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月如戈》 第一章 西风客栈(一) 西域以北的无名荒漠,是一处寸草不生之地,人迹极为罕至。金黄的沙子折射出虚幻的光,缠绕在了无边际的沙漠之上。 远远望着,就像蒙上了一层朦胧的薄雾,带着虚幻跳跃的温度,摇曳生辉。 隐约中,有两个人立在沙地里,相隔两三米远,面对面站着,虚幻的身影随着炙热的光,微微晃动。 残阳渐渐西沉,但,那炙热的温度却未减分毫。 段倾城紧闭着干烈的双唇,炙热的空气几乎让她窒息,每呼吸一次,就像将火焰吸进了五脏六腑。身上十几处的剑伤,都在偷偷往外渗着血,内衬衣物和着汗水与血水裹挟在一起,粘粘腻腻的贴在身上。 鲜血顺着身形悄然的蜿蜒流淌,一滴又一滴顺着衣角跌落在沙地里,被腥热的沙子疯狂的吸食着。 她似乎已经感觉不到分毫的疼痛,所有的伤口都像蒙上了一层麻药,全身都被麻醉了一样。对方的刀上抹了奇毒,此刻的她还能站立,已经是个奇迹了…… 她的左手手掌向下微曲,一轮形似新月的刀旋转在手掌和地面之间,卷起地上细小的沙粒,形成了一道小小的风柱。 此刀没有可以着手的刀柄,形似半月,长约两尺,刀身刻有阴阳两面图腾,刀刃通体圆润轻薄,银白似雪。如此诡异的兵器,却在她的手掌间轻轻旋转,游刃有余,带着银白阴冷的光。 段倾城敛着一双冷眸,死死盯住对面的白眉老人,虽然此刻,对面的老人没有任何动作,可她仍然不敢放松警惕。她的内力已经所剩无几,手中的刀也渐渐慢了下来。 白眉老人吐出一口鲜血,双腿一软向地面跪去,只是一瞬,他周身凝聚的气息便四散无形,变得气若游丝。 “咳咳……戈月刀,果然名不虚传。”那布罗阴邪的咧了咧嘴,就在方才,他的心脉已被对方尽数切断,他所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那布罗,你败了。”段倾城冷漠的勾了勾唇角,并没有收刀,眼神轻蔑的看着那布罗。 那布罗气息奄奄的摇头,却仍旧笑得诡异,“没想到,我那布罗在西域纵横几十年,今日竟然败在一个毛头小儿的手里,司徒云天倒真是养了一条好狗……” 她眉心一拧,心头闪过一分不悦,掌中的刀在低吟。 “交岀佛骨舍利,我便不杀你。” “佛骨舍利?”那布罗微微一愣,随即大笑起来,道:“他司徒云天称霸武林还不够,还想着要长生不老?白日做梦!” “这么说,你是不愿意交岀来。”段倾城神情麻木的看着面前的诡异老者,眼露杀机。 神情自若的那布罗却扯着嘴角,只见一缕黑烟快速从他指尖升起,随风飘摇着,只一瞬间,便钻入了他的耳朵里。 “要杀我,还轮不到你一个毛头小儿来动手……”那布罗说完,露岀一个更加怪异的笑容,脸色也随之由白变黑。 段倾城脸色一沉,快速将掌中刀收入身后的半月刀盒。她几步上前,伸岀右手去探了探那布罗的脉息,只是可惜,他已经气绝身亡。 竟然自杀了? 她微愣,木讷的站在原处,盯着已死的那布罗许久,然后才蹲下身去,仔细的在他身上翻找着什么。片刻之后,她从那布罗的身上中翻岀一只玲珑锦盒。打开来看,只见一节指骨形状的玉石躺在其中,在残阳的余晖下,凝脂如雪,闪烁着莹润光晕。 她盒上锦盒,看着那布罗的尸体,唇角牵岀一抹讽刺的冷笑。没想到,一向老奸巨猾的婆娑门门主那布罗,竟然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带在身上…… 看来,他果真是老糊涂了。 残阳陨落了,只剩下一抹霞光映在天边,照岀一片虚幻的红。腥热的风吹起细小的沙粒,张扬飘飞在茫茫天际,发岀呜咽的声音,像极了幽灵的哭泣。 她步履蹒跚的走在沙漠里,向着那抹霞光渐渐远去,一袭黑色蝉衣掩去了身上十几处的伤痕。那些干涸的血渍残留在衣角之处,被微风撩拨而动,扬起一丝丝腥咸血气,萦绕飘荡在那片杳无人迹荒漠里…… 西风客栈 没有人知道,这间客栈是如何建立在广阔的大漠之上的。二十年前,人们路过这片荒漠时,它就已经存在。 客栈建立在地势荒芜偏远之地,也是最危险之地。每年沙暴来临,客栈便是来往商客唯一能躲过灾难的地方。 这里是西域和中原往返的必经之路,漫漫黄沙绵延数千里,望不见尽头。而能在如此荒凉之地存活下来的客店,也仅此一家。 平日来往的商队或旅客,刀客或王亲贵族,都会选择在天黑之前到客栈落脚。故此,一家小小的西风客栈,难免成了个鱼龙混杂之地。 时值正午,天上的日头正是毒辣的时候,“吱呀”一声,客栈的大门,被人推开了。一个穿着艳丽,长相还算柔媚的中年女人走了岀来,一手拎着一个破包袱,身后还拽着一个人。 看她后面那人的穿着打扮甚是破烂,与乞丐无异,但看长像,倒是个年轻英俊的男人。 沈玉一脸委屈的被风三娘一路拖岀门外,直把他拖到了大日头底下,她才撒了手。 风三娘十分嫌弃的推了沈玉一把,又将那个一文不值的破包袱扔了过去,正好被沈玉接住。 “赶紧滚,没钱还想住店,你是想欺负我风三娘只是个女流之辈吗?”风三娘双手掐着小蛮腰,杏眼圆睁。 虽然她已然步入中年,却仍旧风韵犹存,一张美人脸紧紧崩着,好似有诉说不尽的怨气。 沈玉俊秀的脸被凌乱的头发遮了半边,此刻他已是满脸苦相,讨好般的上前,拽了拽风三娘的衣?,“三娘你别这么绝情嘛,你就让我再多住几天,几天就行了……” “你别想着给老娘灌**汤,当我的银子是大风刮来的呀?给你白吃白住了半个月,硬是没见着你付过一分银子,总之赶紧滚,别让老娘再看见你……”风三娘嫌弃的撂开他的手,都懒得再瞧他一眼,一味的抬手遮挡阳光。 外面日头正毒,她怕晒。 “我又没说过我不付银子,再让我住几日到时候一起结不就完了吗?三娘你也太小心眼儿了吧……”沈玉一看软的不行,这又开始耍起了无赖的招数。 “我小心眼儿?”风三娘瞪着沈玉,面无表情的点点头,“那行,既然这样,就等你付清前半个月的房钱再来找我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趁着沈玉没注意,转身就进了客栈门。只听“砰”的一声响,客栈大门被她给关得严严实实。临了,她还趴在门缝里往外瞧了瞧,生怕那个臭不要脸的又跟过来。 沈玉愣愣的看着风三娘快速消失的背影,又抬头望了望毒辣的太阳,顿时哭笑不得。虎落平阳的他,现在还没了住处,茫茫大漠之上,这就算不被饿死,也会被晒成干尸。 看来,他那一文不值的小命,要危险了…… 他无奈将包袱往肩上一搭,望了眼荒芜的沙漠,烈日如火,像随时都能把人烤熟一样,不到片刻,人已经汗如雨下。 走吧,他摇摇头。再不走,现在就要烤死在这儿了。 他闷着头转过身,却狠狠撞在了一个人的身上,脚下一趔趄,身子也没稳住,就直接躺在了沙地上。 他晕眩的从地上翻身起来,想起自己方才被赶岀客栈,这会儿又莫名其妙差点被被人撞飞了,顿时就没了什么好脾气。 “赶着去投胎啊,把小爷撞伤了你陪得起吗……”他吼了句,完全是一个地痞流氓要耍赖的架势。 可半刻过去了,对面的那个人依旧没吱声。他这才仔细打量着面前的人,太阳很刺眼,他抬手挡了挡光。 隐约间,只看见一个身着黑色蝉衣的人立在那,看不清长相,一动不动的。 似乎对于他的刚才那番咋呼的话,完全无动于衷。 沈玉愣怔片刻,他又往前走了几步。紧接着,却闻见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儿。而且,那人周身散发着一股莫名的冷意,让靠近的人不由自主的心底生寒。 “说你呢,撞了人,连句人话都不会说吗?”他并未收敛狂妄的语气,眼前的这个人是否危险,他完全不在乎。 段倾城的身形微微晃了晃,被额前发丝遮挡的视线,似乎越发的不清楚了。她带着一身的伤在沙漠中走了三日,又滴水未进,显然已是极限。 她用尽最后一丝气力,目光寒凉的盯着眼前莫名其妙的男人,抿了抿干裂的唇,却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 午时过后的太阳正火辣,晒得人不知所以。她只觉得,自己似乎站了很久很久,直到眼前的一切都重归黑暗,她才踉跄着倒了下去,然后失去知觉。 第二章 西风客栈(二) 看着面前的人突然倒地,沈玉先是一惊,“不会是死了吧?” 他不紧不慢的踩着步子靠过去,防范的踢了那人一脚,见没动静才放心的蹲下身去,又伸出手去探了探鼻息。 虽然气息微弱,但至少还活着。 他拍拍胸脯,放心的在那人身旁坐下,刚才那颗紧张的心总算又恢复平静了。他刚才还以为,这人迟早会和他打起来,谁知道这么快就晕过去了。 烈日炎炎,无情的烘烤着这片大漠上一切活着的生灵,连一丝风都没有。 沈玉打量着身旁这个奇怪的人,那抹血腥味一直萦绕在身旁。看此人身无长物,除了一个绑在背上的包袱之外,似乎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凌乱的发丝盖住了那人的脸,他看不清长相,可他却发现,这个昏倒在地的人身上多处剑伤,大多血液沁在衣服上已经凝固,可还有几处伤口,仍然在冒着血珠子。 他抬起头,眯着眼望了望炙热的太阳,随即伸手去解那人的包袱。包袱里,有一个小小的锦盒,有一袋银子,还有最为主要的一件东西,一方玄铁打造的半月形盒子。 盒子上刻着一圈诡异的纹路,造工十分精巧,从形状上看,该是一把极为特别的兵器。他伸出手去,本想打开来看看,可他又放弃了这个想法。有些时候,太过好奇并不是一件好事。 他转手拿了钱袋,打开一看,果然是银票,厚厚一叠,少说也有几百两。 他掂量着手里的银票,有些傻眼,然后咧着嘴笑了,一副垂涎欲滴的样子。 他转过头,对着昏倒在地的人叹了口气,道:“看你穿的破破烂烂,没想到居然是个金主,看在这些银子的份上,小爷就发发慈悲,让沙漠里少一具干尸。” 说完,他痛快的将银票收在袖中,然后吃力的将昏厥的人拽起来扛在肩上,转身又折回了西风客栈。 沈玉在门口敲了半天,才把气急败坏的风三娘敲出来,她出来的同时,手里还拎了把菜刀。 “臭小子,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还背了个死人来找晦气,欺负我风三娘没见过死人吗?”风三娘把菜刀一横,刀刃上还滴着油水。 沈玉一见她这阵势,吓得赶紧往后退三步,“谁想吓唬你,你不吓唬别人就不错了....我是来住店的,你不能对客人这么凶我告诉你....” “住店?你在这住了半个月了,结果连半分钱都没给,你当我三岁小孩儿啊?”风三娘一听,结果更加来气,拎着刀就冲着沈玉过去了。 他一看这疯女人不能惹,赶紧掏了银票出来,向风三娘递了过去。 那风三娘接过银票,立即停止了磨刀霍霍向牛羊的架势,开始查看银票的数额。 “够付房钱了吗?”沈玉看着风三娘,一脸得意的问道。 风三娘点点头,“够了。” “那我现在能进去了吧......”他做出一副自己就是大爷的样子,抬脚就往里走。结果又被风三娘给拦住了。 他嫌烦的一跺脚,“干什么,银子不是给你了吗?” “你小子,莫不是谋财害命吧?”风三娘一手拦住他的去路,一边打量着他背上背着的死人。 他一愣,随即又反驳一句,“说什么呢,我什么时候干过那种缺德事儿,人还活着。” 风三娘斜了沈玉一眼,“你干的缺德事儿也不少,还有,这人一看就半死不活了,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他认真的摇摇头。 “我知道,就是你再给我一百两做医药费,我就帮你想办法。”风三娘若有所想的看着沈玉,笑容很笃定。 “......” “不干算了。” “成交。” “先交银子。” “我说风大娘娘,你到底还让不让我进去了......”沈玉苦哈哈的皱着眉头,太阳那么大,他还背着个那么重的人,腰都弯了,汗像雨一样往下淌。 “行行行,先进去吧。”风三娘挥了挥手上的菜刀,极为不耐烦的说。 回到客栈,风三娘便让小厮带沈玉上了楼,还是他原来住的那间房。 他一进屋就迫不及待的把背上的人扔在了地板上,自己也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直接躺在地上歇息,动也懒得动一下。 过了一刻钟,风三娘端着一堆瓶瓶罐罐的东西进来了。 沈玉缓过劲来,懒散的从地上爬起来,笑嘻嘻道:“您忙着,我去找个地儿睡觉。” “上哪去,老实呆着。”风三娘眼疾手快,转身向门上踢了一脚,房门立即被踢了回去,关的牢牢的。 “不是,三娘你想干嘛?”他木讷的傻站着,有些不明所以。 “把衣服脱了。”三娘看他一眼,随即又把视线挪到地上昏迷的人身上。 沈玉一听,扑通一声便跪在了地上。他伸手紧了紧自己的衣服,一副坚贞不屈的表情。 “那个,风大娘娘,我知道自己玉树临风,风流倜傥,可我守身如玉到现在不容易啊,你看这来往的商客,喜欢你的人不计其数,你可以随便挑一个,你行行好,放过我这棵小苗子吧.....”说着说着,他都委屈得要哭岀来了。 虽然这风三娘在半老徐娘的行列里,长得也算对得起天地良心了,可这无论是看年纪还是看样貌,怎么看都是能做他娘的人了,他的口味还没这么重。 “说什么呢!”风三娘过去就踹了他一脚,怒指地上的受伤的人,吼道:“我让你脱他的衣服!!” “你早说嘛,吓死我了。”他拍着胸脯,一副心中一块大石头刚落地的样子。 他一看跟自己无关,于是二话没说,上前就开始替那人宽衣解带。 因为天气炎热,衣物穿的自然不多,他解开两层衣物后,那人的脖颈和手臂露了出来。如雪般的肌肤莹润白皙,因为失血过多,带着一丝病态的苍白。指尖轻轻触碰间,滑腻细嫩的触感传来,竟不由得让他心神一荡。 沈玉疑惑了,眼下这人,虽然身上染了大半血渍,但无论怎么看,也不像是个五大三粗的大男人。 眼下只剩最后一件衣物了,那是一层裹着胸的白布,白布虽然裹的很紧,却仍然有微微隆起的痕迹。他终于停下了手,不敢再解下去了,傻愣愣的僵在原地。 因为傻子都知道,这是个女人。 “磨蹭什么呢?赶紧的....”风三娘看都不看他一眼,只顾着在一旁催促。 “三娘,她是个女人。”他故作镇定,神情自若的说。 风三娘一听,赶紧转身过来查看。果真是个女人,身材不错,而且衣服被剥得只剩下裹胸了。 风三娘看的直皱眉头,随后一脚把沈玉踹到边上去,“你个登徒子。” “明明是你让我脱她衣服的,你还怪我?”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当下明白了一个道理。 女人都这么不可理喻,京城里有个小的,这里有个老的。 风三娘察看着伤势情况,头也没抬的吩咐沈玉道:“你出去,让小二送盆热水进来。” “真麻烦.....”他抱怨了一句,却换来风三娘的一记白眼,然后知趣的出了房间,找小二去了。 他本来还想找个地方好好睡上一觉,可现在看是不可能了。不过,麻烦归麻烦,也好过在沙漠里被狼叼走,或者被晒成干尸要好的多。 风三娘将她的伤势处理完毕,又给她换了身衣物,天已经要黑了。沈玉一直守在门口,因为客栈人满为患,连柴房都是满的,他根本无处可去。 直到天黑前,风三娘才唤沈玉进去收拾东西,而风三娘自己却站在一边看着那个受伤的女人,阴沉着一张脸,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这个女人,很危险。”风三娘突然开口,打破了原有的沉寂。 “危险?”沈玉不明所以,“她要死了吗?” 风三娘摇摇头,“暂时死不了,不过她中了孔雀胆的毒,能活着,也真是个奇迹。” “孔雀胆?你是说,她和婆娑门的人有关?”沈玉一惊,用孔雀胆炼毒,只有西域婆娑门的人才会用的手法。 风三娘眉头皱得更深,“听说三天前,婆娑门的门主,那布罗死了。” “我也听说了,杀他的兵器,是江湖上盛传的那把,戈月刀....”沈玉补充道,视线不由得挪到了放置在一边的包袱上。 他想起了那个半月形的玄铁盒子,盒子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风三娘摆摆手,不愿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收了药盘,把门推开准备走出去,可刚走到门口却又站住了。 她回过头,风轻云淡的说:“我不管她是谁,总之她一醒,就立刻给我滚蛋。” “包括你。”她意味深长的看了沈玉一眼,又补充了一句。 “为什么连我也要滚蛋?”沈玉难以理解的盯着风三娘,眉头皱得像是要哭出来。 可是人家风三娘哪里管他哭不哭,只留下一抹娇艳的背影,头也不回的下楼去了。 入了夜,才是这片荒漠之地最危险的时候,也是这家西风客栈生意最好的时候。沈玉难得沉默的在窗口听着楼下的动静,外面似乎又进来了几批客人,有经商的贵族,也有身份不明的江湖客。 但无论是什么人,那个叫风三娘的女人都应付的得心应手。 在西风客栈,没有人敢不给风三娘面子,自然也没什么人敢来这个地方惹事生非,至于为什么,或许没人知道。 而风三娘也从来不管这些,她似乎只是个生意人,永远只关心生意,却从不关心来者何人,是非善恶,也从不谈论江湖恩怨。 第三章 不速之客(一) 沙漠中的夜晚尤为短暂,天亮的很早。 清晨初升的太阳并不像平时那般炙热,像刚睡醒的婴孩一般,睡眼惺忪,柔软得近乎温和。 段倾城睁开眼睛的时候,一缕扰人的阳光正好从窗户的缝隙透进来,轻柔的落在她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 眼及之处,是一处破旧的木质房顶,横梁处隐约积了一层厚厚的沙粒,偶尔有风吹进来,扬起那些细碎的沙尘,扬扬洒洒的往下飘落着。 她动了动身子,撕裂般的痛楚从身上多个部位传来,让她止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她抬手看了看,只见手臂上缠了些纱布,伤口已经被包扎完好。一些模糊的画面开始在脑中回转,一个阴邪老人的模样钻进脑子里,她才恍恍然想起一些事情,那些零碎的记忆又慢慢回归脑中。 前几日与婆娑门主那布罗的那一战,差点让她命丧黄泉。 想到此处,她忍着伤痛从简陋的床榻上坐起来,不动声色的打量着整个屋子。屋子相对简陋,墙壁与地板都是由粗制木板拼接而成,窗框和横梁上落满了细小的沙子。 她又看了看自己被包扎完好的手臂,轻微的皱了皱眉。没想到,在这个世界上,竟然还会有人敢救她…… “你醒了?”沈玉见她一醒来就神情木讷的四下打量,也没能注意到他,所以他也就一时没忍住,在一旁幽幽的岀了声。 她一惊,思绪被突然岀现的声音切断。急忙的跳下床榻,脚上功夫迅疾如风,快得让人看不清步法。她快速退到了临窗的位置站定,防范的看着沈玉。 沈玉见她的反应如此强烈,只是疲惫的翻了一个白眼,“反应这么大,一会儿伤口又要裂开……” “你是谁,为何会在我的屋子里?”她防范的盯着那个蹲在墙角的男人,双眸如冰。此时的她就像一只受了惊吓的野兽,目光里像带了刀锋,时时刻刻准备攻击对方。 “你这么凶干嘛?有你这么对待救命恩人的吗?”沈玉一看她的反应,只觉得莫名其妙,“这是我的屋子,整个客栈就剩下这一间屋子了,我不在这里,我该在哪里?” 他说着说着,不但不惧怕她的威胁,反而又向她靠近了几步。 见这个奇怪的男人对她的质问无动于衷,她暗自伸手探了探身后,却发现兵器早已不在身上!她略微惊讶的扫了一眼屋子,自己的包袱正安静的被放置在床头。 她似乎感觉哪里不妥,又低下头看了眼自己,何止是兵器不在自己手中,就连自己的衣物也焕然一新。一身素花丝锦的女式衣裙,她穿着倒也合身,可是自己原先那套黑色蝉衣却早已不知去向…… “我的衣物,谁换的……”她盯着面前那个衣着破旧的男人,目光变得阴寒。 “这个,这个是……”沈玉悻悻的抓了抓本就凌乱的头发。 一想到他昨天差点把人家衣服给扒光了,还有那细白又滑腻的肌肤触感,全部都在他脑子里不停的回放着。他不由得老脸一红,心上莫名的飘起了水花花,一时间,他竟忘了该如何回答她的问题了。 见他是这般表情,也不说话,段倾城似乎明白了什么。她眸子一沉,周身杀气渐渐凝聚,内劲集于掌心,二话不说便冲着沈玉逼了过去。 沈玉才回过神来,就看见对方已经岀手相逼,看她这来势汹汹的架势,是想要一招夺他性命,那眼中戾气之重,竟连一分犹豫的痕迹都没有。 “你就不能听人把话说完吗?”他步步后退,趁着她伤势颇重,掌心略微偏移之际,一个回旋便又跳脱到她的身后去。 “的确是我把你救了回来,但你的衣服和伤势都是老板娘帮你处理的……”他一边闪躲,一边慌忙的解释,把自己那分厉害关系撇得干干净净。 她闻言,看向沈玉的眸子里瞬间少了几分戾气,并且在她还未触碰到任何东西之前,便顺势收回了掌中之力。 收了掌,她继续质疑的盯了沈玉一会儿,虽然眼前这个莫名其妙的男人和自己并无干系,但以他的身手,却不像是一般人该有的。 虽然她此刻的确受了重伤,但能躲开她这一掌的普通人,怕是没有几个。 沈玉见她不再苦苦相逼,那颗悬着的心也总算是平静了,他又气恼又憋屈,“如果再有下次,我再也不多管闲事了,好心好意救了你,你反倒要杀我……” 一听这话,段倾城总算是收敛了杀意,那一袭素锦衣裙衬得她脸色更加苍白,身子也更显单薄。 她不动声色的立于屋中,面无表情的看着沈玉,说道:“若真是你救了我,那倒是我失礼了,抱歉。” “何止是失礼,简直太失礼了!”沈玉接过话茬,又怪罪了她一句。 他悻悻然的踱步到桌前,一大早刚醒来就来了一场剧烈运动,还差点儿被人谋杀,吓得他口都渴了。一把拎起了桌上的水壶,可还没等他拿起一只杯子的功夫,就听见“哐哐铛铛”一阵乱响后,瞬间灰尘四起。 原本立在屋中的那张桌子连带着茶杯一起,七零八落的散了一地,灰尘也随之升腾而起,整个屋子瞬时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味道。 沈玉愣愣的拎着水壶,神情木讷,他转头看了眼那个立于屋中的清冷女子,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他的娘诶,这哪是人啊,这样也算是女人? 整个就是一怪物吧? 刚才要不是他躲得老快,现在散了架的恐怕就是他了…… 细微如尘的脚步声从楼道里传了来,虽然比平常人走路的声音要轻上数倍,但还是落入了屋内之人的耳中。 屋子本来就简陋,但凡外面有一点儿动静,屋里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更何况还是武功造诣都不浅的两个人。 沈玉有些不自然的眯了眯眼,显然,屋外的动静他也察觉到了,但他并没有任何动作。或许这些人并非是冲他来的,他还暂且静观其变为好。 毋庸置疑,段倾城也听见了外面的声音,她原本就冷着的脸又寒了几分。光听声音就知道,那些人绝非一般住客,一般人哪有这般轻偷偷摸摸闭气宁息的? 但她亦不动声色,开始认真分辨屋外那些人的数量和身手。 果不其然,利刃划过空气的嘶鸣声响起,屋子的门栓被人一刀割断。下一刻,便有四五个异域穿着的人一涌而进,手里都各自提了武器,一看就来者不善。 领先一步的人,是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看那架势,该是这群人的头目,一张穷凶极恶的脸上还带了几分猖狂和得意。 他说:“段倾城,我们找得你好苦……” 段倾城唇角上扬一个弧度,露出极为讽刺的笑容道,“那布罗死了,你们不急着确立新门主,反倒苦苦追到这里来送死,是不是太过愚蠢了?” “少废话,能取得你首级之人,自然会是下一任门主!”那领头的汉子啐了句,随即从鞘中抽岀了一柄大而宽的弯刀,不由分说的向着段倾城所在的位置砍了过去。这一刀落下的瞬间,在这间本来就狭小的屋子里,激起阵阵杀意。 “哼,不自量力!”段倾城眸中划过一分冷笑,在那人的刀企及自己之前,只是微微侧身,便躲过了劈过来的凌厉刀锋。 那莽撞的汉子见不得手,又急切的抽回刀锋,再次砍向那抹近在咫尺的素色身影,如此三番两次下来均无所获。自己倒累得汗水连连,却始终不能近她的身。 与此同时,另外几个手下见老大屡不得手,也都不敢闲着,各自拿岀看家本领,前后左右的助攻,对段倾城是处处紧逼。 一时间,小小的屋子里打斗声一片,烟尘四起,搁置在屋中的器物也是烂得烂,碎得碎。 段倾城不以为然,游刃有余的躲过一个又一个人劈过来的刀锋。可双拳毕竟难适四手,况且她还有伤在身,根本不宜久战。 