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品官婢》 第一章 下优落 “姐,你快醒醒啊!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你答应过爹娘要好好照顾我的,你不能言而无信……” 接着就感觉手上有湿湿的液体嵌入,从温热到冰冷。 花惹衣的意识渐渐苏醒,她听着身边隐隐的抽泣声和絮絮叨叨的说话声,拼命的想睁开眼,可无论她怎么努力都是徒劳,她的手脚好像被什么压住一样完全不听大脑控制。 “姐,你睁开眼看看我,我现在就剩你一个亲人了……” 姐姐?这是什么情况。孤儿院长大的她什么时候又多了一个弟弟?听着耳边清晰恳切的哭诉声,花惹衣竟然感觉到阵阵心疼。眼睛睁不开,听觉却意外的灵敏。 醒过来花惹衣,再不醒过来你就要永远睡下去了,拼尽最后的意志力花惹衣终于动了动自己的手指,突然好像魔咒解除,全身都松软下来,虽然倦怠,但毕竟还是能收放自如。 花惹衣慢慢的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布满泪水的小脸,随着她的醒来,小脸上顿时散发出欣喜的光彩,黝黑的眼珠经过泪水的洗礼熠熠生辉,亮如最纯正的黑曜石。高挺的鼻子红彤彤的却俊立异常。好一张教科书般标准的正太脸,看上去年龄尚不足八岁,眼神却稍显老成,想来长大了也必是一副祸国殃民的妖孽相。 “姐,你终于醒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小正太关切的问道。 “我这是在哪?”花惹衣环顾四周,强烈的阳光从破败的窗户缝透了进来,依稀可见肆意飞扬的灰尘。房间里除了中央摆放的一张斑驳的八仙桌和两条高低不平的板凳外,就再无其他可以称得上家具的东西,当然,除了她身下躺着的咯吱作响的架子床,而且这种架子床貌似只在博物馆和某些名人故居见到过。惹衣伸手摸了下床头雕刻复杂的图案,虽然谈不上精美,却也技艺高超,而且看来年份久远、破落不堪。随着她的轻微动作发出而剧烈的晃动和尖锐的声音。 “这里是下优落。”小正太似欲言又止。 “下优落是什么地方?”惹衣一脸茫然。她刚刚不是和她的导师教授在实验室做实验吗?她是在做梦吗?还是她的灵魂真的游离了她的**? “姐,你是真的想不起来还是不愿意想起来?”小正太的眼里泛起一阵悲伤“我们家……被抄家了。” “抄家?”惹衣愈加糊涂,这是哪个年代的词,解放后?抑或更早之前?惹衣下意识打量起面前的“弟弟”,只见少年虽然面色憔悴,但一头乌黑的长发仍是整整齐齐束在脑后,一身圆领褐色织锦长袍,腰间束着一条云纹锦绣腰带。衣裳洗的微微发白,可见穿的有些时日了,不过却依旧整洁干净。很明显这是一副古装扮相,不过,以她花惹衣薄弱的历史知识还不足以分辨出来到底是哪个年代的。 什么情况,记得她和导师正在探讨一个课题“意识的转移和消散”,她一直相信人的意识是可以转移和嫁接的,简单的说,就是类似民间说的灵魂附体之说。但是这种情况需要很精妙的契机,和高超的催眠手法。而她的导师正好就是催眠学术界的泰斗。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所以他们一直都在寻一个契机做个实验验证一下。 今天就是那个天时地利,因为惹衣本身就是个孤儿无牵无挂的,所以就自告奋勇的参加了这个实验,并签署了免责声明,毕竟实验的本身具有一定的风险,万一意识偏离预定轨道就有可能不受控制,她的意识就有可能消散再也回不来了。 没想到,她的意识居然会在这里苏醒,而且能自如的控制这副身体,不过很显然原主的这副身体实在太过虚弱,才堪堪坐了这么一会功夫,就已疲惫不已。 “那个小弟,你能跟我说说以前的事吗?我都记不得了!”其实她想说她不是他的姐姐,可是毕竟这副身体是她姐姐没错,而且看到小正太满脸的泪迹,她就说不出口了。随遇而安是她作为孤儿的本领之一,所以就以这个身体的身份先活下去,其他的就顺其自然。目前的当务之急就是搞清楚所处的时代和社会环境,不能两眼一抹黑太过被动。毕竟他们目前的情况看起来不太乐观。 “姐,你还能记起什么?”小正太头脑清晰的问道,他想知道情况有多严重,一副小大人的样子。 惹衣轻轻的摇了摇头。“我叫什么名字,你又是谁?”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应该知道情况多严重了吧! 小正太陡的睁大了眼,又很快的掩饰了过去,显然吓了一跳。 “我叫花淇奥,你是我姐叫花琇莹,我们的爹原是户部尚书花任远,可就在一个月前,一批官兵冲进府里不由分说把我们一家下了狱,罪名是莫须有的勾结外邦,意图造反,还在爹的书房搜出一沓与天曜国暗通款曲的书信。爹一生耿直,忠君爱国,朝野上下有口皆碑,怎么可能做出此等大逆不道的事情。可是六皇子言之凿凿,加之又证据确凿,爹是百口莫辩,爹一身傲骨,就在宣判那日,高喝一句忠君之心苍天可鉴,撞死在金銮殿的楠木柱上。娘和爹向来伉俪情深,紧随其后一同殒命。九重宝座上的那位不知是良心不安,还是已知事有蹊跷,就意外的放过我们全府一百零八条性命,半个月前把我们充入奴籍,遣到下优落。”饶是淇奥生性坚忍,说完也抑制不住的红了眼眶。 不知是不是身体的本能反应,惹衣也感到前所未有的心痛,她伸出手揽过淇奥的小肩膀,像抚摸受伤的小动物轻轻的摩挲着他的头,:“这段时间,你辛苦了,放心吧!万事有姐。” 惹衣缓慢的语速中透露出的坚定,仿佛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让这段时间苦苦坚持的淇奥一下子松懈下来,眼泪如千里之堤溃不成军,灼痛了惹衣的心,弟弟的重担该姐姐挑起来,从来没有亲情概念的惹衣一下子感到心头流窜着一股莫名的情绪,酸酸胀胀的,这种感觉还不赖。 可能病去如抽丝,惹衣喝了点清粥躺了一天,感觉人精神了不少,勉强可以下床,身体也自如了许多。这个身体貌似昏迷了许久,浑身上下黏糊糊的让身为现代人的惹衣格外的怀念热水器和莲蓬头。打起精神打了盆井水,水面慢慢地趋于平稳,一张俏生生的小脸也透过水面显现出来,看到淇奥那张祸国妖民的脸,惹衣自知身体原主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可真正看到还是惊艳了一把,不得不感叹古代上流社会的强大基因。巴掌大的脸上镶嵌着一双水光潋滟的明眸,随着眼珠的转动闪动着星子一样的光辉,鼻子虽然小巧却异常高挺,年龄看上去在十一二岁左右,虽然稍显稚嫩却也灵气十足。 “呦,这不是尚书府的花大小姐吗?瞧这身娇肉贵的要不要老奴来伺候伺候你啊!”一个身材肥硕的老妇人顶着一副夸张的妆容阴阳怪气的朝惹衣走了过来,一阵浓厚的脂粉气呛得惹衣好一通喷嚏。 “还真当自己是官家千金啊?收起你那浑身的小姐毛病,这里是下优落,死不了就给我干活去,我这里可不养闲人。”惹衣还没回过神来,老妇人就好一通数落。 惹衣大学专修心理学,对人的表情情绪的把握颇有心得。看着面前的老妇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言语虽然刻薄,但眼神里一闪而过的释然却没逃过惹衣的眼睛,惹衣的康复她还是很乐见的。 “妈妈,你放心,我肯定不会白吃白喝的,待我力气一恢复,我肯定帮你挣好多好多钱!”惹衣一脸讨好地笑着。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老妇人的表情倒是缓和了几分,相较于之前惹衣的寻死觅活,老妇人虽然诧异她的转变之快,但对她现在的反应倒是带了几分满意:“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能知道就好,最迟明天我就会帮你安排活干!”说完一一阵风的走了。 第二章 花惹衣 下优落,顾名思义就是收容那些犯事却又罪不致死的官员及其家眷的地方。隶属朝廷,有专门的人员管辖,或发卖或奴役,从中获得的利益收缴国库。 不得不说当今执权者还是有几分精明的,颇有资本家的潜质,善于剥削人民最大的价值。当然到了这里,就连人民都称不上了,都是最下等的奴隶。 从高高在上的人上人一下子跌入尘埃,任人践踏羞辱,多少人都忍受不了这种极致的落差或自裁或逃离,逃离了一旦追捕回来,最终都难逃一死,就算侥幸逃脱,也只能一辈子东躲西藏,无人敢录用不得善终。 想当初身体原主花琇莹就是受不了这样沉重的打击,忧思成疾最终香消玉殒。 不过这个境况对惹衣来说倒是颇为自得,有点类似小时候呆的孤儿院,一样的做不完的活计,一样的吃不饱的三餐。 下优落的管事妈妈就是之前那个凶神恶煞的老妇人,大家都管她叫邱妈妈。 今天的邱妈妈一身暗花织锦提丝交领曲裾,腰间一条青莲盘金革带倒是把她衬得贵气了几分,“都停下手中的活计,过来!” 邱妈妈环顾四周,不动声色的打量着众人,“一会端亲王府的贵人要过来挑几个丫鬟,你们下去准备一下,半个时辰后大厅集合!”不复赘言扭头离开。 人群中霎时炸开了锅,相熟的不相熟的都纷纷交头接耳,“端亲王可是当今圣上的亲兄弟啊!当初辅佐陛下上位的肱骨大臣,所以就算朝廷上下怎样变迁动荡,他的地位都未曾动摇分毫。“说话的是原顺天府府尹的庶女安若素,因为其父收受巨额的贿赂被罢黜斩首,阖府上下受牵连下放到这末等的下优落来。现在府尹家的百十号人,死的死伤的伤,真真正正留下来的也就这个安若素,和她的嫡兄长安泰之,还有二房叔叔家的庶出的堂妹安秋水。 能在下优落生存下来官家人都不是泛泛之辈,要不就是生性坚忍到近乎异常,要不就像安若素和安秋水这样生来就受尽刁难的庶出子女。其实下优落对他们来讲无非从一个牢笼跳到另一个牢笼,除了名声难听了其他倒也没太大区别。但是如果能给上流人家买去做丫鬟,对他们来说无疑是更好的去处,如果运气好能当上一等丫鬟,不仅体面活还轻松,有的甚至不低于普通官家小姐的待遇。而且凭她们的容貌才情如果能入了主人家的青眼,当个宠妾姨娘就更是一辈子衣食无忧了。 众人的心里都在打着自己的小九九,女眷们更是兴奋莫名,匆匆回房拾掇自己去了。因为这次挑的是丫鬟所以那些男的也都无甚反应。惹衣走向一旁静默的弟弟,除了那天她醒过来看到他的情绪波动,这些天的淇奥倒是越来越安静了,静的跟一塘死水无喜无悲,一点也没有**岁孩子该有的生机,却也不似历经风雨的老者的超脱世外,倒像是生无可恋的行尸走肉。 惹衣轻轻的把少年拥进怀里,让他趴在自己的肩上,让自己的温度慢慢的传递到他的身上。惹衣知道很多时候一个拥抱足以胜过千言万语! 惹衣感受怀里的少年微微的怔了怔,肌肉慢慢的收紧忽而又慢慢的放松下来,“姐?” “淇奥,这段时间很辛苦吧!”就这一句,惹衣忽然感到肩上异常滚烫的热流,毕竟还是小孩,搁在现代这么大的孩子还只会撒娇耍赖,不过会哭就说明还有希望。“世上没有迈不过去的坎,只有不肯前进的心,我们现在这个状况,已经比很多人要强很多了,不是吗?