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巨擘》 第一章 石头家的儿子会算数 麦秆被金黄的麦穗压弯了腰,一颗颗一粒粒的,似乎都在笑。 佃户们不敢怠慢,如今都在庄稼地里忙活,麦子熟透了就要赶紧收割,否则要是麦穗担不住了掉地里或者碰上下雨,今年的收成都要打折扣,李老爷那可催着交租子呢。 如今是芒种,天儿热,只一会儿,下地忙活的佃户们一个个这就汗如雨下,一脱衣服身上都腾腾的冒着热气,活像刚出锅的馒头。 …… 与这副忙碌的农家生活格格不入的是田地旁正有一个少年躺在树下遮阴,草帽随意的扣在脸上,翘成二郎腿的双腿在那随意的嘚瑟着,闲适的一塌糊涂。 “大黄,敞开肚皮使劲吃,可莫要瘦了,可怜小哥我一个月就那可怜的十五文工钱,禁不起罚。” 拿开草帽这才看清少年的模样,十一二岁,眉清目秀,样子俊朗,活脱脱一个小帅哥。 一旁唤作大黄的老牛只是哞哞的叫一声,这就低着头吃草,啥叫对牛弹琴知道不? 艰难的从地上爬了起来,少年伸了伸懒腰,也不知道这觉迷糊了多久,老爹他们该累了吧? 心里如此想到少年这就撂开了嗓子:“爹……累了就别紧着干了,娘亲喊你回家吃饭了!” 这慵懒的少年是李家沟人士,唤作李狗剩,说出来或许会吓你一跳,这少年除了这一身皮囊属于这个时代,灵魂竟然是来自后世的大学生。 准确的来说,少年穿越了,李狗剩只记得自己出了车祸,醒了就发现自己稀里糊涂的来到了这大明嘉靖年间。 抬头看看天,太阳已经落西,到了饭点了,少年不由急不可耐,这又催促道:“爹,到了还牛的时候了,再不走,那李扒皮可要扣俺的工钱了。” 狗剩每日的任务就是放牛,早上从李老爷家里把牛牵出来,晚上还回去,风雨无阻。 “好了好了,你这熊孩子,吵什么吵什么!” 一个脸上饱经沧桑的魁梧汉子这就从地里走出来,佯怒道:“地头睡了一天,可还舒坦?你瞅瞅人家二牛的孩子,可是紧着干了一天活!” “我懒嘛!” 谁知少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仍旧吊儿郎当道。 李父气笑,宠溺的摸了摸儿子脑袋,儿子也真是的,自从大病一场好了之后就是这副样子,横草不拿,倒了油瓶都懒得扶,这孩子,被他娘亲惯坏了! “爹,再不还牛李扒皮又要唠叨俺了,要不您老先忙,俺这就去了先?” “等等,瞅瞅你那猴急样子,让你出来干活你就紧着磨蹭,散活儿的时候你每次都像是在打仗,能有点出息不?” 嘴上虽是如此骂道,李父仍旧是怀里拿出一个杂粮饼子:“吃吧。” “爹,有东西吃还不让俺看见!俺这肚子可是咕咕叫了一整天。” 瞅着吃食,李狗剩眼睛都要绿了,赶忙夺过来这就大快朵颐。 俗语讲半大小子吃死老子,正是十一二长身体的时候,李狗剩没一会儿是不饿的。 吃完饼子,李父给牛垫上牛鞍,抱儿子坐上去,二人这就去李老爷家里还牛。 丢丢当当的来到李老爷家,他家的管家那个唤作李扒皮已经在门口等候了,一瞅着二人这就没好气道:“吆,今儿这牛瞅着可瘦些了!” 每日还牛的时候李扒皮都会过秤,要是瘦了,自然会有处罚。 “咋会瘦了?俺儿子虽说懒散,可是一天给牛不知道换了多少个吃草的地儿,这牛又不是羊那么细食,咋会瘦了?” 李父心眼实诚,一听这话这便摸着脑袋不解道,这牛瞅着肚皮都要撑爆开来了,咋会有瘦了一说? 你这个笨老爹,难不成听不出这是李扒皮在诈我们?李狗剩又好气又好笑的瞅了笨老爹一眼这就无所谓道:“那就过秤称称呗,今儿这牛体重绝对有增无减。” 好好,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李扒皮恶狠狠的瞅着李狗剩一眼:“成,那就称称看,咱李老爷家的秤可是童叟无欺,连衙门的官差都跑来咱李老爷家过秤!” 嘴上如此说着这李扒皮心里却道,小子,真要没点盘剥你们这些个穷彪子的手段,咱老李还能每日酒肉不断? 招呼几个佃户过来,众人这就七手八脚的开始称牛。 明代的时候中国已经有了能称九千斤的大秤,这会儿称牛并不像书里写的曹冲称象那么麻烦,只要过秤这再读数儿就成。 “拿了李老爷的钱就得给李老爷办事儿,今儿这牛要是瘦了咱可得罚你家放牛的工钱,到时候可别怨咱。” “五斤秤砣七个,五七三十二,加八百,一共八百三十二斤。”不一会儿,牛的体重这就出来了,李扒皮一脸的小人得志:“昨儿这牛可是八百三十四斤,瘦了足足二斤!” 说着李扒皮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一样跳脚大骂:“李石头,我要罚你家十文钱的工钱!” 几个佃户一听这话这都同情的瞅着李家父子二人,真不知道这二人是咋就得罪了李扒皮。 李石头就是李父的名字,一听如此,李父长大了嘴巴:“啊?李老哥儿,别啊,俺儿子忙活一个月这才挣十五个铜子,你瞅瞅这要是罚了……” “少废话!”李扒皮嫌恶的瞅了李父一眼:“这是放牛的规矩!先前你们借官府的牛还不是如此?牛瘦了就要罚银子,世世代代都是如此,你李石头家还想逃了去?” 李扒皮一言让李父无言以对,牛瘦了就要罚银子,天经地义,认栽吧,明日唤儿子放牛多用心些便是了,这便低着头垂头丧气的就要领儿子回家,今儿,怕是又要栽了。 瞅着李父这就认栽,李扒皮嘴角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奸笑,这不,一天的酒肉钱又要出来了,小子!跟我斗?你还太嫩! 一旁的一众佃户都是同情的瞅着李家父子二人,李石头这人心黑,动不动就能找到由子扣自己工钱,可是人在屋檐下,又有什么办法呢? 一切似乎都成了定局,可怜的狗剩这个月的工钱似乎这就要泡汤了。 “等等。” 冷不丁的一个声音让大家伙一惊,说话的正是李家儿子李狗剩。 “不对,你这秤算的有问题!” 李狗剩指着大秤对李扒皮道。 “呵,笑话,李老爷家的秤杆是出了名的童叟无欺,连衙门的……” “五七三十五,不是你说的三十二!今儿我这牛重了一斤,你凭啥罚俺工钱?” 不等李扒皮白话完,李狗剩这就道。 欺负自己是小孩子不会算数?你骗得过老爹,可骗不过我!李狗剩怒气冲冲。 冷不丁说话被打断的李扒皮心里却才还有些不爽,半晌这才反应过来:咋屡试不爽的把戏今儿这是被拆穿了? 现场一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齐刷刷的瞅着李狗剩,啥?石头家的儿子难不成还会算数,会背小九九? 第二章 万般皆下品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中国古代大多数老百姓是不识数的,更别说小九九了,偌大的李家沟,会背小九九的又能有几个人? 李扒皮的玩法其实也是中国古代官府、地主欺负老百姓的常用手段,老百姓不识数,大多也不会算数,你说多少就是多少,就算吃亏了,也只能打掉牙和血吞,能有什么法子? “你……你胡说!” 冷不丁被戳穿把戏的李扒皮半晌这才反应过来,涨红个老脸,又惊又怒,玩了一辈子鹰,没成想自己却被这么个小崽子啄了眼睛。 “五七三十五,真当我连小九九都不会背了?” 面对诘难,李狗剩表现出一种只有成年人才有的淡定,这就从容不迫道。 “你……” 李扒皮伸出手指,眼神怨毒,身子却是直哆嗦,今天当真是有些下不来台了。 “俺也算着五七应该是三十五!俺的指头不够用,却才扒拉着二牛和老七的指头一起算了一下,这五七,该是三十五无疑……” “就是,俺算着也是,五七应该是三十五,不是你上次说的三十六和这次说的三十二!” 佃户们凑到一起叽叽喳喳,有的这还纷纷翻出了李扒皮的旧账,弄得李扒皮顿时颇有些无地自容。 “你,你们……” 自知理亏的李扒皮羞怒的瞅着众人,这回把戏被当面戳穿,脸上那叫一个挂不住! “合着俺儿子还算对了?这工钱不用罚了?” 李父是个榆木脑袋,这会儿这才反应过来,后知后觉道。 “不用罚了,滚,滚滚,你们都给我滚,否则明儿老子让你们好看,都滚!” 李扒皮脸上青一块红一块的像是嘴里被硬塞进了一个蛤蟆,自己今儿老脸算是丢尽了!这会儿除了暴走,却是一点主意都没有了! 李狗剩见好就收,拉着李父的手这就回家,留那个李扒皮在风中凌乱去吧。 “儿子,你啥时候学的小九九?咋也不告诉爹呢?” 回家的路上李父宠溺的摸了摸李狗剩的脑袋这就问道。 对于这个问题李狗剩无法回答,总不能说自己从后世来的,自己那个时代傻子都会背小九九吧? “爹,儿子都这么大了,别老是摸我的脑袋,好丢脸的。” 狗剩顾左右而言他,随口嘟哝道。 …… 太阳落西了,王氏会雷打不动的守在门口等着夫家和儿子回来,风雨无阻。 “娘,我们回来了。” 老远瞅着母亲守在家门口,李狗剩挥舞着小手这就跑过去。 后世的李狗剩是个孤儿,从小都未曾感受过家庭的温暖,所以来到这个时代能有个完整的家他很知足,绕母膝下,绝对是人生最美好的事儿了。 一瞅着儿子王氏这便喜笑颜开,抓着儿子的小脏手这就进了屋:“儿子,累了吧,来,今日娘亲煮了一个鸡蛋,吃了快。” 说着王氏这就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鸡蛋,剥了皮儿塞进李狗剩手里。 “嗯嗯,谢谢娘。” 走了这么远的道儿,肚子早就饿了,李狗剩来者不拒,猛的就把鸡蛋塞到嘴里,吃的那叫一个风卷残云。 “慢些吃,别噎着,瞅瞅你。” 王氏嗔怪道,这就跑颠颠儿的舀了一瓢水过来。 咕噜一声就着一大瓢凉水这才把鸡蛋送进肚子,李狗剩一脸的满足。 有家如此,夫复何求? 狗剩家里很穷,形容为家徒四壁也不为过,家里除了一间土炕就只有一条瘸了腿的桌子,除此之外,空空如也,连老鼠都懒得光顾,可见穷的那叫一塌糊涂。 李狗剩暗暗发誓,自己一定要做点事情,让家里早日摆脱这恼人的贫困! 吃过晚饭,李父要去别人家里帮工,庄户人家嘛,只要睁着眼,就没有闲的时候。 李狗剩闲来无事,这就提上母亲打点好的饭篮子,溜溜达达的来了郝半仙家。 说是半仙,其实人有些癫,疯一阵儿好一阵儿的,家里儿子也早些年夭折了,王氏瞅着可怜,隔三差五的总要打发狗剩过来送点吃食儿,这一来二往的,倒也熟稔了。 “郝老头儿,吃饭了。” 熟门熟路的走进郝半仙家,李狗剩大大咧咧道。 “你这竖子,今日却还准时。” 郝半仙说着这就从屋里走出来,一把夺过饭篮子,吃的那叫一个风卷残云。 “你这泼皮咋就一点眼力价儿没有呢,酒葫芦给我拿来啊!” 李狗剩无奈,对这么个疯子早也习惯了,这就跑去拿酒葫芦。 说是酒,其实就是村头酒坊的酒糟汤,将就的唤作酒就是了,老百姓没钱买酒,这倒也不嫌,反正还是有些酒气的。 一把接过酒葫芦,郝半仙这就仰头一阵猛倒,没一会儿,这便酒足饭饱,一脸的满足。 “小子,都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今日你可曾读书认字?” 一旁闲来无事围着屋子打转儿的李狗剩对郝半仙这些没头没脑的言语早也习惯了,一边拿脚在地上划着圈一边漫不经心道:“不曾。” “何故?” “今日放了一天牛。” 李狗剩如实说道。 “为何不学那李密牛角挂书?” 听着这话郝半仙大怒,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感觉,似乎下一刻就会暴走。 “家贫,未曾蒙学,亦无处寻书。” 李狗剩万年不变的云淡风轻。 说实话,狗剩这人有点读书无用论,后世自己学了一肚子的理论,毕业求职的时候却是四处碰壁,无奈之下这才回乡,结果在路上出了车祸这才稀里糊涂的来到了这大明。 “你这泼皮!咱这四里八乡的有两个秀才公,一个是那李大用,一个是那孙二郎,这两位在咱这四邻八乡的都可说是桃李满天下,你为何不去找这二人蒙学?” 郝半仙说着跳脚大骂。 “家贫,无束脩之资。” 李狗剩接着吊儿郎当道。 古代蒙学都要给教书先生送点礼物,这叫束脩,孔夫子就规定过束脩为十条腊肉的说法,随着时代的发展,束脩这就演化成了拜师的学费。 狗剩家里穷的只剩四面墙壁了,哪里拿得出什么束脩钱? 郝半仙无来由的大哭,大骂世道不公。 李狗剩觉得无趣,这就提上饭篮子,打道回府。 第三章 报酬 “九九八十一,**七十二……” 石头家的儿子会算数!这个消息就像是在佃户圈子里丢了一个重磅炸弹,着实掀起了不小的波浪。 这不,活路刚一停下来,一众佃户这就众星拱月的把李狗剩围起来,让他教大家背小九九。 后世的乘法口诀是从一一得一开始的,可是古代的不同,这会儿的乘法口诀是从九九八十一开始的,也因此才唤作小九九。 “石头家的,你接着背啊,接着背,咱庄户人家身上最不缺的就是力气,只要你教咱背会了这小九九,啥活路也不用你干了。” “就是就是,十几岁的孩童会背小九九的,那就是咱李家沟的宝贝,哪有让宝贝下地干活的?读书人管这叫啥来着?”这个唤作五子的黝黑汉子想了半天这才拍了一下脑袋:“对,这叫有辱斯文!” “对对,咱李家沟的男人穷也不能穷了志气,石头啊,以后再莫让狗剩子跑来地里有辱斯文了,这样,今儿你儿子只要教会咱背这小九九,晚上咱就往你家里送一捆麦子!” 咬了咬牙,这个唤作姜满仓的佃户又心疼加肉疼的补了一句:“再加一斤地瓜烧!俺兄弟在村头酒坊里当伙计,过年那会儿给了咱二斤,俺到现在可还没舍得喝呢。” “就是,狗剩子,别杵在那儿啊,接着背,接着背……” 一众佃户在那里叽叽喳喳,听着儿子被夸得好似一朵花,李父别提有多乐呵了,大嘴这都快咧到了耳朵根。 “都是一个锅里抡勺子的伙计,说这些见外了见外了,狗剩,你倒是快背啊。” 宠溺的摸了摸李狗剩的脑袋,李父道。 “成,那咱就背给几位叔叔听听,这玩意儿其实也简单。”李狗剩伸了伸懒腰,灿烂一笑,说道。 “九九八十一,**七十二,八八六十四……” 天知道石头家的儿子是从哪儿学的小九九,可是这都不重要,一众佃户们这都听得很认真,有的边听还边会在地上划拉划拉,学会小九九,以后算账记数啥的可就再也用不着扒拉手指头了! 一旁监督众人活计的李扒皮瞅着这一幕脸上青一块红一块,简直都要气炸了,可是也无可奈何,管天管地你还管着人家佃户歇息这会儿背小九九了? 怨毒的瞅了李狗剩一眼,李扒皮肚子里那根气肠子简直都要气爆了! 哼,小子,别得意,不就是会背个小九九? 似乎是心里有了什么主意,李扒皮嘴角忽然咧成一个诡异的弧度,看样子,心里又是有了什么算计! …… 得知石头家的儿子竟然无师自通,会算数会背小九九,一众佃户死活这都不再让李狗剩下地了,简直恨不得土沫沫都不让他沾一下! 乡下人没见识,人也实诚,你说才十一二的娃娃这就如此了得,以后那不得通天?这种人是人中龙凤,可是下不得庄稼地! 李狗剩今天的日子很惬意,每次他一下地都会被佃户们立马赶上来,死活不让他再做活计,这家伙倒也乐得其成,本来也懒,这会儿正好啃着佃户大叔们给的干粮饼子,喝着旁边山溪里取来的泉水,荡着小短腿在树荫底下坐着,那叫一个舒坦。 佃户们虽说穷,可是心眼实诚,庄户人家嘛,只要自己锅里有,就舍得整碗整碗的送人,总之李狗剩很感动,后世孤儿的他从来都未感受到如此的温馨! “狗剩子,你明儿接着来哈,咱庄户人家,身上力气都是越用越有,你是娃娃,活计不用你做,你就接着教咱背小九九,等俺学会了,咱再回去教俺儿子。” 散工了,一个佃户这又招呼李狗剩道。 “对对,狗剩,明儿接着来,俺再给你捎块杂粮饼子,你婶子做得咸菜可好吃了,只要教会了咱,保准你能再长上个十斤八斤。” …… 听着一众佃户对李狗剩赞赏有加,李父心里那叫一个乐呵,刮了刮狗剩的鼻子,心花怒放的无以复加。 哪个做父亲不希望自己子女成龙成凤? 还了牛,狗剩和李父这就回家,一高一矮的两个影子映在地上,很温馨。 老远的,狗剩瞅着一个人正守在自己家门口,背上还背着啥东西,走近了一看,正是那个许诺给自己一捆麦子的姜满仓。 “嘿嘿,你二人等得我好苦,这可回来了。” 瞅着李狗剩和李父丢丢当当的回来,姜满仓搓着大手说道,说完这就把自己背上的一捆麦子递给了李父,把半坛子酒递给了李狗剩。 “咱佃户虽穷,可说出去的话也是泼出去的水,狗剩子今日教咱背会了小九九,想想以后那李扒皮也不敢再骗俺了,这捆麦子和酒是俺们早就说好的,一并给你,咱庄户人家,不干那说一套做一套的营生。”姜满仓笑道。 瞅着这么一大捆麦子,李狗剩似乎看到了疙瘩汤,似乎看到了饺子,眼珠子掉进去这就再也没能拔出来,不争气的肚子这会儿又开始咕咕乱叫了。 “满仓兄弟,你看这……” 李狗剩掐了掐自己父亲,让他不要拒绝,自己这会儿可是眼珠子都要掉进去了,不过李父实诚,仍旧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道。 “狗剩这娃平日瞅着虎头虎脑,却不成想,胸有……胸有千秋,竟然还会背这小九九,这样的娃子了不得,咱跟狗剩子学会了算数,想想以后肯定也会少吃很多亏,这捆麦子啊,送的值当,你就全当俺送给你儿子的,莫要再客气了。” “这酒是村头酒坊烧的,俺兄弟送给了俺些,好东西,你也没事儿尝尝鲜,这东西,解乏!” 啰里啰嗦的说了一大堆,李狗剩根本懒得理会,眼睛扎到那捆麦子里就没出来过。 …… “狗剩,你以后金榜题名、光宗耀祖,可切莫忘了你满仓叔啊!” 也不知道后边这个姜满仓说了啥,反正临了就撂下了这么一句。 瞅着姜满仓走远了,李狗剩火急火燎的就抱着这捆麦子回了家,这么一大捆麦子,得能包多少个饺子啊…… 第四章 交租 中国人讲闲时吃稀,忙时吃干。这几天正是夏收的季节,而且姜满仓还送了一大捆麦子来,这可便宜了李狗剩,吃了好几天的馒头、疙瘩汤和饺子,日子那叫一个惬意。 …… 转眼间这就到了交租的时候,朝廷每年都收夏秋两赋,地主家也一样,到了夏秋收成的季节,这都会催着众佃户交租子。 大凡地主把地租给佃户这都会埋下界石,立下地亩帐,由佃户签字画押,每年收成的时候就根据收成和地亩帐来计算地租,世世代代都是这么过来的。 李父如今推着独轮手推车过来交租子,李狗剩就坐在车子上一边晃晃悠悠一边啃着白面馍馍,时不时的哼哼小曲儿,摇头晃脑的样子煞是可爱。 车子吱吱悠悠,没一会儿这就到了李老爷家,一众佃户这早排成了长龙,几十辆独轮车排在李老爷家门口那场面煞是壮观。 抬眼望去,高大的门楼上一个偌大的招牌——李府。 不同于狗剩家的土坯房,明代凡是高门大户,一般都会用青砖、方石建屋,这叫“青砖会儿”,都是地主老财才有的待遇,就像眼前这富甲一方的李老爷家。 众佃户如今瞅着李狗剩都要夸赞几句,年纪轻轻能背小九九的,那得是神童,一个个的见着都要竖起大拇指,羡慕的不得了,真是恨不得掐着自己儿女的耳朵过来说,瞅瞅,这是李狗剩,这娃聪明的要命,你以后就要学他。 “李石头,十亩麦,一亩出两百斤,十亩两千斤,地租七成,交租一千四百斤。” 李家今儿似乎是有什么客人来,家里热热闹闹的像是在摆宴席,李老爷估计是忙着招呼客人,并未露面,过秤记账的是李扒皮,这家伙噼噼啪啪的拨拉了一阵子算盘子之后这就道。 明代时候的粮食产量不高,就比如小麦,亩产二百斤已经是风调雨顺了,根据地亩帐,李扒皮能轻易的算出粮食的大致总产量,这再扣除佃户三成口粮,剩下的,便归李老爷。 几个家丁说着这就七手八脚的搬着粮食过秤,李扒皮眯缝着眼睛一旁监督,时不时的瞥瞥李狗剩,一眼的寒光。 “哼,臭小子,会背小九九神气啥?我倒要看看,今天你能不能过得了咱老李头的五指关!” 斜瞥一眼李狗剩,这小子万年不变的一脸憨憨的表情,李扒皮心里恶狠狠的道。 前些日子让老子出了那么大的丑,看今日咱老李头让你好看! 不知又有了啥鬼主意了,李扒皮一脸的小人得志。 一旁的李狗剩斜瞥一眼,心里也不由紧张起来,这家伙,看样子今日又要耍些什么手段出来了。 “成,一千四百斤,签字画押吧。” 一切似乎都是顺风顺水,粮食分量都是足足的,过了秤,李扒皮这就挥毫写下了粮食斤数,喊李父过来签字画押。 李父不认字,自然也不会写自己名字,以往都是划个十字,摁上手印,佃户们大都如此。 李扒皮拨拉完算盘子这就拿手指敲打着桌子,只等李父的手印摁上去,今儿,就算完活儿了。 “臭小子,会背小九九又如何?哼,咱可打听过了,你未曾蒙学,想必也跟你那老爹一样目不识丁,咱虽说口上说了一千四百斤的粮食,可具体交了多少,还不是咱的笔杆子说了算?”李扒皮心里恶狠狠的道。 李老爷心细,每年都要拿佃户交租的账本出来核对,拖租欠租的自然没有好下场,到时候?哼,李老爷给你收了地可别怨咱老李心黑! 李扒皮越想越觉得心里舒坦,前些日子让咱出了丑,今儿,咱可得找回场子了。 说着李扒皮就把记着交租一百四十斤的账本递给了李父。 等到过几天李老爷查账的时候自然会发现这个纰漏!应交一千四百斤,实际只交了一百四十斤! 你李石头要是补不上这一千二百六十斤的亏空,你就得卖身、还地!哼,到时候我倒要看看,你李家吃什么!喝什么! “好,好,这就签,这就签。” 李父闻言笑呵呵的点头,抓起印泥这就要摁手印。 李父是个睁眼瞎,不认字,殊不知这指头要是摁下去……那就得家破人亡! 李扒皮嘴角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李父的手指头,这可就要摁上去了! “慢着!” 一声少年的凌厉声音传进众人的耳朵,尚未离开的一众佃户精神头这也都被这边吸引了过来。 说话的,正是李狗剩。 “咋了?狗剩。”李父不解道,划上十字,摁上手印,交粮这活计不就完了?儿子这儿紧张啥? 李狗剩瞥了一眼账本这就发现了端倪,怒不可遏:“好你个李扒皮,竟欺负我爹不认字!天底下竟有你这种泼皮无赖!” 闻听此言的李扒皮心里一惊,不过毕竟是老江湖,很快这又恢复了平静,未曾听说这李狗剩蒙学,一准儿是不识字的,想必也是在咋呼自己。 “怎了?租了李老爷家的地,就得给李老爷交租子,天经地义!你这小厮,为何又跑来胡搅蛮缠?” 想到这里李扒皮心里一震,这就挺直腰板教训道。 “天经地义?收了我家一千四百斤的粮食,却只在账本上记上一百四十斤!让你这人面兽心的畜生白白得了那一千二百六十斤的粮食!还说他娘的这是天经地义?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欺我爹是睁眼瞎,你这心思竟是如此狠毒!” 李狗剩破口大骂道。 一众佃户听了这话也都心里一惊,李扒皮这是又耍了什么手段不成? “你!你含血喷人!” 再次被戳穿把戏的李扒皮猛的一下站了起来,气的手指头直哆嗦:“青天白日的,莫要含血喷人!” 嘴上虽是如此说道,李扒皮这心里却是没了底气,李狗剩这小子,难不成不光会背小九九,还他娘的识字!? “你收了我家一千四百斤的粮食,却在账本上白纸黑字的记下一百四十斤!你到底是和居心?欺我老爹是睁眼瞎,可我家还有我这儿认字的汉子!” 李狗剩这话说的掷地有声,一听此言众人这也七嘴八舌的开始合计,以往李扒皮也用过这手段,佃户们也只能哑巴吃黄连,今儿李狗剩一言倒是一波掀起千层浪:“是啊,去年俺也是记得租子分量交的足足的,结果后来李老爷又催俺交了二百斤,难不成……” 李父再傻这会儿也听出个所以然了,气的身子都直哆嗦,指着李扒皮道:“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竟如此心黑!?你这是要害的我家家破人亡这才罢休不成?” “是啊,李扒皮!人面兽心,都说做人要实诚,你竟做出此等猪狗不如的事情?”姜满仓这会儿也出来道。 一众人都在那里七嘴八舌叽叽喳喳,这会儿一个丫鬟小跑着过来:“大家别吵了,老爷来了。” 第五章 拔了毛的山鸡 众佃户和家丁眼里李老爷那就是天,一听李老爷来了都冷不丁的像是脑袋被浇了一头凉水,吓得大气都没敢出一声。 大家都是在李老爷家屋檐下讨生活的,见了东家,谁人还敢跳脱? “何事如此喧哗?扰的我坏了兴致,怠慢了家里的贵客?” 这是李狗剩第一次见李老爷,这李老爷瞅着约莫五十岁,精神矍铄,器宇轩昂,身旁除了众星拱月般的丫鬟和家丁,就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这男子一身青袍,一纸折扇,样貌不凡,不过有些被酒色掏空身子的感觉,瞅着不似家丁,该就是李老爷嘴里的贵宾了吧。 此时众人,包括李扒皮在内,一个个的都是噤若寒蝉,大气都没敢出一声。 “到底何事?” 瞅着没人回答自己,李老爷再次催问,颇有些不怒自威的感觉,一个佃户这竟双腿哆嗦一下栽在那里。 久居高位的人身上似乎都有着一股威压,能压的下边人喘不过气来,明显李老爷就是这种人。 “李老爷,你要给我做主啊!” 一个十一二的小孩子从人群中跑出来,说着这就冲到李老爷面前,嚎啕大哭道,那哭声,稀里哗啦,闻着伤心,听者流泪。 跑出来哭诉者,正是李狗剩。 “奥?你就是苦主?” 众人这会儿都是噤若寒蝉,冷不丁的一个小孩子冲出来让人颇有些心惊,饶是李老爷见多识广这也一时有些发懵。 “是,我爹爹每日辛苦劳作,脊梁杆子都要累断了,这才老天爷保佑,今年得了个丰收,却不成想李家这扒皮管家心眼竟如此黑,收了我家一千四百斤的粮食,却只在账面上记上一百四十斤!想来到时李老爷查账我家还要再白白补上这一千二百六十斤小麦的亏空!” 趁着众人不注意,李狗剩把唾沫抹到眼睛上这就“嚎啕大哭”道。 自己这会儿可正是小孩儿,有些事儿,自己哭闹起来反倒是比自己那身形魁梧的父亲更有效。 李老爷一听此言老脸立即黑了下来,自己是出了名的耿直,可在自己的李府之中竟发生此等事? “老李头,真有此事?” 这老李头便是李扒皮。 李扒皮怨毒的瞅了一眼此时仍旧在地上哭闹打滚的李狗剩,冷汗湿透了后背,半边身子哆嗦的像是打摆子,却是连一言都发不出来。 “我却才说的都是一口唾沫一个钉儿,在座所有佃户、家丁都可为我作证。” 刚才还忙着在地上哭闹打滚的“小孩子”李狗剩这会儿忽然站了起来,跑过去一把夺过账本,指着上面尚未干的墨迹说道:“这便是证据!” 这会儿才反应过来的李扒皮想要夺过账本,这个档儿,就该吞了账本死不认账啊!可是账本冷不丁的跑到李老爷手里,瞅着李老爷刀子一样的眼神,这家伙不敢造次,只得一下瘫软在那里。 今儿,咱老李头是栽了…… 大秤上狗剩家一千四百斤的粮食尚未挪窝,可那账本上却是白纸黑字的一百四十斤小麦! 只是接下来的一幕让李狗剩有些大跌眼镜,只见这李老爷接过账本,认真“比对”了半天这才递给身旁那青袍男子,压低声音道:“大用,你瞅瞅,这有些字我还真……” 原来李老爷也是个睁眼瞎! 青袍男子却才还在扇乎凉风,一听此言猛地合上折扇,只是瞥了一眼账本这便来到狗剩身边,或许是因为英雄相惜,这中年男子吃惊道:“小子,你竟识字?” “认得一些。” 狗剩如实说道,当下大行其道的繁体字自己写着有些吃累,不过认起来还是没有任何麻烦的。 “嗯,孺子可教,小小年纪口齿清晰,还认得这么多字,当真不易。” 瞅着眼前的小孩子说话思路清晰,口齿清楚,更重要的是一眼就能看出账本上的端倪,这青袍男子不由心里一惊。 “小子,吾观你是个读书的好料子,想必也早已蒙学,现今师从何处?可是那孙二郎的得意门生?” “家贫,未能蒙学,每日以放牛为生。” 李狗剩随意的掰扯道。 “原来如此” 青袍男子嘴上如此说着,心里却是猛然一惊,天底下竟有如此无师自通的人? “咳咳” 李老爷有些尴尬,咳嗽了两声,提醒男子有些失态了,这男子这才收回心神,正了正衣冠,一直抓在手里的折扇这也揣进怀里,一脸的正色:“账本上白纸黑字,记得,却是少年口中所说的一百四十斤无疑!” 大秤上一千四百斤的秤砣尚未取下,账本上却白纸黑字的写着一百四十斤! 事情到此,也算真相大白了。 李狗剩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对青袍男子回报一个感激的眼神,今天幸亏此人了,若是没有他,自己今儿怕是秀才遇见兵了。 “老李头竟做出此等事,败坏我李府的门风,辱我门楣,从今儿起,逐出我李家。” 事情真相大白,这李老爷也是气不打一处来,自己对这个老李头如此信任,账房的活计都交于此人,却不想此人竟是如此心肠!这就火冒三丈道。 李狗剩轻轻吐了口气,今儿,算是有惊无险。 “大用啊,让你看笑话了,走,咱接着吃酒去。” 处理完家事,李老爷这又伸手朝却才的青袍男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看得出来,李老爷对这个青袍男子还是颇为尊重的。 “走,吃酒。”青袍男子看了李狗剩一眼,应承李老爷道。 …… 落了地的凤凰,那就是拔了毛的山鸡,昔日的趾高气昂和颐指气使全都成了过往云烟,李扒皮被赶出李府,如今的他一身粗麻衣服,背着一个包袱,就颇有这种感觉。 一众佃户没谁对这李扒皮有好感的,一个个瞅着都是义愤填膺,尤其是李父,若不是儿子识的几个字,以后怕是卖身为奴都说不定,这会儿更是气的眼珠子都要跳出来,恶狠狠的瞪着李扒皮。 从门房到门口,昔日一小会儿的功夫,如今这李扒皮走的却是无比的艰难,身后几十双冒着火的眼珠子盯得自己脊梁一阵发寒,冷汗流了一大堆。 被几十个佃户拿着石子、土块招呼的日子不好过。 怨毒的瞥了一眼李狗剩,李扒皮愤愤而去,小子,山不转水转! “狗剩这娃当真是了不得,却才俺瞅着李老爷的贵客也对狗剩青眼有加,以后怕是得金榜题名,一准儿不得了,不得了!” 姜满仓对着李狗剩竖起了大拇指,由衷赞叹道。 小小年纪,会背小九九,还会认字!简直是李家沟的宝儿,怕是李家沟的天字号了,别无二家! 李父咧开了大嘴,那叫一个乐呵,宠溺的摸了摸李狗剩的脑袋,今儿多亏儿子了。 佃户们走的七七八八了,李家父子这也转身准备走人,这会儿身后一个声音响起:“二位留步。” 转头一看,叫住自己的是却才那名青袍男子,李狗剩回报一个感激的眼神,抱拳道:“今日多亏您了,不知恩人喊住我父子俩何事?” 青袍男子一合折扇,洒然笑道:“你这娃瞅着颇有灵性,既未曾蒙学,可愿跟着我蒙学习字?” 李父听着此言又惊又喜,李狗剩心中倒是颇不以为意,青袍男子见两人未说话,寻摸着二人该是心中惊喜,庄户人家的娃儿能得以蒙学哪个不是敲锣打鼓的乐呵好几天? 想到这里青袍男子不由身板挺了挺:“吾今日还有应酬,改日你来寻我便是。” 第六章 叫花鸡 “石头家的,快快快,帮俺念念这封信,俺儿子从外边寄信回来了。” 李狗剩识字的消息在这不大的李家沟不胫而走,隔三差五的就有人过来找李狗剩,或者是读信,或者是写封家信,再或者是写副对联,一向不显山不漏水的李狗剩一下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去。 “里长,您看您老人家还客气什么!读信就读信呗,这活计又不吃累,干嘛还带这么多吃的?” 王氏笑呵呵的道。 里长在李家沟是最大的官儿了,古代官府的行政辐射能力有限,村头地里的主要是靠些里长、员外之类的维持秩序,可别小看眼前这个胡子花白的老人儿,真要是谁犯了大忌讳,里长把他沉塘或是丢火里人官府都不会过问! “俺儿子在外边一年回不来一次,也就隔个个把月能寄封信回来了,以前读信咱得去县里花钱请先生或者去邻村求那孙二郎或者李大用,现如今咱李家沟出了狗剩子这样的文化人,咱都方便多了,再说了,咱来看小孩子还能不带点吃食儿?” “你说是不是啊,狗剩?” 里长摸了摸李狗剩的脑袋说道,有些尴尬,人狗剩子这会儿来者不拒,早就开始大快朵颐了,哪里有时间听你在这里瞎白话? 十一二岁的年纪,动不动就饿,可别让李狗剩瞅着吃的,看见了那一准儿得丢进肚子里。 “你瞅瞅你这娃,活计还没帮人家做,倒还先吃上了。”王氏又好气又好笑,拍打了一下狗剩道:“里长莫见怪哈,我儿子就是这个样子。” 虽说是嗔怒,王氏的语气却是颇有些自豪,如今四邻八乡的都跑自己家里来让儿子帮他们读信写信,家里也算出了个文化人,虽说没能中个一榜两榜,可也足够给夫家长脸了! “我饿嘛,中午吃的杂粮饼子早就消化完了,如今肚子咕咕叫,哪里有力气读信的嘛!” 狗剩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道。 “你这孩子!”王氏又好气又心疼的掐了一下儿子道。 “无妨,这些吃食儿本来也是带给狗剩子的,若不是狗剩,老夫今儿又要跋山涉水的跑几十里去县里,狗剩这孩子瞅着喜性,还认字,况且是咱李家沟的孩子,可比县里那些个什么狗屁测字先生讨喜多了。” 里长捋着胡子笑呵呵的道。 吃干抹净这才开始干活,李狗剩这就摇头晃脑的开始读信,一字字一句句,每每读到里长听不懂的地方狗剩总会停下来解释一番,倒还敬业。 “狗剩子这娃了不得,了不得,当真是人中龙凤,以后咱李家沟怕也要出个一两榜的读书人了!这几年咱村让那两个秀才村压得可都喘不过气来了,狗剩子,以后咱这李家沟可就指望你了!” 读完信,里长小心的把信收好,这就摸了摸李狗剩的脑袋道。 “里长爷爷客气了,以后这事儿您就来找俺,俺一准儿不敢怠慢。” 狗剩一脸可爱的说道。 “好好,爷爷自然来找你,你是咱李家沟的神童,爷爷不找你还能找谁去?” 临了又往狗剩手里塞了个水果,里长笑呵呵的出门,一脸的高兴。 王氏瞅着自己的儿子简直乐开了花,儿子不曾蒙学,成天好吃懒做的,没成想是扇贝肉在里边,竟无师自通的学会了认字! 狗剩如今的日子那叫一个惬意,里长和街坊邻居啥的都劝李石头说以后别让狗剩下地了,有辱斯文,李父和王氏如今更是拿着儿子跟宝儿一样,恨不得土沫沫都不让他沾一下,哪个家里能让会认字的儿子下地干活的? 干活是庄户人家的事儿,可不能让识字的去干,辱了斯文,文曲星老爷可是会不乐意的。 每日除了给隔三差五跑来的张三李四王二麻子读读信写写字,李狗剩如今生活的主要任务就是吃。 半大小子,当真是没一会儿是不饿的,才吃了里长给的点心,李狗剩这又开始饿了,走在大街上浪浪荡荡的李狗剩这就瞅上了这家鸡笼里的鸡。 话说自己自从穿越来了这大明,可还没尝过肉味呢。 李狗剩委屈的摸了摸自己肚子,怪不得自己老是饿呢,原来是因为没吃肉,肚子里没油水! 李家家徒四壁,自然也养不起鸡鸭鹅猪啥的,每天啃着干菜饼子,自己又在长身体,你说能不饿? 撸开袖子掏进鸡笼,李狗剩这就开始抓鸡。 瞅着四下无人,得了手的李狗剩像是逮着鸡的黄鼠狼,嗖的一下这就跑到了河边,给鸡放了血,这就找了个破陶罐烧水,处理鸡毛。 用不起火折子这种高级货,不是还有火石的嘛,三两下点燃柴草,狗剩这就开始烧水。 …… 跑人菜园子里揪几颗大葱塞鸡肚子,包裹好荷叶、泥巴,埋地里,就着却才烧水的火星,丢上柴草,火苗子再次蹭蹭的烧了起来。 叫花鸡这道菜最大的好处就是用料不多,却还香甜可口,一扒拉火堆,敲开泥巴,鸡肉的香味儿和荷叶的香味儿迎面扑来,让人垂涎欲滴,忍不住直流口水。 鸡肉的肉质最是细腻,荷叶的香味儿最是清新,两者凑到一起,简直了。 猴急的撕开荷叶,李狗剩这就开始大快朵颐,烫的嘴巴直哈气也是在所不惜。 “你这泼皮,自己跑来大快朵颐,却是忘了你的郝半仙爷爷!”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得,来了一抢食儿的! 回头一看,郝半仙挂着酒葫芦丢丢当当的这就走过来。 “咱老远的可就闻着这鸡肉的香气了,嗯,瞅着就知道是上品,味道一准儿不会差了。” 人郝半仙根本就不跟你客气,也不顾自己满手泥巴,撕开就吃,就着自己酒葫芦里那酒糟汤,吃的那就一个欢快,全然没拿自己当外人的嘛! “听说你前些日子你在李老爷家见了那李大用?” 嘴巴都烫的通红了,郝半仙仍旧没闲着嘴,这就问道李狗剩。 李狗剩现在还哪里有功夫去掰扯这些,自己若不紧着点吃,怕是这家伙鸡腿都不会给留一个,这就随口掰扯,含糊不清道:“李大用?就你说的那秀才公?没啥印象啊!我见过吗?” 额…… 狗剩忽然心头一震,难不成那日交租之时给自己解围、要给自己蒙学的便是那李大用?怪不得老爹这几天都在紧着催自己去找他。 手里的鸡子吃干抹净,李狗剩这就丢丢当当的来了这邻村寻这李大用。 第七章 抢山头 这李家沟和邻村小河刘家、小山李家共同毗邻无云山和山上流下来的金泉河,所以这三个村围绕这山水经常发生争斗,后来事情闹大了,官府也不得不管了,这就立下了抢山头的规矩。 由官府牵头,每年的六月十八,召集三个村的小孩子们一起来两场比试,胜的,就能占据那最富饶的那段山头、水源,输的反之。 