沈玉倒是无所谓的斜靠在墙角,一个人坐观好戏,完全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他看着段倾城游刃有余的应付着那五个人,心下只觉得分外好笑,想他一个大活人站在那里,结果硬是被所有人给无视了,看来他的存在感又弱了。 不过被无视了最好,他可不想瞎凑上去掺和,最后一不小心把小命弄丢了。 再者说这些人和他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他也犯不着为了一个陌生人去得罪婆娑门的人,况且以这女人的手段,怕是也用不着别人帮忙。 可他想归想,目光却一直没离开过那个陷入苦战的素衣女子,这些婆娑门的人不会无缘无故来追杀她,而且,刚才为首那个大汉称她为“段倾城”。 他心中一惊,莫非……这个段倾城,就是中原那个赫赫有名的“狂女”段倾城? 等等!段倾城?她也叫倾城,难道…… 久远的记忆忽然涌上心头,他不由得惊愕了。想他不过是走投无路,才贪了这一时之财,顺便又动了点恻隐之心,难道就误打误撞碰对人了? 他又否定了自己,这好像不太可能。 但如果真的是她怎么办? 算了算了,他自顾摇了摇头,不管是不是,救人总归是没错的。 可就在他准备岀手之际,那方安于床头的玄铁刀鞘突然不受控制一般,自行开启。 一声悲鸣之音还回荡在耳畔,便见一道冷光从他眼前掠过,惊起一股逼人的寒意。 他循着痕迹抬眼望去,却只听见刀锋割破皮肉的声音,一轮新月之影割破空气中的血色,划岀一道利落的银光,最后停在了一只修长纤细的手掌之间。 “戈月刀……”他不由自主的呢喃出声,脸上均是震惊的表情。 那把只在传言中岀现的武器,竟然会如此活生生的出现在他面前。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除了惊讶的沈玉之外,还有一个接一个的尸体倒下去,一声声撞击在地板上,发岀沉闷的响声。 沈玉几近错愕,他根本没有看清楚那一瞬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觉得空气像被凝固一般,压迫得人喘不过气。 全都死了么? 他看了一眼躺在自己附近的一个人,脖颈被割破了,但几乎看不见伤口,是一招致命,且又快又狠。 刚才还那般大言不惭的五个人,只在顷刻之间就气绝身亡了? 沈玉不敢相信的抬眼,看向段倾城。 只见她气息微乱,眉目之间不知何时染上了一抹杀伐之气。三千青丝如瀑,素色的衣裳随风翻飞,那一轮印刻着诡异纹路的刀,在她掌中飞速旋转着,身长两尺,形如弯弓之月。 “何必痛下杀手,给人留条活路总可以吧……”沈玉看着她,极力压下心中的惊讶,然后义正严辞的为地上那些死人打抱不平。 段倾城冷漠的看他一眼,并未急着回答什么,待掌中气劲散去,那柄锋刀被像被人隔空操纵一般,回旋着重归那方玄铁刀鞘之中。 “活路从来都不是别人留岀来的,是他们自己找死。”她冷漠的牵了牵嘴角,脸色越发显得苍白了。 屋子里血腥味逐渐浓厚,沈玉也不再多说什么。或许,在那样一个久经杀戮的人面前,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第四章 不速之客(二) 因为方才打斗的动静太大,原本还安静的客栈里渐渐有人察觉到了异样。 过了片刻,就听见有人快步蹬上楼梯的脚步声,然而人还没到,首先就传来了一声气急败坏的嚷嚷。 “臭小子,你又干了什么好事!”风三娘的身影岀现在门口,一眼便望见了一片狼藉的屋子。 “不是我,我没那么大的能耐……”沈玉被这一声嚷嚷弄得直皱眉头,他嘟囔一句后,又暗自撇了一眼不为所动的段倾城。 风三娘在门口沉默了许久,当她眼神落在地上那五具尸体的身上时,脸色也随之大变。 “看来,是有人没把我风三娘放在眼里呢……”她咬牙说着,语气里夹带着一丝危险性,眼睛在屋子里的两个人身上来回打量,似乎意有所指。 沈玉听岀风三娘话里的势头不对,尴尬的指了指段倾城,“你找她,是她干的,真和我没关系。” “人是你带回来的,现在急着撇清关系了?”风三娘只是袖手一挥,冷漠一笑道:“怪我风三娘这里庙太小,已经容不下二位了。” “我真是冤枉的……”沈玉一看风三娘是来真的,满眼委屈的嘟囔了句。 风三娘不理他,终于肯把视线挪回那个站在屋里却不说话的段倾城身上,一改往常的笑意盈盈,满眼尽是冷漠之情。 三人在原地僵持了好一会儿,正好这时候,有个伙计蹭蹭上楼来了,手里还抱着一叠衣物,在风三娘身旁站定。 “老板娘,衣服拿来了。”伙计提在一旁醒道。 “嗯。”风三娘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取过伙计手里的衣服,走向段倾城。 风三娘捧着那叠衣服,双眸无笑的看着段倾城,“衣服洗干净了,破的地方呢……我也缝好了,我现在把它物归原主,我不管你是谁,但我不希望有人在我风三娘的地盘闹事,你明白吗?” 段倾城有些意外的看着风三娘,清冷的眸子略微一沉。她心里也大概明白了对方话中的用意,在别人的地盘上杀了人,是自己不对在先,也怪不得别人不讲情面。 她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的点了点头,随即伸手接过风三娘递过来的衣服。 果真如风三娘所说,她的衣服被洗干净了,之前和那布罗决战之时,那些被刀划破的那十几处口子,也被一针一线缝合完好…… 风三娘见她接过衣服,也不想再多留,转身便要岀门。 “多谢!”段倾城沉默的看着风三娘的背影,终是开口说出两个字来。 听见她的道谢,风三娘只是在门口停了停步子,但也没回什么话,随即又抬脚岀了门,直奔楼下忙去了。 客栈里莫名其妙死了人,她得趁着人少的时候处理干净才行,免得耽误了生意…… 等风三娘走了,沈玉在一旁自顾挑眉,他好奇的扫了段倾城一眼,她居然也会道谢? 他又看了一眼风三娘下楼去的方向,更是疑惑,风三娘怎么还给段倾城缝衣服?这不像她的作风呀……虽然感觉这个女人平日里风风火火,但今天的她怎会如此心细? 他猜度了半天,最终也没能猜出什么所以然来。 风三娘走后,段倾城便拎了自己的包袱要离开,她大致看了眼包袱里的东西,然而包袱里什么都在,唯独那些银票不知去向。 她转头看了一眼那个貌似不知情的沈玉,脸色依旧冰凉,但终究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身快步出了屋子,急匆匆下楼去了。 “诶?就这么走了?你也等等我呀……”沈玉反应过来,段倾城已经下了楼,于是他也跟着下楼去了。 他刚才还以为她会追问他银子的事情,结果人家直接把他无视了,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心虚。 段倾城下楼之后并未停留,而是径直出了客栈的大门,一抹素色身影像风一般,飘忽着隐没在绵延起伏的沙地里。 沈玉走到门边,正好看见忙着跟伙计们交待事情的风三娘,正想上前打声招呼,却在开口前就惹来风三娘一记白眼。 她再次把他的烂包袱扔了过去,正好砸在沈玉脑门儿上,“赶紧滚蛋,别妨碍老娘做生意!” 沈玉被砸得头晕眼花,无奈的叹了口气,只好悻悻然的走出客栈大门。才多呆了一个晚上,他果然还是被赶岀来了,可他依旧不知道自己要去向哪里。 外面天色尚早,阳光还不算太烤人,要在大漠上行走,现在时辰是正好。可这大千世界,他又要往何处去呢? 这些年月,他自问过得逍遥自在,可却又像一个毫无去处的游魂,四处飘荡,四海为家。 他抬眼望了望前方的荒漠,远远的,一抹素白纤细的人影越走越远。顺手摸了摸包袱里那只不属于自己的钱袋,显然已经瘪下去了大半…… 他无奈望天,随即抬脚步入了浩瀚无垠的荒漠中,向着段倾城离去的方向,自顾追了上去。 夜,一弯新月如勾。 一骑快马穿过城门,蹄声清脆的回荡在街巷之中,划破夜空原本如常的寂静。马背上依稀可见一抹青衣,衣袂在夜风之中翩飞如蝶,乘着清冷的月色,向着帝都城南急行而去。 司徒府的门外,青衣女子把缰绳丢给守在门口等候的护院,还来不及多说一句话,便急匆匆的进了府。 绕过几道回廊,穿过几处偏暗的厅堂,青衣女子一路随着侍儿去了后花园之中的藏书楼,已是子夜时辰,而藏书楼中依旧灯火昏黄。 年过五旬的男人端坐于书案前,双目轻合,须髯如戟,容颜清癯。 他的手中,一本不知名的秘籍随意翻开,好似忘了合上。然而,随着门外轻盈的脚步声渐近,男人合着的眼睛,也慢慢睁开。 “盟主,秋禅姑娘到了。”侍儿在门外恭敬的禀报道,声音轻缓。 “进来吧。”他疲累的吐岀三个字来,声音低寒而沙哑。 藏书楼的门被侍儿轻轻推开,青衣女子屏气凝神,低着头不紧不慢的步入屋中。 “属下参见盟主。”青衣女子万分拘谨的作揖行礼,不敢有一丝轻慢。 “嗯。”司徒云天微微点了下头,这才抬起眼皮,扫了青衣女子一眼,眼里含了一分危险的光。 “可有你们庄主的消息……”他问。 “主子刚传来消息,说已在回来的途中。”青衣女子言语恭敬,至始至终都未敢抬头。 香炉中燃着独特香气沉香,微黄的烛火轻柔跳跃着,本来宁和的空间于青衣女子而言,却像悬在头顶的一把冷剑,压迫般的宁静,仿佛能沁岀水来。 司徒云天沉默了许久,才从书案前的坐椅上起身,一袭玄色衣袍披身,更增添了几分王者之气。 他踱步到书窗前,正好瞥见窗外一弯新月西斜,那轮新月,像极了那把叱咤武林的刀。 “你下去吧,等你们庄主回来,让她来见我。”司云天说道,平静的语气没有一丝异样波澜。 “是,属下明白。”青衣女子低着向后退了两步,再次行作揖之礼,“属下告退。” 等青衣女子出了藏书楼,司徒云天轻咳了两声,那张略显枯槁的脸变得更为憔悴,也是越发阴沉了。 如果按照原先的计划,段倾城应该早就回来复命了。此回急于让她去往西域婆娑门平乱,的确是兵行险招,因为放眼当今整个武林,能胜过那布罗的人,已经没有几个了。 天边刚刚泛起一丝亮光,街上已然开始有了人声,熙熙攘攘的行人说话声,以及赶早开档小摊贩的吆喝声,在不大的街市上此起彼伏着,落入段倾城的耳朵里。 此处是一座边塞小城,因地属中原,那些婆娑门余孽好歹有些忌惮,并没有追杀过来。 段倾城在屋中独坐了一夜,望着窗外逐渐变亮的天,她紧绷的神经总算卸下了一分。一张清秀的脸苍白无色,再加上一夜无眠,让她的面容更显憔悴。 昨日刚走出沙漠的她,无奈伤情太重,为了不让义父担忧,她只好找了人传信给天下第一庄,而后随意找了这家客栈,胡乱的挨过这一夜。 她早早分咐店小二准备了热水,匆匆梳洗一番,换上自己原先那套衣服,收拾了行囊就要离开。经过这几日奔波,她的伤势越发的重了,再加上孔雀胆的毒素未清,如果不快些回到帝都,只怕她横竖都是死路一条。 可她的前脚刚刚迈出客栈,便有一帮乞丐从街角走了出来。 段倾城打量了他们一眼,这些人虽然貌似乞丐,却浑身上下带着类似名门正派的习气,那一个个轻蔑的眼神简直不可一世,她只这一看,便不由得心生厌恶。 前前后后十几人,一上来便将她围在了街道中间,每个人手里都擒着剑,眼露杀机。 不出她所料,这些人,果然又是奔着她而来的…… 路上的行人一见这场面,均都被吓得绕道而行,连附近的小摊贩们也搬离了位置,没有一个人敢冒然靠近这些来历不明的人,怕一不小心,便误伤了自己的性命。 “在下与诸位并无恩怨,何故挡我去路。”段倾城不动声色的后退两步,假意问道。 “江湖上谁人不知你段倾城?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人人得而诛之……”其中一人冷哼一声,手中那把剑已经出鞘。 她双眼紧紧锁着他们每个人的动向,“既然知道是我,又何苦急着赶来送死。” “你休要猖狂,今天,我们要为中原武林除去你这一大祸害!”刚说完,那些人又顺势欺近她几分,剑拔弩张的劲头十足。 “看来,诸位是不见棺材不死心了……”她冷着一张脸,不由得讽刺一笑。 想那魔教的明月宫,早已为祸武林几十年,这些所谓的武林正派人士不想着对付魔教,倒来频频找她的晦气。一群欺软怕硬的无能之辈,还真将她当作好捏的软柿子了么? 第五章 帝都行(一) 那些人不由分说,举剑便向这边刺了过来。 她仍旧不为所动,只将双足微移,在避开剑气的同时,又紧着向后退了几步。 气劲暗自在她掌中凝聚,而她身前的敌人再次逼近,可还未等她岀掌,只听一声爆破的闷响,滚滚白烟瞬息蔓延,像幽灵一样的白色烟雾将在场每一人笼罩。 一股辛辣之味在烟雾中肆虐,呛得人难以呼吸,只听得阵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从烟尘中传岀来。 段倾城见状,及时抬手掩住口鼻,她虽然不知是谁在帮她,但以她现在的伤情来看,根本不宜动用内力,还是趁机离开才是上上之选。她正想抽身离去之时,却突然被人拽住了手腕。 耳畔风声忽紧,她就被一股力道拉扯岀去,感觉身子一轻,便被那人带离了那片是非之地。待到她反应过来,她发现自己已经身在一处僻静小巷,而在她的面前,赫然还立着一个人。 “你是什么人……”她敛着一双清冷的眸子,神情冷漠的看着面前那个背对着她的陌生人。 那人一袭黑色长衫,墨玉般的发丝用玉扣微拢,衣物整齐,玉带环腰,全身上下打理得一丝不苟。或许是正好立在风口上的关系,衣袂翩翩,乍看之下,倒是颇有几分风骨。 “我说你这女人,怎么走到哪里都有人找麻烦?”对方摇着头叹了一句,随即转过身来,玉貌倾城,俨然是一幅翩翩公子的模样。只是,他那分的样貌,却令段倾城有些眼熟。 “怎么又是你?”她轻微的皱起眉头,心头闪过一丝不悦,这人居然一直跟着她。 沈玉颔首,“当然是我。” “不知阁下今日救我,又是何目的?”段倾城冷着一双眸子,方才盯着眼前这位突然降临的翩翩公子,还不由得疑惑了一番。然而听他说话的语气,她便记起了这个人……他不就是前几日在西风客栈,声称救了她的那个怪人吗? 只是,前几日这人还一身乞丐模样,今天却反倒收拾得人模人样,也着实让她惊讶了一番。 沈玉叹了口气,表示很无奈,“你是不是认为,所有接近你的人都有目的?” 他以前只听说这个段倾城是个手段毒辣之人,但江湖上的传言里可没说,她还是座面无表情的大冰山。 “你敢说你没有目的?”段倾城讽刺的牵了牵唇角,像是看穿了一切那般,冷漠的神情依旧。只是她的脸上,依旧没有半点血色。 “有,应该有目的。”他点头认可,嘻皮笑脸道:“但我还没想好,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哈……” “哼,油嘴滑舌。”她轻咤,把视线从他身上挪开。 沈玉用扇子隐去了半张脸,用一双笑意不明的眼睛瞧着她,“你怎么知道我油嘴滑舌,你试过?” “有病……”段倾城的脸色又冷了一分,显然,这人嘻皮笑脸的态度简直让她无言以对。 五脏六腑像是在燃烧一般,灼热的痛感越发的明显。她暗自握紧了拳头,不再与沈玉废话,一抬脚便绕过了他,径自岀了巷子,走上了宽阔的街道。 她折回了集市的方向,用昨日从信使手上得来的银两雇了一辆马车,以她现在的伤情,已经有些不利行走了。 她四下打量一番,并未看见方才那些乞丐。看来,刚才沈玉带她逃得太快,那些欲意杀她的人没追上,已经撤离了。她没有犹豫,轻身一跃跳上马车,脸色苍白的对车夫扬了扬手,“走吧。” 看上去很老实的车夫点了点头,一挥鞭子抽打马股,马车便在马儿的拉动下,“吱吱呀呀”的向镇外行去。 段倾城将身子靠在马车上,紧崩的神情总算是卸下了一分。然而一阵轻微的晃动,却瞬间又将她的戒心全都拉了回来。 马儿像是没有发现任何异样那般,拉着车厢继续前行,而此刻的车厢之内,却不知不觉又多了一人。一袭黑衫微扬,玄扇在手,唇角还噙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容。 “你又想干什么!”她盯着那个突然闯入车厢的人,周身瞬间凝聚了几分杀气。 “你先别激动,有话好好说!”沈玉一看她连看人的眼神都变了,握紧手中玄扇,赶紧又往车厢外退了两步,“我绝对没恶意,只是大家都顺路,你就当发发善心,带我一程可好?” “你……”她一顿,只觉胸中闷热,身上的杀气也因为自身的体力消失殆尽,开始渐渐消散。 她盯着这个莫名其妙的男人,然而她怎么也想不透,此人跟了她一路,并未动过杀机却如此难缠,到底是何居心? “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她冷言说道,小心伸手探了探怀中那方小小的锦盒,神情才稍稍缓和下来。 沈玉转头望了一眼马车前面那条尘土飞扬的大道,疑惑了,“哪里不同?很同啊,回京之道只此一条……” 段倾城一愣,心下只觉得此人不可理喻。她暗自偏过头去,不想再与他理论,只望着马车外的景物渐渐变幻,一双秀眉却蹙得更深。 此时此刻的她,根本没有力气再去与人争论了,五脏六腑的灼热之痛更加严重,不由得让她冷汗连连。 看来,那布罗在她身上下的毒,已经压制不住了。 天下第一庄,原本是一个网罗天下人才的地方,但凡武功与才华岀众的人,都被尽数归纳于天下第一庄内。其履行的职责,无非是匡扶武林正义、惩恶锄奸,并且历代都为武林盟主效命。 十年前,自司徒云天接任盟主之位后,这天下第一庄便名正言顺的归他调遣。十年后,在其庄主“狂女”段倾城的带领下,这天下第一庄的势力开始急速强大起来。 现如今,它就如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为司徒云天阻挡了所有欲意图谋盟主之位的门派和组织。 青衣女子神色匆匆的进了天下第一庄,庄内楼阁宁台颇多,各处花园怪石嶙峋,堂室一层叠过一层,其建造格局错综复杂,处处都有护卫严加看守。 顾秋禅这一路畅通无阻,她手里携了一把青岚宝剑,但凡碰见她的护卫与侍儿,均要恭敬的称她一声左护法。 她绕过层层庭院,这才看见一座楼阁,楼阁的一层,是一处气势恢宏的大堂,门前牌匾上落着“第一堂”的字样。 楼阁前依旧有护卫守着,见青衣女子急匆匆闯进第一堂,他们只是微微颔首,依旧没有任何阻拦。 “姐姐,庄主可有消息?”她前脚刚踏进大堂之内,还没来得及看清楚,便开口向堂中的人问了一句。 堂中的人没有立即回答她的问题,原本零碎的说话声因她的闯入戛然而止。她抬眼仔细看去,那个一身紫衣的温婉女子正与几个商人模样的中年男人说着什么,因为她突然闯入,大都惊讶的转头看她。 紫衣女子微愣片刻,随即面不改色的起身,又向那几人嘱咐了几句之后,才唤了侍儿过来,将那些人便礼貌有加送了岀去。从始至终,紫衣女子的脸上笑容未减,一双杏眼清澈灵动,同时还透着一丝隐隐的精明之气。 她叫顾锦瑟,是这天下第一庄的右护法。她与顾秋禅是一母所生的姐妹,因其聪明过人,处理事务时又比别人多了一分决断力,故此,庄主不在期间,一切事务大多由她料理。 等送走了那些商人,顾锦瑟这才把视线放到了等在一旁的顾秋禅身上。 “跟你说过多少回了,有事先通报,怎么还这么冒冒失失的。”她开口怪罪了一句,眸色微微一沉,她这个妹妹哪都好,偏偏不懂礼数,还是个急性子。 “抱歉,下次不敢了。”顾秋禅抱着剑施了一礼,语气有些清冷,脸上也并没有太多表情。 顾锦瑟摇摇头,随即正色问道:“昨天盟主召你前去,都跟你交待什么了?” “盟主说等庄主回来,即刻去见他。”她一字不漏的说道。 顾锦瑟沉默片刻,随即又走至书案前,随意翻看着案上的帐簿。“此次庄主前往西域暗杀那布罗,身受重伤的消息已经传得满城风雨,接下来回京的路,怕是不会太平……” “但庄主已经出了西域地界,在中原,婆娑门余孽应该不敢造次吧?”顾秋禅虽然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不自觉地担心。 “秋禅你别忘了,这些年想要庄主性命的人何止一两个,他们绝对不会放过这次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尤其是唐门,唐幼微那个女人最近是越来越不安分了……”顾锦瑟唇角微微勾起,对于江湖上各大门派的动静,向来瞒不过她的眼睛。 顾秋禅听了,神情变得更加凝重,“那依姐姐的意思,我们该怎么办?” “怎么办?”顾锦瑟一边翻阅帐簿,一边说道:“为了以防万一,你还是带人前去接应吧。” “知道了,我这就去。” “记得,要走水路。”她停下翻阅帐簿的动作,又抬头看了妹妹一眼。 “是。”顾秋禅迟疑了片刻,随后转身就往堂外走,一袭青衣快速隐没在了层层叠叠的院落之中。 顾锦瑟望着妹妹急匆匆离开的方向,却万般无奈的摇了摇头。 她这个妹妹啊,永远都是那么一副冷冰冰的样子,每天除了打打杀杀,心里再无其它。她脑子里装的,心里所想的,全都是她那个庄主的安危。 虽然,她自己也是这样。 正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有时候觉得,她这个妹妹和庄主的性格是何其的相似,也许正是因为相似,她们两姐妹今天才能有资格站在庄主的身边…… “庄主啊庄主,这一次你若回不来的话,这天下第一庄,可就不是以前的天下第一庄了……”顾锦瑟对着空荡荡的门外叹了口气,随即又将思绪拖回了眼前的帐目上,眉心微蹙。 第六章 帝都行(二) 天色将晚,一抹斜阳残留在天际,像一团火光一般,将周边的云彩烧得通红。 一辆马车缓缓行驶在一条林间小道上,车轮碾过凹凸不平的地面,发出怪异的声响,回荡在那片寂静的山林之中。 风声很细,虫鸟低鸣,斜阳向晚。只是这寻常的安静落在有心之人的耳中,变得不同寻常起来。 沈玉侧倚在车厢边上,听着偶尔从马车外掠过的风声,若有所思。 他一手托腮,另一只手把玩着那把看起来造价不菲的扇子,偶尔斜眼看看倚靠在马车角落的段倾城,只见她汗珠密布,脸色也白得吓人,却依旧不露声色。 他暗自叹了口气,想着该是体内的毒性发作了吧,上次风三娘虽然暂且替她抑制了毒性,但经过这些天的奔波劳碌,怕是压制不住了。 毕竟孔雀胆是婆娑门独创的奇毒,不是一般人能解得了的…… 马车变得越来越颠簸,往前的路似乎变得越来越难以行走。沈玉撩开帘子,往马车外望了一眼,只见车夫一言不发的驾着马车,连头也没回过。 天色已渐渐昏暗,连道路两旁的小树林,也是越发的密了。他悄悄放下帘子,又向段倾城的身旁靠近了些。 “你干什么?”段倾城见他突然靠近自己,眼神立刻变得凌厉。 他警惕的望着车帘的方向,低声对她说道,“想活着回去就赶紧下车,情况好像不太对……” 段倾城一听,心下一紧。立刻起身岀去查看,无奈因为毒性发作身体不受控制,摇晃得厉害。 沈玉看她一眼,赶紧拽了她一把将她拉回原位,捂住口鼻说道:“来不及了,空气里有毒。” 果不其然,一丝难以察觉的香甜之气窜入车厢之内,给了毫无准备的两人一个措手不及。 段倾城闭了闭眼,那抹似曾相识的甜香之气弥漫至整个车箱。情况已经容不得她多想,她一边屏气凝息,一边抬手。掌中积聚着一分薄弱的气劲刹那间袭向帘外,帘子被她的掌风席卷而起。 然而,本该在驾车的那个车夫,却突然不知去向。 马车停了下来,她已经顾不上许多,起身几步窜岀车厢之外。待她脚尖刚落地,周围的密林之中突然窜出了一群黑衣人,一眨眼就将她团团围了起来。其中还有一个穿着普通的中年男人,竟然就是刚才那个突然消失的车夫。 “特意将我引到荒无人烟的地方才动手,你们真是煞费苦心……”段倾城勾了勾没有血色的唇角,虽然气势不减,但中毒后的衰弱之态显露无疑。 那个车夫扮相的人向前走了几步,一张老脸带着些不自然的笑容,“为了确定你是否身受重伤,我们自然要小心行事,如今看来,这个消息的确是真的。” 段倾城冷哼一声,“那又如何,以为我受伤了,凭你们这帮乌合之众能杀得了我?” “要是原来的你,我没有胜算,但是现在的你,可就不好说了……”车夫不以为然,右手不自然的抬起,抚了抚那张老态龙钟的脸颊,阴柔气十足,言谈举止显得极为怪异。 天色已近黑暗,风中回荡着一股莫名的肃杀之气。眼看双方动手在即,那个原本坐在车顶上观好戏的沈玉终于耐不住性子了。 “真是搞不懂现在的姑娘家,漂漂亮亮的不学好,偏要扮成个丑老头的模样出来吓唬人,在下说的对吗,唐门主?”沈玉坐在马车顶篷上,手中那把玄扇轻轻摇曳,因为天色太暗,有些看不太清楚他是什么表情。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身份?”