至少我们还活着,只要活着一切都还有可能。”惹衣说的异常笃定,似在说给淇奥听,又似在说给自己听。 “到了这里,除了为奴为婢,哪里还有什么可能?”淇奥说的沮丧极了“要不是娘临死前要我好好活下去,我也早随他们去了!”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弗乱其所为,所以动心韧性,增益其所不能!我一个女人家都懂的道理,你怎么会不明白!为奴为婢怎么了,跳出万象看,除了至尊之上的那一位,哪个不是奴,哪个又不是婢?”惹衣难得的气急起来,颇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她的这番话,不止惊世骇俗还直击人的心肺,犹如梵音不单单震醒了怀里的淇奥,也深深震动了一旁的安泰之。一个女人尚能如此通透豁达,倒难为他们七尺男儿这般的伤春悲秋怨天尤人。 惹衣不知道,她今天这状似轻描淡写的一番话是怎样在两个男人心里掀起惊涛骇浪,从而改变了他们的一生,有时候语言的力量胜过了千军万马。 “而且你不是一个人,姐姐会一直在你身边!” “姐,我相信你,也相信我自己!”淇奥看着面前明眸皓齿的少女,突然觉得很陌生,他从来没见过这么无坚不催的姐姐,饶是一个月前她还自暴自弃生无可恋,他现在也义无反顾的相信她,相信她一定会发光发亮不同寻常。“姐,我好像不认识你了,你变了。” “鬼门关都走了一遭,还有什么好看不透的!现在不管怎样活都是我赚到了,从今以后,那个脆弱的花琇莹已经不在了,叫我花惹衣,风吹入帘里,唯有惹衣香的惹衣!”其实一直以来都挺不习惯原主的名字,现下这个时机刚刚好,与过去告别,让不一样花惹衣重生。 一旁的安泰之深深的看了惹衣一眼,大踏步的走了开去。 半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大厅里聚集着的少女个个都穿的齐齐整整,眼里闪着希冀的光芒。只有花惹衣,八分破旧的豆色襦裙上面沾满了灰扑扑的尘埃,厚重的刘海下巴掌大的小脸此刻也沾满深深浅浅污渍。她低眉顺眼的站在人群后面尽量的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不一会只见邱妈妈领着一个年纪和她相仿的妇人走了进来,态度一反常态谦卑有礼。“赵嬷嬷,您怎么亲自过来啦?遣个下人过来吩咐一声,我领着她们上门给您过目就行,哪里就能劳您大驾。”邱妈妈十足谄媚。 “素日里我也抽不得空,奈何此事非比寻常,事关世子,王妃恨不能事无巨细亲力亲为,我们这些做下人的能帮她分担一两分已是莫大的造化了!”赵嬷嬷这番官腔也是打得出神入化了,不愧是高门大户出来的,不露痕迹的表露自己的地位让人不敢小觑,却又不显倨傲。 “这回是替世子挑选丫鬟,那是得慎重,人都在这了,赵嬷嬷你看,都是些知书达理,样貌齐整的。”邱妈妈语气愈发兴奋起来。端亲王府出手一向阔绰,这回替世子选人想来赏银更是不会吝惜,要知道这王府虽然人丁兴旺,子嗣众多,可王妃嫡出却只有这个容世子和若夕郡主,这二人可都是王府捧在心尖尖的人儿。 底下众人一听说容世子的名号,一颗心都快跳了出来。说来她们也都出自官家世家,朝廷上下的事物从小也都耳濡目染烂熟于心,更何况是这位风神俊朗容世子。 话说惹衣所处的时代和国家可能是平行时空的某个角落,不是我们所熟知的历史上的某个时代。这个国家叫垅国,与之毗邻的两个强国分别是颐国和盛国,这三个国家各自割据为王,三足鼎立,还有许许多多的小国各自归顺附属,可忽略不计。 垅国现任皇帝是惠景帝,先帝的第三子,端亲王排行第六。成王败寇,垅国一直秉承皇位传贤不传嫡的国训,惠景帝当初也是历经重重考验,最后在端亲王和武昌候的扶持下力压群雄荣登大宝。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端亲王府和武昌候府在朝野上下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如日中天。 传闻这个端亲王不但权势滔天,长相更是俊美无俦,因此府中妻妾甚众。这个容世子名唤容允澈,年纪轻轻就已经入仕,不仅如此容貌更是承袭了端亲王,取其父母之优势,倒是比其父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个容允澈性子也随了端亲王,甚是怜香惜玉,对待女人温柔又多情,年纪不过十四红颜知己就遍地开花。人虽风流却并不下流,因此府中更是一房妻妾也没有,可谓万红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第三章 安泰之 赵嬷嬷不愧是大家出身的,挑人的眼光也是顶好的,不出所料安若素,安秋水都花名在册。当她经过惹衣面前,惹衣按耐住强烈的心跳,把头低了又低就差没挖个坑钻了进去。赵嬷嬷刚刚明显的感受到她强大的气场和不同寻常的气质,可当她走到惹衣面前的时候这种感觉却隐匿不见,“把头抬起来!” 惹衣顿了顿,宽大衣袖下的手紧握成拳,掩下所有情绪,慢慢的抬起了头。赵嬷嬷上下打量了惹衣一会,又慢悠悠的跺了开去。人精似的她怎么会看不出这个女孩的心思,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既然人家不乐意,那么她们王府也不会强人所难,上赶着去的人多了海了。 赵嬷嬷从下优落挑了十个模样机灵俊俏的女孩,但其实这只能算初试,真正要留下来还得过王妃那关。于是这十个女孩就尾随赵嬷嬷浩浩荡荡坐上马车驶向端亲王府,而惹衣这边也长长的舒了口气,邱妈妈看着惹衣如释重负的表情,虽然诧异,表情却柔和了几分,毕竟现在像她这样不妄图攀高枝的女孩已经是凤毛菱角了。 傍晚时分,当惹衣誊抄完《垅国志》的第一卷,堪堪搁下笔,外间就传来一阵吵杂声。 只见安若素怒气匆匆的走了进来,面上尤带了三分不甘心。看来这轮她未能如愿,被刷了下来。 “难道我还比不上安秋水吗?”安若素向来对自己的外貌相当自负,没想到这会居然会败给堂妹安秋水。 其实若论外貌,安若素确实稍胜安秋水一筹,但大户人家选丫鬟外貌却不是顶顶重要的,为了家宅安宁性子往往是最关键的,换做任何一户人家,都不希望自家的丫鬟心心念念的想爬上主人家的床,而安若素一贯明丽张扬争强好胜,看上去就是个不安分的。安秋水却惯会俯低做小收敛锋芒,换做任何一个有几分头脑的主人家都会选像安秋水这样看起来温驯无害的,更何况是掌管偌大王府中馈的端王妃。 通过这几天的相处,惹衣知道安若素其实也就是个色厉内荏的,看似蛮横心地倒也不差,因此二人虽算不上亲近,却也能说得上几句。“你就是比她强所以才没被选上!”惹衣一边说一边执笔继续誊抄,“要让你去伺候容世子,那容世子还能有心思于政务吗?光顾着红袖添香还来不及。所以你不是败给安秋水,你是败给自己那副好相貌。”虽然是同个道理,可惹衣换个角度去解说果然令安若素怒气全消,但总归还是惋惜,这么好的机会就这样白白错过了。 这件事很快的过去了,除了少了几个人,生活还是重归于常。惹衣在下优落的差事就是誊抄,或帮朝廷誊抄一些律法,或帮书院滕抄一些典籍,有时也会帮官家誊抄一些名家大作。主要这个时代印刷技术还没盛行,所有的书籍也只能人力誊抄复刻了。恰恰惹衣写得一手好字,她擅长楷书,都说字如其人,字正则人正,惹衣的楷书,婉雅秀逸,外柔内刚,沉厚安祥韵味悠长。所以领了这个差事,说实在的,惹衣很喜欢这个差事,通过誊抄她迅速的熟悉现在所处时代的一些状况。誊抄的书籍五花八门,惹衣也就变相的学习到一些五花八门的知识。 而像安若素这样的大多数世家小姐都比较擅长刺绣,物尽其用,她们自然而然就是绣不完的香囊手帕,绫罗绸缎。 而那些男人,再多的本领却也只能喂马劈柴,干些粗重的活计,英雄无用武之地。 “姐,你来啦!”看到惹衣过来淇奥放下手中的稻草迎了上来。 “来看看你。” 这段时间的相处,惹衣也渐渐喜欢上了这个坚强倔强的孩子,上辈子缺失的亲情好像一下子在淇奥身上圆满了。看着少年黑瘦的身躯,一双不沾阳春水的手掌现下长满水泡,破了长,长了破,直到结起一堆厚厚的老茧,惹衣心里一阵心酸,她轻轻地摩挲着淇奥的手掌,“很疼吧!” “没事的姐,我不疼真的,你别担心!” “我们家淇奥是个男子汉了呢!真好。” 惹衣知道担心也没用,她只能力所能及的帮他分担一点,惹衣拿起稻草就往马厩走。 “姐,我自己来,我可以的!” “人多力量大,反正我的活已经做完了,两个人一起你就可以早点休息了。”说完也不顾淇奥的阻扰自顾自的忙活起来,喂马洗马厩一点也不含糊。 躺在树上小憩的安泰之看着惹衣忙碌的身影眉头不知不觉的皱了起来。很难想象大家出来娇娇弱弱的富家小姐做起粗活倒是像模像样,甚至打扫起脏臭的马厩都不曾露出鄙夷的神色,这小姑娘真不简单! 下优落里也是有规矩的,他们各自都有自己的任务,每天也都定时定量,只要做完一天的活计,剩余时间的时间也都可以自由支配,当然范围只限下优落之内,像安泰之这样年轻又习过武的,这些活计对他来说就小菜一碟,但对于花淇奥这样年幼稚嫩的小孩,就显得繁重吃力了。所以惹衣也常常过来搭把手,虽然分担不了多少,至少能帮一点是一点,淇奥起初说什么也不肯让她插手,后来架不住惹衣的软磨硬泡,只能挑些轻松的活计给她。 淇奥看着惹衣一阵心酸,这样好的人儿本应该让人捧在手心宠爱的,现在还要跟着自己一同吃苦还毫无怨言。一个女人尚且能如此,他一个男人还有什么可抱怨的。 “姐,剩下的让我来吧!”现在还剩一堆柴没劈完。因为连续下了几天的雨,连带着柴火都是潮潮的,甚是难劈。淇奥抡起斧头,一下又一下,原先刚刚结痂的伤口在剧烈的震动下又慢慢的渗出血水,看得惹衣触目惊心。 “还是我来吧!你的手……”惹衣强硬的抢过淇奥手里的斧头态度坚决。 “我没事的姐,你拿笔的手怎么能拿斧头呢?” “别小看你姐,你先一边呆着看我行是不行。” 自从惹衣醒来以后,淇奥明显的感觉到她的不同,但他更喜欢现在的姐姐,看似小小的身躯却无坚不摧,好像任何难题到她手里都不是问题,总是苦中作乐,明明身在囹圄却好似翱翔九州悠哉游哉。 淇奥兀自沉思,惹衣也抡起斧头,这才一下就震得她肩臂麻痹,冷汗涔涔,她咬紧牙关奋力一击,谁知用力过猛,整个人突然朝前扑了过去,而前面是一堆尖锐的木材,淇奥也被突如其来的状况吓呆了,只见一个墨绿的身影掠了过去,把惹衣牢牢的抱在怀里。惹衣的头猛的撞上一堵肉墙,闷闷的疼了一下,却没有预计的尖锐的疼痛,抬眸撞上一双深邃的眼睛,带着隐隐的担心。 “没事吧!”安泰之关切的问到。 惹衣反应过来自己还在人家的怀里,霎时俏脸红成一片,“没事,谢谢安大哥,”不着痕迹的推开了两人的距离。 怀中温度渐失,安泰之怅然若失。 “姐,你没事吧!以后再也不要你帮忙了,我自己应付的来,你看刚刚多危险!” “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倒是你的手,又流血了。” “刚刚要没有安大哥,你还能好好站在这吗?