若是谢大人想在河东搅风搅雨,那恕我们不能配合了!” 这些话一落,谢澧时难看的脸色竟一下子消散了,他微微笑了起来,道:“诸位说笑了,本官既出任河东观察使,无论做什么,都是为着河东好的。” 这些人的威胁,不就是证明他们怕了吗?恰恰相反,他一点儿也不怕。 他朝中有人,观察使一职必定是稳稳当当的,他有什么好怕呢? 他是不怕,但有人怕得要死!(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105章 郑晁怕 (第一更!感谢大家的月票和<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dashangBtn'>打赏</a>,谢谢!) 郑晁很怕,怕得要命! 他在河东太久,对裴家这种大世家有一种本能的畏惧。这一次他帮助谢澧时,本就是豁出去了。 他想着,必须要拼一拼,才能够有出路。不然,他快要死了。 从五品闻州别驾降为七品录事,这种落差让郑晁太难受了。 平时供他驱使的属下,如今变成了他的上官;平时他不放在眼内的六曹文书,竟然比他在府衙还要有地位。 尽管这些人面上没有说什么,但郑晁知道他们背后肯定在嗤笑他。 每一天去闻州府衙,对郑晁来说都是一种折磨。如果他从来没有做过别驾一职,就算是录事也没有多大的问题。 但是…… 从高处跌到低处的滋味,没有多少人能受得了。 郑晁曾递书给自己的岳丈谢惠时,恳请谢惠时来帮他改变目前的境况。 然而,谢惠时的回信只有一个:稍安勿躁,静待时机。 看到回信的那一刻,郑晁心都凉了。在****忍受着折磨的情况下,他怎么能不着急呢?时机又在哪里? 当谢澧时让他指证裴家的时候,他想都没有想就答应了。他猛然发现自己还有一个机会,一个可以改变境况的机会。 宁昭的书信,他早几个月前就派人去秋华院拿到了。当时还想着用这个来谋户部的职位,他差点忘了! 他忙不迭地出面指证裴家,就是想在谢家、在那一家面前立下大功,以谋一个更好的官位。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裴家竟然平安无事! 在谢家及京兆家族的合力下,谢家出面连续设的两个局,竟然都让裴家轻松化解了。 现在宫中迟迟没有定罪的消息,裴家联合其他家族,还在河东得到了许多赞誉,这和他所期待的完全不合。 郑晁不知道这里面发生了什么事,但他知道自己一定会出事。 他一定是完了! 裴家一定不会放过背后栽赃嫁祸的人,谢澧时身为观察使,背后还有谢家,或许裴家拿其没有办法,但他不同! 他背后已经没有了永宁侯府,唯一可以依靠的就只有谢家!但是,当他去观察使府的时候,谢澧时竟然拒而不见! 在裴家这一件事上,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谢澧时怎么能不见他呢?他顿时觉得自己像一块破布,被谢家用完就扔掉。 他带着满腔的怒火回到了朝阳院,见到谢氏之后,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忍不住开口恶狠狠地咒骂,骂谢家忘恩负义,骂谢氏一点用的都没有,娶了谢氏他简直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听到这些话,谢氏简直惊呆了。她完全没有想到平时温文尔雅的郑晁会说出这样的话。 片刻之后,她才冷冷地讥讽道:“二爷说这些话可真是好笑了!二爷被降职是谢家害的吗?妾身父亲不是请二爷稍安勿躁静待时机吗?是二爷太心急了!” 事实上,谢氏觉得自己当初嫁给郑晁,才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她是谢家的嫡女,当初若不是为了争一口气,若不是为了宁昭的妹妹,她怎么会嫁给郑晁这一个庶子? 谢氏被宁昭拒婚,让她沦为京兆的笑柄。若不是为此,她会嫁来永宁侯府? 这段时日以来,谢氏亦是满腹怨言。 先是郑仁出了酸肉儿一事,使得她如同瘟疫一样,让河东贵妇避之不及;然后还要照顾郑仁那个活死人,还要打理整个永宁伯府。 如今永宁伯府入不敷出,她正是焦头烂额苦闷不已的时候,郑晁竟然敢骂她?! 他也不想想,当初是凭着谁的功劳,他才能成为闻州别驾的?郑晁,最没资格在她面前吼来吼去。 郑晁愣了愣,他同样没有想到,以往高贵得体的妻子,竟然会说出这种话语。 他哆嗦着嘴唇,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半响之后,才拂袖离开了朝阳院,急急往荣寿院走去。 父亲,父亲得快点好起来!只要有父亲在,他就不怕没有办法,他就不怕没有势力! 怀着这种急切的希冀,郑晁简直是跑着来到荣寿院的。可是荣寿院里静悄悄的,完全没有了往日的热闹。 他所看见的郑仁,只是躺在床上不断流涎的老人,脸上蜡黄蜡黄的,只有一双眼睛流露出痛苦。 郑晁猛然想起,大夫说过父亲一辈子就这样了,永远都站不起来,也永远都不能说话了。 永宁侯府没有了,父亲再不能为他撑腰的了! 郑晁就这样站在房间的门口,眼神无比失望,然后转身离去,似乎不曾听见郑仁“呀呀”的叫声…… 二房郑晁与谢氏的争吵,很快就传了出来。 章氏听到这些话的时候,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数着手中的佛珠,万事不离。 她心中只是想道:如今二房及郑仁有这样的境况,阿兰泉下有知,也会感到欣慰吧。 郑衡听到这些,一点儿也不意外。郑晁与谢氏,往日看似恩爱,一旦有事肯定就会吵起来了。 她过去还奇怪,为何谢氏会嫁给郑晁,原来谢氏是为了报复宁昭的拒婚,特地想对付宁昭的妹妹宁氏。 为了这样的理由而嫁来永宁侯府,郑衡只觉得莫名其妙,也不能理解。 郑晁如今的境况,郑衡一点儿也不觉得可惜。 她十分确定,若是裴家落败了,今日郑晁会是何等势盛,以郑晁的为人,不定会对章氏做些什么,而不是像章氏这样当没有听见。 有些人,绝不能给他有任何得势的机会,只能将他一直压在尘埃里,让他动惮不得,才不会再出来害人。 郑晁胆敢出面指证裴家,故意用了那样的书信来栽赃,想要的是什么,十分清楚。 胜败有定,那么郑晁惶惶如丧家之犬,那太正常了。——郑晁在指证裴家之前,难道就没有想过万一裴家没有败,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恰这时,盈足进来向她禀告了一个事情。她听了,不禁叹了一口气。 想来二房,心思最为缜密剔透的,还是他了。 但如今,他这么做,又于事何补呢? 郑衡已经心软过一次,再不会心软第二次!(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106章 下跪 (第一更!感谢诸位的月票和<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dashangBtn'>打赏</a>,谢谢大家!恳请正版阅读!) 据盈足所禀:三少爷正跪在长见院外,恳求见姑娘一面。 三少爷,便是如玉娃娃一般的郑迢。如今,他跪在长见院外做什么呢? 郑衡不想见他。 观雅院中因笛声而起的姐弟情分,早已因章妈妈而断了。她和他之间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郑衡正想吩咐盈足拒绝,只是话还没有说出口,就已经听到了一阵阵笛声。 这笛声全无往日的悦耳悠扬,仿佛一阵阵细碎的呜咽,诉说着无枝可栖的绝望,夹杂着近乎卑微的请求。 这是郑迢的心境,过去那个内外澄澈的少年心,一下子就变得沉郁不扬了。 这还是个九岁的娃娃……若不是郑仁作孽,何须子孙受这种苦? 笛声连绵不绝,一曲才罢,另一曲又起,吹笛人仿佛不知疲倦似的。 听完了三曲,郑衡便站了起来,缓步朝长见院外走去。 郑迢跪在长见院外,眉目半闭着,正在专心致志地吹着笛子。浓长的睫毛掩住了他眼中的光彩,唯有额间的朱砂痣红艳如滴血。 他相貌依然,然而此情此景,和郑衡第一次见到他时已不相同。 何况,他还跪着…… 郑衡打断了他的笛音,淡淡问道:“你跪着,是为了什么呢?” 郑衡这一生,跪拜过天地君亲师,后来连君都不用跪了。在她的印象里,一双膝盖重逾千钧,他跪什么呢? 郑迢放下了笛子,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珠依旧漆黑明亮,但里面藏着的不再是懵懂畏怯,而是恳求和坚定。 坚定?莫不是他跪在长见院这里,内心做了一番艰苦斗争,最后才下定决心? 郑衡倒想听听,他跪在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大姐姐……我知大姐姐素有办法,恳请大姐姐助我父亲渡过这一次难关。我……我会说服母亲将管家之权交出来。”郑迢这样说道。 他声音很轻很细,却说得十分清晰,可见内心坚定。 求助,他是来向郑衡求助,这是他目前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他虽则在永宁伯府里面,虽则没有像兄长那样在禹东学宫,虽则只爱吹笛子,但他许多事都能看得懂。 他知道祖父出事了,知道祖父就像当初的章妈妈一样受伤受痛,府中的下人都说是鬼魅作崇,但他知道世上没有鬼魅; 他知道父亲和母亲在彼此怨恨,父亲先前降了官,还出面与裴家作对,二房吵闹不已,这都是在章妈妈死后。 他不像他祖父、父母那样有许多事情忙,他这些时日想的,就只是想挽回和郑衡的姐弟情谊。 他想得越多,对当初观雅院郑衡的教导就越怀念,就越清楚郑衡是很厉害的人。 她的提点、她的话语,就是最随意的一句话,都隐藏着许多道理。 如此思来想去,他便隐隐觉得郑家发生那么多事,是从章妈妈之死而出现的。 他甚至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测,是不是祖母和大姐姐因为章妈妈之死,故意向祖父和父亲报复? 一个奴才而已,已经死了,为何祖母和大姐姐放不下呢? 郑迢想不明白,但他知道现在整个郑家,最厉害的人就是大姐姐。 大姐姐什么都懂,只要大姐姐肯帮助父亲,二房肯定不会是这个情况。 这种可怕的猜测和向郑衡求助的想法,在他内心里不断交战冲击,最终他定下了决心,来向郑衡求助。 听了这些话语,郑衡微微垂目,再不看向郑迢。 她无话可说。 眼前的人,只得九岁而已,尚未到序齿之年。他这么小,已能想得清楚跪在她面前求助,已比郑晁、谢氏等人聪明多了。 郑家年轻一辈,郑逾早早便入了禹东学宫,还得了一个“雪公子”的名号,最负盛名。 但以郑衡看来,她的胞弟郑适历经艰难,所谓历来俊杰都从艰难出,未来造化肯定比郑逾好;就连眼前的郑迢,只在府中吹笛子,都有这样的眼光。 假以时日,必不一般。只可惜…… 她摇摇头,只是说道:“你阻住长见院的进出了,早早离去吧。” 郑迢的请求,她不会答应。无论是郑仁还是郑晁,落到今日境地只是咎由自取。 她既出手,就是为了要将郑仁和郑晁压下去,怎么可能助二房脱困? “大姐姐,求求您了。我们知错了,我们知错了……”郑迢跪着移动几步,哀哀求着郑衡。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哪里来的恐慌,他只知道若是大姐姐不肯帮忙,那么什么都没了。 郑衡只摇摇头,正想再一次拒绝郑迢,便听到一声急急的怒吼:“迢哥儿,你怎么能下跪?谁让你下跪的?” 是谢氏。她怒气腾腾地冲了过来,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将郑迢拽了起来,双目喷火地说道:“衡姐儿,别欺人太甚!就算二房失势了,也不能如此作贱迢哥儿!” 郑衡还没说话,郑迢就出声反驳道:“母亲,是我自己要跪的,与大姐姐无关!我来求大姐姐帮忙……” 他说罢,便挣扎着跪了下来,双眼巴巴地看着郑衡,目露哀求。 可是,谢氏带来了几个粗壮的仆妇,也不顾郑迢的意愿,硬是将郑迢架了起来,而郑迢差点哭了起来。 可是谢氏,仍是对着郑衡冷冷“哼”了一声,只差没有在长见院门前唾一口了。 这一场闹剧呀! 往回走的时候,郑衡不由得心想:世间事就是这么玄妙。缘这个东西,不由得人不信。 哀家,原本真是喜欢那个玉娃娃般透彻的……弟弟。 没多久,惶惶恐恐的郑晁便等来了吏部的调令。这调令,乃是调其为陇右道夏州录事,令其即日起行。 陇右道在大宣西北,在军中位置险要,然而太偏远了,尤其是夏州,更是鸟不生蛋的地方,听说连人都没有几个! 接到调令的时候,郑晁整个人都颓了。夏州,他若是去夏州,还能有什么前途?那样的地方,他肯定熬不住,一定会死在那里了! 裴家不杀他,却送他去死地啊!(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107章 下限(月票280+) (第二更!感谢大家的月票,感谢Ansons的和氏璧,很惊喜!) 谢氏听到郑晁要调去夏州之后,顿时发出了呼天抢地的痛哭。 夏州,遍地黄沙,连人影也没有几个,甚至连贬官之地都比不上。二爷怎么能去那样的地方? 可是,调令已下,二爷怎么能不去? 二爷非去不可,就连谢氏自己,也要跟着去。 因为调令上面写得很清楚了,为免郑大人思家心切无心公务,故令家眷随行,云云。 夏州这个地方,条件的确是太差了。以往官员任职的时候,总会以家中有要事为由,想方设法离开夏州。 为此,朝廷每次任命夏州官员的时候,总会令家眷随行,以绝了这些官员推诿托词的念头。 这是朝廷无可奈何之举,然而对谢氏来说就是天大的噩耗。 从帝都京兆到河东道,她已觉得来到了穷山恶水之地,再从河东去到陇右夏州,她简直觉得是去送死。 她怎么能去?一定不能去! 怀着这种痛苦不甘,谢氏一下子就病倒了。于是,她便趁机做了撒手掌柜,再不愿意理事了。 也是,永宁侯府的匾额早就摘下来了,虽则挂上了永宁伯府的匾额,但谁都知道,永宁伯郑旻在京兆。 河东郑家,不过只剩下空壳而已。 谢氏既无法从管家中得到什么好处,还即将离开河东闻州,哪里愿意再花心思在郑家? 因谢氏不理事,郑家的下人便纷纷去了闲章院,将事情禀给章氏听,以求定夺。 就算章氏再无管家的打算,也不得不重新拾起这些事,日子便变得忙碌了。 郑衡听说郑晁被调去夏州,心中略有些吃惊。 夏州虽然地处艰苦,却并非没有出过能官。 开熙元年的夏州刺史赵奉昌就是一例。在他当政期间,夏州是风调雨顺百姓安乐。 后来,赵奉昌以政绩调任太仆少卿。虽则现在赵奉昌已过世,但这么励志的事情,郑衡还没有忘记。 只是近些年来,官员提到夏州而色变,谁还记得当初的赵奉昌? 说到底,夏州并非死地,反而还有一线生机。郑晁若是去了夏州,当真能改过自新勤政爱民,时日有功,天总不负之。——端看郑晁以后如何了。 不过以郑晁的本性,郑衡认为郑晁多半是碌碌老死在夏州了。 正因为如此,她心中才会惊讶。 郑晁出面指证裴家,欲置裴家于死地。这样的事情,换作任何一家都不能忍,何况是河东第一的裴家? 如今裴家脱身,虽则暂时动不了河东观察使谢澧时,但对付一个小小的闻州录事,肯定会很简单。 她原本还以为,裴家会使手段让郑晁丢官,甚至没命的。因为……咳咳,按照郑衡往日的性格,便是如此。 打蛇不死,她怕蛇会随棍上反咬她一口。 不想,郑晁仍是录事一职,只是调去了夏州。 裴家对郑晁的这个举动,是心底仍有一丝良善柔软呢?还是因为知道郑晁的本性,这一招乃杀人不见血? 哀家,也不甚清楚了…… 不管怎么说,郑晁携家眷离开河东,仍是让郑衡感到满意:如此一来,郑家便清静多了。 对于谢氏以病托事,郑衡也不着急。不管谢氏是康健还是病弱,到了郑晁起行的日子,她肯定也要离开的。 所谓令如山,朝廷的调令,可不会因为谢氏的疾病而推迟。 她所忧虑的,乃是郑晁是否能如期起行的事情。 朝廷调令既下,官员若不想到一地任职,所能推迟的理由无非就是两种:一是大婚,二是重孝。 以郑家目前的情况,郑晁不可能大婚,重孝倒是有可能。 郑仁卧床不起,正是大好机会;就算没有郑仁,还有一个章氏呢! 郑衡一贯将人心揣测得极恶。须防人不仁,何况是郑晁这种明显如丧家犬的人? 她想了想,还是唤来了盈足、盈知两人,吩咐道:“仔细看着荣寿院和闲章院,不能让二房使什么狠毒手段……” 章氏固不能出事,但郑仁,郑衡现在也不愿意再守孝三年。 倘若郑晁、谢氏没有起什么心思最好,若是有什么手段,她会让他们连夏州都去不了! 谢氏这会儿在想什么呢? 尽管二房已势不如前,郑家许多下人都去了闲章院。但谢氏身边,还是有两个忠仆的。 云娘见到谢氏并不在乎自己的病,心急得不行,连忙劝慰道:“二夫人不日就要跟随二爷启程了,莫不是路上都要喝药请大夫?这可怎么能行?” 这些话语,让谢氏打了个激灵,然后出了一身冷汗。 是啊,此去夏州路途遥远,难道她就要拖着病弱身子上路?说不定要将命交代在路上了! 她还有娘家,还有儿有女,怎么能够年纪轻轻就死去? 这么一想着,谢氏竟觉得多了一分力气,挣扎着起来将药喝了,身子便渐渐养好了。 谢氏最倚重的管事娘子静娘,则看准了一个时机,悄声地对谢氏道:“夫人若是不想二爷去夏州,奴婢倒有一个法子……” 谢氏听了,眼神微动。只是她尚未开口说话,就听得一声清冷的嘲讽:“静娘子倒是说说看,这是什么法子?是让父亲大婚呢?还是想让父亲披重孝?” 说这话的,是郑迢。 他从门外闪出身影,脸色沉了下来,一双眸子满是冷意,正狠狠地盯着静娘。 他是来看望谢氏的,不想却没有看到朝阳院有多少仆人,便听到了这一番话语。 静娘白了一张脸,懦懦道:“三……三少爷……奴婢,奴婢不敢……” 她抬头看了郑迢一眼,复又惊慌地垂下。三少爷一脸怒气,往日朱砂痣衬得他像仙童似的,此刻却让她感到畏惧不已。 三少爷……好可怕…… 谢氏不自在地咳了咳,不满道:“迢哥儿,母亲正与静娘说事,你这是作甚?” 她还想知道静娘所说的法子是什么呢,迢哥儿说大婚还说重孝……她顿时明白过来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了静娘一眼,静娘的意思,莫不是说荣寿院那一位? 她虽则极其厌恶郑仁,也真的不想去夏州,但还从来没有想过这种法子! 静娘脸色又红又白。她原本瞅准了时机,是有绝对把握说服谢氏的,不想三少爷竟冒了出来。 这下,事不成了!——她压根就不想跟着夫人去夏州啊。 郑迢狠狠盯了静娘一眼,然后说道:“母亲,孩儿身边还缺一个管事娘子,静娘子一向是母亲得用的,恳请母亲将静娘子借给孩儿一用吧。” 静娘脸色惨白,“噗通”一声跪了下来,不断表示着对谢氏的忠心,说自己只是为了劝解夫人,还没有想到什么办法,等等。 三少爷这副模样,哪里是为了倚重她?静娘不用想,都知道去了三少爷身边没好果子吃。 郑迢冷冷看着她,心中的怒气怎么都忍不住,气得手都颤了起来。 母亲当初糊涂,在祖父面前状告大姐姐教唆我,难道现在为了留在河东,难道可以杀亲吗?这等刁奴,好狠的心,这才是真正的教唆。 这等刁奴,竟敢教唆母亲杀亲,不打杀了她,绝难消我心头之恨! 尽管他和大姐姐已成了陌路,但绝做不出这种杀亲的举动。他再不愿意……再不愿意被大姐姐看不起。(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108章 怅然(仙葩缘+5) (第三更!为神仙小胖喵仙葩缘的第五更!感谢大家!) 郑晁还是如期起行了,带着二房中的谢氏、郑迢等人,离开了河东。 他们离开得不算平静,但章氏及郑衡两个人并不在意。 其中可道的,唯有两件事。 其一是郑晁的嫡长子郑逾,仍是留在了河东,留在了禹东学宫。 其实,直到郑晁、谢氏离开,郑逾也没回过郑府,就好像郑府没有这个人似的。 其二是郑仁也留了下来,一直在荣寿院中。 他是前永宁侯,又是这样一副身体,还有哪里可去呢?郑晁倒是去荣寿院告别了,只是略停留了片刻,便离开了。 郑仁再也不能为他做什么了,这个过去像大树一样护佑着他的父亲,就这样了。 那一刻,郑晁只觉得彷徨恍惚。三十多年的人生,他似乎什么都没有得到。 此去夏州,他都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回河东。 这一次郑迢离开,并没有来向郑衡辞别。他只是托了身边的小厮,将一支笛子送到了长见院。 郑衡认得出,这是他过去时常吹的那支。他将这支笛子送来,心意已不言而明。 她叹息一声,只吩咐盈真将笛子收起来,便再无旁话。 她与郑迢,如果中间没有郑仁等人,是可以做一对相亲姐弟的。只可惜,缘也人也,最终只有一声叹息。 大宣广远阔大,她都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与郑迢见面了。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 二房离开之后,郑府就更没有什么人了。章氏散去了郑家大部分家仆,只留下了很少人。 荣寿院中的人,也减少一大半,只留着几个人照看着郑仁。 章氏自己,自章妈妈死后,便一次也没有去过荣寿院。她不在意郑仁伤得如何有多痛苦,只要他死不了,那就行了。 章氏当年为了郑仁什么都不管,如今同样可以什么都不管郑仁。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如何,端看用心如何。 章氏对郑仁的心,已经死了。 如今郑仁卧床、二房已离开,郑府终于清静了。 毕竟经过了这么多事,章氏整个人便更沉寂了,除了偶尔理事,便是在佛堂念经。 郑衡见到这一切,并没有多说什么。她只希望章氏在佛堂,心底能有真正的平静。 对郑衡来说,日子如常过。在府中的时候,读书习字,然后关注袁长寿在流民事上的进度,顺便听听裴家的消息。 这段时日,裴家没传来什么消息。 厉平太后暗棋一事不了了之,裴家联合河东其余世族在安抚流民,谢澧时的位置仍岿然不动。 这种平静,是底下势均力敌的结果。 或许所有人都在按捺不动,或许所有人都在等着变机。——郑衡也不知道变机何时会来,她所等待的老师或暗卫,仍然没有消息。 每月一旬去禹东学宫的日子,郑衡仍是去了。只是裴光近日没有空闲,并没有在禹东游学出现。 自从裴光来了游学,郑衡便多了不少乐趣。如今裴光没出现,她反而有些不习惯了。 还有那只物似主人形的小红…… 一时间,郑衡对禹东游学兴趣缺缺。 若不是每旬为了见到郑适,方便章氏了解郑适的情况,她还想着暂时不来了。 周典最近也很忙,似乎在准备进京兆一趟,也顾不得郑衡来不来游学了。 这一日,郑衡接到了顾贞的帖子,帖子是邀请郑衡过顾家一聚。 这些时日,若说有什么好的,便是郑衡与顾贞渐渐熟悉了。 自永徵园那一次相聚后,郑衡便与顾贞有了往来。先前郑衡邀约顾贞前来长见院,作为礼尚往来,故有了这个帖子。 郑衡早就想去顾家一趟了,不仅仅是因为顾贞,还因为顾贞的祖父,前闻州刺史顾运玉。 顾运玉爱民如子,却因子孙而获罪。这个当年她擢升的官员,她很想去见一见。 正如先前黄媚嘲讽顾贞所说的那样,顾家的确是落败了。顾运玉如今所居,只是一处普通的小宅院,也没有什么人会来拜访了。 听说闻州城有不少人想资助顾运玉,但他拒而不受。以往他所住的地方还要差,是仪章郡主强行令他们祖孙搬来这里的。 郑衡所见到的顾运玉,已和过去完全不一样了。 如今他头发全白,满脸都是皱纹,身子微微佝偻,走路也不甚利索。想必,他在狱中受了不少罪。 郑衡曾听裴定说过顾家的情况,他说道:“顾运玉爱民,的确是个好官。然而疏于教导子孙,有心人一抛诱饵,顾家子孙便上当了。” 有心人是谁,裴定没有说,但想必不一般。 其时裴家没能保住顾运玉的官位,便推了袁瓒任闻州刺史,算是勉强保住闻州的吏治局面。 见到这样的顾运玉,郑衡心底略怅然。 她还以为,以顾运玉的勤政爱民,将来不说位居台阁,一道观察使的位置肯定会有的。 不想,顾运玉却止步于四品刺史。 顾运玉转动着已浑浊的眼珠,正在打量着郑衡。眼前的小姑娘,当真是郑旻的女儿?看样貌气度,并不相似! 他反而好像在哪里见过她似的。只是他这一生见过太多小姑娘,也不知道是谁了。 这个小姑娘,为何要特意来拜见他?不管怎么说,现在还有一个姑娘和贞儿往来,这就是好事了。 想到这里,顾运玉朝郑衡露出了一个笑容,努力表达出友善。 郑衡愣了愣,然后忙回礼,心中有说不出的感觉。 她见过顾运玉踌躇满志誓要治理好闻州的样子,再看他此刻年迈苍老万事不理的模样,这种对比太明显,她不忍直面。 美人良将,不许人间见白头。好官,何尝不是如此? 此刻顾运玉不仅白了头,还熄了心志。不过三四年的时间,顾运玉就变成了这样。 她很想问一问:顾大人,当年你答应哀家的事做到了吗? 可是啊,她连自己想做的,都没有做到,何以问顾运玉这句话?顾运玉如今这样,说到底还是局势使然。 她怀着这种怅然和领悟离开了顾家。而这时。朝廷的一纸诏令,在大宣十大道传开了。(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109章 征召(月票290+) (第四更!特意解释上一章最后的作者感言,是说欢迎看(盗)(版)的来战!感谢爱猫乐园2的桃花扇,谢谢!) 这个诏令,是至佑帝下至各道世家大族的,有关征召人才的旨意。 诏令曰:“朕尝闻:致天下之治者在于贤才。各家子弟学通五经,各有所善……特征召,以为国朝所用,以为百姓谋福。此谕。” 这一次征召言辞,说得尤为简单,但是发往了大宣十道,光是河东道这里,便有四家收到了征召旨意。 这四家,便是裴、薛、柳、陈这四家。 裴定早前就从王元凤口中得知了这事,因此不感到意外。事实上,这个征召旨意比他预料的,还要晚一些。 早在这个征召旨意下达之前,裴定就已仔细思量了,也将自己的想法禀告了裴光。 是以,当裴光接到这个旨意时,便唤来了裴定,再一次问道:“你可是想好了?如果想好,那为父便应了。” 以往的征召旨意,裴家总以家中子弟病弱为由,推辞不就。裴光在东序堂内虽允许子弟出仕,但那还有一个时间缓冲。 裴家已三代不仕,如今第一个出仕的人,必须非常慎重。 这个人,须得让世人惊艳,又须得彰显裴家的本事,还要在波谲云诡的官场中游刃有余……太不容易了! 谁是裴家第一个出仕的人?这个问题,裴光与裴先商量了许多次,却始终悬而未定。 在裴光和裴先犹豫不决时,裴定前来禀道:“父亲,叔父,我愿意先去试一试。” 听了裴定的话语,裴光和裴先惊讶不已,然后便不知该说什么了。 的确,裴定师承大儒王谟,而王谟有半帝师之称,只论才学的话,裴定的确是最佳人选。 而且,裴定这些年一直主理着督正堂,为人持正又机变,即使是在官场也能应对自如。 再说,河东裴定的名号,这些年在大宣也有不少人耳闻,又是族长最宠的小儿子,从裴家表态上也很适合。 以上种种,裴光兄弟都想过,也都知道。但是,他们压根就没有想过让裴定出仕啊! 无他,裴定身体略差…… 勤政的条件,便是一副强劲的体格。真正要在官位上有所表现有所成绩,又岂能是偷懒歇息可以得到的? 说一千道一万,裴光兄弟都不舍得裴定去操劳! 小五好好地待在河东,空闲的时候娶个媳妇,例如那个郑家的小姑娘,这不是很好吗? 裴定很坚持,理由就只有一个:“父亲,叔父,如果裴家现在还有比我更适合出仕的人,那么我就无话可说了。” 就是没有!裴光兄弟才这么为难,不然还用想那么久吗? 见到裴光、裴先的脸色,裴定继续说道:“朝廷这次征召,不过是为了看看各家态度,哪里会有那么多官位?就算出仕为官,也不过是闲散职位,不会劳碌到哪里去的。” 这一下,裴光和裴先也无话可说了,最后只得点了点头,答应让裴定出仕。 回到安也院的时候,裴定微微笑了笑,病弱的面容多了一分光彩。 他始终记得郑衡在千辉楼中说的话语,她说大道废有仁义,有污浊便有清明,以己身入污水浊世,激浊扬清,方是正途。 以往裴家三代不仕,是为了保存宰相世家的正心诚意,说白了就是明哲保身。 但是现在,裴定想换另外一种方式,去实现裴家的正心诚意。 父亲允许族中子弟出仕,想必已有所觉。裴定打算走在族中子弟前面,用亲身经验,为子弟们开一条可行的道路…… 他能够想到这些,并且愿意去这么做,都是郑衡在千辉楼说的那一番话后。 他抚了抚腰间的墨玉印,心想:既然我已定下了去路,怎么都要跟郑姑娘道声谢谢。 …… 郑衡如约来到了千辉楼,见到了仍旧坐在窗边的裴定。 裴定看起来俊美无俦,脸容仍旧病弱,但郑衡觉得比起上一次所见,他略有些变化。 当是意态变了,似乎,更从容自在了些。 见她到来,裴定便站了起来笑着,唤道:“郑姑娘,你来了。” 郑衡点点头,回以一笑:“见过学兄。” 她不知道裴定为何会约她来千辉楼。可是河东局势有了变化?抑或是,京兆的暗卫有了进一步的消息? 她现在,还没有听到朝廷征召的事情。 裴定习惯性地给郑衡斟茶,并且还选了郑衡喜欢的那种淡淡清香,然后才道:“郑姑娘,此番邀你来千辉楼,是我想亲自向郑姑娘道谢。” 道谢?郑衡不明所以。 裴定唇角上扬,笑得更深了,道:“郑姑娘,朝廷有了征召旨意。我决定……出仕了。” 我决定……出仕了,所以才要跟郑姑娘道谢。 郑衡先是一愣,随即便知道裴定说的是什么,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听到裴定这么说,她真的感到十分高兴,不仅仅是为了裴定,更是为了……为了这种能够想得透彻的人。 裴定既已打算出仕,那么就是想明白当初她在千辉楼的提点了,也打算遵照这么做了。 郑太后一贯认为,只有入世才是证道的最好方式。前一世她本可以在弑君之后就离开大宣,然而她还是留了下来,成为垂帘听政的太后。 游离于世外,可保一身一族的安危,但这不是郑衡所想见到的。 她很欣喜,作为河东第一的世家裴氏,也能想明白了这个道理。 难怪,裴定的意态从容淡定了许多,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她此时笑容灿烂,眼神晶亮,加之不自觉流露出来的强大气场,实在很有感染力,坐在她对面的裴定,笑容也始终隐不下去。 倒是退守在门口处的既醉和盈足糊涂了:他们在笑什么呢?完全想不明白! 笑完之后,郑衡端起了茶杯,说道:“学兄既然打算出仕,那么我便送学兄一点微薄贺礼,以示恭贺。” 裴定的笑也止住了,神情变得有些严肃。他并不太相信,郑姑娘送出来的贺礼会薄。 她到底想送什么呢?(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110章 送给裴定的礼 (第一更!谢谢大家,作者君继续努力~) 郑衡想送的礼,早前就已经想好。只是她没有想到会这么快就能送出去。 再者,时隔三年多,她也不知道这份礼是厚还是薄。 见到裴定严肃的样子,郑衡不觉也沉静了下来,开口问道:“请问学兄,好官的标准是什么呢?” 以往郑衡秉国之时,也时常在问自己这样的问题。朝中许多大臣和中儒都曾给过答案,但她都不甚满意。 裴定会怎么回答呢? 裴定顿了顿,他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问题。——他立刻就想到了吕清之和吕先猷这两个人。 吕清之临死前的执念,便是做一个好官。吕先猷跟在自己身边,也是为了做一个好官。 好官的标准是什么?能干?清明?正直?…… 凡此种种,皆是需要。可是仕途艰难、各人不一,这个标准,能够怎么定呢? 思虑良久,他才这样回道:“好官的标准,就是上让朝廷放心,下让苍生有福吧。” 听到这个回答,郑衡眼睛亮了亮。 是啊,裴定没有说错,一个好官,便是能让朝廷放心、又让苍生有福。然而做到这一点,实在太难了。 让朝廷放心的人,不一定有为苍生谋福的心;有为苍生谋福之心志,其人却不一定能得朝廷看重。 想要做一个好官,甚为不易! 倘若裴定出仕,又是如何上让朝廷放心,下让苍生有福呢?——郑衡很期待。 她笑了笑,道:“我老师曾说过一句话:以守正心肠,行阴险手段。不知学兄对此话如何看呢?” 到了这时,裴定便看得出郑衡的意思了。她似乎在将韦君相的心得告知与我,这是郑姑娘所送的礼吗? 先是询问好官标准,然后有这一句话,这是韦君相的所取所向? 以守正心肠,行阴险手段…… 这些话旁人乍听来有些刺耳,但裴定这些年来将裴家小辈管教得有苦都说不出来,自是对“阴险”这两个字甚有心得。 他听着这句话,顿觉很有道理。过去,他不就是这么做的吗? 他掌督正堂,便是如此。督正堂乃以罚戒的手段,导裴家后辈向正,各种手段自是少不了。 如今裴家小辈虽然有不少毛病,但好歹没有从根上蔫坏了,这不正是说明了这句话的准确吗? 想了想,他正色道:“我老师曾说过,菩萨低眉,所以慈悲六道;金刚怒目,所以降服四魔。这话语和韦先生之意相类,只是韦先生说得……更直白一些,我以为甚有道理。” 他的老师王谟也是性情中人,裴定陪伴其的时间最久,得到他的教导也最多。这低眉怒目两句,便是老师感于官场所叹。 仔细说来,仕途官场对个人来说乃一场修炼。他在这场修炼之中,如何才能秉持裴家正心诚意呢? 官场波谲云诡,朝臣忠奸难辨,这一趟浑水他既然打算趟入,又该如何做呢? 这些问题,裴定一直在思考,他可不愿意才出仕就被撕成了碎片。 如今,郑姑娘所言“以守正心肠,行阴险手段”,与老师当年所说的两句在裴定脑海中交汇,似为他敞开了一条路。 一条尚未分明却隐约看见的路。 郑衡端起茶杯,赞同地点了点头。是啊,她也觉得老师此言甚有道。 守正心肠,比什么都重要;阴险手段,不过是用来对付那些同样阴险的官员。 国朝需要正直贤能的官员,只可惜朝中不乏奸邪之臣。 而这些奸邪之臣,手段不知比正直官员高多少,不待正直官员尽忠尽能,便已被对手秒成了渣渣。 不是对手太强,而是己方太弱。——这种情况,让郑衡实在痛心。 难得河东第一的裴家想明白了出仕,她作为曾秉国的太后,总要提醒一番。 她继续问道:“朝有贤愚,更分忠奸。有孟瑞图这种赴死的谏臣,也有吕清之这种私铸的贪官,更有卢贯知这种势大的权臣,或许还有众多的媚上佞臣。在这些人当中,又如何勘忠奸呢?” 她在问裴定,也在问自己。 过去她高高在上,以俯视的目光看着朝中众臣,所想的便是怎样让朝臣尽忠; 如今她换了个身份,换了个角度,再看朝中众官时,便不一样了。她所想的,乃是怎样让朝官尽能; 倘若国朝衰微,让朝官尽能便算一等一大事了。 裴定的心绪,仍沉浸在韦君相所说的那一句话里,对郑衡所说的忠奸之言,便没有多少心思。 他略略回道:“勘忠奸这样的事,乃人君所为,我还没想过。不过我想,有道之主不求清洁之吏,余事皆是同理。贤愚忠奸,非一朝一夕可以看得出来,功过什么的,自有千秋评说。” 说到这里,裴定脸色有些异样。 他想到了自己表字“千秋”,着实有些太大了,郑姑娘不会以为他是狂妄自大的人吧? 这时,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在意郑衡的观感;而郑衡,压根就没有想过裴定的表字! 她只是惊讶于裴定的简洁,不禁说道:“是啊,贤愚忠奸,一时还看不出来。功过留与千秋细说。” “……”裴定脸色尴尬,心想表字什么的,自己一定不要说出来。 片刻之后,裴定才肃了肃脸色,说道:“多谢郑姑娘送的礼,我记住这句话了,亦多谢韦先生。” 这下,轮到郑衡糊涂了:她的礼还没有送出去呢,裴定在谢什么呢?他不会以为,她的礼就是老师那句话吧? 看来,裴家人很容易满足…… 于是,她笑眯眯开口:“学兄,我要送出的礼不是这句话,而是想提醒学兄特意在意几个人。” “……请问是哪几个人?”裴定举起茶杯,略掩住自己的不自在,如此问道。 郑衡这么说,必定就是朝中的人了。先前在厉平太后暗棋中,她就提醒过自己去找虞三畏。这一次,会是什么人呢? 如今朝中三家最大,会是叶、王、谢家的人吗? ps:低眉怒目两句,非原创,出自《太平广记》(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111章 不谢(Ansons和氏璧) (第二更!为Ansons和氏璧加更,感谢大家的给力支持!) 令人意外的是,郑衡几乎没有提及这三家的人。 只听得郑衡说道:“第一个人,便是虞三畏,我先前和你提及了;第二个人,便是吴皆云;第三人,是苏濮;第四人,是贺长稷……” 她统共说了四个人名,末了才道:“这四个人,是……老师曾提到过的,各有所长的人。学兄在朝为官,可以交好这几个人。” 这四个人,在最后两三年她并没有重用,原是为至佑帝备着的。只是临到最后,他有那么深的怨恨,以致她没说出这四个人。 若是说出这四个人可堪大用,他会重用这些人吗?郑衡已无法得知答案,也不想知道答案了。 如今她也不知道这几个人的情况。 如果这几个人被帝王所用,那就最好,如果不是……那么也可,有才之人,总会有人懂得欣赏重用的。 听罢郑衡这些话后,裴定沉默良久,方道:“郑姑娘,这些人……当真是韦先生提过的吗?” 这些人名,裴定仿佛在哪里听过,然而又没有具体的印象。这些人,各有所长,是怎么个所长法呢? 郑姑娘特意说到这四个人,就说明这四个人不一般,起码在大宣朝廷中不一般。 裴定知道自己应该言谢,知道自己应该感激。可是他心中只有浓浓的疑惑。郑姑娘为何会知道这么多?韦君相之才真有那么厉害吗? 说实在话,疑惑之外,裴定还颇受到了一些冲击。 十三岁的郑姑娘,就已知道得这么多,他顿觉自己称“河东裴定”,似乎没有太多能拿得出手的…… 这种冲击一闪而过,随即他便想道:然而,我懂得的,郑姑娘或许不知道…… 于是,他笑了起来,真心实意地言谢:“多谢郑姑娘了。这四个人,我记得了。” 他的笑容,如此舒畅,让人轻易感受他是从心底笑出来的。——这令郑衡心头感叹。 被老师称赞过的河东裴定,到底不一样。光是这份从容舒畅,就不是一般人所能及。 当时她不也对至佑帝说过类似的内容吗?还是自己从小看到大的人呢!只可惜…… 郑衡心头黯然,但在看到裴定的笑容,便觉得没必要想太多。 正如早前裴光劝慰她的那样,顺本心而为就好了。 裴定为郑衡续上了茶,道:“我原本以为,郑姑娘会说道叶、王、谢三家的。” 不料却是这四个人,虽则裴定不知道这四个人是谁,但很明显,这四个人在郑姑娘,或是在韦君相看来,比叶、王、谢三家的人重要。 他不待郑衡回答,便道:“这三家把持中枢,郑姑娘想着就算不说,我对这三家也知之甚详,对吗?” 郑衡点点头,的确是这么个道理。 裴定眼若灿星,道:“叶献是个人物,尚和更是了不得;王元凤以下,没有出色的子弟;谢惠时以媚上居权,一旦君恩不在,谢家便翻不了风浪。是吧?” 郑衡再次点点头。裴定所想的,和她所想的相差无几,这些何必再说? 这三家人之中,唯有叶雍叶尚和令郑衡觉得看不甚透。 想及此,郑衡不由得想到了裴定的老师王谟。王谟教出的几个弟子,都是不一般,看裴定和叶雍就知道了。 一时间,两人各有所思,房间内的气氛便淡了下来。 半响之后,裴定才道:“征召的旨意已下,我不日便离开河东了。父亲这段时日不会经常去学宫,郑姑娘有事,可以去千辉楼找胖掌柜。” 略停了停,他强调道:“不一定是要事,郑姑娘有何为难之处,都可以去千辉楼。” 裴家与郑姑娘还有五年之约,若是她有何困难,裴家定不会撒手不管。 不过……如今郑仁抱病,郑晁一房又去了夏州,郑姑娘想必不会有什么困难了吧? 想到寒冬将来,裴定便说道:“郑姑娘,冬天将至,我先前跟你说的那个古妈妈,真的很会调理姑娘的身体,我会让她做些御寒食物送给你的……” 郑衡略懵,刚才不是在说朝中局势的吗?怎么裴定一下子跳到御寒食物上面去了? 而且,他话还这么多!噼里啪啦,都是关于古妈妈调理身体如何如何好的。 看来,裴光的聒噪,其实也遗传给裴定了? 裴定饶有兴致地说着,浑然不觉自己变成了四兄鸿嘉君那样的人。 门口的既醉不忍地别开了眼,心中默默想道:主子啊,属下都没眼看了! …… 得知裴定应旨出仕后,卢氏第一感觉就是:弄错了吧?小五怎么会出仕呢?从来没有听说过啊! 待清楚这不是弄错后,卢氏也没有多加反对,只是唤来了嫡长孙裴前,吩咐道:“小钱儿,我记得以前裴家在京兆是有宅院的?你回去之后仔细修葺一番,便和你五叔搬进去吧。” 裴前一改面瘫作风,在卢氏跟前假哭道:“祖母,裴家在京兆的宅院略大,我和五叔两个人住进去,太空旷了……” 不然,以往他在京兆,为何要长住太始楼呢?就是因为裴家在京兆的人,太少了! 屋大人少,谓之大凶呀! 卢氏“和蔼”地笑了笑,道:“不怕,你和你五叔尽管搬进去。随后,祖母也会去京兆……” 小五都打算长住京兆了,她怎么能够放心得了?再说,她也好多年没回过京兆了,不知那些人可好? 听了这话,裴前更想哭了。 祖母若是来京兆,那么祖父肯定也跟着来;祖父祖母都来了,那么母亲肯定要在跟前伺候,还有二婶、三婶…… 喂喂,你还漏了一个二叔祖母仪章郡主! 然而,看到祖母和蔼得像是装出来的笑容,裴前点了点头,硬是装出了一副惊喜的表情,忙回道谨遵祖母吩咐。 待出了大光院,他转念一想:京兆只有他和五叔,****在五叔眼皮底下,他怕不知会抄多少次《帝鉴》。 祖母若是去了京兆,甚好,甚好!(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112章 有人离(月票300+) (第三更!请大家多多支持!) 得知卢氏打算去京兆后,裴光抚着美髯沉思片刻,便道:“可行,可行。” 其实他早也打算去京兆一趟,不仅是为了裴定应旨出仕,更要去看看京兆的局势。 以往还好,只须裴前在京兆收集消息就可以了。但现在裴家变了,裴定率先进入浊水,那么帝都便绝不能忽略了。 裴光相信,这一次应旨的家族,和他有同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他已可预见帝都的热闹了。 