这不,一大早老里长风风火火的跑来找李狗剩就是为了这事儿。 “狗剩啊,咱们村这抢山头输了**年了,这**年里,咱们村每年都只能占那最贫瘠的山水,老夫对你寄予厚望,今年能不能赢,就看你了。” 说到以往的抢山头老里长有些心痛,这就痛心疾首道。 冷不丁的听到抢山头的言语让李狗剩有些心惊,下意识的脑子里就浮现出了一大帮人在那刀枪棍棒的画面,不过听说只是小孩子们之间的比试之后这才舒了口气:“里长爷爷,您放心,小子就算拼了命,今年也要把那最富饶的山水给抢过来!” “嗯。”老里长欣慰一笑,摸了摸李狗剩的脑袋,这就带着狗剩来到了那抢山头的地点。 每村出十个儿童,都是狗剩大小的,十一二岁,这会儿已经到了,一个个摩拳擦掌的,早就急不可耐了。 官府每年都会派个官儿下来主持这抢山头,今年牵头的是县里的主簿黄大人,一旁还有一青袍男子,李狗剩认了认,这青袍男子正是李大用。 “乡亲们,咱们这李家沟、小河刘家……” 啰里啰嗦的说了一大堆的官样文章,高高坐在台上的那个黄主簿和李大用还虚与委蛇的谦让了半天,比试这才正式开始。 第一场是比灌溉。 庄户人家嘛,给地浇水永远是头等大事,山坡上平整出三块见方差不多大小的地,众孩子们要提着水桶从山上的深水潭里取水来灌溉这地,谁先把地浇透了算谁赢。 抢山头每年都是村里的头等大事,谁赢了谁就能占据山水最为丰美的地方,这村子一年这就算是吃喝不愁了,所以一众孩童们也是干劲十足,热火朝天,提着水桶这就发了疯一样的跑上山,再健步如飞,提着水桶疯一样的跑下来,颇有那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气势。 “等等,二牛家的,满仓家的,先别急着上山,你们两个去找几根中空的竹管子过来,越多越好。” 李家沟这一队十人自然是李狗剩的队长,那俩村的孩童们如今都撸着袖子大干特干了,可狗剩子这会儿竟然下了这么道命令。 刚跑到没几步的俩孩子冷不丁听着李狗剩吩咐猛地来了个急刹车,差点一跟头栽在那儿:“啥?找竹管子?狗剩,你看别个都快跑到潭水边了,要是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俩熊孩子一听狗剩如此说道着急忙慌道。 狗剩瞅了瞅地势,那潭水是在山上的,要浇的地方又少说有大半亩,这要是浇透了不知得拎多少桶水!真要学这群熊孩子拎着水桶上下跑,自己这一身懒筋今天非要交代在这儿不可。 再说了,自己是大学生,后世学的就是工程,从高处往低处引水,多简单的一事儿啊,还用得着自己亲力亲为? “你这俩熊孩子,只管去找就是了。”狗剩恨铁不成钢道,说话的语气倒是宛如一个大人:“你,还有你,你,你们仨快马加鞭,赶快去给我找几张油纸、弄点树胶、明胶来。” 狗剩说话的语气活脱脱的是大人在指挥小孩子嘛,一众小娃娃想要反驳,却是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就颠颠儿的去了。 狗剩心里默默盘算:有了竹管、胶水,再就缺几个瓢了呗? “你,快从家里拿几个瓢过来,十万火急,快啊,你这个熊孩子……” …… 老远瞅着这一幕的李父感觉自己要疯了!今儿听说儿子被喊来参加抢山头,这家伙那叫一个乐呵,要知道以往村里能被选来干这活计的都是村里的聪明娃娃,况且抢山头是关系村里生存的大事,所以这才跑来凑凑热闹,可没成想比试开始了,自己儿子竟然站在那儿动都没动一下! 不光自己没动,还指使着其他的小孩子在那儿瞎跑瞎癫的! 儿子啊,这不是捉迷藏!是抢山头!你不往那深水潭去,搁那儿站着干嘛? 李父火急火燎,心中大骂,狗剩这娃一准儿又是懒病犯了,这就不由跳脚大骂:“潭子是在山上啊!在山上啊!” 一旁的黄主簿瞅了李父一眼,老里长这就拉住李父,让他切莫出声,观战的不可以提示,否则会被撤销比试资格。 只是拉住李父的老里长同样一头雾水,狗剩这娃不是挺聪明的,怎么关键时刻这还指挥小孩子们玩起捉迷藏了? 李家沟的一众汉子这都要疯了!这是抢水啊!以前抢水的时候那一个个都得健步如飞,阳-具拍的大腿都一阵生疼,可见那叫一个急切,狗剩这娃有文化是有文化,可咋能在这个档儿掉链子呢? 输了,李家沟又只能使唤那最穷的山水了! 李家沟的老少爷们们被李狗剩冷不丁的搞得这一出弄得丈二和尚,最后瞅着小孩子们被狗剩指使的拿来一段段的竹管和油纸、瓢啥的,这都不由开始火冒三丈了,那水潭边沿有些高,潭水深的要命,明显竹管是引不过去的,真当自己是过家家了? 真他娘的书生百无一用! 一个庄户人家愤愤骂道。 邻村前来观战的汉子们瞅着李家沟的孩童们这都过去快一刻了,竟然还在那捣鼓竹管子,这也不由咧开了嘴,看来今年,李家沟这是自暴自弃喽。 “瞅瞅你们李家沟的孩子,还在那儿玩起来了!” 小河刘家里长的一言惹得众人开怀大笑,老里长和李父他们听到此言却是涨红个脸,尤其是李父,更是气的直跺脚,这熊孩子,看来不教训是不行了。 “快快,竹管用油纸和胶粘起来,粘好了,不能透气……” 山下这边观战的瞅着自己要么嗤笑要么恨恨不平,不过李狗剩却是全然不顾,很认真的指挥一众孩童们“玩”了起来,很快,竹管就被油纸筒粘成了倒“U”形,一端杵在山上的深潭,一端便丢在那山坡的地头上。 “竹管下头堵着,用瓢往竹筒里倒水,快。” 李狗剩指挥一众小孩子在玩的热火朝天,过家家的一塌糊涂。 瞅瞅小河刘家和小山李家,那群孩子们一个个赤膊上阵,水桶一桶又一桶的往那田里提溜,一亩见方的地这都浇了大半亩了,眼瞅着可就要浇完浇透了! 端坐在那里一直在摇扇子的李大用这会儿也跳脚大骂了,那狗剩认字,身子骨弱些倒也可以理解,可在抢山头的档儿你竟然带头在那儿玩了起来!书里那圣人可就是这么教化你的? 现如今再瞅李狗剩,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感觉!这熊孩子,认字认傻了,没救了! 一向对狗剩颇为看好的秀才公这也恨恨不平的寻思道。 那俩村的地都已经浇了一大半,李家沟的地这会儿却还滴水未见! 看来今年,咱李家沟又要输了,想着最好的山水又要拱手让给别人,李家沟的汉子们这都失望至极,狗剩这娃子! …… 可就在这时,事情似乎有了转机。 只见李狗剩一挥手,几条大竹管忽然哗哗的流出水来,那声音,哗然豁然,那水柱,手臂粗细,无穷无尽。 水汩汩的从竹管里流出来,似乎远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哗啦哗啦的简直都要流到山下,只一会儿,这山坡上的一亩见方的地这就要浇透了。 这是咋回事儿? 黄主簿上了年岁,自然见多识广,这会儿浑浊的老眼忽然一亮:“李家沟的孩子们这是引来了过山龙不成?” 第八章 高下立判 黄主簿说着从座椅上站了起来,走到这边人堆里,手掌在眼前搭起帐篷,这就远远的往这边眺望。 李大用瞅了半天也没看出个什么所以然,这也起身跑到了黄主簿身边:“老主簿,你说的过山龙是啥?” 瞅着山坡上管子里的清流汩汩的流下,无穷无尽,黄主簿真是又惊又喜,根本顾不得说话,平息了半天心神这才慢慢的稳定下来,激动的一塌糊涂。 想想黄主簿在县里可是出了名的八方不动,如今竟然激动成这个样子!李大用心里一惊,也对李狗剩这七弯八绕的管子不由来了兴趣:狗剩这娃子到底是干了啥? “宋代曾公亮曾著《武经总要》一书,这书里便有这过山龙的法门,这过山龙不需人力,不需水车,只要通过水,水流就能一直不停的流下去,有引流、灌溉奇效!” 黄主簿仍旧很激动,说话的声音仍旧有些颤颤巍巍:“这过山龙的法门老夫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可如今李家沟的孩子们竟然把这过山龙引来了这无云山上!” “这过山龙当真如此了得?” 李大用抬眼望了山上,只见孩子们引过流之后根本就不再需要灌水,李狗剩只是静静的站在那儿看,管子里的水这就霍霍的流出来,无穷无尽,稀里哗啦。 黄主簿的一言老里长听不明白,颇有些不明觉厉的感觉,感叹的瞅了一眼李狗剩:这娃儿今儿这是又搞出了什么新鲜物事,竟能惹得一向以严谨著称的老主簿夸赞? 小河刘家和小山李家的孩童们这会儿仍旧在热火朝天,衣服早就湿透了,累得浑身像是散了架,可是活计这才做了一半有余,再瞅瞅李家沟的地里这边,一亩见方的地已然浇完、浇透!地息里还存了满满的水,都要从地窝里漾出来了! “好好好,李家沟的孩子了不得,了不得,孩子,这过山龙的法门老夫尚且摆弄不清,没成想你这娃子如今却搬来了这无云山上!当今是后生可畏,了不得,了不得!” 黄主簿摸着李狗剩的脑袋:“你这娃娃真是神童,告诉爷爷,你叫啥名字?从哪里学的这过山龙的法门?” 一旁观战的人如今都有些丈二和尚,似乎像是做了一场梦,眼前这个瞅着十一二岁的娃娃刚才在山坡上领着孩童们玩了半天,可不知道发生了啥,管子里冷不丁的就哗啦哗啦的流出了水,然后李家沟的地这就浇完了? 难不成今年这灌溉这一场,千年垫底的李家沟这还赢了不成? 李父尚且怒气未消,却才瞅着儿子还想撸着袖子教训一顿,可如今见老主簿亲切的把李狗剩揽到怀里,活像是抓着一个宝儿,这到底是咋了? 还有,山坡上咋李家沟的地里冷不丁的存了那么多的水? 所有人都蒙在鼓里,有的还没从刚才对狗剩的气愤里走出来。 “咳咳,你瞅瞅我这脑袋,刚才太激动了,竟然忘记宣布了比试结果。”老主簿如梦方醒,身旁一众老农这会儿还都在做梦一样呢,这就不由提高了嗓门:“老夫宣布,今年灌溉这门比试胜出的是……” “胜出的是李家沟!” 灌溉这门比试胜出的是李家沟!老主簿的声音就着风声传出老远。 千年垫底的李家沟赢了这第一场!老里长感觉自己的耳朵像是被什么东西炸了,嗡嗡的响,狗剩上去玩了一会儿,咱李家沟这就赢了灌溉这一出? 李家沟赢了? 小河刘家和小山李家的众人风中凌乱了好久,自己的孩子们如今还提着水桶在山腰上忙活,汗水像是下雨一样!然后云淡风轻的李家沟的孩子这就潇潇洒洒的跑下山来,还他娘的赢了? 脑子里像是五雷轰顶了大半天,好多李家沟的汉子还没能从刚才对李狗剩愤怒的情绪里走出来呢,这家伙如今就被老主簿像是见了宝儿一样揽进怀里亲切的讨教,天啊,到底发生了什么? “咱李家沟赢了第一场!” 过了好久,老里长这才终于反应过来,似乎才听清黄主簿说什么! 第一场,李家沟赢了! 欢呼的声音一开始稀稀落落,像是割草一样,过了又好一会儿,李家沟的汉子们这才雀跃起来!今年的抢山头,咱村已经赢了这输了七八年的第一场! 喔、喔…… 欢呼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李家沟的孩子们,赢了灌溉这场! …… “老主簿,这过山龙好处多多,用来引流、灌溉自是颇有奇效。” 李狗剩憨憨的笑道。 却才见多识广的黄主簿跟自己讨教这过山龙的法门,这东西在后世唤作虹吸管,在工厂、农村都是应用广泛的,自然是难不倒工科出身的李狗剩,李狗剩喊一个孩童把却才用油纸扎好的竹管下端解开以后,管子里的仍旧有手臂粗细的水流豁豁的流出来。 “这过山龙用起来的时候只要解开这油纸,水流便会自动流出,不用了,下端有油纸扎死就好,简单方便,以后田边埋上这么一根地埋管,浇地这再用不着挖渠、提水,省时省力!” 李狗剩嘴里说的这些东西李大用听着有些丈二和尚,什么过山龙他到现在也没搞清楚,不过黄主簿却是兴奋的要命。 “妙、妙。简直妙极!狗剩啊,你当真是李家沟的神童,这番话语要是被知县老爷听到了,一准儿要高兴把你抱起来拎上几圈!” 黄主簿笑呵呵的捋着胡子笑道。 李家沟赢了,李狗剩被德高望重的黄主簿说成了神童! 这才比试了第一场,李家沟这就风头正劲,老里长笑着拍了拍狗剩的脑袋,一众猛汉们更是非得抓起李狗剩在天上蹦跶几下,惹得这村里的小英雄脑袋一阵蒙圈,险些吐了出来。 …… 可怜的狗剩被人当成英雄折磨了半天,小河刘家的孩子们这才灰头土脸的从山坡上走下来,一脸的疲惫,刚才下山的时候有个孩子还崴了脚,是被人搀扶下来的,纵使如此,他们村的地,也才刚刚浇完…… 一边云淡风轻早早收工,一边累死累活排到人后,孰强孰弱,高下立判! 第九章 写唐诗 第二场,比文化。 过了好一会儿,那俩村的孩子们这才都灰头土脸的浇完地跑过来,进行这第二场的比试。 这抢山头的比试是朝廷出面调停地方的手段,目的自然主要还是宣扬教化,所以以往这第二场文化比试所占比重其实都比灌溉这一场所占的比重大的多。 “好好,乡亲们,静一静,静一静。” 黄主簿虚压了一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道。 孩子们如今已经齐了,灌溉这场的名次已经出来了,狗剩引来了过山龙,千年垫底的李家沟如今轻轻松松的拿了第一,那俩村的孩子们如今这也姗姗来迟,忙活完第一场了,略微休息,这便开始了第二场的比试。 这文化咋比呢?乡村地头的孩子大多不识字,你去考他们吟诗作对有些难为了,那咋办呢?那就比试写字。 “今年这第二场的比试和往年一样,谁写出的字儿多,谁家就赢这第二场。” 下意识的瞅了一眼李狗剩,黄主簿道。 抬来一张大桌子,备好笔墨纸砚,宣纸一铺,第二场比试正式开始。 哼,赢了第一场神气啥?这抢山头可从来都是比的哪个村的孩子认字多!小山李家一个胖嘟嘟的小孩子心里暗暗道。 说着这小孩儿这就挽开袖子,上桌挥毫泼墨。 去年我小山李家也是灌溉输了,可最后还不是赢了这抢山头的比试?方方正正的一百多个字写满了宣纸,这功夫可不是你临时抱佛脚、靠些奇技淫巧就能得来的。 李狗剩引来过山龙,如今风头正劲,这胖嘟嘟的小孩儿心里不服道,饱蘸墨汁,这就开始笔走龙蛇。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一旁的黄主簿时不时的过来探几眼,这娃子默写的是三字经,去年这个胖嘟嘟就是默写了三字经又七零八落的写了一共一百七十八字这才赢得了第二场的比试,因为这场比试拉分较多,小山李家最后也是因此才赢得了去年的抢山头魁首。 黄主簿暗暗点头,这胖嘟嘟回去一准儿是下了功夫的,去年这娃笔下的字歪歪扭扭像是小蛇撒尿,可如今有些字架了,而且瞅着行云流水的意思儿,写的也比去年更加坚决,今年八成也能再多写些字出来。 想着这抢山头阴差阳错的还帮着这些小孩子们引出过山龙、多认了些字,黄主簿心里暗喜,瞥了眼李狗剩,瞅了瞅眼前的孩子,满意的摸了摸自己的胡子。 这是……增广贤文? 冷不丁又低头瞥了一眼小孩子的黄主簿心里一惊,去年这身为魁首的胖嘟嘟当初只写了部三字经,尚未写全,如今这是又启蒙了增广贤文? 增广贤文是明清时候的一本启蒙读物,大概流行于明末,因为朗朗上口,通俗易懂,所以一出世这就风靡中国,成为著名的儿童启蒙读物。 这胖嘟嘟这才一年的功夫,回去这又启蒙了这本增广贤文? “昔时贤文,诲汝谆谆,集韵增广,多见多闻。” …… 白纸黑字的一大拨这又跃然纸上,短短不足一个时辰,一张宣纸竟然写满! 看样子今年这小山李家又会在这文化一场夺魁了! 黄主簿心里暗惊,同样如此寻思的还有李大用,这家伙有些苍白的脸如今添了些焦虑,下意识的他还是希望李狗剩能赢,可是这他娘的白纸黑字的一大篓!那李狗剩虽说识字,可他能写出这么多字吗? 事毕,胖嘟嘟丢下毛笔得意的瞥了眼众人,这才对黄主簿说道:“黄爷爷,小子可还有许多字儿没拿出来呢。” 胖嘟嘟口气颇有些傲娇,去年一百七八十字已经稳做魁首,今年这索索落落的三百多字,一准儿得赢得从容吧!? “这小六子竟是如此了得!” “是啊是啊,写了这么多字,竟还没写干净!当真是文曲星下凡了!” 小孩子一言一石激起千层浪,一众农户们这都啧啧称奇,小山李家的大人们这也不由挺了挺腰板,虽说灌溉这场输了,不过这场要是赢得从容,那最好的山水还不是咱们的? 众人啧啧称奇,老里长的眉头却不由深深皱了起来,下意识的瞥了眼李狗剩,心头有些紧张,这抢山头,往年都主要还是以写字判输赢的,李家沟就狗剩一个识字的孩子,狗剩能写出那么多字? “小山李家,三百一十八字!” 认真的数了两遍,去掉重字、错别字,黄主簿高声唱喏:“下一个,小河刘家” 小河刘家上桌写字这娃李狗剩认得,正是却才崴脚的那个孩子,一脸的不服气,上来连客套的功夫都没有,直接撸开袖子这就写开了。 同之前的孩子一样,这家伙写的也是三字经,洋洋洒洒,虽说字迹一般,写的却是颇为自信。 “小登科从去年这抢山头输了就一直紧着读书写字,今年,咱小河刘家八成不会输!” 那胖嘟嘟此时正是风头正劲,小河刘家的里长这会儿这就不服气道。 小山李家的老里长不以为然,咱的小六子是去年的魁首,今年更是写了三百多字了,就凭你?这不由撇过头去,老脸上一副“你就吹吧”的表情。 桌前崴了脚的孩子写的顺风顺水,洋洋洒洒、挥毫泼墨的一塌糊涂,看来肚子里该也是有些墨水的。 这不,写了一大篇的三字经,这又开始写那部增广贤文,行文流畅的要命,八成下过苦功。 一张宣纸画完,又讨要了一张,小山李家的胖嘟嘟不由心里紧张起来,有些懊恼,刚才为啥不再绞尽脑汁多写些字出来!? “易涨易落山溪水,易反易覆小人心” …… 低头写了一个多时辰,崴了脚的小孩手中狼毫却是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第二张宣纸上的空档这还没用完,这小家伙就大声嚎了一声:“再换一张。” 众人丈二和尚,没写完你换个毛线啊,不过黄主簿年老,倒也好说话,一个眼神,一个刀笔这又颠颠儿的跑来送上一张宣纸,这小孩儿这便接着泼墨。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 竟写起了唐诗? 眼珠子都要瞪出来的不光有李大用,还有那黄主簿。 当真是卧虎藏龙了,乡间地头这才十一二的孩子这竟挥毫写起了唐诗?还他娘的一写就是两首? 第十章 惊掉眼珠子的黄主簿 比试的结果出人意料,那崴了脚唤作登科的孩子竟写出了三百八十字,稳压胖嘟嘟一头! “嗯,今年的抢山头当真是越嚼吧越有味道,灌溉这场引出过山龙,当下连这文字比试竟也如此出彩!才十一二的孩子,竟然写出了唐诗!” 黄主簿捋着胡子,一脸的惊喜。 “是啊是啊,当真是后生可畏了。” 李大用应承道,紧张的瞥了眼狗剩,这娃八成没戏了吧?三百多字!当真有些吓人了。 “狗剩,狗剩啊,莫要输了啊,咱李家沟可穷了这么多年了!”李父焦虑的说道,可是想想自己儿子连蒙学都未曾,又凭啥能赢了这俩小文曲星? “儿子,是爹没本事,要是爹能早早送你去蒙学,你就能赢了他们,咱们村也能夺了这最好的山水,我李石头是李家沟的罪人啊!罪人啊!” 转念一想李父又颇有些自责,儿子能无师自通会算数、认字已然不容易,自己又哪里能要求他写出三百多个方方正正的字儿? “狗剩,不怕,不是还有明年嘛,你也给咱李家沟出了力,咱李家沟的父老乡亲咋会忘了你?丢了的山水咱明年抢来是一样的,别听你爹在那里瞎白话。” 老里长有些哀伤,这也安慰起来李狗剩,仿佛已经看到了结果,邻村这俩孩子如此神童,自己再去逼狗剩拿这魁首,凭啥?那俩娃可都是孙二郎的得意门生! 比试如今走到现在,李家沟的一众汉子也是颇有些惋惜,狗剩虽说天才,可也没啥戏了吧。 “李家沟可有孩子上来比这一场?” 黄主簿觉得狗剩这娃聪明,更能引来那过山龙,可这毕竟是比试,要以成败论英雄的,李家沟在文斗这场交了七八年的白卷了,今年能有人上来吗? 惋惜的瞥了眼李狗剩,黄主簿心中不由一痛,这娃虽说聪明,可是八成不认字吧,要不前些年咋没见这娃上来呢? “爹、老里长,放心,今年咱李家沟一准儿能拿了这无云山上最好的山水!” 狗剩这话说的四平八稳,语调算不得小。 “啧啧,这娃引来过山龙这就如此了不得了?哼,写字可是得天生是那块料子,还得下了苦功!” “当真觉得三百字那么容易就写出来了?” “年轻人戒焦,戒吹牛皮!” …… 狗剩一言引来众人七嘴八舌的鄙夷,牛皮就不怕把天吹破了?人家那俩村可都是写了三百多字!尤其小河刘家的登科,更是写了将近四百字! 四百字啊,人家已经可以写信了!就凭你? 众人赤-裸裸的都不看好李狗剩,哼,吹牛谁不会?尤其当下占了上风的小河刘家,咱有刘登科这样的宝儿,还会怵你一个啥叫李狗剩的生面孔? 人刘登科可是蒙学了的,而且父亲还是个童生,登科取得就是及第登科的意思,你再看看这人,土里土气的,唤作狗剩,家里一准儿都没个识字的! 李狗剩轻轻瞥了一眼众人,灿烂一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说话依旧底气十足:“爹、老里长,你俩这就瞧好吧。” 说着李狗剩这就走到桌前,左顾右盼、神采奕奕,施礼之后,这就抓起狼毫。 …… 一众人等的久了都有些心慌,却才对狗剩冷言热讽的如今这也有些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上,这小家伙像模像样的,难不成还真的认得几个字? 瞧,竟又换了一张生宣。 “难不成还真的有点本事?往年李家沟可是从来没有能上来写字的啊。” 一瞅着李狗剩像模像样的在那儿忙活了大半天,脸色凝重,手上明显都是在使着劲儿呢,这要是鬼画符,可是骗不过老主簿和李大用的,难不成还真有点本事? 胖嘟嘟和那个刘登科探着脖子瞅了半天,可是隔得远,啥也看不清,这也不由心里有些忐忑,这人难不成真的会写很多字?可孙先生的私塾里也没见此人啊! 想必是装模作样!李家沟十几年都没能出个认字的汉子,咋就这么巧?今年冷不丁出来一个娃儿,引来过山龙又能写出五七百字?打死俺都不信! 一个虬髯大汉说道。 “就是,李家沟我看走不来这****运!” 众人深以为然,穷了一辈子的村子一辈子没能出个认字的,冷不丁的还能落来了凤凰?说出来鬼信? 这李狗剩八成是在做作,李家沟交了十几年的白卷,如今八成这是认了几个字在那儿翻来覆去的写,好给自己村挣点薄面回来吧。 这李狗剩要是真的认字,三五天的光景儿就能传遍这四邻八村,我就不信了,哪个村里还能掩的住识字的人! 小山李家里长一言更是博取了众人心,胖嘟嘟和刘登科在这四邻八乡的早就出名了,这李狗剩从前都没听说过,还能冷不丁的一夜之间把字认全了? 一准儿是在做作! 众人想通了这都齐刷刷的朝狗剩鄙夷道。 闻听此言李父急的手心汗水流的哗啦哗啦的,儿子到底是在干嘛啊,怎么还没写完? 半路肚子饿,讨了个杂粮饼子吃了,方桌前的李狗剩仍旧在挥毫泼墨,一众汉子隔着十几步凑成三堆,这都往这边探着脖子观望,或是焦虑,或是鄙夷。 一刻钟过去了。 …… 奋笔疾书了一刻多钟,狗剩这才放下狼毫,吹干墨迹,将手中宣纸递于黄主簿手上:“黄爷爷,小子贪食,仿佛这都闻到家里饭菜的香味了,今儿这就写到这儿完事吧。” 好家伙,万年不变的云淡风轻,仿佛根本就没拿这比试当事儿一样。 “嗯。”黄主簿捋着胡子呵呵一笑,身旁的李大用却是坐不住了,紧着探过身子,一旁观望了好久的众人这都凑了上来,狗剩写了这么久,都在忙活啥? 不同于前边俩孩子是七七八八的在背默三字经、增广贤文这些,李狗剩写了两篇文章。 “你写的竟是那骈文双璧之一,大唐才子王勃的千古名作,滕王阁序?” 通篇瞅了一遍,黄主簿惊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天啊,现在的孩子这是怎么了?才十一二岁的年纪,竟能默写出王勃的滕王阁序? 世间竟有如此神童? “你,你娃都不曾蒙学,何处学来这滕王阁序?” 李大用也疯了,这滕王阁序洋洋洒洒,文中许多生僻字怕是童生写着都费劲,眼前这小孩儿就挥手一蹴而就? 眼前这憨憨笑着的李狗剩才他娘的十一岁啊! 第十一章 功臣 “小子,你当真还未曾蒙学?” 黄主簿捏着李狗剩的脸蛋儿都要疯了一样,天啊,这到底是怎么了? “那日李先生曾说要为自己蒙学,我便去邻村寻了李先生一回,不成想李先生并未在家,小子斗胆,随意翻拉了一下李家的藏书,这才勉强记下这滕王阁序。” 李狗剩做出一副颇为感激的样子瞅了瞅面前的李大用,道。 当日李大用说自己可以去找他蒙学的时候李父简直疯了,成天催促儿子去找他,李狗剩无奈,这便来了一次李大用家,可不成想这秀才公当时并未在家,所以李狗剩也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回了家狗剩就骗父亲说道家里拿不出束脩钱,先生不愿收自己,这还惹得李父伤心了好几天。 奥?黄主簿心中一震。翻看两眼这便记住了这大唐王勃的千古名篇?端起宣纸,上面的字迹有些七歪八扭,有些字确实也有些缺东少西,可眼前这娃尚且十一二岁,未曾蒙学啊! 黄主簿纵横官场几十年,所见能人、神童无数,可像眼前狗剩这样的娃娃却是前所未见,简直是世间奇闻! 试问,哪家娃娃能轻轻松松的引来过山龙、哪家娃娃能不曾蒙学这便识的这么多字,翻看几眼这便写出大唐王勃的千古名篇? “当真是奇人!奇人!” 李大用也是惊的上气不接下气。 “黄爷爷,你弄疼我了。” 眼前的小狗剩委屈的摆了摆脸蛋儿,自己这小嫩脸,该都红了吧,疼死了。 “奥奥,你看你黄爷爷,当真是太激动了。” 失态好久了的黄主簿这才回过神来,老脸上仍旧残留着满满的惊奇。 了不得,了不得,这娃以后必成大器。 平生观人无数的黄主簿心中忍不住下了评语。 …… 李家沟赢了,赢得太他娘的从容了,第一场赢的云淡风轻,第二场更是稳坐钓鱼台,今年这魁首,李狗剩实至名归。 半路杀出这么一匹黑马,所有人都惊呆了,以至于散场的时候老里长和李父他们仍旧未能从刚才的吃惊中走出来,一愣脑袋,俩人心中都齐齐呆道:这就赢了?咱李家沟这就赢到了这无云山上最好的山水? “以后咱可以进山打猎、种地了?可以种那无云山上最肥沃的地了?可以吃无云山上的兔子肉和五花蛇了?” 姜满仓呆呆的道,他不知道什么是滕王阁序,可他知道无云山里有美味的野兔子和五花蛇,还有采不完的野菜和山药,用不完的金泉河水! “咱,咱李家沟以后就可以敞开肚皮讨生活了?” 另一个农户这也呆呆的道,太不可思议了,李家沟十几年都是分的那最贫瘠的山头,如今狗剩来了一遭,以后就能敞开肚皮吃肉了? 惊喜来的太过突然,以至于所有人都难以置信,脑袋一片空白。 李家沟分了最好的山头,最足的河水,今后这就不愁吃喝了? “儿子,你刚才赢了?咱们赢了那最好的山头?” 憨憨的李父万年不变的慢了一拍,拍着李狗剩的肩膀问了一次又一次。 “是啊,爹,咱们赢了,我肚子饿了,我得赶紧回家吃饭了,回去晚了娘亲要骂的。” 同样的话语不知道被问了多少次,李狗剩也是醉了,自己肚子这咕噜咕噜叫的震的自己耳朵都要聋了,他们还杵在那儿紧着问自己是不是赢了! 民以食为天,知道不? 这才反应过来的众人疯了一样,再瞅李狗剩当真是拿着瞅宝贝的眼神,李家沟终于也赢了这抢山头,终于也盼来了一读书苗子! “咱李家沟离兴旺这就不远了!” 老里长不由老泪纵横。 十一岁,识字算数样样精通,狗剩简直就是李家沟的文曲星,是李家沟的金凤凰。 “狗剩啊,你和石头今儿别回家了,去俺家,俺让你大娘给你炖鸡肉,俺那条土狗子也不要了,也一并炖了给你填肚子,你是咱李家沟的文曲星,是咱李家沟的英雄,咱不能怠慢了英雄!” 老里长激动的说道。 “就是,狗剩给咱李家沟讨了这天大的好处,是咱李家沟的英雄!” 众人齐齐附和,群情高涨的一塌糊涂,好日子要来了,吃水不能忘了挖井的那个文曲星! …… “张大娘你看,你咋又送鸡子来了,您老人家身体也不好,炖了补补自己身子嘛,咋又送我家来了?” 王氏这几天收礼物收到手软,自从儿子抢山头回来,李家沟的老百姓简直这都疯了,每天都有人笑呵呵的来送东西,送铜子的、送吃食儿的,简直都要把李家的门槛给踏破了。 “狗剩这娃聪明,俺瞅着本来也欢喜,如今又给咱村赢来这莫大的好处,俺老头儿早说要俺把这鸡子送来了,俺老头儿可说了,怠慢谁也不能怠慢给咱抢来好山水的文曲星,这鸡子一准儿你得收下,否则回去俺那老头子能骂死俺。” 张大娘说着这就笑吟吟的回了,李家沟出了如此神童,给咱谋了这莫大的好处,还能怠慢了去? 李狗剩这几天的日子那就一个惬意,简直都称得上是糜烂!顿顿吃肉,吃完猫被窝里睡觉,醒了一准儿又有人送吃食来,日子过得潇洒的一塌糊涂。 “你瞅瞅你,咋又躺下了?起床做点活计可好?” 王氏瞅着儿子这几天的懒散相不由气道。 “前些日子抢山头,写了那么多字,手腕累得发酸,我不得好好在家养养啊。” 狗剩这货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道。 王氏气笑,可又无可奈何,自己这儿子…… …… 在家猫了好几天,肚皮这都要撑爆了,李狗剩这天活动了一下快要生锈的筋骨,决定还是出来溜溜弯。 骑上老黄牛,这家伙这就丢丢当当的出门了。 老黄牛就是先前自己给李老爷放的大黄,狗剩给李家沟赢了好山头,那李老爷自然也是获利颇多,这不,大黄这便送给了狗剩家!这可欢喜坏了李父,抱着牛亲了好一会儿,庄户人家嘛,眼里没有比地和牛更亲的东西了。 当下又不农忙,大黄正好给自己用来当坐骑。 骑上大黄丢丢当当,狗剩一边啃着别人送来的点心一边观赏风景,不知不觉这就到了桃花坡。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刚到坡底,郎朗的读书声这便传了出来,听惯了世事喧嚣,再一听这孩童稚嫩的读书声,最是能陶冶心境!李狗剩下了牛,把大黄拦在一旁草地,这就上了坡。 宽敞的木制小屋里一众孩童正摇头晃脑的读这三字经,有的小娃娃还扎着朝天辫呢,这也被送来蒙学,一晃脑袋朝天辫跟着一阵晃悠,让人看了一阵好笑。 双腿一盘在屋旁坐下来,狗剩放下随身背着的水葫芦,拿出了黄主簿作为魁首礼物相赠的狼毫,这就静静的聆听起了众孩童读书。 第十二章 仗义的李家沟乡亲 这桃花坡是李大用教书育人的地方,狗剩之前来过一次,那是李父紧着催自己跑来找先生蒙学,不过那日先生不在,李狗剩也只是在这学堂门口站了一会儿这就又丢丢当当的回去了。 学堂上的李大用颇有些师道尊严的意思,手里掐着戒尺来来回回,碰到交头接耳插科打诨的一准儿得抽上几板子,严厉的一塌糊涂。 冷不丁的瞅着窗外有一个孩童在低着头做什么,李大用寻思或许这是没钱蒙学的好学孩子跑来旁听,再或者是哪家孩童累了过来玩耍,倒也没太放在心上。 实际上窗外的李狗剩此时正在练毛笔字。 那日抢山头的比试自己虽说赢了,可这毛笔字写起来实在是吃累,手腕颤颤巍巍的,别说力透纸背了,笔尖都在一直打颤,写到最后真的感觉自己手腕和手掌都要分家了,那叫一个痛苦! 而且当下大行其道的繁体字自己还不熟练,缺偏旁少部首的事儿时有发生,一个字往往都是认的到,但是喊写就写不出来了。 拿出水葫芦,倒些清水到身旁大青石的凹槽,李狗剩的狼毫蘸起清水这就在石板上练习起来。 苏东坡曾说这写毛笔字“执笔无定法,要使虚而宽”,意思便是说拿毛笔的姿势并非一成不变,只要手心虚空,使着顺手就好,当下大明,大行其道的执笔方法是五指执笔法。 按、压、钩、顶、抵。 李狗剩根据李大用在学堂上所授的执笔办法这就练起字来。 乍写起这毛笔字总有手腕无力的感觉,那日比试那会儿李狗剩就是手腕累得要命,最后很无赖的用起后世握硬笔的手法写起了这毛笔字,这还惹得众人一众唏嘘。 这会儿李狗剩可未敢取巧,抓着手中狼毫按压钩顶抵,认真的一塌糊涂。 写累了,瞅瞅学堂,瞅瞅山坡上的一棵棵桃李,瞅瞅坡下认真吃草的大黄,感觉没多一会儿,这竟日薄西山。 灿烂的晚霞平铺天际,西方露出了火烧云,摸摸肚皮,早就饥肠辘辘了,李狗剩洗干净手中狼毫,伸了伸懒腰,拍拍屁-股,下山。 …… 骑上大黄,没多一会儿这就到家,李狗剩这才发现,原来老里长不知啥时也跑自己家来了。 “狗剩啊,你回来的正好,来,听听老里长说啥。” 一瞅着儿子回来,王氏这就着急忙慌的拉着小狗剩过来,明显有啥事情要说。 “娘,要不俺先吃点东西垫吧点?” 肚子咕噜咕噜的声音震得自己耳朵都要聋了,李狗剩晃悠着脑袋在屋子里贼兮兮的寻摸道。 民以食为天嘛,皇帝还不差饿兵呢,自己这会儿都要饿死了,还说个屁啊! “你这孩子,成天没个正行,就知道吃!” 李父不由怒道,脸上满满的忧愁,明显是遇到啥烦心事儿了。 “呵呵。”老里长捋着胡子一笑:“无妨,小孩子嘛,爷爷的篮子里正好有点点心,狗剩,来,先吃了……” 李狗剩的字典里可没有不好意思的说法,全村的鸡鸭都被自己吃干净了,还怕这么点点心塞着牙?接过篮子,风卷残云…… “石头啊,那日抢山头黄主簿临走的时候就跟老夫讲,说这狗剩是个有灵性的娃儿,又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以后一准儿能成点气候,这都十一二了,要赶紧送去蒙学,再晚,可就来不及了!” 一边大快朵颐,李狗剩一边侧耳听着老里长说着什么。 “那黄主簿是个有文化的人,给咱讲了一个伤仲永的故事,说这个仲永是个奇才,从小读书认字就比村里的小孩儿厉害的多,可是由于没能送去学堂,最后也成了这庸庸之人,如今狗剩之才,怕是比那啥仲永还要厉害,咱身为父母的,还能毁了狗剩如此大的才气?” 明显黄主簿的话对老里长颇有些震撼,老里长这就痛心疾首道。 “况且咱大明以文治国,一直优待读书人,你瞅瞅这四邻八乡的,哪个读书人咱见了不是得乐呵呵的?狗剩这娃又如此聪明,黄主簿都惊喜的要命,以后怕是中个秀才、举人啥的都不在话下…… 真要是中了秀才、举人,那还了得?你瞅瞅李大用、孙二郎他们,能穿丝绸袍子,见了县太爷可以不跪,出门用不着开路引子,那些个狗仗人势的官差见了还不得礼让三分? 咱还听说了,那俩秀才公不服徭役,尤其那李大用,身为秀才廪生,每月朝廷还有钱粮银米,家中良田几十亩,一辈子吃喝不愁,狗剩真要拿了功名,那不是光宗耀祖一辈子大富大贵? 咱为人父母的,哪个不希望自己子女成龙成凤,风风光光?” 老里长这话说的情深意切,发自肺腑,一旁旁听的李狗剩却是心里一惊:大明的读书人竟如此吊炸天? 免除差役,秀才廪生每月朝廷还供钱财银米? 那不是在家炕上躺着都能赚银子?绝对的没本万利啊! 瞅着李父颇为心动,老里长接着又道:“这还只是秀才,真要是中了举人,以后狗剩就算每天在家里躺着啥都不做,你这一支以后也能发展成一个大家族,恩庇子孙……” “这些话都是黄主簿告诉咱的,一准儿假不了,石头啊,这事儿不管你愿不愿意,老夫也独行专断一回,这狗剩啊,一准儿得送去蒙学!” 说了半天,老里长站起来,满脸激动的说道。 “老里长,就像您说的,哪家的当父母的能不盼着点自己子女好?可是咱这家里……”转头瞅了瞅家徒四壁的屋子,李父为难道:“俺听说蒙学得给先生送点束脩,可俺这家里,你瞅瞅,能拿出啥来?” 李父瞅了瞅李狗剩,脸上一副“是爹无能,害了你啊”的表情。 “爹,想想那匡衡亦是家贫,凿壁偷光最后还不是成就一代名相?您别担心……”瞅着父母如此,李狗剩心里不是滋味,赶忙上前安慰道。 “这个你不必担心,老夫今日既然来了,心中自是已经有了打算,束脩之资你莫担心,咱李家沟虽穷,可是咱也不能看着狗剩这样的读书苗子一辈子在这乡间扒拉土块,有辱斯文!” 老里长很激动,涨红着老脸说道。 老里长说着面前的瘸腿桌子这就夯啷一震,李狗剩定睛一看,竟是一块银锭子和一吊大钱! “狗剩这娃喜性,平日里又没少做给乡亲们写信读信的活计,而且前几日又为咱赢来了这无云山上最好的山水,咱李家沟的汉子也都是骨头敲起来铮铮响的汉子,谁能亏待了给咱出了大力的英雄? 老夫一说狗剩这娃要去蒙学的事儿乡亲们这都一个个出钱出力,这碎银子咱怕先生嫌弃,去县城银庄换成了五两成色的银锭子,这吊大钱,咱也洗干净了用五色绳串了起来,咱李家沟再穷也不能穷娃娃,再穷也不能穷读书人!” 第十三章 蒙学(一) 李父很受用,抱着眼前的银锭子和五色绳穿起来的一吊大钱一阵痛哭,哭的稀里哗啦,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生活的辛酸竟让一个老男人如此,这个十几岁就成家终日地头忙碌的庄户人家心中像是打翻了的五味瓶,或是感激或是高兴,过了好半晌,几十年都未曾掉过眼泪的李父仍旧在那里不断的抽噎,泪水难以止住…… 老里长丢下银钱嘱咐“明儿带狗剩去蒙学”这就走了,李父在那儿哭的昏天暗地,李狗剩同样很感动,村里人的质朴和热情同样深深打动了他。 