这不是你一个女孩子该干的事!”关心则乱,淇奥语气明显的不悦起来,这个安泰之,平日里看起来生人勿近的样子,想不到却也是一副热心肠。 安泰之看着各不相让的姐弟二人,见过争金争银,争权夺利的,还没见过抢着干活的,“不用争了,我来!”语气中带着不容争辩的强硬。 “刚刚的事还没谢谢你,怎么能再麻烦你呢?”惹衣凡事喜欢亲力亲为不喜欢麻烦别人,欠账可以还钱,人情欠下了可就麻烦了。 听着惹衣客气疏离的话,安泰之的眸子明显的冷了几分,“不用客气,举手之劳。”说的话也不知是指什么。拿起斧子三下五除二的就把柴火劈完了,跟玩似的。 惹衣打量着面前阴晴不定的少年,只见他一身墨绿的圆领袍衫,身量高挑欣长,目测有180左右,年纪大概在十三四岁,剑眉星眸但是英气十足,这副样貌放在世家公子中也算是顶顶出色了。只是表情稍冷,现下带着几分不悦更是显得不易接近。 第四章 吃点心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的过着,一转眼半年又过去了,冬日的汴京也渐渐的萧条起来。 这半年来,因为惹衣出众的字体给下优落带来了一笔不小的财富。很多富贵人家都愿意多出几倍的银两求得这样一本体面的书本,即使不看放在那也能撑撑门面。一时间下优落倒也门庭若市,而这邱妈妈也很有商业头脑,知道物以稀为贵的市场经济,不但没有死命的提高誊抄的数量,反而减少惹衣的工作量,这样下来不仅保证了字的质量,还给人造成一种供不应求有价无市的感觉。因着如此,惹衣在下优落的处境也好了许多,吃穿住行也都比旁人优上一等,除了不能自由出入下优落,其他倒也算悠然自得。 纵使这样,惹衣也没有居功自傲,依旧谦逊与人为善,这点倒是深得邱妈妈的心,如果说之前她对惹衣的通透只是存了三分地欣赏,现下对她的进退得宜倒是真心的喜欢起来,这个孩子的气度胸怀绝对不是池中之物,邱妈妈甚至有种错觉,总有一天她一定会一鸣惊人不同反响,下优落这个浅水滩困不住这条蛟龙,这种想法让邱妈妈自己都觉得好笑,但对待惹衣却愈加宽厚起来,连带着淇奥的待遇都好了不少。 今天,恰逢老太后的六十寿辰,圣上大宴天下,连带着邱妈妈都得了很多赏赐。邱妈妈也给惹衣带了好多宫里的稀罕糕点,要放以前,这点东西也倒不算什么,毕竟每个大家小姐吃得用的都是顶顶精致的,可现下的身份,衣食无忧都是奢侈,更何况是如此精致的点心。 惹衣拿着沉甸甸的一篮点心,心里对邱妈妈存了十分的感激,“妈妈,你对我真好!”惹衣抱着邱妈妈的手臂好一通亲昵,打开篮子拿出一个寿包,调皮的塞进邱妈妈的嘴里“妈妈也吃,也愿妈妈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就你这妮子嘴甜,妈妈吃过了,你带回去和弟弟一起吃吧!”邱妈妈这一生都未曾婚嫁,也没有亲人子女,平素感受到的都是虚与委蛇的巴结奉承,难得在惹衣身上感受这样真切的温情。 惹衣哪里会不知道邱妈妈的一片好意,且不说下优落只是一个不甚重要的部门,就邱妈妈也不是什么在宫里能说得上话的体面人物,今天能得这么一篮点心也是稀罕之事,哪里还有旁的剩余,可她却把全部都给了惹衣。惹衣一脸感激的望着邱妈妈,晶莹的泪珠在眼眶打转,“谢谢妈妈!”邱妈妈一脸的坚决,惹衣也不忍拂了她的好意,只把这份感激牢牢记在心里。 “今天也没旁的事,玩儿去吧!”邱妈妈捋了捋惹衣耳旁的碎发,慈爱的说道。 “妈妈,我明天能不能出去一趟?”惹衣一脸的希冀。 邱妈妈知道惹衣一直以来都是本本份份知晓轻重利害的,现下会开这个口,估摸着是要买一些私密之物,权衡了一下也就答应了。 惹衣告别邱妈妈就去了淇奥的院子,因着都是些低贱的奴才,也倒不像上流社会那样有着严格的男女大防,所以惹衣也是经常的出入淇奥他们的院子。因着那次的事情,这半年来,惹衣和安泰之也走得近了点,特别是淇奥,更是对安泰之佩服的五体投地,毕竟还是孩子,对英雄总是有种近乎疯狂的偏执。而安泰之对每个人都是冷冰冰的,包括自己的妹妹,可就是对惹衣姐弟分外的宽厚照顾,现在淇奥跟着他学武,俨然成了他的小尾巴。 “看我给你们带什么好东西了!”惹衣一进院子,就看到淇奥搁那四平八稳的扎着马步,难得这么小的孩子,耐性倒是顶好的。看到姐姐,身子一颤倒是立得稳稳地,但眼神里就止不住的兴奋,可怜巴巴的望向安泰之,得到他首肯以后,箭步冲向姐姐。 “姐,你来啦,快坐快坐!”拉着惹衣就做到安泰之旁边的石凳上,三人环着石桌坐下,惹衣打开篮子,拿出精致的糕点。淇奥的眼睛霎时就放出光芒,“姐,这些都哪里来的?” “今天太后寿辰,邱妈妈得的赏赐,结果都给我们了,还楞着干嘛?刚刚热过,冷了就不好吃了。”说完就递给淇奥一块糖蒸酥酪,小孩子家家最喜甜了。接着又拿了一块桂花糖蒸栗粉糕出其不意的塞到安泰之嘴里,一阵桂花的清香伴着板栗软糯的口感瞬间充盈了他的味蕾,惹衣的手指无意间划过他的嘴唇,更是让他心旌一颤,从嘴里甜到心里。 “以前觉得这个邱妈妈凶神恶煞的是个极难相处的人物,后来发现其实是个面硬心软的。”淇奥边吃边说道。 “这个心软也是分人的!”安泰之中肯的说道,邱妈妈的慈眉善目通常也只有对着惹衣。 惹衣不置可否的笑了笑,“邱妈妈是个好人。”这份恩情她记下了,投之以桃,报之以琼瑶。 初冬的夜晚也难得的月明星稀,坐在树下吃着点心喝着热茶,倒也别有一番风味。只是这份协和很快被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打断了,“呦,这不是我那高贵的大哥吗?瞧不上我这庶出的,感情你们三才是真正的一家人啊!”安若素向来是个刻薄的,对惹衣的左右逢缘颇有微词,也曾三番两次的挑衅下绊子,可惹衣常常四两拨千金的就揭了过去,丝毫不以为意,安若素就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倒显得自己跳梁小丑一样自讨没趣,加之两个人没有什么利益冲突,渐渐的也就息了那份心思,倒也相安无事。 安泰之一向不怎么喜欢这个咋咋唬唬的庶妹,现下眼神更是懒得给她一个。 一篮的点心如果分给下优落众人那是绝对不够的,为免厚此薄彼索性谁也不给,况且以安若素的性子,只怕给了她还觉得你在炫耀。 看着安若素怒气冲冲的站在那下不来台的样子,惹衣有有点于心不忍,“什么一家人不一家人的,在下优落我们不都一样的吗?都是且走且过罢了。我记得你最喜欢玫瑰酥,且尝尝吧!” 这个花惹衣就是这样,非亲非故的可她就偏偏能记得你的喜好,去迁就你,说她逢迎吧,可你也没什么值得她去讨好惦记的东西。 安若素向来不相信这种无缘无故的善意,可她冷面的大哥却很吃这一套,他看向惹衣是一脸的柔和,对她却连眼神都吝惜一个,好像她是一只多么扰人的苍蝇一样。 “收起你的东西,谁稀罕!”一挥手就把惹衣手里的玫瑰酥打落在地。她虽然虚长惹衣两岁,可毕竟也还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一时气急,下手也难免重了点。 惹衣看着滚落在地的糕点,眉头紧紧的蹙了起来,可惜了这么好的点心,邱妈妈都舍不得吃呢! 安泰之看着惹衣紧皱的眉头,心一下子揪了起来,赶紧拉过惹衣的手仔细检查起来,“疼吗?”说完冷冷的一记眼刀子就朝安素之射了过去,“滚,不要让我再说一遍!”仿佛她再不走就要被活剥一样。 安若素刚刚一时气恼上头不管不顾的,这下看到安泰之那让人心脏都冰冻起来的眼神,也后怕不已,懊恼的跺了跺脚灰溜溜的走了。 “没事吗?我去拿点药给你擦擦!”安泰之一脸的焦急。 “哪有那么娇气,你别紧张。” “都红成一片了,还不知道会不会肿起来呢?” “没那么严重啦,别担心!”惹衣轻轻的抽回手,如果说惹衣真的是十一岁的小女孩,还有可能不知道安泰之的心意,可其实她都二十好几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更何况安泰之眼里藏也藏不住的情意。可现在大家都还小,惹衣也只是把他当作一个患难与共的亲人,以后大家都无法预知。 “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对若素那么凶,毕竟是你妹妹,看把她吓的!” “担心自己就好,旁的人不要去理会。烂好人一个,啥时给人家卖了还要帮人家数钱。” “都是下优落的人,都不容易。”其实她也不是什么小白花,不知世道险恶,一味的对人好。付出不求回报的那是圣母,她熟知人性,但人生就如博弈,你不先迈出第一步,怎知结果如何,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第五章 逛庙市1 卯时刚到,惹衣就醒了过来,半年的全封闭式的生活,让惹衣这个宅女也不免的对外面的世界心生向往,来到这个世界,除了纸上谈兵还没见识过这汴京车如流水人潮如织的盛况。 一大早,惹衣就开始给自己上妆,这是她近半年来起床后的必经步骤之一,而她的目的并非是悦己或者悦人,她的化妆品也非同寻常,采集绛红色的丁香晾干细细的研磨成粉,再混入适量研磨好的赭石粉,调和均匀就成了浅褐色的胭脂,取少量于面部慢慢推开,莹白出众的小脸顿时就变成了健康的古铜色。 做完这些惹衣朝镜中的自己绽开了一抹满意的笑容,这样就很好,不丑却也称不上绝美。现下的她还没有足以与这个容貌相匹配的能力,还是低调点的好,自古红颜多薄命! 惹衣环顾一下自己的房间,虽然算不上富丽堂皇却也温馨舒适,当然这还得多亏邱妈妈明里暗里的资助,半旧的梳妆台,铜镜,实用的书桌,六成新的架子床,虽说都是二手的,却也舒适实用。惹衣是个懂得知足感恩的人,再过几天就是邱妈妈的生辰了,于是她就想着出去采买点东西准备贺礼。 今天恰逢十五,汴京每月十五都有盛大的庙市,来自四面八方的人都聚集在庙口的街市上,士农工商各色人等良莠不齐。他们或礼佛,或兜售手工艺品、土特产之类。还有风味各异的小吃,五花八门的民俗活动,直叫人应接不暇乐而忘返。 惹衣摸了摸怀里的龙凤点翠嵌珠鎏金手镯。这个手镯自她醒来就一直贴身收着,这估计也是她身边唯一值钱的东西了,其他东西应该在抄家的时候被洗劫一空了,而这个手镯对花琇莹来说应该也是非同寻常,比如说父母遗物,传家之宝之类的,不然她也不会如此谨慎的收着。可她毕竟不是原主,手镯对她来说也不过死物而已,如果能把它用到更有意义的地方,那才是它最大的价值。所以今天她打算先把它当掉,基于对原主的尊重,还是活当好一点,等有条件了,可以再赎回来,也全了原主的一片心意。 惹衣拿出手镯仔细查看,虽然光线不甚明亮,但嵌在手镯中央的珠子,光泽度却极高,珠子呈白色半透明,类似珍珠,却又不像珍珠,还有手镯上雕刻得栩栩如生的龙凤图纹,精湛的点翠工艺,连惹衣这个门外汉都看得出这个手镯绝非凡品。 惹衣出了房门就碰到晨起的邱妈妈,“妈妈,早啊!” “我天天都是这么早,你今天倒真是挺早的!”