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门浪子》 001 下山入青楼 骤雨初歇,山明水清,盎然古寺,青松滴水,薄雾萦绕,梵香微熏,木鱼稳笃,梵音虔唱。 一个僧衣洗得发白的僧人正在院中垂头扫地,“唦~唦”,他双手把着黄竹长杆,每一下清扫都显得很认真,像在地上临摹字帖一般。地上落叶粘着青石地板,有时要扫三四下才能带得起来,而他也不着急,一下一下扫着。 “溪云,师父找你。”正殿走出来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僧,满脸慈和之色,身材挺拔高大,筋骨十分强健。 扫地僧抬起头来,原来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却是丰神俊朗,长眉如画,一双眼睛漆黑清亮,喜乐俱足。 “好的,慧如师兄。”少年僧人将扫帚放下。 老僧恬淡一笑,步下三级阶梯,接过扫帚,“唦~唦”扫起来。 正殿中只供着一尊如来佛,右侧地上蒲团上坐着一僧,垂垂老矣,满脸皱纹,他左手立于面前,右手平稳地敲打木鱼,双目微阖,口中轻念,宝相庄严。 少年僧人双手合十,欠身一礼,“师傅,我来了。” 老年僧人放下槌子,双目微开,深邃似海,“溪云,你该下山了。” 少年僧人微愕,“下山?下山做什么?” 老年僧人道:“无妨何事,随汝心之所欲,无所为而无所不为。” 少年僧人抓抓后脑,“师父,我不懂呀。” 老年僧人微微一笑,“不懂也无妨,你径自下山,该懂时自然会懂。” “那可不可以不下山呢?”溪云自小生长在寺中,从未下过山,心中不免有些惴惴。 老年僧人神色一正,不说“无妨”了。 溪云见师父这个神色就知道事已成定局,却转念一想,道:“师父,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回来呢?”他虽从未下过山,不知山下是好是坏,但山上寺中一切,每天打水扫地,翻弄后院一畦青菜,看云聚云散,听风来风往,却甚是喜爱。 老年僧人拿起木鱼槌子在溪云青灰的脑门一敲,“你这小子。”显然看透了他的心思。 “哎哟。” “无妨何时,该回来时你自会晓得。”老僧语毕,合上眼睛。 自己晓得?那就好。不管老僧是否看得到,溪云还是恭恭敬敬地鞠躬一礼,这才兴高采烈地退出。 回到后院,他轻身爬上高大粗壮的龙眼树。 一根横枝上有一个鸟窝,窝中有三只黄绒绒的雏鸟啾啾鸣叫,看到溪云伸手过来一点不怕,反而争先去啄他。 溪云微微一笑,柔声说:“我要下山了,过几天再回来看你们,快点长大。”他心中打得好主意,师父即说“无妨何时”,那就不客气了。 溪云在山门口站了半响,身前是一条蜿蜒石阶,道旁郁郁苍苍,身后是老旧的寺门,两旁洞开,门上有一块木匾,写着“苦集寺”三个字。木色与墨色相近,不易辨识。 “我去了。”低声咕哝一句,溪云心里却想:“别离,原来是这么回事儿。”不回头,下山而去。 正殿中,木鱼笃笃,慧如与师父对坐念佛。 慧如忽然放下槌子,睁开眼睛,“师父,忘了让小师弟带点银子了。” 老禅师继续敲打木鱼,眼也不睁,“那也无妨,化缘得食。” “可是小师弟连钵也没带一个。” 老禅师的手顿了一下,“船到桥头自然直,饿饿肚子也无妨。”又继续敲打木鱼。 慧如愣神了半响,小师弟从未下过山,对世事一无所知,只怕有妨得很。 红日西垂,明霞艳艳,天宽地阔。 红袖打着哈欠拉开两扇大门,准备营业,抬头往西面一看,精神忽然振奋起来,只见落日余晖照耀下,一道修长挺拔的人影沿街阔步而来,器宇轩昂,气象万千,当是一名英雄人物。 红袖脸上涌出红潮,双眼越睁越大,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那人越走越近,光芒中露出一个光头,红袖胸口一闷,差点吐血,“去,竟然是个和尚!” 这和尚不是别人,正是溪云。他脚力强健,一路飞奔下山,惊得满山猴子、松鼠吱吱叫,下得山来,见农田阡陌纵横,绿油油一片,农舍几间,炊烟袅袅,狗追鸡跑,甚是有趣。 他在山上时见到西方有个小镇,在乡野间流连一会儿,便起步往镇子方向走去。镇子还是要去的,免得回山后师父问起,一句话答不出来,那就糟糕了。 在山上居高望远,镇子似乎很近,这一走差点把自己走傻了,直到日落时分才进了镇子。 红袖转身准备进门,回头又看了光头一眼,这时更近了,看得清楚,不由心里叫一声,“好俊的和尚。”见他风尘仆仆,眼珠子一转,招手叫道:“喂,小和尚,渴不渴?” “嗯嗯嗯。”溪云连连点头,能不渴吗?这可真是走了大半天啊,滴水未沾。 “饿不饿?” “嗯嗯嗯。” 红袖心里好笑,这和尚好呆,逗他玩玩。便笑道:“来呀,我们这里好酒好菜多如山。” 溪云当即大喜,正愁不知道去哪喝水吃饭呢,走到门前,抬头看一眼,心道:“这里叫‘醉红楼’,这名字倒有几分雅致。” “施主?”溪云走到近前,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苦集寺虽然座立于百丈山巅,地势险峻,但也偶有虔诚香客登高礼佛,所以溪云倒也知道称呼他人为“施主”。 “啊。”红袖惊呼一声,不由满脸飞红。原来她见溪云越走越近,脸如朗月,目若明星,竟有些痴了。 红袖手足无措,初时只想逗弄一下小和尚,此时见他双目黑白分明,仿若孩童,却又不忍。“诶,小和尚,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溪云疑惑地说:“醉红楼?” “对。你知道醉红楼是什么地方吗?” “啊?”溪云扣扣前额,“你不是问我渴不渴,饿不饿吗?这地方……” 红袖怀疑小和尚装傻,但细看他眼睛,又觉得他不是装模作样。算了,打发他走算了。不料旁边忽然有人道:“嘿哟,和尚也来逛青楼。” 红袖偏头一看,原来是陈家少爷带着仆从护卫来了,忙施礼问好,“陈少爷来了呀,里边请,里面请,这和尚走错地方了。” 陈家是本镇最大的地主,陈少爷二十出头,五官倒也端正,脸庞微胖,肚子却甚大,一身黑金色长袍套衫,显得十分气派。他笑嘻嘻地捏一把红袖的小脸,道:“小红袖越长越漂亮了,嫲嫲什么时候让你陪客呀?” 红袖呵呵赔笑。 陈少爷斜睨溪云一眼,道:“小和尚,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溪云道:“我肚子饿,嘴巴渴。” 陈少爷大笑起来,转头对身后的护卫仆从道:“这和尚真有趣。” 那些人附和着大笑,都说:“有趣,有趣。” 这时不少镇民也往这醉红楼来了,看到溪云,都是好笑,纷纷说:“有趣。” 陈少爷计上心头,嘿嘿一笑,道:“小和尚,我请你吃饭如何?来来来,里面请。”说着托住了溪云的左手往里带。 红袖忙一拦,“陈少爷,使不得呀,他是和尚。” 溪云却不懂了,和尚怎么了? 陈少爷玩兴大起,岂容他人阻止,拂开红袖,骂道:“臭丫头,少管闲事。” 红袖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身后却被一只手扶住,原来正是那和尚。 溪云皱眉看着陈少爷,“你为何推她?” 陈少爷一怔,这和尚什么时候跑那边去了,却哈哈大笑,“没事,没事,小红袖,好酒好菜快去备来,鸡鸭鱼肉,一样也不许少了。” 不少客人争相起哄,“快去准备,快去准备,不要怠慢了小师傅。” 溪云和陈少爷居中一桌坐了,却大觉奇怪,旁边的人一桌一桌的都笑呵呵看着这里。 菜一道道上来,糖醋鲤鱼、酱肘子、椒盐虾、白斩鸡、大烤鸭、爆炒五花肉,香气扑鼻。 溪云露出为难之色。 陈少爷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旁边的人也一副玩味的样子。逛青楼,吃酒肉,好一个和尚! 陈少爷眉毛一展,“吃呀,别客气。” 溪云眉头微皱,迟疑着没有动筷。 陈少爷神色一冷,“怎么?不给我姓陈的面子!” 旁边的人脸色都是一变,陈少爷在这里可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得罪他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溪云道:“原来你姓陈。” 旁边的人一怔,莫非两人并不相识? 这时红袖端了一碗白米饭匆匆上来,米饭上面盖着几片青菜叶子和一块豆腐。 溪云大喜,“这正是我平时吃的。” “啪” 陈少爷手一挥,溪云还未接稳,那碗饭菜就给打翻在地。 红袖被陈少爷瞪一眼,连忙退后。 溪云皱眉道:“为何打翻这好好的一碗饭菜?” 陈少爷喝道:“小和尚,这桌上大鱼大肉你可以坐着吃,地上青菜豆腐,你只能趴着吃,你自己选吧。” 溪云似乎没听到,拉开椅子,蹲下,将米饭青菜捧起来放回碗里,一粒一粒米饭都仔细捡起来。 旁边的人面面相觑,作声不得,心中都有几分震动,暗想:这和尚年纪小小,却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屈身俯地捡饭,却是难能可贵。 陈少爷脸色难看,见溪云将最后一粒米饭也捡了回来,端着饭碗要站起来,厉喝道:“趴着!”他旁边一名护卫立即上前一步,右手往溪云肩头压下。 溪云肩头一重,便半俯着身子。 002 银子会应声 陈少爷道:“你妓院敢进,这荤戒却不敢破了?” 旁边众人本来认为捉弄一下小和尚挺好玩,待看到他捡饭时面色庄严,又觉得陈少爷过分,再听此言,又鄙夷起小和尚来,终究一个和尚不该进青楼来,有几人本想帮小和尚说几句好话,此时也闭上嘴巴。 溪云肩头一缩一挺,施施然站起来。 那名护卫脸色大变,只觉得掌上力量忽如泥牛入海,无处着力,想抬起手来,却被一股引力吸住,竟离开不得。 溪云站直身体,回头看那护卫一眼。 那护卫见和尚双眼神光湛然,不由心神大震。这时手掌一松,他立即收回,垂头退下。 陈少爷一愣,就要骂那护卫几句,小和尚却开口了。 “这原来便是荤食?”溪云指了指满桌的鱼肉,道:“这些东西我从未见过,也从未吃过,不知该如何下口,请施主告知。” 陈少爷哈哈大笑,转头四顾,“你这和尚当真胡说八道,从未吃过也就罢了,竟说从未见过。” 众人皆觉有理。 陈少爷谩笑道:“来来来,小和尚,我教你怎么吃。这是酱肘子,滋味肥美,大口咬下去,这是骨头,猪骨头,见过没?这是椒盐虾,整个一口吞下去,鲜美无比;这是糖醋鱼,筷子这么一夹就是一大块肉,喏,这是鱼骨头,见过没?” 溪云见他用手抓酱肘子,弄得汁水淋漓,眉头暗皱,他一问,就摇头。 陈少爷见他神色丝毫不显惊慌,心头却是火起,喝道:“小和尚快吃!” 溪云安然入座,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旁边的人都暗觉惊异,不管先前知不知道荤腥食物,现在可是知道了,难道小和尚要明知故犯? 溪云抬头对红袖道:“这碗饭帮我洗泡一下好吗?也是要吃的。” 红袖看了陈少爷一眼,见他脸色铁青,很是害怕,但还是一下接过那碗饭,匆匆而去,只怪自己一时心生坏主意,却把小和尚害惨了,不由眼角湿润。 溪云四顾一看,奇道:“这么多人看着我吃?” 不少人被溪云透彻的目光一望,又惊又愧,纷纷避开目光。 陈少爷一拍桌子,“快吃吧!要不要再找个姑娘来陪你?” “那倒不用。”溪云淡淡地说,伸手拿起一只椒盐虾。 众人都睁大眼睛看着,见他果然送虾入口,都暗暗心惊,再见他细嚼慢咽,露出品味鲜美的神色更是相顾失色,不少人则暗咽口水。 陈少爷目瞪口呆,这小和尚竟然这么大胆,当真吃了,还一副享受的样子。 二楼围栏边坐着一名俊雅青年,上唇横着两撇黑漆漆的胡子,一身带红斑的白衫,艳丽华贵,身边陪着一名绿衫姑娘,也看着溪云,这时不由一笑,道:“这和尚有趣。” 那姑娘抚摸着男子的胸口,痴痴笑着:“他哪里有你有趣呀。” 溪云吃了虾又吃鱼,再吃酱肘子,每一道菜都尝了一遍,且细细品味,不时点头表示赞许,令人无语。 陈少爷沉着脸道:“喂,小和尚,你是哪个寺庙的?” 一些人心中道:“千万不能答。” 一些人则想:“小和尚明知故犯,活该受罚。” 溪云答道:“苦集寺。” 陈少爷皱眉思索,本镇有两座寺庙,却没有苦集寺。他转头看向旁边的人,那些人一番思索,都摇头表示不知。 陈少爷本来是以为小和尚不敢吃荤破戒,没想到他当真吃了,而这苦集寺又没听说过,去哪告状,看他受罚?当下十分不痛快。 旁边众人越看越有趣,这和尚似傻非傻,这苦集寺多半是他编造出来的,现在不知陈家少爷要拿他怎么办? 陈少爷忽然道:“小和尚,别光吃菜,试试这酒。”说着亲自斟一杯递过去。 溪云坦然接过,说:“原来这就是酒。”观其颜色红艳似火,放到鼻前一闻,带着五谷香气,不由微微一笑,比划一下桌面,道:“这酒比这些东西好。”昂头慢慢送入喉中。 众人皆不知道他为何说酒比鱼肉好,看他一杯酒入肚,脸上立即涌出一片红潮,暗觉好笑。 陈少爷接连劝酒,溪云连喝五杯,道:“第一杯还觉得有些怪味,第二杯就好多了,这酒越喝越好喝。” 众人大觉奇怪,他喝第一杯时脸便红了,这越喝反而面色越正常,丝毫不见醉态。 陈少爷这时忽然道:“和尚,我说请你吃饭,这一桌饭菜都算我的,这酒可得你自己付账。” 旁边众人顿时了然,这和尚想必没钱在身,这陈少爷是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呀。 溪云抓抓脑门,问:“怎么付账?” 陈少爷道:“银子呀。” “我没银子。” 陈少爷脸色顿时一严,“小和尚好大的胆子,吃东西不给钱,那就见官去吧。” 旁边众人暗道:这和尚逃脱不了陈少爷的五指山。 “我替他给。” 却是谁这么大胆,敢与陈少爷对抗?众人转头看去,原来是丫头红袖。她将一碗米饭认认真真洗泡干净,又放蒸笼里热了一下,使其口感更佳,这才重新端上来。 陈少爷怒目横去,红袖小巧的身躯瑟瑟发抖,却又说:“我,我替他给。” 旁边伺候的嫲嫲却是聪明,笑道:“红袖退下。这是窖藏十八年的上好女儿红,值一百两,你一辈子也付不起。” 陈少爷当即点头,满意而笑。 “嫲嫲~”红袖急红了眼睛,泫然欲泣,这酒是她亲自拿上来的,哪里值一百两。 旁边众人都明白其中道理,这里谁敢得罪陈少爷,待小和尚这事一了,这小丫头只怕也得吃亏。 “这么好的酒,让我也尝尝。”一名男子携着一个绿衫姑娘分开众人走来,红斑白衫,身材修长,神态从容。 众人皆不识此人,面面相觑,暗想这人是要相助小和尚还是附和陈少爷? 男子走到小和尚和陈少爷之间,提起酒瓶,仰脖一倒,张嘴迎向酒箭,举止潇洒豪气,灌了一大口,大声叹道:“果然是好酒,值五百两。” 陈少爷忍不住哈哈一笑,竖起拇指,道:“不错,不错,要五百两。” 男子转头看向溪云,胡子一抖,道:“和尚,这酒我们一起喝如何?”左手在桌上一拍,对嫲嫲道:“五百两在此,拿去。”掌下正压着一张五百两银票。 众人皆是大惊,此人出手当真豪阔,这可是五百两。 男子对溪云道:“走,和尚,我们上楼喝。” “站住!”陈少爷料不到这人竟是与自己作对的,但反应却快,伸手就往那男子肩头抓去。 那男子背对着陈少爷,一拧腰,手中白影一闪,陈少爷立即痛呼一声,收手而回,而男子手中则多了一支白色长笛。 陈少爷手背被打中,更是大怒,“你敢打我!?” 男子微微一笑,左手摸摸胡子,道:“五百两的酒钱我付了,这一桌饭菜钱,阁下还没付呢。” 陈少爷一愕,“哼,这十几两银子算什么!” “你不妨付了再说。” 陈少爷当即往袖兜里一掏,忽然脸色大变,掏往右边摸左边,又摸摸怀里,愣神道:“我的银子呢?” 男子哈哈一笑,“怎么?吃东西不给钱可是要见官的哦。” 那嫲嫲瞧出端倪,可不敢得罪陈家,就要说陈少爷可以赊账。 那男子却立即道:“十几两银子不算什么,没关系,我一并替小和尚给了。”又摸出一个银元宝,“啪”一声丢桌上。 陈少爷目光一转,看到那锭银子,又看到银票,忽然神色一动,立时指着那男子喝道:“原来你偷了我的银子!来人啊,把他拿下,送官办理!” 那男子道:“诶,你可别胡说八道,这银子明明是我的。” “这银子是我的!”陈少爷怒目圆睁,今日之事,实在可气可恨。 那男子淡然道:“是我的。”见陈少爷又要张嘴,他伸手一拦,道:“你说是你的,我说是我的,说来说去说到天亮也没用。这样吧,你若叫声‘银子’,能让它答应,我便将银子送给你。” 陈少爷大怒,“银子怎么会说话!” 那男子微微一笑,转头捏住身边绿衫姑娘光滑的下巴,轻挑地说:“那我叫一声‘银子’,她答应了,又如何?” 陈少爷哈哈冷笑,“那银子就算你的!” 旁人都觉有趣,暗想他如何让银子答应? “好!”那男子右手一转长笛,背到身后,忽然叫道:“银子!” 众人都将目光聚在桌上那锭银子上。 “诶~” 语声甜美,就在近旁,众人都是一愕,银子真会答应? 男子又道:“银子” “诶~我在呢。” 众人纷纷转头,这回听清了,原来是男子身边的绿衫女子答应的,不由全都笑出声来。 红袖虽然担心不已,此时也忍俊不禁,噗嗤一笑。 那男子哈哈大笑,伸手捏住绿衫女子的下巴摇弄两下,意示嘉许。 陈少爷怒不可遏,大声道:“来人!给我拿下他们!” 七八名护卫仆从立即围上,旁边的人纷纷避开。 那男子将绿衫姑娘拉到身后,对溪云道:“小和尚,你会武功吗?” 溪云举举右手的紫竹杖,道:“我师兄教过我一些。” 003 认错方能走 溪云三人被包围在当中,红袖又急又惊,恳求道:“陈少爷,求求你放过他们吧,都是我的错……” “滚一边去!”陈少爷怒火攻心,双手大力推去,一个小丫头也敢三番两次对自己不逊! 红袖惊呼一声,脚下不稳,跌倒在地,一碗重新煮过的白米饭又撒了一地。 溪云眉头紧皱,喝道:“你又推她!” 陈少爷双目一瞪,大手一挥,“给我打!”一群人立即合围扑上。 护卫头子正是之前单手按住溪云那人,他此时却不敢再对上溪云,挥拳打向那胡子漆黑的男子。 拳风扑面而来,胡子男惊咦一声,似乎没料到对手有如此实力,却见他微退半步,左肩一撤,右肩前挺,手中长笛点向那人面门。后发先至,以长击短。 那护卫头子双目一圆,暗叫糟糕,这次碰到硬手了,急忙把头往右一偏,右脚撩起踢去。 胡子男潇洒浅笑,上身一晃,脚下上前半步,忽然道:“着!”笛子一挺,戳中那护卫头子左肩。当真是一招比一招快,此时那护卫头子的脚还未及他的身。 另一边溪云也动手了,他手中紫竹有九节,长近五尺,一端拇指粗细,正适合手握,尾端只有小指大小,可点可刺,甚是好用。 见对方凶神恶煞地冲来,他脸色一冷,紫竹扫出,打在当先那人左小腿上,将他掀翻在地,紫影一闪,竹杖反撩而起,“啪”一声脆响,另外一人右脸中棒,脸上立时浮起一条红痕,脑袋都发晕。 另外两人稍晚半分,左右出拳击来。 溪云竹杖在外,不及收回,本可换位避开,但身后却是那绿衫姑娘,眉头一皱,右手忽然一松,竹杖往地上掉去。下一瞬间,他双臂往外一展,挡在两人的小臂部位,忽然一圈一绕,灵蛇般绞住对方的手臂,身形一进,双掌往前一推,手掌根部“噗”一声打在两人腋下肋侧。 那两人同时痛呼一声,踉跄退后,一个抱着右肋,一个抱着左肋,脸色发白,已然不敢再动。 此时紫竹还未落地,溪云右脚尖一点,紫竹飞起,他右手横挥而过,拿住紫竹中部,手腕一转,紫竹兜转一圈,大头一端朝下定住,往下猛落。 第一个被溪云掀翻在地的那人正要起身,胸口立即被竹杖戳中,身形一颤,又倒地上。 另一边,华衣男子长笛连颤,在另外三人左肩上各点一下。这一点显然力量十足,劲透骨骼,那三人一时都抬不起左臂。 陈少爷立时懵了,一双眼睛眨啊眨,难以置信,这不过三息时间,自己手下就全给击退击倒了。 旁观众人也都看呆了眼,相顾愕然,这红斑白衫青年敢惹事,该是有几分本事,这小和尚逆来顺受的,怎么一动手也这般生猛? 陈少爷知道不妙,就要开溜。 溪云却动了嗔念,竹杖一带,压在陈少爷落在后面的左边小腿上。这一杖力量颇强,陈少爷吃力不足,“哎呦”一声,身形失衡,往前一扑,跌倒。 溪云上前两步,拦在他身前,“你这姓陈的实在令我生气,两次推搡那位施主,两次打翻米饭……” “大师,我错了,我错了,大师,我知道错了,放过我吧。”陈少爷哭天抢地,抱住溪云的左腿,眼泪说来就来,完全不顾周围数十道目光瞧着。 华衣男子暗觉好笑,又觉得这和尚好生奇怪,称别人为“施主”,又自称“我”,按年纪该自称“小僧”,或者谦虚一分,称“贫僧”。 溪云没想到会发生这种情况,脚被抱住,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双方一动上手,红袖便担忧地握紧小拳头,目光灼灼盯着溪云,后来是又惊又奇,这时反应过来,却上前扶起陈少爷。 陈少爷畏畏缩缩地往后躲,红袖道:“大师,陈少爷只是跟奴婢开个玩笑,请您不要放在心上,就这么算了好吗?” 陈少爷忙道:“是啊是啊,开玩笑,看玩笑。” 华衣男子摸摸胡子,看了红袖一眼,暗叹这小丫头机灵。 徐娘半老的嫲嫲也是大松一口气,她两边都不敢得罪,赢的是和尚,但陈少爷是本地一霸,得罪了他,这醉红楼以后别想做生意了。 溪云看看红袖,对陈少爷道:“知道错了?” 陈少爷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 溪云道:“那你把这许多饭菜,还有地上那碗,都装好带回去,不可以浪费。” 旁观众人大讶,小和尚这处罚当真怪异。 陈少爷大喜过望,匆匆拾缀妥当,夺门而去。 胡子男摇摇头,揽着绿衫女子上楼,却听小和尚喊了一声,便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溪云道:“多谢你帮我。” 胡子男嘴角微展。 “但是你偷他银子……” “诶!”胡子男忽然低喝一声,眉头大皱,几乎想一巴掌拍死这不知好歹的小和尚。他目光左右凌厉地一扫,还未散去的人纷纷避开,装作没听到。 胡子男道:“小和尚,你别乱说。” “我亲眼看见……” 红袖早有此想,陈少爷怎么会出门没带银子?但听小和尚这样意含责备,当众道出,又追着不放,却知道不应该,忙打断他,“大师,那个,不妨到楼上再说。” 胡子男子低哼一声,左手摸摸胡子,目光闪闪, 红袖二八年华,却在这青楼之地生活了十年,迎来送往,对人情世事了然透彻,一见华衣男子的目光就知道不好,心里计量着。引小和尚到二楼凭栏而坐后,她道:“小师傅在苦集寺修行,这是第一次下山吧?” 溪云道:“是啊,你怎么知道?” 红袖呵呵一笑,“猜的。”说着瞧胡子男一眼,见他露出释然之色,便道:“花大爷,您吃好喝好,奴婢退下了。” 胡子男点点头。 那绿衫女子看着红袖较小的背影,笑道:“这丫头资质真不错。” 胡子男在绿衫女子脸上一刮,“那你不妨把她带回春华阁好好调教一番。” 绿衫女子娇媚地横他一眼,伸手在他胸口一拍,又嗔又笑,风情绮丽。 两人浑然当小和尚不存在,小和尚却睁大眼睛看着两人逗笑嬉戏,神态颇为自如。 胡子男其实一直留心着小和尚,心中暗暗惊奇,忽然道:“小和尚,我叫花笛,你可知道?”说出名字时,目光紧逼过去。 溪云摇头,神色如常,“不知道。我叫溪云。” 花笛摸摸胡子,眉头微皱,你应该是“法号溪云”,不知道这苦集寺是什么地方,怎么让这么一个糊涂和尚独自下山?又道:“小和尚,你今晚住哪?” 溪云一怔,扣扣前额,“额……” 花笛眼神一动,道:“这青楼之地你可敢住?” 绿衫女子闻言,嗤嗤笑起来。 溪云神清目明,聪慧智达,今日之事透着几分怪异,再看楼下酒杯交错,男欢女爱,莺莺啼啼,已然有几分了解。 花笛见他迟疑,想激他一激,便左手食指一刮左边胡子,道:“这青楼之中人人真情流露,出家人持戒守定,怕是受不住。” 溪云浑身一颤,忽然玉立而起,对花笛合十一礼,道:“多谢施主提点。” 花笛愕然失语,不明小和尚是何意,绿衫姑娘却是呵呵直笑。 溪云这时才幡然醒悟师父让自己下山的苦心,自己修行的是《无欲无想法》,然而没有经历“欲”和“想”,又如何能真正无欲无想?心道:“师父让我随心所欲,原来是这个意思。”不过他心中还有一个疑惑,便道:“住这里是否需要银子?”在寺中住了十几年,不知道欠了师父多少银子。 绿衫女子笑得前俯后仰,喜不自胜,这和尚太好玩了。 花笛也是摇头失笑,“银子事小,这几百两银子你尽可拿去花。”他递了几张银票过去,眼神一跳,又道:“这是从那陈少爷身上拿的。” 溪云点头,接过,神色竟十分坦然。 花笛大异其状,摇头啧啧,“我花笛最讨厌绝情断欲的和尚道士一流,没想到临死之际竟会遇到你这么有趣的一个和尚。” 溪云将银票收入袖兜里,闻言一愣,打量着花笛的面目,道:“你神完气足,不是将死之人。” “小师傅还会看相?”花笛身躯不由一挺,连称呼也变了。 “不会。” “……”花笛满含希望,闻言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绿衫姑娘又怜又爱地看着花笛,低喃道:“花大爷……” 花笛摸摸她嫩若凝脂的俏脸,“你今晚便回去吧。” 绿衫姑娘道:“花大爷,奴婢再陪你一晚吧,离决战之期还有两日……” 花笛却摇摇头。 绿衫姑娘似也知道多说无益,轻轻一叹,站了起来,“天下间要多几个像你这样怜惜女人的男人该多好。”俯身亲一下花笛的侧脸,款款而去。 溪云看到她出门时有两个男子跟着,似乎是护卫,问道:“她是什么人?” 花笛道:“闽中城春华阁头牌,银子小姐。” “啊,原来她真叫银子。” 004 滚滚红尘事 几杯酒下肚,花笛道:“小师傅,你今天犯了一个错,你可知道?” 小和尚今天何止犯了一个错,老禅师和慧如要知道这小光头这一下山就在青楼里酒肉无忌,还和江湖上人人喊打的花淫蛇花笛混在一起,只怕木鱼都要敲碎五六个。 溪云道:“什么错?” “那陈少爷是是本地豪绅恶霸,你将他打得屁滚尿流,他或许报复不了你,但你一走,那红袖丫头和这醉红楼难逃其咎。”花笛说着,斜眼睨溪云。 溪云眉头微皱,“那该怎么办?” 花笛嘿嘿一笑,“他即不服,那你就打到他服为止。” 溪云想到“随心所欲”四字,竟然觉得此言有理,站了起来,“好,那我这就去。”走了两步,尴尬停下,回头道:“额,去哪找他?” 花笛有些乐不可支地笑起来,“我带你去。”只觉得这和尚事事出人意表,实在好玩。 陈地主家好找,又有花笛这样的老江湖引路,两人半晌就到陈家门外。这时天色已黑,小镇僻静,四下无人。 花笛道:“我们翻墙进去。” 溪云随之跃墙而过。 花笛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淫贼,轻身功夫一流,见溪云随意一跃,从容翻过一丈多高的围墙,落地无声,轻功比起自己也丝毫不差,暗吃一惊。 花笛目光一扫,直指左边,“陈大少爷该是住那边。” 这陈家占地不小,屋宇众多,溪云东南西北也分不清,不由问道:“你怎么知道?” 花笛不答,偷香窃玉的事做多了,房舍格局一目了然,他又问知那陈少爷是长子,自然猜得**不离十。 两人衣衫在黑暗中都十分显眼,但身形却快,无人察觉,花笛引路,避开一个更夫,两人来到一个小院中。 小院里有栋两层小楼,窗户里正亮着灯,溪云听到“哐当”一声,一物摔碎,一个声音骂道:“没酒了?才两壶,下酒菜也是冷的,你这贱人有什么用!” “啪啪”两个巴掌声,一个女子嘤嘤啼哭,接着又是“乒乒乓乓”摔东西,然后一个浊重的脚步声下楼而来,拉门而出。 溪云和花笛隐藏墙角中,月光下看得分明,那人正是陈少爷。 陈少爷在醉红楼受了一肚子气,回到家中这里闹闹哪里搅搅,来到新纳不久的妾室这求醉,不料又不能尽兴,怒而拂袖而去。 花笛目光一寒,抬头看看那扇打开的窗户,低声道:“你去教训他一顿,威胁他不许找醉红楼麻烦。”话音一毕,身形一展,掠空而起,衣襟带风,飞上二楼瓦面,蹑脚走到窗户旁,朝里看去。 这手轻功卓越潇洒,飘飘欲仙,高明至极,一般武林好手看到必然叫好,溪云却无动于衷,神色如常。 溪云看看花笛,朝陈少爷追去,“嘿,你。” 陈少爷听到声音,刚一回头,脑袋一沉,立时晕倒。 溪云将他拖到小院中,身形一提,轻飘飘上了二楼,朝窗里瞧去,却见花笛与一姑娘坐在床沿窃窃私语,花笛双手在姑娘身上或抚或拍。那姑娘眼角含春,面色潮红,娇羞不已,不一会儿两人便耳鬓厮磨,宽衣解带。 溪云看了一会儿,眉头微皱,坐在窗户下沉思。 