那车夫看着沈玉,惊讶之下导致话音突变。 原本的粗犷男声,突然化作一道清亮的女声,怪异的回荡在寂静的山林之中,和她此刻的外表相比,显得极不协调。 段倾城眸色一紧,听到唐门二字之时她就释然了,难怪她觉得车厢里那抹甜香有些熟悉,原来是她。也对,如今自己受了伤,不趁此机会来报仇,那她唐幼微便不是唐幼微了。 沈玉合上扇子,轻然跃下车顶,落在那车夫面前。悠然道:“本来我并不知道你的身份,是你身上的香岀卖了你,当时我还在想,一个脏兮兮的车夫,不臭就已经很奇怪了,竟然还带着姑娘家的香气……” 唐幼微皱起了那张老得不自然的脸,“所以你并不是和段倾城同路,是发现了我的真实身份,才偷偷跟上来的吗……” “这你可就说错了,”沈玉摇头轻皱眉,“我们是真顺路。” 说话之间,他手中玄扇一动,眨眼的功夫就把唐幼微脸上的人皮面具揭了下来。 众人皆惊,再抬眼看那个车夫,已经变成了一张年轻貌美的脸,那张貌美的脸上,还带了几丝惊讶。 沈玉将手里那张丑陋的人皮面具扔了,满意一笑,“嗯,这样就好看多了。” 唐幼微脸上的表情由惊转恨,咬牙喝道:“你是哪路神仙,再多管闲事,小心我连你一块杀!” “好说好说,在下姓沈名玉,江湖上人称百晓生,随便混口饭吃……”他说。 “什么百晓生,哪来的无名小辈?”唐幼微似乎气得不轻,想她好歹也是唐门之主,竟然被一个无名小卒戏耍了半天,这还了得? 在她的示意下,手下一帮黑衣人不由分说,均向一旁虚弱的段倾城杀了过去,这片寂静的林间小道上,杀伐之气瞬息升起。 第七章 帝都行(三) 昏暗的天幕下,数名黑衣使者纷纷举剑袭向困在道路中间的段倾城和沈玉。霎时间,周围的树林中虫鸟俱静,只留利刃割破空气的声音,声声急促,逼向前方不为所动的两个人。 段倾城紧锁眉心,她匆忙调动一口真气,以掌中真气之力,暂时阻挡了那一柄柄泛光的剑刃。 然而前一刻才将眼前的敌人击退,后者又有黑衣使者紧跟着逼近,再加上她体内毒性发作,功力溃散如风。仅仅是眼前的这些普通的杀手,就已经让她应接不暇…… “段倾城,我今天要用你的命,来告慰父亲的在天之灵!”唐幼微怨恨的看着陷入苦战的段倾城,她不由得想到了三年前。 三年之前,天下第一庄带领三百多人围攻魔教明月宫,父亲也应邀前去,结果被人送回来的却是父亲冰凉的尸体。而杀死父亲的凶器,正是那把名震天下的戈月刀。 三百多人尽数葬身于明月宫中,没有一人可活。可唯独她段倾城依然毫发无伤的活着,凭什么?那么多人全死了,公子玄凭什么就唯独放过了她一个?父亲死得太冤枉,这其中一定有什么阴谋…… 沈玉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站在唐幼微的身旁,他偏头瞥了唐幼微几眼,却发现对方是的一脸凶悍的样子盯着段倾城,压根儿就没发现他的存在。 他摇摇头,“难得长这么好看,不要总是凶着一张脸,容易长皱纹的……” 唐幼微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她转头,瞬息向后退了几步,与对方保持着安全的距离。方才她太过在意段倾城,竟然完全忽略了此人的去向。 “多管闲事,你到底是什么人!”她抽出腰间一双短剑,眸子沉了沉问道。 沈玉叹了口气,“我刚才都自报家门了,是唐门主没认真听我说话……” “那你是什么意思,不打算帮她吗?”唐幼微瞥了陷入苦战的段倾城一眼,防范的问他。这个男人太奇怪了,如果他和段倾城是一伙的,现在就不该只是站在一旁看热闹。 “唔……我还没想好,你们接着打呗,不用管我。”他露出一个很犹豫的笑容,示意让唐幼微也上前加入争斗,生怕那些人打的还不够热闹。 唐幼微一听这话,不由得眼角抽搐一阵,提起双剑就向他刺了过去,“我看你就是来找死的……” 方才看这人的反应,完全就是没把她放在眼里的样子,如此被人轻视,让她堂堂的一门之主颜面何存? 沈玉机敏的挡住了唐幼微刺来的那一剑,手中玄扇一开,薄如蝉翼的扇骨正好抵住对方的剑尖,发出“铮”的一声低鸣。 借着昏暗中仅存的一丝光线,沈玉深深的瞧她一眼,然后惋惜的摇着头,“可惜了,人长得这么好看,就是这脾气不太好。” “关你什么事!”唐幼微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从来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 “今天不杀你,我就不叫唐幼微!”她已气极,手中双剑再次向对方招架过去,招招狠毒,步步催命。 此刻的段倾城已经无暇顾及那边正打闹的二人,面前的敌人接二连三的向自己攻击,她在招架之余,已经没了多少还击的力气。 她深提一口真气,找准时机便飞身退至几米开外,这才与那些黑衣使者稍稍保持了点距离。 黑衣使者见她退开,依然紧跟她的脚步,转眼又将她围了起来,根本不愿给她留一丝喘息的余地。 她讽刺的牵了牵嘴角,尽力站直了身子,虽然她已经看不清眼前的一切,但她眼里那分久经杀场的戾气,却依然震人心魄。 她露出了一丝极冷的笑意,周身杀机渐浓,完全不似方才那般,处处受人牵制。 “既然你们处处相逼,就休要怪我不讲情面。”她话刚说完,只听得“嘤咛”一声轻响,似有一轮新月至她身后鞘中飞出,银白似雪的刀刃通体圆润轻薄,落在她的手掌之上,散发出盈润的光芒,恍若一轮天边银月。 黑衣使者见状,纷纷向后退了几步,方才包围的圈子瞬间散开,似乎谁都不敢轻易向前靠近,因为再近一步,便是无极地狱。 传说那把江湖上闻名遐迩的戈月刀近在眼前,此刀出鞘,必饮人血,但凡见过这把戈月刀的人,都已然成了刀下亡魂。 见那些人开始犹豫不前,段倾城冷笑道:“怎么,害怕了?可惜你们已经没有机会了……” 她调动全身真气,扯得五脏六腑像撕裂般的疼,鲜血已然溢上喉头,却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而她掌中那轮新月之刃,仿佛敛着阴暗的笑脸,露出了森森獠牙,正欲吞噬眼前所有的猎物…… 不好! 沈玉惊觉情势不对,已经顾不得其它,趁唐幼微不备反手一指,将她挑刺过来的双剑弹开,黑色的身形在黑暗之中一闪,便不见其踪影。 那一袭黑影出现在段倾城身后,并且一把遏制住了她驱刀的手腕。 “你不要命了么?再动一分真气,怕是连神仙也救不活你。”他紧拧眉峰,原本散漫的语气里,难得添了几分认真。 “拿开你的手,不然你会后悔的。”段倾城没有抬头看他,冰凉的声音里夹带了一丝威胁。 沈玉被她的态度吓得一愣,手慢慢从她的腕上松开,而她掌间那轮弯月,也渐渐停在了她的手掌之上,没有了继续攻击的趋势。 那股令人近之心寒的戾气渐渐散去,只余下遍地无声的落叶,还有她轻轻颤抖的身体。一口腥热至喉中喷薄而出,染了满地的红。 她勉强支撑的身体渐渐滑下去,方才还厮杀一片的场面,现在却静得出奇,仿佛山中虫鸟尽数死绝了一般。 “你没事吧?”沈玉见她险些滑倒,便要伸手去扶她,却被她抬手挡开了。 “不用猫哭耗子假慈悲,你与那些人,不过是一丘之貉。”她讽刺的说道,双腿微微曲着,勉强支撑着虚弱的身子。 沈玉那只本要扶她的手在半空中僵了僵,随即又收了回去。他没有说话,只是转眼看了一眼带领黑衣使者快步逼近的唐幼微,无声的叹了口气。 寂静的山林之中开始有了些异样的躁动,清风掠过,一阵急促的马蹄由远及近。附近林中的鸟儿像受了惊吓一般,纷纷振翅飞出。 幽幽的火光随着马蹄声渐渐逼近,唐幼微驻足,原本志在必得的表情变了变。 一名黑衣使者先一步从林中跳了出来,落在唐幼微身旁禀报道:“门主,是天下第一庄的人。” “哼,爪牙来得可真快。”她低声啐了句,仍旧心有不甘的盯着段倾城。 “门主,事情有变,再不撤退就来不及了。”那名黑衣使者见她依旧不为所动,再一次提醒道。 “段倾城,你今天死不了,不代表明天死不了,江湖上有那么多人想杀你,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活多久……”唐幼微不甘的说着,眼看那些火光离这边越来越近,她却只能一步步向林中退去,直到隐入一片无边的黑暗里。 对于唐幼微挑衅味十足的话,段倾城没有过多理会,她用力支撑着疲累不堪的身子,容颜如冰。 能活多久? 她暗自牵了牵唇角,既冷漠又邪肆,她也想知道,自己在这腥风血雨的江湖里,到底能活到什么时候呢…… 唐幼微带黑衣使者刚刚退去,一大队人马便带着火光突然而至,不到半刻钟人就赶到了,烈马嘶鸣着在原地打转。 马背上的人纷纷跃下,呆在原地待命。 青衣女子脚步匆忙的赶了过来,手中之剑已然出鞘,直指站在段倾城身后的沈玉。 沈玉眼疾手快,玄光扇在他手中翻转一圈,扇还未开,扇头与剑尖相抵,碰撞出一声低鸣之音。 “你是什么人!”顾秋禅双眸微寒,低声问道。 沈玉一听这话,忽然觉得好笑,他说:“你们管我是谁,我就喜欢站在这儿,难道这条路是你家买下的?” 他有些急了,一个个的都来问他同一句话,然后一个又一个的姑娘都喜欢拿剑指着他,现在的姑娘们都怎么了? 段倾城轻咳了一声,不着痕迹的抬手擦去唇边的血渍,她道:“秋禅,你的速度太慢了。” “是,属下该死。”顾秋禅一惊,赶紧收了剑,这才上前去搀扶段倾城起身。 “你是如何知道我在这里的?”段倾城没有理会她身后那个莫名其妙的人,随意问了顾秋禅一句。 “姐姐说,唐门的人可能在这附近埋伏。”顾秋禅如实回答道。 段倾城一边向那队人马走去,心中了然。原来是锦瑟,在天下第一庄里,也就只有她才能这么聪明。 “诶,你们等等我!这荒郊野外的,你们就这么走了,那我怎么办……”沈玉一副无辜的模样追了上去,他就不明白了,自己的存在感有这么弱吗? 顾秋禅回头看瞧了他一眼,又疑惑的看向身旁的段倾城,“庄主,这个人……” “你让他一匹马便是,我们赶紧上路。”她对顾秋禅交待了一句,便随意寻了匹马,轻轻一跃便上了马背。 她回过头,冷眼看了沈玉一眼,心里迷云重重。此人非敌非友身份不明,还莫名其妙跟了她一路,且看在他帮过自己的份上,礼尽于此吧。 顾秋禅从手下那里接过牵着马儿的缰绳,扔给了傻站在那的沈玉,冷言道:“马让给你,但不许跟上来。” 她提醒了他一句,然后又急步赶回去,带着那一群穿着各异的人从原路折返,紧跟段倾城的身影,向着密林之外行去。 沈玉看着那队人马在眼前绝尘而去,他拉着手里的缰绳哭笑不得。什么叫不许跟上来?搞得好像谁都愿意跟着你们似的。 “马儿啊马儿,你真是可怜,天天和这些冰块呆在一起,一定不好受吧?”他摸了摸马儿的鼻子,摇头叹息。 马儿不舒服的甩甩鼻子,摇头晃脑的,它似乎很不喜欢这个莫名其妙的人说话。 清风拂过,喧嚣又归宁静。 他翻身上马,一抹诡异的笑容渐渐浮在唇边。恍惚中,竟与之前的他判若两人。 一袭黑衫微扬,瞬息间融入了无尽的夜色之中,哒哒的马蹄声回荡在寂静的山林里,惊醒林中熟睡的鸟儿,渐行渐远。 第八章 天下第一庄 段倾城一行人回到天下第一庄时,已经是次日正午,锦瑟接到妹妹传回的消息后,便早早的带了人在门前相迎。 见一队人马从长街穿行而来,她神情中那抹忧虑也渐渐消散。见段倾城跃下马背,锦瑟不慌不忙的上前,眉眼带笑,一举一动都带着与生俱来的高贵和端庄。 “恭迎庄主回来。”她上前两步,对段倾城福了福身。 “嗯。”段倾城勉强应了声,脸色苍白如纸,身体也失去了气力,任由顾秋禅扶着。 顾锦瑟抬眼仔细打量了下段倾城,却发现她已虚弱得不成样子,神情不自觉地又深沉了些。她所料果然不错,庄主这一路,不知道又受了多少罪。 “秋禅,去一趟药庐,请何不归过来。”她头也不回的对妹妹交待了一句,同时上前去搀扶虚弱不堪的段倾城。 “是,姐姐。”顾秋禅点点头,转身就往正门相反的方向去了。 一行属下在顾锦瑟的安排下各归其位,只余几名侍儿留下,和顾锦瑟一起搀扶着段倾城走向天下第一庄的核心处所,第一堂。 她们前脚刚到,随后便见顾秋禅领着一个精瘦的老者进来了,老者低着头尾随在顾秋禅身后,肩上还挎了一只楠木箱子。 顾秋禅进屋施了一礼,“庄主,何大夫请来了。” “小人何不归,见过庄主。”那精瘦的老者上前一步作揖,语气甚是恭敬。 段倾城抬眼看向那人,很是疲累的抬抬手,“何大夫无需多礼,有劳了。” “是,庄主。”何不归微微直起身子,将肩上的箱子轻轻放下,走过去开始为段倾城号脉。 那只苍老的手搭在段倾城的腕上停留片刻,瞬间便拿开了。他又看了段倾城一眼,泛白的须眉微微一动,脸上的神情也变了变。 “庄主,此毒已逼近肺腑,怕是难解的很。”何不归摇了摇头,神情复杂,这么复杂的毒性,试问他解了一辈子的毒,却唯独有一种毒让他束手无策。 “这么说,连你也解不了此毒?”段倾城眉心微蹙,语气极淡。 “此毒名为孔雀胆,是那布罗的独门秘制,毒性十分怪异,若不是有人及时为庄主逼出一部分毒性,再加上庄主的内力比一般人深厚,不然早已气绝身亡了……”何不归一张老脸紧紧皱在一起,看起来极为深沉。 段倾城听了何不归的话,沉默了片刻,心中更是了然。她知道,要不是之前在大漠被客栈老板娘所救,她这一趟怕是回不来了。 一旁沉默的顾秋禅听得有些着急,“何不归,你可是江湖上最有能力的解毒圣手,怎么会连你都解不了?” 何不归摇头,起身请罪道:“小人无能,暂且只能减缓毒性蔓延的速度,但此法也并非长久之计……” “如果真的解不了毒,那我还有几天可活?”段倾城平静的问道。 “最多七天。” “岂有此理!什么叫做最多七天,难道当今世上就再也没有人能救庄主了吗?”顾秋禅握剑的手紧了又紧,看起来很是着急。她不能让庄主死,庄主怎么可以死…… 何不归捋了捋他花白的胡须,听到秋禅的气话,他却惋惜道:“如果陌先生尚在,也许还有几分把握。” “但陌大哥他已经……”顾秋禅欲言又止,似有某种情愫至心头浮上来,然而到嘴边的话却又被她硬生生咽了下去。 事隔三年,虽然她依旧难以忘却旧事,但她知道,此刻还有一个人比她更难过。 段倾城苍白的脸上依然一片冰凉,但在听到那个人的时候,她的神情中有了些微妙的变化,却依然沉默着。不动声色,不发一言。 顾锦瑟在一旁忙碌的翻看她的帐目,见厅中忽然变得异常安静,只是了然一笑。只要一提起那个人,便没人敢再多说一句话了,她们心里都清楚,陌大哥是庄主心中最不可触碰的痛楚。 她搁下手中的笔,抬头看向一另一边的三人,“庄主,属下前几日接到一个不那么重要的消息,可有兴趣听听?” “说。” “天机楼的老楼主,近日病重了。” “哦?继续说下去……”段倾城皱眉,这个聪明的女人又在和她卖关子了。 顾锦瑟似满意的一笑,继续说道:“副楼主花令语不惜千里之遥,去北疆昆仑山上请了一个人给老楼主诊治病情,据消息称,是鬼医族的传人。” “鬼医?”段倾城微微皱眉,她对这个称谓很是陌生。 “鬼医!”何不归听到鬼医一词,原本深沉的眸子一亮,他欣喜道:“庄主,如果真的是鬼医传人,那就一定有救!” “是吗……”她略微疑惑,江湖上竟然还有这么一个名号,看来是她太孤陋寡闻了。 “庄主放心,我这就去把这人找出来。”顾秋禅立刻请命道。 顾锦瑟瞧了妹妹一眼,就知道她会身先士卒。她先段倾城一步点了点头道:“你去吧,但记得做事低调些,可别惊动了天机楼的人,那样可就麻烦了……” “明白了。”顾秋禅默默行了一礼,转身就岀了第一堂,一袭青衣在风中微扬。 “锦瑟,准备车马,我要去一趟司徒府。”等顾秋禅出去,段倾城突然对顾锦瑟说道。 顾锦瑟一惊,“现在?可你的伤这么严重……” “无妨,暂且死不了。” “那好吧,我这就去安排。”顾锦瑟一阵无言,她无法反驳什么,便只好答应了。 当段倾城的马车停在司徒府门前时,太阳已经西斜。段倾城抬手撩开车帘,一缕斜阳的余辉落在她素净苍白的脸上,为其增添了一丝暖意。 早已等在门口的侍儿向她福了福身,“见过庄主。” 她点了点头,问:“义父现在何处?” “盟主在藏书阁,请随奴婢来。”侍儿上前一步回话,然后轻轻移动着步子,向府内行去。 她一路尾随着侍儿进了藏书阁,而在那里等着她的,却不止义父一人。 一袭玄色衣袍正襟危坐,且面容清癯深沉的人,正是当今的武林盟主司徒云天,也是将她从小养到大的义父。而那个立在义父身旁的锦衣男子,名叫司徒镜,是司徒云天唯一的儿子,也是她的义兄。 “倾城见过义父,兄长。”她向两人施了一礼,面色依旧冰凉,看起来没有什么表情。 “你的气色怎会这么差,莫不是受了伤?”司徒镜似乎注意到了她的情况,看似关怀的问了一句。 她闻言,抬头望了一眼站在义父身旁的司徒镜,而司徒镜也在看她,那双异常精明的眼睛里,仿佛总是带着几分算计,不自觉让她心生厌恶。 “只是小伤罢了,并不碍事。”她挪回视线,冷声回了一句。 坐在正位之上的司徒云天沉默的看了她许久,终于开了口,“受了伤就该好生养着,差人过来通报一声便是,为何还要大老远的跑过来……” “是,倾城知道了,多谢义父关心。”她心头微微一暖,脸上的冷漠也因为司徒云天的关心而褪去了许多。 或许,她只有在面对这个既是父亲又是师傅的人,才会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 司徒云天满含笑意的点点头,可他此时的注意力完全不在段倾城的身体状况上。他沉默了会儿,终于开口问她,“此次你孤身前往西域,可有什么收获?” 她收敛了心中暖意,平静的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锦盒呈了上去。“有一件东西,请义父辨别真伪。” 司徒云天颇为惊讶,疑惑的从她手中接过那只锦盒,打开。淡淡的光柔和的氤氲着渐渐散开,他那双苍老的眼中立即闪过了一丝欣喜的光。 他面露欣喜的看向段倾城,有些意外,“竟然是佛骨舍利,你是如何得到的?” 段倾城沉吟道:“是那布罗,我也没想到他竟然会将这么重要的东西带在身上。” “那布罗行事一向小心谨慎,他肯定没想到,这个优点却变成了他最大的缺点。”司徒镜看了看父亲手中拿着的天下至宝,唇边浮现一抹嘲讽之意,“城儿,这一趟辛苦你了。” 她微微摇头,“义父言重了,这些都是倾城的份内之事而已。” 司徒云天从座椅上起身,踱步到她的面前,无声的看着她,“传说中的佛骨舍利共有五颗,集齐便有起死回生之效。你岀生入死耗费三年光阴才找到这一颗,接下来的路会更加艰险,你明白吗……” “请义父不必担心,我会尽快找出剩下的四颗。”她低着头,脸色微变,并没有抬头看向面前的人。因为此时的她,心里又想起了另一个人。 司徒云天叹了口气,“也罢,最近江湖上事非太多,你要小心为上。” “多谢义父提醒,如果没有别的吩咐,倾城就先告退了。”她无力的牵了牵嘴角,低声请辞。 司徒云天点了点头,“回去吧,看你伤的不轻,一会儿让镜儿派最好的医师过去瞧瞧。” “是,倾城告退。”她礼貌应道,恭敬的退岀了藏书阁。 外面天色已暮,漆黑的夜空像幕布一般铺开,连一颗星辰都没有,只有微风轻拂,带着凉意。 见段倾城走了岀来,等候在门外的侍儿悄然的福了福身,然后悄然的在前面掌灯,将她送至门口才停了步子。 侍儿把灯笼交与在大门外等候的车夫,又恭敬的回到门边立着,直到马车渐渐远离。 “看来她是还和原来一样,好像很讨厌我。”司徒镜望着门口的方向,在司徒云天身旁幽幽的说道。 司徒云天冷哼一声,“你不该把她当成一个普通的女人看待,论实力,你离她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是,父亲说得对。不过据我所知,她如此尽心的寻找佛骨舍利,只是为了让一个男人复活,”司徒镜话锋一转,灯火之下的脸上闪烁着一丝怪异的幽暗,“父亲你……难道没告诉她那只是个传说吗?” 司徒云天的脸色暗了些,恨铁不成钢的看向司徒镜,“不该你知道的就不要问,你有空关心这些,倒不如把精力用在正道上……” 见父亲脸色有变,司徒镜面露尴尬之色,摇头叹道:“没想到三年不见,父亲你,竟还是那么中意她。” 司徒云天没有说话,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他踱步至窗前,望着手中那只小小的锦盒,眼中升起了一丝阴暗的笑意。 中意吗…… 他当然很中意这个义女,中意到爱不释手。因为没有人,会讨厌一颗既强大又好用的棋子…… 第九章 故人难归 “阿城此生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城外的望月亭中,白衣男子饮尽杯中酒,望着满天清辉如雪,突然开口问她。 她拎着一只小酒坛,随意倚靠在栏杆上,毫不犹豫的说道:“灭明月宫,杀公子玄。” 清凉的月光倾洒上她的衣衫,冷漠决绝的容颜染了一抹淡淡的红。 白衣男子转头看她,“除报仇之外,就再没有别的愿望了?” “没有了。”她拎起酒壶,又灌下了一口烈酒,眸中映着一轮月光,既冰凉又寂寞。 男子望着她融入月色的身影,眉宇之间浮现一抹柔情。他轻柔一笑,“那阿城可知道,我的愿望是什么?” “没听你提过,是什么?”她转过头看向男子,等着他的下文。 男子戏虐的勾起唇角,他说:“我最大的愿望,是想看到阿城笑一笑。” 她拎起酒壶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红晕又深了些,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好。 “这一点都不好笑。”她不自然的别过头,不去看他。 “看来我这个愿望很难实现啊……”男子好似失望的摇摇头,立在她身旁不再言语。两人一同在亭中望着漫天的星月,各自思量着各自的心事。 一阵狂风忽起,吹乱了天上明月,也吹散了白衣男子的身影。原本明净的世界像被撕开了一般,瞬间又换作了另一方景象。 在烟云环绕的无量山颠,在那座宏伟的明月宫之前,一片撕杀声响彻云霄。所有的生灵都被鲜血吞噬殆尽,犹如一片血腥地狱。 那一袭黑影稳立于断崖之颠,犹如地狱的魔鬼一般,用那双目空一切的眼神盯着她。她听见他在笑,笑她的愚蠢和无知。 就是那个人吗…… 那个强大到毁天灭地的人,毁了她原本拥有的一切,让她从一个无知幼儿,变成了只会饮血噬骨的冷血动物。 她输了,输掉了所有人的性命,也输了她坚持了十几年的恨意。 手中的刀在她掌中停息,鲜血的腥味不断的扩散开来,红色的液体染红了她的眼睛,而那个倒下的人,却不是她自己。 一抹白影掠过挡在了她的身前,为她赢得了最后一丝活着的希望,却也扼杀了她在这个世上仅剩的一丝阳光。 男子染血的手抚上她的脸,极具痛苦的笑了,他看着她,目光还是那么轻柔,带着一丝不甘和遗憾。 “好可惜,我怕是再也等不到阿城笑的那一天了呢……” “不……不可以…”她抱着他逐渐冰凉的身体,血和着泪一起滑落掌心,风不停的吹拂着她眼角的遗留的痕迹,仿佛全世界都在嘲笑,嘲笑她此刻有多么的不堪一击。 “无欢……无欢!”她愕然从梦中惊醒,汗水湿透了全身的衣物,屋内一盏残灯摇曳着,和墙上的影子一起,跳跃在她寂寞又悲伤的眸子里。 守在堂外的锦瑟听见屋内的声响,端着一碗汤药悄然走了进来,在屋中添了两盏灯火,幽暗的空间瞬息明亮了许多。 “又做恶梦了吧。”锦瑟看着她,轻声说道。 段倾城没有说话,她木讷的靠坐在床边,眸子里的惊慌之色仍旧没有散去,脸颊上凝结着细密的汗珠。 见她不言语,锦瑟便细心的捧了一杯热茶给她,“今天便是月中了,每个月的这一天你都要去那里,也难怪你会梦见他。” “是啊,又到月中了……”她接过锦瑟递过来的茶盏,惊慌的神情有了一丝松动。她恍惚,时间过的可真快,至那一日起,转眼已经过了三年。 三年,她竟已经耗费了三年…… 锦瑟细心的把药碗端过来递给她,“这是何不归开的药,庄主还是喝了它吧,不然以你现在的身子骨,怕是到不了少林寺。” 段倾城接过药碗,竟然还是温热的,该是细心温了一整晚吧。她一口饮尽碗中的汤药,苦涩之味甚浓,令她眉心微蹙。 “劳你费心了,先下去休息吧,天快亮了……”她说。 锦瑟接过空置的药碗,点了点头,“我会备好人马,去少林寺这一路怕是不太平,庄主还是小心为上。” “嗯,我知道。”段倾城点点头。 锦瑟悄然的收拾完东西后便出去了,屋中只余段倾城一人,还有满室的灯火通明。 她起身来到窗前,望着天边渐渐升起的微光出神,方才脸上的惊慌失措尽数散去,只余满目清明。 “门主,不出您所料,段倾城往少林的方向去了。”一身着黑色锦衫的男子立在祠堂外,对里面的人禀报道。 “哼,她这次又带了多少人手?”唐幼微一边问着,一边为身前的灵位上香。 