邱妈妈一脸揶揄的朝惹衣笑着。 言语中的打趣倒是难得的让惹衣脸红了一片,想着这么大把年纪了还小孩子心性,自己也觉得怪不好意思的。 邱妈妈摸了摸袖口,掏出一袋铜钱塞到惹衣手里:“这些你拿着,虽然没多少,但还是可以买点小玩意的,难得出去一趟。” “这个我不能要!”惹衣仿佛接了个烫手的山芋,又迅速的塞回到邱妈妈手里,“您能破例让我出去,我已经感激不尽了,不能再拿您的钱了。”邱妈妈是给予她极大的信任才会放她出去,她可不能得寸进尺。 “给你就拿着,不拿就是嫌少了。” “没有,我是真的不能要。” 相处这么久,其实邱妈妈怎么会不知道惹衣的心思,可要不这么说,小丫头是决计不会拿的,“没有什么能不能,妈妈无儿无女孤身一人,这些身外之物留着也没多大用处,给你花我开心,你不收就是跟我生份了。” 邱妈妈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惹衣要再拒绝下去就真的有点不知好歹了。“那我就收下了,谢谢妈妈。” “嗯,一个女孩子单独出去不安全,我让安泰之陪你,他在外面等你,路上小心点。” “我会注意的,那我先走了!” 邱妈妈看着惹衣轻快的步伐,连背影都难掩兴奋,本来应该是多鲜活的生命,真的可惜了…… 在安泰之的陪同下,二人来到汴京最大的当铺云来当铺。刚刚在来的路上惹衣大概的了解了一下这边货币的比价,大概就是一两黄金可以兑十两白银,一两白银可以兑换一千铜钱,而一个铜钱大概可以买一个馒头,普通人家一年的生活费一般在十两到二十两之间。 一进云来当铺,小二就热情的迎了上来,“客官,有什么小的可以帮得上忙的。” “我有个手镯要典当,帮我估个价!”惹衣拿出事先用绒布包好的镯子,递给了小二。 小二打开镯子瞬间惊呆了,“这……这可是个好东西,小姐确定要当?”话都说不利索了。 “来当铺自然是要当的!”没见过把生意往外推的。 小二听到惹衣笃定的语气又开口到:“那您稍等,我去请我家掌柜的。”混迹当铺这么些年,好赖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但是如此大单他一个小小的门堂也是做不了主,只能请示上级。 不愧是汴京最大的当铺,服务效率都是一流的,没一会功夫,一个年纪在四五十岁微胖的男人就风风火火的下来了。他二话不说拿起手镯就仔仔细细来来回回的摩挲起来,动作小心翼翼的。 “龙凤鲛珠镯,冒昧的问一句,小姐这是打哪来的?” 一旁的安泰之一听这语气火气就上来了,“什么哪来的,你什么意思?难不成还是我们偷的!” “客官别生气,我没有那个意思,只是这个龙凤鲛珠镯世上仅此一个,非比寻常,实在太过震惊,老朽故此一问,多有得罪了!”鲛珠相传为鲛人的眼泪,极为难得,而这个龙凤鲛珠镯则是赫拉部落的隐秘圣物,从来只是传说,未曾想有朝一日能有幸得见,怎么能叫掌柜的不惊讶。 “不碍事,此物自我记事起就一直贴身收着,至于具体出自于哪,我也无从得知,只是掌柜的放心,绝对不是坑蒙拐骗得来的就是。”惹衣面带笑容不卑不亢的说道。 掌柜从刚才就一直暗中观察惹衣,小姑娘年纪不大,这通身的气度却非同常人,仿若上位者睥睨众生,却又不显倨傲,遭人质疑误解却也不急不躁泰然自若,眼中不曾起过一丝波澜。 “那自然是!小姐确定要当?”掌柜再次确认。 “确定,我要活当,估价吧!”惹衣轻描淡写,仿佛当的就一件可有可无的饰物。生存面前一切都是死物,价格高低而已。 “既然小姐决意要当,就千两白银,期限一年,可否?”无奸不商,自古就是。 “一千两可以,期限三年!”一年之内她估计没那个能力赎回,多争取点时间也好。 “成交!”掌柜略微思索应承下来。 一会功夫,惹衣也成了个小富婆,身边有点钱,忽然觉得整个人踏实起来,没那么被动了。可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官婢,奴籍压身,就算有再多的钱也无法从下优落自赎出来。于是她就留了一百两银票傍身,其他的全部存入垅国最大的云来钱庄。 第六章 逛庙市2 惹衣前脚刚出云来当铺,掌柜的后脚就带着手镯上了三楼。 此刻三楼的内室里,透过碧纱橱隐隐绰绰可见两位男子正临窗而坐,酸枝木镂雕桌案上两杯热茶雾雾袅袅,一旁的紫檀雕花方几上,淡紫的石斛兰在角落临空泼洒,颇有几分意趣。 乌木七屏卷书式扶手椅上,一个身着绛红色五蝠捧寿团花纻丝直裰的男子,正漫不经心的把玩着手里的雕兰紫砂杯,眉眼之间俊朗不似凡人,此刻正看着对面穿靓蓝色锦锻棉直裰的少年,邪魅的笑着,这一笑眸间更是明丽异常,叫人甘愿沉溺其中移不开眼。 红衣少年名唤容以晟,是当今圣上的第八子晟王。惠景帝膝下育有五子三女,除开夭折的三皇子,其余四子都具已出宫开府,大皇子名唤容以瑾,授封瑾王,二皇子名唤容以睿,授封睿王,六王爷名唤容以耀,授封耀王,容以晟是幺子,今年才十五岁却也已经设有自己的府邸。 蓝衣少年比他稍小一岁,是这个云来当铺的当家云起兮,别看他年幼,唇红齿白看起来一副翩翩佳公子的无害模样,自他接管云来当铺以来,以雷霆万钧之态迅速的扩张生意版图,云来旗下涉猎的不仅仅是当铺钱庄类似的金融业,还涉及餐饮,服饰,米面等民生业,可以说,只要云起兮跺跺脚,整个商界就要抖一抖。 扣扣扣,掌柜的轻轻的敲了敲门。虽然说他是云来当铺的掌柜,平时当家的也给了他绝对的权力,但这三楼,他上来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的。三楼是云起兮的私人空间,除了三两个知己好友,是不允许其他人上来的。 “进来!”云起兮知道郝掌柜一向都很有分寸,没有大事是不会轻易上来的。 “云当家,刚刚有个姑娘来当了个手镯,是龙凤鲛珠镯,我付给她一千两。”看着云起兮晦暗不明的脸,郝掌柜言简意赅的说道,双手把手镯呈给云起兮。 云起兮拿过手镯还没来得及细细端详,就被一旁的容以晟夺了过去,“手镯的主人呢?”他一改往日的玩世不恭,急切的问道。 “走了。” “走了多久,往哪个方向?” “走了约莫有一刻钟,具体往哪个方向就不太清楚了。”郝掌柜一脸茫然地望着容以晟,只见他趴在窗台使劲往外张望。 云起兮也难得看到好友脸上露出如此严肃的表情,“郝掌柜,那姑娘什么样,多大年纪,说具体点。” “大概十一二岁,穿一杏色襦裙,长得挺清秀可人的,旁边还跟着一个黑衣劲装男子。”郝掌柜话音刚落,只见容以晟纵身一跃,从窗户飞了出去,足尖轻点,稳稳的落在一楼,四处寻觅起来。 时间还早,惹衣也不急着采买,和安泰之两人兴致勃勃的逛起街来。 琳瑯满目的商品让人应接不暇,惹衣东摸摸西看看,连连咂舌,这做工,这技术,古代劳动人民真的太伟大了。 后来二人停在一个卖动物皮毛的摊位前,惹衣看到一条狐狸皮毛,通体纯白无一丝杂毛,如此纯澈的毛皮是极为难寻的,更何况是它的完整度。 “老板,这个怎么卖?”惹衣伸手摸了上去,光滑细腻还十分柔软,这要是裁成坎肩,这个冬天都不冷了。 “这位小姐好眼力,这可是老朽候了一个月,不眠不休才猎到的白狐,你也知道这白狐生性警觉,特别是这种上了年岁的,更是灵敏狡诈……”老人啪啦啪啦的说个没完。 安泰之明显的不耐烦了,冷眼一横,“问你多少钱,废话少说。” “五十两,少一个子都不卖!”安泰之身上散发出来的肃瑟,让老人心生惧意,但为了家里的生计,还是咬咬牙说了出来。 “成交,这是五十两,拿好。”惹衣拿出银子,还没捂热,就花去五十两,可惹衣一点也不心疼,因为它值。 老人看到惹衣这么爽快,笑的见牙不见眼的,急急的将白狐皮打包好递给惹衣,深怕她反悔似的。 一路上,人们接踵摩肩相当拥挤,经济的繁荣一定程度上代表了垅国的国力强盛,人民安居才会乐业。 安泰之小心翼翼的护着惹衣,生怕她被人群挤到,披荆斩棘二人总算避开人群,七拐八弯的来到多宝阁。 这个多宝阁修在一处僻静的弄堂深处,俗话说的好,酒香不怕巷子深,饶是如此偏僻,却依旧有很多人慕名前来。 顾名思义,多宝阁卖的自然就是品种繁多的各式宝贝了,从女子用的金钗手饰,到房间的摆件饰品,自然还有许多精致实用的兵器护盾。且多宝阁价格公道,童叟无欺,所以声名远播。 一进门,就看到三三两两的客人穿梭其间。惹衣直接越过一楼饰品区,上了二楼兵器区。很早之前她就想着帮安泰之和淇奥挑把剑,一来现在安泰之在教淇奥练剑,天天拿根棍子穷比划,也不是回事。二来两人有把剑也好防身。 突然只见一个身穿粉色娟纱金丝绣花长裙的小姑娘,踉踉跄跄的跑了过去,拿起一把匕首就往手腕处划去,旁边紫衣丫鬟打扮的女孩惊叫连连,“三小姐,你这是在干什么,快把刀放下。”急的眼泪都出来了。 “你不要过来!反正我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没有人会在乎我的死活,没有人……”粉衣女子眼神涣散,仿佛已经陷入自己的世界里。 惹衣趁着女子神情恍惚之际,赶紧冲过去,利落的夺下女子手里的刀,远远丢开。 “三小姐,你没事吧!”紫衣丫鬟快速的检查了一下粉衣女子的伤口,还好只划开皮肉,没有伤到动脉。“谢谢这位小姐,还好有你,不然我万死难辞。” “不用客气,只是你家小姐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惹衣看着粉衣女子依旧恍惚的神情,感觉不太对劲。 紫衣丫鬟欲言又止。 惹衣深知很多名门闺秀名声大于一切,很多私密之事宁愿捂着烂掉,也不会宣之于众。 “不方便说就算了,我想你家小姐应该不止一次发生这种情况,你们救得了她一次两次,却救不了一辈子,所以还是要釜底抽薪,绝了这个隐患的好。” “你怎么知道?”紫衣丫鬟扫了眼周遭,还好二楼只有他们几个,不然今天这事要传出去,坏了端亲王府的名声,她回去就算能保住小命,一顿板子却也是少不了的。 粉衣女子是端亲王府庶出的小姐容清浅,排行第三,自从三年前她的亲生母亲赵姨娘去世之后,她就开始变得沉默寡言,有时候还会自虐甚至自残。 “她是不是经常意志消沉,自怨自哀,不喜与人交往,厌食还伴有失眠症状?” “你怎么知道?”紫衣丫鬟名叫小葵,自小就跟在容清浅身边伺候,自从三小姐得病以后,很多丫鬟都怕受牵连,纷纷另谋出路,也就只有小葵不离不弃了。 这病惹衣在现代见多了,虽然不说很普遍,却也不少见。抑郁症,症状主要表现为情绪低落、悲观、焦虑、忧郁等,严重的甚至会自虐自残。刚刚她也看了容清浅的手腕,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疤痕,新的旧的,可见发病的时日不短,病情也比较严重。 “我见过很多这样的病人!所以有所了解。” 一旁的安泰之狐疑的看着惹衣,她之前是一官家千金,如何能接触那么多的病人? “那你肯定有办法救我家小姐,求求你,救救她……”小葵说着就跪了下来,嘣嘣嘣的磕起头来,实打实不搀一点水分,这丫头太实心眼了。 惹衣一小姑娘哪里受的起这样大礼,赶忙上前扶起她,“我尽力而为,你快起来。” 