过了小半个时辰,花笛抚弄那姑娘含笑入睡后,翻身从窗户里出来。看到溪云,他一点也不惊讶,好像早知道他在窗边看着,却依然我行我素,放浪形骸。 溪云抬头道:“你这样对她不好。” 花笛轻哼一声,道:“你瞧她睡得多香多甜,睡梦中也定然回味无穷,我给她这前所未有的欢愉,对她好得很!” 溪云道:“你此时对她的好是远胜那陈少爷,但你与她相处不过一时,这欢愉也不过一时,她却要与陈少爷相处一世,她日后回想起今夜来或许也是开心的,或许也不会怨你,但自然不满于陈少爷的好,你说她会否失望难过?” 花笛不由愣住,江湖人称他为淫贼,不齿于他,他却自诩惜花怜花之人,更瞧不起那些道貌岸然之辈。他虽然到处偷香窃玉,但从不用强,总是能让闺中女儿开放心声,心甘情愿与他欢好,不少女子过后更对他念念不忘,思之切切。然而今日听溪云这一席话,他却悚然而惊,冷汗直冒。 溪云道:“我师父给我说过他当年的一个事,我说给你听。” 花笛恍若未闻,怔怔出神。 “我师父有一次下山,看到一个孩童在草地上无忧无虑地玩耍,他给了孩童一颗糖,那孩童得到糖很开心,玩着玩着,忽然大哭起来。我师父一问才知,原来孩童把糖弄丢了,因而伤心难过。你说那孩童丢了糖不过和之前没得到糖时一样,为何先前无忧无虑,后来却伤心难过呢?” 花笛神色剧变,浑身颤颤发抖,忽然脚下一歪,朝楼下摔去。 溪云大惊,他坐在瓦面上,这下事出突然,来不及施救。 花笛脚下失衡时心神却陡然一清,脑里不留一念,眼见就要摔地上,他气息运转全身,衣袖一抚,身形一翻,仰面朝上,双脚先沉着地,腰劲一发,上身昂起,竟然稳稳当当站住了,只有身后衣角沾了一点地。 溪云看得眼睛一亮,飞身落地。 花笛目光灼灼地盯着溪云,“你这小和尚差点害了我!” 溪云一怔,“我怎么害了你?” 花笛见他坦然自若,一时反而不知从何说起。他修习的内功名为《摩什姹女功》,与****心念息息相关,刚才心神大乱,险些散功。脑里转过几个念头,花笛转移话题,“那陈少爷你搞定了?” 溪云指了指墙角,“在那。我不知道怎么威胁。”他也不知道自己差点度化了一个****。 花笛将陈少爷拖到院子外无人处弄醒,手掌一握,将一块青砖捏得粉碎,陈少爷吓得两个眼珠子掉出来,差点又晕过去,让他剃头出家都答应。 言传身教,溪云这下知道怎么威胁人了。 回到醉红楼,花笛叫了五个陪夜姑娘,一晚操劳,终于将《摩什姹女功》的境界稳定下来,重回巅峰。 溪云自以为猜透了师父的用意,对这滚滚红尘大感兴趣,所以把红袖找了来,请她说说这世间万事万物,两人共处一室,直到天亮,红袖才一脸困倦地离开。 旁边房屋有人陆陆续续出来,看到红袖之后,那小和尚也从那个屋中出来,都露出怪异之色。不过这些人虽不知道君子不宿青楼,却知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所以都从后门远远离去之后才敢小声说起。 花笛从隔壁房出来,一看那些人神色就知道会是什么情况,暗道:“小和尚啊小和尚……”他功力高深,耳目聪敏,小和尚和红袖一整晚谈天说地,让他好不无语。 红袖说的很多事,溪云都觉得好笑又奇怪。 比如,镇里王家有一个悍妇,抓到她丈夫到此偷食,把他揪了出来,当众辱骂责打。王先生羞愧难当,又急又怒,抓起一个碗碟砸过去,正好打中那妇人头部,把她打傻了。 这王先生游手好闲,什么也不会,妇人虽凶悍,但却持家有方,出了这事后,王家每况愈下,以前娇生惯养的王先生现在也得下地干活,奉法赡养傻了的夫人。 又比如,醉红楼曾有一个姑娘,人才出众,不少老爷都想为她赎身,纳为小妾。她却偏偏与一贫困书生陷入爱河,将所有金银珠宝都给书生做盘缠,让他进京赶考。 书生这一去,三年音信全无,人人都说姑娘被这书生骗了,不管书生中不中举,都不会再理会她这等出身之人。那姑娘却是苦中作乐,浑然不理会别人的说法。 有一日,一顶八人大轿忽然来到,二话不说,径自把那姑娘接了去。后来镇里有商人到外郡办事,回来逢人便说那姑娘有眼光,原来以前的贫困书生现在竟然当上了郡守这样的大官。 奇闻异事,家常小事,或是红袖亲眼所见,或是他人言之凿凿,都是情之所至,悲欢离合。 溪云听了大有感触,说:“我感觉我是那王先生,又是那悍妇,我是那书生,又是那姑娘。” 红袖惊异不已,“怎么会这样呢?你好奇怪。” 花笛的目光转到溪云脸上时微微一奇,感觉他好像一夕之间成熟了不少,眼神透彻而深邃。 小镇入口蹄声如雨,骏马长嘶,黄土翻飞,十余骑快马奔腾而来,马背上骑士或腰挎长剑,或背负大刀。 当先一人长方脸,络腮胡,浓眉高鼻,神态甚是威猛。此人名为洪虎,江湖上鼎鼎大名,黑虎刀法震慑闽中岭南一带。 洪虎抬头一看牌坊,目光一凝,道:“穆兰镇,便是这儿了!”驱马而入。 镇民纷纷避让,又掩不住好奇。这里地方偏僻,偶尔才有三两武林人士路过,这一下来了十余个,大家都觉得有大事要发生。 没过多久,又三匹骏马驰来,马上是两女一男,都是俊雅人物。 女子一个黄衫,一个蓝衫,顾盼生姿,容颜俏丽。男子年约二十七八,一身玄黑色劲装,昂首高坐,傲然自若。 005 旗山不杀剑 进入镇中,三人勒马缓行。 玄黑劲装男子道:“这次两位师妹亲下青云峰,那花蛇必定手到擒来。”为免唐突佳人,他特意把“花淫蛇”的“淫”字去了。 黄衫女子年纪稍长,已不是第一次行走江湖,闻言回道:“周师兄剑道青出于蓝,据说已是旗山剑派第一高手,相信一剑即可将那姓花的七寸刺穿,轮不到我们师姐妹出手了。” 男子连忙拱手,摇头表示惭愧,“道听途说,不足为信,再说我们旗山剑派这点剑法哪里及得上贵派的一百零八式青云剑诀。” 蓝衫女子年约二八,双眼又圆又大,骄傲笑道:“青云剑诀名扬天下,当然厉害无比。” 黄衫女子眉头微皱,斥道:“丽珍师妹,师傅常说学剑之人要谦和虚心,你这话被师傅听到是要打手心的。” 蓝衫女子一吐舌头,扮个鬼脸,“那大师姐你打不打我手心?”一副娇憨之态,惹人怜爱。 黄衫女子向来端严,但在外人面前自然不会动手,又因小师妹身份特殊,所以只能以眼神无声谴责。 那男子看在眼里,哈哈笑道:“你大师姐端庄俊雅,又宅心仁厚,当然不会打你手心。” 蓝衫女子双眼一翻,道:“你这么说是不是说我丑陋粗鄙,又黑心不仁?” 她连说两个词都与男子夸黄衫女子的词词意相反,男子一愣,讨饶笑道:“你是才思敏捷,娇柔可爱,在下佩服。” 蓝衫女子不由得意。 男子名叫周义信,武林俊秀榜排名第二十六,旗山剑派掌门大弟子,剑法高强,为人处世圆融通达,因为从来只是击败对手,而不杀人,所以博得了一个“不杀剑”的名号。 俊秀榜共有三十六人,都是年不满三十的年轻高手,人品武功俱属一流,前程远大。 两名女子中黄衫的叫张芬桦,蓝衫的叫朱丽珍,名声远不及周义信,但青云剑派却是闽中郡传承数百年的大门派,远比旗山剑派根基深厚,所以周义信对两人不敢怠慢。 张芬桦这次是带小师妹下山行走历练,本来是要往北去,无意间得知花蛇的消息,朱丽珍初出茅庐,听说此人淫人妻女,罪不可恕,立时激起义愤之心,誓要替天下女子狠狠砍这淫蛇几剑,张芬桦也痛恨这等人,便改道而行。 两人途中与周义信相遇,相谈甚欢,说起此行目的,原来都是奔花笛去的,便一同行走,好相互照应。 周义信名声显著,江湖经验丰富,一路上各种奇闻异事娓娓道来,逗得朱丽珍咯咯直笑。张芬桦端庄冷静,不喜多言,周义信却不时将话题引向她,不至冷场,偶尔不经意地吹捧两句,也叫她暗暗心喜。 花笛臭名昭著,不过其武艺高强,轻功更是一绝,故而纵横十余载,无人奈何得了。这次不知为何,竟然答应林老拳师在这穆兰镇相斗一场。他仇家众多,要是被人知道落脚之地,仇人蜂拥而来,那是插翅难飞。 不过花笛不傻,他以往多在汉中、南阳一带活动,这次限期林老拳师赶到东南闽中郡这偏僻小镇来,就算有人得到消息,长途跋涉,也不一定赶得及。 花笛此时他正一副无语的样子,“你要喝酒?一大早就喝酒?” 溪云平淡地点头表示确定。 花笛又一次上下打量起溪云,“你到底是不是和尚?” “为什么这样问?” “对佛门子弟而言,这饮酒是五恶之一吧,昨天还可以说是陈少爷威逼,今天……?” 溪云道:“是啊,众生之恶有五,杀生恶、偷盗恶、邪淫恶、妄语恶、饮酒恶。” 花笛见他答得坦然干脆,更是奇怪,“那你还饮酒?” “那有什么关系。”溪云还是坦然的样子,说:“慧性常住,色不异空,空不异色。” 花笛心想:你倒是懂得用佛法作恶。冷笑一声,说:“这么说,杀人你也敢了?” 溪云道:“不是敢不敢,应运而行,杀人也是可以的。” “切。”花笛忍不住发出嘲讽之音,难道你还真敢杀人不成。念头一转,反而笑道:“那你不妨先犯犯这邪淫,我看那红袖小丫头对你很有意思。” 溪云眉头微皱,“邪淫?就像你昨晚做的那样?” “不错。”花笛说起这事,一点也不脸红 溪云竟也坦然,点点头,却道:“若是有感而发,自然而然,那当然也是可以的。” “……”花笛见溪云双目神光内藏,不由无言以对,愕然半响后,叹道:“你要不是得道高僧,便是佛门浪子。” 溪云不知这是玩笑之言,一本正经地说:“我离得道还远。” 花笛不由摇头。 溪云双唇一展,笑道:“不过你却与佛有缘。” 花笛两眼立时一圆,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下闪身躲开,喝道:“小和尚,你别搞我。”想起昨夜因他一席话差点散功的事,后怕不已。 “我搞你?”溪云疑惑。 两人此时已走在大街上,正是晨贸时间,旁边不少买菜卖菜的妇人听到两人对话,纷纷斜睨鄙夷,一些人更唾道:“野和尚!” 溪云一头雾水,花笛脚下抹油。 镇中最大的饭馆特产桃花酒,醇香浑厚,连花笛这等口刁之人也喜欢。 花笛一路沉吟,这时道:“喂,小和尚,你是来自苦集寺对吧?” “对的。” “苦集寺在哪呢?” “白云峰。” “白云峰又在哪?”花笛差点一巴掌改过去,明明是一个问题,却得问两遍。 溪云伸手指向东方,“镇子出去,往东七八十里就是了。” 花笛暗暗皱眉,他思来想去,觉得小和尚年纪轻轻,一身功夫却十分了得,应该师出名门才对,但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这白云峰,苦集寺,却从未听说过。 饭馆里柜台、座椅、梁柱都磨得油光,看得出来历史颇久。此时大堂中坐了十余桌人,花笛目光一扫,暗道:“还是走漏了风声。”低声对溪云道:“你与我分开坐。”说完抢先跨过门槛,右手持笛,左手一刮胡子,潇洒笑道:“看来我给这小镇带来了不少生意。” “是啊!”一个尖锐的声音道:“棺材铺要开张了!” 花笛转头看过去,“阁下想葬在这里?唔,不错不错,此地山清水秀,人杰地灵,阁下长眠地下也不会后悔的。”居中而坐,显得胆气十足。 吃早餐的镇民察觉不对,这些人携刀带枪,说话针锋相对,怕是要打起来,互相看看,纷纷离座而去。 转眼间,大堂只剩五桌人,掌柜和伙计不敢留,又不舍得走,气氛凝重,好似山雨欲来,两人哆哆嗦嗦靠在柜台里边。 大堂最里面一桌是单人独坐,那人已过不惑之年,眉头紧皱,额头皱纹横生,穿着黑色短褂,裤腿卷起,打扮像个农夫,吃饭却细嚼慢咽,一声不响。 右侧一桌是周义信与张朱俩师姐妹。左侧两桌是黑虎一行,共九人,刚才说话的正是其中一个瘦猴般的青年。 青年怒气勃发,带人群散去,立即一拍桌子,喝道:“淫蛇,今日就是你的死期!”身形一动,离座而起,右手单刀高举,冲向花笛。 花笛低哼一声,右脚一磕,桌旁右侧那条两尺多高,三尺多长的木凳突然跳起,前头高昂,迎向青年,竟像极了饿虎扑食,两支凳腿便是虎爪。 这一招别出心裁,应对得精妙绝伦,旁观众人无不心里叫好。 那青年一吓,不过他反应却快,单刀立即劈下,“咵啦”一声劈断凳腿。但事出突然,他蓄力未满,凳腿虽断,椅面依然砸来,不得不倒跃退开。 黑虎道:“七弟,回来!花蛇果然有本事,难怪我五弟一条胳膊坏在你手上!”他说得及时,青年倒像是被他召回的,并没有丢了面子。 那青年一招之中,自知不是对手,黑着脸重新坐下。 朱丽珍小声道:“那个就是花蛇?” 周义信道:“不错,他白衫带红斑,色彩与一种花蛇相近,是他的标志性行头。” 朱丽珍了然地点点头。 两人声音虽然不大,但花笛却听得一清二楚,目光一转,道:“‘不杀剑’,好久不见。” 黑虎闻言,转头看去,暗道:“原来他就是‘不杀剑’。” 周义信拱手道:“花兄风采更胜往昔,恭喜了。” 朱丽珍露出厌恶之色,“你跟他认识?” 周义信知她误会,微微一笑,道:“曾在南阳偶遇,过了几招,不分胜负。” 朱丽珍嘟嘟嘴,双眼一翻,似是说:“真没用,竟然打不过他。” 这话众人也听到了。 花笛微微冷笑,默不作声。 黑虎等暗惊于心,不杀剑位列俊秀榜,剑法必然高强,否则也不能制敌而不杀,花蛇竟然能与他不分胜负,武功之强,只怕更在传闻之上。 那农夫打扮的人声色不动,依然就着三叠小菜缓缓喝粥。 这时一个清和的声音道:“老板,来一壶桃花酒。” 这一声喊引得大家都看过去,接着人人都大感惊奇,剑拔弩张的气氛为之一松。因为来者是个和尚,和尚却要酒喝,而且还施施然跟臭名昭彰的淫蛇同坐一桌。 花笛眉头暗皱,这小和尚初出茅庐,什么也不懂,胆子却是不小,说了还不听,你与人尽皆知的淫贼同坐一桌,那也不是好人了。 006 何故刀下死 武林中人极重名声,否则以武功而论,花笛年不满三十,完全可以列入俊秀榜,但因****江湖,故而被排除在外。 周义信见溪云丰神毓秀,有心结交,便道:“小师傅,你来我们这一桌同坐吧。” 溪云摇摇头,道:“不用,我就坐这里。” 朱丽珍道:“小和尚,他可是个坏人哦。” 溪云点头道:“嗯,我认识他的。” 众人皆奇,小和尚这么说等于认同花笛是坏人了,但却依然与他同坐? 周义信道:“你当真认识他?” “是啊。”溪云好像不理解他为何又问,便道:“他是淫蛇花笛。” 众人大哗,张芬桦露出怒色,朱丽珍却是有几分好奇,觉得这和尚眼光透彻明亮,令人难生恶感。 花笛摇摇头,他刚才故意不和溪云说话,现在没办法了,倒了一杯酒,推到他面前,“小和尚,多管闲事,后患无穷。” 溪云淡然笑笑,举杯一饮而尽,品味一番,道:“果然如你所说,这酒好喝。” 众人当下再无怀疑,这和尚既然喝酒,那绝不是好和尚,与淫贼为伍也可理解。 “啪”一直没作声的那短褂男人忽然拍桌而起,语音激烈,“小和尚自甘堕落,与淫邪为伍,留宿青楼,不知廉耻!” 花笛早就留心着他,当下冷哼一声,“阁下知道得这么清楚,难道昨夜不是也在青楼中吗?” 那人额头皱纹涌动,怒道:“我是奉师之命监视你!” 花笛嘿嘿笑道:“好了不起!同样在青楼,奉师命的就可以堂而皇之地指摘一个不通事务的小和尚不知廉耻?”他不说自己,只说小和尚,还是想替小和尚挽回一二。 那人更怒,脸涨得通红,却不善言辞,说不出话来。其实“在青楼”与“留宿青楼”意义大不相同。 周义信看他形貌,想起一人,未及开口,张芬桦先说话了,“与这等人多说无益,既然要动手,何必多说!” 周义信一路随行,知道这张芬桦颇为自傲,果然一出口就剑拔弩张。 黑虎哈哈一笑,道:“说得不错。花蛇,我五弟一身功夫全在右手上,你废了他的右手,我就要你的命!” 花笛却不理他,看着张芬桦,道:“这位姑娘是谁?” 周义信语含谦恭,介绍道:“这位是青云剑派张芬桦女侠,这位是她师妹,朱丽珍女侠。” 众人都是一惊,两女竟然来自青云剑派! 朱丽珍听到“女侠”这称呼甚是开心,笑道:“喂,花蛇,投降认输,免你一死如何?” 张芬桦暗道小师妹不懂事,咱们青云剑派虽然名声显赫,但这花蛇的生死又岂是我们所能决定。 花笛没想惹上青云剑派,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心中思量成计,端起酒杯,笑道:“我与两位姑娘素不相识,但两位姑娘却都急着要在下死,旁人还道我们以前又过什么关系。” 张芬桦勃然大怒,霍然起立,按剑欲拔,口中喝道:“大胆淫贼!” 朱丽珍不明所以,瞪着大眼睛问:“什么关系?” 花笛哈哈大笑,女子与淫贼之间还能是什么关系,却答道:“没关系,没关系。” 张芬桦低哼一声,闷闷坐下,一时可无法出手了,见朱丽珍跃跃欲试,强行将她拉住,对周义信道:“请周师兄出手将他拿下吧。” 周义信起身作揖,“愿代其劳。”言语间甚是恭敬,给足了张芬桦面子。 花笛瞧周义信一眼,冷笑道:“上次交手不尽兴,这次莫非你是武功大进,有必胜我的把握了?” 众人闻言,均想他们上次交手定有不少曲折。 周义信道:“没有。不过既然张女侠有令,在下愿拼死效劳。”说着深深地看张芬桦一眼。 张芬桦不由心中一热,朱丽珍则双眼滴溜溜转来转去。 “不许动手!”发话的是额头皱纹深刻的短褂男子,他身材不高,步伐却大,往前两步,虎虎生威。“这淫贼必须死在我师父拳下,谁也不许动手!” 周义信立即确定了此人身份,恭恭敬敬地鞠躬道:“晚辈见过齐猛前辈。” 那男子奇异地看周义信一眼,道:“老夫不出江湖这么多年,没想到还有后生小子认识我!”却也自是得意。 周义信道:“前辈昔年拳镇汉中,晚辈景仰不已。” 这齐猛是林老拳师林正中之徒,当年也是威风赫赫之辈,后来挑战林正中,以一招之差败北,转而投其门下,据说此后勇猛精进,功夫之强,不弱其师。 正因为他武功强,所以林正中才命其快马加鞭,连夜赶路,提前赶来此地,一是防花笛设伏,二是防花笛逃跑,三是防花笛被别人先下手杀了。 齐猛道:“我师父与这淫贼约好在此地决斗,他人请勿出手。” 周义信顿时尴尬起来,转头看向张芬桦。 这时黑虎站了起来,众人的注意力不由都转移过去。 黑虎身躯高大,面容威武,不看齐猛,话却是说给他听的,“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先来后到!” 话虽说得通,但若不是林老拳师和花笛相约此地,黑虎想找花笛却不容易。齐猛当即大怒,见黑虎走向花笛,不由喝道:“喂!”身形一展,跨步冲去。 “唆唆唆”衣襟带风之声连响,八道身形接连射出,瞬间拦在齐猛与花笛之间。 黑虎回头道:“齐前辈,我若不敌这淫蛇,再由尊师动手。” 齐猛脾气不减当年,怒目圆睁,想强行冲破。 那八人“唰”一声齐齐把刀抽出来,神态沉肃,目光坚定,显然不会手软。 齐猛不由须发皆张,咬牙大恨。他虽然自视甚高,但要闯过这八人刀阵却实属不易,黑虎十兄弟,每个都是好手。 花笛对黑虎道:“听说你们虽兄弟十人,但从不倚多为胜。” 黑虎昂然道:“不错!” 花笛点一下头,道:“我不想杀你。你那五弟自己该死,要不是有人求情,我当时就一掌拍死他了。” 黑虎一惊,五弟对与花笛遭遇一事语焉不详,到底是何情况,不甚了然。 排名第九的肥虎光着膀子喊道:“大哥,跟这淫贼废什么话,杀了他为五哥报仇!” 黑虎“嗯”一声,事到如今,也只有一战了。他缓缓从后背抽出大刀,刀长三尺,宽两寸六,刀身漆黑厚重,锋刃银亮薄利。 花笛依然坐着,白笛纳入右掌。 黑虎脸色一沉,“还不起身!” 花笛一刮胡子,浅笑一声,“我说了不想杀你。” 这分明是小觑于他,黑虎顿时大怒,暴吼一声,踏前两步,喝道:“找死!”大刀单手劈下,如电光奔走,“呼”一声,刀光一折,贴着花笛脑袋沿右肩直削下去。 朱丽珍掩嘴惊呼,张芬桦双目一圆,都觉触目惊心,那大刀临头而下,花笛竟然一动不动,白笛都没颤抖一下。 黑虎又惊又怒,双瞳猛缩,粗眉斜入,喝道:“那就不要怪我了!”已经让了一刀,再不下手,气势全消,再也动不得手了。 刀光一闪,迅若雷霆,黑刀银刃,光华闪耀。还是一招照头直劈,但这一次他不会再变向了。 花笛动了,上身微一后仰,白笛一转,斜往上指,白笛上布满绵绵气劲,只要一触大刀,立即就可粘连而上,反手压他刀面,再牵引近身,打他胸口大穴。 但花笛的笛子忽然收了回来,因为一道紫影飞舞而过,抢在白笛之前,点在了刀面上,将黑刀荡了开去。 这黑刀速度何其直快,那紫影一点却精准无比,力量更异乎寻常,黑虎直觉得虎口剧震,险些拿不住大刀。 黑虎受阻,目光凌厉扫向那小和尚。 旁观众人都是大吃一惊,想不到这小和尚武功如此精强,出手即中。 溪云道:“你不是他对手,还是算了吧。” 黑虎喝道:“小和尚,多管闲事!”心中却更谨慎了几分,虽然刚才只发出七成力,但小和尚的功力还是令他惊心。 花笛摇摇头,将笛子压在桌沿,神态自若地举起杯子,送酒入口,然后放下杯子,摸摸胡子,叹声,“小和尚是喜欢多管闲事。” 黑虎怒道:“你把笛子放下做什么?” 花笛淡淡地说:“你若破得了他这根紫竹,那我这条命现在就交给你也行。” 朱丽珍嘻嘻笑道:“喂,小和尚,你不要帮他,让他给这黑大叔一刀砍了。” 齐猛一惊,忙道:“小和尚,你把他给我看好了!”苦于越不过八把刀,甚是焦急。 溪云皱眉沉吟一番,哈一声笑出来,对花笛道:“奇怪,我不出手,你死在他刀下……” “嗯。”花笛点头。 溪云继续道:“但你其实是因我而死。” 花笛又点头,“可以这么说。” 溪云满脸疑惑之色,“无所为,无所不为?” 黑虎看看和尚,又看看花笛,两人竟把他当空气。他怒得大叫,一脚踢飞那张断腿长凳,喝道:“花蛇,拿起武器,我刀下无情!” 008 青云显威风 话音一落,众人只觉得周围一暗,而周义信与溪云之间却突然爆出无数星星闪闪的光芒,一时间剑光如雨,紫影如云,将两人身形全然淹没。 花笛霍然立起,拳头紧握。 齐猛双目一圆,心惊胆震,好强的内劲。 “山破山”这一招强的不是剑,而是无数剑气。初时周义信只在身前划出六道剑弧,这六道剑弧首尾相连,成一道圆形的大剑弧,剑弧刚一成形,突然崩碎成万点剑光,密集如雨,流星般冲击而出,声势惊天。 溪云直面此招,感受最深,只觉得劲风铺面,全身生寒,毫不犹豫选择收势,双手握住紫竹中部,迅猛旋转,同时脚下接连交互旋转后退,紫竹或在身前或在身后,旋转不休,一团紫影将周身全部护住。 气劲不断对撞,发出尖锐的“叮叮”声,溪云不断后退,他不得不退,对手攻势强猛如银河狂泄,只有退后才能消耗对方,而他退而不乱,眼神平静如初。 两旁木桌木椅被射出无数小洞,突然坍碎倒地,就在这时,“嗤”一声锐响,银白剑光中一道紫影突然长飙而出,一去无回。 漫天剑芒陡然消失,溪云与周义信分开三米,背身而立,再次交换了位置,一块黑布在两人之间飘落下来。 “呀。”张芬桦掩嘴惊呼,黑布!再看周义信,果然见他左肩裸露。 “好!”花笛哈哈大笑,“小和尚,你一战成名了!” “不杀剑”出道至今还未败过,今日却在这偏僻小镇输给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和尚,这绝对是武林一则大新闻。 周义信长长一叹,“山破山”这一招威力强猛,但不能持久,小和尚能抓住他力竭的一瞬间立即反击,令他一口气转换不过来,输得不怨。 收剑入鞘,周义信黯然道:“我输了。”转身过来,对张芬桦抱拳一礼,“义信无能,有负张师妹所托。后会有期。”说罢,惭愧欲去。 张芬桦见他目光哀恻,情不自禁,伸手虚招,唤道:“周师兄~” 朱丽珍忽然跳出,喝道:“小和尚,吃我一剑。”蓝衫飞舞,手腕一抖,竟然幻出数十道剑影,如云雾滔滔,连绵不绝,当真凌厉绝伦,将溪云整个上半身都笼罩在剑影中。 溪云没料到她会突然出手,但反应却快,脚下疾退一步,紫竹左右变换,连挡十余剑。 “嘶”一声响,溪云倒跃而出,紫竹横在身前封住,左手袖子不翼而飞。 朱丽珍道:“嘿,小和尚,你厉害还是我厉害?” 溪云道:“这剑法很好,你厉害。”他虽守得严密,但终究措手不及,对竹朱丽珍的偷袭倒也不觉生气。 朱丽珍得意不已,明眸闪闪发亮。 花笛将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青云剑诀果然厉害,趁人不备更是高明。” 周义信回头看到青云剑诀大发神威,神色更加黯然,扭头就去。 张芬桦将他那个眼神看得分分明明,不由过意不去,他为她们师姐妹出手,败给小和尚已是丢脸,小师妹反而削去小和尚一截衣袖,他自然更羞愤难当。顾不得花笛言语中辱及师门,她朝门外喊道:“周师兄,请等等,我们一起走。”招呼朱丽珍一起去。 朱丽珍眼神闪闪,走了两步,忽然回头,一剑刺向花信荣背后,嘴里道:“叫你小看我。” “铛”一声大响,花笛突然转身,手中笛子重重磕在长剑力弱处,朱丽珍手臂剧震,长剑立时脱手,掉在地上。 花笛低哼一声,道:“剑法不错,……”见朱丽珍樱唇煞白,小脸大眼满是惊骇之色,后半句“人却糟糕”终于忍住不说。他对女子本来就更容易心软些,当即脚下一踢,长剑飞起,一把抓住,递过去,道:“小姑娘,保重吧。” 朱丽珍不由自主接过剑,忽然回过神来,惊叫一声,手一抖,剑又掉地上。她转身就跑,惊慌失措地喊,“大师姐,我打不过他。” 花笛呆住,只好把剑捡起。这柄剑虽不是削铁如泥的神兵,但也不是凡品。 溪云整整衣袖,重新坐下。 齐猛站在原地,沉吟半响,忽然道:“小和尚有本事。我问你,我师父与这淫贼明日日落之时决战,你也要帮他吗?”他心想师傅门下怕只有自己可以与这和尚一战,如果这和尚当真要插手的话,那自己非得动手不可了。 花笛立即道:“他不会。我昨天帮他一次,他今天帮我一次,平了。” 溪云听他这么说,便点点头。 齐猛道:“好。”丢下一锭银子,出门而去。 溪云看了花笛半响,问道:“你和那个林老拳师是什么恩怨?” 花笛道:“这酒好喝吗?” “额,好喝。” “喝够了吗?” “够了。” “那走吧。我今天要换到客栈住。” “哦,为什么?那我呢?” “不为什么。”花笛想了一下,对小和尚一个人留宿青楼有些不放心,只好道:“你也换到客栈住吧。” “好。你觉得这里的姑娘不够漂亮是不是?”溪云转眼就把前面问的问题给忘了。 “……是。”花笛一脸不耐烦。 “其实红粉骷髅,白骨皮肉,诸法空相,皆是虚幻……” “唆~”白影一闪,花笛忽然消失,只留桌上一锭银子团团转动。 “啊,阿弥陀佛,好快的速度。”溪云愕然惊叹。 穆兰镇本有两间客栈,一个月前倒了一间,“穆兰客栈”的老掌柜也准备近日关门大吉。 老掌柜杵着柜台打盹,突然“哐哐”一声响,他睁眼就看到桌上银光闪闪,好大一锭银子。 “我要六个房间。” 老掌柜喜形于色,恨不得亲这个农夫打扮,皱纹与自己一样多的家伙几口,苍天有眼,终于来生意了! 没多久,又来了漂漂亮亮的两女一男,要了三间上房。 老掌柜眉开眼笑,皱纹都平顺了许多。 又过一会儿,“蹬蹬蹬”一阵杂七杂八的脚步声,又来了九人,要五个房间。 这次老掌柜收银子却收得手抖不已,讪讪强笑。这群人凶霸霸的,还带着大刀,真怕他们住店不满,将客栈给强拆了,忙嘱咐伙计小心伺候。 中午时分,客栈又来了两人,老掌柜一瞧,两腿一软,扶着柜台,险些跪倒。和尚!红斑白衣胡子男!这不是昨晚在醉红楼虐了陈大少爷一顿的两位大爷吗?这事本来也算大快人心,陈大少爷平时没少逞凶强霸。 但有消息说,陈家一早就派人把镇里五位大夫全请到家里急诊,传言陈大少爷昨晚在家中被凶徒暴打了一顿,现在大小便失禁。这镇子就这么点大,敢打陈家大少爷的除了这两位爷,怕也没其他人了。 花笛让跑堂伙计把那柄剑送还给朱丽珍,宝剑失而复得,朱丽珍喜不自胜。这柄剑是她大哥朱文送的十五岁生日礼物,丢剑的时候就想回去拿,但实在怕极了花笛,只能作罢。 有剑伴身,朱丽珍胆气大壮,但看到花笛就在大堂,还是有些怕,吃饭也必须把张芬桦师姐叫上。 朱丽珍是小师妹,但张芬桦从来不会怠慢她,因为她是朱文的妹妹。 朱文是青云剑派年轻一代领军人物,掌门亲传弟子,俊秀榜排名第八。能名列俊秀榜的都是习武天才,而排名前十的那绝对是天才中的天才。朱文高居第八位,地位尊崇,剑术之强,不少剑术名家都予以极高评价。 张芬桦叫隔壁房的周义信,周义信却门也不开,只是说:“多谢张师妹,我不饿,你们吃吧。” 一楼大厅坐了好几桌,除了花笛和溪云外,齐猛也在,黑虎一帮兄弟也在。 花笛和齐猛对视一眼,都明白决斗结束前这些人肯定不会走,暗暗担心会不会另起波澜。 不过至少大家都要吃饭,谁也没闹事,只是气氛压抑,害得伙计上菜时张战战兢兢,手脚哆嗦。 溪云左瞧瞧,右看看,甚觉有趣。 吃过午饭,大家各自散去。 花笛对溪云道:“我要修炼。” 溪云道:“好,那我去找红袖说话。” “……额。”花笛其实是想请小和尚帮忙护法的,众敌环视,万一修炼中被人打搅,后果十分严重,却也不强人所难,点头说:“好。” 溪云在山上修炼哪里需要护法,以为花笛是要他别去打扰,所以便去找红袖聊人生谈理想。 