凑热闹什么的,裴光表示很有兴趣。 得到裴光的支持,卢氏的心情很好,只是下一刻便忧虑地道:“小五去了京兆,那么郑姑娘怎么办呢?” 卢氏还记得郑姑娘。在永徵园设宴之后,不知怎么的,她就没有听过郑姑娘的消息了。 若非小五再次来找古妈妈,她还以为自己想多了。你说小五去了京兆,没个三年五载的回不来,那可怎么办? 裴光凤目微动,然后道:“小五暂且没有成亲的意思,夫人你想多了。” 其实他自己都想叹一口气。 之前他拉着周典前去书库看八卦,却被周典给鄙视了。现在想想也是,人家郑小姑娘还那么小,一切随缘吧。 旁人急也急不来。 听到裴光这么说,卢氏也只好点点头。若不随缘,那还能如何呢? 只是想到小五的身体和年纪,她略心塞…… 裴光离开大光院之后,便见到四子裴宰前来禀道:“父亲,三家族长已到来了,请父亲移步前堂。” 三家族长,便是薛崇知、柳东卿和陈仙道了。 他们此来,是与裴光商量子弟同去京兆的事宜。 现时朝廷虽下了征召旨意,但究竟空了哪些官位、各家需要出几个子弟,这些都尚未明确,还得去了京兆再说。 这么多世家大族,怕是京兆也有一番争斗了。 说实在话,在得知裴家应旨出仕时,这三家的族长几乎惊掉了下巴。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裴家竟然会出仕!更加没有想到的是,竟然是裴定出仕! 河东裴定,裴光的幼子,师承大儒王谟,身子病弱,听说是被裴家视若眼珠的,怎么会是他出仕呢? 不知为何,他们有一种小白鱼游进鲨群的即视感。 裴定啊,竟然是裴定! 裴光舍出了最疼爱的幼子,裴家这个态度,怕是出乎所有人意料了:活到一百岁不死,都有新鲜事看。 得知裴定出仕后,薛、柳、陈这三人咬了咬牙,也立刻换了原先出仕的人选了,改成了年轻一辈中最得意的子弟。 这改变的原因……咳咳,说出来也不太好听。——他们实在太清楚裴光的凤凰本性了。 无宝不落说的便是裴光! 虽则他们不明白裴光何以舍出最疼爱的幼子,但想必跟在他身后做,便错不到哪里去。 寻宝的本事,他们或许未必有,但跟着捡宝的本事,那可是看家本领! 这不,他们现在来找裴光,就是为了让子弟与裴定同行,也有让裴定提点他们的意思。 怎么说呢?他们希望裴定这个别人家的孩子,能够让家族得意子弟明白“山外有山,人中有人”的道理。 他们这样的家族,子弟却的不是聪敏伶俐,而是一颗始终有所敬畏的心。 对此,裴光欣然应允。在谢澧时一事上,他还须向这几个人道谢才是。同行么,小事一桩! 因为长辈们的用心良苦,不久薛、柳、陈三家子弟便与裴定同行了。 然后,他们深刻明白了“惹谁都不能惹裴定”的道理,几乎泪流满面! 裴定离开河东的时候,云溪边上笼罩着浓浓的不舍,就连百鸟园的鸟雀都安静了不少,只剩下裴光肩上那只小红在“啾啾”叫着。 裴审拍了拍裴定的肩膀,扭过头严肃地对裴前说道:“照顾好五叔,我迟些去看望你们。” 裴前恭敬地点头应是,内心在默默流泪:呜呜,为什么不是五叔照顾我? 裴密表情镇定,只是淡淡说道:“我已往京兆永鼎钱庄存了不少银两,凭证便是五弟的墨玉印,五弟有需要,随时可取。” 裴前听了依旧面无表情,心里快崩溃了:为什么以往二叔对我没那么大方? 一旁的裴定,朝两位兄长恭敬地行了礼,道会照顾好自己,请兄长们放心。 裴定的三兄裴寅已携着妻子叶氏离开了河东,此番送别,便少了裴寅的叮嘱。 最后裴宰只是笑了笑,微微上挑的凤目露出看好戏的意思。 裴定不明白裴宰在笑什么,他一视同仁地给裴宰行了礼,只道四哥有时间便来京兆玩。 以往裴定并不是没有离开过河东,但这一次,裴家特别慎重对待。 许是他们都知道,这一次,不一样了,裴定代表着裴家出仕,意义便不一样了。 裴定此次离开,将会为裴家带来怎样的影响?谁都不知道,但谁都严阵以待。 风雨尚未到来,但隐有征兆了,这便是云溪笼罩着低沉的缘故。 …… 裴定何时离开河东的,郑衡并不清楚。她的心思,只在郑府及袁长寿身上。 秋已至,冬将来,尚在闻州街头的流民便难过了。幸好有河东世家大族的资助,不然那些流民会更加艰难。 对郑衡来说,这些流民能有安身之所,是比她扩展自己势力更为重要。尽管袁长寿来禀九尺巷中的流民减少,她仍旧觉得很高兴。 如此,不是很好吗? 郑府中的情况,随着郑晁等人的离开,也变得越来越好,章氏越来越平和了。 她曾在禹东学宫见过裴光,他肩上拍打着翅膀的小红仍是没有变,不知为何,郑衡总觉得这个美丽的裴先生有些心神不定。 她没有问,裴光倒是说了,不时懒洋洋地道:“不知小五在京兆如何了。” 这些话,她还真没法接,便只好装作没有听到。 日子便是这么悠悠过着,除了老师和暗卫一直没有消息,目前的生活简直算得上轻松畅快。 历经两世,这一段时日是她难得悠闲的日子。 到了十一月底的时候,京兆中的郑旻再次送来了一封书信。(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113章 去京兆(属猫的小老鼠+) (第四更!为属猫的小老鼠加更,感谢一直以来的支持!) 与郑旻书信来到河东的,还有好几个仆从,当中有管事和护院。 不用看书信,郑衡都猜得出信上说的是什么了。 果然,郑旻在年前来信,还派来这些奴仆,是为了将她们接去京兆。 据郑旻在信中说:既然二弟已去了陇右道夏州,想必母亲在河东辛劳,又念及衡姐儿已是适婚之龄,故想将母亲和衡姐儿接到京兆,阖家团聚,云云。 奇怪的是,整封书信,郑旻都没有提及郑仁。 上一次郑旻特意来信,就是为了让章氏去荣寿院照顾郑仁,这一次竟然没有提及? 郑衡是何等剔透的人,略一想,便明白郑旻此举是什么意思了。 郑旻不提及郑仁,分明是不想章氏去京兆!或许,这封信是不是郑旻的意思,尚不好说。 从京兆而来,不是郑旻的意思,便只能是继母贺氏的意思了。 这时,章氏已冷冷道:“这段时日我会不会辛劳,他岂会不知?到底,是有人看不得我在河东安乐而已!” 这些时日章氏已很平和,但见到郑旻的书信,她仍忍不住怒意横生。 郑仁卧床再不能折磨她,一直与她作对的二房也离开了京兆,她感到清静自在得很,没有半点辛劳。 若是去了京兆,有一个不亲近的儿子,还有一个更加不亲近的长媳,章氏只怕自己活少几年。 难怪她如此抵触,郑旻上一封书信,的的确确伤了她的心。 世无不是之父母,她只当郑旻不懂事,却不愿意去京兆亲眼看到他不懂事。 她说罢,嘴角扯了个淡漠的笑容,不知是为了郑旻或贺氏,还是为了她自己。 章氏这番话语,郑衡很赞同。 如今郑府这样的环境,对章氏来说再好不过了。去了京兆,章氏绝无如今的自在舒适。 过了一会儿,章氏叹了口气,问道:“衡姐儿,你是怎么想的呢?你想去京兆吗?你若是不想去,祖母便代你回绝了。” 在这一事上,章氏也拿不准郑衡的心意。 郑旻是她的儿子,她可以因为种种原因,狠下心不去京兆;但他也是衡姐儿的父亲,衡姐儿没了母亲,想必会更愿意亲近父亲吧? 只是京兆有贺氏这个继母,衡姐儿愿意去京兆吗? 郑衡顾忌章氏的思绪,并没有立刻回答。 京兆,她是非去不可的。哪怕郑旻没有来接她,她都会想办法去京兆。 迟早而已。 因为京兆,有着她前世最深重的回忆,也有着她今生最大的渴望。 她还以为自己会在河东多待一两年,却没有想到郑旻在这时来了书信。 现在的时机,正正好!——如今郑府已经平静,就算章氏自己一个留在河东,也没有什么不妥。 半响,她才回道:“祖母,我愿意去的。” 就是这么简单一句,没有提及郑旻,也没有说到贺氏。她想去京兆,仅仅是因为她想去而已。 章氏见到了郑衡眼中的坚定,看着是经过思考的,却还是说道:“衡姐儿,你可想好了?京兆有贺氏,贺家就在京兆……” 章氏甚是担心,她怕郑衡在京兆过得不好。 历来有后母便有后父,况且郑旻是什么秉性,章氏实在太清楚了。然而这些话,章氏怎么能对郑衡说出口呢? 这些道理,郑衡亦十分清楚。只是别说是一个贺氏了,就是整个贺家,也阻止不了郑衡去京兆的决定。 于是,她坚持道:“祖母,我愿意去的。” 章氏静静地看着她,见她神色始终不变,良久才叹息一声:“衡姐儿既想去京兆,祖母便会为你打点好一切。” 章氏始终不愿意去京兆,却也始终不忍心阻止郑衡去京兆。 这世上,有哪个子女不愿意亲近父母的呢? 郑衡没有戳破章氏的想法,她曾有过一对至亲至好的父母,对郑旻这种父亲……还是算了。 郑太后前一世能够狠心杀祖灭族,心肠怕是比石头还硬了。然而,章氏这么想,乃拳拳心意,郑衡也不忍拒绝。 …… 此行来接章氏和郑衡的管事,看着四十来岁,姓贺,当是贺氏从贺家带来的人。 听说,这贺管事还是京兆郑家的二管事。如此一来,所有人都知道大夫人对老夫人甚为顾念。 在得知章氏不愿意去京兆后,贺管事露出了讶异的神色,只一味地劝说道:“老夫人,伯爷吩咐奴才一定要将您接去京兆的,还请老夫人念在伯爷一片孝心……” 这样的姿态,章氏看得发腻,便截住了话语,冷淡吩咐道:“此事别再说了。此一行,我另雇了威远镖局的人,会一直护送衡姐儿去京兆的。” 贺管事这下真的为难了,犹豫道:“老夫人,奴才也带了护院的,这恐怕不太合适……” 章氏压根就没有里他的话语,连眼神都不给他一个。 贺管事是贺氏的人,不管她好说歹说,都不会真心为衡姐儿着想。 既如此,她何必多说什么? 反正她手中有钱财,为了衡姐儿的安危,她再多的人都雇得起。 贺管事诺诺应着,然后恭敬地退了出去,随后眼中闪出了一抹精光。 郑衡并不知道章氏与贺管事的对话,她在作着离开河东前的准备。 她总是想着自己重活而来,乃是孤身一人。不想临到离开河东,才发现自己还须向不少人交代。 交代,也是一种牵扯颇深的缘分。 她先是去了禹东学宫明伦堂,对郑适提点叮嘱了一番;然后去见了袁长寿,拜托其继续处理好流民的事,所需的资财,她会想办法送到其手中…… 最后,她还去了千辉楼,告诉了胖掌柜她要去京兆了,请裴家对章氏照看一二。 胖掌柜笑眯眯地应承了,令她莫名其妙的是,他还不断地说道:“郑姑娘应该去的,应该去的。” 她哪里知道,她一离开千辉楼,胖掌柜就屁颠屁颠地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四爷裴宰? 裴宰这么八的人,哪里会没有说出去的道理? 因此,郑衡尚未离开河东,这消息已经传到京兆了。——其时裴光及卢氏等人已在京兆,看到这消息都忍不住笑了。 只是,他们会不会笑得早了点?(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114章 祖道(月票310+) (第五更!感谢大家,第五更奉上!) 郑衡离开河东的时候,是十二月初三。 这距离郑旻书信到达时,不过几天时间。之所以急着起行,是因为要在过年前赶到京兆。 贺管事再三催促,然而郑衡还是将所有事情都安置妥当,又待威远镖局的镖师到了,才令贺管事出发。 贺管事这样的人,郑衡见得太多了。对这个人,郑衡的态度和章氏一样,都不怎么愿意理会。 小人的确可以通天,但也要看是什么小人。 像贺管事这样的,时时刻刻透露出“我主子是贺氏”这种意味的,她只觉得好笑。 她还没有去到京兆呢,贺氏就想给她下马威了?用这么一个贺管事? 郑衡相信都不用自己出手,光是盈足就足以对付他了。 她此去京兆,带了盈知、盈足、司慎及司悟四个人,都是后来郑衡新得的丫鬟。 原本,郑衡是想着带四盈去京兆的,只是盈真、盈实两个人表示愿意留在京兆陪着章氏。 “姑娘,奴婢真的想留在河东,并不愿意去京兆。”一向有些怯懦的盈真,十分坚决地说道。 或许她们喜欢河东的清静,或许她们畏惧京兆的未知,不管怎么样,她们既坚持留在河东,郑衡也不勉强。 只是临离开郑府的那一刻,郑衡还是感受到了一种离愁别意。——章氏一直站在郑府的门口,目送着她离开。 章氏,曾经的永宁侯夫人,郑衡的祖母…… 从她身上,郑衡感受到了犹豫不决,也感受了狠心果毅,但不管她是怎样的,对郑衡、郑适都是全心全意维护。 郑衡以为自己冷硬心肠,不想经过近一年的相伴,经过章氏全心的维护,她已对章氏有了丝不舍。 惟愿章氏一切都好…… 此时此刻,在离开河东的马车上,郑衡这样默默祝祷。 河东,这个她前一世从未踏足的地方,这一世生于此长于此的河东,她即将离开了。 除了章氏之外,许多事情都在郑衡脑中掠过,记忆并不十分深刻,却也不能轻易遗忘。 在这里,她入了禹东游学,用一种与前世不同的身份方式,再一次见识了周典、窦融等先生的风范; 与此同时,她还认识了河东第一的裴家人,不管是病弱的裴定,还是美丽的裴光,都令她眼界大开…… 近一年的时间,原来已经经历了这么多。说不上好或者不好,她只知道,她要离开这里,前去京兆了。 京兆,大宣的帝都,哀家要回来了! 半天之后,盈足便来禀道:“姑娘,贺管事说明天早上就要换水路。奴婢已问过孙镖头了,道转水路最省时间。” 郑衡点点头,吩咐道:“我知晓了。吩咐孙镖头等人小心谨慎,切勿在启山渡与人起争执。” 盈足听令而去,直至将郑衡的意思告诉孙镖头,盈足才想起:姑娘怎么知道是启山渡呢?她并没有看到郑府有舆图呀。 她并不知道,在郑衡的脑海中,自有一副大宣的舆图。 虽则过去郑衡从未来过河东,但京兆与河东之间的路途,郑衡还是清楚的。 从河东去京兆,最快捷的方式,便是在河东地界的启山渡换上船,顺黄河直上至京畿的流云渡,前后只须半个月便可抵达京兆了。 只是,启山渡乃河东、河内两道交界,此一带民风彪悍,时有贼匪出没,故郑衡才会特意叮嘱孙镖头。 想来孙镖头四处行镖,自也知道启山渡的情况。郑衡唯一担心的,便是郑家那些骄横的护院。 这些护院,大抵在天子脚下安稳惯了,声音嚷得是大,怕是经不起什么风浪。 这样的护院,当真是贺氏所养的吗?看着甚是骄横,而他们打量郑衡的目光,也极让人不悦。 这一点,盈知也察觉到了,是以半步都不敢离开郑衡,牢牢守护在郑衡身边。 一会儿,盈足便回来了,禀道:“姑娘,孙镖头已经知道了,还让姑娘放心,贺管事和护院那里,他们也会看着的。” 郑衡点点头,心想着章氏不知花了多少钱,不但让威远镖局出了这么多镖师,还让孙镖头如此上心。——她哪里知道,除了章氏之外,还有千辉楼的胖掌柜去找了孙镖头? 不过……就算有孙镖头看顾着,郑衡也怕贺管事那些人犯浑,她并不想在路上横生波折。 想了想,郑衡便说道:“司慎,到了启山渡便将那些东西拿出来吧,按照我说的去做。” 司慎点头应是。虽则她心里疑惑,面上却不会表现出来。 姑娘吩咐路上带着这些东西,原来是用在启山渡的? 启山渡因是两道交界,比一般的渡头大很多。郑衡一行人来到启山渡后,便见到了异常喧闹的景象。 其时正是卯初,这是启山渡最繁忙的时候。放眼望去,便见到一艘艘大大小小的船,或靠或离,岸上四处可见壮实的船工,正在不断打量着来往的马车。 换马就船,郑衡当然下了马车。 她甫下马车,便见到一个船工头子模样的人迎了上来,笑眯眯地道:“小的给姑娘行礼了!贺管事让小的立刻起行,不知姑娘可有什么指示?” “不急,我家姑娘尚有事情要做,劳烦等一等。”代郑衡回话的,是司慎。 她说罢,便从马车里拿出了一包东西,然后陪伴着郑衡,径直走到了岸边,打开了那包东西。 这包东西,竟然是香烛纸钱,满满的一包! 一见到那包东西,原先迎上来的船工头子便微微变了脸色。 郑衡没理会周围船工的眼神,只吩咐司慎将香烛点燃,然后去掉了帽帷,再恭恭敬敬地朝河水叩了两个响头。 是两个,并不是跪拜的三个! 见到郑衡的举动,贺管事和孙镖头不明所以,但周围的船工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原谅,这个年轻的姑娘,竟也懂得这些! 郑衡叩了两个响头之后,便开始大声而快速的念道:“前沉后扬。祸为德根,忧为福堂。威人者灭,服从者昌……” 她念得太快,就连离得很近的司慎都听不清楚,更别说是贺管事、孙镖头等人了。 念罢之后,郑衡心知从启山渡到流云渡这一路,自己这一行便安然无恙了。 然而,她脸上没有多少欢喜,反而有了淡淡哀戚。 若非老师跟她说过启山渡的祖道规矩,她这一路怎么能平安呢?老师,我就要回到京兆了,您到底在哪里呢? 带着这样的哀戚,郑衡在船工头子的迎送下,登上了前去京兆的大船。 正如她所料的那样,从启山渡到流云渡,这一路上他们平安无事,甚至还得到了船工的诸多照顾。 到了流云渡,船工头子便恭敬地将郑衡送下了船,就连盈足准备的赏钱,他们都拒而不受。 看到这一幕,就连见多识广的孙镖头都深感意外。 他很清楚这些船工的性子,往日不知要花多少水路钱的,现在怪了。莫不是与郑姑娘烧的那些香烛纸钱有关? 不管怎么说,这一路平安,也让孙镖头等人感到轻松。但他们没有想到,就在他们上岸休整的第一晚,便出了意外。(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115章 遇袭 (第一更!感谢属猫的小老鼠、kssherry的桃花扇,谢谢大家!) 到了流云渡,离京兆便近了,只须一天时间便可。 因此,距流云渡不远就有许多客栈,以供行人歇息。——郑衡一行人,当晚就宿在这些客栈里。 此时临近年关,从各地赶回京兆的人很多,是以许多客栈都住满了人,孙镖头好不容易才找到空余的客栈。 是的,安排这一路行程的人,是孙镖头而不是贺管事。 无论怎么说,郑衡都不相信贺管事,更不可能将行程交给他安排。 反而孙镖头更得郑衡信任。且不说威远镖局的名气,只说郑衡根据自己观察,就知道此人可靠。 这不,他找到客栈虽略小,却在那些客栈的中间位置,来来往往的行人客商也不少。 夜宿客栈,最怕的就是地处偏远,会出现什么事,谁都不能预料。 这样的客栈,正符合郑衡的心意,便点头同意入住。 郑衡之所以放心,还因为一点:流云渡这里离京畿卫驻扎地不远了,很少贼匪敢在这一带犯事。 得到了郑衡的首肯,孙镖头等人明显松了一口气。 这一路他们从陆路转水路,又从水路转陆路,所有人都劳累了,实在不愿意赶夜路。 就连郑衡自己,也困乏不已,到了客栈没多久便沉沉睡去。 但她没有想到,竟有人胆大包天,在京畿卫的范围内伏击,而遭受伏击的,正是自己一行人! 她是夜里被突然叫醒的,她立刻警觉地睁开眼,便见到盈知、盈足等人一脸凝重,司慎、司悟两个脸上犹有睡意,眼神却惊慌。 一阵阵刀剑交击的声响传进了郑衡耳中。客栈有交战?是什么人? 盈足摇摇头,她一步都不敢离开郑衡,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就在这个时候,郑衡听到了孙镖头的嘶吼:“保护好郑姑娘!速去,速去!” 盈知、盈足两个人脸色立变,伸手飞快地掠过腰间,竟然从腰带下面抽出了软剑。 她们刚刚抽出剑,房间的门便“砰”的一声被踢开了,几个蒙面黑衣人举着明晃晃的刀,极其狠厉地朝郑衡劈了过来! 这些人,是冲着郑衡来的,目的很明确,就是来杀她的! 盈足两个人的表情异常森冷,手中的软剑挡住了劈向郑衡的大刀,却被硬生生地逼退了几步。 她们要护着郑衡,只能用剑挡着,根本就不能与这些人交战,一下子就落在下风了。 司慎、司悟两个人,在黑衣人冲进来之后,就趁机地闪出门外了,大喊哭道:“孙镖头,救命啊!救命啊!” 她们不会武功,在这种情况下,除了哭喊救命,就什么忙都帮不上了。 大喊完之后,司悟就想冲回房间去救郑衡,却被司慎拉住了,冷声道:“你想去送死吗?姑娘肯定不希望我们冲进去。” 司悟一愣,随即止住了脚步,双眼已变得通红。 是了,姑娘肯定不愿意见到我们冲进去。孙镖头呢?孙镖头怎么还没来?客栈的其他人呢?怎么一个都没有见到? 房间内,郑衡半眯着眼,死死盯着那几个蒙面黑衣人。粗壮的身材、用镖局相似的大刀、招招狠厉,就是为了杀她。 她何时惹了这些人?这些人又是谁? 盈足额头已出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手中动作却没有片刻停滞。她不断想着:怎么办?怎么办?姑娘怎么办? 就在这个窄小的房间内,那些黑衣人的攻击越来越猛烈,她们连退都没地方可退! 忽而,空气中有了一丝细微的颤动,随后“嗖”的一声,仿佛有什么破空而来,直直飞入这个房间内。 随后,只听到“啪”的一声细响,其中一个黑衣人的动作稍凝,然后就向前一倾,竟然扑倒在地了。 他的背后,插着一支箭,箭头已入肉,就连箭身都没入一半。 见到这情景,黑衣人眼神骇然,动作都停了。这是箭,没入身体中的箭! 这么窄小的房间、这么精准的角度,怎么还能射出力度如此强大的弓箭? 而且,弓箭出现,就代表着……大宣士兵来了!这里是流云渡,那么一定是京畿卫,是京畿卫来了! 他们是骇然愣住了,然而盈足、盈知并没有。她们心知是救兵来了,心头一松,软剑不再只是一味防护,而是刺向了那几个黑衣人。 黑衣人也反应过来,自是奋力抵挡。这时,又是“嗖”的一声细响,接着,又有一个黑衣人倒下了! 见此,盈足等人越发轻松了,而剩下的两个黑衣人显然已乱了阵脚,竟然还中了盈足两剑。 下一刻,黑衣人像是不要命似的,攻向盈足等人的刀势更加猛烈,就在盈足奋力抵挡的时候,黑衣人觑了个时机,竟破窗而走。 他们已不想杀郑衡,只想逃走了。 这两个黑衣人一走,盈足、盈知两个人手中的剑便掉在了地上。——她们也到了强弩之末,力气几乎都没有了。 倘若没有突然而来的弓箭,那么她们…… “姑娘……你没事吧?”盈知这样问道,语气很虚弱。 “我没事,你们放心,辛苦了。”郑衡这样回道,上前搀扶着盈知,让她坐到床边。 她怎么会有事?盈知、盈足一直护着她,她只须躲闪而已,只是花了一点点力气。 多亏了盈知、盈足,多亏了……这弓箭,来自大宣士兵的弓箭! 前一世郑衡曾出征过,对弓箭这种兵器,实在太熟悉了。这些弓箭,箭身箭羽都有标志,这是京畿卫的箭。 更重要的是,弓箭本就是远程击杀的兵器,但在这样的环境下,有人竟用弓箭击杀了黑衣人,一箭毙命! 那么,这用箭的人得有多厉害?! 京畿卫中竟有这么厉害的人,及时来救她的人,又是谁? 这时,房门处响起了一个男子的声音,他说道:“郑姑娘可好?陶某来迟,令郑姑娘受惊了。” 郑衡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在月色当中,她只见到一排洁白的牙齿,她几乎看不清这个人的样子。 她仔细辨认,才看出这是一个青年士兵,哦,不是士兵,是年轻的将领,他穿着果毅都尉的衣服。 这一刻,郑衡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这个人……会不会太黑了一点?(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116章 为何杀她?(月票320+) (第二更!感谢大家的月票,作者君继续努力,请大家多多支持!) 房间内燃起了明亮的烛火,这一下,郑衡总算看清了这青年的相貌。 他身材十分高大,眉毛浓黑,一双黑眸璀璨光亮,看得出是相当俊朗的人。——除了肤色黑得令人发指。 看见这么黝黑的肤色,郑衡印象中便出现了一个武将,也是姓陶的…… 这时,青年将领憨憨笑了起来,自我介绍道:“郑姑娘,我是京畿卫果毅都尉陶殊,这番来迟了,让郑姑娘受惊,是我的不是!” 说罢,青年露出了愧疚的神色,脸色看起来更黑了。 郑衡忙回道:“陶都尉客气了。若非陶都尉及时到来,我们主仆早已经遇难,我感激不已!” 她边说着,边便朝陶殊鞠了一躬,感谢其救命之恩。 盈足等四个丫鬟,也都朝陶殊行了礼,脸上都是感激。 陶简略侧了侧身,然后说道:“呃……好像说的也是。若不是我及时搭了弓箭,估计郑姑娘就受伤了。” “……”郑衡及几个丫鬟僵了僵。他说得好有道理,我们竟无言以对。 不想,下一刻陶殊皱了皱眉,十分苦恼地说道:“可是,我还是来晚了。千秋肯定会怪我了……” 郑衡调整着自己的心绪,微笑着问道:“陶都尉,请问千秋是谁?” 听到她这么问,陶殊瞪大了眼睛,回道:“裴定裴千秋啊!他说你们会在今晚到流云渡,让我去接应你们的。” 原来是裴定,是裴定让陶殊来接应的。 他怎会这么清楚她的行踪?想必是千辉楼的胖掌柜说的。幸好,幸好他让陶殊来了,不然她凶多吉少。 可是,她记得裴家嫡枝自裴光始,表字排行乃“朝明修德”,裴定怎么会表字千秋? 裴千秋,这字略大了些…… 陶殊见她不说话,已自顾自地说开了:“原本我早就来到流云渡了。只是营中有事,临时耽搁了,只带了几个人来这里,正巧赶上了。” 说到这,陶殊看了看倒地的黑衣人,眼中带着精光。 这间客栈的人都睡死过去了,很明显是黑衣人做的手脚。他们武功甚高,在楼下将镖局的人死死压住,还有人去杀郑姑娘。 这些黑衣人是谁呢?为何要来杀郑姑娘?千秋是否知道些什么才特意让他来接应? 这些疑问,郑衡一无所知,她只能摇摇头说什么都不知道。 是谁会这么清楚她的行踪?是谁会特意在她进入京兆之前动手?——她想到了贺氏,很快便否决了。 贺氏应该没那么大胆,这里是京畿卫的地盘,而贺氏的兄长贺应棠,乃关外卫大将军,手不敢伸得那么长。 再说,贺氏名义上是她的母亲。继母对付原配嫡女,郑衡随便想都能想出百余种方法,哪里需要夜袭击杀? 接着,陶殊继续道:“郑姑娘,我会好好查探一番的。若有什么线索,再来告诉郑姑娘。” 他说罢,便招了招手,然后便进来两个士兵,将那两个黑衣人的尸体搬走了。 最后,陶殊这样说道:“郑姑娘,客栈这里的事,我会查清楚的。今晚郑姑娘将就着歇息,明早我会护送郑姑娘去京兆。” 他朝郑衡拱了拱手,便想干脆转身离开,却被郑衡唤住了。 她问出了刚才脑海中出现的人,道:“陶都尉,请问……你可认识陶元庆大将军?” 闻言,陶殊咧嘴一笑,“哈哈”地说:“认识,认识!还非常熟悉,他正是我的祖父,郑姑娘何以这么问?” 哀家只是觉得你们都太黑了,才这么问的! 想了想,郑衡才回道:“我曾听别人提起过陶大将军,他现在还在江南卫吗?” 陶殊心中觉得奇怪,一个小姑娘何以会问这个?有何图? 随即,他想到这小姑娘是千秋一再嘱咐要好好照顾的人,那么多半不是正常人,便笑笑道:“祖父现在是京畿卫大将军了。” 不然,他也不会半夜出现在流云渡附近了。 听到陶殊这么说,郑衡微微一笑,不再说话了。 原来,陶元庆从江南卫调至京畿卫了。虽则同是三品大将军,但京畿卫的地位比江南卫重要太多了,陶元庆算是升迁了。 真好……这大概是她重活后,所知的第一个她看重、却升官的人了。 陶元庆何以会升官呢?这些杀她的人,是谁呢?——在满是狼藉的房间内,郑衡想着这些问题,再也没有合过眼。 第二天一早,天色才蒙蒙亮,郑衡一行人便跟随陶殊出发了。 昨晚孙镖头受了伤,镖师们也都各有损伤惊吓,这一趟护送郑衡的行程,便到此结束了。 郑衡郑重谢过孙镖头,又令司慎额外给了镖师们不少慰问银两,这才离开客栈朝京兆而去。 陶殊的精神看起来也不甚好,想必在连夜核查那些黑衣人。可惜,仍一无所得。 贺管事昨晚睡得倒好,一早起来他便听镖师们说了昨晚的击杀,他只是不着痕迹地打量陶殊,一句话都没有多说。 因有陶殊的护送,郑衡等人一路上都没有再遇到什么事了,郑衡甚至将车帘撩了起来,看着外面的一切越来越熟悉,越来越熟悉…… 郑衡两辈子都不能忘的京兆,快到了! 郑衡知道再往前,便是京畿卫止步的范围了,于是吩咐停了下来,走下马车与陶殊道别。 即使陶殊受托于裴定,但这救命之恩,郑衡断不会忘记。 她朝陶殊拱手,道:“多谢陶都尉的护送,大恩不言谢!以后陶都尉有事,我定必竭尽所能帮忙!” 她的话才落,陶殊便接上了,道:“其实……陶某现在就想请郑姑娘帮个忙。” 他似乎极不好意思,黝黑的脸竟出现了红晕,正巴巴看着郑衡,这种眼神,郑衡不太懂。 她努力辨认着陶殊脸上的红晕,再看看他的眼神,心头恍悟:陶都尉这是……羞涩的表现? 郑衡略有些惊吓,陶都尉想要她帮什么忙?(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117章 哀家回到了(月票330+) (第三更!感谢大家的月票!我争取四更、五更!) 陶殊脸上的红晕越发深了,眼中的羞涩也越来越明显,声音低得像蚊蚋似的:“那个……我想问问郑姑娘,在禹东学宫可见过小珠……裴家的隋珠姑娘?她……她都好吗?” 他说完这些话,像松了一口气似的,背脊立刻挺直了,脸色也只剩下黑了,唯有眼睛仍巴巴看着郑衡。 郑衡须得仰高头,才能看清楚陶殊眼中的羞涩。 裴家的隋珠姑娘……陶殊这么问会不会太突兀了?若是别的忙尚可,但透露另一个姑娘的情况,她能怎么说? 陶殊见她不说话,急急道:“千秋说了,我想知道小珠儿的情况,可以问郑姑娘。” 就是因为有了裴定这些话,陶殊才会心甘情愿半夜赶去流云渡。不然,或许还慢一点。 郑衡看出了他心中所想,有些哭笑不得:难道你不是因为与裴定的交情,才来救哀家的? 裴定是裴隋珠的五叔,既然他这么说了,那么就表示裴隋珠的情况是可以说的。 于是,她笑道:“裴姑娘现在很好,在禹东女学中甚得先生喜欢。听闻她琴技最好,现在拜了禹东学宫的殷康之为师了……” 郑衡将所知道的情况一一说来,且为了照顾陶殊的心思,还加了不少修饰,诸如“容貌甚美聪慧过人”之类的,听得陶殊眼睛都仿佛发光了。 良久良久,陶殊仍是问道:“还有吗?” 郑衡觉得自己嘴巴都干了,直接道:“没有了。” 真的没有了! 陶殊这“还有吗”三个字,已经问了数遍,郑衡所能记得的事情,包括永徵园中见到裴隋珠的细节,都已说出来了。 哪里还有? 陶殊垂下了双肩,闷闷道:“哦。前面不远处就是京兆城门了,京畿卫士兵不可以进入。陶某就送郑姑娘到这里了。” 郑衡点点头,再一次朝陶殊道了谢。 陶殊摆了摆手,示意郑衡不必道谢,然后便转身离开了,带着一副了无生趣仍墨黑的面容。 不知为何,郑衡想起了肤色莹白细腻的裴隋珠,竟觉得他高大的背影略有些萧瑟…… 很快,她便转过了身,遥望着远处巍峨的城门,脸色渐渐变得肃穆,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京兆,哀家回到了! …… 京兆升明大街的街口,是一座三层高的酒楼,名为观止楼。 许是名称起得不太好,哪怕是在这么繁华的京兆街头,观止楼平时也很少客人。 此刻,在观止楼二楼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青年。他穿着一身鸦青衣裳,隐约可见腰间一枚墨玉印,脸容略显苍白。 青年正端着茶杯,时不时看向窗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闲得发霉的伙计看到这青年,心中都疑惑地想:这公子都坐了大半天,几乎都是看向窗外,他都不用去茅房的吗? 只是这公子出手大方,气度也不似一般人,伙计们也不敢上前打扰。 这青年,当然是裴定。 他得知郑衡今日就到京兆了,心想自己也没有什么事做,便来观止楼歇息歇息。 他给既醉的说话是:观止楼比太始楼人少,正好清静清静。 既醉自是恭敬点头应是,也装作没有看到主子频繁看着窗外。 永宁伯郑旻的府邸就在升明大街,郑姑娘回府,就一定会经过观止楼下——作为一个得信得用的属下,既醉是绝对不会将这话说出口的。 像“郑姑娘要到申时才到,主子你来得太早了”这些话,既醉当然也不会说。 没多久,裴定的身形动了动,头往窗外靠近了些,眼神一瞬不动地盯着某个地方。 他看见了一辆熟悉的马车,他曾在禹东学宫门外见过的——郑府的马车。 马车的左侧,是一个精瘦的管事,他周围跟着一些护院,并没有看到有丫鬟。 突然,裴定眼神一变:他看到了那些护院带着伤,这是怎么回事? 异之不是去流云渡接应郑姑娘的吗?这些护院怎么会受伤?那么郑姑娘呢?郑姑娘可有事? 想到这里,裴定忽而有些心急,下令道:“既醉,传讯!” 他很想知道郑姑娘是否安然无恙,马车里面的,是不是完好的郑姑娘?会不会出现了甘棠雅集一样的事? 听到裴定的吩咐,既醉立刻便下楼了,在马车即将靠近观止楼的时候,他嘬唇发出了几声急促的声响。 这声响似是鸟鸣,又似是呼唤,夹杂在京兆街头的响声,几不可辨。 郑衡马车中的盈知、盈足眉头,不由得侧耳倾听,随后盈知向郑衡低低秉道:“姑娘,裴家五少爷在附近,想知姑娘是否安好……” 盈知神色犹豫,这些话语,她并不确定是否应说。 可是郑衡并没有想应不应该的问题,她只是在想:裴定不知她是否安好,这么说,他并不知道那些黑衣人的事? 想了想,郑衡便撩开了车帘子,探头往外看去,却只见到不断经过的百姓。 下意识地,郑衡抬头一看,便与裴定的目光碰了个正着。 裴定坐在二楼,头微探出来,目光往下看,似是看到了她,立刻露出了笑容。 郑衡也笑了,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一切都好,也感激裴定托陶殊前来。 如此,一人在楼上,一人在马车中,彼此相视而笑。 旁人见了,只觉得怪异非常,而这两个人却浑然不觉。 楼中的裴定,见此便轻轻吁了口气。她没事,看起来很好,那么那些护院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他如此想着,目光一直追随着郑府的马车,见到它缓缓驶过观止楼,离得越来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 裴定收回了眼光,然后离开了观止楼,心里想道:得问问异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马车中的郑衡早已放下了车帘子,心情很平静。她想的,也不是刚才裴定的笑,而是另外的事。 马车停了下来,她的心更加平静了。京兆的郑府,已经到了。——她即将见到继母贺氏了。(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118章 继母贺氏(第四更求票!) (第四更!虽则还没到340月票,但作者君有时间,就是这么任性,为大家奉上第四章!感谢黄金我最爱的桃花扇!) 贺氏三十余岁,年纪并不小了,但是保养得宜身形纤细,看起来似二十多岁。 她长相偏婉媚,但两道卧蚕眉为她添了英气,使得她有一种独特的魅力。 难怪,她能以那么高龄击败一众年轻貌美的姑娘,成为了郑旻的继室。 这相貌,令郑衡觉得有些面善。——贺氏与贺德这一对姑侄长得太像了! 除此外,贺氏还令她想起了以前的贺嫔。她突然记得,以前是听过贺氏这个人的。 那时候,云端似乎说了一句“贺嫔的姐姐至今未嫁”,至于贺氏年长未嫁的原因,她已不记得了。 不想隔了一世,贺氏竟嫁给了郑旻,成为了她的继母。 哀家的继母……那是绝对不会有的! 于是郑衡微躬了躬身,称呼道:“衡儿见过大夫人。” 贺氏放下了茶杯,露出了笑容,亲热地唤道;“衡姐儿总算来了,来来来,来让我看看,长得可真是标致,伯爷肯定会喜欢的。” 她眼中并没有笑意,心头暗自心惊:这衡姐儿竟比德儿还漂亮!还是禹东游学的学生,宁氏那个女人,怎么能养出这么厉害的女儿? 德儿说这个人不容小觑,但如今看来,倒是乖巧得很。至于聪明嘛……略一般。 只看她唤“大夫人”而非“母亲”,就知道了。 真正聪明的人,怎么会不懂得审时度势?太耿直的,只会死得早点。 见此,贺氏笑眯眯地说道:“越近,便越觉得衡姐儿越漂亮。只是叫大夫人太见外了,衡姐儿可唤我母亲。” 郑衡眉目低垂,只回道:“是祖母吩咐衡儿这么称呼的。” 母亲?哀家若唤一声“母亲”,只怕贺氏受不起! 听到郑衡这么说,贺氏眼神变了变,仍是一脸笑容:“既是老夫人的提点,那就算了。半个月的舟车劳顿,衡姐儿辛苦了,一路可顺利?” “劳夫人挂心了,这一路上尚算平安顺利。”郑衡回道,不愿多说什么。 她相信,稍后贺管事会将流云渡的事详细说出来,她何用多费唇舌? 贺氏打量着她,好一会儿才往前一指,道:“别拘礼了,坐下吧。” 郑衡应着坐下了,头依然没有抬起来,在贺氏看来,这便是胆怯了。 也是,宁氏早死,她孤身一人来到京兆,除了低眉顺眼做人外,还能怎么样? 这郑府,可是我在当家作主。以后宁氏的女儿,还不任我搓圆捏扁? 贺氏唇角的笑容更深了,意态悠闲地端起了茶杯,心情舒畅得很。 恰这时,门外传来了小孩子嘻嘻哈哈的笑声,还伴随着奶娘紧张的叮嘱。 紧接着,候在门口处的丫鬟便撩起了帘子,应是在让什么人进来。 这是两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孩子,看起来三岁左右,相貌异常精致,似粉雕玉琢的小团子,关键还长得一模一样。 这两个小孩子,便是贺氏那一对七星子? 只见这两个小孩儿冲到贺氏跟前,软软糯糯地唤道:“母亲,母亲,是有客人来了吗?” 说罢,他们便扭过头,好奇地打量着郑衡。 贺氏笑得开怀,道:“是啊,是你们的姐姐来了,以后会住在府中。” 听到是“姐姐”,这两个小孩儿就皱了皱眉头。姐姐,她就是那个大姐姐吗,奶娘说的那个? 随即,有一个小孩子走到郑衡跟前,眼神晶亮晶亮的:“你就是大姐姐吗?” 郑衡点点头,心中不由得有些警觉。——经由了郑迢一事,她现在对小孩子真是敬而远之。 见到她点头,这个小孩儿便奔奔跳跳来到她面前,捧起案几上的茶递给她,看着甚是有礼。 可惜,尚未等郑衡伸手接过,他就“哗啦”一声,将茶水全泼在了郑衡身上。 十二月底了,即使茶水是温热的,郑衡仍是瞬间便感到了寒冷。 茶沫沾染在她的大氅上,令她看起来异常狼狈,就像一个小可怜。 可那个小孩却“哈哈”地笑了起来,指着郑衡道:“哈哈,好玩,好玩!弟弟,快过来玩,再泼她一次!” 贺氏等人仿佛没有料到这一幕似的,都站着不动,就连七星子身边的奶娘也没有动。 眼见着另外一个小孩也端着茶杯过来了,郑衡腾地站了起来,凌厉地扫了那两个孩子一眼。 “哐当”一声,小孩子捧着的茶杯掉了下来。那一刻,小孩子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何发抖,连茶杯都捧不住了。 贺氏见了,不温不火地道:“衡姐儿,小孩子不懂事,你做姐姐的可别计较。” 郑衡终于抬起头,朝贺氏微微一笑,道:“说得对,小孩子不懂事,我不会计较。” 她略略上前几步,继续说道:“不过……小孩子是要教的。教不好,便是大人的责任了……” 她话音刚落,手便扬了起来,用力朝七星子奶娘脸上甩了过去。 “啪”的一声响,简直像在房间内响起了炸雷,所有人都惊呆了,不可置信地看着郑衡:她们看错了吧?河东刚来的大姑娘竟打人了? 她们一定是看错了! 可是,这样的事又怎么会看错?奶娘捂着脸,目光怨恨地盯着郑衡。 贺氏的脸沉了下来,冷冷道:“衡姐儿,你是什么意思?” 她怎么敢?这个刚从河东来的弱女,怎么敢打她的人? 简直放肆,好大的胆,谁给了她这样的胆! 郑衡又是微微一笑,回道:“想来大夫人家务繁忙,没来得及管教孩儿。须知伯爷已封,日后郑府的哥儿有机会面圣,大夫人如此放任奶娘,是想为孩儿领罪吗?” 她笑得乖巧,漂亮的脸孔有着淡淡的怒意,眼神再次扫过那对七星子的时候,竟吓得他们“哇”地大声哭了起来。 贺氏胸口起伏,怒火一下子就遮住了眼。然而,她身边的贺妈妈略咳了几声,提醒着她现在的场合。 好一会儿,贺氏才平静下来,扬声吩咐道:“来人,将大姑娘带下去歇息!” 她说罢,便小声地安慰着两个七星子,再也不看郑衡一眼。 反正这弱女来了京兆郑府,就在她眼皮底下,这笔账可以慢慢算!(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119章 勾心 (第一更!感谢大家的支持!感谢苏子hana的和氏璧,谢谢呀!) 贺氏为郑衡准备院子,同样名为长见院,却和河东的不一样。 河东的长见院位置偏,而且装饰简陋;这里的长见院位置也偏,却相当华丽,华丽到……不似一个姑娘家的院子。 郑衡还发现了几样金闪闪的摆件,几乎晃眩了眼睛。她不由得想起了之前贺氏送到河东的礼物,似乎也是这般金光华丽。 刚才在承上院,她见到贺氏的打扮装饰都是雅致贵气,可见这种金光华丽非其所向,不过是独独对她罢了。 玩弄小物、用三岁的小孩儿来羞辱她,这种心机稍显拙劣,郑衡还没将这些放在眼内。 在看到领她前来的管事娘子冷淡地离开后,她还露出了一丝笑意。 京兆郑府的人,当真以为她是无依无靠的弱女呢!如此直白地不屑,倒让她觉得相当有意思。 被当成地底泥的感觉,她已久没体验过了。 只是这些人是不是忘了?哪怕一个人会飞上天,最后都会归于大地。 见到郑衡微笑,盈足等几个丫鬟心头稍定。——姑娘笑了,就表示什么都没问题。 于是四个丫鬟各司其职,分别为郑衡替换衣裳、替郑衡收拾金光摆件、察看长见院地形布局等,完全没有初来乍到的无措。 及至一切准备妥当,盈知才来请示:“姑娘,大夫人为长见院准备的人,怎么用呢?” 郑衡赞许地看了盈知一眼,然后道:“将那个丫鬟当作二等丫鬟,张婆子与司慎看管院门,至于意妈妈,就让她管着与各院往来。” 贺氏为她准备了三个人。这三个人,她当然要用的,还要好好地用,总不会让贺氏失望的。 盈知领会,转身便去安排。她一走,盈足便迎了上来。 “姑娘,那一巴掌,恐令大夫人等人生怨。”盈足这样说道,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 “无妨。那一巴掌,迟早都要打的。以后长见院的衣食用度,上心便是。”郑衡这样说道。 她来京兆,并不是为了受委屈的。况且,她就是打了,管教不懂事的奶娘,贺氏又能如何? 贺氏这个继母的身份,是郑衡的掣肘,也是她自己的限制。——贺氏强压怒气将她送回长见院,便是要顾及名声。 名声这东西,郑衡也在乎,却没有那么在乎。荣辱之责,在乎己而不在乎人,她且随之。 承上院内,贺氏与贺妈妈也在说着郑衡那一巴掌。 “小姐,奴婢看这大姑娘甚是不一般,得小心应对才是。”贺妈妈这样说道。 大姑娘说得没有错,管教没有尽责的奶娘,若小姐为了这事而生气,那就落了下风了。 这一巴掌的气,小姐只得硬生生忍下去。如此,大姑娘还一般吗? 贺氏此时已心平气和,点点头道:“说得是。