第七章 催眠 “小葵,不用白费力气了,反正我活着也只是个累赘,没有人会关心……”粉衣女子低着头喃喃的说道。 惹衣看着一直在自我否定的粉衣女子,仿佛看到了当年刚到孤儿院的自己,一样的孤立无援消极厌世,突然就很想拉她一把,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有时候就是发生在这样不经意的一瞬间。 “小葵姑娘,方便让我单独和你家小姐呆会吗?”她需要深入的了解下情况。 “叫我小葵就好,我家小姐闺名容清浅,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我叫花惹衣。” “惹衣姑娘,那我们先找个僻静的地方吧!” 一行人找了家小客栈,通常为了让病人放松心情,同时也是为了保护病人的**,心理干预都要选择封闭的空间一对一的进行。 “安大哥和小葵你们先出去等,一会无论什么情况都不要进来!” “会发生什么情况,不会有什么危险吧?”小葵看着惹衣稍显稚嫩的脸,一脸的不放心,突然觉得有点莽撞,她能行吗? “要真说有危险的,也是我们惹衣,谁知道你家小姐会不会又突然抽风。”安泰之就是见不得小丫头质疑惹衣,谁都不能说她的不是,一句都不行。 “好了,都不会有事的,只是我和容小姐需要绝对安静的环境,你们都不用担心。” 惹衣关上房门,落了锁。一会她要对容清浅进行催眠,是容不得半点干扰的,任何细微的声音都可能影响效果。 刚才从小葵的口中得知了有关容清浅的一些情况。 容清浅是端亲王的庶女,当年端亲王下江南游玩时认识了容清浅的母亲赵氏,两个人有过一段露水姻缘,再后来先皇病危,皇位悬而未决,各方势力又虎视眈眈,局势一触即破,端亲王急急赶回汴京,紧接着就是一番周旋权衡,到后来惠景帝登基,已经是半年后的事情了。端亲王府煊赫一时荣耀万分,而端亲王也压根忘了还有赵氏这号人物。 赵家在当地也算是书香门第,赵氏的父亲进士出身,任从四品知府,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自古聘者为妻,奔者为妾,况且赵氏除了名字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恋爱中头脑发热,哪还顾得上其他。后来发现怀有身孕,自然为家族所不容,一个人隐居起来,靠着母亲的接济,日子过得甚是清苦。 就这样浑浑噩噩的过了五年,直到七年前端亲王再一次下江南,心血来潮的想起赵氏,这才把她们母女接了回来,入了宗谱。 可好景不长,赵氏回来后才发现一心一意爱着的郎君,竟是如此博爱,他的柔情蜜意复刻一般的分给了许许多多的姐妹,常年的郁郁寡欢使她的精神不堪重负,两年前在端亲王的生日筵上,当着全家人的面从塔楼一跃而下,鲜血如花一般绽放在年仅十岁的容清浅眼前。 自那以后,本来就胆小木纳的容清浅愈发的寡言少语,在明丽的姐妹之中没有一丝的存在感。 今天是端亲王的寿辰,王府大摆筵席觥筹交错,却没有人记得今天也是赵氏的祭日,容清浅受不了众人言笑晏晏的样子,就带着小葵出府,于是就有了先前的那一幕。 惹衣看着眼前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容清浅,“清浅,今天你去拜祭过你母亲了吧!”惹衣想治疗容清浅,先要取得她的信任,拉近两个人的距离。 一直静默的容清浅难得的抬头看着惹衣,惹衣眼里流转的光芒有种让人放松的魔力。 “想想我父母的祭日也快到了!”惹衣说完微微朝她一笑,相同的境遇往往能让陌生的两个人瞬间距离拉近。容清浅看着惹衣还是没有说话,但手中绞动的帕子已经缓缓的放了下来。 “我父母很爱我,所以他们死前希望我能好好的活下去,我过的越好,他们就会越放心。清浅,你母亲应该也很爱你吧?” “不,她不爱我,不然她也不会撇下我一个人孤零零的。”容清浅的情绪瞬间激动起来。 “不,你母亲很爱你,相信我,你闭上眼睛,我可以带你去见她。”惹衣想用催眠术,进到她的内心深处,找到她的心锚,这是最快捷最强效的方法。 “你真的能带我去?” “听我的,先躺下来,闭上眼睛,”惹衣的语调轻缓而富有感染力,“好,接下来全身放轻松,跟着我,从一数到二十,一二三四五六七……二十。” 容清浅跟着惹衣的节奏轻轻的数着,慢慢的发现自己越来越放松,越来越放松。 “深呼吸,再深呼吸。”惹衣轻轻的朝她脸上吹了口气,“好,你现在已经睡着了,你现在已经来到一片美丽的大草原,风吹得你十分舒服,现在你往前走,慢慢的慢慢的,你母亲向你走了过来,你看到她了吗?” “看到了!” “她正朝你慈爱的笑着,你有什么要对她说的吗?” 容清浅嘴巴轻轻地翕了翕,未语泪先流,“娘……,您为什么要丢下浅儿,是不是浅儿不够出色,不能为您留住父亲,您生我气了,不要我了。” “不是的,你娘说她很爱你,你是她的骄傲,是她生命的延续,她只是太累了,你要替她好好的活下去。” “娘,我想您,您带我走吧!”容清浅闭着眼睛,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你娘现在紧紧的抱住你,给你温暖还有勇气。” “血,好多好多的血,娘,我怕……”容清浅突然又激动的抽搐起来,惹衣紧紧的握住她的手,轻轻的有节奏的拍打安抚,梦里鲜血像泉水一样,慢慢的没过容清浅的脚背。 “别怕,浅儿,我生你那天也是好多好多的血,可我却很开心,鲜血是新生命的开端,别怕,你看,它会慢慢的开成鲜花,铺满你前进的路。”容清浅看着脚下的鲜血慢慢的幻化成鲜艳的红花,铺满了整片草原。容清浅捉住惹衣的手也慢慢的松了开来。 是时候结束了,“现在我数到三,你就睁开眼睛,一二三。” 容清浅应声睁开双眼,满面的泪水还未干涸,心中却是畅快了不少,就像常年淤积的河道,打开了缺口,缓缓流淌起来。 “谢谢你,我真的见到我娘了,所以她的离开不是因为我,对吗?”容清浅小心翼翼地问道。 背负了许久的包袱不是一下子就能卸得干干净净的,现在这种程度已经很可喜了,“是的!不是你,她只是太累了。” 容清浅感激的看着惹衣,这个女孩说得话总是有一股莫名的让人信服的力量,“哎呀,你的手!” “没事的,只是破了点皮,不碍事。”刚刚在给容清浅催眠过程中,她的情绪一度失控,紧紧抓住惹衣的手,用力过猛,尖尖的指甲深深的陷入惹衣的皮肉之中,留下几道斑驳陆离的抓痕。 “不行,我带你去医馆去包扎下,女儿家,要留下伤疤就不好了。”经历了这样一场,容清浅已经把惹衣划入知己好友的行列。 “一点小伤,真的不用麻烦。” “你是不是也嫌弃我,才一直拒绝我。”容清浅又开始陷入消极情绪当中。 “我只是觉得这点小事不用麻烦了,再说我一个奴婢哪有资格嫌弃你!”惹衣轻描淡写的说着,语气中没有一丝一毫的自卑,舒服的语调和声线,让人觉得她不过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你是哪家的……丫鬟?”容清浅说的小心翼翼,就怕触到她的伤心处。 “我哪家也不是,我是下优落的。” “下优落是什么地方?”看到惹衣面色如常,容清浅接着问道,常年的遁世让她对外面的世界知之甚少。 “收容犯事官眷的地方。” 看着惹衣不想继续聊下去的样子,容清浅也识趣的转移话题,“那惹衣,我以后能去找你吗?”容清浅对惹衣生出了一丝莫名的依赖。 “可以啊!”惹衣想着好歹容清浅也是她的病患,后续的跟踪治疗还是有必要的,也就应承下来。 没想到这一番看似不经意的交集,却改变了两个人的人生轨迹。 第八章 情动 一个时辰以后,房间的门才姗姗打开。 “小姐,你没事吧?”小葵离弦的箭一样冲了进去,拉着容清浅就是一番打量。 “小葵,我没事!”容清浅朝着小葵微微一笑,她知道小葵是真的关心她, 小葵呆住了,她已经多久没看到小姐发自内心的笑了,一下子眼泪在眼眶打转,就差没掉下来。她感激的看着惹衣,“我家小姐居然笑了,惹衣姑娘,你是怎么做到的!”太医都束手无策的问题,她居然只用了一个多时辰。 “秘密!”估计解释了她们也不懂,毕竟古代医学的侧重点都在于有形的身体疾病上,心病也就只有心药医这个万年老话了。 “清浅得的是心病,心病还需心药医,现在症状虽然有所缓解,但还是要注意以下几点,你们好好记着。”惹衣向来不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可她却也做不到见死不救,这个抑郁症说出来他们也不知道,只能笼统的解释为心病。 “嗯,你说!”小葵一脸认真的看着惹衣。 “第一,要尽量的放松心情,一旦出现消极情绪,要立马打断。第二,多花点时间在喜欢的事情上,减少独处思虑的时间。第三,安排好作息时间,一定要规律,尽量多走走,强健体魄。回去后去药店抓点宁气安神的药。”惹衣驾轻就熟的说着。 “好,我都记下来了,谢谢姑娘。”小葵瞬间能量爆棚,只要是对她家小姐好的,她都奉若圣旨。 “惹衣,大恩不言谢。”以后但凡惹衣需要,她容清浅在所不辞。 “好了,我们还有事就先走了。”惹衣难得出来,耽搁了这么长时间,时间就显得紧迫起来。 二人返回多宝阁,惹衣扫视着墙壁上长短形态各异的宝剑,突然一把长约二尺玄青色的剑跃入眼帘,剑柄镌刻着活灵活现的麒麟,麒麟的眼睛上镶嵌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琉璃石。剑鞘上豪气的刻着“碧渊”二字,好名字!惹衣拉开剑鞘,锋利的剑刃反射出锐利的光芒,剑身乃玄铁所铸,平滑,光泽度极好。 “这把剑怎么样?”惹衣询问的看向安泰之。 却见安泰之一张脸黑的跟碳一样,一双眼睛直勾勾的望着惹衣露在外面的左手,眸子深不见底,很明显是生气了。他拉起惹衣的手,语气不善的问道:“怎么弄的?”那神情好像她要没答好就要吃了她一样。 惹衣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就刚刚……不小心的。”故意说得含含糊糊,这小子发起火来,她都有点吃不消。说完还讨好的朝安泰之谄媚的笑,真的丢脸丢到姥姥家了,她活了二十几年居然会迫于一个小孩子的淫威。 “刚刚为什么不说?” 这点小伤有什么好说的,惹衣忍不住在心里腹诽着,她还没那么娇气。“一点小伤,没什么事。” “肉都少了一块,还算没事,是不是要等烂了才叫有事。” “哪有那么严重,只是破皮而已。”这厮也说的太夸张了,只是因为容清浅的指甲比较长,所以被她抓过的伤口看起来有些狰狞而已,实际上就是刮掉点皮。 “走!”安泰之懒得和她争辩。 “等我先把钱付了……”惹衣匆匆的拿了碧渊,又另外挑了把稍微小点的剑,就被安泰之拽着拉了出去。 一会,惹衣看着自己的左手,包扎的跟多啦A梦似的,哭笑不得。想想刚刚的场面,她都替那个大夫捏了把汗,明明擦点药就可以的,非要人家包扎,包扎就包扎,非得一层又一层,大夫看着安泰之的脸,都快哭出来了,想想就觉得好笑。 “还有脸笑呢!大夫都说了,弄不好可能会留疤的。”小没良心笑得没心没肺的。 “人家大夫说留疤的前提,是在二次受伤的情况下。”