花笛回到房中,在床上盘膝坐下,久久不能进入练功境界,他自己知道,外部环境的潜在危险是一回事,主要是因为自己思潮起伏,难以平静。 脑海里闪过一张娇柔的脸庞,花笛睁开眼睛,轻轻一叹,神色间露出几分思念和憧憬,心道:“不知她会不会来?” 张芬桦住在周义信隔壁,听得那边脚步声前前后后,兜来转去,又是唉声叹气,又是拍桌击柱,心中甚是不好受。 同行十余日,周义信人品俊雅,知识渊博,对她又甚是谦恭,有意无意间的目光接触中似乎饱含深情,令她也是心如鹿撞,只是平素习惯了高姿态,故而丝毫没有表露出来。然后看到周义信为自己而大受打击,黯然神伤,恻隐之心不由动了,情愫也如藤蔓似的滋生飞长。 忽然“吱呀”一声,张芬桦心神一动,知道周义信出门去了,想了想,也跟了出去。 007 善恶法--轮转 花笛心中暗笑,这一根筋的愚夫,“攻其不备”这四字是绝对不懂的,却也有几分可爱。 溪云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抬头道:“你实力比他稍弱,不妨等他与那个林老拳师打完一场后再找他,到时就可以一刀砍了他了。” 此言一出,周义信等人都是大为惊讶,甚而分不清这小和尚与花笛到底是敌是友了? 花笛虽然习惯了这小和尚语出惊人,但此时还是没忍住,一口酒喷了出来,“喂,小和尚,你在给我挖坟墓吗?” 齐猛双目一厉,喝道:“他与我师父打完还想活!” 朱丽珍奇道:“捡便宜不是很丢人的事吗,师姐?” 黑虎立即火冒三丈,“小和尚,你小看我!” 花笛左右一看,又惊又喜,险些笑出声来,这黑虎一根筋,小和尚要倒霉。 溪云膛目结舌,怎么一句话惹得这么多人这么大反应?他只是心中这样想,嘴里这么说罢了。 黑虎怒道:“小和尚,看刀!”绕过桌子,来到另一边,双手握刀,当胸横推过去,迅疾猛烈。 溪云转身过来,紫竹从右手底下跳起,戳向黑虎左膝穴位。 黑虎大惊,左脚一踩,往右闪开两尺,低喝一声,足下发劲,又朝溪云扑去,刀身一晃,出现五重刀影,齐奔溪云胸口。 这一招令花笛也为之动容。 溪云却完全不理会那刀影,紫竹杖再一次点出,又是指向黑虎左膝。 正所谓一寸长一寸强,与上一招相似,紫竹杖远比黑刀要长,这一戳又比黑刀快一步。 黑虎脸色更黑,有种无处下手的感觉。但他行走江湖多年,临敌经验丰富无比,手上功夫也硬朗,知道再闪也无用,当即双膝发力,就在紫竹要打中之前突然跃起,平飞掠空,黑刀一挺,直刺溪云面门。 这一下变招精巧迅捷,齐猛眼睛一圆,暗叫糟糕,那小和尚竹杖收不回来,如何守得住这一刀?损了小和尚,这黑虎就要杀淫蛇了。 朱丽珍第一次看人这样真刀真枪互杀,大觉紧张刺激,看溪云遇险,自然脱口而出,“小和尚担心。” 眼见刀尖就要入肉,黑虎反而自己先惊先乱了起来,因为他从小和尚双眼中看不到一丝恐惧,似乎胜券在握,而他也不想杀小和尚,不由微微收势。 这时溪云身形忽然一滑,往左横移,而他座下椅子另一头立即弹跳而起,竟“噗”一声,打在黑虎左肩,将他打飞出去。 张芬桦又惊又奇,这到底是有意为之,还是无意使然?若是有意,木凳击中黑虎,小和尚就坐到了地上,这一招就不雅观了;若是无意,那小和尚滑倒、木凳跳起的时机也未免太凑巧。 朱丽珍看到这里,拍掌叫道:“好玩好玩,小和尚真厉害。” 溪云对朱丽珍微一点头,在椅子从新落下时,他又坐了上去。 黑虎受伤不重,就地一滚,立即站了起来,却进退维谷,已然察觉自己非这小和尚之敌。他此时站在花笛背后,看看花笛,又看看小和尚,大口喘息半响,忽然道:“花蛇,我会再来找你的,我们走!” 另外八人都十分不服,但一向以黑虎马首是瞻,狠狠瞪花笛和小和尚几眼,还是一同去了。 花笛暗道:此人拿得起,放得下,日后刀法有成,必是一场恶战。 肥虎走到门口时,左一掌右一掌,拍断了两张木凳,无比生气,今日大哥七哥,竟然都让椅子给打了。见掌柜瑟瑟发抖地窝在柜台里看着,他吼道:“看什么看!找那花衣服的赔!” 花笛无语无比,待一群人去后,回头过来,看向周义信,“周兄可要出手?” 周义信看看张芬桦,再看看齐猛,沉吟道:“小师傅怎么称呼?” 溪云将紫竹倚在桌旁,双手合十一礼,“我叫溪云。” 周义信又问:“宝刹何方?” “白云峰,苦集寺。” 花笛扬声道:“这白云峰,苦集寺,就在此地百里之外,不过是个破落小寺,本地人都知道,周兄大可动手,不用担心。” 这话有真有假,除了朱丽珍和溪云外,其他人都听得出来花笛的嘲讽意味。 周义信眉头暗皱,不敢尽信,这小和尚年纪轻轻,武功却甚强,师门长辈只怕不凡。他想了想,道:“溪云小师傅,这淫贼作恶多端,理当伏诛,你为何帮他?” 溪云道:“法轮常转,善恶有报,他诛不诛我管不了,不过他昨天帮过我,所以我现在帮他。” 众人听得前面八个字,见小和尚虔诚至信,都暗觉心惊。 周义信长吸一口气,道:“溪云小师傅,我若要杀这淫贼,你必然出手助他是不是?” “是。”溪云点头。 周义信道:“那好,我向小和尚讨教几招。” 花笛心中暗骂,这姓周的就是聪明,几句话就令齐猛、张芬桦都难以怪罪于他。但又奇怪,周义信不打没把握的战,他难道听说过苦集寺?想来他也没把握必胜小和尚吧,若输给小和尚,他“不杀剑”的名头可就弱了,为何要强出头? 周义信缓缓拔剑,随着手中动作,身躯昂然挺直,气势不断攀升,长剑出鞘之际,“嗡”一声龙吟,银光一闪,长剑斜指于地。 齐猛惊咦一声,听长剑龙吟,还以为是宝剑,却不过是一柄普通铁剑,心中沉吟:以内气催动剑鸣,这后生年纪轻轻,内功却十分了得呀。 张芬桦和朱丽珍都是眼睛一亮,两人出身青云剑派,修为虽然不及周义信,但眼光却不差,这等气势,派中年轻一辈哪有几人及得上。 花笛眉头微皱,暗道:这家伙进步不小啊。 “溪云小师傅,你还是坐着迎战吗?”周义信面容沉肃,气劲雄浑欲摧,双目爆出一团战意。 “不敢。”溪云缓缓站起,右手拿住紫竹,神色如常,却道:“其实我们也不必打,反正他明天要跟林老拳师打,可能就给杀死了,也可能稍晚一点让黑虎杀死了。” 众人皆愕,这小和尚一言一行,往往出人意表。 朱丽珍忍不住哈哈笑,“小和尚,你说得太有道理了。其实他跟林老拳师也不必打,林老拳师我虽不识,但既然是老拳师,年纪应该不小,再过几十年肯定活不成了,然后再再几十年,这淫贼也要死去了。” “啊,你说得真是有理。”溪云惊讶地看着朱丽珍,想不到她这么一个小的姑娘竟有这般见识。 朱丽珍反而一怔,随即笑得前俯后仰,合不拢嘴,随口胡说,小和尚竟奉若圭臬一般。 齐猛心头却暗怒,我师父……额,好吧,的确也是老了。 周义信被搞得啼笑皆非,气势都弱了三分,“小和尚,出手吧。”恼得连“小师傅”也不叫了。 溪云道:“好吧。”往前走了两步。 周义信见他没出手的意思,便道:“你试试我的重山剑法。”滑步上前,长剑直刺面门。 溪云手中紫竹一挑,拙朴地直刺而出,还是以长击短。 周义信见他以此法两次逼迫黑虎变招,早有所料,低喝一声,“风回山头。”脚下往左微挪,手腕一扭,剑尖先是往左一偏,接着反转拧回,隔开竹杖,疾削推进,还是刺面门,只是反了手腕。 齐猛、张芬桦齐声叫好。 溪云也叫了声“好。”退后半步,紫竹往回一拖,拿住中部,在胸前竖直,顺时一转,力量更强的大头一端转到最高点,从左面打开长剑,同时身形往左一挪,让过周义信。 两人交错之际,溪云紫竹又转,小头一端鞭向周义信后背。 周义信却是厉害,头也不回,倒握长剑,往后一挡,身形立即脱离紫竹攻击范围。 齐猛眉头大皱,额头皱纹深陷,两人这几招交换得又快又巧,都是高明至极,难得的是应变得法,已具一流高手风范,心中不免感叹长江后浪推前浪。 周义信才是敌人,但花笛更多的却是在观察溪云,这紫竹杖法似拙似巧,可作剑使,可当棍用,玄妙莫测,他闯荡江湖多年从未见过。 周义信道:“好武功,再来。”身形转回,喝道:“山重山。”内力催动,风声飒飒,长剑从左到右,连划三个半圆剑弧,射向溪云胸前。 溪云暗惊,心中叹了声好快,抓着紫竹中上部,上留一尺半,收在胸前,斜往上点,破开第一重山,再破第二重山,再破第三重山,紫竹与长剑虽未真正接触,但双方气劲碰撞,“噗噗噗”连响三声。 紫竹虽长于剑,但溪云抓的部位巧妙,实际上发劲出去的距离更短,占了好处,但依然给周义信的气劲震得手臂发麻。 花笛暗觉不妙,小和尚年纪毕竟还小,恐怕内力不足。 张芬桦脸上闪过一丝喜色,也看出来周义信内力强盛至极。 周义信沉声喝道:“再来!山高山。” 这一招更快,剑锋由下而起,突然划一个大剑弧直射面门,又陡然一转,下拉中路,再一提,又刺面门,当真又快又险,精妙无比,溪云挡住了第一剑,第二剑第三剑却不得不连退两步,才有余力封挡。 又是无功而返,周义信不由眉头大皱,突然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锋利无比,“小和尚,小心了,看我‘山破山’!” 016 半生恩怨报 花笛听到朱丽珍的话,心神一颤,庄重起身,双手合十施礼,诚恳地说:“朱姑娘,多谢你。”谢的是她为林清说话,而实际上林清未与她说过一句话,他心中不由想:“也只有清儿有这样的魅力吧,叫人这样喜爱,叫人这样感动。” 周义信对朱丽珍摇摇头,转而喊道:“花笛,只怨你以往做恶太多,难以令人信服。况且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谁敢信你。溪云小师傅,你切不可因他在醉红楼帮过你一次就轻信于他,他有今日是他自作自受,你快退开吧。” 人群炸锅似的叫起来,“醉红楼?” “那不是妓院吗?” “是啊。和尚怎么会在妓院?” “这和尚定然是不守清规戒律!” “跟着淫蛇混在一起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今日不仅斩蛇,将这野和尚一起斩了。” 花笛怒从心起,“周、义、信!来,我与你决斗!” 不少人听到此言,大是不喜,今日这么多人围剿淫蛇,定然能将他剁成肉泥,只需将他砍上一刀,日后讲给人听,也是威风之事,若他被不杀剑一剑刺死了,那其他人就一分功劳也没有了。 却听周义信道:“我不会与你决斗。若是平日,我定然出手,但你昨日生受林老拳师三拳,重伤未愈,我不杀剑岂能占你便宜。” 众人一听,大喜过望,跃跃欲试,林老拳师的名头不少人都听说过,拳力刚猛无俦,受他三拳能不死已是万幸,这淫蛇现在还能剩几分功力,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成名立望的机会来了。 有人喊道:“淫蛇,我向你挑战!” “有种跟我一对一决斗!” “我来!谁也别跟我争,这淫贼害了我妹妹,我要替我妹妹报仇!” “徐老三,你扯淡,你哪来的妹妹!” “徐老三,你长得这般丑,就算有妹妹也没人看得上吧。” 朱丽珍听到这些人说话,不由左看右看,骂道:“可耻可耻。” 张芬桦尴尬无比,因为朱丽珍说第二个“可耻”时正对着周义信,不知她是否有意。 花笛咬牙切齿地盯着周义信,心中直骂:“卑鄙小人,好能算计!” 常书有意无意地扫周义信一眼,暗觉此人比想象中厉害,每一句话都显得十分真诚持重,但有意无意间又透露出许多重要信息,而这些信息都十分不利于花蛇与那小和尚。 “嘭嘭嘭~”人群前空地上忽然一阵剧烈炸响,青烟滚滚,红纸飘飞。 一众叫嚣着要挑战花笛的人吓得又蹦又跳,纷纷后退,待声音停止,才发现原来只是一排爆竹。 镇里办红白喜事总会燃放烟花爆竹,地上纸屑未扫干净,那爆竹其实很多人都注意到了,只是没想到它还能响。 青烟散尽,人们发现花笛和那小和尚已翻过竹篱,到了溪边,而那边系着一艘小船。 花笛喊道:“你们别过来,不然我上船就走。” 群雄大怒,不得不止步,即怕前方还有其他陷阱,又发现溪边只有一艘小船,淫蛇这一走,以后哪里还有这等好机会,真是又气又恨。 花笛还是控制住了情势,溪云不由悄悄对他竖起一个拇指。 花笛并无喜色,扬声道:“各位请让我把话说完。” 群雄忿忿不已,但一时无计可施,纷纷攘攘地喊:“有屁快放!”、“有种别跑!”等等。 花笛也不去生气,平静地说:“我花笛不是好东西,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自裁谢罪吧!” “就是,像你这等无耻之人,跳河死了算了。”人群又叫嚷起来。 花笛冷笑一声,提气开腔,又道:“但现场的诸位只怕也没几个是好东西。” 人群一静,忽然激越起来,“好你个淫贼,血口喷人,胡说八道……” 花笛内气一运,声盖全场,喝道:“诸位一生难道从未犯过错吗!?” 这一声喝问直达心田,群雄不由一滞,功力稍浅着耳里嗡嗡作响,头晕脑胀。 花笛道:“就说此时此地,这穆兰镇本来宁静安和,诸位来到后大街小巷屎尿随处可见,臭气熏天,在场各位中只怕不少人都有功劳吧!” 众人大愕,继而好笑,的确是有不少人发粪尿涂墙。 有人道:“这不过是小恶,能跟你的大恶相比吗?” “就是啊,大家出现在这里还不是因你而来,你才是罪魁祸首。” “对啊,对啊。”人群又高叫起来。 花笛冷笑,“好。那我再问一句,诸位刚才都在客栈、饭馆、茶楼中,得知我的消息急急赶来,请问各位的饭钱茶钱都付讫了吗?店中桌椅门窗,不知各位可有损坏一二?各位对掌柜伙计可有恶语相向,甚至拳打脚踢?” 众人又是一静。 花笛侃侃而谈,“这也是小恶对吧?小恶难道不会化大吗?若一个伙计被各位打伤,无法上工,掌柜扣他工钱,而这伙计又有父母妻儿需要供养,会不会因为短了这几天工钱而挨饿受饥?要是伙计正好有亲人在病中,因而无钱就医,会不会就此离世?” 这些事就在前头发生,不少人想想也有道理。 这话正是源于溪云之前说的伤害一人,还会伤害到他的亲朋好友等等。溪云一听,心里一喜,暗道:“我就说你有佛有缘。” 一些人却叫嚣起来,“胡说八道什么!你以为这样混淆视听就能逃脱了吗?” 花笛道:“我不逃!” “不逃最好,快来受死!” 花笛道:“我说这些就想证明,在场诸位多数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们犯的错也不少!我花笛的确害了不少姑娘,但除此之外,我问心无愧!” “无耻!就你也敢说问心无愧!” “不要脸!” “杀了他!”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三声悠远庄重的佛号响起,声音平顺慈和,余音不绝,好像高翔于天,又好像耳畔低语,却是溪云双手合十,闭目发声。 场中数百人心神都是一清,杀心顿减,只有功力高绝且心智坚定之辈如白影儿、周义信等受影响较小,一会儿便回过神来。 花笛也很快回过神来,见现场多数人还怔怔站着,好像在思索什么,不由惊奇地看向溪云,暗道:“好家伙,有这本领不早点使出来,害我掏心掏肺说干了口水。”却见而溪云念完三声佛号,脸色竟是一白,不由大骇,看来这佛号非同一般啊。 溪云睁开双眼,见花笛看着自己,便对他一笑。 周义信紧紧盯着溪云,心神震颤不休,这是佛门什么庄严心法吗?小和尚本事竟然这般高! 过了半响,数百人都回过神来,却又有几分失神,面面相觑,好像不知刚才发生了什么。 花笛趁热打铁,大声道:“各位,我之所以不逃只是想趁此机会了断从前,现场诸位真正跟我有愁怨的怕也不多,想来多是道德崇高的正义之士,一心为公,匡扶大义,想教训教训以前的淫贼罢了。所以我提个建议,请各位考虑考虑。” 群雄听他说得好听,刚才又受佛号所感,杀心大减,平和大度了许多,纷纷说:“好,说说你的建议,你要怎么了断从前?” 花笛道:“我在此立下擂台,公平决斗,有怨有仇的可以上来,无冤无仇但想教训我的也可以上来,但仅限十人。若我战死,从此江湖上再也没有花笛,若我侥幸不死,从此江湖上多一个僧人清流,若再犯淫戒,愿受千刀万剐,入十八层地狱。” 群雄听他誓约恐怖,倒也有几分惊意,互相看来看去,议论纷纷。其实花笛下手的闺中女子多是官绅人家,武林中人较少,群雄大多数人与他并无恩怨,多是求名而来。多数人都觉得此法可行,也有诚意,想想他现在有船,沿河而去,想逃就逃了,但甘愿留下换一个改过机会也是非常冒险的事。 至于决斗限十人也合理,这里有三四百人,总不能让他一个个都打过,人力终究有限,而且现场还有白影儿、不杀剑这样的高手,就算只推选十人出来,花蛇也绝对凶多吉少。 黑虎九个兄弟散在人群中,这边一个说:“可以。”那边一个说:“同意。”此起彼伏,这样一带头,越来越多的人便都点头说同意,可以。 周义信忽然道:“花蛇,与你有仇怨者众多,决斗十场是可行,但倘若你第一场就身受重伤,需要调养十天半个月,那当如何?” 花笛暗怒,知道此人聪明得很,一点机会都不会给,便高声道:“好!一个淫贼不值得浪费各位大侠这么多时间,这样如何,决斗一天至少一场,花笛当死则死!” 这话说得豪气奔放,群雄都是大受震动,不少人差点要为他叫好。 这时周义信又道:“那倘若你第一场便被人杀了,剩下的九场又怎么办?” 群雄都是一愣,他死都死了,还能怎么办?不少人暗觉这不杀剑名不副实,有些过分。 花笛也是愕然,这混蛋连形象都不要了吗?为了杀我至于吗?可是我人都死了,他还想如何? 017 冤头债主还 周义信道:“花兄,不是我要为难你,而是你即要了断从前,那所有的罪业都在这十场决斗中,那是一场也不能少的,不然轮回到下一世还要还,岂不是更累。” 溪云没想到周义信对佛学也有这般了解,暗自奇怪自己怎么没觉得他与佛有缘,却偏偏觉得花笛这淫贼与佛有缘,便道:“说得是,他若死了,那剩下几场便由我来,规矩一样。” 花笛一怔,忽然明白过来,这混蛋的目的是溪云!难道是因为他曾在溪云手上输了一招? 周义信道:“溪云小师傅武功高强,我觉得可以。在下先行告退了。”转身离去。 “额?”花笛又是一愣,这家伙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 不少人也愣愣地看着周义信,甚觉奇怪。 而在客栈中听说周义信败给花蛇身边一个小师傅的人这时反应过来,这小和尚莫非就是打败了不杀剑的小师傅,但大家还是难以置信,这小和尚看着年不满二十,会有这么强的武功?又或者根本就是不杀剑徒有虚名?那不杀剑为何此时又要走? 张芬桦也是一头雾水,想了想,叫朱丽珍一同离去,朱丽珍却不肯,张芬桦也只好留下,看了两眼周义信的背影,皱眉思索。 这时白影儿忽然开口了,“花笛,你可知我是谁?” 花笛打量着他,忽然浑身一震,“青面白影儿?” 白影儿冷笑一声,道:“不错!六年前你冒充我的事可还记得?” “这个……”花笛冷汗直冒,六年了您还记得呐,记了六年是该有多恨呐。 那时花笛才出道,武功未成,所以行事中喜欢使一些迷药等物,外形、兵器也与白影儿相似,而那时白影儿声名比他大得多,他有一次冒白影儿之名吓退了几个敌手。 这事本来不大,甚至可以说是秘密。但他那几个敌手有一次得知白影儿行踪消息,便邀请帮手设陷阱埋伏,想一雪前耻,结果一行人反被白影儿杀个精光。 当花笛得知那几人死在白影儿手上时就有些担心,是他们双方本来就有恩怨,还是因为这个冒充小误会,如果真是因为这个小误会,那他就有麻烦了。 白影儿冷哼一声,“那夜我连杀十一人,最后才知道竟然是因为你,我背上挨了两刀,休养了半个月,你说我该砍你几刀?” 群雄都不知道他们之间的事,但一听这话,都知道两人之间必有一场血战,都露出兴奋之色,又大觉可惜。这淫蛇已受重伤,如何能是成名十余载的白影儿的对手,这诛杀淫蛇的功劳便都给白影儿一人抢去了。只是白影儿要出手,谁又敢跟他争? 花笛暗自咋舌,点头道:“的确是我的错。请其他人退后五丈,我这便过来与你一战。” 溪云这时忽然道:“那位白兄,这一战我能替他吗?”却是看出那白影儿厉害,花笛内伤痊愈尚可一战,此时功力恢复不到六成,万万不敌。 “不行。” 同样两个字,却是花笛和白影儿同时出声。 群雄大奇,白影儿是冤有头债有主,自然不许他人替代,这花蛇又是为何? 花笛压低声音道:“小和尚,你不用多管了,我若死在他手上,你立即逃走,剩下九场决斗我下一世再打。那姓周的对你不怀好意,你日后再碰到他要小心。” 群雄离得远,听不见他们说什么,却见花蛇果然拦住了那和尚,自己走向竹篱,轻轻一纵,跃回那张桌子旁。 花笛扫视群雄一眼,道:“我知道各位都是英雄好汉,但你们站得太近我很怕,还请退后五丈。” 郭达将铁棍往地上一搥,入土三寸,瞪起铜铃大眼道:“退那么远做什么?还怕我们以多欺少么?” “那还用说。”花笛心里这里想,却抱拳道:“这位大哥一看就知道光明磊落,武功高强的好汉,自是不会以多欺少。但既然是公平决斗,各位站得近,我心里紧张,对我岂非不公平?” 郭达咧嘴呵呵笑,“那倒也是,那倒也是。大家退后退后,让他们公平决斗。”把铁棍拔出来,转身往后赶人。 不少人纷纷表示不服。 白影儿回头冷冷一眼扫去,众人心底生寒,乖乖退后。 白影儿回头过来,紧盯着花笛的双眼,道:“你有信心胜我?” 花笛摇头道:“一点没有。” 白影儿拿出一支白玉长笛,又道:“我会杀了你。” 花笛神色一正,“请吧。”手中不知不觉间多了一截绿竹。 “你的武器不是一支象牙白笛吗?” 花笛微叹一声,“我埋了它陪我妻子去了。” 白影儿点头道:“好,接招吧。” 花笛不知好从何来,绿竹一横,严阵以待。对手不凡,他哪里敢大意。 白影儿身形陡然一闪,两人之间两丈的距离眨眼变零,“呲呲呲~”白笛刺破长空,啸声尖细密集,数十道白笛虚影遍布花笛身前。 旁人都吓一跳,没想到两人说打就打,动作如此之快。 生死危急时刻,花笛全神贯注,绿竹挑、点、隔、磕,身形左扭右拧,忽而矮身,忽而拔高,在间不容发之际,将无数白影破去,最后一刺,绿光直奔白影儿胸口,却是以攻代守的妙招。 “好!”白影一闪,白影儿倏忽后退两丈,回到原来的位置。 花笛一愣,他怎么退那么远? 白影儿道:“你的伤要多久能好?” “两天。” “好!”白影儿道:“我等你两天,以你伤重之身还能有这份表现,的确有冒充我的资格,两天后公平一战,是生是死,就看你的命了!” 花笛还未回过神来,白影儿已转身而去,便走边道:“那个人是我的,我要他在两天之后恢复全部功力与我一战,谁敢害我打得不尽兴,我就亲自找他再打一场! 群雄愕然,继而愤慨不已,激动的人忍不住说:“怎么能这样?”、“太过分了。”等等。 这的确也太霸道了,自己不打,还不许别人打,还给时间让花蛇恢复!花笛简直想对他的背影大叫:“好人呐,一路平安。”不管白影儿真实想法是什么,他这样做已经从实际上帮到了花笛。 白影儿道:“想成名的去找那和尚,那和尚打败了不杀剑。”说完这话,他的身影迅速消失。 群雄一阵哗然,小和尚打败了不杀剑?那打败小和尚岂不是等于打败了不杀剑,这小和尚年纪轻轻,能有多难对付! 也有人想到另一层,这花蛇现在与白影儿交手那是必死无疑,等他恢复之后那却不一定,若到时两败俱伤,那岂不是有现成便宜可捡,甚妙,甚秒。 花笛和溪云对视一眼,都没想到会发生这种情况,不过溪云却点点头,表示无妨。 群雄议论纷纷,均想:“求名而已,没必要得罪了白影儿,这不是还有一个和尚可以玩嘛。” 童千斤高声道:“喂,小和尚,你真的打败了不杀剑?” 花笛恨透了周义信,便道:“那还有假!两人交手,小和尚毫发无伤,汗也没出一滴,周义信肩头衣衫却被他刺破,你说呢?这事黑虎可以作证,那两位青云剑派女侠也可以作证。” 张芬桦皱眉瞪花笛一眼,不予回应,朱丽珍和黑虎等点头表示肯定。 童千斤大是兴奋,他正是求名而来,所以在客栈中见郭达那么嚣张就想与他一战,借以扬名立万,此际再不犹豫,马上大步上前,“来,小和尚,我童爷与你一战!” 郭达喊道:“我先来!” 却是一下上来了十多人,吓得花笛一跃,立即退出竹篱外,也不许溪云过去。 花笛道:“诸位,说好十场的,人多了,我们立刻放舟走人。”见群雄停下脚步,他继续道:“今日天色已晚,各位不妨先回去商量商量,决定好上场的代表,明天再来。” 群雄面面相觑,一下都有些没主意。 黑虎道:“对啊,这样乱糟糟的没法打,大家英雄好汉回去商量一下,免得日后被人说我们以数百之众欺负两人,我黑虎丢不起这个人,各位也丢不起这个人。” 肥虎等纷纷附和,转身便走。 张芬桦道:“小师妹,我们也回去。”心里想的却是周义信今日为何言行如此奇怪,而且现在他败给小和尚的事被广为传播,也要叫他知道。 常书心中暗叹花蛇厉害,转身也去了。 童千斤道:“喂,你们不会趁机逃了吧?” 花笛哈哈一笑,“我们要逃早就可以逃,何必与各位相约?” 群雄这才放心,正好肚子也饿了,便三五成群,纷纷回镇,只留下二十余人。 张芬桦急着回客栈,偏偏在一处街角被拦住了,却是一个黑衫人,脸上裹着一张黑布。 张芬桦忙将竹朱丽珍护在身后,双眉皱起,愠道:“鬼鬼祟祟想做什么?” 那人恭恭敬敬地抱拳施礼,道:“在下也是学剑之人,心慕贵派青云剑诀,想请教几招。” 朱丽珍探头道:“请教就请教吧,蒙着脸没脸见人么?” 018 神剑引觊觎 “在下怕丢人,所以蒙着脸。”蒙面人语气谦恭,倒是十分通达坦然。 朱丽珍道:“好笑,既然怕丢人又干嘛出来献丑?” 张芬桦一惊,师妹这么说可要得罪人了。 蒙面人却没有生气,缓缓拔剑出来,道:“的确是献丑,请女侠手下留情如何。” 朱丽珍道:“师姐,我来。” 张芬桦点点头,让开一步,嘱咐道:“小心点。”这人看不透,让师妹出手试探一下也好,听语气应该不会下重手。 朱丽珍低哼道:“来,我叫你见识见识青云剑诀!” 蒙面人道:“好。”话音未落,眼前突然闪现一片寒光,不由大惊失色,急忙后退。 “嗤”,还是来不及了,蒙面人左手一片黑袖飞起。 蒙面人低头看看袖口,道:“果然是好剑法。” 朱丽珍带着傲气微微冷笑,这是青云剑诀云涌三十六式的起手式,速度极快,瞬间连绵刺出一十八剑,忽左忽右,忽上忽下,溪云也曾在这一招下丢了半截衣袖。 朱丽珍剑锋一转,斜指于地,英气勃勃地说:“还来吗?” “咻~咻”街角忽然有人吹口哨,一道黑影在路口一闪,迅速消失。 那蒙面人回头看了一眼,当即长剑归鞘,抱拳道:“女侠厉害,在下佩服,他日有暇,再请指教。”对张芬桦也点一下头,反身迅速离去。 朱丽珍“哼”一声,收剑入鞘,说:“真差劲。” 张芬桦却道:“不要大意,这人身法这么快,武功不弱。” “还不是一剑就吓跑了。”朱丽珍昂头前行,心中实则是失望透顶。 从前朱文与她讲述江湖经历,都是十分风光厉害,所以下山前充满期待,以为会遇到许多大英雄大豪杰,岂料看到那么多所谓英雄好汉都是自封的,嘴脸一个比一个丑陋,只知道捡便宜,以多欺少。 反倒是被人不齿的花笛不错,武功厉害就不说了,一笛子把她长剑磕落,还敢作敢当,值得林清姐姐爱他一场,可惜林清姐姐命不好。 另外溪云小和尚也不错,虽然有时候傻头傻脑,但有时候又十分威风,可惜是个和尚。不过没一个及得上哥哥,真差劲。 朱丽珍实则是自己想差了,她哥哥朱文那是俊秀榜排名第八的高手,身份、地位、武功、人品,自是不凡,能与他相交相抗的自然也不凡。而此时聚齐此地的江湖人多数却是二三流角色——为一个淫贼东奔西走的,哪能有多高明? 像周义信这般的,若非另有因由,也懒得理会这事;像白影儿这般的,若非六年寻仇无门,也不会长途跋涉跑来这里。 张芬桦只能对小师妹的背影摇摇头,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只是说了她也不会听。 俩师姐妹前脚刚踏入客栈,只听楼上“嘭”一响,抬头看去,却是一人从周义信房中出来,狠狠地摔了一下门,满脸气怒之色。 “咚咚咚”那人从楼梯下来,却是一个二十多岁的轩昂青年,一身黑袍,腰悬长剑,眼神锐利,加一个大鹰钩鼻,气势颇为不凡。 张芬桦和朱丽珍让到一旁,那人目不斜视,径自离去。 张芬桦道:“师妹,现在这地方龙蛇混杂,你不要乱跑,我去看一下周师兄。”心想这人可能就是周义信言行失常的因由所在。 朱丽珍道:“知道啦知道啦,我回房。”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 张芬桦敲了敲周义信的门,“呼”一声风响,门一下给拉开,“你还想怎样?”周义信瞪着眼睛,脸涨得通红。 张芬桦一吓,从未见过周义信如此气愤的样子。 周义信一怔,牵强笑一下,“抱歉,我以为是我那个师弟又回来了。” 