一夜无话,第二天王氏就拿出了自己连夜赶制出来的袍子和书包,跑来让李狗剩试试合不合身,可人李狗剩却颇有些不太情愿。 “娘亲,读书这事儿很苦的,您就忍心您这白白胖胖的儿子被那书院里的先生摧残成面黄肌瘦的小萝卜头?” “娘亲,您瞅瞅我还如此小,可否明年再去蒙学?” “娘亲,今儿这天不太好,可否下月换个好天儿再去蒙学?” “娘亲,要不咱明儿去?这么早,先生一准儿还在睡觉呢!” …… 狗剩啰啰嗦嗦的在那儿磨起了洋工,力度丝毫不亚于平日里下地干活的那个磨蹭劲儿,不过今儿李家父母却丝毫没有由着儿子性子胡来的意思。 “你这泼皮!乡亲们这都捐了银钱让你读书蒙学,你咋就这么不知好歹?这蒙学你不光得去,还得老老实实的跟先生学扎实了!要对得起这街里街坊和老里长的银钱知道不?” 李父大怒,抱着儿子这就上了大黄,今儿蒙学这么大的日子,你娃还想拖过去不成? 老黄牛哞哞叫了两声,甩了两下尾巴,这就被李父牵着走了起来。 王氏赶在前打开了门,李家三人顿时一愣,好家伙,全村的老少爷们这会儿都守在狗剩家门口。 “狗剩啊,听说你今儿要去蒙学,咱李家沟的老少爷们这都自发的跑过来了,你是咱李家沟第一个读书郎,可得读出咱李家沟爷们儿的气势!” 老里长语重心长的对着牛背上的李狗剩说道。 “咱看狗剩这娃是个读书的料子,一准儿能成点气候,老里长,您就甭操这个心了。” …… 一瞅着大家伙,李石头再次泪流满面,竟然膝盖一弯跪在那里,可是木讷,半晌这才说了句谢谢大家伙。 姜满仓跑过来制止住他,笑呵呵的说道:“石头兄弟,你这是做啥?狗剩是在李家沟的大恩人,” “就是,狗剩聪明,况且还是咱李家沟的大恩人,俺可是好多年都没吃无云山上的山药和五花蛇了,这几天俺全家可劲儿的吃了个够,俺那儿子又涨了好几斤! 狗剩这娃蒙学啊,咱也不能不出力,俺那抠门婆娘都不知道是发了哪门子的善心,把自己成亲那会儿的嫁妆都拿出来了,就想着啊,让狗剩能读书,成点气候,真要是中个举人老爷,那咱李家沟以后的乡亲们可都能跟着沾点喜气!” 老七这也站出来笑呵呵道,这次狗剩蒙学就属这人出钱最多,自己婆娘连自己珍藏了好多年的嫁妆这都拿出来了。 “就是,狗剩以后一准儿能有点出息!” 众人齐齐附和,一个个憨憨的农夫满怀希望的瞅着李狗剩,眼前这娃,是全村的希望啊! 李狗剩被李父抱下牛,深深的磕了俩头,乡里乡亲的,一个个竟能如此,李狗剩也是颇为感动:“乡亲们放心,咱头悬梁锥刺股也一准儿要把先生教的给学好了!” 这里不是对门而不识的后世,而是滴水之恩都会涌泉相报的大明李家沟!一向云淡风轻的李狗剩这也竟扑簌扑簌的流下了眼泪。 “好了好了。”老里长扶起李狗剩,捋着胡子欣慰一笑,一众农户这也咧开了大嘴,满怀希望的瞅着眼前这个一身新袍子、挂个小书包的小孩儿,狗剩这么聪明,以后怕是中个状元、秀才都不在话下! “好了,时辰不早了,快去吧,莫耽搁了。” 瞅着李家这对“没出息”的父子竟都在这儿哭哭啼啼的,老里长赶忙一挥手,交代了李父几句之后这就挥手让二人赶紧去拜师。 一步三回头的离开家,在众乡亲热切的目送眼神中,李家父子这才缓缓的离开了。 大黄丢丢当当,来这桃花坡的路早已经是轻车熟路,载着小狗剩这就慢吞吞的往这桃花坡走,牛角上挂着银钱和拜师的物事,随着老牛的步伐叮叮当当的煞是好听。 这桃花坡本是一个光秃秃的山坡,可是因为李大用多年来教书育人,桃李满天下,多少年的光景下来,这山竟变成了桃花坡!里边桃树、李树怕是少说有数百株,从山下的河畔一直延伸到山上,数里的光景,这也成了此地一个独特的景观。 沿着河畔的碎石路蜿蜒而上,一路上李父一直在交代儿子去了学堂要好好读书啥的嘱咐话儿,李狗剩低头应承着,没多会儿,这便到了李大用家的私塾。 这私塾位于桃花坡,也由此唤作桃花屋。 远远地书童郎朗的读书声音这就传了出来,咿咿呀呀的甚是有趣,能让人一下就联想到一众孩童在那儿摇头晃脑的样子,拦起大黄,李父抱下狗剩提起牛角上那些零里八碎的物事,二人这就丢丢当当的来了山上。 打心眼里狗剩还是不情愿被丢进私塾这样一个乖乖笼,读书这事儿很苦,尤其这还是明朝,老脸拉的老长,有些老大不情愿,李父大怒,拍了一下儿子脑袋。 “一会儿见了先生你可得恭敬些!这李先生可是四邻八乡有名的先生,先生见识多,墨水多,你娃要是怠慢了先生、得罪了先生,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知道了。”李狗剩随口嘟哝道,心中却是暗暗默念,先生今儿可千万别在家,不在我可就又能再拖一天了! 丢丢当当的来到这桃花屋前,天不遂人愿,李大用这回就那么直挺挺的立在学堂门前,仍旧是一身青袍,一纸折扇。 得,看来今儿蒙学的事儿又躲不过去了! 狗剩心里暗暗哀叹。 第十四章 蒙学(二) 李父见了先生腰杆子一下自己就弯了下来,倒不是说李大用瞅着不让人亲近,而是先生这行当,在庄户人家眼里那就是天。总觉得自己个儿总要矮人家一截,眼前这个可是四邻八乡有名的先生呢!肚子里的文墨多,见识多,是个可敬的人。 李父心里如是想到,脸上肌肉像是僵硬了一般笑着,举着手里丢丢当当的六礼、束脩,大概是因为太紧张了,好久这才憋出一句:“先生,您瞅瞅俺这儿子,挺聪明的,您让他跟着你蒙学可好?” 盛传眼前这个唤作李大用的先生收学生都是颇为挑剔的,李父不敢怠慢,可是越不敢怠慢越是心里紧张,庄户人家,没见过啥世面,好久这才憋出这么一句。 “呵呵,你儿子真心是想……” 李大用洒然一笑,可是话这才说了一半就被着急忙慌手都不知道放哪里的李父给打断了,只见李父一拍脑袋:“先生您瞅瞅我这脑子……” “老里长来那会儿还教俺说天地君亲师,就是说先生是除了天地君亲以外天底下最亲的人了!态度要恭敬还要送上六礼的束脩,您瞅瞅俺,光顾着说话去了……” 李父说着似乎是恍然大悟一般,手上提着的芹菜、莲子、红豆、红枣这些拜师的东西一股脑儿全都塞到了李大用的手上:“奥,对了,还有,这包是桂圆,里长说了,这东西寓意功德圆满,可不能落了去……” “先生,还有,这是束脩钱,咱李家穷,可是也不能让先生白教,这个钱是街里街坊的凑来的,里长说这是先生的辛苦钱,少不得,先生快收下,莫要客气了。” 倒腾起物事的李父忽然像是开了窍,变得一点都不木讷了,大概真的是可怜天下父母心,约莫是害怕李大用再一不高兴了不收自己儿子,李父变得殷勤的要命,笑脸迎的线条都有些僵硬了。 手上大包小包的物事交给了先生李父这才稍微的舒了一口气,似乎又是想起了什么,一拍狗剩的脑袋:“你这傻儿子,快跪下啊!拜师你这个当弟子的得下跪,你这泼皮,咋还站着哩?” 说完李父根本不顾李狗剩在风中凌乱,卷着李狗剩的腿这就让他下跪。 “等等。” 李大用好容易这才有了第二次开口说话的机会,这个平日里讲究师道尊严的先生如今双手塞的满满的物事,活像是菜市场上刚下来的大妈,有些气苦,心道,老哥儿,拜师可没您这样的啊! 文人都讲究风骨,这李大用也是好些风雅做事讲究潇洒飘逸的人,要不也不会成天手里抓把扇子,如今李父着急忙慌的这出确实是有些让他尴尬。 闻听此言的李父心里忽然一紧,老里长说过这李大用收学生最是挑剔,如今看他脸上怪异的样子难不成是不想收自己儿子? “你这泼皮,快啊,快跪下,求先生收了你啊,快啊。”一边催促儿子赶紧跪下,李父一边这又哀求起了李大用:“先生,您就收了俺儿子呗?这四邻八乡的都说俺儿子聪明,俺李家沟全村也是你出银子我出力的这才凑齐这拜师的物事让俺来找你,您就看在俺李家沟的父老乡亲这颗红心的份上收了俺儿子吧!” 李父说着都要哭了,腰杆子都要弯到了地上,估摸着李大用要是还不松口,这人都能膝盖一弯也跟着跪在那儿! 儿子蒙学,这可是家里天大的事儿,是李家沟天大的事儿! 李父急的老脸一下子就涨的通红,脸上汗珠子像是下雨一样刷的就下来了,儿子蒙学这事儿如今不光是自己家,全村的老少爷们都一起看着呢,千万别办砸了啊! 心里越急,手上越是不知所措,李父如今摊着双手,搜肠刮肚的想要说几句好听话儿:“先生啊,俺儿子真的挺聪明,您就收了俺儿子吧,收了,收了俺儿子吧!” 这李先生看来收学生确实是挑剔,难不成是因为自己儿子不够恭敬?李父不说二话,这又摁着李狗剩下跪,摁着李狗剩这又在地上磕了几个头。 “等等老哥儿,容我……” “先生,您还得考虑考虑啊!?俺儿子真的好聪明,连县里的黄主簿都夸赞他!您就收了俺儿子吧,要不李家沟的乡亲们回去能埋怨死俺!自己儿子这么聪明,咱不能学那谁,不能学那仲永!” 李父急的说话有些语无伦次了,一下想起老里长讲的伤仲永的故事,这就拿出来说道。 “先生,其实……” “你这泼皮,闭嘴!” 儿子要开口,李父急的立马拍了他一下,自己这儿求爷爷告奶奶的说了半天先生都还没答应,儿子别信口开河,再把先生得罪了去。 无缘无故的吃了一巴掌的狗剩心里气苦,你这个笨老爹!人先生也没说不收我啊,你倒是容先生把话说完啊! 瞅着先生的样子,明摆着也没打算不收我啊! 老爹真是笨死了,李狗剩一脸的无奈。 “老哥儿,却才我是想说容我放下手里的东西先!”好容易李大用这才说出这么一句话,看着架势,再不说话眼前这个李老哥儿非得哭的稀里哗啦不行,干脆李大用这也不顾斯文了,手里的东西一丢:“李老哥儿……” 先生丢了自己的束脩! 李父急的眼泪都流出来了,先生这是不打算收自己儿子了? 李父眼泪顿时刷的一下流了出来,当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了,想着儿子不能蒙学,以后那不是也要跟自己一样成天在地里扒拉土块了? 想到这里李父竟哭的更甚。 几十岁的老男人哭起来让人心里一阵心绞,儿子这么聪明要跟自己一样种地扒拉土块,李父急的稀里哗啦,手心的老茧子都要磨破了! 好容易这才捡回读书人“斯文”的李大用心里真是又气又笑,挺直腰板正色道:“老哥儿莫急,您这儿子啊,我李大用不光要收,还不要束脩钱!” 好容易这才挤着空档说出话来的李大用这话儿说的一字一顿,字正腔圆,随着风声飘出老远。 万年不变做事慢半拍的李父好久这才回过味儿来。 啥?先生不要束脩收自己儿子? 咱老李家这是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中了不成? 这下轮到李父在风中凌乱了。 一向收学生都颇为挑剔的李大用竟扬言说收自己儿子蒙学习字还不要束脩钱? 第十五章 破学之礼 身为秀才廪生的李相公决定不收束脩,免费收李狗剩蒙学。 这消息像是晴天里冷不丁的一声惊雷,颇有些惊死人不偿命的意思。 邻村有个三伢子,他那富户老爹使了十几两银子,可楞都没能把儿子送来李大用的私塾,这富户每次来桃花坡人李大用都是两眼看天,理都不带理一下的! 可如今这李先生竟然要免费收狗剩蒙学? 扶起被李父折腾了半天的小狗剩,李大用笑道:“老哥儿啊,你这家里日子也不宽裕,这银两、物事相信也是村里七拼八凑这才得来,我家里颇有家私,不缺银钱,这套拜师的物事,您就收回去,我收狗剩为徒,一文钱不收!” 半晌这才反应过来的李父惊的四分五裂,老李家真是被天大的馅饼砸了脑袋啊真是! 李狗剩虽说打心眼里不情愿蒙学,不过闻听此言仍旧是感激的瞅了一眼李大用,这货,倒是挺给自己面子呢,不过寻思起古人读书那份辛劳,这懒小子依旧是身上一冷。 “爹,这束脩之礼是孔圣人规定的拜师礼节,李先生既然打定心思不收,那俺可不能来蒙学了,毕竟这是与礼制不合的事儿,要不咱回去先?我这肚子可是叫了老半天了呢。” “你这孩子,咋这么不知好歹呢!?”李父怒道,说着又要揍狗剩,这娃,太不让人省心了! 李大用闻听此言有些尴尬,能蒙学的娃哪个不是对自己感恩戴德!?不成想这狗剩竟是如此!不过回想起那日黄主簿一言,这人倒也大度,呵呵一笑:“无妨。娃娃嘛!” “那日在李老爷家吾观狗剩不曾蒙学这便读书认字,心中颇以为奇,便想收为学生;抢山头的时候这娃这又大放异彩,引来这罕见的过山龙不说更能年纪轻轻就写出那些童生写着都费劲的《滕王阁序》! 这可了不得了,黄主簿是我一言之师,多少年来我都敬之如父,私下里,吾唤为亚父,亚父告与我说,要我收此子蒙学,束脩钱可帮为垫付!” “呵呵。”李大用摇着扇子一笑:“想我亚父一生眼高于顶,却不料年老竟为你这娃娃所服!当真是世间奇闻了。” 这些文绉绉的言语李父听着费劲,不过李狗剩倒是听着敞亮,心里亦是一惊:那黄主簿惊对自己如此看重!? “李老哥儿,这零里八碎的六礼咱都不收,吾收狗剩蒙学,不要一文束脩,今儿您就带着狗剩和这六礼先回去,明儿,就在这桃花屋前,我与狗剩开这破学之礼!” 李大用收起扇子,正色道。 中国人最是讲“礼”,但凡大事,都必有礼数周到的礼仪,这入学是人生四大礼之一,更是不敢怠慢。 详细交代了一下明日的破学之礼,李大用这便目送二人回家。 …… 李大用免费收狗剩蒙学的消息在这不大的李家沟不胫而走,简直惊掉了所有人的眼珠子! 天啊,那李相公收学生都是出了名的挑剔,不成想这次竟然要免费收狗剩蒙学?人狗剩这还不太情愿? “那李相公当真是如此说道?” 老里长摸着胡子吃惊的道,脸上满满的吃惊。 县里德高望重的黄主簿竟然同这平日里两眼看天的秀才公齐齐青睐这李狗剩,免费为狗剩蒙学? “那三伢子家可是几十两银子都没能把自己儿子送到那桃花屋啊!” 一向云淡风轻的老里长呆道,扯断几根胡子这都浑然不觉! “嘿,俺就说嘛,狗剩这孩子就是与众不同,瞅瞅,连这些个大人物都是如此青睐!”姜满仓笑呵呵的道。 一众农户在这狗剩家门前等了好半天,瞅着李家父子带着礼物回来那会儿还有些失望,以为这事儿办砸了,可不成想结果竟是如此! “你老李一门,日后这便要兴旺了!” 老里长老泪纵横,再看狗剩,就像是一抹明火,这穷了几辈子的李家沟日后兴旺,看来不远了! 再看狗剩,仿佛就像是看到文曲星本人,年纪轻轻竟得那些个读书人如此青睐,简直是世间奇闻。 四邻八乡的,可从来没听说过哪个先生能不要束脩这便收了弟子的,就如狗剩所言,读书人哪个不守礼?哪个敢破了孔圣人定下的束脩礼仪? 今晚的狗剩家忙里忙活的就像是过年,王氏连夜又给狗剩做了顶小帽,袍子洗了这又在火上烤干,掸了又掸,生怕沾上一点灰尘辱了圣人之言;大锅刷了无数次之后这就填上水烧水,滚烫的热水浇进木桶,这再浇上凉水试试水温…… 梦中香甜的李狗剩天还不亮这就被喊了起来,管你情愿还是不情愿呢,直接丢进大木桶里,破学乃是人生大事,可不能沾了些许灰尘…… 忙活了半天,天竟大亮,骑上大黄,李父这又带着李狗剩来了桃花坡,今儿,便是读书人眼里最为神圣的日子——破学。 闻听李相公这竟要不收束脩为狗剩蒙学,四邻八乡的百姓这都赶来凑热闹,这么个新鲜景儿,在此地可不多见,李家父子丢丢当当来的时候这桃花坡上人山人海,从未有过如此热闹! 李大用仍旧是一身一尘不染的青袍,不过为显庄重,今日的折扇并未抓在手里,一脸的正色。 抱着儿子下了大黄,拦在一边,李父扯着狗剩的小手这就来了这桃花屋前。 此时的桃花屋前已然人山人海,瞅着李狗剩或是指指点点或是啧啧称奇,许多学童这也无心背书,小脑袋探出窗户提溜着眼睛往这边探。 “二位莫急,今日这破学之礼,尚且缺一贵宾见证。” 李父是个急性子,瞅着他没头没脑的这又要摁着李狗剩下跪,李大用洒然一笑,制止住李父这就道。 这贵宾似乎有些姗姗来迟,过了有两刻钟,仍旧未到,围观的老百姓有些不耐烦了,这就开始叽叽喳喳,东一句西一句的,你说这贵客会是谁? 谁会来见证这狗剩蒙学呢? 这时。 一顶官轿从山下缓缓上来,招牌高举:丁寅举人;阳谷县主簿。 第十六章 蒙学 一众农户的视线都被这顶小轿吸引了去,坡路有些难走,好容易一干轿夫这才抬着小轿上了坡,一开轿帘,正是黄主簿。 县里的黄主簿咋来了?难不成要见证狗剩蒙学的正是这位县里德高望重的老人儿? 天啊,咱这阳谷县可从未听说过黄主簿亲自出面做这种事情呢,怕是县太爷的公子哥蒙学也不见得有此等待遇吧!? 庄户人家最怕见世面,一瞅着黄主簿一个个全都呆愣在那里,李大用上前,恭敬施了一礼,看得出,他对黄主簿还是打心眼里敬重的。 对着李大用只是略一点头,黄主簿这便走来狗剩身边:“你这小子颇为有趣,听说自那日抢山头之后,县里诸多农户这都学着你引来那过山龙的地埋管,省去了许多提水、翻车之功,着实是一桩美事,后生可畏。” 黄主簿摸着狗剩的脑袋笑吟吟的如是说道。 身边的一众农户却像是被惊雷击了脑袋,好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儿子,却才黄主簿那是同你说话?” 破学之礼业已启动,李父这才后知后觉的问道李狗剩,刚才黄主簿在自己身边那会儿自己激动的不行,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了…… 身为见证的黄主簿不需要做啥,一切程式、礼仪自有李大用忙活。 唤来狗剩,在众人齐刷刷的注视中,李狗剩掸了掸袍子,正了正自己的衣冠。 古人云,先正衣冠,后明事理,由是这破学一事,弟子为表心诚,要先正身,正衣冠。 “李狗剩,你可是自愿来我这桃花屋蒙学?” 说自愿那是骗鬼,李狗剩一脸的无奈,读了书就算进了乖乖笼了,什么天真烂漫、散散漫漫全他娘的都得见鬼。 “自愿。”瞅着老父刀子一样的眼神,虽说有些不情愿,李狗剩还是只能乖乖就范。 “我这桃花屋每月朔望考试,每岁腊月望日总考。学业颇有些负担。汝能持否?” “能持。”李狗剩道。 “我这桃花屋每月只有谒圣这天可回家玩耍,其他时日不论风雨都要来学堂读书,汝能持否?” “能持。” …… 礼仪繁杂冗长,正完衣冠,听这先生拷问,这再行礼,身边一小童拿着单子唱喏,先拜老夫子,拜九拜。 再拜先生,朝面前的李大用拜上三拜。 李大用拿出一具砚台相送,狗剩斜眼一瞥,这砚台石质细腻,纹理如丝,看着有些年月,相信是老师心爱之物。 “君子不夺人所爱。”不管怎么着,眼前这李大用不要自己束脩,这还相赠一明显价值不菲的砚台,纵使狗剩眼皮厚到如此,也有些不好意思了。 “长者赐,不可不收,你收下便是了。”一旁的黄主簿捋着胡子笑道。 李狗剩一笑,这便收下砚台。 一旁观礼的众人颇为艳羡,往日破学之礼先生绝少有如此贵重的礼物相送呢,这李狗剩当真是走了****运呢! “啧啧,那砚台可是李大用心爱之物呢!不成想这竟就送给了李狗剩这娃。”一个知根知底的学子道。 此人一言众人更是为之吃惊,这李大用竟如此看重这狗剩!? 行礼之后净手净心,这再朱砂开智,李大用取来朱砂摁在李狗剩脑袋上,破学之礼这才算是拉下帷幕。 “嗯,适龄学童得以蒙学,想来也是一美事,老夫心中也是颇为敞亮,狗剩啊,黄爷爷没什么好送你,这宣纸乃是老夫一好友相送,不论是写字还是画画使着都颇为顺手,送你一刀了。” 黄主簿一个眼神,一个刀笔这就颠颠儿的送上一刀宣纸。 “谢谢黄爷爷。”狗剩灿烂一笑。 好一个李狗剩,一个破学礼竟得先生上好砚台和黄主簿一刀心爱的生宣! 要知道,文人手里的笔墨纸砚那可都是宝儿,从不轻易舍与他人! 一众观礼的群众现如今瞅着李狗剩的眼睛简直都要冒出火来,这他娘的都是莫大的荣耀啊! 破学之礼后,李狗剩这便成了这桃花屋的学童,日后便在这私塾蒙学了。 观礼的一众百姓这都散了去,探头探脑的私塾学童们这也都缩回脑袋,李狗剩跟着李大用进来桃花屋。 狗剩的私塾蒙学之路,这就算开始了。 …… 念书苦,这第一苦,便是背诵。 中国古代的私塾教育可以说其根本,就是背诵。 刚刚蒙学的孩童大多不大,也不明白什么事理、没什么文墨,先生做的,便是让这群孩子牙牙学语般的去背诵、去朗读。 《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 先生读一句,学生也跟着读一句,不需要你去理解,也不用你明白什么意思,屁儿大点小破孩儿,大道理反正讲了也不懂,你就去背诵就成了。 由是,李狗剩也成了这群摇头晃脑背书的小屁孩儿中的一员。 私塾之中不分年级,大家都在一个大屋子里,先生也学那孔子有教无类,使的是因材施教的法子,你若把这三百千背熟了,先生这就再教你难一些的,就像这个时代大行其道的《增广贤文》、《幼学琼林》。 读熟了这些,自然先生还会再教你别的。 …… 跟后世一样,先生一走,这私塾里学生这便炸开了锅,小孩子们离开座位,打打闹闹,嬉笑怒骂,欢快的不行。 私塾里从几岁到十几岁的孩子都有,差不多每个年龄段的人都会有自己的圈子,偌大的桃花屋围成那么几圈,孩童们在一起或是打闹,或是聊天,欢乐的一塌糊涂。 “你就是那黄主簿都颇为看重的李狗剩?” 一个公鸭嗓子适时响起。 狗剩一看,一个带着小高帽的少年正在同自己说话。 李狗剩灵魂是后世的成年人,自然同这些个小孩子们不甚有话说,所以其他的孩童们大多三三两两的成堆在那聊天,不过这货无聊,刚要打算出去找大黄玩呢,这竟有人跑来招呼自己了。 “是,这位小哥儿又如何称呼?” 狗剩随意的应承着,不过刚一抬头这便惊呆了,这少年竟然打着耳眼、穿着细茶叶棍儿呢!难不成这私塾还有雌鸟? “管得着嘛你!” 这公子傲娇的一撇头,道。 第十七章 我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李狗剩跑出私塾,丢丢当当的来到半山腰,这里有闷头吃草的大黄。 瞥见主人下来,大黄哞哞叫了两声,这又低头专心吃草,拔开大黄的橛子,瞅着这片草地已经吃的差不多了,狗剩这又给大黄牵到河边,换了一水草更为丰美的地方。 “大黄,吃吧吃吧,吃的饱饱的。” 大黄不会说话,反倒成了李狗剩最亲近的朋友,李狗剩说着这就从怀里掏出狼毫,坐在河边的大青石上练起毛笔字。 天热,揪着柳树条子做成草帘扣在头上,李狗剩一边啃着点心,一边这就蘸起竹筒里的水,开始挥毫。 清水随着狼毫这被蘸在青石板上,线条或粗或细,笔走龙蛇,钩拿提顿,这一个个字这便留在青石板上,这青石吸水,虽说在太阳底下,可这水迹仍旧可以存好久,简直就是一练笔写字绝佳的地方。 狗剩脑袋忽然蹦出后世一句诗,借着水劲,这便写到石板上,恰好明志。 俗话说下棋靠天分,写字靠勤奋,这几日狗剩闲来无事便会拿出这狼毫挥舞几下,虽说未能成书,可是字迹着实比以前好处不少,先生教过的写字法门不能琢磨透彻,不过下笔之前胸中也多了些想法,手腕也不再像之前那么虚浮。 “噫!你在练字?好,好。” 一个疯汉子拍着巴掌大笑。 狗剩一回头,说话者正是那好几日都不曾见面了的疯老爹郝半仙。 “你咋来了?” 狗剩只是回头一撇,这就低头练字。 书法这东西最是能平心静气,身边一群熊孩子在那儿叽叽喳喳吵的自己耳朵疼,自己这才跑来这半山腰寻大黄,目的也是图一安生,不成想这郝半仙又不知从哪儿窜出来了。 “你这竖子,怪不得好几日不来看你的郝半仙爷爷,原来是在练字!嗯。” 郝半仙说话万年不变的没头没脑,狗剩也不理会,继续在这大青石上笔走龙蛇,写的认真,手腕有些发疼,可仍旧在紧捏狼毫继续,自己却才脑海里蹦出那句子可还没写完呢! “嗯,好,男儿就得读书,日后也好图个功名,这写字甚是重要,在咱大明,写字不好的人可是做不得官儿的。” 拿出酒葫芦闷头猛倒,郝半仙一边喝酒一边白话。 狗剩练字其实更多的还是为了以后写字方便,顺便平心静气,心中有些惊讶,大明做官儿的还考写字? “你说的可是当真?” 虽说知道郝半仙疯疯癫癫,可是狗剩仍旧发问道,后世考公务员那会儿人也不要求写字漂亮啊,这个世道写字竟如此重要? “自然当真,你郝半仙爷爷又啥时候骗过你?” 捏着酒葫芦,郝半仙白了一眼狗剩道。 “你郝半仙爷爷之前走南闯北,也听人白话过,咱大明择官,讲究身言书判。若是想为官,这四条可是缺一不可。”瞅着狗剩来了兴趣,郝半仙笑吟吟道,脸上颇有些得意。 “那何为身言书判呢?” 李狗剩觉得郝半仙说的似乎不像是作假,这便一边挥毫一边问道。 “这身啊,就是说人得身子板挺直,长相俊美,你可听说那钟馗捉鬼?这钟馗便是因为长相丑陋这才做不得官儿……” “这官儿啊,是朝廷所命,出来行走代表的就是朝廷,是当今九五,你还能找个奇丑无比的辱了皇家门楣?丑的要不得,要不得。” 砸吧一下嘴,郝半仙道。 李狗剩下意识的瞅了瞅身边的河水,映着水流做镜子,自己这皮囊长相倒还俊美,还好还好。 瞅着李狗剩看着自己这幅皮囊一脸的满足,郝半仙白了一眼,猛灌一口酒糟,这又倒:“还有‘言’,这言啊,就是说话,既是代表皇家门楣,自然说话要四平八稳,口齿清晰,要是传个话儿都传不清楚,朝廷要你何用?” 谁说郝半仙疯癫?疯子咋能知道这么多东西? 狗剩吃惊的瞥了一眼郝半仙:“我瞅你倒是可以去做官儿了。” 狗剩只是戏言,却不想这郝半仙颇为得意:“那是,那是。” “还有那判,就是说当官儿的得脑子好使,别人看不出来的事儿,你得能看出来,别人想不到的,你得能想到,笨死鬼托生的那些家伙是不成的。” 人一得意话就多,郝半仙当真是开了话匣子,这会儿不等狗剩发问,这就自顾自的说道。 “那‘书’字就是说书法喽?” 狗剩笑问。 “自然,当官儿少不了要写文书,上头的官儿不能老在身边看着你,所以啊,上边的官儿和老百姓想要知道你在干嘛都是靠文书来往,由此这字也是尤为重要,写手好字人就能清楚的知道你在干嘛,还有嘛,字如其人,瞅瞅你这字……啧啧,写的还不如你郝半仙爷爷用脚写的……” 后边的话李狗剩自动略过,不过心中却是怵然一惊:这个时代写手好字原来是如此重要? 身言书判,缺一不可,李狗剩无来由的有了种紧迫感,手腕上力道儿更甚,按压钩顶指的更加奋力。 郝半仙拍拍屁股走了,却才瞅着田老二家的鸡已经长肥,再不吃莫被别的贼子盯上了,这就提着酒葫芦左摇右晃的去了。 狗剩拿起狼毫,斗大的字继续挥舞。 …… 远远的李大用瞅着这一幕,心中一惊,却才走那人可是郝半仙?不成想这俩人倒是有些来往!见狗剩一直在低头写着啥,李大用有些欣慰,也有些好奇。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李狗剩洗净狼毫,揣进怀里,丢丢当当的上山。 李大用按捺不住心中诧异,远远的瞅见却才狗剩一脸的认真,简直不似小孩儿,便忍不住来了这青石边上凑了凑热闹,青石上一排大字字迹依旧清晰。 我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这句并未刻意去押韵,也不似词牌言语,可是读起来仍旧感觉力道十足,颇为解恨! 李大用细细念咕了好久:我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第十八章 五千零五十 私塾的生活简单枯燥,借着小解的机会抓抓蛐蛐或者捉鸟看蚂蚁搬家几乎是这个时代学生们都做过的事儿。 借着小解的由子跑出来,三三两两的,围成一堆抓蛐蛐或者斗蛐蛐,被抓到就会被戒尺伺候,可是人依旧乐此不疲,只要时间莫太长,先生一般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私塾里的学生如今叫苦不迭,先生这会儿没再喊背诵,却喊众学子学习打算盘摆笺子。 后世李狗剩学过珠心算和算盘,那是很小的时候的事了,借助后世记忆,李狗剩拼命的回忆打算盘的各种要领,手指这就随心纵横捭阖。 李大用平日里潇洒倜傥,腰间总要别一把折扇,可是课堂上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板着个脸一副师道尊严的样子,拿着戒尺来来回回,细心的查验着每个学子拨拉算盘。 算盘的练习是一件任重道远的事,非一日之功,先生喊每个学生手心里抓一个生鸡蛋,这就用剩下的几个手指在那里拨拉算盘,要的就是心快手快,如果鸡蛋砸了,自然会受到先生极重的处罚。 李狗剩来的时间短,可也没少听同窗们埋怨,自己这个同桌小胖子前几天就是因为拨拉算盘打了一个鸡蛋这就被打的手心浮肿,家里没钱买药的他大早上的把手丢到尿桶里这才舒服了些…… 这个时代读书是一件极苦的事儿,可不是游山玩水…… 挺直腰板,左手放在桌下,右手抓起鸡蛋,空出的拇指、食指和中指这就在算盘上拨拉。 “石伢子,伸出手心。” 石伢子就是狗剩那胖乎乎的同桌,这家伙似乎是对算盘不怎么来电,这又打了手心的鸡蛋! 石伢子委屈的像是丢了丈夫的小媳妇,又是懊恼又是害怕,怯生生的伸出手掌,他知道接下来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这次是十五下手板。 啪啪,戒尺入肉的声音刺人耳膜,石伢子使劲的抿着嘴唇,想哭又不敢哭出声来,只是泪水像是断了串的珠子。 石伢子是最先一个倒下的,可并不是唯一。 “瓦块,伸出手心。” 李大用严厉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出一辙,啪啪竹板入肉的声音再次响起…… 私塾里的学生一个接一个的“落马”,十几啷当岁,手心不大,手也不稳,最主要还是不熟练,鸡蛋脱落简直就是家常便饭,打板子的声音这便此起彼伏。 一串串珠子你进我退,发出清脆的声响,整个私塾里都是噼噼啪啪的声音,学子们涨红着小脸,一个个闷头拨拉算盘,丝毫不敢怠慢。 啪…… 又是懊恼又是害怕,又一颗鸡蛋落地,等待他的下场如出一辙。 算盘声、笺子声、戒尺入肉声、孩子们的抽噎声此起彼伏,你方唱罢我登场,好不热闹。 一刻钟已然过去。 李大用今天算盘课交给大家的任务是用算盘子拨拉着算数,算从一加到一百是多少。 全私塾几十个学子如今手心鸡蛋还在的只有十几个,一个个孩子都在紧锁愁眉使劲拨拉,啪啪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好不热闹。 后世的李狗剩从小便是个学数学的好手,那会儿珠心算还在市里的比赛获过奖,脑袋也算灵活,举一反三的功夫还是有的,虽说如今手里的是老式算盘,不过摸着摸着倒也找出了感觉,毕竟原理相通。 算盘珠子拨拉的越来越熟练,全然不似第一次扒拉嘛。李大用有些吃惊,之前狗剩每日在家里放牛,也没听说过拨拉算盘子啊,怎么这孩子做啥事都能如此无师自通呢? 算盘子拨拉的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急促,拨拉算盘熟练了会是一件忘我的事儿,心到手到,似乎是直觉。 拨拉起算盘子就像是回到了自己后世的童年,李狗剩这活儿干的真是有些忘我了,当初的意识慢慢找了回来,借助这幅皮囊的小手手指灵活,简直就像是砍瓜切菜。 拨拉完了,算对了数就可以早些回家。 李狗剩不想投机取巧,从一加到一百,后世小学生不用拨拉算盘子也知道是多少,可这会儿练得就是拨拉算盘子的手上功夫,李狗剩也学那愚公,紧着拨拉,丝毫没有怠慢。 “哎呀……” 一个孩子涨红着脸瞅着李大用,脸上满满的懊恼,已经算到五十多了,可是手心一滑,这又前功尽弃了…… 鸡蛋打的越来越多,地面上几乎铺满了鸡蛋清子,全私塾几十人如今依然稳坐钓鱼台的区区不足十人,一个个挺直腰板右手在算盘上紧着拨拉。 “谁先把这数算对了谁就能回家。” 李大用严厉的声音再次响起。 紧张的气氛在整个私塾中迅速蔓延开来,似乎一下下的算盘珠子也被赋予了紧张的情绪,飞快的想要拨拉到正确的位置上去。 时间一时一刻的过去,学子们没谁说话,整个房间里都充斥着拨拉算盘的声音。 李狗剩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今儿闲来无事,自己把这数,拨拉了三遍。 似乎又重新找到了儿时拨拉算盘的感觉,当时算盘老师有交自己加减乘除的法门,如今似乎全都找回来了。 这不,自己手中的鸡蛋依旧稳如泰山,自己手中的算盘子却是已经拨拉了第三遍了。 “先生,最后结果是五千零五十。” 其他的学子们还在低头皱眉或者已然“下马”在那儿哭哭啼啼,狗剩的声音适时响起。 “不对,重算。” 这才小半刻的时间,忙活了半天体力活儿的李大用有些不耐烦道。 师道尊严,别看平日里的先生好礼好面儿,可是真到了课堂上便会是另外一幅样子,这叫未尝稍降辞色。 打了半天板子的李大用有些低血糖,冷不丁的听到有人说到结果这就下意识的排斥,这才听都没听这就不耐烦道。 过了小半晌,这话说出去的李大用有些回过味儿来,刚才似乎听到了正确答案。 “老师,我扒拉了三遍算盘,从一加到一百,就是五千零五十无疑。” 李大用这回看清了听清了,说这话的是李狗剩。 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从一加到一百,拨拉了三遍算盘子!? 第十九章 我要给娘亲买件首饰 骑上大黄回家,这才刚到门口,就瞅着李父背着弓箭,明显是要进山。 “儿子?你咋这么快回来了?” 这才刚过中午头,你这娃咋这么快回来了?难不成是逃课? 心里如是想着李父这就拉下脸,说着就要丢下弓箭来揍狗剩,这个不争气的娃儿,全村的老少爷们出钱出力都盼着你能读书读出点门道,你倒好,刚过中午头就撂挑子跑回来了!? “爹,今儿散课早,先生说谁拨拉完算盘子谁就可以早点回家,这不,我还得到先生奖励的两个生鸡蛋呢!” 狗剩无奈,摇了摇手里的鸡蛋道。 拨拉算盘那会儿手里要抓一个生鸡蛋,把数算对了自然会得到这一个鸡蛋的奖励,狗剩聪明,李大用额外这又奖励了一个,由是狗剩的手里这就多了俩鸡蛋! “你可没骗我?” 这当家长的似乎都有个通病,往往信得过别人也不愿信自己孩子,大概这就应了那句关心则乱吧,李父这人实诚,外人想要骗他简直就像是砍瓜切菜,可是对自己宝贝儿子的话就往往不那么相信了。 况且自己这儿子懒得像是茅厕里的蛆,扭一下都欠奉。 “真的,爹,儿子真没骗你!” 狗剩白了一眼,无奈道。 老父依旧将信将疑,不过狗剩没在这事儿上继续纠缠:“爹,你这是要进山打猎?” “嗯。” 李父点了点头,这回李家沟分到无云山上最好的山头,自己家中这藏了多年的弓箭也算能盼上用场了,箭镞拿出来擦了又擦,李父这就打算下午进趟山,给这馋嘴的儿子打些野味儿回来。 “带上我吧,好爹爹。” 一听着打猎李狗剩立即使唤起了自己的年龄优势,朝李父撒娇道。 “你去作甚,山上有野猪和长虫,被咬一下可是要不得。” 李父道,这弓箭自己许多年没用了,怕有些手生,万一遭不住,伤了自己倒好说,弄伤了儿子咋办?李父回应的很坚决,不同意。 “我会小心些,爹,你就让我去吧。” 李狗剩苦苦哀求,可是李父仍旧不为所动,无奈,狗剩这又搬来了母亲王氏。 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狗剩充分发挥了死皮赖脸的精神头,黏着李父就是不撒手,揪着李父的裤腿就差满地打滚了,王氏也是心疼:“孩儿他爹,要不就让儿子跟着你呗?” 李父仍旧不同意,那自己就接着闹,眼瞅着儿子闹了好久仍旧没有停下的意思,李父也是烦了:“去就去吧,可路上跟着我不许乱跑!” “好嘞。” 李狗剩得意一笑。 背上弓箭,牵着儿子的小手,二人这就往那无云山上去。 山路有些崎岖,倒还能走,翻过垭口,二人这就进了山,越过一条山间小涧,狗剩端着竹篓子,李父这就挽着裤腿,下河捉鱼。 李父这人嘴拙,不过手脚却是利索,不一会儿,五条巴掌大的鲤鱼这就被丢上岸,狗剩咧开了大嘴,飞快的这就把鲫鱼丢进竹篓子,金黄的鱼鳞随着鱼身在竹篓子里翻腾跳跃,煞是好看。 “儿子,我们在这儿烤鱼吃可好?” 李父笑吟吟道。 “好。” 狗剩馋嘴,这条件可是无法拒绝。 “烤完鱼你就在这儿等爹爹,不要乱跑,爹爹去山里给你打几只兔子回来好不好?” 说白了还是担心儿子不想让儿子进山,憨憨的李父头一次耍起了心眼。 “不好。” 狗剩的脑袋摇的像是拨浪鼓。 …… 比起这拗劲儿李父可是比李狗剩差得远,这个世道往往无赖的人能占到上风,就比如当下的狗剩,不光吃到了烤鲫鱼,还如愿以偿的跟着父亲进了山。 靠山吃山,这无云山上郁郁葱葱、植被茂密,山上也孕育出了无数的野物、山药,才走没多一会儿,个头不小的竹篓子这就被塞得满满当当,“药满为患”了。 羽箭咻咻作响,一只野兔这就应声倒地,脖颈中箭,被死死的钉在地上,蹬了没多一会儿这就断了气儿,虽说许久没打猎了,不过手上的功夫还在,李父的箭术仍旧不错,只一下这就得手,一只周身土黄色的野兔这就到了李父腰间。 