惹衣说着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下白眼,“你看这包扎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手断了……”惹衣看着瞬间又沉下脸的安泰之,识时务的闭上了嘴巴。 “让你以后再多管闲事!”一个女孩子家就知道逞强,也不知道哪里借来的胆,猝不及防的就冲过去抢匕首,想想他还觉得后怕,心都快被吓出来了,在那一刻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担忧,恐惧。 刚刚在客栈的时候,他回想了和惹衣相处半年的点点滴滴,好像明白了自己的心意,由爱故生惧,由爱故生怖,一切好像都可以解释的通了。 惹衣看着脸色黑的要下雨的安泰之,真是个别扭的孩子,难不成这茬还真过不去了,“是我多管闲事,以后就算天皇老子倒我面前,我就算眼睛一闭走开,也不会管了,成吗?” 惹衣伸出仅剩的右手扯了扯安泰之紧绷的脸,“难得出来,开心点,跟小老头似的。”小小年纪就一副苦大仇深老成持重的冰山样。 可尽管他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路上行走的大姑娘小媳妇还是不停的朝他抛来娇羞的媚眼,从古至今果然都是要看脸的。 “你看那些小姑娘都偷偷看你哎!脸长得好看就是吃香。” 说完就看到安泰之恶狠狠的朝人群之中瞪去,那眼神刀一般的锐利。 “真是不解风情,好看还不让人看。” “只给你看。”安泰之不说则已,这话一出来惹衣一口气差点没背过去。 原来这货也是撩妹高手啊,还好她年纪小,才十一呢,还不懂儿女情长呢! 想想当“病人”还是挺好的,有特权。像现在,惹衣看看自己空荡荡的双手,再看看身上挂满大包小包的安泰之,就像一行走的圣诞树,滑稽死了,可当事人却丝毫不受影响,一如既往的淡定从容,这脸皮也是厚的没谁了。 待回到下优落,惹衣累得动都不想动了。 倒是淇奥看到惹衣包的异常夸张的左手,再看着她萎靡的气色,吓得不轻。好一番解释之后才半信半疑的将这事揭了过去。 “淇奥,这把剑叫秋虹,小巧轻便一点就给你,以后可要跟着安大哥好好习武,不准偷懒。” 淇奥接过秋虹,异常兴奋,自他跟着安泰之练剑之后,总是幻想着能有一把属于自己的宝剑,果然最懂他的还是姐姐啊! “那姐,我先出去试下剑。”话音未落人影都没了。 “安大哥,这把碧渊是给你的。” “给我的?”就说她一个女孩子怎么心血来潮要买剑,原来要送给他,那是不是代表她也喜欢他,安泰之接过剑,脸上的线条立马柔和了几分,如果仔细观察,还能发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欣喜呢! “给你的,这半年来要谢谢你这么照顾淇奥,淇奥以后就拜托你了。”惹衣接着说道。 安泰之听完后就像一盆冷水浇了下来,瞬间凉到心底,这女人会不会说话,还不如不说呢!不过毕竟她年纪还小,不懂男女之事,相信总有一天她会开窍的,他等她。 估计惹衣要知道他的想法,得一口老血喷过去,在她看电视男女主角打啵的时候,那小子估计还在喝奶吧!她现在对他只是朋友之义,毫无男女之情好不好,至于以后的事,谁知道呢! “这个东西你也收下,戴在身上保平安的!”安泰之从怀里掏出一块犹带体温的玉佩,递给惹衣。惹衣曾在书中看过有关玉的一些常识,初步估计,这应该是一块蓝田玉雕刻成的玉佩,它通体呈白色,祥云状,中间刻着一个“泰”字。 蓝田玉坚硬的品质、细腻的纹理与美丽的颜色让它备受追捧,一般玉玺的原材料都是蓝田玉,众所周知的和氏璧其实也是块蓝田玉。 “不行,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看到这个玉佩莫名的就想起定情信物这个词,不能要,坚决不能要。 “你不要我的东西,那你的东西我也不要了。” “那怎么能一样呢?又不是买卖,哪能算那么清楚呢!” “是你先算清楚的。” 惹衣又被安泰之一句话给咽住了,这厮看着不怎么说话,嘴皮子这么溜。 “我拿了你的护身玉佩,你怎么办呢?”古语都说君子无故,玉不去身,所以有些东西是不能随便乱送的。 “你要真担心我,等你有空,帮我求个护身符。”这块玉佩是当初安泰之的母亲找高僧加持过的,这十四年来片刻不曾离身,可今天看来,惹衣比他更需要它。 罢了罢了,就当先寄存在她这吧,等以后再找个合适的时机还给他,以安泰之这倔脾气,她也拗不过他。 第九章 生辰筵 自从那天出去以后,惹衣没事就窝在房间里,因为手受伤,邱妈妈也给惹衣放了假,虽然伤的只是左手。 今天就是邱妈妈四十五岁生辰,瞒不过大家,邱妈妈也就拿出点贴己,吩咐厨房烧了几道好菜,置了几桌酒席,招呼下优落的众人,一时之间酒酣耳热,也倒没有了平日的拘谨。 “邱妈妈,祝您生辰快乐!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这是我的一点小小心意,还望您笑纳。”安若素向来是个不甘寂寞的,可能是一直背负着庶女的身份,让她无论在什么场合都渴望表现自己,靠着众人的认可,满足自己微不足道的存在感。 为了今天的这份礼物,她足足的筹备了三个多月。刚好三个月前帮宫里缝制流彩暗花云锦宫装,看着那颜色花纹特别沉稳大气,她就多留了个心眼,留下一小块云锦下脚料。后来又陆陆续续的收集了一些金线,加上她纯熟的技法,终于赶制出了一个美轮美奂的绣花鸟荷包。 她期期艾艾的望着邱妈妈,企图在她的脸上看出一丝的惊喜和赞赏。 “你有心了。”邱妈妈看着手里的荷包,且不说云锦滑嫩的质地,单单是平绣、垫绣、扎针、撒绣等一系列高难度的技法,就应该费了不少功夫。一时间也倒对安若素和颜悦色了不少。 这个贺礼一出,众人表面上都赞不绝口,实际上背后早把她骂了个狗血喷头。就她安若素能耐,就她细心,她的礼物越出彩,就显得众人越无心,场面就越尴尬,毕竟之前不了解情况,大家伙都没准备贺礼。 惹衣看着大伙闪烁的眼神,左顾右盼的姿态,知道这个安若素又把气氛搞僵了。 安若素扫过在坐的众人,最后用挑衅的眼光看着泰然自若的惹衣,虽然她同惹衣没什么过节,可都是奴才,凭什么就她享有特权。 惹衣做的活计是下优落里最轻松的,她忍了,谁叫她确实有点真本事。 可为什么大家都只能关在下优落里不见天日,她就可以大摇大摆的出去。一点点小伤还能告假休息,凭什么?她以为她还是那个一品尚书的嫡女吗,谁给她的优越感? 安若素越看惹衣越觉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这可能就是典型的横挑鼻子竖挑眼吧! “惹衣,平日里妈妈最待见你,今天这么重要的场合,你都没什么表示吗?”有她珠玉在前,就不信花惹人能拿出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东西,她就等着看她的笑话,也让邱妈妈知道,谁对她真心,以后应该对谁好。 果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才安生这么一会就又按捺不住了,非得拉低别人才能彰显自己,如此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邱妈妈好不容易对她存的几分好感,此刻已消失殆尽。 面对安若素的挑衅,惹衣面上没有一丝慌乱。 “姐姐玲珑剔透,几人能出左右?你瞧我这就只是傻傻的做了盘寿包,还望妈妈宽宥我的心思蠢钝,虽然我笨口拙舌的,但是我想我的心意应该和下优落的各位一样,都是虔诚的期盼妈妈能福寿安康!”惹衣的这番话,抬高了安若素,看似自贬,却暗地里给了大伙一个台阶下。 众人借坡下驴纷纷附首称是。 “你们有这份心,妈妈已经十分欣慰了!”邱妈妈这人精哪里会不知道惹衣的心思,慈爱的看向惹衣,对惹衣的进退有度更是欣慰不已。 “楚楚,你向来精通丹青,不如今天帮妈妈作画一幅,给妈妈添点喜庆?”惹衣这话一出,被点到名字的女孩感激的朝她点点头,她还正愁着找不到机会,正是想瞌睡就有人递枕头啊。 楚楚盈盈的朝妈妈一拜,“还望妈妈不要嫌弃。”有了惹衣拙劣的礼物在前,楚楚也放了开来,不一会一幅松鹤延年的图案跃然纸上,栩栩如生很是应景。 “能劳烦惹衣妹妹帮画题个字吗?”惹衣的字放眼整个汴京都是一流的,刚才惹衣送了她一个人情,来而不往非礼也,她也识时务的回她一份礼。 惹衣大笔一挥“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二人配合的天衣无缝,一时间将气氛推上**。 有了二人开头,接下来众人就各发所长,吟诗作对、吹拉弹唱、丝竹管弦霎时也不绝于耳。 这样一来,倒是衬得安若素的荷包俗气了几分。 安若素气的牙尖都打颤,食不知味,想她花了那么多的心思,居然抵不上花惹衣三言两语,心中更是恼恨上了惹衣,一个晚上往惹衣那飞了不少的眼刀子。 直至亥时宴会结束,宾主尽欢,酒足饭饱各自散去。 惹衣看了看邱妈妈的房间,灯还亮着。 “妈妈,我可以进来吗?”惹衣轻轻的敲了敲门。 “是惹衣啊!进来吧!怎么这么晚还不去休息?” “今天是您的生辰,怎么能这么随随便便的睡去呢!我要陪您守岁。”这个守岁不是除夕的守岁,垅国有个风俗,通常最亲近的人都会陪着寿星度过子时,子时一过,才算告别旧年岁,这个寿辰才能算真正的过完。 “妈妈知道你懂事,但是小孩子不宜熬夜,早点去睡吧!”邱妈妈慈爱的看着惹衣,说不感动是骗人的。 “偶尔几次不碍事的。”说着惹衣从包裹中拿出纯白的狐狸毛对襟小坎肩,在邱妈妈身上比划了一下。 “看来我的手艺还不错,刚刚好合身呢!”惹衣对自己的作品还是相当满意的,因为毛料完整,惹衣其实只是稍微的裁剪一下,但镶边钉扣还是花了她不少功夫。“妈妈快穿上我看看。” 邱妈妈狐疑的接过小坎肩,细腻的触感让她爱不释手,她知道这东西肯定价格不菲,虽然她相信惹衣的为人,但这到底是哪来的?“你怎么会有这个?” “妈妈记得那天我和安大哥出门吗?”惹衣知道妈妈是为她好,没有恶意。 “嗯,跟这有关系吗?”她以为她只是出去买点必需品。 其实她想跟妈妈说实话的,可毕竟事关重大,并不是她不信任邱妈妈,只是很多事一环扣一环,解释起来也麻烦,还不如善意的谎言来的直接快捷。 “我听说天幕山上经常有狐狸出没,又看着天气渐冷,狐狸毛向来保暖,就央着安大哥带我去猎狐狸,没想到运气这么好,居然猎到一只纯白的成年狐狸。”邱妈妈一直有肩背酸痛的毛病,冬日一受凉,就疼的越发厉害。 天幕山是汴京近郊的一座山,来回要一个多时辰,出了名的产珍禽异兽。“天幕山有狐狸,难道就没有吃人的猛兽吗?那次你们是运气好,可不是次次都那么走运的,下次不许去了!” “知道了妈妈!这次还是得多亏安大哥,不然我哪里猎得到这么极品的狐狸。”