我原想用运哥儿去羞辱她一番,不想却被她挡了回来,倒叫奶娘吃亏了。先前德儿就来信说过她,我还是轻忽了。” 德儿的话,她还以为是个小姑娘的目光,见郑衡垂目乖巧,她便存了几分轻忽,到底不该。 贺妈妈欣慰道:“就是这个理。小姐到底是大姑娘母亲,有这母女名分,大姑娘又能横到哪里去?小姐莫急便是。” “是啊,我还是她母亲呢。只要伯爷不喜欢她,在京兆这里她还有什么?罢了罢了,传贺管事吧。”贺氏继续回道。 她特意派了贺管事去河东接人,一是为了做给郑旻和别人看,以示她对郑衡的看重;二嘛,是想看得更清楚一点,以便了解郑衡的性子。 不想,贺管事的禀告,竟给了她意外之喜! 在流云渡的客栈里,竟然有人追杀衡姐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是哪里惹了这样的人? 贺管事毕恭毕敬地回道:“奴才也不知道,只听说有黑衣人闯进了大姑娘的房间,后来是陶家的陶都尉救了大姑娘,还一直护送到京兆城门。” 听了这话,贺氏眉头皱了皱,问道:“陶家?陶元庆家?” 贺管事应是,便见到贺氏的脸色沉了下来。陶家,怎么会是陶元庆家? 贺氏对陶家甚为关注,无他,京畿卫大将军这个位置,谁都想要,就连现任关外卫大将军的贺应棠也一样。 贺氏深得娘家兄长疼爱,便总想着为贺家出点什么力才好,只可惜她一个内宅妇人,对京畿卫所知的实在有限。 现在,她的继女竟然跟陶家有关系,还涉及了流云渡刺杀的黑衣人,这可真是万万没有想到。 仔细一想,她就忍不住笑了起来,嘴角怎么合不上了。这可真是个好机会,她说不定还要感激衡姐儿呢! 此事,她得好好谋划一番才是。 她屏退贺管事,然后对吩咐贺妈妈道:“我修书一封,你速替我送给宫中的德妃娘娘,问问她的想法。” 贺氏心知,内宅的事情她决断尚可,但涉及到京畿卫事宜,还须自己嫡亲的妹妹谋划一番才是! 到了天色渐晚,郑旻回到郑府的时候,便从贺氏口中听到郑衡已到京兆了。 他想了想,才道:“你安置好衡姐儿便是。快要过年了,最近吏部事务繁忙,我无暇顾及她。” 贺氏心中暗喜,连忙应是,看到郑旻疲惫的脸色,她继续说道:“妾身听贺管事说,衡姐儿在路上遇到了一些意外,但衡姐儿并没有和妾身说。” 郑旻摆摆手,不感兴趣地道:“既然她不说,那就没什么紧要的。运哥儿和选哥儿呢?唤他们来让我看看。” 贺氏笑眯眯吩咐了下人,然后开始说道:“伯爷可别太宠他们了,今儿啊,他们太胡闹了,连衡姐儿都生气了……” 见到一对七星子,郑旻“哈哈”笑了,压根就不在意贺氏说了什么,只道“运哥儿和选哥儿可不就是用来宠的吗?我喜欢……” 便如此,因为郑旻事多繁忙,郑衡来了京兆好几天都没有见到他,至于那一杯茶和巴掌的事,便随意揭过去了。 与此同时,尽管她来到京兆才几天,京兆的官员夫人和贵女们,竟都渐渐知道有这么一个人。(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120章 维护(月票340+) (第二更!) 此时快过年了,对各家官员夫人来说,各种宴会比寻常时还要多。往往是刚在东家喝完茶,便要去东家吃酒了。 在这些流水一样的宴会中,各家夫人便听说了一件事,有关永宁伯嫡女的事。 听的人多了,往往这家夫人刚开口:“我听说永宁伯嫡女……”,另一家夫人就接上话了:“我也听说了,好像是有人半夜闯进房中吧……” 于是,各家夫人你一言我一语说了起来,在说到“半夜闯进房中”的字眼时,语气尤为加重。 任何时候,有关这种类似香艳的事,总能引起内宅夫人的好奇心。 大多数的内宅妇人贵女,并不太关心朝政之事,也不太关心天灾**,她们最感兴趣的,便是这种半夜闺阁的事。 哪怕她们只听说了半截,也津津有味地说出来。有些夫人自持身份高贵,并没有传说这事,却是听进了耳朵。 这一日,在王元凤夫人姜氏所设的宴会上,一众夫人又再提到了此事。 “听说流云渡一带有京畿卫看管,向来平静,怎么会有什么伏杀的黑衣人呢?这事不会是别有内情吧?”一个夫人掩着帕子道。 另一个夫人接上了话,道:“我看也是。说不定伏杀是假,半夜有人进门才是真。听说那郑姑娘生母早死,或许有些行差踏错也正常……” 姜氏坐于上首,笑吟吟地听着这些话语,并不加以阻止。 宴会么?可不就是人人有话说、热热闹闹才好? 就在各夫人讨论得兴致勃勃的时候,门口处传来了一声嗤笑,打断了众夫人的话语。 随即,有人冷声道:“老身倒不晓得,一个姑娘好好的脱险了,你们非但不为她感到高兴,还明里暗里泼她污水。原来京兆时兴这么嘴碎,也喜欢颠倒是非,老身倒是长见识了!” 这一番话语,在这十二月天里,像一盆冰水浇向了众夫人,令她们一下子就僵直了,然后涨红了脸,恼怒地看着门口处。 待看清说话的人是谁后,却是敢怒不敢言。 说这话的,是一个严肃的老妇人,通身气势逼人,仿佛如重山压向众人。 她们都认得,这是裴老夫人卢氏,河东第一世家的族长夫人。 也是……大权臣卢贯知的嫡女。 她身边跟着不少人,有王氏大族的长媳王氏,有来自松江叶的三媳叶氏……更别说,她还有一个战斗力彪悍的妯娌仪章郡主! 这随便一个人,都不是在场的夫人敢轻易得罪的。 在见到卢氏出现的时候,就连姜氏都站了起来迎上去,别的夫人还敢说什么? “老夫人,气坏了身子就不值得了。想必诸位夫人也是关心那郑家姑娘,才会这么说呢。”搀扶着卢氏的王昑娇笑着道,为众夫人解围。 “昑儿说的是,大家正无趣得紧呢。正好老姐姐您来了,给我们说说河东事,也让我们长长见识。”姜氏笑眯眯道。 有这一对祖孙的话语,众夫人的尴尬顿时消了不少,都“呵呵”的笑着,气氛略略舒缓了一些。 卢氏想着这是王家的宴会,倒也没想着让姜氏太难堪,便没有当场拂袖离去。 这些人竟编排郑姑娘?老身在永徵园还忍着耐着,就怕吓到了郑姑娘,这些夫人,当真是太闲了! 她坐了下来,顺势挣开了王昑的搀扶,然后道:“河东是小地方,比不得京兆,说起趣事,倒有几桩。大儿媳妇,你给大家说说吧。” 她端起茶杯,轻飘飘朝王氏看了一眼。 王氏是何等剔透的人,早从婆婆的眼神中看出了意味。 她心中也气得紧,难得病弱的小叔子终于有那么一丁点成亲的希望,她终于可以不用时常听到相公的长吁短叹,这些人在瞎说些什么呢? 于是,王氏开口了:“河东最值得一说的,就是禹东学宫了,想必大家都听说过吧?你们刚才说的郑姑娘,就得到学宫祭酒大人和书学首座的盛赞,还破格入了禹东游学。禹东游学,可从来没招收过女弟子……” “当初顺妃娘娘去河东甘棠雅集,对郑姑娘十分赞赏。我倒不明白了,众夫人说别有内情云云,难道众夫人觉得顺妃娘娘的赞赏不妥?” “我家二婶,对郑姑娘可喜欢得紧,还多次下帖亲自邀请郑姑娘,只是郑姑娘祖母管教甚严,并没有太多机会值得一见……” 她娇娇柔柔的,说话温声细语,听不出一丝烟火气,但众夫人仿佛觉得心里中了无数刀,只能默默吐血。 王氏抬出了禹东学宫的祭酒大人,还提及了顺妃娘娘,最后说的二婶…… 她二婶可不就是仪章郡主吗?这位可是敢与昭平公主抢夫婿的主! 得这些人看重的那位郑家姑娘,她们还敢说什么?当下只恨不得自己从来没说过那些话。 听到王氏这么说,姜氏和王昑心中都感到无比惊讶:裴家,怎么会如此维护郑家那个姑娘?太不寻常了! 卢氏放下了茶杯,冷冷扫了各位夫人一眼,问道:“不知各位夫人是从哪里听说这些话的呢?可怜郑姑娘一个弱女,才刚刚到京兆呢,还不知道何处得罪了人。” 这话,又是让众夫人一阵臊。 她们像掩饰般,纷纷说出了是从哪里听来的。有人说是李家,有人说是张家,总之不一…… 但卢氏深得其父卢贯知的真传,凭着这些夫人的只言片语,她竟看出了一些门道。 郑姑娘才到京兆几天,估计她是圆是扁,大家都不清楚,何以这些话语会传得这么快呢? 她原本以为,这些夫人的话语,是郑姑娘那个继母贺氏的手笔,不过是想坏郑姑娘名声而已。 不想,这些话语最初是从宫中传出来的!——张家、李家这些人家,家中正有姑娘是宫中的贵人美人。 郑姑娘竟让宫中的贵人注意到了? 待听到有人提到“陶家少都尉”时,卢氏便敏锐地察觉:这事,并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绝非是内宅的小阴私而已! 她的脸色更加严肃,当即匆匆回到了裴家。(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121章 阴私所指(月票350+) (第三更!感谢诸位的月票!) 裴定听了母亲的话语后,略作思考便回到:“母亲请放心,孩儿知道此事了。” 流云渡客栈发生了什么,他已很清楚了。陶殊送来的书信,相当详细地描述了当时的情况,令裴定感到一阵后怕。 他请陶殊接应郑衡,是想着陶殊在京畿卫很方便,却没有想到真的是出事了。 倘若异之再迟一些,那么…… 裴定不愿意再想下去。 是以这几日,他都在查探当时的事情。那些黑衣人是谁、逃去了哪里、为何要杀郑姑娘? 陶殊那边没有进展,他这里也没有消息。 他正一筹莫展,不想官员夫人圈子已传出了这样的消息,还恰好传到了母亲的耳中。 正如卢氏所担心的一样,此事涉及了陶殊,消息还是从宫中传出来,那么就绝不寻常了。 想了想,他继续说道:“母亲,流云渡的事,孩儿很清楚,会处理此事的,母亲勿忧。” 卢氏听了,忙朝他挥挥手,道:“你父亲想必在书房,你快去找他商量!那些人说得忒难听,若是郑姑娘听到了,不知道有多伤心呢!” 裴定笑了笑,恭敬地离开了,心里却想道:郑姑娘肯定不会伤心的,她只会觉得可笑…… 他很确定,郑衡不会在乎毁誉之言,她若听到了,肯定会说这些夫人是闲的。 这些夫人的确是闲的,但特意将郑姑娘与异之作堆的人,肯定不会是因为闲。 有人将此事传开去,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异之背后是祖父陶元庆,是京畿卫,那么郑姑娘呢?是永宁伯府郑家,还有……北州宁家? 想到这,裴定唇角微扬,眼中闪过一抹冷意。 待见到父亲裴光,他便禀道:“父亲,郑姑娘这一事,看来是为了京畿卫大将军这个位置了。” 裴光抚了抚美髯,赞同道:“依我看也是。说得这么引人瞩目,最后不都是想指陶家和宁家有旧嘛。” 裴光最近在忙着为裴定谋官一事,也是刚刚才听妻子提及郑衡,听了裴定的分析,他是不断点头。 郑姑娘是韦君相弟子的身份,并没有在京兆传开去,哪里有打眼之处?无非是被人当作筏子而已。 “是贺应棠?关外卫尚不能满足他,现在开始想京畿卫了?”裴定虽是问出口,语气却很笃定。 裴光凤目半眯,笑着道:“京畿卫这块肥肉,谁都想咬一口。陶黑胖现在占了这位置,别人肯定想撬动他。郑丫头刚好撞上而已。” 京畿卫拥兵十万,而且护卫帝都,从驻扎地急行军至皇城,不过是半日时间。这个位置,不要太诱人好吗? 裴定听了这些话,默默不语。 就算父亲与陶元庆互相看不顺眼,现在好像应该先度过这个危机吧?为何父亲竟有一丝幸灾乐祸? 裴光略咳了咳,然后道:“将这些判断送给陶黑胖吧,告诉他郑丫头是宁琚外孙女,他便知道怎么做了。” 说完这些话,他不由得感叹一句:“怎么我觉着……北州宁家似成为了坑人的最佳助手?” 早前裴家摊上宁昭的书信,引出了厉平太后的暗棋,几乎惹祸上身;现在陶家与宁家牵扯,怕是京畿卫大将军位置会松一松吧? “……孩儿觉得厉平太后才是。”裴家这样回道,一本正经。 况且他真心这么认为。宁家之所以不被今上待见,不就是因为厉平太后吗? 说到底,根在厉平太后身上。 裴定这话说得精准,裴光不能更认同了!于是,他将裴定赶出了书房,让其赶快给陶黑胖送信去。 离开书房后,裴定的心并没有多少轻松。虽则父亲说陶家会有办法,但郑姑娘……他放心不下。 况且,如何应对此事,他已经想到了办法。 贺应棠能当上关外卫大将军,乃是灭了宁家气运才能得到的机会,如今竟还想得到京畿卫,胃口未免太大了一点! 既如此,他就要让贺应棠吞不得吐不出! 顺便……当是送给郑姑娘的年礼,让她少些膈应的事。 且说,京畿卫的陶元庆接到裴定的书信后,“哈哈”大笑了几声,露出了一口醒目的白牙。 然后,他唤来了长孙陶殊,吩咐道:“按照信上的去做。我看那些黑衣人的身份,**不离十。” 裴家小子连办法都想好,他就不用再费心神了。这样也好,贺应棠不是想得到京畿卫吗?那就让自己去跟皇上说! 想象着贺应棠如鲠在喉的表情,陶元庆便觉得心头一阵畅快,然后大声道:“异之,你得学习学习啊!裴家这小子,连消带打的……” 陶殊老老实实地道:“我学不会,千秋的老师是王谟,父亲是羞玉郎君啊……” 听到“羞玉郎君”这四个字,陶元庆的脸色变了变。 他差点忘记了,裴家小子正是裴白美的幼子! 长得好看就算了,难道谋划这东西也会遗传的吗? 真气人! 虽则心中有气,但陶元庆还是仔细吩咐了陶殊,让他此事办得妥妥当当,切勿不可走漏了风声。 陶殊严肃地点点头,应道:“祖父,我晓得的。” 别的尚不好说,但钓鱼嘛,他太擅长了!保管将鱼饵撒得很足很够,肯定会有人上钩的。 一两天之后,京兆关于“郑家姑娘”的传言,又变了。 这一次,说的不是什么半夜私会的事,而是说郑姑娘的确受到了刺杀,还是陶家少都尉去救的。 这么一说,众人便好奇了,陶家少都尉为何能那么及时去到呢? 原来,这郑姑娘的生母,正是北州宁家的人。陶家原来是和北州宁家有交情的,自然第一时间赶到了…… 在承上院中的贺氏听到这些消息后,满意地笑了。 她微微侧身,朝贺妈妈说道:“还是妹妹厉害!不过是一件小阴私,竟然就将陶家大将军的位置撬动了!我就说,这些事,还得先告诉妹妹才行……” 陶家能那么及时地去救助,与宁家的交情可不一般。兄长的上疏,得早点送到京兆才是!(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122章 破局 (苏子hana和氏璧) (第四章!为苏子hana和氏璧加更,感谢感谢!) 陶家与宁家的交情,在京兆传得异常热烈,终于传到了至佑帝的耳中。 退朝之后,至佑帝在与中枢重臣议事的时候,甚至半开玩笑地问道:“对陶家与宁家的事,众卿如何看啊?” 如何看……这种风闻之事,还能怎么看? 于是,叶献、王元凤和谢惠时等人,俱是摇摇头,回道臣等不知请皇上示下。 可是,至佑帝并没有什么指示,他只是露出了一个意义不明的笑容,然后令众臣商议别的事情。 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问而已。 ——只是君无戏言,皇上说出来的话怎么会是随口呢? 一时间,就连自诩最懂得猜度帝心的谢惠时,也拿不准至佑帝这是什么意思。 便是在这个时候,关外卫大将军贺应棠上疏,直指京畿卫大将军陶元庆滥用军权,夜半出兵至流云渡,就是为了谋私情; 这奏疏又指,京畿卫乃为了守卫帝都,岂可因一人而徇私?望皇上明察,以正军纪,云云…… 见到这封书信的时候,至佑帝又笑了,将奏疏示与叶献等左右臣,问道:“贺大将军这封奏疏。众卿如何看?” 这一次,几个重臣想不看也不行了。 尚书令叶献在心里咒骂了贺应棠一声,回道:“臣以为,京畿卫的事宜,须召陶大将军前来询问才行。” 王元凤和谢惠时皆称是,脸色都不大好看。 看到这几人的脸色,至佑帝的笑容更深了,道:“爱卿此言甚是。昨夜陶大将军已经进宫禀告了,不想朕却收到了这样的上疏。” 此言一出,叶献等人脸色就更难看了。 陶元庆昨夜已进宫了?怎么他们没有收到一点风声? 至佑帝的笑隐了下去,仿佛十分好奇地问道:“朕竟不知,京畿卫如何用兵如何护卫,这是关外卫也有权指责的?” 是个人都听得出帝王话语里的怒意,叶献等人当即便出言道:“请皇上息怒,请皇上息怒。” 就是这个道理,关外卫怎么插手京畿卫呢?这几个人都想贺应棠的吃相太难看了!手伸得那么长,谁不知道他的心思呢? 京兆关于陶家和宁家的事,传得那么厉害,他们便知道当中有猫腻,都在暗暗观望着事态的发展,想知道是谁的手笔。 不想,竟是关外卫的贺应棠! 贺应棠在关外卫接触北宁太久,脑子是生锈了吗?怎么会做出这种愚蠢的举动? 如此一来,贺应棠等于是在脑门上凿着几个大字“我想当京畿卫大将军”,那么明显那么张扬,谁还看不见? 只怕皇上一见到这奏疏,就已经看见这几个字了。——皇上,可不是长于深宫妇人之手的少年帝王,而是见过厉平太后治国,又熬死了厉平太后的帝王! 贺应棠的心思,真是比镜照还要分明。难怪,皇上会如此生气! 陶元庆先得厉平太后看重,后又被皇上升为京畿卫大将军,可见本事超凡,就是叶献等人也不愿轻易和他对上,贺应棠缘何这么想不开? 或许,不是想不开,而是京畿卫太吸引人。 大概,连贺应棠都没有想到奏疏会比陶元庆晚一步吧?陶元庆入了宫,又是如何瞒住消息的呢? 这可不是一般本事,各家都有耳目在宫中,大家竟没接到过消息。想到这里,叶献、王元凤都不禁变了脸色。 随后,更让他们为贺应棠哀悼的是,京畿卫出兵去流云渡,真是事出有因! 只听得至佑帝道:“陶大将军说追查到南景细作的下落,现在却遭贺大将军弹劾,这是为何呢?” 为何?这当然是贺应棠自己作死了!——重臣们压根就没有想到,传得沸沸扬扬的黑衣人,竟是南景细作! 大家仿佛看到了贺应棠跳进了一个大坑里。想必,这个大坑是陶元庆早就挖好的,大概就等着贺应棠跳下去了。 这时,至佑帝冷声下令道:“叶献,你掌管尚书省。这一次流云渡出现南景细作的事,着令刑部配合京畿卫、鸿胪寺,定要查出南景细作的下落!” “是!臣听令!”叶献马上回道,脑中已想起了河东道关于南景细作的事情。 如今,永宁伯府的郑姑娘是从河东道而来的,莫非这些南景细作追杀郑姑娘,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不过,这些得须京畿卫、刑部和鸿胪寺查探之后才能有答案了。 他们现在更想知道的是:皇上会怎么看待贺应棠?手从关外卫伸到京畿卫,得砍掉吧? 果然,第二天至佑帝就下令:特任命兵部侍郎李盛为关外卫监军,权比关外卫大将军,与贺应棠共同管理关外卫。 这个命令一下,就令不少人瞠目结舌。 监军?这可是战时才有的职位。现在大宣与北宁战争未起,何以会设监军呢? 而且,这个监军不是别人,偏偏是兵部侍郎李盛! 李盛,是大宣皇族的宗亲,从辈分上来说是至佑帝的皇叔,是大宣皇族所剩不多的人了。 皇上任命李盛为监军,这是想将关外卫军权收到皇族手中吗?还是,外卫大将军贺应棠哪里惹了皇上不喜? 若是皇上不喜贺应棠,只须将贺应棠撤掉便是,何须令派监军呢? 如此种种,令朝臣们看不明白。岂止是他们看不明白?就连宫中谋划了这些事的贺德妃,也看不明白! 按照她的安排,郑家这件阴私事,以皇上对宁家的态度,应该动摇陶元庆职位才是,兄长的上疏,本是出于将领大义,不会引起皇上戒心的。 这当中,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陶元庆又是何时进宫的? 贺德妃想不明白,心中气愤至极,竟将精心养得好好的一段尾甲给折断了! 半响之后,她才吩咐心腹宫女,下令道:“速将此事送到郑家、关外。” 监军,谋划了这么多,非但没有得到京畿卫的位置,还为兄长找了个监军掣肘! 贺德妃此时的心情,已经不是郁闷愤恨可以形容的了。 而在裴家书房内,裴光也叹了一口气,道:“我们都低估了皇上的野心了!” 裴定点头赞同,脸色甚是严肃。是啊,他低估了皇上的野心,以致事情最后的结果略出乎他意料。(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123章 千虑一失 (第一更!感谢大家的月票,必定有加更!) 裴定联合陶家,将宁家的事传得那么热,同时将陶元庆进宫事瞒得严严实实,就是为了诱贺应棠出手。 如他所料,贺应棠太贪,快马急递上疏,欲得京畿卫之心昭昭,让皇上看得清楚明白。 他还以为,皇上看清楚了贺应棠的野心,那么关外卫便要换人了。 殊不知,贺应棠仍是关外卫大将军,只是多了监军李盛。 李盛是谁?为数不多的皇族宗亲! 他之所以能平安活着,还做到了兵部侍郎的位置,是因为他对皇上十分忠心,极力维护大宣皇族的威权。 这样的人,去了关外卫监军,与贺应棠共同管理关外卫,这表明皇上要将关外卫完全掌到自己手中。 裴定抚着美髯,感叹道:“皇上毕竟跟着厉平太后十年,掌权御下的本事,甚是厉害。贺应棠本就是皇上的人,如此一敲打,更是服服帖帖了。” “是这样没错。先前孩儿还奇怪,为何紫宸殿如此平静,为何陶将军进宫的消息瞒得如此顺利,看来一切尽归皇上毂中。”裴定如此回道。 随即,裴定像是想明白了什么,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或许,皇上已看清了陶家与贺家的争斗,趁机将关外卫整肃一番? 他想起了韩曦常提到的事情:皇上欲对北宁出兵,所以钱贯才会辞官。现在,皇上完全将关外卫握在手中,是不是为了这一点? 自己的谋划,竟让皇上对北宁出兵推进了一步,这种感觉,实在不好! 裴光拍了拍他的肩膀,淡定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无须介怀。皇上若想完全控制关外卫,不因这一事,也因另外一事。现在帮了陶黑胖的忙、让贺应棠吞吐不得,已不错了。” 裴定点点头,却还是道:“说到底,还是思虑不周。孩儿对皇上……并不十分了解。” 裴光“哈哈”一笑,道:“别说是你,我看就是中枢那些大臣对皇上也不十分了解。再说,就连谋划了这些事的贺家,宫中还有一个得宠的贺德妃,也不了解皇上,这不是很正常的吗?帝心难测!” 笑罢,裴光又道:“说起来,我们帮了陶黑胖的忙,得问他拿些好处才行!听说他手下有几个人排兵布阵很不错……” 他漂亮的凤目闪着精光,似乎在打着什么注意。 见到父亲的眼神,裴定便知道陶伯要割肉吐血了。如此想着,裴定脸上也露出了浅浅笑意。 然后,他正色道:“父亲,孩儿明白了。尽己所能,不求尽善尽美。孩儿下一次定会做得好些。” 裴光笑容更深了,道:“如此便好。为父如你这般年纪,只知道四处玩乐呢。失者,天之道,知失者,人之道,此乃常事,持本心即可。” 小五真正出仕后,前面不知道有多少大坑等着,哪有时时平安跳过的道理? 无非是吃一堑长一智。 不过裴定这次的手笔,有一点裴光也不甚明了。 于是他问道:“那些黑衣人当真是南景的细作吗?如此一来,郑丫头便入了刑部及鸿胪寺的眼了。” 裴定继续笑了笑,眼中却有了寒意:“郑姑娘遇杀,已入了别人的眼。既如此,倒不如让刑部和鸿胪寺出面,也给那些人一个震慑。” 郑姑娘被杀,不是因为韦君相弟子的身份,就是因为南景细作!——裴定更倾向后者。 直到如今,京畿卫和裴家依然查不到半点线索,其实这就已是一个线索了。 想来朝香暮籽一事,南景细作已发现了端倪。那个伍氏,就是在郑府中的。 恰好郑姑娘来了京兆,南京细作不知出于何种心思,便有了刺杀之举。 刑部和鸿胪寺注意到郑姑娘,若是南景细作还想做些什么,也得掂量掂量。 裴光静默不语,半响才道:“如此也好。只怕郑姑娘在郑府尚不知道此事,得想办法告知她才行。” 裴定表示清楚了,心中在想:得想个办法让郑姑娘能够不时离府才是,就像在河东时一样…… 此时在郑府,郑旻神色不豫地问着贺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衡姐儿的事怎么会在京兆传开?皇上为何会给舅兄加一个监军?” 最近吏部忙着处理征召官的事,直到得知关外卫多了个监军,他询问之下,才知道事情竟与衡姐儿有关联。 他恍惚记得,贺氏说衡姐儿来的路上遇到了意外。这意外,怎么惹下那么大的麻烦? 贺氏心里正痛得很,面上却装作疑惑:“妾身也正疑惑,衡姐儿什么都不说。我也是刚接到了德妃娘娘的信,才知道这事与陶家有关。” 贺氏原以为,妹妹已安排好了一切,就等着皇上对陶家起疑了,怎知最后连累了兄长! 这种痛,简直说不出来。 郑旻叹了一口气,道:“监军可不是小事,权与大将军同。只是不知舅兄做了什么,惹怒了皇上,得想办法补救才是。” 郑家与贺家结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有一个大将军舅兄,对郑旻来说是一个大倚靠,是以他此刻忧心忡忡。 贺应棠的上疏,郑旻不知道,贺氏却是知道的。 现在,她接到了妹妹的书信,已知道是陶家棋高一着,是陶家太心急了。 然而,她脑子想得明白,心却转不过来。她想来想去,还是觉得问题出在郑衡身上。 倘若她没有遇到那些追杀,不是陶家少都尉救下她,那么就不会有后来那些事了! 她心中始终气难平,便忧虑道:“此事因衡姐儿遇袭而起,最后却是兄长受损。妾身疑虑,怎么一切就那么巧呢?莫不是衡姐儿遇袭另有内情,或是……衡姐儿遭了利用吧?” 说到这里,她神色黯然,泫然欲泣地道:“伯爷,莫不是衡姐儿听了别人的怂恿,怨恨我这个继母……” 她话没说完,意思表达得很清楚了:怨恨贺氏这个继母,最后才联合外人害了贺家? 郑旻眼神闪动,安慰着贺氏:“衡姐儿不过是个小姑娘,哪里懂得这些事?不过,这的确也太巧了些。” 看来,他得见见衡姐儿,询问当时流云渡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124章 不亲(月票360+) (第二更!让加更来得猛烈一点吧!) 郑衡听到郑旻传唤她的时候,颇有些意外。 她来到京兆已有数天,却从来没有见过郑旻。她还以为,得到了除夕之夜才能见到郑旻的。 郑旻此时唤她,是为了何事?难道是和贺氏大发脾气有关? 这几天,因水土不服,郑衡都是在长见院养身体,也没有精神谋划什么,不过是令盈知探探郑府消息罢了。 虽则只有几天,盈知也探到了一点消息。 郑衡一行人初来乍到,在郑府没有任何人脉,但郑衡有钱呀!——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譬如“伯夫人大发脾气”这种,就传到了长见院。 上一次她刮了奶娘一巴掌,也没有令贺氏发脾气,可见贺氏是个忍得住的。郑衡猜想贺氏如此,许是贺家出了什么事。 然而,贺家出事,与她何干呢?郑旻为何想见她? 带着这疑问,郑衡来到了承上院,见到了“父亲”郑旻。 郑旻三十许,长须俊颜,与郑仁的长相甚是相似,也隐约能看出章氏的影子。 他眼中无法掩饰的惊愕,让她略微叹息。 郑旻怕是早不记得郑衡的相貌了吧?这便是生身之父…… 郑旻实在没有想到,眼前这个姑娘便是衡姐儿,他完全认不出来了。 他只记得衡姐儿话不多,总是跟在宁氏身边,面目模模糊糊的,现在是十二岁还是十三岁了? 现在,衡姐儿眉若远山含黛,眸子漆黑晶亮,面容竟比他任何一个女儿都好看,包括他最心疼最看重的那个女儿! 她身上带着一种淡淡的疏离气息,但她太漂亮了,这种疏离非但没有损耗她的美貌,还为她平添了一分吸引力。 美人如花隔云端,望之而不可得之,才让人心生眷念。 衡姐儿这可是不得了! 郑旻已可以预见,他的女儿若是现于人前,不知可以为他带来多少赞誉。 他眼中的惊愕变成了满意,点点头道:“衡姐儿坐吧,为父已有数年没见过衡姐儿了,想必母亲教导得不错。” 郑衡略略回应,便顺势坐了下来。 她还真没想到,得靠着一副漂亮的皮囊,才能让郑旻这个父亲和颜悦色。 郑旻见郑衡坐下,便随意问了几句在京兆可适应、若有何不适的要来承上院找你母亲,云云。 郑衡一一应了,面上乖巧,心中的叹息越却越重。 她远从河东而来,郑旻竟没开口问过河东永宁伯府的情况。没有问章氏,也没有提郑仁,仿佛不记得还有一个河东郑府了。 不得不说,郑仁还是本事高竿,将上一辈的恩怨,全部施与了郑旻,将其教成了这样。 恐怕,郑旻对章氏不仅是不亲,还有其他说不清的看法在里面。 这时,郑旻显露了父亲的威严,不悦地问道:“衡姐儿,你如何与陶家少都尉认识?他为何能那么及时去到客栈?” 原来郑旻是想知道流云渡的事。可是,隔了这几天,他缘何现在才问? 这语气,听起来也不想关心,反而是责问。 郑衡不动声色,只回道:“我不知。我知怎么会出现这些事,我并不认识陶家少都尉。可是出了什么事?” 郑旻细细打量着她,看她神色不似作伪,仍是再三问道:“你当真不认识陶家少都尉?那么母亲可叮嘱你些什么?我听说陶家与宁家交情匪浅。” 宁琚当年在北州,陶元庆在江南道苏州,这两家哪里来的交情?可笑! 郑衡摇摇头,仍是说什么都不知道,还不着痕迹地问了郑旻不少事情。 到了最后,郑衡便知道了关外卫设了监军的事。 贺应棠是关外卫大将军,突然有监军来分权,等于势力少了一半,难怪郑旻如此着急! 这一局,分明是贺应棠想夺陶元庆的位置,却技不如人反受其殃。 陶元庆容貌长得黑,脑子也一点都不白,过去郑衡就笑说过他“从外到里都是黑的”,贺应棠遭殃,也不枉。 如今,郑旻急急问她与陶家是否认识,莫不是以为她与陶家有什么往来,故意设了这么一个局吧? 郑旻倒看得起哀家!只可惜哀家一直在长见院,外面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面对郑衡的一问三不知,郑旻也没有办法了,最后只得道:“这段时间,你就待在府中吧,待事情平息再说。以我看,陶家行事不地道,以后切勿和陶家有所牵连。” 听到这些话,郑衡反倒想笑了。郑旻还是吏部员外郎,这个官职,是怎么得到的? 不管怎么说,陶殊救了她,作为父亲的郑旻不道谢就算了,还令她撇清与陶家的关系,如此才不地道好吗? 再说了,她才来京兆几天,这事就传开去了。这里若说没有贺氏、贺家的手笔,谁会信? 大抵只有郑旻会信了。 郑旻会信,当中贺氏又下了多少心力?她还以为贺氏好歹会做做戏,不想这么急就开始对付她了。 看着郑旻满满的父亲威严,郑衡除了点头,便再没有什么话了。 她对郑旻,本就不存什么孺慕的心思,是以没有半分惆怅难过。 她只是在想:陶家与贺家这一局,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还有关外卫的监军,至佑帝仍没放弃当年的念头吗? 监军,乃是战时才备的…… 而就在郑旻想令郑衡离开的时候,管家急急来禀:“伯爷,刑部和鸿胪寺的官员上门了,道是为了南景细作一事,要询问大姑娘详情。” 及至此时,郑衡才知道当中还牵进南景细作。在流云渡刺杀她的黑衣人,是南景细作? 听了管家的禀告,郑旻脸色略有些难看。不管怎么说,一个姑娘牵涉到朝廷的事,说出去总不好听。 郑旻是想儿女名扬京兆,但却不是这种名扬法。 这么漂亮的女儿,若是有什么坏名声,那就太可惜了! 但无论他心里有多不喜,他都只得带着郑衡去了前堂,以应对朝廷官员的询问。 在郑家前堂里,郑衡再一次看到了叶雍。(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125章 心怜(三更求订阅求票!) (第三更!) 叶雍在河东之时,曾接触过同福客栈中的南景细作,这一次刑部自是派出了他来理事。 河东的南景细作,叶雍最后什么都没查到,心中始终憋着一股气。当听说流云渡出现南景细作时,他还略有些兴奋。 不曾想,郑家的姑娘会牵进其中。 这些时日,有关郑姑娘的事,他也从祖母崔氏口中听说过。 其时,祖母还问他章氏的长孙女,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她是个怎样的人?叶雍对郑衡其实没有太大的印象。 恍惚记得甘棠雅集里,顺妃娘娘曾盛赞过郑姑娘。但当时禹东山下太多姑娘了,个个都姿色非凡,他并没有特别留意郑姑娘。 他去郑府拜访的时候,也不曾见过郑姑娘。 是以听到祖母这么问,他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最后,他只好道:“祖母,章老夫人为人很好,但孙儿以为,空穴未必无风,为何会传出这些话,现在尚不好说。” 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他还不知道追杀郑姑娘的人,竟然是南景细作。 待听到祖父叶献提及郑家姑娘和南景细作时,他还觉得不可思议。 然而,就算他再不可思议,郑姑娘被南景细作追杀一事,却是实实在在的。 他和鸿胪寺的官员去过京畿卫驻扎地,看到了那几个黑衣人的尸体。 虽则从尸体上看不到南景的标志,但从那些镖师的伤口,经验老道的鸿胪寺官员,还是判断出这是南景的刀法。 鸿胪寺与南景打了那么多年的交道,这个判断肯定没有错。 那么,南景细作为何要去追杀郑姑娘呢? 郑姑娘先前在河东,南景细作出现在河东;郑姑娘来了京兆,南景细作便出现在流云渡,未免太巧合了吧? 与此同时,他还想到了当初郑晁说的那件事。仿佛就是在他追查孟家遗孤期间,郑姑娘好像收留了一个陌生的丫鬟。 这个丫鬟后来不知所踪,叶雍便随之了之。 现在听说郑姑娘受到南景细作追杀,他心中便开始怀疑了。怎么一个深闺姑娘,会与这么多事情有关呢? 带着这样的怀疑,叶雍与鸿胪寺少卿顾奉来到了郑府,打算仔细查探一番。 但叶雍没有想到,郑姑娘会这么漂亮!比号称“京兆明月”的王昑还要漂亮几分! 她娉婷站在堂前,脸上带着浅浅笑意,仿佛为这前堂带来了一丝暖意,直让叶雍有些愣。 这样的姑娘,为何会受到南景的追杀? 见叶雍不语,顾奉便开始说话了,他先是向郑旻表明来意,最后才问郑衡:“郑姑娘,这一路你从河东出发,可遇到什么异常?当晚的情况,你仔细说说吧。” 他说罢,还鼓励地朝郑衡笑了笑。这笑容望之可亲,给人一种十分值得相信的感觉。 郑衡却知道,这都是装出来的。 鸿胪寺的官员,个个看起来都敦厚可亲,实则全部都是用来坑南景与西宁的。——像顾奉这样的笑,乃鸿胪寺官员对着铜镜一遍遍练出来的。 说起来,鸿胪寺中随处可见的大铜镜,还是她令人挂上去的。 以前老师就跟她说过,最容易骗到人的,便是那种看起来憨憨的人。若是见到精明上脸的,谁还会上当啊? 鸿胪寺与南景、北宁往来,主要是为了防止国朝被坑,最好是能坑到别人。 有感于此,她挑选的鸿胪寺官员,全是像顾奉这种面相可亲的。 顾奉,她也认识的……此人的心,其实有些软。 于是她将这一路上的经过说了出来。从离开河东,到启山渡,再到流云渡,及至最后的击杀,她都说了出来。 只不过,她隐藏了盈知、盈足两人会武功的事。这一点,她也与陶殊通过气的,没必要说出来。 末了,她脸上露出了黯然的表情,道:“回大人的话,这一路上都好,小女子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也不知道缘何会有人来杀我。” 她气质冷淡,看着就不似那种娇弱的人,但此刻却露出了脆弱的表情,仿佛蒙受大难般,让人见之心怜。 尤其是她这般年纪,本来应该娇养在深闺里的,却遭受了那些追杀,还要应对朝廷官员的责问。 眼前的姑娘,让顾奉想到了自己的娇娇女,表情不由得缓和了不少:“你且仔细想想,南景细作不会无缘无故追杀你;若是想不出来,说不定还会有下一次。” 他这番话语纯粹是提醒,但听起来像是威胁。 郑衡脸上的表情添了一丝畏惧,郑旻脸上已有些不悦。 这时,叶雍开口了:“郑姑娘,顾大人说得没有错。你想想看,以往有什么特别的事?” 顾奉的话语虽不甚好听,却是实情。郑姑娘若是不仔细说出来,那么他们怎么帮她? 郑衡垂目,声音低低回道:“除了一旬去禹东学宫,我真想不出有什么特别的。我也想知道,南景细作为何追杀我。” 这一点,她现在真的没有想出来。伍氏的事,瞒得甚严,南景是如何注意到她的呢? 过了一会儿,叶雍才说道:“……此事刑部、鸿胪寺会细加查探,若是郑姑娘想起了什么,记得要说出来。” 不知为何,这么近距离看着郑衡,他总觉得她有些特别。 这种脆弱的表情,不应该出现在她身上的。得到学宫祭酒大人盛赞的姑娘,是应该飞扬自信的,怎么如此黯然无奈? 他看着,心中竟有些异样。 以往,他总觉得书上写的“轻蹙峨眉泪痕深”诗句,是无聊至极才写出来的,现在他知道了,这的确值得一写。 诗人心怜,才会写出这一句。 不过,他依旧记得现在是和顾奉来问案,并不适宜说些什么话,便细细听了顾奉的询问,然后才告辞离开。 走出郑府的时候,叶雍忍不住问顾奉:“顾大人,一个闺阁姑娘,怎么会招致南景追杀呢?” 顾奉摇摇头,表示无法回答。以他来看,郑姑娘胆小怕事,和家里的姑娘差不多,何以被追杀呢? 听了这话,叶雍便沉默了。说来说去,他依旧觉得郑衡身上有很多值得怀疑的地方,但她那副脆弱的表情,却时不时在他脑海里出现。 郑衡万没有想到,装出一副柔弱表情,只是用来应对顾奉,却被叶雍看在了眼里。——也渐渐记在了心上。(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126章 各自取舍 (第一更!感谢大家的月票!) 叶雍回到家中的时候,脑中依旧出现了郑衡那脆弱的样子。 到了此时,他才猛然意识到:不管他对郑衡有何怀疑,说到底,她只是一个刚到京兆的弱女。 在河东的时候,他就了解过郑府的情况,还曾敲打过谢氏与郑旻。郑姑娘与祖母留在河东,想必并不得郑旻爱护。 况且,她还有一个继母贺氏! 叶雍出仕得早,又是在刑部,看过不知多少大宅后院的阴私。稍一想,便知道郑衡遇袭的事在京兆传开,肯定有贺氏的功劳。 于是,他去见了祖母崔氏,说今日去郑府查探过了,末了才说道:“祖母,想必郑姑娘是受了无妄之灾。祖母与郑老夫人有交情,倒要维护一番才是,免得落下薄情的口实。” 这一番话语,崔氏心想也是这个道理。她就知道章妹妹教出来的孙女,品行肯定查不到哪里去。 不过叶雍特意来说这番话语,也令崔氏感到突兀。 她想了想,才笑着问道:“雍儿,你告诉祖母,郑家姑娘是怎样的?” 叶雍想起了在郑家见到的姑娘,再不是先前模模糊糊没印象了,便道:“挺好的,长相甚美。” 听到“长相甚美”这几个字,崔氏心里“咯噔”一声,笑容渐渐隐了下来。 她半提醒地道:“雍儿呀,姑娘家貌美是好事,但仅有貌美是不行的。郑家,破落了些。” 崔氏作为尚书令夫人,是何等敏锐的人?只从孙儿这四个字,就看出了他隐约的心思。 崔氏与章氏过去情同姐妹,如今她是真看不上郑府。郑仁嫡庶部分,郑旻热孝成亲,想必家风正不到哪里去。 她可以让孙儿对章氏雪中送炭,但她寄予厚望的长孙,却万万不能与郑家姑娘有任何牵扯。 光是郑姑娘丧母这一条,就不能成为叶家宗妇了。 雍儿刚去郑家一趟,才算真正见过郑姑娘,不管他心中有何想法,都必须立刻掐灭。 叶家,正是最繁茂也是最艰难的时候,作为嫡枝嫡长的雍儿,更不能有半丝差错! 崔氏这些话语,像一盆冰水浇向了叶雍,让他打了个冷颤,似让他清醒过来。 他少年出仕,在官场历练了好几年,比祖母崔氏还要敏锐得多,自是瞬间明白了崔氏的意思。 他其实……只是觉得郑姑娘让人心怜,并没有别的意思。 但何以脑中一直想着她脆弱的样子呢?叶雍想不明白,但他想得明白,祖母的话语说得很对。 他之所以迟迟未定下亲事,就是因为他的亲事太重要了。——他将来的妻子,一定不能来自破落之家。 作为叶家的嫡枝嫡长,他早有为家族付出一切的觉悟。 在这样的大事上,他怎么会糊涂呢? 半响之后,他脸上露出笑容,朝崔氏回道:“祖母说得是,郑家破落了些,孙儿心中十分清楚。” 崔氏也笑了,示意叶雍上前,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劝慰道:“委屈雍儿了,只是你是叶家嫡长孙……” 叶家以一族之力,所悉心培养出来的,也就只有数个子弟,哪里容得了任何人肆意妄为? 叶雍继续笑了笑,回道:“祖母说笑了,孙儿哪里委屈?我都懂得的。” 在家族兴衰荣辱面前,个人私心****之事,算得了什么? 虽则这样想,叶雍告辞离开的时候,脑中郑衡脆弱的模样,却难以挥去。 …… 太始楼内,裴定看着叶雍一杯接一杯地猛喝着,不由得问道:“尚和,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叶雍匆匆将他从家中拉了出来,来到太始楼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不停地喝闷酒。 酒是好东西,但尚和这样喝法,也不是个事儿啊! 叶雍打了个酒嗝,双眼已经迷蒙了,语气不稳地问道:“千秋,你为何迟迟不成亲呢?” 听到这说话,裴定总算知道叶雍为何愁闷了。这是与亲事有关? 尚和是叶献的嫡长孙,年少出仕,丰神俊朗,配京兆哪一个贵女都有余。条件太好……亲事的确是个问题。 他想了想,便回道:“我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成什么亲。” 他体弱,又是家中第五子,他父亲的孙子都娶媳妇了,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成亲。 叶雍抬起醉眼,上下打量了裴定一番,才道:“你身子看起来好很多了,莫不是想似老师那样?” 他们的老师王谟,以琴为妻,以徒为子,直至过世也没有成亲。 裴定摇摇头,不再就自己多说什么,而是问道:“你借酒消愁,就是为了亲事?我尚未听说有哪一家和议亲了。” 叶雍又仰头喝了一杯酒,才道:“我也不知道是哪一家,总之不会是普通人家。千秋,我……还挺难受的。” 叶雍也不知道自己难受些什么,或许是因为脆弱的郑姑娘,但又不仅仅是因为这样。 更多的,大概是对走一条已知路的抗拒。 作为叶家嫡长孙,他清楚自己要做什么,也清楚自己不能有半点差错,但是作为一个人,总有自私的时候…… 他脑子里现在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想,却问着裴定:“千秋,若是喜欢一个姑娘,又不能娶她妻,那怎么办?” 这一下,裴定更清楚叶雍为何喝闷酒了。但这种问题,他完全没法回答呀! 若是四哥在这里,一定能够为尚和解惑的! 裴定端起酒,自饮了一杯,才回道:“我不知道。你家的情况,不好说。” 若是换作他自己,情况就好说了。