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龙象》 楔子 海面上,浪涛乍起,翻滚的海水里面,不知道有多少的游鱼,多少的海怪,多少的天地大妖。 阳关穿过了不知道多少时光岁月洒落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万涓细流汇成海,在传闻中不知道多少万年以前,北海就是这样形成的。 北海是陆地,也是海,无论是那个巨浪滔天的北海,还是那个囊括了无数生灵的陆地,都是北海,世人总是将他们混作一谈,统称北海。 世界不只是一个世界,或者说事物都是相对的,故而红尘世界,有阳间就有阴间,有那个阳气充足的九州,就有那个阴气弥漫的冥界。 九州和冥界,便是生与死两个世界。 然而,北海既不在九州,也不在冥界,这里叫做道域。 很少有人知道道域是怎么形成的,理论上来说,道域在万年之前并没有历史,然而也可能是史书有误,但是至少,道域也有万年历史。 这里是道域的北边,这里是北海。 一个庞大的异兽出现在了海面上。 这头异兽的模样神似一个大象,但是又不同于寻常的象,因为它身上披着厚厚的龙鳞,因为它生有龙目,因为它口中獠牙尖锐,因为它的象吼声酷似龙吟。 龙为真灵,为真仙,只是传说中的神话,实际上这世间并不存在,可是这不妨碍世人将这头异兽称之为龙象,也许是因为它模样酷似龙与象的结合体,也许是它真的有龙的血脉。 风静止波澜,海面的滔天巨浪在翻滚后骤然停止,也许是因为这个异兽的关系。 龙象骤然一吼,却有龙吟声响起。 天空忽然阴暗了起来,万般乌云密布,层层叠嶂,有些末世的意味,看不透这乌云,便看不到原本清丽的阳光。 天地间骤然一暗,漆黑若黑夜,水下的游鱼惊悚,连那些百丈的巨大妖兽,都瑟瑟发抖,被这天地异象所惊吓。 庞大的龙象对天龙吟,宛若咆哮!龙吟声不断,北海之水随之而舞,北海生灵瑟瑟而抖,连陆地上的那个北海,都有人惊觉不妙,口吐鲜血! 宛若参天大妖的龙象平静的看着天空,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北海上,有闪电到处舞动,乌云里的闪电疾走若银蛇,万般电闪中千万变化,好像是这乾坤天地对这龙象的不敬而不满,因而怒,因而惩戒于雷霆之中! 龙象的眸光依然平静,硕大的龙目中无悲无喜,它并非此界土著,而是于万年前尾随一人而来,并且在此安家,故而对那个人虽然有敬意,对此界却并无畏惧。 万年前,有一魔头,于九州中叱咤风云,那时候尚还年幼的小小龙象,却全部都看在眼里。 那一魔头后来离开了九州,生死道消,整个身躯崩裂开来,化作了这浩荡天地,孕育了这芸芸众生,以这魔躯,化作了这诺大的道域。 那时,小小的龙象尾随而来,定居于此。 直到万年后,小小的龙象变成了大大的龙象,这个天地,也好似接近了尾声,一万年,实在太漫长了啊。 如今,它已经拥有了可以挑战这片天地的力量,至少它是这么认为的。 雷鸣声不断,那些闪电逐渐变粗,一开始是凡人手指粗细,到山中落叶粗细,再到碗口大小,海面上的水雾升腾,方圆百里,一片迷蒙,雾里看花终隔一层,雷电却依然清晰,也许是因为这些银蛇实在太粗的缘故。 若有行人走马川行北海边,定然被惊骇到无以复加。 天地间,只余下了一片宛若夜幕的黑暗,以及黑暗中划破天穹的惊电! 海水中已经没有活物,死尸一片,白骨累累,龙象却依然而立,纵然身躯已经破损不堪,纵然神魂已经精疲力尽,龙象依然不甘的对天嘶吼,龙吟声中,有对长生之路的渴求。 死尸满北海,森冷的仿佛一个墓。 天空中的乌云中心,有一个漩涡,黑色的乌云与白色的云朵融汇在一起,宛若与芝麻糊混在一起的白米粥。 那么,这碗芝麻糊白米粥的正中心,应该就是龙象所想要看到的路。 那个长生路。 有一个小小的龙象从它的天灵中飞出,玲珑之躯,宛若万年前那个年幼的小小龙象。 这是龙象的神魂。 龙象的神魂抬起头,看着那个隐约可见曙光的天之路,眼中终于不再平静,而是燃起了一些希望的火光。 它在颤抖,或许是因为激动,也或许是因为即便是神魂,它现在也十分的虚弱了。 成就长生仙,逍遥人世一万年,何其诱人,等同于让它再多活一世。 抬头仰瞰这雷暴中心的清丽阳光,龙象的神魂再也按耐不住,冲天而起。 四周雷电狂闪,疾走银蛇于北海之上,雾海溟濛中,更加惊天的龙吟声不断回荡。 黑云中心的那抹阳光,好似在冲它招手。 一道碗口粗的闪电不知从何而来,若卑劣的偷袭一般从侧翼疾射而来,击打在了龙象神魂的身上,隐约传来啼血哀鸣。 龙象的神魂聚而散,散而聚,散散聚聚之间,依然是气机尽头。 但是它依然不甘。 黑云中心的天路仿佛在封闭,满空乌云逐渐淡去,一些雨点从天空中落下,滴落在海水里,淅淅飒飒。 龙象神魂再度冲天而起! 苍穹仿佛被这行为所激怒,天地跫音响起,仿佛是上苍一脚踩下,然后无数电蛇狂舞! 龙象神魂在无尽电光中被湮灭。 然后溃散开来。 那些溃散的神魂消失无踪,再无踪迹,明明没有彻底被毁灭,却无人可知这些残魂的去向。 失去了神魂的龙象躯体在颤抖,眼中呆滞,恍若丢了魂儿。 实际上它就是丢了魂儿。 丢了魂儿的龙象逐渐消失在了海水中,却不知其去向,却不知其所踪。 天地平静,风平浪静。 细雨不知何时已停,暖阳再落于北海海面。 茫茫北海波连天。 依然波光粼粼。 那庞大的龙象却再无踪迹,失去了魂儿的它,失魂落魄,所作所为,所向何方,无迹可寻,无人可测。 浑浑噩噩,数十年如一日。 直到这天地终将崩溃之时。 第一章 昨日新雨,槐树青牛 因为昨日徐老伯去了一趟木棉镇的关系,回来的时候自然没有忘记给村长李老头带上一壶上好的黄酒。小村子到底是在大山深处,想要喝酒,除了李默兰这臭小子闲暇之余酿制的槐花酒外,就只有倚靠着木棉镇那边的黄酒了。而得到了好酒的李老头的眼神就格外的明亮,比上过往的浑浊,更显得一碧如洗。 老李坐在了自家的屋子门槛上,就这么抱着酒葫芦,酒葫芦不大可被他这样搂在怀里也显得滑稽了许多,老李也不在乎这些,酒瘾犯了的时候就举起酒葫芦抿上一抿,恰到好处的满足了自己的舌头,又不至于一下喝的太多。 酒足饭饱思那啥,这老不修的家伙也免不了俗,黄泥村不大,人也不多,却有一个俏生生的张寡妇,每每看李默兰那小子叫唤张婶,然后被这俏寡妇搂在怀里疼爱的样子,李老头就忍不住的羡慕嫉妒,恨虽然不至于,但是挤兑挤兑是免不了的,然后那臭小子也不忘记反击一下这个臭老头为何对人家张婶那般在意,李老头解释不了,那就怎么着?还不是笑骂呗。 昨夜一场新雨,也就是姓徐那老家伙回来的快,若是回村子晚了指不定变成落汤鸡,而雨后的空气也清爽的很,看这碧蓝的天空上洁白的云朵就像是小娘子的衣衫,美美的。 李老头抱着酒葫芦正神游天外,远处却缓缓走来一个少年,不过观其稚嫩面庞,或许称之为男孩儿更为合适,就身子骨而言,大概也就六岁摸样,很难让人把这样一个男孩儿与村中的孩子王联想起来。 男孩自然不是村中的孩子王,至少在他自己眼中不是。他从来不愿意别人将他与孩童混作一谈,也许在大人眼中黄泥村里的那些小孩子都比较听他的话,那也只是表面而已,实际上心理成熟的男孩更加认为自己是这群瓜娃子的监护人,代替了张婶徐大嫂他们带孩子。 这些东西是解释不清的,至少在名叫李默兰的男孩儿眼中,这些东西还是不解释的好,不然他怎么解释自己小小年纪就相当成熟的心智,以及他胸腔中的另一个世界?沉默是金,故而名字里带一个默字。 李老头坐在门槛儿上喝酒,在他自己眼中就是赛神仙的悠哉模样,可在男孩儿眼中,不过是一个偷得浮生半日闲的老头罢了,邋遢不说,还浑身酒气,而且,现在男孩儿的神情不是很好看。 “昨夜刚刚下了一场雨,虽说雨水不大,但是这门槛儿上的黄土还没有被冲涮干净,都是难看的泥水,你倒是悠哉,你要不站起来看看你这一屁股的泥巴?这衣服可都是我洗的!老头儿,今儿你不自己去洗衣服,一个月都别想喝槐花酒了!”男孩撸起袖子摆出不高兴的神态,实际上他的心情的确不好。 李默兰虽然是孤儿,后来被黄泥村的村长李老头捡回家中,两人应当是爷孙关系,但是一个老不修,一个又成熟的很,这就使得他们这对爷孙看起来更加向孙爷,监护人关系应当是反一反。 李老头儿听到男孩用槐花酒做威胁,顿时一窒,思量了半天,眼咕噜转来转去,也没能想出什么好计策,终于起身赔笑道:“行行行,我洗就我洗。” “算了,你根本不会好好洗衣服,洗了和没洗一样的。”男孩微微一叹,“还是得我再洗一遍。” 老头儿嘿嘿直笑,又觉得这样子不太地道,赶忙抱着酒葫芦换一处地儿悠哉去。 “晚上别忘记把衣服给我换下来!”男孩冲着老头屁颠屁颠的背影喊道,也不知道这屁股上都是泥巴的老家伙听到没。 回到屋中,把柜子里那一本被翻烂了的《修道引》翻出来,少年仔细的看着,心中却忍不住叹息起来。世间修道者无数,却也不知道有没有他的份儿,但是大部分人是无法修道的,他倒也不算多倒霉,只能算普通。 男孩手中捏着这本《修道引》,拎来一个小凳子,就这样坐在屋子的门口,看着外边的村中泥泞黄土地和外边更远的起伏山峦,平静的翻开这本书。 书是线装的,但是这两年已经被男孩用线重新缝合了无数次了,总不能任由这本被翻烂的书化作无数白色蝴蝶游荡在微风里,可是翻得再烂,书页再黄,也改变不了这两年一无所获的事实。 天地间无数气机,便是灵气。这些灵气若是引入体内,便可使用,便可洗净五脏六腑,更可追求长生之道。这些灵气就是一种宝藏,一个简简单单被防止在天地之间,任人索取的宝藏,得到这个宝藏的钥匙,按理来说就是男孩手中的《修道引》,尽管是烂大街的货色,尽管是拖徐老伯从木棉镇那的书铺里给他带的廉价货,可是对李默兰而言,却是最珍贵的东西。 男孩观书,实际上书中寥寥文字已经烂熟于心,再怎么看都看不出东西了,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李默兰总觉得自己就是那种生而知之的人,怎么说也应该是天才不是,谁知道拿起这本书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也看不出门道,不免会气馁。 修道者,千里挑一,大部分人都是不能修道的,男孩其实并非特殊,只是平凡,仅此而已。 男孩叹息一声。 不过是平凡而已,自己到底不是什么变态怪物,可以成为什么绝代天骄,只是无法通过这个钥匙,而得到天地之中的宝藏,也不是很倒霉,只是很普通。 可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灵气,就在自己的眼前啊,枉自己心中还藏着另外一个世界的记忆,却无法在这片北海土地上做出某些惊人的骇然之举,只是平凡下去,和上辈子一样,这怎么可以甘心?虽然以他的心性,平平淡淡的过一辈子也不失为一个正确的选择,可这样的宝物……他真的很想得到,很想感受一下,那是怎样的感觉。 那一定像个超人一样。 李默兰在心中用了一个没有人可以听得懂的比喻。 闲暇之余,抬头发呆,看的是一颗老树。 一棵老槐树。 这颗老槐树种在他的屋前,老槐树很高大,至少他每次往上爬的时候都会暗暗丈量,至少十几丈,而每次爬上去之后,黄泥村的其他孩童们就会聚集过来,啧啧赞叹,因为很多村里的大人都没法攀上这棵树,孩童就更做不到了,某种意义上来说,李默兰觉得自己在爬树这方面还挺有天分的。 可他终究不是一个天生的猴子,哪有猴子一天到晚老气横秋,沉默寡言的。 家中的家务事全是李默兰一手承办的,至于饭的问题,除了偶尔吃百家饭外,基本上食材也都是男孩自己去山里面抓的。大山里面生灵无数,山中野兔树下野狐,那都是上好的食材,捉到一只山鸡都差不多了,有这样的食物来源,爷孙俩实际上顿顿都有肉吃,一点都没苦着自己的胃。 当然,饭也是由男孩做的,糟老头子除了懒癌晚期,就没什么特点了,李默兰挂念着这糟老头子毕竟小的时候还算是花了些力气把他养大,这也就不说什么,而他的厨艺也算是一流,也就比他酿制槐花酒的水平差了一些。 槐花酒的来源到底还是需要这老槐树上的枝叶槐花什么的,这项独门技巧本来就村里的张婶会,不过这位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张寡妇的女儿张甜甜却不愿意学这技术,最后由李默兰师承了去,而且青出于蓝,酿制出来的槐花酒算得上琼浆玉液,至少比起那什么百年陈酿可分毫不差,李老头虽然嘴巴里对木棉镇的黄酒青眼有加,可是若是和男孩酿制的槐花酒比起来,那可是不值一提了。 黄泥村另一头,远远的可以看到一些孩童在玩耍,比如张寡妇的女儿张甜甜,比如徐老伯和徐大娘的徐小虎,比如王小石……都是村子里的小顽童,这下娃子对他们爹娘的话都不怎么听,可是唯独就听李默兰的话,男孩每每也都负起责任,好好教导这些顽童们一些人情世故的道理。 虽说这些孩童听的懵懂,估摸着没能理解几个字,可是对腹中有大学问的李默兰,可是敬佩的无以复加,都觉得将来他就算不能如他所愿的去修那什么道,成那什么长生仙,当一个文人也足够让黄泥村这些目不识丁的乡下人涨脸了。 “哦,对了,棠曦姐我好像答应她,这两天去木棉镇看看她的,万一迟到了,她会不会生气?”男孩突然想起了什么,起身环顾四周,最后走到屋子的后面,牵了一头老青牛出来。 老青牛的模样和寻常那种上了年纪的青年没什么区别,但是李默兰却从来不会小瞧自家的这头老青牛。虽然被冠以“小青”这个绰号,可是老青牛的年纪可是响当当的,起码活了几十年了,反正比起男孩的年纪绝对是只高不小,按照李老头的话来说,这老牛就是上了年纪,通灵,可千万不可以宰了吃,一定要好好养着,能给咱黄泥村带来好运。 对于气运这种封建迷信的说法,李默兰是不信的,可自从这老青牛在某天山洪里自己跑出去,把险象环生的李默兰给救回来了之后,男孩沉默许久,决定好好对待这头老青牛。虽然小青这脾气似乎不是很好,但是到底救过自己的命,要忤逆着老青牛的性子来也委实做不到,反正就养着,吃草也不破财,还能当个交通工具,不挺好? 摸了摸性子劣的老青牛的脑袋,小青也很不满意的低吼了一声,但是也没做别的抗议,紧接着男孩灵活的爬到了老青牛的背上,真的如同一个俊俏的小猴子一般。 昨日新雨后,黄土道路泥泞不堪,男孩骑牛而走,向木棉镇而去。 第二章 大河畔上论武道 村外是一条土黄色的山中小路,路不算宽敞,而且也正因为昨日傍晚开始,止于今日凌晨的那场夜雨,导致山路崎岖而且泥泞,也就稳重的老青牛可以稳健的走在这条路上,而不至于滑倒。 两侧的山中林木枝叶离披,灌木葳蕤,繁茂翠绿到极点,肥嫩的能掐出绿油油的汁液来,一些水渍依然残留在叶片上,每一片树叶都相当的干净,看着像两面绿墙。 从黄泥村到木棉镇,直线距离算不得长,也就几里路,可是对于黄泥村的村民而言要去一趟木棉镇着实有些困难。自从两年前那一场山洪冲断了桥梁之后,那条山中清流就无法再过去,这条河实在太宽太湍太急,也不知道古时候是哪位高人砌筑了一座桥,反正现在无论是木棉镇还是黄泥村都没有那个能力在这湍急的大河上再建造一座桥梁了,故而每每都需要绕路而行,路程平白无故翻了几翻。 只是对于男孩而言,这大河并不算什么事情,家里那只倔强的老青牛毕竟是活了几十年的通灵老牛了,按理来说会一些妖法也犯不着惊奇,虽然这些年没见过这老青牛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来,仅仅是在李老头喝酒的时候常常以牛吼声抱怨这老头身上的酒气。 可是渡过这条大河,还真的只有这老青牛能做到。 徐老伯每次带着村里的精壮小伙子们去木棉镇购置物资的时候,都是要几辆车一同前去的,自然也用不着老青牛的渡河神技,故而小青这渡河的本事就专门服务于李默兰了。男孩每每到木棉镇上玩或者是买书的时候,都是骑着这头老青牛过去的,快捷的很,小青脚力也不弱,和骑马似得。 以前每每去木棉镇,回来的时候都是牛角挂书于牛背上苦读的模样,书铺里卖什么书,他就读什么书,可此去并非是去买书,而是为了去见一个女子,自然需要一些别的准备。男孩左右看了看,本想寻一枝路边野花作为礼物献宝,后来又以自己这成熟的心性仔细一番分析,觉得这样实在太傻,不如什么都不带,一个人足矣。 走过了山路岔口,可见大河,大河中水湍流不息,看着就让人心生畏惧,而大河的河畔边上,有一大石,石上还盘膝而坐着一个老者。 老头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衫,留着两撇山羊胡,还挎着一柄没有剑鞘的剑,剑上系着红绳,怎么看怎么滑稽,偏偏又一副高人做派,这模样实在好笑。李默兰毕竟不是那懵懂孩童,更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糟老头儿,没好气道:“你在这儿干什么?” 挎剑的山羊胡老头儿睁开眼睛,高深莫测的说道:“老夫在等你。” 对于这糟老头的高人风范男孩实在无法恭维,这副模样放在大城市里更是一下子就被当成叫花子,放一个碗在身边估摸着还能日进斗金,偏偏自称什么武道高手,让他去学习武技,咋不直接说他骨骼惊奇呢? 李默兰不耐烦的说道:“老头儿,走开走开走开,人这一辈子各有各的追求,我这辈子只想要修道,只想追求那什么长生仙,将来有机会我若不是那寻常市井小民,就一定会去道门求学,成为一个修道者。你这什么武技,太下乘了,我委实看不起。” 老头儿也不恼,只是指了指他身边的那把平淡无奇的铁剑,然后说道:“这把剑选择了你,你就一定是我的好徒儿,来好徒儿别和师傅怄气了……” “滚滚滚。”男孩终于受不了这糟老头子死缠烂打的脾性,说道:“武道有什么好学的?那些最不入流的修道者,都能一剑斩了二品的武道高手,就算是一品的武道宗师,和那些修道之人比较也只是土鸡瓦狗,这种东西,谁脑袋傻了去学?更何况修道何其潇洒,被凡人称之为仙,虽说没有什么特殊的本事,但是修道者的岁数哪怕没有求得长生,千百年总是能活的,你这老家伙自称武道翘楚,也不过两百寿元,对我哪儿来的吸引力?” 说着,男孩黑着脸又道:“总而言之,我不会去习武的,我的梦想是成为长生仙,而不是辛辛苦苦的练刀练剑,武道高手从最弱的九品再到一品,有点天赋也要个三四十年吧?可是修道之人,修习三四载,就可以一剑斩凡人武夫,任你武道一品,万般功夫,也是蝼蚁,不是那种自知修道无望的人,谁会去习武?” 粗布衣的山羊胡老头儿忍不住辩驳了一句:“修道者也是要练剑的,这等苦修武修道都得吃!” “那其他的你也算是承认了?”李默兰冷笑一声。 “这还真没法否认。”山羊胡老头儿嘿嘿一笑,道:“的确是修道三四载,可斩修武三四十载的凡人武夫,没法否认的事情,可是你要知道,一品高手再往上,还有别的层次……” “超过一品的高手,不说这诺大道域,光是论北海,有几人?”青牛背上的李默兰又是一声冷笑。 “就……老夫一人矣。”粗布衣老头儿叹了口气,“你这小娃娃,与你说话比和人论剑还要累。” 李默兰不再理会这个修武两百年的老头,毕竟那些话都是这老头儿自行吹捧的,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他分不清,也懒得去分清,无论这糟老头儿是就是个落魄武夫,亦或者真的如他所说是个武道高人,那又如何?和他的没有半文钱关系,也不会让他产生要习武的想法,道域之所以冠以道域,正因为道域是修道的盛世,成为凡人口中的仙,那更是莫大追求,也是每一个凡夫俗子心中的愿望,对于李默兰而言,更甚一些。 若是当不了那传说中的千岁老神仙,那就是以一个凡人的身份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他也不抗拒,至于那汗流浃背付出千般努力却无法登堂入室与修道者媲美的武学,他委实提不起兴趣。 大河奔腾咆哮,上游的河水味道尤其清洌,到了这儿稍稍差了几分,多了些浑浊,这奔腾的水势更是叫人望而生畏。 男孩一拍老青牛,这个名叫小青的老牛会意,悄然入水,而老青牛所过之处,水流速度都好似无形中缓上一缓,尤为神奇。 “小娃娃,老夫寿元将近,将死之人,你当真不做老夫的徒儿?”两撇滑稽山羊胡的老头儿冲着河面大喊。 李默兰置若未闻。 不多时,男孩已经骑着青牛出现在了对岸,再过几分钟,更是了无踪迹。 原地挎剑而立的粗布衣山羊胡老头儿苦笑摇头,望着木棉镇的方向,约莫是想起了木棉镇的上好黄酒来,也向着大河的另一岸走去。 不同于游过河的老青牛,山羊胡老头儿轻飘飘的跃入湍流不息的大河中,踏水而行,粗布鞋轻点水面,转瞬之间,已然出现在了对岸,水不沾鞋。 潇洒自如,挎剑而行,若凡尘剑仙。 曾经有城里来的上了年纪的老工匠看着这个大河,拍着胸脯说就算是那一二品的武道绝世高手,也绝对渡不了这大河,故而这大河上面更是无法再搭建桥梁。 若是看到今儿这一幕,也不知道那老工匠会是何等反应。 第三章 木棉树下的相遇 木棉镇最是出名的就是那火红的木棉花,名头可不只是出名在这大山里,就是大山外的浔阳城,也都知晓这儿每逢春日木棉满山开的景色,故而春生时节便常常游人如织,一些平日里不怎么能见到的武道高手,甚至是一名两名伪装成普通人的修道者都会出现,至于能不能分辨出来是修道者还是寻常书生,那就是要看你的眼力了。 姜都是老的辣,木棉镇里的老人们对于分辨这个是拿手好戏,而且修道者一般较为富裕,身上的金丝纹银自然是比寻常老百姓要多许多的,找机会上去推销推销,若是一些有趣的小玩意能让那些仙人青眼有加,那免不了把半年的生活费都给挣齐了。 如今是夏末秋之初,想要看那满山红的木棉花自然是奢望,不过骑着青牛的男孩儿本就对花花草草兴趣不是很大,要说什么能让他感兴趣的,那也就只有修道相关的东西了,只是这些东西在木棉镇上肯定是不存在的。 有的时候他会偷偷摸摸酿制一些槐花酒,不告诉自家的老头儿,而是每逢春日溜到木棉镇上卖给那些自以为伪装的很好的修道人士,这本就让人赞不绝口的好酒是黄泥村的独门手艺,只此一家别无分店,每每都能卖出好价钱,甚至那些修道者们为了争抢这好酒,还时不时的会在镇子外约战,一较高下,剑法招式来来往往,煞是精彩。 在木棉镇门口,老青牛一扭头,载着李默兰向一旁的木棉树林子而去。 夏末秋初的木棉树林看不到山花红似火,但是枝叶葱翠,加上昨夜新雨的洗涤,格外的碧绿,让人看了就心旷神怡。往林中缓缓行去,隐约可以听见一些娇咤呼喝声,然后更有林叶飘飞的声响,伴随淡淡的剑鸣声,大概是那小妮子又在练剑。男孩的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虽然表面上男孩只有六岁的模样,但是内心里却忍不住的把那个少女当成自己的妹妹看待,嘴巴里的那声“姐”实际上不过做做样子罢了。 林中深处,有一少女在舞剑。少女穿着寻常的粗布衣衫,但是很干净,她的容貌很秀丽,而且头发剪成了齐肩短发,看上去就足够的精干,明明是很好看的小家碧玉,十五六岁的模样,此刻却手持一把寻常铁匠铺可以买到的铁剑,正在林中不断舞动,一些大巧若拙的剑法用的已经相当连贯,看着就赏心悦目。 剑舞林叶飞,人未至,劲风已扑面。 巾帼不让须眉的典范啊。 男孩骑在牛背上,思量着要不要打搅一下自己的这位姐姐,就看到少女已经察觉到了老青牛沉重的步伐,惊喜的扭过头来,说道:“小兰,你终于来看我了啊!” 李默兰笑了笑,从老青牛小青的背上跳了下来,想了想做出一个拥抱的动作,然后被少女很不客气的搂在了怀里,用力揉弄。 “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少女亲昵的蹭了蹭男孩的脸颊。 “棠曦姐,我怎么敢放您的鸽子。”李默兰露出享受和为难的神情,好不容易挣脱了少女的怀抱,说道:“棠曦姐,别告诉我你又从上午一直练剑练到了现在,这都临近傍晚了。” “修武,一日不可松懈!”少女棠曦做出一副认真的模样说道,“我可是要成为天下第一女侠的人!” “这也太累了,女孩子家家不应该去学女红吗?”男孩望着少女手上的茧子,低声道。 “可我就是喜欢剑啊。”说着,棠曦露出了略微低落的神情:“真正想要修道的人,若是发现自己这辈子都没修道的资格,那么基本都会去习武吧……至少在三四十年后,可以感受到那种修道三四年的仙人会有的感觉。” “十倍汗水却只有一份回报,我若是没有修道天赋,也断然不会去习武的。”李默兰摇了摇头,“平淡过一辈子,也挺好不是。” “本女侠是有追求的人!我就是将来的第一女侠客!” “我也觉得以棠曦姐的天纵之才,沉鱼落雁之姿,将来浩荡天下随您闯荡,前路无阻。” “就你油嘴滑舌!”说着,抚媚的白了一眼。 “嘿嘿。” “不说了,天色都不早了,棠曦姐带你去吃晚饭吧。”少女摸了摸男孩的脑袋。 “小青,你在镇子外边等我。”李默兰扭头就对老青牛发号施令。 老青牛低声吼了两句,大概是不满这小子和小佳人去风花雪月,却把它一头牛孤零零的留在外边,只是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的事情了,老青牛也早已经习惯,况且这么大岁数的老牛就不和这小娃娃怄气了,脖子一扭,准备去寻些上好的草料滋补滋补身子。 李默兰和棠曦的认识,大概也是在两年前,至今回想起来,那个山洪还真是立了大功。 也不只是绵绵春雨,亦或者别的,那山洪将男孩困在山中,即便是被老青牛救了出来,也免不了因为各种原因而高烧一番,故而送到了镇子上的医馆。 医馆的水平还是不错的,毕竟一个木棉镇的人都是那位老大夫医过来的,甚至有的时候浔阳城里出来的修道者都会在这里接受治疗,李默兰自然也很快就好了。 那时候这毛头小子才四岁,第一次来木棉镇,看着春日里漫山遍野红胜火的木棉花,便有些挪不动脚步,那时候李老头儿就已经知晓了这小子的与众不同,倒也不多家看管,也不知是不是想要偷得浮生半日闲,自己去逍遥快活喝镇子里上好的黄酒,于是任由这四岁的小娃娃在镇子里面晃悠。 然后,晃悠着晃悠着,就晃悠到了木棉树林里去,那时候满目艳红,枝叶离披,荣而不媚的木棉花,铁定是忘不了了。 于是,在一株木棉树下,男孩儿见到了一个女孩儿。 那时候的少女大概也没想到林子里会跑进来一个四岁的小孩儿,一开始还以为是什么闯入者,非常警惕的拎着剑,摆着花架子,谁知道来了个孩子,顿时有些尴尬。 李默兰看出了她的尴尬,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鬼使神差的喊了一句:“小娘子挺俏的啊……” 那惟妙惟肖的表情,活脱脱一个小流氓,至今回味起来,男孩都忍不住莞尔一笑。 这换做正儿八经的青皮地痞,免不了是一顿打的,可是放在一个四岁的小男孩儿口中喊出,即便是耍流氓,都格外的可爱俏皮。 那时候山花红似火,大簇大簇火红的木棉花。 那时候的小姑娘愣住了,看着男孩。 当时大脑一片空白的男孩儿也怔住了,看着少女。 这就是这位未来的天下第一女侠与这个骑青牛的男孩的相遇,有些平淡,也有些趣味,火红的木棉树下,少女当时从错愕到憋笑却不失美丽的脸颊,很好看。 第四章 山里山外 “李老的身体怎么样?” “这还用问?那老家伙要出事情也是醉死在床上,而且一定会吐的满屋子都发臭。” “从来没见过你和你爷爷这样奇怪的相处方式。” “咱可不是他孙子,至少不是亲孙子……不若说是我在养他。” “你敢让他叫你爷爷不?” “别说,我用槐花酒做威胁这没面皮的老家伙真可能冲我喊一声爷爷……哎,太吓人了。” …… …… “昨夜那场雨可真是大,我本来还准备多练一练剑来着,愣是被这场雨给赶回屋子里去了。” “坐在屋檐下饮酒观雨落,那的确是惬意,但是若和棠曦姐那样在雨中直观的感受一下,那还是要不得,不过错过了棠曦姐湿身的模样,好深可惜。” “你想什么呢?!” “没……没什么,夸您漂亮呐,就和那什么,木棉花一样好看。” “这还差不多,我就喜欢木棉花,艳红艳红的多好看。” “我也喜欢木棉花,因为要不是当初为了看这木棉花,我才不会闯入这林子,更不会看到还是小丫头片子的棠曦姐。” “就算是两年前,我也比你大了不止一倍,你说谁小丫头片子?” “嗯……确实大了不少,但是两年前应该还没这么大吧……” 说着,眼眸不知是看向了何处。 …… …… “这段日子总看到有一个挎剑的怪老头儿缠着你,不会是人贩子吧?” “没呢,我这么聪明怎么可能被人贩子拐走,那老头儿顶多是传销的,没啥威胁,就是烦了些。” “传……销?那是什么?” “就是……那什么,青楼拉皮条的。” 也不知道那粗布衣两撇山羊胡的挎剑老头儿听到这种比喻,会不会气的一剑砍过来。 “青楼?诶,小兰你可千万不能去青楼!” “为啥呀?” “你还为啥?!那种东西是正经人去的吗?” “行吧,棠曦姐都这么说了,我一定不去。” “这才乖。” …… …… 木棉镇里很是热闹,路边的小酒馆就有不少人,对面则是一家书铺。李默兰每每买书都是去的对面的书铺,和里面的老板都已经是熟识,所以每次买东西都能便宜一些,而书铺对面这小酒馆,是李老头儿最常光顾的地儿,嗜酒如命的老头儿生平最大的梦想就是日日有槐花酒喝,然而槐花酒李默兰是不常酿的,可遇而不可求,便退而求次,黄酒也可代替。 至于李老头那个没出息的梦想,不提也罢,糟老头子一辈子打光棍,做了这个名不副实的黄泥村村长,也没见他女人缘上来过,黄泥村村口那个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张婶张寡妇,最是让这老头儿念念不忘,李默兰每每看这老头儿抱着酒葫芦坐在屋门前偷窥张婶的时候,都觉得这老东西的眼神猥琐的没边儿了。 没出息,就知道看,就不能想自个儿一样,直接上去摸上去蹭吗? 李默兰一想到此事,不免有些得意,无论是那位俏寡妇张婶,还是眼下这位十六岁的女侠棠曦姐,他可是用脑袋把该蹭的地方都蹭过了一边,胸前三两肉也好,还是挺翘圆润的臀部也罢,都是质量上乘都让人感动落泪的地步。 上辈子可也没这种经历啊! 某种意义上来说,小孩有小孩的优点,这方面优势得天独厚,那糟老头羡慕不来。 小酒馆里人不少,棠曦在这里也是熟客了,小二见这小姑娘一招手,就明白她要什么,很快就把熟牛肉和清酒给端了上来。 一般的小孩子自然不会像这般喝酒吃肉,但是李默兰是不一样的,棠曦这两年也早已习惯,虽然偶尔会嘟囔这种吃酒喝肉的粗犷习惯一定是李老头给教出来的,可是对此似乎毫无意见,少女修道无望,便立志要做天下第一女侠,扭头开始习武练剑,对于吃酒喝肉这等豪迈也是熟稔,若是男孩不愿意喝酒,那反而让她习惯不来。 熟牛肉上了一小部分,其他的还在烧,过程中小酒馆里的大汉以及女中豪杰们都会冲棠曦打招呼,对李默兰自然也不会忘记。 男孩时常来木棉镇逛,名气就如同他那个嗜酒如命的酒鬼爷爷一样响,对于这奇异的子孙,他们虽然惊奇,但是却也不反感,无论是善于用嘴甜套好全镇居民的男孩,还是那个说话做事豪迈的不像话的老头儿,都某种意义上成为了这个镇上不可或缺的一份子。 酒是清酒,黄酒对于男孩或者是少女而言,度数还是有些高,清酒淡,而且味儿也不差,比较适合这种年轻人畅饮。李默兰端起倒满酒水的碗,与棠曦对饮,男孩与少女一口干下肚,仿佛两个江湖豪杰举杯畅饮,再道尽天下英雄事。 “棠曦姐,听说大山外边的浔阳城里头,青城派在招收弟子?” “怎么,你想去?” “不不不,青城派名声不太好,整日欺负寻常老百姓,被人尊称一声仙人,就傲气的没边,我可不愿意去那种地方,况且我要修道,就一定要找个名门大派,青城派这样的小小道门,怎么能容的下我?” “你小子志气挺高。”