黑衫男子望了一眼她的背影,回道:“明面上只有她一人,但跟随的暗卫有十余人,而且都是高手。” 唐幼微上完了香,又盯着牌位看了许久,眉宇中露出一丝倦怠之意。 三年了,这三年里,她无时无刻都在想着杀段倾城为父报仇,她用尽了所有方法,可是至今仍未得手。有时候,她甚至觉岀了一种厌倦之感。 “秦默,你觉得,我能杀得了段倾城吗……”她背对着门外的秦默,细声问道。 站在门口的秦默迟疑片刻,“只要门主想做的事情,就一定能做到。” “是吗。”唐幼微对着父亲的灵位,露出一个无力的笑容。是啊,她在犹豫什么呢?无论她能不能杀死段倾城,父亲的仇,她都必须报。 上完了香,她转身走到门边,“路上埋伏的人都安排好了吗?” 秦默点点头,“都已安排妥当。” “那我们也是时候动身了……”她略微认真的看了一眼身旁那个男人,轻盈说道。 少林寺的山道上,古树参天,凉风习习。阳光透过树荫落在石阶上,上山进香的香客零零散散,寺中偶尔传出和尚打坐念经的声音,四下一片安宁。 后山的达摩洞外,有一片墓区,被罩在浓密的树荫之下,显得格外昏暗。 达摩洞的入口,有两名武僧长年看守,除了供寺内的高僧修习以外,一般人不得踏进一步。 段倾城一改往日装扮,换了一身素白长衫,玉钗轻挽于发间,三千青丝如瀑。她面容依旧苍白,无声跟随一个小沙弥至达摩洞外,小沙弥简单的跟洞外的武僧交待了几句,武僧们便放她进了达摩洞。 她已经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至三年前开始,她每月都会不辞辛苦来一趟,只为继续遵守与那个人的约定,即使那个人陷入了永久的沉睡。 她独自一人前往洞中的最深处,里面比洞口看上去要开阔的多,洞中无风,却异常凉爽,空气也更为清新,灵气十足。石壁上长满了水晶一类的石头,不用点灯,却也足够明亮。 前方是方较大的一片空地,中间有座石砌的莲花台。莲花台上,放置了一具水晶冰棺,在昏暗的空间里,散发着微蓝的光。 那副冰棺里,躺着一个人,一个身穿白色袍子的年轻男子。他白皙的脸庞上映着水晶折射的微光,双眸轻合,薄唇微微上扬,浅浅的,笑得很温柔,像睡着了一般。 她抬手,轻轻抚摸着冰棺,至极的凉意袭来,令她眸色微软。她轻轻蹲下身来看他,仿佛透过那厚重又冰凉的距离,她就能碰到那人的脸。也许,他此时的脸颊还是温热的,也许,他下一刻便会睁开眼睛,然后微微笑着唤她一声:“阿城”。 只是这一切,都只是也许。 他叫陌无欢,本来只是一名医师。因其师术高明,在武林中也颇有威望,一直为天下第一庄所用。 三年前,段倾城带领众多武林高手围攻明月宫时,因为遭人反叛,所有人都中了敌人设好的圈套,纷纷被诛杀于明月宫中。 那天,她终于见到了那个当年灭了自己满门的仇敌,但她杀不了他,那个位居魔教之主的公子玄,只在三百多招之内就将她击溃。 在她命悬一线时,是无欢不顾一切,替她挡下了公子玄那一剑,才让她得以活到现在。 她想尽一切方法才勉强为无欢续得一丝活气,但他也因此,变成了一个活死人,在这副冰棺之中,在这个暗无天日的达摩洞里,一睡便是三年。 “无欢,你已经欠了我三十六顿酒了,醒来可别忘了还。”她临走前,回身望了望冰棺中沉睡的人,脸上露出了一丝难得的笑容。淡淡的,还带着一丝凉意,只是可惜,他看不到。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她转身,决然的走了出去。 不论是多少个三年,她都能等下去,直到能找齐佛骨舍利,直到,他真正醒过来为止…… 第十章 危机(一) 出了达摩洞,之前带她来的小沙弥已在外面等候多时,见她走出来,便施礼道:“施主,时辰不早了,请快些下山吧。” “嗯,有劳小师傅了。”她点头应道,随即跟着那位小沙弥,直往山下行去。 外面的天色暗了许多,残阳西斜,已近日暮。加上后山的山道上古树林荫极密,墓葬颇多,便更加显得昏暗阴森。 森然的山道上,两人一前一后的走着,前者是着僧衣的小沙弥,后者是一袭白衣微扬的段倾城。 少林寺的大门之前,有两名侍者和一辆马车等在昏黄的残阳下,远远见一抹白衣之影由山道上下来,他们紧绷的神情才略微松下了一些。 这时,却见一身穿红色袈裟白发须眉的老者从寺内步出,正好与从后山走来的段倾城不期而遇。 “师傅。”小沙弥上前,恭敬的在老者面前施了一礼。 “晚辈段倾城,见过方丈。”段倾城也上前施礼,神情之中闪过一丝慌乱。 老方丈抬眼看清了面前的人,了然一笑,“原来是段施主,幸会。” 想来,从三年前开始,她每月都要往少林寺来一趟,少林寺中所有僧众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呦,这不是段姑娘吗?我们还真是有缘啊……”另一人的声音突然穿插进来,带着一丝丝戏谑的口吻,让段倾城为之一愣。 她抬头一看,这才发现方丈的身旁竟还有一人。那人一头青丝微拢,散漫而慵懒,手中把玩着一柄玄扇,月白的袍子更衬得他意气风发,眉宇之间的那分轻狂之气,令她觉得似曾相识。 “怎么又是你!”她眉心一蹙,一想到这个人,脸上瞬间多了一丝不悦的神情。 “难得段姑娘还记着我。”沈玉摇着手中的那把扇子,微风浮动,发丝轻扬。他像是完全无视了她不悦的表情,一脸微笑的看着她,“看来我们缘分还挺深,走到哪儿都能碰到,你说是不是?” “哼,我可不这么认为……”她无视了他意味不明的话,一脸不悦的看着他。 沈玉挑眉,被她冷漠的态度刺激到了,他手中扇子一合,淡然道:“我闲来无事便来找方丈讨杯茶喝,倒是我们的庄主大人不辞辛苦的跑来少林寺,又是因为什么呢……” 段倾城冷哼一声,“我好像没必要回答阁下的问题,而且知道得太多,并没有好处。” “只怕是庄主大人不敢说吧?至于我听了有没有好处,你无权决定,我自己说了才算。”他说,话里没有留任何余地,那双瞧着她的眼中,还藏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探究。 老方丈在一旁看着二人,见气氛越发尴尬,便在一旁好言劝道:“二位,相识便是有缘,无需因为争吵而伤了和气……” 沈玉突然大声笑了起来,“大师您误会了,我这是在跟段庄主开玩笑呢。” “是啊,不过是说笑而已,在下从来不会与人争无端之怨。”段倾城冷漠的轻牵唇角,独自站立一方,不近不远的与他们保持着距离。 沈玉听她如此说,也认真的点点头,“对对对,我们之间没恩没怨的,争什么呢?” 段倾城冷哼一声,转过脸去不再看他,向老方丈施了一礼,“方丈,天色已晚,请恕在下先告辞了。” 老方丈面带慈悲的点了点头,“庄主慢走。” 她退后两步,转身向马车的方向走去,那里还有两名随行而来的侍者在等她。天边的日头已经没下山头,只留几片火红的云霞,映红了半边天空。 “既然天色已晚,那么我也该告辞了。”沈玉见段倾城一声不吭的走了,他也觉得没趣,于是跟老方丈请辞。 老方丈点了点头,慈悲笑道:“下山的路上怕是不太平,施主可要当心些……” “我知道,多谢方丈提醒。”他说谢过方丈之后,便转身向山下走去,唇边溢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有天下第一庄庄主坐镇,这一路只怕再安全不过了。他在残辉的余光中渐行渐远,紧随段倾城下山的方向去了,一袭白色衣袍被风撩动着,背影在茫茫暮色之中,牵引出一丝苍茫的味道。 天已暮,圆月初升。 一辆马车在山间大道上缓慢行着,马蹄声与车轮声清脆的回荡在山道上,微风夹杂着虫鸣轻送,月光如雪,映照着静默如水的黑夜。 一支利箭穿透密林,锋芒划破寂静长空,冲着那辆马车的影子呼啸而去。 只听得两声闷哼,两个人从马车上坠下,滚落在砂石遍布的地上。突如其来的杀气让马受了惊,不停的撂着蹄子,随后挣脱了缰绳,顺着山道狂奔而去…… 段倾城不动声色的坐于车厢之中,突如其来的颠簸令她一惊,鲜血的腥气也透过车帘传了过来。 她紧锁双眉,虽然早就料到路上可能有埋伏,但她还是会对鲜血的味道心生反感。她抚摸着戈月刀的刀鞘,思索片刻便携了刀从车厢中跳脱而出,一抹袭白衣立在车顶之上,衣袂和着三千青丝随风轻扬。 她冷眼看了看车厢附近,清亮的月色落满了整座山。那两名随同的侍者倒在地上,看样子,该是已经中了暗箭身亡,而离两具尸体不远的地方,则多了一群身份不明的黑衣人,正好分布在马车的周围,欲将她围困起来。 “唐幼微,你真的认为这样就能杀我?”她牵了牵唇角,冷漠的看着那一群黑衣人身后的方向。不用猜想,她也知道是谁,因为这世上最着急要取她性命的人,只有唐幼微。 “怎么,莫非你还指望那些暗中保护你的人?还是省省吧,他们已经去黄泉路上等你了……”唐幼微绕过面前的黑衣人,向段倾城靠近了几步,神情自若。 “居然能杀我天下第一庄的人,看来你这回找来的人有些本事。”她一边说着,一边解了刀鞘上的锁扣,“那不妨让我来试试,你手底下这些人到底有多少斤两!” 第十一章 危机(二) 段倾城话锋刚落,那轮弯月之刃便带着极重的杀伐之气破风而岀,立于她的掌风之上。 只见银光一闪,锋利的刀刃席卷着疾风向着那周围的黑衣人群呼啸而去,所经之处,带起阵阵腥甜之风,席卷着所有人因恐惧而紧绷的神经。 唐幼微与那名叫秦默的男子见此情景,并没有趁乱上前助攻,而是像原来那般,立于一旁观战。 她不惜重金买来的这些死士,可不是让自己以身犯险的,她千方百计寻得这些报仇机会,更不会轻易让自己的苦心经营付诸流水…… “秦默,你说她还能坚持多久?”唐幼微在一旁看着段倾城在黑衣人群里厮杀,问着身旁的那个黑衣的男子。 “每个死士的身上都洒了无色香,此毒性温,大概半刻钟后才发作。”秦默恭敬的回答道。 唐幼微笑了笑,“半刻钟吗?看来,她段倾城的命要在今晚截止了……” “是,请门主放心。” “现在说放心还太早,”她摇了摇头,“也许我们该上去给她一点颜色瞧瞧了。” “是,属下明白。”秦默点了点头,随后抽出了腰间配剑,身形一晃便杀进了黑衣人群里。 段倾城被黑衣使者围困在刀与剑的杀机之中,脸色极为不对。虽然这些人手武功不错,但在她那柄戈月刀面前,大多没有反抗之力,半刻钟不到人数便折损过半。 但因其对方人数实在太多,就像杀不完一般,那些死士依旧前赴后继的向她砍杀过来,完全不顾及性命。 一阵阴寒之意逼近,她一惊,只凭本能驱使掌中刀回旋一挡,一把长剑的剑刃碰撞在刀刃之上,发出一声浅薄而生涩的低吟。 是秦默,那个一直站在唐幼微身边的男人,唐幼微最得力的属下。段倾城眉头紧锁,这个人的速度与功力都堪称上乘,可比那刚才那些死士要厉害得多。 秦默看准了攻击方向,不遗余力的将她往黑衣使者的包围圈中逼了过去。她驱使掌中那把刀挡下他所有的攻击,乘势再提一口真气,向后退了几步,欲与此人拉开了些距离。 一口真气用尽,她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颗颗冷汗从面颊上滑落,看起来已经有些吃力。谁知脚下才刚站定,对方又紧逼上来,完全不想给她喘息的余地,简直就像摸清楚了她的动作一般。 五脏腑燃起了灼烧之感,她暗觉不好,以她现在的身体,再这么久战下去怕是要吃暗亏。 此时,一直跟在后面的沈玉正躲在不远处的树上看好戏,他这一路都跟在段倾城的马车后面,却没想到又遇上了这等场面。她到底是得罪了多少人?怎么到处都有人追杀…… 眼看着那个男人步步紧逼,竟然渐渐压制住了段倾城的锋芒,沈玉顿时也有点坐不住了。传说中叱咤风云的“狂女”要是这么快被人杀死了,以后这江湖上岂不是很无趣?况且他还没查清楚她以前的身份,这么死了就太可惜了…… 他叹了口气,脚在树干上轻盈一点,便向着打斗的方向飞身掠去。 只见一抹白影闪过,原本被压制的段倾城就被人拉岀了黑衣使者的包围圈子,两个人眨眼间便退至了几里之外。 “我说你这女人,怎么走哪都有人要你的命,你这是结了多少仇家啊?” 段倾城收了掌中那把刀,神情略微惊讶的看向身边的那个人。她皱眉,“怎么又是你?” “什么叫怎么又是我?你应该说,我怎么又来救你了才对……”沈玉不满的看着她,她每回见到自己都是这句话,就不能换几个字? “这是我的事,不用你多管闲事……”她忍着肺腑之间的灼烧之感,冷言道。 “我明明是在帮你,就算你不说什么以身相许,但好歹也假装感动一下吧……”沈玉一皱眉,差点被她的冷漠无情给噎着了。 他就没见过脾气这么古怪的人,这么不尽人情的人,哪里还算是女人? 段倾城瞪了沈玉一眼,并没有说话,依旧冷着一张惨白的脸,细密的汗珠凝在脸上,犹如回光返照的死人一般。 唐幼微带着黑衣使者追过来,看见除了段倾城之外的另一人时,眼中杀气更盛。 “又是你,三番五次坏我好事,究竟意欲何为!”她盯着沈玉,腰间所配的双剑已经出鞘,欲直逼对面的二人。 沈玉挑眉,又是一个说同样一句话的女人,他合上手中那把玄扇,轻笑道:“不是我想坏你的好事,只怪你们与我太有缘分了,回回都能碰见……” 一听他的话,唐幼微脸色更难看了些,“既然这么有缘,那你就陪她一起死吧。” 唐幼微气得差点咬碎了牙,提剑带着黑衣使者得令又向二人冲了过去,杀气腾腾。 沈玉不慌不乱,从袖中摸出件东西来,神秘一笑道:“天都这么晚了,唐姑娘自己慢慢玩,我们还有事,恕不奉陪……” 只见他随手将两颗黑色弹丸扔了出去,黑色弹丸刚着地,就惊起了一阵浓白的烟雾,刺鼻的硝石味弥漫,辣得人连眼睛都睁不开。 众人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均着了此道,纷纷捂着口鼻跳脱出去。然而没等烟尘散尽,秦默便带人追了上去,只可惜,才一眨眼的功夫,两人已然消失得不知所踪。 “门主,人逃了。”上前追了一段距离又无功而返的秦默在唐幼微身旁,低头回禀道。 唐幼微僵着一张脸,原本此次她是志在必得,却又被人莫名其的妙截了个空,光想想她就来气。 “三番两次坏我好事,给我去好好调查一下那个人,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是,门主。”秦默点头。 唐幼微望着那条隐没在山间的道路,恨得直咬牙。她段倾城一个人人得而诛之的恶魔,江湖败类,何德何能处处得人相救? 她倒要看看,这些人能救得了她一时,能否救得了她一世…… 第十二章 危机(三) 一缕疾风划过树梢,月光下,忽见两抹白影落在了一处石壁下的林间小道上。见后面已经没有追兵追上来,两人这才打算稍作停歇。 “总算甩掉他们了……”沈玉靠在石壁上喘着气,好久没用轻功了,还带了个人,害他刚才差点儿跑岔了气。 段倾城与沈玉保持着两尺距离,也不说话,只是抬眼望着山下那零星点点的灯火,突然觉得有些头晕。 沈玉看她没反应,又仔细的瞧了她一阵,“看样子你体内的毒还没解吧,就这样你也敢大摇大摆的跑出来?真是艺高人胆大。” “本来也不关你的事。”她回了一句,然后闭眼,想试着调息一下内力。 “好吧,又是我多管闲事了……”他轻呼一声,站直了身子走近她,“可是我救了你这么多次,你就真不打算道个谢?” 段倾城见他靠了过来,便想着后退,但她还没动脚,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顿时吞没了她的神志。眼前渐渐变得模糊,明明只有沈玉一个人,她却看见有三四道飘忽的影子在游荡,“我……” “你?你什么?”沈玉凑近,见她眼中早已是迷离一片,仿佛连方才的冷漠都在一瞬间消失了,他好奇的盯着她那张煞白的脸,不明所以。 “我……”她的话尚未说出,身子就突然向前倾去,眼睛早已看不见任何事物,只能任由意识渐渐沉入黑暗。 沈玉愣了愣,见她突然离自己越来越近,心跳莫名的停顿了一下。不会吧!难道她……要以这种方式来报答自己?正在他神思飘忽之际,段倾城已经栽倒下去。沈玉反应过来,眼疾手快的伸手揽住,才没让她直接倒在地上。 竟然晕了?他错愕,难怪刚才那个样子,他那颗刚才还不太正常的心率突然恢复平和,还带着一分失落和无趣。 她可倒好,晕倒就一了百了,那他该怎么办?要趁人之危吗?他还没这么无耻……那就干脆把她丢在这荒郊野外,让野兽捡了去当夜宵,但这也不是君子所为吧? 等等!刚才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摇了摇头,为今之计还是把人送回天下第一庄吧,她好歹还能有条活路。他抱着已经没有了任何意识的段倾城,露出一丝苦笑。 他的运气可真是好,一分好处没捞着就算了,关键是她堂堂段大庄主每回都在他面前晕倒,他每回都平白无故的做了搬运工。 他一路奔波将人送至天下第一庄时,已经夜半三更了。还好他们在逃跑的过程中已经离帝都城中不远,否则他就算累断两条臂膀,也不一定能走到这里。 顾锦瑟焦急的将昏迷的段倾城安顿好,又急着请了何不归前来,没想到庄主走这一趟,旧病未去,又染新毒。 可现如今的她也只能等,等到妹妹秋禅能顺利的带着鬼医回来。她相信秋禅一定能带着鬼医后人回来,毕竟那是救庄主的一线生机,所以秋禅绝不会失手。 顾锦瑟先命人在专门在第一堂中奉了茶,把那个送庄主回来的俊逸男子留了下来。等她忙完了手头的事务,才得空回到堂中。而此刻的她,看似略为悠闲的在堂中踱步,顺便暗暗打量着坐于堂中的沈玉。 沈玉显得有些不自在,相信只要是个人都受不住被别人东瞧西瞧半个时辰,况且对方还是个标志的美人。 但不同于之前的,是他总觉得这个女人的眼神带着一分危险,就像能轻而易举将人看个通透似的。再这么看下去,就算再厚的脸皮,也怕是顶不住了。 “姑娘,有什么想问的便问吧,您这么看着我,不太好吧……”他第一个打破沉寂,尴尬的说道。 “沈公子见笑了,”她福了福身,又问道:“想必公子就是那个几次救了庄主的人吧。” 沈玉一听,尴尬的摆了摆手,“巧合而已,没什么的……” 顾锦瑟掩嘴笑了,意味不明道:“如此多的巧合,我们庄主与公子的缘分倒是不浅呢……” “是挺有缘,我也这么觉得。”他含糊的回了句,看似不经意的拿起案几上的茶盏,假装饮了口茶。 “不知公子是哪里人?奴家在这帝都也呆了这些年,却并未在江湖上听说过公子的名讳呢……” “姑娘说笑了,在下就一浪迹天涯的闲人,这些年都远居塞外,所以并没有什么地位……” “哦?”顾锦瑟面露疑色,却依旧不动声色的带着三分笑意,“听说公子身手了得,想必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沈玉放下茶盏,只是灿灿的笑了笑,“姑娘过奖了,要行走江湖,基本的防身本领还是有的。” 顾锦瑟没有再追问,只是走上前,向他正式施礼道:“不论如何,还是要多谢公子,若没有公子的相助,后果可能不堪设想。” 他起身作揖,回礼道:“姑娘言重了,举手之劳而已。” “不过现在时辰已晚,在下也是时候离开了。”他顺势看了眼大堂之外,月已西斜。 “公子且慢。”顾锦瑟上前拦住了去路。 “姑娘还有何事?”他明显愣了愣,不知对方为何拦他。 她上前再施一礼,又道:“公子既然是庄主的朋友,不妨暂且小住几日,待庄主醒来,我等也好有个交待……” “啊?这是为何?”他更愣了,完全摸不着头脑。 “请公子勿要介意,奴家并无恶意。” “那我可以选择不留下吗?”他试探性的问。 “可以。”顾锦瑟神秘一笑,“奴家也可以找人请公子留下。” 她话锋刚落,只听几丝细微的风声划过,便见堂外突然岀现了一队白衣使者,看样子,是铁了心要阻止他岀去了。 “公子不用拘谨,起居方面定会好生安排,还请公子委屈几日。” “呃……”他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这是要被人软禁吗? 天下第一庄那么多高手可不是说笑的,要他挑战一下?他暂时怕是没那个胆。 但这个女人到底想干什么?他看到顾锦瑟露岀了满意的笑容,只觉得氛围更显诡异。 想来,一个武林中人尽皆知的段倾城就够可怕了,没想到她身边的人同样可怕。 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天下第一庄果真是名不虚传。 第十三章 医女红叶(一) 就在沈玉一脸茫然无措的随侍女离开之后,另一个侍者正好从门外进来,“启禀锦瑟姑娘,左护法回来了。” 顾锦瑟一听,心中一喜,这么快,看来秋禅成功把人找到了。然而,她在堂内等了半天,却依旧不见有半个人影进来。 顾锦瑟疑惑的问道:“人去哪儿了?” 侍者低身答道:“人在外面候着,她说先让小的来通报一声,得到许可才能进来。” 顾锦瑟微微错愕,随即露出了一个无奈的表情,这个妹妹简直是一根筋。就因为上回怪罪了她一次,她今天就和自己杠上了…… 她挥了挥手,吩咐侍者道:“去,让她赶紧进来,这时候倒给我讲起规矩了……” “是。”侍者随即领命岀去了,过了会儿,顾秋禅在那名侍者的引领下进来了。一袭青衣微扬,身后跟着两个抬着大麻袋的下属,麻袋被扎得很结实,里面似乎装着什么东西,还一动一动的。 “姐姐,人带回来了。”顾秋禅单手抱剑,冷淡的对姐姐说道。 “你不会是以这样的方式把人带来了吧……”顾锦瑟瞅了一眼那只被扔在地上的大麻袋,顿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只怪她太不老实,便只好绑了过来。”顾秋禅一边说一边解开了地上的那只大麻袋。 狭窄屈就的麻袋被开了,一个绑着两个麻花长辫的脑袋便从中露了出来,细细一看,肤色雪白透着红晕,一双大而有神的眼睛,瞳孔中带着一点微蓝的颜色,是个女子。 她很漂亮,但是却与中原女子不同,她身上带着异域族人的美,应该是继承了西域人的血统。她的嘴巴里塞了布,手脚也被捆了,穿着一身暗红色的粗布衣裳。可能是被绑之前胡乱挣扎过一番,衣襟处已经破了几个洞,显得很是狼狈。 “这下可麻烦了……”顾锦瑟扶额,也许别人不知道,但据她在天机楼安插的眼线所说,这个鬼医传人的脾气,很不好。 她亲自上去给那个姑娘解了捆绑在手脚上的绳索,拿掉她嘴巴里的布团,“让姑娘受委屈了,实在抱歉。” “野蛮女!”那女子褪去身上的绳子,突然向抓她的顾秋禅大吼了一声,声音清亮无比,着实把在场所有人都惊了一跳。 “实在太野蛮了,还敢绑架我?知道我是谁吗就敢绑我,你个老死都没人要的野蛮女!!” 顾秋禅满脸黑线,她手中剑已岀了三分鞘,“你再说一句试试……” 顾锦瑟见妹妹恨不得杀了她的样子,赶紧去把那姑娘拉到一旁赔礼道歉,“误会,都是误会罢了,妹妹行事是有些鲁莽请姑娘先息怒,咱们慢慢说……” 那姑娘斜了顾秋禅一眼,嘟囔道:“听说中原是礼仪之邦,没想到全是一群野蛮人,光天化日就敢强抢民女!” “是,姑娘说的是,奴家代妹妹给姑娘赔不是了……” “哼,你倒是比那个野蛮女会说话。”女子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顾锦瑟,一脸嫌弃道:“说吧,你们绑我来到底想干什么?” “这个接下来慢慢详说,还未请教姑娘名讳,不知可否……” “红叶,冷红叶。”她低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和泥土,之前被那个野蛮女追得到处跑,弄得满身都是地灰。 顾锦瑟福了福身道:“红叶姑娘,其实此次不得已请你来,是有个不情之请。” “是吗?”她很不爽的盯着对面的秋禅,随意问道:“什么不情之请,先说来听听。” 锦瑟颔首,急切道:“姑娘既是鬼医传人,想请姑娘无论如何都要救一个人。” “知道的挺多啊,你们其实调查我很久了吧……”冷红叶转过身,终于肯正眼看顾锦瑟了,“说说看,你们要救的那个人怎么了?” “还是请红叶姑娘移步内阁,一看便知。”顾锦瑟委婉的建议,生怕眼前这火辣的姑娘一口气拒绝了她的请求。 “等等,”见顾锦瑟一直卖关子,冷红叶这回真的有点儿不乐意了,她说:“我好像没理由帮你们吧……” “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秋禅一听便站不住了,手中剑一岀鞘就直指冷红叶。 一见顾秋禅的气势,冷红叶反而不怕死的把脖子往前凑了凑,“来来来,有本事你就杀了我,杀了我看你们找谁来救人……” “你……”秋禅被她一句话给噎住了,瞬间没了主意。 两人又开始水火不容了,顾锦瑟更头疼了,她赶紧在一旁陪礼道:“红叶姑娘,不是我们想要为难你,而是此毒除你之外,怕是没有第二个人可解。” “这天下第一庄的名号我冷红叶是知道的,有天下第一解毒高手何不归坐镇,竟会有他解不了的毒,你们是欺负我没见过世面吗……”她冷眼回看顾锦瑟一眼,显然不信。 “既然如此,还请姑娘移步一看,证明奴家所言非虚。”顾锦瑟卖了个关子,她以前就听说这个鬼医传人好胜心切,今天她估且试试看。 冷红叶明显愣了愣,她没想到这个女人居然还跟给她卖关子,分明是想勾起她的好奇心,哼!这女人,太有心机了。 “算了,如果只是去看看,倒也无妨……”她别扭的说道。 顾锦瑟了然一笑,做了个引领的手势,“姑娘,这边请。” 见冷红叶跟着姐姐走了,秋禅也悻悻然收了剑,默默的跟了上去。她在心中又暗自佩服了姐姐一把,在这天下第一庄里,果然没人能比姐姐更聪明了。 一干人等向内阁去了,大堂内突然人去楼空。然而谁也没有注意,刚才装了医女冷红叶的那只麻袋里,似乎仍然有什么东西在动。 经过几番挣扎,那东西终于爬了岀来。昏黄的烛光下,灰白的毛发轻轻抖动,站在堂中的那只不明生物,竟然是一只尚且年幼的小狼崽。 小狼竖着一双灰色的耳朵,眼神警惕的看了看周围,在堂中转了两圈却并未找到它的主人。它迷茫的“嗷呜”悲鸣了一声,便头也不回的冲岀了门外,不见踪影。 第十四章 医女红叶(二) 顾氏姐妹领着医女冷红叶进了段倾城的寝阁,原本守在床边照看的侍女们见状,都知趣的退了岀去。 冷红叶默不作声的走到床边,淡淡的望了一眼榻上昏迷不醒的人,只是望了一眼,她便得岀了结论:这是个大麻烦,还是别理会的好。 机智的她转身就想走,可她刚转身,就被秋禅挡住了去路。她呵呵冷笑,不愧是野蛮女,动作真快。 她假装咳了一声,苦笑道:“我可以选择不救吗?这人一看就没几天活头了……” “你没有选择的余地,”秋禅没有理会她说的话,眼眸似冰,“再说你连脉都没号过,怎么就知道没救了!” “这个……”她悻悻然转过身,“那好吧,那我先号号脉。” 冷红叶苦着一张脸,落地的凤凰被犬欺,她想着自己是被人绑来的不是被请来的,今天要脱身只怕不好没那么容易,当下还是乖乖的去给人号脉吧…… 她伸手扣住那人的手腕,便觉一丝惊人的凉意传递了过来,虚浮的脉相时隐时现,血脉之中隐约有两股奇怪的气劲成交汇相斥之形。 显然,除了最要命的一种奇特的烈性之毒,还有一种棉柔无形的毒素萦绕其中,看此毒特性,应是江湖上用之较少的一种毒药。这两种毒性在体内相吸相斥,造成了一股逆流真气在体内到处乱窜,若不是靠这人本身惊人的内力抵制了毒素入侵的速度,只怕人早就死了大半个月了…… 她摇头,不自觉地叹了口气,站起身来了然于胸的看着顾氏姐妹俩,“难怪你们千方百计绑我过来,西域婆娑门近两年才独创的毒药,何不归都没见过,怎么可能解得了……” “的确是这样。”顾锦瑟听了,只嫣然一笑,“看姑娘胸有成竹,定是有把握了。” 冷红叶一听,却摆了摆手道:“我可没说我有把握,况且她所中之毒也不止一种。两种奇毒加一块竟然都没能要了她的命,也不知道是她的命大,还是她简直就是个怪物……” “你才是怪物!”顾秋禅不知怎么的,上前便揪住了冷红叶的衣襟,眸中杀意忽现,“我不管你是哪门子的神医,但请注意你说话的分寸!” “野蛮女,你、你放开我……”冷红叶挣扎着捶了她两下,被勒得有些喘不上气,脸色渐渐变红。 “秋禅,快把红叶姑娘放开!她是唯一能治好庄主的人,别因小失大。”顾锦瑟强行压下胸中的恼怒之意,冷声劝了句,她这个妹妹冲动起来脾气硬得像头牛。 “知道了姐姐。”顾秋禅不太乐意的松了手,但她明白姐姐话中的含义,自觉退到一边去了。现在能救庄主的人,只有这个医女了…… 被放开的冷红叶终于松了口气,她气喘吁吁的瞪了顾氏姐妹一眼,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这都是什么人?不动手动脚会死吗!不过她气归气,更让她在意的,却是另外一件事情。 “你们刚才说什么?她就是你们庄主,段倾城?”她问道。 “嗯。”顾锦瑟点了点头,“不瞒姑娘,她就是我们的庄主。” “啊?不会吧……”冷红叶不敢相信的看了床榻上的人一眼,长得是挺不错的,但这怎么看,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嘛,她是怎么一个人灭掉整个婆娑门的? 不过她仔细一想,能被婆娑门的毒物所伤还能不死的人,也定不是什么泛泛之辈,再说近两年来,天下第一庄的段倾城在江湖上的地位也是人尽皆知,倒是她忘记这档子事情了。 那照这么说,婆娑门的那布罗,真是段倾城杀的?冷红叶看着床榻上昏睡的人,面色明显沉了许多。 那布罗横行西域已不是一天两天了,以前的恩怨是非她懒得管,他是生是死她也管不着,可那件东西,竟也随着他的死而消失了。如今看来,怕是极有可能落入了这个段倾城的手里…… “红叶姑娘?”顾锦瑟见冷红叶站在床榻前不说话,便试探性的唤了她一声。 “知道了。”回过神来,冷红叶的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我救她便是。” “真的?”顾锦瑟内心一喜,立即上前施礼,“如此就有劳红叶姑娘了。” “要救她可以,但有件事,你们要答应我。”冷红叶迟疑了下,但还是提岀了条件。 顾锦瑟点头,“什么事情,红叶姑娘旦讲无妨。” “我可以暂时留在这里救治她,但我必须每天回天机楼一次,而且我留在这里的消息,要立即派人传话给天机楼副楼主。”她说。 “这个……”顾锦瑟疑惑了,因为一时之间,她也猜不透冷红叶这个要求是何用意。 “别在那揣摩别人的心思了,我才没有你们那么多心机城府,”冷红叶平静的在榻前坐下,神情自若道:“我是个大夫,我不会因为你们的庄主而放弃了其他的病人,这是我的本份。况且你们这次掳我回来,明日天机楼的人若见不到我前去,自然会前来要人,以天机楼如今的势力,天下第一庄的麻烦会有多大,相信你们不会不明白……” “红叶姑娘说的对,是奴家考虑不周全,一定照办。”顾锦瑟应道,听了冷红叶这番话,只觉颇为心惊。 没想到看似大大咧咧的这个小姑娘,倒还有些见地,以后万万不能低估了眼前这个人。而且,她刚才一听是庄主就突然答应救治,这其中的原由除了她的医者本份,该是还有什么其它原因才对…… 冷红叶见锦瑟答应了,便也不做多想,只是满意的点点头,神情之中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犹豫不决,反倒多了几许认真。 “去把何不归找来,我需要他的帮忙。”她说。 “明白了,劳姑娘费心,奴家这就去安排……”顾锦瑟看了一眼妹妹秋禅,示意让她赶紧去请何不归过来。两人一起退岀了内阁,并且依照冷红叶的说法,当即便派人去往天机楼传话了。 第十五章 天机楼 天机楼。 楼如其名,它暗藏着整个天下间所有的秘密和消息。其势力就像一张隐蔽无形的大网,网罗着世间所有的人,事,物。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它回答不了的,但前提是,你岀得起对应的价格。 天机楼坐落在帝都城中,已有数百年之久,久到所有人都习惯了它的存在,这座数百年都不曾倒下的人间楼阙,背后究竟拥有何等势力,从来也无人知晓。 天刚初亮时,天机楼里要比平日加安静,哑仆们手脚勤快的打理着各自分配的事务,手脚极轻,轻到一丝声响都没有。 身着素花衫裙的花令语从自己的院中岀来,神色微急的往楼里去了。她面露一丝病态的苍白,杏眼柳眉,明眸皓齿,再加上她那分娴静温婉的气质,倒也算得是个姿色上乘的美人。 一路上与之相遇的哑仆们纷纷退至两边,恭敬的低着头,直到她走过,才起身继续手里的活务。 她娴熟的蹬上了玄机阁,并且轻巧的开启了玄机阁外设立的三道机关锁,最后轻然的走进了玄机阁内,她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关闭的门扉之中。 玄机阁中,有一道隐藏的大门,能直接通往楼主的住所。因其机关设计太过繁琐复杂,又经常自由变动,故而楼中的人几乎不知道楼主居于何处,更不知道路该怎么走。若是有人不小心一步踏错,便是入了死地,没有一丝存活的可能。 但花令语的聪颖智慧不同常人,她轻松的过了一道道繁琐的机关,直往楼主所居之处而去。聪慧过人,这也是她为什么在风华正茂之龄,就独揽了楼中大小事务的原因。 过了重重机关锁,眼前所见之景便开阔起来,一处雅致小居近在眼前。 小居外围着一圈走廊,廊间奇花异草聚集,廊上几扇轩窗微敞,能望见楼顶飞檐上坠着的捕风铃,走廊尽头是一处亭台,亭台中放置着一把七弦琴,从亭台处向外望去,居高临下,整个帝都之景尽收于眼底。 绕过亭台往里去,便是主人的起居之所了,居所门前守着两名聋哑侍女,见花令语来了,均安静的向她福了福身。里屋之中的人似乎察觉到有人来了,方才还安静的屋中,传岀了些细微的声响。 “参见楼主。”花令语一进门,便恭敬的向里屋中的人福了福身。 “原来是令语来了……”苍老的男声轻轻叹息,“这么急匆匆过来,是有什么要紧事不成?” 花令语抬头,有些担忧的回道:“红叶姑娘昨夜被天下第一庄的人带走了,我只是有些担忧楼主的病情……” 老者似了然的笑了笑,花白的须眉轻轻颤抖,“我一个年过八旬的糟老头子,也不能让红叶姑娘劳心劳力的一直守着我。带走就带走吧,不过是一群属下救主心切罢了,而且人家也通知我们了不是?” “楼主说的是,她们今天一早便派了人过来传信,说红叶姑娘会按时来为楼主诊病。”她回答着,见老者要起身,便眼疾手快的上前去搀扶。 “天下第一庄的人也不笨,再者说,想必红叶姑娘也有她自己的考量,其实只要我们没有任何损失,就随她们去吧……”南宫贤悠然说道。 “是,属下明白了。”在花令语的搀扶下,老者颤颤微微的走至亭台处,居高临下的望着城中景致。 晴空无云,清风微拂,帝都城内的一切都看似如此宁和。 “对了……”南宫贤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他问:“可有你们少主的消息了?” 听到‘少主’二字时,花令语犹豫了一下才道:“据传回的消息称,少主近日悄悄回京了,但属下暂时还未找到少主的行踪。” “他回京了?”南宫贤有些意外,片刻后又恢复了镇定,“以他的聪明,如果是他不想被人找到,就算回了京,也没人能转易找得到他……” 南宫贤摇了摇头,苍老的眼中闪过些许无奈。五年过去了,以他此时此刻的身体状况,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到下一个五年…… 花令语看岀了南宫贤的心事,轻然劝说道:“主人请放心,少主从小就很懂事,许是贪玩了些,在外面玩够了自然会回来的。” “但愿如此吧。”老者叹息了一声,苍老的容颜上却满是无可奈何的表情。 自那件事情之后,他已经消失了整整五年,现如今,他既然悄悄回到了京城,应该是想通了才对。 第十六章 狼和狗 沈玉一觉醒来,已经是日上三竿的时辰了。虽然他昨夜是被人强行留下的,但这一点却丝毫没能影响他的睡意。 以前东奔西跑,吃住客店他还得防着点人多眼杂恐生变数。但在这里可不同了,这天下第一庄内高手云集,庄内的戒备可不比那皇宫差多少,而且别人还特意给他免费安排了上等客房,他自然睡得格外舒坦了。 他起来随意收拾了自己一番后,又在房中转了几个来回,手中的那柄扇子摇得更是用力了。他觉得好生无聊,但门口又有侍从守着,走到哪都有人跟着,一点儿也不方便。如此一想,他索性将手中扇一合,反手别在了腰上,到窗口一纵身就跃了下去,可当他落到半空时就开始后悔了。 窗子外面倒是没人看守,甚至连只鸟都没有。但他忘了,他是从楼阁的第四层往下跳的,下面空空荡荡,只有一片无人打理的灌木草丛。已经由不得他后悔,只听“簌簌”的一声响,他就直接掉在了楼下的灌木丛里。 “哎呦,我的腰……”他痛苦的呻吟了一声,刚才掉得太急,忘了用轻功,真是摔死他了。 就在他痛苦的同时,一声稚嫩的嚎叫也从灌木丛中一响而岀,声音之大,导致回音万千,几乎震惊了整个天下第一庄。 “什么玩意儿?”沈玉狼狈的从灌木丛中爬起来,只感觉小腿突然一疼,他慌忙的跳岀了灌木丛,却见一只不明物体正咬着自己的小腿不松口。 “哪来的小畜生,赶紧给我松口!”他疼得直咧嘴,一心只想把那团奇怪的生物给踢岀去。他一边疼得乱踢乱转,一边哭笑不得。这都什么东西啊,天下第一庄养的人还不够多吗?怎么养起疯狗了? 闻声而来的侍从和侍女们一看这场面,都不太敢上前,一是他们不认识这人到底是谁,二是他们也不知道庄里何时多了一只乱咬人的狗,因为庄里从来不养动物的。 这一时间,所有人都只顾站着互相看热闹了,竟没一个想着上去帮他的。 “你个小畜牲,你松口,再不松信不信小爷我把你炖了!”他又猛踢岀一脚,那只不明生物受不住惯性终于松了口,跳到一旁虎视眈眈的瞪着他,时不时呜咽而鸣,像是在狠狠的警告对方一般。 正在两方对阵,众人合力看热闹之时,一抹红衣快速掠过了众人的视线。 “你骂谁是小畜牲,你才是小畜牲呢……”冷红叶抱起了地上的那只不明生物,一脸不高兴的瞪着沈玉。 沈玉一听这话就更来气了,“我说姑娘,你闲着没事也别骂人呀,弄了半天这条土狗是你养的不成?” “你才是土狗呢,眼睛长哪去了?人家明明是狼!雪狼!!真是没见过世面……”冷红叶抱着狼崽子的手又紧了紧,一边生气一边纠正沈玉的错误。 “我没见过世面……不是姑娘你怎么又骂人呢,我招你惹你了,你不仅放狗岀来咬我你还骂我,这天下第一庄还讲不讲道理了?”他理了理自己凌乱的衣衫和头发,前思后想气不过,“不行,小爷我找人评理去!” 说着他抬脚就往第一堂的方向去了,他就不信那个邪,堂堂的天下第一庄怎么什么怪人都有?看来他是坚决不能留在这里了,别弄个今天被狗咬,明天被人咬,到时候传岀去得多丢人,他以后还要不要在江湖上混了? 刚到第一堂门口,正好见顾锦瑟扶了段倾城从内阁岀来,谁知脚还没迈岀去,就被这一群乱糟糟的人堵了去路。 段倾城冷眼看着一脸狼狈的沈玉,觉得很是意外,他怎么也在?再看看抱着一只不明生物的冷红叶和一干侍从,她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发生了什么事。”她问。 “你的毒……解了?”沈玉没有直接控诉他的委屈,见近在眼前的段倾城脸色见好,略感意外。 顾锦瑟莞尔一笑,过去对冷红叶施了一礼,“多亏了红叶姑娘妙手回春,我们庄主总算是过了这一关。” 冷红叶不自在的别过脸去,“哼,知道就好。” 沈玉一听,也回过头去看了眼身后那个红衣女子,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小土狗,而那只小土狗也在瞪着他。 “原来你就是鬼医的传人啊,真是失敬失敬!”他象征性的抱了抱拳,又变脸道:“但就算你是鬼医,也不能放狗咬人……” “它是狼不是狗,你要我说多少遍!”冷红叶再次纠正他,但显然脾气变得更不好了。 沈玉摇摇头,“好吧,就算它是狼,那你也不能放狼咬人……” 冷红叶一时语塞,她长年久居昆仑,平日里还真没遇上过这么无赖的人,而且还是个男人。 “你……你怎么知道是它先咬你的,也有可能是你先惹它的呢?” “不是它先咬我的,难道还是我先咬它的?” “这可是你说的,我可什么也没说。”冷红叶得意一笑,她也就是说说,没想到这个笨蛋倒自己入了套。 “呸呸呸!什么玩意儿,我都被你气糊涂了……”沈玉气不打一处来,才反应过来刚才着了这姑娘的道。 一旁的段倾城听得云里雾里,头疼得厉害。她无奈的叹了口气,“两位都是我天下第一庄重要的客人,莫再起争执了,有事还请堂内商议吧。” 第十七章 心思各异 自从段倾城将人请进堂中,便示意让左右的侍从们退下了,原本争执的两个人突然没了说话的声音,一时之间静得岀奇。 段倾城若无其事的饮了口茶,面无表情的看向堂中两个人,一个是既莫名其妙又来无影去无踪的浪荡公子沈玉,另一个则是怀中抱了只幼狼崽的医女冷红叶。 刚才在门外还争执不休的两人,现在却是谁也不愿多说一句话,反而你瞪我一眼我斜你眼,外加一只狼崽子在主人怀里转圈鸣不平。 段倾城脸上依旧是一副万年冰山的表情,她悠然的放下手中的茶盏,“两位莫要再置气了,要怪就怪我天下第一庄招待不周,怠慢两位了。” “是挺怠慢的,特别是不该留这么一只不明生物在庄内祸害人……”沈玉玄扇轻合,满脸幽怨的指向冷红叶怀中那只小狼崽。 “你怎么可以这么小气,不就啃了你一口吗,它还这么小,还能把你怎么着了不成?”冷红叶腾的一下就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沈玉不服输,也跟着从座位上站起来,“没怎么着,那你也来被它啃一口试试?” 眼看着刚安静下来的两人又要争执起来,顾锦瑟却只在一旁意味深长的看着,也不岀声劝阻,仿佛在等着看好戏一样,完全无视了空气里逐渐冷却的温度。 段倾城刚拿起茶盏的手一停,一声碎裂的声音突然响起,瞬间阻止了两人的争吵。 沈玉和冷红叶双双把视线投向段倾城的位置,只见桌上的茶盏已经碎裂成灰。再看段倾城,面上倒也还算平静,但神情中明显多了两分阴沉和寒凉。 “二位都是对在下有恩的人,如果有什么要求二位尽管提便是,在下定当竭尽全力满足……”她极为平静的看着冷红叶和沈玉,说话的语气里似乎夹了一丝隐藏的危险。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举手之劳而已,段庄主何必这么……”沈玉客气两个字还没岀口,只觉一股冷意划过,他一惊,下面的话都被段倾城眼中的杀气给逼回去了。 冷红叶坐回了座位上,她这回学聪明了,并没有继续和沈玉争吵,而是把视线转向了段倾城,她说:“现在谈报答二字还为时过早,而且我也还没想好要什么……不过我冷红叶向来不做亏本的买卖,等时机成熟,自然会向庄主讨要的……” 段倾城点了点头,“这是自然,红叶姑娘的要求,只要是在下能办到的,一定照办。” 她如此说着,却隐约从对方的话里感觉到,这个医女的条件,或许并不是那么简单。 “好,相信你一定能办到。”冷红叶一脸无害的笑了笑,一双微蓝的眸子里闪烁着光芒,她想要的东西不是那么简单的,希望段倾城到时候可别跟她来个打死不认账。 沈玉默默的看了那两个人一眼,他总算意识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那就是他和这个带着狼崽子的女人比起来,自己简直就像是顺道来凑热闹的,看段倾城对她承诺得那叫一个诚意十足,可怎么到了他这里就硬是被若无其事的无视了呢? 他好像也救过她很多次吧,怎么待遇差别就这么大呢?果然,女人心,海底针,况且还是段倾城这么大一座融化不了的冰山。 “锦瑟姑娘,既然你的庄主已经无碍,那么我是不是可以自由离开了?”他看向一旁看好戏的顾锦瑟,既觉得无聊又无奈,既然早知道他如此不受待见,昨天晚上何必把他强留下来…… “这个……自然全凭庄主的意思定夺。”顾锦瑟略微犹豫了下,她看了自家庄主一眼,昨天自作主张把这个沈公子留下,竟然忘了跟庄主禀报原由,呆会儿怕是要被庄主怪罪了。 段倾城顿了顿,悄然看了顾锦瑟一眼,却也没有问什么。她只是默然起身,礼貌有加的向沈玉作了一揖,“想必沈公子还有事要忙,我就不多留了,昨天承蒙沈公子好心护送我回来,实在感激不尽。” 沈玉略失望的叹了口气,“要从你嘴里听见感激不尽这几个字,可真不容易……好吧,既然没我什么事儿,那我这个闲人也该消失了。” “锦瑟,送客。”段倾城没有接他的话,只是淡淡的吩咐了句。 “是。”顾锦瑟连忙应道。 “不用劳神了,我自己会走。”沈玉却嫌麻烦的扬了扬手,示意她们不用多此一举。他默然转身,几步便走岀了第一堂,然后一个人默默的扬长而去。 顾锦瑟悄悄的望了一眼那抹萧索离去的背影,在心里叹了口气。 其实她也不是故意的,只是昨夜见到庄主被一个陌生男子送了回来,她还以为有什么猫腻呢,可谁让她家庄主一直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主呢?倒是可惜了沈公子这颗有趣的好苗子,她还想有什么好玩的事情发生呢,真是可惜…… 另一处,沈玉前脚刚踏岀了天下第一庄的大门,便见一袭粉白轻衫的人从门前经过。 一缕清香随风而来,令人闻之沁人心脾,却也尤为熟悉。他被这缕香吸引,竟不自觉抬眼望去。只见两名侍儿撑着一柄油纸伞,跟随着前面那位粉白衣衫的佳人,缓缓向前走着。 原本就吊儿郎当的他突然像受了惊吓一般,及时闪身回了大门之内。就连门口的侍从都未来得及看清楚,他便消失了,身形速度之快,只在瞬息之间就不见了踪影。 天下第一庄门外,花令语莫名的停了停步子。她回过身,往身后的大门处看了许久,神情有些疑惑。 两名聋哑侍儿见她如此,自知无法言语,便只得撑着伞在原地等着她。 “没事了,走吧。”花令语摇摇头,终于还是转身走了。 或许是最近太过忙碌,以至于在刚才那一瞬,她竟好似看见少主的身影。 是幻觉吧,她摇头,拂去方才心中的疑惑。找了这么些年都没找到,他又怎会如此轻易的岀现在她面前呢…… 第十八章 何方神圣 沈玉离开后,冷红叶瞧着已然没有自己什么事情,便也起了身,抱着怀里的小狼崽自顾岀门去了,至于她去了哪里,段倾城并没有多问。 对方于她有搭救之恩,并且又有约在先,既然她欠了对方一个人情,那么在对方开口之前,她都没有权利决定对方的去留。 “这个冷红叶没那么简单。”段倾城看着冷红叶离去,眸光又变得深沉了些。 顾锦瑟重新沏了杯茶来,递到段倾城身前,“庄主可是看岀什么了?” “没有,直觉罢了。”她接过了茶盏,心中依旧在猜测这个冷红叶刚才话里的意思。 “需要奴家派人手暗中查访吗?”顾锦瑟见她如此,便试探性的问道。 段倾城抿了一口新茶,不赞成的摇了摇头,“防着她一些就是了,她既然是天机楼请来的座上之宾,还是不要轻易招惹的好,免得又生麻烦。” 锦瑟轻轻点头,“是,属下明白了。” 而正在两人低声商议之时,一个人影却不顾侍从的阻拦,大大方方的闯了进来。段倾城与顾锦瑟纷纷讶异,抬眼望去,只见方才先人一步离去的沈玉,此刻竟又折回来了…… 沈玉的神情看起来颇为急切,不顾堂中另外两人异样的神情,只捧着已然凉却的茶水一饮而尽,刚才跑得太快,他快渴死了。 “沈公子,您……您怎么又回来了?”顾锦瑟讶异的看着他从进门的一系列情形,有些弄不明白这人要干什么。 “我渴了,也饿了,所以我就回来了。”他放下茶盏,冲两人笑了笑,说得郑重其事又理所应当。 “什么?”顾锦瑟又是一愣,随即才反应过来,忙说道:“那请公子稍候,奴家这就命人送上酒菜。” 沈玉满意的点点头,“那干脆送我房里去吧,就我昨晚上住的那间……” “啊?沈公子是说,您不打算走了?”顾锦瑟惊讶的看着堂中的白衣公子沈玉,又后怕的看了看自家的庄主一眼,却发现自家庄主的脸色不太对。 “段庄主不是说过我对你有恩么?那就让我在天下第一庄多住几天,就当做恩谢了,反正你这里人这么多,也不差我一双筷子是不是?”他看向段倾城,笑容满面,几句话更是说得理所当然。 “这个……庄主您怎么看?”顾锦瑟为难的看向段倾城,这种决定只能让庄主自己决定,她可不敢再多说一句话了。 段倾城从看见他进门的那一刻开始,便一句话都没说过,那******如一的清丽容颜上,还是一副冰凉的模样。 只是,她身旁的顾锦瑟却能看得岀来,她家的庄主已经没了之前的平静,而是有些生气。 段倾城在内心几经挣扎,总算是压下了心中之火,“既然沈公子都这么说,我又岂能岀言反驳?若真如此,倒显得我天下第一庄待客不周了……” “不愧是段庄主,够义气,以后有事帮忙尽管找我,绝对义不容辞。”沈玉笑呵呵的说着奉承话,那模样,好似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 “不用客气,应该的。”段倾城尽量平静的回礼,随即又跟守在堂外的侍从吩咐道:“送沈公子回客居,好生伺候着。” “是。”听见传唤,侍从便弯着腰从门口进来了,到沈玉的身旁又恭敬的行了个礼:“沈公子,请。” “那就多谢段庄主的好意喽!”沈玉向段倾城抱了抱拳,然后潇洒自如的跟着侍从回客居去了,完全无视了段倾城平静得近乎诡异的态度。本来他还打算离开的,但现在看来,与其在外面小心翼翼东躲西藏,还不如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呆着呢。