李父高兴的摸了摸这只已然毙命的兔子,儿子这几天的肉食这又有着落了。 …… 讲来这山头也算是李狗剩给李家沟带来的恩惠,进一遭山李狗剩才算是知道为啥村里那些个百姓会对自己如此的感恩戴德,这山简直就是个聚宝盆,里头山珍野味无数,简直都到了棒打狍子瓢舀鱼的份儿上了,满山乱窜的兔子狗剩简直都有闭着眼睛都能射中的感觉,怪不得这里的百姓都说,要想吃饱饭,围着无云山中转。 收获颇丰,满载而归,因为带着儿子,李父也没太往山深处去,可这也不得了了,这才一个时辰的功夫,野兔打了三五只,山药挖了一篓子,鲫鱼和草鱼装了一篮子,半米长虫也抓了三五条,简直了。 狗剩个头小,身子薄,背着小篓子,剩下的活计自然全都李父包了了,二人弓着身子高高兴兴的这就下山。 “这么些东西,根本吃不完,我看,过几天可以拿到县里的草市上卖,还能换些银钱回来。” 王氏瞅着这么些东西也是乐的合不拢嘴,拿菜刀一边剔除鱼鳞一边朝李父道,换些银钱回来正好买匹布,给儿子再做身衣服。 李父点了点头:“成,那我过几天就去县城。” 李狗剩回来之后就一直在忙活,用小刀把自己小背篓里装着的植物切片,晾到院子里,竟然连围着鱼汤灶台打转的功夫儿都没了。 “儿子,咋你还真把这柴草背回来了?” 李父真是又心疼又气氛,这东西唤作柴草,一准儿是没啥用处的,真要是烧火,家里有的是麦秆、玉米秸秆,儿子大老远的背这么些东西回来干嘛? 家中家徒四壁,娘亲连件首饰都没有,狗剩虽懒,可也知道心疼娘亲,这娃很认真的说道:“我要给娘亲买件首饰。” 李家父母听着儿子像个小大人一样的一脸认真,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第二十章 心正、身正、笔正 “我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李狗剩已然在家里吃起了鱼肉,喝起了滋味鲜美的鱼汤,李大用这才刚刚把学生们都送走,颇有些疲惫的他往家里太师椅上一坐,这人立即嘴里嘀咕了起来。 “狗剩这句诗很有些意思啊。”李大用嘴里嘀咕道,这句诗不对仗,也不押韵,可是读起来仍旧力道十足,颇有些劲道,不似八股,却比八股更为自由、解恨。 狗剩不过十一二岁,之前尚未蒙学,这诗句八成是拾人牙慧的吧?李大用心里如是想到,不过马上又寻思开了,真若有谁能写出此等诗文,怕早就传开了,还会替这么个十一二的小娃娃捉刀? 想到这里李大用心里一惊:狗剩竟有如此才气? 天啊,识数、写字这些不稀奇,引来那过山龙也还好说,可一个第一天蒙学的孩子竟在桃花坡的草地上随口这便吟出这么句诗!? 今日的算盘课上李狗剩右手掐着鸡蛋在大算盘上拨拉了三遍,珠子游走龙蛇,快的简直让人眼花缭乱,世间竟有如此无师自通的奇才? 若不是那李狗剩的字迹有些不成体系,李大用真的感觉自己完全教不了李狗剩! 奇才,奇才啊! 李大用心里如是说道,这便研墨,偌大的宣纸上龙飞凤舞,写下这句好诗。 我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爹爹,这么晚了还不睡,你在干嘛?” 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响起,瞅着客厅里犹然亮着灯光,女儿这就披上衣裳前来一探究竟。 “咦,爹爹竟然在作诗?”女孩儿瞥着诗句歪着脑袋寻思了一会儿:“爹爹如何做起这种诗了,这诗不押韵,不对仗,更不似打油诗啊,可又为何读起来仍然觉得十分有趣?爹爹,这到底是为何种诗啊,欣儿之前可从未见过爹爹作此种诗文呢。” “爹爹也搞不懂这到底是何种诗文,不对仗不押韵,可依旧是力道儿十足,读起来解恨!像八股而不似八股,一鞭一条痕,一掴一掌血!着实读起来带劲啊!” 李大用对着蜡烛一阵感慨,我倒要看看,这个李狗剩还能拿出多少花样来! “好了,欣儿,快些睡了,明日不要跑学堂捣乱了,安心在家。” 李大用觉得好笑,自己这当先生的反倒期待起自己学生的诗文了,摩挲了一下女儿脑袋,这就道。 “爹,女儿哪里有去捣乱嘛!”欣儿娇嗔,李大用只是一笑,这便送女儿回房。 …… 中国有句话叫鸟枪换炮,浪子回头金不换,如今用在李狗剩身上竟颇有些契合,狗剩这娃一向天大地大睡觉最大,不来个日上三竿太阳晒着屁股这娃是绝少起床的,可今儿竟然随着父母的步伐这就起床了! “来,狗剩,喝鱼汤,这鲫鱼的鱼汤最是鲜美。” 瞅着太阳似乎是打西边出来,儿子竟早早起床了,该是想着早些入学念好诗文光耀门楣,李家父母简直乐的笑开了花,王氏这就笑吟吟的朝狗剩挥手,一大碗鱼汤这就摆到了儿子桌前。 “嗯,谢谢娘亲。” 狗剩懂事的一笑,大快朵颐,虽说早起,吃货的本性仍旧不改。 吃过早饭,带上竹筒水壶、点心篮子,骑上大黄,狗剩这就丢丢当当的往这桃花坡上走。 大早晨的空气新鲜最是沁人心脾,一边牛角挂着竹筒一边挂着饭篮子的大黄丢丢当当,载着主人轻车熟路的这就来了桃花坡。 还是那块大青石,还是那条小河边,狗剩拦起大黄,这就来到大青石边,取来狼毫,开始默写诗文,顺便练字。 读书只为科考,有了功名,就算在这个世道有了安身立命的根本,所谓十年来到凤凰池,一举成名天下知,这,便是读书人。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大青石上一个个还有些生涩的字迹跃然石上,李狗剩一边小声默读一边蘸着清水挥动手中的狼毫,挺直腰板,按压钩顶指。 想要随心所欲的操控毛笔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儿,要多写多练,练到人笔契合,毛笔仿佛成了人身体的一部分这才算完事儿,狗剩捏紧手中狼毫,锲而不舍。 手腕仍旧有些发酸,手掌发颤,豆大的汗珠随着面颊流下,顾不得擦汗,狗剩盯着青石,很认真的去钩笔、提顿。 练了怕有半个时辰,自己那群小学友们已经有的背着小包儿三三两两的来了,李狗剩洗净狼毫,这也提着饭篮子上山,这一天的学课,又要开始了。 李狗剩下意识的瞥了眼学堂,今日这学堂上倒是没见那个小雌鸟,估摸着人也是闲来无事跑来学堂凑热闹的,这个年代的私塾哪里会招女学员的嘛! “这一日之计在于晨,早上人头脑清醒,读书背书自是事半功倍,来,大家伙随我一同背这三字经。” 私塾里的课程大致如此,说起来颇有些枯燥,李大用一来这便如此招呼众学子道。 下意识的瞥了眼李狗剩,李大用现如今真觉得自己是看不懂这娃娃了,外表平淡无奇,胸中却似有千沟万壑,让人不由又想起那句我心有猛虎,细嗅蔷薇,其志向看来不小。 摇头晃脑的背完书,李大用这又拿出毛笔,从今儿起,众学子也要跟着一起习字了。 私塾中先生一般都会开习字课,这课自开出,每日都要要求学生写出一定数量的字数,先生都要检查,任务说不得轻。 “俗话讲这下棋靠天分,写字靠练的,这习字事起,日后每人都要写出至少五百个字。” 李大用的声音响起,学子一阵吃惊,不过很快就被李大用凌厉的眼神压制住了,得,一天五百字,写不完?瞅瞅先生手里的板子吧! 写字练字,先是描红。 先生发来字帖,薄宣纸印着字帖,就着底下的字迹,拿毛笔一点一点的描出来,顺着字帖上的笔迹钩拿提顿,亦步亦趋。 学堂里顿时鸦雀无声,先生抓着戒尺来回巡查,纠正每个人的坐姿还有拿毛笔的姿势,这写字嘛,心正、身正、笔正。 第二十一章 旺财 “学子写字,宜正身体,身体不正,日久则脊骨弯曲,为害甚大。” 李大用一边到处溜达,一边嘴里说道:“瓦块,身子正些,否则我的戒尺可要不讲情面了!” 说着李大用就把自己的戒尺拍打在瓦块有些弯曲上的脊梁道。 这个时代的先生对写姿、坐姿都是要求颇多的,不似后世,人老师哪有时间管你写字姿势对不对? 做学问苦,瞄着薄宣纸下的字帖,抓着毛笔一点一点的去描红,每个人都得全神贯注,走不得神。 “这楷书书写,提按、行顿如松如钟,最是方正,最是清晰,大家伙在写字的时候也要比着字帖写认真些,不可潦草。” 抓着有些性急的学子直接在那三下五除二,李大用丝毫不讲情面,直接抓来宣纸撕了去,责令重写。 李狗剩如今满脑子的身言书判,自然是日后做官的讲究,自己自然不会大意,每个字都写的十分用心,描的颇为仔细,难得受到这么系统的书法教育,如此大好的机会,自己自然不要错过。 所谓字如百日之功,字在人形物在主。写字不是个可以一蹴而就的活儿,这活计想要干好,自然得下份苦功,不得松懈。 报蘸墨汁,顺着宣纸下的字帖细心描红,平心静气,当真是不敢出一点纰漏,约莫是太认真了,平日里手腕发酸的、手掌发颤的习惯如今竟然全都不见,狗剩如今的世界里,似乎只有眼下这张宣纸和字帖。 李大用瞅了瞅李狗剩的宣纸,颇为满意的点了点头,这娃写的很认真,描摹出来的简直都似真迹,尤其想着自己这学生才华横溢,似乎所欠者,唯独这字迹。 想到这里李大用更是心中大喜:“嗯,孺子可教。” …… 紧张的课程之后也会有短暂的休息,跟后世一样,这个时代也有踢毽子、捉迷藏之类的小游戏,孩童们天真烂漫,一个个卸下却才的辛劳和战战兢兢,都闷头耍起了游戏,欢快的一塌糊涂。 狗剩无意玩这些小孩子游戏,下山来到大青石旁,顺便给大黄换了个吃草的地儿。 胸中细细回忆着却才字帖上的楷书真迹,李狗剩一边吃着点心,一边这又蘸着清水在大青石上临摹。 楷书字体最是方正,按压提顿都颇有些力道儿,力求力透纸背,李狗剩拿出狼毫,细细的描摹,手上可都是使着劲儿呢。 狗剩全神贯注的在读书,忽然一个愣神,似有不对,回头一看,一条大狗不知何时冲出来,龇牙咧嘴的竟这就朝自己呼啸而来。 狗剩吓得肚中凉水全都做冷汗流了出来,说时迟那时快,这就猛地起身想要逃跑。 “旺财,别咬,回来。” 一声娇喝,面前这大黄狗竟戛然而止,只是蹲坐在那儿,龇牙咧嘴的瞪着狗剩。 旺财?唐伯虎点秋香?狗剩心里一阵好笑。 看来是正主来了,狗剩抬头一看,这狗的主人竟就是自己昨日在学堂之中见那小雌鸟。 “咦,李狗剩,你不好生生的在桃花屋呆着,跑来我这儿干嘛?你可知道这整个桃花坡都是我的?未经本姑娘同意你就到这坡上乱窜?啊!你竟还在我这坡上放牛?简直是反了天了!” 这傲娇的小雌鸟叽里咕噜的说了一大堆,最后暴走:“这坡上的一草一木都是父亲心爱之物,你竟在我桃花坡上放牛?还有没有王法了!?” 管得着嘛你,小屁孩。李狗剩心里腹诽,不过这话可不敢说出来,眼前蹲坐的旺财同志可在那虎视眈眈呢,干脆也不去理会,李狗剩这就蹲在大青石旁一边啃点心一边继续描摹,写字,毕竟才是当下自己最重要的事儿。 “你……” 小雌鸟气的直跺脚,吃了自家山上的草,这货竟然见了自己这个正主还爱答不理的,连一点做坏事被抓住的觉悟都没有!不由气的小脸通红。 “旺财……” “欣儿……” 两个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李大用这就挥舞着折扇从山上下来。 “原来你是唤作欣儿的。”李狗剩只是一笑,这雌鸟自己不想搭理,有女人的地方就有是非,不过恩师来了自己要还是在那儿端坐着,就有些不合礼节了。 “不好好在家呆着,咋又带着旺财出来祸害人了?”李大用佯怒道。 “爹……”小雌鸟娇嗔。 爹?这唤作欣儿的女子原来是李大用女儿? “爹,这个李狗剩私自跑出学堂,还在咱的桃花坡上放牛,可知这桃花坡上一草一木都是父亲心爱之物?爹是可忍孰不可忍,你要罚他!” 小雌鸟立即开始反击,倒打一耙,却才这厮竟然理都不理自己,真当自己三岁小孩儿了? 李大用只是一撇,便知这狗剩仍旧是来这青石边练字,心中更多的还是欣慰,洒然一笑:“为父知道了,你带着旺财回家便是了。” 知道了?欣儿气的腮帮子通红,一句知道了就算了了?上次有个小屁孩来坡上捣乱父亲可是赏了他十板子呢! “爹,你难道不打他板子?没带?我去拿。”小雌鸟立即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 “休要无礼,回屋去吧,以后不要领着旺财出来了!”李大用略微有些发怒,小雌鸟明显也是察言观色颇有心得之辈,这就悻悻的缩了缩舌头,朝李狗剩挥舞了一下拳头,走开了。 狗剩一个施礼:“小子自小有些不合群,喜静不喜动,这才独自来这大青石旁,先生莫要见怪。” 李大用颔首一笑,话语却不在此,明显心中也并不介怀,想开口问一下那句诗,可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自己是面前这个小孩儿的先生呢:“无妨,字如百日之功,自要下番功夫。” …… 李大用今日似乎有什么应酬要忙活,作为乡里的秀才公,这人平日乱七八糟的应酬、事故不少,由是练完五百字的学子今日都可以提前回家,这私塾嘛,授课之事几乎全由先生临时决定,比较自由。 李狗剩倒也乐的清闲,描完五百字,回家。 第二十二章 再次进山 “今儿得早点走,要是儿子回来了,一准儿又要缠着俺带他进山了。” 刚过晌午,李父这就催促王氏给他准备进山的物事,紧着这就想赶快进山。 “你瞅瞅你,被你儿子吓成啥样儿了。”王氏掩嘴嗤笑,夫家时不时的就瞅瞅门口,样子简直像是在做贼,咋就这么怕自己儿子? “不是怕,儿子小,初生牛犊不畏虎,万一进山被啥毒虫、野猪咬了、伤了咋办?” 想着昨日进山李父仍旧有些心有余悸,这就摸着心窝道。 这几日地里没啥活计,一干农夫这都没事儿跑无云山上去,山上吃食、野物多,随便哗啦点这三五天就不愁吃肉了,由是李家沟的汉子们没事这几天都会进山,李父自然也不会例外,哪有不希望自己儿子吃饱吃好的? 家里有了牛,不过还没牛车,李父今天上午忙活了一上午的牛车,准备这几天去县里拿山上的野物换点银钱回来,不过这活儿一时半会儿也干不完,加上家中所存野物也不多,这就紧着想要进山再多打些野物回来。 “成,那我走了。” 王氏把弓箭、篓子、皮囊之类的备好,一股脑儿的全都递给李父,李父瞅着差不离了,这就点头,可以进山了。 “爹,娘,我回来了。” 恐怕这会儿这是李父最不想听到的一个声音了,李狗剩就在这个档儿骑着大黄又回来了。 “儿子,咋今儿回来的还更早了?” 李父吃惊道。 “先生有事,喊我们早些回来。” 李狗剩如实说道,瞅着父亲这一身装备,这又开口道:“父亲今日这是又要进山?” 说不进山那是在骗鬼,李父无奈的点了点头:“嗯,进山溜溜。” “带上俺吧。”李狗剩兴高采烈,自己路上还想着今儿进山再寻些柴草之类的物事回来,简直是想啥有啥,刚一回来就看见父亲这又要进山。 “额,今儿你就不要去了,安心在家里温习书本吧。” 李父道,山里太危险,五花蛇、野猪,哪一样不是能致命的东西? “娘亲,爹又不让俺上山了!” “爹,您就带着我进山吧,您看我一个人在家里好可怜的,爹,您就忍心看着俺一直揪着您的裤腿打摆子吗?” “爹啊……” …… 不让进山?李狗剩使唤起了老套路,自己反正是个小孩儿,一哭二闹上上吊呗。 万年不变,这次输的仍旧是李父,李父摇了摇头,哎,自己这儿子,太扭了。 得逞的李狗剩咧开了大嘴,提着小竹篓这就跟李父进山。 上次进山的时候李父下了很多兔子扣,如今都有收获了,这一路来简直都成了捡兔子!寻着自己下扣的地方几乎都是弹无虚发,没多一会儿,李父还没等活动筋骨呢,这又得手了三五只兔子! 今日进山比昨日要深些,大概是因为进山打猎的人比较多,所以浅山的地方猎物也不再那么丰满了,由是李父当机立断,交代儿子几句之后这就领着儿子往深山的地方走。 深山里更是个宝儿,李狗剩喜笑颜开,倒不是因为深山的蛇和兔子多了起来,而是深山里的植物种类变得更多,值钱的药材也变得更多。 李狗剩进山,自然不是为了玩耍或者受累,他想给母亲买件首饰。 “儿子,你又在捣鼓啥?” 瞅着儿子如获至宝,采着地上的啥物事这又丢进了竹篓,这东西在这山上遍地都是,儿子干嘛这么欢喜? 李狗剩笑而不语,李父摇了摇头,倒也不甚介意,儿子喜欢玩就玩呗,累了也就停下了。 …… 天已摸黑,再呆恐怕山里的老狼们就会集群出现了,李父赶忙带着自己儿子下山,这深山野岭的,要是瞅着虎豹豺狼的可就不美了,李狗剩也听话,跟在父亲的屁股后边这就丢丢当当的下山,背上的竹篓已经塞得满满当当,药满为患了。 路上李父要抱着自己儿子走,山路难行,怕儿子跌倒摔跤,狗剩执意不从,跟在父亲的后面亦步亦趋,李父无奈,只是时不时的回头撇一撇,生怕儿子有什么闪失。 回到家,王氏会万年不变的在门口等候,丈夫的篮子仍旧是数不清的山珍野味,可儿子今天又不知道背了些啥草儿回来,王氏也只是笑笑,瞅瞅儿子全神贯注的在那儿捣鼓自己带回来的一堆山草,又是连围着锅灶做馋猫的功夫都没有了,不由心中好奇。 “儿子,你这几天到底是在鼓捣啥?”一边挥舞锅里的饭铲,王氏一边问道。 “我还是在给娘赚首饰啊,估摸着一双坠子这就要出来了。” 狗剩说的很认真,可这更是逗笑了王氏,王氏挥舞着饭铲子笑的合不拢嘴:“好、好,娘亲就盼着儿子能给娘亲买条坠子呢!” …… “大用啊,你倒是给我想想主意啊!自那个老李头被我撵出李家,如今我这家里连个账房先生都没有!浑家子只有我一个能拨拉算盘子,你说这可如何是好?偌大的家业,如今不知咋办了,我这家里的账本都几个月没人记了!” 如今的李老爷苦不堪言,乡里识字的不多,而且那些识字的要么是李大用这种秀才公、体面人,不屑于给自己做账房,再要么就是人不知根不知底儿的自己信不过,自那个心术不正的老李头走了以后,自己家里竟然几个月都没人记账了! 李家偌大家业,岂能连个账房先生都没有? “那就再把那个老李头请回来啊!” 李大用一边舞着酒杯一边玩笑道。 “不成,好马不吃回头草,况且咱到现在才知道那人心术不正,账房岂能再交于此人?”李老爷愁眉苦脸道:“大用,别说笑了,你倒是帮我想想办法啊!” “嗯,你这账房先生都有啥要求不?” “会写字算数,能拨拉算盘子,心眼实诚这便成呗。” 闻听李大用说道李老爷似乎觉得有戏,顿时眼前一亮,说道。 “我手里倒是有一人可以推荐,算盘子拨拉的简直像是长在自己身上的,而且人也靠得住,不过怕是不能常住李府就是了。” “那也成啊,那样我还少管许多饭食哩。”李老爷玩笑道,一副奸商状,这就猴急问道:“快说,是谁?” 李大用卖起了关子:“你可知我新近收了一个学生?这学生了不得,会写字算数,还能引来过山龙,连我的恩师黄主簿都颇为赞赏,最近我才发现,原来他还写的一首好诗文,简直是人中龙凤……” “等等,你是说,李石头家那个李狗剩?” 李老爷自然是知道李大用收徒弟的事儿,那日蒙学之日这家伙还去桃花坡上凑了凑热闹,而且自己还把狗剩放过的老黄牛当做礼物送给了狗剩家,自己岂会忘了? 第二十三章 官话儿、押宝 万般皆下品,自己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想要在这个时代里出人头地,所靠者,唯独科举。 YY小说里的男主角都有无数个金手指,啥都不做都可以找来无数银钱、美女,生活惬意,可那只是小说,现实生活里是不会存在的,要知道当下的大明是封建社会,谁要是敢有点异端学说被抓去沉塘都不会有人管你。 一个人不可能有办法去对抗一个时代,狗剩如今想要改变家里的环境,摆脱这家徒四壁的贫困,所靠者,唯独只有科举。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个时代读书可以赚来不愁吃喝的银钱,更可以获得所有人的尊重,由是这才惹得天下寒门趋之若鹜,争相走这条独木桥! 一大早,狗剩这又随父母早早起床,王氏将昨晚尚未吃完的兔子肉和杂粮饼子热了热,就着鲜美的鱼汤,李狗剩风卷残云,很快这就肚皮浑圆。 骑上大黄,狗剩这又风雨无阻的来到桃花坡。 大青石旁端坐,李狗剩拿出心爱的狼毫,借着清水,这又在这大青石上挥毫。 昨日练字的字帖如今带在身上,比对着字帖,狗剩这就开始临摹帖上的大字。 写字要平心静气,一笔一划一钩一顿都得用心,深吸一口气,心无旁骛,李狗剩这就将自己沉浸在这字海之中。 狗剩发现一件很有趣的事儿,似乎昨日在先生的习字课中自己开了窍一样,虽说字迹并未得到太大的进步,可是如今使唤起这毛笔来竟然没有手腕发酸、手掌分家的那种痛苦感了! 如今再抓手中狼毫,虽不至于说人笔合一,却也感觉亲切了些,手腕不再虚浮,下笔也开始有些劲道儿了,如有神助。 跟平日一样,瞅着学子们七七八八的开始来到学堂,李狗剩洗净狼毫,拦好大黄,这就跨步走进桃花屋,私塾的一天,这又要开始了。 今儿李大用要检查众学子的课程,这桃花屋里每月朔望都要考试,今儿是七月初一,今儿要检查的,便是众学子背诵三百千的情况,背的不好的,先生会有惩罚,几下板子是休想逃了;背的好的,可以开始下边的学习,习字、背增广贤文、幼学琼林这些。 私塾的课程几百年来都是如此,先生们早也滚瓜烂熟,简直不用备课都可信手拈来,状及痛快。 借着早上的清醒劲儿喊众学子背了一会儿,先生这就抓着戒尺,一个一个的下来检查。 …… “嗯,孺子可教,可习增广贤文一类。” 先生对着一个学子赞赏道,这学子将三字经这些背的一流淌水,几乎毫无纰漏,李大用很高兴,这就赞赏道。 “背不过,该是平日里没少开小差,赏十下手板。” …… 有背的好的,自然也有背的不好的,那些背个七七八八颠三倒四的先生自然会有极重的处罚,十五下“货真价实”的手板,非要打得你知道厉害才好。 戒尺入肉的声音几乎每日都会在这桃花屋里回响,这个时代的先生大多如此,师道尊严嘛。 “狗剩,你来这书院晚,这背诵一事可有把握?先生可以宽限你几天,等十五的时候再考也不迟。” 狗剩才来学堂两天,李大用倒也算是照顾,如是说道。 不由寻思起这几日李狗剩在学堂的表现,除了对算术颇有天赋以外,竟还随口吟出那样一句解恨的诗,李大用总觉得这个娃娃不简单,隐隐都有教不了他的错觉了,这就不由网开一面道。 有些人异于常人,不可以常人之法加之,李大用寻思道。 “不必,先生只管检查便是。”狗剩笑着摇了摇小手,这就开始背诵:“人之初,性本善……” 口齿清晰,一流淌水,背的,竟还是京师的官话儿。 半晌,李大用听着李狗剩竟将这三字经背的一字不漏,可最让他吃惊的还不在此:“你又从何处学得这京师的官话儿?” 在古代通讯不发达,没有电视、网络这些东西,各个地方之间的沟通是很难的,互相操持方言的两个人之间很难交流,就像明朝的皇帝就非常头疼江西的大臣,倒不见得江西人不学无术,而是北京城里长大的皇帝们对这弯弯绕绕的赣地方言实在是难于理解! 试想一下金口玉言的天子在朝堂上需要一次又一次的问你却才在说什么,就是听不懂,你说天子能不急? 由此啊,这个时代能讲一口标准的官话儿,那简直是士大夫们的梦想!谁人不想着能和当今圣上操持一样的口音,交流无碍? “那年我随着县里的举人张老爷一起同游京师,这才听得几天京师的官话儿,字正腔圆,听着着实舒坦,可你又如何学的这一口标准的官话儿? 还有,你又从何处学来这写字算数?又从何处寻来那句我心有猛虎,细嗅蔷薇的诗?这诗句不押韵、不对仗,可又使了何等的法门,能让它读起来是如此的解恨?可谓是一鞭一条痕,一掴一掌血!读起来当真是劲道十足!” 课堂上顿时鸦雀无声,一众学子们全都拿瞅着俩怪物的眼神瞅着眼前的李大用和李狗剩,尤其是李狗剩那个小胖子同桌,嘴巴里简直都能盛下一个鸡蛋。 这个年代师道尊严,你一个老师对学生如此赞赏能不让人吃惊?要知道课堂上的李大用可是出了名的古板严厉呢! 直到这会儿李大用才发现有些不妥,课堂上当着一众学子的面儿如是说道有些唐突了,自己这先生当得真是…… 可是既然话已出口,那也不必再顾忌什么了,李大用脸皮有些发麻:“先生我走南闯北几十年,却也未曾见过你这样的神童!告诉先生,你都从何处学来的这些东西?” 眼前的娃娃不过十一二岁啊!李大用当真有些触目惊心道。 看样儿今日是很难糊弄过去了!李狗剩心里有些无奈,明朝这么个皇帝“安然朝中做,却知天下事”的时代,真要有谁能无师自通啥都会,锦衣卫的人简直都能把你抓起来去切片研究,太可怕了。 “先生,狗剩前些日子对先生有所隐瞒,求先生责罚。” 既然拖不过,总得找个由子岔乎过去,郝半仙,小子在这里得罪了,就当是你吃我叫花鸡的补偿吧。 “小子识数、习字,还有这官话儿,都是跟那郝半仙学来的,那句诗,倒是小子随口吟出,倒还觉得有些趣味,这便权当练字,写出来用以表明心志。” “郝半仙?你的一身本领竟出自郝半仙?” 李大用又惊又妒。 “额,先生别瞅他疯疯癫癫,这人倒是懂些文墨,也会说些官话儿。” 李狗剩小心翼翼道,没法儿啊,不拖出郝半仙,今儿这事儿就算是圆不了了。 若不是李大用提醒其实狗剩一开始也没太在意,郝半仙说话确实会时不时的蹦出几句官话出来,而且那人竟然还知道大明的择官标准,由此狗剩这就孤注一掷,把宝儿都押在这郝半仙身上了。 李大用脸上的表情开始有些丰富,这慢慢才变得平淡下来。 若是郝半仙的得意门生,有些文墨、吟句好诗倒也说得过去了,毕竟,听恩师也说,那郝半仙绝非常人! 李大用的心情慢慢平复下来:“好孩子,孺子可教,先生甚感欣慰,来,这本增广贤文订本就送给你,权当是你一句之师的回报了!” 第二十四章 奸商碰到奸商 李狗剩竟又得先生赠书? 却才狗剩跟先生的对话一群小孩子们听得云里雾里,不甚明白,可那整装的线装书学子们可都是看的清清楚楚!先生竟增了李狗剩一本崭新的书! 私塾时代几百年来就是那样的课程,先生们早就滚瓜烂熟了,一般用不着书本,都是先生吟一句,学生跟着背一句,由此学堂之中其实课本是极少见的,可今儿,先生竟拿出书本赠予了李狗剩! 同窗们如今再瞅狗剩简直眼睛都要冒出火来了! 小胖子瞅着那书简直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倒不是因为多欢喜读书,而是自己可从来都没摸过如此崭新的书本呢! “狗剩,你把你那书拿来给俺瞅瞅呗,就一眼,就一眼。” 先生走了学堂里的学子们这就立即炸了锅,不光小胖子,如今一个个的全都围在狗剩跟前,都想看看先生新赠的这本增广贤文到底长啥样!? 李狗剩一笑,喊众同窗传着看了一下,众人依依不舍的递给下一个这才罢休。 如今学堂里的学子再瞅狗剩眼睛里都是满满的妒羡,能说啥官话儿,还能作诗,最主要竟还得了先生赐书! 有了这书本最好,不光没事儿可以翻读一下,自己以后写字练字也不再需要随身带着麻烦的字帖,可谓是一举双得,狗剩心里也是颇为高兴。 《增广贤文》全书几乎都是以韵文的形式将书中的那些格言警句排列在一起,读起来朗朗上口颇为顺溜,旧时就有读了《增广》会说话的口头禅,可见其影响之深。 当下是嘉靖时期,这增广贤文还不太完善,不过很快这也风靡全国,得到了迅速的传播,要不然狗剩也不会拿到这本珍贵的明朝儿童启蒙读物。 …… 狗剩这几日没事儿便会拿出这本增广贤文朗读几句,背诵几段,时不时的再拿出狼毫临摹,放了课这再时不时的随着李父一同进山,日子虽说清苦,却也充实。 “孩儿他爹,家里存了不少野味儿了,况且这牛车也已做好,赶紧去县里吧,时间久了,这野物不新鲜,可就卖不出银钱了。” 王氏对李父道。 废了好多天的功夫,一辆崭新的牛车这才做了出来,当下不是后世,这会儿做个牛车是一件很麻烦的事儿,尤其是俩轱辘,你得用木头一点一点刻出来,还得包上铁皮,钉上铁钉,车身还得支上木板、木棍支护,活路算不得轻松。 瞅着这牛车已然成型,李父也是咧开了大嘴:“成,今儿就去县城。” 狗剩骑着大黄丢丢当当的回来了,李父二话不说,给牛套上大车这就往牛车上搬东西,瞅着父亲今儿这就要进城,李狗剩乐开了花,赶忙收起前几天自己从山上收下来已然晒干的山草,这也装进大篓子里丢上牛车。 看来今儿娘亲的坠子有着落了,狗剩心里美美的想到。 “儿子,去县城你带着这些东西干嘛?” 李父有些好气,这么些个野兔、菌子、山药、山猪的儿子不帮自己搬弄,反倒又忙活起那些树叶子了,这要干嘛?不由怒道。 “换钱啊,这些东西就能给娘亲换个坠子回来呢。”狗剩灿烂一笑道。 王氏一听此言乐的合不拢嘴,儿子竟还记得这事儿呢,当真是懂事了,虽说有些好笑,可毕竟孩子还小嘛。 李父一听也是咧嘴一笑,你就闹吧,看你啥时候能闹够! 搬弄完东西俩人这就丢丢当当的往县城里去,得亏狗剩今日回来的早,否则到了县城就得天黑,李家沟离阳谷县有约莫二十里的距离,一路上大黄老牛拉破车一般,可真能急死个人,好容易到了阳谷县城,太阳已经快要落西,不过好在草市并没散尽,稀稀散散的仍旧许多买家卖家在这草市上走动。 “你这野物咋卖?” 李家父子这才刚才野物都搬弄下来,往这探望了不小功夫的一个颇有那么点肥头大耳意思儿的中年男子这就跑过来指着一堆野物问道。 “好说啊,给点钱儿就卖,都是从山上……” 爹!您也太实诚点了吧!李狗剩有些无奈,赶忙打断老父的话儿:“这位大伯您都需要点啥?” 瞅着这中年男子一脸的着急,估计是急用,否则这些个人也不会着急忙慌的就跑来买东西,一准儿是家里出了啥纰漏。 “我们老爷今儿要宴请,晌午头儿那会儿就唤几个伙计出来采办物事了,可不成想这几个天杀的废物!竟然半路上把车子掀翻了!一车的肉菜全都稀巴烂了,还咋宴请?” 中年男子一急,这就把实情说了出来,不过仍旧不改奸商本色:“老哥儿,您这一车物事,给你一百文钱,卖不?” 李父听着这话嘴唇嗡动着,明显这就要说卖了!李狗剩赶忙抢先:“您还是去别家瞅瞅吧,这么几个子儿就想买我一车的物事?不够俺爹功夫钱呢!” 李狗剩撇嘴道。 却才在大集上溜了一圈,打听了一下,心里头也大抵知道个物价,一大车的野物,一百文?见鬼去吧。 我李狗剩不是啥做生意的奇才,可你也别拿我当傻子看!却才去打听了一下,这阳谷县里一只白条鸡都得三十五文钱!我这野兔十一只,山鸡五只,半大山猪一头,还有半米五花蛇四条……你他娘的给一百文? 中年男子着急的瞥了瞥草市,边上一辆马车等着,那马夫明显也挺着急,估摸着家里的宴请确实有些急迫,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这人心里有些懊恼。 看来这小孩子是个难相与的角色,却才不该跟他说了这实话,可如今被人拿捏住了,该如何是好? 草市已经快要散了,这会儿还哪里去别家寻来一下这么多野物? “那老哥儿你开个价儿吧!” 明显这老的比小的要好对付,中年男子这就招呼李父道,采办的银钱自己只要能克扣下来,剩下的都可装进自己腰包,虽说事情当下急迫,不过若是能少花些银钱最是好。 “一口价,一两成色白银,少一点不卖!” 李父未等说话,李狗剩这就更加奸商道。 草市如今散的七七八八,况且自己这一车的物事,就算值不上一两银子也差不了许多了!你还想占便宜占到我李狗剩的头上? 第二十五章 张宏济药铺 “一两银子?老哥儿,你瞅瞅这些个物事估摸着都是从山里打来的,也不是自个儿家地里所出,不花本钱的东西,竟要我一两银子?” 中年男子不死心,一边焦急的瞅着草市边上的马车,一边道。 这物事确实不赖,半大山猪少说百十斤,还有五花蛇、野兔、菌子一类装满一车,山猪、兔子身上的刀口、箭伤处血迹尚且殷红,估摸着也是刚从山上打下来,一准儿新鲜。 若不是如此,中年男子怕也不情愿在这小摊前浪费如此多的时间了。 “一两成色白银,少一个子儿不卖。” 现在是卖家市场,碰见这么个奸商,自己不把价格咬死了,吃亏的可是自己!李狗剩后世大学选修的就是销售,这点小门道,自己还是懂的。 中年男子搓了搓双手,明显有些不太情愿,可是如今又有何办法呢? 李父尚且未从一两银子的震惊中走出来,一两银子啊!咱家可是好多年都没见过这么大个儿的银锭子了呢!不由心里发懵,却是激动的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不是贩本钱来的东西,给点银子就能卖的,咋还能值出一两银子? 草市旁的马车夫直在挥手,估摸着再拖,家里的宴请就得推迟了!东家到时候可一准儿会给你扣上个“办事不利”的帽子。 “儿子,要不……” “一两银子,不买就算了,俺们就送到城东举人张老爷家里去,俺先生和张老爷是至交,本来这物事也是送到张老爷家的,你要是不要……” 前几天同李大用聊天的时候先生有提到这个张老爷,李狗剩信口胡诌道,说着这就真要上来赶车。 “成,我买。” 做人不能太实诚啊,开始就不该跟这小子说实话,这娃,瞅着只有十一二岁,却不成想这生意场上的门道却也如此精通!? 中年男子又气又笑,玩了一辈子鹰,不成想今日在这小孩子的阴沟里翻了船,不由觉得好笑。 招手唤来草市边上的马车,中年男子这就从怀里掏出一锭五两成色的银锭子,戳子戳下一块,这就放到秤上去称。 明朝这会儿中国的银锭子多是五两和五十两的,用的时候多用戳子戳成碎银子这再称。 本想在这称银子的档儿上再做点手脚出来,不过中年男子回头一撇,身边这娃目光如炬,明显也是识称,这就不由心中一苦,打消了做手脚的念头。 一两成色白银,不多不少,狗剩抓着这沉甸甸的“胜利果实”,灿烂一笑。 今儿这买卖,就算成了。 帮着把野物搬上马车,送走俩人,这才一会儿的功夫,牛车上便只剩下狗剩的一篓子干“草叶”了。 “儿子,咱真的卖了一两银子?” 抓着碎银子在手心里掂了又掂,李父简直惊的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只是进山拉了几下弓弦,这就竟赚来了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是啥概念知道不?李父那日去河道帮工,紧着干了一天,累得筋骨都要断裂开来,这才一天挣了三分银子!可今日跟着儿子拉着些野味儿出来,竟唤来一两成色白银? 天啊,听说阳谷县的县太爷一月这才三两七钱银子!这一两银子简直够家里几月的花销了! “爹爹你是第一次见到银子吗?”狗剩不由腹诽,心中无奈道,这银钱是咱劳动所得,天经地义的,你用得着如此吃惊? 翻了翻白眼,狗剩抓起牛车上的大篓子:“爹,俺去附近药材铺瞅瞅。” “奥,奥,好好。” 抓着银子左右探了探,这么多银钱,不会有人来抢吧?却才给银子那人不会又寻思过来找自己讨要吧!?李父坐在牛车上时不时的这就左顾右盼,手心才一会儿这就满满的汗水。 狗剩不去理会,这就顺着大街打听,来到街头这家张宏济药铺。 这张宏济药铺估摸着是这阳谷县里的老字号了,狗剩见来往许多病号都来这药店里看病抓药,柜台上好多个牌匾高挂,啥“医药圣手”、“杏林国手”、“救死扶伤”这类的牌匾一大堆,这药店有些规模,相信也是颇有些口碑。 李狗剩并未直接进去药房推销,而是站在门口探了探。 药房里的老郎中瞅着五六十岁,不过面色红润,精神矍铄,一手掐着面前患者的脉搏,一手捋着有些花白的胡子在那儿望闻问切,颇为上心。 所谓医者父母心嘛。 “你这病是疟疾,须及早医治。”细细查问了半天病情,借着自己的诊断情况,老郎中确诊道。 “柴胡三钱、防风五钱、陈皮七钱、芍药二钱、甘草五钱……”比对着老郎中开的药方,唤作小六子的伙计这就开始忙活抓药。 “这几日多喝热水,忌凉忌辣,等吃完这副药,该就能药到病除,无甚,这几日只需在家安心养病就好。”伙计在一旁抓药,老郎中这就交代面前的病号道。 只是一常见的疟疾,这种病痛见得多了,自己这方子可谓是药到病除,没什么大不了。 “谢谢,谢谢张老爷了。” 明显这老郎中颇受爱戴,这病号这就起身告谢,只等抓药回家。 唤作张老爷的老郎中捋着胡子一笑,点了点头,不过这会儿伙计忽然凑过来,一脸的焦急:“先生,却才这幅药方,别的药都还有,只是这柴胡,没了!” 这药材是急等着治病救人的,没了?老郎中有些吃惊:“库房中可有库存?” “却才去库房翻看了一番,库房里也没了!” 伙计急的像是热锅上的蚂蚁,道。 云淡风轻的老郎中不由眉头这也囧到了一起,别的事儿都可拖,这治病救人的事儿,可咋能拖? “要不俺去药材场瞅瞅,说不定能有这柴胡。”小伙计急中生智,赶忙开口说道,瞅着眼前的病号亦有些焦急,这货更是乱了手脚,豆大的汗珠这就从额头山滴落下来。 “这么晚了,药材场早就关门了。”老郎中有些无奈。 药方已然开出,病号就在眼前,可药材,却是没了。 这可如何是好? 第二十六章 李父疯了 今儿来这阳谷县确实颇有些顺利了,李狗剩心里一喜,前几日自己进山,采来的那李父唤作柴草的物事其实这便是老郎中口中的柴胡。 “老先生,可是缺柴胡这味药?” 老郎中急的直敲脑袋,诊金不收是小事儿,可这病号的病咋拖得?疟疾不算大病,可是急了一样能死人!正在老郎中焦头烂额的档儿,一个半大小子背着一个快赶上自己高的大篓子这就进来了。 “这位小友可是要治病?” 人一急似乎连听力都会打折扣,老郎中并未听清李狗剩却才口中说啥,冷不丁的一抬头这便瞅着一小孩儿背着快赶上自己高的大篓子这就进来了,心里一惊。 “非也,小子来,是给先生送药来了。” 狗剩一笑,露出一排灿烂的小白牙,解下大篓子,抓了一把:“您瞅瞅,这不就是柴胡?这是我从那无云山上采摘下来的,已然晾干,已经可以入药了。” 狗剩一言让眼前的老郎中和小伙计都是颇为一惊,小伙计hold不住,赶忙这就凑上来,接过狗剩手里的干柴胡,仔细瞅了瞅,嗅了嗅,还捏了一片丢进嘴巴里嚼了嚼:“先生,真是柴胡,真是柴胡!” 病号闻听此言咧嘴一笑,老郎中也不由脸色一变,这也凑过来细细查看一番,却是真柴胡无疑。 “好,好,小六子,快去抓药。” 人病号都在这儿等好久了,老郎中略微有些歉意的点了点头,待伙计抓好了药,瞅着几味药材已然齐索,少收了些诊金,这就打发这病号去了。 “小友,却才真是多亏你了。”老郎中朝李狗剩道。 “小子比不得老先生救死扶伤,只是家贫,这才闲来无事采些草药下来,不成想今日却还歪打正着,能帮上老先生。小子心里也觉惬意的慌。” 李狗剩赶忙拱手客气道。 “这无云山中处处是宝儿,今日小子不光带了有柴胡来,还有这猫眼睛、金银花和山枣树根,前两样已然洗净晒干,这后一样也用刀子切片晒干,瞅着已经可以入药了。” 后世李狗剩是个药罐子,所谓久病成良医,对这中药也是小有研究,无云山上满山的中药,竟没人去采! 狗剩前几日吵着闹着要去无云山其实也正是因为如此。 “却是雪中送炭!”老郎中闻听此言不由脸上这也带着笑,咱大明的药材流通有些困难,药铺里缺医少药的现象时有发生,眼前这小娃娃带来的几味药,自己这药铺要么已经用尽,要么将尽。 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将李狗剩分类好的各种药材一一检查过,老郎中颇为满意的点了点头:“甚好甚好,小友,你这一篓子药材卖予我这药铺可好?我这药铺恰巧缺这几味药,价钱嘛,从优。” “成,老先生也是敞亮人,况且救死扶伤颇有口碑,咱还可以便宜些卖予先生,若不是小子已然许诺要给娘亲买条坠子回去,其实这一篓子草药咱都该无偿送给先生来救死扶伤、替人诊病的。” 狗剩的小嘴儿像是抹了蜜一样道。 老郎中颇为满意的点了点头,原来还是一孝子,这就招呼已安排那个的伙计小六子:“来,分类过称,连着却才已然入药的那三钱柴胡,价钱一并算将出来。” 听着钱的字眼李狗剩不由心里一甜,家贫,自己渴望父母能生活的好些,况且自己还要存些银子准备日后赶考,花销都不小,如今自己太需要钱了。 “金银花一斤一钱银子,共计二斤三两;柴胡一斤一钱八分银子,共计一斤六两;猫眼睛一斤二钱银子,共计三斤十二两;山枣树根……” 小伙计一边过称,一边拨拉算盘算数,一边算着一边念咕着。 算盘声戛然而止,伙计的声音这就传出:“共计一两二钱银子!” 干药材这东西瞅着占空间不小,不过分量倒是不重,满满的一大篓子这才七八斤的分量,不过所得已然颇让人眼红了!一两二钱银子! 要知道,李父那一大车子的野味儿这才卖了一两银子!还是狗剩无耻的抓住了卖家市场! “小友,今日你替我解了围,也替那病人治了病,且又是一片孝心,老夫多给一钱,算作是回报小友解了咱的燃眉之急,也慰你小小年纪这便一片孝心。” 伙计闻声戳下十足分量的一两三钱银子,当面称量,童叟无欺,狗剩看过之后这就用帕子包裹了,递给狗剩。 “老先生,这……” 狗剩有些不好意思。 “无妨,老夫家中颇有家私,这一钱银子算是老夫回报小友,日后你再弄来这上好药材,都可直接送来我这张宏济药铺,老夫照单全收。” “那就谢谢先生了。”狗剩咧嘴,露出一口白牙,灿烂一笑。 “嗯。”老郎中颔首微笑:“你这娃瞅着才十一二,却是讨人喜的很,唤作什么名字啊?可有蒙学?师从谁家?” 忙活完生意老郎中这又同狗剩闲聊了几句。 “我叫李狗剩,师从桃花坡上的李大用李先生。老先生,爹爹在草市上等我好久了,我该走了,咱改日再叙?” 再不走怕要摸黑赶路了,李狗剩灿烂一笑,背上竹篓子,拱了拱手这便离开药铺。 药铺里剩下那老郎中满满的震惊:“这便是大用收的那徒弟?” …… “嗯,这坠子,成色好,还雕着花,娘子一准儿欢喜。” 还好银店尚未关门,狗剩赶了个末班车,给娘亲挑了一个大坠子,样子颇为好看,据说还是当下最时兴的样式,狗剩看了也是颇为欢喜,明代时候中国的手工业已经很发达了,这首饰虽说不像后世那么多花样,不过也自有一股子厚重感在里头,瞅着其实还是颇有美感的。 付了五钱银子,李狗剩这就揣着剩下的八钱银子,来寻李父。 …… “啥?就你那大篓子卖了一两三钱银子?” 李父有种想要吐血的冲动,天啊,这个世道这是怎么了?不要活了!自己忙活了大半辈子都未曾在一天时间里别说赚了,见都没见过如此多的银子! 如今自己手里掐着一两八钱银子!还加一副沉甸甸的坠子! 我的天,怕是李老爷家一天也进不了这么多银子吧? “儿子,你没去偷没去抢吧?破篓子里装的柴草真能卖出一两多银子?老爹紧着干一天可就只赚三分银子啊!就手里这些货,老爹得干小半年!” 李父疯了。 狗剩耸了耸肩膀,当下自己这小身板去偷去抢? 呵呵。 第二十七章 又得赠书 捏着手里沉甸甸的银子回家,一路上李父跟做贼一样东瞅西看,拳头死死的捏住,仿佛下一刻就会有人来抢。 狗剩觉得好笑,也有些辛酸,家里太穷了,可能父亲真的是从来都没有见过如此多的银钱吧! “啥?今天竟赚了一两八钱银子?” 瞅着李父竟然忘记买给儿子做衣裳的布匹,王氏本来还有些嗔怒,可当狗剩他爹张开一路上一直紧紧捏着的拳头之后,王氏惊呆了,这……白花花的简直都能晃瞎人的眼睛! 家里这么多年都是吃野菜粥、杂粮饼子过来,何时见过一两八钱的银子?何时见过这么时兴的大银坠子? 小跑着赶紧关上房门,王氏靠在门板上大口呼吸了好一会儿,竟一下哭了出来:“孩儿他爹,你没带着儿子去偷去抢吧?咱家虽穷,可也是正经人家,可是做不得那偷鸡摸狗的龌龊事啊!” 一两八钱白花花的银果子加上一副银光闪闪的银坠子!怕是全李家沟的汉子们紧着也是一天干不出来!夫君和儿子只是拉了些野味儿过去,咋能换来这么多银子? “夫君,咱,咱去找差哥儿,主动把这些东西上缴了,说不准儿还能少受些皮肉苦,夫君……呜呜。” 王氏说着这竟呜咽起来,自己这老实男人难不成去了趟县城这就见财起意…… “娘亲,您别哭,这都是正经钱,都是花起来敞亮,半夜不怕鬼敲门的钱。” 李狗剩又是心疼又是无奈,把这银子和坠子的来由详细说了一遍。 “你别骗娘亲了,娘亲不信,一车野物咋会卖出那么多银钱?二娃家整日里上山打猎一天不过几分几钱的银子,咱家头次进城咋会得了这么多银钱?还有,你晒的那柴草根本就不是啥值钱物事,满山都是,咋会卖了这许多银钱?” 王氏不信。 “咱李家沟的汉子实诚,整日里卖东西都是给钱就卖,哪里能换来许多银钱?咱家也是运气好,一进城这便碰见一个急等用食材的奸商大户这才得来这一两银子,至于我晒的那些个草叶,都是些药材,柴胡、金银花、猫眼睛、还有那根子是山枣树根,都是药方里用来抓药治病的物事,要不咋会卖出一两三钱的银子?” 狗剩接着耐心解释,这么多的硬通货一下子跑一个喝了半辈子野菜粥的妇人手里,不相信这倒也难怪。 这种感觉就像一个穷汉子冷不丁的那天中了五百万的彩票,那种感觉真的能让人发疯。 “当真?” 这话王氏不知道问了多少次了,每次都能得到狗剩肯定的回答,不过每次她都不会信。 李狗剩磨了半天的嘴皮子,这才让王氏稍稍心安了些,好言好语的哄着二人入睡了。 入夜,天空中点点繁星点缀,很是漂亮,李狗剩瞅着清凉如水的月盘,心里也不由紧了紧。 自己来大明已经几个月了,家中仍旧家徒四壁,今日不过是见了一两多的银钱,家中父母竟如此! 敲了敲土呸搭建的破烂墙,早就被雨水冲刷的不成样子了,李狗剩对着月亮暗下决心,总有一天,自己要金榜题名,让父母也都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 …… 李狗剩得先生赠书的消息在这不大的李家沟不胫而走,私塾里先生赠书的情况并不多见,私塾中本来书本就不多见,况且那些个读书人都拿着书本比自己老婆还亲,冷不丁的把书本赠给一个学生!这在这小地方的私塾里是极为罕见的事儿。 一大早,狗剩听着鸡鸣这才刚起床,就被老里长神神秘秘的拉来了自己家。 “爷爷,您喊我来这是干嘛?” 这老头儿今儿是咋了,这就神神秘秘的? 只见老里长搬开家里那八仙桌,拿着小锤子在墙壁上敲了敲,原来这块砖是活的!抽出砖头,老里长这就把手掏了进去。 绸子包裹了一层又一层,墙洞里藏着的,原来是一本书。 《论语》 “这本书据说里边全是老夫子说的话儿,以前就有个宰相说这本书半本就可以打天下,老夫记性差,也是冷不丁的听说先生赐你书这才想起来,这本书,送你了。” 书本上的灰尘掸了一遍又一遍,老里长把书递给李狗剩道。 说出半部论语打天下这话的是宋朝的宰相赵普,有些言过其实,不过作为孔子和他的弟子们言传身教的书,这书在这个时代还是很有市场的。 “爷爷,这书相信是您的心爱之物,君子不夺人所爱,狗剩不能要。” 李狗剩的小脑袋摇的像是拨浪鼓。 “呵呵。”老里长捋着胡子一笑,这小子明明欢喜,眼珠子都扎里头去了,可还能说出这客套话儿来! “无妨,爷爷家里也没人识字,这书在我这里也派不上用场,倒是狗剩聪明,可以读的懂用的来,这叫啥来着,你瞅瞅爷爷这脑子,对,这叫好马配好鞍,英雄配好刀。狗剩,你是咱李家沟的神童,读书写字算数啥的样样精通,这书,爷爷就送你了!” 老里长说着这就把这本论语塞到了狗剩的手里。 全村人都对自己寄予厚望,村里许多年都没能出个识字的人了,谁人不想着狗剩能光宗耀祖,读书走出去? “谢谢爷爷。” 李狗剩朝眼前这位可爱可敬的老爷爷深深的鞠了一躬。 “咱李家沟日后的兴旺,就看你了。” 瞅着狗剩离去的背影,老里长语重心长的嘀咕。 …… 又跑到桃花坡下的小河旁先练半个时辰的字,这再随着一众学童进屋读书,每日的日子清苦,不过却也充实。 昨儿进了一趟县城狗剩发现自己其实也并不是一无是处,或者说更像是个天才,自己读书认字,还有着后世信息大爆炸时期的经验,应该说想要在这个时代填饱肚子,混个小康不是啥大问题。 自己能说会写,给个地主老财当个账房先生或者运气好了给县太爷当个师爷,偶尔吃吃喝喝风花雪月的日子都还舒坦,可为啥自己又愿意丢了这一身的懒惰来苦学、读书? 是为了让家里摆脱恼人的贫困?是为了读书出人头地得到所有人的尊重?亦或者说大些是为了结识一下当下明朝的徐阶、高拱、张居正这些个名人大腕? 或许不是,亦或许都有,反正狗剩如今是********的扎到读书这个死胡同去了。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读书走出去,家里就能不愁吃喝,还能得四邻八乡所有人的敬重。 甩了甩脑袋,把这些杂七杂八的思想甩出去,狗剩这就随着一众孩童入了这桃花屋。 让人吃惊的是今日的桃花屋前竟有一客人,就是送狗剩大黄的那个地主李老爷。 第二十八章 先生的伤心处 “嗯,好,一部增广贤文这才一两天的功夫竟已然背的七七八八!果然记性超群。” 后世的李狗剩学的是工科,不过对这古文系列的东西也算颇有涉猎,再加上增广贤文朗朗上口,所用许多其实都是些古文、俚语,后世的学霸李狗剩理解记忆起来也就变得并不困难了。 李大用有些欣慰,也有些头疼,狗剩哪里是来蒙学的?简直就是来吃书的! 敲了敲脑袋,李大用忽然伤感,唤李狗剩出来道:“狗剩,你很聪明,学什么记什么也快,不过若要考取功名,当下这才走出一小步,等待你的还有漫长的路要走。” “想要应付这科考,首先必然熟读四书五经,还有《周礼》,《春秋谷梁传》,《春秋公羊传》,《孝经》……所学者颇多,况且传说当年老夫子此人人高马大,还定下读书人礼乐射御书数的规矩,所以你看咱大明,谁要是能有个一榜加身,那得是何等的光宗耀祖?说白了就是因为读书难,考取功名,更难。” 回想一下自己科举半生,却只得个秀才,每逢学政到任,三年还要岁考一次,李大用颇有些赧然,说来也是自己的伤心处了。 “狗剩,先生我如今科举无望,整日教书收徒,其实也是期望能有一学生完成先生这毕生未竟之理想!” 想到了自己年轻时候的意气风发,李大用这也陷入了对过去的回忆中:“那年先生还年轻,去府城参加这院试,得了个案首,不由意气风发,********的就想着金榜题名,能在金銮殿上殿试同当今的圣上谈论古今!可不成想科举之路到此已然夭折,考了无数遭,无不饮恨败北,这才落在这桃花坡上办起了书院……” “当初亦是失之交臂,若不是临场天热烦躁,搞了一个辗卷的毛病,其实丙寅那年先生还可得一举子的,当初若是能一榜加身,如今也了不得喽。” “咱大明有个规矩,若是举人考进士三次不得,可往户部报备,候个大挑,你前些日子见的黄主簿其实就是一榜加身的举人出身,应了户部大挑这才出入咱的阳谷县当个主簿,额,当然,这是人家的短处,说说也就罢了,出去可揭不得人家的短!” “狗剩啊,先生教书半生,对你最是寄予厚望,望你能潜心读书,日后黄榜加身,也算是了了先生的心愿。” 李大用说着认真的看着狗剩:“先生颇有些藏书,相信你也已然见识过,日后你若手头无书,不必购买,也不必学那匡衡凿壁偷光,只来先生家借阅便是。” 这是莫大的恩惠了,可见先生也是着实颇有些看重自己了!李狗剩深深的鞠了一躬:“谢过先生了!” 人都说女为悦己者容,士为知己者死,其实天下的读书人亦是如此,虽说明知伴君如伴虎,可天下的读书人还不是渴望着学得一身手艺,卖予那帝王家,削尖了脑袋的往士大夫的阶层里钻营? 李大用常借酒浇愁,所愁其实也不过自己未能黄榜加身,光宗耀祖,这便把希望都寄托在了李狗剩身上。 回到学堂,李狗剩端坐于书桌前,平心静气的开始描红,背书容易,可是这字,却是得一步一个脚印的踏踏实实的去写,非一日之功,急不得,燥不得。 比对着薄宣纸下的字帖一笔一划的去描,额头上豆粒大的汗水滴下而不自知,李狗剩写字写的忘我,全身心的投入,不一会儿,一个个鲜活的楷字这便跃然纸上。 “嗯,写字要平心静气,手腕发力,以求力透纸背,不得虚浮。” 李狗剩如今是李大用心里的希望,这人自然更不会放弃督促、授书,李狗剩端坐写字,这人这便立于一旁指点。 狗剩听着这便压正手腕,五指发力,按压钩顶指,继续泼墨。 写毛笔字开窍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儿,要突破更是尤为困难,毕竟后世自己玩的是硬笔,使唤这软软的狼毫实在手生。 大明为官需讲究身言书判!每当握起狼毫的时候狗剩这便想起当日郝半仙对自己所言,这便更加奋力的挺直腰板,笔走龙蛇。 “楷书要遒劲有力,提顿如松。手掌虚空,再试一次。” 李大用撤去字帖,这又喊李狗剩临帖,字帖丢于一旁,照着去写。 乍一撤去字帖有些不适应,可是狗剩仍旧挺直腰板,五指紧握,一笔一划的来钩笔、提顿。 不一会儿,这竟大汗淋漓而不自知! 想当初王羲之可是蘸黑了一条小河,废旧毛笔堆成小山这才练就天下第一行书的,你李狗剩还想着云淡风轻的就写出一手遒劲有力的书法? 写字就如做人,非一日之功,非一日可荒废,在李大用严厉的督促下,李狗剩如今可是吃尽了苦头,一节毛笔课下来,手腕僵硬的似乎不再听使唤,额头上的汗水像是断了线儿的珠子,压根就没断过! 可李狗剩,如今全都咬着牙扛了下来。 想想家中一贫如洗,想想父母整日劳作,自己就该费些功夫,得个功名,为这家族,搏来万世荣光! 一想到此,才略一休息的李狗剩这又抓起狼毫,挥毫泼墨…… 忙活了一天,李狗剩这会儿已经两眼昏花了,手腕硬的简直像是木头,使劲的甩了一下手,背上书包,骑上大黄,这就来到李老爷家。 早晨李老爷来找自己其实就是为了商量让自己去给他当记账管家的事儿,说是商量,其实也不算,李狗剩在家里没啥发言权,李父被李老爷一说道这就傻乎乎的点了点头应承下来,所以啊,如今狗剩这便稀里糊涂的被决定,成了李老爷家的账房先生了。 走的时候李狗剩左顾右盼,就怕被村里人看到,自己其实很想接这活计,散课了给李老爷记记账就是了,一来赚点银子补贴家用,二来也当时换换脑子,可是这事儿要是给老里长知道了估计能疯了! 你个读书人不安稳读书当什么账房先生?要是缺钱了跟爷爷说,爷爷就算招呼全村的老少爷们砸锅卖铁也能供了你读书!还用得着你出来给别人卖手脖子? 李狗剩不想惹麻烦,不想被老里长知道,这就骑着大黄丢丢当当的来到了李老爷家。 第二十九章 烫手的活计 因为怕被村里人看到,李狗剩来的时候都是抄小路,路上左顾右盼的样子活像做贼,花了好一会儿的功夫这才到了李老爷家。 李府看门房的是个老头,狗剩来过一次,倒是认得,明显这小老头还对狗剩有印象呢,瞅着狗剩来了这就颠颠儿的跑去通报,不一会儿,这老头儿就回来了,身边竟还跟着李老爷。 李老爷这竟亲自跑来门口迎自己? “哎呀呀小友可是放课了?老夫等你好久了。” 一见到狗剩李老爷这就热情的招呼道,又是摸脑袋又是揽肩膀的,简直亲热的一塌糊涂。 狗剩对这李老爷倒不是很有恶感,其实地主这行当也并不像书里写的那样全都为富不仁,起码眼前这位地主先生倒还大度,底下的佃户交租子少些拖些这人一般都还不至于暴走,之前李府苛刻也都是因为那个扒皮管家。 起码,在无云山上得了好处的李老爷还不忘把大黄送给狗剩当坐骑,可见这人也算不上太抠。 “来来,狗剩,大伯知道你小子好吃,这不,喊后厨做了几样点心,来尝尝?大伯家的厨子可是花钱从……” 李老爷话没等说完,因为狗剩见下人端了点心过来眼珠子这就扎里头去了,李老爷刚刚伸手接过招呼,李狗剩这就一把抓了过来,比起跟你虚与委蛇的瞎客气,狗剩还是觉得填饱肚子实在。 李老爷有些尴尬,却也以之为奇,村里莫说小孩子了,就算是大人们瞅见自己这个东家往往都是吓得说话都不利索了,这小孩儿反倒是一上来就开吃,全然没有拘谨的感觉…… 点心很好吃,桃酥果子、果脯蜜饯之类的装满了一个小盘子,李狗剩风卷残云全都丢到了肚子里,不一会儿这就肚皮浑圆,一脸的满足。 “李老爷家里果然卧虎藏龙,这点心手艺当真是不错。” 确实好吃,李狗剩也不忘夸耀几句,吃人家的嘴短嘛。 “呵呵,好说,一会儿大伯还可以给你带些回去。” 李老爷捋着胡子笑呵呵道,这小子是贪吃些,不过倒是同传闻一样讨喜,有意思。 “好,谢过李老爷了。”作为吃货,李狗剩一点拒绝的意思儿没有,若是给,就照单全收。 李老爷笑着这又招呼狗剩往家里走,穿过迎宾墙,走过上次交租子的那头进房子,李老爷这又引狗剩在这莫大的家院里穿梭,两人在一间颇有些大的青砖房子面前停了下来,李老爷不禁腰板一直:“这就是咱家的账房了,以后你就在这里干活计。” 李老爷富甲一方,盖房建屋的都是此地的高规格,就像眼前这书海阁,虽说有些名不副实,不过门前小路都是鹅卵石铺就,青砖、白石的主体构建的的“房高马大”,瞅着还是颇有些气势的。 房子上头牌匾用楷体书写的“书海阁”三个大字。 “老夫幼时贪耍,家中虽颇有家私,不过到老也是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由此啊,咱平生最是敬重读书人,越是有文化的咱越佩服,你看这书海阁三个大字就是你的恩师为我所作,我和大用这是老交了,来往了几十年……” 怪不得这字瞅着有些熟悉呢,原来是出自先生之手。李狗剩释然,这李老爷看样儿也是有些附庸风雅的人物呢,不由一笑。 事实很快证明了狗剩的判断,一推开书海阁,一股子书香气息立马迎面而来,这屋里书本少说得有几千本吧,硕大的书架上满满的都是藏书,简直都称得上浩如烟海。 李狗剩心里一惊,忽然又是一甜,如此多的书,自己以后岂不是可以过来免费阅读了?甚好,这活计,值了。 而且就算老里长知道自己来这李府当了账房先生也不会骂自己了,自己来这李府一来为了赚些银钱,二来还可以免费读书,何乐而不为? “这边书桌就是记账写字的地方,狗剩啊,你是咱李家沟唯一识字的人,不过当下还是以学业为重,不能常来,也不能替自己管事儿,大伯一个月开你七钱银子可还满意?” 谈到生意李老爷立即一本正经,脸上有些严肃道。 李狗剩的眼珠子还扎在书海里没出来,若不是李老爷在跟前,这家伙一准儿能抽出几本书瞅瞅,李老爷倒也识趣、好说话:“这书你可以在账房随意翻看,家里也没人用,你能来,这些书也算是真正派上用场了。” “好,成交。我做。” 狗剩答应的很痛快。 父亲去河道帮工,那活计,干一天下来累得腰杆子都直不起来!一天才得三分银子,一个月算下来不过九钱,自己跑李老爷家拨拉拨拉算盘、摆摆笺子这就能得七钱银子,况且还是兼职,这工钱,不算少了。 “嗯。”李老爷捋着胡子笑笑。 其实价钱这光景李老爷早就跟李父谈好了,多多少少的也由不得李狗剩,不过人狗剩倒也识趣,一副小大人的样子郑重的点点头,人李老爷没拿自己当小孩子,自己也没必要去扮猪吃老虎,没意思。 给台阶就下,这是小狗剩如今的处事原则。 账房先生的日子这就开始了,来到大案前,李老爷这就招呼着李狗剩开始干活。 “这些就是今年交上来的租子,还有租出去、买回来的农具、牛啥的这些,还有这些,记得好像是家里的开销,还有这些,有的字不识当时就画了圈圈,有的数不会写当初就画的叉叉,有的……” 看着圈圈叉叉的白纸上墨迹成摊,哪里是在记账嘛,李狗剩颇有些头疼,看来这一个月七钱的银子还有点烫手呢…… 饭要一点一点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既来之则安之吧,毕竟李老爷也不是慈善家,雇自己来是干活的,不是白养活的,李狗剩心里发苦,这就铺好白纸,饱蘸墨汁。 心里细细寻思了一番,李狗剩并未直接补账做账,而是首先用笔在偌大的宣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表格,两列,一列进项,一列出项。 第三十章 小学 狗剩最近的学业越来越重,每日除了早上会到桃花坡的小溪旁练字,剩下的日程这都排的满满当当,简直脑袋里连根针都插不进去! 学堂里先生如今会对狗剩单独指导,桃花屋里能得此等待遇的可不多,况且狗剩刚来桃花屋的时间也不长,学堂中比狗剩资深的学生也是好多,这可真是羡煞了旁人。 放了课狗剩会到李老爷家做账,李府那些筋头巴脑的账如今全都成了糊涂账,许多都得去库房或者银库亲自查看这才行,况且账目这是粗不得心,狗剩如今在李府一天不知道要跑多少地方,脚上都磨破了,可是又不敢让父母知道,回家还要装着正常的样子走路,着实苦不堪言。 好在李府却账房的时间不是很长,经过狗剩的不屑努力,三五天的光景儿,账目这就捋的清清楚楚,以后的日子也就轻松了,这还惹得李老爷一阵高兴,留狗剩吃了顿丰盛的晚饭,还赠了本《全唐诗》。 …… 李大用这几天发现自己教的狗剩根本不够学,这家伙脑袋实在灵光,学啥都是一学就会,这不,幼学琼林自己传授了没多久,这家伙已经能轻松的说出个四五六了,背也背的差不多了。 简直就是来吃书的嘛。 成,不怕你吃不够,就怕你吃不上!除了每日督促练字以外,李大用这又开始传授了狗剩新书——《立教》。 这《立教》一文是宋代朱熹所注的《小学》六卷中的一篇。 从今儿起,狗剩的蒙学之路,这就算是结束了,通俗点讲,这娃今儿算是升学了。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古代教育系统中同样有小学这个层次,孩童咿咿呀呀的时候送到书院,是为蒙学,这个阶段主要任务就是背诵,小孩子嘛,这会儿先生也不会去给你讲太多大道理,每日的工作其实主要就是背诵和检查背诵,比较简单。 古代一般蒙学是在四五岁左右,不过这阳谷县穷,李家沟这四邻八乡的也都穷,没几个富地方,由是这才有许多李狗剩这种十几岁这才出来蒙学的娃儿。 蒙学过后,这便是小学。 朱子曾曰:“小学涵养此性,大学则所以实其理也。忠、信、孝、弟之类,须于小学中出;然正心、诚意之类,小学如何知得?须其有识后,以此实之。大抵大学一节一节恢廓展布将去,然必到于此而后进;既到而一进,固不可;未到而求进,亦不可。” 连朱子都说这小学可以归拢孩子们的心性,对于日后研究四书五经、经世治国颇有些效用,所以一般明清时候读书都有小学这个层次。 私塾中读书不论年龄,先生只管考问,若是合格,这便入小学。 私塾、教馆中一般都会开小学课程,来习者不光有孩童,还有些个渴望认几个字的大人们也会来这私塾习小学课。 因为这小学,研究的就是训诂、音韵的学问,说白了,就是教你习字、认字、写字,为日后做学问打基础的。 先生会写出字来教你认,教你读,教你写,并且解释这个字的意思,教你组词教你对于这个字的各种延伸出来的意思,说白了这课就跟后世的语言学差不多。 辅助每日任务变得更重些的毛笔字的练习,这私塾里的课程,也由此变得开始繁重起来。 “所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小学之中,先生也开始会教学生一些伦理纲常一类的东西,这些都与后边的大学对应。 “所谓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 训诂教累了,先生这也开始摇头晃脑的讲讲伦理纲常,先生博览群书,常常引经据典,先头说的那句还是孔夫子的,后边这又扯到了孟子,讲课的时候李大用经常也是如此的旁征博引,总体来说讲的比较随意,经常是想到哪儿讲到哪儿,这个时代没有备课笔记,教书授课也并不那么死板,基本上老师个人发挥的余地还是比较大的。 讲完训诂、音韵,众学子们略一休息,这又开始习字、认字,一众学子们这又开始饱蘸墨汁,笔走龙蛇。 “嗯,狗剩,你的的字已然有些雏形了。” 其实当下的这门小学课乍一入门狗剩还是有些吃力的,毕竟这里是明代,写的都是繁体字,许多字自己写不出来,所以自然也听得更加用功些。 约莫是最近勤学苦练的缘故,狗剩如今的毛笔字横平竖直,钩笔提顿已经颇有些章法了,不再似之前的歪歪扭扭,已经有些字架,李大用也是心里颇为欣慰。 求学的日子很苦,狗剩如今只是家里、私塾和李府三点一线的来回跑,日子颇有些苦,不过这娃最近心性也更坚定了些。 读书,读书,读书便可以光宗耀祖,吃喝不愁,《大学》有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狗剩不敢有那么大的志向,不过来这大明走一遭,读些圣贤书,光宗耀祖还是颇为必要的。 …… 训诂、字书、音韵,李大用想到哪儿这就讲哪儿,这个时代没有拼音,许多字音字形的记忆都需要去死记硬背或者自己想办法,李狗剩没打算在这个时候拿出拼音的“技能”,这就老老实实的记忆,好脑子不如烂笔头嘛。 散了学,李狗剩早就昏昏沉沉的,肚子饿的咕咕叫,今天升学第一天,冷不丁的一下学那么多东西总让人有些吃不消的感觉,干脆这就骑着大黄跑来李老爷家,一来算账,二来也为蹭饭。 李老爷见了狗剩还是颇为欢喜的,经常留狗剩吃饭,人狗剩也是来者不拒,大凡是吃食,这家伙都能填肚子里,才没有什么好不好意思的说法呢。 府里的账本如今算的七七八八,仔细对照毫无纰漏,李老爷这几天心里也是颇美,家里不再是一摊烂账,所以一直紧皱的眉头这几天这也终于舒展开了,再瞅狗剩更是心里颇为欢喜。 这小子只是画了一条条横竖的唤作表格的东西,结果家里怎么捋都捋不清的烂账这就明了了! “来,狗剩,多吃些,学堂里苦,多吃些肉,长身体。” 李府的主母瞅狗剩也是喜性,饭桌上不停的给李狗剩夹菜布菜。狗剩吃的那叫一个欢快。 填饱肚皮这再仔细询问一下今天的账目,或是进项或是出项,标明、记好,今日的工作就算是完活了。 打道回府。 第三十一章 训诂学 “谓我舅者,吾为之甥也。” 这句选自《尔雅》中的《释亲》一篇。 《尔雅》可谓是中国古代第一本正经八百的辞书,这书中讲解了许多词儿的意思,可说是训诂学的必备读物,所以李大用自然不会放弃,这便在课堂上讲解起了尔雅。 这本《尔雅》最早见于《汉书.艺文志》,其中有释诂、释言、释训、释亲等十数篇,先生却才讲的那句,这便出自释亲。 尔雅文中会解释很多字的意思,包括字的读音,亲戚的解释,以及山川河海的介绍。 “泰山为东岳,华山为西岳,霍山为南岳,恒山为北岳,嵩山为中岳。”这关于五岳的解释在尔雅中也有涉猎,先生冷不丁的想起或者照本宣科的时候都会冷不丁的说出来,然后跟学子们去解释。 “众位学子务必认真听讲,用心去感受,此书历来颇受学家推崇,有宋以来,这便被奉为十三经之一,日后大家入大学学习这书也会颇有收益。” 先生此言并不是危言耸听,朱子、程子等人对这尔雅一书都是颇为推崇,科举时代这本书就像是后世的新华字典,可谓是人手一本的必备工具。 详细的做完笔记,一堂训诂课下来可谓是身心俱疲,聚精会神的去研究每个字每个词儿的意思这事儿很让人伤脑筋,一堂课下来简直让人感觉脑袋里连根针都插不进去! 晃了晃脑袋,跑出桃花屋,狗剩这又拿起狼毫来到大青石边,随手在大青石上写起了却才先生讲的东西,一来加深印象,二来也权当练字。 “吆,你这泼皮,谁让你用我家的大青石了?” 上回是不让放牛,得了先生说了一顿,这回又是不让用石头了,哎,真是的,李狗剩回头一看,果然还是李大用的女儿,那个唤作什么欣儿的小姑娘这又跑来了,掐着小腰,一副气鼓鼓的样子,该是提着什么东西,小手抓着背在身后。 “你咋又跑来闹腾……” 话到嘴边,李狗剩还是咽了回去,因为上次那条大狗这又蹲在主人的身边,一副虎视眈眈的样子瞅着狗剩,颇有一言不合就上来咬你的意思儿。 李狗剩有些头疼这个小姑娘,老夫子言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李狗剩不是很想招取这个小姑娘。 说来也奇怪,后世的李狗剩二十多岁了也未曾谈过恋爱,班上那会儿美女还是颇多的,可自己愣是没见个动心的,连李狗剩有时都好奇自己读书那会儿脑袋里都在寻思啥! “你来找我干嘛?” 瞅着大狗在那龇牙咧嘴,李狗剩颇有些无奈,这又低头练字,我不招惹你,你总不至于唤狗来咬我吧?你爹可就在上头不远处呢。 “你占着我家的山,吃着我家的草,对我这个东家就这么副没好气的样子?” 欣儿又好气又好笑,学堂里的书童哪个见了自己不是乐呵呵的?这家伙倒好,对自己爱答不理的,简直都当看不见了,本姑娘真就那么讨嫌? “没,男女大防,得亏先生大度,否则你多看别家小子一眼都会被挖掉眼珠子呢!” 当下是大明,人海瑞的女儿就是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某男子一眼就被海瑞挖了眼珠子,前车之鉴啊,小姑娘,我这可是在救你,再不走,你老爹说不定也会来挖你眼珠子呢! 言外之意多明显啊,小姑娘,快走吧,省的你爹暴走。 “哼,你胡说。” 欣儿掐着小腰气鼓鼓道,不由怒气冲冲,似乎是感受到了主人的气愤,那大狗这也挺立身子,龇着牙瞅着李狗剩。 李狗剩一身冷汗,这狗莫要真上来咬我啊,千万别在这阴沟翻船才好。 “小姑娘,真要是有话说要不把大狗牵走?我这儿练字,听不得狗儿在这滋啦滋啦的喘息叫唤。” 欣儿闻听此言咯咯的笑了起来,声音仿佛一串银铃在响。 “你怕狗?我的旺财可温顺了呢。” 一说道这狗欣儿立即一副慈母状,这就俯身顺手捋起了旺财身上的狗毛。 温顺?李狗剩翻了翻白眼:“那是对你!” 汪汪…… 旺财似乎有些通人性,可是听不得别个讽刺自己主人呢,听着狗吠,李狗剩颇有些头疼,干脆闭口:“你来找我干嘛?难不成就为了挖苦我?” “本姑娘才懒得专程跑来挖苦你呢!” 似乎是说到了什么让人气愤的事儿,欣儿一甩手,这就把却才背在身后的篮子一丢:“吃吧吃吧,真不知道爹爹为啥瞅见你那么欢喜!” 原来是个食盒,里边金灿灿的竟是一只烤鸡! 闻着香味儿李狗剩简直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抢过饭篮子这就开动。 先生真好,就是他女儿送饭这态度…… 不过一烧鸡,吃的当真如此香甜?李狗剩见了鸡肉吃的那叫一个欢快,连旺财瞅着都馋了!欣儿深深的鄙视了一番,眼神里满满的嫌弃。 土包子,瞧瞧你那吃相! “旺财,我们走,这家伙,真是多见一会儿就难受!”又赠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小姑娘这就唤着那条名叫旺财的狗走开了。 先生对我可真是没话说了,知道自己家贫,这竟喊女儿为自己送只烧鸡过来!吃着烧鸡,狗剩心里满满的感动。 …… “舒、业、顺、叙,绪也;悦、怿、愉、释、宾、协,服也……” 尔雅一书中有许多字的解释,大多是如此的解释,先生抓着手中的尔雅照本宣科,然后这就再根据意思一一作出解释,有时候想起来还会吟出某本著作里的某句话,说这个字在这里就是这个意思。 其实这训诂课有些地方也挺像后世的文言文学习,你需要知道每个字的意思,特别有些通假字,在这本尔雅里也有介绍,可谓是功能比较强大的工具书了。 李大用一边讲解,狗剩一边在下边认真的做着笔记,丝毫未敢遗漏,这是从后世带来的习惯,课堂上李狗剩也一直在坚持。 讲了半天的训诂课,有些累了,当是换换脑子,李大用这又讲起了音韵学。 古人说话、做文章最是讲究押韵这类,所以这音韵学在古代也是颇为重要的,不过其实本质还是跟后世的语言学差不多,主要还是研究字的发音,不过古人喜欢麻烦,非要将这字的读音和什么宫商角徵羽、什么金木水火土联系在一起。 这可苦了一众学子了。 大家伙都是大喊吃不消,李狗剩使劲的皱了皱眉头,其实有了拼音这东西,音韵学还哪里用得着那么麻烦呢? 第三十二章 脑筋急转弯 “狗剩这就小学了?人念小学不得七八年?” 天啊,都说没见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别家的孩子启蒙都得三四年!狗剩这才一个多月的功夫,这就小学了? 姜满仓今儿闲来无事跑狗剩家才窜门,闻听李父一言简直疯了。狗剩入学堂一月,这竟已然进去小学,学啥训诂、音韵去了。 “这太不可思议了!”冷不丁听到此言的姜满仓满满的吃惊,李父似乎没觉得有啥,在他眼里儿子就是一直在念书呗,可是姜满仓可是听人说过的,邻村有个娃娃去书院,五年的时间这才进入了小学! “狗剩这悟性简直通天了!天生的读书料子啊!” 姜满仓满满的吃惊,私塾里的先生进学不是看你岁数大小,也不看你家里家境如何,纯粹就看你掌握的情况,学的好的,就可以跳过蒙学,升到小学,学的不好,就得成天在那三字经的咿咿呀呀的背。 “我儿子竟然这么厉害?” 李父这才如梦方醒,恍然大悟,在他看来儿子就是在读书,什么蒙学、小学的他不懂,今日闻听姜满仓一言这才知道,原来学的好的,脑袋灵光的这才能早早的进入小学。 “启蒙一个月这便进入小学的,怕咱这四邻八乡的一个都没有!”姜满仓确定道。 这话绝非危言耸听,富贵人家孩童启蒙早,四五岁这便送到私塾,一般**岁十岁的样子这才能进入小学,那些入学晚的学童一般也得启蒙两三年这才能进去小学。 狗剩入学的时候十一二,可是竟一个月这便进小学! “简直是神童啊,天生的读书料子!” 姜满仓满满的吃惊,当真是惊的眼珠子都掉出来了。 都说狗剩聪明,可是竟聪明如斯? 一个月跳过启蒙来到小学,这在大明确实说的一壮举,狗剩这娃也算是在四邻八乡的创造了一个奇迹。 “儿子啊,儿子啊……来,给爹瞅瞅。” 今儿狗剩回家这才刚下牛,李父这就凑上来,抓着儿子的脸蛋左捏捏右瞅瞅,似乎第一次见面! 爹爹这又是发了哪门子的羊角风?狗剩有些无奈:“爹!” “你瞅瞅你,瞪着个眼珠子,都要把俺儿子吓坏了!” 王氏瞅着一阵嗔怒,拨开李父的手:“儿子乖,你爹这又不知咋了,成天想一出是一出的。” “儿子,爹爹今天这才听说别人进小学得三五年,为何你仅用了一个月?你满仓叔可都说了,你这是文曲星下凡!” 被婆娘狠狠拍打了下手,李父一边疼的龇牙咧嘴的揉捏,一边道。 “切,现在才知道,俺早打听了,俺儿子这就是文曲星下凡,怕是咱阳谷县都找不出第二个!” 王氏一脸的满足,瞅着儿子简直乐开了花,儿子太给夫家争脸了,这事儿说出去都是满满的骄傲。 “嗯嗯,老里长都说,咱老李家算是要兴旺了!” 李父笑呵呵的嘴巴再也合拢不起了。 …… 今日桃花屋“谒圣”。 这是一众孩童们最高兴的时候,拜谒完圣人,今儿就可以休息了。 桃花屋每月只休一天假,所以每到谒圣这天,一众孩童都是兴高采烈的。 先生有时候忙了并不主持,秀才嘛,一天天的应酬也不少,孩童们来这桃花屋对着孔圣人自己拜谒完就可以回家。 桃花屋比较简陋,正规的书院规模会比这大很多,有苗圃、孔庙和东西厢房之类,桃花屋里只有一个简单的祠堂,里边供些供果大香之类,不过这是乡野民间,私塾大多都在先生家中,倒也没啥好挑的。 拜圣人,拜九拜,恭敬的插上九根大香,求圣人保佑自己科举高中或者学业有成。 一众孩童虽说烂漫,可是在这事儿不敢马虎,恭敬的拜完上香,虔诚祈祷,这再回身蹦蹦跳跳的回家。 “你别走!” 李狗剩这才刚出祠堂门,就又碰见了那个欣儿…… 姑奶奶,咱下次见面能不能你别找条狗一直在那儿对着我吐舌头? 狗剩脸上有些无奈,可小妮子却像是感觉自己扳回一局,小脑袋昂了昂:“爹爹说让你留下。” “留下干嘛?” 这旺财今日不知道是咋了,好像是吃了枪药,狗剩感觉他老想扑向自己,不由心里一怵。 “不知道,师命不可违,你就搁这儿等着吧。” 小妮子说着就要走,一脸的满足:“旺财,咱们走。” “等等,到底何事?” 狗剩有些无奈。 “你在求我?”欣儿愈发得意了。 “额……对,求你。” “不情愿?” “先生真说让我在这儿候着?” “骗你有银子拿么?”欣儿满满的嫌恶。 “那到底所为何事呢?”李狗剩摆出一个自认为漂亮的笑脸。 “比哭还难看!” 狗剩:…… “那要等多久?” “你这学子看来心意不诚!可知那程门立雪?”小妮子反戈一击,今儿自己可算是占了上风。 “要不,我出个谜子,你答出来便告予我,答不出来我就安心等您老人家召唤何如?” 狗剩灵机一动。 “谜子?”小妮子眼前忽然一亮,眸子里的一汪清水仿佛都要流出来一般,不过似乎又寻思起了啥:“本姑娘很忙,怕没时间伺候你啊。” 哼,万一本姑娘输了,岂不是让你奸计得逞?你看样子就知道不是啥好人!坏人心眼都多! “很好玩的,真不玩?” 狗剩接着一笑,继续施展自己的男子魅力。 “你这么聪明,还怕输给我?” “也是,先生的女儿整日得先生言传身教,输给一个先生的弟子着实有些丢脸,那我就等等吧。” 狗剩使唤起了激将法,果不其然,小姑娘上当了。 “哼,长这么大就没本姑娘猜不出的谜子!”小欣儿说着跟男人一样一撸袖子,露出一小截皓腕:“你说。” 长这么大?狗剩下意识的瞥了一眼,呸,太平公主! “你在瞅哪儿?非礼勿视知道不?旺财……” “等等,等等,我可出谜子了啊!” 狗剩心里一惊,这下被虐的不轻,好久这小姑奶奶这才平复下来,小脸蛋仍旧气的有些发红:“你说!本姑娘还就不信了!我会猜不出来?” “三个孩子吃三张饼子要用一刻钟,九十个孩子吃九十张饼子要用多长时间?” 狗剩发问道。 脑筋急转弯这东西后世才有,明朝未见,小姑娘,你得有多聪明?狗剩心里不免有些得意。 第三十三章 雅集 可怜小姑娘扒拉着指头算了好久,算不出,涨红着脸蛋这又抓着树棍在地上接着算,峨眉皱在一起,明显脑袋里都在紧着忙活呢。 “三十刻钟!额,不,七个半时辰。” 忙活了好久欣儿这才峨眉一舒:“就这么个算数的小问题还想难倒姑奶奶我?” “不对。” 狗剩摇了摇手。 “啥?”欣儿又小声念咕了一会儿,自己没算错啊:“就是七个半时辰,错不了!” “是一刻钟!人九十个小孩儿一起吃的!” 狗剩说的好轻松,脸上一副“你真笨”的表情。 “你……”欣儿脸蛋涨的通红,仔细寻思一下倒也是这么个理儿:“不算,你耍赖,不算。” “咋就不算了?你输了……” “旺财……” “好好,好,不算不算,咱再出一个成不?”狗剩有些无奈。 “你说。”欣儿扬着小拳头,一脸的不服气。 “什么轮子只转不跑?” “额……这个”欣儿有些为难。 “知道不?”狗剩有些得意,这下总该认输了吧。 说了好几个,狗剩都在摇头,欣儿怒道:“你根本就是乱出的,没这种物事!” “风车啊,笨蛋!”狗剩恨铁不成钢道。 “不算,再来!” “有再一再二,可没再三再四了吧!?”狗剩无奈道,女子耍无赖,你拿着一点办法没有。 “本姑娘说出去的话是泼出去的水。” “小明给蚊子咬了一大一小两个大包,请问那个大一点的包是公蚊子咬的还是母蚊子咬的?” 万年不变的紧皱蛾眉…… …… “这下你输了吧?告诉我,先生喊我干嘛?”狗剩觉得这女子这下总该认输了吧! “我爹来了。”欣儿并未认输,反倒是指着狗剩身后道。 后世这种吸引注意力的游戏狗剩玩的太多了:“请正面回答我的问题,你这回得告诉我先生喊我干嘛来了?” “我爹真来了!”欣儿一脸的得意,有种劫后重生的畅快。 狗剩依旧不信,不过这会儿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狗剩,快来,迎迎众位叔伯。” 回头一看,果真是先生。 刚才自己精力太集中了,两辆马车驶来这竟浑然不知!马车戛然而止,这会儿先生已然下马,这就招呼狗剩道。 欣儿只留一声奸笑,唤着旺财跑开了。 狗剩赶紧颠颠儿的跑去,先生唤,不可不到。 “今日两位恩师好友来我桃花坡上雅集一番,你在一旁,也跟众位叔伯先生学学,自是没有坏处。” 李大用对狗剩道。 古代文人也经常凑在一起,或是喝茶谈道,或是饮酒作诗,这叫雅集。 狗剩恭敬的立于先生一旁,随先生迎接众人,第一辆马车上下来的,是黄主簿,下车后摸着狗剩脑袋呵呵一笑,算是老熟客了,自不必介绍。 第二辆马车上下来的这人狗剩感觉有些熟悉,仔细一想,这不正是那日自己去县城碰到的杏林手——张宏济张老郎中? “小友近日可还安好?” 一下马车张老郎中这就捋着胡子呵呵一笑,明显对这娃也是有些印象。 “奥?张老爷竟和我这学生有交?” 狗剩想要客套几句,不过寻思一下还是闭了嘴,明显先生这会儿有话要说,自己要是抢了先生的话头会得几人都不悦的,这会儿是明朝,讲究的不是个性,讲究的是礼道、大教,平日里自己跳脱些先生只觉得自己可爱,可这台面上自己要是拜了下风,传出去连科考的资格都不会有!朝廷不要不识体面、不尊师重道的人! “说来有趣,我在县城开设一家药铺,这事儿二人自然都知晓,那****诊断一人得了疟疾,这病可是可大可小,需及时就医,说来也是无巧不成书,我这药铺恰巧缺柴胡这味药,结果这小友便如雪中送炭一般,背着几斤干柴胡跑来我这药铺,解了老夫的燃眉之急,由此,这便相识了。” 张宏济寥寥几言这便将那日的事情说与众人来听,狗剩立于一旁,一脸的恭敬。 “当真是无巧不成书了,只是,狗剩竟还认得那柴胡?”黄主簿笑道,继而发问。 “这娃就如大用说的一样了不得,不光认识柴胡,那日卖予我的药材还有金银花、猫眼睛、酸枣树根……我药铺所缺的几味药人狗剩都给我带齐了!换了老夫一两多的银子呢!” 张宏济说起那日的事儿觉得有趣,这便道。 “你这娃娃,当真是多才多艺了!”黄主簿吃惊道。 “嗯,小小年纪这便一番孝心,山上采药来补贴家用,这样的娃娃当真是孺子可教呢。”张宏济对小狗剩赞不绝口。 李大用听着两人都是如此的赞赏自己弟子,心里一甜,不过仍旧佯怒道:“读书人就该两耳不闻窗外事,何故自己跑去深山采药?不怕有辱斯文?” 狗剩一惊,不过想想倒也释然,这话先生是说给面前两位老学究听得,先生对这事儿其实还算看的开,否则也不会推荐自己去李老爷家里当账房先生赚些银钱,却又一再的嘱咐李老爷不要紧着用自己,给自己多腾出些时间,说白了也是怕狗剩因家贫担心,这才力所能及的帮自己找些赚银子的路子。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这也算是李大用的良苦用心了,狗剩心里自然是明白。 李大用这人洒脱,这个时代很多读书人都是********的风花雪月、读圣贤书,家中一切事物都交给老婆!世道皆以此为常事,不过李大用倒不这么认为,《大学》里都说男儿应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堂堂七尺男儿若是连家都顾不了,还谈什么其他? 李大用这么做亦或许是在培养李狗剩的家庭责任感,反正不管怎么着吧,李大用还是不希望李狗剩变成一个只会读死书的老学究。 “无妨,小小年纪便知家人艰辛,是为孝,此乃孝悌之道,无妨的,无妨的,只是做学问的功夫务必心到眼到手到就好。” 张宏济笑道。 …… 众人一番寒暄嬉笑,这便来到桃花坡上的桃花亭,今日的桃花坡虽说没有含苞待放的粉面桃花,倒是有几杯香茗,檀香一点,还是颇为雅集气息的。 第三十四章 献宝 “狗剩啊,为师前些日子与你所说自己曾同县里的举人张老爷同游京师,就是眼前这位了,”李大用与身边的狗剩笑言一番这就立马招呼道”张老爷,您是丁酉举人,资历比黄主簿尚且要老,请上座。” 原来先生嘴里的举人张老爷就是眼前这位,狗剩先前还以为这老头仅是一乡间郎中!不由心里一惊,对这张老爷也更加敬佩。 “呵呵,无妨的,只是闲聊雅集,又何必如此认真?” 张老爷虽是嘴上如此说道,却依然一撂青衫,坐于那座下。 古人宴会以坐西朝东为尊,却才李大用伸手所指的,便是这一位置。 “黄主簿,您是丁寅举人,比张老爷晚上两年,这就坐在这里?” 李大用指着那坐北朝南的位置道。 黄主簿一笑,也不客套,这就笑吟吟的坐下,看来也是轻车熟路。 李大用招呼完这就挑着北向座坐下,剩下的狗剩于一旁侍立。 中国人最讲礼法,对这排位座次的东西甚是上心,乱不得,就说这狗剩,属于在座资历最为卑微者,就算是站,也不能站于先生身旁,得朝西站着,否则,便为欺客!罪过着实不小。 《礼记、内则》曾云,子能食食,教以右手,这请客吃饭的礼仪在孩童时期既要开始培养,怠慢不得。 明人最讲礼法,对这事儿更是颇为上心。 “今日闲来无事,学生们这都谒圣回家,这便寻思起多日未曾与二位好友相聚,心中甚是遗憾,这便专程请二位前来,于这桃花亭上一杯香茗,谈古论今、吟诗作对,岂不快哉?” 李大用是主,首先开口道。 香炉上青烟袅袅,檀香的气味瞬时弥漫四周,映着这青山绿水,还真颇有些文人雅集的气息呢,连李狗剩也不忍一时陶醉。 “呵呵。”张老爷捋着胡子一笑:“老夫近日忙的焦头烂额,成天鼻子里不是药材味儿就是笔墨味儿,你刚唤老夫来时,老夫心中还是颇为抗拒,如今一来,青山绿水,桃花丛中,香茗一杯,檀炉一点,心中烦躁却是尽除,当真惬意,说来惭愧啊。” 张老爷笑道。 “老夫亦然,成天杂物繁多,倒是许多日子没今儿这闲情逸致了。” 黄主簿亦笑呵呵道。 “都说士为国之宝,儒为席上珍,二位都是举人老爷,今日能来寒舍,也让这桃花亭蓬荜生辉,这香茗乃是大用珍藏之物,二位请品尝一番,也算是大用一番心意。” …… 几番客套之后这才能敞开了聊天,古人啊,真麻烦。 李狗剩于一旁站立,站的腿脚已然有些发麻,而胖乎乎的小脸上还要一直挂着笑儿,有些累。 文人聚会,不过谈些诗词歌赋,吟诗作对,千百年亦如此,今日这桃花亭雅集亦不例外,一番客套寒暄之后,众人这才算是放开了,这就敞开肚皮,咧开嘴巴,开始聊天,时不时的开些半文雅半疯癫的玩笑,这便是书生。 李狗剩一直于一旁站立,时不时的端茶送水,长辈在此,自己能干的,也不过是些颠前跑后的事儿,不觉有些无聊,可是又不能不做,大人们聊天,自己这小屁孩儿连句嘴都插不上,只能带着耳朵带着眼睛,心中却是颇为郁闷。 “嘻嘻,平日里这些恼人的活计都要我来做,现在有你了,别说你这小厮倒也不是一无是处呢!” 一炷香的功夫狗剩已经在桃花亭和李大用家里来来回回的跑了许多次,一会儿端茶叶,一会儿找杯子,再一会儿过来拿笔墨纸砚这些,零里八碎的活儿反正都要指使狗剩来做,自己可从来都没跑过这么多腿呢!不由心中叫苦不迭,可那唤作欣儿的姑娘竟还在一旁嬉笑,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狗剩懒得搭理,三尊大神可在亭上等着呢,却才李大用说让狗剩端来笔墨纸砚,说自己搜来一句好诗,非要写出来与大家分享,你说出来不是一样? 狗剩心里暗暗叫苦,真是找着不用花钱的小跑腿儿了! 紧着跑到桃花亭下,自己还得缓缓踏上去,不能慌里慌张的有辱斯文!简直走着坐着都有规矩,狗剩心里实在发苦! 铺好宣纸,却才还紧着聊天说笑的三人这都住嘴,李大用这就拿起狼毫。 狗剩恭敬的压好镇纸,脑袋半抬着,洒上墨汁,这就在砚台里磨墨。 “二位都是举人老爷,是咱阳谷县的名人,可怕就是如此,也没见过我口中所说之句,不对仗不押韵,可是读起来仍旧颇为有力,劲道儿十足!” 李大用如此笑道,这就开始饱蘸墨汁。 中个举人起码都得寒窗苦读十几载,啥世面没见过?啥样的锦绣文章没读过?俩举人心中怕是都颇有些不服吧?李大用嘴角忽然浮现了一抹奇怪的笑容,这就开始笔走龙蛇。 “你这小子,多日不见,倒还学起了故弄玄虚!呵呵,老夫倒要看看,你这是寻来了何等的句子,竟敢口吐如此狂言!今日唤我俩前来,怕就是为了献宝这一佳句吧?无妨,正好老夫也见识见识。” 黄主簿明显心中有些不服气,这就道,你这小子这又开始嚣张了,当初一句诗还是得了老夫的指点,如今这还倒打一耙了不成? 张老爷同样目光炯炯的看过来,心中一样颇为期待。 “大用这草书如今倒是颇有章法了。” 李大用心中只是一笑,并不理会,继续笔走龙蛇、力透纸背,这句诗文字不多,可他却是写的极为卖力。 顷刻、又似乎是过了好久,身旁三人齐齐期待中李大用这才收笔,诗句算是写完。 二位举人都把脑袋凑过来,这李大用故弄玄虚了这么久,到底都写了啥? 李狗剩一看倒是呆了,他娘的,先生太不仗义了。 只见大白宣纸上九个草书大字。 我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合着这是把那日自己明志的后世诗句写出来了! 事儿还没完,李大用收起狼毫,朝二位举人道:“二位可知这诗句到底出自何人之手?” 二位举人老爷细细咂摸都觉得这诗句颇有些气势,不禁口中喃喃念叨:“不对仗,不押韵,可却是颇有气势,好诗好句。” “此等好句又是出自何人之手?难不成是大用你做的?” 张老爷细细吟了好久,慢慢被这诗句中的大气吸引住了,不由惊问。 李大用摇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难不成还是狗剩所做?”黄主簿似乎也是习惯了看狗剩创造奇迹,这就惊呼。 “真是狗剩所做?此等诗句竟出自一个十一二的孩童之手?” 张老爷再看狗剩哪里还是第一次见面那个背着大篓子的卖药少年? “却是小子随口吟出。” 二位都是举人老爷,自己如今这有些关公门前耍大刀了!狗剩有些不好意思。 “好诗,好诗。”两位举人齐齐称赞,可是此等好诗,竟是出自一孩童之手? 第三十四章 赐座、好奇 看这狗剩憨憨傻傻的样子难不成这诗句真是李狗剩所作? 黄主簿虽然已经习惯了看狗剩创造各种奇迹,可仍旧有些难以置信,这诗句虽说不对仗不押韵,可是读起来却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若将押韵的句子比作大鼓,沉闷有力,这诗句便犹如响锣,字字刺耳。 “此句是为明志,乃是小子无心所作。” 狗剩道,万年不变的憨憨的表情。 年纪轻轻引来过山龙、只一眼这便记下滕王阁序、近日又听李大用讲这娃仅一月这便已然学习小学的训诂、音韵、此等学童,竟然还识得那无云山上的各种草药,如今这又写出此等佳句? 细细咂摸了半天,这诗句当真是越咂摸越有味儿,就像那筋头巴脑儿的酱牛肉,嚼巴半天也咂摸不干净其中那股子酱香味儿,甚好,甚是有趣。 “这诗句真是你所作?” 张老爷问道之后这便后了悔,自己堂堂一举人说出此等话有些掉价了,一来有些伤人,二来你说若是有谁有此等才华,谁还会此等小娃娃捉刀? “好诗好诗,此句用来明志,简直意味儿深远,甚好。” 寻思通了张老爷更是对眼前这个十一啷当岁的小孩儿赞赏有加,这小子,当真不简单。 李大用有些得意,摸了摸狗剩的脑袋,平生得一这样的学生,也算不枉自己育人半生:“咋样?二位举人老爷可都觉得好?” “好,好。初见便觉惊奇,细细咂摸更是觉得甚是有力,好句,佳句。” 张老爷赞赏有加,黄主簿亦点头称是。 作诗的李狗剩立于一旁,半垂脑袋,仍旧一脸的恭敬,再看,却是更加顺眼,这样的娃娃,难寻啊。 “狗剩,何故一直站立?为何不坐?” 似乎是对自己却才出言唐突的补救,亦或者真心拿眼前这一孩童当起了一字之师,架子不小的张老爷这也招呼道。 “诸位都是长辈,哪有狗剩坐着的道理?狗剩一旁服侍便是。” 这娃娃,有才而不自傲,再添一功!张老爷心里暗暗给狗剩打了分,黄主簿亦是颔首微笑。 “坐吧,站了这么久,也该累了,筋肉怕早僵硬了,不通就痛嘛!”张老爷是郎中,这也三句话不离老本行。 “客随主便,狗剩,长者赐,不可不授,坐吧。” 李大用正色道,心中却是喜不自禁。 留着一半屁股,狗剩还是在这坐东朝西的石墩子上诚惶诚恐的坐下了。 尽管如此,可是试问这阳谷县中,谁人又能同俩举人老爷同桌,还得一座位?怕是数万人的县中,能得此等待遇的,不过寥寥数人吧! “这娃,后生可畏啊。”张老爷亦是心中感叹,上次见此人还是一背着大篓子的药童,今日这便能拿出如此佳句,谁言寒门再难出英才? “那这娃像那老酒,酒劲儿全做后劲出来了。” 黄主簿也是赞不绝口,心中仍旧是却才那句诗留给自己的满满的震惊,心情仍旧难以平复。 恰巧此时端着一盘小菜儿的欣儿半垂眼睑,袅袅娜娜的这就上了桃花亭,抬头一望,却才颠前跑后的李狗剩这竟坐了下来?这是何等的大逆不道? “爹,他竟……”指着狗剩,欣儿这句目无长辈却怎么也说不出口!这子竟敢如此孟浪?当着自己恩师和两位举人老爷如此跳脱?自己竟安然坐着?这世道还有没有三纲五常了!? “欣儿来了,来来来,张爷爷这里来。” 李大用和张老爷十分熟稔,自然认得这李大用的独女,这就笑呵呵的朝欣儿招手。 “啊?喔,张爷爷好,黄爷爷好,欣儿唐突了。” 欣儿这才回过神来,来到张爷爷身边,太放肆了!狗剩太放肆了!可是自己父亲为何不训斥他? 这厮安然坐着,桌上三人这竟都跟没事儿一样? “狗剩这娃满腹经纶,却才在同你爹和两位爷爷谈经论道呢。”看出了欣儿心中所思,张老爷笑道。 谈经论道?这坏人还会谈经论道?欣儿不信,瞅一眼半垂脑袋的狗剩,仍旧是满满的嫌弃。 …… 好雅集好容易这才散了场,得了座的狗剩仍旧不轻松,说实话,还不如站着来的自在呢,屁股坐一半石墩子,长辈夹菜要像触了电一样弹坐起来接着,一顿可口的小餐自己没吃出好吃来,反倒是吃的自己都快得精神病了,着实不舒坦。 哎,这个时代和一群老封建打交道真他娘的累,狗剩心里暗暗想到。 送走了两位老爷,寒暄了几句,狗剩这又来到大青石旁,这里静,只有水声,小憩一会儿,这又爬起来拿出狼毫,在这大青石上抄写起了自己课堂上所作的笔记,一来加深印象,二来权当练笔,这也是这几日的老行情了,轻车熟路。 蘸着竹筒里的水,狗剩在大青石上一行行一列列的习起了小楷,蝇头小楷写在这大青石上瞅着还是颇为舒坦的,狗剩这几日的字突飞猛进,已然有些字架。 “出来吧,我的小姑奶奶。” 一股淡淡的兰花香味儿传来,不用说,又是欣儿那货。 这小妮子今日倒是没带那条可恶的大黄狗,探着脑袋走过来,语调有些软糯:“狗剩。” 这是咋了?这人同自己说话可是万年不变的气呼呼的,今日这是咋了?难不成就是因为自己得了长辈赐座?没道理啊。 “干嘛?”狗剩有些一头雾水。 “狗剩你最聪明了,连张爷爷和黄爷爷都在夸你呢……” “打住,你还是直接说啥事儿吧!”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妮子绝不会被自己的美色诱惑的,否则哪里会见了自己一直气哼哼的? “你瞅瞅你,真是的,我这不是给你带吃食儿来了嘛,不过……”欣儿荡了荡手里的食盒,话锋一转。 “不过啥?” 刚才那顿都没吃饱,再见食盒狗剩肚子忍不住咕噜一叫,可是这娃依旧在提醒自己不要放松警惕。 “那****说的那谜子,胳膊上的大包到底是公蚊子咬的还是母蚊子咬的呢?” 欣儿瞪着大眼睛懵懂道。 呼……狗剩不由吐出一口凉气,当真是好奇害死猫! 第三十六章 狗剩立志 “简直就是不务正业!气死老夫了!堂堂一读书人,竟干这种行当?李家沟的脸都被你家丢尽了!” “不用说了,若是你这一家之主不同意,狗剩也去不成!你这厮简直就是糊涂啊!一个读书人,你让他沾那么些铜臭干什么?读书人就该老老实实在家读书习字考取功名!我看你是干活干傻了脑袋!” …… 狗剩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老里长不知啥时候来了,揪出李家父母正在跳脚大骂,脖子上青筋暴起,看来是气得不轻。 “狗剩?你来的正好,从明日起,不得再去李老爷家里做账!” 瞅着正主儿回来,老里长仍旧余怒未消:“糊涂啊,读书这才是正事,去什么县里卖野味儿卖药材,去李老爷家做账?传出去我李家沟的汉子还哪个能直起腰杆子?” “读书人就该老老实实在家读圣贤书!不可整日出去做活计有辱斯文!” 狗剩刚开始确实是横草不拿,这还直得村里的汉子们诟病,不成想自己读书认字以后这竟又变了一副光景,可你又让狗剩如何瞅着家里家徒四壁而不闻不问? 从上次去了次县城,家里饭菜也能见些荤腥了,自己也没吃累,非得如此? “里长爷爷……” “甭说了,家里缺饭食?我喊姜满仓他们一会儿就会送来些粮食、布匹,狗剩啊,你是李家沟的希望,可不能辱了斯文,行孝自然重要,可这行商始终是末流,士农工商,商在最后,成天拨拉算盘子就算能挣来银子,挣来温饱,可谁又拿你当个正经人看?” “况且你是李家沟的汉子,是李家沟多少年才出来的一神童,你说咱李家沟还能眼睁睁的看着你走入末流,不安心读书了去?”老里长语重心长,这又朝着李父跳脚大骂:“李石头,若是老夫再瞅着狗剩去那李老爷家里当什么狗屁账房先生,看我不活扒了你的皮!今儿你就赶紧把这活计给老夫辞了!不许再让狗剩去沾这商贾、账房的事儿,有辱斯文知道不?” 老里长骂的声音震天响,经他这么一扇乎,围观的一众人这也齐刷刷在那评头论足,所说也不过是不能让狗剩出去有辱斯文之类的话语,这下可好,简直都成民愤了!杵在一旁的李家父母冷汗刷的就直往下流。 “知道了。”李父被骂的一身冷汗,战战兢兢。 “奴家亦知道了。”王氏更是满头大汗,眼泪这都吧嗒吧嗒的流了下来。 “老里长爷爷,你倒是听俺说几句啊。”狗剩有些无奈,自己根本都插不上话,准备了一肚子说词儿,人根本就没打算听。 “狗剩啊……” “爷爷,其实狗剩去李老爷家里算账是假,不过一日那点活路,一刻光景儿也就做了,借书才是真啊!” 狗剩说着就把李老爷赠给自己的那本全唐诗拿了出来,翻拉了几页,里边密密麻麻的记了许多狗剩的笔迹,当真是用心读过的。 “爷爷,狗剩家贫,无钱买书,而那李老爷家中又颇有藏书,狗剩每日行完那一刻钟的活计之后这便可以在李老爷家中翻看书本,或是借阅或是抄录,获益颇多,这本全唐诗还是李老爷送予小子的,小子不过小忙一会儿,这便得了这许多藏书,何乐而不为?” 狗剩道,一脸的满足,只要帮李老爷做些活路,自己不必学匡衡凿壁偷光,也不必学宋濂抄书背书,几千上万本书自己可以随意翻看,何乐而不为? 老里长拿过那本全唐诗,里边密密麻麻的许多笔迹,自己虽说认不得,可是看着却是着实舒坦,不由老泪纵横:“你说的可是当真?” “当真,爷爷,狗剩啥时候骗过你?万般皆下品,小子又不傻,一样知道轻重,岂能舍本逐末?每日做账不过一刻光景儿,可是对于小子的收获,却是万两黄金而不得!” 狗剩说的情真意切,一脸的满足:“况且一月还有那七钱银子,爹爹每日活路颇重,累得腰杆子都直不起来了,这几日家中也能见些荤腥,虽说爹娘不舍得吃,大多填到了狗剩嘴巴里,可每日狗剩也会硬往爹爹嘴里塞片肉,狗剩还想着哪日给爷爷也买些物事孝敬孝敬爷爷,爷爷每日一样活路颇重,都得补补!” 老里长杵在那儿,半晌说不出话儿来,一开口这便老泪纵横,抱着狗剩:“爷爷对不住你啊,我李家沟的孩童这要读书,可竟只得每日给那李老爷卖胳膊这才能得偿所愿,爷爷这里长干的不称职啊!爷爷有罪啊!” “爷爷,您别这么说,爷爷帮俺家的已经够多了,狗剩对爷爷也是颇为感激,哪里还忍心让全村的老少爷们跟着狗剩受苦?狗剩要读书,要出人头地,也要多靠自己的力量!先生常说《大学》里讲男儿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狗剩虽手无缚鸡之力,可也不愿做那衣来伸手的伪汉子,狗剩要靠自己的手,挣来银子,挣来书本,挣来咱李家沟的万世荣光!” “好好,狗剩有志气,有志气。” 老里长闻听此言更是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又惊又喜,人老哭成此,不多见。 “老里长,狗剩这娃最是懂事,可没一头扎进那商贾的道道儿没出来,咱今儿才听说了,狗剩吟了句好诗,连县里的张老爷和黄主簿都颇为夸赞,同这狗剩同桌谈论诗词,这可是咱李家沟莫大的荣耀呢!” 谣言就像是永动机,其实不光谣言,啥事儿都一样,才今天发生的事儿,不知道咋了这就传的人尽皆知了。 “能和这俩举人老爷坐在一起吃饭的,怕是除了县太爷,咱阳谷县没几个人儿了,况且俩举人老爷都对狗剩赞赏有加,我看啊,狗剩这娃不用担心!” 拉了一车粮食、布匹过来的姜满仓这就笑呵呵的过来解围,却才狗剩的一席话,当真是汉子所言,算是没有辱没咱李家沟的山水!男子,就该如此!咱说不出这样的话儿,可理儿就会这么个理儿! “嗯,好孩子,好孩子。能和两个举人老爷同桌谈天论地,简直给咱李家沟争足了脸面!”老里长破涕为笑,帮狗剩擦吧着眼泪说道。 “这车物事是村里的老少爷们七拼八凑得来的,大家伙都想着你能金榜题名,得个一榜两榜加身,李石头啊,赶紧搬回家去吧,狗剩这娃聪明,做事心里也有算计,咱李家沟以后就指望你儿子了!可莫要亏了李狗剩啊。” 闻听此言的李狗剩不由泪奔,心里暗暗道:李狗剩,日后若是你发达了,切不可忘记这片生你养你的土地! 第三十七章 三十六字母 “这发音分类啊,一般分为五类,唇、舌、齿、牙、喉,这也是从发声的部位上来说的,与那五音宫商角徵羽算是出自一门,更是暗合金木水火土,心肝脾肺肾!讲的啊,就是这文字怎么读,怎么发音,试想一下,这一个字要是一个人一个读法,那还不乱了套?” 李大用在这课堂上讲起了音韵学,这东西!狗剩听了都直摇脑袋,莫说这桃花屋里那些半大学子了! 古热最他娘的喜欢牵强附会,反正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能和什么五行阴阳八卦之类的联系在一起,由此本来并不复杂的一个发音的事儿这竟变得如此让人望而却步。 后世引进几个拼音这发声的事儿就算解决了,还用得着你这么麻烦? 狗剩心里暗暗叫苦,这东西当真是简单问题复杂化了,可是你又不得不学!当下这音韵学大行其道,而且这东西也绝非一无是处。 古代的私塾教育虽说古板,可是出来的学子们习文写作大多是一鞭一条痕,一掴一掌血,这也算是习这毛躁八股唯一的益处了,这个时候私塾出来的学生大多都能出口成章,写个对子写篇古文啥的都是信手拈来,其实就与这私塾的背诵和音韵学的学习有很大关系。 就像那俗语说的,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写诗也会吟。 “这么讲大家怕是有些一头雾水,那咱啊,就来讲讲这三十六个字母。” 李大用是过来人,自然知道这会儿小学子们心里在想啥,一头雾水的哪里听得懂?这才讲出了这堂课的重点,古人的三十六字母。 “唐朝那会儿有个僧人叫守温,这人对这音韵学颇有研究,这便创出这三十六字母,大家仔细听,咱们平日所见那浩如烟海的字儿,其实这发音啊,大多都是从中来……” 先生说着这就挥毫在白纸上写下了那三十六个大字,抬起来给众学子查看。 帮滂并明非敷奉微 端透定泥知彻澄娘 精清从心邪照穿床审禅 见溪群疑 晓匣影喻 日来 这守温三十六字母自唐朝以来一直得后世沿用,其实这和尚刚创那会儿还不是三十六个,而是三十个,估计也是后世这又增增补补的这就变成了三十六个,不过仍旧是唤作守温字母,算是对这个创始者的敬重吧。 “为啥这三十六字母又是分六行呢?大家看,这几个字母的发音一事,这不正符合金木水火土……” …… 音韵一学尽是如此,或许连李大用都是一知半解,这就在课堂上胡吹乱捧,说来也是糊涂教糊涂,大家伙儿一个个的都是一头雾水,鸭子听打雷,似懂非懂,似是非是。 可虽说如此,毕竟是有用的东西,狗剩还是在认真的记忆,拿出当初黄主簿所赠的那宣纸,拿出狼毫在纸上挥毫书写,做着笔记,毕竟这东西虽说繁琐,可对科举有利。 自己若是当真把自己后世学的拼音拿出来,虽说这东西的确高明,可对这个时代绝逼是一个巨大的冲击,在自己未成长之前,不要把自己置于风口浪尖上,这个道理,狗剩明白。 晕晕乎乎的一堂课下来自己的脑袋简直都要炸了!先生讲了一节课的音韵、发音这些,古代没有真正的字母,都是以字喻音,有些繁琐,状及麻烦。 科举之路任重道远啊,狗剩有些自嘲,可是毕竟自己身处这个时代,你要真打算和整个时代对抗实在没什么意思,除了粉身碎骨也是没有别的下场,虽明知道这东西繁琐,可是仍旧要去学,这便是重生者的悲哀。 小憩的时间众学子或是捉蛐蛐玩耍,或是闷头苦思,李狗剩还是老行情,自己抱着盛水的竹筒和狼毫来到大青石旁,小楷认真的在大青石上书写先生却才教授的三十六个字母。 正如先生所讲,这三十六个字母分成六行并不是偶然为之,而是颇有深意,这东西据说也是暗合五行八卦阴阳这些,这些东西在李狗剩看来那是扯淡,不过和发音的部位挂钩倒是真的。 这第一行的几个字呢,发音属于唇音,当然这是指着发音的部位来讲的,就跟大多数动物一样,人不同部位发出来的声音也有所不同,这六行字便是如此…… 先生讲的东西像是过电影一样在心中过了一遍,李狗剩又结合自己后世所学的语音学中的东西加以总结,其实只要摒弃那些什么五行阴阳八卦之类的玄乎说法,这东西倒也不是那么难理解,毕竟语音学嘛,自古皆有之,道理大多也都相通。 一边抄写这三十六个字母,李狗剩一边结合自己后世所学理解记忆,去伪存真,其实这些个东西,并不是世人想象的那般困难。 细细研究你会发现,其实古代的诗文都是颇为讲究这节奏和押韵的,写诗作文啥的那些平仄的调配其实就得用到这音韵学,那些读起来朗朗上口节奏感颇强的古代诗歌其实都是如此。 认字、调平仄、做音律……这些个东西都需要你对眼下这音韵学有深刻的见解,可说这音韵学绝逼是颇为重要的。 这也便是为何那些读了私塾的学子年纪轻轻这便能对对子、作诗歌。 寻思起这音韵学的重要性,李狗剩更是不敢怠慢,脑袋这会儿已然动的连根细针都插不进去,可是仍旧是不敢停歇,悉心钻研。 这小学的课程分为训诂、字书和音韵,都是围绕那些个圣人言语来的,可谓是经学的附庸,重要性自然是不言而喻,想要科考,就得按照科考的路子来,不得偏废。 头脑风暴了大半天,腹中早就饥肠辘辘了,李狗剩拿出随身带的点心,胡乱吃了几口,刚要上学堂,这又瞅见欣儿。 妈蛋的,这妮子咋又来了?还带着那条唤作旺财的大黄狗! “李狗剩!你上次吃了我的点心,却还没告诉我到底是为啥!今天你要是再不说,我就唤我的旺财咬你!” 欣儿一言那大黄狗便汪汪叫的不行,仿佛是受到了莫大的委屈一样。 “那先让我吃点东西垫吧点?饿死了。” 李狗剩有些怕狗,缓兵之计道。 “还想吃东西?大黄……” “好了,我说我说,咬人的当然是母蚊子了,公蚊子不咬人!” “你……” 第三十八章 突破、推荐信 “笞、杖、徒、流、死,是为五刑;谋反、谋大逆、谋叛、恶逆、不道、大不敬、不孝、不睦、不义、内乱,是为十恶……” 约莫是看到这音韵学实在搞得学生们焦头烂额吧,李大用这又教起了学生这《大明律》。 这本《大明律》是终明一代始终适用的一部法典,影响可谓是深远,作为最具权威的当朝律令,而且在科举考试中对这《大明律》也会颇有涉猎,所以这个时代的私塾一般都会或多或少的去教授学生。 说来有些好笑,屋子里全都是些半大的小子,正是天真烂漫的时候,许多人根本还不知道什么是刑罚,李大用这就一本正经的在那儿讲起了咱大明的法典。 倒是李狗剩拿出纸笔记得很认真,从后世穿越过来的他最是知道解读国家政策和法律的重要性,这便将所听来的悉数记在纸上,毫不遗漏。 “所谓五刑,是为正刑,律例中亦有其他刑罚,如杂犯、斩、绞、迁徙、充军……廷杖一罚亦是从本朝开始,即在当朝杖责大臣……” 李大用拿着一本《大明律》照本宣科,读到有些地方这还会开口解释一下,大明律很复杂,很严苛,动辄砍头流放,不过有的刑罚却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刻意强求,就比如说这个时代普遍存在的早婚早育等现象。 “议亲、议故、议功、议贤、议能、议勤、议贵、议宾,此为八议,意思是说呢,这八种人若是犯法,可以从轻……” 任何一个封建社会都有特权阶级,在明代,这八种人就算是特权阶级了,这些人犯事儿了,有司不可擅自拷问,要请圣上裁决,这也算是对这些皇亲国戚、功臣遗孤等的特权阶级的特殊照顾了。 …… 李大用讲课无甚章法,经常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讲了约莫一个时辰,学子们一个个听的东倒西歪,眼皮子全都半抬着,这些个东西有些听得吓人,有些听着无趣,你让十几岁的小孩子们确实是难以感兴趣,不过狗剩却仍旧似却才一样的认真,笔走龙蛇,认真的书写。 写着写着李狗剩忽然感觉自己笔下忽然变得颇有力道儿了,很有一股子力透纸背的感觉!难不成自己这是突破了? 仍旧是奋笔疾书,可是这会儿再写起来感觉是下笔如有神助,方方正正的蝇头小楷忽然变得力道儿十足,状及痛快,字架方方正正,书法已然有些遒劲有力的意思儿了! “嗯,看来是开窍了!”李大用在一旁也是瞅着暗喜。 自己手里的戒尺敲打了一回又一回,可是屋里的学子们仍旧是耷拉个脑袋时不时的这就颠下头去,明显是听不进去。由是李大用这就来到李狗剩身边,一边读着大明律,一边瞅着狗剩书写,这就准确的抓到了这一幕。 狗剩的书法突破了!如今写起字来已经颇有章法了,虽说笔法有些稚嫩,不过字架已然架成,相信只要勤学苦练,必定会小有所成。想到这里,李大用心里高兴,这也忍不住喜于言表。 狗剩习字的时间并不算太长,今日能得此突破,实属不易! 下棋靠天分,写字靠练得。如今这才不足俩月的功夫,狗剩这竟能写出如此一副小楷,该是私底下下了何等的功夫? 寻思起每日清晨都能看到李狗剩在那河边的大青石练字,李大用忽然感觉有些欣慰,也有些辛酸,欣慰的是学生自己这便知道上进,辛酸的是才十一二的小孩儿,拇指上这竟已然长了这么一层厚厚的茧子…… 天才总是和勤奋挂钩的,狗剩如今这幅颇具格局的小楷便是平日里的勤学苦练得来!可谓是功夫不负有心人。 开了窍的狗剩一发不可收拾,小楷再写起来竟是一流淌水,颇为写意,潇洒中带着些许随意和扎实,着实好看。 李大用瞅着一脸的欣慰,平生得一如此学生,值了。 这堂课似乎注定了很充实,这才刚讲完大明律,李大用这又讲起了婚丧嫁娶的礼仪。 一般私塾中对这些东西都会有所涉猎,从娃娃抓起,这也是这个时代维护封建礼教必须要做的,以防止有辱门楣的事情发生,千百年来的中国都是如此。 …… 私塾中的生活很枯燥,却也丰富多彩,枯燥就枯燥在这私塾里每日都是学子们摇头晃脑的读书,丰富就丰富在先生平日里也会讲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开阔学生的视野,传授学生们知识。 …… 转眼间,狗剩已经来到了桃花屋几个月了,该说是受益颇多,刚才这大明朝的时候自己有些懵懵懂懂,不过如今自己对眼下这个朝代已经有了一定的认识,不再似以前那副白痴样子。 