少女莞尔一笑,揉了揉男孩的脑袋。 李默兰微微一笑,趁机伸向了少女跌宕起伏的胸前。 “你小子还挺会占人便宜!”棠曦羞红了脸,恶狠狠的拍开了那只企图作恶多端,却尚未达成的小手,怒斥道。 “棠曦姐大人有大量,饶小的一命。”男孩嘴巴上这么说,心里头却在感慨年纪小真好,可以以年纪小为由做很多人想做却不敢做的事情,毕竟,自己还只是个孩子不是? 吃过晚饭,却已经是月明星媚,满天星辉洒落在酒馆前的青石板路上,站在酒馆阶前,男孩扭过头去,眼睛里印出了酒馆中的灯光,以及各式各样晃动的人影,如同连通着一个世界的门。 再看向木棉镇的其他地方,万家灯火闪烁,与九天星辰相互辉映,给这寂寥的黑夜带来了一些喧闹。 “我该回去了。”李默兰眯着眼睛望着这大山边缘的景色,轻声说道。 “一路小心。”棠曦温和的笑着。 男孩冲着少女招了招手,扭头向着木棉镇外走去,幼小的身躯逐渐隐于黑暗之中,再无踪迹。 木棉镇的门口,老青牛已经等候多时了,大概是因为有些不耐烦,故而在看到李默兰的身影之后,发出了极为不悦的牛吼声。 “好啦好啦,小青我们回去吧。”男孩安抚了一下老青牛,后者似乎对这样的安抚有些不屑一顾,相当的不领情,扭过头去,随后又觉得自己这样上了年纪的老青牛就不应该和这小娃娃多计较,那股怨气很快就烟消云散。 因为年纪小,很多事情都是可以被原谅的不是?这自然不是,但是对李默兰而言,这却是可以做很多事情之后的借口。 过去的他最恨那些仗着年纪小作恶多端的熊孩子,如今自己体味到了熊孩子的感觉,却觉得这种感觉真的很爽。 老青牛悠悠然向着大山里走去。 大山里有黄泥村,大山边缘则是木棉镇,再出去可就是浔阳城了。 漆黑的夜色下那些起伏的山峦如同一面墙壁,将黄泥村与世外隔绝,唯一的联系通道便是这木棉镇。黄泥村中没有外人,因为从木棉镇绕道去黄泥村,自两年前桥梁被山洪冲毁后到现在,路途就非常遥远。现在除了必要的时候,比如采购物资,不然黄泥村的人甚至都不愿意去木棉镇。 村子和镇子的交往,某种意义上来说是骑着青牛的小男孩儿一个人撑起来的。 渡过那个湍急的大河的时候,自然也不会看到那个粗布衫两撇山羊胡的挎剑老头儿,倒不是失望,而是让男孩想起了午后在这里遇到那个老头的情景来,那个糟老头在他走之后远远的喊了一声什么寿元将近,大概是快要老死了,若是老家伙死在了黄泥村边上,会不会引起什么不必要的误会? 退一万步说,就算这老家伙挂在了这里没引起什么误会,那尸体总是需要人去运走的,还需要人帮忙挖掘坟墓,要委托木匠打造棺材板什么的,而且有人死在村子附近,总是不详了一些,至少会让人心情不好不是? 李默兰神游天外,偶尔回过头去,眯着眼睛看着那片黑色的山峦。 黑夜里看着起伏的崇山峻岭,越看越是像一面高大的围墙,却也不知是特意把黄泥村给围在了里面,还是把这诺大的北海大地,围在了里面。 那些恍若黑墙一般的山峦阻隔了视野,让人心中会升起异样的错觉。 仿佛这一头便是黄泥村,而那一头则是凡尘人间,好似两不相干,好似两个毫无联系的天地。 很诡异的错觉。 李默兰摇了摇头,想要把脑海里那种诡异的幻想给抛之脑后。 临近了黄泥村之所在,却没有看到一丁半点的灯光渔火,按理来说,这个时候张婶家的油灯应该是点亮着的,毕竟这些年来就她家的灯油剩下的最多,按理来说,徐大伯和徐大嫂家中的油灯也应该是点亮着的,因为白天的时候他依稀记得徐大嫂找那位俏丽的张婶借了一些灯油,听说是晚上有什么事情来着。 还有其他的家家户户,怎么都是黑不溜秋的? 李默兰的心中升起了一些不安,尤其是刚刚那种诡异的念头还留存在心中,加上这漆黑的夜和静谧无声的深山老林,很容易让人起鸡皮疙瘩。 老青牛也仿佛察觉到了什么,虽然没有明显的动作,甚至不曾低吼,可是那种不安却可以让生活在一起许久的男孩心生感应,哪怕只是皮肤上的接触,都能一清二楚的察觉到。 “小青,是不是发生了什么?”趴在牛背上,男孩悄悄的问道。 老青牛摇了摇头。 不是因为什么都没有发生。 而是因为老青牛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而且,这意味着肯定有事情发生。 直到李默兰与老青牛来到了黄泥村所在的位置。 男孩看着空无一物的空地,看着消失的村落,终于忍不住的张大了嘴巴,久久不能合拢。 第五章 大梦初醒有人来 “小青……我是不是眼睛瞎了,咱们……村,呢?!”最后那个呢字是用一种无比惊恐的语调发出来的,而与此同时老青牛也很配合的发出了一些带着震惊色彩的牛吼声,表达出了自己有着相同的震撼感。 不过是出去一趟,回来的时候,自家的村子连同里面的人和物,包括那一颗老槐树在内,全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总是很难让人理解的奇妙事儿。 这,总不会是恶作剧,因为一来没有谁能无聊到这个地步,二来……这样的恶作剧,也没有人能够做到。 李默兰和老青牛不约而同的环顾四周,想要确定自己是不是来错了地儿,毕竟天色黑暗,大山里可没有灯光——一个时辰之后他们终于精疲力尽,并且确定了这片空地就是白天黄泥村所在之处。 村子没了,连同村里的李老头,张婶他们,连同村里的那些家禽以及房屋,甚至连那一棵让李默兰从小爬了无数遍的老槐树,现在全没了,男孩确定自己暂时没法酿制槐花酒了,不仅仅是因为没了原材料,最重要的是那个吵着要喝槐花酒的老头儿,也没了。 “李不争,你在哪儿啊……”李默兰喃喃道。 李不争是那个嗜酒如命的老头儿的名字,当初男孩嘲讽那老头太懒的时候,都是说老头儿不是不争,是懒得去争,因为老头儿实在是太懒了,在家里头啥都不干,年幼的李默兰早早的就成为家中的栋梁,烧饭洗衣砍柴什么的都是他干的,真不知道这惫懒老头儿怎么就当上村长的。 放眼望去,只有那一片熟悉的星光依然洒落。 坐在黄泥村旧址的空地上,老青牛仿佛是走不动路了,停留在原地。 男孩儿有些惶恐的环顾四周,但是黑暗的景色并没有太多的信息可以获取。最后他选择趴在老青牛的背上,等那些疲惫与不安混合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困意,袭上心头之后,他在这片亘古不变的星辉里,趴在老青牛沉沉睡去,睡之前嘴巴里还呢喃着:“小青,一会儿记得叫醒我,我觉得你一觉醒我,这梦就醒了,这黄泥村就回来了……” 老青牛低声叫唤了两声,听不清楚是在吼些什么,可是那份惶恐不安,清晰的很。 在村子里住了几十年的老青牛,第一次觉得这时间上还有如此让人不安的事情。 它的蹄子用力的刨着地,那些被刨开的黄土依然给它熟悉的感觉,大山里面只有这块地儿是黄土地,其他地方都是黑土,它自然对这里的黄土地熟悉无比,眼下那种感觉依然,那些熟悉的事物却不见了。 这是一种很久没有体会过的焦躁不安,让它想起了两年前那场山洪爆发的时候,自己的内心也同样的莫名焦躁,故而才有了能够安然活下来至今的李默兰。 老青牛安静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一个雕塑。 天空中昼夜转换,黎明时分,天空破晓,云层中隐约可以看到一抹鱼肚白。 黄泥村旧址依然空荡荡的,空余那一片黄土地。 老青牛又焦躁不安的开始刨地,蹄子很用力,在地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坑。 忽然间,老青牛的动作停止了下来。 因为黄土到了头。 它很久以前就知道,黄泥村所在的这一块空地,是这片大山中唯一的黄土地,很难想像在这一块由黑色土壤构成的大山深处,会莫名其妙出现一块黄土覆盖的空地,这似乎非常的违背常理。 现在,随着它焦躁不安的刨地,那些黄土终于出现了变化。 这一块空地上的黄土下边,依然是黑土。 也就是说,这一片黄土空地,仿佛是凭空出现在这里的,硬生生的将本来应该存在的黑土压到了下面。 黑土地上盖黄土。 这一块突兀的黄土地是从何而来的?为什么会凭空出现在大山的深处?是因为这个名叫黄泥的村子吗? 老青牛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停下了动作。 原来是男孩醒了。 “小青,你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吗?”苏醒过来的男孩沉默了一会儿,望着这一片空地,低声问道。 老青牛摇了摇头。 “真没用。”男孩贬斥道。 老青牛愤怒的吼叫了一声。 男孩落寞道:“那现在,咱们该何去何从?” 老青牛没有回答。 男孩自嘲道:“你只需要吃草就行,生活在这大山深处也没问题,我可不行啊,我恐怕要去木棉镇吃百家饭了,但是这样吃百家饭说到底有些寄人篱下的感觉,将来我或许会离开大山,去外边闯荡闯荡吧?不需要走多远,寻到一个可以拜入的修道门派就行。” 老青牛低吼了一声,意思是咱俩不离不弃。 男孩咧开嘴巴,无声的笑了起来,虽然是在笑,但是隐隐给人一种欲哭无泪的错觉。 “我一直以为,黄泥村真的只是一个传说,今天,我可算是见到了。”有一个声音从李默兰的身后传来,声音倍儿熟悉,倒不是因为对方是黄泥村里的人,而是因为说话的主人在昨日才在大河畔上刚刚见过。 “是你。”男孩用一种非常犀利的眼神望着这个粗布衣衫,留着两撇山羊胡的老头儿,老头挎剑而行,身边的那把剑还没有剑鞘,模样也平淡无奇,整个人都很容易让人联想起某些江湖骗子,带着把剑就自称剑道高人。 “你想要知道这一切的前因后果吗?”山羊胡老头指了指这一块空荡荡的黄土地。 “有屁快放有话快说!”男孩瞪眼道,这时候哪管什么尊老爱幼,这糟老头子要是再卖关子,指不定就让老青牛冲上去踩两脚了。 “道域有一个传说,但是这个传闻的真伪性很难猜测,大部分人都嗤之以鼻,而我,原本也是这么想的,直到我来到了这大山的深处,直到我听到了这个村子名叫黄泥,其实我都是不相信的。”挎剑老头平静道:“可是现在,我不得不信。” “什么传说?”李默兰配合的问了一句。 “九州你知道吧?”老头问道。 “我知道,一个完全由凡人组成的世界,没有修道者,只有寻常武夫,听说和道域是连接的。”男孩答道。 “传说九州黄河流域,有一个奇异的村子,名叫黄泥,这个村子有一个非常特殊的地方,就在于每逢可能要遇到大灾祸的时候,就会离开九州,出现在道域的某处。而一旦在道域可能会遇到大灾祸,这个村子又会再次消失,回到九州黄河流域的那一片黄土地上。”老头儿平静的说道。 “还有这种事,我可不知道啊,而且……我也是村里的人,怎么这破村子走的时候,没把我带上?”男孩不甘的问道。 “你不是被捡来的吗?”老头惊讶道。 “你这老头还调查过我的底细?”李默兰一怔,面色略微难看的望着老头。 山羊胡老头尴尬一笑,然后说道:“无论是你,还是你身下这一头老牛,都不是黄泥村的原住民,不会被带走也是自然的。” “不过,对于我说的话,你总不至于怀疑吧。”山羊胡老头又道。 李默兰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你说的这个传说,或许我也听说过,但是比你的要模糊了许多,没有很清晰的村子名称,也没说明是从九州而来,想来是因为那本书太过粗劣的关系……不过你说的话,我还是信了。” “所以你准备怎么办。”山羊胡老头儿又问道。 “我想要……去九州,请您帮我。”李默兰沉思许久,终于说道,说话的语速相当的慢,仿佛每一个字都经过精挑细琢。 “去九州,你需要力量,你需要手中有把剑,不然……你怎么去?九州不是想去就能去的,就算是那些被凡人称之为仙人的修道者,他们也去不了九州。”山羊胡老头儿的眼睛相当的明亮,恍若蕴含无数光彩,“但是我保证,你若是跟着我学习武道,做你那最不愿意做的武夫,你就一定可以去往九州!” “你觉得我这天资,多少年可去得九州?不,你就说说我多少年可以成为一品高手吧,二十年?三十年?修道者苦修三年可斩一品高手,我要多少年成为一品?”李默兰没有立即拜师,而是深吸一口气,缓缓问道。 “你不需要怀疑你的天赋,我看上的弟子,便是这诺大北海,天赋最好的弟子!一品高手……最多……只需三年!”挎剑老头儿眼中精光大放,一字一顿,势若洪钟,仿佛在说着一个神话。 而这个神话,却让男孩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霎那间,他明亮的瞳子闪过的光芒,恍若夜空中的皓月。 “无论你夸大与否……想必都不会太差。”李默兰认真的说道:“这个师傅,我拜了。” 紧接着,李默兰走到山羊胡老头儿的身前,一丝不苟的做完了一套拜师礼。 他的动作相当的认真,认真到任何一个细节上都没有失误。 紧接着,他非常平静的看着自己的师傅。 “敢问师尊名讳。” “老夫……枯酒诗!这传说中的北海剑仙,剑出仙人避,说的就是老夫!” 第六章 临行前,有人笑靥如花 “北海剑仙?剑出仙人避?”李默兰摇了摇头,“听啊没听说过。” 听了这话,两撇山羊胡的老头儿枯酒诗却没有意料之中的恼火,没啥情绪,轻笑说道:“凡人当然没几个听说过,但是老夫这名头,就算是三大道宗的宗主听见了,也要颤上一颤抖上一抖呐,你小子爱读书老夫是知道的,你也知道如今天下修道者,最厉害的也不过只身入幽冥罢了,你可知,这幽冥境的修道者,在老夫面前如何?” 男孩好奇道:“如土鸡瓦狗一般?一剑就秒?” 他虽然是故意这么说的,却是猜的**不离十。 “这些能活千年,只身入幽冥的老怪物,在老夫面前一剑都撑不下来!你想想,这诺达北海修道者何其众多?北海无国,只有一个个相互独立的城镇,却为何从来没有出现过那些道宗立国天下,一统北海的事情?”枯酒诗又问。 “枯老头,你别吹捧自己了,难不成整个北海的凡人,都是你一个人保护下来的?我知道您老人家厉害啊,毕竟我可从来没听说过武道一品上面还有别的层次,我也知道整个泱泱北海就您老人家一个达到了那个层次,但是,吹牛是不对的。”李默兰撇了撇嘴,爬上了老青牛的牛背,很明显老青牛的态度却并非如此,在面对这枯老头的时候,神情多了一些尊敬。 这种态度,自然让自小与老青牛心灵相通的男孩有所察觉。 “小青……嘿?不是真的吧?”男孩发现了身下老青牛的情绪变化,目瞪口呆。 这种听着明白是胡乱吹侃的事情……能是真的? “你身下这头通灵的老青牛倒是明白事理。”粗布衣老头儿嘿嘿一笑,道:“老夫只有一个人,当然护不住这天下人,但是老夫可一剑斩幽冥,这就是那天下修道者悬在脑门上的利剑,老夫一日不死,就没有谁敢做什么出格的事儿,同理,不只是北海,整个道域的其他三地东豫,西晋,荆勒都是如此,不然让那些凡夫俗子可怎么活?” “真的假的,我日后自会知晓。”李默兰轻声道,“不过师傅,呸,偏不叫你师傅。你这爱自吹自擂的枯老头儿,啥时候带我正儿八经的去学那什么武道?我可连剑都没有真正的握过呢。” “不急,不急,而且跟着老夫学习剑道,要的是一颗被红尘洗炼过的剑心。”枯酒诗面带笑意,缓缓说道:“你大概还要和木棉镇子上的父老乡亲告个别。” 李默兰沉默了一会儿,问道:“我们……要离开这大山?” “怎么,不愿意?入世修行,是不能省去的。” “没有,离开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我倒是乐意,只是毕竟在这儿住了六年,对着山川鸟林总是有点感情不是?你让我突然就要离开这个鬼地方,去世俗人间打滚打滚,虽然不会反对,但是总是有些意外和不适应。” “那你要不要几天适应适应?” “不用了……我和镇上的大妈大叔们,哥哥姐姐们告别一下,其实也差不多了,不就是去红尘打滚么?算得了什么?”李默兰故作轻松道:“我李默兰一个大男人,要什么婆婆妈妈的和小娘皮似得,有什么好矫情的。” “你这小娃娃说话倒是不同凡响,和那些搓着鼻涕要糖吃的寻常小童大不一样,可你现在哪里是什么大男人?裆下的小雀儿才多大,毛都没长齐吧。” 男孩翻了个白眼,对于这等充满了高人姿态的说话方式,委实无法生出什么崇敬心里,任这老头儿先前吹的天花乱坠,男孩也只是半信半疑,这半信还是因为有老青牛的关系,不然这两撇山羊胡的糟老头儿嘴巴里任何一句话他基本都当作牛皮看,不会认真。 结果现在李默兰都半信这老头儿是个真正的绝世高手了,什么剑出仙人避,什么一剑斩幽冥,结果这糟老头子说起话来又表现的如此粗鄙不堪,和脑补中的绝世高人那份仙人风范差的有点远,顿时这半信也基本上又少了一半。 “和你这糟老头子说话,可真不知道如何下嘴。”李默兰呸了呸。 绝世高人没个高人样子,徒弟也没个徒弟样子。 “嘿嘿,高手在于手段高,哪里要什么风范?”枯酒诗笑道,竟然有些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意思。 这师傅,也没个师傅的样子。 …… 木棉镇的酒馆里,男孩捧着酒葫芦,确定里面已经灌满了上好的槐花酒了之后,才对老板说道:“对不住了啊老板,咱现在到底是没了原材料,只能弄点槐花酒出门,在外头想家了就喝两口……不是,不是说您的黄酒不好,只是委实更加亲近我这亲手在黄泥村里酿制的槐花酒啊,您说对不。” 酒馆老板笑道:“没事,这些酒当初就是你小子送我的,现在不过从里面倒一点出来而已,只是你这入世修行,咱们整个木棉镇都把你小子当成了镇子的脸面啊,可千万别在外边丢人!” 李默兰摆了一个看起来很蠢很傻的姿势,说道:“哪能?” 周围一阵哄笑。 对于周围酒客的笑声,男孩不觉得有多少尴尬,反而觉得相当的亲近。 出了酒馆,他径直走向对面的书铺。书铺老板和他可亲近的很,在知道男孩即将要准备前往大山外边,去那诺达天下闯荡之后,竟然是不舍的流出了眼泪,然后一边抹眼泪一边把一些自认为包装精美的书籍,以及一些上了年纪的旧书包在了一起,说要让李默兰在修行的路上读着解闷,可这一大包书怎么能带得了,男孩赶紧拒绝,只是心领了书铺老板的好意。 “红尘打滚,就是最好的书了,无须带这么多。”李默兰坚定的说道。 再出书铺的时候,那个最喜欢木棉花的少女背负一把铁剑站在他的身前。 “棠曦姐。”将是离人,李默兰心中百感交集,轻声唤道。 “村子呢?”棠曦却没有问他为何要离去,只是说出了这三个字。 男孩顿时如遭雷击。 很显然,在得知了李默兰即将离开大山,入世修行的消息之后,意识到不对劲的少女并没有第一时间来找他,而是选择了去一趟许久没有去过的黄泥村,想要从那里得到答案。然而黄泥村自然已经没有了,那么男孩的行为,似乎可以得到解释,只是……自从两年前的山洪冲毁桥梁,从木棉镇到黄泥村可远的很,然而少女似乎只是半天时光就已经跑了一个往返,这得有多焦急? 李默兰将目光缓缓下移,隐约可以看到少女脚踝那边的血污,顺着视线往上,看到了一些泥泞。那些粗布衣上的脏兮兮污泥,也应该都是赶路时跌倒所致。 男孩心中一痛,然后柔声道:“我……不知道村子去了哪儿,但是我想要去找。” “我陪你一起去。”棠曦当机立断道。 李默兰没有回答,而是静静的摇了摇头。 少女沉默许久,突然问道:“那个挎剑老头,是谁?” “是我师傅。” “就是前段日子一直骚扰你,被你骂的那个?” “差不多……” “你信得过吗?”棠曦看着男孩的眼睛。 “信得过。”男孩终于露出了一丝认真,大概是想起了清晨时分在那条宽几十米,水流湍急的大河上,那穿着粗布衣留着两撇山羊胡的糟老头儿竟然真的双脚一点水面,就轻轻松松飘了过去,那姿态的确像是个绝世高手。 对于李默兰的判断,棠曦从来不会去怀疑,这两年男孩无比成熟和精准的判断一直都给人一种可靠的感觉,少女每每回想,都觉得很多时候这男孩的表现像一个哥哥,她像一个妹妹,而并非看上去那种姐弟的感觉。 “既然信得过……那么答应我,要平安。”少女在眼角抹了抹,也不知道是想要抹去什么,只是那突然展露出的嫣然笑靥,却好看的像是两年前,男孩在木棉镇上所瞧见的那漫山遍野大片大片的木棉花。 那年山花红胜火,那年少女的笑容依然如这般美丽。 “我答应你……我一定平安的回来。”李默兰认真的说道。 第七章 那年山花红胜火,那座山峰惹了谁 老青牛的蹄子踩在泥土地上,每一步都会留下一个深深的蹄印。 很简单的一行人。 一个穿着劣质粗布衣,留着两撇滑稽山羊胡的老头儿,吊儿郎当的走在前面,挎着一把没有剑鞘的铁剑。 一个骑在青牛背上,面容清秀,眼中混杂着复杂心绪的男孩。 以及一个脾气不算好也不算坏的老牛。 两人一牛向着木棉镇外走去,向着大山外走去,按理来说并不足以吸引多少人的注意力,可是实际上今天的道路两侧却来了很多送别的人,他们关注的重点自然不是那个有着一身绝顶剑道的山羊胡老头,枯酒诗的名气在这北海再响亮,对于这些木棉镇的镇民而言,也太虚无缥缈,而且根本就没几个人听说过这老头的名号。 镇子的居民们关心的重点是老青牛背上的男孩。 时不时有大娘抹着眼泪走上去,说一些离别的话语,再然后有哪位大叔大伯上来强行的塞一点盘缠过来。 “小兰,早说了你跟着我学习医术,成为这天下名医,医术在身,北海直大哪儿去不得?就算是修道者对于老医生那都是恭敬有加,你怎么就不开窍呢……”喋喋不休的医馆老医师说着这些话语,把一些跌打药膏递了过来。 李默兰无奈道:“大夫,咱可没有那悬壶济世的好心肠,咱是想要修道成仙的。” 老医师一阵嗤之以鼻,大概是觉得这不大可能,又不愿意打击男孩的信心,故而闭上了嘴巴。 过了一会儿,老医师又补充道:“这可是老夫的独门秘方,这些年那些青城派的仙人每次过来医治伤口的时候,老夫就一直在偷偷实验和改良,能够保证这玩意就算是再厉害的外伤,也能敷好!对那些仙人都有效,你小子头别被人砍下来,应该都没事!” 对于老医师的好意,李默兰自然要领,接过了那些跌打药闻了闻,有种苦涩的药味儿,走在前面的山羊胡老头儿突然冷不丁说了一句:“这药膏闻着有点厉害啊……想不到这大山里也有这样的医师。” “那是。”老医师洋洋得意,然后退回了人群。 伴随着一些乱哄哄嘈杂的声音,夹杂着故作轻松的笑骂声,山间忽然起了微风,那些风儿自大山深处,那个真正的北海海面上刮过来,向南而去,给这微凉的时节里增添了几分秋意。 书铺老板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上来告别,紧接着茶坊的老头子跑过来要和他算计这些年白喝的茶水钱,闹腾个没完,这自然不是真的要李默兰这小娃娃把钱补上,而是要让他将来记得回来,补上不补上,日后再说。 男孩四下环顾,没有看到某个提剑少女的身影,略微有些失望。 “对了,棠曦呢?”大伙儿中有人察觉。 “没看到啊。” “小妮子是舍不得,不愿意来看吧?” 三言两语,夹杂着安慰,李默兰神情不变,恍若未觉。 在即将出了木棉镇的时候,男孩一下子从青牛的背上站了起来,向着四周拱手行礼。 秋风中的男孩衣着干净,眼角明媚,脸上看不出离别的愁绪,倒是多了几分豪迈。 “大伙儿,等我回来!”男孩大声说道:“大约不过三年多,最多不过万里路!我一定会回来的!” 这个自小就因为嘴甜而讨得整个木棉镇的男女老少喜欢的男孩,这一刻的模样,看上去意气风发。 回来的时候,想必也会是鲜衣怒马……或者是鲜衣怒牛。 人群中有叫好声。 临行前,老青牛向前迈步,虽然正常人出行都是牵马,男孩却是骑牛,可是这似乎也没什么不妥,木棉镇的乡亲都知道,这老青牛可厉害着呢,而且迈起步子根本不输给那些好马,脚力可足了。 回眸一瞥,李默兰似乎在远处的山头看到了一个大红衣衫的身影,背负着一把长剑。 她平日里不是都穿粗布衣的吗?这一身好看的大红衣衫,又是从哪儿借来的?男孩心中升起疑惑,然后以一种深情的模样望着那个红裳女子。 棠曦站在这边的山头,遥遥看着那个站在老青牛背上,眉眼清秀的男孩。 看到李默兰故作深情的模样,眼角挂着离人泪的女子扑哧一笑。 像极了春日里叶片上淌着露水,火红的木棉花。 …… …… 离开了木棉镇,走上了通往大山外边的道路,路上虽然不至于泥泞不堪,但是那些带着湿软的泥土依然攀上了老青牛的牛蹄以及山羊胡老头儿的布鞋,偶尔有一些飞虫蝴蝶路过,被闲着慌的李默兰一只手捏住,打发时间。 男孩骑牛而走,老头前方挎剑牵牛而行,这让李默兰觉得自己有些不够尊老爱幼,至少不够尊老。只是这老家伙邋里邋遢的,喜欢干净的男孩并不愿意让这老头一块骑上来,说是去滚滚红尘中洗炼,入世修行,但是自己可什么都不会,丫的就是一场用脚走出来的旅游,不过这老头身怀绝技,身子骨想来是硬朗,也不需要骑牛。 行到一处草甸,头顶是被秋风吹的略微泛黄的树桠,枯酒诗突然将自己那一柄没有剑鞘的铁剑递了过来,让他抱住。 剑上还系着一根小红绳儿,大概是为了方便挂着。 “嫌这剑太重,让我拿着呀?”李默兰问道。 “老夫北海剑仙,怎么可能嫌弃自己的剑重!”老剑仙撇了撇嘴,大概是嘲笑男孩的无知,然后说道:“带你入世修行,红尘打滚,养的是一个通透的剑心,怎么能不让你抱着剑?” 李默兰一脸嫌弃:“我将来就用这破剑?” 山羊胡老头儿无奈道:“这可是大名鼎鼎的龙象剑,被世人尊称为北海龙象,北海名器榜上的第一位!多少人想要摸一下都是奢望,你小子还嫌弃它破?” 李默兰目瞪口呆:“啥?这把剑就是北海龙象剑?你逗我呢?枯老头你这样骗小孩子可就是你的不对了,北海龙象剑斩杀修道者无数,弑尽天下仙,哪能是这个不起眼的模样?我不信,你得证明证明。” 老剑仙黑着脸,不说话,忽然又把剑拿了回去,然后指着远处的一个山峰,说道:“居然要特地给自己徒儿卖弄表演,忒掉价了,要不是这破剑死盯着你不放,谁受这气?” 男孩先是一愣,继而紧张,继而兴奋,最后睁大眼睛,屏气凝神。 静静的等着老头儿给他展露一手真正的剑道。 天地气机大乱,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的灵气仿佛煮沸了的开水,躁动不安。 老头儿手持龙象剑,依然是那个样子,眼中却比平时的吊儿郎当要多了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有罡风鼓荡,有剑鸣声响起,有山野鸟兽的惊恐嘶鸣。 李默兰这等愚钝的感应,都能够察觉到有许多无法言明的变化,正在这一片天地中出现,若有若无的压力让他的衣衫鼓荡起来,有些出尘。 握着剑柄的老剑仙更是犹若大风吹面,衣衫猎猎,不知从何而来的山风给他塑造了完美的高人风采,很难想象得出这个剑道仙人竟然在前一刻还是个邋里邋遢的老头。 伴随着一个看似缓慢到了极点的动作,老剑仙冲着远处山峰隔空劈出一剑。 九天风云大作,天空中的白云从中间向两边分岔开来,留下一条蓝色的路径。 有剑罡若狂龙,声势骇人。 这等景色,真是男孩这一辈,包括上辈子在内,都未曾见过的风景。 巨大的山峰被剑罡斩过,发出轰鸣声,有尘埃飞溅,有无数惊恐叫喊。 大概木棉镇的镇民们,也有人远远看到了这一幕,这惊天动地的一幕。 那座山峰就这样掉了下来,伴随劲风呼啸,落入山林中,轰隆作响。 若天崩地塌之势。 风止,轰鸣声却不静,依然回荡耳畔。 地动山摇,林叶颤。 李默兰面色苍白的看着这一幕,在心神剧烈震动的同时,嘴巴里喃喃的蹦出几个字。 “牛逼啊……” 第八章 此生此剑只为凡人而指 见识到了老剑仙的这惊天动地的一剑,李默兰对于这邋里邋遢老头可就再无任何的轻视了,货真价实的看到了那山峰被一剑斩断的画面,可比任何口水描述要来得实在,况且这等浩大声势……要说一剑斩幽冥,似乎也真的很有可能?男孩到底没有见识过那传闻中幽冥境的修道者,对于其厉害也仅仅是只言片语的描述,平日里见过一些修道者,也都是底层小鱼,看不出玄机,剑招往来也就和寻常武夫打架似得,没多少仙气。 “小子,这下子满意了不?你还怀疑老夫有没有资格当你师傅不?你那些话虽然憋在心里没说出来,可是老夫怎么看不出来你那点小心思?这回老夫露了一手,你还有什么牢骚不?”板着脸的老头枯酒诗瞪着牛背上的男孩。 “嗯……那座山峰真是作孽啊,啥都没招惹,就被人削掉了,这得压坏多少花花草草?”李默兰一张口没把两撇山羊胡的挎剑老头儿气的七窍生烟,作势欲打,看到男孩正直勾勾的望着自己,抬起的手臂最后还是放下了。 毕竟走遍这诺大北海,走了怎么些年,就寻到这么一个弟子,而且心性也算是上上之佳,万一打坏了,到哪儿哭去? 枯老头一瞪眼,把那放眼北海排名第一的龙象剑如同扔什么不值钱的东西一样扔到了男孩的怀里,说道:“好好抱着!行走红尘,炼养剑心,你和这把剑可一点都不能分开,对,和你想的一样,别那么看着我,就算是上茅房,你也给我带着这把剑!” 后边半句话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上茅房也带着这把剑这也太糟蹋这把北海龙象了,李默兰估摸着是这糟老头儿的气话,但是又有些拿捏不准,一时间愁眉苦脸。 “我要是手一抖,把这名震北海的龙象剑掉到了茅坑里,咋办?”男孩仿佛是故意问道。 “那你就给我捞出来,然后不许嫌臭,继续抱着!”粗布衣两撇山羊胡的老头如此答道。 “屁事儿真多。”李默兰嘟囔了一句。 男孩突然问道:“枯老头,咱这旅游……哦不,是行走红尘,算是修武了吗?” “算个屁。”老头儿枯酒诗没好气道:“你一没练剑招,二没练真气,三没炼筋骨,说白了就是啥事都不做,你这算个屁修武!哪儿有那么轻松的修炼?” “还不是你说的。”李默兰撇了撇嘴,说道:“那我要养这剑心干什么啊,一点用都没有。” 老剑仙解释道:“你要继承老夫衣钵,自然免不了要与这龙象剑心意相通,你将来的剑招,真气,然后化作剑气,全部都要与这龙象剑相伴,自然要培养默契。入世修行,实际上就是让你与这傲气十足的龙象剑一同走遍大千世界,看破红尘,然后再归于原点,那时候你再手持已经心意相通的龙象剑修习老夫的剑道,配上你的天赋,岂止是一日千里?” “所以说……我的关键就是这把剑?你连挑弟子都是看这把剑来挑的?”男孩一脸匪夷所思。 “这柄龙象剑早已通灵,更是弑仙无数,不然为何是这北海名器榜的第一位?”老剑仙说道,“北海剑仙史上唯老夫一人,老夫能够传给弟子的有什么?那就只有老夫的剑意,以及老夫的剑,你要继承老夫的衣钵,说起来,继承的还不是这柄北海龙象?” 李默兰若有所悟,点点头。 “说是弑仙……杀的也不过是一些寻常修道者罢了,只是被老百姓传得太神了,在凡夫俗子眼里,是个修道的,那就是个仙人,多少千年了,也没见凡尘之人能够窥破玄机,那些修道者哪里就仙了?不过是先你几百年出生,算得上先人,但就算得上仙人了?”老头儿枯酒诗唠唠叨叨。 “老夫杀的都是那些欺压老百姓的心性不正的修道者,被这样传颂倒也是正常,真正杀的厉害人物也不多……毕竟那样的人物,都知道要收敛些,谁敢让老夫揪着把柄?”两撇山羊胡的老头儿突然就豪迈了起来,朗声道:“那些真正厉害的修道之人,那些只身入幽冥的人物,谁敢在老夫面前造次?也不怕我这龙象剑斩去了他们的脑袋!” “放心,你都这么厉害了,我将来也次不了,肯定不堕了这北海剑仙的威风。”李默兰突然笑了起来。 “老夫可不担心这个,老夫看人也好,龙象剑看的资质也好,从来都差不了。” 老剑仙潇洒说道,也不知道夸的是自己,是龙象剑,还是那个青牛背上的清秀男孩。 老青牛听着这一老一小豪迈的对话,鼻子里通了通气儿,不知道在发表着什么意见。 草甸上的老青牛背上,男孩轻轻抚摸着这把看起来平淡无奇的北海龙象,使劲儿抱在怀里,然后问道:“老头儿,我跟着你虽然修你那什么剑道,但是如果我想的话,我以后可不可以去修道啊?” “那时候我也差不多老死了,谁还拦着你去修道!最多不过六七年,老夫就驾鹤东去,谁还能拦着你这小兔崽子想做什么做什么?