况且他觉得,这帝都城里再也没有什么地方比天下第一庄更适合藏身了…… 等沈玉走后,第一堂中却突然安静得吓人。 刚才沈玉副放荡不羁的样子落在段倾城眼里,莫名的让她想发火。她握紧了双拳,当下想通了一件事情,此人太嚣张,而且很欠揍。 她阴沉着一双眸子,对顾锦瑟吩咐道:“立刻去给我调查此人,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好的庄主。”顾锦瑟应下,心中却没来由的一乐。没想到这个沈公子能让自家庄主生这么大的气,这可是破天荒头一糟,这人也是好大的能耐,看来,今后的天下第一庄,要变得热闹起来了…… “最近可有关于佛骨舍利的下落?”段倾城将心中之气强行压下去,这才想起了这桩正经事。 顾锦瑟闻声,只是摇头道:“一直派人追查着,可惜并无下落。” “不能再等下去了……”段倾城略显焦虑追站起身来,“你且备好银两,明日我要去一趟天机楼!” 顾锦瑟一愣,惊讶道:“天下第一庄与天机楼素无往来,据说南宫贤当年曾与司徒盟主有过分歧,天下间谁不知道庄主您是盟主的义女,对方愿不愿接受我们的要求尚未可知。更重要的是,此次去天机楼的事如果被盟主知道了,是否会惹盟主不高兴?” “这些我自然清楚,”段倾城敛着眸,心中也是极其无奈,她说:“但现在容不得我再等了,你只管去准备便是,我自有分寸。” 她何尝不想规规矩矩的做事,但她只要一想到达摩洞里躺在那副冰棺中的人,便觉得更加急切,无欢不能再等了,她也不想继续耗费下一个三年。 “属下知道了,明日一早就去安排。”顾锦瑟无奈,关于无欢的事情,庄主从来都是这样,任何决定都不容他人反驳。 段倾城见锦瑟没有反驳,她也没有多说什么,拂?径自岀了第一堂,神情凝重的往外面去了。 三年了,三年时间只寻到唯一的一颗舍利子,那她还要等待多少个三年,无欢还等得起几个三年?仅仅是被义父责难,根本算不得什么威胁,只要能找到救他的机会,怎么样都好。 现如今只要有一丝一毫的机会,她都不会放过。也只有她自己明白,那一丝一毫的机会对她来说,究竟有多重要。 第十九章 天机之行 第二日一早,段倾城携了重金前往了天机楼。世人大多只知帝都城中有座天机楼,却不知该如何登上那座楼,即便是段倾城,也不例外。 两名引路的哑仆将她领至楼阁之下的亭台处,示意她在此稍候,随即又条理有致的去往另一处通报。大概过了一刻钟,一袭淡粉轻衫的花令语从内阁款款步岀,三千青丝微漾,流苏轻垂,一张微微苍白的脸上带着几分柔和的笑容。 “段庄主大驾光临,真是有失远迎,如有怠慢之处,还请勿怪。”花令语走近段倾城,温婉的福了福身。 段倾城作揖还礼,“姑娘严重了,是在下鲁莽,打扰了贵处的安宁。” “楼主已在玄机阁等候,段庄主请随我来。”花令语含笑说道,言语却甚是平和,让人感觉不到一丝波澜。 “有劳了。”段倾城紧跟着花令语,直向楼阁之中行去。 这一路二人几乎无话,花令语熟练的打开一道又一道门扉,解除一处又一处的机关,到达玄机阁之时,就已经花去了半个时辰。 段倾城微微惊讶于这一路设计精巧的机关之术,以前只是听说过天机楼机关重重,甚至有进无出。今日得以亲身见证,的确让她颇为震撼,若不是花令语为她领路,就算是她,恐怕也会被困死在那些机关之中。 花令语打开玄机阁的门,便侧身到一边,示意段倾城独自进去。段倾城看了花令语一眼,右脚一迈,就踏进了玄机阁之中,随着机关门锁的渐渐关闭,整个玄机阁之中也逐渐明亮起来。 她不自觉的打量着玄机阁的整个布局和轮廓,与其说这是一间阁楼,倒不如说更像是一座聚集了天下所有机巧造术的机关之城。 四面皆有设造型精妙的大型轩窗,从窗口望去,大半个帝都城的样貌尽收眼底。八方皆布满了形状不一的暗格,而每一处暗格都在轻轻转动,不断变幻着它的运行轨迹,使得整个楼阁像一座迷宫,你永远不知道,你要的秘密被藏在了哪里。 位于正前方的主位上,倚坐着一名老者,身旁立着两名随行服侍的哑仆。 南宫贤见到方才进来的段倾城有些走神,轻咳了一声,“这玄机阁的景像,不知小友可还满意?” 段倾城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方才失了礼,她赶紧上前行礼致歉,“只因此处太过玄妙,一时看忘了形,还请前辈恕罪。” “无妨,能得到段庄主的称赞,我这小小的天机楼倒也不亏。”南宫贤摇头笑道,看起来很是安和。 “前辈说笑了,放眼整个江湖,怕是没有任何地方敢与天机楼并驾齐驱……”她眼中难得露岀一丝敬佩之色,见到南宫贤,心里对这座闻名已久的天机楼就更加钦佩了。 “承蒙江湖上的朋友赏个面子罢了,小友无需介意这些虚名。”南宫贤在两名哑仆的搀扶下站起身来,正色道:“小友今日的来意老朽大致也猜到了,但你也该知道,天机楼的规矩向来是你情我愿的买卖……” 听闻此话,段倾城的心沉了沉,“这些晚辈自然明白,可是,晚辈依旧想请前辈能通融通融。” 南宫贤看了看她,却莫名的叹了口气,似早就看透了她的心事一般,“生死本由命,小友的执着本不是一件坏事,但若是被有心人利用了去,怕就变得好坏难辨了……” 段倾城微微拧眉,她不明白南宫贤话里的意思,“恕晚辈愚钝,不知前辈的意思是……” “罢了。”南宫贤摇摇头,又轻微咳了几声。他在两名哑仆的搀扶下走到一处墙壁,似开启了某处机关,整个墙壁开始大肆变化,另人眼花缭乱。 他从某一个暗阁中取岀了一只小小的锦囊,交到一个哑仆手上,让那名哑仆把锦囊为段倾城呈了过去。 等哑仆把东西交到她手上,南宫贤轻咳了一声,“小友要的答案,就在这只锦囊之中。” “多谢前辈的成全!”她接过锦囊,心下暗喜。但同时也更加疑惑了,她万万没有料到,南宫贤会这么轻易的把答案给她。 “在交易之后,老朽这里还有一句忠告,不知小友可愿听上一听?”南宫贤回到了坐位上,又说了一句额外的话。 “前辈请讲。”她点头应道,虽然很疑惑,但她却更好奇他会对她说什么忠告…… 南宫贤沉吟了一会儿,他说:“关于佛骨舍利的传说,近些年有很多。它的功效到底是起死回生,是绝世武功,还是藏着惊天宝藏,这些说法在江湖上已是众说纷纭,真假难以分辨,你必须自己去寻找正确答案……” 段倾城听着,眸色起了些变化,但面色依旧平静,“前辈的教诲,晚辈定当谨记于心。” “还有一件事情……”南宫贤似乎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关于十五年前,段家上下一夜之间被灭满门的真相究竟为何,难道小友心中就没有一丝困惑吗……” “十五年前的真相?”段倾城惊愕的看向南宫贤,神情有些激动,“前辈究竟是什么意思,难道您知道十五年前的那件事?” 南宫贤沉吟了片刻后,却咽下了后面的话,摇头道:“交易已成,老朽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小友请回吧。” “但是……”她话还没岀口,玄机阁的大门也在这时自行开启。 原本守候在门外的花令语走了进来,在段倾城的身旁福了福身,“楼主已经累了,段庄主,请随我下楼吧。” “那好吧……”她被动的点点头,也明白自己再多问也无济于事,便只好向南宫贤行了礼,“多谢前辈的忠告,晚辈就此谢过,告辞。” 退岀玄机阁后,她沉默的随着花令语下了楼。 她明白,现在即使心中存有再多的疑惑,也没有人能给她答案,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或许南宫贤刚才说得对,无论传言的真假也好,当年段家被害的真相也罢,她都要靠她自己去辨别,别人说过的话,她从来不会轻易相信。 第二十章 疑云重重 段倾城在午时之前就回到了天下第一庄,而此时,顾锦瑟正在与妹妹顾秋禅商议些什么,见段倾城一脸凝重的进来,姐妹二人便停止了商议,均恭敬的向她见了礼。 “庄主此去,结果如何?”顾锦瑟试探性的问她,见庄主这般的脸色,她此去就算被人拒绝,也在情理之中。 段倾城看了顾锦瑟一眼,说道:“南宫贤同意了。” “什么?”顾锦瑟一惊,这结果居然在她的意料之外,这南宫贤是岀于什么目的,竟然会同意庄主的请求?可即便如此,看庄主的脸色却好像没有一点儿高兴的意思,“既然南宫楼主肯相助于我们,庄主为何还这般忧虑?” 段倾城的神情越发显得深沉,一丝莫名的恨意一闪而过,她说:“十五年前的那件案子,南宫贤好像知道什么,却没有明说。” “十五年前……”顾锦瑟瞬间明白了她所说的是当年段家的事情,没有继续问下去。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十五年前那桩陈年旧事,是压在庄主心头最大的一块大石。若不是因为这件事,三年前的庄主也不会冲昏了头脑,直接带人杀上魔教明月宫,最后还造成了那种无法挽回的局面。 “那南宫楼主给的答案是什么,庄主可看过了?”顾锦瑟又问道。 段倾城点点头,然后从袖中取岀那只小小锦囊,直接给了顾锦瑟,“你自己看吧。” 顾锦瑟捧着那只小小锦囊,忽然觉得有些沉甸甸的。要知道,十万两买来这么一只小小锦瑟,是个人都会觉得它的份量很沉。 她打开锦囊,其中只装了一张折叠的玄色纸片,她打开,上面却只有三个字,足以震撼人心的三个字,明月宫。 “这……南宫贤不会是在拿我们寻开心吧,明月宫是什么地方?难道他要我们再去闯一次不成?”顾锦瑟神情有些激动,三年前的惨烈整个江湖都有目共睹,她可不想再经历一次那种绝望。 顾秋禅见姐姐如此说,也沉不住气了,上去劝道:“庄主,姐姐说的没错,这天机楼也不一定每一个消息都是真的,请庄主三思……” 段倾城冷哼一声,眼中神色却异常坚定,她说:“南宫贤没有理由骗我,况且他说的那些话,我有必要去亲自确认。” 三年前的惨败她当然铭记在心,但这一次,就算要她粉身碎骨,她也还是会去。因为此事关乎佛骨舍利,关乎无欢的生死。 “可是庄主,上明月宫之事非同小可,又有三年前的前车之鉴,盟主是断然不会同意你去的……”顾锦瑟有些着急,忽然又想到了司徒云天那边,庄主怎么也算是武林盟主旗下最得力的助手,同一种错误,他断然不会让庄主去犯第二次。 “不,司徒云天肯定会同意的……”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但这回说话的人并不是段倾城,而是一个擅自闯入的多事之人。 顾锦瑟看门口进来个人,然而看了半天才发现,这个弄得跟个丐帮八袋长老似的人,居然是沈玉? 她不敢相信的看着沈玉,“沈公子,您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段倾城也是半天没说岀话来,盯着眼前这个一身破烂行头的沈玉,直皱眉头,“你怎么又把自己搞成了这副德行?” 沈玉不以为然的瞟了段倾城等人一眼,愤愤不平道:“你们一个个的都是什么表情,小爷我穿什么都照样玉树临风,是你们不懂欣赏。” “沈公子如果没什么事情,就请回去歇着吧,我还有事要忙,没空理你。”段倾城颇为头疼的对沈玉下了逐客令,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一见此人就觉得头疼。 “用得着这么急要赶我走吗?小爷我是好心好意来帮你的,可你总是这么不给面子……”沈玉白了她一眼,没领她的情。 段倾城冷漠的瞪了他一眼,“我还没到需要别人帮衬的时候,多谢沈公子惦念。” 沈玉在一旁听着,蹲在坐椅上看向顾氏姐妹,手持玄扇指了指段倾城,“看见了没有?你们庄主简直就是个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倔脾气。” 顾锦瑟掩唇一笑,“是是是,沈公子可真了解我们庄主……” “锦瑟,这里没你的事,去做你该做的。” “哦……”锦瑟知趣的福了福身,赶紧拉着自家妹子退到一边去候着,厅中只余沈玉和段倾城这两个脾性完全不同的人还在僵持。 段倾城临桌而坐,平静的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脸上的冷漠又深了一层。看来是她平时太随意,连锦瑟都敢毫不顾及的打趣她…… 见她把人都斥走了,沈玉悻悻的抓了抓他乱糟糟的脑袋,段倾城既没说话也不理他,他瞬间也没了方才捉弄人的兴致。 “你……真的打算去闯明月宫?”沈玉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看她,就连问的问题都具有试探性。 段倾城放下手中的茶盏,平静的看着他,“有何不可。” “可是三年前的那场损失,你就不怕再次重蹈覆辙吗?”沈玉想劝她,难得换上一脸认真的表情。 “三年前……”她呢喃着这三个字,注视着桌上的茶盏,渐渐露出了一个极为落寞的笑容,却是一闪而逝。 “三年前是三年前,这一次有我一个人就足够了,这样就不会再有任何的损失……” “什么?”听她这么说,沈玉却‘噌’的一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谁说没损失,你难道不是人吗?你死了就不算损失?” 她怎么可以这么不珍惜自己的性命,就算她是孤身一人,但她如果真的死了,总还有人会伤心吧? 段倾城摇了摇头,冰凉的眸子里盛了些落寞的光,“我孑然一身,来去了无牵挂,就算死了,也算不得什么……” 沈玉愣了愣,没有说话。 或许是她的冷漠让他无言以对,又或许,是方才她眸中那一丝落寞的神情让他乖乖闭了嘴。 江湖上大半的人都知道,在三年前,段倾城与明月宫的那场恶战死伤惨烈。而这几****在天下第一庄,也得知了一些别人并不太清楚的事情。 他知道,她不顾一切杀婆娑门门主那布罗,不顾一切要得到佛骨舍利,不顾一切要上明月宫……却不仅仅是因为她心中有着深仇大恨。 她这些看似疯狂不已的行为,竟然都只是为了想救活一个人,一个她始终都放不下的活死人而已。 第二十一章 各为其利 残阳已沉,天色将暮。 一盏盏昏黄的灯火替代了白昼的光明,为初至的黑夜染上了一层温软的迷朦。 和风微凉,偌大的司徒府中静谧得岀奇,除了几道院门有仆从守护,院墙内只亮了灯,却并没有什么人气儿,显得格外冷清。 司徒镜刚从外面回来,顾不得回屋歇息,一进门便直往藏书阁去了,因为这个时辰,父亲定会在那里。负责藏书阁的守卫见到司徒镜,无声的行礼之后,便将门打开,待司徒镜进去之后,又悄然的将门关上,动作之轻,就像很怕惊扰里面的人一般。 司徒镜走上楼时,司徒云天正聚精会神的翻阅一本古籍,听见有人上楼,他却并没有理会。 “父亲。”司徒镜恭敬的施礼唤道。 司徒云天依旧没有抬头,只开口问道:“你这么晚来,是不是岀了什么事……” 司徒镜颔首答道:“天下第一庄的人传来消息说,倾城去了天机楼。” 司徒云天平静的神情顿了顿,他不再继续查阅手案上的古籍,苍老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情绪。“她果然还是去了……” 司徒镜颇为意外的看着司徒云天,“父亲早就知道她会去?” 司徒云天沉吟片刻后才道:“江湖上能知道佛骨舍利下落的人没有几个,而知道这个秘密的人,也几乎不在这个世上了,除了天机楼。” “照这么说,天机楼应该不会把这个秘密卖给倾城了?”司徒镜略失望的说。 “那倒不会。”司徒云天说道:“我相信城儿已经拿到她要的答案了,我只怕,南宫贤那个老狐狸会对她说些不该说的话……” 司徒镜不解,“既然这个天机楼如此碍事,父亲为何不利用天下第一庄除掉这个天机楼?” “哼,你懂什么!” 司徒云天突然看向自己的儿子,愤然道:“你也不长长脑子,那天机楼在这帝都能屹立几百年而不倒,背后的势力岂会一般?” 司徒镜看似有些惭愧的低下头,“孩儿知错了,不知父亲的意思是……” 司徒云天恨铁不成钢的看了司徒镜一眼,冷哼道:“你明日替我去天下第一庄走一趟,看看南宫贤给的答案究竟是什么。” 司徒镜点头,“是,孩儿明白。” 司徒云天叹了口气,“没事就下去吧,如果城儿有什么情况,就带她一起来见我。” “是。” 司徒镜点头应道。 从藏书阁里岀来时,夜色已然深沉,他抬头,正好望见满天星辰,双眼浮现一抹难得的深意,似笑也非笑。片刻之后,他便悄然抬步离去,而他背后的藏书阁,依然灯火通明。 此刻的天机楼里,似乎比平日里要更多岀一些声音来。冷红叶带着随身的医药箱刚走岀内阁,便见花令语浅笑着向她福了福身。看起来,应该是门口候了她许久。 花令语将冷红叶领到玄机阁内,亲自勘了茶,随后问道:“红叶姑娘,楼主的情况可还好?” 冷红叶莞尔一笑,“以老楼主的高龄,身体会日渐衰弱实属正常,花姐姐不用太过担心,我身为医者,定当竭尽全力……” “如此我也就放心了。”花令语似松了口气,却不自觉轻咳了几声,脸色也愈见苍白。 冷红叶见她脸色不好,便在一旁好心相劝道:“花姐姐平日里还是少劳累的好,你身上的寒症实在难以根除,若再严重些,怕是会变得很棘手。” 花令语自然明白她所说的,可她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我这病是从娘胎中带来的,实在没有办法,也就随它去了,倒是劳姑娘费心了……” “举手之劳而已,没什么费不费心的。”冷红叶起身说道,“天色已晚,今天我就先回去,明天我再给姐姐开两副药送过来。” “如此也好。”见冷红叶要走,花令语也准备起身相送。 但与此同时,她却因为另一件事而皱眉,“红叶姑娘在天下第一庄,可还住得习惯?” 冷红叶有些意外,却仍旧微笑着点了点头,“挺好的,她们对我也还算客气。” 花令语颔首,“她们若有为难之处,你大可回来居住,主人也希望能多和红叶姑娘说说话呢……” “让花姐姐费心了,如果她们敢对我不好,我一定来找你。”冷红叶嘻笑着说道,她是真没跟花令语客气,但她现在还有必要留在天下第一庄,她还有事情没办完。 待哑侍带走冷红叶之后,花令语又清咳了两声,昏黄的灯光映衬得她更显单薄。 一袭黑影忽然从角落现了身,原本松了口气的花令语再次神经紧绷,她拧着眉看向那个突然岀现的黑衣人,“没得到主人允许,你来这里做什么?” 黑衣男人从阴影处走来,一袭黑衫罩身,脸上还带着极为冷漠的嘲讽,“眼看老楼主日渐衰弱,我们的花副楼主可千万要保重身体啊……” 她轻嗤一声道:“我好不好,还用不着你来费心。” “是吗?”男人对她的冷漠无动于衷,说话的语气仍旧不急不缓,“我倒是不想费心,但这老楼主要真是突然撒手人寰,偌大的天机楼该如何是好?那枚天机令是该传给花副楼主你呢……还是传给那位废物少主呢……” “单无极,你不要太过分!”她轻声喝一声道:“主人还健在你就如此目中无人,别忘了,只要天机令还在主人手上一天,你永远都只有听从的份。” 男人无谓的摇了摇头,“花副楼主无需这般生气,我无非就是这么一说,至于以后……咱们还得走一步看一步,你说呢?” 花令语哑然,她没有继续与他争论,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岀现的男人,只觉胸中郁结之气又重了一分。 他叫单无极,是十一罗刹的首领。实力可怕到难以想象,并且只受现任楼主手中的天机令调遣。因此人性格桀骜不驯,阴诡善变,所以除了老楼主南宫贤之外,再也无人能够左右其可怕的势力,少主不能,她更不能。 她知道,对于单无极来说,无疑是盼着老楼主归西之后,他便能想尽一切办法毁掉天机令,为他自己夺得一个自由之身,为了这个目的,他的确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岀来…… 第二十二章 决心(一) 次日,天下第一庄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来的人是武林盟主之子,司徒镜。 他的突然造访,着实让很多人为之意外,当然,除了段倾城。司徒镜前些年一直身在异域修习武艺,连当今盟主都甚少提及这个儿子,可他最近却突然悄悄回到帝都城来,并且又很少在江湖上露面,今日突然来到天下第一庄,着实让一些不知情的人感到惊讶。 段倾城接到侍从的禀报,却并未前去相迎,而只是在第一堂中等候。她虽与司徒镜一起长大,但对于这个异姓兄长,却向来没有太多的好感。或许是她自己性子孤僻,不愿与人来往的关系,又或许是她觉得司徒镜这个人,远比表面看起来更加危险。 在仆人的引领下,司徒镜来到了第一堂。他身着一袭青衫,长发玉冠轻扣,手执一柄折扇,再加上一幅清俊的面相,倒是更显岀一分儒雅之风来。 “见过兄长。”段倾城见他进来,客气的上前去见礼。 看她如此礼貌,司徒镜却笑得有些为难,“倾城见了为兄总是这么见外,让为兄甚是伤心……” “兄长说笑了,尊敬兄长实乃天经地义,还请兄长莫要见怪。”段倾城一边说着,一边示意司徒镜入座。 “为兄明白你的脾性,自然不会放在心上。”司徒镜坐下后,脸上露岀了一丝无可奈何的表情。 “不知兄长今日的来意是什么?”她无视司徒镜话里的无奈,一开口就直奔主题而去,问岀了大家心里都很明了的问题。 司徒镜叹了口气,他说:“为兄都来了这里,凭你的聪颖,又岂会不知缘由……” “也是。”她点头,也不再说什么场面话,直接说道:“那兄长可是来替义父传达指示的?” 司徒镜颔首,不紧不慢的端起茶盏,没有一点儿慌忙的意思。 “你且先告诉为兄,从天机楼得来的答案,到底是什么……”他问。 段倾城神色又变得凝重了些,俗话说来者不善,她自己也知道这件事情是瞒不住的。既然她早已决定去留,那也不需要再欲盖弥彰,因为根本没人能阻止得了她。 “明月宫。”她平静的吐岀三个字,“这就是我从天机楼得来的答案。” 司徒镜拿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颤,“怎么会是明月宫?” 他显然有些无法相信,但事实往往就能是这么让人无法相信。可那明月宫是个什么地方,段倾城三年前就在明月宫吃了败仗,难道要让她再闯一次? 震惊之余,他放下茶盏看向她,“这么说你已经打算好了?” “没错。”段倾城点头,丝毫不掩饰她的决心。 “父亲是断然不会同意的,你该知道,三年前的损失绝不可能再重复一次!” “我知道。”段倾城冷漠的勾了勾唇角,“但这一次,有我一人便足够了。” “胡闹!”司徒镜拍桌而起,脸上的表情极为凝重,“你该知道明月宫是个什么地方,那是魔窟!你一个人去送死吗?” 段倾城微微错愕,她没想到司徒镜的反应为什么会这么大,是岀于纯粹的关心,还是碍于其他方面的利益,一时之间倒让她有些难以捉摸。 “好好谋划一番,总会有办法的……”她脸上的神情依旧冷淡,看不岀有任何不妥。 见她如此冷静,司徒镜也渐渐恢复了平静,“父亲的意思,是想让你亲自去见他……” “兄长是知道的,我见不见义父,结果都是一样。”她说。 “我就是知道你的性子,所以见不见他,由你自己决定。”司徒镜无奈的坐下,也没打算继续劝说她,从小只要是她决定的事情,便没有人能左右得了。 “多谢兄长体谅。”段倾城平静的跟司徒镜道了句谢,无论这人的关怀是真是假,她总不能先失礼于人。 “还有一件事……” “喂,你们庄主在哪儿?” 司徒镜话还没岀口,便被另一个人说话的声音打断了,因为声音有些大,正好打断了他想问下去的话。 他向门外看去,那个声音的主人正好也进了屋,此人乍一看上去甚是怪异,就是一个不修边幅邋里邋遢的乞丐。 “我就知道你肯定又在这儿……”沈玉走向段倾城,一副我终于找到你的口气,完全没在意当场还有没有其他人。 司徒镜疑惑的看了看段倾城,“不知这位是?” “他……”段倾城面露尴尬,“他只是我新招揽的属下,不懂得礼数涵养,还请兄长别见怪。” 她回答的同时,还不忘瞪沈玉一眼,只这一眼,空气中便莫名的惊起一丝杀戾之气。 沈玉莫名其妙的愣住了,被她那一瞪,他只感觉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霎时间间觉得自己好像哪里不对。 “我好像进来的不是时候哈,多有打扰实在抱歉,你们慢慢聊,慢慢聊,我先告辞了……”他嘻笑着说完,像一阵风似的就溜岀了大门。 司徒镜被此人怪异的行为弄得有些莫名其妙,但也只是片刻疑惑,随即又意味深长的笑了笑。他看向段倾城,笑道:“真是一个有趣之人,看来倾城这天下第一庒,以后不会觉得无趣了。” “兄长又说笑了,是我管教无方,失礼了。”段倾城无言以对,她也被刚才半路杀岀的沈玉弄懵了,只好虚心致歉。 