若不是真喜欢一个姑娘,就没有任何不能娶的理由,除非姑娘不想嫁。 每个人、每个家族的情况都不一样,他不会用这番话来劝慰尚和,只能说不知道。 叶雍又喝了一杯,醉意更浓了,朝裴定笑了笑道:“是啊,我家的情况,不好说。千秋,其实我脑中现在没想她啊……” 她?她是谁? 裴定就是这么随意一想,并没有问叶雍是谁。 而叶雍,一杯一杯之后,终于醉倒在太始楼了。(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127章 不理小事(月票370+) (第二更!感谢大家的月票啊,继续加更!) 叶雍在太始楼醉酒的事,郑衡不可能知道,但叶雍和顾奉的到来,倒是为长见院带来一些影响。 经由这一事,郑府上下都充分意识到:从河东来的大姑娘惹事了! 这事,还是非一般的大事,听说涉及朝廷、与南景有关,听说还会被治罪,以后长见院会荒了…… 听了这些话语,在长见院的意娘等人苦了脸,想尽办法求到了承上院的伯夫人贺氏处,恳求调出长见院。 另外一些丫鬟婆子,则是无比认真谨慎做着自己手上的事,生怕被调到长见院,就连见到长见院的人都小心翼翼地避开。 不知道的,还以为长见院得了什么瘟疫。 看到这些人的态度,司悟气愤至极,忍不住在郑衡面前说了来。 郑衡听了,则是淡淡说了一句:“人人都怕惹事,她们明哲保身,这不是很对吗?” 郑府这里是贺氏当家,上面又没有老夫人压着;郑旻只有两个妾,并且不怎么理事,有谁会不顺着贺氏心意去做? 贺氏从来不让她去请安,态度摆明就是晾着她,其余人见而知意,疏远长见院不是应该的吗? 倘若府中的人对她这个河东弱女都来刻意讨好,那才不正常。 但郑衡没有想到,这郑府中还真有人来刻意结交她。 这个人,便是郑旻的妾室孟氏。 最开始,是司悟在郑府走动的时候,有一个圆脸丫鬟迎上来,朝她浅笑道:“孟姨娘得知大姑娘从河东来了,特意让奴婢来给大姑娘问好。” 这是孟姨娘身边的丫鬟梦河。 司悟虽然嘴碎,却知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的道理,因此应对相当谨慎。 才过半天,司悟又遇到了这名叫梦河的丫鬟。这一次,梦河说的是另外的情况。 “意娘原是伯夫人身边的管事娘子,后来不知何事惹怒了伯夫人,之前一直在浆洗房,后来去了长见院;张婆子最好酒,经常因酒误事;至于丫鬟小穗,则是刚买来没多久的。” 司悟静静听着这些话,朝梦河笑了笑,然后一字不漏地禀告了郑衡。 郑衡听了,脸上什么都表露出来,心中却有了较量。 孟姨娘这一番话语,明显是想示好。只是,这示好的时机来得巧妙了些。 为什么不早些或迟些,偏偏是在她传出了这些事后? 这里面有太多意思,许是孟姨娘对她要观察一番;也是孟姨娘觉得众人疏远长见院乃正确时机;可能孟姨娘与贺氏不和…… 不管是哪一种意思,郑衡都没有兴趣接受,孟姨娘是谁,她也一点都不想知道。 说实在话,只要郑府这些人不犯到她头上,她压根就不愿意理会郑府。 她来京兆,并不是为了处理郑府的阴私事。孟姨娘示好,不管是哪一种意思,总归是和贺氏对着干。 想必孟姨娘敢和贺氏对着干,多少有些凭借。但这种妻妾斗争什么的,这是郑旻的事,与她何干? 她更想知道的,是郑府外面的事。陶家与贺家相争,最后就以李盛监军结束了吗?南景的细作到底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京兆这里有太多她所牵挂的东西,她却在升明街的郑家长见院。她得想办法知道外面的情况…… 当年她在京兆埋下不少暗桩,这些暗桩她无法假于他人之手,她必须亲自出府才行。 避过贺氏的耳目、还不能带着盈足等人,便要仔细筹谋一番。 幸好,快过年了…… 年后各种宴会都会很多。她既作为郑旻的嫡长女来了,又长得这样一副漂亮皮囊,就一定会被郑旻拿出去显摆。 到时候各种出府的机会不要太多! 还有几天便是过年,她有足够的耐心去等待这些机会。 司悟还以为郑衡在想着孟姨娘的事,却久久没有等待郑衡的纷纷,忍不住问道:“姑娘,那孟姨娘那里如何应对?” 孟姨娘?对了,示好的孟姨娘,郑衡差点忘记了! 她想了想,便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这里的浑水,我们不趟。什么都不用理会,就当没有听到这些话。” 司悟点点头,表示清楚,然后刻意绕开了早两次见到梦河的地方,当作什么都没有听到了。 又过了几天,眼看着就是除夕了。在郑府的白荷园,有人颇有些心急。 “长见院还是没有动静吗?”有一个面容姣好的妇人这样问道。 这妇人看着不到三十,穿着滚着绿边的白色衣裳,气质婉约,仿似水中白莲一样。 司悟所碰着的丫鬟梦河,躬身回道:“回姨娘的话,并无动静。奴婢都没有再见到长见院的丫鬟了。” 听了梦河的禀告,孟姨娘沉默了半响,待心头的急躁平息下来后,才叹道:“是我急了,老夫人养出来的姑娘,到底是不一样的。” 这话语里,含着自嘲及一丝怀念,让作为丫鬟的梦河不知如何应对。 随即,她语气一变,仿佛想到什么有趣的事似的:“大姑娘有惊无险来了京兆,想必是个有福气的,怕也不在意我那一点示好了。” 梦河诺诺着不敢应话。姨娘的意思,她总是猜不透,只照着做便是了。 随即,梦河便听到孟姨娘自言自语道:“无妨,反正我也无事可做,可以慢慢给长见院送礼,最后肯定有重礼的……” 这些话语,梦河仍然不懂。重礼指的是什么呢? 到了除夕那一晚,梦河见到孟姨娘和往常一样,并未对大姑娘有任何热别的地方,便更加迷惑了。 主子们的意思,当真是难猜! 对郑衡来说,并没有什么可说的,硬要说些什么,大概就是认齐了人而已。 譬如知道孟姨娘和杜姨娘是怎样的,她有几个庶妹、长得如何,等等。 当晚郑衡躺在床上,唯一想的就是至佑十五年快到了。 哀家宾天,足足四年了!哀家,又回到了京兆! 至佑十五年到来的第三天,裴定的安排,也终于送到了郑府……(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128章 盛情(月票380+) (第三更!) 贺氏听到门房禀告的时候,着实吃了一惊。 河东裴家的族长夫人,为何会邀请衡姐儿过府一聚呢?帖子上写的是:得知阿衡来了京兆,故邀请过府一聚。 阿衡……直呼其名,已可见关心亲近。 衡姐儿何时与河东裴家有了往来?便是以前的永宁侯府,似乎也没和裴家有什么往来。 况且,这个帖子还是族长夫人卢氏亲自下的,帖子是单独给衡姐儿的,并没有邀请她这个母亲。 卢氏这个人,贺氏是知道的,不但清楚她的身份威势,也知道早前在王家宴会上,卢氏曾出言维护过衡姐儿。 那时候贺氏听了,不过以为卢氏看在河东的份上,再者有些老夫人的脾气,才会仗义执言。 不想,这卢氏和衡姐儿是认识的! 看到这个邀请帖子,贺氏的脸色甚为难看。 她有一个宫中宠妃的妹妹,相公还在吏部,多少也知道京兆的局势。 早前皇上下了征召旨意,裴家应旨出仕,这简直让京兆官场震了一震。——裴家是宰相世家,裴家人出仕,这可不就是天大的事吗? 就连郑旻都在她面前感叹过:“这裴家,可不得了!就连皇上都下令了,道这一次的应制官位,要优先让裴家挑选。” 是以裴家人虽则还没有在朝堂任官,但京兆的官员及夫人都知道有一个裴家了。 在裴家老夫人卢氏来京兆之后,中书令王元凤的夫人、尚书令叶献的夫人都设宴给卢氏接风洗尘,这卢氏在京兆贵夫人中的地位可见一斑。 看到这帖子,她便知道郑衡攀上了裴家、卢氏这个靠山,她哪里高兴得起来? 正如当初谢氏接到仪章郡主的帖子一样,此刻贺氏尽管心中恼怒,却不得不接下这个帖子,还必须为郑衡打点妥当,以免落人口舌。 郑衡看到这帖子的时候,微微笑了。 她给裴定送去口讯,道想出郑府一趟,不想裴定竟通过老夫人卢氏下了帖子。 这个人真是……细心过头了! 裴定这番安排,她懂得是什么意思。如此一来,不仅让她光明正大地出了郑府,还明白敲打了贺氏,给她提供了裴家这个靠山。 然而,她并不需要什么靠山啊,这声势大了些…… 尤其是,想到裴家那一个个无比彪悍的女人,她就忍不住想抚额叹息。 哀家只想出个门而已啊! …… 郑衡还是出门了,坐着郑府的马车,缓缓朝建章大街的裴家而去。 裴家人一片盛情,她虽不甚喜这种声势,却不能轻慢待之。 甫下马车,郑衡便见到了一个娇娇柔柔的妇人,正在垂花门那里等候着。——这是卢氏的长媳王氏,王元凤之妹。 王氏一见到郑衡,便露出了温柔的笑容,且立刻迎了上来,招呼道:“郑姑娘,辛苦了,这边请。” 郑衡心里略叹息:裴家长媳在垂花门出迎,这份情,太重了!这可让哀家怎么应对? 王氏这次眼中没有考量了,却多了一丝莫名其妙的亲昵。她似乎和王氏都没见过话吧?这亲昵又从何而来呢? 待她在王氏的带领下,见到了同样对她亲热非常的卢氏,心中的疑惑便更深了。 裴家女眷行事,总让她看不透。许是,因为裴定吧? 她猜想,必是裴定请卢氏下帖子这件事太怪异了,才让裴家女眷这样。毕竟,裴定到现在尚未定亲,而她未嫁。 裴家女眷,想得太多了! 如此一来,郑衡心中便通透了,朝卢氏一笑,道:“感谢老夫人相邀,多谢了!” 卢氏一贯是严肃的,今日却十分开怀,脸上带着笑意:“这有什么好道谢的?老身原想着裴家设宴的时候再邀请你来,不过小五说另有要事,便简单些。” 郑衡又是一笑。小五什么的…… 王氏也接上了话,柔柔地说道:“母亲说的是。不过无须担心,帖子我已准备好了,裴府设宴之时,劳烦郑姑娘再来一趟。” 说罢,她像是怕郑衡听不懂似的,补充了一句:“别担心,裴家下了帖子,还是有很多夫人姑娘来的,到时候郑姑娘便可以认识认识。” 郑衡其实很懂,王氏的意思,还是想为她撑腰,在众多贵妇贵女面前为她撑腰。 她还没想到怎么回答,就听到卢氏“呵呵”笑道:“看看她们的脸面也好,日后也不会认错人。顺便让她们看看,她们之前讨论的姑娘是何等模样的!” 郑衡脸上一直挂着笑容,不时点点头。其实她很想说,京兆的贵妇贵女,她基本都知道…… “母亲说得太对了,媳妇最恨那么嘴碎的人了。什么半夜客栈私会都能说出来,什么玩意儿!”一个穿蓝色衣裳的妇人回道。 听起来,这应该也是卢氏儿媳,只是不知道排行第几了。 她这话一落,王氏仿佛想到了什么,提点道:“郑姑娘,这一事传得这么广,肯定有贺家手笔在里面。你的继母贺氏,得小心点。” “正是这个理。须防人不仁,天底下对原配子女好的继母有很多,不过老身看贺氏就一般般。” 那个蓝衣妇人点点头,再一次回道:“母亲说的是。” 郑衡听了这些话,只觉得完全不用自己说什么话,只须听就可以了。 越是听,她心头便越懵。这个……在她面前,卢氏等人明晃晃说着郑家的阴私事,这真的合适吗? 疏不间亲,这些裴家女眷没有听说过吗? 而且,她们从贺氏说开去,提到种种内宅手段,又详细说道怎么破解,分明就是在提醒和教导她,把她当作亲近后辈一样。 这让她简直无法回应。她与这些裴家女眷,好像还没那么熟吧? 到了最后,还是卢氏异常和蔼地说道:“郑姑娘,我们一下子说了这么多,没有吓到你吧?总归姑娘家,知道多些内宅事,还是好的。” 郑衡知道是这么一回事。 裴家女眷与她非亲非故,却说了这番不合时宜的话,并非她们为人拎不清,也不是裴家行事怪异,实因她们对她亲厚,乃拳拳心意,这些她能感受得到。 至于她们为何会对她亲厚,想必还是因为裴定吧。 是以,她站起来朝众人道了谢,带上了感激。(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129章 修无情道(月票390+) (第四更!感谢大家的支持!) 过了一会儿,卢氏便说道:“好了,老身的话说完了。二儿媳妇,你送郑姑娘去砚澄湖吧。” 那蓝衣妇人便站了起来,待郑衡朝卢氏、王氏告辞过了,才将她领了出去。 郑衡一走,王氏便温声细语地道:“母亲,不知儿媳是否看错了,似乎……郑姑娘并无羞涩之意?” 卢氏点点头,叹了一口气。 像大儿媳妇这么眼尖的人,怎么会看错呢?她这么说,只是心中有疑而已。 卢氏也看出来了,郑姑娘全无半点羞涩,气度从容自然得……让她心里甚不是滋味。 这种波澜不惊的态度,卢氏十分欣赏。但这种态度,乃是因为郑姑娘心里没有半点旖旎,她不由得为小五感到可怜。 她的五儿媳妇,什么时候才有着落啊? 听到婆婆叹气,王氏识相地没有将心里的话说出来。 她觉得,郑姑娘似对五叔完全没有那方面的意思啊……真的是她们想多了吗? 王氏顿觉先前的兴奋劲少了一半,看来五叔成亲之路漫漫修远,她还得继续听相公的长吁短叹! 婆媳二人默默不语,彼此都感到略心塞。 且说,蓝衣妇人领着郑衡,往裴家的砚澄湖走去,还非常热情地为郑衡介绍裴家的建筑布局。 因此郑衡只是走了短短路程,便已知道砚澄湖形似墨砚湖水澄清,也知道了这妇人姓石,是裴定二兄裴密的妻子。 石氏是个直率的人,再加上这种热情,便有一种恨不得将裴家事宜一股脑说出来的感觉,这继续让郑衡无语。 幸好,她们才走没多远,就碰到了裴光。 见到美丽的裴光,郑衡不由得松了一口气。比起异常热情的裴家女眷,郑衡还觉得赢先生正常一些。 裴光半眯着漂亮的凤目,肩膀上依然站着小红,一人一鸟都在跟她打招呼。 裴光之所以来这里,就是为了等郑衡。 他摆摆手,示意石氏先离去,然后才对郑衡说道:“跟我来吧。我听说你在流云渡遇到事情了?现在可好了?” 郑衡表示没有受伤,一切都好,多谢赢先生挂心了。 裴光“哈”地笑了一声,仍旧觉得“赢先生”这称呼很很有意思,嘴角一直带着笑容。 他边走着,边说道:“你父亲郑旻在吏部任职,须倚靠贺家的势力。倘若有什么事,当是站在贺氏那一边,你得涨点心眼。” 本来这种事情,是不用裴光多加提点的,然而他管不住自己的嘴巴。 怎么说呢?哪怕知道郑衡是韦君相的弟子,这种内宅事难不倒她,他还是觉得这小丫头更不容易。 但他觉得更不容易的,是自己及老妻,似乎连脸皮都豁出去了,也不知郑姑娘会有什么想法。 前面已能看到裴定的身影了,裴光眼中精光一闪,便说道:“前面就是砚澄湖了,以后有事随时往裴家送消息,我们不会拒绝的。” 说到“我们”,他还眨了眨眼。 郑衡本想说些什么,也被他这个眨眼动作惊掉了。好吧,裴家除了裴定,其他人都似乎有些不妥。 她看着裴光火烧眉毛般离开,心中不明所以。待抬头往前一看,便见到裴定伫立在湖边,正往这边看过来。 京兆天寒,他披着墨绿大氅,看着身姿挺拔,面容极为俊美,只可惜看起还是稍显苍白。 他朝郑衡微微一笑,唤道:“郑姑娘,你来了。” 郑姑娘,你来了。——这句话让郑衡莫名熟悉,似乎在河东千辉楼,裴定也是这么说的。 她回以一笑,微微躬身,道:“见过学兄,辛苦学兄了。” 她这一次能够出府,多亏了裴定。原先她还想着等贺氏带她赴宴的,不想裴定先送了帖子来。 他怎么知道她想出府一趟的? “不用客气,还请郑姑娘不怪我擅自下帖子。我只是想着,郑姑娘来了京兆,会想知道京兆的情况。”裴定笑着回道。 郑姑娘在河东,便想方设法探知河东局势;来了京兆,怎么会不想知道呢? 郑姑娘是韦君相的弟子,与裴家有五年之约,他想着应该告知她这些事情。 郑衡点点头,道:“我正是这么想的,学兄的帖子来得正及时。流云渡那些暗卫,确认是南景的细作了吗?” 裴定说是的,由鸿胪寺的官员确认过了,当是南景的细作无疑。 接下来,裴定便将此事完整说了出来,包括陶元庆进宫的时间、贺应棠上疏的内容,及后续的李盛监军,都没有遗漏。 最后,裴定淡淡说道:“我对皇上不够了解,故漏算了监军。过去我曾听说皇上意图再提对北宁出兵,想必关外卫监军乃是铺垫。” 这些话语,裴定知道郑衡是听得明白的。韦君相的弟子,若是连监军玄机都不清楚,那就太好笑了! 郑衡眼神微动,裴定所说的事情,和她所料的不差。 最后李盛监军,她也察觉了至佑帝对北宁的心思。 想了想,她问道:“学兄以为,皇上为何执意要对北宁出兵呢?在此国力不强的时候?” 这个问题,裴定在听韩曦常提及北宁出兵的时候,便已想过了,于是回道:“皇上对北宁有所执念,执念之因我不清楚。只是现在非用兵之机。” 是啊,现在非用兵之机。这一点,至佑帝怎么会不清楚? 他执意对北宁出兵,大概始终记得北宁使臣对他的侮辱,这永不可磨灭了。 她当年恰好宾天,阻止了他出兵;现在,得怎么阻止呢?更何况,现在关外卫大将军已不是宁琚了。 但她既这么问了,当然会说出答案:“至佑元年,北宁使臣来访,曾在使馆暗地里耻笑过皇上,讥其仰仗妇人之臂、实乃傀儡儿,许是皇上记恨至今。” 裴定倏然一惊,讶异地看向郑衡:“此事当真?” “此事属实。”郑衡回道。当年使馆里有她安插的人,偷偷来汇报与她。 只是不知道,至佑帝又是缘何知道这个侮辱的呢?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得知的呢? 郑衡想到了这个时间问题,心中也暗暗吃惊。当年使馆中,还有谁知道此事? 下一刻,郑衡与裴定对视了一眼,两人几乎同时说出了两个字。(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130章 他与她所言 (第一更!迟了迟了,请大家原谅,明天继续良心更文!) “南景!” 裴定与郑衡几乎同时说出这两个字,都从彼此眼中看出了然。 至佑元年,大宣与南景尚未开战,在使馆中住着的,出了北宁使臣还有南景使臣。 郑衡能够知道北宁使臣的侮辱,那么南景也有可能知道。 郑衡宾天之前,至佑帝第一次提出对北宁出兵,那时她还以为这不过是少年帝王想立功之举;这一世,得知至佑帝再一次想兴兵,那么情况就不一样了。 郑衡曾想过,是不是朝中大臣影响至佑帝,但数番思量,还是觉得南景出手会更合理。 不想,南景从至佑元年开始就埋棋了。若真是如此,南景一步棋子就可以用十几年,当真了不起! 如今至佑帝想出兵,会不会南景在其中做了什么? 想到大宣最近频频出现南景细作,郑衡眉头微皱:穆醒,好大的心! “国朝与北宁开战,必是南景得利,难怪国朝最近有那么多南景细作。”裴定这样说道。 可是,他们为何要在流云渡附近刺杀郑姑娘呢?是因为伍氏的事让他们察觉到端倪,还是为了别的原因? 裴定想不明白,京畿卫那里也没任何消息,除非捉到南景的细作,不然只能猜到这一步。 “流云渡刺杀的事,肯定会慢慢浮出来。只是现在有南景手笔,无论如何也要阻止皇上出兵的念头。”郑衡回道。 她心里想的是:幸亏来了京兆,幸亏出了郑府,南景细作那里既然朝廷没有消息,那么就交给她手中的暗桩吧。 这些并不急,更为重要的,还是关外卫。 说到这里,裴定笑了笑,道:“这个我与父亲商量过了。现在李盛监军已确定,想要阻止皇上出兵,还是得从李盛身上下手。” 这些问题,裴定与父亲裴光曾讨论过,还是觉得关外卫的关键,便是在监军李盛身上。 郑衡点点头,道:“李盛对大宣皇族认同度很高,所以不会夺帝位,也不敢夺帝位,是以虽然是皇族宗亲,还能得到帝王重用。这是他的优势,也是他的弱点。这个人,太胆小了!” 他太胆小,而贺应棠身在关外卫,缺敢肖想京畿卫,恰好就是胆大,这两个人肯定相处不来。 只是如今贺应棠被至佑帝敲打过,必定也不敢做什么,所以关外卫会出现一种尽在至佑帝手中的感觉。 裴定再次笑了笑,道:“不急的,并不着急。” 郑衡看着裴定的笑容,忽而明白了她的意思,也微微笑了起来。 是的,现在不急。李盛刚去去关外卫监军,待时日一场……拖字决而已。 有关陶、贺这两家相争的事,也没有太多可说的了,但郑衡尚欠裴定一句谢谢。 于是,她正色道:“学兄,多谢了!若不是学兄让陶都尉去流云渡,说不定我已经遇害了……” 虽则她两生已临无数次险地,本应对死生之事已看透,但是这一生她还有太多想做的事,不能就那么莫名其名地死去。 多亏了裴定…… 裴定想起陶殊说的那种惊险,再看看眼前仍显稚嫩的郑衡,不由得感到甚是心怜。 就算她是韦君相的弟子,就算她看起来从容淡定,实则,就是个小姑娘呀! 还面临那样的追杀,幸好,她现在没有事! 裴定想着这些,心中想着无论如何都要将流云渡的事情追查清楚。那些已逃逸的黑衣人,定要追查到下落! 两人各有所思,一时无话。 在这砚澄湖旁边,他与她所说的,便是议论朝局。——远远候在一旁的既醉心想:老太爷肯定又要失望了。 怎么就只有这些呢?连他这个属下都快看不下去了。 过了一会,裴定继续说道:“朝廷定官的旨意很快就会下来了。我听说有不少人留在京兆。” “那学兄的官位定了吗?当是七品以上吧?”郑衡问道。 裴定应旨出仕,肯定会留在京兆的。至于会在什么样的位置,那就看至佑帝的心思了,当然,更少不得裴家的裴定、 出乎她意料,裴定却摇摇头,道:“官位差不多定了,倒不是在七品以上,品阶很低,我却十分乐意。” 他说出了一个官位,脸上忍不住带上了笑容,看得出心中欢喜。 郑衡一听,也随之笑了,赞许道:“这个位置很不错!虽则位卑,权却不低。如此,也不负前辈之志了。” 是啊,不负前辈之志。 当事情都说完之后,郑衡开口问道:“学兄,我想独自出门一趟,大半个时辰便回来,烦请学兄行个方便。” 她此番办事,暂不愿意带着盈知等丫鬟,更不能让贺氏所派来的车夫知道,便只有请裴定配合了。 裴定略微惊讶:郑姑娘自己一个人?她刚来京兆,是去办什么事呢?能认得京兆的街道巷子吗? 可是,郑姑娘面容沉静,气度相当沉稳,可见她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所想的那些问题,在郑姑娘看来完全不是问题。 听说当年韦君相曾带着厉平太后游历天下,大概,在所有人不知道的时候,韦君相也带过郑姑娘来京兆吧。 他点头应道:“我送你从后门出去,半个时辰之后,会在后门等你。车夫我会令人稳住,你不用急。” 想了想,他问道:“郑姑娘,你需要乔装一番吗?如果需要,我让人去买些衣饰回来……” 郑衡摆摆手,止住了他的话语。 她并不需要特别乔装,她去办的事,虽然不让别人知道;但是她去的地方,倒十分适合她这样的姑娘去。 她朝裴定躬了躬身,以示感谢。 裴定摆了摆手,随后拢紧了身上的大氅,转身带着郑衡往后门处走去。 郑衡跟在裴定身后,看着他挺拔的身姿,心想:河东裴定,真是个不错的人。 尚未正式出仕就能熟知朝局、还这么年轻的人,哀家多年所见,也就是这么一个人了。 她如此想着,然后便离开了裴家。 郑衡独自一人出了裴府,到底是去做什么呢?(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131章 暗号 (第一更!感谢大家啊!) 甫出裴家后门,郑衡的脸容便冷了下来。 属于京兆的气息扑面而来,她对京兆,实在太熟悉了啊! 从裴家所在的建章大街往东,再绕过几个街口,便能到达京兆最繁华的光和大街,光和大街的最尽头,便是宣德门…… 宣德门,乃皇城四重大门最外的一重。踏入宣德门,便进入了京兆的中心位置……郑衡曾在其中度过了十一年的时间。 前一年,她是开熙帝的皇后;后十年,她是大宣的太后。 权势最重、身份至高的的后十年,那是郑太后的十年。 如今,换了一个身份,孑然一人来到了京兆,她脑中空空,心中除了冷淡,竟无多余的心绪。 她翻山涉水,从河东至京兆,夹带满身风霜,怀着两生惦念而来,终于见到了大宣的国都。 她的家,她的国…… 她的家何在?想到早就被夷平的郑氏大族故地,她垂目一笑。 她的国呢?她已不再想,只是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她很清楚自己要去的地方,一心一意,从未犹豫。 光和大街的萃华阁,是一座雕花画叶的彩楼,光从建筑样式上来看就很特别,在满是各种精致店铺的光华大街中,算得上极为出彩。 这便是京兆最大、名声最响亮的脂粉铺子。听说宫中的贵人们,也是来萃华阁买脂粉,其受欢迎的程度可见一斑。 提及萃华阁,京兆夫人贵女就没多少不清楚的。 响午已过,萃华阁已没有多少客人,掌柜和伙计们过了一天中最繁忙的时刻,都各自呆在平时的地方,意态有些懒洋洋。 这时,从外面进来了一位年轻的姑娘,顿时让掌柜和伙计们眼前一亮。 这个姑娘,太漂亮了!乍一看,竟比“京兆明月”王昑还要漂亮! 更重要的是,这个姑娘通体气度,看着也不比王昑差。 这个漂亮的姑娘是谁?京兆贵女,可没有这样一号人!——萃华阁的掌柜伙计们,对京兆贵女的情况,可不是一般的熟悉。 而且,这个姑娘是独自一人,并没有带着丫鬟仆从,这也太奇怪了! 只见这个姑娘环视了一眼,在见到掌柜后,眼睛似乎亮了亮,然后径直朝掌柜走去。 她走近那掌柜面前,开口道:“掌柜,我想买一个脂粉,只不过名字不太好说出来,请问我可以在纸上写出来吗?” 萃华阁掌柜是精瘦精瘦的小老头,留着山羊胡子,闻言便笑眯眯道:“当然可以。只要是有名字的脂粉,我们萃华阁都有;没有名字的,也有。” 他说罢,便殷勤地递过了纸笔,心想这姑娘会写什么,凡是胭脂水粉,萃华阁若没有,别的脂粉铺子就更不会有了。 这姑娘……当然是郑衡。 她接过了纸笔,“唰唰唰”地写了一行字,就将纸递给了掌柜,补充道:“就是这样东西,还请掌柜行个方便。” 掌柜慢悠悠地拿起了这纸,待看清上面的内容时,手都不自觉颤抖了,眼神也随之一变,倏地看向了郑衡。 这是……这是…… 只见那张纸上写着一句话:“你家缺菜刀吗?”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更重要的是,写这一句话的笔法,似夹带着开山辟地的气势,让人心头震撼。 这句话,这样的字体,换作一般人,可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萃华阁的掌柜,已经看过无数次这句话,而且,等这句话出现也等了三四年! 这是萃华阁的暗号,如今,写菜刀的人终于出现了! 掌柜快速地将这张纸叠起来,恭敬地回道:“这个脂粉,敝店是有的,还请姑娘移步后堂,我将这个脂粉拿给姑娘细品。” 郑衡点了点头,随即便跟在这个小老头的后面,进了后堂的某一个房间。 一关上房门,小老头身上的气息就变了,从原先的殷勤变成了肃冷,即使是同一副样貌,也好像换了个人一样。 他朝郑衡弯下了腰,恭敬地说道:“属下见过新主子。” 这声称呼除了恭敬外,还蕴含着惊愕与激动。就像……一直等待的人终于出现了。 意识到这一点,郑衡心中微动:难道她宾天这几年,这些人一直在等着新主子吗?明明,她已交代云端了…… 她按捺住所有的心绪,淡淡说道:“终风,不必多礼,就像以往面对太后娘娘一般便可。” 听到她唤“终风”,小老头周身的肃冷变成了激动,他蠕动着嘴唇,似想说些什么,却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终风,这个名字已有数年没人叫过他了。现在所有人都唤他“钟掌柜”,真正知道他叫终风的,已没有多少人了。 自太后娘娘宾天后,时隔三四年,终于有人再唤他“终风”了! 他最终还是忍不住,出言道:“我们一直在等娘娘的传人,没想到竟然是姑娘……” 听了这话,郑衡心中更疑惑了。娘娘的传人,她的传人?她哪里有什么传人!云端,到底是怎么说的? 她略略调整了气息,继续问道:“我的师尊,是韦君相。这些年我一直在河东,是以并不清楚京兆的事。娘娘宾天之后,她身边的云端姑姑,可给你们下过令?” 她身死之后,云端有没有将白玉小印送到老师手中?又是如此处理她的暗桩呢? 终风回道:“娘娘宾天之后不久,云端姑姑让我们耐心等待,道会有娘娘的传人归来,会接管这些暗桩,所以我们一直等着。没多久就传出了云端姑姑殉了的消息,我们就一直蛰伏着,终于等到了姑娘。” 终风的话语说得很详尽,但郑衡却有了更多不解。 传人,她的传人,云端为何会这么说呢? 这四年,暗桩从来没有接过新的命令?那就说明了,云端或老师从来没有在京兆出现过! 郑衡静默了,看着一脸激动期待的终风,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哀家,重回京兆了,但没有一个人知道哀家是谁啊!(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132章 太后布局(月票400+) (第二更!) 半响后,郑衡才开口说道:“如今我来了,将这个消息传出去吧。” 且不论云端为何会有传人一说,只说现在她回到了京兆,就要重新拿起她过去的东西。——包括埋在京兆这里的暗桩。 这些暗桩,不同于老师给她留下的暗卫。暗卫,她倚为大用,这些暗桩,则是专司刺探消息。 以往,暗桩所得到的消息,会送到她所在的慈宁宫,真正用这些消息的人,是老师的暗卫。 在过去,老师开玩笑般定下了这个联络暗号,她临宾天之时,也交代了云端接管这些暗桩。 不想,四年过去了,这些暗桩仍旧和她宾天时差不多。 萃华阁这里,仍是三组的终风在主理,那么其他的地方呢?想必人员也变动不大。 “骤雨呢?仍在马市吗?”她问出了一个人,想听听终风的回禀。 “是的,他仍是在马市。若主子有需要,属下让人去请骤雨来见主子。”终风回道,渐渐平息了心中的激动,开始谨慎细致地观察郑衡。 郑衡能写出鸿渚体,并且知道那句暗号,还能知道终风骤雨的名字,对于她是厉平太后传人这一点,终风没有多加怀疑。 并非终风不够谨慎,而是这些东西几乎不可能冒充。 旁的尚且不说,单单是鸿渚体,终风自己见了无数次,仍旧写不出来。 非韦先生言传身教,鸿渚体便写不出来。 但终风仍旧非常诧异,没想到娘娘的传人,竟然是这样一位姑娘。 漂亮、气度从容,原来她来自河东,难怪他此前从来没有见过这姑娘。 河东,这个漂亮的姑娘来自河东…… 终风像是想到了什么,不由得问道:“姑娘,是永宁伯郑旻的嫡长女?” 过年前传得沸沸扬扬的事情,虽则现在淡了下去,但是终风仍然记得。 一个与两卫、南景有所关联的姑娘,实在不太寻常了,没想到这姑娘竟然是他们的新主子?! 郑衡点点头,应道:“是,我就是。我刚到京兆不久,以后你们有消息,可以想办法送到升明大街郑府的长见院。我此番来找你们,便是为了南景细作一事。” 郑衡相信,哪怕这些暗桩蛰伏了四年,同样会关注京兆各种动态,特别是与南景、北宁有关的消息。 京畿卫、刑部和鸿胪寺怎么都查不到的事,或许她手中的暗桩能有所得。 于是,她将流云渡客栈中的事一一详述,包括那几个黑衣人的身材、眼睛的样子、使用的兵器等等。 终风仔细听了,并且记住了她所有的话语,打算之后追查。 末了,郑衡说道:“我怀疑这些南景细作之所以追杀我,是因为河东朝香暮籽一事。你们且查查看,与宫中贺德妃、升明大街贺氏往来的人中,哪一家曾与南景有所接触、或是三代以前来路不明。” 朝香暮籽、流云渡暗杀都与南景有关,她就不相信南景会那么严密,一点消息都没漏出来! 终风应道:“属下知道了。” 不知为何,眼前这位姑娘的态度说话,总令他有一种面对太后娘娘的感觉。 娘娘也是这样的,三言两语将怀疑的节点指出来,再令大家去追查。 关键是那种气势,一往无前仿佛什么都不是难题的气势,能让终风这样的下属生起无限的信心和勇气。 在终风受了伤,被迫退出暗卫进入萃华阁开始,终风就知道他所要效忠的,并不是韦君相或厉平太后,而是他所在的暗桩。 人寿有时,主子不可能是永是一个人,暗桩却会存在很久。 在见到那句暗号出现的时候,终风便知道,蛰伏已四年的京兆暗桩,便重新活过来了。 升明大街郑家,长见院,他不会忘记的。想必,另外的人知道了也不会忘记。 “宫中,皇上和钱皇后现在是怎样的情况?”郑衡继续问道。 旁的情况,或许萃华阁尚需调查一番,但是宫中的情况是萃华阁的例行事务,终风不可能不清楚。 至佑帝近段时间所做的事、钱皇后出了冷宫、贺德妃掌六宫权,这些她都从裴家得知了,但她需要知道更详细更清晰的情况。 “钱贯之妻黄氏进冷宫见钱皇后,是告知钱皇后钱家辞官以换钱皇后出来;钱贯之所以有这个决定,听说是因为见了一个人。我一度以为这个人是韦先生,然而无从查探……”终风详细回道。 他将萃华阁所知的消息,一一说了出来,包括至佑帝再次出兵北宁的打算、钱皇后如今在宫中的情况,等等。 郑衡静静听着,仿佛棉花吸水似的,努力接收着终风所禀告的消息,脑中勾勒出一副京兆百态图。 如此,郑衡与终风两人,一问一答,再问再答,直到房间内一片沉默。 到了最后,郑衡眼神半眯,再下了一个命令:“除了南景一事,你们往坤宁宫送去一句话:勿忘太后之志。然后,全力助钱皇后复宠。” 虽则连萃华阁的人都不知钱皇后何以入冷宫,但她相信,钱皇后不会忘记她的心志,会记得她交代的遗言。 既然钱皇后从冷宫出来了,那么下一步便是复宠了。萃华阁,总能助其一臂之力。 在离开萃华阁之前,郑衡想起了一件事,道:“我与河东裴家,现在是同盟。” 京兆满是陷阱厮杀,总要仔细辨清楚哪些是敌,哪些是友。 从河东至京兆,她对裴家的认知也越来越深——友至何种程度尚不好说,但一定不会是敌人。 同盟,这两个字已表明了郑衡的态度,她手中的暗桩,自然清楚该怎么做。 郑衡回到裴府后门的时候,裴定早已在那里等候着了。 他仍是一身墨绿大氅,面容俊美而略显苍白,见到郑衡只是笑了笑,什么都没有问。 同样地,郑衡只是躬身微笑,什么都没有说。无须说什么,她的那些后手,并不是针对裴家的。 她如何来,最后便如何回去。在她到访后的三天,朝廷应制官的位置,已经由吏部颁布了。 裴定,官位定了。(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133章 裴定官职(月票410+) (第三更!) 裴定应旨出仕的官职,乃是从八品下的监察御史。 监察御史属御史台察院,统共有十五人,掌“分察百僚,巡按郡县,纠视刑狱,肃整朝仪”,是一个品秩低而权限广的官职。 先前郑衡说裴定得此官职,乃“不负前辈之志”,这前辈,自是指孟瑞图。 犯君颜色,进谏必忠,不辟死亡,不挠富贵。——这是孟瑞图作为御史大夫的忠,他尽忠而死,无愧于御史大夫这个官职。 在他死谏之后的四年,裴家在众多官职之中选了监察御史这个官位,是为了不负孟瑞图之志。 孟瑞图的忠,裴定或无法秉持,但其这种为国的坚持,他相信自己是能做到的。 尽忠不一途,报国不一法,监察御史这个位置,正正是裴定想要的。 哪怕在这个位置上,他不能位列宣政殿禀奏,他不能从朝堂正门而入,但这有什么关系呢? 监察御史这个位置,位卑而能察百官,这便是他想要的位置。 但是对其他人来说,裴定这个官职,就太不寻常了! 裴家已三代不仕,没想到时隔数十年,再一次出仕,得到的竟然是监察御史之位! 这个官职,对于裴家来说太低了好吗?而且,监察御史在朝廷百官的印象中,实在是太差了。 在许多官员看来,监察御史虽说是分察百僚、纠视刑狱,但说到底不过是刺百官阴私、皇上耳目罢了。 世人讲究名声,这官位官声就更不用说了,就是京兆二等世家,也不会看得上这个官职,河东第一、宰相世家的裴家,怎么会看得上呢? 更别说,裴定师承大儒王谟,在河东亦素有名声。这样的人,在一众应旨出仕的子弟中分属翘楚,怎么会得了这个官职? 有消息灵通的官员听说了,皇上曾给吏部的官员下令,在官位上会给予裴家优待,但裴家最后的官职竟然是监察御史。 百官也不知道,裴家脑子究竟进来多少水,才最终选了这个官职。 至佑帝听了吏部侍郎胡敬珅的禀告,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只道:“裴家,为何会选这个位置?” 至佑帝清楚,这一次的应制官,比监察御史权力大、名声好的还有不少,裴家为何独独选了这个位置呢? 胡敬珅恭敬禀道:“微臣以为,裴家不愿意木秀于林,这一次裴定出仕,当是为了试水。” 事实上,胡敬珅在得知裴家的意向时,实在有些吃惊。裴家再次出仕,竟会选择一个名声不好的官职。 虽说监察御史有纠百官的权力,但这权力都是些鸡毛蒜皮的权力,其上还有察院、御史台,甚至裴定都不知道有没有机会面圣。 应制官的优势之一,本就是皇上近臣,不然哪些世家子弟何以挣破了头,都想得到门下中枢左右拾遗这样的官职呢? 然而,裴光只是苦哈哈说了一句话,胡敬珅便充分明白了裴家的选择。 是啊,谁愿意当箭靶子呢?尤其是,出仕那个还是裴光最疼爱的幼子。 换作是他,他都不舍得吧? 于是,当时胡敬珅微微别开了眼,不敢直视裴光过分漂亮的老脸,然后答应了裴家的请求。 胡敬珅的说法,还是让至佑帝接纳的。裴家号称宰相世家,在仕途非一般的谨慎聪明,裴定试水,当真是正常不过了。 “准!”最后帝王清冽的嗓音,说出了这一个字。 中枢的官员对裴家的这个官职,同样感触甚深。 尚书令叶献听了,马上就唤来嫡长孙叶雍,问道:“这裴定,究竟是个怎样的人?能力几何?” 裴家人实在太聪明了,出仕就谋了一个小小的官职,这实在不寻常。裴家,到底有什么图谋呢? 叶献总觉得,裴家出仕会为朝堂带来大风浪,不得不谨慎以对。 听到祖父的询问,叶雍想了想,才回道:“千秋是个厉害的人。当年老师就最疼爱千秋,也曾说过千秋最得他所懂。我想千秋出仕了,必会仕途畅顺。” 叶雍是王谟最小的弟子,通常最小的弟子,总会最得老师疼爱。但他年少出仕,跟在王谟身边的时间并不长。 许多事情都需要时间积累,譬如声望、譬如感情,是以叶雍对裴定最得老师疼爱这事,他心中虽然有些想法,却觉得这理所当然。 过去,他也曾劝说过裴定出仕,以扬老师的教导。但是,他也没有想到裴定会得这个官职。 从八品下,名声还差,在京兆官场已算不入流。千秋,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叶献看了看翩翩如玉的长孙,动了动嘴唇,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而中书令王元凤,则是重重叹了一口气,惋惜道:“千秋选了这个官职,倒不如不出仕了!” 品秩这么低,名声这么差,千秋这一次出仕,并非镀了金光,而是像涂上了一抹污泥。 他实在想不明白裴家人所取了。他原本以为,裴家起码会选一个六部员外郎这样的位置,不想竟是御史台的监察御史! 当年孟瑞图死谏之后,皇上就对御史台相当冷淡了,现在御史台三院的官员都像坐冷板凳似的,在三院之下的监察御史,又怎么会得皇上看重呢? 恰好,孙女王昑正来书房给他请安,听到了他这些惋惜,便轻声说道:“祖父,人各有志。裴家不愿意拂了皇上旨意,又不想秀于人前,有这个官职,倒也正常。” 早前她就想到过的了,裴家三代不仕,再出来之时,肯定不会再恢复往日的荣光。 一代没有出过官员已是不幸,更何况裴家已经过了三代? 大概,以裴家现在的势力、所能有的眼光,就只看中监察御史这个官职了。 不过,这样也好,监察御史一职有十五人,裴定这个病秧子出仕,也不会那么辛劳。 祖父何用叹息呢?这是裴家自己的选择而已! 这些人的讨论,裴定当然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会作任何理会。 他全副身心都用在监察御史一职上,待到了任职的那一日,他终于见到了那个人。 不得不重视的那个人。(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134章 靠脸 (四更求订阅!) (第四更!) 在十五个监察御史里面,裴定不得不重视的人,便是吴皆云。——郑衡特别提到的吴皆云。 在他出仕之前,在河东千辉楼内,郑衡跟他说了四个人可有大用,这吴皆云,便是其中之一。 早在裴定还在河东之时,就已经开始搜集这四个人的消息了。 吴皆云,据熟知官谱的侄儿裴前说,这是御史台察院的监察御史。 听到吴皆云官职的时候,裴定心头真是懵了懵。监察御史,怎么会是监察御史呢? 在听到吴皆云这个名字之前,他就与父亲裴光商量过了,他出仕所任的官职,多半就是监察御史了。 这可真是太巧了! 郑姑娘真的会未卜先知吗? 裴定很难形容这种愕然,在见到裴前伫在跟前不走,明显是想听八卦之后,便忍不住让他再用绳头小楷抄了《帝鉴》一次。 直到裴前面无表情离开,他才渐渐按下了心头的震惊。 及至他来了京兆,知道吴皆云其人其事的时候,不禁再一次感到震惊。 这吴皆云,人缘好到令人难以置信! 御史台的官员对他评价好就算了,就就连尚书令叶献都笑眯眯地说:“小云啊,是个实诚人。” 而把持着门下省的谢惠时,每次见到吴皆云的时候,都会拍拍其肩膀,勉励道:“小云,好好干!” 监察御史分察百官,凡是吴皆云所监察的那些官员,哪怕他们最后被带进了刑部大牢,都会吴皆云敬佩不已。 一个官员得到别人的赞赏,那是很正常的,但是一个官员任何时候都得到任何人的赞赏,那就太怪异了! 听说吴皆云在街头闲逛的时候,不过是与卖菜大婶聊几句天,都会被硬塞进几棵白菜。 这就像自带幸运光环似的,简直逆天了…… 如果裴定不是吩咐裴前细加查探,也不会发现吴皆云有这种逆天的人缘! 这样的人,为何留在御史台做监察御史呢?这样的人,更适合去鸿胪寺啊! 裴定不知道,当年郑太后还真打算将吴皆云调去鸿胪寺,然而得知他宁愿辞官也不想调官,才让他继续留在御史台。 原本裴定还不知道吴皆云为何会有这么好的人缘,直到此刻在御史台见到了他,听他说了几句话,才知道他为何会有这么好的人缘。 吴皆云,长得太有特点了! 他长相看起来一脸正气,偏偏眉目细长,又带着奸佞之相。时而威严,时而亲和,就仿佛会变脸似的。 不管是谁看见他,总会产生一种类似“这是自己人”的感觉。自己人,评价能不好吗?能不想着给他塞东西吗? 裴定心想:这也是天生异相了。吴皆云光靠着一张脸,就可以在大宣吃得开啊! 对吴皆云来说,几乎可以用脸来解决所有问题。 这个“几乎”是指用脸解决不了的时候,可以用三寸不烂之舌来解决。 没错,吴皆云还很会说话!——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这不,他见到了裴定,当下便亲切地说道:“裴公子,欢迎成为监察御史。这个官职最大的好处,便是可以到处去。我跟你说,京兆一百一十八街巷之中,风景最好的……” 他用手搭着裴定的肩膀,嘴角微弯,絮絮叨叨说着话,说得都是掏心窝子的话,就像家中的长辈一样,望之可亲。 