张芬桦奇道:“那个鹰钩鼻是你师弟?那你们怎么吵起来了?” “啊,你,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他摔门。” 周义信让张芬桦进屋坐下,给她倒了一杯茶水,摇摇头,叹息一声。 张芬桦问起缘由。 周义信苦笑连连,“告诉你也无妨。那是我二师弟何冲锐,他说我败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和尚,没及格继承掌门之位。” “啊。”张芬桦一惊,这事涉及旗山剑派内部之事,理应不能告知外人,周义信却说给她听,那自然是不拿她当外人的意思,不由有些欢喜,一时却说不出话来,隔了一会儿才道:“你们掌门不是正值壮年吗,怎么这就要推选继承人了?” 周义信无奈道:“我师父他老人家有暗伤在身,需要长时间闭关恢复,所以……” “哦。”张芬桦点点头,大概猜到情况了,问:“那你那个师弟?” 周义信又是摇头,“我师父有意将掌门之位传给我,但二师弟却一直不服,而且他武功也十分厉害。” “他武功能比你高?” 周义信道:“论本门内功和剑法,我都比他略强,只是他交游广阔,结识了许多其他门派的朋友,学到了不少厉害绝招,每次派中较技,他突使别派绝招总能令我手忙脚乱,十次里他还是能胜我四次。” 张芬桦道:“但你是大弟子,又能胜他六次,该你当掌门呀。” 周义信叹息一声,“哎,二师弟在江湖上交游广阔,在派中人缘也比我好,我以前一心修炼剑法,对诸位师弟师妹缺乏关心,他们都更喜欢二师弟些,要不是我名列俊秀榜,多少有些声望,他们早就明言选二师弟了。” 张芬桦秀眉微皱,“那你师父的意思是……?” “师父是偏向于我的,毕竟我们剑派还是以武力为尊。可是二师弟人缘好却也是事实,师父既不想委屈了我,又不想因我成了掌门而导致门派分裂。哎,师父的暗伤不时复发,又不能安心放手,我,我现在又给他抓住口实——溪云小和尚,我必须胜他才行!” “所以你今天才激他出场?”张芬桦这才有些明白过来。 周义信点点头。 张芬桦叹道:“其实你与小和尚只是过过招,说不上输给他,可是这事却给花蛇传扬开了才惹得这么麻烦。” 周义信摇头道:“其实与花蛇无关,我那师弟昨天就到了,他已经暗中到处传扬此事,目的就是打击我的声望,所以我自己说出来倒好些。” 张芬桦点点头。 周义信看着她的神色,心中暗道:“她应该是信了。” 张芬桦微微低头,皱眉沉吟,想着怎么帮心上人,没发现周义信正观察她。 周义信长叹一声,说:“其实要是以前,我受点委屈也没关系,可是现在我却一定要当上掌门……” 张芬桦一楞,不明白。 周义信深情地看着张芬桦,道:“我总要与你共结连理,旗山剑派虽小,但也是一派之力,我要是以掌门的身份成为青云剑派的外卿,那你我的地位自然就高了。你明明是朱师妹的大师姐,我却看你反而对她处处妥协,我……” 张芬桦被说中心事,真是百感交集,动情地说:“周师兄,你……你对我真好。” 周义信搂住张芬桦,“这是应该的吖,你不是也对我很好吗。” 张芬桦俯在周义信的胸口,感受着他的温暖,心中却有几分愧疚,周师兄处处为我着想,我却哪里对他好了。 周义信轻轻道:“那溪云小和尚是有几分厉害,我那二师弟也不好对付,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不叫你失望。胜了溪云,慑服二师弟,我要以旗山剑派掌门的身份娶你。” 张芬桦被周义信一句句话勾起情绪,心想如果自己成了旗山剑派的掌门夫人,那肯定比朱师妹,甚至朱文师兄都更威风尊贵。 但溪云小和尚的确厉害,那日周师兄虽说只输了半招,但山谷中小和尚还是展现出了非凡的实力,真正较量起来只怕胜算也不太高。还有他那个何冲锐师弟,十次能胜四次,可见武功之强,除非周师兄短时间内突飞猛进,否则如何胜得了溪云,又如何能慑服旗山剑派全派? 张芬桦忽然从周义信怀中起来,果决地说:“周师兄,我现在就教你青云剑诀吧。” 周义信惊道:“啊。这样会不会坏了青云剑派的规矩?” 张芬桦道:“只要你是真心待我,早传你晚传你都是一样。” “我当然是真心待你。”周义信表现得即激动又纠结,忽然神色一坚,“我,我一定要夺下掌门之位,然后风风光光娶你!” “嗯。”张芬桦也激动不已。 时间不等人,张芬桦当即就将青云剑诀一招一式及运劲口诀传给周义信。这套剑法繁复玄奥,变化万端,每一招之中又有诸多变化,随便一剑使出都能幻化出七八道剑影,威力十分强大。 直到晚饭时分,张芬桦才传了八招,与朱丽珍一起用过饭菜后,张芬桦与周义信抓紧时间,回房继续传教。经过之前的一番谈话,两人相处更显亲密,饭桌上丝毫不避讳朱丽珍。 一个教一个学,都是热情高昂,对未来充满畅想,直到明月高悬,两人才相视而笑停下来。 019 人心本难测 休息了一会儿,周义信心想趁热打铁,擦擦汗,站起来道:“桦妹,辛苦您一下,咱们把最后三十六式也学了,我好尽快融会贯通,然后才能一鸣惊人。” 张芬桦也教得辛苦,喘息了几口气,道:“没了。青云剑诀一百零八式,分云涌三十六式、翻云三十六式、青云直上三十六式,一层比一层艰深,一层比一层玄奥,最后的青云直上三十六式只有掌门候选弟子才能学,我是不会的。” 周义信一愣,“还有这事?” “是啊。不过你不用担心,青云剑诀每一层三十六式都可独立成剑法,你学会了云涌、翻云,绝对可以赢小和尚和你那师弟了。” 周义信忍不住露出失落之色,“原来如此,青云直上三十六式还要更厉害,可惜了。”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张芬桦道:“信哥,我,我该回房休息了。” 周义信见她累了半夜,面色潮红,香汗淋漓,眉目含春,不由心里一动,捧住她的脸庞,一吻印了下去,口舌缠绵,娇吟轻喘,靡靡绮丽。 忽然周义信回过神来,忙放开张芬桦,一脸愧色,“桦妹,我,我孟浪了,你,你快回房吧。” 张芬桦已是意乱情迷,轻声道:“信哥,没……关系,我愿意。” 周义信却退后一步,扭头不看她,“桦妹,你快回去吧,我,我要连夜修炼剑法,一定要打败溪云,打败师弟,不负你的期望,当上了掌门,然后再风光娶你。” 张芬桦见他神色凛然克制,心中不免有些失落,又觉得男人正该当如此,便点点头,“嗯,信哥,那你也别太着急,先从云涌三十六式开始,学成后再学翻云三十六式。不要太累,以小师妹的功力使云涌三十六式也能削去小和尚的袖子,你来使的话一定能赢的。” 周义信感动道:“嗯,你去吧,我们明天见。” 张芬桦一走,周义信神色立即一变,换上黑衣,揭窗而出,直往镇外奔去。他刚到镇口牌坊处,有人道:“大师兄,这里。” 两个人从右边黑暗中走出来,牵着三匹马。一个人道:“大师兄,得手了吗?” 如果张芬桦在此的话,就会发现此人话音清和,与她们傍晚遇到的挑战者极像,身材也十分接近。 周义信点点头,两人大喜,另外一人道:“大师兄,走吧。” 三人上马疾驰,很快就到那开满紫云英的山谷,何冲锐等候多时,看到周义信,忙抱拳施礼,“大师兄。”神态十分恭谨,与摔门而去时判若两人。 周义信点点头,命另外两名师弟守住谷口,自己带着何冲锐进谷。 山谷中一如溪云等人离开时的样子,周义信抬头看看天色,拔出剑来,“何师弟,时间无多,来吧。” 何冲锐点点头,也拔剑出来。 两人不是要决斗,而是都面朝谷口,何冲锐站在周义信右后方约一丈的位置。 周义信道:“看清楚了,这是青云剑诀,云涌三十六式。”长剑一抖,月光下剑影连绵,如银龙乱舞,剑光反射月光,更是炫目璀璨,看得何冲锐目瞪口呆 周义信收势而立,道:“何师弟,今晚时间有限,我先教你十式,明晚我们亥时聚合,我再将剩余的二十六式教你。 “好!”何冲锐兴奋不已,这青云剑诀果然却比旗山剑派剑法高明许多,继而他反应过来,奇道:“三十六式?青云剑诀不是有一百零八式吗?” 周义信道:“张芬桦功力不足,还不能学翻云三十六式,而最后的青云直上三十六式说是只有掌门候选人才能学,我们是没机会了。” 何冲锐沉吟一会儿,不疑有他,叹道:“这张芬桦真没用。” 周义信不答声。 何冲锐道:“大师兄,你看那朱丽珍会吗?王进师弟为了滞延她们回店,与她交手,差点被削了一只手掌。” 周义信摇头,“她功力远不如张芬桦,肯定还未学到下一层。”却忽然眉头一皱,怀疑地说:“除非,除非他哥哥朱文私下教她。”心中更动念,朱文会否是青云剑派掌门候选人? 何冲锐“嗯”一声。 周义信道:“我会试探试探她。” 旗山剑派对其他门派高明剑法觊觎之心甚重,周义信这次盯上了青云剑诀,本来目标人物其实是朱丽珍,以为她年幼,更容易得手。 岂料一路虽逗她频频欢笑,却始终不入其心。后来想明白了,这丫头有朱文这样一个哥哥,见了哪个男子都拿来与朱文相比,想得到她的心谈何容易。故而转移目标,改对张芬桦下手。果然,张芬桦对朱丽珍始终有羡妒之心,这点利用得当,一切便水到渠成。 周义信提醒道:“你学好剑法后立即回去,记得,在没有将这三十六式剑法改头换面前不得用它与人交手。” “我明白。”何冲锐肃然答应,青云剑诀是青云剑派最强镇派剑法,万一这事败露,他们旗山剑派可能一夜之间就遭血洗,以旗山剑派现在的实力,根本无法对抗青云剑派。 何冲锐又道:“大师兄,那你还要去青云剑派吗?是否太冒险了?” 周义信眉头深皱,轻轻摇头,“这个再说吧,我也在想。来,我先教你前面十式。” 看样子,两人感情颇为深笃,绝非周义信告知张芬桦的那样。 此时在戏楼那边,花笛从修炼中醒转过来,精神一震,眼神充盈着光彩,显然内伤又恢复了几成。 溪云一直闭着眼睛打坐,却仿佛“看”到了花笛的举止变化,同时睁开眼睛,缓缓地说:“你好像想错了,没有人来偷袭。” 花笛道:“没有最好,我只是觉得这事古怪,按理说闽中这地方武风不盛,习武之人向来不多,在这一带活动的江湖人士也不多,这次却这么快就聚齐了三四百人,有些不寻常。” 溪云“哦”一声。 花笛白他一眼,明明不懂,“哦”个屁,“你睡吧。” “好。”溪云本来坐桌上,这时便翻身侧卧。 花笛也躺下,仰面朝上,看着干净透亮的夜空,征征失神。就算恢复十成功力也不一定是白影儿的对手,另外九场的对手应该都不如白影儿,但已消耗在先,越到后面还是会越来越危险,而且时间拖久,万一又有高手冒出来,那可就糟糕透了。 花笛思绪杂乱,但双眼一直静静看着夜空,渐渐被夜空湛蓝的色彩吸引住,产生一种透彻的感觉,心想:“死则死矣,一了百了,若与清儿缘分未尽,下一世再相遇那当然最好,若缘分已尽,下一世我就不会再害了她,那也不错。” 去了得失心,花笛内心旷达,更觉夜空宽广,无边无际,深邃不可想象。 这一夜很快过去,旭日东升,河岸升起浓浓雾气,草木迷蒙,水面荡漾着柔波,倒映的树影随之粼粼摇曳。 溪云和花笛就坐在桌上,静静地看着,面带浅笑,颇有几分传说中迦叶拈花而笑的神韵。 过了一会儿,人声传来,花笛回过神来,轻声道:“我以前从来不觉得这水这树这雾有什么好看,现在……”却没有再说下去。 溪云笑笑,“我从小便喜欢看云,经常对着天空呆呆的就几个时辰过去了,有时候对着一棵树一株草也会。有一天我师兄问我:‘为什么不好好念经,在这里发呆?’我说我在看云看树看草,我师兄说:‘这又有什么好看的了?’我说不知道。” 花笛轻笑出声,心想他师兄定气得不轻,又觉得小家伙古怪。 溪云听到他笑,自己也笑,接着道:“后来我和师兄一起去问师傅,为什么我老发呆,师傅摸摸我的头说:‘这样很好。’我不知道哪里好,师父却说没关系,也不要求我念经,寺里那么多经典,我从没有将一本念完过。” 花笛笑道:“你虽然不念经,但却是天生的和尚。” “嗯,也许是吧。我是师父从小溪里捡到的,师父说那时我在襁褓中,顺流而下,睁着眼睛看天上的云,没有哭,却在笑,水里也有一朵云托着我,一直流啊流。” 花笛一怔,道:“所以你叫溪云。”心中暗想:“原来小和尚竟然是这样的身世。” 溪云点点头,“大师兄说我从小就古怪,我没见过其他小孩,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古怪,师父总是说‘无妨无妨,很好很好’,我和师兄都觉得师父古怪。”说着呵呵笑起来。 花笛觉得那种感觉一定很温馨很舒服,问道:“寺中只有你、师父、师兄三人吗?” “是啊。” 这时两人听到身后有脚步声接近,转头一看,原来是周义信、张芬桦和朱丽珍。 花笛看到周义信,脸色一沉。 溪云却笑着对三人点点头,“早啊。” 朱丽珍道:“小和尚早。” 周义信和张芬桦也点点头。 周义信提着一个食盒,道:“两位吃些东西吧。” 溪云大喜,“正好饿了,有桃花酒吗?” 周义信一滞,尴尬地说:“……没有。”把食盒放桌上,摇摇头,有些无语。 五六丈之外的群雄暗暗议论,不少人都竖起拇指,说不杀剑果然胸怀大度,还给他们送食物去。 花笛却担心周义信使坏下毒,想叫溪云不要动那食盒。 这时远处一人道:“小和尚,你喜欢喝桃花酒吗?我的酒你刚不敢喝?” 众人闻声望去,竟是白影儿。 020 群雄武林会 周义信、花笛脸色都是一变,群雄神色也十分难看,白影儿的酒要是喝了,最轻也是上吐下泻吧。 溪云应道:“我喜欢呀,你要肯给我喝我便喝。”转而对花笛道:“我自下山来老听别人问‘敢不敢?’,到底为何不敢?” 周义信三人愕然,都觉得小和尚傻愣愣的。 要是以前,花笛肯定也不理解这个问题,现在却知道溪云是心无恐怖,所以无畏,却也哑然无语,不知如何解说。 朱丽珍道:“小和尚,不要喝,听说那人会用毒。” “不错,不错,我毒死的人可不少。” 这声音就在近侧,朱丽珍吓一跳,转头就看到白影儿已在一丈之内。 白影儿看着溪云,“小和尚,你真的要喝?” “我想喝桃花酒,你正好有酒给我喝,不是很好吗?” 白影儿目光奇异地打量着溪云,不再接近,却抛过去一个一尺高的酒葫芦,“敢喝你就喝吧。” 溪云接过,揭开壶口。 白影儿、周义信等见他没有丝毫犹豫,都觉奇怪。 花笛忽然压住葫芦,道:“我先喝。” 溪云一怔,有些不解,却也不与他争,说:“好。”放开手。 白影儿见花笛接过葫芦,不由目光闪闪,更觉有趣。 群雄也怔怔看着,花蛇真敢喝不成? 花笛盯着白影儿,迟疑了一会儿,忽然吸口气,道:“多谢。” 白影儿嘴角带着奇异的笑容,阴测测地说:“喝了再谢不迟。” 花笛当即抓住葫芦,仰头咕噜噜喝下三大口,狠狠赞道:“好酒!”一时还不觉有异,心中却不免惊惧。 后方群雄看得一呆,他真喝了!这花蛇不要命了? 溪云接过葫芦。 白影儿道:“有些毒一时半刻发作不了,却能在半个时辰后令人暴毙。” 溪云好像没有听到,仰头也是咕噜噜三大口。 白影儿哈哈笑道:“有意思有意思,和淫贼混在一起的喝酒的小和尚。” “小和尚,给我也喝几口。” 这个声音一起,除了溪云外,其他人齐齐露出惊异之色。 张芬桦惊道:“小师妹,你胡闹什么!” 朱丽珍稚气未脱的脸庞满是英勇豪迈之态,“我没有胡闹。小和尚,你给不给我喝?” 溪云道:“酒是那位白兄的,你问他吧。” 白影儿道:“想喝你便喝。” 花笛道:“朱姑娘,你还小,喝酒不好。” 群雄远远看着,都觉不可思议,有人被朱丽珍英气所感,竟不畏白影儿之名,道:“小姑娘,我这也有酒,喝我的吧。” 白影儿随即哈哈哈大笑三声。 朱丽珍“哼”一声,瞪他一眼,从溪云手中夺过酒葫芦,仰头咕噜噜三口下去。她这几日也喝过一点桃花酒,但都是小口饮啄,这三大口灌入喉咙,顿时连连咳嗽,呛得满脸通红。但其英勇之状却依然深入人心。 白影儿又是哈哈笑,对朱丽珍竖起一个大拇指,道:“好!”转而对周义信、张芬桦道:“两位是否也要喝几口?” 周义信道:“我们不好酒。” 白影儿也说“好。”转身对群雄道:“你们有谁要喝我的桃花酒?”半响无人应答,白影儿回过头来,道:“小和尚,看到没有,就是这么多人‘不敢’。”原来他功力深厚,却也听到溪云问花笛的问题了。 周义信和张芬桦脸色都是微微一沉。 白影儿对朱丽珍道:“姑娘,葫芦给我。” 朱丽珍手一抖,将葫芦平推过去,手劲也是巧妙。 白影儿接住,道:“青云剑派,名不虚传。” 朱丽珍不由咧嘴一笑,豪气大增,甚感骄傲。以前也听哥哥说过白影儿的名头,下山这么多时日,也就今日此事值得在哥哥面前一提。 白影儿仰头将葫芦里的酒喝得一口不剩,一副痛快样子,“小和尚,我回去再打酒,你还喝不喝?” “喝。”溪云答应。心想:你们一个个真古怪,不想喝的喝了,不能喝的也喝了,你这个给别人酒喝的反而自己喝得最多,我都没喝几口。 群雄大哗,这怎么回事?不杀剑给他们送饭,白影儿给他们送酒。 白影儿道:“你要什么下酒菜?猪头肉、羊腿肉、牛臀肉、百叶、鸡胗、鸭肠?” 溪云忙摆手,“这些东西太腥,给我带点花生、豆子吧。” 白影儿一愣,继而道:“好。”又问朱丽珍和花笛。 朱丽珍讪讪地说:“额,我喜欢鸡胗。”终究还是有些害怕。 花笛笑一下,道:“我都可以。” 白影儿这便展开身法,疾奔而去。 群雄却傻眼了,这样使唤白影儿好吗?那可是青面白影儿,不怕被他毒得脸青血黑!? 张芬桦和周义信面面相觑,难以索解。 花笛大觉奇异,这白影儿到底是敌是友,意欲何为? 白影儿一走,朱丽珍又是兴奋起来,让白影儿打酒买菜,哥哥也没这般威风吧。 群雄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白影儿去给他们打酒了,这时候能不能打?万一把和尚打死了,白影儿回来会不会拿他们开刀? 没等他们商量多久,白影儿很快就回来了。左手提着四个酒葫芦,右手挽着一个素菜食盒,提着一个荤菜食盒,这形象看得群雄暗暗发笑。 白影儿放下葫芦和食盒,对周义信和张芬桦道:“两位不喝便请退开吧。” 张芬桦顿时一怒,“你……!” 周义信却扯她一下,摇摇头,淡定笑着退到另一张桌子旁坐下。 白影儿、花笛、溪云、朱丽珍,四人沿桌坐了,酒菜摆上,就在群雄注目下施施然干葫芦,碰筷子,吃得十分坦然。 群雄在五六丈之外议论纷纷,半响没结果,郭达终于忍不住,大声道:“喂,还打不打了?” 白影儿扬声道:“酒饱饭足,随便你们打。” 郭达这才满意。他们一群英雄好汉昨晚回到镇里,商量怎么推出十场决斗代表。花笛那是白影儿的菜了,谁也不敢夺,小和尚这口嫩肉,却是大家都想吃。这小和尚籍籍无名,却打败了不杀剑,其中定有蹊跷,但不管如何,只要打败小和尚,那就是间接打败不杀剑,无疑极有名声。 所以大家争先恐后要出战,为此差点斗起来,还是几个老成持重的将众人安抚了下来。这十名人选里,白影儿占了一个,不杀剑日间一意迫使小和尚出战,应是有心雪耻,故而也要让一个名额给他。大家对此都没意见,尽管这两人压根没掺和商量,但还是定了下来,所以就只剩八个名额了。 大家到此一心对付的是淫蛇,自然不能因为淫蛇一句话而自己内部乱斗起来,所以商议之后,自觉有实力的都可以报名,报名者需演练武功给大家瞧一瞧,大伙公平裁断,是否够资格作为代表。 郭达一棍砸碎五块叠起来有两尺高的青砖后成功获得第一个名额,童千斤没新意,便效法于他,却一锤砸碎了六块青砖,惹得郭达“格你老子,格你老子”的骂,当场就要与他一战,好不容易被众人劝下来。 有这两人先出手,武功弱者也就不敢乱出头了,最后竟然只有七人想要登场,剩下的人面面相觑,谁也不觉得自己的武功可与郭达等人相媲美,第八个名额便不了了之。 这一晚闹得厉害,喧嚣了大半夜,群雄都十分激动,不少人公开说了,咱们这规模,这么多高手,这绝对是一次英雄大会了。 江湖中如果遇到关乎全武林气运安危的大事总会召开武林大会,广邀全武林豪雄俊杰以商对策。 最近一次武林大会是五十年前,那次为了对付滥杀无辜,猖獗逆天的魔门,全武林聚结起万人大军,在盟主万剑灏的带领下与魔门决战于落水河谷。 那一战惨烈无比,两日一夜砍杀下来,尸积如山,血流成河,血气直逼天穹,遮天蔽日,状如末日。最后武林盟主万剑灏以一己之力斩杀两大魔门护法,与魔门门主商波询同归于尽,终于令同盟大军攻破魔门,凯旋而归,胜却也只是惨胜,活着回来的豪杰只剩两千余众。 时过境迁,前事早已蒙尘史书,现今穆兰镇这些人不过数百之众,年龄最大者也不过五十出头,当年还是穿开裆裤的孩子,哪里晓得当时的盛况和惨状。一群人自娱自乐,陶醉其中,贻笑大方而不自知。 吃喝了半个时辰,溪云放下筷子。 郭达早等着他,见状立即喊道:“小和尚,吃好了吗?” 溪云回道:“我吃好了。” 郭达铁棍一挥,呼一声风响,“那就快来一战!” 此时场中已空出一块六七丈见方的土地,外围用桌椅拦起来,花笛在靠溪边这一端,武林群雄在靠近镇子那一端。 溪云说:“好。”轻轻一跃,跳过一张桌子,飘然入场。 郭达一跳,重重落地,牛般威猛,铁棍往地上一搥,插入土中,以洪亮的嗓门道:“小和尚,你要是自动认输,我就不打你了。” 群雄一看也是咋舌,这一个雄壮威武,体形几乎是另一个的两倍,武器是三十六斤重的铁棍对一根竹子,这…… 童千斤大是气恼,昨晚就该争取第一个出场的,这小和尚轻功看起来不错,但这干瘦的身体能受郭达几棍?都是混蛋老鼠,说什么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你奶奶的哪里轮得到黄雀,想到这里,就愤怒地瞪向身边的常书。 021 紫竹压铁牛 常书明白他的心意,微微一笑,道:“铁牛赢了也没关系啊,这英雄大会都开起来了,到时你再挑战他,他还能拒绝?” 童千斤一愣,傻傻地问:“能吗?” 常书无语,我这么强烈的反问语气当然是不能啊。 童千斤听他确切地说了“不能”两字,不由咧嘴而笑,“那好,那好。我打败铁牛,那就等于打败了小和尚,也等于打败了不杀剑。” 常书对他竖起拇指,表示没错,你推理真棒。 溪云摇头说:“打吧。” 郭达道:“小和尚莫非想跟那淫蛇学几招好去撩拨尼姑?” “什么?”溪云这就疑惑了。 群雄纷纷发笑。 白影儿道:“要打便打,废什么话!” 群雄立即一凛,不敢再笑,反而有些担心,这白影儿这种种作为,像是站在小和尚一边呀。 郭达道:“我这铁棍重达三十六斤,小和尚,你不认输那死了可别怪我。” 溪云说:“好。”没有先出手的意思。 不少人叫道:“快打快打,废话真多。” 郭达吸口气,低吼一声,急冲过去,铁棍从右方拦腰横扫而去。 风声猛恶,力可毙虎狼。群雄都一惊,此人力量果然大。 溪云双脚一并,膝盖往后一崩,身形便滑退半尺,正好闪过。 白影儿、花笛、周义信几人都叫了声“好。”半尺,一分不多,一分不少,铁棍挟带的劲风也伤不到溪云。 郭达武功也是不凡,顺势拖棍,手腕一转,棍往左上腾飞,跃过头顶,兜转一圈,极快的速度使其头顶的棍影练成一片黑云。郭达厉喝一声,双臂猛凝,压住长棍,从右上往左下砍出,黑影如黑龙狂卷,意态狰狞。 这一招与前一招的劲力衔接在一处,威力十分恐怖,若然击中,上半身骨骼定然尽断。 溪云再退,棍影从他左肩前往腹下划过。 郭达心道:“你已退到桌边,我这三连杀下一杀看你还想躲!” 溪云这时却一笑,“你发力过于猛了。” 就在郭达再次拧动手腕,拖棍左回的时候,溪云闪退的身形突然闪进,手中紫竹第一次递出,立刻粘到了铁棍中前部。 郭达拖转铁棍往后,却发现紫竹跟随而来,吓得眼睛一圆,立即倒跃而出。 溪云随即前跃,紫竹依然粘在铁棍上。 郭达暗叫不妙,不得不发劲与自己收棍的力相抗,再推棍从左压去,自己消耗了自己,棍上力量自然小了许多。 溪云微微一笑,紫竹粘着铁棍,随之而动,上身微微后仰,紫竹往回收,同时将铁棍往右带。 郭达刚察觉那股牵引力,正要回夺,那股力忽然消失不见,然后紫影一闪,“嗤啦”,耳中便听到裂帛之音,低头一看,不由呆了。 群雄都看得有些发傻,郭达左胸衣衫被划破两层,竟也败北。不少人都没看清,不是郭达才刚刚逼得小和尚退到桌边吗?怎么小和尚一退一进,上身一缩一倾,郭达就中招了?! 白影儿看得目光闪闪,显得十分惊喜。 花笛鼓掌叫好。 周义信与张芬桦对视一眼,暗暗心惊,这郭达武功不弱,小和尚竟赢得这般轻松! 朱丽珍眨眨眼,奇道:“赢了?” 白影儿道:“轻巧胜重拙。” 朱丽珍还是不解,但白影儿肯解释一句已是给面子。 花笛看了白影儿一眼,能说出这话说明他武学修为已极高,看来明天一战,情况不容乐观。 郭达忽然大吼一声,“再来!”长棍提起,当头砸下。 朱丽珍一惊,立时道:“喂,大笨牛,你已经输了,怎么还打?” 郭达哇哇大叫,“我没输,就划破点衣衫算什么输!” 朱丽珍大怒,对另一边的数百人喊道:“喂,你们说他是不是输了?” 群雄纷纷变作哑巴瞎子,或转头他顾,或低头不语,或仰头观天。郭达当然是输了,但他们不能为站在淫蛇一方的人说话。 童千斤本来还担心自己没机会亲自打败小和尚,现在却知道自己绝对有机会登场,至于能不能打败小和尚却是另一回事了,这时反而希望郭达坚持久一点,这样自己或许可以趁他体力不支之际赢他。 朱丽珍气得咬牙切齿,却见场中郭达将一条铁棍舞得虎虎生风,势大力沉,威势十足,却始终连溪云一片衣角也沾不到,这才忍气坐下,却依然不住地嘟囔。 溪云闪身退避铁棍,说:“你打不过我。” 郭达道:“有种你别逃!” 溪云轻轻叹道:“好吧。” 这时郭达一棍直刺挺出,直插溪云胸口,却是棍化剑使,凌厉无比。棍乃百兵之祖,妙用无穷。 溪云手臂一震,五尺紫竹突然直射而出,平平无奇地往前刺去。 “啊!”郭达惊叫一声,急忙收势,再往前一步,自己就要先被对方刺中了。 群雄看得也是一惊,郭达的铁棍已是长兵器,但小和尚的紫竹却还长了半尺,平平无奇的一招,差点就令郭达受伤,虽然郭达闪得快,群雄还是为他捏一把汗。 郭达收住进势,脚下一转,往左前进半步,铁棍不收,手腕一扭,往右扫去。 这铁棍重达三十六斤,他握着一端还能如此变招,使铁棍转向,可见臂力之强。 溪云也是往左前半步,紫竹同样不收,往右扫去,竟是一模一样的打法。 两人面向而对,紫竹比铁棍为轻,这一招使得稍晚一分,却后发先至。 郭达脸色大变,反应也着实不慢,立即下蹲,左腿屈膝,右腿侧压,身形立即矮了大半截,铁棍随即下拉,贴地横扫。 这一下变招极快,群雄都为郭达叫好,这笨牛还挺灵便。 岂料溪云竟也一般动作,同样下蹲压腿,紫竹贴地横扫,又占着长半尺,更轻更快,总是后发先至。 郭达气得哇哇直叫,不得不立即弹地跃起,铁棍往下一插,要挡紫竹。 溪云却也站起,手腕稍一拧,紫竹反撩上走,几乎贴着铁棍上行,“啪”一声打在郭达手腕骨凸处,痛得他手掌一松,铁棍落地。 群雄失语,还是输了,这小和尚变招真快,竟能后发先至,委实厉害。 溪云退后一步,“我说了你打不过我。” 郭达脸涨得通红,“怎么打不过你,你就是占我便宜!” 溪云一愣,“我怎么占你便宜?” 郭达道:“要不是你的竹杖比我的铁棍长,我怎么会输?!” 群雄闻言,都替他害臊,无颜再看。 朱丽珍连声说:“不要脸。” 溪云静静站着想了想,道:“嗯,说得也是。” 众人都不由一阵愣神,小和尚是傻的吧,还“说得也是”,大家比武较技,又非同门同派,武器自然不尽相同,这样的说法到哪都行不通! 花笛也甚是无语,小和尚武功虽强,也十分有智慧,但一颗心,别人总看不明白。 溪云是真心实意认同郭达的说法,他一言一行都随心而动,心里这样想,便这样说,这样做。就像当初发生在醉红楼的事,后来在陈家亲眼看花笛对陈大少爷的小妾下手,又在饭馆中出手帮花笛,都是出于心中所想,却都让旁人无法理解,但他实则有自己的见解,有自己的观点,无为而无所不为,问心无愧。 就连杀死林正中,他也觉得事情该发生就发生了。第一次见到林正中,他就觉得此人煞气盖顶,命不久矣,只是没想到他的命会终结在自己手里,但事情发展到那一步,他丝毫没有手软。 后来他在花笛面前承认自己当时生气了,因为红袖的死,因为林清的死,他看到一个因贪瞋恚忿,因名利得失而发疯发狂的人,他生气,所以他射出紫竹,取的是林正中的心脏。事后他反省自己,更知不能失心,应去瞋去恚,定心生慧,慧斩欲色。 溪云都这样说了,郭达更是理直气壮,左手握着右手手腕,雄赳赳挺立着,一副豪迈的样子,大胡子粗眉毛都写着“不服”两字。 溪云见他无意下场,只好道:“那你觉得怎样才不算占便宜?” 郭达铜铃大的眼珠动了动,道:“你我换了兵器再打过。”心想:“如果他当真犯傻,那我就用他的方法来对付他,竹杖长了半尺,怎么都赢。” 溪云眉头微微一皱,“我的紫竹你用不来。” 