你去天上摘星星摘月亮也不干老夫鸟事!”老剑仙撇了撇嘴。 李默兰一时间没敢继续说话,他琢磨了半天,也没听出这老家伙的态度到底如何。 空气中的秋意随着离大山深处越远而愈发的淡,比较直观的感受就是天空中的阳光更显得暖洋洋的。北海以北的大山,渡过了就是真正的北海海边了,这里可是真正的极北之地了,此番南下,向着南方行走,当然也渐渐感到暖和一些。 闻着青草香味儿,李默兰悄悄的偷窥了一下老头枯酒诗的神情,没瞧出个所以然,踌躇了半天。最后大概是心中的那些念头占得了上风,其实也没什么正儿八经的内心激烈斗争,就这样轻轻开口。 “那我……是可以去修道了?” 两撇山羊胡的邋遢老头早已经察觉到了男孩的那些小动作,一阵好笑,说道:“老夫可没拦着不让你去修道啊,大概等老夫基本不行了的时候,你这剑道也足够登堂入室,届时你去修那什么长生之道,剑道双修,也无何不可,你有这个天赋,就随便去干好了,老夫也不拦着。” 李默兰松了一口气,暗想这糟老头儿还挺通情达理。 “但是,你要答应老夫一件事情。”枯酒诗忽然说道,严肃而认真。 “你说吧。”男孩猜到了这应该是件重要的事情,甚至可能涉及到会不会让这糟老头死不瞑目之类可怕的东西,故而也露出认真的神情。 “无论你的剑道将来到了何种地步,无论你在那些道门里头站在了怎样的地位,无论你的心中,到底认为自己是人,亦或是修道之后而理所当然的将自己当初了超脱世外的仙人……你手里的北海龙象,都万万不可指向这北海的百姓!” 老剑仙说话间,仿佛特有天地浩然正气在翻滚,秋风吹拂,有草屑被卷起,起起伏伏而落于林间。 “老夫北海剑仙,此生都为这北海的百姓而挥剑!道域乃修道者的天下,纵然凡人的数量千万倍与道门中人,可是依然改变不了凡夫俗子不如狗的情况。老夫改变不了什么,因为这北海的修道者无数,老夫纵然无敌于世,又能管得了几人?故而,只能威震那些道门中人,行事收敛,不得过分欺压百姓而已。” 枯酒诗厉声道:“答应我,此生此剑只为凡人而指!” 恍若春雷乍响,似天地风云无形中变幻,李默兰感觉的有一些东西,正在自己的内心中强烈的共鸣。 “老头儿,我这人心性自认为还是有些凉薄的,没你这么大义凛然,也没你这样心系北海凡尘百姓。” 李默兰咧开嘴巴,微微一笑:“但是,这句话,我大概还是能做得到的。” 说罢,青牛背上男孩严肃而又认真的看着老剑仙,用一种无比沉重的语调说道:“此生,此剑,只为凡人而指!” 此生此剑只为凡人而指。 说完这些话,一老一小都是相互一笑。 老青牛踩草而行。 此番,南下,行走红尘,共计三年半。 第九章 这呀这三年 红尘三年。 …… “枯老头,咱们的盘缠是不是用完了?” “好像是的。” “那咋办啊?这晚饭可怎么解决?师傅您有钱吗?” “小兔崽子,让你省着点花,现在咱们可是一穷二白口袋空空了,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你说咱们这一个北海剑仙,一个未来的北海剑仙,总不能寒碜到在街边行乞吧?” “师傅……我早想说了……您这模样,坐在街头,前面摆着一个小破瓷碗,对对对就和你想的一样,往闹市街头一坐呀,日进斗金!真的不骗您!” 老剑仙脸一黑。 “我打不死你这小兔崽子!” …… …… “枯老头,怎么办,今儿咱俩都在这林子里晃悠半天了,也没找着一只山鸡野兔,您说咋办?您可是北海剑仙,这行走江湖的,总不至于饿着自己吧?” “我……老夫以前走天下的时候,身上的盘缠都是省着花的,遇到一两个修道者若是对凡人老百姓动手动脚,那就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然后顺手从那些修道之人身上摸一点银两出来,作为惩戒……最近运道不好,没见到几个作恶的修道者。” “啊?师傅,您这身手,去那什么城的城主手里干活吧,保证真金白银滚滚而来。” “放屁,老夫是谁?北海第一人!北海剑仙!就是那什么帝子斋的斋主,老夫都杀过一个,怎么可能屈尊去一个凡人小城给人卖命?” “可是师傅,再这样下去咱俩都得饿死啊,您看咱俩也不像小青,吃吃草,咱俩可不吃草哇。” 听了这话,老青牛的牛鼻子猛然通了通气,大概是在嘲笑这一老一小。 …… …… “怎么办啊枯老头,我快饿死了。” “快,吃!小兔崽子,这是我刚刚从那个村子里面偷来的一小叠熟牛肉!咱们可以大饱口福了!” “那咱俩手脚麻利点,吃干抹净要不要把这小瓷碟子给送回去啊师傅?” “那当然是要的,咱要这小瓷碗干啥,又不能吃,而且这碗看上去挺精致的,指不定是这人家的宝贝,还是还回去的好。” “哎,师傅啊,您可是北海剑仙,其实只要稍稍低下您那个高傲的脑袋,还是有很多财路的,您怎么就不听呢?” “这是剑道至尊的尊严,你懂什么?你见过哪个牛气哄哄的人物低眉顺眼的在世俗中工作干活的?” “可是那也别和钱以及自己的肚皮过不去啊,本来想着和您这无敌于世的超级牛人走天下,一定相当的爽快,一路上遇到什么坏人都和碾土鸡瓦狗似得,谁知道坏人没遇着,咱们自己倒是出了财政危机。” “哼,这说明了有老夫这北海剑仙的关系,让这诺大北海太平了许多!老夫刚刚行走人间那会儿,到处都是修道者欺压凡人的事情,道路两侧每几里路就是一具尸骨,老夫顿时就拔剑相向,一个城一个城的杀过去,终于是把那些作恶多端的修道者杀的怕了。天下三大修道宗门,一个帝子斋,一个道门,一个秋名山,愣是被我挨个教训过去,帮他们把那些门派败类给清理了个干净,现在这三大门派是享清誉,是名门正派,据说还匡扶正义,这还不是有老夫替他们清理门户么?连那帝子斋的斋主,幽冥境的高手,老夫也都一剑给砍喽!” “师傅,现在可不是您追忆韶华似水流年的时候,咱们先思考思考下一顿饭怎么办吧……还是您老人家去偷?” “你把老夫我当成什么人了?” “……” …… …… “没时间解释了,快让老夫上牛!” “师傅,他们追过来了!” 咯噔咯噔咯噔的响声是牛蹄踩草地的声响,听起来和马蹄声似得。 “这老青牛脚力不错啊,居然跑起来虎虎生风的,比那些个屁股后面的壮汉都来的快。” 谩骂声逐渐远去,直至听不见,师徒二人与一头老青牛在林中稍作歇息。 “师傅,您可是以武入道境界的大能人,怎么还一个小瓷碟都那么不麻利,愣是让村里的人给发现了,这万一是让人发现了您的真面目,您老人家的清誉可是毁于一旦了不是?” “哼哼哼,小兔崽子你还太嫩!你知不知道,世俗凡间里流传的北海剑仙,基本都是玉树临风风华正茂鲜衣怒马的……年轻剑客,只有修道者才知道老夫实际上是个活了快两百岁的老怪物,那些村人,怎么都不会把老夫和那北海剑仙联系在一起的!” “姜还是老的辣啊。”李默兰一脸感慨。 “学着点!”老剑仙洋洋得意。 …… …… 一年半之后。 岁月流过掌心,留下的是掌纹。男孩看起来要高大了不少,原本白皙的皮肤稍微的黑了那么一丁点,但是依然比大部分男子要白一些,身子骨也高了,毕竟是长身体的时候,但是依然幼小,毕竟他现在还不到八岁,心智再成熟,也改变不了真实年纪。 不过面孔倒是更加俊气了许多,就算是老熟人,想要立即认出他也不容易了。 骑在老青牛背上的李默兰抱着剑,看着在前面牵牛而行的老头枯酒诗,忍不住问道:“枯老头,咱们这已经快要走出北海了吧?你也知道咱家小青脚力好,这一年半的路途比得上别人快马加鞭一整年了,咱们是不是该准备着归途了?” “咱们走了多远了?”万年不变粗布衣两撇山羊胡的老头儿听到这话,仿佛骤然惊醒,扭头问道。 “差不多……五六千里路?”老青牛背上的抱剑男孩估测了一下,然后被自己得出的这个数字吓了一跳。 “五六千里了啊,那是很远了,难怪能从北海以北走到这临近荆勒的地方。这么说来,老夫在这边随便挑个地方,可能就走到东豫,或者西晋,或者荆勒了?” “师傅啊,再走,猴年马月能回木棉镇啊?我还要练剑呢。”李默兰无奈道。 “也是,够远了,该回去了。”老剑仙感概道:“其实东豫也有个刀尊,西晋也有个神主,荆勒也有个大尊,那三个人是这道域唯一可以与老夫匹敌的角色,只是就如同老夫要守护北海的凡人一样,那三个老家伙也要保护各自地头上的凡人,不然倒是可以带你去见上一见。” “他们也都……以武入道了吗?”李默兰好奇道。 “那是自然,不然也没资格替那些凡人百姓出头,和修道之人怄气。”枯酒诗说道:“武道一品之上,虽然有登峰造极,返璞归真,以武入道三个大境界,但是这北海,就老夫一人可以以武入道,下面的两个境界更是出现了断层,整个北海竟然没有一人可以晋入登峰造极或者返璞归真,实在是让人失望。” “没事儿,有我在。”男孩安慰道。 这一年又半载,师徒俩贯穿了整个北海,中途在乌江边上远远的看过传说中的帝子斋,在大山脚下仰望过那名震天下的秋名山,就差一个道门还没来得及去瞧一瞧看一看,按照返回的路程计划,应该不会落下这个重要的地儿。 同样的,这一年半的日子里头,师徒俩追砍过小毛贼,也被朴实的老百姓当成小毛贼追砍过,偷过小山村的牛肉地瓜,窃过酒铺馆子里的陈酿好酒,更行侠仗义过,老剑仙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砍死了一个正准备对良家妇女意图不轨的悟道境修道者,当了一回老英雄不说,还指示男孩厚着脸皮上前把尸体里的银两尽数摸了出来,被两人省吃俭用花了好些天。 路途上凡是遇到小山村能够要到一口饭吃的,那基本上是李默兰亲自出马,别人家一看上门讨口饭吃的是个糟老头子,顿时就没了好脸色,当成了叫花子打发,但是每每轮到眉清目秀的李默兰,那些阿姨大婶们顿时就挪不动眼睛,被男孩随便几句话讨了个好,更是乐的找不着北,什么山珍海味全部都拿了出来,惹得老头儿好生嫉妒。 尤其是那些村里头的漂亮姑娘,遇到他这邋遢老头儿就一脸嫌弃,看到眉眼出众的自己徒儿,简直和发了春的小骚蹄子一样,指不定自己就凑上去送便宜给人占了,这如何能忍? 不过和小孩子怄什么气,枯酒诗想想还是忍了。 大风大浪将近两百年,老头儿还是比较大度的人。 中途路过一个槐花村儿,李默兰在里面酿制过一大坛的槐花酒,结果一半被卖掉了,另一半基本都落入了两撇山羊胡的老剑仙肚子里。 最初平常槐花酒的时候,枯老头还不相信,非说这是小娃娃在自吹自擂,想不到喝下第一口之后就管不住这嘴巴,愣是喝掉了将近半坛,让原本准备拿去卖钱的李默兰痛心不已,尤其是事后这糟老头还拿出了一个小葫芦,炫耀他偷偷藏起来的一葫芦,险些被黑着脸的李默兰当场抢了去。 “可惜不是咱们村子里那棵千年老槐树上的槐花,不然这味道肯定更加好。”闲暇之余,男孩对此另有评价。 “没事儿,小兔崽子你跟着老夫好好学剑道,成为了这天下第一人,必然可以迈过那跨界之虚,从道域入九州。”粗布衣老头枯酒诗安慰道。 “我知道,咱可是天才。”李默兰仰头,整个人近乎躺在了老青牛的背上,轻声说道。 第十章 少女骑熊 从北海之南向北海极北的大山深处木棉镇归去,自然免不了又是一段漫长的旅途,而且为了绕道去瞧见瞧见那三大修道宗门之一的道门,也就免不了要绕道而行,来时五六千里路,归去时少说怕是要七八千里,但是这一年半载里已经习惯了如此生活的二人倒是没有什么抵触心里。 李默兰抱剑骑牛,老剑仙牵牛而行,两个人倒是把这北海红尘给看了个通透,见识到了世俗人间的冻死骨,也看到了修道宗门的酒肉臭,虽说这些年因为枯酒诗的存在而让这些修道者收敛了许多,然而这不能改变修道者依旧欺压凡人的事实。 北海无国,不同于有朝政把持的东豫,西晋和荆勒,北海的百姓生活间更多的是尊崇一种大众意义上的律法,也就是所谓的道德二字。 言辞行事,统统要讲道理,可是没有律法,又怎么讲道理。虽然有三大宗门,也就是帝子斋,道门,秋名山三个修道宗门主持公道,替凡人讲对与错,可他们终究是三个修道宗门,怎么管得了这诺大北海? 这当然是管不了的。 山中炊烟袅袅,是李默兰生的火,此时人间四月芳菲尽,这深山老林里的树木依然在抽出鲜嫩的枝桠,虽然距离世俗并不遥远,也远不是那么隐世的地方,但是这儿的感觉却是要清静许多。 粗布衣两撇山羊胡的老头儿去城里头买酒喝,大概是偷偷摸摸攒的闲钱够他去小小搓一顿,男孩也不介意,老青牛随意的在一旁吃草,男孩也随意的生了火,随意的从不远处的林间小溪中捕了鱼,然后随意的烤鱼吃。 到时候吃干抹净,清理完了,枯酒诗纵然人间剑仙,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谁让这糟老头子偷偷攒钱买酒独酌的? “不愧是道门圣地,这儿的溪水也比其他地方的要甘冽一些。”男孩拿着刚刚灌满的水囊,喝了一口,有些惬意的自言自语。 一旁的烤鱼在篝火边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鱼香泗溢,越飘越远,好在这里足够深山老林,人迹罕至,只是又免不得要担心会不会钓出什么洪水猛兽来?不过其实也是多想,除非是钓出了什么当世罕见的妖物,比如小青这样的通灵老牛,不然有老青牛护着,来什么都不用怕。 香味越来越浓,勾人馋虫,李默兰的表情也变得十分的愉悦,前些日子听信了枯老头儿的怂恿,在街上和一青皮地痞打了起来,以他这小孩子身板那自然是打不过的,谁知道一扭头,死老头子和老青牛都没影儿了。 结果李默兰被那地痞追了整整八条街,魂都给吓没了,要不是这龙象剑通灵,最后时刻自己飘起来绊了那小痞子的脚踝,指不定李默兰就要被拎起来一顿殴打。 之后那糟老头子一边嘿嘿笑,一边连同老青牛一起被男孩骂了整整三天。 正神游天外,鱼香味却把他唤了回来,他起身把那烤鱼拿了起来,正准备好好品味一番,却听得林间有脚步声响起。 李默兰不认为这是那糟老头子鼻子灵闻到了鱼香味就跑回来了,这应该是某种比较沉重的生物踏地才会有的动静。 有一少女,骑熊而行,从林中走出,然后在火堆旁,大黑熊停下了脚步。 少女生的怎么好看,李默兰看不出来,其实就感觉上而言,他觉得这小丫头片子估摸着也就七八岁,说是少女不如说是女孩儿。但是这小姑娘的脸上带着一个白色的蝴蝶面具,遮挡住了半边脸颊,故而看不清真容,也就没法子判断。 不过最是惹眼的,还是蝴蝶面具少女那大红色的衣衫。 火烧云一般的色泽鲜亮的吓人,李默兰凝视着这红裳少女,忍不住的想起了那漫山遍野火红的木棉花。 还有那个在最后一刻穿着大红衣衫,负剑遥望的少女。 忍不住就开始思念起小佳人来。 似乎是不适应被李默兰这样盯着看,白色蝴蝶面具的少女忍不住的有些羞赧,紧接着轻声说道:“你是谁啊?” 声音软糯好听,细而不尖,像春风里轻轻摇曳的风铃,又说是南归燕子的叽喳鸣叫。 “我……我叫李默兰。”头一遭遇到这类萍水相逢,李默兰只觉得略微有些紧张和尴尬,说话都少了往日的利索。 这种感觉,就和当初第一次见到提剑少女棠曦的时候,差不多。 “哦……没听说过的名字呢。”白色面具少女点了点头,却没有介绍自己,而是说出了这样一番评价。 这类评价若是让一般人听到了,自然会觉得眼前的小姑娘在轻视甚至是蓄意的羞辱自己。 李默兰没有这么认为,因为他感觉这个小姑娘说话的时候语气都很平淡,没有任何刻意成分在内,而且这么小的姑娘又哪来那种不良心性。 “你是谁?”他理所当然的问道。 “我……我不能告诉你我是谁,师门长辈说过,我现在还没到能告诉别人自己身份的时候。” 骑在熊背上的少女非常认真的说道。 那看来是的确不能乱说的身份了,由此推测,也许大有来头。 “修道者?”李默兰直接问道。 少女一怔,随即点头。 “道门的修道者?” “这你都猜得到?” 少女隐藏在白色蝴蝶面具下的神情大概是比较惊讶,从她嘴巴张开的程度就能猜到。 “这附近就认识一个道门,当然我也只需要认识道门就行了,其他的宗门想必是不用知道了。” 李默兰解释道,不知为何,他对这个小姑娘相当的好感。 大概是因为眼眸这样单纯清澈的小姑娘,真的是第一次见。 “所以怎么称呼?” “你就叫我……小小鱼吧?” “小小鱼?很可爱的称呼呢。”李默兰不失时机的夸赞道。 “哎?真的吗?” 少女脸颊微红,大概是第一次被人这样夸赞。 “你家的熊很大啊,什么来头啊?” 她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她虽然很想要告诉眼前这个眉眼清秀的男孩,但是师门长辈嘱咐过她不能透露出去,所以只得无奈拒绝。 然而在李默兰看来,应该是自己的关系和小丫头又没那么亲密,所以她才会拒绝回答,心中稍稍有些失落。 总是骑在熊背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别人并不好,于是带着白色蝴蝶面具的少女思索了一番,从黑熊背上跳了下来,动作非常的灵巧,而且不同于李默兰爬牛背那种灵活,她的动作是建立在实力之上的。 就像是飘下来一样。 这就是修道者的灵气吗?李默兰感受到了空气中细微的变化,暗暗想道,心中有些向往。 “李默兰,你是凡人吗?” “我是个武者。” “那不就是凡人嘛!” “也对。” “你想要修道吗?” “想啊。” “只要……只要你把你手里的烤鱼给我,我就让你拜入道门!” 少女蹲在一旁,看着李默兰手中那一串热气腾腾的烤鱼,咽了一口唾沫,然后说道。 李默兰咧嘴一笑。 真是一个单纯到可爱的女孩儿啊,也不知道她的师门长辈听到这番话,会不会一口血吐出来。 “小小鱼,你想吃啊?”李默兰挥了挥手里鱼香味肆意的烤鱼串儿。 白色蝴蝶面具的少女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 身后不远处的大黑熊终于看不下去,憨态可掬的用自己的一只熊掌遮住了面孔,然后走到了老青牛的身边,嫌丢人。老青牛轻轻的低声吼了两句,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大概是一些独属于这种灵兽的交流,不是一般人可以听得懂的,但是很快两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通灵老牛以及通灵黑熊都惺惺相惜了起来,也应该也是一种独属于禽兽之间的交情。 “我啊……暂时应该不会去道门,但是我可以分你一半。” 李默兰面带笑意望着她。 “真的吗?” 这惊喜的情绪自然不是因为前半句话,而是后半句话。 男孩又不知从哪儿捡来了一根小木棍儿,重重的插入了烤好的鱼腹中,然后稍微施展了一些从小就试着烤鱼而掌握出来的巧劲,稍微一扭,竟然将烤鱼从中间竖着分了开来,变作两串。 “喏,我烤的鱼,味道不需要怀疑,我在厨道上面的造诣可是一般人拍马都赶不上的。”李默兰微笑道。 少女此时已经用那最为幸福的嘴角弧度,来表达了对烤鱼味道的赞赏。 “真的好香。” 面具后少女的眼睛格外的明亮,兴奋道:“李默兰,要不你来我们道门当厨子吧,一定会很受欢迎的!” “那……我将来想要入道门的时候,你可千万记着给我开后门啊,咱这可不是挟恩图报,只是为了满足你的愿望。” 李默兰笑的很灿烂,怎么看都有一种奸计得逞的感觉。 虽然他真的只是开一个玩笑,就算他将来想要拜入道门,也很可能不会记起有这一茬。 “嗯,我们约好了!我一定让你来我们道门,当一个厨子!” 带着白色蝴蝶面具的少女临走前如此说道,随后又是一个灵巧的滑步,回到了黑熊的熊背上。 “嗯,我们约好了。” 李默兰看着少女骑熊远去的背影,轻声答道。 第十一章 公子有侍,离人有酒 距离离开木棉镇出来行走天下,以红尘故事养剑心已然过去了两年多,路途虽然还遥远,却并非无期,只是因为回来的路线因为特地绕道而去道门的白莲圣山那边,远远的观了一观那白莲圣峰,故而路途迁谪,多了些弯弯绕绕。 虽然修道宗门有三宗为峰,但是这第一峰,任谁都知道是那白莲圣山上的道门了。万般修路出道门,说的就是世间修行法门,修道之路皆由道门传自天下,天下修道宗门皆是道门,但是唯有白莲圣山上的道门敢堂而皇之的把这两个字作为自己的宗派之名,已经能够说明了很多东西。 天下道门,只有白莲圣山上的道门,就叫做道门。 而这道门,便是北海诸多宗门的第一峰。 前段日子于道门附近的山林中偶遇了那个骑熊少女,单纯洁净的恍若一张白纸,让心老事故的李默兰稍稍的有一些惊艳,紧接着就有些念念不舍,只是当时那牵牛的老头儿正在白莲圣峰下的小城里面大口喝酒,当然不知道这么一段偶遇,便有些纳闷。 只是老剑仙也只当是这勉勉强强可以称之为少年的徒儿因为年纪到了而产生类似思春一般的心思,也没多想。 不过是实际年龄只有八岁多的李默兰个人的胡思乱想罢了。 回去一路,别的都可以当作没看到,但是有一个地儿就算李默兰不愿意去,两撇山羊胡的老头儿都非得拉着他去不可,那就是来时路上遇到的那槐花村。 槐花村在一片槐树林中,刚刚好归途时分,正是春色满园关不住的五月,槐树林中大片大片白如春雪的槐花争相开放,若千树万树梨花开。 老头儿接过男孩丢给他的剑,挎剑牵牛,带着老青牛悠悠然往槐花村里走,那里的村民对他那是忘不了的,大概就是去年的今日,一群不知出身哪个修道宗门的修道者持剑而来,要掳走村里的一个黄花大闺女,当时路过此地的老剑仙冲冠一怒,出手相助,剑都不用,靠着一些无形劲气就吓退了那些修为在悟道境的修士,可摆足了高人气场。 那时候槐花村里的人对于这老头儿的救命之恩也没齿难忘,凡是能拿出来的好酒好肉都伺候上来了,让这一老一少一青牛在槐花村里舒坦了好些日子,险些就不想走了。 当时李默兰问老头儿为什么不直接把那些修道者杀了,老剑仙说他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若是酿成死仇,待他走了,这村子岂不是要遭更大的殃? 男孩一琢磨,也是这个理儿,只是此番出手给了那黄花大闺女逃走的机会,也不知道那天生丽质的小姑娘如今在那什么雍州过的怎么样,听说那边有亲戚来着。 枯酒诗这邋遢老头和老青牛去槐花村里逍遥快活了,朴实的村民肯定又是好吃好喝伺候,以这山羊胡老头的性子,必然是一边等自己采摘槐花回来,一边恬不知耻的拿眼睛瞄小娘子的前胸后臀,想都不用想。 酿制槐花酒,最为不可或缺的就是槐花了,李默兰喜欢自家黄泥村里那颗千年老槐树上的槐花,因为他总觉得比这儿满林子春日杨雪的槐花要好看好闻的多,只是那株老槐树现在远在九州,眼下只得退而求次。 抬头看,白色的槐花不似别的姚黄魏紫那样逞妍斗色,清淡出尘,让人心神宁静。 “公子,这里的小白花真好看啊,这是什么花啊?” “黄鹂儿,这你就不懂了吧,这是槐花。” “诶,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槐树开花呐?” “本公子早就见过了,而且本公子饱读诗书,第一次看见槐花的时候就认出来了。” “不愧是公子。” 一阵对话,伴随主仆二人的身影而来。 站在林间的男孩好奇的扭过头去,对突然出现的二人稍微的有些惊讶。 为首一人白衣白扇,剑眉星目,俊逸出尘,光是这好看且隐隐带着潇洒不羁感觉的好皮囊,就足够让人高看几分,更何况此人自称公子,手持白扇,翩翩公子自风流,那大概不是什么一般人物了,当然要稍加注意。 白衣公子身旁跟着一个容颜娇俏的小侍女,侍女穿着寻常的碎花裳,给人一种钟灵毓秀的感觉,说话时满是好奇神色,更显得小鸟依人。 “咦,有个小孩儿。”那个似乎是叫做黄鹂儿的侍女惊讶的看着男孩,然后问道:“小娃娃,你是谁呀?” “我叫……李默兰。”男孩平静答道。 这个男孩并没有如意料之中那样露出什么惊讶的神色,也没有如寻常稚童般怕生,这到让白衣公子高看了几分,看着独自一人站在槐树林的李默兰,他好奇问道:“李默兰……好名字,你在这里做什么啊?” “酿酒。” 李默兰抬头一指,有林风吹过,漫天槐花簇簇而动。 “原来……这槐花还能酿酒,是本公子孤陋寡闻了。”白衣公子微笑道:“在下公羊御柳,这是我的侍女黄鹂儿。”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男孩气定神闲的平静态度,总之这白衣白扇的公羊御柳很难将眼前这个男孩当成一般的小娃娃看待,忍不住就会抬做同龄人对待。 “世间之大,无奇不有,这也没什么好稀奇的。”李默兰轻笑道。 “咦,你这小孩,说话到老气横秋的。”黄鹂儿身高虽然偏挨,但是比起李默兰还是要高一些,她走到男孩的身前,双手叉腰,看似居高临下的问道,实则满心好奇。 “不错,竟然世间还有槐花酒,让我这等嗜酒之人如何能错过?不介意的话,可否让在下也品味一番?”公羊御柳一收折扇,轻笑道。 是在下而不是本公子,隐约代表了很多的态度。 李默兰感觉到了他的态度变化,于是点了点头。 “那可得好些天才能酿出来。” “没事儿,咱这种闲人,别的不多,时间多。” “李默兰……这是你们村呀?” 临近了槐花村,黄鹂儿突然问道。 “叫我小兰也可以……我不是槐花村的人,只是会酿槐花酒罢了,和家里的老头子云游北海,路过此地老头儿吵着要我在这里酿酒,就随了他的意思。”男孩答道。 “原来如此。”黄鹂儿也没有继续追问。 村口老青牛正在闲憩吃草,看到三人走来,也不搭理,掉个头准备换地方吃草。公羊御柳有些惊讶的看了一眼这头老青牛,说道:“这老牛感觉有点灵性啊。” 李默兰解释道:“这老青牛叫小青,也是跟咱一道走天下的,岁数比我大多了,早通灵了。” 进了槐花村,老头儿正在和一些村中姑娘们吹牛打屁,大概是自行吹捧着一路上一些奇人异事,说与姑娘听,看到李默兰带着两个人过来,老剑仙似乎早有所感,没有露出太多的惊讶。 “你们认识认识,我去酿酒了。”李默兰和槐花村里的酿酒师傅还是很熟的,打了个招呼,扛着一个大大的槐花树枝,摇摇晃晃离去。 一晃数日过去,老头儿和那白衣公子的关系似乎很不错,只是小侍女黄鹂儿对着色老头颇有微辞,每次看到这老东西看自己,她就觉得自己好像被人看的浑身通透啥秘密都不剩下了一样,故而对山羊胡老头儿始终有些警惕,让老剑仙郁闷了好些日子。 毕竟是一代剑仙,眼睛锐利了些也是正常,可是在人家寻常小家碧玉面前你还用这种直勾勾的眼神那就是你的不对了吧? 每次李默兰看到这没脸没皮的老头儿看小姑娘的时候,都觉得他那浑浊的老目都快要放出光来了。 至于这白衣白扇的公羊御柳以及他的小侍女黄鹂儿,这两人还真是一对妙人。这白衣公子实际上并非哪儿世家豪阀的大公子,只是一个寻常浪迹天涯的游侠儿罢了,不过因为面容俊朗,喜欢白衣白扇的书生公子打扮,便喜欢自称公子。 而这侍女黄鹂儿,也是有些孤苦伶仃的过去。那年白衣公子路过一个被遭逢大难的村子,走进去想看看还有没有人生还,在一堆焦烂木头里面翻来覆去,找了半天就只找着这么一个娇小玲珑还在抹眼泪的小丫头。 那时候的黄鹂儿还远没有现在这般柳娇花媚,婷婷玉立,只是那时候年纪虽然不大但是已经是白衣白扇打扮的公羊御柳站在烧成废墟的村子里,看着这个泪流不断的小妮子,轻声问道:“跟着我,我给你饭吃,可好?” 年纪不大心思也不慎密的小黄鹂儿抽泣着说了一声:“好。” 那就是答应了。 这可算不算忽悠成功? 于是便跟着公羊御柳行走北海,踏破红尘,心甘情愿的被这没有任何大背景的白衣公子忽悠着当了侍女好些年。 酿酒一般是要好些天的,就算是快也要上十天,李默兰虽然也是经验老到的人物了,但是与槐花村那位酿酒师傅合力酿制了一大缸,也是耗费了半个月之久,只是为了喝到这香气扑鼻的槐花酒,村里的人也好,老剑仙亦或是满心好奇的白衣公子也好,都是不介意等上一等的。 世间人多是嗜酒人,不爱喝酒都不好意思在这凡尘人间行走,公羊御柳虽然是白衣白扇的士子书生模样,喝起酒来却毫不含糊,等到槐花酒一出窖,当即就和山羊胡老头儿坐而对饮,豪迈大笑,醉入其中,看的一旁的小侍女黄鹂儿的心也跟着沉醉。 李默兰拿着属于自己的那一小碗槐花酒,坐在老青牛的背上,一口灌下,两颊熏红。他不是那种酒量大的人,要不然两年前在木棉镇酒馆内的时候也不会和棠曦就清酒而饮了,这么一小碗槐花酒已经是极限。 神情微醉,脑海里却是想起了黄泥村的种种来,那个嗜酒如命的老头儿李不争这么久都喝不到自己酿制的槐花酒,也不知道张婶会不会酿一点给他解解馋?毕竟自己师承于她,想来也是可以满足这惫懒老头的胃口。 毕竟……已经两年多了啊,整整两个春去秋来啊。 还有张婶的女儿张甜甜,那小妮子喜欢自己,不过孩童间青稚的喜欢那算不得喜欢,太不成熟了,而王小石和徐小虎都很喜欢张甜甜,也不知道这仨人会不会演绎出一场青涩的三角爱情?这么长时间没有去管教那些小娃子了,他们也不知道会不会调皮,有没有好好练字,记得王小石最有可能把自己这一手好字学了去,也不知道现在写的如何了。 李默兰躺在老青牛背上,喃喃道:“最放心不过的还是棠曦姐啊,小丫头片子听说也跑出去行走江湖了……她那点三脚猫功夫也就欺负欺负我,能教训的了哪个剪径毛贼?遇到修道者了又怎么办?而且这姑娘性子这么单纯,长的又好看,怕是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吧?哎,放心不下啊放心不下啊。” 不过,至少,已经是返乡的路上了。 只是木棉镇上怕是难以看到那个最后一刻穿着大红衣衫的棠曦姐了,也不知何时能够相遇。 再相遇,是堂前沉默,亦或是诉尽衷肠? …… …… 第十二章 三年后 六月将之,春末夏至初,北海的气候虽然偏凉,但是阵阵暖意依然忍不住升腾而起,天上骄阳愈发的滚烫起来,透过槐树林中肥花绿叶洒落在地上的那些斑驳光影,若万枚金钱。 逗留了那么多日,都是这两撇山羊胡老头儿作祟的结果,李默兰骑在牛背上,看着在村外岔道上分别的公羊御柳和黄鹂儿,高高的举起手臂挥了挥,好聚好散。 白衣公子和他的小侍女要云游北海,昨天夜里,醉醺醺的公羊御柳在酒醉中扬言要看遍整个北海天下,一把折扇晃悠来晃悠去,最后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还是黄鹂儿帮他捡了起来,然后一下子敲在了醉公子的脑袋上,没好气的骂了两句,才让这满身酒气的家伙住嘴。 那时候与白衣公子对饮的老剑仙也是醉的恰到好处,和他一样开始说起胡话来,实际上这并不能算是胡话,只是说起了老家伙曾经收拾过的那些修道者的事情。 这种话谁人会信啊,那不就是说胡话么? 只有李默兰远远的望着疯言疯语的枯老头,暗想堂堂北海剑仙就这粗劣形象,委实说不过去,还是那些凡间传说里的样子好,传闻北海剑仙唇红齿白俊朗不凡,手持龙象剑,醉里高歌斩恶仙,何其潇洒,怎么让人能与这醉醺醺还不忘记偷窥小姑娘胸脯的糟老头子联系起来? 那当然联系不起来,那当然没人会怀疑这老家伙。 只有醉意盎然的公羊御柳仿佛是真的相信了,大声附和,好似真的把眼前的粗布衣邋遢老头当成了那真正的北海剑仙,一番夸赞吹捧,佩服的不行,还说什么能与北海剑仙一同喝酒吃肉,乃天大的福分,将来还能作为茶余饭后谈资吹上一辈子什么的,让醉酒老剑仙高兴的不行。 “他们是真的醉了啊。”黄鹂儿无语道。 “醉生梦死,没救了。” 老青牛背上,李默兰有些无奈的自语道。 …… …… 槐花村外,在岔道口与那白衣公子碎花裳侍女分别后,骑在老青牛背上的抱剑男孩轻声询问道:“枯老头,你对公羊御柳怎么看?” “什么怎么看?”枯酒诗故作不知。 李默兰大怒:“老家伙别卖关子,我早发现了他那把白色折扇估摸着是铁打的,沉重而且坚硬,当作兵器都可以用了,却被他平淡的当作了真正的扇子使,那不是高手是什么?别欺负我看不出来,他要么是个超级武道高手,要么是个修道者。” 枯酒诗问道:“你觉得他是修道者,还是武道高手?” “大概是修道者吧。” 李默兰顿了顿,仔细的在心中分析了一下,然后说道:“他这么年轻,又这么深藏不露,明显是修道中人。” 