裴定微笑回应,道:“多谢前辈了!” 说话的同时,裴定不由自主地想:有多少人会想得到吴皆云的脸?有多少人羡慕他会这么说话? 就连裴定,在见到吴皆云的时候,心中都隐隐生出一种此人可信的感觉。 这固然是因为郑衡有言在先,但未尝没有这张脸、这些话的加持作用。 这样一个人,人缘好,靠着脸就可以解决许多问题。这就是郑姑娘特别提及此人的原因? 郑姑娘说此人有大用。大用在哪里?是这个人的脸吗? 靠脸得用,裴定总觉得哪里不对的样子…… 在他若有所思的时候,吴皆云也在暗暗打量着他。 裴光这个幼子,气度真是不一般啊!比他所见过的任何一个世家子弟,都要出色! 这种出色的气度,大概就只有刑部员外郎叶雍能与之一较高低。 他经常与刑部打交道,叶雍的深浅,他心中有数,但眼前的裴定,他只看到其略显苍白的脸色,旁的,便再也看不出来了。 河东裴家的名声,吴皆云作为监察御史,实在太清楚了。 曾有几个月,他还负责分察河东闻州,顺便将裴家也观察了一番。 结果除了云溪边上那一座座功德牌坊,他也没观察到什么东西。 什么都没察到,这就是他在河东所得了。——裴家,并不是那么好监察的。 于是,他麻溜地换了地方,将河东交由另一位监察御史了。 他没有想到,会在京兆御史台与裴家人有所接触,这个人,还是裴光最疼爱的幼子。 话说回来,裴家人为何会选择监察御史一职呢? 虽然他觉得监察御史再好不过了,但裴家,也是这么想的? 不管怎么说,吴皆云都已经注意到裴定了。 京兆又有几个官员没有注意到裴定呢?事实上,大家都在通过裴定,试图看清他背后的裴家。 除了吴皆云之外,御史大夫张珩、御史中丞傅日芳都对裴定表示了热烈欢迎。 张珩和傅日芳的心情,其实甚为复杂。 怎么说呢,在御史台官员都坐冷板凳的情况下,这一次应旨出仕最受瞩目的世家子弟来了御史台,他们固然感到欣喜; 但一想到裴家过去的胆子,胆敢三代不仕,裴家一个个都不是软柿子,说不定是块跟皇上对着干的硬骨头。 御史台已经够不受皇上待见的了,再来一块硬骨头……咳咳! 这块硬骨头会给御史台带来什么影响和变化?他们无法预料。 可是,他们都有一种风雨将至的感觉。 裴定没有想到,他就任监察御史后,所办的第一件差事,就是与郑衡有关系。(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135章 弹劾事 (第一更!今天起码会有两更的,么么大家!) 在大宣官制中,十五个监察御史分察十道,其标准就是《九察法》,这是从太宗在位时便已开始了的。 监察御史之所以位卑权重,便是因为有此《九察法》。 这《九察法》,其中一条便是“察德行孝悌,茂才异等,藏器晦迹,应时行用。”,裴定所办的第一件差事就与此有关。 巧合的是,这件差事与郑衡有关。准确地说,与郑衡的父亲郑旻有关。 在吴皆云之后,分察河东道闻州的监察御史是赵廷莘。他年幼失恃,是以对官员孝悌最为在意。 如此一来,他便注意到了闻州郑家。 从去年初到现在,郑家出了不少事,到了最后郑仁卧病在床、郑晁任官夏州,而郑旻在京兆一切如常,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赵廷莘的弹劾,便是在与此。他向御史中丞傅日芳上禀:察郑旻不孝不悌,欲将此事上禀。 赵廷莘谓郑旻不孝,一是指郑仁酸肉儿事,郑旻作为儿子并没有及时察觉规劝,既然郑晁因不孝而被降官,那么郑旻必须也被问责;其二是因为章氏,郑旻留年迈父母在河东,并没有妥当安置; 他谓郑旻不悌,是指郑旻没有尽到长兄责任,对郑晁、郑晏、郑昌等兄弟不爱护疼惜,还有了不孝的坏榜样。 谁知,赵廷莘上禀了这些监察内容之后,就患了重病,如今已卧床不起。如此,这一事的后续跟进,便交到了裴定手中。 傅日芳想着,裴定正是从河东闻州来的,想必对郑府的情况会有所耳闻,所察视的内容想必会更加详尽准确。 再加上裴定初到御史台,傅日芳等官员也想借此一事来试探裴定,看其办事能力、为人秉性等等。 更重要的是,郑旻虽然是吏部员外郎,却是勋贵永宁伯,也是大将军贺应棠、宫中贺德妃的妹夫! 换句话说,弹劾郑旻一事,所牵涉的其实是勋贵、军中、宫中这三方面。 一般的监察御史也办不了这样的差事啊! 裴定虽然刚出仕,但是他背后不是还有河东第一的裴家吗?实在是挡灾背祸的小能手……咳咳,办理此差事的最佳人选。 当然,为了表示御史台对裴定的“关怀爱护”,傅日芳还特意令吴皆云协助裴定。——以往吴皆云办事总十分顺利,也当提携裴定这个后辈了。 接到这差事的时候,裴定心思略有些浮动。 他没有想到,第一件差事便与郑姑娘父亲有关;也没有想到,会这么快就有机会与吴皆云亲密接触。——他原本还想着,得找什么机会与吴皆云进一步接触的。 现在,机会就来了! 除了这两点想不到之外,更因为郑旻这个人背后还有几方的势力。 郑旻不孝不悌是否属实?属实的话,弹劾应该去到哪一步?这事会在朝中引起什么反响?对朝廷有什么影响? 这些,都瞬间浮现在裴定脑海中。 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便能最恰当形容他第一件差事。 不过……赵廷莘早不弹劾迟不弹劾,偏偏在弹劾之后又患了重病,兜兜转转这下,这个差事恰好到了他手中。 他很好奇,真的会有这么巧吗? 太巧合的事,裴家五少肯定是不相信的。他心想:除了办这一件差事,还须去查探赵廷莘的底细了。 或许赵廷莘是知道这背后种种关联的,又或许他不畏权势依法弹劾,若是别人将其当刀使呢? 这些都未知。 然而,裴定十分乐意接下这个差事。现在京兆朝官不都想看看裴家的态度吗?那么他就亮给他们看! 看到裴定凤目微扬的样子,吴皆云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道:“裴小兄弟,这个差事可不轻松,你得小心应对才是。” 裴定到御史台不过两三天时间,吴皆云就自动将“裴少爷”转换成“裴小兄弟”了,这些提点的确是在为裴定着想。 对于他为人的本事,裴定有了再一次的认识。 吴皆云的好人缘,可不仅仅靠脸啊! 裴定笑了笑,回道:“多谢吴大哥提点。中丞大人既然让我们一同办事,还请吴大哥多多提点。” 说到打蛇随棍上的本事,裴定倒也不输吴皆云多少。 吴皆云也露出了笑容,用力点头道:“这个自然,这个自然。不知裴小兄弟打算怎么做?” “赵前辈的察视已经有了。正好我祖居河东,倒可以得到更详细的情况,还是先仔细查探一番吧。若是情况属实,便不用我办了,这不是有《九察法》吗?”裴定如此回道。 反正他的确就是凭着河东第一的家族才能应旨出仕,也不会羞于承认这一点,就连借助家族势力,也没有什么好掩饰的。 大树好遮阴,他何须再打伞呢? 他与裴家,本来就是一体,何须撇清关系呢? 这一点,裴定看得很透,也没有像别的世家子弟一样刻意彰显自己的能力。 说到底,家族势力,不也是个人能力的一种吗? 裴定的回答,让吴皆云眼神亮了亮。 这种明晃晃昭示“我身后就是有大靠山”的年轻人,吴皆云并不是没有见过,但是将靠山用在正经办差一事上的,还真是没怎么见过。 世家大族的子弟,多半是仗家族势力来欺负人,不想还可以仗家族势力来办事。 裴家就是在河东,郑旻这一事交给裴定来办,还真是最合适! 现在,吴皆云倒想知道,郑旻不孝不悌是否属实,若是属实,裴定……或者裴家会如何应对此事呢? 刚出仕的裴定,会对上勋贵、军中、宫中三方的势力吗? 吴皆云很想去搬张凳子来坐,等着看好戏。 从裴定接下这个差事那一刻起,朝中便有不少官员将目光投在了御史台。 不孝不悌,涉及德行这样的事,就很少有小事。这一次,裴定如何办郑旻这件事,也代表着裴家在朝中是怎样的态度。 裴定,到底会怎么做呢?(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136章 态度(月票420+) (第二更!感谢大家的月票!我太感动了!) 因郑衡之故,裴定对郑家的情况,真是非一般熟悉。 郑家发生那么多事,郑旻作为儿子、作为父亲似乎一直不曾出现过。若非郑姑娘来了京兆,他甚至会觉得她没有父亲。 且不说郑旻将郑衡姐弟留在河东不闻不问,能否算得上不慈;只说郑旻对待章氏,似乎也算不得多孝顺。 不孝,于礼说者有三。其一阿意曲从,陷亲不义;其二家贫亲老,不为禄仕;其三不娶无子,绝先祖祀。 而郑旻,从郑仁酸肉儿一事上说,可算其一;至于事母不孝,这个就不好说了。 一般来说,只要作为母亲的章氏不告,郑旻不孝之罪便没有官员会理。 但现在,监察御史已经注意到了,而郑旻在过去的确没有对章氏表现孝顺,光是郑旻热孝娶亲与章氏的争辩,就能找出数个人证来。 只要御史台认真追究,郑旻不孝之罪,其实也不难办。 真正难办的,是将这些察视上禀之后,皇上那里会下什么样的旨意。 大宣立国之初,提倡以孝治国,对孝道甚是看重。然而么,皇族历代更替,多半是争夺死斗,父子人伦孝道,总会被踩踏在权力之下。 到了现在的至佑帝,情况就更加极端了。——朝中有哪一个官员不知道至佑帝对厉平太后的怨恨呢? 北州宁家被灭,孟瑞图后人倾覆,表面上是因为种种原因,但说到底,皇上何尝不是借这些家族来发泄对厉平太后的怨恨? 若在皇上面前提孝道,这是想打皇上脸呢?还是想被贬官? 如今是至佑十五年,自厉平太后宾天之后,朝中以“不孝”被问罪的官员,还从来没有过。 倒不是说朝中官员人人尽孝,而是,就算监察御史查实有官员不孝的事,最后上禀到皇上那里,总会不了了之。 这当中是因何故,御史台的官员心中都很清楚。 清楚是一回事,真正有所为,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孟瑞图死谏之后,接任御史大夫的张珩只想平安任官,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许多察视便不了了之。 本来郑旻这一事,按照御史台以往的做法,多半是不了了之。 然而,御史中丞傅日芳却将此事交给了裴定! 这到底是怕事呢?还是希望借助裴家的势力,来打破现在不了了之的局面? 除了傅日芳自己,就没有人清楚了。 裴定接了差事之后,一边派人立刻去郑家搜集相关资料,这主要是去询问章氏态度;一边重点关注勋贵态度与贺家,看看这两方是怎样的态度。 与此同时,裴定还让既醉将此事送到了郑衡手中,让她有所准备。 裴定这么做,只是纯粹通知郑衡一声,并不会因郑衡的态度,而对郑旻一事的处置有何改变。 从接到这差事的那一刻开始,裴定便知道怎么做了。 在与父亲商量过之后,裴定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他目标清晰前路明确,不会因为任何事而有所改变。 他相信,郑姑娘知道了这件事,也一定会认同他的做法。 毕竟,在过去将近一年的时间里,他几乎从来没听郑姑娘提起过父亲,这便是一种明显态度了。 裴定的消息之所以能送进长见院,还是多得了小红。 这只经常在裴光肩头站着的红嘴灰翅小鸟,竟然悄悄飞进了长见院,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就站在窗台上,眼巴巴瞅着郑衡。 郑衡见到小红的时候,一眼就见到了它脚上的小竹筒,面容便略凝重了。 裴光有何重要的消息,需要用这种方式通知她? 她第一时间便是想到了暗卫及老师的消息,心不由得提了起来。 待她拆下小竹筒后,小红拍拍翅膀,又悄无声息地飞走了,连守着院子的司慎等人,都没有注意到这只小鸟。 见到小红飞走,郑衡的心才稍定:裴定无须她的回音,那么此事便不算严重。 原来,此事与郑旻有关,在郑衡看来,这的确不算严重。 监察御史弹劾郑旻不孝不悌,这种涉及德行的弹劾,可大可小,往重里说,郑旻有可能被罢官。 郑旻被罢官……郑衡表示这对她有影响,但影响并不大。 再者,郑衡认为郑旻被罢官的可能性,甚小。 这是因为,郑旻除了是吏部员外郎之外,还是永宁伯。 勋贵,是为了表彰功臣大功绩的。虽则谁都知道没落的勋贵如同那掉了毛的凤凰,连鸡都不如。 但只有还有勋贵之名,至佑帝为免寒了其他公侯的心,怎么都会酌情对待郑旻。 郑旻受郑仁影响,不慈不孝,在郑衡看来是属实的,那么,总要付出多少代价才行。 如今裴定作为监察御史办这差事,以裴家人的行事方式,郑衡相信郑旻会有些难过了。 阿意曲从,陷亲不义,这样的不孝,郑衡还不想担待。 经由监察御史这一察视,想必郑旻会后悔以往对章氏不闻不问吧? 郑旻会怎么样,按《九察法》来判便可以了,对此郑衡并不关心。 她在意的,反而是谁弹劾郑旻。监察御史赵廷莘……这个人,她没有任何印象。 赵廷莘在这个时候弹劾,这事刚好落到裴定手中,会是背后有什么人推动呢? 是针对郑家?还是针对裴家?抑或是针对与郑家有很深联系的贺家?还是郑家所代表的勋贵身份? 她拿起裴家所送来的消息,开始思索起来,心中同时在想:得往萃华阁送些消息了…… 在承上院,贺氏听到监察御史弹劾的消息后,就没有郑衡这么淡定了。 她几乎端不住手中的茶杯,惊慌地看着郑旻,不可置信地道:“伯爷,这是真的吗?监察御史怎么敢弹劾伯爷?” 监察御史,不过是从八品下而已!况且,郑家一向与御史台无过节,监察御史为何要揪着伯爷不放? 郑旻脸色颓败,恨恨地说道:“是裴家,办这一事的人,是裴家!” 贺氏闻言,脸色一下子就变了。裴家?河东裴家?就是衡姐儿攀上的那个裴家?(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137章 应对 (第一更!) 除了郑家之外,贺氏背后有贺大将军与贺德妃,换作任何一个监察御史来办这个差事,她都不怕。 因为没有多少个官员敢得罪这两个人。 但是,现在这个监察御史是河东裴家的裴定,她就完全没有把握了。 裴家,谁知道他们到底想怎样! 仔细想了想,她朝郑旻说道:“伯爷,早前裴家老夫人给衡姐儿下了帖子。会不会是衡姐儿一时想差了,在裴家人面前说了些什么?” 她始终记得裴家下帖子邀请郑衡这事,也一直记得当初裴家维护郑衡。 现在还出了裴定弹劾伯爷的事,哪里有这么巧? 监察御史弹劾伯爷不孝不悌,究竟和衡姐儿有没有关系? 或者……与河东那个章氏有没有关系?不然,这种府中的事,怎么就无缘无故传出去了? 听了贺氏的话语,郑旻的脸色变了变。衡姐儿那么小,不会清楚这当中的门门道道,若是她说了什么,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教唆。 他想到了自己的母亲怎么都不肯来京兆,又想到了自己的母亲一直对贺氏有偏见,心中隐约想到了一个可能。 母亲不会是为了惩罚他,而故意在监察御史说他不孝不悌吧? 这是很有可能的…… 半响,郑旻才道:“我会让人快马加鞭赶回河东,让母亲不要胡乱说话。你往宫中的德妃娘娘那里送信,请她帮忙。” 郑旻心中甚是惊慌,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姻亲本来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正如他先前担心贺应棠一样。若是他不能继续留在吏部,这对贺家来说也是个坏消息。 贺妃娘娘在宫中受到宠爱,便更需要有人在前廷为她筹谋。还有什么人,能比姐夫更得信得用的? 郑旻在吏部几年,更加清楚官官相依官官相卫的道理,所以他笃信贺德妃会全力帮他。 至于勋贵那里,他打算向一个人求助,已备好重礼了! 贺氏见到郑旻镇定的样子,心中的害怕也渐渐散去了。 她点头表示一定会进宫找妹妹,然后道:“伯爷,妾身定会想尽办法,伯爷您无论如何都要保住吏部的官职。” 她等了那么多年才嫁给郑旻,眼见着他在吏部历练够了,她还打算借用兄长妹妹们的势力,以帮助他更上一层楼。 不想,新的一年刚刚开始,郑旻就遭到了弹劾! 事关德行,可大可小,若没有处理好,降职、丢官都有可能,贺氏万万不能让这些事发生! 贺氏当即就往宫中递了求见的帖子。——如今是贺德妃管理六宫事,这个帖子当即就被接下了。 第二天早上,贺氏便进了宫,去了贺德妃所在的永庆宫,见到一母同胞的妹妹德妃。 德妃的年纪比贺氏要小许多,未进宫之前很得贺氏照顾,对贺氏这个姐姐感情很深。 过去贺德妃不受宠之时,多亏了贺氏想方设法往宫中送银两,得以度过了最艰难的时候; 如今贺德妃得宠得势了,也不枉过去艰难,自是对贺氏这个姐姐十分照顾。 贺德妃掌后宫权,消息自是比贺氏灵通。她原本还想将贺氏召进宫来,不想就接到了贺氏的帖子。 此刻在永庆宫内,贺德妃眉头轻蹙,说道:“姐姐,郑家是怎么回事?监察御史弹劾德行,可不是件小事。姐夫怎么如此不小心?” 她长得不如顺妃漂亮,但是一双卧蚕眉甚显英气,在一众柔弱的后宫妃嫔中,便甚是特别; 又加上她懂得帝心又会来事,便极得至佑帝看重,最后还掌了后宫权。 她自掌六宫事以来,气势便不同以往了。便是对着亲姐姐,威严也藏不住。 贺氏脸色愁闷,忙回道:“此事,我们也不知道的。郑仁在河东做了什么,我们在京兆哪里得知?对章氏就更不用说了,四时节礼都是备足的,哪里会想到不孝?” “至于不悌,那就更可笑了。郑晁和郑昌都是庶子,与伯爷有何关系呢?”她继续道。 嫡庶问题,向来是各家大忌。 很少听说过哪家能嫡庶融洽的,所以贺氏觉得监察御史简直吃饱了撑着的! 郑家这些事,贺德妃也不愿意细听,便继续说道:“本宫会在皇上跟前说好话,只是皇上肯不肯纳,那是另外一回事。此事最难的问题在于裴家。” 想到裴家,贺德妃面色凝了凝。——她想到了去年顺妃去河东一事。 她和顺妃算是彼此合作的关系,她原本还想借用顺妃,来撮合娘家侄女和裴家的亲事,同时可以讨好皇上,不想最后事不成。 事不成便算了,顺妃从河东回来后便失宠了,这令袖手旁观的贺德妃异常警觉。 河东,裴家……自始贺德妃便觉得,只要沾上裴家就不会有什么好事。 连皇上都没有办法对付的裴家,一般人又能怎么办? 然而这一事,涉及的是她姐夫郑旻,说不定最后连她也会受到影响,她不得不出手帮助。 郑旻在吏部,她还希望他能逐步升官,以便将来能成为她的势力。 如今,郑旻断不可能折在不孝不悌的德行上。 除了打算在皇上面前求情外,贺德妃还给贺氏指了一条路:“中书令王家乃裴家的姻亲,你去找王元凤夫人姜氏,我也会将王元凤孙女召进宫中。” 说白了,解决郑旻这个弹劾,就是朝廷各种势力的博弈和妥协。最终结果会怎样,也是看各方势力的本事。 贺德妃虽然对裴家颇为忌惮,但手中也有不少势力,是以心中并不慌乱。 除了手中的势力外,她还十分清楚至佑帝的心思。不孝?若是有官员因此获罪,不是等于打皇上的脸吗? 裴家刚出仕,哪里就敢扛上这么多势力? 得到贺德妃的指点后,贺氏匆匆出了宫。然后备下了极厚的礼,给王元凤之妻姜氏送去,请姜氏向裴家代为求情…… 便如此,裴定的母亲卢氏便收到了这些求情,心中便有些说不出的感觉。 原来,郑姑娘家又出事了?(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138章 照上弹劾(月票430+) (第二更!感谢大家的月票!) 卢氏有一个消息极为灵通的四子,是以,对郑家的情况也很清楚。 祖父不仁父亲不慈,这差点让卢氏啐一口! 由是,她更心疼郑姑娘,觉得这样一个小姑娘实在太不容易了。 在听到姜氏明里暗里为郑旻求情后,卢氏脸上什么都没显出来,只说此事她恐怕做不了主,多半是要拂妹妹心意了,云云。 直到姜氏离开后,她便火速唤来了幼子裴定。 然后,冷声吩咐道:“朝廷不是有《九察法》吗?那郑旻若真是不孝不悌,就往狠里弹劾他!好教他不要整天想着官位,而忘了河东还有父母子女!” 就算郑姑娘父亲不是当朝官员也无所谓,裴家很乐意成为郑姑娘的靠山! 再说,早前贺氏散布对郑姑娘不利的传言,也没有见郑旻有任何组织。 这简直让卢氏火冒三尺。 如今监察御史弹劾了,郑旻才急着想平息事件,早些时日干什么去了? 她的父亲卢贯知虽然是毁誉参半的大权臣,但对家人儿女是极好的,卢氏也秉承了父亲的优良传统:护短! 现在她把郑姑娘看作自己人,哪有不护着的道理?说不定郑旻没了官职,郑姑娘继母贺氏也会收敛很多。 所以,没有任何情面可求,她还让裴定更狠一些。 裴定看着气极的母亲,自是恭敬听令,只道母亲请放心,孩儿知道怎么办的。 母亲所吩咐的,便是他心中所想的。 即便是没有多少官员敢在皇上面前提孝道,裴定也不觉得这两个字能泯灭。 既这么多官员都在看着裴家怎么办,就让他们看一看吧! 离开大光院的时候,裴定看见了父亲裴光。 裴光只是拈着美髯,漂亮的凤目半眯着,鼓励道:“就这么做吧,裴家能挡住那些人。” 那些人,自是大宣的勋贵、军中、宫中的某些人。 与此同时,在护国公府内,郑旻一脸恭谨地对护国公世子韩锦堂道:“还请世子看在同是勋贵的份上,恳请世子在皇上面前代为美言一番。” 护国公韩不让已久不理事,如今护国公府有事出面的都是世子韩锦堂。 卫了弹劾一事,郑旻找到韩锦堂,并且备下了韩锦堂最喜欢的寿山石头。 这寿山石雕是郑旻花了重金买来的,而且品相极佳,时人赞誉“一相抵九工”,如果能得护国公府维护,哪怕花再多钱都是值得的。 韩锦堂已年过四十,只在朝廷少府监领了个闲职,最擅长的便是吃喝玩乐,而这寿山石便是他心头好。 他一见到郑旻所送的寿山石,眼睛便亮了亮。 这寿山石的品相,可是不一般! 随即,他眼里的光藏了起来,漫不经心地问道:“永宁伯,这寿山石的品相极好,只是我近日来被父亲训斥,倒也不敢再玩这些了。” 此言一出,郑旻便脸色微变。 韩锦堂不收这个寿山石雕,那就是不愿意为郑家求情了! 郑家虽然已降为永宁伯府了,但是他祖父郑经与护国公韩不让是旧识,护国公府一点都不顾及两家情谊? 郑旻压住心头的诧然和惊惶,继续说道:“世子,请你再看看,这寿山石可不是一般啊……” 韩锦堂轻轻合上了茶杯盖,一脸坚决地说道:“永宁伯,我已经决定了,以后痛改前非,断不会再花钱玩这个了。” 说罢,他便拉着郑旻表了一番决心,道要好好在少府监当差,绝不让父亲再有机会训斥,还请教郑旻如何做个好官,噼里啪啦一大堆。 到了郑旻实在忍受不住告辞之后,都没有机会再提一次监察御史的事。 郑旻一走,韩锦堂的脸便塌了下来,然后唤来随从,仔细吩咐道:“快去留意郑旻那块寿山石雕,不管花多少钱,都要将它买下来!” 那块寿山石,品相太好了哇! 郑家的忙,他不能帮,但那块寿山石雕,他怎么可能不要? 在吩咐属下的同时,他还是分了一点心给郑旻。 不孝不悌,这种涉及德行的事,护国公府怎么会帮忙呢? 别说是看在勋贵面上,就是看在姻亲面上,也不能帮! 韩锦堂认为自己虽然只会吃喝玩乐,可也不是傻的。 郑旻在护国公府无功而返,贺氏虽则托姜氏往裴家递了示好的意思,却没有得到裴家的准信。 夫妻两人正惴惴不安,便收到了宫中贺德妃的紧急消息。 裴定的弹劾,已通过御史中丞傅日芳,递到皇上跟前了! 更重要的是,也不知道裴定的弹劾写什么,皇上竟没有像以往那样置之不理,而是派了内侍首领何福去查探此事的真伪。 在贺德妃借厉平太后给裴家上眼药的时候,也只得到了皇上一句“知道了”。 这句如此冷淡,瞬间就让贺德妃感到不对劲。在多番打探之下,贺德妃便发现何福已开始查探了。 这可是天大的事! 郑旻与贺氏听到这个消息时,几乎都愣住了。 裴家的速度怎么会那么快?裴定不是刚刚接手吗?那弹劾,到底是怎么说的? 弹劾已去到皇上跟前了,那么现在应该怎么办? “伯爷,衡姐儿与裴家交好!唯今之计,就是让衡姐儿去裴家求情!为了郑家,衡姐儿必须去!”贺氏急急说道。 她突然领悟了:郑家,才是衡姐儿安身所在。若是郑家败了,对衡姐儿一点好处都没,这弹劾,就只要靠衡姐儿去挽回了。 到了现在,贺氏选择性地忘记了她早前所说的话。 而郑旻来不及想更多,也急急往长见院而去了。 郑衡没有想到,郑旻竟然让她去裴家求情。 求情?求什么情?裴定的弹劾都已上呈了,难道还再上一个奏疏说一切为假? 她何德何能,可以让裴家自打嘴巴? 不过,她还是去了裴家。——这是难得的出府机会,而且,她也发现了赵廷莘的察视有些不妥。 在她抵达裴家的时候,裴定也知道了赵廷莘弹劾郑旻一事,并不如表面看来的那么简单。 赵廷莘的背后,还隐藏着一个人!(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139章 意在德妃 (第一更!感谢大家的支持!) 依旧是裴家的砚澄湖,裴定仍是披着一件墨绿大氅,在见到郑衡同样披着一件墨绿大氅后,裴定的凤目扬了扬,眼中有光芒倏地闪过。 郑姑娘这件大氅,是他吩咐人去缝制的,用的是最好白鹅绒。 和他身上这件一模一样,只是比他的小很多。 上次在砚澄湖,他就已经注意到了:京兆那么冷的天,郑姑娘外出竟然没有披着大氅。 他不知道郑姑娘是特意不穿呢,还是根本就没有。 他可知道,郑姑娘的后母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人,或许是郑姑娘根本就没有大氅! 于是,他去了大光院,跟母亲卢氏说这件事,还特地提到白鹅绒会很暖和,道是墨绿色很适合郑姑娘,云云。 也不知道母亲是怎么办到的,待他在砚澄湖再一次见到郑姑娘的时候,便见到郑姑娘披着这大氅了。 墨绿的大氅,更衬出郑姑娘肌肤胜雪乍,见到郑姑娘的时候,他忍不住心中满是赞叹. 郑姑娘,好漂亮! 不知为何,见她缓缓而来,裴定心中有一种难以抑制的喜悦,眉梢便染上了满满笑意。 这种内心的喜悦,他并没有多加细想,只是站了起来,唤道:“郑姑娘,你来了。” 他说罢,便将郑衡领近了避风的小轩内,习惯性地为她斟上了清香的热茶。 郑衡看到裴定身上的大氅,脸色不禁有些异样。 几乎一模一样的大氅,难怪刚才卢氏一个劲儿地说砚澄湖冷,无论如何都要她披着这件大氅。 郑衡推辞不过,便披着了。 披上去之后,她竟不太舍得除下来了。——这件大氅舒适暖和,仿佛有些似过去慈宁宫的大氅。 她哪里知道,裴定体弱,所用的大氅并不比慈宁宫差多少。 乍见到裴定同样一身墨绿,她便知道为何王氏笑得那么怪异了。 同样的衣服…… 然而,看到裴定笑意盈盈,她便心中的怪异压了下去。 裴定都不觉得大氅相似有什么问题,她何须在意? 于是,她镇定自若地举起了茶杯,喝了一口暖茶,便直入主题:“学兄,这一次弹劾的事,可曾发现了什么端倪?” 恰好郑旻遭受弹劾,恰好又是裴定接手这件事,若背后没有人推动,那才是真的怪了! 裴定仍是浅浅笑,道:“有的。赵廷莘的确是病了,只不过我们查到,在他生病之前,见了一个人。” 郑衡放下了茶杯,笑着接口:“是钱家人?” 她想来想去,觉得郑旻此事遭受弹劾,隐藏在在赵廷莘后面的人,最大的可能便是钱皇后了。 因为,时机实在太巧了些! 裴定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道:“郑姑娘猜得很对。表面上,赵廷莘与钱家并无往来,但钱家的管家与赵廷莘的仆人,乃是同乡……” 裴前几经艰辛,才挖到了这个消息。如此一来,郑旻在这个时候遭受弹劾,就很能说得通了。 监察御史对郑旻的弹劾,主要是为了对付贺德妃! 虽则这事并没有进一步发展,但是裴定很确定:这事接下来肯定与贺德妃有关。 只是不知道是什么事而已,接下来,朝中应该会很精彩了。 郑衡点点头,表示了赞同。 去年钱皇后就出了冷宫,然后对六宫事并不理会,仿佛众妃嫔不去坤宁宫请安也没有什么紧要的。 如此淡漠,对一切都不理会,看似是钱皇后的妥协。 但是郑衡知道,这绝非钱皇后本性。——钱皇后既然从冷宫出来了,就一定不会让自己老死在坤宁宫。 早前,她还给萃华阁的暗桩下了指令:全力帮助钱皇后复宠。 不想,钱皇后已开始着手布置了。这个手笔还相当不简单…… 连河东裴家也一并圈了进去! 裴定和郑衡彼此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透彻领悟。 半响,裴定才道:“钱家人的算盘果然打得很精!我既就任监察御史了,弹劾已递到御前了。一只脚已踏进了钱皇后的局中,倒不好意思退回来了。” 是啊,一只脚踏进了钱皇后的局中了! 听到裴定这些话语,郑衡笑了出来:“是啊,倒不好意思身缩回另外一只脚了。不过,钱皇后是个聪明人,与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省事,不是吗?” 想当初,顺妃去了河东,费了不少心力都无法拉拢裴家。如今钱皇后才出手,就套住了裴家的一只脚。 论起本事来,钱皇后要比顺妃好太多。——或许,钱皇后早就看中了裴家。 郑衡相信,就算裴定没有出任监察御史,钱皇后也总有办法借用另外的事,将裴家拉拢在身边。 如今,郑旻的弹劾已上,裴家的态度很分明,就是站在《九察法》的基础上,所以郑旻必定降官,德妃也会受到牵连。 在有心人看来,裴家虽然没表态,却无形中站在了钱皇后那边。 裴定“哈哈”笑道:“郑姑娘说得很对,钱皇后的确比后宫其他妃嫔聪明多了。以我看来,郑旻多半会降官,郑姑娘日子或许会艰难些。” 不过京兆这里再艰难,也比河东郑府的情况要好些的。 裴定表示他略有些忧心,却不觉得郑旻降职对郑姑娘有多大的影响。 事实上,从郑姑娘过去的态度来看,应该不会在意吧。 果然,下一刻他便听到郑衡道:“无妨,学兄只管按照你所想的去做便是了。” 监察御史是裴定的第一步,不管他弹劾的人是郑旻还是旁人,郑衡所持的意见都是一样的。 随后,郑衡与裴定交换了不少钱家的消息,等到她离开的时候,她便披着墨绿大氅回到郑家。 正如裴定和郑衡所预料的那样,监察御史对郑旻的弹劾,直接牵连了宫中的贺德妃,这意味着钱皇后开始了夺后宫权的第一步。 但裴定没有想到的是,随着事态的进展,朝中官员竟然暗地里指责他为奸臣! 奸臣,这种名声实在不好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裴定根本就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140章 奸臣名起(月票440+) (第二更!非常感激大家的月票!) 贺德妃很清楚,郑旻是她的姐夫,他若是出了事,多多少少会影响到她。 就如同火星子一样,若是溅到了身上也会很麻烦。 但她没有想到,郑旻遭弹劾这一事,对于她来说并不是火星子,而是熊熊烈火! 在她还没有注意到的时候,针对郑旻的弹劾渐渐变成了针对她的讨论。 刚开始的时候,官员们讨论的是郑旻不孝不悌,不知怎么的,便变成了议论贺家。 议论指郑旻是娶了贺氏之后,受了贺氏的影响,才开始“不孝不悌”的,这就是指贺家德行有问题! 这个指责传到永庆宫的时候,几乎让贺德妃咬碎了一嘴银牙。 她知道这里事不寻常,无端端的,这股火怎么会烧到她身上? 在后宫里,到底谁会借郑旻来对付她呢?第一时间,她就想到了钱皇后! 钱皇后看着在坤宁宫万事不理,却不声不响布了这个局。 原来,钱皇后一直静悄悄的,手却伸到了跟前! 贺德妃一双卧蚕眉轻蹙,便是如此忧虑的时候,眉目都带着英气。 这也让她身边的宫女内侍们心定了不少。 现在眼看着大火就烧到永庆宫了,娘娘会怎么应对呢? 半响后,她对着心腹姑姑耳语了几句,然后交代道:“速去!坤宁宫不是想借德行来说事吗?本宫也会这一招!” 心腹莲姑姑领命而去,与此同时,贺德妃令一个得用内侍往郑家送了封信。 做完这两件事后,贺氏唤来了最信任的梅姑姑,,冷声道:“往那一家送去口讯,就说本宫需要他们的帮忙。” 就算钱皇后从冷宫出来了,也断不能让其掌六宫权! 不然,便诸事不便了…… 梅姑姑将口讯送到了哪里,永庆宫没有多少宫女内侍知道。 不久她便前来禀告贺德妃了,道:“娘娘,那边说已经知道了。” 知道了,就意味着那边会办事,贺德妃心中稍定。 没多久,仿佛背后有人在推动一样,针对郑旻一事又有了新的风向。这一次,污水直接泼向了裴定。 有官员在紫宸殿向皇上禀告道:“裴定初任监察御史,矛头便直指郑旻,现在又指向了德妃娘娘。皇上,裴家此举,乃是在帮钱皇后铺路,裴定自以为纵横捭阖,偷天换日,颠倒是非,皇上不可不察。” 随后,又有官员在皇上面前道:“皇上,监察御史位卑而权重,裴定就是想用手中的监察之权来扰乱朝政。所谓以奸佞之罪,刑天下之心,万望皇上正视听。” 这两个官员,都是至佑帝亲征之后提拔的。一为尚书右丞黄逊,一为太常寺少卿章同山。 这两人都甚得至佑帝看重,平素也以敢于直言著称,所以胆敢在皇上面前说这些话。 这些话里里外外的意思,都是指裴定奸佞,为了投靠钱皇后,才刻意策划了弹劾郑旻一事。 他们又言:郑旻若真是不孝不悌,当然是要惩罚,却不能成为筏子,被人用来扰乱朝纲。 至佑帝静默不语,半响才道:“然则,依爱卿们的意思,那河东裴定是奸臣?一个刚出仕的小官员,为何会这么做?” 他冷扫了一眼这两人,然后道:“或者说,你们觉得朕是昏庸的皇帝,听信奸佞臣子之言?” 这话虽然没有显出怒意,但已令黄逊和章同山忙不迭地跪了下来,口称道:“微臣不敢,微臣不敢!” 他们也只是听了别人的话语,才会在皇上面前说这些话语。 如今皇上既发了怒,他们哪里还敢说什么? 至佑帝拿起了一本奏疏,似笑非笑道:“朝中之事,朕自有决断。两位爱卿当好差便是,郑旻一事,此后不得再议。” 至佑帝眼眸微敛,想起了厉平太后曾对朝政的点评。 母后曾讲过,朝中每一件事,都是各种势力在背后博弈的结果。身为皇上,必须掌握这些势力有哪些、并且平衡这些势力,最后的结果反而不太重要了。 在这一事上,有哪些势力参与其中呢?郑家、德妃、裴家、钱皇后…… 朕的梓童,从冷宫出来后,真的打算重新********吗? 当初她那么决裂进了冷宫,如今又是什么促使她离开冷宫,再夺六宫权呢?这一次,还拉上了裴家? 至佑帝眼神幽深,里面藏着谁也看不清楚的心思。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至佑帝和黄逊等人在紫宸殿的话语,也渐渐传了出去。 只不过,这传出去的话语就完全变样了,变成了皇上戏称裴定是奸佞之臣,并且,这个说法越传越开。 就连护国公府中一向纨绔的韩锦堂都听说了。 他把玩着刚到手的寿山石雕,半感叹地说道:“奸臣?裴家那小子成了奸臣?这倒有些意思。” 可不是有意思吗?他手中这块寿山石雕,正是郑旻原先想送给他的那一块。 只不过,这一次将寿山石雕送来护国公府的,不是郑旻,而是河东裴家。 于是,韩锦堂毫不客气地收下了,还对下人们说道:“啧啧,这裴定是不是奸臣不知道,但裴家的确很会做人。” 做人,尤其对于朝官来说,那是一大学问! 想到这里,韩锦堂小心翼翼地放好了寿山石雕,然后去见了父亲韩不让,低声禀道:“父亲,孩儿收下了裴家的寿山石雕。” 韩不让须发洁白,只是笑眯眯地点头,什么话都没有说。 而在裴家,裴前面无表情地说道:“五叔,这个说法是黄逊传出来的,皇上并没有阻止。” 他心里暗暗想道:奸臣什么的,这个名声真是太难听了!佞臣……似乎还好一些。 裴定听了,略有些哭笑不得。 谄谀、谗慝、贪冒、弄权,谓之奸佞,他哪里符合奸臣的标准呢? 然而,裴定爱惜羽毛不假,对于这种名声倒不怎么想理会。 他想到了郑衡在千辉楼所说的那句话,以守正心肠,行阴险手段。 朝中本来就是步步谲诡,奸臣这个名声,又如何? 他目标明确、前路清晰,不会因这种那种名声而稍稍停下步伐。(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141章 莫测 (第一更!细菌感染渐渐好了,没变肺炎,我回来了!) 听到裴定奸臣名起的时候,裴光简直难以置信。 然而他抚着美髯良久,漂亮的凤目几度闭合,最终并没有下令去扑灭这个传言。 就像没有听到“奸臣”这个词,他只挥挥手让来禀的属下退了下去。 小红在他肩上拢着翅膀,略歪着头看他,晶亮的眼睛似乎带着疑问。 裴光伸出了手,小红悄无声息地落在他的手掌中,“啾啾”地叫了两声。 裴光笑了笑,目光却相当悠远,自言自语道:“听其言甘,察其行贼,不早绝之,后悔无及……我倒想看看,是不是这样!” 他想看看,千秋会走出一条怎样的路来…… 而在朝中,郑旻上了自辩奏疏,否认不孝不悌的弹劾,并且按照和德妃的指示,道这是有心人的诬陷; 最后郑旻还表示:只有裴定一个监察御史的察视,并不足信,恳请其他的监察御史去河东了解情况…… 他这么说,就笃定了章氏会站在他这一边,绝不会在外人面前告他不孝。 他敢这么笃定,是因为有贺氏的提醒。 贺氏坚决地说道:“伯爷虽为人父,却还是不太明白一个母亲的心。任何一个母亲,都不会狠心对付自己骨肉的。” 贺氏自己作为母亲,实在拿捏得准章氏的心理。 章氏这个人看似强势,但却是一个柔弱的母亲、祖母。若非如此,章氏当年就不会乖乖入佛堂幽居三年了。 听了贺氏这番话语,郑旻也反应过来了,恰这时贺德妃令他上自辩奏疏,道自会有人帮他维护。 果然,在他这个自辩奏疏送达御前之后,吏部、工部、礼部、太常寺都有不少官员为其辩护了。 这朝中的官员,很少会倾向其中一方。 有人为郑旻辩护,就有人继续弹劾郑旻,最后连御史中丞傅日芳都出言弹劾了。 几乎没有人会想到,因为一个从八品下官员的察视,朝中官员因此而成呈拉锯之势。 正当朝臣以为这个拉锯之势会越来越紧时,至佑帝却表态了。 紫宸殿传出来的旨意是:郑旻官居原位,罚俸一年,并且三年不得升迁; 同时,旨意还称:监察御史分察十道,想必不能事事顾及,或有错误之察视,因此令门下中书两省左右拾遗兼监察御史职,与十五监察御史分察十道,此谕。 一时间,听到这个处置旨意的朝臣都愣了愣。 比起左右拾遗兼官监察御史来,郑旻罚俸不迁这个处置,实在太微不足道了! 所有官员都将目光放在了兼官上。 两省左右拾遗共有十二人,他们本就是皇上近臣,再兼监察御史一职,这就代表着察院监察的功能起码被分掉一半。 这一半,落在了左右拾遗手中,就是落在了皇上手中! 皇上对御史台,已经不满不信到如此地步了?竟不惜用两省来夺御史台之权! 御史大夫张珩的脸色沉了下来,傅日芳同样如此。 察院被凭空安插进来那么多人,作为御史台的两位主官,他们无法高兴,也无法接受。 片刻,傅日芳便出列奏道:“启禀皇上,臣有异议……” 他从监察御史的职能开始说起,说道十五个监察御史分察十道,其下尚有各府、各州的官员协助,此乃力所能及的事; 又说到监察御史乃八品下官职,并不得禀告御前,然左右拾遗职重,万望皇上三思,云云。 这个异议,至佑帝当然没有接纳,随着内侍唱“退朝”,这弹劾一事便如此定了。 郑旻,受到了处罚,而御史台察院,则多了兼官。 张珩和傅日芳回到御史台官衙的时候,脸色异常难看,顿时令御史台的官员噤声不语。 待知道主官脸色难看的原因后,在京兆这里的几位监察御史几乎都跳了起来。 左右拾遗兼监察御史?这不是从自己碗中夺食吗?!那岂不是要饿死了? 不行,万万不行! 没有跳的监察御史有吴皆云和裴定,这两人脸上还带着一丝笑意。 吴皆云走到傅日芳面前,一脸恭敬地道:“大人,左右拾遗们要兼官,那就让他们兼官吧,还能分轻大家的辛劳,何乐而不为呢?” 裴定随即接过了话语:“大人,吴大人说得是。监察御史分察十道,就让左右拾遗们去监察吧。” 他这句话一下,张珩和傅日芳总算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他们一下子太着急,竟然忘了左右拾遗都是一群什么人! 这一群官员,是皇上的近臣,他们多是官员子弟,在这个位置上只是为了谋晋身之阶。 说白了,他们就是要在皇上跟前混个脸熟的。 兼监察御史,就要分察十道,说不定一年有十个月都要离开京兆,又怎么在皇上面前混个脸熟呢? 就算监察御史将手中的检察权拱手相让,除了虞三畏外,其余人都会避之不及吧。 张珩的眼神亮了亮,“哈哈”笑道:“说得没有错!既如此,察院就等着左右拾遗们到来吧。” 傅日芳的笑意更深,且相当从容:“谨遵大人吩咐,我们应该欢迎同僚们!” 吴皆云和裴定笑了笑,交换了一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眼神。 其实,他们的话还没有说完啊:两个大人太心急,往了左右拾遗是一群怎样的官员,同样也忘了监察御史是一群怎样的官员啊! 监察御史的职责是什么?掌“分察百僚,巡按州县,纠视刑狱,整肃朝仪,”,能够掌这样的职责的,又岂是一般的官员? 这些监察御史在十大道摸爬滚打,应对各种不同的官员,还要察知这些官员的得失正谬,论为人之精,论脸皮之厚,论应变之快…… 就算是御史台殿院中的官员也比不上啊! 何况是两省的左右拾遗?左右拾遗常伴皇上左右,虽则伴君如伴虎,但老虎也有性子可以摸的啊! 只怕他们接触了各位监察御史,便再也不愿兼官啊! 如此一来,就算左右拾遗兼官监察御史,对御史台的影响,真的太小了! 张珩和傅日芳最后松了一口气,但宫中的贵人们,却不觉得那么轻松了。(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142章 分权(月票450+) (第二更!我会努力补齐前两天的更新,请允许我慢慢来~感谢大家!) 监察御史弹劾郑旻一事,不仅是朝堂上的事,也牵涉到后宫中。 受其害的,便是永庆宫中的贺德妃。 郑旻虽则罚俸一年、三年不得升迁,但是好歹官居原位,这在贺德妃看来是处罚很轻的。 她原本以为,郑旻这一件事就这么揭过去了。 不曾想,皇上会借着莫名其妙的由头将她训斥了一顿,并且令她分出后宫管理之权! 贺德妃现在回想起来,眉梢眼角都只有极深的冷意,就算披上最暖和的狐裘,她仍觉得很冷。 在她进宫之前,有盛宠的钱皇后在宫中,她就知道帝王的宠爱不可靠,也从来不去奢求这样的宠爱。 她知道,在这步步艰险的后宫中,她唯一能靠的,就是自己及贺家。 她刻意安分守己,她小心隐忍,终于避过了钱皇后的注意,也熬死了令她畏惧的郑太后,然后才敢展开自己的手脚。 