更重要的是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学习,狗剩已经掌握了很多关于科举考试的知识,可谓是收获颇大。 “狗剩,这半年时间来你勤奋好学,腹中学了许多锦绣文章,是时候开始这大学一课了,况且为师看来你也不该总呆在这小地方窝着,眼光也要放远些,这里有为师书信一封,你明日便去那县里的洪塘学社,那里便是张举人开设的学堂,你去那里吧!” 李大用有些伤感道。 李狗剩小学的课程已经全部修完,成绩好的简直都让李大用自惭形秽,李大用这便修书一封,想要狗剩去那县里随张举人继续学习。 “为师已经教不了这娃了!” 狗剩学东西快的简直让人发指,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李大用却是也是有些自惭形秽了,这娃很多地方见解比自己这个秀才还要深刻,简直让人瞠目结舌。 李大用想起那日桃花亭上一聚之后张老爷这便提出可让狗剩来自己的洪塘学社读书,李大用当时还有些舍不得,不过如今,却是不舍得也得舍得了。 狗剩聪慧,正好也去县里见见世面。 狗剩不情愿,死赖着不走,还哭,李大用大怒,大骂狗剩不识大体,由是狗剩这才拜了三拜,挥泪离别。 抓着先生的书信,这就要去那县城的洪塘学社。 第三十九章 出行 古人迷信,大凡出行,都要选个黄道吉日,否则不吉利,会招来灾祸,由此这狗剩出行的日子也就定在了腊月初三。 腊月初三,冲鼠、煞北,宜祭祀、婚嫁、出行。 “狗剩这才入学堂半年,可如今这就已经升入大学,简直可喜可贺,实在是厉害,老李家啊,你们家我看要兴旺了!儿子,你瞅瞅你狗剩哥哥,以后就要学你狗剩哥哥这般聪明、肯学。” 听说李狗剩这才半年这就结束了别个几年才能进行完的蒙学和小学的课程,李家沟的汉子们简直都惊呆了! 要知道入了大学那学的可都是正经八百的四书五经了,到时候就可以去参加童生考试了! 李家沟几十年可曾入过一个大学,出过一个童生? “俺就说狗剩这娃聪明,真是给咱李家沟的老少爷们争足了脸面!” 姜满仓这话说的解恨,众人齐齐喝彩,纷纷朝狗剩家庆贺。 “狗剩啊,这回去县里,可是要跟着举人张老爷一起读书了,张老爷有文化,是四里八乡有名的举人老爷,务必跟着张老爷用心学啊,日后考科举功名,可就在此一举了!” 老里长语重心长的摸着李狗剩的脑袋说道。 “嗯。”狗剩乖巧的点点头。 “老夫打听过了,这张老爷的洪塘学社在咱阳谷县可是一般人进不去的,狗剩能进去求学不易,也给咱的李家沟长了脸,可切要用心啊……”老里长一遍又一遍的嘱咐,这人上了岁数啊,都是如此。 要说这张老爷那可是阳谷县里有名的大人物了,是个举人! 明朝的时候一个举人那可是了不得,可以负责任的说,这个年代里谁要是能得了个举人,简直整个家族这就万世荣光、吃喝不愁了! 见官不跪,犯事不得用刑,免除赋税、徭役,朝廷还供粮米…… 秀才里成绩最好的廪生只是朝廷每月供些米粮、鱼肉,自己吃是够了,可若是一大家子人吃就未免有些捉襟见肘了,由是这才有穷秀才的说法,李大用家里吃喝不愁其实主要还是得祖上庇佑,家中有良田几十亩,这才能得每日潇洒快活,吃喝毫不算计。 可是举人用不着。 可以说这个年代里你只要有一个举人的身份,那就在家躺着啥都不做银钱都用不完!主动凑上来结交你的官绅、地主甚至平民百姓都会趋之若鹜,简直都会挤破你家的门槛! 你可看到范进中举后仅一日便有多少人前来巴结,结交? 由是这张老爷可是这阳谷县里的名人!偌大一个阳谷县,举人老爷怕是不过单手之数,物以稀为贵,这举人这就变得更加弥足珍贵,由此能进张老爷的洪塘学社求学那更是一种莫大的荣耀。 虽说张老爷平日里还要打理自己那药铺,不能全心教书育人,不过仍旧惹得阳谷县的众学子们趋之若鹜,可以说学子们没谁不想来这洪塘学社坐上一坐的。 该嘱咐的都嘱咐了,该说的也说了,所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送君千里,也终需一别了。 老里长唤众人止步,低头挥挥手,示意李父架车,牛车开始嘎吱嘎吱的响,二人这就朝县城的方向走。 “你个小子竟然比我这姑娘家还慢!简直是岂有此理了!” 老里长其实也是瞅着李大用骑马过来这才赶紧唤李狗剩赶路的,李大用一开始打算唤李狗剩自己去的,不过后来一寻思还是决定和狗剩一同前往,一来怕狗剩认生,二来正好也会会县里的好友,由此这就骑上高头大马,前来和狗剩同路去县城。 不过李大用家里那位小姑奶奶估摸着是成天呆在家里太无聊了!这也骑上小马,随着李父一同前往县城,嚷着要去县里的坊市买些胭脂、布匹回来。 当然,她来见狗剩其实还有另外一个目的。 “狗剩,快告诉我,下边咋了?郭靖和别人的比试赢了还是输了?还有,那个华筝好好啊,她最后和郭靖在一起了吗?” 李大用和李父都是一头雾水,这小妮子这就把小脑袋凑过来,急刷刷的望着狗剩,一脸的期待。 狗剩此时端坐在牛车上抓着两边的栏杆,身子随着牛车上下颠簸,半闭眼睛,一脸的悠然,很明显,今儿他没讲这射雕英雄传的心情。 欣儿的小马不高,她小脑袋凑过来几乎能和李狗剩一平,自己这么低三下四的跑来问他,可这人竟然晃着脑袋理都不理自己,太可恶了! 欣儿恨恨的咬着牙,语气不再似之前那般可爱:“快说!” “欣儿,不可无理。” 自己这女儿当真是没管儿了!你说一个女娃儿不在家呆着做些女活,反倒是整天出来东跑西颠的,今天这骑着小马这就出来招摇过市了!让偏坐一旁还不听,哭着闹着非要劈开腿坐!这就算了,如今这还把脑袋凑到狗剩身旁缠着人家约莫是要讲故事!天啊,自己这女儿懂不懂男女大防?眼里还有没有纲常? “你若是再无理,为父就立刻遣你回家!”反了天了,李大用怒道。 欣儿悻悻的缩了缩舌头,朝李狗剩挥舞了一下拳头,脸上一副“今天饶你一命”的表情。 李父在一旁呵呵笑着,这女娃看着漂亮,也喜性,以后要是能许配给俺儿子就好了,想到这里李父更加高兴,连要见张老爷都不那么紧张了,摸着腰间的钱袋子,李父笑的更加憨甜。 当真是子孝孙贤腰杆就硬,这些五花八门的想法换做之前李父是绝逼不会有的,成亲讲究门当户对,自己家里穷的只剩四面墙了,还敢巴望秀才公的女儿?不过如今自己家里也小存了些银两,儿子眼瞅着也会出息,李父竟也学会“癞蛤蟆吃天鹅肉”了,谁人不希望自己儿子能找个漂亮媳妇? 额,想远了,当下儿子这才刚去这洪塘学社呢。 “狗剩啊,张老爷虽说瞅着和善,却是心比天高,一般人还真是看不在眼里,可竟对你这娃娃青睐有加,那日桃花亭上一叙,张老爷这便喜欢上了你,张口要跟我讨要,说我性子懒散,莫要耽搁你的大好前程,如今你娃花了几个月这竟升入大学,让为师也是瞠目结舌,所以啊,为师这才忍痛舍了,要你来这洪塘学社求学,可莫辜负了为师一片心意啊!” 一行人丢丢当当的,说慢也不慢,这就到了阳谷县城,守城的士兵认得李大用,对这一行人也都颇为客气,几人顺顺利利的进了县城,李大用这就朝李狗剩道。 第四十章 洪塘学社 阳谷县不大,进了南门不远这就是钟鼓楼,顺着石板街再走几步这就远远的能瞅着一个偌大的书院,招牌上几个大字——洪塘学社。 “那张老爷唤作张宏济,正是本县洪塘村人士,由此啊,他的书院这便唤作洪塘学社。” 指着远处的洪塘学社,李大用道。 回头一望俩小孩儿,李大用有些无奈,自己这女儿真是太不给自己长脸了!这县城里来了许多遭,可每次进县城仍旧是一副王小二进城的感觉,你说你一个女孩家家的骑着小马在那东瞅西看的多扎眼?还有那狗剩,你瞅瞅,哈喇子都要流出来了!不过一碗阳谷馄饨,你说你至于? “哼,瞅瞅你那馋样子!” 欣儿瞅见狗剩那副样子,不由鄙夷,这家伙,真是丢脸,耻于跟他一起走! “也罢,赶路赶了一上午,下来吃完馄饨,过了晌午咱再去寻那张老爷亦是一样。” 已到晌午,确实也有些饥肠辘辘了,李大用有些释然,倒也不愿狗剩眼馋,这小家伙八成也是饿了。 “好,多谢先生。” 一听着吃饭的字眼狗剩急了,还没等牛车挺利索这就腾的一下跳下牛车,速度简直快的像是一道闪电。 自己现在正是半大不小长身体的时候,亏了什么也不能亏了身体! 街旁的这家馄饨铺子不大,几根木棍支起帐篷,挂起招牌,狗剩猴急的跑进铺子,挑了一张还算干净的八仙桌,这就坐定,嗓子一撩:“老板,来四碗馄饨。” “得嘞,客官,进来坐。”一个先前只有在电视里才会看到的旧社会店小二这就跑颠颠的过来招呼,抓起肩膀上的毛巾拍打了几下桌椅。 “爹你看,这个李狗剩太没大没小了!”欣儿拧着酸枣鼻子,气呼呼的真想说本姑娘可不认识这货! 李大用这人开明,只是抿嘴一笑,起码人小子还知道站起来让一下,给你分好筷子嘛,虽说嘴馋,倒还不失大体,只是李父这会儿听着欣儿一言有些不悦,蹦高道:“你这泼皮……” 瞅见吃食李狗剩全然不顾其他,滚烫的馄饨进嘴,烫的直哈气也是在所不惜。 这馄饨是阳谷县有名的小吃,口味自然是差不了,皮儿薄馅儿大,晶莹剔透的,看着舒心,吃着享受。 “好吃。”欣儿那货细嚼慢咽时不时的还要拿出手绢擦擦嘴巴,吃饭慢条斯理的,这才三五个馄饨下肚,狗剩面前已然变成一个空碗,这就招呼道:“小二,再来一碗。” “就知道吃!”现如今欣儿瞅狗剩可是没有顺眼的地方,这家伙,给自己讲郭靖的故事结果讲到一半就在那儿吊着自己的胃口,还害得自己被爹爹一顿臭骂!恨死这小子了! …… “六碗馄饨,一碟小菜儿,一共是十三文钱。” 小二颠颠儿的跑来招呼结账。 李大用想要付钱,可是李父哪里肯?十三文,这在以前的李家是天文数字,可是现在已经不尽然!这几月家里除了有地里的收成,还有自己帮工的钱,还有进山打猎的钱,还有儿子跑来县城卖药材的钱,还有儿子去给那李老爷当账房的工钱,家里现在一个月的进项不少,就像这次儿子来这洪塘学社,家里竟不再担心那束脩钱了。 李父身上斜跨那包包里便是束脩,虽说不多,倒也算拿得出手,不再似从前。 这或许也是李狗剩来到这个家里给这个家带来的第一次改变吧,这改变以后还会更大的!狗剩心里暗暗道。 一听说十三文钱其实李父心里还是下意识的有些心疼,不过再寻思一下倒是没觉得有啥了,自己如今身上可是好几两银子呢,还在乎这么点小钱?况且狗剩的先生如今也在这里,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父在这,还能让师父花钱不成? 李父一流淌水的付了账,李大用心里一阵高兴,倒不是高兴李父不用自己付银子,而是狗剩家里可从来都是四邻八乡有名的穷人家,如今看来也好过些了,自己这学生想必也能更加安心的去读书了,心里不由一甜。 付了账,一行人这就上牛车的上牛车,上马的上马,这就继续走,只是这会儿要去的不是洪塘学社,而是坊市。 今日要去找张老爷拜师,这拜师需要六礼,这东西自古有之,必不可少,李大用笑言自己这好友视钱财如粪土,不过李父还是觉得有这些始终感觉名正言顺些,这就坚持要去坊市。 李家虽穷,可是该花的银子一定要花,要不先生不用心教自己的儿子怎么办? 李狗剩如今就坐在牛车上随着父亲丢丢当当的这就往坊市来,一听要来坊市最高兴的其实还是欣儿,这人今天吵着闹着来县城说白了就是冲着县城里的好看布匹和胭脂水粉来的…… …… 过了晌午,众人这就从阳谷县的坊市里出来,李父买了一大堆六礼和一些土特产,许多东西李父自己都没见过、用过,这也包裹好准备到时候孝敬给先生,也只是先生能教自己儿子用心些。 欣儿买了一大堆的物事,什么胭脂水粉、还买了一卷花布,一对小镯子,这妮子,看来天生就是个败家货,不过李大用颇有家私,也就这一个女儿,对其也是娇惯,反正只要喜欢就买。 然后这可苦了李狗剩! 欣儿买了一大堆的东西,可是自己根本拿不了,李大用说让她挂在马脖子上,可是这妮子觉得这样会勒的小马很疼,李父喊她放在牛车上她又觉得牛车不干净,这就招呼李狗剩给她拿着,还不许放,必须一直端着! 可怜的狗剩这就做了奴隶,一旁的欣儿大小姐可就坐在马上拿着马鞭比划着自己呢! “真是对冤家!”李大用无奈的摇了摇头,自己这女儿没个正行,自己这得意门生可跟着受苦喽。 几人有说有笑,才一小会儿的功夫,这就来了这洪塘学社。 “就是这儿了,这便是那张老爷的学社,不过张老爷还经营有药铺和绸缎庄,不晓得这会儿在不在这学堂!”李大用道。 第四十一章 再次拜师、索求诗句 李大用估计是这里的老熟客,熟门熟路的这就进了学社,并未直接找张老爷,而是首先领狗剩在这学社里转悠。 当真是举人老爷财大气粗,这洪塘学社不似桃花屋,桃花屋就一个大屋子,各种摆设也很少,比较简单,说白了就是李大用开辟了自己家里的一间大房用来教书,就是一乡间私塾。 这洪塘学社则不然,占地一亩有余,可谓是五脏俱全。 “洪塘学社比咱的桃花屋要大得多,平日里的学子怕也有三五十人吧。” 张老爷平日里还有其他的买卖要做,不能全身心的投入到这教学的行当中来,由是这洪塘学社规模这也受到限制,不过由是如此,这学堂也是四邻八乡有名的了。 走进大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讲堂,靠着正屋的是两厢,这两厢则辟为两斋,左斋建造了一祠堂用来祭祀先师孔子,右斋看样子是先生们休息的地方。 穿过正堂,学社这又辟了一片空地,作为射圃,礼乐射御书数,一样都不能少!射圃之后则是厨房、茅厕一类,可谓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这是标准的前堂后屋的格局,李狗剩随先生走了一圈,倒是没觉得有啥,只是那李父颇有些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感觉,妈啊,这可快要赶上李老爷家的大小了吧。 “几位这是过来寻谁?” 已经在这学堂里转悠了半天,这会儿一个学子跑过来招呼道。 “张老爷可在此?”李大用笑道:“快些唤他出来。” “先生正在讲经,几位稍候,我这就去通报。”这学子亦是吃惊李大用唤起先生竟是如此随意,估摸着也是先生好友、熟人,这也不敢怠慢,立马颠儿颠儿的前去通报。 “张老爷每日绸缎庄、药铺、学社到处跑,今日能在,可实属不易。”李大用笑道。 不一会儿,那正屋的学堂里走出一青袍老人,年岁不小,却是精神矍铄,正是张老爷:“几位久等了,老夫在这里给诸位陪不是了。” “不敢。”李狗剩恭敬的回礼,李大用倒是颇不以为意,也是熟人了,不必那么客套:“你这老杂毛,倒还摆起架子了!” 说完李大用忽然有些尴尬,狗剩这就要是张老爷的学生了,自己当着狗剩的面儿对他如此孟浪怕是有些不好,干咳两声:“今儿我可是把我的爱徒给你送来了!” 张老爷捋着胡子一笑,明显也并不介怀,一个颔首,今日的收徒仪式这就启动。 大凡收徒这事儿一般都会事先选一个良辰吉日,今日的日子本也是找仙家看过的,算是个吉利的日子,这也就不用麻烦,借着这个吉利日子,狗剩再次拜师。 已经做过一次了,狗剩轻车熟路,掸了掸袍子,先正衣冠,这再听先生拷问,这再行礼。 行礼首先要对孔圣人行礼,众人这便到了堂后的孔子祠堂,虔诚的上香,拜上九拜,求孔圣人保佑自己科举高中,能身居庙堂,这孔圣人可是这个时代读书人心里最大的偶像呢。 拜完孔子这再拜先生,在一众人的观礼下,张老爷坐于那太师椅上,李狗剩虔诚的拜上三拜,奉上拜师茶。 这再是六礼束脩,晌午那会儿李父到坊市可是索索落落的买了一大堆的东西,除了莲子、桂圆这些东西还有些阳谷县的干特产,甚至还买了些吃食,油纸包裹的一堆又一堆,递给狗剩这再让狗剩双手奉上,是为拜师。 李大用在一旁偷笑,可谓是对张老爷这会儿的感觉感同身受,当初狗剩初来找自己蒙学的时候这个李父就是如此,哪管你爱收不收,哪管你手里有没有空档?直接就把这东西往人手里硬塞,当下这张老爷心里估计也是同当初自己这感觉差不多吧。 李大用在一旁偷笑,欣儿何等聪明,也是看出了这个山羊胡老爷爷的尴尬,这也在一旁掩嘴偷笑,张爷爷皱着眉头一脸的尴尬,手里还哪里能拿得下? 束脩一大堆,那些物事奉上之后李父这又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五两的银锭子,家里只存了三两多的银子,可拜师哪能奉上碎银子?李父这又张罗着借了一两多的银子这才凑来这束脩。张老爷的手里还哪里有地方?李父人也实诚,直接给人丢进衣袖子去了…… 李大用乐的笑出了声儿,一旁观礼的众人这会儿大多也是忍俊不禁,想笑不敢笑,憋得难受。 李父后知后觉,这会儿全然没看出来,李狗剩也是一脸的无奈。 “额……”如出一辙的一出这又出在张老爷身上,不过这张老爷毕竟上了岁数,不似李大用那样有些毛躁,可也有些发急:“老哥儿你倒是听我说。” “奥奥,先生有啥想说的,说,说。” 张老爷说了好几遍李父这才听到,不由止住塞东西的手,挠了挠脑袋道。 一众观礼的学子或者目瞪口呆或者忍俊不禁,全场气氛有些哑然。 “李狗剩,你那句我心有猛虎细嗅蔷薇老夫听着甚是有力,这佳句咂摸起来越咂摸越有味儿,越咂摸越能咂摸出意思!” “小狗剩,为师家中颇有家私,不缺银钱,一生所好者,除了医术,便是这佳句,你这句诗文可有上下阙?若是有,吟诵出来,老夫便不收你银钱就让你来我这洪塘学社!” 张老爷自从听说这一佳句这竟好几日都不能入寐,翻来覆去的想着这句诗的上下阙,可是想出来无数句子都觉得对不上,配不上这佳句的意境,由是今儿瞅着正主儿,张老爷这就急不可耐了。 你无法想象一个诗痴见着佳句正主儿的那种急迫的心情。 只是惊坏了在场观礼的众人。 天啊,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先生竟然在拜师礼上朝一个十一二岁的孩童索要佳句,这简直是怎么了? 先生是举人老爷,是出了名的才高八斗,咱这阳谷县除了县太爷和一个告老回乡的老京官怕是没有谁比眼前这张老爷更有才华的人了吧! 可就是如此的一个举人老爷如今竟然公然向一个小孩童、自己的学生讨要诗文? 雷翻了众人,大家都疯了! 第四十二章 怪骨嶙峋、似懂非懂 “这个……小子其实也只是随口吟出……”李狗剩有些尴尬,怎么这些个文人没一个是正常的? 不说那李大用疯疯癫癫,这个张老爷瞅着倒是一副平易近人的样子,原来是一诗痴!再说了,现在这会儿正是在拜师,你上杆子跑来问学生要诗词没觉得自己丢脸? 李大用偶尔发发飚也就算了,你一个举人老爷怎么也一点城府没有? 瞅着张老爷搓着双手的样子简直像是一个十几年没碰女人的老淫-虫见了女人!弄的狗剩心里一阵发毛。 “狗剩啊,莫要笑话师父,那日回来以后师父细细咂摸你这句诗,结果是越咂摸越有味道,简直绝了,心有猛虎说这人志向远大,细嗅蔷薇说这人停下雄心壮志来感受生活,可是你说一个心有猛虎的人能一直驻留在那里欣赏生活吗? 我看未必,这诗文笔怪异,像是嶙峋的瘦石,可又给人留有余韵,好生了得,先生平生最好这好诗好句,今日既然得一如此好句又对不来这上下阙自然是辗转难眠,忍不住细细体味,狗剩啊,快把你这诗句的上下阙一并说与老夫来听。” “哈哈,你这老诗虫,平日里总也不见个人影,今日老老实实的跑来这洪塘学社讲课,怕就是等着狗剩来送诗句吧!?” 李大用大笑,不过闻听张老爷一言自己心中亦是同样的感觉,此句如此瑰丽奇特,回味无穷,上下阙该又是何? 观礼的一众人此时齐刷刷的随着张老爷的视线盯着狗剩,大家都想知道狗剩到底吟了一句何等的佳句才能惹得张老爷如此? 儿子到底干了啥?李父到这时仍旧是一头雾水,搞不清楚状况,不过天地君亲师嘛,听先生的肯定没错:“儿子,先生要你说啥你就说呗。” 罢了,吟句诗这便可以省了家里的五两银子束脩,其中一两多的银子还是老父出门舔着脸借来的呢,值了。 狗剩一咬牙,虽说是拾人牙慧,不过毕竟可是这个时代的首创呢,萨松先生,对不起喽。 “于我,过去现在和将来 商讨聚会,各执一词,纷扰不息 林林总总的欲-望,掠取着我的现在 把理性扼杀于他的宝座 我的爱情纷纷越过未来的藩篱 梦想解放出他们的双脚,跳个不停 于我,穴居人攫取了先知 佩戴花环的神 向老夫子唱叹歌吟 我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审视我的内心吧,亲爱的兄台 你应颤栗 因为那才是你的本来面目。” 狗剩说着这就把这首后世流传颇为广泛的英国诗歌有感情的朗诵了出来,自然用的是那标准的京城官话儿。 全场沉默。 这是诗?是文?一众人全都在那里痴痴的望着狗剩,并没有从此等的震惊中走出来,说诗似乎并不押韵,说文也不像,可为何这东西听起来有那么种异样的感觉? 不是诗,亦不是八股文,可是听起来仍旧是朗朗上口,感情丰富,有哀伤、有抒情,个中感觉,只能细细体味。 “此非八股。” 许久,一个学子痴痴赏了半天,忍不住开口道,慢慢的脸上开始有些鄙夷的神色。 张老爷伸手,示意众人噤声,闭着眼睛似乎拼命的想要融入诗中所说的那种意境,诗文很美,让人似懂非懂,可在狗剩官话儿的演绎下却让人觉得颇有意境,就像是自己七日前在那亭台上听雨。 李大用歪着脑袋,一副沉思状,亦是沉醉。 许久,张老爷咽了口唾沫,样子活像听了一节课受益颇多的学生:“怪骨嶙峋,似懂非懂,是诗乎?文乎?词乎?” “嗯,横看成岭侧成峰,这么咂摸有这么个味儿,那么咂摸便有那么个味儿。” 李大用亦如此说道。 “嗯,小子,孺子可教,好,好,好。” 寻思了半天,张老爷终于给了这么个盖棺定论的评价,三个好字。 一众学子或是跟着人云亦云的说好,或是接着一脸的鄙夷,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张老爷宣布,狗剩以诗抵账,束脩钱,为师不收! 这可是狗剩第二次白绰儿了,没花一个子儿,照样入学堂。 张老爷回赠了一瓶墨汁,算是回礼。 从此,狗剩这便是洪塘学社的学生了。 李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啥,只知道儿子白话了半天自己听不懂的东西这就省下了五两银子?欣儿狠狠的朝狗剩一皱鼻子,一脸的不服气。 只是狗剩,咧嘴一笑,恭敬施礼,从今天起,自己便要跟着张老爷习这大学的课程了。 说来好笑,其实狗剩只要拿出后世很多传颂至今的小说、诗文之类的随意排版印刷就可以在这个年代赚的盆满钵满,不愁吃喝,可是到了现在,或者是为了争口气,再或者是为了能和这个时代的名臣们称兄道弟,李狗剩全都默默承受了,万般皆下品,自己还是要走读书这条窄胡同! 县城离家里不近便,所以狗剩只能住在这学社里,在几个学子的引路下,狗剩来到卧房,铺好铺盖、被褥,接了李父丢给自己的些许银钱,这就送李父回去。 天儿不早了,再不走,摸黑上路自己该不放心了。 李父不会说话,只是叮嘱儿子跟着先生要多用心之类的云云这就走。 李父身材中等,有些干瘦,尤其手掌,看着简直就似枯枝,瞅着李父的背影李狗剩感觉有些心酸,都是生活的艰辛逼迫的父亲如此。 李父辛劳半生,又何曾享过什么福?却才不过几文钱一碗的馄饨李父就没舍得吃,不漏声色的全都夹到了儿子碗里,若不是狗剩半路发现,怕父亲这一中午就得饥肠辘辘吧。 李狗剩,你要出人头地,你要读书读出点门道,你要光宗耀祖,你要让你那可敬可爱的父亲吃喝不愁,下半生去享尽那荣华富贵! 擦干眼泪,李狗剩瞅着父亲远去的背影,这就转身回到学堂,来到这洪塘学社,自己新的征程这就算是开始了。 第四十三章 惋惜 张宏济老先生今日来这洪塘学社其实就是冲着李狗剩的那首诗来的,抄完这首诗人老先生就立马拿脚走了,走的那叫一个痛快,李狗剩也是无奈,这老头儿…… “你小子行啊,不成想刚来这就得先生青睐,当众求诗,简直是奇闻了!” 乱七八糟的事务安排好,李狗剩这就掇着那本论语和笔墨纸砚这些东西来了学堂,随意的找了一个座位坐下了,同桌是一个小胖子,脸上肉肉的简直都要把眼睛给眯死了,这人估计有点自来熟,一瞅着李狗剩坐下来这就凑上来道。 “是为先生提携后辈嘛。” 低调、低调,李狗剩心道,自己那诗虽说奇伟,不过毕竟跟这个时代有些格格不入,高调放肆的去宣扬什么反倒不美。 “得了吧,别谦虚了,没用。”小胖子摆摆手:“张老先生平日里忙的焦头烂额,又是绸缎庄又是药铺又是学社的,据说家里还有百十亩不用上税的地,人专程跑来学社等你的诗,你的诗还能差了?先生虽说和蔼,可是骨子里那股恃才傲物的劲儿,可是一点都不亚于年轻人!” 对于狗剩的搪塞小胖子明显不信,这就信誓旦旦道:“不过,不过说实话,你说的的那东西像诗可又不像诗,听着不押韵,好像也没啥平仄啥的,不美,先生该又是看好了你诗的哪儿?” 白话了半天,小胖子道:“算了,咱学艺不精,也搞不明白,反正先生都说你的诗好,那就一准儿是好的,没错的。” “你咋不说话?张老先生已经走了,下堂课估摸是林超先生来上,林超先生就是这儿的教书匠,不会那么严厉的,开开小差啥的人也不会在意。” “啥?不是都说师道尊严吗?”李狗剩本不想搭理这个自来熟的话唠,不过小胖子此言倒是提起了他的兴趣,大明还有这么和蔼可亲的老师? “你不知道?”小胖子一副恍然状拍了拍脑袋:“也是,你估摸着极少来这阳谷县城,对咱县城里的事儿也不甚明了。” 小胖子这就接着掰扯,无论什么事儿都很难阻止一个话唠在那念念咕咕的动力:“咱这洪塘学社其实以前不是叫这个名儿,是叫阳谷社学来的,属官办。” “可是官办的贵啊,好多穷苦孩子这也都上不起学,张老先生仁慈,说这男儿不识俩字咋成?这就出资帮县里又盖了一所阳谷社学,现在这地儿也出资买了下来,成了张老爷家里的私塾,张老爷是阳谷县洪塘村儿的嘛,这里也就唤作洪塘学社了。” “原来如此。”看来这张老爷也是个富不忘乡邻之辈,可敬,李狗剩心里暗暗道。 “你就不问我这跟林超先生为啥不用心教书有啥关系?”小胖子道。 “额,你都帮我问了,你说吧。”狗剩脑袋上三根黑线道。 小胖子得意的一笑,看来也是对自己知道这么多事儿颇为自得:“这里还是阳谷社学的时候林超先生就在这里教书,可那会儿只是代课,有薪水,但是没束脩,连免除徭役这些事儿也排不上他,所以啊,这林先生上课只是一门心-思的在那儿讲,你学生爱听不听。 大概是世间久了也成习惯了,自成立这洪塘学社来,这林先生便成了张老先生雇来的教书匠,虽说薪资多了些,不过仍旧还是没束脩,亦不能免徭役,所以啊,这林先生也还是以前那套道道道儿,讲完就走,管你学生听不听呢。” 小胖子笑道:“咱可最是喜欢这样的先生了,犯错了也不必打手心。” 李狗剩恍然大悟,原来这林超是代课先生,怪不得如此,这个时代不收束脩甚至人老师都可以不教你!也难免这林先生有些怠工了。 正在说话的档儿,林先生这就来了。 果然就如小胖子所说,学生们见了林先生绝逼不似见了张老先生那般恭敬有礼鸦雀无声,林先生这时放下书本已然开课,班上仍旧好多学子在那交头接耳,嘀嘀咕咕。 “这《大学》之前属于《礼记》一篇,不过历代贤人们都对此书颇为推崇,朱圣人更是将此列为四书之首,因此啊,但凡学这四书,都从这《大学》开始,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堂下有些嘈杂,不过林先生依旧是摇头晃脑的在那开始讲书,这第一篇,便是这《大学》。 四书五经很麻烦,且不说那古人言语到此时已经有些落伍,就是这朱熹的注释都让人有些头疼。 这个时代考四书五经都要带着朱圣人的注释来考,这个朱圣人看来也是个想法颇多的人,可能走着坐着甚至可能蹲茅厕的时候想起一句这就写起了注释,人家好学嘛,这本无可厚非,可气人就气人在朝廷说他注释的好啊! 要求全天下的学子们都要拿着朱圣人的观点来解释四书五经!气人不? 老子们又不是朱熹肚子里的蛔虫,哪能知道这老家伙当时在想啥? 可是没办法,要走科举这条路,你还就得揣摩明白朱圣人心里的想法,要不就等着名落孙山吧! 所以这个时代一般在讲解四书五经的时候都会带着朱圣人的注释一起来,管他朱圣人当时是不是这么想的,反正总要把圣人的想法同国国、家家、知知啥的联系起来,真不知道朱圣人到底有没有那么伟大! 所以啊,这个时代的读书人一边痛骂朱圣人害人误国,一边还要钻到象牙塔里去研究这老家伙当时到底在想啥? 一个畸形的圣人教出了一大串畸形的读书人! 可是没法啊,想要吃功名这碗饭,你还就得去老老实实的研究朱圣人,李狗剩使劲晃了晃脑袋,把这些杂七杂八的想法从脑袋里晃荡出去,这就开始认真听讲,老规矩,边听边记。 听小胖子说这林先生还只是童生,院试屡试不中,身上还未有功名,不过约莫是教书时间长了,懂的东西还是蛮多的,一边读着这大学,一边解释朱圣人的注解,深入浅出,颇有点水平,胸中看来也颇有些文墨才是。 看来也是个落魄的读书人啊,李狗剩不由心中惋惜道。 第四十四章 礼 《大学》这书近乎是以一种说书传-教的方式来讲述一些做人的道理,讲人应该如何树立美好的品德,可谓是使人向善的书,后世也被归为国学经典一类。 林超讲课很精彩,这人短小精悍,眼睛本就熠熠生辉,说话颇有些感染力,讲到**的时候竟然手舞足蹈、时而痛哭流涕,时而激情昂扬,简直都成了表演。 李狗剩听着这样的课很精彩,书院里的很多学生、先生据说都对这个林超的讲课诟病,不过狗剩却是如鱼得水,比起那些古板的老学究在那里亦步亦趋的照本宣科,后世来的李狗剩还是更喜欢这种激情澎湃的授课方式。 大约是讲到了伤心处,林超忽然面色一凛,脸上的泪水却依旧在流着,样子不似讲课,简直都是在演戏一般! “《大学》里说男儿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吾辈今日又缘何读书!?” 缘何读书?狗剩心里暗笑,这会儿谁要说自己是为中华崛起而读书那全然是在扯淡!天底下的读书人,谁人不想金榜高中,光宗耀祖? “十年寒窗无人问,一朝中榜天下知。可若未曾中榜者又该如何?” 约莫这是林超的伤心事了吧,读了一辈子书,却连个秀才功名都未得! 林超哭的更甚,拂袖而去,今日那个新来的学童都能唤出一首张老爷都颇为赞叹的诗,缘何自己寒窗十年、教书十载却不能吐出一口好句? “真是攀走一只狼,又来一只虎,这才刚送走林先生,这一会儿又得迎来那周先生!哎……” “周先生?” “是咱学社的老先生了,老古董一个,名为周礼,教的也是周礼,先生唤这叫啥来着?奥,礼乐射御书数嘛,这周礼老先生,大多教的就是这礼!哎……” 小胖子的样子看着很无奈,狗剩估摸着这人似乎以前也吃过这老先生的亏吧!不由一笑。 “诸位学子,我朝乃是礼仪之邦,自太祖皇帝立国以来,我朝一直看重这礼,读书的是斯文人,自然对这‘礼’字更是颇为重视,由是啊,不论这五经还是六艺,都离不开一个‘礼’字!五经里的《礼记》包括《仪礼》《周礼》和《礼记》,都是圣人乃定的课程,诸位学子自然荒废不得! 可俗话说光说不练假把式,这‘礼’啊,不光要学,要说,还得学会去做!由是啊,这六艺中便有习礼的说法了!” 这个周礼老先生当真有些老古董,一进门这就摇头晃脑的在那儿开始说道,语调很生硬,还是那种谆谆善诱的语气,着实让人听着有些不爽,狗剩二十多岁的心性倒还能安然应对,可学堂里那些个十几岁的孩童就不尽如此了,紧皱眉头,听着颇为吃力。 “这周礼老先生也是正经的教书先生,是能得县太爷免除徭役的那种,说话腰杆子也硬……” 小胖子这个话唠这又开始唠叨,狗剩是看出来了,这娃要是知道啥不说出来简直都能憋死! “这六艺啊,乃是礼乐射御书数,排在头一位的,这便是这‘礼’!由此也可见这习礼的重要性了,诸位学子务必认真听,否则出去了排座位或者待人接物失了礼数,那可如何是好?这都是有辱门楣的事儿,万万做不得!” “这礼字啊,易写难做,就说这六艺中的礼吧,乃是五礼,一曰吉礼二曰凶礼,三曰军礼,四曰宾礼,五曰嘉礼,今儿呢,咱就讲讲这吉礼……” 周礼老先生在那儿啰啰嗦嗦的讲了一大堆,这才步入正题,不过话说周老先生所言倒是不假,所以尽管枯燥,狗剩还是听得极为认真,不敢怠慢。 …… 白话完了,周老先生这就带着一众学子出来习礼,手把手,一个一个的教,这老先生虽说说话啰嗦,像是大话西游里的唐僧,不过责任心倒是有的,一个一个的查看,丝毫不敢松懈,当真怕学子们辱了自家门楣吧。 明代的时候中国礼法最严,礼数也最为繁琐,繁琐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就说这吉礼,不论是说道、比划、还是走动……都有一整套极为严格的程序,叽里咕噜的光是咒语一样的话就一大堆,怎么说怎么做简直都能把人白话成木偶! 反正狗剩这才十几岁不知道疲倦的身子才一会儿这就满满的倦意!怪不得小胖子还没等开课这就叫苦,原来是真苦! 伸胳膊伸腿再或者是伸嘴的被周老先生摆弄了半天,狗剩感觉就算是性子再温顺的人都会疯掉!天啊,明朝这是怎么了? 吃个饭,要先行礼,谦让再三这才入座,还得认准自己的位置,不得越俎代庖,吃饭的时候坐哪儿朝哪儿那都是一定的,不能乱,否则便是捣乱。 上菜了鱼头要对着主桌的客人,不能错,鱼眼要谁来吃,不能错,谁先开筷子也不能错!酒杯要如何端起不能错!喝酒的时候要用哪只手端着哪只手掩着也不能错! 这就是******‘礼’!****大爷的,一群老古董! 李狗剩忽然理解后世那些个老人儿们为什么会对年轻人的各种行为指指点点了,老祖宗已经把简单问题无限的复杂化了,轻轻的嘟哝几句又算得了啥? 主子走路该昂头挺胸,挺直腰板;仆人走路该步子细碎,节奏半快,颔要微低,妇人们,要…… 衣食住行、方方面面,满满的礼法,整个世界都充斥着礼法,这礼字简直像是把人丢到了鸡蛋堆里去跳舞,踩碎了一个都不成! 可恨的是讲了大半天的吉礼,却还只是九牛一毛,才******讲了一点点!饶是狗剩性子慢,这会儿都要疯了! 中国自古以礼仪之邦自居,由是对于这‘礼’字亦是颇为重视,生活中的方方面面都研究出了一大堆的成形规矩用来规范世人的行为,简直琐碎到了可以让脾气最好的人发疯! 可是这东西你却不得不去学!此为六艺,若是这六样不过关,你还指望会得个黄榜加身?做梦去吧,若是失了礼,怕你连考试的资格都没有! 想到这里狗剩渐渐放下了心里的抵触情绪,全身心的投入到这‘礼’字的学习之中。 第四十五章 林超讲箭、狗剩射箭 如果你认为学生进了洪塘学社只要闷头读书就可以了,那就大错特错了! 中国古代对读书人的要求是通五经、贯六艺。想要出人头地,这些一个都不能少。 就像这堂课,先生就在讲这六艺中的“射”艺。 领着一众学子来到这堂后的射圃,先生这就开始展示这“射”艺。 教授“射”艺的先生亦是林超,洪塘学社不大,学生也不是很多,由是这一个先生大多也教授多门技艺。 “老夫子曾在《论语》中讲,这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连老夫子都对这射箭的手艺如此重视,后世的读书人、学子们自然也是趋之若鹜,由是这‘射’艺便成了六艺之一,众学子不得偏废。” 林先生是代课先生,课堂上讲经的时候学子们往往东倒西歪不甚在意,不过讲授这射箭则不然,约莫男孩子都对这刀枪棍棒啥的比较感兴趣吧,所有的学子们此时都是全神贯注的瞅着林先生,一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样子。 林先生并不急于让学生们上手摸箭,而是抓着手里的弓箭首先开讲:“众学子不急上手,且先听我细细说来。” “使唤这弓箭的射礼一般分为五种,这《周礼、地官、保氏》中有一句作,乃教之六艺,三曰五射,这三便是礼乐射御书数中排位第三的‘射’字,五射便是这射礼的五种射法。” 一众学子们大多都是半大小子,瞅着先生手里的弓箭再就像是进了眼珠子,扒拉都扒拉不出来,只有狗剩在认真听讲,用心的一塌糊涂。 历史上真实的老夫子这人也是一米八多,人高马大,属于那种上得了马,拉得开弓的魁梧汉子,由此这也喜欢摸摸弓箭,其实并不似大家伙心目中的脸色苍白的读书人,对这射礼其实也是颇为重视的。 林先生瞅着火急火燎的一众学子,那一双双小眼珠子简直都要喷出火来了,可是并不急于让学子们练习,这仍旧一板一眼的讲解:“这五种射法呢,是为白矢、参连、剡注、襄尺、井仪。” “那何为白矢呢?” 林先生说着这就从袖子里掏出一枚铜扳指,有些老旧了,扳指周围很多铜绿,相信时间依然不会太短,套于大拇指上,拨了几下弓弦,这就准备拉弓。 