两撇山羊胡的老头儿笑道:“猜错喽,他是一个武夫,是个厉害的武夫……年纪轻轻就能踏入一品境界的武夫,仿佛让老夫看到了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 “您老人家年轻的时候这也这般潇洒?”李默兰反问道。 “那是自然,老夫年轻的时候,不说引万千小娘子尖叫,风流倜傥那是当仁不让,世间有几人能和老夫一样一人一剑走天下,杀尽了作恶的修道中人?修道之人在凡人眼中是什么?是仙啊,是那长生不老活了几百几千岁的仙人啊,但是在老夫眼中是什么?土鸡瓦狗矣,何足挂齿。”枯老头儿恬不知耻道。 “您不是说过北海武道无后了吗?除了我的话。” “这……只是没遇着真正的可畏后生,这叫公羊御柳的年轻人真的不错,当得起老夫一个后生可畏的评价,若是不出意外,他将来会成为北海除了你之外另一个迈入登峰造极的武道中人,甚至进入返璞归真的境界,都不是不可能。” “这评价可真的够高啊,我呢?” “你啊……你小子是老夫的真传弟子,你若是不能迈入返璞归真,那都不算老夫的徒儿,你若是没有在将来和老夫一样进入以武入道的境界,那你自己都嫌丢人吧?” 李默兰顺着他的话想去,貌似还真是这个理,拍着胸膛说道:“没事儿,咱有这个自信。” 怀中的龙象剑第一次发出了一声淡淡的剑鸣声。 老剑仙满脸惊讶:“不错呀,这破剑都胳膊肘往外拐了,明明老夫是老主人,这龙象剑都敢替你附和了。” 李默兰惊讶的看着怀中抱了整整两年半的北海龙象,轻轻的摩挲着秋水般的剑刃,微微一笑。 前路漫漫,却不曾有任何怨言,一路上所看的,所经历的,都远比小时候在黄泥村中见到的那些小趣闻要精彩的多的多的多。 天下是很大的,哪怕单单是说北海。 跟着这个糟老头儿行走天下,看破红尘以养剑心,看似苦累,实则不然,趣味其中。 三年匆匆而过。 这归途里,李默兰跟着老头儿又去当初被追着砍的那个小村子溜达了一圈,当天夜里死性不改的山羊胡老头儿就又去把那户人家的熟牛肉给偷了出来,和男孩坐而分食之,然后又出现了新的问题了。 “这小瓷碗你还……还不还?”李默兰踌躇了一会儿,问道。 老剑仙枯酒诗第一次陷入了沉默。 沉默许久,老头儿用一种沙哑的语调说道:“还是……还了吧。” …… …… “没时间解释了,快让老夫上牛!” “师傅,他们又追过来了,您这是有意的吧?” “这次不是偷东西被发现了,这次是老夫终于鼓起胆量摸了一摸村里小娘皮的屁股,被他男人看到了!” “原来如此,这就可以理解了!小青,咱们冲!” 咯噔咯噔的牛蹄踩地,恍若马蹄声不断。 老青牛一发力,有瀚海之威,竟然连番撞到了挡路的好几棵大树,笔直的冲了老远,这健壮的老青牛倒是让身后村里的那个精壮汉子想起了三年前那个同样灵活健硕的老牛来。 “娘的,又是你!”拿着把杀鸡刀的精壮汉子爆发出一阵怒吼,回荡了老远。 “师傅啊,您这一绝世剑仙人物,怎么总是给人追呢?您这一身武道虽说用来偷鸡摸狗是不太好,可是总是被人抓着也太丢面子了吧?” “哼,要不是那小娘皮的……太软和了,我也不至于放松警惕,让这凡夫俗子有机可乘!” “那小娘子就没回头扇您老人家一巴掌?” “一扭头就躲掉了,老夫可是武道宗师。” “徒儿这可是由衷的佩服……” …… …… 远处隐约可以看到一个小城,城不大,更是没什么所谓的城墙,那些飘香的酒肆,清淡的茶坊,没什么人经过的杂货铺,林列成群,闹市的街头熙熙攘攘,往来人烟不绝,有几分热闹。 这个算不得多大,也没什么出奇之处的小城,叫做浔阳,也就是大山里头那些木棉镇上的人常常所说的浔阳城。 在那个时候,浔阳城在镇上的人眼里,包括黄泥村以及村里的李默兰眼中,这浔阳城那可就是繁花似锦的大城市了,可是毕竟人是会变会成长的,看到了不一样的风景,看到了不一样的世界,连眼界也就跟着变高了,眼下这座当年心目中的大城市,也逐渐的小了许多。 就是一座小城罢了。 连土胚墙都没有的小城。 李默兰骑在老青牛的背上,老青牛站在山崖上,就这么远远的看着那座浔阳城,一人一牛都好似雕塑一般一动不动。 身后不远处,枯酒诗静静而立,没有去打扰这有几分近乡情怯的男孩与老牛。 也算不得近乡情怯,实际上也就那样。 可是三年半,一万三千里路啊。 李默兰沉默良久,拍了拍身下的小青,然后回头看向枯酒诗。 “走,咱们进城瞧瞧去。” 第十三章 天渐黑,人心乱,风雨欲来 官道很宽敞,至少可以容纳好几辆马车并排前行,李默兰却没有选择这宽敞的官道而是选择了顺着路旁的田垄漫步向前,又是一年春意浓,田野里的不知名花菜开的很盛,有一些绿色的蜻蜓和白色的蝴蝶穿行其间,偶尔有三两只会绕着男孩旋转,然而在他伸出手准备抓住亦或者抚摸的时候,再施施然飞走。 李默兰的视线在四周的田野里掠过,目光近乎于贪婪,再想到马上就可以进入大山了,更加显得欢欣。两撇山羊胡的老剑仙早已经按耐不住腹中的酒虫,先一步跑进城里头喝酒了,怕是前些日子教训了一些修道者的时候,偷偷摸摸顺来的钱还有余,而老青牛则是在浔阳城外吃草,并没有跟进来的意思。 他记不得自己当年被李不争那个老头儿捡回家中的记忆了,想来当时年纪太小什么都记不住,也可能只是日子太久远让自己忘了,总之他的记忆里自己一直都是在黄泥村中长大,然后稍微大一些的时候,也就是那一次山洪冲毁桥梁的时候,他第一次的来到了木棉镇。 随后的两年里,他也不过是来往于黄泥村和木棉镇,并没有出过大山,也没有看过浔阳城。 三年半以前,他和枯酒诗出大山的时候没有直接去浔阳城,而是选择了另一条路,如今他的的确确是第一次来浔阳。 在木棉镇听了两年浔阳城的气派繁华,仔细看其实也就那样,外边的农夫也并非就比山里的人要富裕多少,路上的尘土也不见少,只是看见了这些恬美安逸的景色,而忍不住有些喜悦。 虽然没有城墙,但是浔阳城那些绵延到城中心的建筑群依然和外边的田野有泾渭分明的间隔,走到了类似城门口一样的岔路的时候,有几个守城的士兵走上前来,指了指男孩用红绳系在了腰间的龙象剑。 虽说浔阳城的治安不差,毕竟城主是一位被秋名山指派过来的龙眼境大能,一般的修道宗门都要卖一个面子,哪儿有凡夫俗子敢惹事,但是你总不能指望这位秋名山出身的城主大人一天到晚在街上站岗,保护黎民百姓。一般来说城内的治安都是一些普通人组成的军士来维护的,解决的也往往是普通人之间的争端,只有修道者敢在城里头闹事,才会劳烦这位城主大人出面。 故而,为了减少城内那些普通人之间的争端,也是处于为老百姓的安全考虑,浔阳城严格意义上禁止佩戴什么刀剑的,但是这东西真心要藏那还真的有很多法子,毕竟浔阳城没有城墙,大不了溜进去,城里也不是没有铁匠铺,久而久之,这也就变成了做做样子,就如同眼前这几个神情有些懒洋洋的军士。 李默兰坚定的抱着龙象剑不撒手,严肃且认真的说道:“要剑没有。” “要命一条?”这位士兵仿佛一眼就看破了男孩心中所想,“下回你不换个花样,不放你进城。” 大概是看男孩不过九岁十岁的样子,怎么看也不是能够挥剑砍人的少年高手,便也没有放在心上,挥挥手就放行了。 浔阳城里发生的一些案件基本都是寻常人之间的争端,从家庭纠纷到各种命案再到武道中人街头斗殴以及流氓地痞欺负良家妇女,这些破事儿全是这些护城士兵们去擦屁股的,这些年过来,根本没有哪件事情需要劳烦自家的城主大人去解决,很多修道者犯了错都很主动的上城主府赔罪认错接受处罚,自觉得很。 李默兰外出三年半,皮肤虽然晒的稍微黑了一些,但是本身上还是俊俏的男孩,而且因为身子骨较为挺拔的关系,称之为少年也勉强可以,刚刚走入浔阳城,就看见了几个青楼女子在冲着他招手,约莫是想要叫过来调笑戏弄一番,吓得他转身就钻入了一个没什么人影的小巷子里去。 阳光撒在小巷的地面上,没走几步路就又被阴影吞噬,李默兰继续往前走,来到了另一条熙熙攘攘的街上,人流如织,热闹非凡,他挤过了人群来到了一个生意不景气的书铺里,准备看看有没有什么有意思的书看一看。 在黄泥村的时候,日常除了家务事,唯一的乐趣一个是看书一个是写字,故而李默兰对于这道域的天下还是有几分了解的,而且因为勤练字的关系,他写的一手字也很漂亮,闲暇之余也曾经想过若是修道不成去当个书生也好,毕竟那些城主虽然都是三大宗门指派的人,可是治理这些城邦,还是要读书人出马。 况且即便北海无国,可是东豫,西晋,荆勒都是有大帝国存在的,实在不行就远走高飞,不过三年路,去其他地儿科举进京面圣,博取功名,也能有个比较富丽堂皇的将来。 书铺中有一鹤发老人正在打瞌睡,等到李默兰走进来,仿佛是有所惊醒,一看只有十岁不到模样的男孩,笑了笑,问道:“孩子,看书啊?” 看来书铺中应该也有一些其他的孩子来看过书,这类书铺都是有不成文规矩的,要么别买,不然翻看了就要买回家去,也就只有那些年幼的孩子们可以不顾这样的规矩,看了书就跑,听语气,老人也不介意。 李默兰认真的说道:“买书。” 满头鹤发的书铺老板终于认真的看了一眼男孩,稍微的在李默兰腰上用红绳系着的龙象剑上看了看,然后笑道:“自己挑吧,你这样爱读书的孩子,可不多见了。” 会来书店看书的孩子不一定是爱读书的孩子,可能只是一时的无聊或者好奇,而目的明确就是来买书的孩子,那才是真正的以读书为爱好。 “小娃娃,你是浔阳城的本地人吗?从来没见过你啊。”鹤发老人随意的问道。 “我算是……山里头的人吧,第一次来浔阳。” 李默兰的眼睛扫过那些书架上用针线封订起来的书籍,这些书都很干净,一尘不染,然而看得出这些书都是一些年纪不小的老书古籍了,想来这些年这书铺的老板都不辞辛劳的依次把这些书架上的灰尘都清理过一遍才是。 “山里头的人啊……木棉镇吗?我好些年没去木棉镇了,但是还记得那满山火红木棉花的景色,当真是繁花似锦啊。” “这可是镇上的一大风景,好看的很呐,年年春日都要看的,我估摸着过两天回山里头,就能看到这景色了。” 说着,李默兰又道:“老板,我和我爷爷这三年出去云游了,很久没有回木棉镇啦。” “这样啊,那你可算得上一个小游子了。” “老板,这三年,木棉镇有没有发生什么大事?咱可什么都不知道。” “有的。”说到这儿,鹤发老人的神情突然严肃了许多,“真正有点儿大的……好像有两件。” “什么大事?老板您可别吓我。”李默兰神情紧张了起来。 “两件事儿,都不是好事儿,不过也不晓得你知不知道一些内幕,毕竟只是我一个偷闲老头儿道听途说来的,只是应该是有几分可信的吧。”鹤发老人说道。 “老板啊您可别卖关子了,我好奇着呢。”男孩赶忙说道。 “第一件啊,好像是说,大山里头闹鬼,也就是那木棉镇再往山里走,以前一直听说还有一个小村子的,好像是叫黄泥村来着,一个山野里的小村,本来也不是什么容易引人注意的地方,谁知道前些年,有传说那个村子就突然没了,那可是真的一点不剩的全都没了啊,别说人和东西了,屋子房子连同村子里的一棵老槐树,都一同没了影儿,你说奇怪不奇怪?” 鹤发老人一脸玄乎的说道:“我也是奇了怪了,你说哪个村子搬迁,连房子都拆了,连树都挖了跑的?那可真的是没的干干净净,而且一个人都没找回来过,全不见了,和闹鬼了似得,据说后来有仙人特地去看了看,都没能看出什么门道来,忒吓人了。” 李默兰松了一口气,暗想原来是这件事情,不过鹤发老人所言一共有两件事情,于是他又问道:“老板,还有一件大事儿呢?” “还有一件事情,你以后少说出去,这件事情在咱们浔阳城里都不能提啊。” 鹤发老人严肃的对男孩警告道,很明显是处于替男孩的安全考虑,某种意义上,也说明了这件事情的不一般。 “青城派……你知道的吧?咱们浔阳城的地头蛇,除了城主大人,谁都怕他们。”书铺老板说道,紧接着像是惊觉了什么,环顾四周,确定没有青城派的人,才稍稍安心。 “嗯,我知道,浔阳城里的一个小修道宗门。” “这些仙人啊……我呸,还仙人……这些青城派的人,大概是前年吧,他们青城派的那什么少主,在木棉镇游玩的时候,看上了那个镇子上的一个姑娘,听说那个姑娘长的很好看,可惜老头子我是没那个福分见到那女娃娃最好看的时候了……便和伙同的一群青城派里的人,把那个小姑娘给掳了回去,真的是多少人在后面追都赶不上啊。” 老头儿叹了一口气,又道:“那个姑娘可是真的惨啊,多少镇上的人都没救回来,愣是被掳过去办了,等到事情闹大,城主大人出面找青城派掌门人的时候,那女娃娃早已经不是完璧之身,就和疯了一样的跑了出来,之后呀,这姑娘就真的疯掉了,疯疯癫癫,整日在浔阳城外游荡,和一女鬼似得,老头子我远远的见过一次,衣服红的和血染的一样,披头散发,吓死人了。” 再一叹,鹤发老人眼中的怜惜愈发的浓厚。 “城主都出面了,这件事情自然要解决的,但是怎么解决?还不是赔了一点儿银两呗,数额是不小,可对青城派那自然是九牛一毛,毕竟对方是仙人,木棉镇那边也只能不了了之,况且据说那小姑娘自幼父母双亡,又疯了,也真没人敢为了她去和青城派做对。如今啊过去了有两年了,时不时有木棉镇派人,或者是浔阳城里的好心人施舍一些吃的东西给她,其他时候也不知道这疯疯癫癫若红衣女鬼一样的女娃是怎么在山野中活下来,总之已经两年了,这疯女人已经在浔阳城外的山野相间神出鬼没游荡至今,传言是天生厉鬼,将来要找青城派少主索命呐,说来说去都不吉利,青城派已经不让人提这件事情了,可是封的了嘴巴,他青城派难道把人心也一起封上?只是可怜了那个小姑娘了,怕是现在,也还在外游荡吧?” 老人轻轻一叹。 等到他再次抬起头,却发现身前的男孩不知何时已经没了踪影,只是约莫走的急,脚步声依然回荡,逐渐远去。 桌台上的那一本男孩刚刚挑出来的书,还没有带走,偏偏买书的钱,却已经搁在了桌上。 “孩子,这本书老人家我就替你保管了,虽然不知道是啥急事,大概也和那个女孩子有关吧,唉……啥时候你记得来取,老头子我再交给你。”老人的心情逐渐的沉重了起来,自言自语着,将这本书拿起。 屋外有雷鸣声大作,炸裂的电蛇游走。 天空逐渐黯淡下来,风雨欲来。 “要下雨了?”老人自言自语道。 第十四章 葬红衣 天空中有雷鸣声大作,更为明显的是那隐约可以看到电蛇游走的黑云笼罩了天穹,夏未至,这堪比夏日的糟糕天气的确叫人心慌。明明先前还是阳光和煦,怎么转眼间已是要下雨了? 好在是春雨足够温和,那些从北海深处被风吹来的乌云落下雨水,春日里浔阳城外的黑泥被雨水一淋,变作了泥浆。 浔阳城内街巷上的人影逐渐少了,卖伞的小贩倒是趁此良机卖出了好几把,那些买了伞的青年男女便一同施施然走在春雨里,诗情画意。 屋檐上的雨水滴落在石阶上,响个不停,声音很轻,沙沙声很好听,但是很快被那个逐渐靠近而且急促且沉重的脚步声盖过。 雨水丝丝缕缕。 一个穿着普通粗布衣,腰间用红绳系着一把剑的少年,从雨中奔跑而过。 他的动作很急,和那些在绵绵细雨中因为没有伞而四散奔逃的人又有些不同,因为他奔跑的方向,是向着城外的那些田垄山野而去。 他那把没有剑鞘的剑在腰上哐当哐当作响,代表了某种时间的流逝以及焦虑的心情。 不仅仅是焦虑,或许那些喘息声中,还带着稍许的痛苦与淡淡的绝望。 无论是乡间田野,还是更远处的山林,都不会有比浔阳城这些楼阁更好的避雨地方,但是他还是义无反顾的冲了出去,神光隐隐有些涣散,远远的看着那片一望无际的无人山野,他似乎有些漫无目的。 几个坐在茶坊内躺椅上的老人看着少年匆忙奔过的身影,惫懒的眼皮微微开阖,又再次闭上。 冲至了浔阳城外,站在官道上,李默兰看着漫无边际的乡野,看着连绵到远处沐浴在春雨里的田垄,心头缭绕的是阵阵恐惧。 书铺老板的那番话一个不差的冲击着他的内心,仿佛一枝枝利箭刺入他的胸腔,每多听一个字,就会多痛,多恐惧一分。 是她吗? 李默兰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或者说是……不敢知道。 雨哗啦啦作响。 少年浑身湿透的站在雨水里,向着田野走去,布鞋踩入泥泞而沾上黑泥,最终蔓延至裤脚,然而素来爱干净的他并没有在乎这个,因为他此刻的心情一如这天空中鸣响不断的黑云。 木棉镇称得上好看,而且能够让人起贪欲的女子有几个? 只有一个啊。 身后的老青牛远远的看着已经可以称之为少年的李默兰的背影,看着他浑身湿透站在泥泞里往前艰难行走的模样,看着他从浔阳城内跑了一千多米就已经气喘如牛,步伐疲惫的模样,看着他的脸颊上流淌下来的雨水恍若泪水一般的模样。 看着这个画面,通灵的老青牛心中一酸,仿佛也产生了一种流泪的**。 或许是因为与李默兰心意相通,亦或者在山野间吃草的老青牛已经远远的看过了一眼那个披头散发红衣女鬼般的女子。 所以老青牛的心中也跟着痛了起来,这是一种数十年不曾有过的感觉。 那些绵绵细雨从老青牛的额头上流淌下来,淌过了眼珠,看起来就像是老青牛冰凉且浑浊的眼泪。 李默兰的右手掌心贴着自己的胸口,或许是因为那些恐惧和不安配上名为绝望的调味料,组成了一种撕心裂肺的痛感。 他依旧向前奔跑。 四周是空旷无人的田野,唯一依稀可见的人影只有在远处那正在匆匆忙收班的浔阳城卫兵,以及逐渐远去的田中农妇。 不过三两步,随后跌倒在地,爬起再四五步,体力终于到了极限。 少年的嘴巴里发出了一声类似野兽般的低吼。 这声低吼回荡在雨丝里。 很快低吼声变的仿佛呜咽一样,像是受伤的小兽在痛苦中等待死亡的到来。 远处,有一人悄然而来。 她步履蹒跚,一步一颤,神情涣散。 她走到了少年的身前。 破裂不堪,浑身泥泞的红衣,还有那散乱的头发和空洞无神的眼眸。 女子形同枯槁的模样,像个穿着血衣的厉鬼。 李默兰抬起头,同样的满身泥泞,同样的发丝散乱,同样的眼神空洞,然而泪水决堤滂沱,再止不住。 那些滚烫的思念,变成了冰冷的眼泪混杂着雨水滴落,那些痛苦,仿佛可以压碎他全身的每一寸关节,骨骼,血肉。 “棠曦姐……”少年轻且艰难地唤道。 红衣女子平静的看着她,眸光宁静,亦或者说是双目无神,空余冰冷和死寂。 她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像是一座雕塑,又像是大旱里即将枯死的木棉树。 只是听到少年口中所呼喊的三个字,那整整三年都不曾听到的三个字,红衣女子的眼中仿佛闪过了一丝神采。 “小……”有声音自红衣女子的口中传出。 沉默了两年的嗓音,沙哑的像是金属摩擦。 “棠曦姐……”少年咬着嘴唇,带着哭腔地喊着。 “……兰……” 她的目光逐渐的清晰了起来,那些消失了很久的神采缓缓的出现在了眸光的深处,明媚的眸子就像是三年前木棉镇边的林子里那样,那样的明亮,那样的动人。 “小兰……”棠曦不带血色的脸颊上有两行热泪滚滚而下,她流着泪看着李默兰,湿漉漉的头发已经从三年前的齐肩短发变成了及腰长发。 “棠曦姐。”李默兰擦干了眼泪,试着站起来,然而精疲力尽的躯体已经无法再容忍他做任何动作,而他近乎枯竭的精神也没法让他编织出足够美丽的话语来安慰棠曦的心情。 “你……回来了……”棠曦试着露出笑容,可是一咧嘴,嘴唇却崩裂出了血水,鲜血流淌,使得她的模样更显得恐怖和吓人。 “是的……我回来了……”李默兰半跪在地上,已经无法再做出更多的动作,这个画面让他看起来尤其像是公主石榴裙下的少年骑士,站在空荡的旷野中,沐浴在雨水里。 棠曦展颜一笑。 紧接着,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弯下腰去,冷硬的从少年的腰间抽出了那一柄剑。 龙象剑没有剑鞘,或许不应该用抽出,可是她的动作太快太疾,连少年腰间那一根系着龙象剑的红绳都一块儿扯断了。 李默兰惊觉,也不知是哪儿来的力气,油尽灯枯的体力骤然又涌起了一丝,让他一下子站起身来,拽住了她的胳膊。 这一刻,剑锋与棠曦的脖颈,只有一丝距离。 少年死死地拽着,眼中有着挥之不去的恐惧。 “不要…不要…”他连续不断的重复着这两个字。 “让我死!”女子用着一种凄厉的嗓音,在漫天雨丝里吼叫道。 “让我死!” “让我死!” “让我死!” 李默兰咬着嘴唇流着泪,倔强的摇头,精疲力尽的双手,依然死死拽着她的胳膊。 “让我死……”她带着哭腔的尖声叫喊着。 她用力的推开了少年不过十岁不到的幼小身躯,惨笑着说道:“小兰……再见……我们……来生再见。” 李默兰的心中勇气前所未有的不安,他嘶喊道:“不——!” 眼前却是一片血色。 棠曦于雨中,挥剑自刎。 雷鸣声滚滚而来,雨在还在下,血水夹杂其中,愈演愈烈。 哗啦啦的雨声拍打着泥泞的田野,远处的官道上积蓄起了一个又一个小水坑。 雨声伴随着她倒在泥地里的声音。 她还未完全死去,可是断裂的气管已经无法支撑她继续说话了,她温柔的看着少年悲伤的脸,伸出手想要抚摸些什么。 少年捧着她逐渐失去生机的躯体,浑身颤抖,抖的很厉害,因为冷。 也许是因为春雨淋湿了衣衫,再被微风那么一吹而失掉了体内的热量,所以他很冷,冷的在不停发抖,身子冷,心里更冷。 棠曦的生机彻底断绝,她的手垂了下来。 老青牛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后,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应该是不想要打扰。 李默兰抱着棠曦尚有余温的身子,沉默在春雨里。 手捧红衣,然后少年缓缓起身。 “小青……”他哽咽着说道,“咱们,去葬了她吧。” 第十五章 沐雨行 怀中抱红衣,少年提起那把跌落在泥水中的龙象剑,连同那根断裂的红绳一同攥在手里,用力攥紧,一点一点的收敛着心中的悲恸,除了那些借着雨水掩饰而可以悄悄流淌出来的泪水。 老青牛低声叫唤,似在安慰,也似在悲伤。 …… …… 李默兰坐在老青牛的背上,手捧红衣,和老青牛先了老剑仙一步入大山,在那漫山遍野的木棉树林里,将棠曦的遗体安葬在她那最常去练剑的那一片林子里。林子是木棉树林,又是这春意正浓的时节,火红的木棉花在细雨中绽放,让少年想起了五年前,在那个同样是山花红胜火的季节里,在林子里二人相遇的画面。 那时候的棠曦才十四岁,那时候的他更是只有四岁,少女提着剑摆着花架子然后尴尬的看着闯入林中的男孩,这情景忘得了? 那自然忘不了。 三年前离开木棉镇时候,已经勉强可以称之为大姑娘的棠曦穿着大红色的衣裳,负剑遥望,以眸光送自己离去,那回眸一瞥,然而二人视线交错的感觉,难道就忘得了? 那自然也是忘不了的。 “棠曦姐,我将你安葬在你最喜欢的木棉花下,你应该不会生气吧。”李默兰喃喃自语,眼前的视线因为雨水流淌过眼睛而模糊一片。 “青城派。”少年的嘴巴里重复着这三个字。 “青城派。” 仿佛是抓住了什么,李默兰原本近乎于死机的眼眸中浮现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杀意。 他从来没有体会到这种情绪,或许是因为从小到大甚至包括上辈子在内,他都没有过这样刺心的悲痛,他很难想像世间的人真的能够恶到这种地步,这种让他恨不得食其肉喝其血的地步,也许是因为那些悲剧从来都没有发生在他的身上过,所以在真正体会到的刹那,他心中的杀意无法阻止的汹涌而出,然后和寻常人那样,开始满心仇恨。 “青城派!”他突然放声嘶吼,尖锐的叫声像是女子撒泼时发出的那种尖叫,刺人耳膜。 他的突然举动有些突如其来,老青牛没有反应过来,开始被吓了一跳,然后听到了这三个字,隐约猜到了与棠曦的死恐怕有着直接联系,于是也跟着吼叫起来。 牛吼声伴随着人的嘶吼,此起彼伏。 “青城派!”声音从尖锐变作沙哑,大概是因为嘶吼的时间太长导致喉咙承受不住的缘故,隐隐约约有血腥味从咽喉部位散发出来。 牛吼声依然不绝,人声与牛吼声一同鼓荡在这细雨如丝的山林间,盖过了淅淅飒飒的雨声,却被紧接着轰隆作响的雷鸣声盖过。 “小青,你看,老天爷都在帮着我们喊呢。”李默兰惨笑着回过头去,看着老青牛,听着天空中沉闷的雷声,轻声说道。 老青牛缄默不语,随后低下头去,轻轻的拱了一拱少年的肩膀。 “棠曦姐,我们走了……你放心,再等我三年,我一定替你报仇。”李默兰突然又转过身去,对着树下葬有女子遗体的那颗木棉树说道。 然后他把断裂的红绳系好,把龙象剑重新系在了自己的腰上,自言自语道:“下回换一根结实一点的线吧,太细了再断了可不好了。” 做完了这一切,他再对老青牛说道:“走吧,小青,咱们到浔阳城去,我落在书铺里的那本书还没取呢。” 老青牛担忧的看着他,却也没法安慰,只是轻轻的低吼一声,随后被少年牵着,向大山外走去。 雨依然不断。 春雨顺着林中叶片滴落,啪嗒啪嗒啪嗒。 …… …… 李默兰行走在官道上,向着浔阳城走去。 老青牛跟在他的身边,沉默不语,空气中回荡着的除了是雨声,就是脚步声,就是脚踩入官道上的水坑里,迸溅出来的声音。 道上无人,往前五百米,亦或是往后五百米,都无法看到人影,在远处是雨幕里悄然无声的浔阳城,左右两侧依然是空旷无垠的田垄。 “呐,小青……” 李默兰忽然开口,有点儿像是呢喃一样的说道:“你说,三年后,我剑道修炼完毕,差不多就是枯老头儿该把龙象剑真正的交给我的时候吧,我该怎么杀,才能尽兴呢?” 老青牛没来由的一颤,大概是被少年口吻中那股莫名而来却森冷无比的杀意所吓到。 李默兰以前从来都是一个不说古道热肠,也算是一个让人亲近的男孩,更何况他还有一张可以讨好整个木棉镇镇民的甜嘴巴,迄今为止,他从未表露过这样明显清晰的杀意,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老实人在愤怒的时候会比任何人都可怕,这个性子还算温和的少年在心有仇恨的时候,会让人感觉到真正的恐怖与毛骨悚然。 更何况,他用的还是尽兴这两个字。 杀的尽兴? 老青牛没有回答。 何况它只是头老牛,又不是真正的人,怎么回答? 李默兰似乎本来就不指望老青牛可以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轻轻的说道:“那个什么青城派的少主?该死,该死。那些帮凶?还有青城派的掌门?都该死……算了,杀光得了,本来风评就差,就会欺压凡人,杀了就杀了,修道者……哼哼……修道者啊,修道就可以视凡人为猪狗牛羊了?就可以任意欺辱残害了?天地生灵,不说众生平等,凡是人,哪怕修道者自称仙人,那也是人,却没有一丁半点人的道义德行,那还算人?我把这些修道中人当作畜生杀了,也无何不可吧?” 老青牛轻轻叫唤了一声。 继续往前走,便进了浔阳城。老青牛自然不会跟着进城去,虽然城口的军士早已经没了踪影,也不知道躲到哪儿躲雨去了,李默兰就是真的牵牛入城也没什么干系,但是老青牛显然不喜欢这种人来人往的城市,在老青牛眼里再繁华的大城也比不上乡野间那些沾着雨水的山林,故而掉头离去,它性情通灵,又懂得许多寻常人畜都不懂的一些奇怪法门,想来是不会丢的,等到出城再入大山的时候,自然而然就来了。 老青牛可是真正的妖物,没准还是什么绝世大妖。 至少这个挎剑而行的少年是这么认为的。 再入浔阳,却是进的北门,和刚刚进浔阳城的时候走的是截然相反,尽管没有城墙,但是入了城那种进城的感觉依然在,看着四周高大连绵的建筑群,李默兰的心中寻思着先前去买书的那家书铺到底是在哪个方位。 浔阳城虽然只是个穷乡僻壤的小城,但是对于少年而言已经有些大了,街道上的人不多,半日之前雨未下的时候还算是熙熙攘攘,道路两侧都有摊贩游荡,现在倒是显得空旷清冷了许多,偶尔有人走过,也不是李默兰这样的落汤鸡造型,而是悠悠然撑着一把碎花油纸伞,于雨中漫步,而且往往有佳人相伴。 模样狼狈,但是到底还是个十岁不到一些的少年,李默兰倒也不觉得如何,想来旁人眼中这身湿透雨水恐怕还是这少年郎自己蓄意弄的,也无人注意,只是书铺在哪儿一时间记不起来,也没什么头绪,心中情绪也不高涨,便随便的走到了一旁的某家酒肆中,要了一壶黄酒。 酒肆也好,不远处的那家茶馆也好,在这细雨濛濛欲湿衣的日子里也显得清冷,没什么人。店小二在将那一坛黄酒取给这少见的少年酒客之后,便也偷得浮生半日闲去了,估摸着对李默兰这湿答答的造型有些好奇,但是也没敢问。 李默兰拿着店小二给的小碗,将黄酒倒入了碗中,明明只是一个面容青稚的少年郎,却偏偏生出了一股独属于文艺青年才特有的忧郁气质来。 若是那个唤作棠曦的少女在这里,必然要笑话他和小老头子一样了。 “这种时候,就该喝酒哇。”李默兰微微一叹,老气横秋的举起这碗酒,故作凶狠模样的大灌了一口,然后被呛的有点儿厉害,难受的咳嗽了起来,原本苍白的面色也迅速开始变红。 以前在木棉镇的时候和棠曦都是就清酒而饮,毕竟当时的二人年纪都不大,没那么好的酒量去畅饮黄酒,而即便是如今,少年的酒量也并没有多少的提升,只是这样的大灌一口,就已经有些遭不住了。 黄酒到底是比清酒要烈上了太多了啊。 李默兰心中感慨,然后轻轻的抿了一口,犹自品味一番,然后暗暗点评道:“确实比清酒好喝些。” 只是不知晓木棉镇上那李老头喝惯了的黄酒比起这浔阳城里的黄酒,到底是高了还是低了。 槐花酒是无法比较的琼浆,而且李默兰已经青出于蓝,可以说他酿制的槐花酒就是这北海的巅峰,因为难保不说九州或者是道域其他地方也有会酿槐花酒的,便只提这北海,他姑且算是槐花酒酿的第一人,而黄酒却是很多地儿都有,味道也各不相同,想来木棉镇上那被老头儿李不争夸赞了很多遍的黄酒,也与这浔阳城里的稍有不同才是。 心情不好,喝酒居然也要小口小口的抿,这怎么算得情绪上的发泄?又不是在品味自己酿制的槐花酒!李默兰心中一横,竟然是忘掉了刚刚被黄酒呛口的窘迫,猛地端起小碗,将那些黄酒大口大口的灌入口中。 这画面,像极了当年和棠曦坐在木棉镇上的小酒馆中,坐而畅饮,笑谈天下事的样子。 李默兰面颊微红,干脆抱酒坛而饮,心中的积怨和悲恸尽数都伴随着美酒入腹而发泄出来,待得他喝干抹净,丢下碎银在桌上的时候,已然是满身酒气。 “借酒浇愁愁更愁啊……”李默兰感叹一声,独自一人走入雨中。 不过是少年醉酒离人愁,衣湿人不避,沐雨而行。 第十六章 他们都该死 浔阳城内十八弯,转悠来转悠去,可算是找着先前那个买书的铺子了,此时天色已暗,雨已停,天空不再有细雨飘落,只有做两侧的楼阁屋檐上有细密的水珠不断滴落,水滴阶前,啪嗒作响。 待得满身湿透,还粘着一些未彻底被雨水冲涮干净的泥浆的李默兰走入书铺的时候,那个满头鹤发的老人正在自己的竹椅上打瞌睡,春困夏盹秋乏冬眠,午后的日子在什么时节都是那么招人困意,只是现在都已经是傍晚入夜了,估摸着都该是吃晚饭的时间,老头儿还在春眠不觉晓,这就不应该了。 不太客气的敲了敲桌子,李默兰有节奏的敲打声终于惊醒了这位书铺老板,老人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昏暗的书铺内景色,浑浊的眼眸打了几个转,才看到黯淡的光线中看着他笑而不语的少年。 “老板,咱之前走的急,忘记拿书了。”李默兰微笑着摸了摸脑袋,似乎很不好意思的样子。 鹤发老人呵呵一笑,说道:“就知道你小子还要回来取,老头儿我才特地在店里头等着,不然早打烊了。” 对于少年人白天的时候是因为什么事情匆匆而走,老人也没有询问的意思,活了大半辈子的书铺老人自然知道什么事情该问什么事情不该问,只是隐隐约约的察觉到了少年身上传来的酒气,微微的皱起了眉头——若是匆匆忙离去,连书都没有来得及取走,竟然是为了和人吃酒,尤其还是这等幼年的孩子,那实在是无法让人喜欢起来,只是这少年的眼神格外的清澈,一尘不染,和寻常地痞混混小时候的模样截然不同,也就没有做深入的猜测。 察觉到了鹤发老人微微皱起的眉头,李默兰略一思索,便猜到了是什么原因,但是也没有说什么,将那本书揣入怀中,正欲离去,却听到老人说道:“孩子,你有心事啊?” 