她从贺嫔晋为贺德妃,只用了三年的时间。在过去几年,她掌管着后宫、扶持着自己的家族、培养着自己的党羽…… 当然,在皇上面前更是小意伺候,尽心尽力博得他的宠爱。 因为,她渐渐知道,她的后宫权、家族、党羽固然重要,但皇上的宠爱同样重要。 哪怕钱皇后曾有厉平太后那样的靠山、有户部尚书的父亲,最后不都进了冷宫? 于是,她对帝王的宠爱越发在意了。 没有了厉平太后和钱皇后的把关,这后宫中多了不少妃嫔。有来自江南道的贤妃,有美貌冠京兆的顺妃,但是这些人,都太蠢了。 贺德妃腾出一只手对付她们就绰绰有余,所以这些年她过得顺心遂意,后宫中没有人比得上她。 她还以为一直会这样顺心遂意下去,却没有想到…… 她的兄长被皇上敲打了,钱皇后从冷宫出来了,她也被皇上训斥了! 她伸出左手,细细打量着精美的护甲,好像入了神。 半响,她便微勾着唇角,对着心腹梅姑姑道:“你看,这精美的护甲看起来重要,半刻都脱不得。其实,指甲便是断了,也没有什么的。” 梅姑姑低眉顺眼地回道:“娘娘想明白便是最好了。” 贺德妃轻轻笑了:“哪里轮到本宫想不明白?钱皇后、贤妃与本宫共同管理后宫,皇上都已下了口谕,本宫记得的。” 梅姑姑的眉目更低了些,并没有接话。 是啊,娘娘说得没有错。现在后宫中的情况,不允许娘娘想不明白啊! 原本是娘娘独掌的后宫之权,一下子就多了两个人来握着。以后后宫中的情况,真是步步艰险。 贺德妃翘着尾指抚了抚软枕,低问出声:“钱皇后从冷宫出来了,皇上令她掌权,理所当然,为何要加上一个贤妃呢?” 贤妃得皇上宠爱不假,但以往还比不上顺妃,如今竟也掌后宫权?还是与钱皇后及她一起,呵呵。 贺德妃一时想不出什么原因,但她此刻很清楚,过去她还真是小瞧了这个江南道甘棠雅集的魁首! 胡贤妃,以后她绝不敢小瞧了! 与此同时,在坤宁宫内,宫女内侍们正在按照金锭姑姑的吩咐,将一盏盏明亮的灯笼熄灭。 入了夜,坤宁宫便只会留几盏灯,仅供当值的宫女内侍照明。 寝殿内,钱皇后已褪去了一身华服,也卸掉了精致的妆容和沉重的头饰,只披着一头黑发,正伸手微微挡着眉眼,随即便放了下来。 她侧过身,淡淡说道:“本宫还是觉得这里太亮了些,长春宫那里,入夜了可没有烛光。” 侍立在她身边的金锭回道:“娘娘,我们如今离开长春宫了,这些光亮以后都会见到的。” 冷宫名为长春,实则那里暗无天日,恍如黑日冷天,哪里会有春呢? 幸好,她们现在已经出来了。 金锭知道,娘娘既然出来了,便绝不会再踏入长春宫半步! 钱皇后点点头,道:“是啊,这些光亮……以后不用他们熄殿中的灯笼了,且像往常般就好了。” 她年纪还很轻,不过是二十有二,长着柳眉杏眼,过去是娇俏灵动,在冷宫待了几年,眼角便有了几条细纹。 这细纹,无论金锭现在用什么办法,都没有办法消除去了。 就像这几年的长春宫生活,永不可能在钱皇后心中抹去一样…… 片刻后,钱皇后叹息一声,说道:“银元最喜欢明亮烛火了,可惜她已经不在了……” 此言一出,金锭便觉得喉咙被塞住一样,有说不出的难受。 当年她们四个跟着娘娘进宫,如今,就剩下她一个人了。 坤宁宫的大长秋,银元、铜印等人,全部都不在了! 钱皇后看向了金锭,杏眼有着无法言语的光芒,道:“都过去了,没什么好说的。本宫倒是没想到,此一着倒是便宜了贤妃。” 听得她这么说,金锭面容一肃,回道:“是啊,大概贺德妃也没有想到,会有贤妃插一脚进来。” “这也正常,皇上哪能对我放心?此一着,在皇上看来是贺德妃输了,总得另外给本宫找个掣肘才行。”钱皇后说着,眼神有些讥诮。 赵廷莘弹劾郑旻,借此牵涉贺德妃,当中还有一个裴家,她早已算到贺德妃必须分权,只不过,没有算到贤妃而已。 无妨,此等谋算,本就百密有一疏,能在后宫撕开一个口子,钱皇后也算满意了。 在长春宫度过了那么多时日,钱皇后最不缺的,便是耐心了。 她身入冷宫三年而不残不死,总要叫这后宫的人知道她的本事才行! 随即,她吩咐道:“贤妃此人,细细查探一番!看看背后有什么人。” 她就不相信,贤妃轻巧伸出手来就能夺权,没有人从中推动,那基本是不可能的。 她以往做得最错的,便是忽略了那些细微的地方,这一次,是怎么都不会了。 最后,钱皇后低低说道:“金锭,若母后还活着……宫中会怎样呢?” 金锭摇摇头,无法说出答案。若太后娘娘还活着,若太后娘娘还活着…… 怎么可能呢?(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143章 步步前(求月票!!) (第一更!求月票!今天开始双倍月票了,现在冲新书月票榜,恳请大家助攻!我努力更新!) 钱皇后、贺德妃及胡贤妃三人共掌后宫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宫外。 中枢的几位重臣听了,只是抚须若有所思,什么都没有说。 四品以下的官员表现得直接多了。——他们的母亲或者夫人,都极其快速地往宫中递了拜见的请求。 一时间,后宫中便热闹了起来。 以往,官员夫人进出最多的地方,是贺德妃所在的永庆宫。如今,便不是永庆宫一宫独大了。 如今,胡贤妃所在的长阳宫,同样十分热闹,进进出出的官员夫人非常多。 依旧冷清的,便只有钱皇后的坤宁宫了。毕竟,钱皇后待过冷宫,谁都拿不准皇上对钱皇后的态度。 既如此,远之则吉。 至佑帝听到内侍首领所禀的宫中动态后,只眯眼笑了笑,英俊的脸容露出了一丝兴味。 朕倒想看看,这宫里最急的人会是谁。 宫中的热闹,与升明大街的郑府没有关系,此刻笼罩在郑府里头的,是说不出来的沉郁。 伯夫人贺氏已责罚了好几个人下人,还是往重里责罚。 如此一来,让其余的下人都心惊不已,生怕热了伯夫人不悦。 除了小心干活,他们便没有话语了,偌大的侯府竟然安静不已。 下人们这样的态度,倒有些似郑衡刚来那些天了。 承上院中,贺妈妈劝慰着贺氏:“夫人,皇上的处置已下了,伯爷仍是在吏部,夫人应当宽心才是。” 贺氏眉目一扬,脸上依旧有怒气,恨恨道:“我怎么宽心?三年不升迁,罚俸一年!其余的夫人指不定在如何笑话我呢!” 罚俸一年是小事,贺氏并不在意这些小钱,但是她心里那一口气难以咽下去! 她年纪那么大了才嫁,嫁的是永宁侯府的世子,还生了一对双生子,背后还有显赫的娘家,可谓扬眉吐气了。 过去京兆哪里会有夫人笑话她? 现在,一想到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贺氏的脸色就蓦地阴沉下来。 “夫人,宫中的娘娘不是来信让夫人静心等待吗?过去那么多年都等了,奴婢相信夫人一定会顺心遂意的。”贺妈妈继续说道。 贺家过去并不得势,自厉平太后宾天之后却一飞冲天,这不都是时日之功吗?夫人经历了这么多,更应该平心静气才是。 经贺妈妈一番开解,贺氏的心绪渐渐平静下来了。 是啊,妹妹既然都那么说了,那么等待就可以了。过去那么多年她都等了,何妨继续等一些日子? 她揉了揉眉头,疲惫地说道:“许是这几年太顺利了。我总觉得,自那个扫把星来了京兆后,就没有好事发生过。” 贺妈妈心中赞同,她也是这么觉得的。大姑娘来了京兆之后,夫人所遇到的事,都不好。 然而,大姑娘一直在府中,年纪那么小,至多就去了裴家两次,又能对夫人有什么影响呢? 裴家……说到底还是裴家! 贺氏也想到了裴家,叹口气道:“当初妹妹让德儿去禹东学宫,就是为了裴家的,当初顺妃去了河东,事也没成,不然……” 不然怎么会有裴家的弹劾呢?听说,现在裴家还站在了钱皇后那一边,气煞人也!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除了感慨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外,也没有别的想法了。 说到这,贺妈妈便想起了一件事,禀道:“夫人,我听宫中的姑姑说,娘娘也想到了,早已经下令让德姑娘回来了,月底前应该能回到了。” 听了这话,贺氏心中一喜,急急问道:“这是真的?德儿从河东回来了?那可真是太好了!” 贺氏眉眼弯弯,心情顿时便好了。德儿回来,这大概是这些时日最好的消息了! 仔细想来,她也有许长时日没有见过德儿了。 随即,她便笑着说道:“既然德儿回来了,我得好好准备才是。你且去,让萃华阁送来最新的脂粉,银两不是问题;再去锦绣阁,看看那里有什么新的衣裳……” 贺妈妈一一听了这些吩咐,最后才提醒道:“夫人,那大姑娘那里呢?” 贺氏这才想起了长见院中的郑衡,半响才不咸不淡地说道:“给她也准备一些吧,随意就可以了。” 表面功夫,她总得要做一做,免得外人说她这个继母刻薄。 给继女用的是萃华阁的脂粉,谁还有话可说? …… 郑衡没有想到,会在长见院内见到萃华阁的娘子! 她心中疑惑,表面上却不动声色,也没有打开那些脂粉。——这些脂粉盒十分华贵,贺氏怎么舍得送给她这些? 那名紫色衣裳的娘子禀道:“郑姑娘,伯夫人令小的送脂粉来,请姑娘收下,还须为姑娘展示一番,以给伯夫人过目。” 郑衡点了点头,吩咐盈知等人说道:“你们退出去吧,萃华阁的妆容手法,是不允许旁观的。” 盈知等人还不知道一个脂粉铺子有这个规矩,但看了看郑衡平静的眉眼,便立刻退了出去。 她们一离开,那紫衣娘子就弯下了腰,朝郑衡做了几个手势,便恭敬地说道:“三组韦紫见过主子……” 她声音如同蚊蚋,若非凑近细听,便什么都听不到了。 郑衡点点头,示意她边上妆,边说话。 三组,便是萃华阁掌柜终雨所领的那一组。郑衡记得,这一组除了终雨外,全都是跟了老师的姓。 韦紫此来,便是将终雨所得的情报送来给郑衡。——先前郑衡交代他办的那些事,现在有了反馈。 终雨追查到,流云渡那些南景细作已离开京兆,根据线索是往江南道去了,其余的人正在进一步有关。 朝香暮籽之事,也有了眉目。令郑衡意外的是,朝香暮籽竟不是与贺家、贺德妃有关,却隐隐关联到贤妃! 贤妃,裘壤歌的学生?那个因身子不适最终没有去河东的妃子? 待听到宫中现在是钱皇后、贺德妃、贤妃三人掌权时,郑衡的脸色便更微妙了。 能虎口夺食,贤妃这个人,并不简单呀! 她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呢?得见宫中的贵人,机会并不是没有,而是对现在的她来说,太微了。 “主子,今年的元宵宴会,听说今年宫中的贵人们会出现……”韦紫这样禀道。 元宵宴会?郑衡差点忘了还有这一事!(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144章 元宵宴(月票460+) (第二更!感谢大家的月票,感激万分!) 元宵,是大宣极为重视的节日之一,因此便有了元宵宴会与元宵灯会这两个盛大的活动。 元宵灯会,自是在晚上,在最繁华的光和大街;而元宵宴会,则是由光禄寺官员举办的、设于澹苑的午宴。 以往,为表与民同乐,帝王总会令一两个妃嫔也参加澹苑午宴,当然会有许多朝廷官员夫人陪同。 因元宵还有灯会,多为少男少女们相约赏灯的日子。渐渐地,澹苑午宴便多了许多男女参加,倒有些似另外一种赏花宴了。 当然,能够陪宫中贵人们的男男女女,身份都是不一般,比赏花宴不知道高了多少规格。 韦紫说的元宵宴会,便是这个意思:在澹苑午宴之上,郑衡或许能见到贤妃。 郑旻官居从六品,按照官阶,自是没有资格参加澹苑午宴。但是,郑家同时还是永宁伯府,以勋贵的身份,当然能去了。 况且,贺氏背后还有一个贺德妃,郑衡相信贺氏定会列席澹苑午宴。 “主子,到时候我们会准备好的,请主子放心。”韦紫这样说道。 萃华阁准备的是什么,自不用多说。 接下来,郑衡交代了韦紫不少事情,多是让终雨去办的。没多久,韦紫的动作便停了下来,表示妆容已好了。 郑衡看着铜镜里面那个漂亮木呆的自己,笑了笑:“很好,现在先去承上院一趟吧。” 贺氏特意让萃华阁的娘子来帮她上妆,想看的,不就是这样一副样子吗? 果然,贺氏见到郑衡的样子后,满意地点点头,赞赏道:“衡姐儿这样看着很不错!肤色白皙粉嫩,就留下这些脂粉吧,以后外出赴宴时可以涂上。” 她看到郑衡白是白了,却是掩盖了一切的那种白,看起来就像个漂亮的木头人似的。——京兆漂亮的姑娘还少吗? 这样的郑衡,让郑衡实在太满意了! 贺氏满意之余,还令贺妈妈给了韦娘子不少赏钱,并且要求下次还是韦娘子来。 韦紫自是答应了,态度有礼而不卑,随后才告辞离开。 而郑衡,则是被贺氏留了下来,看样子是有话要说了。 贺氏先是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才道:“衡姐儿,这萃华阁是京兆最好的脂粉铺子了。我之所以让萃华阁的人来,是因为过几天会有元宵宴会,我打算带你参加……” 那些脂粉掩盖了郑衡的表情,她看起来依旧木木的,只道了句“谢谢母亲”,语气听不出欣喜来。 贺氏听了,心想道:真是在佛堂待久了,没有一丝姑娘家该有的样子! 她转念一想,觉得这样也不错,她尽到了母亲的职责,将她带去了澹苑午宴,就足够了。 随即,她便故作关切地道:“衡姐儿,母亲还给准备了新的衣裳,到时候你就换上这些新衣裳随我外出吧。” 郑衡自是点点头,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说,压根就没有追问那些衣裳出自哪里、又是怎样的。 见到她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贺氏有一种拳头打在棉花里的感觉,心中颇为不悦。 下一刻,她便挥手让郑衡离开了,不愿意再看她半眼。 正巧,郑衡也不想看到她,便顺从地带着盈知离开了,带着那张漂亮木呆的面孔。 第二日,贺氏所说的新衣裳便送到了。一如郑衡所料的那样,还是金灿灿的颜色,几乎要闪瞎眼。 衣裳精美是精美,华贵是华贵,但一个十四岁的姑娘穿得这么金闪,去参加会有宫中贵人的午宴,既可笑又不合适。 盈知看到这衣裳的时候,眉头皱了皱,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到郑衡道:“收起来吧,到时候穿着这衣裳出门。” 盈足神情微愕,随即便回道:“是,奴婢知道了。” 既然姑娘说这衣裳穿着出门,那就穿着出门吧。姑娘的安排,总不会错到哪里去。 郑衡看了看那衣裳,心中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贺氏所能做的,大概就是这般故作慈爱内里刻薄了。 这衣裳,年轻的姑娘们或许还不觉得如何,但那些人精般的官员夫人,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贺氏这般做法,难看了些。换作是她…… 换作哀家,定叫人寻不出半点可指责的地方来! 随即,她摇了摇头,忍不住失笑。 哀家真是托大了,至佑帝不也是哀家继子,哀家做得又如何呢? 同样是粗漏百出,或许也说得上难看了。 前尘往事啊,真是不经细度。 …… 时日悄逝,很快就到了元宵那一日。 郑衡按照贺氏的要求,用了萃华阁送来的脂粉,又换上了贺氏准备的衣裳,然后在垂花门与贺氏汇合。 乍见到郑衡,贺氏不由得眯了眯眼。什么鬼,这么金光灿灿的?! 随即她便想起,这是她特意为郑衡所准备的衣裳。这个衣裳上身的效果太明显了,连她都吓了一跳。 她已经可以预见到郑衡出现在澹苑,其他人会有什么反应了。 贺氏也想到或许有夫人说她刻薄,这与郑旻罚俸事不一样,她还真是不怎么在乎这些指点。 反正为人继母的,就算做得处处好,旁人也总会说她的不是。那么,她何妨明着来? 她压不住嘴角的笑容,点头道:“如此甚好,我们出发吧。” 她说罢,便出了垂花门,上了郑府最好的马车,并且让郑衡上了另外一辆马车。 此乃常理,为了彰显身份,当家夫人出行,都是自己乘坐一辆马车。尤其是赴澹苑午宴,那就更加讲究了。 嫡亲的女儿、孙女尚且避坐另外一辆马车,何况郑衡只是继女? 郑府离澹苑有很长的距离,贺氏在马车上闭眼小憩了一段时间,才听到贺妈妈轻声唤道:“夫人,澹苑马上就好了。” 贺氏立刻就醒过来了,着令身边的丫鬟为她修饰了一番,马车才缓缓停了下来。 贺氏想到郑衡金光闪闪的样子,心情不禁有些飞扬,脸上不觉满是笑容。 只是,她下了马车后,见到郑衡后,几乎倒抽了一口气。 衡姐儿,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PS:这章我是手机发布的,不知是否成功或排版是否出问题,容后改。一下子看到那么多月票,作者君太感激了,是不是应该爆照,以满足大家的要求?哈哈~)(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145章 惊艳(月票470+) (第三更!感谢L0RDcy的和氏璧,谢谢,一定会有加更!) 郑衡的模样,和刚才出门的时候完全不同了。 她的妆容变了,不再是厚厚的一层白,而是白皙润泽,真正说得上肌肤胜雪,配上她略显冷淡的眉眼,恍惚间如见光华仙人,竟让人不敢直视! 她的衣裳也换了,不是先前那一身金光闪闪,也不是她平素常穿的白和绿,更不是年轻姑娘所喜欢的粉红、嫩黄等颜色。 而是……一身明艳的颜色,张扬至极的红色! 贺氏从来没有见其他姑娘这样穿过,也从来没有想过一个姑娘穿着红色,会给人带来如此震撼的感觉。 就好像悬挂天际的太阳,洒下万丈光芒,能照亮所有人的视线! 烈烈金乌,人所向之。 贺氏不可置信地后退了一步。怎么可能?怎么会变成了这个样子? 这样的郑衡若是出现在澹苑午宴,那么…… 不行,不行,这样的郑衡绝对不能让人看见! 贺氏此刻心慌意乱,想让郑衡立刻回到马车去,后悔自己为何要带郑衡出来,更后悔自己算漏了郑衡早有应对! 然而,无论她怎么想,都来不及了。——周围已有许多人注意到郑衡了,并且带了万分好奇。 贺氏知道的,这个时刻会有很多夫人到来,她原本就是算好了这个时刻让郑衡出丑的,不想却让众人看见了这样的郑衡! 贺氏胆敢说,这样的郑衡,容貌风采胜过今日所有的姑娘。 如果这是她嫡亲的女儿,她此刻心都要飞起来了。可是……可是郑衡是她的继女。 她的心都在痛得滴血了,只得喘着粗气看着郑衡走近。 郑衡走得很慢,近至贺氏跟前,便说道:“适才在马车上,我喝水的时候不小心,弄湿了妆容和衣裳,怕是浪费您的一番心意了。” 她说得十分客气,眼神却如看透一切般,让贺氏感到“啪啪”被打脸。 几乎用尽全力,贺氏才压下心头的不甘怒恨,冷冷道:“是应该换的,只是我没有想到衡姐儿早有准备,枉作小人了。” 她的目光,毫不客气地将郑衡从头到尾剃了一番,才道:“衡姐儿这身打扮,可不像是出孝的人。” 郑衡没有接话。她出孝已快一年了,就是最考究的礼部郎中樊时良在此,也不会挑剔什么。 逞口舌之快而已,且由贺氏说去。 贺氏还想说什么,便看到有几个夫人走了过来打招呼,只得扬起了笑脸,且不得不将郑衡带在身边。 这几个夫人,都是尚书省属下六部的官员夫人,平时她们与贺氏往来不少,如今见到贺氏身边出现了这么一个让人惊艳不已的姑娘,自是好奇不已。 待听到这是贺氏的继女,永宁伯郑旻的嫡长女后,众夫人的脸色便微凝。 郑旻的嫡长女,可不就是那个姑娘?在流云渡与陶家少都尉私会的姑娘? 没想到,她竟会这么漂亮,难怪…… 众夫人用帕子掩了掩唇角的笑意,然后道:“郑夫人,我们进去吧,说不定宫中的贵人就到了。” 说罢,她们便带着身边的姑娘往前行去,那些年轻的姑娘还忍不住回头望,眼神既惊讶又羡慕。 郑衡装作什么都看不懂。——其实这几位夫人她有些印象,知道她们都是诸事八卦的人。 想必在宫中贵人到来之前,她的样貌妆扮就已传遍澹苑了。 如此,倒也是件好事。 她从来不惧秀于人前,既然有那么多人对她寄予热烈期待,惟愿她能名动京兆,那么…… 这样一番盛情,她不好辜负。 澹苑,顾名思义,当然是景色雅致、令人舒适的皇家园林。永隆帝将澹苑赏给了昭平公主,只是昭平公主不在京兆,一直归于少府监打理。 郑衡对澹苑,说不上陌生,也谈不上熟悉,只是来过两三次而已。 只是,在步入澹苑的那一刻,她的眉头还是皱了皱。 澹苑的景致风貌,实在是典型的李氏皇族搜喜欢的风格。看似恬淡舒适,但是那些亭台楼榭,处处都彰显着皇族的身份。 来到这里,只怕所有人都不会放松,只会思量着自己哪里做得不够。 果然,那些夫人姑娘们个个小心谨慎,哪里会过多欣赏澹苑的雅致? 她不由得想起了自己避喧听政的阆苑,那里的一景一物,都是她喜爱的,能让她真正放松。 现在,都不知道阆苑还在不在了。 如此想着,她跟随贺氏缓缓步向烟涛阁,一路上还见到了不少夫人姑娘,还见到了一些年轻公子。 想到今日还有元宵灯会,郑衡便觉得不以为奇了。 感到深深惊奇的,是看见她的那些男男女女,目光总忍不住追随着她。 那个时刻,这些人心中都在想:怎么会有那么漂亮的姑娘呢?为何他们此前从来没有见过?! 漂亮,是他们所能想到的最直接的词语。 事实上,他们不知道如何形容心中的感觉。只觉得那个姑娘所过之处,满是灿烂光华,让人心头震颤不已。 这个红衣姑娘,究竟是谁呢? 郑衡出现在烟涛阁的那一刻,阁内热闹的氛围就像被压了一下,竟出现了瞬间静寂。 阁内众人就像感应到什么似的,都不由自主地地看向了门口处。 然后,他们俱是心神一震:这个年轻的姑娘,是谁?简直……简直不像人间会有的一样! 更重要的是,她就这么静静站在门口,身形也不高大威武,但是众人却感到有一股凛凛威严直扑而来,然后就不敢再说话。 站在门口的那些宫女,甚至微微弯了弯腰,眼中只映入一抹红。 这些宫女谁都不敢说出口,当这个红衣姑娘出现在门口时,她们瞬间就觉得回到了宫中,下意识就做了那一番动作。 这些人心里在想些什么,郑衡并没有在意。同样,她只是下意识地环视了烟涛阁,就像以往那样。 突然间,郑衡在阁内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形,忍不住缓缓笑了起来。 这一笑,刹那万丈光华,无可阻挡。(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146章 有情人(月票480+) (第四更!各种姿势求月票!感谢大家!) 在烟涛阁偏僻的角落,伫立着两位身形挺拔的青年人,同样望向了郑衡。 其中一个人,着鸦青长袍,腰间悬着一枚墨玉印,他凤目微微上挑,面容俊美无俦,只是看起来有些病弱。 这个人,当然是裴定。 此刻他正一瞬不动地看着郑衡,深邃目光中蕴含的意思,谁也看不懂。 不,唯有郑衡能看得懂,所以她才粲然一笑。 随即,裴定微微点头,不着痕迹地抚了抚腰间的墨玉印,唇角不由得翘了起来。 他早就想过,郑姑娘穿红色会很好看,却没有想到,竟然会这么好看! 就连他在见到郑姑娘的那一瞬间,心尖都颤了颤,只感觉有万丈光芒洒落下来。 莫名地,他的心瞬间欢喜。 他心中暗暗想:还是多亏了母亲和嫂嫂们,不然,他还想不到郑姑娘缺了这么多身外物。 他自己,本就没有在意过这些身外物…… 早些天,他去大光院给母亲请安的时候,便见到母亲若有所思,还时不时地叹气。 这种叹气,裴定简直无法忽视,便详加细问了。 不想,母亲叹气却是为了郑姑娘。——知道这个答案之后,裴定不由得愣了愣。 他这些时日忙着御史台的事,并没有想到过郑姑娘过些天就会参加澹苑午宴了。 母亲担忧郑姑娘没有贵饰华服?也是,郑姑娘如今在京兆,料想她的继母不会待她很好,或许会暗地使坏。 但是母亲同他说起这些……总觉得哪里不对的样子。 卢氏看了看自己幼子的神色,又再叹了一口气,道:“小五呀,郑姑娘还没有在京兆亮相过呢,这第一次出现,总不能太过寒酸……” 事实上,卢氏这说辞还是委婉了的。 她恨不得郑姑娘像个七彩凤凰,光彩耀目地出现在京兆众夫人面前,然后惊呆那些夫人的眼。 叫这些人嘴碎,老是说郑姑娘和陶家少都尉私会什么的!咱家小五还没有说话呢! 这一口气,就这么莫名其妙出现在卢氏心口了。只有郑姑娘如她所想的那般出现,她才觉得浑身舒畅啊。 她的话,让裴定目光闪了闪,心中有了不少计量。 母亲说得没有错,郑姑娘第一次出现在京兆夫人面前,总不能太平庸才是。 她是韦君相的弟子,在京兆迟早会散发万丈光芒,又岂能像普通姑娘那样? 他时常都在想,郑姑娘出现在京兆,会是怎样的面貌呢?总不会是像他所见的姑娘一样。 郑姑娘,是和所有人都不同的! 在河东,郑姑娘靠的是无以伦比的才学,那一手让祭酒大人和窦首座惊艳不已的鸿渚体;在京兆,鸿渚体不便展示,那么就靠…… 郑姑娘只靠一副样貌,便足以让京兆一众夫人惊艳了! 可以用脸来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了。——这是裴定从同僚吴皆云那里得到的经验。 想了想,裴定便笑道:“母亲,我知道了,烦请请母亲为郑姑娘准备一些衣裳吧。” 他想了想,继续说道:“就是红色好了,那种明艳的红色,很适合她……” 他脑中想象着郑衡穿上红色衣裳的样子,越是想,那形容越是清晰,不觉就将那种样子详细描述了出来。 待他再一次去大光院的时候,便见到了那红色衣裳,和他想象中相差无几的衣裳! 原来,是母亲和嫂嫂找了锦绣阁的娘子,联同府中的针线娘子一起,赶制了这些红色衣裳。 裴定对衣裳料子所知不多,只觉得这衣裳展开的时候,似乎有光芒闪耀出来。 那个时候,他就知道这衣裳十分适合郑姑娘。 如今,郑姑娘正穿着这红色的衣裳,静静地站在烟涛阁门口,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太好,太合适了! 他隐隐约约觉得,郑姑娘原本就应该这般光芒万丈的,如同天上的太阳,任何人都不会轻易忽视。 郑姑娘呀…… 他目光一瞬不动,只放在郑衡身上,是以没有察觉到身边站着的人,不知不觉地后退了一步。 后退的人,是叶雍。 他甚至还抬起手,似想遮挡什么光芒一样,却又立刻放了下来。 他原本只是闲着无聊陪着裴定来澹苑,却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郑衡。这样的郑衡,像一道光,突地出现在他面前。 他脑海中本已渐渐模糊的身影,竟一下就清晰起来了。 这是郑姑娘……在郑家之时,她是一个令人心怜的弱女;在澹苑这里,她目光熠熠,眼中仿佛带着星芒。 无论她怎样,都美得让人心头震撼,他不敢直视,只好生生退了一步。 在太始楼中早就压下去的旖旎情思,竟冲破了重重压制,再一次浮现了出来。 他双手握成拳,才竭力让自己掩住眼中的情思,目光如同众人一样惊愕赞叹,始终没有离开郑衡身上。 殊不知,不远处有人一直在看着他,将他的一举一动都收入了眼底。 一直看着叶雍的人,是个年轻的姑娘。她身着粉色襦裙,头上戴着同色的珠钗,一粒硕/大的东珠垂在额头,看着贵气逼人。 这是王昑,被誉为“京兆明月”的王昑,王明玉。 她急急离开了祖母姜氏,并没有陪着宫中的贵人,就是听丫鬟说叶雍在烟涛阁。 不曾想,来到这里后,她竟然看到了几乎让她心神俱裂的一幕。 叶家公子,眼中竟含着旖旎情思,一动不动地看着另外一个姑娘? 尽管这个姑娘貌美,却只有一副样貌而已,不过是一个丧母弱女,叶家公子何以会这么看着她? 王昑忽而觉得喘不过气来,忍不住用手捂住了胸口。目光,也从叶雍身上转向了门口的郑衡。 她倒要看看,能让叶家公子这么看着的人,有何等本事! 是以,郑衡没有想到,不过是半个时辰之后,就有人当众为难她! 这可真是……预料中事啊! (PS:我努力争取第五更,感谢大家的投票,请继续支持啊!就剩下两天了,拜谢拜谢!)(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147章 为难(求月票!) (第一更!继续求月票!) 烟涛阁这里,只是供大家聚集的地方,真正设宴的位置,并不在这里。 因宫中贵人迟迟没有到来,一众人便三三两两地散落开来了。 贺氏想到刚才众人惊艳的神情,见到郑衡后便越觉得气闷,不由得挥挥手道:“你且一边玩去吧,待会儿跟着宫女去麒麟殿便是。” 她真是一刻都不想再见到郑衡,说罢便离开了,去找别的夫人说话去了。 她也不想想,郑衡这是第一次参加京兆的宴会,怎么“一边玩儿”去呢? 换作寻常姑娘,只怕早就手足无措了。幸好,独自一个人对郑衡来说是很愉快的事。 她往先前那个偏僻的角落看了看,发现裴定已经离开了。 她隐约想起,刚才裴定朝她摆了摆手,想必就是在告辞了。 事实上,在澹苑这里看到裴定,她都感到有些奇怪了。——这样的场合,裴定怎么会来呢? 他应该不是喜欢这些场合的人…… 她在有所想的时候,周围的夫人姑娘们也在暗暗打量着她,却没有多少人敢凑上前去。 她太漂亮了,刚才又太威压了,让人不敢亲近。 于是,烟涛阁这里便出现了一个独特的现象:无论郑衡去到哪里,身边总是会空出来。 仿佛她与众人隔着一道无形的屏障。 此时,郑衡见到有不少夫人姑娘往外走去了,想必是去麒麟殿了。想了想,她也带着盈知、盈足两人往外走。 麒麟殿,她知道在哪个地方,对它还比烟涛阁熟悉得多。 从烟涛阁前往麒麟殿,路上有花木掩映,其中多是耐寒的青松梅花。 郑衡边欣赏着这些花木,边想着等会可以见到的宫中贵人,心情相当平和。 不想,在一个回廊曲折处,她竟然被一群人截住了。 为首的,是几个年轻的姑娘。她们的衣着打扮都相当精致华贵,脸上还带着一丝骄矜之气,看样子家中起码有四品以上的官员。 其中一个姑娘,令郑衡觉得有些眼熟,她突然想起了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 这姑娘,便是王元凤的孙女吧?小小年纪就聪慧过人,当年她在慈宁宫见过这个小姑娘。 小姑娘长开了,原来竟是这般好看,和顺妃魏羡年轻时不相上下! 只是……这姑娘脸上带着为难和无奈,这就别有意味了。 这些年轻的姑娘,在这里截住她是为了什么?总不会是特意来打招呼的吧? 她正想着,就见到一个个子略高的姑娘上前一步,毫不客气地嗤笑了一声:“我还以为是谁呢,就是在流云渡与人私会的人!现在的人,脸皮真是越来越厚了,你们说是吗?” 另外那几个姑娘都点点头,只有王姑娘似想阻止,却什么都没有说。 郑衡觉得自己脸皮的确挺厚的,便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 说起来,这些姑娘若不是脸皮厚,又岂会说出私会这样的话语? 她与陶殊私会?想起在只见白牙不见脸的陶殊,郑衡脸色不禁有些僵。 她这副样子,落到别的姑娘眼中,就是明晃晃的挑衅了。她还点头,她竟还敢点头? 高个姑娘顿时气上心头,但听到身后有人咳了几声后,便马上冷静了下来。 随即,她又上前了几步,仿佛突然身体不适一般,猛地往郑衡那边倒过去。 她是想借着这个动作好拽郑衡一把,最好能让郑衡那一身红色衣裳撕破,免得看了刺眼。 高个姑娘出自将门之家,动作非一般迅速,她笃定自己倒过去,郑衡定会躲不过,只能乖乖在众人面前出丑。 她想得没有错,郑衡的确躲不过,但是郑衡身边有盈知、盈足两个婢女呀。 只见在高个姑娘倒下那一瞬间,盈知、盈足两个姑娘便护着郑衡倒退了一大步,轻松地避开了高个姑娘,盈足还不着痕迹地送几下掌风。 敢动姑娘?她们这些丫鬟又不是用来摆的! 然后,高个姑娘一下子便稳不住自己的身形了,硬生生地往一边歪了下去,随着“砰”“嘶啦”两声响,高个姑娘跌倒在地,裙摆也撕破了! 这一切,就在电光火石间发生,在高个姑娘身后那几个姑娘,甚至都看不清是怎么回事,就见到高个姑娘摔倒了。 “你……你……”高个姑娘胀红了脸,又怒又羞,除了“你”便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程姐姐……”“程妹妹……”那几个姑娘齐齐唤道,忙不迭吩咐身边的丫鬟去搀扶高个姑娘。 王昑出声,一双眼凌厉地看着郑衡那两个婢女。——她看不清是怎么回事,但是一定与这两个婢女有关。 不然,以程慕霞的身手,不会这么轻易就摔倒了,还弄破了衣裳,这怎么可能? 她看着郑衡彷如仙人般的相貌,努力压下心中的嫉妒,然后朝郑衡笑了笑。 并且,她终于开口了,道:“郑姑娘此举有些欠妥,程妹妹身子不适,你非但不扶她一把,还把她推开,令她衣裳破了,失礼于人前,这好像说不去。” 她声音清脆悦耳,却带着谴责,面容眼神也带着不赞同,仿佛郑衡做了什么错事一样。 这些话,令高个程姑娘反应了来,她马上带着哭音说道:“我与郑姑娘素未谋面,郑姑娘为何推我?还弄坏了我的衣裳?” 她用袖子掩面,哀哀哭了起来,看起来受了莫大委屈。 另外几个姑娘,俱是目带愤恨地看着郑衡,指指嚷嚷,要为郑姑娘讨回公道云云。 看到这一幕,郑衡心中略为惊讶:这些姑娘的脸皮,可真是比她厚多了! 如此颠倒黑白,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可不是一般二般的呀。 她拂了拂衣袖,朝王家姑娘扫了一眼。——这王家姑娘,是故意来找她麻烦了。 她一向对麻烦没有什么兴趣,这些小姑娘看见自己这张脸,嫉妒也可以理解,但是嫉妒到刻意来找她麻烦,就太过了。 这般胡搅蛮缠,她真是……一点儿都不想理会。 然而,她不想理会,其余的姑娘却逮着不放,口口声声指责着,引来了越来越多的人。 “这里发生了什么事?”突然,有一个声响穿过种种嘈杂,传到了郑衡耳中。 听到这颇熟悉的嗓音,郑衡眸光亮了亮,心想:这下便没有哀家什么事了。 (PS:作者君现在在火车上了,回妈妈家。今天都是基友代为更新,书评区我就暂时不冒泡了,晚上见!)(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148章 老身喜欢(月票490+) (第二更!数着手指头加更月票,感谢大家!) “这里发生了什么事?谁都告诉老身?”熟悉的声音继续响起。 很快,郑衡便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老妇人。这老妇人神情严肃,身后还跟着三四个中年妇人,年纪都不小了。 这老妇人,便是裴定的母亲卢氏了。 郑衡想到了裴家女眷对自己的热切与维护,心知有这样一群彪的女人在,就没有自己什么事了。 裴家女眷,来得太巧了…… 王昑等几人见到卢氏一行人来了,便止住了话语,朝她们恭敬地行了礼。 卢氏点头回应,便看向了郑衡。她先是愣了愣,然后便露出了笑容。 郑姑娘这一身红色衣裳穿得太好看了,比那七彩凤凰还要灿烂夺目,完全是她想见到的效果,小五好样的! 她身后的王氏、石氏等人,都目光熠熠地看着郑衡,心中同时在想道:难怪五叔指定要这种明艳的红色,郑姑娘穿得太好看了! 唔,锦绣阁和咱家的针线娘子都应记一功,咱们督促也有功…… 又来了,裴家女眷那么热切的目光!——郑衡已习以为常了,朝众人微微弯腰,唤道:“见过老夫人,见过各位夫人。” 裴家女眷自是笑着应下,还接上了话,譬如阿衡为何在这里、麒麟殿就在前面,等等。 看着郑衡与裴家女眷的表现,王昑心里“咯噔”了一声响。看样子,裴家老夫人与郑衡甚是熟稔。 如此,就有些麻烦了…… 她正想着,就听到了娇娇柔柔的问话:“昑儿,这是怎么一回事?你们也和阿衡熟悉的么?” 这是她的姑奶奶王氏在问话,意思已尽在这些话中了。 王昑知道这位姑奶奶的厉害,心中异常警觉,便简单回道:“是这样的,刚才程妹妹与郑姑娘有些碰撞,摔倒了,衣裳还破了,我们正在说着此事呢。” 她说罢,便朝程慕霞看了一眼。 于是,程慕霞便上前,抽泣着说道:“是郑姑娘推了我,我才会摔倒的……” 她声音哽咽,断断续续将刚才的事说了出来,依旧语焉不详。 卢氏与王氏是何等的人精? 根本就不用细想,就知道这是有人故意找碴了,以郑姑娘的为人,不可能会推倒一个姑娘。 况且程慕霞出自将门,自幼就跟随父兄习武,身手比一般姑娘好太多,郑姑娘能推倒程慕霞? 王氏笑了笑,轻飘飘往王昑等人看了一眼,问道:“是吗?” 王昑低下了头,并没有应话,程慕霞脸色变了变,咬咬牙答道:“是的。” 她们有这么多人,郑衡只有一张口怎么辩? 听到她这么说,卢氏便笑了,道:“这样啊……我适才看到了甄夫人在前面,甄夫人为人最公道了,请她评个理吧。” 她这话一落,王昑和程慕霞等人脸色便变了变。 提起公道的甄夫人,必定就是指国子司业甄瀚的夫人了。——甄夫人的名气,她们都知道的。 郑衡听了,也不觉勾了勾唇角。 原来,甄瀚夫妇的名声还是那么响亮啊,竟能让这些骄纵的姑娘脸色都变了。 说起来,国子监官员在朝中没有多少权力,但是朝中官员却少有敢惹国子监官员的。 因为文道就握在这些官员手中,而且甄瀚这个人,又不怕死。 一旦读书人不怕死,别的人就怕死了他。 甄瀚为人严谨正气,其夫人刘氏同样如此。王昑等人故意来找她麻烦,这事根本经不起细细查问,难怪她们会色变。 卢氏这面大旗,扯得真是合适呀! 须臾,王昑便定下了决心,笑着对卢氏说道:“老夫人,这样的小事就不用劳烦甄夫人了,程妹妹等人都是来赴宴的,坏了兴致多不好呀。” 她露出了少女的娇嗔,说罢便上前几步,伸手想搀扶卢氏,就像一个乖巧的晚辈。 这会儿,卢氏还看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吗? 她心中略略叹气:莫非王姑娘知道了小五对郑姑娘那么好,才故意唆使人来找郑姑娘麻烦的? 少女情意,这可真是难断…… 不过,卢氏的心早就偏到十万八千里了,当然是护着郑衡的,便顺势道:“便是小事,都要说清楚的。摔倒衣裳破,应当与郑姑娘无关吧?” 顿时,众人齐齐看向了卢氏,眼神近似指控了:裴老夫人,您这么明晃晃护着郑衡,真的好吗? 卢氏真的觉得挺好的,在得到程慕霞说是自己不小心、与郑姑娘无关后,便笑眯眯地对郑衡道:“郑姑娘,跟着老身走吧,我们去麒麟殿。” 郑衡顺从地点点头,乖巧地跟在卢氏身后,心中默默想道:以往肯定没有人跟裴老夫人说过,明目张胆地护短,是最拉仇恨的…… 这下好了,那些姑娘本来就嫉恨她,如此一来恨不得撕了她。 在越过王昑等姑娘时,郑衡便觉得有各种眼刀飞过来,仿佛有人想在她身上挖几个窟窿。 这眼神,恨意太深了,可就不仅仅是嫉妒那么简单了。 ——她捕捉到王昑的眼神后,只觉得怪异不已。 王家姑娘自小聪慧,是胸有沟壑的人,怎么会如此看她呢? 待听到卢氏提起王家想与裴家再度结亲时,郑衡才恍悟。 原来,王姑娘竟是因为裴定而恨她,完全不必要啊。 裴家已经娶了一个王氏女,不太可能再娶一个了。再说,曾想置裴家于死地的谢澧时,可是王元凤的亲近弟子。 有这种种原因,裴家更不会与王家结亲了,王姑娘怕是想差了。——自己和裴定都很无辜。 想到闺阁姑娘的性情,郑衡便多少释然。前一世,她不也是经过那种时候吗? 这时,卢氏状似不经意地看了看郑衡,说话了:“刚才小五来找我,请我去烟涛阁领你来麒麟殿呢……” 郑衡心中微愣。原来刚才裴定离开,是去找卢氏? 怕是他也看见了贺氏对她嫌弃的态度了。 河东裴定,当真是个细心的人! 不知为何,郑衡心中觉得有些暖。然不及她深思细想下去,抬眼便见到远处的麒麟殿了,随即,也听到了鼎沸人声。 宫中贵人,怕是已经来了。(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149章 德贤二妃(月票500+) (第三更!) 宫中的贵人们,果然已经来了。 郑衡远远就看到了那两个贵气威严的美人,一大群夫人姑娘围绕在她们周围,如同众星拱月。 离得越近,便越能感受到这两个人的威严。 这种威严,实在后宫中历练出来的,经历过匍匐在下,历尽多少艰难,最后得以站立在枝头才有的威严。 能在后宫中居高位的人,绝不简单! 至佑帝后宫虽然比永隆、开熙两朝简单,但同样是一个修罗场。如今,宫中掌权的德贤两妃出现在她面前了。 陌生的样貌,却带着宫中熟悉的感觉,这让她心头略微动荡。 再三打量,她才分辨得出哪个是德妃,哪个是贤妃。 昔日总是低眉顺眼的贺嫔,成了曾独掌后宫的贺德妃,面貌似也大变了。 除了一双标志性的卧蚕眉,郑衡找不到一丝半点过去贺嫔的样子。 以前老师就和她讲过,一个人的样子会随着其身份地位而改变,这个道理在贺德妃身上表现得相当淋漓。 四年多的时间,改变了太多人事,贺德妃就是其中之一。 至于德妃身旁的贤妃…… 倘若以花为喻的话,便是绽放在寒风中的梅花了。看似娇娇柔柔,眉目间却藏着坚韧,与别的姑娘殊为不同。 这位贤妃,还是江南道甘棠雅集的魁首,听说才学非常了得。 真正有才学的人,蠢钝不到哪里去。贤妃能位居四妃之一,现在又掌了后/宫权,同样不是简单的人。 郑衡突然发现,至佑帝后宫的妃嫔,都相当不简单! 而平衡着前朝与后宫的至佑帝,自是更加不简单! 她就这么静静站在麒麟殿,想起了她扶持登位的至佑帝,心情略微复杂。 而德贤二妃,目光同样穿过层层人群,落在了那个火红色的姑娘身上。 几乎同一时间,德妃和贤妃便看向了对方,交换了一个意会的眼神,心中同时起了警觉。 这个姑娘,太漂亮了! 任何人见了,都会不由自主地追随她的面容,感叹她的美貌。更重要的是,她不仅仅貌美,还有一身从容淡定的气度。 这样的姑娘,绝对……不能让皇上看到! 作为受宠的妃子,德贤二妃实在太清楚至佑帝的喜好了。在这一刻,她们就定下了注意,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这个姑娘出现在皇上面前。 当中,德妃甚至还有些惊惧。 在见到这个姑娘的时候,她心中莫名起了一股战栗,就好像当年面对郑太后一样。 她知道这是一种危险的预感:眼前这个姑娘,一定会为她带来祸害! 祸害,就要扼杀在尚未滋生壮大的时候! 德妃压下了心中的战栗,笑眯眯地问着左右侍从:“那个红衣姑娘是谁?本宫看着,长得可真是标致!” 贤妃听了,也点点头。 主子们有问,侍从当然立刻回道:“回娘娘的话,那是永宁伯家的嫡长女。” 