郭达两眼一瞪,怒道:“三十六斤的铁棍大爷都使得,你这根破竹子还能更重不成!” “重倒是不重……” “那还废什么话,来,换了兵器再打!” 溪云无奈道:“好吧。” 群雄都甚是无语,花笛也是摇头,所幸郭达武功差小和尚甚多,倒无需担心。 溪云双手捧着紫竹在胸前,低声说:“你不要捣乱,让他拿着一会儿,一会儿就好,好吧。” 郭达道:“喂,小和尚,你为何跟竹子讲话?” 群雄见他对竹子窃窃私语,都暗觉奇怪。 朱丽珍也看到了,问花笛,花笛却也不知。 溪云将紫竹递给郭达,郭达接过,挥舞几下,不屑地说:“这么轻。”话音一落,忽然感觉全身一沉,两腿打了个颤,然后这种沉重感又瞬间消失,不由脸色变得极为怪异。 溪云拿着铁棍,道:“快点,出手吧。” 这话听在花笛耳里就觉得十分奇怪了,还未见过溪云催促别人的,莫非是因为那支紫竹?这紫色竹子的确罕见。 022 巾帼剑锋快 郭达暗察体内,没发现不对劲,便道:“好,接招吧!”大手立即一挺,紫竹直直刺出,力量发得极强极快,速度也是非同一般,如一道紫色电光似的闪了出去。 郭达劲力发出时,自己心里一惊,暗道:“糟糕,这么大的劲别把竹杖撑爆了!”岂料劲力通透而出,没有丝毫凝滞,竹杖更无不稳,当即大喜,身形一倾,将全部功力推送出去。 溪云这下是要速战速决,也是一棍直刺而出,三十六斤重的铁棍果然不趁手,几乎与郭达同时发招,速度竟然不如郭达。 群雄见两人当真交换了兵器,早已屏息凝目而观,不少人都看出郭达占了便宜,或喜或妒,小和尚傻不愣登与人交换武器,这下要吃亏。 双方迅速接近,照此下去,必是紫竹先中溪云,郭达胜。郭达脸显喜色,暗想:“此战后成名立望,不妨拿这根紫竹当兵刃,好使。” “中!”溪云忽然低声一喝,手中铁棍脱手飞出,双方正迅速拉近距离,郭达猝不及防,胸口立即被铁棍打中,身形晃了晃,止住,紫竹怎么也递不出去了,只觉得气息沉闷难转,脸涨得通红,不甘地说:“你,奶奶个熊,怎么,可以,这样……”缓缓跪倒,身形往左一歪,一口气始终憋着,当即晕迷。 溪云不等紫竹落地,左手一探,将紫竹抓了回来。 群雄看得惊心动魄,难以置信,情势又是瞬息间反转,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小和尚出招全无常理可言啊。 三人进场将郭达和铁棍带了出去,替郭达揉动胸口,令他一口气疏通过来,终于缓缓苏醒,第一句却是:“小和尚,你又占我便宜。” 群雄中也有人鄙夷他,占了那么多便宜还赢不了,低声咕哝,“你又不是黄花闺女,谁愿意占你便宜。” 群雄暗笑,郭达一口气还未全缓过来,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又晕了过去。 溪云退回桌子那边,白影儿道:“小和尚好功夫。” 朱丽珍装出老气横秋的样子,昂首挺胸,豪态十足,“小和尚,我敬你一杯。” 溪云仰头喝了。 常书暗暗惊异,这小和尚果然了得,白云峰,苦集寺,到底是什么地方?他这紫竹使法好像没什么门道,又好像颇为玄奥,我即看不懂,那该是一门绝学吧。 童千斤本来要第二个上场的,此时却有几分犹豫,小和尚貌似多次被郭达逼得连连后退,但一旦出招,胜负立分,自己武功与这铁牛半斤八两,这一上场怕要丢人。 常书道:“童大哥,我劝你别上了。” “什么!”童千斤怒道:“我怕那小和尚不成!” 常书心道:“没说你怕呀。” 不少人都眼望着童千斤,昨晚他力争要在铁牛之后第二个登场。 童千斤身躯一挺(还是不高),大锤一提,扛上肩头,瞪眼竖眉,豪气勃发道:“我……”忽然脸色一变,一俯腰,左手抱住肚子,“哎呦不好,我肚子疼,你们先上,我拉完屎就回来。”脚下甚是麻利,往镇里就跑。 “……”群雄愕然,刚才还觉得他身材虽矮,但英姿不凡呢,岂料这么五大三粗的家伙也会屎遁,真是人不可貌相。 群雄冷场,小和尚虽然未出狠招,但这份淡然取胜的姿态却令几名高手心寒。 张芬桦低声道:“信哥,这小和尚武功着实厉害,要不我出场试探试探,你也多一分把握。”她哪里知道,自己心上人根本是利用她。 周义信还未答话,群雄那边有人高喊:“周师兄,你不上场表现表现吗?莫非是上一次输怕了?” 群雄忽然散开,将那人让了出来,大伙都面带惊惧,这人这样挑衅不杀剑,不怕遭殃吗?谁也不敢靠太近,免得被错认。 那人顾目四盼,丝毫无惧,大鹰钩鼻使他看起来有些强霸骄横,正是何冲锐。 张芬桦怒色一闪,“信哥……” 周义信摇摇头,宽慰她几句,道:“小和尚厉害,我多练一晚,明日再战方有把握。” 张芬桦只好忍气吞声。 何冲锐却得寸进尺,又道:“周师兄,你是我们旗山剑派大弟子,代表我们旗山剑派的脸面,不能一败而怯啊,莫不是要我这个二弟子取而代之为我们旗山剑派找回脸面?” 群雄都大为奇怪,这人原来也是旗山剑派的,看来内部有矛盾呀。 张芬桦听他一语双关,如何能忍,立即道:“我上。” 周义信也显得十分生气,点头道:“嗯,那你要小心。”心念却一动,压低声音,“桦妹,你不要使翻云三十六式,这样我明天使出来才有奇兵之效。”心中始终有些惊疑,何师弟这是帮忙演戏取信张芬桦吗?但损及门派名声,却也太过分。 张芬桦眼睛一亮,道:“说得是。”大觉心上人聪明,她自觉不是小和尚对手,但多试探出一点小和尚的深浅对心上人总是好处。当即身形一动,跃入场中,却背对花笛一方,面对何冲锐道:“大是大,小是小,乱了尊卑长幼,孝悌忠信可不好。”言毕转身,眼角瞥见何冲锐脸色变白,不由微微一笑。 朱丽珍道:“师姐,你做什么?” 张芬桦道:“溪云小师傅,你武功高强,我想领教领教。” 溪云看向花笛。 花笛看出群雄以中间几名老前辈为首,身边聚的都是武功最高的一部分人,猜想他们该是推选出来参战的人,而张芬桦的出场似乎不在他们意料之中,便问:“这也算十场中的一场吗?” 群雄冷场了半响,巴不得有人顶缸,而且本来八人就还缺一人,这人又是青云剑派的女侠,自然没意见,都说:“算,算,算。” 花笛便对溪云点点头。 朱丽珍却是担心,“小和尚,我们的青云剑诀很厉害,你要小心呀。” 溪云笑道:“好。” 张芬桦听到了,暗道:“好你个小师妹,竟然向着外人。” 朱丽珍倒不是向着溪云,只是想自己当初一剑削了小和尚的衣袖,师姐比自己厉害得多,小和尚如何是对手。 见小和尚跃入场中,周义信有意无意地扫何冲锐一眼,发现他凝神注目着张芬桦,心中微微一震,暗道:“莫非他发觉我暗藏了翻云三十六式?不会,他没这个本事,也没这个胆。”想着想着,忽然浑身一颤,目光立即在人群中迅速扫过,当看到群雄最左边一个中年男子时瞳孔一缩,急忙转开视线,心脏嘭嘭直跳,暗幸已经嘱咐张芬桦不要使翻云三十六式。 那个男人身穿黑色长襦,面色发黄,两眼无神,身形有些佝偻,没有携带兵刃,双手笼袖子中,背在身后,像个三餐不饱的悒郁文人。 场中打斗已经开始,张芬桦一出手就是青云剑诀,倒把朱丽珍吓一跳。 起手式,风起云涌,长剑一出鞘,成片剑光如薄云飘至,劲风隐隐。 溪云已经在这招上吃过亏,所以十分小心,紫竹一震,劲透竹尖,破开薄云,主动取攻。 白影儿看得眼神闪闪,暗叹这小和尚年级虽小,武道修为着实不凡,前面是以轻巧胜郭达的重拙,此时却是以拙破巧,攻敌必救。 张芬桦脸色微微一变,青云剑诀繁复玄奥,巧夺天工,擅于以虚乱敌,对手却不受虚影所惑,直接刺到自己面门,可谓厉害。当即低喝一声,剑光陡然一收,化虚为实,长剑一磕,隔开紫竹,猛然一进,长剑下拉,划向溪云左胸一带。 溪云暗道:“好巧的剑劲。”紫竹与长剑磕碰之间,隐隐传来一股震荡不休的力量,使得自己手掌一松,差点握不住紫竹。见剑光来袭,他急忙往右要闪,忽然剑影一颤,竟然分出三道剑光,一左一右一下。 溪云脸色大变,脚下立即一踩,身形瞬间加速,往右后一拐,又折向左后。但那三道剑光却依然跟着他,紧咬不放。不过溪云缓了一口气,紫竹立时回归,点向张芬桦左腿膝盖,同时,左袖一拂,带起一股猛烈劲风扑去。 张芬桦暗暗惊异,这小和尚莫非以前见过青云剑诀不成,怎么一下看出这一招的关键。 这一招手法固然精妙,但真正催动剑劲的却是脚下的变换位移,普通人只怕看十遍百遍也分不清所以然。 群雄只觉得这张芬桦果然厉害,青云剑诀一出手就幻起无数凌厉剑光,这等武功,现场众多英雄也没几个及得上。 不过谁也没觉得张芬桦就占了上风,因为之前郭达也逼得小和尚东躲西闪,战局却突然就变了。 其实此时情况与之前情况大不相同,只是群雄没这个眼力。 张芬桦一招被破,下一招又起,双脚忽然一转,俏美身形往右横移,正好躲开了紫竹,又错过了拂袖的劲风。 溪云再待抢进一步,忽然眼前剑光又闪,吓得眼睛一圆,立即低头闪过,只觉得头皮发凉,险些就给削去一层头皮。 张芬桦娇笑一声,“闪得好。” 花笛、白影儿、朱丽珍都是一声惊呼。 这一剑太也突然,却是青云剑诀中一招奇变,张芬桦往右转身躲闪时其实在诱敌,长剑奇异地从背后送到左手,一剑刺出,十分突然,又快又远。 023 真情换假意 这一招不知葬送过多少武林好手,小和尚也险些中招。 群雄齐声叫好,这番表现已比郭达强多了,真不愧是青云剑派出来的人。 溪云也赞道:“好剑法。”心神倏忽一静,眼中异光闪动,紫竹一颤,竟也抖出三道竹影。 张芬桦一吓,小和尚好快的手速,这幻影怎么感觉眼熟? 张芬桦陷入困境,溪云一招比一招快,她的青云剑诀通常使不完一招就得变,多次腾挪,身形却始终摆脱不了竹影的缠绕。 周义信看得暗暗心惊,一是觉得张芬桦立刻要输,二是怕张芬桦在情急之下情不自禁使出翻云三十六式,虽然他可以扯谎将说张芬桦之前没传自己,但终究还是引人怀疑。 张芬桦几乎绕了空地一圈,不断躲闪,青云剑诀云涌三十六式使了个遍,但小和尚出招太快,忽上忽下,忽左忽右,紫竹带着猛锐的气劲不断破入她的青云剑劲中,使得她招式之间无法连贯,情势越来越不妙,直累得全身汗湿,气喘吁吁。 溪云道:“你剑法虽好,但内力没我强,胜不了我。” 张芬桦暗怒,我还有翻云三十六式,使出来保证你闭上嘴!但转念就想到周义信,小不忍则乱大谋,还是将小和尚交给信哥吧,日后我可就是掌门夫人了。当即使一招“叠云布雨”,“叠云”守得密不透风,“布雨”幻化出百千点剑光,却是收而不发,看起来极为漂亮。 溪云一凛,急忙收势。 张芬桦趁机道:“你厉害,我服了。”剑光忽散,长剑归鞘。 群雄都是一愣,这一招这么漂亮怎么不发出去?这“服了”到底没分出胜负啊。 溪云一怔之后反应过来,不由失笑,又说了一句,“好剑法。” 原来“步雨”其实是雷声大雨点小,看起来绚烂多彩,实在劲力却薄弱。不过有“叠云”在前,溪云还是给骗了。 群雄不知究竟,都有些失望。不过这十场决斗本来都是针对花蛇的,花蛇被白影儿预定,众人才找上小和尚,那不分生死就不分生死,不分胜负就不分胜负,而且人家还是青云剑派高足,她要退场,谁敢迫她回去。 那脸色发黄的佝偻男子暗暗点头,缓缓就地坐下,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周义信迅速扫他一眼,不敢多看,起身迎接张芬桦,“桦妹厉害。” 张芬桦道:“小和尚厉害。”心想他后面那几招似乎是借鉴青云剑诀来的,那一道道虚实难分的竹影虽然不如青云剑诀,但颇为相似。难道他竟有这份领悟力,只接了几招青云剑诀就抓住了变幻神韵?那也太匪夷所思了。要知道剑法与口诀是一一匹配的,尤其是青云剑诀这样繁复的剑法,口诀更是复杂,用劲极为精妙,一个错漏都可能导致招式使不下去。 周义信道:“小和尚是厉害,但他若技仅于此,明日我定可胜他。” “嗯。”张芬桦充满信心地点头,翻云三十六式可比云涌三十六式更精妙更强大。 花笛对溪云道:“保存精力,今日斗两场够了。” 溪云点点头,精力倒还好,下午再斗一场也行,不过刚才与张芬桦交手,对她所使的青云剑诀隐有所感,倒很想安静下来参详参详。 花笛便扬声道:“今日已斗两场,余者明日再斗。” 群雄一方暂时无人想出场,而童千斤又不见踪影,也就说了几句场面话,各自回镇。 张芬桦对溪云使出的那几招幻影连连的杖法总有疑心,用过午饭后来到朱丽珍房间,柔声道:“小师妹,你觉不觉得小和尚后来使的那些招式有些眼熟。” 朱丽珍喝了不少桃花酒,这酒后劲来得慢,此时困意上来,坐在桌旁,连打哈欠,随口答道:“是啊,有点像我们的青云剑诀呢。” 张芬桦眼睛一亮,道:“是吧,我也这样觉得。小师妹,你……” “唔,怎么了?”朱丽珍想要休息,见她欲言又止,只好强提精神。 张芬桦小心地问:“小师妹,你可有演练我们的青云剑诀给他看?” 朱丽珍双眼立时一圆,“啊。大师姐,你说什么呀,我,我怎么会,我干嘛……大师姐,你难道怀疑我教他青云剑诀不成?”一下困意全消,又惊又气。 张芬桦见她如此神态,知道自己想瞎了,忙道:“没有,没有,我只是想会不会是你练习剑法时被他看到了。” 朱丽珍岂会相信,气急败坏地说:“哼,你怀疑我,我还怀疑你呢,你跟周义信那人卿卿我我,昨天还一直呆在他的房中,我才怀疑你把咱们的剑法教了他,好叫他打败小和尚赢回面子呢。” 张芬桦叫她说中心事,一时慌乱起来,手脚无措,“我,我,我怎么会,我没有……” 朱丽珍一个愣神,掩嘴惊呼,“天呐,大师姐,你,你真的教给了他。”却是相处日久,了解甚深,从她的神态中看了出来。 张芬桦脸色顿时一阵煞白,忙拉着朱丽珍,“小师妹,你听我说,你听我说。” 朱丽珍激动道:“我不听我不听,大师姐,你明知道就是本门弟子没通过考核也是不能传授青云剑诀的,你怎么胆敢传给一个外人?” 张芬桦道:“不一样不一样,小师妹,你冷静一点听我说。” “泄露本门剑法,永囚绝狱!大师姐,你忘了吗?”朱丽珍说罢,甩手出门。 张芬桦急道:“小师妹,你去哪?” “我要回山。” 张芬桦大惊,小师妹这一回去禀报,自己永囚绝狱,信哥也是必被追杀至死啊,忙追了出去,却不敢大声叫嚷,怕引起注意,叫人知道她们师姐妹有了矛盾。 朱丽珍骑了一匹马飞快出镇,张芬桦也骑了一匹,紧追在后。朱丽珍初时心怀怨忿,不住催马,到后来却不催了。 张芬桦催马赶上,道:“小师妹,你听我说,我是有原因的。” 朱丽珍道:“大师姐,你真是疯了。” 张芬桦听她语声柔缓下来,知道有转机,求恳道:“小师妹,停下来,我说给你听。” 朱丽珍终究觉得大师姐待自己不错,而自己真要一路独行回山也是心虚,慢慢勒马停下。 这里已是穆兰镇好几里之外,四野苍苍,两人来到一棵树下坐了,张芬桦将旗山剑派掌门之争一事告知朱丽珍,最后道:“小师妹,我知道我触犯了门规,但如果能将旗山剑派纳入我们青云剑派不也是大好事一件吗?你答应师姐,现在不急着回去,等这边事情一了,我们带上周师兄一同回山,我自己去跟掌门师伯坦白告罪,一切交由掌门处理好吗?” 朱丽珍听她语意真诚,心中已是答应,兼之上午何冲锐的那番话,更确定旗山剑派内乱无误,便道:“大师姐,你确定周,周师兄是真心加入我们青云剑派吗?”这几****越来越不喜周义信,本来是想直呼其名的,看在师姐的面子上改了过来。 “那是当然的,不然我怎么敢提前传他剑诀。”张芬桦肯定地说。 “那好吧,但你要答应,他打败小和尚后,我们马上回去。”朱丽珍自然而然地认为周义信学会青云剑诀后肯定能胜小和尚,显然对本门剑法信心十足。 张芬桦答应了,说:“那我们现在回镇里去吧。” 朱丽珍却想到小和尚要输给周义信,有些意兴阑珊,摇摇头,“我想附近走走,大师姐,你先回去吧。” 张芬桦犹豫起来,“那,那你就在附近走走,别去远了,马我替你牵回去?” 朱丽珍先是一愣,继而明白过来,师姐是怕自己骗她,转而骑马又跑回山去,便点点头,心底却着实失望,不跟她再多说,走了开去。 朱丽珍想着张芬桦与周义信的事,又想到林清,发觉此处离山谷不远,便慢慢走了过去。 山谷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只是多了两个坟头。朱丽珍看到一个写着“妻子林清之墓”,心生感伤,心想:“生前不能结合,死后多个名分又有什么用。”再看另一个墓碑,她又觉得好笑,“朋友红袖之墓”,一看就知道是模仿的,肯定是小和尚的杰作,这古古怪怪的小和尚。 朱丽珍虽孤身与两个坟墓相处,却觉得林清姐姐是那么好的人,所以一点也不害怕。她酒劲未消,这会儿给暖洋洋的阳光一晒,之前被吓住的困意重又涌上来。想到那日花笛从树枝上跳下来吓到了自己,她微微一笑,纵身上了一颗树,坐着横枝,靠着树干,调整了一个舒服的位置,在斑驳的阳光下暖融融地睡了过去。 朱丽珍醒来时天色已黑,却是太阳下山,天气转凉,将她冷醒。她一个翻身,险些掉下树来,自嘲一笑,稳住身子。 此时整个山谷已陷入黑暗,夜空无星无月,乌云密布,虫鸣阵阵,看来晚些就要下雨。朱丽珍环目一顾,打个冷颤,心想:“快回去吧。”就要下树,忽然听到谷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不由大觉奇怪,听声音应有三四匹马,会是什么人?怎么会来这里?又隐回树影中。 没一会儿,四匹马奔入谷中,全都一身黑色劲装,他们将马栓在一旁,两人守在谷口,两人进得谷来,一人席地而坐,另一人四处查看。 朱丽珍见他们行事小心,不由暗暗担忧,黑暗中却看不清他们的面目,不知是什么人。 024 绝境搏生机 席地而坐那人道:“冲锐,义信说他几时到?” 另一人恭敬答道:“戌时就到,师父。” 距离七八丈,朱丽珍隐约听到他们的声音,暗觉第二个声音有些耳熟。 第一个说话那人看看天色,“这天要下雨,你先演练前十式给我看。” 第二个人应了声“是。”拔剑出来,当即展开剑法,幽暗的山谷立即亮起阵阵白芒,寒光飞舞,剑走龙蛇,闪亮的剑光忽闪忽灭,忽收忽绽,极为绚烂美丽。 第一个人凝神静观,暗暗点头。 树上的朱丽珍却骇得双腿打颤,脸色煞白,那人演练的剑招熟得不能再熟,赫然是青云剑诀啊! 朱丽珍感觉一颗心几乎要跳到口中来,全身发冷,颤抖不已。青云剑诀从不外泄,这些人绝不是同门,怎么会使青云剑诀?看样子是新学不久,只使了十式。她立即想,等这些人离去后,自己要立刻将此事报告师姐,转而她想到周义信,此事会不会与他有关? 正思量着,忽然蹄声又起,这次听得出来,只有一匹马。朱丽珍见那人将马交给守在谷口的人,大步朝谷中走来,不由捂住了自己的嘴巴,这步行形态势像极了周义信啊。 来人正是周义信,他来到那两人面前,对地上那人拜倒,“拜见师父。” 那人点点头,站了起来,正是日间在戏楼观战的那个脸色发黄的佝偻男子,不过此时他腰背却挺得笔直。 周义信道:“师父易容术高明,义信差点没认出来。” 朱丽珍隐隐听到“师父”两个字,心底一片冰凉,这人是他师父,那不是旗山剑派掌门人钟横岭!一瞬间,她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嘭嘭嘭”猛烈跳动,巨大的声响在耳际轰鸣,似乎十丈之外都听得到。她捂住心脏,暗暗对它说:“不要跳,不要跳。”满目惊慌难掩,各种念头纷沓而来,周义信竟然将青云剑诀传给他的同门,这事大师姐到底知不知道?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空地上周义信已经展开剑法,将剩下的二十六式一一使出来,又将运劲口诀传授。 朱丽珍连喘息都不敢大口,只祈求自己能躲过这一劫,立即回山,告诉哥哥,禀报掌门。她又觉得自己运气不错,没睡在草地上,而睡在树上,今夜还无星无月,对方检查山谷时又不甚仔细,只等他们离去,自己马上就走,回山禀报,还立了一功。 其实何冲锐要不是昨天和两位师弟仔细检查过这个山谷,今日就不会如此粗心,他心想这里有两个坟头,谁会这么神经,晚上跑来这里。 周义信传完云涌三十六式,钟横岭使了一遍,赞道:“果然是好剑法。可惜另外七十二式学不到。” “是啊,太可惜了。”周义信有感而发,不过他可惜的只有青云直上三十六式。 钟横岭听他这语气,兼之上午张芬桦只使了云涌三十六式,怀疑他暗藏剑诀的心去了几分。 何冲锐道:“师父,我们回去吧,要下雨了。” 钟横岭看看天色,道:“走吧。”当先往谷口走去,周义信和何冲锐跟在后面。 朱丽珍透过树叶看到他们要走,不由大喜过望,真是佛祖保佑,我佛慈悲。这时她忽然感觉扶着树干的右手滑腻腻的,转头一看,竟然是一只两指宽的青蛇落在自己手背上。 她提心吊胆半天,此时心神刚刚放松下来,又碰上这种女孩子最害怕的滑腻蠕动的蛇类,一下间六神无主,情不自禁惊叫出声,急忙把手一甩,跟着脚下一滑,掉下树来。这一失足顿时心如死灰,只道:“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什么人?!”钟横岭三人已走到谷口,听到声音,立即转回,身法都是迅捷无比,瞬间分三路包抄过去,谷口两人也抽出长剑,守住出口。偷学青云剑派镇派剑法,这事何其危险,一旦泄露,谁也别想活。 朱丽珍想到要死了,不由想起对自己宠爱有加的哥哥,眼睛一红,直欲哭出来,却又想起哥哥临行前交代自己的话,“越是生死关头越要冷静,就是绝境当中也要力搏求生。”不由精神一震,脑筋开动起来。 周义信从右路过来,一看竟是朱丽珍,脸色一变。 钟横岭和何冲锐上午都见过她,也是眉头深皱。 周义信缓缓道:“朱师妹,你怎么在这里?” “哎呦哎呦”朱丽珍痛叫这,揉着屁股后背缓缓坐起来,一脸茫然地说:“我怎么在地上?” 周义信三人面面相觑,暗自怀疑。 朱丽珍抬起头来,惊讶地说:“咦?天黑了?我睡了这么久啊。” 周义信道:“你在这里睡觉?” 朱丽珍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平缓下来,“是啊,我来看林清姐姐,后来酒意涌上来,困得要命,就上树睡了。花蛇那家伙武功果然比我好,那天他在树上睡了那么久都没掉下来。不对!一定是我喝醉了,所以才会掉下来。” 三人本来就疑心她何必上树睡,听她这样讲,周义信对两人微点一下头。 周义信问道:“你一直睡到现在?” “是啊。”朱丽珍拍拍屁股起来,“我要赶紧回去了,不然要被师姐骂。”好像突然反应过来似的,奇道:“咦?周师兄,你怎么在这里?”转头看向另外两人,又道:“你不是周师兄的师弟么,这位不认识。” 她本来就是一个十分机灵的女孩,以前犯了错要逃避处罚就要撒谎骗朱文,这时脑筋开动起来,心里担心得要死,演得却似模似样。 周义信三人一时也不确定她到底一直睡到此时,还是看到他们练剑了? 钟横岭本来还想安排周义信成为青云剑派外卿,试试能不能学到翻云三十六式,甚至青云直上三十六式,此时却犹豫起来。 朱丽珍见三人不说话,心肝都提到嗓子眼,却笑了一笑,忽然靠近周义信,左掌立到嘴巴右边,眼神往何冲锐身上一递,悄悄说:“我听师姐说了你与他的事,难道你们在此决斗不成?” 周义信摇头道:“不是。” 钟横岭道:“小姑娘,你要回镇是吗?那我们一起走吧。” 朱丽珍道:“好啊,不过你们要让一匹马给我哦,我是走路来的。”心想只要骑上了马,那自己想逃跑就多了几分把握。 钟横岭道:“我们没有骑马。” “你们有……”朱丽珍说了一半,忽然神色大变。 钟横岭冷冷一笑,那马拴在谷口边缘处,离得尚远,毛色又暗,低头吃草,又不吭声,想注意到可不容易。 周义信、何冲锐左右一齐出手,朱丽珍如何挡得住两大高手的偷袭,剑都来不及拔出,立即被擒住。 “放开我!”朱丽珍大叫起来。 钟横岭对周义信打个眼色。 周义信在朱丽珍后脑一敲,将她打昏,皱眉道:“师父,现在怎么办?” 钟横岭冷声道:“不能冒险。” “那杀了她?”周义信想了想,又道:“那张芬桦?” “一起杀了。”钟横岭眼中寒光一闪,必须干净利索,不然后患无穷。 溪云、花笛和白影儿热切地讨论着武学,讨论青云剑诀虚实相生的高明之处。 白影儿武功高,更是老江湖,所知甚多,说起百多年前青云剑派创派祖师陆青云跟说同辈人似的。 花笛佩服不已,更未料到此人竟然是个话唠,说到天黑还口如悬河,意犹未尽。 溪云对江湖之事所知甚少,连陆青云这等传奇人物都一无所知,听得孜孜不倦,悠然忘时。 直到黑虎送来酒菜,白影儿才发现原来已经入夜。 群雄今日受挫,无人敢再留下“看守”,也觉得没必要,人家要逃,咱还真留不住。所以黑虎几乎是光明正大地送来酒菜,溪云表达了感谢。 黑虎没有留下同食,毕竟五弟一条胳膊坏在花笛手里,武功剩下不到五成,以后是敌是友还说不清。 白影儿吃喝一阵,忽然迅速出手,以筷子在花笛背后划了两下。 花笛一时不察,却是一惊,好快的手法,但没察觉后背有异,又是不解。这是筷子脏了,在我衣服上擦? 白影儿放下筷子,呆了呆,道:“花笛,你冒充我名头的事就此揭过。” 花笛一愣。 白影儿对溪云道:“小和尚,我信你,你信他,那我也信他。明日一战作罢,我走了。”身形一展,白影飘忽闪动,眨眼间消失在夜色中。 花笛反应过来,大声喊道:“喂,等等啊~”却不闻回应。 溪云轻轻一叹,“他是一个孤独的人。” 花笛唉声叹气地说:“是吗?他孤独就孤独吧,我想问清楚明天虽然不打了,但也算一场吧,不算的话,我还得打八场啊。” “不打还能算?”溪云大觉无语。 花笛道:“这里没有旁人,我可以骗他们说我和他打过,他赢了。诶,不对,不是骗,是事实。白影儿在我背上砍了两筷子,我输了。哈~” 溪云愕然,认真地问:“这是不是就叫‘无耻’?” “不错。”花笛以无耻的坦然态度无耻着。 周义信回到客栈,来到张芬桦房门前,举手正要敲门,张芬桦一下拉开门出来,两人对视一眼,都是一愣。 张芬桦道:“信哥,你找我?” 周义信同时道:“桦妹,你要出去?” 025 口蜜腹中箭 两人对视一笑,周义信示意张芬桦先说。 张芬桦道:“小师妹下午说出去走走,到现在都没回来,我得去找她。”话中略带担忧,就怕小师妹出尔反尔,从别处弄到马匹走了。不过这事她并不想告知周义信,以免他担心。 周义信一副坦然的样子,“这样啊。额,桦妹,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给你说,说完我陪你去找朱师妹。” 张芬桦说好,退回房中,周义信转身关上门。 张芬桦问:“什么事?” “你先坐下。”周义信为她拉开椅子,张芬桦依言坐下。 周义信柔情地看着她,慢慢转到她身后,双手放在她肩头,轻轻揉捏。 张芬桦绝对想不到,这个用含情脉脉的眼睛看着自己,举止温柔似水的男人正要害自己。 “桦妹,你愿意为我离开青云剑派吗?” 张芬桦一愣,“啊?为什么说这些?”转而明白过来,如果离开青云剑派,那他们就只是旗山剑派的掌门和掌门妇人,那是宁为鸡头,不为牛后。她不知道她此时每一句话都可能决定自己的生死,沉吟一会儿,摇摇头,道:“信哥,学了青云剑诀就不能离开青云剑派了,而且青云剑派一个普通长老地位比起一些门派一门之掌也只高不低呀。” 周义信眼里寒光一闪,道:“说得也是。”突然右掌一提,掌缘磕在张芬桦后脑。 张芬桦完全来不及反应,立即晕迷过去,头倒在桌上。 以周义信的意思,朱丽珍得死的话,张芬桦更必须死,他才不在乎张芬桦是真情还是假意,但他瞒下来翻云三十六式却是绝对不能被师父知道的。他之所以问刚才那个问题,那是因为钟横岭想吸收张芬桦入旗山剑派,这样如果张芬桦会下一层翻云三十六式的话,或许还能套出来。 周义信推开窗户,黑影一闪,两人从屋顶飞下来,在窗沿一搭,闪入房中,钟横岭抗着朱丽珍,还有一个是王进。 王进正是之前蒙面与朱丽珍斗了一招的青年,长得眉清目秀,此时却成了光头。 周义信将一包药粉倒入茶壶,摇均后灌了张芬桦和朱丽珍几口,然后倒了两杯在桌上,轻轻打翻,再把张芬桦抱上床,让朱丽珍坐在椅子上,头枕着右臂俯在桌上。 钟横岭四下扫一眼,确无遗漏,“好,照计划行动。”说完,从窗户闪身出去。 王进看了看周义信,道:“大师兄,我,动手了。” 周义信拿过那支白笛,重重一下戳在朱丽珍后心。 朱丽珍身体一震,嘴角涌出鲜血,就此一命呜呼。 周义信冷声道:“你动手吧。”开门出去。 郭达、童千斤等人正在穆兰饭馆喝酒讨论明天怎么对付花笛和小和尚,忽然看到周义信进来,众人都是又惊又喜。 周义信抱拳道:“诸位,明天请让在下第一个出场对付那个小和尚如何?至于花笛的话,白影儿白兄一定能搞定。” 几个老前辈大喜过望,都说:“那太好了,那太好了。” 童千斤也说好,大伙正指责他今天不战而逃,还说明天就该他第一个上场呢,车轮战消耗小和尚。 周义信又道:“不过在下有一个不情之请,希望各位能答应。” 