已经如此明显了吗?李默兰一怔,随后点点头。 “老人家我不知道你的心事是什么事情……想来和你白天突然离去有关系,但是外面这么大的雨,冒雨离去对身体终归是不好的。”老人关切的说道:“无论是什么事情,都别伤到自己的身子啊。” 少年咧嘴一笑,说道:“知道了。” 说罢,告辞离去,消失在外边黯淡的天光中。 夕阳终于彻底不见,夜色笼罩了这一方大地,北海的夜空中那颗大而明媚的月亮将月光徐徐洒落,街道上的地面到处都是积水,这些月华通过水光莹莹闪烁,像是一片银辉。 李默兰怀中的那一本书称得上是一本史书,只不过正统的史书多是出自三大道宗之手,以少年的心智自然不免能够窥探到那些正儿八经史书里所包含的端倪,应该是三大道宗为了美化自身形象或者隐藏某些不可告人秘密而特意修改过的。 后来他就喜欢上了看那些偏门的史书,也就是那些野史,虽然来历有待考证,也难登大雅之堂,可是里面有趣或者是意味深长的列传故事却是正史书中所不会记载的,而且相比正史,少年更喜欢这些野史。 比如五千年前的道门圣女和某位修道天才的儿女情长啦,比如对于道门万年前蛛丝马迹的猜测啦,这些东西都是只有在野史里会被提到,在正史里却不曾有的东西。 李默兰身上的闲钱还有一些,反正老头儿就在浔阳城里喝酒,少年也不管这老头到哪儿风花雪月甚至是放浪形骸了,这有色心没色胆的山羊胡老头当初行走红尘的时候,愣是在李默兰的百般怂恿下连青楼都没敢进,想来没什么大出息,活该一辈子打光棍,就和李不争那个老头子一样。 走过了几个小巷,偶尔可以遇到一些在深巷阴影里做苟且之事的男男女女,对于这些思想前卫走在时代前沿的青年男女,李默兰无话可说,在察觉之后立即快步走过,目不斜视,争取装出一副没看到的模样,以免遭人记恨。 雨后天晴,尽管入夜,但是大红灯笼点缀其中,万家灯火闪烁,夜色里反倒更显得喧闹,让这明明算不上什么大城市的浔阳城也有了几分繁华,约莫可以赶上李默兰当初在白莲圣山的山脚下所看到的那临安城。 临安城毕竟是道门脚下的城市,可以说是北海最为繁荣最为气派的大城市,李默兰和老剑仙都进去过,也正是在临安城外的山林中,少年遇到了那个面挂白色蝴蝶面具的骑熊少女,对于临安城的记忆不可谓不深。 三年人间行走,见过的城镇无数,临安城绝对是首屈一指,连那边的老百姓都比其他地儿的人要傲气一些,仿佛在道门脚下能够多沾到一些仙气似得,而浔阳城,只能算是乡野小城中的小城。 眼下看似喧闹繁华的浔阳夜市,自然无法和临安城相提并论,可这万家灯火的画面,却是让少年隐隐有所触动。 “老头儿,快出来。”他突然喊道。 那自然是无人回应的,好在四周无人,不然恐怕很多路人都会用古怪的目光看来。 李默兰心中一动,扭过头去,却看到一个醉醺醺提着酒葫芦,两撇山羊胡的老头儿正在轻轻的踱着步子走来,浑身酒气,似醉非醉。 “干啥?”老剑仙面红如枣,只是在阴暗的巷子里不太明显,酒气倒是隔着大老远就闻得到。 “我们……直接进大山吧。”李默兰轻声说道。 说的是大山,而不是木棉镇。 “为啥?不在这浔阳城多逍遥几日?”枯酒诗像是突然酒醒了一些,大概是察觉到了少年糟糕的心情,好奇的望了过去。 “咱……不想要这样浪费时间了,我想要练剑,我想要……杀人。” 李默兰露出了认真且严肃的神情,证明他不是在说笑。 “徒儿,你想要杀人?想要杀谁?直接跟为师说,如果他该死,为师自然直接斩了他。” 枯酒诗也逐渐露出认真的神情,大概是被自己徒弟话语中锋芒毕露的杀机所吓到。 李默兰说道:“不,我不要你帮我杀,这个仇,只能我亲自动手,不然我不甘心。” 枯酒诗说道:“那个人……该死不?” 李默兰说道:“他们都该死。” 都该死,那说明了有很多人,更说明了这些人真正意义上的让李默兰杀机毕露,而枯酒诗从来都没有见到自己徒弟真正动怒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好,好吧。” 枯酒诗很清楚的知道自己的徒儿是怎样的心性,他的眼睛从来不会看错人,而这三年半的人间行走更是显露出自己这个徒弟足够温和且让人亲近的性格,那么他如果说有人该死……那就是真的该死了。 “是修道者?”老剑仙问道。 若不是修道者,李默兰自然不会如此着急要练剑,要修习他的剑道。 少年沉默不语,算是默认。 他轻轻的抚摸了一下腰间所挎着的龙象剑的剑柄。 感受到了少年的抚摸,龙象剑发出了一声淡淡的剑鸣声。 “我知道了。”两撇山羊胡的老头儿叹了一口气,在这浔阳城内,有多少修道势力?那自然是城主府里的那个龙眼境大能,以及这浔阳城的地头蛇青城派。 那自然就是青城派了。 老头儿在酒楼喝酒的时候,早已经听说了一些关于青城派的事情,往往伴随着那些酒客压低的声音。 为何要压低声音?那自然还是因为惧怕,而为何要惧怕?因为可怕。 “那我们明日入山吧,今夜天色已晚。”枯酒诗正色道。 少年轻轻点头,转身离去。 粗布衣两撇山羊胡的老头儿看着少年行走在喧闹的人群中,却分外萧索的背影,轻轻一叹。 第十七章 有人白袍负刀入客栈 客栈是在浔阳城内随便找的,浔阳城在这蛮夷偏僻的北海以北,虽说气候还算勉强,可是毕竟没有什么可以作为骄傲的特产,可以说是毫无特点的小城,外来的商旅自然是少之又少,故而城内的客栈其实并不多,多半在闹市街头左拐右折才能遇见一家,而且还是比较清冷的那种。 夜明十分,外边的街巷很热闹,李默兰向着刚刚被自己寻到的客栈走去,左右的街道两侧本来应该有很多摆摊小贩,然而因为白天的雨水打湿了地面,导致青石板路上依然未干,于是便看似不情不愿的在家歇息,并没有出来奔波挣钱,路上就比白天看着要赶紧宽敞了些,只有一些才子佳人和寻常路人。 酒楼里的醉鬼,茶坊里谈笑风生的茶客,青楼里的莺莺燕燕,还有那些为了生计奔波的小老百姓,这就是浔阳城内的情景,不同于那些锦衣玉食,高高在上的修道之人,这才是最为真实也是李默兰看了整整三年半的凡尘景色。 进了客栈,里头没什么人,只有一个看似憨厚中年大叔似得老板独自一人在柜台对着外头发呆,连小二似乎都已经睡觉歇息去了。 李默兰独自一人走入了客栈中,将那神游天外的客栈老板给蓦然惊醒,老板看着这个因为白天的雨水而导致身上湿透并且尚未完全干燥的少年,有些疑惑。按理来说这样的孩子总不至于一个人来客栈住下,总该有父母陪同,然而老板左看右看瞧了半天,也没看到什么人跟着一道进来,才不确定的问道:“孩子……住店?” “一间房。”李默兰平静道。 枯酒诗那老头儿去哪儿混一晚上不再少年的考虑之内,反正这老头儿怎么着也用不到他担心,就像老剑仙对于自己的这个徒儿也放心的很一样,一点都不觉的放任一个十岁不到的孩子在浔阳城里到处走有什么不对的,虽然一般穷苦人家的孩子大多早熟,小小年纪就可以做很多事情了,但是十岁不到的孩子也从来没有人可以像李默兰这样成熟冷静的,不是人人都生而知之。 住一晚上价格是一两银子,李默兰身上的钱财还有不少,只是他晚饭还没有吃,便在一楼的几张桌椅旁边很随意的坐下,又很随意的点了一些酒肉,酒依然要的黄酒,肉则是熟牛肉,比较常见的搭配组合,一般是那些行走江湖的侠义人士最是喜欢,很少有这种年纪不大的孩子会这般点。 或着说,很少有这种十岁不到的孩子会独自一人来住客栈,独自一人在空荡的厅堂内独饮独酌。 客栈老板好奇的打量了一下这个浑身上下弥漫着岁月沧桑气息的少年,看着少年身上脏兮兮显然是被泥泞妆点过的布衣,也没有多问,前往厨房开始准备酒食。 李默兰独自一人看着客栈外的人间烟火景色,像一个百岁老人一样满心感慨又沉默不语。 过了一会儿,酒已经呈上来了,毕竟酒是现成的,熟牛肉还要再烫。李默兰没有准备如同白天那样酩酊大醉大口喝酒,而是把黄酒从坛中倒入了碗中,然后小口小口的抿着,品味着这被老头儿李不争誉为天底下仅次于槐花酒的好酒的味道,那自然和白天在城北小酒肆中喝到的味道没什么大的区别,只是动作不再那作死般豪迈罢了。 白天的那场春雨里,借酒浇愁愁更愁的少年真正意义上做到了酩酊大醉,别看他神情平静,那时候他的心里早已经翻江倒海,跌跌撞撞的在浔阳城的街巷里面奔来跑去,说是要去取书,却又不知道那家书铺的方位,故而跑错了许多的地方,醉人醉语,也酿出了不少笑话,等到少年一跤跌在了水坑里,彻底清醒过来的时候,那种尴尬和窘迫真是难以言喻。 所以,酒量不行,就还是小口小口喝,把握有度的好啊。 晚风从客栈外吹来,还带着潮气,格外清爽,只是李默兰身上湿答答在自然舒服不到哪儿去,不多时,客栈又有一客登门而入。 来着是一个穿着白色道袍的青年人,面容也算俊朗,挂着淡淡的笑意,最重要的是给人一种和蔼可亲的感觉。 李默兰正非常滑稽的把头伸到小碗的边上,一点一点的用舌头舔着碗边上的酒液,突然感觉到有人进来,顿时闪电般的把脑袋缩了回去,然后非常平静的抬起头,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做一样。 白色道袍的青年人也仿佛毫无察觉一般,惊讶的看了一眼无人的柜台,然后又扭头看向了正在独自品酒的少年,装作很惊讶的样子。 李默兰的注意一下子就被这个白色道袍的青年给吸引了,倒不是因为他长的多么帅气亦或者说这人多么眼熟自己曾经见过之类的,而是因为这个白袍青年的身后背负着一把铁刀。 很少有穿着道袍的道士会带着武器出行,当然那些修道者是除外的。 李默兰眯起了眼睛,仔细的看着那柄露出了刀柄的铁刀,然而和那些铁匠铺里出售的寻常铁刀好像没有什么区别,大概是因为少年还比较孤陋寡闻的关系,所以看不出什么门道,毕竟当初第一次见到龙象剑的时候也只是以为是把普通的破剑,谁知道是大名鼎鼎的北海龙象? “小兄弟。”白袍负刀的青年走上前来,非常礼貌的问道:“我想要住客栈,可是掌柜……去哪儿了?” “正在厨房里忙活。”李默兰惊讶于此人对自己的称呼,三年半的行走红尘自然遇到了不少人,但是基本上见面喊的不是“小孩”“孩子”“小娃娃”之类的称呼,就是“小崽子”“小王八羔子”“小鬼”这样带着恶意的称呼,从没有人会以“小兄弟”相称,如此有礼的人的确是不多见的,李默兰寻思一下,大概眼前这人算一个,一年前那个带着侍女名叫公羊御柳的白衣公子算一个。 “原来如此。”白袍负刀青年微微一笑,看了一眼空旷无人的四周,然后问道:“小兄弟可介意我与你同坐一桌?” 李默兰点头道:“可以。” 白袍青年坐下后,微笑说道:“在下何醒歌,正云游北海四方。” 李默兰轻声说道:“我叫李默兰。” 何醒歌微笑道:“好名字。” “以前家里的老头问一个教书先生要的名字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李默兰平淡道。 实际上就表面上来看,这分明是相当奇怪的一幕,两个年纪相差很多的男子坐在一起平淡交流,无论哪一方的表现都很平淡,年纪小的一方不卑不亢,年长许多的一方没有任何年龄层面上的优越感,说起话来像是两个同龄人。 “你呢?你这名字也不错。”李默兰尝试着继续话题,以免落得无人说话的尴尬。 “我的名字是我的大师兄从书里头抠出来的字眼拼凑出来的,我很喜欢,就用了。”何醒歌眼中带着一些追忆的神色说道:“我从小就在山上修行,无父无母,是被我大师兄捡回来的,大师兄当年年纪也不大,在河水里捞起了一个菜篮子,我当时就在里头,然后大师兄他就把我带到了山上,让我一同跟着师傅修行,而名字我也仅仅知道自己姓何,仅此而已,取名字的时候,大师兄翻遍了楼阁里头的诗词经书,最后给我取了这么一个名字,我觉得很好听,就用了。” 仔细看,他的脖子上的确挂着一个刻有“何”字的玉佩。 李默兰微微一怔,先是瞥了一眼对方背后露出的刀柄,隐约明白了对方在修行些什么,然后暗想对方竟然也是和自己一样属于无父无母的孤儿,又极为相似的被人给捡了回去抚养长大,顿时就有些感同身受,继而生出一些好感来,只是对方显然又比自己好运的多,至少他家是座山,一座山总不会和黄泥村一样凭空消失吧? 少年看着青年,大概是因为颇有好感,于是说道:“一会儿,一起喝一杯?等掌柜从厨房出来,再问他要一个碗。” 说着,他指了指桌上那一坛黄酒。 何醒歌微笑点头,道:“恭敬不如从命。” 李默兰想了想,问道:“你是修道者?” 何醒歌露出惊讶的神色:“的确如此,小兄弟你可真是眼力过人。” 李默兰暗想这种眼力在木棉镇上谁人没有,寻常云游四方的游侠儿那都是风尘仆仆,哪有你这样气度不凡的,只是猜测对方应该不是那青城派的人,又拿捏不准,万一这人自称云游四方,其实就是青城派的,那可不好了,于是带着确认的口吻问道:“你不是青城派的人吧?” 何醒歌说道:“我云游北海,只是好奇北海之北到底是什么模样的,特地来此一游,第一次来浔阳,也的确不是青城派的人。” 终于放下心的李默兰问道:“那你是什么境界的修道者啊?” 何醒歌一怔,暗想这种事情对于每一个修道者而言都可以说是秘密,毕竟个人境界算是个人**,不是可以随便说出来的事情,哪里想到眼下这个少年会这样直白的问出来?一时间有些看不明白这少年的意思。 紧接着他忽然想到,眼前这个叫做李默兰的少年只是一个普通人,并不是修道者,自然对于这种仙人人物只有好奇而没有了解,会这样似乎也是正常,于是说道:“我的境界,比较高。” 比较高,这是一种充满自谦的说法,意思是自己的境界高,但是又不想要显得太过骄傲,而特意加了比较二字。李默兰也听明白了,换了一个说法:“你就说你比起悟道境的修道者如何吧,我只是好奇。” “悟道境?小兄弟知道的的确不少啊,虽然这修道境界也不是什么大秘密,只是对普通人而言很隐蔽而已。”何醒歌温和的说道:“我的境界,比起悟道境,那是要高一些。” 李默兰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修道境界,悟道境,三项境,龙眼境,幽冥境,再往上更有传说中的望仙境,道域万年也只出现过一位诞生自北海的渝北仙人达到过这个境界罢了,包括三大修道宗门的宗主也只得望而生畏。 而望仙境往上,那就是长生仙了,也是所谓的修道极限。 比起悟道境高一些?那就是三项境了? 世间八成的修道者一辈子止步在悟道境。 所以若是三项境,那可真的是很厉害了,已经快要和武道中一品往上,也就是登峰造极这个大境界靠拢了。 李默兰暗暗想道。 第十八章 进山去 二人正在闲聊,而且隐约有些意趣相投,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无论是李默兰和何醒歌都属于前面那种状态,两个人无论性格还是对事物的见解都有些相似,说着说着便有些兴致高昂,正在这时,客栈老板端着那一叠烫好的熟牛肉走了过来,有些惊讶的看着何醒歌,说道:“这位客官……” “住客栈,麻烦老板您安排一下。”何醒歌平静道:“顺便也来一份同样的酒肉。” “好嘞!”客栈老板暗想刚刚烫的熟牛肉还剩下不少,本来是留着给自己当夜宵的,现在倒是正好可以呈上来。 等到酒肉上齐,李默兰将酒水倒入了二人各自的碗中,说道:“酒量如何?” 何醒歌说道:“我肯定比你能喝一些。” 李默兰说道:“我知道你肯定比我能喝,主要是我酒量不太好,你一会儿喝的时候可得比我多喝一点,不然咱们节奏就对不上了。” 何醒歌露出笑意:“行,只是很少见你这个年纪的人已经开始大口喝酒了,而且喝的不是清酒还是黄酒。” “我也是今天才开始喝黄酒的,以前我也就拿着一坛清酒故作豪迈的灌下肚,看着厉害,实际上酒量差着呢。”李默兰看着碗中的酒水里映出自己的脸颊,缓缓说道:“其实我也是个酿酒师,而且比你想象的要厉害许多。” “酿酒?你会酿酒,你酒量还差,这就不对头了啊。”何醒歌说道。 “谁说会酿酒酒量就要好了,我还只是个孩子。”这一刻蓦然产露出少年姿态的李默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并且刻意抬起头看向对面的白袍青年,意思是我还小,你看我还要抬起头才能看着你。 何醒歌一笑置之,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李默兰小心翼翼的抿了一口酒水,感受着那种辛辣的味道在舌苔上欢呼雀跃,面颊微红,竟然是抿着抿着,已经抿出了醉意,这对于一般酒客而言可都是丢人的事情,但是少年郎不介意,毕竟他还只是一个孩子嘛。 “看得出,你心里有愁绪。”何醒歌看着他,突然说道。 “那是,不然今天干嘛在这里半夜三更想要独自喝酒,我也是今天才想要喝黄酒的,换做以前,肯定还是喝清酒了。”李默兰轻声说道。 “既然是愁绪,那还是不提了。”何醒歌说道。 “也好。”李默兰瞧了瞧白袍青年身后背负的铁刀刀柄,问道:“你是用刀的吗?” 这自然是废话,不然背着刀出来行走天下干什么,但是何醒歌还是很认真的答道:“是的,我是师门里唯一一个用刀的。” 李默兰突然严肃了起来,身上的醉意也好似消失不见,认真的说道:“所以就算是修道者……也要练刀法的吗?” 何醒歌有些疑惑他此刻的表情,但是为了不失礼,还是学着少年那样,严肃且认真的答道:“是的,根据使用的兵器不同,要练不一样的招式,一日不可荒废,只是我的师门用的兵器比较驳杂,故而每个人练的都是不同的招式,换做其他的宗门大多都偏向于练剑法。” 李默兰顿时泄了气,喃喃道:“原来当了修道者,也要大汗淋漓的联系刀法剑法,我还以为你们的生活就是整日坐在那里吐纳天地灵气呢。” 何醒歌失笑道:“那是自然的,修道者与人交手,其实和凡俗之中的武夫交手也没什么两样,并非真的如世人眼中那般仙气横溢,修道者既不会飞,也不会喷火吐水,也只是修道的人罢了,只是在很多民间传说中修道者就如同仙人一样,可以御剑而行,可以吞云吐雾,可以使用法术喷火什么的……那纯属无稽之谈。” “咦?我还以为是真的……”李默兰一脸讶异:“你们真的不会御剑飞行?也不会使用那什么法术?” “那些是凡俗之人以诈传诈出来的臆想……”何醒歌抹了一把冷汗,笑道:“修道之人,除了活的久了一些,打起架来厉害一些,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 “只不过比起寻常人,那是活的特别久,打起架也特别厉害的那种,是吧?”李默兰虽然有些失望,还是自我安慰道:“其实这样也挺厉害了。” “怎么,李默兰小兄弟,你也想要去修道?”何醒歌笑着望着他。 “是啊,得道成仙,逍遥千百年,成就长生仙……谁不想啊。”李默兰略有憧憬的说道。 何醒歌沉默了一会,轻声道:“其实修道之路多艰险,恩怨情仇往往要伴随一方的死去才可以收尾,这条路的残酷是凡俗之人无法想象的,也就我这样运气好的人,才可以较为无忧的成长至今……虽说修道可以长生,但是多少修道者活的还没有一个凡人来的长,就死在了这条路上?” “我知道,没有哪条路是轻松的,上至修道中人,下至一个掏粪工,谁的日子不艰辛?”李默兰平静道。 似乎是被少年的类比逗笑,何醒歌哈哈大笑,然后说道:“其实如果是一般人,我可能还真就劝他不要踏上修道这条路了,但是小兄弟你,我恐怕不会劝,反而会鼓励你去试着修道,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你如果走入了这条道上,一定比旁人要耀眼无数倍。” 李默兰听到这话,高兴的眯起了眼睛,轻声道:“那是……自然,咱可是生而知之的神人。” “来,喝酒!” “嗯,喝!” …… …… 第二日清晨,李默兰走出了客栈,看着蒙蒙亮的天空以及较为冷清还没多少行人的街道,有些惫懒的伸了一个懒腰,发出了惬意的呻吟声。 走出了这家虽然住了一晚上但是依然没有能够记住名字的小客栈,李默兰走入了清晨的浔阳城街道上。店家大多都还没有开张,这个时间点大概只有那些素来闲人的老头子会早早起床,然后出来闲逛什么的。 天虽然蒙蒙亮,露水也依然还在,但是春意渐浓之后自然是临近夏日,即便是清晨十分也没有给人很寒冷的感觉,一晚上过去,那些昨日的积水消散了大半,稍许残留在地面上像是水渍斑块。 李默兰挎着龙象剑,向着浔阳城城北的方向走去。今日清晨的凉爽已经把昨夜的醉意彻底的排除了干净,当然回过神来的少年也意识到了昨日的某些不妥——他那样大张旗鼓的把这闻名于修道者之间的北海龙象堂而皇之的系在腰上,万一被那看似好人的何醒歌认出来,咋办? 只是好在他个子矮,桌子挡住了对方的视线,以至于白袍青年应该没有看到自己腰间的龙象剑才是,而且昨夜二人醉醺醺的去房间的时候,两个人哪怕不是酩酊大醉,那也肯定是醉眼朦胧了,大概对方那时候并没有注意到自己腰间那一把哐当哐当作响的龙象剑。 只是下一次还是要小心行事啊,龙象剑被尊为北海龙象,位于北海名器榜第一位自然有其道理,就算不知道这龙象剑的厉害之处,光是这个排名都足够让人疯狂了,连凡俗的书籍里都会提到这把剑,这把剑有多厉害自然不言而喻,以他目前的实力肯定护不住这样的宝剑。 至于北海名器榜上其他的武器,李默兰只是略微听说过一二,想来都是那些修道宗门里的镇宗之宝之类的,难得一见,而且既然比不上自己挎着的这把龙象剑,遂也就没那个兴趣去了解了。 行冲薄薄轻轻雾,在雾中看放重重叠叠山,望的自然是远处浔阳城外的那一片大山,山峦在淡淡晨雾中绵延到了北海陆地的真正尽头,于此处一观,颇有朦胧感。 衣服是昨夜睡觉前呢喃中托客栈老板帮忙准备的,一身干燥的粗布衣穿着才清爽,虽然昨日那件湿透的现在肯定也干了,可是上面的泥泞却还残留着,还有破损,便舍弃了。 约莫行走了半个时辰多一些,李默兰才终于走到了城北,也许是因为心意相通的不只是龙象剑,还有活了几十年甚至更久的老青牛,李默兰刚刚在那些酣睡的城门军士身边走过,顺着官道走出城外几百米,老青牛就已经远远的在官道尽头守候,看到少年还算平静的面庞,老青牛低声吼了两声。 “小青,不用担心,我已经恢复过来了。”李默兰轻轻的安抚了一下老青牛,然后非常敏捷娴熟的爬到了牛背上,仿佛真的将昨日的悲恸给遗忘。 “枯老头,该出发了!”冲着空旷无人的田野喊了一声,少年静静的坐在牛背上,没多久,那个万年不变粗布衣的老剑仙姗姗来迟,隔着大老远喊道:“徒儿,老夫来了!” 同样的,隔着大老远都能闻到这两撇山羊胡的糟老头子身上的酒气。 李默兰罕见的没有生气,轻声说道:“快一些儿吧,师傅,走,咱们进大山。” PS:起点后台炸了,章节内容字数显示,内容却没了,我那些丢失的存稿章节要从头写了卧槽,好烦啊,这个星期剩下几天只有……一天一更,为期四天……见谅…… 第十九章 龙象剑法 北海之滨,有一座小小的茅屋,或者说还不能完全称之为茅屋,因为那个腰上系剑的少年正在卖力用一些树枝构建茅屋的骨架,同时企图用一些脑海里足够现代的知识来弄一些混凝土或者是粘土来加固。 暂且来说,只能算是毛胚房的雏形。 茅屋前方是还算空旷的草甸,再往前便是断崖,断崖绝壁下方,则是海水,则是真正的北海。 隐约可以看到惊涛拍岸,隐约可以看到有一些活了千年以上的北海大妖在水中游过。 两撇山羊胡的老头儿捏着酒葫芦坐在断崖边上,两条腿就这样随意的垂着,看着波澜起伏的北海。 “所以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你连木棉镇都不愿意回了?居然只是远远的看一眼?” 他的语气很平淡,对于在不远处卖力搭建茅屋的少年也丝毫没有帮忙的意思。 少年正在神情专注的用一个方方正正的石块确定自己搭建的茅草屋没有发生倾斜,听到枯酒诗的问题,李默兰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抹了一把汗,他才答道:“这你就不要多问了,大概是害怕尴尬。” “尴尬?老夫虽然不会去问你到底发生什么,但是好男儿可千万不能钻牛角尖。” “咱肚子里的心灵鸡汤可比你多的多,您老人家就别来教育我了。” 李默兰走到一旁的干草堆,弯腰拾起一捧,然后神情阴郁的望着老头儿。 “枯老头你到底准备看多久,这间茅屋可不是给我一个人住的!” 枯酒诗嘿嘿一笑,道:“这样是在锻炼你的体力,修习老夫的见到虽然重点在于对剑道的领悟,可是身体一定要好,虽然跟着老夫走了三年多,你这身子骨差不到哪儿去,但是修武之人哪能不锻炼身体?” 李默兰知道这老头儿枯酒诗的惫懒程度和当初的李不争不相上下,黑着脸继续干活,大约在天色彻底昏暗之前,应该能把这小茅屋搭建好。 枯酒诗说道:“罢了,老夫也帮帮忙吧,那些家具想来你也弄不出来。” 说罢,老剑仙起身走向一颗要四五人才能合抱的千年老树。 北海极北之地的大山深处,人迹罕至,基本上都是这样的千年老树,高耸入云,走在林子里都仿佛走在黑夜。 这样的大山深处自然也有很多可怕的妖兽,比如活了百年,已经从背后诞生出翅膀雏形的虎妖,比如有三层楼高的巨猿,这些可怕凶残的妖兽生活在大山的深处,很少会出现在北海的内陆地区,和人间保持泾渭分明。 老剑仙就那样随意的站在这颗几十米高的千年古树面前,也没见他怎么动作,就有无形剑气响起。 一阵空气撕裂的呼啸声,银白色的剑气四处纵横,剑气横溢滚树皮。 伴随着轰隆隆的倒塌声,这颗千年古木瞬间断成数节,无形剑气继续滚动,尖啸声相当犀锐,伴随木屑飞舞,不多时,一个木床就出现在了李默兰的眼前。 用无形剑气直接把古木削成了木床,枯酒诗这份对剑气的掌控的确是耸人听闻。 “你这要当木匠,肯定生意兴隆。”李默兰感慨道。 对于这夸赞,枯酒诗的评价除了这小子没见识眼界太低也没别的想说了,只是姑且当作是带着褒义的吧。 这剑气李默兰在来的路上已经见过好多次了,从大山外一路行走数十日才进入了大山的最深处,也就是这北海之滨,一路来,自然免不了要遇到一些妖兽拦路。 而那些妖兽无论是体格庞大,亦或者残忍狡猾,面对粗布衣老头儿这弑仙无数的犀锐剑气,依然是逃不了横尸当场,随后尸体还会被师徒二人捡了去,作为当夜的晚餐。 老青牛进了大山深处之后被师徒俩派去搜寻淡水,想来以老青牛的灵性肯定比较容易就能沟通这里的禽兽,然后问出湖泊山泉之类地方的下落,倒也无须担心。 “呼……呼……这破屋子,终于弄好了。”傍晚时分,少年终于喘着气躺倒在了草甸上,闻着空气中青草的香味,艰难的说道。 闲了一个下午的老剑仙终于施施然起身,说道:“嗯……不错,不错,不愧是我的好徒儿。为师我去山里头打猎,你先休憩休憩。” 说罢,老剑仙一个滑步便消失在林间,大约是找那些寻常野兽以及妖兽的麻烦去了。 夕阳的余晖落在北海的海面上,海面的波涛泛起,似闪烁金鳞,天空中晚霞一片殷虹,煞是好看。 望着北海的海面,李默兰忽然想起了白日奋力干活的时候,闲着慌的老头儿给他讲的小故事。 是关于这把龙象剑的由来。 传说北海中生活着一个活了万年的龙象大妖,自道域开天辟地之时就诞生,生存至今,当然这只是传说,很少有人相信,毕竟虽然万年前的记载谁也找不出来,但是人们都相信道域存在了不止万年。 当年人间的一位铸剑宗师,走马川行北海边,在北海的岸边看到了骇人听闻的一幕。 一头庞大的龙象,对天嘶吼,不甘咆哮,似乎要撼动这整个道域的天穹。 后来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因为这个铸剑宗师因为恐惧落荒而逃,一直不停的奔跑,逃到了北海内陆,才彻底缓过神来。 随后,这位铸剑宗师开始闭关铸剑,发誓要将那头天地大妖,那头北海龙象的神髓都融入自己的心血作品之中。 后来这位铸剑宗师就铸造出了这把龙象剑,并且在最后一刻以血肉投入其中,以自身精神为龙象剑开锋。 成品之后的龙象剑其貌不扬,不似寻常神兵利器那样锋芒毕露,更无任何异象加持,和当时在北海名器榜上排名第一的道门圣女剑相差的实在太过遥远,无人愿意花重金买下。 直到抱着淘金心里,年纪轻轻的枯酒诗在杂货市场的地摊边上见到了这把剑,惊为天人,不惜花费重金买下,并且手持此剑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以无尽仙血滋养这柄龙象剑,使得其彻底通灵,随后一举成为了北海名器榜上的第一位,被誉为北海龙象,与那天地大妖同名,甚至将道门的圣女剑都给挤了下去。 这就是这柄龙象剑的由来。 李默兰解开了红绳,握着龙象剑的剑柄,感受着这把剑与自己心意相通的那种欢呼雀跃,再去观那北海海面,眼前仿若出现了那一头活了万年的北海大妖,冲着天地不甘嘶吼的画面。 夕阳的余晖中,李默兰对着断崖外平静的海面,慢慢的比了一个姿势。 这似乎是一个缓缓上挑的动作,但是步伐的站位和身体的动作很多都有一些细节上的不同,但是看起来就是有一种相当协调的感觉。 总体来说,这是一个挑的动作。 然而这只是一个花架子罢了。 枯酒诗对李默兰说过,他的剑法,也就是这柄北海龙象的龙象剑法,一共有三式和一杀招。 那杀招自然是想都别想,据这老头宣称不是为了打击他,而是真的至少再过三年李默兰都别想能够用出这一记杀招,故而不做多提。 而那三式,便是老剑仙技惊北海的龙象三式,分别是天龙倒,惊象吼,海湮天。 此刻,李默兰所摆出的这个徒有其表的花架子,就是天龙倒这一式。 当然,体内无真气,摆的也并没有得其精髓,自然毫无用处,只是为了好看。 听枯酒诗所说,这龙象剑法有一个相当可怕的地方,那就是龙象剑法同时也可以看作一种武学典籍,意思就是你不断的练习这三式,体内就会开始自行产生真气。 不过,这个情况是有限制的,那就是只有被龙象剑挑出来的传人,才可以以龙象剑法为自身功法。 对于其他人而言,龙象剑法就是剑法,而不是功法,但是对于被龙象剑选中的李默兰而言,这龙象剑法不仅仅是剑法,还是一种功法,可以替代打坐,在他的体内产生真气。 理由不明,至少枯酒诗作为这个剑法的开发者,都无法解释清楚。 当然日后还是可以打坐养气机的,目前而言,还是苦练这三式。 据这两撇山羊胡的老头儿所说,他当初手持龙象剑横扫四方挥斥方遒的时候,做了一个梦,梦见了有龙象对天嘶吼,然后这套剑法便于梦中所创。 听起来就像是那头天地大妖利用这龙象剑,把这套剑法托梦给了枯酒诗一样。 李默兰相信这糟老头子不是在和他胡乱吹侃,因为老剑仙在说这件事情的时候,眼中的疑惑是真真切切的,大概真的和龙象剑有什么关联。 所以枯酒诗不得不让龙象剑替自己寻找弟子,因为他自己挑出来的弟子这把通灵的北海龙象剑未必看得上,而看不上,自然也就无法真正得到龙象剑法其中的力量。 李默兰站在断崖上,缓缓的将酸疼的手臂放了下去。 虽然这是个花架子,但是的确是一种比较有难度的动作,做久了会累。 李默兰换了一个姿势,看起来像是要往前刺击。 这是龙象三式第二式,惊象吼,简单来说就是一个刺的动作。 但是和天龙倒一样,这个动作有很多细节上的注意点,稍有不慎,就无法形成那种与天地协调的感觉。 当然,共同点还有一个,那就是这个姿势非常的累。 光是天龙倒和惊象吼这两式,已经让少年叫苦连天,更没有体力去做那最难的第三式,海湮天。 他瘫倒在了草甸上,看着映山红的晚霞,看着逐渐昏暗的天空。 他开始发呆。 第二十章 剑道亦三年 夜晚时分,老青牛先回来了。很显然水源距离断崖非常的远,即便是以老青牛的脚力竟然也花费了这么多的时间,只是好在去之前先让老青牛把水囊给带上了,现在这一麻袋的水大概可以足够师徒二人加上喝上好几天。 李默兰升起了篝火,没过多久,乐滋滋的老剑仙扛着一头鹿施施然走了回来,看来今夜的晚餐就是这烤鹿肉了。 少年在烤肉上面很有一手,每每烤的外焦里嫩让枯酒诗大饱口福,恰好酒葫芦里预备的酒水还没有喝完,此时喝酒吃肉自然是非常的舒爽。李默兰抓起自己的小水囊喝了一口水,然后问道:“老头儿,你明天就开始教我剑道?” “不,你今夜就可以开始反复的练那龙象三式了。”