侍从已经听到许多夫人说起过这个郑姑娘了,听到贵人们这么问,也不觉得有何惊讶之处, 今日的澹苑午宴,郑姑娘实在太出彩了,恍若仙人降临,侍从自己都看呆了。 德妃一听,心情就更加起伏了。 原来这个姑娘,就是姐姐最讨厌的继女!就是那个与裴家老夫人交好的继女! 之前德妃就听过郑衡的名字,她对郑衡不喜,更多是因为自己的姐姐;现在见了郑衡的样貌,则纯粹是内心的忌惮了。 这个姑娘,她一定要压下去! 旁边的贤妃不言不语,从不时递过来的眼神来看,同样是这个意思。 德妃想了想,唤来了身边最得信的梅姑姑,暗暗耳语了几句,便依旧是那副尊贵威严的样子了。 卢氏一直在看着德贤二妃,见她们的目光一直放在郑姑娘身上,心中同样开始警觉了。 到了这个时候,她才知道小五为何请她护着郑姑娘。 原来,不仅仅是因为那些年轻的姑娘,更因为宫中的德贤二妃。——她一直都知道,人与人之间是讲眼缘的,看来郑姑娘甚是不合宫中贵人们的眼缘了。 她朝郑衡悄声说道:“小心谨慎,须防人不仁,最好跟在老身旁边。” 她说话的时候,看向了德贤二妃,意思十分明显。 郑衡点了点头,低声回道:“多谢老夫人,我晓得了。” 她看得出来,德贤二妃有着不喜和计算,就是不知道她们会做些什么了。 在澹苑午宴这样的场合,德贤二妃总要顾及身份,是不会贸贸然针对她的,宫中的贵人们,也需要面子,不是吗? 但是很快,她就发现自己错估了德贤二妃,尚未到午宴开始,德妃就找上了她的麻烦,竟还是为了程慕霞一事! 当她在宫女的引导下,来到德妃面前的时候,便听到德妃这样说道:“本宫听说,郑姑娘适才推到了程姑娘,还弄破了她的衣裳?” 她说得轻巧,但是那股冷冷的语调,让周围人都清楚知道:娘娘对郑姑娘甚为不满! 一时间,周围的夫人姑娘都噤声不语。 有夫人想到了眼前这个郑姑娘的身份,猜测着德妃不满是不是与贺氏有关,就更加不敢说什么了。 卢氏正想出言,就见到郑衡微微摇了摇头,于是便忍住了。 郑衡已经知道程慕霞是河内卫副将军程笃的孙女了,更知辩解没有任何必要。 就算她能说出花儿来,德妃都能借着这个由头来责罚她。 而贤妃在一旁点头,神色同样凝重,看样子是站在德妃那一边的了。不是说德妃、贤妃二人并不和睦吗? 竟为了对付她,站在了一致立场? 哀家何德何能呀…… 她的心情略有些微妙,心想只靠着一张脸可以解决很多问题,但是同样也惹来很多问题啊。 果然,就算她否认了这个事情,德妃神情也不见舒展,反而说道:“既然你弄破了程姑娘的衣裳,便陪她一件吧。倘若赔不上来,本宫便要责罚你了。” 郑衡听了,反而有些讶异:就这么简单? 当然不会这么简单! (ps:这么晚了,还能求到票票吗?我真是想变换着姿势求票呀,然而已经词穷了,都想破罐子破摔问一句:爆照有票票吗?)(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150章 意欲打脸 (第一更!快九点才回到家,已经哭出来了。这个月的最后一小时了,狂求月票,请大家助攻!) 只见德妃随意抽出了自己身上的披帛,淡淡说道:“你就用这披帛直接做成一件衣服,必须能让程姑娘可以穿的,本宫可以令宫中司制局的尚宫来帮你,如此便将此事了结了。” “不过……”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若你没有办法做出来,本宫就要责罚你了。” 她这些话语一落,一众人便愣住了。 用披帛来做衣服?这怎么可能? 她们忍不住都看向了德妃手中的那件披帛。细长、烟霞色,料子似纱非纱,类丝非丝,只是看着比一般的披帛要厚一些。 这样的披帛,那么小,怎么能够作出一件适合姑娘穿的衣服? 除非这个宛若天人般的郑姑娘会变法术! 这怎么可能?绝对做不到的事情……这是贺德妃在故意为难郑姑娘了。 莫不是,德妃娘娘真的是要为嫡亲姐姐讨公道? 这时,贤妃也接上了话:“本宫记得,程姑娘那身衣裳还是本宫赏赐,当时是随着表彰程副将军所赏之物下去的。郑姑娘故意弄坏程姑娘的衣裳,莫不是在对皇家不满?” 她说罢这话,凌厉地朝郑衡看了一眼,威严尽露。 如此一来,麒麟殿就像被人突然掐停了一样,所有声音瞬间都消失了,众人都微愕,难以置信地看着贤妃。 对皇家不满?不过是一件小事,怎么就变成了对皇家不满? 卢氏的眉头皱了起来,脑中思量着应该怎么办。 贤妃果然是才学了得之人,这番话语不知比德妃高明了多少倍!——她所扣着的重点,不是姑娘间的碰撞,而是对皇家的不满。 对皇家不满,这非同小可,若认真追究起来,是可以治大罪的。 卢氏没有想到,贤妃会在这个时候补上一刀,还是极其凶狠的一刀。 德妃对郑姑娘的态度尚是正常,那么贤妃对郑姑娘的态度,就让卢氏完全无法理解了。 贤妃,乃江南胡家的人,与河东道郑家、与北州宁家完全没有关联,为何要如此对付郑姑娘呢? 卢氏尚在思考对策的时候,就听到有人说道:“启禀两位娘娘,这么小的披帛实在无法做成衣裳,娘娘仁厚,请勿与年轻姑娘计较了。” 这出言的人,便是以公道著称的甄夫人刘氏。 在两位得宠的宫中贵人面前,刘氏依然秉心直言,意在为郑衡求情。 刘氏内心觉得,两个姑娘偶有碰撞是常事,弄破衣裳或是不小心,但是两位娘娘却以披帛为难小姑娘,实在是说不过去了! 今日乃澹苑午宴,表示皇家与民同乐,这两位贵人的举动,恰与此相反了。 如同郑衡错估了德贤二妃一样,刘氏的直言也没有影响到德贤二妃。 或者说,她们既然打算当众为难郑衡,便不在意这些直言了。 贤妃笑了笑,状似疑惑地问道:“然则,甄夫人这么说,任何人对皇家不满,都可以不计较了?如此,本宫倒要好好禀告皇上了。” 贤妃压根就不怕,只管死死扣住对皇家不满这顶帽子,谁又敢说什么? 便是御史台的官员在此,贤妃也不怕! 郑衡听着这些话语,再看看德贤二妃不肯罢休的样子,心中忽而觉得有些好笑。 她想过今日可能会出些什么事,却没有想到是来自这两人的刁难。 呵呵,不过是用披帛做衣服而已,这有什么难的?! 她扬了扬唇角,忽而大声说道:“娘娘,若是我用着披帛作出了衣裳,那么此事便算了了?” 德妃、贤妃两人没有想到她会这么说,注意力都在她能够做出衣裳上了,并没有在意郑衡自称“我”。 “自然算了,前提是你单单用这披帛做出衣裳。”德妃如此说道,压根就不相信郑衡能用这轻软的披帛做出衣裳来。 贤妃也点点头,道:“你若能做到,本宫还愿意出一些彩头,就用本宫头上这支凤钗作彩头好了。” 贤妃伸手拔下了头上的凤钗,交给了身边的姑姑,将局面往前推了推,心中等着看好戏。 尚未及笄的姑娘,十三四岁的年纪,最容易冲动了。她就看看,这位美得惊心动魄的郑姑娘,怎么做出一件衣裳来! 卢氏看了看郑衡,不知为何心中大定,于是便出言道:“老妇在河东偏远地,还不知道京兆有这个玩法,老妇也加一些彩头吧。请问娘娘,可允许?” 德贤二妃都不太想惹这个彪悍的卢氏,当下便点了点头。 看热闹的不嫌事大,在卢氏添了彩头之后,其他的夫人便纷纷添了彩头,多是随身带着的首饰物件。 一时间麒麟殿喧闹异常,大家都想看郑衡怎么做出这件不可能的衣裳。 所有人都在看着郑衡,有期待有热切,更多是等着看热闹的。 王昑同样在看着郑衡,在见到郑衡自始至终都神情平静后,她心中忽而便起了警醒。 为何到了这个时候,郑衡还能如此平静?莫不是……她真能用这小小的披帛做出一件能穿的衣裳来? 不,不可能的! 可是她无法忽视心中的预警,眼神蓦地冰冷下来。 而这时,郑衡已伸手去接过德妃的披帛了。她将披帛拿在手里掂了掂,开口道:“我想大家都很好奇用这么小的披帛怎么做出衣裳,劳烦宫女们拿把剪刀给我吧。” 很快,宫女便将剪刀送了过来,恭恭敬敬地递给了郑衡。 郑衡拿起了肩头,沿着披帛的一端剪掉了些许,再将剪刀递给了宫女,仿佛事情已经办完了。 众人紧紧盯着她的动作,几乎都在屏气凝神,生怕自己看漏了什么。 她们见到郑衡不慌不忙,纤细白皙的手指扯出了其中一个线头,猛地将其中一条线抽了出来。 于是,让众人无比惊讶的一幕出现了。 所有人在看到这一幕后,都不由自主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而德贤二妃的脸色立刻变了变,怎么可能?(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151章 钱皇后 PS. 奉上五一更新,看完别赶紧去玩,记得先投个月票。现在起-点515粉丝节享双倍月票,其他活动有送红包也可以看一看昂! (第一更!祝大家五一节快乐!) 众人只见到郑衡将那线头一拉,缓缓拉出来的,竟然是和披帛质地相似的布匹! 这样的布匹,足以裁成一套姑娘可以穿的衣裳。 德贤二妃的脸色顿时变了,其他夫人姑娘全都面露惊讶,就连对郑衡十分有信心的卢氏也如此。 这样小的披帛,竟然藏着这样一匹布?简直难以置信! 郑衡将布匹交给身边的盈足,淡淡地说道:“娘娘,过去少府监的制造工艺中,有一种独特的技术,叫做藏丝。这技艺早已经失传了。娘娘这件披帛价值千金,便是用藏丝所做。” 她说得淡漠,但是这话语立刻就在众人之间炸开了。 有一个福态圆润的夫人失声叫道:“这披帛,便是传说中的藏丝?” 这夫人,郑衡是认得的:这是护国公府的世子夫人邱氏。 倘若郑衡没有记错的话,她宾天那一年,镇国公世子韩锦堂刚擢升为少府少卿。 想必,韩锦堂也在邱氏面前惋惜过藏丝。 郑衡点了点头,回道:“是的,这便是藏丝。我恰好看过关于藏丝工艺的记载,拿到了这披帛才心中确定。” 她这话才下,便听得邱氏急急问道:“郑姑娘既知道藏丝,那么可清楚这种工艺?” 郑衡摇了摇头,她只是认得而已,并不清楚这种工艺。 “啊,原来如此。”邱氏回道,声音有着掩藏不住的失望。 郑衡没有再说话,她看了看德贤二妃,心中冷笑道:若不会她知道这个技术,曾见过到这种披帛料子,今天受辱的。必定是自己! 她从来不觉得秀于人前有什么不对,德贤二妃这副明晃晃的刁难,她原本可以简单拒之。 但是……她既然要在京兆扬名,就不得不露了这个眼界,狠狠打两位贵人的脸! 在收到裴定送过来的红色衣裳时,郑衡就明白了裴定的意思。在思考一番后,她心中也十分认同。 名声这个东西,是一个人的负累,同样是一个人的便利。 她以后若想方便行事,就不能是长见院中默默无闻的闺阁姑娘。 她前世所经历的、老师所教导的,都会一一亮出来。 德妃二妃的刁难,正巧为她提供了一个亮相的机会! 德妃有这样一件价值千金的披帛,却根本就不知道这披帛的珍贵,入宝山而不自知,呵呵。 德妃心中隐痛不已,她完全没有想到,这件披帛竟然有这样的来历。 她甚至记不清楚,这件披帛是底下哪个官员夫人孝敬上来的了。 而贤妃,则压下了心中的不甘,随即脸色一冷,道:“你竟胆敢毁坏德妃娘娘的披帛!本宫好像记得,是用这块披帛做一件衣裳吧?这样怎么能算?” 贤妃心想:无论如何都要将这个姑娘压下去,绝不能让她在京兆扬名。 在麒麟殿这里,只要她和德妃咬定了这不算数,谁又能如何? 德妃瞬间便反应过来了,出言道:“这是本宫最喜欢的披帛,郑姑娘,你好大的胆子!” 德贤二妃的话语,再次令众夫人都愣了愣。 谁都没有想到,就算郑姑娘扯出了布匹,德妃、贤妃两位贵人依旧不放过郑姑娘。 这是**裸的仗势欺人啊!太无耻了…… 然而众夫人心中这样想,嘴上却不敢说出来。 这时,麒麟殿外传来了一声嗤笑,随即有个清脆的声音响起来:“本宫竟不知道,宫中竟还有这等厚颜无耻之人!” 这话令德贤二妃的脸色都变了,下一瞬,她们便看向了麒麟殿大门。 在那个明黄身影映入眼中的时候,她们几乎倒抽了一口气。 她……她怎么会来澹苑这里? 郑衡的身影也僵了僵。这个清脆的嗓音,她绝对不会忘记,这是…… 她猛地转过身,顺着声音看向了麒麟殿门口。 彰显着身份的明黄衣裳,熟悉的柳眉杏眼,是会儿,果真是会儿! 她看着那身影越来越近,双眼忽而起了一股酸涩,几乎要压抑不住蓦然涌上的泪意。 会儿的到来,仿佛前生今生在此交汇,令她心头激荡不已。 郑衡恍惚回到了闺阁时候,那时候,总有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粘着她,脆生生地唤道:“暄姐姐,母亲让我来找暄姐姐玩。” 后来,这个小姑娘唤她为“母后”,声音依旧清脆,为慈宁宫带来了许多笑声。 隔了两世,她现在再一次见到了那个小姑娘…… 而这时,德妃、贤妃及一众夫人便弯下了腰,众口齐声道:“见过皇后娘娘,给皇后娘娘请安!” 这明黄的身影,突然出现在麒麟殿的人,便是当今皇后娘娘钱会。 曾入了冷宫,又********的皇后娘娘,钱会。——也是郑衡记忆中的会儿。 在众人都弯腰请安的时候,郑衡依旧站着,还一动不动地看着钱皇后。 她这个样子,说多奇怪就有多奇怪。 钱皇后无法不注意到郑衡。——本来她这一次来澹苑,便是为了郑衡。 在见到这个姑娘的那一瞬间,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便是没有人特意请她来关注郑衡,她也绝对不会漏看这姑娘。 这姑娘,长得太好看了,没有人能够忽视过去。 更重要的是,这姑娘给了她一种怪异的感觉。就好像这个立着的陌生小姑娘,是一个她已经认识了很久的人。 熟悉,莫名的熟悉感,相当亲近的熟悉感。 不作多想,钱皇后几乎是立刻就喜欢上这个小姑娘了。 像她这样的人,到了这么尊贵的位置,经了那么多磨难,太清楚这种亲近的喜欢多么难得了。 不由得,钱皇后对这个小姑娘露出了笑容,就像看着心喜的晚辈一样。 她的年纪,差不多长了这个小姑娘十岁。 这个时候,钱会突然想到了一个人,眼神便黯然了。 母后当年看到她的时候,是不是也这般心情?像看一个心喜的后辈? 为何这个小姑娘在看她的时候,眼中仿佛有些湿润?莫不是,因为刚才披帛那事? 想到这里,钱皇后再一次嗤笑出声,毫不客气地道:“原来宫中妃嫔可以这样仗势凌人,本宫可真是长见识了!” 麒麟殿内的气氛,再一次沉寂下来。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这次起-点515粉丝节的作家荣耀堂和作品总选举,希望都能支持一把。另外粉丝节还有些红包礼包的,领一领,把订阅继续下去!】(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152章 本宫喜欢啊(月票510+) PS. 奉上五一更新,看完别赶紧去玩,记得先投个月票。现在起-点515粉丝节享双倍月票,其他活动有送红包也可以看一看昂! (第二更!努力为月票加更,作者君依然在喝白粥~) 谁都看得出,钱皇后这些话语,明晃晃就是针对德妃和贤妃。 虽则现在后宫中是这三个人分权,但只有皇后才能母仪天下,地位绝非这两个妃嫔可以比。 哪怕钱皇后曾经进过冷宫,但是现在还是出来了,众人不由自主地对皇后之尊畏惧。 神仙打架,最后只会是凡人遭殃。是以,这些人什么都不敢说,心中却异常活跃。 钱皇后这番话语,是单纯针对德妃、贤妃呢?还是为了郑衡而出言? 不曾听说永宁伯郑家与钱家有何往来,那么就只能是前者了。 众人不由得都看向了郑衡,只觉得这个漂亮的姑娘,似乎太过引人注目了。 不管是德贤二妃的刁难,还是皇后娘娘明显的维护,郑衡都是焦点所在。 后宫中三位掌权的妃嫔都在此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呢? 只听到钱皇后继续说道:“今日的澹苑午宴,意在与民同乐。本宫不希望闹出什么事,你们怎么看呢?” 她的声音清脆动听,仿佛是在询问,但语气里布着威严,令德贤二妃心中有些生怯。 片刻沉默之后,还是贤妃最先说话了:“皇后娘娘说的是,本宫只想维护皇家的威严,不想却让这个小姑娘为难了。” 她说罢,便朝郑衡温柔一笑,似在表示之前的话语轻易揭过去了。 德妃并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郑衡一眼,然后朝钱皇后躬了躬身。 德妃久在后宫之中,对钱皇后的本事实在太清楚了。——钱皇后与皇上乃青梅竹马,光是这一点,就胜过后宫许多的妃嫔了。 包括德妃自己。 更重要的是,一想到厉平太后曾悉心教导过钱皇后,德妃心里就有些发怵。 在钱皇后出冷宫的时候,德妃虽然嘴上说着不怕钱皇后,但在澹苑午宴这样的场合,她还是不敢与钱皇后对着干。 在麒麟殿这里的夫人,都是察言观色的高手。她们见此情景,便知道这披帛一事,便已经了结了。 卢氏眸光一闪,上前笑着说道:“郑姑娘真是好本事,老妇刚才添的彩头,就全数归郑姑娘了。” 她说罢,直接将手中的一只白玉镯子褪了出来,将它递给了郑衡。 她此时唯一的想法就是:郑姑娘又是说又是剪的,实在太辛苦了,不拿点好处怎么行? 听到她这么说,护国公世子夫人邱氏也送出了一只金钗,说是刚才就准备好的彩头。 将金钗送给郑衡的时候,她还友善地朝郑衡笑了笑。——她还想着能不能从郑衡那里,知道多些有关藏丝工艺的描述。 如果她相公能够让失传的藏丝工艺再一次出现,那就是天大的功绩了! 在这两位夫人之后,其余的人也都纷纷将彩头送给了郑衡。看热闹嘛,总要付出点钱财的。 盈知和盈足两个丫鬟,收彩头都收到手软。而且,这些彩头都不是普通东西,能让诸位夫人们带来澹苑午宴的,能差吗? 人群中的贺氏,见到这一幕,双眼半眯了起来,心中的恨意更甚了。 连妹妹和贤妃联手,依然没有办法将这个人压下去,还扯上了一个钱皇后。 事情变换得太快了,纵她见惯了各种场面,依然难以理解。 郑衡怎么就这么本事呢?不但打扮得这么漂亮,还知道什么藏丝技术,完全不像一个闺阁小姑娘! 郑衡的心思,并不在这些彩头身上,也不在贺氏的嫉恨身上,她想的,唯有眼前的钱皇后。 钱皇后仍是她所熟悉的柳眉杏眼,但眼角处已经有了细纹,怎么都掩饰不去。 尽管钱皇后的声音仍是清脆动听,但是她的眼神她的意态,早就不是当年的娇俏灵动了。 郑衡见过钱皇后母仪后宫的样子,知道钱皇后哪怕再威严,那种灵动也会在的。 但现在,已经不在了…… 这几年的冷宫生活,会儿到底遭受了什么呢?为何在去年,会儿又出了冷宫呢? 郑衡心里有无数的疑惑,但是什么也不能问,只能沉默。 这时,钱皇后的目光落在了郑衡身上,说道:“本宫觉得麒麟殿这里太闷,这个小姑娘且随本宫去澹苑里逛逛,解解闷吧。” 她说罢,也不管郑衡是否答应,便转过身朝大门处行去。 倒是她身边的姑姑笑着邀请郑衡:“郑姑娘,皇后娘娘吩咐了,请吧。” 郑衡看了这姑姑一眼,随即便点了点头。 这是金锭……她记得以往钱皇后最喜欢带着银元外出,莫非就是孟瑗所说的那样,银元已经死了? 她带着这些疑问,飞快地朝卢氏送去了一个安抚的眼神,安静地跟在钱皇后出了麒麟殿。 钱皇后突然到来,又突然离开,郑衡已知当中有内情。 她也不怕别的人如何猜测钱皇后为何对她青眼,她心中清楚的是:走在前面的钱皇后,是过去追着她唤“暄姐姐”的小姑娘。 出了麒麟殿之后,钱皇后便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往身后再看一眼,仿佛不记得郑衡这个人似的。 直接走到了澹液湖,钱皇后才唤郑衡跟在身边,并且示意宫女们不必再跟上来,继续缓缓往前走着。 过了好一会儿,钱皇后才停了下来,突然问道:“韦君相是你什么人?” 郑衡没有想到钱皇后会这么问,心中极是讶异。会儿怎么会问起老师来呢? 不过是片刻后,她便回道:“她是我老师。” 韦君相是她的老师,前世是,今生也是。 钱皇后杏眼蓦地一张,厉声问道:“胡说!韦先生就只有母后一个老师,何时还曾另收过学生?你假冒韦老师的弟子,意欲何为?” 钱皇后母仪天下,一旦发起怒来,那种威势常人难以抵挡,若是心中有鬼的话,只怕马上就露了怯。 郑衡却笑了笑,直视着钱皇后,笑着说道:“我本来就是老师的弟子,何须冒认?皇后娘娘无须试探了,你既然来为我解围,不是已经从裴定口中知道这一点了吗?” 这一下,钱皇后的怒气倏地散去了,竟露出了笑容,看向郑衡的目光带着满意。 这个小姑娘,本宫真是喜欢!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这次起-点515粉丝节的作家荣耀堂和作品总选举,希望都能支持一把。另外粉丝节还有些红包礼包的,领一领,把订阅继续下去!】(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153章 相见 (第一更!呜呜,大家的不满我都理解,因为我也在追别的作者的文,诚意说对不起!求不骂得太厉害,也不敢求大家原谅,努力补齐更新……) 这一场澹苑午宴,钱皇后本来是不打算参加的。 她已夺回部分后宫权,为了不过多引起至佑帝的忌惮,她暂时不想与贺德妃、胡贤妃两人再起争斗。 但是,裴家定竟将消息送进了坤宁宫,送到了她手上,邀她前去参加澹苑午宴,请她护佑一个小姑娘。 这消息是口述的,转述消息的老嬷嬷是司珍局的老嬷嬷,自称是裴定的属下,一字不漏地将裴定的话语复述了出来。 “知娘娘秉承太后娘娘的心意,故送消息前来。” “请娘娘护佑郑姑娘,澹苑此行不虚。” “娘娘缘何从冷宫出来,郑姑娘便与此有渊源。” “拜托娘娘了……” 钱皇后看似漫不经心,却将这些话语都听了进去,心中翻腾一点都没有露出来。 裴定这些话语是什么意思,实在太明显了。 钱皇后借监察御史、裴家的影响,既是为了夺后宫权,同时也想试探裴家的态度。 裴定最后上了弹劾,钱皇后就已经知道裴家的态度了,但是她没有想到,裴家的态度会明显到送消息来坤宁宫。 更让她震动心惊的,是有渊源那一句话。 这么说,裴家是知道她为何出冷宫,或者说,裴家是知道祖父得了什么消息? 郑姑娘与此有渊源,是什么意思? 在震动心跳的同时,她还有着一丝说不出的期盼。莫不是……莫不是…… 她竭力压下了自己的震动,动作悠闲地举起了茶杯,淡淡地问道:“送这消息来的,是裴家还是裴定?” 老嬷嬷态度恭敬,清晰地回道:“回娘娘,是五少爷。” 五少爷,不是裴家,只是裴定。 裴定…… 这个人,钱皇后曾听母后讲过。当时在慈宁宫,母后说欲平治天下,必先得河东裴家,欲得河东裴家,必先得嫡枝裴定。 如今,裴定让人送来消息,是否就代表着裴家的态度? 钱皇后尚在斟酌,就听得老嬷嬷继续说道:“娘娘,五少爷还说,郑姑娘是第二个弟子。” “砰”的一声响,钱皇后手中的茶杯跌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茶水四溅。 她也无法维持脸上的波澜不惊,几乎立刻站了起来,压低了声音问道:“此话当真?!” 老嬷嬷微微低下头,避开了她的威压,才回道:“五少爷是这么说的,更多的,奴婢便不清楚了。” 第二个弟子,第二个弟子,怎么可能呢?韦先生只得母后一个弟子,母后已经宾天了,哪里来的第二个弟子? 可是,裴家不会胡乱说,就是因为这件事不可能,才不会乱说……无论如何,钱皇后都非去澹苑午宴不可了。 不为与民同乐,不为争斗立威,只想知道郑姑娘是否真有那样的渊源,只想知道郑姑娘为何能令裴定作出这样的选择。 如今,她真切见到了裴定所说的郑姑娘。 其实,也不用去向裴家求证什么了,甚至也不用细看什么,只需见这一面,钱皇后就知道郑姑娘必与韦先生、母后有渊源。 郑姑娘给她的感觉,太熟悉了啊!就好像……就好像见到了母后一样。 明明,眼前的人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小姑娘,钱皇后竟无缘由感到亲近和心安。 只要有母后在,什么都不用怕了,任何事情都能解决…… 可是母后已经不在了啊! 钱皇后杏眼迷蒙,在透过郑衡看向另外一个人,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流下来。 这时候的澹液湖静寂不已,不时有风吹来,会让人有彻骨寒冷,而钱皇后浑然不觉,只是呆呆看着郑衡。 看见钱皇后的泪眼,郑衡心头叹息,很想像过去那样唤一声“会儿”,然而话音到了嘴边,还是说不出来。 死而复生,借尸还魂,这一切怎么说呢? 况如今是在澹苑,不远处还有宫女内侍,暗处说不定还有侍卫守候。 哀家,不能说…… 良久,钱皇后才平静下来,开始问道:“你既自称是韦先生的弟子。那么,韦先生如今在何处?” 听了这些话,郑衡忽而感到心中有些冷,不由得拢了拢身上的衣裳。 会儿这一句话,透露出许多消息。老师……她还以为钱贯之所以辞官离京,是与老师有关,她甚至还猜测钱贯曾见过老师。 现在看来,钱家也不知道老师在哪里。 她看了看钱皇后,回道:“我也在找老师。我还以为,钱大人曾经见过老师……娘娘才会从冷宫出来的。” 她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平静,却有无法隐藏的黯然和失望。 钱皇后此刻的心情,就如同当时裴定在书库外看见郑衡落泪一样。 郑姑娘与韦先生的感情必定很深厚,就好像母后与韦先生一样……钱皇后也在这样迷迷糊糊地想。 过去她曾无数次听到母后提及韦先生,那语气和心情,与郑姑娘此刻所显露出来的差不多。 第二个弟子,郑姑娘是韦先生的第二个弟子,是母后的……师妹。 如此想着,钱皇后的心蓦地柔软了下来,一下子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因为这一点渊源,她不由自主地对郑衡心生好感,不愿意说些客套话;但这毕竟是她第一次见郑衡,推心置腹也太可笑,有关韦君相的事便不宜多说。 她与郑姑娘,该说些什么好呢? 所能说的,大概还是她来澹苑的缘由。 在见到郑衡之前,钱皇后不明白裴定何以会作出这种选择;在见了郑衡之后,她依然不明白。 难道是韦先生与裴家有了什么约定?所以裴定要护着郑姑娘? 钱皇后笑了笑,道:“本宫此来澹苑,倒有大收获。郑姑娘,此非久谈之地,以后来坤宁宫再谈吧。” 她没有问郑衡与裴家的关系。其实也没有必要问了,河东裴定都已作出选择,必是关系不菲了。 不管怎么说,裴定既然主动递来了消息,那对于她来说,便是优势了。——皇上、贺德妃所想做的事,因为一个郑姑娘,竟然轻易被她做到了。 钱皇后只能说这是自己的幸运了。 郑衡看到了钱皇后的笑意,自是知道其所指的收获是什么,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裴家为她做的,似乎多了一点。 如此想着,她目光便从钱皇后身上移了开去,看向了已经尚未化冰的澹液湖,却瞬间愣住了。 裴定就站在不远处,他脸色依旧苍白,眼神温柔,立在澹液湖畔,仿佛立在了时光之外。 ——正在看着她。(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154章 你很好看(月票520+) (第二更!感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感谢所有书友的支持,感谢大家一直在!) 郑衡怔怔,她不知裴定何时出现的,也不知他站了多久。 在她没有注意到的时候,裴定就出现了,仿佛只要目光所及,就能看到他。 河东裴定呀…… 不管他是出于什么缘由,他为她所做的,的确不少了,她岂能无知无觉? 在这寒冷的澹液湖畔,郑衡感到心中有一股暖流淌动,让她的心渐渐暖了起来。 不由得,她朝裴定露出了一个笑容。 这笑容,如同冬日暖阳洒下缕缕金光,似能渗透到人心里,让人四肢百骸都舒畅无比。 裴定愣了愣,垂在两侧的手不禁动了动。 在那么一瞬间,他觉得郑姑娘的笑是有实形的,他差点想伸出去抓住什么,却立刻止住了。 唯剩下心间一点心颤。 郑姑娘怎会那么好看呢?好看到……他几乎移不开目光了。 钱皇后看着这两个人的对视,忽然就明白了什么。 原来如此!原来郑姑娘与裴定是这样的关系! 很快,钱皇后就发现了不对劲:这两个人,实在太坦荡了些,完全没有任何害羞遮掩这样的心思! 这两个人,真的是她所想的那种关系吗?不,不是的,这肯定是哪里不对…… 但是这两人之间的对视,似乎自成一方天地,阻隔了任何人的探究窥视,也再容纳不了旁人。 顿时,钱皇后觉得自己成了多余的人,这种强烈的多余感完全无法忽视。 钱皇后也有过这样的时候,明明是在万千人当中,眼里心上却只看得到一个人。 年轻人的心意啊,真好,真好。 钱皇后笑了笑。这笑,带着无可诉说的沧桑。——她才二十余岁,却已历尽千山,只见世事苍茫了。 母后或许不会想到,只是四年多时间,我已经老成这样了……如同这结了冰的澹液湖,心中也没有一丝波澜了。 …… 澹液湖东南,有密密重重的数排松柏,裴定与郑衡站在树下,不远处则跟着既醉和盈足等人。 钱皇后已带着宫女内侍离开了,只留下了一句“本宫会再找你的”,就将郑衡留在了澹液湖畔。 于是,郑衡便跟着裴定来了这里。——她有话对裴定说,也知道裴定必有话对她说。 她正想开口,就听到裴定说道:“郑姑娘,你真好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微微侧身,脸容依然是苍白,嘴角带着一缕笑意,目光无比温柔,眼里倒影着郑衡的身影。 “……”郑衡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是耳尖泛红了。 裴定见此,目光更加深邃了,再次说道:“你真好看,红色很适合你。” 说罢这话,他便莫名感到心有些燥,脸上也有些热。 他觉得这些话不应当说,太轻浮了,但是此刻他是真的这么想,也忍不住说了出来。 幸好澹液湖有寒风吹来,让他的焦躁散了些,目光却还是落在郑衡身上,移不开去。 两人都觉得气氛顿时怪异起来,似乎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旖旎,彼此的脸色都微变,都沉默了下来。 最终,还是裴定打破了沉默,说道:“请郑姑娘勿怪,我并无他意。只是实在没有想到……” 裴定止住了话语。没有想到吗? 不,其实他是想到了的,他想到了郑姑娘会是何等惊艳,才特意让母亲做了这一身衣裳的; 他也想到了,这样的郑姑娘现于人前,必会引起别人的嫉妒,所以他请了钱皇后来护佑; 他也想到了,他的希冀必定也是郑姑娘所想的。韦君相有了一个掌天下权的弟子,这第二个弟子必也不会平庸; 他都想到了的,也知道郑姑娘知道他想到了的。 这些话语,就没有必要再说了,郑姑娘她……都懂得。 裴定笑了起来,再度看向了郑衡,然后看到郑衡的笑容,心尖再次颤了颤,却被他竭力压了下去。 郑衡眉眼弯弯,朝裴定说道:“多谢学兄这一番心意,我感激不已。” 裴定摇摇头,回道:“这没有什么。” 郑衡深深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学兄往坤宁宫递了消息?裴家作出了选择?” 裴定眼神有刹那暗淡,复又含着漫天星光,笑着说道:“不是裴家,是我。” 不是裴家,是我。 他往坤宁宫递消息前的思虑和挣扎,他对钱皇后钱家的探究推测,他站在钱皇后一边将受到的冲击……这些,他完全没有说。 到了郑衡问起时,就成了他嘴里简单的一句话。 可是,郑衡曾是大宣的太后,曾掌握着至高无上的权力,又怎么会不清楚裴定的选择是什么意思呢? 裴定既请了钱皇后护佑她,那就意味着裴定站在了钱皇后这一边。这前朝后宫多的是聪明人,不用太久,便有人知道裴家的选择了! 她仍是看向裴定,半响才道:“其实不必如此的,我……并不急。” 她是急的,急于找到老师,急于知道大宣的格局,但是裴定为她做到这一步,却是她没有想到的。 裴定回道:“父亲也是赞成的。郑姑娘不是说,这是是最好的时机吗?裴家已走出了第一步,肯定会有第二步的。” 是为了郑姑娘,并非全是为了郑姑娘。只是……裴定在往前走一步的时候,开始习惯将郑衡纳入其中。 裴定将目光从郑衡身上移开,看向结了冰的澹液湖,声音低沉了下来:“郑姑娘,我想你名动京兆,想你承自韦先生的才学得以施展,你不能蜷在郑家后宅。厉平太后已崩,韦君相隐而不出,但幸好还有你……” 但幸好还有你,通晓韦君相的才学,知晓这天下大势,这个天下大局,怎么能缺了她? 裴家承郑姑娘的提点,迈出了至关重要的一步,他便愿倾己所能,助郑姑娘也迈出这第一步。 裴定一手抚上了腰间的墨玉印,目光越过了澹液湖超出了澹苑,眼中只出现一幅幅舆图,最后还有一个火红色的身影。 半响,他回望着郑衡,平静道:“总有一天,郑姑娘可以尽情施展自己的才学,不必有半点忌讳。” 郑衡愕然,忍不住后退了半步,然而裴定的眼神仍是那么笃定,似乎没有什么可以动摇。(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155章 名动 (第一更!感谢大家!感谢属猫小老鼠的桃花扇!) 郑衡的愕然只持续了片刻,随即她便往前半步,迎上了裴定回望的目光。 笃定、无可动摇,这便是河东裴定…… 他给她送来了惊艳世人的衣裳,他为她请来了足够身份的人,所为的,便是让她名动京兆,安稳地名动京兆。 她这样的人,想要名动京兆实在是太简单的事,只要鸿渚体现世、韦君相弟子的身份扬开,京兆谁人不识她? 这一点,裴定岂会不知? 他就是太清楚了,太清楚这样一来她的所学便不能得以施展了,才不得不用了这么迂回曲折的办法。 在此之前,郑衡一直在想:裴定如此用心,所图的是什么呢? 如今她听到了这些话语,看到了他笃定的眼神,刹那便明白了他图的是什么。 自始至终,裴定所图的就一直摆在她面前。 裴定所图的,是老师的才学,是她秉承的老师的才学,是她得以施展出来的老师的才学。 她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前一世的开熙帝。 开熙帝其时对她的用心,比裴定有过之而无不及,所图的便是老师传到她手中的那一支暗卫。 谁都会有欲/望,谁都会有所图,倘若开熙帝明明白白地图谋,谁得谁失各凭本事,那么她无话可说,最后或不会弑君。 可是他却用了最下作的办法…… 眼前的裴定,在她面前磊落光明,没有何许阴私隐藏,也不惮她看得透彻明白。 更重要的是,裴定有所图谋,却不会夺取。不然,他就不会费尽心思想她名扬京兆! 这是裴定的行事方式,或者说,这是河东裴家所传承的家风。 君子有欲,而君子磊磊。 她朝裴定微微一笑,目光同样笃定,说道:“我必不负学兄心意。” 裴定见到她笑,也忍不住扬了扬唇角,并没有继续说话。 这时,既醉忽而走了上来,低声禀道:“五少,远处有脚步声。” 听了这话,裴定的笑容立刻便消失了,对郑衡说道:“郑姑娘,我先离开了。母亲还在麒麟殿中,会与郑家一同离开的。” 他说罢,朝盈知、盈足两人看了一眼,然后便带着既醉、既饱往松柏林深处走去,片刻便没了踪影。 裴定一离开,盈知、盈足两人便迅速上前,一左一右站在了郑衡身边,看起来是低眉顺眼,实则是小心警戒。 盈知、盈足两人对视了一眼,都觉得心跳得飞快。方才五少那一眼,意思很清楚了,就是让她们尽快护着姑娘回到麒麟殿。 至于远处的脚步声,只要没有特意跟着姑娘,她们也不愿意多加理会。 郑衡心中也清楚,脚步便加快了些,沿着来时路往麒麟殿而去。 主仆三人不知道的是,在澹液湖的另外一边,有人见到了郑衡火红色的身影,几乎怔住了。 这人的目光随着郑衡而移动,眼中仿佛只看到一抹红。 “叶兄,你在看什么呢?快走吧,前面还有许多热闹。”有年轻公子这样说道,唤回了这人的神智。 随即,这人移开了目光,转过身对年轻公子说道:“没看什么,走吧。” 边走着,这人边想道:是啊,看什么呢?前面还有许多热闹。 …… 紫车殿内,一个其貌不扬的内侍正在向至佑帝禀告着澹苑午宴的情况,着重说的,当然是三位贵人的动静。 听到德贤二妃刁难一个姑娘、而皇后维护时,至佑帝便开口问道:“这倒是让朕意外,那的确是郑旻的女儿?” 宫中妃嫔的为人与本事,至佑帝是清楚的,所以才疑惑。 德贤二妃当众刁难一个姑娘,这完全不像这两人过往的行事风格,手段太拙劣了,这真是他那两个份位极高的妃嫔? 还有钱皇后……她去参加澹苑午宴已够奇怪的了,还故意与德贤二妃作对,她到底在想什么呢? 如此一来,澹苑午宴中发生的事便处处透着怪异,他一时看不清了。 “的确是永宁伯的嫡长女,名唤郑衡,长相甚美。”内侍恭敬地说道。 长相甚美……怪不得! 女人之间的嫉妒,实在是莫名其妙又太可怕的东西。当年厉平太后因为嫉妒,连皇贵妃伍氏一族都铲除了,还有什么不可能的呢? 这三个人行事失常,就有因可查了。 想明白了这一点,至佑帝的脸色略有不豫。非是为这三人的行事,纯粹是因为“郑衡”这个名字。 这让他想起了已经宾天的厉平太后。——至佑后宫至今没有一个姓郑的妃嫔,便与此有关。 不知从什么时候,已宾天的厉平太后,成了帝王面前最不能提及的人。 禀告的内侍显然清楚帝王的心结,并没有对郑衡多加描述,甚至还刻意掠过了郑衡这个人。 内侍很快就退了出去,随即至佑帝下令:往坤宁宫送去锦缎丝绢十匹、金银首饰若干;往永庆宫、顺德宫送去的,则是两道训诫。 更重要的是,至佑帝当晚宿在了坤宁宫,直到早朝时才离开。 如此,宫中所有人都知道了:贤德二妃行为失仪,为皇上所不喜,而皇后娘娘则正好相反。 宫中风向为之一变。与此同时,在宫外的官员夫人圈子,“郑衡”“郑家姑娘”这样的话语屡屡出现。 澹苑午宴后,宫中风向变了,郑衡名扬了。 此前从来没有出现在任何宴会的场合,以其举世无双的美貌、以其卓然众人的见识,还以德贤二妃的刁难,一下子就在京兆扬名了。 在澹苑见过郑衡的人就不用说了,就连没有去参加的人,都知道永宁伯府有一个容貌非凡的郑姑娘,这个郑姑娘,还认得出已失传了的藏丝技艺! 一众夫人对郑家这个姑娘各有心思,多半不离又羡又恨。 而贺氏,没有羡,只有恨。她明明想借着澹苑午宴的机会让郑衡出丑,怎料竟成就了其名声! 在这样的情况下,护国公世子夫人邱氏的邀请帖子,送到了郑家长见院。(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156章 遗泽(月票530+) (第二更!努力补全上个月的月票更新,感谢大家仍给我投票,谢谢!) 护国公府的帖子,是贺氏身边的贺妈妈亲自送到长见院的。 世袭罔替的国公府,郑家丝毫不敢怠慢。——哪怕早前郑旻求到了护国公府,护国公世子韩锦堂推搪不助。 贺妈妈心知,护国公府此番下帖,看重的并不是永宁伯府,而是长见院的大姑娘。 大姑娘,怎么就直到藏丝技艺呢?还因此得了护国公国府的看重,就连皇后也出言相帮。 大姑娘,忒好运了! 尽管心有不甘,但是贺妈妈面上没有表现出来,而是恭敬说道:“大姑娘,夫人吩咐过了,马车这些都会准备好的。” 郑衡点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注意力只在手中的帖子上。 邱氏的帖子来得快了些,在郑衡看来便有些急了。——看来韩锦堂并不如表面上看来的那样。真正的纨绔,哪里会如此在意藏私技艺? 少府少监一职,想必韩锦堂还是十分看重的。 只怕这一回韩锦堂要失望了。她是认出了德妃那个披帛是藏丝不假,却是因为她在宫中看过类似的。 再多的,便不清楚了。 果然,邱氏给她下帖子,便是为了询问藏丝工艺,而在听到郑衡回答什么也不知道的时候,邱氏眼中闪过了失望。 邱氏自是知藏丝已失传,但是在见到郑衡轻易认出藏丝时,心中多少存着希冀。 若是能够传承藏丝技艺,那么世子在任的少府少监期间,就立下了大功绩,以后就容易得多了。 然而……郑姑娘什么也不知道。 邱氏的失望,片刻便消失了,脸上仍笑意吟吟地道:“藏丝不能再现,实在是件憾事。不过,郑姑娘年纪这么小,就能认出藏丝来,实在了不起!” 更了不起的是,郑姑娘在面对德贤二妃的时候,不卑不惧,气度从容镇定得让人见之不忘。 邱氏活到这个岁数,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姑娘了。上一个,还是已经宾天了的厉平太后。 邱氏有些恍惚,她永远都不会忘记,当初郑氏大族嫡枝出事时,那个在光和大街蹒跚的小姑娘…… 她眉头突突跳,真是奇怪了,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了厉平太后呢? 她看着眼前安静不语的郑衡,目光渐渐放柔了。这样的小姑娘,便是世子没有特别交代,她也愿意下这个帖子的。 “夫人谬赞了,阿衡不敢当。”郑衡如此回道,轻易就看见了邱氏眼中的柔和,心中不免有些疑惑。 邱氏的态度,着实有些有些奇怪。 护国公府的帖子下得这么急,是为什么呢?藏丝固然重要,但无须这么急。 护国公府此举,倒有些对她看重的意思。一个国公府,会因为藏丝技艺而对一个小姑娘看重?绝不可能! 这不会是因为裴家? 裴定既然能请来钱皇后护航,或许也请动了护国公府?毕竟,早前韩锦堂收了裴家一块寿山石雕。 很快,郑衡便知道自己猜错了。 因为邱氏像个普通长辈那样,问起了她在河东的生活,问起了留在河东的章氏,问起了她的胞弟郑适…… 邱氏对她在河东的生活,似乎很感兴趣,问得尤为详细,这就不同寻常了。 河东能让护国公府起了探究之心的,除了鸿渚体,便没有旁的了。 原来,真正想见她的,不是邱氏,而是世子韩锦堂,或者……是护国公韩不让! 鸿渚体在河东现世,令韩不让怀疑到她头上了吗? 她心中叹息,却也没有多少惊慌意外。大宣朝总有一些聪明的能人,韩不让怀疑到她也不奇怪。 况且韩不让这个人,便是怀疑鸿渚体与她有关,多半也是图个好玩而已。 老师说过,韩不让心软得一塌糊涂,又岂会对她一个河东弱女加以伤害? 想及此,郑衡面对邱氏的时候便更加乖顺,回道:“多谢夫人挂心了,河东……” 与此同时,在护国公府某个房间内,韩锦堂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把心一横,说道:“父亲,那个小姑娘……真的与韦君相有关系?” 