童千斤道:“答应答应,只要你打败小和尚,什么事我们都答应。” 周义信诚挚地说:“我想请各位放花笛和那小和尚一马,那小和尚不是坏人,花笛既然也落发出家了,应该是真心悔改,所以我想请各位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机会,咱们名为决斗,但分胜负即可,还是不要造杀孽了。” 群雄面面相觑,不少人都暗赞不杀剑宅心仁厚。几个武功最高的和辈分最高的都点头认同。想想如果不杀剑不出手,自己这么一大群人对付不了两个人也实在丢人,而这个所谓“不情之请”更也不需他们答应与否。 周义信听他们答应,也是十分欢喜,又道:“那周某谢过了。若明日在下还是不敌,就请各位英雄继续努力。” 众人都说不敢,又祝他旗开得胜,一起干了好几杯酒。 过了一阵,周义信道:“诸位,那小和尚武功着实厉害,在下也没几分把握,明天还打算出场的几位不妨随我去找青云剑派张女侠一起讨论讨论。张女侠今日与小和尚斗了个旗鼓相当,应该有不少心得。各位可愿同去?” 众人当然愿意,就算明天不出场,这时也该同去,人家可是青云剑派高弟,平日想结交都结交不到,这会儿有不杀剑引荐,可谓机会难得。 周义信便带众人来到客栈,请大家坐了,道:“郭兄、童兄,还有几位前辈,我们一同上去请张女侠下来说话吧。” 这么多人一同涌来,大堂顿时闹哄哄一片,人人翘首以盼,只等张女侠下来。 周义信敲门喊道:“张师妹,是我,我带几位朋友来找你商量事。” 无人应声,周义信又喊了一次。 一位老前辈讪讪地说:“张女侠或许不在,我看就算了吧。” 另外几个前辈明白他表情中含义,张女侠或许不在,也或许在,或许只是不想与他们说话罢了。 周义信道:“她跟我说日间与小和尚一战颇有所获,要在房中参详参详,不应不在的。”又敲了敲门,自然还是无人应答。他便将耳朵贴到门上,道:“张师妹,你没事吧?我可以进来吗?” “哈哈哈~”房内忽然传出一阵大笑,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周义信脸色一变,“花笛?” 群雄脸色都是一变,这声音听起来是像花笛,可是花笛怎么会在这里? 这时周义信已叫了一声,“不好!”一掌挥出,打破木门,立即往里闯去。 群雄哪里来得及多想,急忙跟进,就看到一条白影迅速从窗口蹿了出去,看衣色,红斑白衫,看后脑,青灰一片,是个光头! 待看清房内情形,众人都是骇然失色。朱丽珍趴在桌上,嘴角溢血,气息全无,床上张芬桦玉体横陈,不着片缕,心口插着一支象牙白笛。 周义信目眦尽裂,大叫道:“淫贼,我要杀了你!”急忙冲向窗口,同时脱下外衫,罩在张芬桦身上。 郭达、童千斤等人被这惨绝人寰的情形惊呆了,本能地跟着周义信,急急追出窗口,一个个跳将出去。 那道白影速度却极快,后面众人只看到他的背影在街角一闪,追过去时,人影已经消失。 群雄面面相觑,手足无措。 周义信怒得哼哼喷气,好像忽然醒悟似的,叫道:“戏楼!小和尚!快,召集群雄,一定要拿住他们!” 众人明白过来,郭达却有些犹豫,上午耍了许多无赖,但还是被小和尚打怕了。 周义信道:“大家快追,出了这事,青云剑派追究起来,我们谁也不好过!” 众人心里一凉,说得是啊,大伙将淫贼困在小镇,结果青云剑派两个女侠却惨死在淫贼手上,说与大家无关也可,说有关也有关。 众人都喊:“快追!” “大胆淫贼,该千刀万剐!” “快去召集大家!” 消息迅速传开,淫贼花蛇背约毁誓,再犯淫行,而且受害的竟是青云剑派两位女侠。 大队人马迅速集合,周义信带头,他痛恨地说:“我还道那淫贼是真心改过,想不到他竟然丧心病狂到这个地步,在我们大家都放松警惕的时候杀人害命。各位,这次不是一对一的公平决斗,是惩奸除恶,是替天行道!出发,将淫蛇砍成肉泥,给青云剑派一个交代,让两位女侠安息!” 群情激越,每个人都火烧心头,对花笛的恨意比火把的烈焰还要炙热。 群雄的反应都在周义信意料中,谁也没有怀疑,光头、红斑白衣,郭达等人亲眼见到淫贼从窗户逃走,凶器象牙白笛还在张芬桦胸口,花笛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辩不清。 黑虎几个兄弟,还有常书,也都在人群大队中,心中却有些怀疑,隐隐觉得这事蹊跷。 黑虎感觉林清之死对花笛有着重大影响,他应该改错了,但证据确凿,却如何解释。他暗暗担心,小和尚这次恐怕被花笛坑惨了,现在大伙这么激动,可能连对质的机会都没有就会被乱棍打死。 常书更疑惑的是花笛怎么敢对青云剑派的女弟子下手,从他以往的下手对象来看,他应该非常小心谨慎,不惹强敌,何以这次如此不理智? 大队人马拿着火把赶往戏楼,火龙移动迅速,到戏楼时却一个人影也无,那只小船也不见了踪影,群雄立时大哗。 这时“咵啦”一声巨响,一道闪电破空而至,天地一片煞白。 有人道:“这淫贼天怒人怨,罪不可恕!” “淫贼畏罪潜逃了。” “大伙快去弄船,赶紧追!” “一定不能让他们逃了,不然青云剑派发起怒来,谁都要倒霉。” “快想办法!快想办法!” “骑马的快沿河追!” 骑马的果然沿河岸迅速追去,有人去上游,有人去下游,但都没多久就遇上大片密林。林中高大的树木交织错落,马匹无法奔跑,比人还慢,而众人还是没发现小船,也没发现小和尚和花笛的踪影。 028 尔虞遇我诈 钟横岭见他神色如此镇定,心底即有几分紧张,又有几分佩服,但他坚信自己的判断,这小和尚不过是虚张声势。“小和尚,你杀了我四弟子,我也不要你偿命,你将杀他那一招再使给我看看如何?哦,不行,你连紫竹都没了,怎么使那怪招?” 后半句语含戏虐,溪云脸色微微一变。 钟横岭继续道:“小和尚,我看你所使的武功甚是精妙,可惜内力有限,不足以发挥全部威力。这样吧,只要你将紫竹杖法跟当时影响我心神的奇怪法门教我,我就不杀你为我四弟子偿命,如何?” 溪云兀自淡定地说:“你想学我当和尚?我的功夫容易学得很,但你应该不会喜欢。” 钟横岭听他认了,不由大喜,果然有影响人心神的武功,否则当时己方明明占据上风,却被骗了过去,实在愚蠢。 “你的武功我肯定会很喜欢,和尚却不必当的。” 溪云摇摇头,道:“我的武功叫《无欲无想法》,你会喜欢?” “无欲无想法?”钟横岭微微皱眉,这到底是小和尚胡诌,好让自己断了欲想,还是当真有这样一门奇功?他吸口气,道:“小和尚,那花蛇抛下了你对吧。这样,你在这里等我,我去把花蛇抓来让你处置,当然,为防你乱走迷了路,我先点了你的穴道。” 溪云奇道:“他怎么会抛下我?他说发现有人追踪,所以要去布置陷阱拦截,马上就会来与我会合。” 钟横岭笑道:“小和尚,你被他骗了,他如果是去拦我,怎么我又会在这里?” “他不会骗我。”溪云肯定地说,忽然目光聚焦钟横岭身后,脸上闪现喜色,“你终于回来了!” 钟横岭没听到脚步声,大惊之下,立即回头。身后却哪有人影,暗骂自己蠢,如果真是花笛回来,小和尚怎么会叫破?再转头过来,果然见小和尚已经站起来,走出了两步,却扶着一棵树,双腿直打颤。 小和尚回过头来,勉强笑一下,“原来是我看错了。” 钟横岭低哼一声,缓缓靠近,“小和尚,你将武功教我,我饶你一命,再收你为徒,以后互相扶持如何?” 溪云摇头道:“既然是我教你武功,那应该是我收你为徒才对,既然是师徒,那就不是‘互相扶持’,而是你应该尊师重道。” 钟横岭眼里杀机一闪,不能再浪费时间,不然再追花笛难度就更大了。 溪云一看他脸色,立即明白他就要动手,忽然手一扬,射出三枚小石子。 钟横岭长剑一颤,“铛铛铛”,将三枚石子打飞,心中更是笃定,射过来的石子没含几分力量,速度也慢得很。 溪云这时又看向钟横岭身后,叫道:“花笛!” 钟横岭道:“哼,还想骗我!”身形一动,飞扑过去,长剑直指溪云胸口,“给我倒下。” 溪云果然非常听话,后背贴着树干滑到。 “笃”一声,黑剑刺在树干上,无数水珠“啪啪”往下掉来。钟横岭正待点溪云穴道,忽然在雨点声中听到身后有一道强风迅速接近,不由脸色大变,拧腰转身,黑剑迅捷挥扫出去。 “叮~”一道人影从天而降,原来是花笛,他手抓藤蔓,跃空飞翔而来,手中赫然是一支长五尺的紫竹。 “叮叮叮~” 两人瞬间交错而过,黑剑与紫竹交击八下,双方速度都快得惊人,黑剑再一削,砍断了藤蔓。 花笛早有所料,放脱藤蔓,跃地滚出,心中不得不叹,不愧是旗山剑派掌门,这番偷袭,竟然无法伤及他。 钟横岭突然痛叫一声,右腿一软,差点跪倒。却是坐在地上的溪云忽然一蹿而起,手中寒光闪过,匕首划开了钟横岭右膝弯里的肌腱。 钟横岭惊怒交加,右膝鲜血挥洒,劲力失去大半,今后就算复原,功夫也要丢掉三成。 溪云一击即退,弹地而起,身形竟颇为敏捷,与花笛将钟横岭夹在中间,虎视眈眈地盯着。 钟横岭叱道:“好一个野和尚,真会骗人。” 溪云道:“我没有骗你,我说了花笛没有抛下我,而是布陷阱拦你,他来时我也提醒你了,可是……” 见小和尚耸肩表示无辜,花笛差点大笑出声,这家伙真会骗人。他呵呵笑道:“钟掌门觉得我布下的这个陷阱怎么样?不比你那个陷阱差吧,就知道你还会追来!” 钟横岭神色阴沉,俯身想包扎腿伤。 花笛却立即进身,紫竹又点又刺,逼得钟横岭不得不守。一旦察觉他要蓄力反击,花笛又立刻退远,进进退退,就是不让钟横岭好过。 溪云道:“钟掌门,这匕首也是有毒的。花笛,你说毒性怎样?” 花笛道:“一般般,比他黑剑上毒三倍还是有的。钟掌门,你感觉怎么样?” 钟横岭气得咬牙,这俩后生小子竟然一唱一和逗弄起自己来了,脸色不由越来越难看,而左腿也正逐渐发麻,渐渐使不上力。见两人不动手,只能满含恨意地说:“你们想怎样?” 花笛道:“首先,为什么要杀我们?” 钟横岭心思电转,这个回答将决定自己的生死,他靠着一棵树站好,沉声道:“说了便放了我吗?” 花笛道:“当然,不可能。” 溪云道:“看情况。” 钟横岭“哼”一声,盯花笛一眼,转而看向小和尚,“我大弟子败在你手上,他要找回面子,但打不过你,所以我们要杀了你……” “这个理由根本不算理由!”花笛冷笑。 钟横岭斜睨花笛一眼,继续道:“他要追求张芬桦,不能丢了面子。” 花笛眉头一皱,这个理由好像不充分,但因此反而更具可信度。 见花笛皱眉,钟横岭又道:“我们想搭上青云剑派,让旗山剑派更进一步。” 花笛信了,与溪云对视一眼。 钟横岭道:“给我解药。我二弟子已回去报信,要举全派之力追杀你们。给我解药,我回去撤销追杀令,只要你们离开穆兰镇,我们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花笛有些意动,料他一派掌门,也不会言而无信,不然日后天天被旗山剑派追杀,那也是非常不好过。 溪云却道:“杀了他。” 花笛一怔,小和尚怎么嗜杀起来了?山谷中毫不犹豫就杀了一个,现在对方已经认输,怎么还想杀人。 钟横岭冷声道:“你想清楚!我死了,旗山剑派比与你们不死不休!” 溪云不理会他的威胁,对花笛道:“我感觉这人很危险。” 花笛知道小和尚总会有一些奇奇怪怪的感觉之类的东西,不由也动了杀心。 钟横岭一看即明,此时右腿已失去知觉,但他必须动手,暴吼一声,聚全身之力,一往无前地冲向溪云。 他选择小和尚作为突破口,因为刚才阻他裹伤的一直是花笛,而小和尚在最有利的偷袭环境下只划伤了他右腿,所以判定小和尚一定伤势更重,战力有限。 花笛见钟横岭冲向溪云,不由大叫一声,身形一闪,立即追击过去。 溪云也是暗叫不妙,钟横岭虽然速度变慢了,但黑剑猛颤,手法迅捷无比,竟然抖出了十七八道剑影,重重叠叠,密不透风,猛烈的剑气如平行而至的暴雨,尖锐的声响惊得宿鸟乱飞。 溪云眼睛一圆,这分明是青云剑诀,他怎么会使青云剑诀?来不及多想,手腕猛动,匕首倒握在掌中,“叮叮当当”一阵乱响,左支右绌,奋力挡了十余剑,手臂剧震,脚下乏力,再也站不稳。 钟横岭内力强横无比,突然使出青云剑诀,更令小和尚措手不及,这番全力出手,果然非同一般,若非青云剑诀尚未精熟,十剑之内就可杀了小和尚。但现在也够了,黑剑一闪,在小和尚胸前划了一道血口。感应到身后来袭的花笛,钟横岭没时间对小和尚下杀手,回身挥出刚猛一剑,迫得花笛不得不挡。 剑竹交击,气息狂涌,花笛身形猛颤,左腿左肩本来已愈合的伤口再次爆出鲜血。 钟横岭偏身一转,往右迅速蹿出。他知道这两人实则都不是自己对手,但右腿已麻,还血流不止,哪敢贪功,先逃为妙。 溪云心底有种强烈的感觉,这人危险无比,今日若不能杀他,日后更加危险,强自提气,喊道:“扔过来。” 钟横岭已在三丈之外,听到声音,暗想:“扔过来?什么扔过来?”脚下丝毫不停,闪开树木,不断跃前,却因右腿伤势,速度始终快不起来。 “咻”一声异响,一道紫光在林中闪过。 钟横岭忽然胸口一疼,茫然地眨眨眼,感觉全身力量迅速流失,脚下一软,跪倒在地。这时他头一垂,看到自己左胸透出来的两寸竹尖,他伸手想将它推出去,手抬起来,刚刚捏住竹尖,全身气力尽失,往前扑倒。 这是紫竹第二次从后心洞穿敌人,花笛却是第一次见到。他将紫竹扔给溪云,溪云没有伸手接,而是一脚踢在紫竹后头,紫竹便电闪出去。 花笛大觉骇异,紫竹速度之快,完全超出溪云那一踢之力,就好像紫竹本身具有某种飞行杀敌的力量,而溪云只是启动它。这简直不可思议。 花笛不由转向溪云,却见溪云一头倒下,失去动静。 029 潇洒逃亡路 花笛忙冲过去,扶起他,道:“你怎么样?”掀开他胸口的裂衣一看,伤口长达一尺,虽未及骨头,但也触目惊心。 溪云脸色苍白,双目微睁,似乎正逐渐失去意识。 他在山谷中精神损耗就极为严重,虽然很快就清醒过来,但精神并未恢复,与花笛定计伏杀钟横岭,作为诱饵与钟横岭斗智斗勇拖延时间,又守一轮强攻,将他最后的精气神都耗光了。 花笛道:“我们先回穆兰镇!” “穆兰镇?”溪云迷迷糊糊中精神一紧,“周义信、何冲锐不是……”话未说完,就此晕迷。 花笛眉头深皱,低喃道:“希望他们都追出来了,他们想不到我们会躲在最危险的地方。” 尽管花笛经验丰富,敢想他人所不敢想,但他最终还是没带溪云进穆兰镇,可以说是不幸中的万幸。 那时天色微明,花笛替溪云简单地处理了一下伤口,背着他就要下山进镇,在山腰时忽然听到马蹄声如滚滚闷雷,大地震颤,烂泥翻飞,多达一百五十名黑衣骑士如乌云般涌向穆兰镇。 全镇居民都被惊醒,还道是地震,出门一看,呆若木鸡,今生何曾见过如此雄壮威势。 一众武林豪侠也都面面相觑,相顾骇然,这队人马显然是长途奔波而来,下半身都裹着半干不干的泥巴,统一的黑色劲装,腰间或缠白带,或缠蓝带,领头两人缠的是紫带。 “铁拳会怎么来了?”常书喃喃低语。 旁边的人听到,脸色都变了。铁拳会,江湖如今第一大帮会,铁拳帮众,遍布天下,拳刚如铁,摧枯拉朽。 一百五十骑人马涌入镇中,四人一行,队伍将整条长街占据,马儿除了呼哧呼蚩喘息外,四蹄绝不乱踏,马上骑士身躯挺拔,不发一言,显然是久经训练的精锐人马。 当先紫腰带那人纵马前行两步,扬声道:“铁拳会闽中堂堂主黄麒,请溪云阁下说话。”音调雄浑,远远传开。 群雄暗惊,这人竟是铁拳会堂主级高手,找的是溪云,溪云不就是那个逃之夭夭的小和尚么。 常书目光一转,落在说话那人袖口上,果然看到一道金线,再看另外一个紫带人,袖口却如寻常帮众,没有金线标识。 这黄麒看起来不过三十余岁,方脸浓眉,神态彪悍,眼神锐利,左右扫视一番,见半响无人应答,又道:“溪云阁下可在?我等奉三当家之命请阁下一行。” 黑虎也在人群中,心中暗叫不妙,毫无疑问是为林正中身死之事而来。看这情势,“请”不成便要“擒”了,铁拳会办事果然霸道,实力之强更令人胆寒,在这偏隅一方的闽中郡都能在短短数日之内调动一百五十骑人马。 周义信也在人群中,他武功即高,又决断分明,几乎成为了群雄的领头人,所以没有随何冲锐、王进去追击花笛和溪云。此际在身边几位老前辈的眼神授意下站了出来,抱拳道:“黄堂主你好,在下旗山剑派周义信。” 黄麒听是他,神色微微一动,抱拳道:“周兄弟你好,有何赐教?”却也不下马。 周义信见他倨傲,虽然不喜,却依然彬彬有礼,“不敢。你要找的溪云小和尚,我们大伙也正找。此人与花笛同流合污,于昨夜谋害了青云剑派两位女侠后逃之夭夭,我们彻夜商议,已分派好人手,这便要去追拿。” 他知道铁拳会为何而来,故而表现得十分坦然自信,话说得十分硬气。群雄却有些担心,铁拳会三当家出动这么一大帮人马来请,不知与溪云是敌是友,谈不好可就麻烦了。另一方面也有些佩服周义信面对此势不卑不亢。 黄麒闻言,浓眉一敛,“如此说来,此人该杀!咱们铁拳会也定不遗余力。” 群雄大喜,待得知林正中老拳师竟然被小和尚从背后杀死,更是群情激越,义愤填膺。林正中素有义名,德高望重,影响力可比张芬桦、朱丽珍大得多。群雄当即分成一股股,杀气勃勃地出了镇子,朝各个不同方向追寻而去。 溪云被胸口的麻痒感觉激醒,这是他人生第一次受伤,初时因为毒药的关系,伤口不痛不痒,现在毒素解了大半,反而令人难受起来,体会到病死之苦。 他慢慢睁开眼睛,不由“咦?”一声。这分明是个山洞,花笛不是说回镇子吗?光线很暗,不过他依稀看到一丈之外坐着一个人影,“花笛?” 花笛靠着山壁颓然坐着,凄凉笑道:“花笛?我就是做不了清流是吗?” 溪云一奇,怎么听他有落寞之意,“你可以是清流啊,十场决斗打完你就是清流了。” “打不完了。”花笛长长一叹。 溪云慢慢坐起来,双手撑地往后挪了挪,也靠着山壁,道:“怎么打不完?伤势复原我们就回穆兰镇,众目睽睽之下旗山剑派也不会再对我们下手。” 花笛深深苦笑,“他们已经下手了,而且非常狠。” 溪云不解,忽然闻到酒香,喜道:“桃花酒,你回过穆兰镇了?” 花笛晃动手中的葫芦,发出酒水摇荡的声音,道:“接着。”轻轻一送,抛了过去。 溪云看到一团黑影,伸手接住,牵动胸口伤势,痛得低叫一声,切不顾疼痛,举起葫芦,深深一嗅,吞咽下一小口,发出满足的呼气声。 花笛道:“小和尚,你知道现在外面有多少人在追杀我们吗?” “额?”溪云不由眉头一皱,“除了旗山剑派还有其他人?” “嘿,嘿,”花笛苦摇两下头,“用不了多久,整个武林都要除我们而后快。” 原来花笛趁大队人马出镇搜寻的时候潜回了镇子,本来只想偷些疗伤药物和干粮,无意间听到张芬桦、朱丽珍遇害之事。事情昨夜发生,今日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花笛很快就听明白了,真是惊怒交加,又自心寒。 花笛简略一说,最后凄凉笑道:“四五个人亲眼看到我害了张芬桦,杀人的笛子也是我的,哈哈哈,周义信,好样的。” 溪云长叹一声,想不到一个人竟可奸恶至此,隔了一会儿,想起钟横岭临死前使的那招精妙剑法,脑里灵光一闪,道:“是了,他们是为了青云剑诀。啊,他们竟为了一部剑法而害两位姑娘性命。”不由摇头而叹,“两位姑娘剑法高明,却偏偏因剑法高明而被杀害。” 花笛早已猜到,心里说:“又何止害了两位姑娘性命,我们两个怕也活不久了。” “我们回去揭露他们的阴谋。”溪云说着就要站起来。 花笛道:“别傻了,谁会相信。”却是屁股也不挪一下,叹了一声,道:“可惜你是苦集寺的,不是苦寂寺的。” 溪云一愣,“苦寂寺便又怎样?” 花笛这才想起溪云初入江湖,什么也不懂。他这几个时辰脑袋里翻来覆去都是被陷害的事的怨念,自新之路坎坷无望,即痛恨又气馁,脑袋都迟钝了。 “苦寂寺是武林四圣地之一,你也没听说过?” “圣地?” 花笛强提精神,“四圣地由来已久,据说每当天下出现莫大浩劫,四圣地就会派遣传人入世,除魔卫道,解救苍生。五十年前魔门大乱天下,便是剑神山传人万剑灏联合武林大小门派,组织万人大军将魔门连根拔起的。” “哦,剑神山也是四圣地之一。” 花笛点一下头,唏嘘道:“所以你要是苦寂寺的入世传人,那你说话就没人不信了。” “但我只是一个普通小和尚,所以……” “对。” “即便我说的是事实……” “没人会听。”花笛截断他,“而且你还跟一个淫贼混在一起,谁信?”说着兀自呵呵笑起来,满脸愤世嫉俗之色。 溪云勉力把酒葫芦丢过去,道:“总会有证据证明你的清白的。” 花笛接住葫芦,冷笑一声,“等我死后吗?你也差不多,铁拳会行事霸道,这次出动了一百五十名骑士,你觉得他们当真会跟你理论不成?” 溪云仔细一想,也只好点头,“那我们只能逃亡了。” 花笛听他语气中并无多少惊惧恐怖之情,不由暗暗奇怪,这家伙不怕死吗?“伤势复原我们就走。” “不趁早走?” “现在那些人都在往外追,我们可以在这里修整一两天,养精蓄锐。反正都是九死一生,铁拳会的人马实力比那些乌合之众更强,我们必须全力以赴才有机会突围。” 溪云道:“好,那我们尽快运功疗伤。” 花笛忽然道:“小和尚,其实你还有机会。” 溪云一怔,“什么机会?” “杀了我。你初入江湖,以往并无劣迹,只要杀了我,把责任推到我身上,他们就不会对付你。”花笛冷冷看着溪云,不明白他为何如此冷静淡然。 溪云闻言轻笑一声,“我不能杀你。我杀了林正中,杀了钟横岭,心却是安定的。杀了你,应该安定不下来。” 花笛皱眉,半响后捶捶自己的头,“对不起小和尚,我不该试探你。” “试探我?”溪云疑惑地说。 “……”花笛一个愣神,继而失笑,说:“是。小和尚,你……哎,你是个好人,我看不透你,现在的你跟山谷中唬骗钟横岭师徒三人的你完全……像是两个人,气质完全不同。” 030 妙用无穷佛 溪云哪知花笛的心思,对于逃亡,对于性命威胁,他只是觉得既然遇到了,那就应对,自然而然。他解释道:“那时我运转着‘通心法’,对他人的心意想法有感应,再加上‘慑心法’,所以可以唬住他们,不过那是我第一次同时运转两种法诀,结果把自己搞得头晕眼花。其实单一个‘通心法’,如果大成的话就可以直接劝退他们了。” 花笛受溪云心境影响,这时也淡定下来,奇道:“这么神奇。哦,那日在戏楼你念了三句‘阿弥陀佛’,莫非也是……” 溪云道:“那是‘觉悟法’,可惜我修行不够,不然十场决斗或许可以免去。第一次对那么多人同时施展‘觉悟法’差点吐血。” “这是什么武功?这么厉害。” “这不是武功,这是佛法。” 花笛听他答得认真,知道争辩这是不是武功不会有结果,反正这“佛法”有武功的效果,而且是非常神奇的效果,叹道:“佛法果然妙用无穷。” 溪云虔诚地说:“对啊。”又肯定地说:“以后你都会。” 花笛怔然,“我……可以是清流。” “当然。” 花笛深深吸口气,神态肃穆地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他眼珠一转,“小和尚,既然这是佛法,那你是不是还会什么其他武功?” “我学过的武功只有一个,‘封魔杖法’,不过我师兄说‘封魔杖法’并不是什么高深武功,我本来判断不出来,但见识了‘青云剑诀’……额,的确差了不少。” 花笛又是无语,你和你师兄眼光都未免太高,整个武林够资格与“青云剑诀”相提并论的武功又哪有几种。这么一想,心思又是一动,忙问:“那咱们苦集寺是不是还有更高深的武功?” 溪云不知道他说“咱们苦集寺”五字其实代表着心境的巨大变化,只是就事论事,皱眉想了想,答道:“应该没有了吧,寺里佛经是挺多,武功没几样,这‘封魔杖法’要不是师父非要我学,我也是不想学的。” 花笛略为失望。 溪云又道:“我觉得师兄说得很有道理,他说天下武功多入牛毛,以其学各种武功,不如学一种方法破解武功。” 花笛双眼不由一圆,这话如醍醐灌顶,一下令他领悟许多,但以他的武学修为,沉吟一会儿反应过来。既然天下武功多如牛毛,又怎么可能以一种方法尽数破之呢?他又问了出来。 溪云答道:“可能的。我师兄说他人若想打我杀我必须采取攻势,无论拳脚刀兵,一旦攻击,落点必是我这躯体,这是有为而作的下乘,所以他人自身必露破绽。我以前领悟得不够,跟张芬桦打了一场后领悟到许多,她的青云剑诀招式中破绽极少,又稍纵即逝,或者是我能力不够看不出来,但她一动攻势,她自身的破绽就无法掩藏,我就可以趁之反击。” 花笛听得目瞪口呆,这番论述比起之前与白影儿三人一同讨论青云剑诀的虚虚实实又更进了一层,此番讨论的不是武功,而是武学,是武学的一种少有人知的指导性思想。 花笛不由陷入思索,一扇全新的武学大门向他敞开,以往总拘于招式,自己的招式,敌人的招式,这番领悟却令他开始思索人,使招式的人,自己和他人,不管是拳脚还是兵刃,任何招式还不是都得由人使出来吗,破招不如破人。 溪云见他盘膝而坐,腰杆挺直,虽然看不清神色,但身躯自具一番庄严之态,知他正值紧要关头,便安静下来。 这山洞深达四五丈,两块犬牙交错的巨石将洞口遮掩了起来,除非走到近处,不然难以发现。溪云扫视一番,吃了些干粮,也慢慢盘膝坐好,运功疗伤。 天色渐黑,森林变得阴暗,大鸟发出呱呱怪叫,不知名的虫子长鸣不绝。窸窸窣窣的脚步踩在落叶上清晰可闻,树后出现两道身影,一个身材较高却瘦,另一个虽矮却肉山一般庞大,肩头还扛着一个大锤,却是常书和童千斤。 童千斤怀疑道:“喂,老鼠,你确定他们没有逃远?找了大半天连鸟毛都没发现,老子不管了,休息。”靠着一棵大树就坐了下来,大锤扔在腿边。 常书谨慎转头四处瞧瞧,不耐烦地说:“连你都知道要逃得远远的,那小和尚没经验,那花笛是什么人?他会那么大意留下那么多痕迹?”他一路解释了好几遍,心里直骂:“要不是一个人敌不过他们两个才懒得带你。” 童千斤终究有几分相信常书,不然也不会随他同来,不过他知道那两人武功高强,天色一黑,还是生出去意。“绕个弯下山回去吧,明天再来。” 常书暗暗叹气,“再找找,看看附近有没有山洞什么的。钟横岭剑上有血,他们肯定受伤了。”却是看透了童千斤的心思。 群雄已经发现钟横岭的尸体,钟横岭贵为旗山剑派掌门,那是超一流高手,结果却无声无息死在深山里。 童千斤只好起身,拖着大锤跟在常书后面,却总是回头后望,嘟囔着:“钟横岭也是被从身后杀死的,那小和尚真阴险。” 常书忽然停住脚步,对童千斤比划一下右侧,透过两块巨石的缝隙,里面黑乎乎的,是个很适合藏身的山洞。 童千斤不由屏住呼吸,缓缓跟在常书后面靠近。 常书四下一看,没有脚印,没有警戒布置,完全没有人为痕迹。他用手一指,示意一起进去。 两人在此之前已搜查过五个山洞,以此洞最为隐蔽。常书在前,手中多出一支两尺三寸的判官笔,童千斤双手将大锤握在身前,两人放轻脚步,慢慢进入洞口。 寂静的黑暗中脚步声和呼吸声变得十分清晰沉重,这个洞竟似有四五丈深,走了两丈,前面出现一个小小转弯,常书忽然停下脚步,鼻子耸了耸。 洞内藏匿的正是花笛和溪云,他们已经发现来人,正收敛气息贴墙而立,只等两人再进半丈即可偷袭。 常书忽然示意童千斤后退,童千斤不解,但还是依言而行,两人慢慢退回洞口。 童千斤还未从那种紧张中松弛下来,压低声音小心地问:“怎么了?” 常书低声答道:“我闻到酒气,里面有人。” 童千斤又惊又喜,眼睛一亮,“那我们……” 常书“嘘”一声,“你我打不过他们。” 童千斤脸色涨红,“你不是说他们受了伤,还中了毒,我们……” 常书道:“酒从哪里来?他们又能力潜回镇子,还能喝酒,你想想……” 童千斤心里一凉。 常书沉吟半响,目光一定,有了决断,提高音量道:“洞里的人请出来,在下常书,有事请教。”他确定洞内有人,却不能肯定是花笛和溪云。 童千斤双眼不由一圆,低喝道:“你做什么?”打不过就逃,要么堵住洞口,再找其他帮手,怎么自报身份喊出来了? 常书接着道:“在下无意竖敌,只是想了解真相。” 洞内悄无声息,无人应声。 童千斤道:“老鼠,你到底想干什么?” 常书道:“童兄,相信我,花笛虽有淫行,但他从来不杀女人。” 这话是对童千斤说的,话音却送入洞中。 花笛与溪云听在耳中,对视一眼,暗暗猜测对方用意。 童千斤却是一愣,分不清常书到底是诱敌还是真心。 常书道:“在下退后三丈,请洞中之人出来好吗?不然我只好点一把火……” 话音未落,忽闻衣袂振风之声,两道人影迅速穿洞而出,一左一右将常书、童千斤夹在中间。 常书定睛一瞧,果然是两个光头,不由微微一喜。 童千斤却是脸色大变,如此迅捷的身法,难道他们没有受伤?立时握紧大锤,一会儿看左一会儿看右。 花笛冷冷地看着两人,矮墩墩那个在戏楼见过,是十场决斗中的一人,另一人眼睛像老鼠一样精光,却不知是什么人物。 