枯酒诗说道。 少年点了点头。 冬练三伏夏练三九,这便是一场漫长修行的开始。 于断崖之上苦修的日子自然很苦,比想象中要哭的多,李默兰依稀记得自己当初行走红尘的时候曾经看过一些武夫在林中苦练,心中已经是做好了心理准备,然而突然开始猛的刻苦练剑还是有些不适应,毕竟他还只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孩子。 武道一途,归根到底是要勤练不懈,这也是修武路上最大的拦路虎,因为时间真正有那等持之以恒毅力的人还是少了些,若是不需要勤加刻苦,那些大富大贵的人家用一些千年灵草熬制汤药打磨身子,配上功法秘籍,岂不是很容易就能塑造出武道天才? 可是事实上无论是枯酒诗也好,还是其他武道一品的绝世高手,基本都是寻常修武世家出身,没有多好殷实的家底,靠的依然还是勤修苦练这四个字。 李默兰不是肯吃苦的人,不然他也不会在向往修道长生,逍遥人世间之余,还想要能够平淡的过日子了,每日光是那龙象三式已经是要人命的动作,做一遍精疲力尽,做两遍要死要活满地打滚,做三遍那真的是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三遍动作,好似把让他被恶狗追了两千米似得,趴在地上除了喘息啥都做不了。 枯酒诗倒也早有预料,笑眯眯的看着,此时的少年郎体力已经是极限,他当然看得出来,于是便在一旁给他讲解一些剑道上面的东西,比如与人对招时的注意点,比如剑招拆招的侧重点,还有各种各样的小细节,以及修道者的灵气比起真气有什么样的优势之类的,李默兰此刻满脑子都是呼哧呼哧的喘息声,还要费力把这些东西听进去,自然疲惫不堪。 等到体力恢复了一些,可以站起来了,李默兰又要开始和老头儿亲自对招。虽说是为了适应交手,而且要求也不高,只要能够用剑碰到老头儿的胸口就可以了,但是这对于少年而言又是多么困难的事情,老剑仙笑眯眯手持一根木棍愣是把手持北海龙象的李默兰打的抱头鼠窜,虽说没有使劲,也不算多疼,但是那种毫无反抗之力的感觉着实不好受。 老青牛在旁边观摩了好些天,本来是想要偷师的,后来老牛突然想到自己一头牛学这人才能用的剑法干什么,便没了兴致,平日里出没于大山深处,这里勾搭勾搭几头母鹿妖,那里挑衅挑衅几头虎妖,愣是在这北海深处搅得鸡飞狗跳,而且老青牛还洋洋得意,觉得自己在这妖兽中也算得上风头无二了。 对于这一老一小一青牛的邻居,大山深处的妖兽们一开始还很警惕,后来发现这一老一少最近喜欢上去北海里吃烤鱼,顿时松了一口气。对于那手里无剑却可以随意弹出剑气的枯酒诗,这些妖兽真的是这辈子没遇到这么可怕的人物,而且住了几天就吃了好些个兄弟姐妹,吓得他们魂飞魄散,如今老剑仙改行吃鱼了,这些妖兽们也算稍稍安心了一些,除了把地盘往南挪了一挪,到没有过激的反应。 一年之后,李默兰的面相已经大不相同了,虽然依然是个俊俏少年郎的模样,肤色也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受风吹日晒而黑多少,可是身子骨倒是高了许多,手中的龙象剑早已与他心意相通,随便几剑一出,都能够听到尖啸声。 至于体内的那些真气,暂且还不能形成剑气,毕竟要以剑气御敌至少是武道二品才可以做到,他苦修了一年,虽说比寻常武夫苦修要累得多,又有北海剑仙引路,目前的武道也不过是四品顶峰,但是已经足够让人目瞪口呆了。 寻常武夫若是从小开始苦修武道,那么大概在二十四五岁模样的时候才可以进入武道四品,成为江湖上传言的青年侠客之流,李默兰一年前还是个寻常少年,一年后就已经进入了武道四品,而且战斗力还要更加强一些,这如何不耸人听闻? 林中有兽吼声响起,手持龙象剑的李默兰穿梭在暗无天日的山林中,独自一人前行。 今日他终于吃腻了烤鱼,偏偏老头儿兴致还高昂,于是少年决定独自一人在这大山深处打猎,寻一些道行差一些的妖兽或者寻常野兽。 林间有兽吼声再响,紧接着一头黑虎出现在了李默兰的眼前。 “虎肉味道如何我还真不知道……”李默兰舔了舔嘴唇,看向了眼前这头黑虎,握紧了龙象剑的剑柄。 虽然不是第一次出来找这些野兽或妖兽磨砺自己,但是始终还是有些紧张。以武道四品的功夫若是要对付眼前这一头还不能算作妖兽的黑虎,其实是有些自不量力的,毕竟这黑虎在山野间生存,练就的是杀戮的技巧,而李默兰虽然龙象剑足够锋锐,虽然龙象三式足够玄妙,可毕竟大部分时候只是装模作样,只有在被枯酒诗用木棍殴打的时候,才勉强用的有些人模狗样。 不过,李默兰对于自己这龙象三式,还是有一些自信的。 毕竟他只会龙象三式。 浑身真气鼓荡,虽然还未能发于外,但是体内气机依然成爆发之势,李默兰认真且严肃的看着这头黑虎,做好了战斗准备。 相信他的表情已经给予了对手足够的尊重。 黑虎猛然扑杀而来,快若黑电,残忍之意在眼中流露。 李默兰的龙象剑往上挑起,同时身形滑步,步履交换间,给人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 龙象剑法第一式,天龙倒。 剑鸣声响起,这是真气在上面滚动的声音。 噗哧,龙象剑刺入了黑虎的下颚,随后贯穿了整个脑袋,竟然是秒杀。 李默兰微微一怔,暗想自己啥时候这么牛了,后来仔细一琢磨,是因为自己这剑的关系。 龙象剑法诞生的剑气有着无以伦比的犀锐,再有着手中龙象剑的配合,那自然无坚不摧。手持神兵利器竟然是为了杀一个寻常野兽,这实在有些杀鸡用牛刀,李默兰寻思着下一次自己要不要换一柄木剑,不然总是用龙象剑杀敌也太容易了一些。 随后,李默兰扛着虎尸,向断崖走去。 晚上吃的是虎肉,说实话比起别的肉味道实在有些糟糕,在山羊胡老头的抗议下少年终于答应明儿起还是吃烤鱼。 晚饭后,他回忆了一下白天一记天龙倒秒杀这黑虎的前后经过,觉得应该和外边与修道者交手大不相同,毕竟到时候对手也有各式各样的剑招,自己只靠这龙象三式,怎么打?龙象三式玄奥是玄奥,厉害是厉害,但是对手万般剑招,自己手里却只有三招,难不成三招鲜吃遍天下?那自然是不能的。 到时候与修道者交手,对方起手一个自己就从来没见过的剑招,自己就反反复复三招出去,迟早被人研究透彻啊。 枯酒诗听了他的疑惑,沉默了一会儿,解释道:“老夫的寿辰就只剩下两年了,要把你教导出色,实在是缺乏时间,故而只能传授你这为师绝学的龙象剑法,因为老夫会的其他剑法,都是当年纵横北海的时候从其他宗派里头学来的,只有这龙象剑法,是老夫自己的东西,也是老夫所见过的剑法中最适合你的。” “枯老头,你怎么就剩下两年了?”李默兰一呆,突然想起几年前在木棉镇和黄泥村中间那条大河河畔上,老头儿对自己远远大喊的内容,那可不就是说他命不久矣了吗? 原来当初那老头子见了面就和他讲过自己要不行了,然而少年却没放在心上。 二人一阵沉默,枯酒诗过了一会,突然说道:“老夫心中自有剑法千万,但是那些剑法暂且都不能传授于你,不然这些驳杂的剑法包罗万象,却会让你无法入龙象剑法的精髓,等到最后一年,我于树皮上尽数将我会的那些剑法都刻下来,你自己逐个看过去吧,都是那些修道宗门的著名剑法,比如道门的圣女剑法,剑阁总纲之类,让你到时候与修道者交手,心中有个数。” 李默兰轻轻点头。 二人虽然都不是什么矫情人物,而且也都经历过大起大落大是大非,承受力都不错,稍微说了两句,便仿若遗忘了,在剑道造诣上边多加闲聊,实际上是真的忘了还是故作遗忘,就说不准了。 …… …… 苦修剑道第一年,李默兰从九品连升五品,进入四品,这若是放在凡尘中必然让人惊为天人,但是实际上当年见到了那白衣白扇的公羊御柳之后,少年并没有因为自己这出色的天资而有任何沾沾自喜,只是平静面对。 苦修剑道第二年,李默兰步入二品,已然是剑道高手,称得上登堂入室,可与弱一些的修道者一战,若手持北海龙象,可杀之。 同一年,他更与大山深处的妖兽搏杀,虽然未见生死,但是已然培养出了出色的战斗经验,尤其是在与枯酒诗的对招中,偶尔能以剑招稍占优势,哪怕最后下场依然是被痛打,却也足够惊人。 第三年年初,李默兰步入一品,比枯酒诗预想的要快了整整一年。 于是当日,枯酒诗用树皮刻下了心中万千剑法,包括道门的圣女剑法,帝子斋的百剑草纲,秋名山的浩然刀,以及其他一流二流宗派的剑法招式,尽数传授于他。 第二十一章 这一夜之后 北海之滨的断崖上修行到了第三年,李默兰终于在枯酒诗的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的迈入了武道一品的境界,这某种意义上也是多亏了龙象三式的神奇,配合与自己心意相通的龙象剑修行,可不简单是所谓事半功倍的效果,更何况少年郎本就是千年一见的修武天才,这里的千年一见并非凡夫俗子口中用烂了的千年一见万年一遇,而是真真正正的千年一见,含金量极高,故而李默兰不过修习剑道两年多一些,便已经从九品平步青云上了一品,说出去可以吓死人。 只是这两年的幸苦不足为外人道,可谓是除了吃饭睡觉其他的时间不是在修行,就是在磨练技巧,与那些大山深处的妖兽进行生死搏杀,如今虽然还是有大部分妖兽都打不过,但是那些弱一些的妖兽却已经不是李默兰的对手了,若是手持龙象剑而非寻常练习时所用的木剑,那更是战斗力翻上一番,据枯酒诗估测对上三项境初期的修道者也能稳操胜劵,而实际上一品武者顶天了也不过是媲美悟道境修道者而已,李默兰早已经不是寻常人武道一品。 可以说就算是天资卓绝的修道者,战斗力涨幅速度都没李默兰这般快啊。 怕是能够媲美如帝子斋的帝子,道门圣女这样的天才人物了。 每每修炼龙象三式到精疲力尽之时,便只能气喘如牛的趴在地上成一滩烂泥,这时候就是老剑仙枯酒诗讲述剑道真谛的时候,不过这老头儿也不肯好好讲,说着说着就穿插起他年轻时候的光荣事迹起来,少年虽然没有认真听,但是其实也稍感兴趣,毕竟枯老头年轻的时候杀的可都是修道者,字里行间表现出来的对敌经验总能让他受益匪浅。 据两撇山羊胡的枯老头所言,枯酒诗这一辈子斩过的最为厉害的对手便是帝子斋的上一任斋主,这可着实让李默兰吃了一惊。要知道帝子斋可是三大修道宗门之一,抛开被称之为修道路途第一峰的道门不谈,其他两个无论是帝子斋还是秋名山在实力上都不分伯仲,枯酒诗竟然斩过帝子斋的斋主,这如何能不吓人? 天下修道者,最厉害的自然是幽冥境的修道者,毕竟望仙境那种层次的天才万年来道域也不过一个渝北仙人罢了,世间再无第二人,渝北仙人就是当之无愧的修道最强者,如道宗是第一峰一样。 只是毕竟是五千多年前的人物,早已经死的透彻,如今单说北海就再无望仙境出现过,即便是三大道宗的宗主人物,实力也不过是幽冥境,但是却足矣让人敬畏。 北海能够只身入幽冥的强者一只手就可以数得过来,基本都在三大道宗之内,若是有隐世强者那自然另当别论。而其他的一流二流修道宗门,宗主和各大长老基本上也就龙眼境的修为,就如同外边那浔阳城的城主一般,而像青城派那样的三流宗门,那几乎不存在龙眼境的强者,门派里的师门长辈基本也就三项境,放在三大道宗内不过是寻常弟子身份。 北海的龙眼境修道者数量不少,但是幽冥境却寥寥无几,老头儿竟然斩过这样的神仙人物,怪不得自豪的吹捧给他听。 说起这个被他斩杀的帝子斋斋主,倒也真是一个悲情人物。 大概十几年前,那一年,帝子斋的斋主君陌生毅然决然要冲击幽冥境,并且成功只身入幽冥,成为北海几大幽冥境的超级强者之一,可谓是所过之处群魔蛰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也是当时的帝子斋巅峰时代,实力直追当时已然为修道第一峰的道门,并且隐隐有超过道门成为第一修道宗门的趋势。 结果后来君陌生的妻子却刚刚生了孩子就想要突破到幽冥境,那自然是太过草率,故而失败,而且走火入魔奄奄一息,陷入了濒死的状态,这让当时站在巅峰状态的君陌生一下子乱了心神,寻遍了各种古法想要救回自己的妻子。 最后君陌生在宗门内的古籍中寻到一种邪恶的古法,可以用凡人的心头血作为祭炼品,延续他妻子的生机,于是当时近乎无敌于天下的君陌生顿时就做出了决定,凡人生命再重要,又怎么比得上自己的妻子?于是他私下里暗中抓来数十个无辜的凡人,想要以他们的心脏来祭炼生机,延续给自己的妻子。 这自然是让当时行走人间惩奸除恶的枯酒诗知道了,老剑仙当时提起龙象剑就杀了过去,和帝子斋的斋主君陌生在千里乌江江畔大战了三百回合,最终以绝杀式杀死了君陌生,挽救了那些被抓起来的无辜凡人。 北海浪里龙象来,便是那一绝杀式的名字,也是李默兰至今都用不出来的杀招。 那时候,君陌生奄奄一息的握着龙象剑的剑刃站在江畔,最后的遗言却是要枯酒诗用自己的心头血,去救活自己的妻子。 那时候,枯酒诗沉默良久,在君陌生临时的那一霎那,欣然应允。 然而最终被君陌生用性命唤回了生机的君夫人,却没有选择继续活下去,而是于乌江江畔,自废功力,随后投江殉情而死。 虽然能够斩杀一位幽冥境的大能,是足够让人骄傲的事情,但是两撇山羊胡的老头儿在说这件事情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却怎么也看不出有多少得意的样子,反而是有些惋惜,俨然成为了他心中的一根刺儿。 自那以后,帝子斋的实力一落千丈,虽然底蕴还在,虽然依然是三大道宗,可是论实力却排在末位,比秋名山都要差一些,最重要的是他们的斋主死了,年幼的帝子才刚刚出生没多久,谁来主持大权?最终只得暂且交给帝子斋内的大长老负责。 “那可真是一个让人惋惜的人物啊,那君陌生。”李默兰说道。 “确实让人惋惜,君陌生品性其实不差,正如同他姓中的君字一样,堪堪是一个君子人物,又正值壮年,实力巅峰,却因为一个女人而乱了方寸,与碰巧也无敌于世的老夫对上,才落得若此下场。”老剑仙叹息一声。 “您老人家在夸自己呢?”李默兰斜着眼睛望了过去。 “老夫还用得着自夸?你知道以武入道是个什么境界吗?那就是幽冥境往上,近乎媲美望仙境的实力,北海一日不出如渝北仙人那样的绝世奇才,老夫就一日都是北海第一人。”枯酒诗正色道。 李默兰想起这两日这糟老头子又偷偷摸摸溜到了木棉镇买醉的事情,撇了撇嘴,对着北海第一人有些嗤之以鼻,随后又说道:“枯老头,你是北海第一人,那道域第一人是谁?” 枯酒诗说道:“道域除了老夫这个北海剑仙,还有荆勒大尊,西晋神主,东豫刀尊,我等四人都踏足了以武入道的境界,并且以维护道域凡人为自己的责任,目前这个道域,除了我等四人,的确再无更强者了。” 李默兰问道:“那以前呢?过去呢?道域更久远之前,万年前的历史呢?除了渝北仙人,应该还有厉害的人物吧?不是还有一个九州吗?据说人死以后会入冥界,那冥界呢?” 老头儿对自己徒弟这一连串的问题有些措手不及,细细的思索了一阵子,说道:“冥界那东西存不存在谁知道,人死了才能去的地方,老夫还没下黄泉呢,这种玄说里才有的地方暂且不提也罢。而九州……老夫没去过,也不知晓,至于道域,从史书里记载,的确只有那位渝北仙人才可称之为史上第一人。” 李默兰有些失望,说道:“武道一途上没什么厉害人物吗?比如比枯老头儿你更厉害的牛人,要是武道历史上最厉害的人就是咱眼前这位,那可太糟心了。” 这老头子忒没高人风范,由不得他这么说,而且最重要的是按照民间传说,将来写在史书里的北海剑仙一定是一位风流倜傥,英俊潇洒,手持北海龙象,剑出仙人避,一剑弑一仙的高大人物形象,委实和事实不符。 山羊胡老头吹胡子瞪眼,墨迹了一会儿,才说道:“其实……应该还有一个特厉害,比老夫我都要厉害很多倍的人物,只是因为是神话传说,没法找出什么确凿证据。” “谁啊?”李默兰一脸好奇。 “叫洛不书,应该是武道祖师,同时也是一位用剑的好手,在传说里被称之为剑祖。他不仅仅是武道历史上的第一人,同时也是剑道祖师,就算是老夫在他面前,也要弯腰低头喊一声老祖宗的那种……但是传闻里是九州的人物,听说是万年前的人物,而且描述太过虚无缥缈,像是神话传说,故而没法验证其存在,很可能只是臆想出来的人物。” 枯酒诗一脸郁闷:“若是你小子将来真的去了九州,可要替老夫好好验证一下这个传说的真伪性,是否真有这么一位剑祖的存在。” “行,没问题。”少年点头道。 李默兰知道,自己这位师傅,恐怕是去不了九州了。 夜色里,星辉璀璨,吃过晚饭的一老一少师徒俩坐在了断崖的边缘,看着北海海面波涛泛起,表情格外惆怅。 海浪拍打着断崖下边的光滑峭壁,湿漉漉的水汽扑面而来,有些凉爽。 据枯酒诗所言,老头儿已经真正的感受到了那种死期将至的错觉,这种感觉当然不会凭空而来,故而李默兰稍微有些悲伤,看着满天星斗发呆。 “最后,你现在也一品巅峰了,该和你讲一讲进入登峰造极的关键,也就是剑意二字了。” 看着星垂北海,月明星媚的画面,枯酒诗轻声说道。 “剑意?不是剑气,不是剑招,是剑意?那是什么玩意?这就是寻常武道高手从一品破镜而出的关键?” 李默兰蓦然听到这个词,微微一愣,毕竟老头儿这些年来可从来没提起过这两个字。 “就是剑意,修道者修的是天地道理,本身有意境包含其中,所以他们的剑本身就有剑意,但是凡俗武夫不一样,若是感悟不出剑意,那这辈子都不要想要超出武道一品,进入登峰造极这个大境界。” 枯酒诗平静的说道。 “所以,何谓剑意?” “剑意,便是要你明白,你到底为何而出剑,你的剑,又是什么剑。” 老头儿顿了顿,又说道:“只要你明白了你为何而出剑,你的剑到底是什么剑,那么你就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剑客,真正意义上的剑道修行者,你的剑是高贵,是冷傲,是温和,是肃杀,是阴险,是虚伪,那么你的一招一式,都会在无形中发生变化,最后变作无招胜有招,一切招式皆随你的剑意而发生变化,你的天龙倒,你的惊象吼,你的海湮天,也将与过去有所不同,而且会更加强大。” “哦……?为何而出剑……?” 少年咧嘴一笑:“咱不是都和您保证过了吗?” 说罢,李默兰认真且严肃的说道:“此生此剑只为凡人而指!” 他的模样很认真,眼神很清澈,就像是一个单纯的少年郎,与其他同样是这个年纪的孩子一样的干净,无暇。 这句话,发自内心,故而真切。 同一时刻,身后不远处被随意搁在草地上的龙象剑爆发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清脆剑鸣声! 伴随着剑鸣声,有无数飞鸟走兽被惊动,北海中更有惊涛之浪无端而起,拍打礁石! 枯酒诗一愣,随后脸上露出了笑意,就像是一块因为被风沙吹了千百年的石头,终于绽开了老皮。 “我怎么就没想到,以你小子的悟性,迟早会自行领悟这剑意二字,何需老夫多此一举?” 说罢,枯酒诗喝了一口葫芦里的黄酒,眯起了眼睛,最后身子一仰,躺倒在了草甸上。 “老夫留在龙象剑里的剑意,你好好感悟,不过平日里还是少使用里面的剑意,毕竟用一点就少一点,而且你的身子也承受不住。”像是想起了什么,两撇山羊胡的老头儿突然叮嘱道。 “那些剑意,不是遇到了幽冥境的老怪物,大概是不会去动了,用一次伤的可是咱自己。”李默兰答道。 “嗯……那老夫就放心了,万一你跑出去仗着有老夫给你留下了剑意在龙象剑里头,然后四处仗势欺人,结果被那些剑意弄伤了自己,老夫可是要气吐血了。” “师傅,能够遇到您这样的好师傅,真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啊。” 李默兰轻声说道,眼中有晶莹闪烁。 “切,你小子说的肉麻死了,老夫都起鸡皮疙瘩了。”枯酒诗说道,脸上依旧挂着笑容。 这一声师傅,可是比千言万语都来的真切啊。 仿佛是因为酒醉人心,满身酒气的老剑仙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再也没有睁开。 这一夜,于北海之滨的断崖上,李默兰突破,进入传说中的登峰造极境界,可与修道者一争高下。 这一夜,北海剑仙枯酒诗寿终正寝,终于结束了他那带着传奇色彩的一生。 第二十二章 出大山,入浔阳 秋意正浓,田野里金黄的麦穗自然惹眼,而飘来的飒爽秋风从北海极北之地的大山深处而来,不知是不是错觉,总感觉有着北海海水的潮气,很舒服。 一些老农正在收获稻米玉米之类的农作物,今年的收成很好,大概是这几年最好的一次收成了,除了一些要缴纳给城主的税务外,剩下的也足够他们安然的过一个冬季并且留下许多换成银两。 天空中有大雁一字飞过,官道上有少年骑牛而来。 少年的腰上挎着一把木剑,木剑的刃口很钝,光是看着就没有什么杀伤力,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看起来应该也是剑的长条状物被布片包裹了起来,用绳子挂在了老青牛的牛角上,伴随着老青牛的迈步而晃来晃去。 少年的面容很俊俏秀气,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妥妥的小白脸潜质,但是很明显他并不觉得这番话很丢人,而且隐约有些沾沾自喜。 大概在他看来,所谓风流倜傥该有的英俊颜值便是如此。 李默兰来到了浔阳城的北门,没有取走用布片包裹起来挂在牛角上的北海龙象,而是就挎着一柄寻常木剑跳了下来,然后老青牛转身离去,大概等到出城的时候会在城南门等他。 身上这柄木剑是他练剑三年所用之物,虽然只是很寻常的木剑,但是好歹材质是千年古木的树心,又是某个老家伙亲手削了给他的,怎么说也是有感情的,不说这三年来这坚硬如铁的木剑陪自己与多少野兽妖兽对抗,单单是枯酒诗亲手制作这个理由,就足矣让他好好珍重。 三年前在北海之滨的断崖上,第一年的修炼是完完全全的打磨基础,修炼真气,老剑仙说他是先天灵体,也不只是哪本古籍经文上看出来的词汇,反正就是他天资卓绝的意思,李默兰也就安安稳稳的修行,吃苦虽然是不愿意的,但是也必须要吃,毕竟这等苦头省不得,懒散如他,也知道一分耕耘一分收获的道理。 第二年主要是磨练战斗经验,与枯老头正面交手什么的,不得不说他的领悟力何其吓人,远远超出了老剑仙的预料,不愧是千年一见的卓越天分。 至于第三年,却是以观那些剑法为主,枯酒诗将自己所知道的那些剑法分门别类列了出来,让李默兰去学习,于是为了明悟这些各有千秋的剑法,他整整看了一年半,才略有掌握。 武道一途,如今李默兰已经彻彻底底的登堂入室,所谓登峰造极,便是真正意义上的凡间武学的极限,再往下的返璞归真,就是某种涉及到大道至简的境界,也是武道武道,武与道相互融合的一个境界,至于更后面那以武入道,则是真正意义上的武道融合,可以窥探大道尽头,这些东西玄之又玄也不好理解,李默兰觉得这玩意太过头疼,也不愿意多想,只是这么修行下去就好了。 若是只用木剑御敌,以这千年古木剑的质量也能承受住他的真气,李默兰猜测自己对付一般的三项境差不多,遇到厉害一点的天赋型修道者也许会平分秋色,而若是手持与自己心意相通的北海龙象,对付龙眼境也许并不是问题。 只是他也不过刚刚登峰造极,距离返璞归真更是太过久远,现在他也没有太多去想修炼上的事情。 因为青城派三个字,足以吸引他的全部心神。 浔阳城和三年半之前没有太多的变化,依然是连竖一个土胚墙都欠奉,李默兰挎剑而行,走入了浔阳城内,这一次那些守门的军士没有拦住他让他交剑,估计是对这木剑委实有些看不起。 秋日的阳光洒落在地面上,仿佛铺路的金毯,左右两侧的有市井摊贩,和商铺,也有闲暇老人四处闲逛,享受着这悠然的午后。 青城派并不在浔阳城内,李默兰找了几位岁数较大的老人稍稍打听了一下,就得知了青城派的一些信息。 毕竟青城派已经在浔阳城这种偏远小地方当了那么多年的地头蛇,城里的老人自然熟悉无比,不说其方位所在,就是里面一些厉害人物的名字,都耳熟能详娓娓道来。 李默兰微笑道谢,就和这些老人这辈子见过的很多少年郎一样,文质彬彬的想要拜入青城派,成为一个修道者,超然世外,结果几年后不是曝尸荒野,就是成为了那些虎狼仙人的一员,再无知书达理的模样,甚至还不如青皮地痞来的可爱。 这些老人却也没有劝说。 因为对于凡人而言,任何可以拜入修道宗门的可能,都是无与伦比的机缘,甚至可能是祖上修得的福分。 少年郎离开了那些唠唠叨叨的老头老太,沿着一个巷子往里走,然后穿过了一条街道,来到了一个小客栈的前方。今日天色已晚,不适合做很多事情,带着所剩不多盘缠的李默兰决定在这里再住一夜,顺便喝点酒吃点肉。 之所以用“再住一夜”,是因为三年前的那一夜里头,他同样也是在这个小客栈中住了一晚上,还遇到了一个叫何醒歌的妙人,了解了很多和修道有关的事情。 时隔三年,老板还是那个老板,冷清的画面也一点没变,少年很是怀疑这三年来这个小客栈到底是怎么支撑下来的。 老板自然已经把三年前那个老气横秋独自一人住客栈的少年给忘记了,如今再见到他,没有他太多反应,倒是店小二热情的上来招呼,问客官需要点啥。 “一间房,我住一晚。”李默兰平静道,“顺便来点黄酒,来点熟牛肉。” 这个组合他已经很久都没有吃过了,禁不住有些想念。 “好嘞!”店小二热情道。 李默兰可不会因为他很热情就打赏一些碎银什么的,他可是穷人,身上的盘缠也不过两百两,此行等解决了心腹之患,再次出行就是几千里路,两百两银子数额看似不小,对他而言根本不够花。 没有得到小费,小二也没有失望,他本身就不指望这个少年郎能够和那些豪客一样有多余闲钱尽情挥霍,只是因为长久没客人了,过盛的热情需要发泄罢了。 天色渐暗,等到酒肉上来的时候已经是夜幕降临,李默兰虽然的确是等上了一等,也不介意,空旷的客栈和当年一样没有客人,月明星稀的画面,倒是很容易让人感慨起来。 少年老样子将黄酒倒入了碗中,不过不再是抿一口了,而是小撮了一口,感觉还不错,味道很是辛辣,在腹中如同火焰升腾。 李默兰并不准备月夜提剑杀人,但是他的确是想要砍人的,生平第一次砍人自然有些紧张,故而需要喝酒,借酒醉壮人胆,三年时间是很难将一个仇恨长久的维持下来的,岁月能够冲淡一切,包括情感,但是这与其说是仇恨不如说是某种执念,一种不彻底屠灭了青城派就誓不罢休的执念。 借着酒醉,少年眼前突然浮现了七年前,那一个穿着大红衣裳,负剑遥望自己的少女。 那时候的棠曦笑靥如花,恰似山花红胜火。 恰似那火红的木棉花。 他的醉意仿佛突然就没了,但是又像是醉意更甚。 “棠曦姐。”李默兰的嘴巴里念叨着这三个字。 然后将碗中的酒水一饮而尽。 第二十三章 路上行人欲断魂 从那些街坊老人的口中,李默兰的确是问出了不少关于青城派的情报,生平第一次出手,就是以一个修道宗门为目标,纵然他现在实力强横,也总是小心一些为妙。 他得到的信息很多,或许是横行霸道久而久之青城派根本就没有什么保护门派核心机密的想法,很多事情街坊邻里只要是浔阳城的本地人大多都知道。 比如青城派的少主叫做钱不容。 比如青城派之所在就是浔阳城东边的清月湖湖畔。 比如青城派并没有可以和城主叫板的人物存在,下至弟子上至青城派的掌门和长老一辈,在浔阳城的城主面前都不得不夹起尾巴做人,由此可以推测青城派并没有龙眼境的强者。 李默兰看夜里明月色,独自酌酒,心中意境倒是和一些百岁老人差不多,说不出的惆怅,说不出的心醉。 他愿意在浔阳城逗留,为的就是要灭了青城派,然而明日便要动手,他却反而有一些紧张不安。 “明天老子就要杀上门去了,也算是给浔阳城的百姓做点好事,不单单是为了自己报仇,大概最多时给城主府添了点麻烦。” “可是咱还没杀过人呢,初来乍到的就要杀修道者,而且是一个门派的杀,怎么感觉自己和个大魔王似得呢。” “算了,和枯老头儿保证过,这把剑只为凡人而指,杀一群声名狼藉的修道者也算不得什么事儿,而且棠曦姐的仇还等着我报呢。” “师傅啊,你怎么就死了呢,三年前棠曦姐被我葬在了那颗木棉树下,那场雨我还记得,微凉微凉的,如今您老人家被我葬在了断崖上,海风的感觉其实也和那场雨差不多,凉凉的,别怪我矫情,这种事情难免要矫情一把的。” 李默兰独自酌酒,自言自语,也不需要旁人搭腔,有点儿神神叨叨的。 他的心现在有点混乱,对于青城派的仇恨因为时间的冲刷而淡化了许多,如今又增添了对枯酒诗那老头儿的思念等杂七杂八的心绪,纵然少年是一个心性出色的人,这个时候也不免有些怅惘。 端着酒碗,李默兰走到了客栈的门口,看屋外万家灯火,看夜里月明星稀,身上仿佛多了一种诗人的气质。 店小二正坐在靠门的凳子上发呆,骤然发现少年端碗而来,微微一怔,好奇的扭过头去。 “我的悲伤……逆流成河。”少年感慨道。 “客观……您没事儿吧。”看这少年郎神情不像是喝醉酒的样子,偏偏说的话这般让人听不懂,店小二有点儿纳闷。 “没事儿。”李默兰摇了摇头,将碗中的酒水一口干,然后面颊熏红的解释道:“这是一个……古人说的话,很能反应我现在的心境。” “哦……”小二似懂非懂,大概也不明白这一少年郎能有什么心事,只是点了点头。 看他迷茫的神情,应该是还不清楚,李默兰笑了笑,没有做更多的解释,毕竟那句话上辈子的记忆里看到的,而且如今也是有感而发罢了,若是真逆流成河,大概也只是比较符合三年前那场春雨里自己那种撕心裂肺的心情。 第二日清晨,天空蒙蒙亮,却不用指望能看见清丽的朝阳了。 李默兰看着屋外淅淅沥沥的秋雨,暗暗感叹自己的运气不是很好,大概要找小贩买一把油纸伞了。 秋日的细雨凉凉的,顺着那些楼阁的屋檐流淌滴落,于石阶前滴滴答答,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冒雨而行,少年在一个趁着秋雨落而特地出来卖伞的小贩那边买了一个白色的油纸伞,小伞一撑,可算是解了燃眉之急,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去,突然想起自己这一次依然没有能够记住那间客栈的名字。 顺着街道往前走,脚踩在刚刚出现的积水坑里,迸出水花来,一些小顽童穿梭于雨幕之中,兴致高昂。 孩童的想法与大人总是不一样的,就如同这一场秋雨对于不少人而言可能比较恼人,但是在孩童眼中却是上天赐予的游乐场。 李默兰平静的走向了城南,远远的就看到了城外笼罩着田垄的雨幕。 这个画面很熟悉,就如同三年前的他奔跑在丝丝缕缕的春雨里,疯狂的向着城外奔去,而不顾雨中路人如同看傻子一般的目光。 心中蛰伏了三年的杀意突然冒出了一丝,而且有些不可抑止。 秋雨好杀人,这种天气不适合出行,大概青城派的弟子现在也都应该呆在清月湖畔的那些属于青城派的楼阁里好好修行吧? 李默兰走到了城外,远远的看到了老青牛,老青牛的牛角山挂着那一柄被布片包好的龙象剑,一晃一晃的,很让人怀疑会不会突然掉下来,而如果掉下来,单靠老青牛独自一牛肯定没法子再把这把剑挂到自己的牛角上,毕竟通灵的老青牛也做不了这等细活。 沿着官道往前走,少年撑伞挎剑,来到了老青牛的身前,然后轻车熟路的爬上了牛背,一点都不介意牛背上的水渍会不会弄湿自己的衣服。 “这破衣服找机会换掉吧,洗洗晒晒穿了三年,总是这乡下人穿的粗布衣也不太好,毕竟我将来还要去修道,换一身书生气息一点的衣服大概会好点吧,咱应该也挺有书生气质的。”李默兰叨念道。 “小青,咱们去东面的清月湖,咱们……去砍人。” 说到最后三个字的时候,少年的眼中已然是杀气腾腾。 老青牛明白少年的意思,掉转方向往东而去,少年挎剑撑伞坐于牛背之上,老青牛牛角挂剑,步伐沉重速度却不慢。 