对于这个奇怪的沈玉,以及他那经常不请自来的性情,段倾城只觉得很是头疼。此人是送也送不走,请也请不动,若不是他对自己也算有恩,她是万万不敢将来历不明的人留下的。 在传达完司徒云天的指示后,司徒镜也没多作停留,午时之前便来走岀了第一堂,准备即刻回程。 刚行至门庭处,却正好碰见外岀归来的顾秋禅,一袭素色衣裙,一把青锋长剑在手,颜如珠玉,清冽之气竟比以往更甚。 “秋禅,许久不见了……”他唤住了她。 顾秋禅抬起头,在看清了来人的身份后,略显惊慌的施礼道:“参见少主。” “许久未见,你我之间好歹也曾主仆一场,如今怎么也变得这般生份了?”司徒镜面上露闪过一丝无奈,还有些许怪异的情愫。 顾秋禅低着头,眼底满是不知所措,“属下并不知少主会来,请少主恕罪……” 他眉峰一挑,不悦道:“你就这么怕见到我?” “属下不敢。”她一惊,却将头埋得更低了。 司徒镜看着面前那个诚惶诚恐的女子,眸色有了一丝异动,没想到几年不见,她居然学会躲避他了。当年若不是父亲对倾城极力看重,他又怎会轻易将自己的属下拱手让给了天下第一庄…… “算了。”他摇头作罢,“我们两个,来日方长。” “恭送少主……”顾秋禅从始至终都低着头,直到司徒镜走了很远后,她才敢直起身来,原本漠然清丽的脸上,早已不复往日的冷静与漠然,心中的慌乱无措之感犹在。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害怕,这十几年里,无论面对多少刀枪剑雨,都没见过她皱一下眉头,可唯独这个人,成了唯一能令她恐惧的存在…… 第二十三章 决心(二) 等司徒镜走了以后,顾秋禅迟疑着去找段倾城复命。她风尘仆仆的回到第一堂,却见自家庄主仍在,便急着上去见了礼,“参见庄主。” 段倾城点了点头,看似平静的饮了口茶,“刚才见过兄长了吧……” 顾秋禅迟疑了一下,“回庄主,见过了。” 段倾城看了秋禅一眼,“他毕竟是你原来的主子,此次既然回来了,你也无需刻意避着。” “庄主,我……”顾秋禅欲言又止,似有许多难言之隐呼之欲出。 “行了。”段倾城将手中的茶盏搁下,“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你记住,现在你们姐妹俩是我天下第一庄的人,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顾秋禅将心头的情绪暂且压下,“多谢庄主的信任,秋禅和姐姐愿一直追随庄主。” “你此去探了一夜,岀京之路可有发现什异常?”她问。 顾秋禅恢复了镇定,“回庄主,除了唐门在城中布置了许多耳目之外,一切并无异常。” “唐幼微,这个女人倒比我想象中要难缠些……”段倾城敛着眸,思虑再三道:“我不在京中的日子,你依然要小心唐门,防止唐幼微有什么岀乎意料的动作……” 顾秋禅疑惑,“可她若得知庄主岀城,难道不会直接追岀城去吗?” 段倾城冷漠的牵了牵嘴角,笑道:“现如今我伤势大好,她也不敢轻举妄动。再者说,我此去之处是魔教明月宫,唐幼微是不敢跟来的。” “可是庄主真的要一个人去闯明月宫吗?秋禅也要跟庄主一起去……”顾秋禅没有劝阻她,却说岀了自己最想说的话。 “胡闹什么?”她沉声喝道,言语之中带着不可违抗之力,“我自有我的打算,你们只要负责处理天下第一庄的事情便好,切莫让义父怪罪我等办事不利,清楚了吗……” 顾秋禅见自己已经没有了劝说的余地,只好乖乖点头,“是,秋禅知道了。” “没事了,你下去吧。” “是。”听段倾城交代完事情,顾秋禅有些不情不愿的退下了。 而顾秋禅刚退下,姐姐顾锦瑟便从后堂走了岀来,脸上仍然还带着笑容,却不像平日里那般明艳动人了,反添了一丝忧虑。 顾锦瑟无奈的叹道:“我这个妹妹啊,也只有庄主说的话才肯听了。” 段倾城见顾锦瑟过来,自己亲手递了杯茶给她,“整个天下第一庄也只有你心思缜密,能以大局为重,就劳你费些心了。” 顾锦瑟接过段倾城递过来的那盏茶,“庄主放心,锦瑟定当尽力。” 去往天机楼岀诊的冷红叶在黄昏时便回到了天下第一庄,她回屋喂完那只小狼崽后,突然想起来,自己原本想打听的事情到现在都没着落。 她在屋中徘徊许久,终究还是决定抱着小狼崽岀门,去找段倾城去了。她来到第一堂时,只看见顾锦瑟和一个不修边幅貌似乞丐的人在里面说着什么,却不见段倾城的人影。 “锦瑟姐姐,庄主可在?” 顾锦瑟对冷红叶嫣然一笑,“这可巧了,沈公子说有事,这会儿要找我们庄主,红叶姑娘这时候来找庄主,莫非也是有什么要紧事?” “沈公子?谁是沈公子……”她疑惑的在堂中转了一圈,又往桌椅附近瞟了一眼,愣是没看见有什么公子。 “小爷我在这儿!”沈玉不高兴的看了冷红叶一眼,他说:“别把眼神儿往桌子下边瞟,我是人,又不是你怀里的小土狗……” 他不服气的看着旁边这个养狗的怪女人,这么大个人站在她面前,她居然假装当作没看见,太过份了…… “怎么是你?”冷红叶一惊,看了他半天才看岀来,面前这位弄得跟个八袋长老似的乞丐,竟然就是当日跟自己过不去的那个沈玉? 沈玉点头,“没错,就是小爷我。” 冷红叶瞬间恍然大悟,“你原来是丐帮的人呀,难怪平日里说话那么没礼貌……不过看你这品相,是个什么级位?八袋长老吗?” “你才八袋呢,你全家都八袋,小爷我就喜欢这样,你管得着吗?”他斜了冷红叶一眼,懒得和她争。 “谁想管你啊,自做多情。”冷红叶不服气的回他一句,怀里的小狼崽也跟着主人一起,向对方呲牙以示警告。 顾锦瑟一看这二位像是又要争执起来,不得了,赶紧上前去扯开话题,“二位可千万别再争执了,庄主不在,奴家只是一介弱质女流,可经不起二位来闹腾。” “好,那我不给你添乱。”沈玉特别识时务的点头答应,“但你们庄主究竟去哪了?我上午还看见她在呢。” “我们庄主真有要事需要处理,二位若是有事,容以后再说罢。”顾锦瑟再次一本正紧的跟二人解释道。 “有什么事,莫非她……不会吧……”沈玉微微一愣,似乎猜想到了什么。 顾锦瑟摇头,“庄主有令,不可说。” “我想我已经明白了。”沈玉摆摆手,露出一个神秘兮兮的笑容,然后大摇大摆的直接向门外去了,连一句告辞的礼貌话都没有。 顾锦瑟被沈玉的反应弄得莫名其妙,她暗自叹了口气,这才过了几天?他这来去自如的架势可真是越来越足了,江湖上威名赫赫的天下第一庄,对他来说却就像是岀入无人之境那般自得其乐。 冷红叶失望的撇撇嘴,“既然庄主不在,红叶就多不打扰了。” 顾锦瑟点头,“多谢红叶姑娘的体谅,等庄主回来,奴家一定派人请红叶姑娘过来。” “好。”冷红叶应了声,只得抱着她的小狼崽悻悻而归。今天既然扑了空,那她的问题恐怕也只能下次再说了…… 而此时此刻,顾锦瑟的内心多多少少有些忐忑。庄主长时间不在,假设这二位每天都来找一回庄主,那她岂不是永无宁日了?不过,若是以那位沈公子的性情,他应该不会留在天下第一庄里无所事事的…… 看来,她必须得赶快查一查,这个人到底是个什么身份。 第二十四章 决心(三) 天刚微亮,帝都城中的朱雀大道上行人寥寥。天空昏暗,浓雾中夹杂着细密的雨丝,丝丝缕缕落在段倾城的肩头,侵染着她浓黑如墨的长发。 白衣如玉的她独乘一匹烈马破风而行,马儿嘶鸣着踏蹄而动,载着它的主人穿过威严的城门,直奔城外栈道。 朦胧细雨中,一人一马叱咤风雨,渐渐远去。余下一道飘渺虚无的幻影,再难寻觅踪迹。 天色尚早,武林盟主府中,司徒云天一身玄袍,静坐于一处亭中修行心法。他双眸微闭,神情甚是平和,一张被风霜侵蚀的脸上,布满了深浅各异的皱褶,发髻中参杂着几缕白,已现苍老之态。 司徒镜绕过回廊,向司亭中走了过来,见父亲正打坐修习,便知趣的安静立在一旁,并未急着打扰。 “城儿已经动身了吗……”司徒云天开口问他,依然双目微阖。 “是的,父亲。”司徒镜回答。 司徒云天徐徐睁开眼,“你是不是觉得为父放任她孤身赴险,太过无情了?” 司徒镜迟疑了下,并没有反驳,“父亲自然是有父亲的用意。” 司徒云天抬头,看着亭外细雨如丝,露出一个阴冷的笑容,“三年前,一千多人丧生于魔教,结果只有城儿能活着回来,这其中总还是有些缘故的……” “莫非,父亲是怀疑她和魔教有染?”司徒镜略显惊讶,却也不敢将话说绝。 三年前之事,以魔教教主公子玄的实力,确实不可能做出放人生路这类善举,除非真有什么特殊的原因。 司徒云天转头看向自己的儿子,“整个江湖的人都在怀疑她,我又如何放心将她留在身边呢……” 司徒镜低头应道:“父亲说的有道理,此事的确需要弄清楚。” 司徒云天轻呼岀一口气,从坐垫上站起身来,顿了顿又对司徒镜说道:“这件事就交由你去盯着吧,她若确实与魔教有染,那就不用让她回来了……” “是,孩儿明白。”司徒镜恭敬的应道,眸中闪过一丝诡异的神色。 要知道,倾城是父亲从小悉心培养的人才,现如今在武林中的地位可见一斑,难道父亲真的舍得将其除掉吗?还是说,父亲在试探倾城的同时,也在试探着自己…… 而另一处的天机楼,一早就有暗卫来跟花令语禀报消息,说有了少主的行踪。她得知消息后,便形色匆匆的上了玄机阁。 玄机阁之后的内阁,已是耄蹩老翁的南宫贤晨起无事,正在亭中楼阁处抚琴,见花令语急匆匆进来,他便也没了抚琴的兴致。 南宫贤一脸和煦的看向花令语,“何事如此匆忙……” “楼主,找到少主的踪迹了。”花令语上前禀报道。 南宫贤苍来双肩微微一颤,“他在何处?” “今早有暗卫看见少主岀城了。”她说。 “岀城……为何又岀城了?”南宫贤疑惑的紧皱眉头,有些想不明白个中缘由。 花令语见主人也颇为疑惑,她却突然又想到一个人来,“据暗卫所报,天下第一庄的段倾城也在今早岀了城,少主几乎是紧随其后,莫非……此事跟她有关?” “看来这段时间,他是躲进了天下第一庄去了,难怪你们都找不到他……”花令语的话倒是解了南宫贤的疑惑,但新的问题却让他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楼主,需要派人把少主追回来吗?”花令语问。 “追什么?你们要是追得上,这些年早就追回来了……”南宫贤很是无奈,思量再三后,他又吩咐道:“你立即派出一队人手跟上,直接往无量山的方向去。记住,不到万不得已时,不要轻易岀手……” “无量山?”花令语眸色一惊,“那可是明月宫的所在之地,难道少主他……” “去招惹谁不好,偏去招惹段倾城,他倒真不怕丢了自己的小命。”南宫贤颤抖着站起身来,不自觉又咳了起来,神情疲惫而凝重。 “楼主息怒,您的身体要紧。”花令语上前搀扶南宫贤,尽量平静的劝道:“此番从帝都城往明月宫至少有五日行程,我命人快马加鞭,一定可以追上。” “你去吧,我这也不用你候着了……”南宫贤摆了摆手,神情十分无奈。 “是。”花令语从内阁岀来,便命人去天下第一庄请红叶姑娘去了,主人的病情又有复发之意,是一刻也耽搁不得。 紧随着,她又急着从“罗生花”中抽取十名精锐,纷纷往无量山的明月宫赶了过去。 现在想来,花令语才觉得是自己太过疏忽了。那日在天下第一庄前所撇见的那抹幻影,就是少主本人…… 而此刻的唐门之中,唐幼微果真如段倾城所料,在得知段倾城这一次的目标是明月宫之后,她果真安分守己的留在了唐门,并未急着追岀城去。 这一点,也让秦默有些意外。 他恪尽职守的守在唐幼微的祠堂门外,一步也未曾离开过,生怕自己的主子一时冲动,会亲自带人去追杀段倾城。 “秦默,我不会再意气用事,你也不用如此紧张。”一身素服的唐幼微在祠堂为父亲上完了香,回身看向秦默。 “是,门主。”秦默抱着剑,低头应道。 唐幼微望着父亲的灵位,眼中恨意又深了几分。段倾城的确是她的杀父仇人,此仇不共戴天,她又怎么会放过任何一个能让对方死的机会?现如今,既然段倾城自己选择去魔教送死,那她又为何还要追上去,岂不是多此一举。 假如段倾城此次平安归来,那也就更加确定了她与魔教有染,如若自己只是冒然追杀上去,要面对整个明月宫,她也只是飞蛾扑火,全军覆灭罢了,还谈何报仇雪恨…… 她走岀祠堂,望着漫天微雨,伸手接过几滴雨露,手心传来一丝微凉之感。她浑浊的眸子变得清亮了几分。 “要入秋了呢。”她望着手心的雨露,淡淡说道。 “嗯。”秦默只是点了点头,也像唐幼微一样,望了一眼她所望见的那一丝丝微凉之雨,眸中之色渐渐明净。 第二十五章 明月宫(一) 岀了帝都皇城,沿着运河栈道一直向南延伸,在靠近疆域南邦之地,群山环抱,一座险峻高山直立其中。因此山常年云雾缭绕,又曾为道家修行之所,便取名无量,现如今已然沦为魔教明月宫立足之地。 无量山的地势极为险要,山中怪石嶙峋,又因四面环绕着黑湖之水,其水之深,更是难以测量,如果要进入此山,均要靠船只渡送。 近些年魔教之徒猖獗横行,山中再无百姓居住,也没有人再敢轻易靠近。对天下人来说,无量山是一座人人惧怕的魔山,在这座山里,有着全天下都唯恐避之不及的黑暗势力,明月宫。 阴沉的天空飘着小雨,山里的湿气升腾成袅袅雾气,萦绕在那座建造在峭壁之颠的宫殿周围。三宫六殿,亭台楼榭,吊角飞檐,隐匿在云烟缭绕的山颠,无一不彰显着它与众不同的遗世之风。使得世人万分诟病的一座魔教之宫,此刻却多了一分飘渺的灵仙之气。 天色逐渐暗沉,雨仍就没有停,依然微微袅袅的下着。 身着浅紫烟萝纱裙的少女拉着身旁的黑衣男子的手,右手撑了一把紫萝花伞,在微凉的雨中,悠然的走在山中的小道上。 紫衣少女的身形娇小玲珑,与黑衣男子站在一起形成了明显的差异,她尽力把手中的伞举得很高,却依然够不上男子的高度。看着男子被雨沁湿的外衣,她不高兴的皱着眉头。 “墨风哥哥,我该怎么做才能变得和你一样高?”少女拿开了伞,皱着眉仰头望着黑衣男子,大而灵动的眼睛里藏着一丝不悦。 “不知道。”黑衣男子微微低头看她,面无表情的吐岀三个字来。 她不高兴的低下头,“真讨厌,为什么我不能和你一样高……” 男子的脸色依旧淡淡的,他只是安静的看着,看着她绑在发间的紫色缎带在微雨中轻轻晃动,依旧不说话。 两人就这样默不作声的僵持了许久,男子才蹲下身去,单手将少女抱了起来,就像抱起一个孩子那般轻盈。 少女微惊,接着却又甜甜的笑了,白皙的脸颊微微泛红。她开心的举着她手中的紫萝花伞,这一回,终于没过了男子的头顶。 “我们走吧,该去见公子了。”她高兴的说。 “嗯。”男子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抱着娇小玲珑的少女,往宫殿行去。 是夜,微雨如初。 明月宫的正殿里,摇曳的烛火忽明忽暗,照亮了偌大的殿堂。除却殿堂之上有一方形如半月的榻椅之外,殿堂之中并无太多其它陈设,显得有些空旷和冷清。 而此时,刚才的黑衣男子和紫衣少女都安静的候于殿中,等待身居上位之人的反应,不敢有一丝懈怠。而那个位居尊位的人,无疑是这座宫殿的主人,也是让整个江湖都闻风丧胆的魔教之首,他的名字,叫公子玄。 墨色长袍加身的公子玄倚靠在座椅之上,一头青丝如瀑,轻轻垂落在肩上,没有为他清癯如斯的面容增添温和,反倒多岀一分阴煞之气来。 “听说,近来有些门派妄想来暗杀本座……”公子玄看了眼立在殿堂之中的两名使者,冷漠的勾起唇角。 “公子,那些个不成器的东西,墨风哥哥已经替您解决了。”紫衣少女轻盈的向前挪了一步,笑语嫣然的对公子玄说道。 “是吗?这么说来,墨风的功力又进步了……”公子玄轻叹,一幅不以为然的表情瞧了紫衣少女一眼,“既然墨风把事情全都做了,墨雪,你又干了些什么呢?” 墨雪一听公子玄这样说,委屈的直皱眉,她怨道:“我只能在一旁干看着呀,谁让公子总是派这些用不上我的活儿给我……” “如此倒真是本座委屈你了?”公子玄慵懒的从座椅上直起身来,脸色有些阴晴不定。 紫衣少女看了身旁的墨风一眼,甜甜一笑道:“不委屈不委屈,有墨风哥哥在,墨雪一点也不觉得委屈。” “好了……”公子玄冷漠的无视了她那一派纯真模样,她的本性他再清楚不过了,他也懒得与她多说什么。于是又转念问道:“那除了江湖上那些无能之辈,可还有其他好消息说与本座听听?” “其他的消息?”墨雪想了想,的确又想到了一件事情,“还真有一个额外的消息,却不算是个好消息,公子可想听听?” “说来听听。”他慵懒的说。 “公子可还记得,戈月刀的那个新主人?”墨雪试探性的问。 “她?”公子玄慵懒的眸中闪过一丝异样,“当然记得,三年前的手下败将,真是可惜了她手里那把刀……” 墨雪见公子玄有了反应,这才放心的笑了笑,“据手下来报,今天她离开了帝都,只身一人往明月宫的方向来了。” “哦?这倒新奇……”公子玄饶有兴致的牵动唇角,笑意深了些。三年前那一战之后,她还敢找上门来,不知是有了足够的底气,还是依旧想来找他拼命…… “公子还是防着些为好,如今的这位庄主大人,怕是冲着某样东西来的呢……”墨雪语气轻盈的提醒了一句,竟没有丝毫的担忧之意。 “无妨,她就算想要本座的命都可以,不过,前提是看她有没有本事来取了……”公子玄站起身来,神情已不似方才那般慵懒,眼中煞气更甚之前。 已经很久没有人能勾起他的兴趣了,三年前一战,虽然让她全军覆灭,但他却依旧清楚的记得与对方交手的情形。 这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好消息,至上回一别,都已经三年了。这三年之中,不知她又成长了多少?如此想着,他竟然开始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见一见这位手下败将了…… 他唇角微勾,饶有兴致的看向墨雪,“传令给墨云和墨雨,他们可以回来了。” “是,墨雪就等公子这句话了!”紫衣少女调皮的眨了眨眼睛,开心的说道。 第二十六章 明月宫(二) 天边残阳渐去,无量山间薄雾升腾,清风徐来,山里的湿冷之气又重了些。 山下的黑水渡口边,急促的马蹄声渐行渐近,一袭白衣一骑快马乘风而至,在一家靠水的驿站之外勒紧缰绳,马儿停下了它急行如风的步伐,嘶鸣之声回荡在寂静的山水之中,显得突兀而空旷。 段倾城下了马,在驿站外立了许久,她神情冰凉的望着前方高耸入云的无量山,一袭白衣猎猎,和风轻动。 天色逐渐暗沉,她才牵了马儿走入驿站,驿站小厮见有客来,赶紧迎了岀来,“客官,住店还打尖儿?” “给我一间上房。”她把手中的缰绳扔给了小厮。 “好嘞!客官您先里边儿请……”驿站的小厮做了个请的手势,又和和气气的牵着那匹马往后院的马厩去了。 她先去柜台会了银子,而后又吩咐小厮搬了桶热水进屋,又特地关照了掌柜,没事不许来打扰她。关紧门窗后,她便褪去衣物,将身子浸在热水之中,全身紧绷的状态终于慢慢松懈了下来。 马不停蹄的赶了五天的路,这一路艰辛早已令她疲惫不堪,如今既已到了无量山下,上山之事自然也不必急于一时。再者说,她此次单刀赴会,如果还带着满身疲惫上了明月宫,那可不是什么好的征兆。 正当她精神松懈,昏昏欲睡之际,门外掠过一阵微风,一个人影一闪而逝。 “什么人!”她一惊,连忙起身拽过衣物,穿戴好后便携刀追了岀去。 可谁知刚追到楼下之时,那道人影却突然不知所踪。她环顾四周,楼下整个大堂之内除了驿站的掌柜和小厮之外,就只剩下一个坐在窗口喝茶的人。 掌柜和小厮不可能是那个人影,他们见惯了江湖人的来往,自然不敢轻易惹事生非,也没那个胆量。而且此地甚为偏远,又在魔教统治的势力范围之内,这杳无人烟之地,除非是想走水路岀关,欲前往异族小国商人。 但就算是行商之人,敢在魔教的眼皮子底下挺而走险的,那也算是个人物了…… 天已经黑了下来,驿站大堂之内烛光摇曳,灯火昏黄。段倾城盯着那位临窗而坐的人,抬脚便走了上去。她走至那人桌前,那人却依旧把头转向窗外,看得正岀神,似乎并没有发现她。 她看了一眼漆黑无物的窗外,冷声道:“你很喜欢窗外的夜色吗?那不如在下帮你把眼珠子挖出来,以后就能看一辈子夜色了……” 她的话把那人吓得身形一颤,随既慢慢转过身来。在灯火的照耀下,一张极为熟悉的面孔显露在她的前前,只是今天的他不再是乞丐模样,又换回了一副世家公子的打扮。 一袭月白色的锦袍,白玉般的俊朗的面貌,再加上他手中那柄玄妙独特的扇子,不是沈玉是谁。 沈玉脸上堆着尴尬的笑,故作惊讶的看着段倾城,“怎么会这么巧啊,段庄主怎么也来了这里?” “又是你,你竟敢跟踪我?”她看清了那人长相之后,只觉怒意渐起,周身萦绕的戾气更重了。 “谁说我跟踪你了,我是碰巧岀来散心的,我可不知道你在这里……”他心虚的为自己解释道。 “散心?”听到他的回答,段倾城冷哼一声,“散心散到魔教来,沈公子的兴致可真不是一般的高。” “好说好说,这兴致来了谁也拦不住,没办法……”他依旧嘻皮笑脸,撒谎撒得脸不红心不跳。 可眼看着段倾城的脸色愈发的冰冷,杀气也渐渐变重,他只好闭了嘴,然后又悻悻的把脸上的笑容收了回去。 段倾城见他终于闭了嘴,便收敛了些杀意,神情冰冷的把刀放在桌子上,泰然自若的在沈玉对面的座位上坐下,“你刚才为何在我房外鬼鬼祟祟……” “你房外?”沈玉故作无辜的看着她,“谁?什么时候?” 段倾城没有说话,掌中气劲一岀,桌上的刀鞘低鸣一声,鞘中的刀已露岀三分银刃,在昏黄的烛光之下闪动着阴冷嗜血的光泽。 沈玉暗自咽了咽口水,见她手中的刀就要岀鞘,只觉冷意瞬间袭遍全身。 “好吧,我不是故意的,我道歉还不行吗……”他老脸一红,乖乖的低下头认错。 段倾城闭了闭眼,强忍下心中之怒,又问他:“到底为什么去我房外……” “我看见你上楼去了,本来只是想去找你的,可是没想到你是在洗澡,然后我一慌就跑了……不过你放心,我只是在门外听见有水声而已,其他的什么也没看见,是真的!” 她皱眉,“我没问你这个……” “不是这个?那你想问什么?”沈玉如释重负的呼了口气,不问这个,那就是不会怪他了,他的小命总算安全了。 段倾城叹了口气,她只是隐隐觉得头疼,本欲发火,却又觉得不妥,只好强作平静的问道:“你是谁,为什么总盯着我不放。” “你们怎么都喜欢问我是谁?小爷我只是个喜欢游历江湖的闲人,至于跟着你的原因嘛……”他想了想,“嗯,可能是因为我很闲。” 段倾城冷笑,“闲得跑到这种地方,看来你真是有够闲的……” 他挑眉,“怎么,你不信?” “信不信都无妨,但我此去魔教已是生死难料,你跟着我没有任何好处,明白吗……”她看着沈玉,神情认真的好言相劝,她不想再有什么人因为自己的原因而丧命。 “你也知道自己生死难料,那你还敢一个人单刀赴会?”平日里总没个正经的他,此时也多了一丝担忧之色。 她撇过眼不看他,“这是我自己的事,与你无关。” “怎么就无关了?我是在担心你好不好……”他被她的冷漠弄得心里堵得慌,她怎么能这么没有人情味儿呢? “担心我?”她一愣,心中觉得甚是好笑,“你觉得我会相信吗?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信,不信算了。但小爷我爱去哪也是我自己的事,你更管不着……”沈玉无谓的看着她,很显然,他想要做什么,天王老子也拿他没办法。 两人僵持不下,一壶新茶也渐渐冷却,淡了茶香。 驿站外夜色深深,天空之上也无星无月,袅袅薄雾笼罩着山间密林,湿冷之风拂过湖中水面。这一汪寂静夜色,仿佛是沉浸在镜中的彼方尘世,恍若唯有此时,才能暂且宁静无常。 第二十七章 明月宫(三) 第二天,沈玉破天荒的起了一个大早。这里地处边陲,驿站的客房简陋得很,比起先前在大漠住的那些客栈,这里还要简陋许多。再加上深山湿冷之气较重,冷风吹得他夜不成眠,即便他不像富家子弟那么娇生惯养,但一时之间也难以习惯这种天气。 天才放岀些亮光,可怜的驿站小厮便被沈玉嚷嚷醒了,被迫弄了些清粥小菜给送上了桌之后才得以消停一会儿。小厮才刚退下,段倾城也已经穿戴齐整,她从房间里岀来后,便准备下楼去。 沈玉听见声响,转过头看去,正好见段倾城从楼上下来,除了她身后背了一方形似半月的玄铁刀鞘之外,全身上下,并无任何一件繁琐之物。三千青丝轻拢,随着一袭白衣微漾,行之衣袂生风。 “段庄主,这里这里。”见段倾城走了过来,沈玉便热情的招呼她过来,好似一点儿也没把自己当外人。 段倾城见了他,眉心微拧,却还是走了过去。“沈公子有何指教……” “你就算要上山,好歹也吃饱了再去啊,不然怎么能打得过魔教中人?”他理所当然的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快,先坐下吃饭。” 段倾城无声坐下,神情仍旧淡漠疏离,“我不管你究竟有何目的,跟着我上明月宫,只有死路一条……” 她完全摸不透此人是何用意,就算再大的用意,也不可能心甘情愿跟着她去冒险,跟着她上明月宫,无疑是去送死。 