常书离溪云近,却坦然转身对着花笛,因为他知道两人之间又决断力的是花笛,“在下确实无意与两位为敌,我在戏楼仔细检查过,并无更多争斗痕迹,想不明白两位为何提前离开了戏楼,以致于遭人陷害,无处辩白?” 花笛心中一凛,这人聪明,这个问题直指关键,却不知他意欲何为。冷然道:“放下武器!” 常书脸色微微一变,他将背后留给了一丈之外的溪云,想想林正中和钟横岭的死法,心中栗惧,后悔起来。 童千斤道:“老子不放!” 花笛闻声,立即迫前一步,如今身处险境,半点不能拖延,若给引来其他追兵,两人插翅难逃。 童千斤见他迫前,当即好不犹豫,大锤一抡,往前砸去。 花笛思索了数个时辰,于破解之道略有领悟,见他出手,脑中立即生出清晰想法,他这重锤力量全集中在前部,一锤砸下,自己上身必被牵引而前倾,那就是破绽。当即打定主意,先后撤避其锋芒,待他重锤势不能回之际,立即突前点他胸口大穴。 花笛却把童千斤想得太简单了。 031 江湖有义气 童千斤一锤砸出,见花笛退后,臂力猛发,提住重锤,使其不再下坠,继而直直挺出,追击上前。 花笛吓一跳,这臂力也太惊人了,这么重的武器,这样的大力直砸竟然还收得住,可谓天赋异禀。幸而他反应快,身法更是淫贼必修课,陡然一转,往左闪开,速度极快,更灵巧无比,同时手中两尺多长的竹子点了出去,正中童千斤右肩。 童千斤手臂一麻,惊呼一声,重锤落地,骇然而退。 常书也是一愣,以童千斤的武功怎么也不该让花笛眨眼间打落武器啊。 花笛自己也是暗暗惊奇,只是觉得童千斤已经变过一招,以他的体型想来转身并不灵便,肩背应该要露破绽,故而闪躲间伺机反击,没想到一招当真奏效。 溪云道:“你也放下武器吧。” 常书知道他说的是自己,想了想,慢慢蹲下,放下自己的判官笔,道:“我有回春堂的上好金创药赠给两位。” 花笛一喜,“慢慢拿出来。” 回春堂的药品享誉武林,价钱虽贵,但药效的确好,像穆兰镇这样的偏僻地方想买都买不到。 常书慢慢从袖兜里摸出两瓶金创药,同样放地上,又道:“在下真的无意与两位为敌,亦不会透露两位信息,我自知人微言轻无法为两位正名,但多一个人知道真相也不坏不是吗?” 花笛拿了人家东西,嘴巴依然不软,冷笑道:“我若告诉你杀人者是不杀剑,是旗山剑派,你敢信吗?” 童千斤虽丢了武器,脾气却还在,怒道:“是不杀剑发现你的阴谋,你现在反过来陷害他,哼,我也亲眼看到你跳出窗户,是不是也要陷害我!” 花笛怒从心起,“眼睛大怕是个瞎子!你确定你看到的是我?你看清我的脸了?我的白笛埋在地里陪我妻子,那混蛋,那混蛋……” 溪云叫了一声,“花笛。” 花笛呼呼喘息,不甘地骂了童千斤一句,“蠢货。” 常书忽然道:“我信。” 童千斤一怔,随即双目圆睁,怒视常书。 眼睛还真是大。 花笛冷冷白常书一眼,只当他是为求免死,随口敷衍。 溪云没什么反应。 常书道:“周义信说他师父师弟几位刚好在附近一带,听到消息便赶过来相助,这话很值得怀疑。旗山剑派几乎所有高手都到了这里,所图定然不小。两位是否知道他们图的是什么?” 花笛冷哼一声,“你还真敢问。” 常书沉吟半响,忽然面露惊色,“青云剑诀?” 这下连溪云都十分讶异了,这家伙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花笛皱眉怀疑地看着他。 童千斤听到青云剑诀就傻眼了。 常书看看花笛和溪云的脸色,心想:“这个推测十有**是对的。”暗暗点头,吸口气道:“溪云小师傅,我想你是不愿杀我们的,但一时也不能放了我们,不如把我俩封了穴道放进山洞。现在多数人都往西往南追去了,你们最好往北走。” 溪云点头说:“好。” 花笛真想给他一巴掌,你表态也太快了,现在情形何等危险,怎么还能容情,若不能震慑住追兵,追兵只会越来越多,最后只会害了自己。但溪云既然先开口了,他只好威胁道:“你们再敢追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童千斤双目一圆,叫道:“喂,什么‘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你大爷的,应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吧,凭什么都是你活!” 花笛愕然,原来是口误了,便道:“好,我说错了,你王八。”心中窃笑。 “额~?”童千斤感觉哪里不对。 常书心里只骂:“童你大爷,穴道都被点了还较劲,脑筋更蠢!” 待花笛、溪云离开后,童千斤忍不住道:“喂,老鼠,你不会真信他们吧?” “为什么不信?” “老子亲眼看到……”童千斤忍不住声音高起来,震得山洞嗡嗡响。 常书喝道:“声音小点!你亲眼看到又如何,周义信什么时候不带你们去拜会那张芬桦,偏偏那个时候带你们过去,这事还不够蹊跷?花笛行走江湖那么多年,从来不惹名门大派,这次怎么就动了青云剑派的人?还把成名白笛留下来给人当证物?别忘了,那个朱丽珍还和他们一起喝过酒,会没有情谊?” 童千斤一愣,继而道:“对啊,就是有情谊朱丽珍才相信那淫蛇,她们师姐妹才会中了迷药被他们无声无息害死啊!” “你真是……”常书把“猪啊”两字收住,又气又无可奈何,“那不过是周义信的片面之词……” “那刚才他们不是片面之词吗?” “是是是,你爱信不信吧。” “那你到底信不信?” 常书心里直叹,“你们怎么不把他哑穴点了呢?”却郑重提醒道:“喂,童千斤,不管你信不信,这事半句不能透露知道吗?声音给我小点,被人听到,你我都别想活命!” 童千斤愕然,“什么别想活命?” “真是猪!”常书心里骂一声,不得不给他解释清楚,事关身家性命,半点不敢疏忽。 花笛和溪云实则没有就走,而且是洞口藏了一会儿,听着他们说话。 溪云道:“我就说那个常书是真的相信你。” 花笛皱皱眉,“那人聪明得很,也许他猜到我们会偷听,所以……” 溪云笑笑。 花笛也就不说了,“走吧,该逃命去了。”两人没入森林,迅速往东北方向奔去。 这是一条只有七尺宽的土路,烈日炎炎,长路漫漫,道旁有一片竹林还算阴凉。五个男子在林中席地而坐,都穿着劲装,刀剑摆在身边,正拿出干粮一同饮食,一会儿就打开话匣子。 皮肤黝黑,唇边长着一颗黑痣的男子道:“你们说那淫贼和小和尚会走这条路吗?” 年纪稍长那位道:“如果他们要是逃往会稽十有**会选这条路。” 年龄稍小那人小心地说:“要是,要是正好被我们遇到,我们打得过吗?” 另外一人肥肥壮壮的,大声道:“怕什么!他们再厉害也就两人,这条路五里之内有三四十人,只要我们发一声喊,他们立即就会过来接应!” “呵呵。”面对道路,长相颇为俊秀的男子傲然道:“这份功劳我们五个分就够了。” 年级稍长那位道:“还是小心为上。林老拳师、钟横岭掌门,都是了不起的人物,却都叫他们杀了,我们可得小心,功劳可以不要,命得保住。” 俊秀男子不屑地睨他一眼,话也懒得说。 黑痣男子道:“那白影儿往西南逃,不知是要与他们会合还是单独引开追兵?” 年纪稍小那人想起前事,笑了一声,“那白影儿可真够奇怪的,被两百多人围住了竟然一点都不怕似的,还说那淫贼假扮过他一次,他也要假扮一次回来。” 肥肥壮壮的那人道:“算他倒霉,正好钟横岭掌门死了,不杀剑怒火冲天,那一战打得真够精彩的,不杀剑最后那一剑要不是白影儿身法快,一颗心都要给挖出来。” 黑痣男子点点头,“不杀剑比传闻中的还厉害,那剑法玄奥无比,我看都要赶上青云剑诀了。” 年长那人喃喃地说:“是厉害,连白影儿都打败了,他可以排进俊秀榜十五名以内才对,日后旗山剑派掌门也必是他。” 俊秀男子不爽地“哼!”一声。 年长那人忙道:“刘贤弟武功也十分了得,相信只要再一年半载时间就可名列俊秀榜了。” 俊秀男子傲然道:“俊秀榜也没什么了不起。” 几人尴尬地沉默了一会儿,黑痣男子看看几人脸色,迟疑地说:“你们觉得那白影儿说的话……有没有道理?” 五人面面相觑。 年纪稍小那个疑惑地说:“不杀剑不是说他们是挑衅吗?那和尚本领那么高,连林老拳师、钟横岭掌门都死他手上……” 年长那人道:“也有可能,那小和尚武功虽高,却籍籍无名,可能正是为了求名吧。那花笛留下成名凶器倒的确有几分古怪,不像他以往谨小慎微的作风。” 年级稍小那人惊讶地说:“那您是认为白影儿说得有理,他可以扮花笛,别人也可以扮花笛?” 年长那位忙摆手,“我没这么说。”他是老江湖了,岂不知祸从口出。 刘姓男子道:“那小和尚又有什么厉害了,背后下手的无耻小人而已。” 众人没有接口。 这时一个清和的声音道:“背后下手是无耻小人吗?” 这是第六个声音,来得突然,近在耳侧,五人都是一惊,急忙寻声望去。 刘姓男子身后多了一人,手持紫竹,正是溪云。 年长那位与黑痣男子反应最快,立即去拿身边刀剑,手刚一触及武器,后背立时一麻,已被点中穴,心中都是一凉,身后定是花笛了。 刘姓男子刚要有所动作,右肩一沉,被一支紫竹压住,动弹不得。 另外两人急忙跃起退开,年轻那位吓得没拿住剑,掉了也不敢再去捡。肥肥壮壮那位拔刀出鞘,神色却颇为恐慌。这两人突然冒出来,事先竟谁也没发现,眨眼间就被制服三人,就剩自己和那吓破胆的小子,这下危险了。 032 傲气高于天 竹林一时间情势紧张起来,谁也不觉得天气热了,反而凉得叫人心慌。 花笛冷眼看着肥壮那人,喝道:“放下刀。” 刘姓男子这时开口了,“背后偷袭算什么英雄好汉!” 花笛冷笑道:“我是淫贼,当然不是英雄好汉,他是正宗和尚,出家人,也自然不算英雄好汉。” 刘姓男子往右偏头后瞥,傲然道:“正面交锋我才会输给你!” 溪云怔了一怔,道:“正面交锋你也不是我的对手,不然我到这么近处,你早该发现了。” 刘姓男子“哼!”一声表示不服。 溪云是真心这样认为,对他的不服也就没反应了,紫竹一缩一闪,点了他背心大穴。 花笛看得一喜,还怕小和尚被激将,搞出更多事来呢。 肥壮男子忽然叫道:“分开逃!”转身就跑,他清楚,自己以一敌二绝无胜算,唯有分化对方,自己一对一还有机会逃。 年轻男子略一分神,刚刚转过身,背后就被绿竹点中,一下软倒。 肥壮男子只奔出三步,立即感觉后心劲风袭来,不由脸色大变。林正中、钟横岭便是被从后心捅死的啊。他立即回身,往右一转,大刀横挥扫去。 溪云身形忽然一压,紫竹尖头一落,点在肥壮男子左膝上。 肥壮男子痛呼一声,单脚险些立定不足,接着右腕下方剧痛入骨,被反撩上来的紫竹打中,刀立即掉地上。 刘姓男子看得脸色一白,好快,干净利索。 年长者与黑痣男子也一愣,还以为他能逃走,搬来救兵,没想到一个照面就被拿下了。 此时离溪云、花笛离开常书两人已经过去三天,花笛本以为一天两天之间就会遇上大股追兵,到时就要打硬仗,岂料躲躲闪闪,到第三日还是安安全全。这三天对两人来说至关重要,不仅令他们身体彻底复原,武功尚有精进。 两人偷听这五人说话,这才幡然醒悟,原来是白影儿特意绕了回来,帮了一把。想想白影儿被两百多人围住还侃侃而谈,力求为自己脱身,花笛心中甚是感念。 其实他也知道,白影儿这么做更多是为了小和尚。小和尚的经历也够奇怪的,交的朋友是淫贼,或者是白影儿、黑虎这样亦正亦邪的人物,还有红袖这样的青楼丫头。杀的却是林正中这样德高望重,钟横岭这样道貌岸然,一般人绝对不敢动的人。 溪云道:“你们五个把消息传回去,说我们两人是往这边走的,让他们别再追白影儿了。” 五人一怔,这么说对方好像不打算杀人灭口。 溪云想了想又道:“你们听清楚,杀害张芬桦、朱丽珍两位的不是花笛,凶手极有可能是周义信和旗山剑派,他们还偷学了青云剑诀。你们就此散去,远离旗山剑派,不然日后难逃报应。” 五人愣神半响,难以置信。 花笛听出原来小和尚也有不甘之念,不甘真相被掩盖,不甘弱者说话无人信。他插嘴道:“你们当做没听过这番话,稍露口风就可能被灭口懂吗?”说着目光落到那年轻男子身上,这家伙显然没多少江湖经验。 溪云反应过来,的确如此,差点一句话害了他们,却面露喜色,看向花笛,道:“你有心保护来与你为难的人,你现在就是清流,不是花笛了。” 清流愣了一愣,皱眉道:“走吧走吧。”似有几分抗拒溪云这番话。 两人穿林而出,迅速离去。 五人被点了穴道,木桩似的站着,一双眼睛互相扫来扫去。两个时辰后,年长那位率先冲开穴道,他替黑痣男子、肥壮男子和年轻那人解开穴道,刘姓男子则自行冲开穴道。 年长那人戚然道:“我老头子年纪大了,辩不清世事善恶,今日便退出江湖,请诸位日后说起任何事时都别提老头子我了。”说罢就走,连剑也不要了。 黑痣男子摇摇头,叹一声,道:“我也走了。”转身而去。 刘姓男子冷哼道:“胆小如鼠!” 黑痣男子听到,脚下停了一停,终于什么也没说,还是去了。 年轻男子没有主意,怯懦地问:“刘大哥,那我们……” 刘姓男子道:“我要去追,你们自己看着办!哼,背后暗算,这口气我咽不下去!”身形一展,立即追踪而去。 肥壮男子与年轻男子对视一眼,愣神半响,跟是跟不上刘姓男子的速度了,只好先行通知其他搜寻队伍。 这一日溪云与清流又遇到两拨四五人的队伍,同样掩袭近身,点了穴道丢下。 半夜在一座山中找了个仅能容身的小山洞休息,两人心情都轻松许多,再有两日功夫就可离开闽中郡,到时追杀虽然还不会停止,但规模一定会小很多。 睡至半夜,忽然听有人喊道:“小和尚,出来!” 溪云和清流暗暗讶异,寻声而去,很快便在附近一块两丈长宽的空地中间发现一人。那人手提明晃晃的长剑,正是之前说背后偷袭无耻小人的年轻人。 不过他此时已不是中午那会儿光鲜亮丽的模样,身上衣衫被树枝刮破多处,满身大汗,气息急促,显然一路只知道追赶,却没休息,这会儿虽然追到这里,但一时也没找到溪云和清流的藏身之处。 溪云想到“背后暗算”之类的,便悄悄转到那人前面,再从树后出来,“你本来就打不过我,现在这么累就更打不过了。” 刘姓男子还是没有事先发现,暗暗皱眉,却沉声道:“我刘今天随时随刻都可以打!” 溪云道:“可以打是可以打,但你打不过我呀。” “你住口!”刘今天眼睛一红,背后偷袭的无耻小人,老说我打不过! 清流暗中查探,没发现其他人,在右侧现身,对溪云道:“得让他住口,免得引来其他人。” 溪云点点头,对刘今天道:“想打你就来吧。” 刘今天喝道:“接招吧!”长剑一抖,气息立即变得沉凝,令清流和溪云都暗暗一奇。 刘今天身形一展,一剑平肩刺出。 清流轻“咦”一声,他现下的眼光与以前大不相同,看得出来这一招朴拙无华,并无凌厉之态,但配合稳健的脚步,可收可放,没破绽可取。 溪云也觉惊奇,初见时觉得此人武功甚是一般,没想到剑法倒稳健。当即紫竹也平肩刺出,以长胜短。 刘今天暗哼一声,剑势迅速一变,挽一朵剑花,将紫竹格在右侧,长剑贴削而下。 溪云所学武功虽然不多,但自小修炼《无欲无想法》,心神澄净透彻,借助《无欲无想法》中的“明心法”,任何武功他只要见过一次都能对它有所领悟。从这点上讲,他简直是为战斗而生,多一场战斗,他对武学、武功的领悟就越多。 刘今天变招虽快,但溪云反应更不慢,手腕一转,反而将长剑压在下方,紫竹再一抖,就要往前挥击,点对手手臂穴道。 刘今天再次出乎他意料,不退反进,身形猛然提速,手掌一松一紧,长剑脱离紫竹,剑柄在掌中猛转,长剑飞轮一般旋舞,剑锋幻起片片白光,不断往前削击。 溪云脸色微微一变,脚下连撤两步。 刘今天一招迫退对手,手掌一紧,拿住剑柄,臂力一发,剑身猛颤,幻化出十余道剑影飚射而出,甚是凌厉。 溪云低喝一声,气劲鼓涌,紫竹刺破空气,嗤嗤有声,以攻对攻。 “叮叮叮”一阵乱响,刘今天突然抽身而退。 溪云也不追击,赞道:“好剑法,可惜你功力不足,不然的确可以胜我。” 刘今天神色一厉,低喝道:“再来!” 溪云凝神应对,此人剑法似拙似巧,颇为精妙,但它这精妙与青云剑诀大不相同。青云剑诀法度严谨,一招一式妙至巅峰。此人的剑法几乎谈不上章法,但一招一式应运而生,随机而动,竟也无不恰到好处,从某种程度来讲,这种剑法甚至更胜于青云剑诀。 又斗了四五招,溪云忽然卖个破绽,引得刘今天直击进前。他立即竹杖斜掠横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磕在长剑上,“叮”一声响,紫竹上剑痕也不留一个,长剑却居中而断。 刘今天愣在原地,剑竹交击前他已看出小和尚用意,但他想自己是精钢长剑,对方不过一支竹子,就算对方势猛,终究抵不过长剑锋利,岂料竟是如此结果。 清流轻笑一声,那支紫竹可当真是神异无比。他已问知,这紫竹自小就在小和尚手边,小和尚还在襁褓中时,紫竹不过两尺,小指粗细,随着小和尚长大,紫竹不沾土不沾水竟也跟着生长。小和尚虽然紫竹的主人,却也不知是何故,只听他师父说是念力使然。 清流趁刘今天愣神之际,突然出手,点了他三处穴道。 刘今天回过神来,厉声道:“放开我!” 溪云依然平淡,说:“你剑法很好,再练两三年或许就能胜我了。” 刘今天却始终不服,“放屁,若我有一柄神剑,刚才断的就是你的竹子。” 033 飘渺迫立行 清流绿竹再一点,把他哑穴封住,对溪云笑道:“我们把他放洞口守夜也不错。” 刘今天给立在洞口,火冒三丈,心中只念:“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天色微明,溪云和清流再度出发。清流又点了刘今天几下,道:“好好呆着吧,别再跟来了。” 刘今天一夜未合眼,已经快要冲开穴道,这么再几点,前功尽弃,气得满面涨红,看清流的目光似欲咬人。 清流却微微笑笑,不以为意。 溪云则对刘今天恭恭敬敬合十一礼,道:“多谢你帮我们守夜。” 刘今天气得脸色由红转白,出的气多,进的气少。 清流忍不住哈哈大笑,“小和尚,你真行!” 溪云惑然,“他帮我们守夜,我谢谢他不对吗?” 守你大爷啊!刘今天脑袋一晕,直挺挺往旁边倒下。 溪云又道:“你还是别叫我‘小和尚’了,你现在叫‘清流’,应该叫我师兄。” “额~”清流脸色一变,身形一闪,迅速消失,“我先走。”想起那晚在陈府被他说了几句差点散功,隐隐觉得大事不妙。 溪云愣了一愣,转而扶起刘今天,将他挪到洞里,说:“你不要跟来,今晚不用你守夜了。” 去,去你大爷!刘今天两眼一翻,彻底晕过去,眼角渗出一滴泪水。昏迷前心里发誓,“今后谁再敢跟我提“守夜”两字,我就杀了他!” 半响后刘今天缓缓睁开眼睛,还未整理好思绪,忽然听到洞外有呼吸声,不由一惊,喝道:“什么人?”眉头紧紧皱起,外面那人似乎是察觉自己醒来后,故意发出呼吸声好叫自己得知。不由暗恨,自己剑法绝对不差,但老吃亏在内力浅薄上。 “嗤”一声劲响,一小物射入洞口,刘今天动弹不得,脸色大变,继而却是一愣,那东西打在身上却将自己穴道解了,原来不过是粒石子。 刘今天不明所以,轻轻拿起断剑,缓缓走出洞口。来人不发一声,不知是敌是友,武功却显然极高,不得不防。 洞口两丈外树下站着一人,身形十分高大,全身笼罩在连帽黑袍中,明明面向阳光,刘今天却无法看清他的面容。 “剑法不错,功力太差。”黑袍人声音苍老,但铿锵有力。 刘今天闻言,握紧手中剑,冷然道:“你是什么人?” 黑袍人轻蔑地笑一声,又道:“守夜功夫一流。” “住口!”刘今天双目一圆,眨眼间跨过两丈距离,剑光猛闪,瞬间刺出七剑。 “笃笃笃~”断剑打黑袍人身后的大树上,反震得他自己手臂发麻。 刘今天霍然右转,黑袍人已在右侧,还是相距两丈。 此时黑袍人身边已无树木阴影等,阳光完完全全洒落在他身上,却像被吸收似的,黑袍周围隐隐散发出缕缕黑气。 刘今天心底一寒,喝道:“是人是鬼,报上名来!” “哈哈哈哈~”黑袍人忽然发出一阵狂笑,“我可以赐你更强的功力,加上你的剑法,三个月内就可杀了那和尚。” 刘今天被他一阵笑声引得血脉沸腾,不由大惊失色,此人功力简直惊世骇俗。听他此言,竟似知道昨夜之事,难道不仅自己没发现他,那两和尚功力都比自己深,也没发现他? “装神弄鬼!”刘今天一咬牙,抖手将断剑飙了过去。 黑袍人右臂一动,袖袍一卷一收,断剑再断,成三截掉在地上。 弄断两尺断剑比三尺长剑难度可大得多,何况还断成三截。刘今天何曾见过如此惊人手段,骇得脸色一白。他也是初入江湖,此番求名而来,若非没赶上早几日,一定大斗铁牛郭达,力争第一个与溪云交手。 “小子,我看你天赋不错,就问你想不想杀那和尚报仇?” 刘今天惊疑不定,这人处处透着诡异。但他对力量有着执着的向往,咬咬牙,道:“我要做什么?”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刘今天从一个隐蔽山洞学到精奥剑法,内功心法却是花了三千两银子才从一个破败小门派得到。 黑袍人道:“只要杀了那和尚。” “你和他有仇?”刘今天暗自怀疑。 “无仇。” “那你为何要杀他?” “我不喜欢和尚。”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动手?” “他不配我出手。” 刘今天知道问不出究竟,沉吟半响,道:“就这一个条件?” “不错。” 刘今天昂首道:“我的目标是成为天下第一的剑客,谁阻我我就杀谁!” 他这话有两个意思,一是表示会杀死溪云,二是说如果黑袍人以后要他做的事阻挠了他成为天下第一剑客,他也会杀了黑袍人。 黑袍人显然晓得,又一阵狂笑,“本事小,口气大,狂!我喜欢,哈哈哈~那就跟我来吧。”身形一展,如黑色大鸟般腾空而起,眨眼就到八丈之外。 溪云完全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得罪了黑袍人这等人物,却和清流在中午时遇到麻烦。 前方是一座老旧的木桥,长约二十丈,宽一丈五,略成拱形,横跨大河。过了这座桥,再翻两座大山就是会稽郡了。 自从下游十里处新建了一座大桥后,这里便逐渐变得破落,过路人寥寥无几,桥头茶棚酒肆无力为续,如今只剩几个四面漏风的茅屋。 桥头守着十名铁拳会帮众,黑衣白带,个个目光如电,神情肃穆,尽管这半天只有三个樵夫经过,但他们毫无懈怠之色。 溪云两人此刻正躲在茅屋后面的小树林中,清流四下查看过,水面上连个小竹筏都没有,而溪云不会泅水,清流水性也一般,要想过河,只能闯桥。 清流道:“只能硬闯了,我们休息一下,天黑之后行动。” 溪云道:“唔,正好可以把追兵引来,这样白影儿应该就不会有事了。” 清流勉强展一下嘴角。 溪云便问:“怎么了?” 清流微微一叹,“白影儿往西去,只要不正面碰上青云剑派来的人应该不会有问题。照时间推算,青云剑派这一两天就该到,朱丽珍出了事,我看朱文会亲自出马。” “朱文?” “朱文,俊秀榜第八,剑法十分高明,青云剑派旗帜人物。”清流神态十分严肃,他知道俊秀榜前十都是各大门派天才人物,武功与同辈相比,可谓鹤立鸡群。 这时脚步声传来,原来是两名铁拳会帮众,他们走到茅屋后对着树干解手。一人忽然大力拍一下自己后脖,嚷嚷道:“这鬼地方,蚊子大得可以下饭了!” 另外一人挥手赶开身前几只蚊虫,道:“蚊子还好,像队长就太倒霉了,不知什么虫子,一掌拍死,自己手上却也烂了好大一片肉,痒得半夜没睡。还是新桥那边的弟兄好,还见到了缥缈阁传人。” “啊,缥缈阁这事是真的?”打蚊子那个惊奇地说。 “真的啊,我一个好兄弟在三队,他就见到了。” 三丈之外的一棵大树上,清流忽然对溪云道:“动手。”话音未落,身形已凌空扑击而下。 溪云还以为是天黑行动呢,微微一讶,脚尖在树枝上一点,身形丝毫不比清流慢,手中紫竹探出,悄无声息。 铁拳会帮众都是身经百战之士,方便中也十分警惕,听到风声,立即转身过来,挥拳出击。 溪云对付的是右边那位,那人看也不看身后,果决无比,直接斜向上挥拳,拳风霍霍,力量刚猛。可惜他听到了溪云衣袂带风之声,却没听到紫竹破空之音,半空中紫影一晃,那人胸口立即被点中三处要穴,身形往后便倒。 溪云一招得手,脸色却陡然一变,立即偏身往右闪去,一道水箭呈拱形飙出,洒在溪云先前立足之地。 原来那人转身动手之际把尿收住了,却一下被制服,又倒砸在树干上,肌肉失去控制,尿便喷了出来。 溪云躲得快,却佩服不已,叹道:“原来还有这种招式,高明。” 那人背靠树干滑倒,好不后悔,刚才应该尿树根下,不该尿树干上,再听溪云这么一说,羞愧难当,脑袋一懵,歪倒在地。 溪云如果意识到自己仅凭几句话差点令以前的清流散功,还气晕了刘今天,这会儿又气晕一人,怕也要对自己说:“原来还有这种招式,高明。” 另外一人反应也是极快,清流竹笛仅两尺多些,笛孔呜呜有声,那人回身一拳劲道十足,荡开了竹笛。 清流身随笛走,往左一挪,绿影一道接一道尽数刺向那人胸前,又劲又急,嘴里却道:“还不懂叫支援?” 那人挡了七八招,周身越来越沉,一口气差点缓不过来,忽然发觉对方攻势一断,压力大减,立即大喊:“敌袭,速来支援!”声音远远传出。 清流微微一笑,绿影迅速一闪,速度猛增,瞬间穿破拳风,点在那人胸口,又接连点两下,封住他哑穴,转而对溪云道:“快走!” 溪云反应倒快,立即明白过来,“啊,你故意的。” 034 铁拳霸拦桥 清流着急地说:“缥缈阁来人了,我们不能再等,必须立刻突围。” “缥缈阁?” “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四圣地吗?缥缈阁就在其一?” 溪云虽然一贯淡定,但此际也大吃一惊,四圣地传人不是只在武林中出现大劫难时才入世吗?难道我们俩人成武林大劫了? 两人小声说话,身形却一点不慢,迅速从左绕出林子,而他们都听到右边唏唏嗦嗦,正有人迅速穿林而入。 清流带头,两人绕过茅屋,迅速接近桥头。桥头仅剩四名守卫,两人沿着道旁树影前进,尽量延迟被发现的时间,他们不敢大意,刚才交手危急关头铁拳会帮众老二摆在外面都能出拳,可以想见他们战斗素质之高。 四丈距离,一名铁拳会帮众忽然伸手一指,喊道:“他们在那!” 话音未落,道旁树影中突然蹿出两条人影,直扑桥头。 溪云封魔杖法展开,鱼跃虚空,居高临下,紫影猛然绽放,裹住两人,劲道十分惊人,刺得空气发出“嗤嗤”锐响。 两名铁拳会帮众见招式猛烈,脸色都是一变,眼神却悍勇坚定,同时爆喝,“十字开山拳!”劲力由腿部直达腰部,上身往后一仰,猛然前冲,双拳借势迸发,四股强猛气劲一同爆发,空气只发出“噗”一声响。 四股劲流合而为一,形成一股更为强劲的力量,将全部紫影打得散乱炸开。 溪云惊呼一声,身形立地,仰身后倒,双脚粘地,膝盖曲折,臀胯以上部位几乎与地面平行,高不到三尺。他刚一仰后,一股劲流便从他面门前冲过,激得他双眼生疼,睫毛几乎全被带走。 两名普通帮众合力竟有如此大的威能,着实骇人听闻。但溪云武功每日都在进步,刚到穆兰镇时与清流持平,真正动手还要输给他,这短短几日却如慧至心灵,武功可谓突飞猛进。 仰倒躲过重击,他紫竹在右侧地上一点,身形如陀螺般转起来,以双脚为轴,顺时而转,保持后倒的姿势,将头后仰观敌,紫竹刺、戳、扫、打,接连出手,劲道十足,快如奔雷。 两名铁拳会帮众发出一招“十字开山拳”还未缓过起来,哪能料到小和尚竟有如此怪招,如此快法,这下挡不住,躲闪后撤,却依然一个左足一个右膝被紫竹打到,齐齐痛叫倒地。 出手前清流就提醒溪云这番必须求快,出手不能容情,所以溪云这两下劲力十足,两人骨头都打给裂了。 另一边清流已先一步击倒两人,他听了溪云之前一番武学怪论后,不仅对武学的看法有了重大改变,对其他事物的看法也随之生变。 这次出手他十分明白自己的目的是登桥,而敌人的目的是阻自己登桥,所以他在离两人还有一丈远时就立即腾空飞跃而起,看似要以强势轻功躲开拦截。 那两人轻功不如他,见状立即前扑拔高,要在清流高度未起来之前截下,阻他登桥。这下却中了清流的计。清流高度的确未起来,因为他本来就不打算起来,刚离地一尺的身体忽然下沉,迅速落地,猛然前进。 那两人全力高扑,此时身在空中,何处借力?对清流来说简直是待宰羔羊。他迅速拉近距离,在两人身前作势攻击,逼得两人聚气防御,他却再度收势,脚下轻飘飘转到两人身后,回身轻松左右点出。 那两人一而再得被骗,哪里还有余力躲闪或反击,“噗通、噗通”两声,迎面摔在地上。其背心大穴受制,半点力道用不上,这一下跌得胸骨欲折,脸白如纸。 清流从破招与破人的区别中体会到本末关系,此番当真有事半功倍之感。但见与溪云敌对的两人能发出那般刚猛拳劲,还是大吃一惊。 据他所知,铁拳会等级森严,黑衣白带是铁拳会普通帮众,上面还有蓝带队长,紫带大队长/堂主、银带长老、金带护法,高手无数。