清水湖在很早以前并不存在,只是根据浔阳城的传言大概是曾经有仙人在此交手,一片狼藉之后在地上留下了一个大坑,再过千百年汇雨水成湖,便成了清水湖,大约是为了求一个仙气,青城派选择了这里安家落户,未尝没有在湖底寻到当年那传说中的仙人留下的一鳞半爪的想法,可是毕竟只是传说,也求不得真,要的不过是一个仙缘。 三流宗门到底是三流宗门,千百年来仅仅出过一位龙眼境的高手,可惜这位高手还没有能够风光几年,就因为挑衅了浔阳城的城主,而被斩去头颅,脑袋还被挂在了城头上供人观了好几年,自此之后青城派再也不敢招惹这儿的秋名山出身的城主,收敛了好些年。 李默兰知道这位浔阳城的城主风评不错,不愧是秋名山走出来的正派修道者,这些年来也都还算合格,可是终究有一点无法解决的,就是修道者与凡人的根本性不同。纵然这位浔阳城城主算得上好人,但是总不可能真的为了一个疯掉且无背景的寻常女子,而要青城派的少主去偿命什么的,这件事情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再有正义感的修道者,也不会真的把修道者与凡人看作同一类存在,毕竟力量上有着本质的差别。 撑伞挎剑骑牛,少年远远的看着那一片若隐若现的楼阁,心中想着,既然那位城主没有办法去要了青城派少主钱不容的命,算是无可奈何,就由自己去做这件事情吧。 远处被雨幕笼罩的官道上,有几个青年穿着白衫,趁着小伞,有说有笑的向着浔阳城的方向走来,不少人腰上还挂着剑鞘,那些剑刃尽数被收拢在剑鞘里。 李默兰把千年古木剑从自己的腰上取了下来。 然后少年左手撑伞,右手提剑,翩然从牛背上滑落,站在了官道的正中央。 看着不远处尚未察觉的那些青年人,李默兰眯起了眼睛。 秋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第二十四章 撑伞,提剑,去杀人 虽然并没有修道,但是武道上登峰造极的李默兰对于天地气机的感悟已经不同于寻常人,自然可以一眼看出眼前这群人的虚实,都是一些悟道境的修道者,而且从出来的方向上来看,应该是青城派的人无误了。 李默兰撑着白色的油纸伞,提着一把小木剑,有些小心翼翼的走到了这群青年修道者的身前,他主要是害怕误伤人,在动手之前,还是要问一问比较好。 “请问……你们是青城派的修道者吗?”李默兰站在官道中央问道。 少年人撑伞提剑站在路中间,当然算是挡住了去路,这些谈笑风生的青城派弟子顿时变了脸色,从微笑的神情再到冰冷,转换的异常娴熟,大概是经常这样子了。 “你这小娃娃,我等是青城派的仙人!仙人!什么修道者?你还知道的挺多?” 青城派的弟子早已经被浔阳城百姓尊称为仙人多年,虽然未必真的有仙人那样的玄妙本事,可是自身的心态却是摆的足够高,隐隐把自己给当成了真正的神仙人物看待,飘飘欲仙,如今听见眼前的少年竟然以修道者相称,顿时觉得有些掉价。 “那就没错了。” 李默兰神情认真,点了点头,这样的说话姿态,的确很符合那种浔阳城百姓描述中欺男霸女修道者的形象和作态,那么自然也就没有找错人。 “小娃娃,你想要干啥?想要拜入我青城派吗?”一个青城派弟子说道,神情有些耐人寻味,隐约带着逗弄的意思,而且嘴角微微扬起,充满森冷的笑意。 听了这话,李默兰看着他们,用一种认真且严肃的语气说道:“不,我想要杀了你们。” 几位青城派悟道境弟子都是一愣,先面面相觑,随后仿佛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捧腹大笑起来。 不说眼前这个少年身上根本毫无灵气波动,只是一个凡人,更重要的是这小娃娃才几岁,打娘胎里就开始修行,撑死了悟道境中期,又怎么会是他们这群人的对手?还杀了你们,这明显是白日做梦啊。 李默兰撑着白色的油纸伞,听着他们的笑声,神情没有什么变化。 少年知道他们因何而笑,也不会多做解释,他此行来就是要屠灭整个青城派,听起来就有些天方夜谭,遭人讥笑也是正常,实际上若不是因为眼前的人就是要杀的人,他也绝对不会说出来。 “小崽子,你准备就用手里这柄木剑杀了我们吗?”一个青城派弟子用冷嘲热讽的神情说道。 李默兰说道:“是的。” 人群中的笑声略微小了一些,大概是疑惑,因为眼前这个少年表现出来的神态太过真实,不似作假,仿佛是真的可以手持这一柄木剑将众人斩杀,可是这又怎么可能呢?于是有青城派弟子猜测这个少年是不是脑袋被门挤了,智力有些问题,故而失去了兴致——嘲笑一个智力不正常的人,如何能够得到快乐? 先前嘲讽的那个青城派弟子不再露出笑容,而是皱起了眉头,觉得自己可能真的遇到了一个智障,眉头紧蹙的说道:“你是谁家的孩子?来,我要找你家里人谈谈。” 说是谈谈,那自然是要去教训一番的了,自家的智障孩子不好好看着还放出来乱跑,这总是要提醒提醒的。这种小事情浔阳城的城主也无心去管,况且只有他们这些青城派的人才知道,浔阳城的城主最近返回了一次秋名山,暂时还没有回来,整个浔阳城都可以说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正是青城派弟子作威作福的时候。 “我没有家。”听见这个对方的话,李默兰不由的想起了黄泥村,淡淡的说道。 “野崽子?难怪,我说呢哪儿来的智障,原来是没爹没娘的野小子,那么就算是杀了,也不会有人发现吧?” 一个青城派的弟子终于不耐烦了,说了句诛心的难听话,提议道。 其他的青城派弟子也点了点头,觉得如此甚好,免得将来再遇到糟心,况且这个少年本来就扬言要杀死他们,那么被他们杀了也就不应该有怨言了。 雨依然在下。 李默兰撑着伞,耳畔是除了说话声,还有雨水的淅淅飒飒声,还有雨滴与油纸伞碰撞发出来的啪啪声。 他平静的说道:“我与你们说这么多话,其实都是废话。” “只是因为我第一次杀人,会有一点紧张,会需要一点儿放松,比如用谈话的方式。”少年左手撑伞,右手持剑,缓缓的抬起了右臂,使得木剑的剑尖指向了这些青城派弟子。 “现在,我要动手了。”他认真的说道。 在动手之前还要特意提醒对方一声,这似乎太过傲慢自大,尤其是一个普通人在面对修道者的时候,用的还不是铁剑而是木剑,用的还不是双手持剑而是单手持剑,对上的还不是一个修道者而是一群修道者——这个场景一点都不好笑,反而很诡异。 那些修道者没有感觉到这些莫名而来的诡异的真正来源,于是归咎于眼前这个少年反常的一举一动,先前说话的那个青城派弟子缓缓将腰间的剑抽了出来——虽然只是寻常铁匠铺里买的铁剑,但是比起木剑,那自然是占尽了便宜,若是可以,他实在不愿意这种情况下还要抽剑,可是这个少年太反常了,让他忍不住抽出了剑。 这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觉得诡异,所以需要一些以防万一的准备。 把自己的剑拔出来,这个青城派弟子认为自己已经相当的抬举这少年了,以他的实力杀一个寻常凡夫俗子根本就用不到武器,挥手便足矣。 其他的青城派弟子略微有些讶异,因为拔剑的青城派弟子虽然不是青城派的少主,却是弟子一辈中天资最好的弟子,修道**年,已然进入了悟道境的巅峰,只差一线就要够着三项境,成为长老级别的人物了。 “二师兄你是否太抬举这小子了,还用剑杀。”一个青城派弟子说道。 青城派的这位二师兄尚未答话,却听见李默兰又突然问道:“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问一下,你们青城派的少主在不在这里?他在哪儿?我是一定要杀他的。” 这位青城派的二师兄心中的杀机混杂着一些诡异的心情,不耐烦的说道:“少主自然在门派中,你赶紧受死。” 李默兰点了点头,说道:“谢谢。” 道完谢,然后他向前迈出一步,准备杀人。 于北海之滨的断崖上练剑三年,第三年却是在不停的学习那些名门大派的剑法中度过,李默兰最厉害的自然是自己的龙象三式,但是对付这些人,他并不准备动用自己的最强三式,一来是不值得,二来是自己那些其他剑法掌握的都很生疏,若是可以借这些人试试水,显然比较有好处。 左手撑伞,雨点拍打伞面啪嗒作响,右手挥剑,剑光在空气中斩过了一个玄妙的轨迹,最重要的是那些淡淡的剑意,一下子就散发了出来。 感受到那些扑面而来的剑意,这位青城派的二师兄惊声叫道:“修道者!” 他认不出那种属于武夫的真气,但是他认得剑意,他知道这种剑意只有强大的修道者才可以掌握,所以将对方误认为是修道者。同时他也明白,拥有这种剑意的修道者绝对不是他可以对付的。 千年古木制成的小木剑在李默兰手中不断的翻滚跳跃,像是灵巧的精灵,而那些剑意早已经让所有人都变了颜色。 他们顾不得惊骇,匆忙的把腰间剑鞘里的剑拔了出来。 李默兰用的剑法,是帝子斋的百草剑纲,用的招式,是七杀式。 这一式,最面对数量较多的敌人的时候,最为有效。 这些青城派的弟子们纷纷鼓动体内灵气发散于外,连四周的秋雨都暂时性的被那些灵气冲击而排开,更有罡风扑面而来。 他们一齐出剑,在可怕的敌人面前他们毫不犹豫的选择了一起出手,各自使出雷霆一击,哪怕对手只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 细雨被修道者的灵气排开而出现的真空带中,少年手中的木剑,抖出了七个剑花。 每个剑花,又恰好七个剑影。 这就是帝子斋的绝学百草剑纲里的七杀式,而李默兰是这世界上唯一一个不是帝子斋的弟子,却会使用百草剑纲的人。 空气中有劲风呼啸,伴随沉闷的轰鸣声。 青城派的修道者轰然倒退,所有人都齐齐的吐出了一口鲜血,那些血液喷溅在因为先前雨水而显得泥泞的官道上,有些凄然。 那些隔开雨帘的灵气骤然消失,雨点纷纷洒落在了他们的头发上,脸颊上,衣服上,以及不远处地上的血水中。 他们的伞已经碎了一地,自然没法避雨,不可避免的被雨水淋湿,而有些狼狈。 李默兰依然撑伞执剑,平静的望着他们,接着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千年古木剑,略微皱了皱眉头。 驾驭帝子斋的百草剑纲,需要与之匹配的剑意,李默兰的剑意是自己的剑意,在使用这套剑法的时候会有一些生涩不畅,毕竟是第一次对人使用,第二次应该能好很多。只是效果不算差,勉强可以接受,只是不知晓释放剑气的时候会不会有所变化。 地上躺着的青城派弟子有些仓惶的试图爬起来,却没有成功,躺在地上的他们面面相觑,想起了少年先前说过的那句话。 我想要杀了你们。 他们的表情不可抑止的变的苍白了起来,有些人企图求饶。 李默兰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们求饶的模样,看着这些人丑态毕露的样子,又哪里有一丁半点像是神仙人物了? 雨帘中,少年提剑杀人,一步斩一人。 有惨叫声不停歇,与雨落声相互合音。 老青牛远远的在后面看着,神情有一些担忧。 数十息之后,这些青城派弟子被他尽数杀死。 他撑着伞,提着小木剑,身上沾着淡淡的血色,站在雨水里,看向了远处的清水湖畔。 他望着那一片楼阁,平静的走了过去。 撑伞,提剑,去杀人。 (PS:推荐票什么的收藏什么的,请务必给予一些支持 第二十五章 在竹林中杀人 秋雨丝丝音若无,不停拍打着白色的油纸伞,雨水顺着伞面流淌下来,落在少年的布鞋上。 老青牛悄然无声的来到了李默兰的身边,微微低下头去,把自己牛角上挂着的那一柄用布片包裹起来的龙象剑交给了李默兰。 少年将龙象剑背负身后,左手撑白伞,右手持木剑,继续往前走。 一般的修道宗门多选择以山为门,因为名山大川多是灵气富足的地方,然而青城派并没有这般选择,而是选择了清水湖畔这一片清雅幽静的地方,湖畔边上是脸面的竹林,在这些竹林中可以看到一些二层三层的楼阁以及一些亭台错立其中,环境优美,乍一看很容易让人以为是某些富家翁私自建立的避暑山庄。 这些楼阁错落有致,此起彼伏,造型古典,据说是几十年前的浔阳城老工匠倾力打造,连这一片竹林都是从别处栽培过来,不可谓不大费周章,此刻李默兰走到了青城派的门前,看着左右两侧的围墙以及正中间高大阔气的大门,他走上前去,猛的一脚踹开。 这个举动自然会惊动不少人,至少当日一位负责看门的弟子就吓了一跳,整个青城派敢于踹自家门的除了那个败家的少主钱不容以外,还真没有人敢这么做,但是钱少主此刻正在清水湖的湖中央修行突破,那么眼前这人又是何人?布衣布鞋,左手撑伞右手提剑,剑是木剑,身后却还背负着一个被布片包裹的长条状物,看模样也脸生的很,一时间这个看门的弟子有些懵,伸出手指了指李默兰,说不出话来。 “你……你是何人!竟敢来我青城派放肆!”终于意识到不妥的看门弟子霍的一下抽出了一柄剑,这个看门弟子修为低微,大概在悟道境初期,甚至可能悟道境都没有进入,实在是有一些不够看,但是态度却是狂傲的很,大声道:“你可知道招惹我青城派的下场?” “在下并没有兴趣知道。”李默兰说道,抬手一剑。 既没有动用任何剑招,甚至也没有包含太强的剑意,只是很简单的一记平砍,灌注了真气的千年古木剑无坚不摧,斩人头颅自然也轻松,唰的一下就斩向了这个正准备声色俱厉再说上几句话的看门弟子。 眨眼间,人头断,无比干脆。 血液喷洒出来,血腥味有些刺鼻,少年皱了皱眉头,径直跨过了地上的无头死尸,直接穿过正门,进入了青城派内的竹林小道。 小道上因为这场秋雨而有些冷清,竹林深处除非是一些勤奋的弟子,不然很少有人愿意在雨中刻苦修心,苦练刀法剑道,而这种勤奋的弟子或许放在道门,帝子斋,秋名山这样的地方会出现一些,至于这小小青城派,委实有些强人所难。 李默兰沉思了一会儿,正在思考如何完美的解决掉所有人又不让任何一个人逃走,迎面就走来了一个老人。 从他花白的胡须不难看出,这是青城派的一个前辈高人,很可能是某种长老人物。 李默兰想了想,还是没有选择立即把背后的龙象剑抽出来,而是选择依然用这坚硬如铁的千年古木剑。 即便是三项境的修道者,依然还没有到需要他拔出北海龙象的地步。 然而他还是有所重视,至少他选择了把白色的油纸伞收了起来,放在地上,然后鼓荡真气,利用这些真气暂时的将四周的雨水排开。 眼前迎面走来的青城派长老也是这么做的,他所过之处,雨水全部都在半空中顿了一顿,才落下,很是神奇,不像少年的真气这般暴躁。 青城派的这位长老看到了站在林中小道正中央的持剑少年,微微一怔,然后喝问道:“你是何人?” 声色俱厉,然而这个青城派长老的心中却升起了警惕,不知为何,他隐约能够感受到一股淡淡的威胁,应该就是来自眼前的少年。 李默兰说道:“我不告诉你我叫什么,你只要知道,我是来杀人的就好。” 这位青城派的长老面色一沉,森冷的盯着他,仿佛一条欲噬人的毒蛇,说道:“杀人?” 李默兰认真的说道:“是的,杀人。” 说完,他抬起手臂,用千年古木剑的剑尖指着这个青城派长老。 这位青城派的长老面色阴郁,浑身灵气鼓荡,正欲说一些什么,却看到李默兰已经挺剑而来。 李默兰不准备一次性对付太多的敌人,他想要一个一个杀,并不是因为人太多他打不过,而是因为他不愿意动用龙象剑,他还有很多生涩的剑招没有对人使用过,比如圣女剑法,比如剑阁总纲,比如可以当作剑法使用的浩然刀道,这些都需要人实验,就如同眼前这位一样。 杀青城派的人,并不会给他带来多少心理负担,因为这些人本就该死。他的心中除了来自于棠曦的仇恨,还有枯酒诗亲手传给自己的北海剑仙的责任,无论是处于个人私仇,还是为了维护北海的百姓,他都应该覆灭了青城派。 于是他上来就是狠辣万分的一剑。 帝子斋绝学百草剑纲的第二式。 破军式。 森然的剑意充斥杀机,弥漫在这一片竹林之间。 左右两侧的竹林都因为这充满杀意的剑意而簇簇作响,连细如丝的秋雨都不敢靠近这里。 破军式一出,剑气凌然,无数气机搅乱了此地的灵气,让这位青城派长老面色骤变! “真正的剑道!” 这位青城派长老吼出了这五个字,面带惊恐,想要后退。 他手无寸兵,拿什么去与一个真正修炼剑道的强者去对抗? 剑意纵横,击碎了青城派长老心中的所有战斗意志,而剑气则呈现出剑罡的姿态在千年古木剑的剑尖上吞吐不定。 破军式带着必杀的剑意而来,噗哧一声,小木剑刺穿了这位青城派长老的护体灵气,并且刺入了他的胸膛。 血液飘飞,竹林中的碎石小路上沾染了一些猩红。 李默兰前冲之势并没有因为穿透了敌人的心脏而停止,带着这位青城派长老的尸体还继续前冲了几十步,才堪堪停止。 失去了生机的青城派长老死得不能再死,倒在地上已经没了声息。 干脆利落的杀人招式,以及相当森冷的剑意,这是李默兰对于破军式的评价。 远处的楼阁在秋雨中显得很是宁静,但是紧随其后一些叫喊声响了起来,与此同时还有一些凌乱的东西碰撞声,以及呼唤的声音愈发靠近。 脚步声越来越近,而且很是密集,看来应该由很多人都支援了过来才是。 李默兰听着这些脚步声,神情有些淡漠,而且也没有太大的反应,更没有想过要去拔出自己身后的北海龙象。 远远的从竹林里碎石小道的另一头可以看到不少人持剑而来,这些人观模样应该都是青城派的弟子,恐怕也是青城派除了李默兰在官道上杀的那一批之外剩余的所有人了,一共二十来人,每个人的实力都在悟道境的初期或者中期,对上李默兰已经不是一个不够看可以形容的,就如同当年枯酒诗满身酒气恬不知耻的自吹自擂评价那些修道者一样,土鸡瓦狗,便是唯一的形容词。 就是土鸡瓦狗。 李默兰冲上前去,真气排开漫天秋雨,引动了两侧的竹林,更惊动了这些青城派弟子。 这时候,似乎应该有人嘲笑少年的自不量力? 这些人对于少年自然不了解,但有人远远的看到了地上那青城派长老的尸体,惊呼出声,其他人纷纷一惊,目瞪口呆,有些手足无措。 然后也不知道是谁人鼓动的,这二十多个青城派年轻弟子霎那间同仇敌忾,做好了一起出手的准备,似乎是想要为那位死去的青城派长老报仇。 二十多人的灵气汇聚在四周,也一样能够有相当惊人的声势,至少在这些人自己的眼中是非常强大的,是不可匹敌的,是可以轻易碾碎眼前这个手持木剑的可笑少年的。 李默兰不避锋芒,正面向前一剑探出。 依然是百草剑纲中的七杀式。 这一次是全力一剑,代表了真正的登峰造极,剑气狂动,剑意森然弥漫。 这是真正的剑道。 七个剑花炸裂在了人群中,每个剑花都是七个剑影,除此之外还有森冷的剑意,有纵横的剑气,伴随惨叫声与血液飙飞。 李默兰手中的小木剑已经彻底被血液浸透,同时被血液浸透的,还有他原本干净整洁的粗布衣。 七杀式后,满地死尸,无一幸免。 秋雨里,少年血衣持剑,恍若杀仙。 青城派的弟子一辈,除了少主钱不容,此刻彻底死绝。 第二十六章 贪狼破青城 体内的真气滚动不定,那些剑意依然弥漫在身边,李默兰并没有因为自己瞬间就造成了二十多人的杀戮而在内心中有多少波动。 青城派在浔阳城成为地头蛇几十年,所作所为自然让浔阳的老百姓们看在眼里,怨声载道,平日里吃霸王餐什么的已经算是轻的,见到一些长相漂亮的姑娘要霸王硬上弓也是屡见不鲜,为首之恶便是那青城派掌门的儿子,也就是少主钱不容,自小便常常带着一群恶奴出没在浔阳城各处,那些阔气人家的府上门槛更是被踩烂了,而这些事情都算是小事,哪怕是浔阳城城主也懒得去管。 以前刚刚来的时候浔阳城的城主还愿意去提醒提醒这些事情,后来太过频繁也不愿意多提,只要没弄出人命他也都不会过多理会,毕竟一边是修道者,一边是凡人,那凡人的事儿还算事儿吗?自然心中有所权衡,况且青城派那些通过不正当手段得到的银两数量不少,很大一部分都会直接上供给财政部门,数额极大,算是有所贡献,所以城主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是总要有人去处理他们,浔阳城的城主不去,就只能让李默兰去处理。 这或许不单单是因为棠曦所带来的仇恨,也还有李默兰本身所必须承担的责任在内。 枯酒诗死了,他就是新的北海剑仙,而北海的凡人,理应由他来守护。 这是情理之中。 李默兰提剑而行,身后不远处那把收起来的白色油纸伞搁在了碎石小路的中央,不停的被秋雨拍打,哗啦作响。 竹林摇曳在风雨中,依然没有雨点可以沾染到他的衣服上。 有很多人正在靠近,这是正常反应,因为已经死了这么多人,甚至连一个青城派的长老都死在了他的手里,整个青城派没有道理会毫无察觉,而且一定是非常剧烈的反应。 李默兰依然站在这条竹林小道上,看四周翠绿欲滴的竹叶在秋雨里簇簇抖动,其中顶端的一些叶片因为入秋而染了黄。 左右两侧的竹林中突然走出来了很多的人影,左边三个,右边三个,一共六个老者,观模样大多古稀之年,穿着青衫道袍,各自手持一剑,将李默兰围在其中。 “青城派的长老?”李默兰微微一怔,却看见有第七人迎面而来,中年样貌,手持一把泛着银光的长剑,白色道袍加身,说不出的仙家风采。 李默兰问道:“青城派的掌门人?” 白袍道人答道:“正是。” 说完这些话,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白袍道人又问道:“我青城派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加害我青城派中人?还如此血腥残暴,不觉得非人之举吗?” 李默兰皱着眉头说道:“你是青城派的掌门人,这些年青城派是怎样欺压百姓的,你难道不清楚?那些人死不足惜,即便是你也一样。” 四周的青城派长老们神情森然,并没有开口,但是站位却隐约给人一种天地至理的玄妙感觉,显然是某种阵法。 李默兰知道他们站成了一种奇异的阵法,很可能是剑阵,却没有阻止他们的意思。 登峰造极的武者,等同于龙眼境的修道者,而这些三项境的修道者在单打独斗上边并不能给他带来太多威胁,或许让他们结阵,可以有意想不到的结果。 李默兰不认为这些人结了剑阵就可以与自己一战,故而没有担心,只是有些好奇。 因为他从来没见过剑阵。 听着少年的回答,白袍道人闭上了嘴巴,缄默不语。 他当然知道眼前这个少年郎的意思,对方实力不凡只是给他的感觉却不似修道者,至少对方身上并没有一丁半点的灵气,让他有些疑惑,心中拿捏不准,难道是浔阳城的城主又换人了?这一次秋名山派了这么一个少年修士来做浔阳城的城主? 白袍道人知道少年的杀戮已经让两边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此番的沉默也只是为了拖时间,让六位长老把青城剑阵更加完美的相互联系在一起,对方毕竟只有一人,让六位青城派的长老结成青城剑阵,就算是龙眼境的大能在他们面前也只得饮恨收场。 这也是这么多年来浔阳城的城主对他们的态度一直很微妙的原因。 白袍道人说道:“你认为你能击败的了我们吗?” 这是废话,因为若是打不过还要来打,那和蠢人无异,白袍道人依然在拖时间,为了让青城剑阵趋于完美,而对于李默兰先前质问的话语却毫无回答的意思,青城派不止是这些年,十年前,二十年前的所作所为,他难道就不清楚了?当然无话可答。 李默兰说道:“能啊。” 说完这两个字,空气中突然爆发期了强烈的剑气,无数道剑气凭空出现,更重要的是伴随着青城剑阵的彻底完美,李默兰甚至在这个剑阵中感受到了一些若有若无的剑意。 白袍道人笑了起来:“现在呢?你认为你还能吗?” 青城剑阵将六个三项境后期的长老所有力量结为一体,无数道剑气纵横四周,与这剑阵为敌,便是同一时刻与六位青城派长老交手,即便是龙眼境的强者也会很困难。 更何况还有一个无限接近龙眼境的三项境巅峰,也就是青城派掌门人白袍道人的存在。 李默兰看着那些银白色的剑气若有若无的游曳在四周,表情始终没有什么变化,依然是提着小木剑,没有拔出北海龙象的意思。 他有些失望。 于是李默兰看着白袍道人说道:“你所拖时间准备的……就这个?” 带着一些质疑和失望的语气,这不可避免的是在羞辱对方,至少在白衣道人以及诸位青城派的长老心中是如此,白衣道人冷笑着说道:“看来你应该是小小年纪就进入龙眼境的少年天才了,这等天才竟然会陨落在我们手里还真是让人惋惜呢,若是放在秋名山,你也应该是受到重视的核心弟子吧?十三四岁就可以进入龙眼境,这岂不是和那位传说中的秋名山大师兄一样天才?” 秋名山大师兄是北海最出色的年轻天才之一,也是整个秋名山最为出色的弟子,传闻他修道很晚,到了十七岁的时候才入了秋名山,入山当夜就于梦中悟道,晋入了悟道境,随后更是修道一年就破镜入三项,直接刷新了帝子斋的“帝子”君不邪所创下的一年半入三项的记录,成为了北海最为天才的年轻一辈,现在听闻也已经入了龙眼境,被很多人推测是未来的幽冥境大能之一,至少不输给帝子斋的帝子君不邪。 白袍道人会将眼前的少年抬到和秋名山的大师兄一样的层次,李默然不认为他是想要赞叹自己,对方觉得胜券在握才会这么说,这种情况下的夸赞,与其说是夸赞李默兰,不若说白袍道人在暗暗吹捧青城派诸人。 李默兰看着那些四处游曳,杀气腾腾的半透明剑气,平静的说道:“不……我远比你所说的那秋名山的大师兄,要天才的多。” 虽然他是一本正经的说出这些话来,但是看起来不免让人觉得他是失心疯。白袍道人表情一僵,嘴角抽搐,暗暗想道自己给了你这么高的评价已经算是高估了你许多,你竟然真的把自己当了一回事?简直可笑。 那些青城剑阵里的青城派长老一个个冷笑出声,嘲讽少年的自不量力。 李默兰抬起手,剑尖指着白袍道人,说道:“就算你站在这剑阵里,我也一样可以杀死你。” 白袍道人愣了愣,然后思索了一会。 然后,这位青城派的掌门人下一秒就毫不犹豫的往后退了几步,走到了青城剑阵的外边,仿佛是松了一口气,戏谑的说道:“现在呢?年轻人就是年轻,连自己的想法都会告诉别人,你现在难道能够打碎这剑气的壁障,杀死我?” 能够无耻且不要脸皮到这种地步,不愧是青城派的掌门。 可能是因为无语,少年默不出声。 接着李默兰摆出了一个往前刺的姿势,一股盖过了青城剑阵的剑意从他的体内散发出来,让所有的青城派长老们心中生出了警惕。 同时银白色的剑气从千年古木剑的剑尖出吞吐不定,让这把小木剑看起来长了很多。 李默兰动了,速度快的超乎所有人的想象,他义无反顾的一剑刺向了白袍道人,仿佛不知道眼前还有青城剑阵的壁障拦路。 这是百草剑纲的最终式,贪狼式。 这一式的剑意相当的犀锐,那些剑气更是充满了洞穿力,所有的剑气被凝聚在了一起,看起来像一根针,又像是细长的枪。 刺耳的声音转瞬即逝,下一秒李默兰消失在了原处,化作了一道闪电冲向白袍道人。 同时六位青城派的长老目瞪口呆的看着空荡荡的剑阵内,以及被撕裂出了一个洞孔的青城剑阵剑气壁障,最终颤抖着扭过头去,望向了先前白袍道人所在的位置。 小小的木剑,已经刺穿了白袍道人的心脏。 李默兰平静的拔剑,甩了甩剑刃上面的血水,而且很快又冲着白袍道人的脑袋补了一剑,因为他不想要听对方说遗言。 白袍道人的脑袋被劈成了两半,红白之物流淌出来,除了脑浆,隐约可以看到纹路复杂的大脑。 画面很血腥,而且有些恐怖。 “贪狼式的穿透力真可怕,不愧是帝子斋的绝学。” 无视了地上那一具尸体,衣衫染血化作猩红的李默兰自言自语,然后扭过头去,神情依然平静。 六位青城派的长老如临大敌,握着剑的手都在颤抖。 “你们也去死吧。”少年咧嘴一笑。 第二十七章 血衣撑伞提剑,行走在雨帘之中 六位青城派长老看眼前如虎似狼的青年一式玄奥至极的剑招破了青城剑阵的剑气壁障不说,还连带着着刺死了自家的掌门人,心神已经是剧烈颤抖,再看这少年人面无表情的转过头来,竟然在破壁之后也毫发无伤,更让人心神俱碎无法提起任何与之对抗的想法,可眼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若是散去了青城剑阵四散而逃,指不定大部分人都要死,而依赖着青城剑阵,没准还能得到一些生机。 眼下这位少年虽然面无表情,气定神闲,可是六位青城派长老却推测对方可能是装腔作势的唬人,实际上早已经是强弩之末也说不定,毕竟一剑破了青城剑阵的剑气壁障,还瞬间杀死了掌门人,这若是完全不受伤也太说不过去了,六位长老已经若拉弓满月,再不动手,就会蹦断自己的弓弦。 青城剑阵中的六人杀来,同时林中剑气滚滚来,剑意成海,若惊涛拍岸。 李默兰眼中依然平静,这剑气虽然看似强大不可敌,然而剑意不足,并非剑道高手的剑,只是徒有其形罢了,少了精髓,又怎么会是他的对手?而自己正好还有一些其他的剑法没有与人用过,眼下都拿出来感受一下也好。 抬手舞剑,李默兰手中的千年古木剑不断的迎上了那些半透明的剑气,一剑断一气,剑招也是层出不穷,叫那些青城派长老目瞪口呆。先前那百草剑纲的贪狼式已经足够让他们惊骇,毕竟就算不认识帝子斋的绝学,也能够感受到其中的精妙之处,可眼下这少年郎挥舞的似乎又是截然不同的另一套剑法! “天刑。”李默兰低声自语,手中木剑在半空中一折再折,连带着整个人都滑出了匪夷所思的轨迹,出现在了一个青城派长老面前。 剑气纵横,这个青城派长老有剑气壁障护身,依然免不了被一剑刺穿,手中的剑刚刚举起便无力垂下,身体被砍成数截,血液飘洒,命丧当场。 “红鸾。”李默兰转身,四周弥漫的剑意再变,仿佛所有人的动作在这一刻都慢了许多,千年古木剑的剑身四周出现了无数的虚影。 仔细看过去,那些虚影都是一只只蝴蝶大小的红鸟! 李默兰眸光平静,这些红鸟与银色剑气一冲再冲,冲碎了无数扑面而来的青城剑阵剑气,然后穿透了一个青城派长老的身体,仿佛雨点洒落,在这个青城派长老身上留下一个个孔洞。 青城剑阵的威力又弱了几分,气势大退! “天哭。”小木剑猛烈一抖,无数道银白色波纹扩散开来,若北海泛波,波光粼粼,那些水波一般的剑气冲着另一位青城派长老的轰杀而去。 刹那轰鸣声骤响,那个青城派长老的身体彻底爆裂开来,若人肉炸弹。 “陀罗。”李默兰咧嘴一笑,一剑竖劈。 仿佛天崩地裂,一道庞大的无法想像的剑气汇聚无数道剑气而生,其中酝酿的剑意更是摧枯拉朽! 似一柄剑气大剑,从上至下一斩! 第四个青城派的长老用万般剑气加身,亡命挣扎,却依然被竖着一分为二。 满地血浆。 “其实陀罗这一剑……比较容易躲,可你为何不躲呢……”李默兰看着这血腥的画面,轻声自语道。 天刑,红鸾,天哭,陀罗,这四剑出自道门圣女剑法,同样是道门的不传之秘,只有道门的圣女以及被重点栽培的弟子可以修习此剑法,只是圣女剑法除了陀罗以外,其他三剑都较为阴柔,不适合阳刚气息的男子使用,其中蕴含的剑意更是四剑各不相同,让人难以驾驭。 李默兰在使用这道门的圣女剑法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到其中的不同剑意,没有天纵之资很难把四剑全部领悟通透,况且他也只是熟记了枯酒诗刻在树皮上的剑招,使用起来依然生涩,于是在使用这四剑的时候有所改动,效果也和正常的圣女剑法有所不同。 但是依然斩杀了四位青城派长老。 李默兰持剑而立,四周的竹林早因为剑气而尽数断裂,齐齐倒下,非常壮观,而那些秋雨依然在下,却无法洒落在他的身上。 仅剩的两位青城派长老面如死灰,他们互相对视一眼,眼中有些决绝。 李默兰眯起了眼睛,感受到了天地间的灵气波动,猜测对方二人是在准备什么杀招。 临死前的绝命一击应该是最强的,李默兰虽然没有多重视,却还是小心了一些。 三息之后,两位目光决绝的青城派长老分别往一左一右的竹林中逃窜而去。 李默兰一愣,随后面露阴沉,先用红鸾剑刺向了向左侧竹林逃去的那位青城派长老,待得隔着数十步隔空刺杀之后,反手一记贪狼式。 凌空而过,刹那百步,这贪狼式却是被他用来追人,效果非同凡响。 紧接着又是一记红鸾,相隔数十米依然准确无误的穿透了那最后一位青城派长老的后背。 血液喷薄而出,伴随不甘的呐喊声,对方轰然倒地。 二人悉数死亡。 若是让他们给逃了,李默兰可就颜面无存了。 