一般来讲这射箭的时候都是右手食指和中指和大拇指一同发力夹住箭尾,由是这射箭其实最伤拇指,故常练箭者一般都会带上个扳指。 屏气凝神,对这远处的箭靶,林先生深吸一口气,拉弓射箭,一气呵成。 看来不似一日之功,该是有些火候。一众学子们直勾勾的盯着林先生,直到羽箭射出,箭尾射于远处的箭靶上嗡嗡直在响动的时候这才敢略略的舒了一口气。 回头一看,大吃一惊,原来这林先生乃是真人不露相,那箭镞,正中靶心红圈,箭尾嗡嗡颤抖,许久不停,看来力道也是颇大! 唤一个学子端来远处的箭靶,林先生示于众人,那箭镞贯穿靶子露出白头:“此便为白矢!” “先生竟有如此百步穿杨的本事!”李狗剩心里一叹,惊道。 林先生一瞅,原来说此话的是那李狗剩,只是微微一笑,并不接话:“发箭要臂膀发力,孔武有力,方才能上阵打仗,顾这射礼里的第一课,便是这白矢!须知,射箭不是花架子。” 众学子一阵惊呼,五十步,箭镞贯穿箭靶而入,这可是了不得的射箭本事呢!要知道朝廷那些弓手射箭不过五七十步的距离,先生能如此,已属颇为不易。 林先生有些得意,面色略微一松,笑道:“这第二礼,是为参连。” 一箭射出,这又连续三箭跟进,一流淌水,毫不迟疑,箭箭相连,似为连珠。 只见此时的林先生飞速的从背上的箭囊中取出羽箭,这就飞快的射将出去,动作连贯的像是放电影,让人颇感为之一叹。 “这羽箭连珠般射将出去,毫不迟疑,势大力沉,箭箭伤人数十步外,则为参连。” 之后这一箭速度奇快,羽头高,箭镞低,飞快的射将出去简直让人眼花缭乱,人眼似乎根本追不上箭镞的速度,只在一个恍惚之间,箭镞这就稳稳的扎在箭靶之上。 “这羽箭飞快射将出去,剡剡然,则为剡注。”林先生有些得意道,看来也是对自己的箭术颇为自信。 “而这襄尺呢,是说君臣并立而射,臣子要退开一步,是为敬重,此乃射礼,不可偏废,殊不知这君臣齐坐齐立,乃是大不敬!” 林先生说着这又演示起这襄尺,明人最是讲“礼”,对这些君君臣臣的东西自然不敢偏废。 “礼”字易写难做,贯穿于生活中的方方面面,无论衣食住行都要讲“礼”,否则轻者是为孟浪,重者,便是僭越、亦或是大不敬! 封建时代君王们对这长幼尊卑的东西甚是重视,万万不可偏废。 “这射礼的最后一礼,便是井仪。” 何为井仪?四矢连贯,皆中目标,则是为井仪。 连发四箭手臂有些发酸,林先生甩了甩胳膊,待那肌肉的疼痛感消失以后笑道:“哪位学子愿意前来一试?” 说着林先生这就举起手里的长弓。 却才的一众学子们对这射箭的活计还是跃跃欲试呢,尤其李狗剩那个同桌小胖子,涨红个脸简直一副舍我其谁的感觉,可是先生的一通射礼下来,这家伙也是耷拉着脑袋,像是霜打了的茄子。 原来这射礼竟如此不简单!? 众学子这会儿不敢再跳脱,下意识的这就退后了一步,先生的一通演示下来却是不免让这些好奇的小孩子们有些望而却步了。 这五射,难度简直不亚于那周礼老先生的五礼嘛! 这会儿一个穿着一身素袍,颇有些下里巴人感觉的小孩儿站了出来:“先生,学生愿意一试!” 说话者,正是李狗剩。 “李狗剩?可是那做出我心有猛虎细嗅蔷薇的李狗剩?” 林超自然知晓这李狗剩的事迹,自这洪塘学社立学以来,张老先生可曾对哪个学子优待过?不收束脩也就罢了,还当众求诗!说来也是一桩奇谈,虽说就是今天的事儿,可早已在这阳谷街头传开了。 “正是。”狗剩淡然一笑:“小子便是李狗剩。” “嗯,当仁不让,孺子可教。” 林超下意识的就给这狗剩留下了一个不错的印象,且不说这学生射术如何,就说这别人退步三舍,自己却当仁不让的劲头儿就颇让人佩服了。 “好,你来试试,今儿你就第一个习这射礼。”林超先生欣慰一笑,递过长弓,拿下扳指。 “日前可曾摸过弓箭?这射箭要带上扳指,以保护手指。”林超善意提醒道。 “有随家父前往那无云山中打猎,自是摸过弓箭。”狗剩如实道。 说着李狗剩这就带上扳指,屏气凝神,拉开长弓。 后世的李狗剩大学的时候参加过一个射箭俱乐部,颇有些手艺傍身,否则自己自然也不敢就那么大张旗鼓的就跟着李父进山呢。 拉弓射箭,一气呵成,一流淌水,云淡风轻。 嗯,且不说这结果如何,把式倒像是那么回事。 后世的狗剩拿过学校射箭比赛的冠军,无奈眼下这具小孩儿皮囊有些单薄,拉弓射箭有些吃力,不过毕竟意识还在,瞅着倒也像是那么回事。 吃力的拉开弓弦,一松手指,箭镞呼啸而去。 嗡嗡…… 箭尾颤抖的声音远处可闻。 挥手唤一学子端来箭靶,小胖子这就急不可耐的撒腿前去,端来箭靶,林超心中一惊。 “是为白矢!”箭镞鱼贯箭靶而入,白头露出,明晃晃的白色箭镞耀人眼球,是为白矢不差! “你这孩子,胸有锦绣文章不说,竟还懂这射礼?再来。” 林超惊道,不由心中更加期待。 强忍这肌肉筋腱的酸痛感觉,狗剩咬紧牙关,连发三箭而出。 那羽箭,果真头尾相连,矢矢相属,竟颇有些连珠之相,虽说小孩子力道有些不足,可这也足够让人惊奇了! 全场静谧,令人目瞪口呆的参连射礼! “这,这狗剩竟如此了得?不光写手锦绣文章,还能射得一手好箭?”心中如此惊叹的不光有小胖子,还有眼前这位林超先生。 十一二岁的娃子写出令人惊叹的名句已属不易,又哪里学得这一手射箭的本事? 狗剩的手心微微有些汗水,气息此时已经有些不接,孩子的身子骨太弱了,这弓,颇有些强弓的意思,拉开已经实属不易了。 “剡注!” 林超先生已然有些不可思议,眼前的一幕让他感觉颇为不可思议!天啊,这孩童这是怎么了?世间竟有如此奇才? 先前就曾听李大用说过这娃曾在村里抢山头的时候引来过山龙,还能短短的时间拨拉三遍算盘子算出五千零五十的数字,又一口吟出心有猛虎细嗅蔷薇的佳句,如今这竟又射的一手好箭? 到底有什么东西是这娃做不到的? 先生声起,箭镞上弦,先生声落,箭镞飞出,如风,剡剡然。 箭镞飘逸的飞出那一刻,所有人都惊呆了。 惊的四分五裂、无以复加。方才十一二的小孩儿,这竟抓起箭矢,如啸如风,将这老夫子定下的射礼诠释的如此完美! “最后一礼,是为井仪!” 林超咬了咬牙,脑袋中似乎依然空白,教书十载,胸中从未有过如此感觉,惊、叹、喜……各种感觉混为一体,脑袋中甚至已经没有了思维,全然被各种情绪充实的满满当当。 这当真是一个十一二的孩童? 狗剩咬紧牙关,脸色涨红,双脚已经有些发软,自己这皮囊还是有些弱,比不了后世的自己能在靶场上潇洒自若。 眼神平视前方,凝神聚气的盯着眼前五十步外的箭靶,狗剩再次拉弓射箭。 在场所有人的世界里鸦雀无声,脑袋亦是一片空白,全都痴痴的望着眼前的李狗剩,李狗剩的一举一动头一回牵动了所有人的神经。 天地间似乎只有风声,只有羽箭咻咻作响的声音,只有已经筋疲力竭的狗剩呼呼的喘息声音。 时间似乎只有转瞬,又似乎过得极为漫长,半晌,箭尾嗡嗡颤动的声音这才飘进众人的耳朵。 井仪,礼成。 全场惊呆了,包括林超,要知道自己八尺之躯却才拉了几下弓弦已然是手臂发酸,不甚舒坦,眼前年仅十一二的小娃娃竟能做到如此! 射礼五礼全成,丝毫不打折扣,况且这人才刚入学堂一天! 入学堂一天,射礼五成者,唯独只有狗剩一人。 此处该有掌声。 第四十六章 林超赠药 “好箭法!可惜年岁小,膂力不足,若是再长几岁怕是朝廷的弓弩手都比你不得!” 林超由衷的赞叹道。 射术五礼一直是读书人的噩梦,这个时代的读书人大多弱不禁风,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不在少数,先前在这射礼上有的学子张牙舞爪跳脱的要命,可是真要拉弓射箭的时候却是连弓弦都拉不开! 此子小小年纪,诗文、射术都如此了得,实属不易! 林超心中感慨,脸上却是一脸的欣慰:“好,好,这洪塘学社自立学来鲜有箭术如此超群者!好、好,这扳指本是老师心爱之物,好马配好鞍,今日就送予你了!” 李狗剩此时浑身有些虚脱,却是连站着都欠奉了。 却才拉弓射箭实在已经超出自己的底线,连自己都吃惊刚才自己是如何做到那连发四箭的,如今手臂简直都不似自己的,抬都抬不起来! 想要摘下扳指、拱手却不得,李狗剩只得低头道:“这扳指明显有些年岁,相信必是老师心爱之物……” “呵呵。”林超捋了捋自己胡子,明代一般男子成亲之后都会蓄些胡子:“无妨,长者赐,不可不收,你留下便是。” 林先生说着这就一摆手,示意小胖子他们把狗剩抬到卧房。 冷不丁的超出体能的发力很伤肌肉,让人很容易受伤,李狗剩却才强行发力便是属于如此。 洪塘学社的卧房条件很一般,其实这个时代的学堂卧房大多也都是如此,小土墙围起来的长方形小窝,这再铺上麦草、床单就是了。 “狗剩,你真行,当真是真人不露相,同窗们无人敢上前一试,你倒好,当仁不让,竟还五礼皆成,先生都对你赞赏有加呢!” “你说你这射术到底是哪里学来的?太厉害了吧,改天教我可好?我不白学,可以交给你学费,两分银子如何?嫌少?要不再多点?你咋不说话了?” 小胖子万年不变的话唠,只是狗剩这会儿身上疼痛更甚,像是散了架一样,还哪里有心思听他在这里叽叽歪歪? “对了,忘了问你叫啥名?”小胖子在一旁白话了半天,李狗剩好容易这才插上一句话。 “我叫黄智勇。” 小胖子一笑道:“俺爹是做买卖的,大字不识一箩筐,他说他成亲那会儿就知道一个词儿叫智勇双全是说一个人挺厉害的,所以,就唤咱做黄智勇了!” “其实俺爷爷当时是想叫俺……” “好了好了。”狗剩如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赶忙打断:“智勇兄,要不让我单独呆会儿?” 全身上下简直都要虚脱了,这个档儿身边再有这么一个话唠在那里啰啰嗦嗦实在是一大煎熬。 “奥奥,好,你今天拉弓射箭该也累了,你就在这儿休息一会儿吧,要是有啥事儿就唤我哈。” 小胖子说着这就拱手离开。 哎,疼!浑身都疼!这是李狗剩心里此时唯一的感受,浑身像是虚脱了一样,无论手脚,此时都是不听使唤了! 迷迷瞪瞪的这就要睡去,反正现在自己这架势明摆着是啥都干不了了,那就只有睡觉呗。 迷迷糊糊的档儿李狗剩感觉到有人在拍打自己,神志有些恍惚,李狗剩艰难的摇了摇身子,拍打仍旧在继续,回过头,原来是林超。 “先生……” “不要爬起来,你躺着就好。” 赶忙制止住李狗剩,林超笑道:“有没有怨先生今日逼你做完这六礼?” “不敢。”这话并不作假,是自己当仁不让的上前,受伤了自然怨不得老师。 “你年岁小,身子骨弱,其实却才老师亦是知晓你的力气已然到达极限,若是再使劲,怕是要崩坏身子。”林超笑道。 擦!李狗剩后世练过弓箭,自然知道人的体能是有极限的,运动这事儿要量力而行,原以为先生大老粗没想到这一点,可不成想先生早就看出来了,可为何先生这还不阻止自己? 说到这里,狗剩当真是有些怨眼前这个林先生了! “这男子啊,当顶天立地,做就要做那铮铮铁骨的硬汉子!做就要做那骨头敲起来铮铮响的汉子,没一身铜皮铁骨怎么成?” 林超正色道:“读书自然要读,可是亦不能荒废了自己的身子骨!若是朝廷需要,男儿就该学那班固,投笔从戎!今日老师如此做,就是为了抻开你的身子骨,捋开你的筋腱!” 倒是有这么个说法,狗剩深以为然,林先生初次讲课的时候嚎啕大哭,狗剩还以为这是个感慨命途多舛的老学究,听先生如是说,倒还对先生的印象有些改观了呢。 “原来老师如此用心良苦,狗剩在这里谢过先生了。” 狗剩如今全身上下都没了力气,无法挪动身子,只是点头示意。 林超笑着点了点头,这就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葫芦:“这药膏乃是我林氏一门祖传,治这肌肉筋腱颇有奇效。” 李狗剩如今动的困难,先生这竟亲自为狗剩擦起了药膏,要知道这在大明朝可是罕见之事呢。 由此也可见先生对狗剩这娃还是颇为中意的。 先生的药膏敷到身上立马就有凉森森的感觉,继而这又感觉浑身发热,一阵舒畅,颇为舒服,看来该是颇有些疗效。 瞅着狗剩如今有些痛苦,林先生并未久留,检查了一下狗剩的身子发现并无大碍这就离开。 此时的卧房里空空荡荡,只有狗剩一人,大白天的,别个大多都在上课,狗剩闲来无事,又动弹不得,这又开始昏昏沉沉。 今日本就车马劳顿,加上又学了周礼,又习了射礼,况且筋腱这还受了伤,除了睡觉,狗剩的脑袋里当真没啥心意了。 迷迷瞪瞪的又睡了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昏昏然的,李狗剩这就感觉脑门一凉,还有些滑腻,很舒服。 “快起来了,装什么死啊,拉不开就别拉嘛!装什么大尾巴狼!?” 这人抚摸脑门的动作很轻柔,倒是说出的话很呛人。 睁开眼睛,李狗剩一脑袋黑线,你咋回来了!? 第四十七章 好奇的女子 “欣儿?你咋又回来了?你不是随着先生回那桃花坡了?缘何还在阳谷县?竟还在我的卧房?” 天啊,这么个礼教吃人的时代,这欣儿竟然跑来自己的卧房!你难道就不怕被塞进猪笼沉塘? 李狗剩惊的一身冷汗,脊梁杆子都是一阵发寒,这小姑娘,太可怕了。 “嘘……想死啊,这么大声儿,信不信姑奶奶一脚踹死你?”欣儿惊得眼珠子左右乱转,也有些花容失色。 拍了拍小胸脯,许久这才稳下心神:“别吵,我是偷偷溜回来的,一会儿就走。” “奥,好好。”这么个丧门星,狗剩真想立马一脚把她踹出去:“你溜回来干嘛?快说啊,我的姑奶奶,被人揪住了咱俩就是奸-夫淫-妇,会被人戳断脊梁骨的!” “还不都怨你!”欣儿白了一眼,小半晌这才回过味儿来,这么说是不是有些暧昧了?哎,不管了,忍不住小脸通红,欣儿道:“快,快告诉我,那场射箭比试到底怎么了?郭靖赢了吗?还有,他和华筝最后有没有在一起?” “你个猪头,快说啊,我家那小丫鬟也等着知道结果呢!快啊,你想害死我啊!” 李狗剩:…… “你大老远的跑回来就为了问我这个?”李狗剩一阵苦笑,道。 “你不说本姑娘今晚又要睡不着觉了,你以为我这么喜欢你啊!还大老远的跑回来!你倒是快说啊,被人看到了我就说你非礼我!到时候你也甭想好过了!” “好,好,我说我说。”李狗剩有些无奈。 本来还想着那这个吊吊这小妮子的胃口,为自己骗几本书或者骗些吃食呢!这下全泡汤了! 李狗剩三下五除二,赶紧把这段的情节讲了一下。 “好了,姑奶奶,这下好了吧,快走吧,快走吧,被人发现了咱俩可都没好果子吃!”李狗剩正色道,心里焦急的一塌糊涂。 “郭靖没和华筝在一起?那他干嘛还做蒙古的金刀驸马?这不是抛妻弃子吗?那他最后又和谁在一起了,还有……” 李狗剩一脑袋黑线,脑袋都要炸了:“姑奶奶,你是不是想年纪轻轻的就被沉塘?这里可是洪塘学社!” 花了好大的功夫李狗剩才把这么个好奇心顶天的小妮子轰走,心力交瘁,老夫子说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古人诚不欺我! …… 不得不说林先生的药对付这筋腱之类的伤痛还是颇有奇效的,第二天起来的时候李狗剩虽说还不能做到活动自如,不过已然没了大碍,这药,治疗外伤也算是一绝了。 “昨日我咋瞅着像是一个女娃子进了卧房,你小子,难不成还在卧房金屋藏娇?” 一大早,小胖子又开始叽叽歪歪。 “你看错了,女子哪里进的来咱得洪塘学社?” 练完一通毛笔字李狗剩这就端着笔墨纸砚这些来到学堂,一大早,那个话唠小胖子这就凑上来一脸的好奇。 “你该不是已然成亲,尝过女人味儿了吧,那女子难不成是你内子!?”小胖子八卦道:“啧啧,瞅着身段倒是不错!” “你还想不想学习练箭了?”李狗剩骂道:“给老子住嘴,女子哪里进的来洪塘学社,进的来咱得卧房?” “额,这倒也是哈……”小胖子若有所思,小声嘀咕道:“难不成是我眼花?” “对,你眼花了。”这页赶紧揭过去,李狗剩低头使劲甩了甩脑袋,这就开始翻看老里长送的那本《论语》。 这本《论语》是孔子弟子们整理的,讲的大多是老夫子的语录之类的,在这个时代简直是宝书,万不可偏废,狗剩学的很认真,边写边做着笔记。 后世的应试教育你得学着揣摩出题老师的意图,这个时代其实也一样,你得学着揣摩朱圣人和朝廷的意图,说来也是万变不离其宗,反正是句话就得和什么国国、家家之类的联系在一起,使劲儿的往大了去说,牛皮不怕吹破天。 读书人啊,最喜欢讲大道理,自古皆是如此。 小胖子万年不变的在那里叽叽歪歪,整个一话唠,智勇双全狗剩是一点没看出来,就看出这小子话反正是说不完的,啰啰嗦嗦的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能在那瞎白话一天,不带重样儿的! “小子,你从何处寻来这本《论语》?” 狗剩读书忘我,简直是太认真了,估计要是吃着饭也能来一出陈元帅的就着墨汁当辣酱,连喋喋不休的小胖子已然住了嘴这会儿都没有察觉,抬头一看,周礼老先生不知何时这就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先生好!”李狗剩先是站起来恭敬的施了一礼,半垂脑袋,等待先生示意这才敢开口。 这小子,倒是颇懂些礼数!周老先生点头微微颔首,这就示意李狗剩回答自己的问题。 此等的繁文礼节早就让狗剩心中一万匹草泥马呼啸而过了,不过脸上仍旧一脸的恭敬:“此书乃是村里的老里长所赠,大宋赵普曾言半本论语治天下,便将这本书赠给了小子。” “嗯,赵则平却有如此一言。”周礼老先生微微颔首,则平便是赵普的字。 “老里长都如此说道,小子自然对这《论语》一书颇为向往,没事儿拿出来翻读几番,从中亦是获益良多。”狗剩恭敬道。 周礼觉得自己愈发喜欢眼前这个我心有猛虎细嗅蔷薇的小孩儿了,这便端起这本《论语》:“咦?这圈圈和半圈又作何?” “圈圈乃是理解了的,半圈那是半懂不懂,待先生讲解时需要先生讲解这才方能领悟的!”狗剩道,早先温习的时候书中有很多地方自己并不能完全搞明白,这便做下了一些记号。 “好,孺子可教,做学问该当如此!” “先生谬赞,小子启蒙晚,自当笨鸟先飞,奋起直追才好。” 没法啊,想要科考,这本《论语》你必得读懂读透,这才万里长征第一步呢! 第四十八章 出去火辣辣 摇头晃脑的听先生讲解,好容易这才熬到了饭点儿,一众学子大多都是半大小子,瞅着吃食一个个眼睛都绿了,拼命的这就往嘴里送。 狗剩对这吃食儿啥的也不怎么挑,好吃赖吃有的吃就行,反倒是自己这个同桌小胖子有些受不了。 “你瞅瞅这吃食儿!在我们那里猪都吃的比这强!” 小胖子拧着酸枣鼻子说道:“你说咱们每日读书写字的不辛苦?就摊上这么点吃食儿?瞅瞅!连块肉都没有,清汤挂水的咋能填饱肚子?” 学社里的饭食是要花银子的,这个时代好多穷苦人读不起书其实就是因为如此,一来束脩钱不少,二来学堂并不供给吃喝,比起这些娃娃如果在家里干点活计赚点银钱出来,这一反一正的是多少银子? “你瞅瞅,这叫豆腐丝儿捞面?豆腐丝简直比面条都粗了一大截!你再看看这炒菜,一点油味儿没有,吃了半天,这里竟然连顶点的肉儿都没有!这么清淡,咋能填饱肚子,还有……” 其实小胖子的伙食在这学生堆里已经不算差的了,这货估计家里该有些家底儿,一人这就打了仨菜!可是菜没挑几口到嘴里,反倒是嘴巴在那里没闲着,一直在那儿紧着叨叨。 “智勇兄,你要是不吃要不匀我点儿?这饭食虽说不强,不过倒也不至于难以下咽啊!” 狗剩赶紧接过话儿,能白蹭的午餐不蹭白不蹭。 “吃吧吃吧,这吃食儿!真是的……” 狗剩大快朵颐,一人吃着四份菜,当真是VIP待遇了,就着饼子,吃的那叫一个香甜。 “等等,狗剩,你就没想着……”大概瞅着狗剩吃的那么香甜自己也饿了,可是这烂菜自己又吃不下去!小胖子眼珠子咕噜一转,明显这是有话要说。 “想着啥?”捡着散落的杂粮饼子渣渣儿填进肚子里,可别浪费了,狗剩漫不经心道:“你又有啥歪主意了?” 小胖子赶忙把脑袋凑过来:“要不咱俩出去吃顿好的?” 我擦,这是带你出去火辣辣的节奏啊。 狗剩一寻思,出来转转这阳谷县倒也好,说不定还能发现啥商机呢!? “成。” “好,敢作敢当,是条汉子!”小胖子偷偷竖起大拇指,左瞅右看的像是做贼:“那咱俩翻墙头出去……” 说着俩人这就真的大摇大摆的走出饭堂:“等等,狗剩兄,那边啊,那边墙要低些。” “干嘛还要爬墙?大摇大摆的走不出可好?”狗剩一脸的鄙夷。 “正门那孙老伯不会让咱走的,每次咱都是爬墙头出去,你以为这是自己家啊!”小胖子道。 “虚虚实实,亦虚亦实。” 狗剩说着这就拉着小胖子大摇大摆的来到正门,那孙老伯此时正坐在石板上打瞌睡,眼睛半眯着,该是睡过去了。 “他睡着了看样,快走,咱俩这会儿跑出去不会有人看到的……”小胖子左瞅右看完全一副做贼的样子。 “你瞅瞅你,就不敢光明正大点?”狗剩怒道。 “老伯,先生唤俺俩出去买些笔墨回来,这不,给了俺俩好几个铜子呢!”狗剩说着这竟当真大摇大摆的走到孙老伯面前,唤醒孙老伯,晃了晃袖子里刚拿出来的几颗铜子道。 李父走那会儿留了几十文的铜子给狗剩,这回出去火辣辣自然是用得上的。 “啊?奥。”孙老伯眼睛有些花,瞅了小一会儿这便道:“嗯,当真是先生说的?” 狗剩回头一看,那小胖子这时脸都要绿了,脸蛋上明晃晃的写着:我在做坏事的嘛! “你这下里巴人!当真是头一回进城呢!”狗剩转头笑话了一眼小胖子这就回过头来对孙老伯说道:“却是先生所言不差,要不俺一个生瓜蛋子哪能一下来这么多银钱?” “额,是是,先生的墨水没了,唤俺俩出去买。”小胖子补刀道。 “好了,快些回来。”眼前这小孩儿自己认识,是李大用带进学堂的,刚来一两天,自然不敢孟浪,况且说话这景儿,四平八稳,语调没有半点颤音,小孩子要是撒谎哪能如此? “谢谢老伯了,老伯可否饿了?回来的时候小子可以捎些烧饼、果子之类的回来给您垫垫饥。” “呵呵。”孙老伯缕着胡子一笑:“老头子自然吃过饭食,你买了笔墨快些回来便是了。” “好,老伯,那俺俩就先走了!”狗剩不动声色的掐了掐已经楞在一旁怕是心脏都要跳出来的小胖子,“兴高采烈”的这就出了学堂。 …… “你这人,瞅着挺老实的,咋说起瞎话儿来就一点不打折扣?”走了好远,小胖子做贼一样的一瞅再瞅,这才找了一面墙壁靠着敢死命的喘气了。 “都跟你一样啊!”狗剩鄙夷道。 “刚才孙老伯已经睡着了,咱俩偷着跑出来不就成了?” “睡狮知道不?眼睛半眯着的老头儿不一定就睡着了,你干啥人家都看的清清楚楚,你这个夯货!”狗剩恨铁不成钢道。 小胖子若有所思,怪不得自己前几次都在门口被揪住了呢,原来症结是在这儿! 又喘了好久的大气儿,小胖子这才感觉身上有了些力气,双脚也不再那么发软,这就轻车熟路的带着狗剩在这儿阳谷县城里逛悠。 阳谷县算不得大县,街头说不上冷清,不过也远没有摩肩接踵,反正就那么回事吧,估计也是大中午头儿的没人爱出来,街上行人有些稀稀拉拉,三三两两。 上次狗剩来过一次这个阳谷县城,不过转的并不细详,好多光景儿都没见,不过小胖子明显是这阳谷县里的熟客了,一边走还一边给狗剩介绍这里的光景儿。 “过八月十五的时候才有意思,上次……” 上了大街这家伙更是把自己话唠的本性显露无疑,那话简直都说不完,狗剩都有些把自己的耳朵拿棉花堵上的冲动了,叽叽喳喳的根本停不下来! “到了,就是这儿,俺爹经常领俺来这家,饭食可好吃了!” 七拐八绕的不知道走了多久,狗剩还没把这街上的景物记全呢,二人这就来了一家客栈前——悦来客栈。 小胖子明显是熟客,熟门熟路的走进去,狗剩更不局促,一同入了这家客栈,话说自己穿越来明朝这么久还没下过饭馆呢! 小二热情的招呼,明显也是认得小胖子:“吆,原来是黄小少爷,今儿几位啊?” 说着小二这就拿起肩膀上的毛巾擦了几下进门靠窗的一个饭桌,示意二人坐下。 “就俺俩,把你们掌柜的叫来!”小胖子咋咋呼呼道。 “来了,客官稍等。”说着小二这就一溜烟儿的去了。 “两位小少爷想要点点啥吃食儿?”不一会儿一个面色有些花白的老头走过来,瞅瞅样子就有股子商人的精明。 “狗剩兄弟想要吃啥?随便点,敞开吃,银子随便花。”小胖子招呼李狗剩道。 狗剩也不客气,不过头一回来着悦来客栈,这里面有啥吃食儿自己还真是不知晓,况且自己是客:“客随主便吧,反正我也泼食,啥都能吃。” 小胖子一笑,这就开始点菜:“来一碟珍珠鱼目羹,珍珠呢,要四十粒,鱼目呢,要八十粒,不能多也不能少啊;再来一碟豆腐丝捞面,豆腐丝呢,不可以粗过面条;再来一份……” 饶是狗剩大人心性这也有些吃惊了,眼前这唤作黄智勇的小胖子对这吃食儿竟是如此的讲究?这些个菜自己许多可是连听没听过!唉,孤陋寡闻了! “最后再来俩阳谷火烧,记得哈,所有的饭菜都多加些大油,甭客气,小爷我嘴里可都要淡出鸟儿来了!” 掌柜的尴尬一笑,这小爷!嘴巴倒是挑的很:“二位稍候,这就上菜。” 第四十九章 霸王餐、扣人 从植物里提炼油脂的技术中国是自清朝中期以后才有的,这个时候老百姓能吃的油还只有大油。 不一会儿小二这就把菜上了上来,那菜果真是富得流油,咬一口进嘴里都能挤出股子油来,吃的那叫一个舒坦!李狗剩也是好久都没能吃上油腥儿这么大的饭食儿了,吃的那叫一个惬意,简直堪比龙肝凤胆! 你无法想象一个清汤挂水吃了几个月的半大小子冷不丁的瞅见油乎乎的吃食那种热情!李狗剩这顿饭吃的简直都有些拼命了,死命的往嘴巴里填东西,嘴角、袖子上都沾了不少油渍而在所不惜…… “吃饱了吧?”一番大快朵颐之后,饭桌上的饭食这会儿已然风卷残云,小胖子一脸满足的摸了摸肚皮,问道李狗剩。 “吃饱了,这回真是吃饱了!” 李狗剩如实道,珍珠鱼目羹、豆腐丝捞面、阳谷火烧……罕见的大油大肉的塞进嘴巴里,那味道,怎么一个奢侈了得? 正在长身体的半大小子饭量大,李狗剩平时总觉得自己每时每刻都有饥饿感,不过这回,是真饱了! “成,饱了那咱就回去,时间久了先生要察觉了。”小胖子说着这就掏出袖子里的钱袋子:“小二,结账。” 店小二闻声颠颠儿的跑过来:“一共五钱银子。” 啥?五钱银子?李狗剩大吃一惊,这阳谷县里一只烧鸡这才几十文,就这一顿饭这就五钱银子!?那可是五百文钱啊! “好,等着。”小胖子无所谓的摆摆手,看来也是轻车熟路了,似乎并未对这顿在狗剩这种穷苦人家看来天价的饭钱觉得有啥不妥,这就倒出钱袋子开始数钱。 “咋要这么多?”李狗剩问道:“草市上一只活肥鸡这才三十几文钱,这一顿饭食咋要半两银子?” “咱们店这珍珠鱼目羹可是名菜,这食材珍珠和鱼眼都是价值不菲,四十粒珍珠和八十只鱼眼您说能便宜了?还有这豆腐丝捞面,也是最好的老井豆腐加上劲道的本地面条,还有那油乎乎的阳谷火烧,一个就得十几文钱,二位客官可是吃了六个……” 掌柜的这也过来了,开口解释道:“您放心,咱这悦来客栈可是咱阳谷县的老字号,童叟无欺,自然不会因为两位的一顿饭食砸了招牌!” “行了,老张头,别在那王婆卖瓜了,阳谷县里谁不知道这悦来客栈?”小胖子笑道,哗啦一声,钱袋子一倒,碎银子和铜子这就全都掉落在桌面上。 “一文两文……” 越数心里越是有些没底,糟了,看来今日银子这是要不够了?小胖子面色忽然有些难看,小声朝狗剩嘀咕道:“狗剩,你那里有多少银钱?借于我,明日还你。” 瞅着小胖子面色不对狗剩心里就暗叫不好,真是嘴上没毛,办事不牢,这小胖子,咋咋呼呼的来吃顿饭却不成想没带够银子! “还差多少?”瞅着桌上小胖子钱袋子里那银子明摆着不够五钱!自己身上就那几十文,还不是杯水车薪? “我这,我这算上这铜子、碎银子一共这才合计三钱七分银子!”小胖子的脸红的都要缩到脖子根,今天可是溴大了。 狗剩袖子里不过三十几文钱,也就一只鸡钱,哪里付得起这么高昂的饭钱? “老张头,额不,掌柜的,今儿这饭食钱欠着可还成?等明日我让老爹前来付银子,一准儿分文少不了你!” 短了银子,小胖子说话也不似却才那么硬气了,这就有些不好意思道。 “啥?你还想赊账,吃霸王餐不成?”掌柜的一听这话立马跳脚,顿时火冒三丈、眼睛瞪的像是铜铃:“本店概不赊欠!谁要是短了我的饭食钱,我老张头那可是六亲不认!” “就,就明儿……你识得我爹,我家中还能付不起这一顿饭食?我爹就是那黄大头……” “甭跟我说这些!没用!”掌柜的这就撕破脸:“来的都是客,人一走,茶就凉,谁认识谁啊!?我不认识什么黄大头,在我这里,只认你吃了我的饭食,就得给我银子!” “可这……”小胖子那叫一个尴尬,今日本来想跟狗剩一起出来吃顿饭,一来打打牙祭,二来也想着结交一下这么个先生都颇喜欢的学生,可不成想来了这么一出!面子全做风吹去了!脸上那叫一个挂不住! “虎子,把这小孩儿压这儿,石子,你跟着这个胖子回家里拿钱!不付银子,就甭想走人!反了天了还,我悦来客栈还有人敢来吃霸王餐!” 掌柜的凶气毕现,这就招呼两个店小二过来道。 “可,可今儿俺爹和俺娘他们去俺大姑家了,谁知道啥时能回来?”小胖子急的可真是裤子都要尿了,一大早爹和娘亲就探亲去了,怕是最早也得天儿下黑才能回来啊,这可如何是好? “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来人啊……”掌柜的凶相毕露道。 “等等。”狗剩此时终于开口了:“要不成去城东的张宏济药铺吧,那是先生开的药铺,借个一钱多的银子像是先生一准儿会帮忙。” “不成啊,不成啊,狗剩,你这是饮鸩止渴,咱俩偷跑出来被扣在这儿你去找先生借钱?你还想不想在学社混了!不成啊,狗剩,求你了,等等,等等,成不?我爹今日恰巧出门了,要不这一钱多的银子俺家还能拿不出来不成?” 小胖子急的都哭了:“俺多花些银钱老爹不会说俺,可要是被扣在这悦来客栈还被先生知道了,且不说先生会戒尺伺候,就是回去了,老爹也会说俺在师父面前辱了门楣,会给俺打断腿的!” “好了好了。”狗剩一蹙眉头,这也不成那也不成,心头忽然有些烦躁。 “哼,既然拿不出银子,那就别怪咱了,虎子,把这俩小孩儿关进柴房,等着他们老子来赎……” 等等,主意是人想的,也是有点急中生智了,狗剩忽然灵机一动:“街头那家可是书坊?” 侧眼一瞥店外,狗剩似乎隐约瞅见了一家书坊的招牌,这便忽然心生一计,问道。 第五十章 古色古香书坊 “给我一个时辰,我便会送来这两钱银子!” 狗剩这话说的斩钉截铁。 “呵!真是笑话了,我这偌大的悦来饭馆一天出入不过几两银子,你这半大小子还想着一个时辰弄来两钱银子?你让我们这些个做买卖的都喝西北风去?” 掌柜的一脸冷笑,说道:“我看你是想借着这由子逃跑吧!?小子,我吃的盐巴比你吃的饭食都多,甭想用这么点小九九就耍了我!虎子,还等什么!?赶紧把这小孩儿给我丢了柴房去,告诉你们,今儿没人来赎,你们就甭想出了我的悦来客栈!” “你连一个时辰都等不了了?”狗剩道:“我家中不在这阳谷县里,家父就算知晓了此事怕来时也得太阳下山,我这同窗的爹爹亦是出门远行,况且一会儿我只去那街头书坊,你若不信,自可喊这位人高马大的虎子跟我一起去,还怕丢了?” 狗剩说话语调四平八稳,没有一点颤音,瞅着当真是稳掐八拿似乎没一点出入,掌柜的心道,难不成这小子胸中还真有了啥章法? 可一个小孩子不去偷不去抢,去那书坊又如何能弄来那两钱银子? “哼,你这掌柜的瞅着也不似厚道人,今日饭食财所欠不过一钱三分,当是误了你的事儿,一会儿赔你两钱银子,你是稳稳赚的,还怕甚?难不成真想青天白日的扣我在柴房吃一天干粮?试问那你又得了啥好处?” 一手打一手拉,软硬兼施,这里是客栈,人来人往的估计掌柜的也不敢把自己咋地,真当这普天之下没有王法了? 这小子,说话倒是颇有些狠戾呢!掌柜的心里一惊,自己虽说凶神恶煞,可说白了也是雨点大雷声小,还当真敢把这俩小孩儿咋样了不成? 其实丢到柴房还不是吓唬吓唬他们唤家里的大人儿们快来赎人?再说了,自己这里是客栈,这人来人往的自己紧着在这里折腾这俩半大小子怕传出去也不是什么光彩事。 想到这里掌柜的一点头:“好,那我就给你一个时辰,一个时辰若是你弄不来这两钱银子……哼,我可……” “行了,别跟我摆什么道道道儿的,小爷我烦气!”狗剩道。 跟有些人不能太客气,人善被人欺,狗剩说的这就一摆手一脸的烦气:“你叫虎子?就不怕我跑了?走,随我去那街头书坊一趟,小爷高兴了说不定还会打赏你十文八文的铜子。” 这小子!倒还牛气上了!掌柜的又好气又好笑,不由阴阳怪气道:“今日你若是弄不来银子,可别怪咱老张头不讲情面!” 狗剩不理,这就大摇大摆的要出客栈,回头一瞅,小胖子这会儿已然哭成泪人,一泡大尿这都尿裤子里了,可见吓得不轻。 轻轻安慰几句小胖子,狗剩一笑,这就出了客栈。 那书坊离客栈不远,出了客栈往东,走了大概百十步,狗剩这就到了这书坊,这书坊名字很有些雅致——古色古香。 唤作虎子的打手跟在狗剩身后亦步亦趋,狗剩倒也不介意,昂头挺胸的这就走进书坊。 书坊的掌柜是个小老头,干瘦干瘦的,瞅着狗剩进来身边还跟着一魁梧汉子,寻思是个富家少爷,这就赶忙上来招呼:“吆,小爷来我这书坊可是要寻什么书?不是俺吹牛,始皇帝的奏折咱弄不来,不过这市面上的书咱这小店儿可是应有尽有!” “今日我倒不是来寻书。”狗剩笑道,寻书得花钱,自己当下可正是用钱呢。 “奥?”小孩儿身旁那魁梧汉子瞅着这小孩儿没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可身子却是随意的找了个椅子坐下了,瞅着不似家丁,简直像是监视他的侍卫! “那,那这位小友来我这书坊是为作何?” 饶是这小老头儿见多识广也有些一头雾水了,眼前的一幕让他一时没回过味儿来,这就问道。 “店里可是能刊印?”狗剩道。 “能,只要有本子,有图子,啥样的书咱都能刊印出来。”小老头骄傲的道。 “成,今日我不是来寻书,倒是给你送生意来了。”狗剩笑道。 “送生意?”小老头儿觉得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这小孩儿的口气咋就这么大? “我要刊印的这本书是出自名家之手,出版即红,大卖不再话下,不过小子平日还要读书习字,开不得这印坊,书我口述出来,你则刊印发行便是,得了银钱你我五五分成,何如?不过今日,要先给我些订钱,小子今日手头有些窘迫。”狗剩大言不惭道。 “这小孩儿这是要来抢钱吧!”小老头儿一笑,这光天化日的,这小孩儿还想怎么着不成? “你这娃娃倒是有趣,难不成是读了那水浒,就想着学那一百单八好汉劫富济贫不成?”小老头儿笑道,胡子都翘起来了。 “你刊印这水浒传可是赚了些银钱?”狗剩问道。 “那是,当下刊印的买卖大好,自然小赚一笔。”掌柜的忽然觉得眼前这小孩儿倒是有点意思,虽说说话有些不着边际,不过看来还读过水浒呢!不由窃笑,真是大千世界,啥人都有。 明代中后期的时候那种世俗文学兴起,好多小说开始红火,比如三言二拍,借着这股东风,刊印业也如雨后春笋般的发展起来,想来这唤作古色古香的书坊就是其中的受益者吧。 “嗯,我这书若是刊印出来,怕你所得只会比那水浒有多不少。”狗剩说的好像真的一样。 “你这小孩儿,原来是来我这书坊捣蛋的,快走快走。”小老头儿觉得好笑,下了逐客令。 “你这孩童瞅着该也读过几天书,圣贤书里都是如此教你的?小孩儿快些回家去吧,老头儿我瞌睡了,没时间再跟你在这闲掰扯了。”小老头笑骂,这娃娃身上有股子张狂气,倒是有些有趣,若是平时没事掰扯几句倒也好玩,不过今日在这店里,自己可还要做生意呢。 “先别忙赶我走,掌柜的你是书堆里的老人儿,书好不好自然能一眼看出来,我今日也有些忙碌,只说这一章一回的故事,若是你觉得好,是块馒头就咬上一口,若是觉得不好,是块石头这就弃了,所费不过一时半刻的功夫儿,你又有何损失?况且我敢打包票,你一准儿喜欢我的故事,我若说了,你会求我在你这书坊刊印发行!” 一旁的虎子听不懂二人在白话啥,眼皮子都要耷拉了,不过这小孩儿明显是要吃闭门羹了,这就不由嘴角一笑,这泼皮,却才信誓旦旦的,怕一会儿还不是要被丢进柴房饿一番肚子?这就不由怒道:“快些,掌柜的可要催了,泼皮竖子!” “闭嘴!”狗剩回头一怒,似乎颇有些威严,弄得这虎子都是一时噤声,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混沌未分天地乱,茫茫渺渺无人见 自从盘古破鸿蒙,开辟从兹清浊辨 ……” “海外有一国土,名曰傲来国,国近大海,海中有一名山,唤作花果山……” 李狗剩说着这就把自己的故事娓娓叙来。 这会儿西游记还未问世,谁要是这会儿把这书创作出来刊印,那银钱还不是滚滚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