两个白带帮众就这样厉害,那高层岂不是逆天? 此际不及多想,两人迅速登上木桥,脚下还未立稳,就听身后传来一声闷雷般的炸喝,“哪里逃!”,感觉两股刚猛拳劲隔空袭来,溪云、清流都是心中一凛,急忙左右闪开。 桥头一中年人两腿叉开微蹲,双拳握在腰侧,胸膛高挺,面容沉肃,一双眼睛精光闪闪,腰间系的是蓝带。 清流微微一惊,隔空拳劲,其中蕴含的力量非同一般,这人绝对是一流高手,但竟然只是蓝带。白带、蓝带的都这般厉害,那紫带、银带、金带,岂不是超一流高手、宗匠高手? 当今天下武林才四位大宗师,四大宗师几乎已绝足江湖,久未露面,所以宗匠高手等于就是无敌的存在。 清流现在非常想知道,铁拳会到底有多少一流高手、超一流高手。至于宗匠级高手,据说铁拳会大当家铁锋离大宗师也还有一线之遥,他实在难以想象铁锋手下还有其他宗匠级高手为他效劳。 其实清流是关心则乱,铁拳会腰带颜色不一,不仅有武功强弱之分,还涉及功劳大小之别。 蓝带人沉声道:“溪云,你害了林正中老拳师,乖乖束手就擒,好叫我拿你去见三当家,如若不从,当场格杀!” 清流道:“林正中走火入魔,精神错乱,我……师兄杀他只因他胡乱伤人,不得不杀,你若不信,不妨去问问林正中的弟子齐猛。”竟而改口称呼溪云为“师兄”了。 蓝带人喝道:“这些与我何干,我等只奉命拿人回去,死活不论。花笛,你也无需逞口舌之利,青云剑派朱文亲自出马杀你报仇,你行踪已露,怕也活不过今日。” 清流目光一闪,道:“花笛已成为过去,我叫清流。就说林正中的事,你们行事如此蛮横霸道,就不讲道理了吗?” “因为我们是铁拳会,我们有资格蛮,有资格横!”一个雄厚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溪云和清流侧身看去。 一个虎背熊腰的蓝带人身后跟着两列共十名白带帮众大步而来,十一人将一丈五宽的木桥变成禁地,虎虎生威,气势非凡。 这时另一边五名白带帮众背着一个同伴从林中赶回,由人背着那人是被清流以独门手法点了穴,那些帮众解不开,被溪云点了穴并气晕的那人已被同伴救醒。溪云手法普通,穴道易解。 清流和溪云对视一眼,都大觉不妙,十五名白带帮众,其中一人裤裆还是湿的,另有两名蓝带高手。 清流叹道:“师兄,你现在明白了吧,有些时候没道理可讲。” 溪云点头道:“我明白了。”转而叹道:“生死由命,有人该死在我们手上,我们也只好杀了。动手吧。” 他语调平静,神色似悲怜似无情。清流暗觉心寒,林清是感同身受的悲天悯人,溪云的慈悲却透着对生命的冷漠。 铁拳会帮众逼近,中年蓝带人道:“束手就擒,不然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清流瞥他一眼,发现他左手背有一圈血肉溃烂的红印,不由冷笑道:“你别客气了,左手痒得厉害吧?‘三日黑’这种毒虫最治蛮横的人,落谁身上,谁也不敢动它,一掌拍死简单,腹中毒液爆出却害人无数。” 那蓝带人被他这么一说,左手果然痒起来,却紧紧咬牙忍住,瞪眼斥道:“什么‘三日黑’?” 清流吟道:“闽中有毒虫,毒性不甚强,祸在毒难尽除,初时麻痒,日渐渗透,三日而黑……” 那蓝带人惊怒交加:“你诳我!?” 清流嘿嘿一笑,“据说这毒黑变之后必须挖去血肉,情况严重者还得砍……”一个不言自明的眼色送过去,蓝带人冷汗直冒。 清流又道:“这‘三日黑’的毒越早解越好解,拖得越久越痒,痒得挠心,过了三日就得残肢断体了。 蓝带人只觉得越来越痒,牙咬得咯咯响,右手终于忍不住去抓,越抓越痒,皮肉泛血。 那名高壮蓝带人道:“别抓了!” “痒!” 痒这种东西就是这样,忘了就忘了,想起来就觉得越来越痒。 中年蓝带人忍不住道:“快说,怎么解?” 清流道:“我为什么要说?”向溪云打个眼色,两人同时发动,往人多一端冲去,过了此桥才能离开闽中郡。 溪云已放下敌我生死之念,全力而发,手中紫竹一晃,直刺那名高大蓝带人面额,速度极快,眨眼就到。 蓝带人双眼一睁,颇感意外,反应却也极快,头往后一仰,右拳上勾,脚下定是不退的。铁拳会的拳法一往无前,刚猛勇悍,退即是败。 溪云运转无想无欲明心法,心如明镜,明察秋毫,见他不退,手臂一颤,紫影一闪,带向他左肩。 “嗤”一声,锐疾的气劲划裂衣衫。这要是擂台比武的话,一招即分胜负了,但铁拳会的武功显然不是用来的比武的,而蓝带人肩头也仅仅多了条仅一寸长的红痕而已,连血都没出。 035 紫竹生劲芒 溪云眉头一皱,虽然这招变化后劲力薄弱许多,但此人一身皮肉也太结实了。不及多想,撇开他,溪云身形一转,手中竹杖陡然焕发无数紫影,变幻莫测,劲风飒飒,将四名白带人卷入攻势中。 “啊~”两声痛叫,一人右肩被洞穿,血流不止,踉跄后退,另一人小腿骨折,难以站立。 而清流也没有闲着,出手快捷,无比狠辣,右手绿笛,左手匕首,绿笛封住对手右拳,匕首寒光一闪,将他左手腕划破,瞬间血流如注。 清流毫不留情,在那人遭受重创,失神之际,一脚将他往后踹飞,同时身形跟进,将去扶同伴的那人右臂打折,又以他为基础,俯身一脚勾倒,使他身后的人不得不退,再抢攻出手,想扩大战果。但这次他被两名白带铁拳帮众分别敌住匕首和绿笛,一时闯不过去。 这一切都不过发生在眨眼间,另一边的蓝带人和白带帮众这才赶到。左手背略有溃烂那人见清流出招狠辣,立即加速,双脚一蹬,腾空跃起,一脚飞踢,踹向清流后背。 清流正被两人缠住,走脱不得,听到背后劲风袭来,暗觉不妙。 溪云落在他左后方,五尺紫竹却能及远,横扫一记,逼退身边敌人,紫竹越空戳向那蓝带人左肩。 那蓝带人必须自救,身形陡然一翻,迅速落地,反手拍出一掌。 溪云却早已退后,收回竹杖,让过掌风。他是不得不退,因为另外一名高大的蓝带人已再度攻来。 高大蓝带人双拳展开,刚猛拳风荡开紫竹,欺身进前,拳、掌、爪、指、腕、肘,两条手臂就是最凌厉的兵器,攻势如火如荼,连绵不绝。 溪云立即被迫退三步,这时右侧一名白带人挥拳冲来,溪云灵机一动,忽然矮身一闪,紫竹在那人腰部一带,将他推到蓝带人攻势中。 蓝带人与手下都是一怔,齐齐收势。 溪云一脚踢在那白带人腰间,使他控制不住脚下,朝蓝带人撞去。 蓝带人见溪云就在手下身后,紫竹眼看就要跟着进击,不敢去扶手下,左手一拂,将他推到一旁。 却听“咔啦”一声响,那名白带人接连被两人施力于身,脚下完全失去控制,不辩左右,往桥边木栏撞去,这木桥已有数十年历史,经年累月,风吹雨打,不少木头已腐坏许多,如何受得了他一撞之力。 “啊~”那白带人惊叫一声,翻下木桥,幸而桥高只有三丈,水又深,那人识得水性,一会儿就冒出头来,踩水咳嗽。 溪云的反击比高大蓝带人意料中来得更凌厉,赫然是从青云剑诀中领悟而来的虚实变化手法,竹杖化剑,直刺而出,陡然一闪,出现三道竹影。 蓝带人脸色大变,胸前三道竹影都恍若实体,而且气劲锐响,全然一致,好像先后发出,却实际同时而至,虚实难分,玄妙难解。 蓝带人不敢怠慢,迅速发出三拳,一一迎上,“噗噗噗”,紫影溃散,拳劲湮灭。原来三道竹影都是虚力而生,而他三拳也都未使上全力,只是气息相连,一旦任何一拳察觉竹影力猛,立时即可全力应对。 溪云低哼一声,溃散的三道竹影突然又多出一道紫影,却毫无声息,只有一道紫光,闪电般破空而去。 蓝带人双眼登时一圆,毫无疑问,这一刺才是真正的攻击。他立即凝聚全身功力,左腿前跨,箭步出拳,右拳带着一股猛烈劲风狂砸而去,以硬碰硬,怒破紫竹。 一声奇异闷响,竹影一触即灭,强猛的拳劲破空而去,打断了一截木栏。蓝带人却脸色大变,暗护不妙,下一瞬间便一声惨叫,左膝突然爆出一团鲜血,扑前跌倒,左腿全废,情状凄惨。 原来那道竹影中竟然藏着一虚一实两道竹影,一道当胸进袭,吸引注意力,一道中途陡然一坠,斜刺下路。 溪云废了一人,却毫无喜色,见那人拖着断腿,竟硬气无比,还要强行起身赴战,不由眉头一皱,竹杖一挑,将他带得撞断木栏,摔入河中。 一名白带人迅速靠近栏边,想要救他队长回来,突然被紫竹打中脚踝,剧痛入骨,也翻下桥去。 中年蓝带人与四名白带人围困清流,蓝带人不敢下重手,因为他还不知道该怎么解“三日黑”的毒。 其实“三日黑”完全是清流瞎编,他擅于利用各种因素,在林中听白带人提及,这边看到就利用起来,吟诵“三日黑”时顺口溜似的,思维敏捷,骗人得心应手。 铁拳会三十六堂除了总堂之外,其他各堂人手每三年换防一地。蓝带人随黄麒堂主月余前才换防到闽中堂,交接时便听以前驻守的同伴说这地方各种毒物甚多,要十分小心,他本就不习惯此地气候,又痒得厉害,半夜没睡,故而一听就信,被骗得十分踏实。 清流将匕首使得如灵蛇吐信一般,时隐时现,诡异莫测,时机即准,角度又刁,眨眼间又伤了两名白带人,但他想突围而去却是不能,桥面仅一丈五,铁拳会帮众本来就打算将两人引到桥上,左右夹击,断绝逃路。 蓝带人强攻三拳,以隔空拳劲限制清流活动区域,脚下忽然一扫,劲风狂飙,迅捷如电。 清流轻轻一提,两腿往胯下收,绿竹横挥扫动,轨迹变化莫测,迫退两名白带人,左手匕首变作垂握,身形在空中平展横躺,匕首便借势扎了下去。 蓝带人吓一跳,反应却快,不顾形象,曲身往前一滚,躲开匕首,然而未等立起,忽然察觉背后劲风袭来,不由脸色大变。这不是花笛,是溪云那个小和尚,是那支取走林正中、钟横岭的紫竹。 蓝带人不敢稍停,亦不敢转身,脚下发劲,全力前冲。 溪云好不容易摆脱另外三名白带人,抓住这个时机,岂会轻易放过,力透紫竹,竹尖突然爆发一阵金光,金光恍若实质,如紫竹的延伸,刺入蓝带人后心。 一众白带人全都惊呼出口,劲芒!这不是剑气、拳风、刀劲这些有质无形的力量,而是实质化、物质化的内劲,杀伤力比刀剑棍棒本身更强,只有内功达到极高深境界的高手才能发出。 蓝带人背心一凉,不由脸色煞白,却突然踢到一块翘起的木板,身形前扑跌倒,竟而躲过一劫,只是背心往上被挑出一尺多长的血口。 溪云也不求杀敌,身形反而一缓,回头看去。 “还看什么,走了。”清流微微一笑,却是见机得快,早瞧见便宜,摆脱白带人,跟在溪云后面了。 溪云不由一怔,“你真快。” 两人越过蓝带人,迅速朝桥头冲去,清流脚下暗暗发劲,果然追得最近的一名白带人一脚踩在他踩过的地方,立时将木板踏碎,半只腿陷下去。 溪云道:“你真聪明。” 清流被他连夸两次,倒有些讪然,暗想:“这家伙不会这么快就学会了明褒暗贬吧?” 铁拳会帮众外功强,轻功却远不及溪云、清流,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越过桥头,冲入林中。 没多久,马蹄震颤,尘土飞扬,铁拳会大队人马赶到,领头的却不是黄麒堂主,而是副堂主孙历。他腰缠紫带,面容阴沉,双眼狭长,目光如刀,身材瘦削,指掌却十分粗大。 数十人纵马狂奔,声势磅礴,临到桥头,孙历一扬右手,全体勒马急停,健马嘶鸣数声,铁蹄踏转,迅速调整队列,数息之间安静下来。这般严明纪律,比帝**队也不妨多让。 两名蓝带人伤势严重,却不敢轻忽,各由一名手下搀着在道旁相迎,十多人躬身喊道:“恭迎副堂主!” 孙历倨傲点一下头,“人呢?” “属下无能,被他们逃了。”两名蓝带人齐齐跪下谢罪,左膝破碎那人将左腿往后伸,摊在地上。 孙历看到他们的伤势,知是打了一场硬仗,但木桥失守是实,所以神色依然冷漠,“逃了多久?” “半个时辰不到。” 孙历看一眼残损木桥,回头喝道:“全体下马。三队、五队、六队、七队,跟我追。其他人守在这里恭候堂主。” 铁拳会行事雷厉风行,绝不废话。 孙历身形一展,奔上木桥,身后四名蓝带人各自带着自己的小队紧随其后。 小半个时辰后,道上缓缓出现两人。一个黑衣紫带,身材高壮雄武,正是铁拳会闽中堂堂主黄麒。 另一位步履轻盈,身形纤柔,是一个年约二十的女子。女子身着粗布青衣,背负古朴长剑,长发盘在脑后,露出修长脖颈,面容娟秀雅洁,神态雍容宁淡,看起来与寻常武林女子也并无多大区别,她若自己不说,怕没人猜得出她是圣地缥缈阁传人。 但她确实是缥缈阁传人凌飞烟,否则以黄麒铁拳会堂主之尊,岂会有马不骑,陪她一路行走。 凌飞烟嘴唇微张,轻轻吐声,“飞烟不惯骑马,劳烦黄堂主陪我走路真是惭愧。” 话一出口,立时让人感觉到她的不同,声音清越如出谷黄鹂,闻而似饮琼浆,艳阳下竟令人有种清凉之感,可谓奇妙。 黄麒闻言,露出如饮美酒的畅快神态,哈哈笑道:“凌姑娘的嗓子别提唱曲,就是说话吐字也可绕梁三日呀。这天下不知有多少万人羡慕我能陪姑娘同行一程,该我惭愧。” 036 暴雨怒破拳 话是这样说,但黄麒当然不会有惭愧之态,反而尽显旷达豪迈本色。四圣地虽然了不起,但铁拳会不弱于人。 凌飞烟无喜无忧,淡淡地说:“黄堂主见笑了。” 黄麒先说不敢,继而道:“凌姑娘代表圣地缥缈阁行走江湖,肩负济世重任,不知何故来到这东越偏隅之地?” 凌飞烟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对方如此直白,心神一敛,道:“圣地之说只是武林同道谬赞之誉,济世重任更非一人一派所能承担,缥缈阁不敢当。飞烟入世只因修行遇到瓶颈,师尊让我下山另寻机缘,至于怎么到了这里,那是飞烟初入江湖,恰逢其会,来长长见识。” 黄麒眉头微微一皱,心中颇为讶异,这凌飞烟年纪轻轻,又是第一次行走江湖,但话里行间却甚是老到,恰逢其会?我才不信,围捕溪云、花笛之事的确已传遍江湖,但说起来不过是私怨。 黄麒不动声色,展颜笑道:“凌姑娘气度非凡,何必过谦。若非你执意不许,我是非得称你为‘凌仙子’或‘飞烟仙子’的,我手下那些儿郎也都同我所想,一定要在姑娘名号上加‘仙子’二字,丝毫不敢亵渎。我走南闯北十多年,像凌姑娘这等气质的人物也是第一次见,缥缈阁不负圣地之名,不然哪能培养出凌姑娘这等人才。” 凌飞烟对此番褒奖无动于衷,轻轻摇头,“不如我们走快些,那两人胆子那般大应是有些本事的,莫令贵属多受其害。” 黄麒本想说“无妨”,以孙历之能,只要遇到那两人,绝对手到擒来。但脑里灵光一闪,生出试探凌飞烟武功之念,不由改口,“好啊,我也有些担心。”边说边加快脚步,话音无丝毫紊乱,显然内力高深。 凌飞烟默不作声,脚下轻轻一垫,身形自然飘飞跟上。 黄麒回头对她一笑,两袖一摆,速度猛增,一步两丈,快逾奔马,踏得泥尘飞扬。 凌飞烟知他有意试探,本来不想提速,但见尘土扬起,却不甚喜,当即轻轻一踩,身形恍惚一闪,出现在黄麒身边,与他并排而行。 黄麒双目立时一睁,本能地绷紧肌肉,差点忍不住出手自卫。武动修炼到他这个层次,对外物反应极为敏锐,两人距离陡然缩短到攻击范围,岂能不令他心惊,幸而他自控力非凡,又迅速松弛肌肉,只是脚下却再快一分。 凌飞烟似乎全然未觉,衣襟飘飘,淡然从之。 黄麒暗惊于心,疾奔小半个时辰,凌飞烟竟丝毫不见疲态。临近木桥,他减速下来,凌飞烟还是在他肩旁三尺。 黄麒停步,抱拳道:“凌姑娘轻功高绝,黄某服了。” 凌飞烟道:“黄堂主内力精深,气息平稳,飞烟才是服了。” 黄麒摇摇头,知道只是客气话,不过也无需分辩,心知即可。 铁拳会帮众发现堂主到了,一群人数息之间立即完成列队集合。 凌飞烟纯净的双眸微光一闪,道:“贵派帮众规矩严明,效率高超,真叫飞烟大开眼界。” 黄麒露出几分得意,“过奖了,他们就是训练多些而已。” 百越一带不比中原之地,这里地方势力林立,民风蛮野,官府反而要主动结交地方势力以求安稳,所以铁拳会在闽中堂驻扎了两百多人,个个都是精挑细选,论一堂之力,闽中堂在铁拳会三十六堂中可排入前十。 黄麒说完,心里忽然一突,凌飞烟会不会意有所指?马上补充道:“其实他们都是假把式,就靠人多,不像圣地,每一代入世弟子都是人中龙凤,名扬四海。” 凌飞烟似乎察觉到黄麒的隔阂之意,便道:“这地方山清水秀,飞烟想四处走走逛逛,黄堂主帮务繁重,飞烟就不再打扰了。” 对无数武林门派而言,攀上四圣地自然是荣光无限,好处多多,但黄麒只客套一番,实则无意相留。 凌飞烟点头致意后,足不沾地似的轻飘飘过了桥,行色宁淡静雅,颇有出尘之姿。 黄麒看她纤柔的背影逐渐远去,皱眉沉吟不语,半响后招呼一名手下过来,低声嘱咐几句,命他将信息快马回报总部。 溪云、清流现身的消息飞快传播,无数高手蜂拥出动,快马飞尘,刀剑光冷,群情激越。 为防止残损的木桥发生坍塌,铁拳会留下三队人马维持秩序,人可以过,马可以过,但必须下马步行,同时不能一哄而上,只能按顺序一个一个走。 群雄排起七八丈的长队,不少人暗暗抱怨,却敢怒不敢言,人家是天下第一大帮铁拳会。也有不少人认为铁拳会这事做得不错,这桥看起来的确不稳妥 落日西沉,红霞款款映在水面上,波光摇曳,残桥古朴,这番情景本该十分静美,可惜群雄等得焦急,见天色渐晚都嘟囔起来,再这样拖延下去,那俩光头早溜没影了。 铁拳会留守的三名蓝带人并无怯意,神态从容,这些乌合之众还敢闯铁拳会布下的阵型不成!? 这时后方突然传来急促马蹄,有人快马加鞭,不住催促,直闯而来。 人人转头后望,看到两匹骏马一前一后疾驰而来,马上骑士前一个蓝衫飘袖,后一个玄黑劲装。 一名铁拳会白带帮众提前拦入道中,手掌前伸,喝道:“下马排队!” “滚开!”蓝衫客马不停蹄,一丈之外右手一扬,袖袍带起一股劲风。 那白带人突然只觉如陷飓风之中,四面八方不知多少股劲力涌来,身形随之左右晃动,突然摔倒。 铁拳会帮众大怒,又有数名白带人欲拦道而截,一名蓝带人从道旁凌空跃起,正面飞扑蓝衫人,右掌成爪,朝蓝衫客前胸抓去,口中大喝:“大胆!” “大胆!”蓝衫客同样沉声一喝,速度不减,直冲而上。 后一匹马上的黑衫客却大声叫道:“退下!”却不知是叫蓝带人退,还是蓝衫客退。 蓝衫客身前半空中突然爆出无数璀璨剑光,眨眼幻灭,却听蓝带人惊呼一声,翻到道旁,踉跄落地,连退三步,一屁股坐倒,上身衣衫尽碎,皮肉半点不伤,但脸色煞白,骇然如见鬼怪。 群雄同样骇然欲绝,谁也没见蓝衫客如何拔剑,如何收剑,但觉他右手一动,便剑气纵横,铺天盖地,令人心中发凉。 另外两名蓝带人身形几乎堪堪跃起,急忙收住,不敢阻拦。 后一匹马上黑衫客扬声道:“青云剑派朱文公子、旗山剑派周义信,先行借道而过,请各位见谅。”也是马不停挤,紧随其后。 道旁众人惊呼出口,原来是俊秀榜第八的暴雨朱文、第二十六的不杀剑周义信。这两人前日还在往西追踪白影儿,这日竟就赶了回来,怕是全程无半刻休息,马也换了好几匹。 铁拳会众人哪里还敢挡,桥头白带人无需示意,队长都一个照面将人剥了衣衫,咱还是别闹了,赶紧让开。 两匹骏马畅通无阻,全无减速迹象,四蹄翻飞,跃上桥头。 铁拳会不能挡朱文半刻,群雄见状,躁动起来,争相要上桥。 三名蓝带人守住一丈五桥头,同声一喝,怒目圆睁,双膝微蹲,拳握腰侧,三人气势相连,威风赫赫,直冲天际。 居中那名蓝带人喝道:“有意与铁拳会为敌的尽管上来!” 群雄闻言,脑里热血一凉,纷纷止步。 这时木桥中段骏马惊嘶,朱文往前飞身而起。原来是他胯下骏马右前蹄踏碎木板,陡然下陷止步。这番高速行进中发生意外情况,朱文却能及时飞身而起,而且身法只见轻盈,不见浊躁,看得周义信暗暗惊心。 骏马身形沉重,木桥残腐,这一停滞,左蹄下木板也“咔啦”碎裂,半身都往下陷落。 群雄眺目而观,暗暗惊心,这桥果然承受不住,这下谁还敢乱闯。却见桥上朱文回身马旁,双掌托住马胸抬从陷坑,又翻身上马,疾驰而去,前后不过数息之间。 群雄看得目瞪口呆,铁拳会众人也怔怔愣神。手上要发出那么大的劲力,脚下自然也会随之用力,脚下用力过度势必踏碎残腐桥板,谁也不明白朱文是如何做到托起骏马而身不陷的。 群雄多数都未见过朱文,此际也不过快马而过,惊鸿一瞥,尚未瞧清面目,但对暴雨朱文这剑法、武功,已是心悦诚服风,五体投地。 有了前车之鉴,铁拳会的工作便轻松许多,后面过桥的人都小心翼翼,避开已经损毁的桥段。 与铁拳会为敌绝对是武林中人谁也不愿面对的事,清流这下终于深切体会到这种苦楚。一路小心翼翼,扰乱视听,故布疑阵,还是在短短两个时辰内先后与铁拳会三拨人手遭遇,显然铁拳会有极擅追踪的高手。 双方一言不合就开打,溪云下手再不留情,已经打断十数人二十多根骨头,令那些人数日之内都不能再动手。 清流嫌弃地看溪云,杀钟横岭时人家要逃,你还是背后一竹子将他捅死,只因为心里感觉他十分危险。然而现在情境更危险,你却一个不杀,追兵越来越多,越来越肆无忌惮。 037 魔劫恐将临 其实清流也一个人未杀,不过被他伤的人情状凄惨得多,通常断手断脚,血肉不在,复原后肯定武功大减,为此还被溪云说了两句——搞得到处都是血,吓到上山砍柴的樵夫不好。 不好你大爷啊!我这一根破竹子,又不是你那可轻可重,可坚可韧的紫竹,难不成还把匕首扔了,用肉拳头跟人家铁拳拼?背上被蓝带人打了一拳,骨头都松了好不好! 天色已黑,两人来到一处小山坳,月光明亮,云白雾薄,天地一片清朗,山坳里大树参天,草长土厚。 清流道:“我们不能再跑了,得歇息一阵,恢复功力。” 溪云点头,这一天连斗多场,血腥历历在目,身心俱疲。 清流瞧他一眼,知道他这一天不好过,虽然他嘴上说得情淡意冷,该打则打,该杀则杀,但真正打杀起来,一个个人死伤在自己手里,终究不是轻易的事。 清流忽然笑道:“喂,还记得吗?那天黑虎要跟我打,你说他打不过我,让他等我跟林正中打完后再来打我。” 溪云点点头,此事不过发生在数日前,此番想起来却有恍若隔世之感。 清流道:“他现在要是追上来,随便一刀砍来我都挡不住。” 溪云道:“不过他现在不会再砍你了。” 清流“唔。”一声,出了一会儿神,心中有几分通达之感,忽又道:“你说师父要是知道我以前做的那些事,会不会不收我为徒啊?” 溪云闻言,想起师傅慈和古朴的面容和声音,不由微微笑起来,“不会。师父会说:‘无妨,无妨’,哈哈哈~” 溪云体会到思念这种情绪,心中颇为欣悦,想到师傅,想到师兄,想到后院龙眼树上那几只嗷嗷待哺的雏鸟,不知它们长大了多少?又想起那块菜地,那条青灰色的小小菜虫。 清流看出他神思不属,抿抿嘴,唤道:“师兄~” 溪云恍然回过神来。 清流道:“你想回山上是不是?” “嗯,想。”溪云修的是《无欲无想法》,此际却是确实十分想念山上寺中的一切。 清流微觉愧疚,装作欣然,自信地说:“我们可以回去的,很快就可以。铁拳会好办,事情因我而起,本来跟他们走一趟,找他们三当家把事情讲清楚,最多再打一架就可摊平,偏偏与青云剑派这事搅在一起才变得麻烦,但是没关系,只要我们抓出杀害张芬桦、朱丽珍的真凶,一切都可以迎刃而解,然后就安心回山中当和尚了。” 溪云点点头,“虽未亲眼所见,但真凶应该是周义信和旗山剑派。”却把清流的话理解简单了,光知道真凶是谁是不够的。 清流点头道:“对。张芬桦、朱丽珍武功都不弱,被害之前却无声无息,未引任何人察觉,所以十有**是相熟之人下的手,遭了暗算,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被怀疑的原因之一,而周义信也具备这个条件。另外把我们从戏楼引走,使我们失去不在场证明,又在山谷中设伏的也是旗山剑派之人,所以真凶基本可以锁定旗山剑派众人。但我们得找到证据,向所有人证明这一切,然后才能恢复我们清白。” 溪云道:“哦。证据呀。”露出为难之色。 清流道:“周义信他们布下的陷阱环环相扣,不会留下证据给我们,但钟横岭临死前使了青云剑诀的招式,我想周义信等人一定也会,只要我们能令他们在他人面前使出青云剑诀,那我们说的话别人就会相信,到时就会真相大白。” 溪云露出喜色,说:“对。”他对这一路逃逃打打颇为茫然,只是情势使然,随波逐流,此刻却看到了确切目标,不由精神一振。目标:洗脱嫌疑,回山当和尚!唔,要带桃花酒回去,师父和师兄一定也会喜欢的。 清流心中却是苦笑。对是对,但这事岂是容易?周义信等人自然也知道青云剑诀暴露不得。不过这番话能激起溪云的斗志,作用便算起到了。他们虽然留情,但追击的人以多欺少,倚强凌弱,岂会领受?只会越发肆无忌惮。这事拖得越久,恩怨越大,辩白越难。 清流说要去林中抹消两人走过的踪迹,再故布疑阵引开敌人,溪云表示一同前往,学学这门逃追技艺。 清流简直要喜极而涕,师兄啊,你终于开窍了,咱们想要回清白之身,当务之急是保命呀。 清流一边干活,一边将各处微小细节讲给溪云听,说得头头是道,显然经验丰富。溪云则似笑非笑,令清流脸上发烧,颇觉尴尬。 两人摘了些野果,绕了一程,回到山坳背风处休息。 山中寂静,夜里只有一些不知名的鸟儿虫儿发出低低嘶鸣,却远远传递出去,更显深山空旷静谧。 这晚到子夜时分,一阵微风吹来,溪云忽然睁开眼睛,一抬头,果然看到十丈之外多了一道纤细身影。 他长身而起,轻轻越过低矮的灌木丛,旁边不远处的清流正在运功修炼,似乎并未察觉。 凌飞烟打量着这个小和尚,目光中露出几分好奇。 溪云也打量着凌飞烟,眼神中蕴含着欣赏之意。这名女子青衣朴素,身形修长纤细,月光下面容十分柔和,双瞳如夜空一般宁静,气质出尘,雍容淡雅。 两人相距四丈,互相看着,谁也没有说话,只有明月当头,清风环绕。 过了一盏茶功夫,树丛中唏嗦作响,清流一跃而出。他虽然未察觉到凌飞烟的到来,却发觉到溪云的起身,知道一定有情况发生,但因他修行的《摩什姹女功》不能说停就停,故而暗示自己沉住气,将一周天运行完满后再收功而起。 清流见两人互相看着,一个字也不说,指头也不动一下,似乎也没发觉自己,不由大觉奇怪,好像他们虽在这里,又不在这里。他不知如何形容这种感觉,奇异的氛围令他蹑手蹑脚,缓缓靠近,不敢发声。 清流看到凌飞烟右肩露出的一截剑柄,忽然神色一震,惊道:“缥缈阁!” 这三个字似乎打破了某种规则,凌飞烟和溪云错开了目光。 凌飞烟微微点头致意,道:“缥缈阁,凌飞烟,见过两位。” 清流心中一凛,真是缥缈阁!却听溪云对凌飞烟道:“我觉得你是很好的人”,不由膛目结舌。师兄,你别逗。 凌飞烟微微一笑,“我觉得你也很好。” 清流顿时愣了,自动忽略凌飞烟清越如金铃般的声音,看溪云一眼,又看凌飞烟一眼——您两位是要结亲家呢? 凌飞烟这时转头对清流一打量,说:“原来你也不坏。” 清流呆若木鸡,很想装作淡定地摸摸以前唇上胡子,但知道胡子已经刮了,所以心跳加快,脸红耳赤。不管是以前的淫贼还是现在的和尚,能得缥缈阁仙子赞一句“你不坏”,那是多大的荣光啊。 不过他完全不理解这两人说的话,他们之间似乎有某种联系,而自己被隔离在外。这念头一转,又觉得他两人气质十分相像。 溪云忽然道:“我听说圣地传人肩负除魔卫道,化解大劫的重任,你出现这里是不是因为我二人是魔?” 清流疑惑地猛眨眼,溪云明知自己两人是被诬陷的,但口吻为何怀疑得那么深切,好像当真怀疑自己是魔? 凌飞烟道:“魔劫将临,我师尊曾幻见天降血雨,一光头和尚虐杀八方,脚踩尸山血海之上的恐怖情景。所以我听说你们事便过来瞧瞧,不过现在我确定你不是那魔头了。” 她对黄麒遮掩,却对溪云坦言,那是因为在刚才的对视中并非什么都没发生,实则两人的心神奇异碰撞在了一起。 两人所修功法具有类似特点,清风明月之下,一切澄净透彻,两人一对眼,思想自然产生奇异交融,两人对对方的前事经历一无所知,但心灵深处已互相知晓。 清流感觉两人气质相近是对的,而自己为何无法理解这两人的对话?这不需解释,他早已放弃去理解溪云的想法,变态!现在不过又出现一个变态而已!他不觉得有危险,所以想走开,但听到“魔劫将临”四字,立时心惊肉跳,挪不开脚步。 溪云轻皱眉头,“我能感觉到你对魔劫的担忧,但该来的,怕是避不过。” 凌飞烟叹道:“说的是。该来的,避不过。”缓缓从右肩后拔出凉如月光的长剑。 清流脸色一变,这是哪一出? 这时溪云也将紫竹往前平肩递出,神色肃然,眼光冷静。 清流喉咙一动,忍不住道:“你们做什么?”刚才还觉得没危险,现在却背脊发凉。圣地传人,天赋异禀,武功高强就不消说了,地位和号召力却才是他们最大的力量啊。师兄,别惹她,你把竹子收回来。 溪云不理会清流眼神中的诸多话语,左手将他往后一拨,道:“你退远一些。” 凌飞烟右臂抬到肩高,长剑笔直延伸,没有半丝颤动,气息随之变化,清冷如月,剑凉如水。 清流见状,知道两人一战难免,只好退后,却理不清头绪,刚才不是你夸我好,我夸你好的吗,怎么这就要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