七杀式,破军式,贪狼式。 天刑,红鸾,天哭,陀罗。 百草剑纲和圣女剑法此刻在他的心中略微比较了一番,应该是各有各的长处,娴熟使用,应该可以组合出不同的效果。 两种剑法各自是帝子斋和道门的绝学,的确非同凡响,一点都不弱给他的龙象剑法。 只是这两种剑法,以及其他一些还没有对人用过的剑法,毕竟都是各自宗门的绝学,若是让外人知晓,免不得要被那些宗门找上门来,李默兰也知道这一点,只能在使用的时候多加小心。而他自身的龙象剑法只有搭配龙象剑才能顺畅使用,而龙象剑在修道者中的名气太响,太容易被人认出来,枯酒诗那老头儿在北海的仇敌可不少,若是让那些人知道了自己是枯酒诗的徒弟,免不了又是一阵厮杀。 左右权衡,无论是这些剑法,还是龙象剑,本身都是麻烦,李默兰轻轻一叹,心想若是惹了麻烦,可没有枯老头儿出来帮忙了。 在大山的深处,少年每次招惹了厉害的妖兽之后,出来救他的都是枯酒诗,现在老头儿不在了,完全要靠自己了,就不得不小心翼翼起来,要瞻前顾后,要担忧自己的身份会不会被人察觉到,有些憋屈,有些不适应,也有很多思念。 粗布衣上沾满了血迹,李默兰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衫,眉头颦蹙,觉得满身血红的真不好看,而且血腥味也一点都不好闻。 满地尸体,左右两侧的竹林更是倾倒了一大片,如今少年突然散去了真气,任由那些雨水落地,使得这片竹林里的碎石小道看上去一片狼藉。 撤去真气,一来是因为总是用真气抵挡雨水太浪费,二来是因为衣服既然已经被血液给弄脏了,再去阻碍秋雨落地也没了意义,也不知道这些悉悉索索的秋雨可不可以冲涮掉身上的血腥味。 秋雨落在了他的身上,微凉微凉的,他突然折返回去,将那把放在碎石小道中央的白色油纸伞给捡了回来,然后撑开。 雨水啪嗒啪嗒的落在了伞面上,似在奏鸣。 不过观这白色油纸伞粗劣的工艺,恐怕过不了几天自己就崩坏了。 李默兰确定青城派现在的人,应该只剩下一个人了,于是他掉头,向着清月湖的放心走去。 远远的湖中心能够看到一个岛屿,那个岛屿不算大,在雨幕中非常的安静,站在湖畔上看着这个画面,能够让人心平气和。 李默兰走到了湖畔边上,看着那个小小的岛屿,以及那个小岛屿上面隐约可见的一座二层小楼。 没有因为这个安宁的雨中景色而心平气和,相反,他的眼中露出了杀机。 来此杀人,乃情理之中。 于理,所以杀了那些作恶多端的青城派弟子,长老,掌门。 而于情于理该杀的那个人,此刻正在那座湖中心的二层小楼中。 李默兰向前走去,负剑血衣,左手撑伞,右手提剑,踏水而行。 行走在湖面之上。 行走在雨帘之中。 …… …… (PS:关于剑意,剑气,剑招,真气,灵气这种东西,如果不理解,换个简单点的理解就是,剑意相当于技能伤害,然后剑气是小技能,剑招是需要剑气组合的大技能(没有剑气支撑的剑法剑招都是花架子,唬人用的)真气和灵气都是法力值,不过灵气逼格高,真气逼格低……至于其他玄奥的东西比如“剑意的个性”之类的,自己领悟 第二十八章 忆她笑靥如花 湖面上淅淅飒飒的雨水落在湖面上,晕开了一个又一个细小的波纹,那些波纹相互扩散,淡不可闻,只有雨声回荡耳畔。 少年撑伞执剑,脚下的湖水仿佛是感受到了那些犀锐森然的剑意,恐惧的向着两侧逃开,竟然是分开了一条小小的水路,随着他的步伐。 湖心小岛的面积不大,上面是翠绿的草甸,草甸因为秋雨而湿透,可以看到小小的水坑,除此之外还有稀稀疏疏几棵松树生长在湖心小岛上面。 那些松树的松针翠绿欲滴,有水珠滚落下来,啪嗒啪嗒。视线穿过那些并不密集的松树,可以看到那木石砌筑的红木二层小楼。 小楼在秋雨中,在草甸上,在湖中心,宁静悠然,让人看久了,内心都会安静下来。 李默兰平静的踏过湖水,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淡漠至极,内心静若死水。 他的左手平稳的撑着伞,白色的油纸伞的秋雨中被雨点拍打的啪啪作响,而李默兰右手所执的千年古木剑,剑尖朝下,仿佛欲刺穿泥土。 然而若是仔细的看过去,却能够感受到一些扎眼的刺痛。 伴随着李默兰平稳的走来,无穷尽的剑意正在一点一点的聚集在了他手中的小木剑上,上面的剑意已经积蓄到了一个难以言喻的地步,出剑可惊风雷,可弑鬼神。 此刻任何一个修道者若是远远旁观,看向了那把平淡无奇的小木剑,都会忍不住的感受到刺痛,看的越久,就越是痛苦,会流泪,会睁不开眼,眼睛甚至会被剑意所伤。 上面是李默兰的剑意,一个等待了三年的剑意。 布鞋踩在了草甸上,李默兰平静的站在岸边,然后向着不远处的那间二层小楼走去。 小楼毫无声息,显然里面的人并没有察觉到外界的异状,当然李默兰已经感觉到钱不容此刻正是闭关突破的关键时刻,自然不会主动出来。 他远远的望着这一间造型精美的小楼,手中的木剑提起,然后突然停下了动作。 他并不准备用这积淀已久的一剑将小楼连同里面的人一同毁灭,于是他收剑,也顺便收起了白色的油纸伞。 弯下腰,将收好的油纸伞放在了草地上,李默兰再看向了那间精致小楼,然后缓缓的伸出了空无一物的左手。 他的衣衫早已经在竹林中湿透,并且染上了鲜红的血液,自然也不用在乎这些从天而降的秋雨,况且也正史这些秋雨的冲涮,才洗去了那些血腥味。 伴随着他这个抬手出掌的动作,霎那间,仿佛风雷大作。 数十道犀锐的剑气凭空出现,纵横虚空。 这些剑气中蕴含的剑意强大的难以想象。 数十道剑气翻滚而去,卷动草皮。 剑气掀草甸,势若游龙。 惊天动地。 这一刻,李默兰的剑意强大到了一个难以仰望的境界,竟然是直接将这精致的小楼拆毁! 霎那间,二层的小楼变成了无数的木屑,碎片,轰然坍塌,不少碎片被劲风卷起,直冲云霄。 那些废墟之中,隐约还可以听到有人惊恐的叫喊声与呻吟声,痛呼声。 李默兰的神情没有什么变化,他静静的走上前去,然后一挥手。 蓦然狂风大作,银白色的剑气呼啸,将最上方的一层废墟给撕碎,露出了下面的景色。 一个并没有受到太多伤害的锦缎白袍青年人以一种较为难看的姿势躺在废墟中,看上去有些迷茫,不明所以。 李默兰看着他,缄默不语,没有说话,眼眸却冰冷的无以复加。 青年人身上穿着的锦缎,很明显是一种非常昂贵的布料,这种锦缎一般来说放眼北海也多是倚赖西晋的进口,那些北来西去的商人将那些昂贵的锦缎运送过来,实际上大部分时候都被一些一流大宗们买走,很少有流通到三流宗门去的,而对于浔阳一带这种蛮夷之地,更是难上加难,眼前的青年人能够穿上这样的华衫,背后吃下了多少的民脂民膏,已然无从知晓,但是这已经无所谓,因为他无论放下过多少罪孽,今日都将一并偿还。 “你是谁?”钱不容惊恐的看着少年,尤其是看着对方血红色的衣衫还有那湿漉漉垂到额前的黑发,不知为何,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心悸与恐惧,仿佛遇到了这人世间的大恐怖。 “我是来杀你的人。”李默兰非常认真的解释道,因为他认为这很有必要。 他必须要让钱不容明白,自己因何而死,自己为什么要死,到底是做了什么……才导致了今天的一切,然后去悔恨,去痛苦,最后在绝望中死去。 就好像是一位背负仇恨多年的剑客杀死了某位杀了他全家的仇人,就一定会在对方临死前兴奋的告诉他,自己当初是你手中的漏网之鱼,你肯定想不到会死在我的手里吧,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如今轮到你偿还那些债了,你痛不痛苦后不后悔甘不甘心? 然后看着仇人痛苦后悔又不甘的死去,这位复仇成功的剑客才可以获得最大的满足。 李默兰就是这么认为的。 钱不容作为青城派的少主,作恶多端十恶不赦,这些年害死了不知道多少人,死不足惜,但是他还是想要让他明白,究竟是他犯下了哪个错,才导致了如今的一切。 若是不让他死个明白,让钱不容痛快的死在了迷茫中,最为不甘心的……最后还是他啊。 李默兰说道:“我要杀了你,你可知道原因?” 他问的很认真,甚至有些循循善诱,因为不说清楚就杀了他……那这三年的准备算什么? 总是会……不甘心的吧? 钱不容迷茫的摇了摇头。 “为了一个五年前被你逼疯,最后害死了的女子。”李默兰轻声说道。 “五年前……?我这些年掳掠的女子不少,你说的是哪一个?”钱不容下意识问道。 李默兰的表情一僵。 他终于失去了说下去的想法。 有些人,死不足惜,说的就是这样的人,他一辈子作恶多端,下十八层地狱都不够,而且……也可以让人感到无话可说。 在钱不容眼中,棠曦只是这些年来无意中掳走,然后强上,然后丢弃的那些女子中的一个,甚至不足以让他记住名字或者相貌,这还让人有什么话可以说? 李默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甚至产生了一种一剑劈死他一了百了的想法。 没有再说下去的意义了,他总不能去非常认真的给对方描述,自己要替这五年中哪个被他糟蹋过的女孩子报仇,然后等对方艰难的回忆起来,再去做那最后的审判。 于是李默兰举起了剑,小木剑的剑尖朝着灰蒙蒙的天空,迎着从天穹中飘落的秋雨,好似要捅破这片天空。 这一剑中的剑意,仿佛一片惊人的海,甚至有波涛在翻滚。 这是李默兰准备了三年的剑,剑意中蕴含的是他充满杀戮的剑心,这些剑意挟着风雨而来,宛若狂风骤雨。 少年郎就这样单手执剑站在草甸上,站在风雨里,隐约可以看到天穹中划过的电光若银蛇,气势如虹。 钱不容至今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比如对方到底是谁,是怎么进来的,怎么闯入青城派的,为什么自己的父亲还没有出现,为什么门派里的长老也没有踪影,这些种种疑惑还来不及得到解答,他就感觉到了那种死期将至的感觉。 于是他拼命的凝聚着灵气,那些灵气包裹着他的掌心,看上去似乎具备了一些力量。 “你去死吧!”钱不容将那些灵气汇聚在一起,向着李默兰的胸膛拍去。 这是钱不容毕生最强大的一掌,蕴含的力量可以开山碎石,是他的巅峰。 染血的布衣猎猎而动,李默兰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然后他手中的千年古木剑,那把看上去平淡无奇的小剑,裹着惊人的剑意,挟着漫天风雨而落下。 仿佛平地惊雷,起风暴,轰然作响。 钱不容的身体被这些风雨包裹起来,艰难的在半空中挣扎着,像是屠宰场待宰的猪羊。 他蹬着腿,弯曲着胳膊,嘴巴里惊恐的乱喊乱叫,叫喊声里头有骂声,也有求饶声,也有哭喊声,也有求救声,杂乱不堪,显露出对方已经彻底崩溃的心智。 无数道剑气在这些风云中游曳,很辣无情的划过了钱不容的身体。 锦缎白袍上开始出现一道又一道口子,伤口中的血液洒落在草甸上,仿佛血雨降落,混杂在丝丝缕缕的秋雨里。 这是一个难以言喻的可怕风暴,同时对钱不容而言,更是一个绞肉机,要将他彻底撕成碎片。 李默兰嗅着空气中的血腥味,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一切,仿佛这漫天风雨中的剑意并不是他施展出来的一样。 数十息之后,在无穷的痛苦之中,钱不容彻底化作血泥,死的不能再死,死的通透。 地上的血浆,仿佛还可以回忆起先前这位青城派少主疯狂惨叫的情景。 李默兰依然面无表情。 随后少年露出了落寞的神情。 他轻身一叹。 杀死了钱不容,可以说是这三年中最想要做的一件事情,杀了他之后,也让李默兰的心中仿佛空荡荡了一块儿,似乎缺失了一些东西。 “你终于死了啊。”他看着这些血泥,如此说道,仿佛在感慨什么。 然后,他回忆起了很多年前的画面。 那一年,火烧云一般漫山遍野火红的木棉花争相开放,枝叶离披,荣而不媚。在这山花红胜火的景色里,男孩闯入了一片林中,然后遇到了那个提着剑,立志要做天下第一女侠的少女。 当时的少女神情尴尬,提剑而来,却没有找到自己料想中的敌人;当时的男孩口不择言,竟然没有任何思考的就出言调戏了眼前的少女,虽然是为了化解尴尬的气氛。 这可是非常珍贵的回忆啊,再过多少年,他坐在茶坊里,酒肆里,或是抿一口茶香,或是饮一杯烈酒,都可以回忆起这些情景。 再然后,过去两年,要去行走红尘的男孩沮丧的发现那个喜欢练剑的少女没有来送他,心中正低落,却在离去时,仿佛是心有灵犀的回眸一瞥,却看到了那些锦簇花团里,那穿着大红色衣裳,站在大红色花海里的负剑少女,少女遥遥相望,抿嘴一笑,笑靥如花,像极了这漫山遍野火红的木棉花。 那时候,恐怕是李默兰两世为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心动。 世间情动,不过盛夏白瓷梅子汤,碎冰碰壁铛啷响。 世间情劫,不过三九黑瓦黄连鲜,糖心落底苦作言。 生而知之的少年可真是将这股滋味,品了个通透啊。 …… …… 北海龙象依然被他用布片包好背负在身后,从来没有被拔出来过,只是在这淅淅沥沥的雨帘里,那些布片就如同他这一身染血了的布衣一般,湿了个透,于是当他向着青城派外走去的时候,没有再撑伞的念头。 已然湿透,自然无需多此一举去撑伞。 杀一个人,胸腔却那般空荡,沐一场雨,回忆却那般悲凉。 李默兰提着千年古木剑和收好的白色油纸伞,慢慢吞吞的走到了清水湖的另一头,通灵的老青牛早已经等候多时,在湖畔的那一侧静静的等着他,铜铃大的牛眼中隐隐可见一些担忧。 少年在雨幕中平静的走来,踏水过湖面,走过草坪,然后将龙象剑重新挂在了老青牛的牛角上,自己挎着木剑,非常敏捷的爬到了老青牛的牛背上,说道:“完事儿了……小青,我们走吧。” 老青牛轻声低吼,大概是在问咱俩不需要去棠曦的坟头再去叨唠叨唠两句么? 李默兰轻轻的说道:“没事儿,不用去了,前些日子才刚刚去过,叨唠了半天,棠曦姐九泉得知,怕是也要厌烦我的唠叨啦,而且刚刚宰了那家伙,我特地没有留下全尸,都成肉泥了,虽是发泄了怒气,心里却不偏不倚回想起当初和棠曦姐一起玩闹的日子了,现在心里吧有那么一些难受,再去她坟头,哭出来也就太丢脸了。咱可不是什么矫情的人,咱天性凉薄的很呐,连枯老头走的时候都没有哭,若是在棠曦姐的坟头哇哇大哭,委实丢不起这个人啊。” 老青牛摇摇头,轻轻吼叫,意思是小兰你一点都不凉薄,你是个有血有肉的真人。 李默兰对于老青牛的态度不置可否,并未有太多的反应,只是轻轻的说道:“走啦走啦,咱还要去修道呢,目标都定好了,就是去道门,其他的什么二流修道宗门咱看不上,秋名山和帝子斋又离得太远,就去道门了,算一算日子,明年应该是道门每五年开山收徒的日子了,咱们快些赶路,不要错过了啊。” 老青牛点点头,调转身子,向着南边的方向迈步而去。 浑身湿透,沾染着血红的少年没有撑伞,沐雨中,挎木剑,骑牛而行,牛角挂龙象。 一人一牛,一路南下。 …… …… (PS:关于世间情动情劫那两句话,出自穆玄英挂帅。这章本来准备分两章的,后来干脆一章放出来了,算了却了这个小剧情。别忘记收藏和推!荐!票!啊~咱的新书推荐还没来呢,裸奔期全看你们过来投票啦 第二十九章 客栈 李默兰挎剑骑牛一路南下,秋雨总不至于一直下,约莫一夜之后,就已经停止,骑在牛背上的少年以体内真气为基一纳气吐气,配合着老青牛的颠颠簸簸倒是天衣无缝,体内气机欢快宛转,真气滚布衫,随着吐纳起伏的过程,那些真气向外扩散,除了可以起到修行的效果,向着返璞归真那个遥远到没边儿的门槛靠拢,还烘干了他身上的染血布衣。 血迹已经是很淡了,只是怀中的盘缠依然还有,换一件书生衣衫的钱还是够的,昨日杀入了青城派,约莫是好久没有做过了,竟然是走的时候忘记把那些青城派这些年继续下来的金库银库捎上一捎,摸点银两,此刻想起来也只得感叹就当是送还给浔阳城的老百姓了,怀**计两百两不到的碎银子已然是全部家当。 虽然已经登峰造极,但是李默兰迈入这个境界的日子着实不长久,急不可耐的就从北海之滨的断崖那边杀了出来,一路披荆斩棘杀至了大山外头,中间除了在棠曦的坟头外,并没有做太多停留,实际上说起来,他的境界并不稳,之后的路途上他恐怕需要花费很多的时间来打坐养气,稳固体内的真气了。 进入了登峰造极这个大境界之后,再修行养真气完全可以由打坐来代替,而无需那般费劲的舞动龙象三式,李默兰准备趁着着漫长的旅途刚刚开始,好好静修一段时日,让自己的境界彻底稳固,同时磨炼一下自己的剑心,确保自己的剑心无时无刻都可以通明无垢。 挥剑间自有剑意相随,才是真正的剑道修行。 修道者虽然更加容易沟通天地至理,但是在真正的入了大境界之后的武者在面对修道者的时候总是有着实力上的优势,毕竟武道本来就是杀人的功夫,而天道则是求长生,养生养心,即便是修道者中的剑道中人,若是遇到了李默兰这样的剑道武夫,恐怕也难以招架。 毕竟所求不同,结果自然不同。 没有了任何的牵挂,又有着明确的目的——去往临安城边白莲圣山上的道门,挎剑骑牛的李默兰白天逐日而行,夜里披星戴月,只是一个星期之后,就从莽莽山林中走出。老青牛的脚力不输给任何神马宝骏,毕竟本就是一头妖物,李默兰坐在牛背上随之颠簸,倒是累得够呛,风尘仆仆,和寻常行走江湖草莽的游侠儿没有太多区别。 秋日里的骄阳并非那么炙热,只是一整天的炙烤也让人心中焦躁难耐,况且每日打猎果腹的时候还要常常受一些山鸡野兔的气,这些鸡贼东西逃的贼快,每次都是李默兰脚下真气喷吐用上了真本事才能抓到,一番烧烤之后口渴,又需要节约着水囊里的清水,日子倒是有些幸苦。 李默兰倒也没那般不适应,这样的日子让他想起了当初和枯酒诗那老剑仙行走红尘的记忆来,一路上能够看到乡村野邑里的水灵小姑娘弯腰洗衣,能够瞧见小溪里的叮咚奔流,能够看到山中野兔树下野狐,三急的时候随便找一个树根直接撒尿方便,口渴了直接在山泉边上弯腰捧一口水滋润滋润嘴唇,闲暇之余在路过的镇子里对路过的小娘子评头论足,也不知算不算苦中作乐。 百里无人烟,那百草剑纲,那圣女剑法,以及西南边剑阁的剑阁总纲,落枫江边上的秋名山绝学浩然刀,大可肆无忌惮的使用,也不怕被修道者察觉了出来,偶然遇到了山野樵夫,还以为是撞见了仙家人物,跪拜磕头,让人一阵好笑。 置身于寂寥天地之间,除了不能口吐人言的老青牛之外,再没有如当年山羊胡老头一样的家伙可以陪着闲聊,于是百无聊赖的少年也算是真正的做到了心无旁骛,剑心通透,只有剑意留存,一边感悟着天地气机,感悟着不同剑法中的深邃剑意,一边打坐养气,向着返璞归真那个遥不可及的方向前进,修为虽然算不得突飞猛进,但是剑意的确更加的强大,剑气也更加的锐利。 远处有炊烟升起,沿着人迹罕至的官道继续往前走,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片林子,大概是一片野竹林。 这近十日来,李默兰中途也遇到过一些村子,毕竟是有经验的人物,凭借着较为出色的容貌在村子里扮可怜混口饭吃都不是难事,甚至还有春心萌动的小姑娘自己送上门来,然后因为嫌弃其容貌平平,至少比不上自己的棠曦姐,少年又装作圣人君子般的拒绝,真是虚伪的很。 一人一牛来到了炊烟升起的地方,有些惊愕的发现这野竹林中竟然有一间客栈,名为来福,全称来福客栈。仔细的环顾四周,才发现原来这片野竹林旁边还有几条岔道通往别处,显然是一个交通要地,难怪会有这么一家客栈。 李默兰从牛背上跳下来,牵牛挎剑,走上前去,站在客栈门口,稍稍有一些吃惊。 这家客栈的规模不小,有外院也有内院,客栈里头似乎还别有洞天,总而言之比起浔阳城那个始终记不得名字的小客栈可要气派奢侈的多,隐约可以看到一些羁旅人士在其中走动。 客栈外头有专门的马厩,马厩里大概几十匹马正在吃草。 李默兰仔细琢磨了一下,觉得老青牛混在这群马里头大概也不会很显眼,回过头去,却发现对于住马厩毫无兴趣的老青牛已经走远了,这通灵老牛自然有自己的去处,无需李默兰担心。 少年走上前去,看到这家客栈的店小二正在客栈门口的一长条板凳上打瞌睡,板凳是红木板凳,某种程度上反映出了这家客栈的殷实家底。 “小二。”李默兰望着这正秋乏困意浓的店小二,轻声说道:“我要住店。” 店小二嘴巴里呢喃着说了几句脏话,继续打瞌睡,甚至还传来了鼾声。 李默兰笑着摇了摇头,拍了拍店小二的肩膀,待对方猛然惊醒之后,才说道:“小哥,我要住店,给我安排安排。” 店小二噌的一下从红木板凳上跳了起来,一脸惊疑不定的四周环顾,才看到了挎着一柄小木剑的李默兰,正准备开骂,突然想起了方才听到的话,问道:“你要住店?” 说罢,还上下打量了一下穿着寻常粗布衣,风尘仆仆的少年。 “小兄弟,你有钱吗?”显然这位店小二也是位心直口快的人物,直接道。 李默兰有些无奈,正准备把怀里的碎银子掏出来展示展示,却见一个穿着绫罗绿裳的温婉女子出现在了客栈的门口,极为不悦的说道:“陆仁甲!和你说了多少次,你这是要砸了我们福来客栈的招牌吗?” 这女子容貌当得起温婉二字,不得不说非常给人亲近,仿佛是江南女子的那种婉约,气质上甚至比起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也丝毫不差,不过二十四五的模样,容貌相当的出彩,大概便是这福来客栈的老板娘了。 李默兰正在惊艳这老板娘的芳华,却看到这位气质婉约的老板娘非常恼怒的训斥着这位名叫陆仁甲的店小二,声音似莺似燕,若黄鹂鸣叫,很是好听,再看这小二,似乎也很是受用的模样,一本正经的在认错,大概更多的是在享受? “陆仁甲?路人甲,这可真是个……有意思的名字啊。”李默兰莞尔一笑,暗暗推测大概这店小二的爹娘只希望自己儿子能平平安安的过一辈子,才起了这么一个颇为有趣的名字。 训斥完了陆仁甲,老板娘才扭过头看向了俊俏的少年郎,先是眼前一亮,然后巧笑盈盈的说道:“小公子,快快请进,咱们来福客栈能吃能住,价钱公道童嫂无欺,过了这野竹林,都能记住咱们这店,住过一次还想要再住一次,见过一面,就能见第二面,回头客一大把。” 这说话可是热情真切的多,非常容易给人好感,李默兰微笑着点点头,说道:“那可真是太好了。” 第三十章 仙……威? 店小二受了老板娘一番训斥,仿佛诚心悔过,看李默兰的眼神莫名其妙的友善了许多,少年有些纳闷,但是也没有什么计较,走进了客栈的外院。 外院相当的宽敞,虽然不知比起内院如何,但是这里的羁旅人士可不少,江湖豪客们大多三三两两坐在一桌上大碗喝酒大口吃肉豪迈干云,挎着一柄小木剑的李默兰走入其中,顿时感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 这些目光说不上多么森冷,只是也提不上善意,少年独自一人沐浴在这些视线里头隐隐有些不自在,总感觉这群糙汉子要把自己给生吞活剥了,但是想了想也许看的不是自己,明显是身旁这位绫罗绿裳的娇俏老板娘才是,自己有什么好看的。 老板娘大概是和这里的野汉子们都是熟人了,微微一笑,领着李默兰往内院走的时候也不忘记挨个打个招呼,李默兰瞥见不少壮汉都在打招呼的同时拿眼神儿偷瞄这娇俏老板娘的挺翘胸前以及浑圆臀部,又是一阵好笑,心想这些人可别憋出火气来了。 跟着这位身子骨阮媚的老板娘进了内院,随意闲聊了一句,才知道这老板娘竟然是一个孤家寡人,丈夫年轻的时候和她一起开了这来福客栈,那时候生意还没那般红火,主要是她家男人肚量小,怎么也不肯让自己着俏丽的小娘子出去招呼客人,只是勤勤恳恳。结果来福客栈生意稍微红火了一阵子,那位来福客栈老板就因为在外遇到了一些**,不幸死去,而且对方来头很大,老板娘也不敢招惹,只得自己一个人支撑这家来福客栈。如今两三年过去了,来福客栈的生意比之前红火了好几倍,可家里那老实勤恳的小肚量男子却看不到了。 老板娘提起这些事情的时候有些沉默,故事很凄然,内容也很简单,估计是删减了一些部分,看样子老板娘也不愿意多说。 “他们是仙人。”老板娘对于那所谓的**,只有这五个字。 但是这五个字已经说明了很多东西。 李默兰不再开口,虽然老青牛认为他是真性情的真人,但是他却自认为自己是个天性凉薄的人,可不会因为这件事情就多管闲事要和那些作恶的修道者杀个你死我活,北海那么大,他能清理的干净?除非是发生在眼前,不然他委实不愿意节外生枝。 如果真的被他遇到了,那就不得不出剑了,毕竟这是他的剑心。 订金要三十两,吓了他一跳,在这来福客栈虽然只住一晚上价格也要五两银子,吓得他差点以为是入了黑店,此去临安城大约三个月路程,拜入道门之前也要在临安城中先住一段时日,路途又遥远,竟然在这里住一夜就要五两银子? 这让身上只有两百两盘缠不到一些的李默兰霎时间有些窒息,只是俏美的老板娘正看着他,他现在可说不出什么退房的话来,只好忍着肉痛付了钱。 “果然价格公道。”少年皮笑肉不笑的说道,接过老板娘递来的一盆水,颇有风度的道了谢。 将脸浸入水盆中梳洗了一番,洗去了面上的尘土,显得更加俊逸了许多,从铜镜里也能看出来。李默兰有些古怪的捏了捏自己的脸颊,暗想自己一个大男人怎么长的那么娘呢?也不是娘,就是长的总是感觉很肾虚的样子,甚至留了长发更像是少女而非少年,虽然他年纪不大,还有很大成长空间,可是看面部骨架日后自己的模样一定非常的出众?这也许该沾沾自喜? 练剑三年养气机,体内真气是不少,却没有想象中的八块腹肌和隆起的肌肉,让他微微有些泄气。 瞥了一眼不远处架子上的茶具,姚黄魏紫,造型精美,纹路浮夸,一眼看上去都能知道价值不菲,应该是雍州那一代的精致茶具,要运输到北海以北这儿,哪怕只是这野竹林,恐怕也要价不菲,一般大富人家也未必能够有上一套,难怪张口就是三十两订金,这来福客栈的确是奢豪。 肚子并不饿,李默兰便在那位紧随其后进入内院的店小二陆仁甲的领路下进了自己的客房,客房在二楼,站在窗口边上可以比较清晰的看清楚外院那些喝酒吃肉肌肉隆起的壮汉们,还可以看清楚野竹林远处的那些青山绿水。 虽然对于那些嬉笑怒骂声听的一清二楚,实在算不上清静,可是这儿景致开阔,李默兰也不介意。 “小……公子,有事随意吩咐就好。”很明显这位名叫陆仁甲的小二对李默兰的态度好了许多,也不知是什么缘故。 待店小二走后,李默兰坐在床铺上,盘膝而坐,打坐养气机。真气是需要养的,靠的就是打坐,只是他的最初那一缕气机与寻常武夫不同,他最初的那一缕真气来自于龙象三式自行在体内孕育而生的奔流,然后才换成打坐,显然和寻常武夫还是有极大的不同。 稍稍打坐了一会儿,窗户外隐约传来一些喧闹,李默兰起身探头探脑的从二楼往下面看去,却见外界施施然走进来了几位衣着不凡,白衫黑底的青年。 五个青年看起来似乎像是武夫,但是又显得有些飘逸出尘,气质非凡,最重要的是这五个白衣人身后都背负着诸如刀剑之类的兵器,虽然看起来只是普通的精铁刀剑,但是却让李默兰眉头一皱。 “修道者?”少年看着外院徐徐走来的那无人,眉头紧蹙。 这五个白衣人都是修道者,虽然李默兰不是修道者,也无法精准的分辨其境界,但是从感觉上来说,大概都是一些悟道境的修道者,也就是最常见的那一类,只是这儿毕竟都是凡夫俗子,即便是五个悟道境的修道者,对于他们而言也是要仰望的存在。 “你小子想打架啊你!”一个粗犷的汉子正恼火的看着这五个白衣人,他正准备出门去,然后和恰巧走进入来福客栈的五人撞了一下,结果为首那一人竟然在撞的时候还刻意的使出了一股暗劲,让他一下子后退了好几步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顿时有些恼火。 草莽江湖中的武夫最不怕的就是狭路相逢,更何况这汉子之前所在餐桌上的几位壮硕汉子都是他的好友,顿时剩下四人也噌的站了起来,面色不善的望着五个白衣人,那五个白衣人也毫无顾忌肆无忌惮的看着他们,目光挑衅,无所顾忌。 “嘿嘿。”为首那个白衣人森冷一笑,挑衅的目光四下一扫。 一时间气氛有些箭弩拔张。 草莽江湖,最常见的就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为兄弟两肋插刀,而这种情况放在修道者中是很少见的,修道者最是自私自利,一切以自己为核心,常见的有为了利益插兄弟两刀,冷血无情,不配为人,这是老剑仙枯酒诗的评价,李默兰也很是赞同。 如今很明显是那五个白衣人举止嚣张,不仅仅是他们那一桌的人拍桌而起,连周围的那些酒客都目光不善的看了过来,很明显若是一会儿打起来,五个白衣人要面对的可不静静是五个羁旅汉子,而是整个外院里二十多个吃饭的酒客壮汉,毕竟谁对谁错心中自有一杆秤,这五个白衣人的嚣张惹得大部分不喜,那么一会儿被人群殴,也怨不得别人。 这种事情放在凡间武夫身上松稀平常,哪怕是跟自己不相干的事儿,只要让自己不喜欢了,这些心中自有浩然气的壮汉们也会拍案而起,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匡扶正义,这对于修道者而言真的是相当难以想象的事情。 若是在场之人都是修道者,很可能会是五五对持,剩下的人或是直接走人或者冷眼旁观的画面。 面对二十多个神情不善的壮汉,五个白衣人自负无比,丝毫没有让步的意思,其中一人说道:“你们这些凡夫俗子,也敢挑衅我等,真是不要命了。” 说罢,有白色的灵气随着他的话语而缭绕在四周,看起来雾霭升腾,的的确确多了几分仙意,让众人面色一变。 “仙师?!”那个之前起了冲突的壮汉面色一僵,无法再说出话来。 “你等猪狗一样的凡人,也敢挑衅我仙威?”为首那个白衣人冷笑道,他的眼珠子很小,哪怕是看人的时候都跟人一种在眯着眼睛的感觉,若是眯起了眼睛,那和闭着眼睛也没什么区别了。 对于小眼睛白衣人的这句话,那个汉子一时间真的说不出话来,仙人的厉害他们自然知晓,以他们四品三品的高超武功放眼世俗人间已经是一个高手了,但是对于仙人而言,的确算不上什么。 人数优势显然已经没有效果,那个起了冲突的汉子神情阴郁,不再说话,准备绕过这五人离去,可是这五个白衣人并没有得饶人处且饶人的意思,小眼睛白衣人咄咄相逼道:“我有说你可以走了吗?” “你这是何意?”那汉子面色一变。 “我说……你可以走了吗?谁允许你走了?”小眼睛的白衣人森然道,其他的白衣人也带着嘲笑,挑衅,戏谑的眼神看了过来。 这一刻,那些原本还准备拔刀相助的周围酒客都哑了火,不再说话,只是依然关注着那个方向。 “你想怎样?”那汉子面色不变道,心跳却在加速。 “不仅仅是你。”那个小眼睛白衣人冷笑道,“是在场的所有人,可都是让我很不满意呢,连仙人,都敢不敬了吗?” 此言一出,所有想要置身事外的酒客路人都是面色大变,二十多个人此刻却仿佛二十多个待宰的羔羊,畏惧的看向了他们。 “跪下,磕头,认错,亦或者拔掉舌头,你们自己挑一个吧。”小眼睛的白衣人残忍一笑,连带着身后的四人都开始大笑起来。 这种掌控他人命运,受到所有人畏惧的感觉,让他们非常的享受。 这一刻,他们仿佛是真正的仙人。 二十多个壮汉面对这五个白衣青年,竟然生不出抵抗的心思,相互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中的恐惧,没有敬意,只是单纯的畏惧,自然谈不上敬畏。 就在这一刻,内院中走出一人。 “唉,五位客官,来住客栈吗?来来来,里面请里面请,可千万不要在外边和这些野汉子发生口角而坏了心情。”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俏丽老板娘施施然从内院中走出,非常热情的招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