一个姑娘认得出藏丝的确很奇怪,莫名受到南景细作追杀也很奇怪,但是这姑娘怎么会与韦君相有关? 还急急将人请来府中观察,韩锦堂总觉得父亲不太靠谱。 韩不让抚了抚白须,一脸高深地说道:“不会有错的。裴家对那个小姑娘太维护了,以裴光无宝不落的本性,那小姑娘必有什么不凡之处。” 河东这一年来最隐秘的事,便是鸿渚体现世了。朝廷前前后后不知派了多少人去河东,却始终无所得,若说裴家这条地头蛇没有加以阻拦,韩不让怎么都不相信。 光从裴家的态度,韩不让就可见端倪了。 时局莫测,裴家恰恰选在这样的时候出仕,若没有凭借,怎么敢趟浑水? 更重要的是,刚才那小姑娘进府的时候,韩不让躲起来细看了,便更加肯定了心中所想。 那小姑娘,气度太从容沉稳了,就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他猛然想起,韦君相也是这样的,哪怕刀横在脖子上,都是这样一副从从容容的样子。 他押上七十年的眼光,赌那个小姑娘和韦君相有关系! 他脸色微凝,像下了什么重大决定一样,下令道:“既如此,我们护国公府便要护着这个小姑娘了!” 四年前厉平太后病逝,此乃天不假年,他没有办法,但是如今这个小姑娘,便不一样了。 韩锦堂脸色变了变,随后沉肃回道:“父亲,孩儿知道了。” 父亲的决定,韩锦堂不会有任何怀疑。况且如今时势……连裴家都出仕了,护国公府也不能像过去那样了。 若那个小姑娘真与韦君相有关系,又得裴家如此维护,那么父亲的决定,或许会为护国公府带来不一样的机遇。 而此时,郑衡尚不知道,她的老师韦君相为她留下了怎样的遗泽;也不知道,因为她名动京兆,令某些人动了心思……(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157章 生辰(月票540+) (第三更!) 郑旻万万没有想到,在澹苑午宴之后,他的女儿竟然名扬京兆了。 实在是意外之喜,意外之喜! 他就知道,那样一副绝世容貌是不会被埋没的!虽则有些大家族认为名声太响亮不是什么好事,但他不是这么认为的。 若是一个姑娘寂寂无闻,对家族来说有什么好处?钱皇后、顺妃这些人,都是在闺阁时便扬名了,所以才会有今日的尊贵。 还有王元凤的孙女,号称京兆明月,同样是名动京兆,哪里会忌讳名声太响? 如今,轮到他女儿了,还是此前以为是累赘的女儿,他都快乐疯了。 为此,他还一个劲儿地赞扬贺氏,不住地说道:“多亏了夫人,多亏了夫人!若夫人没有带衡姐儿去澹苑午宴,那么衡姐儿就不会扬名了。此一事,夫人居功至伟,旁人羡煞我也。” 他还以为贺氏不待见衡姐儿,不想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夫人不但带衡姐儿去了澹苑,还将衡姐儿打扮得那么漂亮,太好,太好了! 贺氏低下了头,小声回道:“伯爷谬赞了,这是妾身应该做的。” 尽管郑衡的扬名无形中为贺氏增添了好名声,但她心中还是在滴血,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 她不能对郑旻说她原本是想郑衡出丑的,她也不能说郑衡那一身衣裳不是她准备的,她更不能说,德贤二妃刁难郑衡,也有她暗中煽火的功劳。 她悔恨不已,悔恨自己将郑衡带去了澹苑,不但令郑衡扬名了,还连累了自己的妹妹! 原本,德妃就被迫让权了,现在还多了一道训诫,最后白白便宜了钱皇后。 这都是因为郑衡,若郑衡受下了德妃娘娘的刁难,哪里会有训诫这些事? 一想到这里,贺氏双眼便发红。她总觉得,自从郑衡来了京兆之后,她就万事不如意了。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一定要拿捏住这个继女! 只是,如今这个继女的名声扬开去了,事情就难办了,伯爷或许也会心软了…… 她正想着,便听到郑旻说道:“我记得,衡姐儿的生辰在元宵之后,具体也不知道是哪天,你好好筹谋一番,衡姐儿的也可以议亲了……” 倘若他没有记错的话,衡姐儿已十四岁了,若不是因为宁氏之死,衡姐儿早就应该议亲了。幸好,幸好! 幸好他早前对此并不上心,不然早早定下亲事,衡姐儿如今名扬京兆便没有什么好处了。 衡姐儿有这样的容貌和名声,她的亲事定能够为郑家增添助力的!早前罚俸的沉郁,似乎一扫而光了。 或许衡姐儿名扬,是郑家的一个契机,郑家运数或许到了! 如此想着,郑旻“哈哈”大笑起来,对贺氏说道:“此事,就劳烦夫人了。” 儿女亲事,本就是后宅夫人的分内事。郑旻对自己的妻子很有信心:不管是衡姐儿的生辰还是亲事,夫人都会办好的。 想了想,郑旻这样说道:“对了,夫人若是方便,可以带衡姐儿进宫向德妃娘娘赔个不是。在澹苑上,衡姐儿太不识大体了,夫人得请德妃娘娘原谅。” 他虽则这样说道,心中却认为此事是德妃的不是。论辈分,衡姐儿还是德妃娘娘的侄女,娘娘何故刁难呢? 幸好,衡姐儿得到了钱皇后的维护,这倒是意外收获。若是德妃失势了…… 郑旻双眼半眯,掩住了心中真正想法,面容看起来依旧俊秀儒雅。 郑家和贺家是姻亲不假,但是若有多一条退路,没有人会拒绝的。——郑旻在吏部任职,哪怕只是个从六品员外郎,也有七窍心思。 他边想着多一条退路,边装出恼怒的样子,无非是为了稳住贺氏的心。 他不知道的是,贺氏微低着头温顺应允,眼中却闪过狠毒精光。 她一定会好好筹办衡姐儿的生辰,也一定会为衡姐儿则一户“好”人家! 郑衡听到盈足禀告的时候,笑了笑。 生辰宴?贺氏会为她举办隆重的生辰宴,这必定是另有所图。郑旻和贺氏,又想做些什么呢? 都不用怎么想,郑衡便知道他们想图谋她的亲事了。——仔细说来,继母拿捏继女的最好办法,便拿捏其亲事了。 正巧,亲事是郑衡最不在意的东西。 这些内宅的手段,郑衡已腻歪了。不过,也不能任凭贺氏作幺蛾子,得想个法子让郑旻、贺氏再也不能提她的亲事才行。 看来,她得去一趟萃华阁,交代终风一些事了…… 拜她名扬所赐,现在她出府一趟倒比过去容易了。况且,为了生辰宴去萃华阁买脂粉,理由太充分了。 于是,郑衡轻易来了萃华阁,顺利见到了萃华阁钟掌柜。至于他们说些什么,就连盈知、盈足都不知道了。 在裴家安也院,裴前立于裴定身侧,依旧是万年不变的面瘫表情,眼中却带着狡黠的光芒。 “五叔,郑姑娘的生辰快到了。你打算送什么礼去贺郑姑娘?”他平静地说道,内心却默默想:五叔,求表扬求表扬!我可是提醒了你这么重要的事! 裴定愣了愣,放下了手中的笔纸,懒懒地说道:“小钱儿消息真是灵通,连郑姑娘生辰都知道了,五叔我还错估了你的本事。” 他朝裴前笑了笑,露出了光洁灿烂的八颗牙齿。 裴前心中一紧,极为不祥的感觉涌上心头,求表扬的想法立刻便丢到九霄之外。 他正想说五叔您忙侄儿先行告退了,便听到裴定笑眯眯地说道:“这几个国子监官员,便交给你查探了。” “……”裴前看着书桌上垒得高高的卷宗,身子僵了僵。 为什么他想看五叔的热闹啊,为什么他要提醒五叔这个事情啊,为什么他要做监察御史的事啊,为什么啊…… 都是因为自己嘴碎啊! 裴前僵硬地地点点头,生无可恋地抱着那高高的卷宗离开了。 他一离开,裴定便坐正了身子,神色也变得略微严肃。 小钱儿的疑问,他还真不知道怎么回答。郑姑娘生辰,他应该送什么贺礼呢?(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158章 欢喜(月票550+) (第四更!不好意思,今天卡文,今晚第五更估计悬了,明天继续四更!求不打!) 裴定自是记得郑衡生辰的。 这么简单的讯息,早在河东的时候,裴定便已经知道了。 只不过,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何只听过一次就记得了。 去年郑姑娘过生辰的时候,他还不知道河东有这样一个姑娘,便无从谈送什么生辰礼了。 今年便不一样了…… 裴定端正坐着,脑中回想起认识郑衡之后的一幕幕,想到早几日澹液湖畔的情景,嘴角不觉带了些笑意。 随即,他的笑意顿了顿。 他记得年前小珠儿已过了十四岁生辰,陶殊还煞费苦心,送了一串红色的珠子去河东裴家。原来,郑姑娘的年纪真的比小珠儿还要小! 完全无意识地,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胡茬,总觉得有些刺手,思绪跳了跳。 他时常惊叹于她的眼界与才学,总会不自觉忽视她还那么小。 他还差点忘记了,十四岁,到了可以议亲的年纪…… 似想到了什么,他的唇角又扬了起来。呵,议亲,郑姑娘这样的人,若任由别人摆布亲事,那可真是笑话了! 不知为何,想到这里他心中便骤然一松,思绪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裴前的疑问。 郑姑娘的生辰,他送什么贺礼才好呢? 总不能像异之一样,送个珠子吧…… 郑衡哪里知道裴定在纠结送生辰礼的事情?事实上,若不是郑旻贺氏提及,她压根就不记得什么生辰了。 去年她在郑家佛堂幽幽转醒的时候,早已过了生辰之日,哪里会记得? 如今她凭借一张脸在京兆扬名,郑家便要为她办生辰宴,便显得太过了。 姑娘家的生辰,若非十五岁及笄,哪个会隆重其事?她倒想看看,这个姑娘家的生辰宴是怎样的了。 哀家记得万寿宴圣寿宴是怎样的,寻常姑娘家的生辰宴,倒没有多少印象了。 郑衡没有想到的是,即使过几天她经过了自己的生辰宴,也没有留下多少印象。 她只记得,贺氏请来了不少亲朋的同龄姑娘,也召集了郑府中几个姑娘,大家在一起宴饮。 这些姑娘,郑衡没有一个是认得的,也没有起任何交往的心思。她只是想到了前世今生,一直心不在焉,酒倒喝了不少。 到了戌时,贺氏请来的姑娘便陆续离开了。郑衡看似醉醺醺的,也由盈足、盈知等人扶回了长见院。 甫回到长见院,郑衡便吩咐道:“盈足留下,其余的人都下去歇息吧。” 她是喝了许多酒,尽管脸上醉意嫣红,脑中却极为清醒。 历经两世,到了至佑十五年,原来她只有十四岁啊。 这大宣,无人知道她真正的生辰,是在和畅秋日,所以父母为她取名“暄”。 哀家是郑暄啊……谁知道呢? 郑衡心中涌起一股无可言说的意绪,说不上悲凉或者欢喜,总之……无甚可说。 就在这个时候,郑衡听到了一阵琴音。这琴音清越欢欣,越过了围墙,送进了长见院中,在这暗夜中显得尤为清晰。 这琴声,太好听了,郑衡心中的震动,比当时听到郑迢的笛声还要强烈。 这么晚了,是谁在外面弹琴呢? 郑衡侧耳细细听,然后脸色微愣。这琴音,分明是祝贺之曲! 祝贺之曲,在她生辰的这一天,在长见院隔着的大街外,是谁在弹琴?是因为她而弹吗? 这琴音太具感染力,郑衡仿佛觉得心中有什么正在剥落,无甚可说的迷茫和沉重,仿佛随着琴音而消失。 抹、挑、勾、剔、打、摘、擘、托……所有的技巧指法似乎都不存在了,她所能感知的,是隐藏在琴音中无比诚挚的祝贺。 她整副心神都沉浸在琴音中,再也无暇去想弹琴的人是谁,心中只觉得有无限欢喜。 在这样的夜晚,得听这样的琴音,当真是人生一大快乐事! 郑衡半倚在床头,双眼半眯着,两颊嫣红,心中只觉得无比舒畅。 不管是郑暄还是郑衡,只要活着,就是最大的幸运了! 一曲既终,在静寂之后,郑衡还听到了几声急促的响声,似乎是有鸟在叫唤。 边上的盈足脸色微动,然后靠近了郑衡,低声禀道:“姑娘,弹琴的人,是裴家五少爷……” 郑衡双眼微瞪,裴定?在郑府外弹这一曲的人,是裴定? 这祝贺之曲,是裴定特意为了庆贺她生辰而弹奏的? 郑衡闭上了眼,掩住了眼中所有的情绪。 裴定啊…… 郑府外,披着鹅毛大氅的裴定,双手抚在琴弦上,轻轻吁出一口气,声音近乎呢喃:“这一曲,当名为《庆卿生》……” 如今,当他完完全全顺着自己的心意弹奏一曲时,才终于明白老师当年弹琴的心境。 他的老师,是有“半帝师”之称的大儒王谟。 世人皆知,王谟琴第一,儒第二。 裴定作为王谟最喜欢的弟子、陪伴王谟时间最长的弟子,除了才学深得王谟真传之外,还习得一手出神入化的琴技。 只不过,除了王谟之外,还从来没有人听过裴定弹琴;也没有几个人知道,河东裴定是会弹琴的。 更不会有人知道,这一晚暗淡的月色之下,裴定在升明大街弹了一曲,以祝贺郑衡的生辰。 此刻的裴定,心中鼓动着说不出的欢喜,然后抬头看向了郑府,看着一墙之隔的长见院。 暗淡的月光下,他的面容模糊,目光也看不清楚。 但是侍立在他身后的既醉、既饱两个人,却能清晰感受到裴定的欢喜,浓重得似乎散不开的欢喜。 郑姑娘的生辰,在郑府外弹奏的主子,竟会如此欢喜。 这个……这个他们不好意思细看下去呀。 也不用他们细看了,下一刻裴定便站了起来,收好了琴,他们两人立刻将琴案收了起来。 主仆三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升明大街,没有留下一点痕迹,除了那一首被人听入耳中的《庆卿生》。 这一曲,是裴定思虑数日,辗转反侧数夜,才最终想到的生辰礼。 应是……时局骤变前,裴定与郑衡两人所共同感到的欣喜。(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159章 有预 (第一更!说好的四更……真是啪啪打自己脸,脸都肿了……然而,还有大家的支持,感谢kssherry的桃花扇!) 静寂夜晚,裴定的琴音和酒酣,进入了郑衡的梦中。 她梦见自己在风雪中龋龋独行,身上披着墨绿色的鹅毛大氅,耳际响起祝贺的琴音,伴随着她一步步向前。 虽吾独往也,然有拢身的温暖,有纯粹的祝福…… 一衣一曲,这都是裴定送给她的心意,她历经两世见识过太多用心,便越加看重这些心意。 无他,唯真而已。——她能感受得到,裴定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发自真心。 真心,哪个会舍得践踏呢?郑衡这样的人尤其不会! 她间或在想,裴定这一片真心是缘何而来呢?因为她是裴家盟友,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无从得知,也不会细想。 此时此刻,她心思目光所在的,是生辰之后的事情。 她名动京兆,岂能被郑旻、贺氏用来作姻亲工具? 她要让这两个人知道,即便她过了十四岁生辰,她的亲事也不是那么好谋算的! 她交代终风的事情,过几日应该就会有消息了…… 过了几日,郑旻脸色惊惧地回了承上院,倒把贺氏吓了一跳。 “伯爷,您这是怎么了?”贺氏小意上前,不解地问道。 她很少见到郑旻这个样子,明明伯爷今晨去尚书省的时候还是好好的,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郑旻深深吸了一口气,按住了心中的畏惧,半响才道:“夫人,为衡姐儿议亲一事,暂且搁下来吧,过些时日再说。” 贺氏更加疑惑了,她现在就是在筹谋着郑衡的亲事,伯爷明明说趁着郑衡名声正响的时候议亲,为何会停下来? “夫人,今日我在宫门外,见到司天监大人,他赠了我几句……”郑旻回道,将在宫门外发生的事情一一道来。 司天监大人商易,听说本事非凡能够测吉避兄,是以能从开熙年就任至今。 不管是开熙帝还是至佑帝,都对商易极为看重,就连厉平太后掌权那些年,也时常将商易召来慈宁宫,询问星象大势。 厉平太后宾天之后,与之亲近的官员死的死伤的伤,但是商易仍旧在其位上,至佑帝对其的看重,比厉平太后有过之而无不及。 像商易这样的人,本就不是什么官员,而是让人畏惧的能人异士,朝中官员对其又畏又敬。 对郑旻来说,司天监大人深不可测。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在出宫门的时候,司天监大人会主动对他说话! 尽管商大人只是说了一句话,但是这句话如雷般响在郑旻心上,令他脸色骤变。 “郑大人所出的正月之女,三年不得议亲,不然祸及父母,大哀。”商大人是这么说的,说完这一句话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正月之女,就只有郑衡了! 出自商易之口的话,郑旻哪敢轻忽? 况且以他的官阶和地位,是怎么都请不到商易为他测吉凶的,若不是正巧在宫门外碰到了,就连这一句话,郑旻都不会得到。 郑旻先是大惊,然后便是大惧。祸及父母,大哀…… 他是想借助衡姐儿的亲事谋划富贵荣华不假,但是却绝不能损及自身,又怎么敢再为衡姐儿议亲? 听了这些话,贺氏脸色也变了变。司天监大人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些话的,莫不是,为衡姐儿议亲,真的会妨碍父母? 贺氏想到了郑衡来京兆之后的不顺,越发觉得这句话是对的,当下也闭口不语了。 在惊惧的同时,他们心中也极为疑惑:司天监大人为何会说这样的话? 他们想来想去,都觉得司天监不会与衡姐儿有什么关系,那么就只有……司天监当真是算到了什么。 如此一来,郑旻夫妇的脸色就更难看。 与此同时,在裴家的安也院,裴前将几份官员的卷宗放在裴定书桌上,边禀告着自己追查所得。 说完之后,他不时看着裴定的神色,想探究五叔的心情是不是如面上看到的那么平静。 那一晚升明大街的琴音,引起了不少人讨论。毕竟,那样动听的琴音,他们从来没有听到过。 待有人顺着琴音赶到升明大街时,那里只有一片静寂,根本就没有什么人。 裴前一听到升明大街,立刻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心中默默想道:难怪他说破了嘴五叔都没点头,原来五叔早就有准备了! 想到五叔这么厉害,琴音礼物什么的……呵呵。 裴前顿时觉得自己想到的那些礼物,真是太差了。——他万万没有想到,五叔竟然有这一手弹琴的本事! 而裴定,则细心看了看这些卷宗,点点头道:“做得不错,小钱儿做得不错!” 裴定说罢,微微笑了,心想:果然年轻人还是要全力使唤才行…… 裴前见五叔心情正好,想了想,还是忍住了熊熊的八卦之心。 五叔的消息比他灵通得多了,郑府的消息又哪里不知道?他怕问出口,五叔不定会令他走些什么。 可是,好想知道那晚五叔弹什么曲子,郑姑娘有没有听到那首曲子,吧啦吧啦…… 裴定轻飘飘看了裴前一眼,目光闪过一丝兴味。 他知道裴前这些晚辈都在暗暗关注郑姑娘的消息,似乎还有什么提前抱大腿的说法,心中只感到好笑。 这些人都在想些什么啊! 郑姑娘生辰这样的事,实在不应该占据这些后辈的心思,此事没有太多可说的。 看来,小钱儿还是太闲了…… 他勾了勾唇角,指着卷宗问道:“你既然知道国子监这些官员的动作,那么说说看,他们接下来会怎么做?” 裴前挺了挺身子,八卦之心立刻便按了下去,仔细回道:“侄儿想,国子监官员本身不和,怕是要出什么事情了。这个事,或许与祖父提到的事有关。” 自裴光和裴定来到京兆之后,裴前所知道的消息也多了,知道了国子监官员的动静,再想及平时从大光院听到的消息,他不难想出这个事是什么。 这么简单的事,五叔为何会问呢? 虽则裴前面无表情,但是裴定还是轻易就看出了他心中所想。 这个事情,简单吗?一点儿都不简单,是小钱儿想得不够深入而已。 他打算不多说什么,就等着小钱儿瞪眼跌下巴,如此小钱儿以后遇事才会想深一点。 裴定的笑意隐了隐,手不禁抚上了腰间的墨玉印,心中多少有些凝重。 他就任监察御史所做的第一件事,是弹劾郑旻,但这一件事是赵廷莘交到他手上的,背后乃是钱皇后一手促成,这非他自己要做的事。 他出仕后想做的第一件事,是小钱儿提到的这件事。 怎么会简单?(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160章 朝动 (第一更!) 二月初,监察御史裴定向至佑帝上疏,奏称察国子祭酒齐濮、太常少卿章同山、尚书右丞黄逊侵占良田、欺凌百姓,引起了朝中千层浪。 监察御史位卑,不能觐至御前,但是裴定的奏疏,却经由御史中丞傅日芳递到了紫宸殿,才捅破了天。 这纸奏疏,不仅是裴定的监察,也代表了御史台的态度。 至佑帝翻看了奏疏之后,静默了半响,才半眯着眼问道:“这检查结果,可属实?” 傅日芳弯腰恭敬回道:“回皇上,监察属实。御史台官员已于宜乡等三地收集到证据了,数百良田确在这三家子弟名下。” 那些证据,都附在裴定的奏疏当中了。事实上,傅日芳看到这些证据的时候,心中惊骇不已。 这些证据,太详尽太深入了,绝非御史台官员可以收集到的! 以往,御史台官员也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但是只要开始查,线索就中断了,就连那些百姓苦主都没敢多说半句话,监察根本没有多大用处。 哪里像现在这样,从百姓到乡正、到三家管事、到三家官员,每条线索都能查出来? 傅日芳心知,必是裴家出手或是联合了更多人,才得到了这些证据,才能让裴定弹劾这三人。 听了这些话,至佑帝仍是半眯着眼,随后道:“朕知道了,且退下吧。” 傅日芳领命,恭敬地退出了紫宸殿。 他退出之后,至佑帝再看了看那奏疏,淡淡说了一句:“侵占良田、欺凌百姓……” 帝王的声音如往常一样清冽,听不出什么情绪,然而紫宸殿内的气氛却骤然低压了下来,殿中侍立的内侍和守卫们,都不由自主将头垂得更低了。 紫宸殿的风声,向来传得很快。到了当天傍晚,上至中枢主官,下至五品官员,都知道了裴定的弹劾。 知道这消息的人,莫不神色惊愕,心中涌上的第一个念头都是:怎么可能?裴定怎么敢?裴家怎么敢? 章同山、黄逊皆是四品官员,且是在尚书省和太常寺,官位显要,是朝中有势力的两位官员。 更重要的是,这两个人是皇上亲政之后才着重提拔的,甚得皇上倚重。裴定如今弹劾这两人,岂非是在暗中表示皇上所重非良? 这就好像……似在打了皇上一巴掌啊! “裴定这无知小儿,本官就等着看这场弹劾怎么收场!”谢惠时笑着说道,眼中闪过一抹阴鸷。 他的胞弟谢澧时因对付裴家,正受到河东诸多世家的抵制威胁,这令谢惠时心头憋着一股火。只是裴家水太深,他不敢贸然出手对付裴定,便一直隐忍着。 不想,裴定却主动出手弹劾这三个官员了,这令谢惠时又惊又喜。 他常伴帝侧,实在太清楚皇上对章同山、黄逊的看重,断定皇上不会任由这两个人丢了官位,他就等着看好戏了! 而在王家,王元凤叹了一口气,道:“裴家这下托大了。裴定虽则是监察御史,怎么能真的弹劾这三个人呢?” 章同山、黄逊这两个官员也就罢了,裴定怎么能弹劾齐濮呢?! 齐濮是谁?从三品的国子祭酒,掌儒林文道,德高望重,是众多官员士子敬仰信随的人。 甚至,他的一言一论都能影响士林的风气。裴定胆敢弹劾他?这是在与儒林为敌,纵裴家乃河东第一世家,以后也会步步维艰。 就算裴定要出政绩,这一步也太不明智了,怕会惹下全族大祸! 思虑良久,王元凤才摇摇头,自言自语道:“看来,裴家三代不仕,眼光多少有不足……” 哪怕裴家有千般谋算,这么冒险激烈,家族又怎么能持久呢?他谋求长远之策,势必与裴家不同路了。 看来,以后与裴家要保持多少距离了。 与此同时,叶献神色凝重,唤来了孙子叶雍,说道:“裴家出手,果然非同一般。裴家这是打算撼大树,以齐濮三人的官势地位,来助裴定成立威名!” 叶雍脸上带着惊愕,心中起伏不已,久久没有回话。 他知道,裴定出仕之后必会做些什么的,但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大的手笔。如此,当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齐濮、黄逊等人侵占良田的事,在京兆许多重官眼中不算什么隐秘的事,叶雍相信御史台官员早有耳闻。 但是在过去,御史台官员只当眼盲耳聋,压根就不敢察查此事。偏偏,裴定就敢查了! 谁都知道,齐濮、黄逊等人算不得什么,他们身后的势力才是最关键的。 “祖父,裴家难道不求帝恩,也不想要儒林支持?如果没有这两样,千秋何以在朝中立足呢?”叶雍心中不解,便问了出来。 叶献脸上的沉凝越来越重,半响才回道:“河东,有禹东学宫啊……” 叶雍瞬间便想明白了,不由得脸色惊变。是了,河东有禹东学宫啊,同样聚天下三分之一的人才! 仔细说来,周典的声名不必齐濮差,以裴家与周典的交情,周典必会为裴家说话,儒林的风向会如何,现在尚不好说。 叶献看向了窗外,不知在想什么,半响才道:“若裴家功成,那么朝中将有大变……” 若是裴定连齐濮这样的人都撼动了,朝中还有谁敢忽视一个裴定?——即使裴定只是个监察御史! 祖孙两人都沉默了。此时他们甚至难以预测,裴定这一个上奏,会为朝中带来什么影响呢? 一连几日,太始楼都有许多官员士子在议论此事,谈及到最后,几乎都会发出这样的感叹:“裴定此举,是打算与儒林为敌吗?” 京兆的读书人,不闻河东有裴定,知道国子监有一个齐濮。 在他们看来,裴定胆敢弹劾儒林领袖,与儒林为敌,读书人一口水就能淹没裴家了,裴定怎么敢? 有人听了,将酒杯重重一放,大声道:“嗤!国子监是聚天下三一的人才,但齐濮能代表儒林?那禹东学宫算什么?别的大儒又算什么?!”(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161章 不止(月票560+) (第二更!) 说这话的人,是一个长相儒雅的中年人,脸上有忿忿不平之色,显然是在反驳众人的话语。 听他这么一说,太始楼内有了片刻的沉默。 众人此时也想起了,大宣的文才,并不是只有国子监才有,河东还有一个禹东学宫。论文才地位,禹东学宫并不输于国子监。 并且,禹东学宫也有一个祭酒大人,对这些官员和士子来说,周典这个名字同样如雷贯耳。 见到此情景,中年男人一哂,继续道:“若是祭酒大人当真有贪渎之事,监察御史缘何弹劾不得?裴定有什么好怕的?怕的,不应该是齐大人吗?” 在太始楼这里宴饮的人,多为朝中官员,对“官场”两个人体味足够深,当下脸色便有些异样。 中年男人的话语说得颇有道理,但是这表情和语气,似不把国子监和齐濮放在眼内,看着就让人不舒服。 再怎么说,国子监五牌楼矗立京兆,代表着儒林的高峰,岂容一个人轻视? 当下,便有一个高瘦的年轻人站了起来,大声道:“井底之蛙也作狂语。禹东学宫算什么?怎么比得上国子监?依我看,你该不会是被国子监拒绝,才会故意这么说吧?” 这年轻人说罢,朝楼中众人拱手道:“诸位说是也不是?若是不服,禹东学宫和国子监比试便是!” 众人又再附和,纷纷大声说道“当是当是”,叫嚷得更加厉害了。 比试论道,以往也不是没有,禹东学宫和国子监比试高低,似乎触动了所有官员士子的神经,顿时令得太始楼的氛围有一种怪异的热切。 在楼中偏僻一角,坐着一位又胖又矮的老者,一副仿佛别人欠了他数十万贯钱的表情,正仔细听着楼中的争论。 他的身边,坐着几个中年人,脸色同样不太好看,却没有人说一句话。 过了一会儿,这老者叹了一口气,带着这几个中年男人离开了太始楼。 才离开太始楼,其中一个中年人便说道:“大人,这显然是有人想挑起禹东学宫和国子监之争。学生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事……” 另外几个中年男人点点头,十分赞同这个看法,并且说道:“是啊,那个人连大人都不认识,可见根本就没有去过禹东学宫!” 方才太始楼中那个中年男人,看起来是在维护禹东学宫,但字字句句都在表示禹东学宫胜过国子监,显然居心不良。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禹东学宫和国子监各聚天下三分之一的文才,当中皆有惊才绝艳之辈,也不乏碌碌无为之人,怎么能够说谁胜过谁呢? 有人意图挑起禹东学宫和国子监的争端,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这又矮又胖的老者,自是禹东学宫祭酒周典。他年前就带着禹东先生来到京兆了,至今还没有离开。 他脸上没有恼色,双手背在身后,平静道:“此事我会处理,不管被人说什么,你们笃守本心便是。” 裴定弹劾齐濮一事,周典早就知道了。如今在太始楼一观,才知道此事或许比想象中更大,此事闹得这么大,禹东学宫不能抽身事外了。 他回望着太始楼,然后笑了起来,心中叹道:“裴朝正啊裴朝正,你欠我一个大人情啊……” 这么大的人情,裴朝正要拿什么来还? 在裴家书房内,裴光眯起了漂亮的凤目,问道:“老二,宜乡那里已经都打点好了吧?可不能让这三家去做什么手脚。” 裴家老二裴密回道:“父亲请放心,那里不会有什么问题,这三家的人都被挡回去了。证据都交给五弟呈上去了。” 裴密说话,恰与鸿嘉君裴宰相反,是能少说一句便少说一句的。 他并没详说裴家在宜乡如何费尽心力才得到齐家的证据,也不说齐家在宜乡的反扑,更不说为了保护这些证据,裴家少了好几个仆从。 齐濮仗国子祭酒的威势,联合章、黄两家侵占良田,此事已证据确凿,还上呈到紫宸殿了,如今不管齐家做什么,在他看来都是没什么用的了。 一旁,鸿嘉君则补充道:“父亲请放心了吧,宜乡不会出什么变故。那里的百姓怨声载道,以往是没有官员敢查而已,如今五弟一查,全部都是证据,怎么都堵不住的。” 随即,他像是想到什么似的,狠狠道:“章同山、黄逊在御前污五弟为奸佞,实则他自己才是蠹虫奸佞,这下可捉个正着了。” 裴定勾起唇角,淡淡说道:“四哥,你这么说,会让别人觉得我们特意构陷这两家的。” “本来就是针对这两家没有错啊。”裴宰实话实说,并不觉得有什么。 “……”裴密无语地看着他,就算是实话也不能这么说出来啊! 他没有在理会不时抽风的裴宰,而是关切地看着裴定,说道:“已经两天了,紫宸殿并无消息传出来。五弟,你真要继续这么做吗?禹东学宫和国子监争端事小,若是你再上一个奏疏,怕是各大家族都坐不住了。” 在面对裴定的时候,裴密的话匣子才会打开。尽管宜乡已经得到了证据,若是针对齐濮等人就罢了,可是…… 五弟的棋局,下得太大了啊! 听了这话,聒噪的裴宰立刻便安静了下来,同样关切地看向了裴定。 是啊,现在光是弹劾齐濮等人的奏疏已引起朝中的动荡了,若是五弟再上一个奏疏,只怕许多人恨不得掐死五弟了。 可是,五弟心意已坚,就连父亲都十分支持,他们便没有再说什么了。 裴光抚了抚美髯,笑道:“你们不必忧虑,此事我认为小五做得很对。齐濮手中的良田资财太多了,总要有人将他们的手砍下来。” 尽管裴家这么做极为冒险,或许会引起许多怒火怨恨,然不破不立,既然小五出仕了,总要做个大手笔让朝官看看。 裴定脸上依旧有病容,一双眸子却异常晶亮,只是朝裴光等人弯了弯腰,便没有多说。 他心已决,不管前路有什么,都不会停下脚步。他便等着,看齐濮及背后的势力,会有什么样的反扑。(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162章 推进 裴定的奏疏,让齐濮、章同山和黄逊惊惧不已。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御史台胆敢去查他们,还得到了那么多的证据,更重要的是,在此之前,他们竟然没有收到一点风声! 这在过去几乎是不可能的是,须知,他们的官位都在四品以上。宜乡这么大的动静,怎么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有漏出来? 待他们想去平息事件时,宜乡那里早就不受控制了。那些在他们眼中如鹌鹑般的百姓,竟然像鹰般伸出了利爪,竟然在府衙状告他们侵占良田! 哪怕他们用尽千般办法万般手段,都没有办法截住御史台的证据。当裴家那些仆从顺利离开宜乡的时候,章同山和黄逊就知道他们完了! 他们之所以能有今天的官位权势,全凭帝恩。若是皇上知道他们侵占良田、欺凌百姓,再多的看重都会化烟消去。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裴定的奏疏作实!——这是齐濮等三人的共识,也是他们的手段和反击。 在出事之后,他们就狠下了心,立刻就将与宜乡有关的管事、子弟关杀了,极尽所能地掩饰这三家在当中的所有手脚,打算死都不会承认宜乡的事。 然而,就算他们再掩饰,宜乡那些被侵占的良田都带有这三家的痕迹,这不是死了几个人就能应付过去的。 眼见着事情闹得越来越大,而紫宸殿中至佑帝的态度越来越难测,黄逊忍不住狠狠说了一句:“若是本官出事,朝中许多官员必定不保!” 章同山虽然没有说话,但心中也是这么想的。若是他们因为这个事情而有损,那么许多官员也会有问题了。——但凡京兆得势的官员,有哪一家没有侵占过良田呢? 不然,庞大的家族开支、打点官场的资费,从何而来? 法不责众,自古如此。裴定既然胆敢上这样的奏疏,就必须要承受朝中许多官员的怒火和反击。 尽管裴家是河东第一世家,也得掂量着才行。章同山和黄逊就不信,一家一人之力,就能动摇朝中这么多官员。 若是他们两个人对付不了裴家,那么便将所有官员都联合起来就行了! “还是要小心。裴家三代不仕了,就凭着裴定这一举动在朝中立功了,不得不谨慎。”齐濮这样提醒他们。 若论起畏惧,这三家之中当属齐家畏惧最少。因为齐濮乃国子祭酒,掌握着国子监,能影响京兆众多读书人,也就可以影响京兆的舆论风向,他还真的不怎么怕裴定的奏疏。 齐濮在这个官位上,实在太清楚手中可以利用的资源有哪些。若是筹谋得当,国子监的士子、京兆的读书人,必会为他所用! 裴定出自河东,与禹东学宫大有往来,这是裴定的优势;但在齐濮看来,这同样是裴定的弱点,若不抓住这一点攻击,那就太说不过去了! 在他们各自筹谋的时候,紫宸殿终于传出了旨意:令齐濮、章同山、黄逊上奏疏自辩! 自辩,也就是说,至佑帝极为看重裴定的奏疏,并且对这三家开始怀疑了。 对这三家来说,这无异于晴天霹雳:或许,事情比他们所预料的还要严重太多! 他们并没有看过裴定的奏疏,不知道奏疏里所附的证据之详尽、之清晰,已将这三家这些年来在宜乡所做的事情,都一一摆在了至佑帝面前。 就好像,至佑帝亲眼看到了这些事情发生一样。 就算是寻常人看到都怒气顿生,何况是一国之君的至佑帝? 官员侵占的良田,是宜乡百姓的良田,说到底是至佑帝的良田,是大宣的良田。此三人的所作所为,是夺国之公产来成为一家私利,有哪一个帝王能忍受得了这样的事情? 哪怕至佑帝过去再看重这几个人,也不得不下这样的旨意。 在这个旨意下来的时候,有玲珑剔透的官员已经能看出多少深意来了,只怕皇上对这几个人越是看重,怒意就越甚。 现在,只不过是隐而不发罢了。 旨意下达之后,章同山、黄逊这两个人便迅速上了自辩奏疏。 他们的自辩奏疏很简单,就是否认裴定所递的奏疏和证据,自辩道“裴定心怀怨怼,砌词诬陷,臣绝无此事,望皇上明察”,云云。 早前,在裴定弹劾郑旻的时候,章同山和黄逊曾在御前指责裴定奸佞,如今出了这一事,他们正好咬着这一事不放,道这是裴定及裴家刻意报复的结果。 与此同时,章同山、黄逊还拜访了朝中不少官员。没有人知道他们与这些官员说了些什么,但是不管是在朝上还是在紫宸殿中,有不少官员明里暗里为这两个人说话。 至佑帝听了这些话语之后,并没有什么表示,但是据紫宸殿的内侍透露出来的消息是:皇上气得将两个自辩奏疏扔在了地上。 至于齐濮的自辩,那就更简单了。他几乎没有辩解什么,那自辩奏疏上就只有一句话:皇上,有人居心叵测,意在利用禹东学宫来掌文道。 这一句话,胜过千言万语的自辩,当即就令至佑帝沉默良久。 裴定出自河东,而河东有禹东学宫,这个关系,任何人都不会忽视。早在齐濮上这句话之前,至佑帝身边就有人说过这样的话语了。 就连最善捧哏的虞三畏,都语气深重地说道:“河东,聚天下三分之一的人才啊!” 是了,禹东学宫有天下三分之一的人才,而京兆国子监,正巧也有三分之一。 早前禹东学宫的祭酒周典已从河东来到了京兆,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了裴定弹劾齐濮的事。如此来看,裴定的弹劾,实在太巧了些! 文才,文道,这是一个国朝重之又重的事,难道……裴定的弹劾真的别有深意吗? 齐濮,偏偏是齐濮,的确令人有疑。 至佑帝看着齐濮的自辩奏疏,沉默不语…… 几乎在所有人意料当中,在齐濮的自辩奏疏上来之后不久,国子监就出了事情。(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163章 根由 国子监所发生的事,正正与齐濮有关:在齐濮上呈了自辩奏疏之后,数百国子监生徒聚于五牌楼下,为他们的祭酒大人陈情伸冤。 国子监生徒近千人,数百人的陈情伸冤,几乎将五牌楼一带都堵住了。“裴定诬吾师,必有贼心”“祭酒大人风光磊落,绝不贪腐”这样的吼叫声,起伏不止。 甚至有情绪激烈者,哀鸣一句“师辱生死”,然后直接撞上了五牌楼的石柱,鲜血四溅。 这些血气,似乎更刺激了聚集的生徒们,他们双眼发红,几乎要推倒了五牌楼的石柱,若不是京兆少尹罗以衡带着京兆府兵及时赶到,局面会更难以收拾。 纵罗以衡控制了局面,以绝对的府兵数量将国子监生徒震服了,但京兆府的官员仍然忧虑非常。他们很清楚,当前的平静只是暂时的,下一次波澜将很快就会来到。 这么多国子监生齐聚,是为了国子祭酒齐濮,只要齐濮侵占良田之事还没定论,国子监就不会平静。 那些生徒虽然被压了下来,但是有不少人眼神桀骜,一看就知道不会轻易了事。 国子监聚集了天下三分之一的人才,这些国子监生乃是朝廷未来的希望。希望这个东西,可大可小,前朝就发生过生徒暴动的事件,还酿过天大的灾祸。 有前朝之鉴,京兆府不得不审慎。 书生意气无所谓好或者坏,端看对什么事处什么态度而已。如今国子监生热血沸腾,极力为请愿陈情一事,也说不上对或者错,京兆府甚至不能拿这些生徒怎么办。 只是,这一事当中水太深,罗以衡等官员深知别有内情,断定是有人故意挑起事端,那么事情就难办了,他们只怕弄不好就连京兆府也会牵进其中。 罗以衡只想安安稳稳做个京兆少尹,乍听闻国子监生闹事,简直作如针毡,仿佛白头发都多了好几根。 偏偏京兆尹岑有执休沐离京,将京兆府诸多事务都压在了他身上,京兆府就只有他能够拿主意了,他顿时觉得天都黑沉了。 幸得幕僚提了一个极为有效的建议,他才觉得有了一丝光亮,便匆匆去找了国子司业甄瀚、徐月守,寻求他们的帮助。 甄瀚为人严谨正气,徐月守灵活变通,此两人的官职,在国子监只在齐濮之下,甚得国子监生的尊敬,在国子监生中很有影响力,能否妥善解决这个事情,就靠他们了。 令罗以衡宽慰的是,甄瀚和徐月守对他的到来相当热情,表示也不想国子监生如此冲动闹事,允诺会尽最大努力解决此事,请大人放心云云。 听了此两人的保证,罗以衡一颗提到半空的心才稍稍放了下来。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之后,甄瀚和徐月守双双变了脸色。 朝中官员皆知甄、徐两人秉性不同,也知他们彼此不和,却少有人知道他们是水火不容,若无要事,甄瀚和徐月守基本不会凑在一起。 现在,国子监面临重大变故,祭酒齐濮被弹劾侵占良田,为避嫌疑便申请休沐;随后,国子监生又在五牌楼陈情,还有不少生徒流血。 这一切,令两个不和的人不得不凑在一起。凑在了一起,却不代表事情能够解决了。 他们既为国子监官员,又为国子监生的老师,实在太清楚国子监生的本性了,才更清楚这一次事情难了。 他们比罗以衡更清楚国子监生陈情请愿的因由。仔细说来,国子监生的确是为了齐濮而起,却又不仅仅是为了齐濮。 最根本的原因,乃是因为禹东学宫。说白了,是国子监生对禹东学生的强烈不满。 这不满,非是一朝一夕出现的,而是长久以来的积累。这得从国子监和禹东学宫的设立说起了。 国子监存在久远,自古就是最高学府,大宣立国之初,国子监几乎聚集了国朝最好的人才,每一个士子都以能进入国子监为荣。 初时,国子监定额三百人,这三百人都是从大宣十大道精挑而来的。一旦国子监学子为官,连升迁都容易很多。 可是,随着禹东学宫越来越壮大、越来越闻名,国子监生也不再是一枝独秀,到了最后甚至还被迫定额一千人,就是为了与禹东学宫争大宣文才。 进数十年以来,国子监和禹东学宫都出了许多风流人物,在普通百姓心中早已各有千秋不分上下。 教化兴盛文道斐然,这对国朝来说是好事,对禹东学宫来说也是好事,但对国子监来说,这就是一种耻辱了。 世上最令人难受的,并不是一直处于底下,而是曾经站立顶峰,最后却与他人平起。 因此,在许多国子监生看来,国子监早已风光不再,而他们心中最强烈的信念,乃是恢复国子监以往的荣光。 可是,禹东学宫兴盛,占了大宣三分之一的人才,国子监的荣光,又岂能那么容易恢复?况且,国朝不希望两者相争,一直采取平衡之策,试图使两者相处和平。 国子监生心有不忿,却无法争、不可争。如此经年累积,就成了对禹东学宫的强烈不满。 在这样的情况下,恰好,裴定弹劾了齐濮,而裴定,来自河东! 光是“河东”这两个字,就已触动了不少国子监生的心弦,再加之有人处心挑拨,国子监生不闹事才是奇怪了! 说到底,齐濮一事并不是根,裴定弹劾,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理由罢了。若不解决最根本的问题,必不能真正平息这一次事件。--哪怕齐濮事件最后有了定论,也是如此。 “徐大人可有何高见?”甄瀚如此说道。他虽与徐月守不和,但知此人灵通机变,或许能有办法解决此事。 他所想的没有错,徐月守倒是有办法。只是,这个办法只靠国子监是不行的,也得看禹东学宫愿不愿意才行。 不,或许禹东学宫愿意了也不行,还得看皇上的意思啊!(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lass='recomm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