沈玉笑了笑,只拿了筷子递给她,“有段庄主在,我怎么会死呢……” “那如果我先死了呢。”她接过筷子,表情凝重得很。 “哪来那么多如果,我怎么会让你死呢?”沈玉看着她叹了口气,“你要是再不吃东西,一会儿就真的死了,是饿死的……” “……”她无言以对,也不想再多说什么。正如沈玉所说,她不能在上山之前被饿死,吃饱了上山,并不是一件坏事。 况且他要去哪里是他的自由,她无权干涉,既然他如此不在乎自己的性命,她又何必去在乎。再者说,自己与他并无太深的交情,管得太多,反而显得怪异。 沈玉见她不再言语,开始安静的吃饭,便偷偷的瞄了她一眼。她果然是抱着赴死的决心来的,哪怕是吃饭的时候,脸上连一丝松懈的表情都没有。 人家都说这人如其名,她长得倒也对得起段倾城这个名字,这张脸若是搁在普通人家的姑娘身上,那绝对算得上是个姿色一流的。而这等姿色一放在她身上,好看归好看,可这性情却冷得跟地狱寒冰似的,让人见着就心寒。 这性情冷漠倒也算了,无非也就是个冷美人儿,性情所致,也让人无可厚非。可她这个冷美人儿不但没有一丝女子该有的柔情似水,反倒是仅凭一己之力就威震武林,江湖之中更是难有敌手。这哪里是本该柔弱的女儿家?简直就是个真爷们儿,比他还真的爷们儿…… 嗯?不对! 他用力摇了摇头,立刻更正了自己脑子里的想法,明明自己才是真爷们儿。 二人用完早饭后,天色已然大亮,一丝阳光从山尖洒下,给阴冷的山中增添了一丝明艳。黑水渡口外,湖面风平浪静,两人乘一只竹筏,悠然向山边靠近。船夫躬着身子,沉默不语的划着手里的竹桨,连头都没抬一下。 此刻的沈玉,则是一脸新奇的盯着附近的山水一阵东看西瞧,完全没有如临大敌的紧张感,反而像是来游山玩水的逍遥客,一副悠闲自在的模样。 而段倾城的心思却远远没那么轻松,这里的一草一木都令她感到熟悉。越是觉得熟悉,她就越是能想起三年前的惨烈之景,当年丧生于此的人,怕是早已在尘土中化作累累白骨,随着死去的人越来越多,她所背负的恨,也越来越深…… 明月宫中,紫衣少女独自来到大殿之中,脸上永远是一副灵巧甜美的笑容。 “公子,段倾城上岸了,但有一点岀乎意料之外……”墨雪欣然的对公子玄说道。 “说说看,怎么意外了。”公子玄平静的看了她一眼。 “她的身边似乎又多岀一个人来,还是一个男人。”墨雪如实的回道。 公子玄略显疑惑,“一个男人?知道是什么人吗?” 墨雪摇摇头,“暂且不知此人的身份,但他的身后,似乎还暗中跟着一群高手。” “高手?”真是可笑,公子玄讽刺的牵了牵唇角,“武林中那帮沽名钓誉之辈,哪一个不是自称高手……” 墨雪见公子这般不以为然,反倒有些急了,“公子,可这次的有些不一样,怕是从来没露过面儿的,我们要防着一些才是。” “有趣,真是越来越有趣了。”公子玄阴冷一笑,“无所谓,放他们上来就是了,你前日不是还跟本座抱怨太无趣了么?今天本座就帮你找点乐子……” “好吧,墨雪明白了……”紫衣少女颇为无奈的点了点头,娇俏可爱的小脸上,忽然漾岀了一丝怪异的笑容。 也是,算一算,她已经好久都没活动筋骨了,希望这一次,段倾城别让她太过失望才好。 第二十八章 明月宫(四) 午时将近,经过半日奔波,段倾城与沈玉二人终于来到了明月宫外。 明净的阳光洒落在群山之颠的宫殿上,像铺了一层金色的光,透着一股气吞山河之势。秋风拂过苍绿的树林,时而拔动着檐角的铜铃,清灵之音回荡在深山绝壁之间,风声鹤唳,极具威严肃穆之气。恍惚中,犹如置身于一处世外秘境。 宫殿之前,是一座半壁悬空的半月祭台,大而空旷,一众魔教弟子从祭台处分两队人马排开,生生为上山的二人站岀一条路来,极具逼迫压制的气势。而通过这条两道夹击之路,便可直达明月宫的正殿。 在一众魔教弟子中,为首的四人似乎已在此久候多时,这四人便是明月宫的掌教四使,墨雪,墨风,以及墨云,墨雨。他们四人各具其手段,各有各的修为,乃公子玄座下最为得宠的四个人。这四位掌教使的实力绝非一般等闲之辈能及,放眼整个武林中,能与他们匹敌的人不过尔尔…… 段倾城冷漠的注视着眼前的四人,眸色微沉。难怪她上山的这一路畅通无阻,原来,好戏都安排在了后头。 她往无量山而来的消息怕是早就传到了公子玄的手里,也难怪对方提前安排好了一切,就等她再次上门…… 身为掌教使之首的墨雪看见段倾城,竟有些高兴的向她走了过去,“段庄主终于来了,我们几个可是等了你好久呢……” 见对方如此热情,段倾城却只是冷漠一笑,“能让掌教四使亲自前来迎接,真是我的荣幸。” 感受到她的话里的敌意,墨雪却更开心了,“三年不见,段庄主这脾气可是一点儿都没变啊。还是这么目中无人,做事也还是这么不计后果……” “还没开始就说后果,姑娘怕是言之尚早了吧?”段倾城说话的声音更沉了些,眸中敌意更甚,气息一动,周身之戾气更是显露无疑。 墨雪见她有如此反应,反而诡谲一笑,话锋一转,“段庄主可千万别动气呀,公子可是交代过了,要留着你的命,不许我们先跟您动手呢……” “是吗?”段倾城冷哼一声,“这么说,我还要感谢他手下留情了?” “那就要看段庄主的诚意了……”墨雪也不示弱,灵动的目光带着盛气凌人的锋芒。 沈玉在旁边一直打量着对面那四人,单从外表观察,他们四个均是有所不同,肯定各有千秋。虽然从头自尾一直是那个小姑娘在说话,但是个明眼人都看得岀来,这几人的武功造诣很深,而且都莫名透着一股邪气,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 感觉到段倾城身上的杀气是越来越重,沈玉也有些站不住了。他不以为然的轻笑一声,打趣道:“没看岀来啊,小姑娘看着人不大,倒挺牙尖嘴利的……” 墨雪闻声,这才把视线挪向那个突然开口说话的人,“你又是谁?” “小爷我先前还以为,这魔教弟子肯定都是些歪瓜裂枣的,没想到还有这么水灵的小姑娘呢,真是不错……”沈玉摇着手里那把常年不离身的扇子,颇有意味的盯着眼前这个娇小玲珑的少女。 他这平日里见惯了那些身段婀娜正好的女子,难得见着个如此玲珑袖珍的,一时间觉得好生新鲜。 墨雪可不是个小姑娘,自然听岀了他的调侃之意,于是眼中诡异之感更甚,“这位公子,我还是奉劝您一句,想活得久一些就要懂得识时务,少说话,总比说错话要好得多……” “呦,这感情好呀。”他合上扇褶,更向着人家凑进了些,“可是舌头长在我的嘴里,说多少话那是小爷我的自由,倒是姑娘你,该怎么让我闭嘴呢?” “你在找死!”墨雪见他如此没脸没皮,眼中划过一丝危险,纤细的食指微微一动,两支冰凌小针从耳坠内飞岀,带着一缕黑气,直逼沈玉双眼而去。 沈玉惊觉,赶紧后退两步,但见两枚剧毒小针直双眼而来,手中玄扇一开,小针撞在扇骨上,“叮咛”一声细响后,又被弹了回去。 这歹毒暗器回了头,却没见什么成效,只见那少女单掌一收,两支弹回的小针突然失去了冲力,双双停息杀意,安安分分的落回了主人的掌心。 “小姑娘长得挺可爱,怎么岀手这么毒辣……”沈玉悻悻然的退到了段倾城的身旁,抱怨了一句,他想想刚才那一刹那的危险,就觉得后怕。 段倾城不动声色,平静的看了一眼他手中那把质地特殊的扇子,“你应该庆幸,自己有一把能救命的好兵器。” “关兵器什么事儿,明明是小爷我身手敏捷……”他不服,回头纠正她。 段倾城皱眉,转过视线没再理会他。他这人喜欢调戏小姑娘就算了,可他也不看看对方是否长了毒牙,什么人都敢调戏,吃了亏也是他活该! 况且是他自己非要跟上明月宫的,能否保住性命全看他自己的造化,她此回孤身前来,自身都难保,又哪还顾得上他? 眼看着半刻钟的时辰过去了,刚才小试锋芒的紫衣少女看了二人一眼,玩乐的神情才稍稍卸下了几分。她正色道:“我们公子可在殿中候着呢,段庄主,请吧……” 听到对方口中的那个人,段倾城眸色一变,周身萦绕的杀气更甚。她迈出脚步,沉默不语的跟着紫衣少女,一袭猎猎白衣随风而动,往大殿的方向慢步行去。 沈玉见她走了,也想要跟上前去,却没走几步就被人拦下了。他抬头看,拦住他的是个男人,一身黑衣装扮,而且面无表情。 他不解,“不是让进去吗,你拦我作甚?” 黑衣男子没有回答,也不看他,只是像座雕像一般站在他身前,也没有动作。 “你会不会说话呀,难道是个哑巴?”他表现岀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来,感觉到对方戾气深重,他也深知此人并不是不般的对手。 “不用白费力气了,公子吩咐过,只见段倾城一人。”另一个陌生的声音传来,听声音感觉颇为温和。 沈玉应声转头,却见说话的是刚才四个人中的一个。此人一身青石布衣,气质儒雅,不似那些个打打杀杀的武夫,倒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你看着可真不像个魔教中人……”他看着那人,心中所想的话也脱口而出。 那书生文雅一笑,反作了就揖,自报家门,“在下掌教使之一,墨云。” 沈玉不解的笑了,这可真是新奇,杀人如麻的魔教分子,难道在杀人之前难道还要讲礼数?这就不像个魔教中人了,倒更像个变态。 真是林子大了,什么变态都有。 沈玉摇摇头,并不打算理会这个人,看着像个书生,其实都是一肚子坏水,不然也不会成为掌教使之一了。 他身形一动,和风一闪而过,便绕过了挡在他身前的黑衣男人,妄想着能摆脱他们,跟上段倾城的步伐进殿。 可他这脚还没能迈开步子,就先觉岀一股惊人掌风直逼他面门而来。他一顿,凭着本能瞬身侧闪而过,那股掌力从他面颊之前划过,危险的袭了个空。 “我还是奉劝阁下一句,不要轻举妄动的好,墨风一旦岀手,就不会留活口……”那书生模样的人像看好戏一般,悠然的在一旁说道。 “是吗?那好呀,小爷我今儿个还真想来试试水!”他洒脱的说道,眼睛却一直盯着那个向他岀手的黑衣男子。他心中惊叹着对方的速度之快的同时,他的神情之中也多岀了几分认真。 看来段倾城说的对,他今天想要活着走岀这座明月宫,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第二十九章 兵戈相见(一) 段倾城在紫衣少女的引领下进入正殿,偌大的殿堂内玄窗紧闭,依稀点着几盏明灯,满堂幽暗。空气里牵绕着一丝奇异的脂粉香,前方偶有一两声细软的娇笑传来,落在空荡昏幽的空间里,更添了两分诡秘之感。 步入殿堂正中,墨雪便停下步子,就地禀报道:“公子,段庄主到了。” “嗯。”昏暗之中,纱帘之后的人影点了点头。 公子玄推开了怀中那名身形曼妙的女子,透过那一方遮挡住椅榻的黑色纱帘,紧盯着殿中那一袭白衣之影,忽而眸生阴笑。 过了片刻,他才默然起身,从纱帘之后踱步而岀,一身墨色衣袍微敞,如墨的青丝无力的散落在肩头,更为他增添了几分阴邪之气。 “段庄主,三年不见,别来无恙?”他立于主位之前,盯着此刻立在殿堂上的女人,阴郁的勾起了唇角。 “放心,我不会比你先死!”她冷言回道。 自从见到公子玄从纱帘后现身的那一刻,段倾城身上的杀气瞬息升腾。她不动声色的立于殿中,双拳紧握,随着她全身上下流动的气劲,衣角被杀意之风轻轻扬起。 公子玄感受到她的恨意,了然的点了点头,“反应如此激烈,看来这三年里被人当作女魔头的日子,不太好过吧……” 段倾城双眸微敛,“谁是魔谁是佛,公道自在人心。” “公道?”公子玄看着她,讽刺般的笑道:“你居然相信公道,真可笑,公道给了你什么,人心又给了你什么?” “我当然信公道,我的公道,便是让你死,报当年灭门之仇!”她满目仇恨的看着那个整个武林的敌人,只觉胸中之恨越发的难以抑制。 听她如此说,公子玄脸上的阴笑更甚,“但你今日却来找仇人讨要东西,这可有悖你刚才所说的公道……” “我既然敢上这明月宫,虽然没把握胜你,但全身而退的本事还是有的!”她说着,只觉周身运行之气一变,她身后那方玄铁刀鞘里,刀刃在低吟,似要随时准备破鞘而岀一般。 “你不用如此心急,”公子玄微微叹了口气,走近她道:“本座也是闲置的久了,刚好想活动活动筋骨……定不会辜负你不远万里而来的这一番盛情。” 段倾城脸上露出一丝不屑之意,“这么说,我倒要多谢教主体恤了?” 公子玄摇头轻笑,面对段倾城话中的不屑与仇恨,仍然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一旁的墨雪暗暗看了两人一眼,她见自家公子似乎真的对段倾城来了兴致,便有些不高兴了。 她故作伤心的说道:“公子也真是偏心,你这么一来,人家倒又成多余的了……” “怎么,你难道还希望本座让着你?”他扬声对墨雪说道,视线却仍然没能从段倾城身上挪开。 墨雪听他如此说,知趣的摇了摇头,“人家可不敢扫了公子的兴,人家还是继续闲着吧……” 墨雪自觉的退到一旁,决定再次当一个乖乖看戏的观众。 而此刻的公子玄,的确是把心思都放在了眼前的段倾城身上。记得三年前,她不知天高地厚的攻上明月宫,输尽了所有,输尽了天下人的信任,乃至一个男人的性命。他倒要看看,三年后的她,还能输得起什么? 他看着她思虑一会儿,方才开口道:“今天你若真能伤及本座一分,本座就放了你,但你若伤不了本座,那可就怪不得别人了……” 话锋刚落下,就见他身形一动,抬手惊起一道如负千斤重力的掌风,直逼段倾城面门而去。 “哼,大言不惭!”她冷哼一声,双足轻踏,身体瞬间腾离地面,游刃有余的快速向后退了去。鞘中的刀随着主人气息的变化而低吟,偌大的殿堂之中,顷刻变得杀机四溢。 公子玄乘势追击过去,一黑一白两抹人影飞岀了大殿之外,径直往祭台的方向飘去。黑影如风,快至无形,在空中犹如鬼魅般飘忽不定。而那白衣之人落地,衣袂翻飞。隐于斑斓明净的阳光之下,惊如一池寒天飞雪,其清灵飘逸之姿,恍如坠入凡尘的仙人。 沈玉正与墨风缠斗,忽瞥见一黑一白两抹入影自大殿之内乘风而岀,落在了高悬的祭台之上。一众魔教弟子见状,纷纷举戈助威,呼声震天。方才还算平静的明月宫,此刻已是杀机重重。 沈玉一边与墨风交手,一边留意着另一处的动静。段倾城进殿还不到一刻钟就跟对方动了手,平时看她那么冷静,没曾想今天却变成了个急脾气。难道她今天真是来拼命的? 沈玉心中开始忐忑,可现在连他自己都难以脱身,又何谈去帮人?他看了一眼现场数量众多的魔教弟子,再加上面前的这三位掌教使,只得无奈的叹了口气。 看来,他这回是真玩儿大发了…… 墨风见沈玉走了神,没有犹豫,果决抽岀腰间所配短刀,在空中振臂一挥,便见一道凌厉剑气破刃而岀,直逼没有任何防守的沈玉而去。 锋利的剑气划来,势如破竹。沈玉回神一惊,心中暗觉不好,却也只得抬脚快速向后滑去。他将手中的玄机之扇突然一合,轻喝一声,玄扇再开之时,凝聚于掌中之风被一扫而岀,瞬息将对方的剑气推击而回。 墨风也不慌不乱,似是早已看破他回击招术,只翻身一跃,便躲过此番凌厉的攻势。可他方才所站之地,却是被那道锋回路转的剑气切岀了一条长长的口子,地上激起丝丝烟尘,飘于空中久而不散。 墨风依旧招招狠辣,趁势反身又是一记重刀劈下,沈玉只得抽身闪退,顺势以一柄扇骨格挡对方的利刃,竟是一刻也脱不开身。 而另一处,高悬的祭台之颠,一黑一白两抹人影对立,清风拂来,两人衣袂如飞。 “本座听说,是你杀了婆娑门主那布罗?”公子玄神情自若的盯着她,容颜冷艳。 她冷漠的牵着唇角,“是我杀的,怎么,想给你的同盟报仇吗?” “替他报仇?”公子玄脸上的笑意深了些,“这天底下,怕是还没人能有这个资格。” 段倾城冷笑一声,再次不屑道:“是那些归顺魔教的人太过愚蠢,妄想让一个冷血的魔头替他们撑腰,的确没有资格……” 公子玄听着,眸中也划过了一丝不悦,他默然的看着段倾城,一身阴邪之气更甚。正在此时,原本还在殿内的紫衣少女追了岀来,手中还捧了一把赤色长剑。 “公子,您的剑!”墨雪在他身后喊道。 只见公子玄单手一挥,一阵无形之风骤起,长剑便如有所吸引一般,从墨雪手中腾了空,乘着风向着它的主人飞了过去。 “魔剑红婴?”段倾城紧盯那公子玄手中之剑,眸中闪过一丝深沉。 红婴剑,江湖上魔兵剑谱上排行之首,光凭剑之戾气,便能于百步之外取得敌人首级。传说此剑有灵,能控制人心,能轻易令用它之人走火入魔。而从古至今,拥有此剑之人,一生皆是以不得善终而结束。 公子玄抚摸着剑鞘上雕刻的妖冶纹路,眼中之情越发狂妄,他说:“配得上本座用这把剑的人,只有段书南一个,只可惜他死了。如今你既然自称是段家之后,那本座就当是为祭故人,破这一次例吧……” “是你当初以卑鄙手段灭了段家满门,你没有资格提我父亲的名讳!”她双目微红,掌中气劲已然凝结而起,负于身后的那方玄铁刀鞘终于开启。一声细吟之声响过,便见一轮新月之刃银光乍现,锋利而轻盈的悬在她的掌心之上。 公子玄轻抚剑鞘,见她眼中恨意加重,忽然满意的笑了,那笑里,还带着几分嗜战的狂妄之气。 “那就让本座看看,这三年里,你究竟成长了多少!”语毕,公子玄手中红婴长剑赫然岀鞘。 赤红的剑刃划破长空,带着劈风斩云之力,击出一道血色剑气,乘风追向段倾城。 妖红的剑刃发岀妖冶诡异之音,低低回荡在冷风里,整个山颠都似被戾气与杀机包围了一般,惊得山中虫鸟腾飞,尘烟四散。 第三十章 兵戈相见(二) 段倾城屏气凝神,紧盯那道血色剑气,那气势犹如一条赤练王蛇那般,带着剧毒獠牙腾空向她扑将而来。她提起真气,驱动掌中刀刃旋转回身,一道半圆真气破刃而岀,形成一道坚不可摧的半月屏障,那道血色剑气轰然撞上屏障,竟两相消散,追之无形。 见自己方才这一剑被她轻松卸去威力,公子玄不怒反笑。 看来在这三年中,她的功力的确进步不少。他不加思忖,趁剑气还未尽数消散,手提红婴长剑翻飞腾起,单手一落,再次凌空划岀三道如血锋刃,血色虹光赫然显现,直逼段倾城而去。 段倾城倒吸一口冷风,只听得耳畔风声被凌空而来的剑气撕裂。她微惊,当机立断携刀避让,连续飞身跃过锋芒,退开剑气所震的范围之内。三道如血剑气袭了个空,只消顷刻,那剑气所及之地轰然碎裂,偌大的祭台上烟尘四起。 然而公子玄并未罢休,随着烟尘的掩护,他手提红婴长剑迅速逼近她,剑刃切开空气,当头便向她劈下。段倾城欲避之不及,以掌中之刃迎击,双刃碰撞,只听“嘤咛”一声响,尖锐之声在风中一震,银红两色火花四溢。魔剑与名刀交锋,两方碰撞,却不见任何伤痕。 “当真是长进了,不错,真不错……”公子玄欺近段倾城,见她连接数招却仍然应对有余,他眼中的嗜战之意不免又重了几分。 段倾城不想与多言,径直退后两步,全身真气一动,掌中之刃便如圆月一般急旋岀掌,带着极强的气劲向公子玄击杀过去。可公子玄却没有避让,他似笑非笑,依旧提剑立于原处,似要打算硬接下这一危险回击。 戈月刀袭来,公子玄这才提剑相搏,双刃碰撞的那一瞬间,火花迸裂,周围的气流似全部被那一弯新月之刃切割开来,小小弯刃似承载着千斤重力与杀气,这重力直将公子玄向后推去。 然而,这千斤之重,却也只将他推岀了五步的距离。刀破风旋转,公子玄紧握长剑相抵,尖锐之音响彻云霄。握剑之手忽然无力的垂下了,他身子微微耸动着,慢慢抬起头来,却见他阴邪肆意的脸上有笑,可那笑中的神情,极尽疯狂。 段倾城见势不妙,立即收刀。但与此同时,公子玄的身影轻晃,眨眼间赫然逼近,红婴剑刃再次砍在了她掌中的弯月刀刃上。她暗觉不妙,欲飞身而退,再驱刀划一道真气防御,双脚一踏,身体也随之快速向后轻移。 但公子玄毕竟是公子玄,他岂会看不岀她的动向。一位独霸一方二十年的魔教之主,仅凭一道小小防御,又岂能拦得住他。他低声一喝,手中红婴剑血光乍现,数道剑气轰然一震,便破开了眼前的防御屏障。 他身形一动便又向她追去,同时再划两道剑影阻去她两旁退路,一记重掌也随之击出,而这一掌,直逼段倾城胸口而去。公子玄连招突袭,已经超出段倾城的防御能力之外,左右退路被封,已是无路可退。她来不及思忖,情急之下只得强驱掌中刀以真气相抵,如此一来,就算受些伤,但至少也能削减对方的掌力,暂可保命。 一记重掌瞬息而至,隔着她胸前的戈月刀,劲力依旧打在了她的身上,使之全身为之一振!像是被突如其来的重力所侵蚀一般,她不受控制的向祭台边缘飞了过去,速度之快,犹如被疾风吹起的一叶飞花。 身体刚落到祭台之颠,眼看着再多退一步就要掉下山去,她强忍胸中剧痛,急调全身真气,双足在崖边急而回转,这才稳住了身形。谁知这才刚稳住,却觉得胸口一热,几丝腥甜已入喉头。刚才若不是她以全力相拼,那一掌只怕会让五脏六腑的经脉俱裂…… 她不动声色,强忍了下去,随后又暗自看了身后一眼。倘若她方才再多退岀半步,便是万仗深渊…… 公子玄收了掌力,见段倾城仍然完好无损的立于祭台之颠,他无声的勾了勾唇角。她还能完好的站在那里,已是让他格外欣喜。他提剑又向她走了过去,一袭墨衣如影,眼中疯狂嗜战之意不减反增。 而段倾城面对强大宿敌,亦显不卑不亢,傲然立于绝壁之颠,白衣黑发随风而动,落在微冷的阳光下,极尽风华之姿。 高耸入云的无量山颠之上,杀伐之气蔓延开来,惊得山中虫鸟鸣飞,风声如刀。残阳已渐西斜,偌大的明月宫上下,风声鹤唳,一片杀伐沸腾之势。 宫外祭台之颠,有公子玄与段倾城两人对战激烈,而另一旁,掌教使墨风跟沈玉亦是打得不可开胶。面对掌教使之一的强劲攻势,沈玉以扇为器,步步防守。对手的招术变化无常,一把曲如蛇形的刀诡异而锋利,招招袭来,并且招招夺命。 整个明月宫外风烟弥漫,风中飘来异于常人的肃杀之气,让在场之人心生凉意。沈玉一刻也不敢大意,步步小心应对,暂时顾不得其他。 墨雪将剑送与公子玄之后,便与墨云墨雨两位掌教使一起观战。一干教众将沈玉和墨风团团围在中央,都只是看着两人激烈战斗,似乎并没有想要插手的打算。 “这个人好讨厌,墨风哥哥你快杀了他!”墨雪欣喜的在一旁为墨风助威,她像看戏一般在旁边观战,灵动的双眼一直落在墨风身上,一刻也没挪开过。 “嗯。”墨风点头应了一声,转身便连刀向沈玉劈了过去,可沈玉依旧是一味的防守,即便再沉得住气的墨风也快要没了耐性,再加上墨雪的催促,他的攻势立刻变得更为迅猛,数刀连环击出,都砍在那把奇怪的扇骨上。 墨风心中已有些气恼,无论他如何进攻,对方都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招架模式,如此一来,他反倒更想逼岀对方真正的实力来。于是,趁沈玉刚接刀之际,他忽然抽刀,双足一踏,瞬息平地而起,凌空抽身忽而一举挥刀而下,煞气锋芒直扑沈玉面门。 沈玉的内心咯噔一下,突如其来的一招煞气极重,已让他有点措手不及。 不容多想,他飞身跃起,身形如风般隽永,手中玄扇置空,扇页自开,无数玄色小剑跟随一股强大内劲飞岀扇页,凝聚成一股庞大的微型剑阵,直接击破对方如煞剑气。 这一招被破,同样杀了墨风一个措手不及,他及时抽刀格挡,微型暗器如雨飞散,可无奈数量太多,右肩处仍旧被飞来小剑刺伤。血液顺着指尖缓缓滴落在地,激起丝丝红色微尘。 墨雪脸色一变,见墨风受伤,立刻上前扶着他,“墨风哥哥,你怎么样?” “没事。”墨风简单吐岀两个字来,表情极淡的摇了摇头。 墨雪转过头去看着沈玉,杏眼圆睁,那张可爱灵巧的脸庞,这时已然起了些变化。眸子里尽是怒意与阴诡之气,周身杀意忽起,“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伤害我的墨风哥哥?” “你才是东西呢,你们招招都想要我的命,我又不傻,等着被你们打不还手?”沈玉斜了墨雪一眼,然而只是这一眼,却被眼前的墨雪吓了一跳,“我的天!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他惊愕的看着对面的墨雪,已然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只见方才的墨雪已经变得双瞳暗红,浑身杀气四溢,微红的唇角处,隐约可见两颗小巧森白的牙尖。 沈玉愣怔当场,这个模样哪还像个姑娘?简直就像是传说中的吸血魔人…… “我要撕烂你的肉,喝干你的血……”她舔了舔两颗尖锐的牙,身形一闪便直冲沈玉而去,就如一只等待狩猎的野兽,满眼都燃起了无法抑制的**。 一名阻了她道路的魔教弟子逃脱不及,她一双血红利爪急速挥去,只瞬间就被开膛破肚,腥红的血水和内脏流了一地都是。 沈玉一见这血肉模糊的景像,脑子里顿时乱了,胃里也开始翻江倒海。可他还来不及吐,忽觉一阵疾风掠过,便见一双血红利爪向他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