其实惹衣这么说也比较解释的通,毕竟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是不可能猎到如此狡猾的狐狸,解释的同时还不忘把功劳分给安泰之。 “知道你们有心,但下次不能再如此莽撞。你手上的伤也是猎狐狸时弄的吧!”这丫头,真不让人省心。 “不是啦,猎狐狸其实我就出了个主意,其余都是安大哥负责的,哪里就会受伤了,这伤只是意外而已……”惹衣不想告诉邱妈妈容清浅的事,免得她也像安泰之那样穷担心,想想那天安泰之黑沉的就差没下雨的脸,她还心有余悸。 邱妈妈知道但凡惹衣不想说的事,你就算用刀子撬她的嘴巴,她也不会说,也就作罢了。 二人絮絮叨叨,家长里短的聊到子时,邱妈妈这才催着惹衣回去休息。看着这粘粘乎乎的小妮子,邱妈妈是真心的觉得熨贴。老天对她不薄,虽然她没有亲人,可惹衣却让她有了做妈妈的感觉,她也是真心的把她当女儿看待。 第十章 打架 汴京的冬日一日冷似一日,大伙也纷纷裹上厚重的棉衣,窝在屋里不愿出门。 惹衣搁下笔,终于誊好《四方志》的最后一章,拿起一旁的铜錾梅纹手炉,一股暖意从指尖流进心里。自打入冬以来,安泰之送来的这个手炉就没离过手,有了手炉,就能暖手疏血,书写绘画两不误,正是“纵使诗家寒到骨,阳春腕底已生姿”。 惹衣看着窗外阴沉的天,估计一会要下雪了。 “惹衣,你快出来,淇奥和人打起来了!”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惹衣心下一咯噔,拿起一旁的灰皮鼠斗篷,旋即打开了门。 “怎么回事,和谁打起来了?快带我去看看!” 惹衣一脸焦急的看着门外站着的楚楚,淇奥一向听话懂事的很,成熟的不像孩子,今天怎么会和人打架? 突然大片大片的雪花,从昏暗的天空中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这场雪终是下了起来。 漱漱的冷风夹着雪花,打着旋的抽在二人身上,楚楚的小脸和鼻头都冻得通红。惹衣见状忙把手炉塞到楚楚手上。 “刚刚我去如厕,路过淇奥他们的院子,就看到淇奥和小霸王谢恒扭打在一起,我就赶紧过来找你了。”楚楚和惹衣并行疾走,简单交代了一下事情的经过。 刚走到院门口,就听到一阵吵杂之声,掺夹着物品碰撞的声音,“你爹是乱臣贼子,你们全家都是乱臣贼子!” “你闭嘴,我爹才不是……” 淇奥像被踩住痛脚的刺猬,竖起浑身的刺,眼睛通红射出愤恨的光芒。抡起拳头对着谢恒的小腹又是一拳。 谢恒的年纪要大上淇奥四五岁,身量自然要高上他一大截,拎起淇奥就像拎小鸡一般,毫不相让,往他的脸上招呼去。 淇奥也魔障了一样,一声不吭,拉过谢恒的手臂就咬了上去, “你这小杂种,不要命了,快松口。”谢恒以为他年纪小是个软柿子好拿捏,没想到也是块难啃的硬骨头,打起架来不要命一样,妈的,疼死他了。 气极了的淇奥哪里听得见其他,任谢恒如何拳脚相加,就是不松口,嘴里腥甜的味道已经让他发狂了。 惹衣急急的冲了过去,“都给我住手!干什么呢?”说着就去分开二人。 淇奥听到惹衣的声音,悠悠的回过神来,这才松了口,“姐……”喊着喊着喉头就哽咽住了,刚刚被打的再疼他都不吭一声,现在只是听到姐姐的声音,眼泪就控制不住的流了下来。 惹衣把淇奥一把拉过来,护犊子似的护在背后。 “哟,来帮手了是吗?”谢恒挑衅的看着惹衣身后的淇奥,“平时就知道躲在安泰之背后,现在更加出息了,躲女人裙子底下了,是个男人吗?” 淇奥血气方刚,一听这话就要冲上前去,被惹衣拦了下来,“以大欺小,你又算什么男人?也不觉得臊得慌。” “牙尖嘴利的臭丫头,不就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勾搭上安泰之。怎么?有人撑腰了不起了是吗?”这个谢恒从小就是个纨绔子弟,到了下优落,又仗着自己有点功夫,就明里暗里的欺负那些老实巴交的,典型的欺善怕恶。 “闭上你的狗嘴!我姐姐才没有。”说他可以,就是不能说他姐姐和安大哥。 “可惜今天你姐夫不在,没人帮你撑腰。”谢恒说着又朝淇奥亮了亮拳头。 “有本事我们再打一架……” 惹衣拉着淇奥,看着他脸上青青紫紫的伤痕,心疼不已,“人通常只能跟人沟通,那些沟通不了的都是禽兽。被禽兽咬了一口,难不成你还能咬回来!别生气了。” 惹衣语调轻缓不疾不徐的说着,丝毫没有把谢恒看在眼里。 惹衣的态度彻底惹毛了谢恒,“臭丫头,说谁禽兽呢?” “我没说是你,不要这么急着对号入座。”她从来不爱惹事,但事情要找到她头上,她也不是吃素的主。 谢恒气红了眼,“找死!”说着抬起手就要盖下来。 惹衣抬起脚刚要还击,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从高处拦截住了谢恒挥下的巴掌,大手用力收紧,“到底是谁找死!” “痛痛……啊”谢恒杀猪一样的叫到,安泰之今天不是出去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滚!下次要再让我看到你恃强凌弱,你的手就不单单是脱臼这么简单了。”安泰之轻轻一扭,谢恒的手就完全使不上劲了。 看着安泰之黑沉的脸色,还有身上散发的凌厉的气势,谢恒虽然心里恨的要死,面上却不敢吐露半分,低咒几句就灰溜溜的跑了。 安泰之看着惹衣,“没事吗?”还好今天他回来的及时。 “我没事,只是淇奥……” 安泰之看着脸上跟调色盘一样的淇奥,帮他检查了一下。虽然伤势看着吓人,但好在没有内伤,休息一两个星期也就好了。“淇奥没事,男孩子皮实,过几天就好。” “不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突然就打起来了?”惹衣到现在还没搞清楚事情的始末。 “刚刚我在院子练剑,谢恒走过来二话不说就要抢我的剑,我不给,把剑丢到一旁,他就开始辱骂我,我不理他,他就开始侮辱爹娘,侮辱我们全家,我气不过就……”淇奥越说越小声,毕竟他也不对,是他先动的手。 安泰之捡起一旁掉落的秋虹,递给淇奥,“要么不打,要打就要狠狠地打,只有这样,他以后才不敢惹你。” 今天淇奥把秋虹丢到一旁,明显是不想伤到谢恒,不然凭他这半年来的勤学苦练,虽然年龄悬殊太,可未必就会落于下风,归根结底还是他太妇人之仁了。 “有些人可以纵容,有些人你放过了就是姑息养奸!”安泰之希望淇奥能硬起心肠,这是一个弱肉强食的社会,适者生存是法则,“只有你强大了,才能保护你想保护的人,守护你想守护的东西。” 淇奥看着安泰之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他要变得强大,他要保护姐姐。 惹衣也知道安泰之说的有道理,毕竟面对危险躲避不是良策,只是心疼淇奥小小年纪就要看清残酷的现实。 “姐,我相信爹不是乱臣贼子,他是英雄!” “嗯,姐也相信,所以不要去管别人说什么,好吗?” “可是,我们是奴才,我们没有未来的。”刚才谢恒就一直在嘲笑他,说他一个奴才学什么功夫,就算本事再高也没用,奴才就是奴才,是不可能封侯拜相,出人头地的。 其实这才是他动手的真正原因,当一个人的努力被全盘否定,看不到前路,没有期盼,没有希望,那才是最可怕的。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相信自己,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你只有不断的完善自己,等机会一到,才能借东风扶摇直上。” “会有那么一天吗?” “垅国的先祖难道生来就是皇帝吗?父亲难道生来就是尚书吗?他们就是用自己博出一个前程。他们可以,你不行,只能说明你不够强大。你是不相信姐姐,还是不相信自己?” “你要对自己没信心,趁早放弃,我不强求!”安泰之也板起脸来,吓唬道。 “姐我信你,也信自己,我会好好跟着安大哥学本事的。” “不要以为受伤了就可以偷懒,赶紧回去擦点药,明天继续练习。”安泰之对待淇奥课业向来严格。 “是,姐夫。”卸下心中的石头,淇奥开心的打趣着安泰之,然后转身就跑。 安泰之古铜色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可疑的红晕,不自然的扭开头去。 倒是惹衣好像没听到一样,“你今天出去啦!”为了打破尴尬的气氛,随便问道,倒没有要探究的意思。 “嗯,今天有个朋友有事约我出去。”安泰之倒是老老实实的汇报道。 “赶紧回屋吧!外面冷。”他伸手帮惹衣轻轻地拍掉头顶肩上的雪。 眼角的余光一扫,看到立在一旁许久的楚楚。定睛一看,看到了她手里捧着的手炉,二话没说,朝楚楚的方向走了过去。 楚楚紧张的看着迈步过来的英俊的男子,胸口突然像揣了只兔子,扑腾扑腾跳得厉害,俏丽的小脸腾的红成一片,低下头等着安泰之的靠近。 慢慢的只觉得一片阴影笼罩在面前,突然手上一轻,手里捧着的手炉就到了安泰之手上,楚楚还来不及收回错愕的表情,安泰之看也没看她一眼,就大步走开。 安泰之走到惹衣面前,把手炉放在她手里,“拿着,不要再乱放了!赶紧回去。”这是赤条条的警告,他的东西不是谁都能用的。 惹衣拉着一旁泫然欲泣的楚楚头也不回的走了,这个安泰之还真是会拉仇恨。 第十一章 有客至 那天淇奥和谢恒打完架,惹衣就一直在思考一件事,以后…… 她一向习惯随遇而安,所以顶着奴籍一天天过下去,对她来说无甚要紧,可淇奥不一样,他需要将来,更渴望外面广阔的天空,所以离开下优落是势在必行的,她不能再坐以待毙,等待一个合适的契机,他们要光明正大的走出去。 大雪下了一天一夜,屋檐树梢都挂满了厚厚的积雪,到处银装素裹,古代车马稀少,因此路上也积起厚厚的雪花,像给大地披上一条厚厚的毛毯。 雪白的地毯上一串脚印正延伸到惹衣的房间,待到门口,楚楚合上手里的伞,弹了弹身上飘落的雪花,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知道是个教养极好的千金,至少以前是。 “惹衣姐。”怯怯弱弱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惹衣打开门,“怎么了?外面冷,有事进来说!”一阵冷风夹着雪片自门缝溜了进来,冻得惹衣一个哆嗦。 “不了,妈妈让我来叫你去大厅,说是有客人找你。” 惹衣关上房门撑起伞就往客厅走去,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响。 到底是谁找她呢?来到这个世界,除了下优落的人,她就只认识容清浅,难道是她? 走进大厅,那罩着八团喜相逢厚锦镶银鼠皮披风,露出俏白小脸的可不就是容清浅。 “惹衣,你可来了,我家小姐都望眼欲穿了。”说话的可不就是那个叽叽喳喳的丫头小葵。 惹衣朝容清浅行了个万福礼,“容小姐,你怎么来了?” 容清浅看到惹衣的动作楞了楞,没有回答,“惹衣,你怎么同我如此生分了,你以前都唤我作清浅的。”一幅泫然欲泣的模样。 “容小姐,以前是形势所需,多有冒犯了,但我们毕竟身份悬殊,礼法不可废,所以以后惹衣也不会逾矩了。”一个奴才唤主子的名讳,问题可大可小,要让有心人士抓住把柄,治她一个奴大欺主的罪责,九条命都不够死的。 “可是,我不喜欢你这样!”她是真心把她当朋友的。 一旁的邱妈妈对惹衣的循规蹈矩很是欣慰,小小年纪不骄不躁甚是难得。虽然她也好奇两人是什么时候认识的,或者是在惹衣来下优落之前,发小?闺中密友? 邱妈妈也看的出来这个容三小姐是个良善的,对二人的往来甚为支持,“容三小姐,惹衣说的对,礼不可废,惹衣如果唤你闺名,那可是以下犯上,会出事的。” “不过就是个称呼而已,容小姐不必太过介怀。不过,今天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因为惹衣不是隶属安清浅的奴才,所以在她面前不用自称奴婢。 容清浅这才想起她此行的目的,“那天我说过要来找你,可一直都没寻到机会,今天我告诉母亲要去**寺帮父王祈福,这才出来了,你能陪我一起去吗?”容清浅满脸期待的看着惹衣。 惹衣想起上次答应过安泰之帮他求个平安符,心下就已经答应了,她征求的看着邱妈妈,“妈妈?” 邱妈妈心里也琢磨着,惹衣要同容三小姐交好,对她以后也是个不小的助力,虽然容清浅是个庶女,但怎么说好歹也是个主子,而且为人看着也颇和善,对惹衣也很好,是个不错的出路。 “想去就去吧!不过路上要注意安全。” “邱妈妈,你就放心吧!我们端亲王府的座驾绝对安全,回来保证还你一个活蹦乱跳的惹衣。”小葵生性活泼开朗,说的话也俏皮跳脱。 “那妈妈我先去了。” “记得把披风穿上,不要着凉了。” 惹衣看着容清浅踩着车夫的背施施然的上了马车,又一次深刻的感受到封建社会的等级差异。 不愧是端亲王府的马车,马车四面皆是用淡蓝色的花素绫所装裹,车身为结实坚硬的紫檀木,窗牖上镶嵌着闪亮的贝珠,车檐上挂着肃穆的“端亲王府”木牌。 走进马车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厚实的羊绒地毯,大到桌几,软塌,小到薰炉,点心,无一不有,无一不精。 万恶的旧社会,一个庶女尚有如此配备,难以想象王妃、郡主的座驾该是如何奢华。 三人坐定以后,车辆就平稳缓慢的行驶起来,因为坐榻底下烧有炭火,所以即使外面风雪再大,里面依旧温暖如春。 一路上说说笑笑,吃吃喝喝,不一会功夫就到了**寺。 这个**寺历史悠久,香火鼎盛,又靠近皇城,历代的王孙贵族都喜欢来此拜佛祈福。 **寺的后山,更是种满了十里梅树,红梅白梅种类繁多,因此也吸引了大批文人墨客来此品茗赏花。 所以即使是这样大雪纷飞的日子,**寺仍是游人如梭,都踏雪寻梅来了。 虽然容清浅是打着祈福的名号,出来找惹衣。但替父祈福还是必不可少的,毕竟端亲王对容清浅还是有几分父女亲情在的。 惹衣向来不信鬼神之说,祈福就免了,不过是人对美好愿望的一种寄托而已。但平安符还是得帮安泰之求一个,她虽不信,安泰之信就行,他信之,随之也会产生一种信念,而这种信念很多时候都是无敌的。 惹衣把求来的护身符妥帖的放进袖兜,就碰上祈福完毕的安清浅主仆俩。 “惹衣,天色还早,我们也去后山赏梅吧!难得出来一趟。”古代的大家闺秀一年出门的次数屈指可数,难免对什么都兴致勃勃。 “叫小葵都帮你带上手炉和伞,外面温度低,莫冻到了。” “还是惹衣想的周到!小葵你去马车上取来吧!” 小葵应声而去,安清浅想了想又对惹衣说道:“惹衣,有件事能和你打个商量吗?” “什么事?你说。” “你能来端亲王府吗?我知道当我的丫鬟委屈你了,可我向你保证,我会待你如同亲姐妹一样,好不好?” “为什么会突然要我去端亲王府,发生什么事了吗?” “这段时间,我的病情稳定了许多,王妃知道了,就往我的院子里放了许多奴才,我虽然胆子小,可是我也不笨,她这是在往我身边安插眼线呢?过一段时间,我父王就要替皇上去巡视江南,一走又得好几个月。所以惹衣,我好害怕!” “你身边就没有可信任的人了吗?”偌大的王府,总不会没有几个贴心的人吧! “除了小葵,就剩我娘身边的一个嬷嬷是自己人了。惹衣,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觉得很踏实。而且你又这么细心聪明,你就来我身边吧!哪怕你什么都不做,只要你在,我就安心了。”安清浅就像刚出生的幼鸟,清醒后的第一眼看见惹衣,就依赖上了惹衣。 “可是容小姐,我放心不下我弟弟,他年纪小,身边不能没人。” “那就把你弟弟带过来,当个守院的门童,我不会亏待他的。” “这个等我回去和他商量一下,再给你答复好吗?” “那我三天之后去下优落找你。” 惹衣知道安清浅已经是对她抱有极大的诚意了,不然以她的身份,直接去下优落要人就是,根本无需大费周章的征得她的同意。因此没有回绝的点了点头。 或许端亲王府会是淇奥的一个不错的跳板,等时机成熟,她可以求安清浅拿回淇奥的契约,脱离奴籍,接下来可以再慢慢打算。 第十二章 相遇 十里梅林,果然不负盛名。皑皑的白雪之中掩映的点点红梅,极大的视觉反差,营造出极强的感官盛宴。 一望无际的梅林当中,间或修葺着形态各异的亭子,供游人休憩取暖。 若有似无的香气隐隐的萦绕鼻尖,浓淡得宜,此情此景让人仿若置身仙境,飘然欲仙。 “惹衣,你真的不用伞吗?小心别着凉了。”安清浅看着惹衣,虽然她罩着披风,但小脸仍然冻的通红。 “真的不用,雪又湿不了人,我们小时候还经常在院子里打雪仗,堆雪人,没事的。”打伞太麻烦了。 “打雪仗,堆雪人?那是什么?”她从小生活在南方,从来没见过雪,后来跟着娘亲来到汴京,又被教导着怎样做一个大家闺秀。行莫回头,语莫掀唇。坐莫动膝,立莫摇裙。对这些坊间的玩意是一概不知。 “所谓打雪仗呢,就是这样……”惹衣俯下身去,捧起一把雪,揉吧揉吧搓成一个圆球,猝不及防的就朝小葵背上砸去。 小葵没有防备,被打个正着,雪花四处溅开,“好你个惹衣,敢偷袭我,看我怎么收拾你。” 把伞往安清浅手里一放,说着就学着惹衣的样子还击了过去,两人在梅林里躲来躲去,三人笑闹做一团,弄的梅树上的雪片簌簌的往下落。 白雪红梅,灵动的少女,画面美得似在九天之上,让人见之忘俗,不忍打扰。当然也总有一些异类,就是见不得别人快活。 “我道是谁这般没规矩,原来是我那乡下来的妹妹啊!”说话的女子一袭茜色织锦镶毛斗篷,一双丹凤眼,满目含春,两弯柳叶吊梢眉,不怒自威,五官虽然生的绝丽,但一看面相就知道不是个好相于的。 安清浅一听这声音,小脸刷的白了,手攥成拳微微发抖,惹衣走到她旁边,轻轻地捏了捏她的手,她这才回过神来,忙上前去行了个礼,“世子万安,郡主万安……” 对方一行除开奴才有四个人,其中一个是她大哥容允澈,一个是她二姐容若夕,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这个二姐都会让她有种想跑的冲动。 另外两个,一个身穿绛红色纻丝直裰,面若冠玉。一个身着月华白的素面杭绸鹤氅,也是一幅倜傥之姿。一看这二人便知其身份不凡,奈何安清浅一个也不认识。 “没看到晟王和关小侯爷在这吗?还不快行礼,乡下来的就是上不了台面!”容若夕向来是个跋扈的,因为出身高贵,家里娇宠,养成了这副眼高于顶的姿态。 “晟王万安,关小侯爷万安,请恕清浅眼拙。”容清浅赶紧伏首作揖,面上羞红一片。 关小侯爷名唤关予谦,是武昌侯唯一的儿子,武昌侯平生就娶了前朝大学士之女孙氏为妻,此后未纳一房妾侍,二人伉俪情深,一度传为佳话。 关予谦看着容清浅瘦小怯弱的模样,小鹿一般澄澈的眼睛,顿生怜悯之心。 众人一度无语,倒是立在一旁嬉皮笑脸的容以晟率先出声帮容清浅解了围,“都是一家人,不用见外。” 这话虽然是对着容清浅说的,眼睛却一直打量着立在一旁的惹衣,刚刚看这丫头还蹦哒的跟兔子似的,那明媚的眼神、毫不掩饰的快乐,连他都被感染了几分,现下静静地立在一旁,倒生出一番雍容淡然的味道。真是个矛盾的丫头。 “谢晟王宽宥。”安清浅松了口气,领着小葵、惹衣就要告辞离去。 三人和容若夕错身而过,只见一只穿着镶珍珠桃红绣鞋的脚,突然出现在容清浅背后,马上就要踩上清浅拖曳在地的披风。 这脚要是踩上去,容清浅非得结结实实的摔上一跤不可。说是迟那时快,惹衣眼疾手快的拉过清浅,“容小姐,你脸上有东西。”说着拿出手绢煞有其事的擦了擦她的脸。 这猛的一拉,容清浅倒是没事,后面伸出黑脚的容若夕因为用力过猛,一时收将不住,!往前面栽去,这一跤摔得不疼,可却把她的面子里子都摔没了,特别还是在她心仪的关予谦面前。 容若夕摔倒后的第一反应就是朝关予谦的方向看去,却看到关予谦望着远处的红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容若夕失望之余又不免庆幸,还好她的谦哥哥没看到她狼狈的样子。 容若夕赶紧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积雪,怒气冲冲的走到惹衣面前,“你个贱丫头,都是你害的!” 别以为她不知道,都是这丫头从中作梗,不然倒霉的就是安清浅了。 说完一个巴掌就要盖过去,容清浅刚想挡上去,一旁站立许久的容允澈把惹衣往旁边一拉,伸手拦住容若夕挥下来的手。 “好了,跟个丫头置什么气!。”说着靠近容若夕,以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音量继续说道:“当心你的谦哥哥不喜欢你了。” 容允澈一下子就抓住容若夕的软肋。刚刚若夕的巴掌将要挥下来的时候,看到惹衣不闪不避,仿佛不谙世事又洞察一切的眼神,莫名的就是不想让那丫头受伤,身体反应的比脑子还快。 惹衣朝容允澈投去感激的一眼,虽然这件事她没错,可是这万恶的阶级社会,奴婢和主子是完全无理可讲,主要奴死,奴就不得不死。 “可是哥,我咽不下这口气,不能这么轻易放过她。”容若夕还是不依不饶。 “郡主,凡事都要讲个是非黑白,惹衣她究竟犯了什么错?你非要惩罚她。”容清浅被彻底激怒了,她虽然胆小,但不代表她怕事,她稍微思索一下,也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惹衣突然拉她一下,容若夕就摔倒了,明眼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惹衣这样护着她,她如果还无动于衷,那她还有什么资格要求惹衣陪在她的身边。 “我要惩罚一个贱婢,需要什么理由!”容若夕气得跳脚。 “如果这就是你所谓大家闺秀的教养,那我也无话可说,只不过我会将这事原原本本的告诉父王,我记得郡主好像刚刚才解除禁足令……”刚刚还说她乡下来的,没有教养,原来大家闺秀的教养就是这样的。 容若夕前段时间,因为把端亲王的侍妾推进湖里,才被禁足了一个月,这才刚刚放出来,如果再有什么风言风语传到端亲王的耳朵里,就又有得她受了。 一旁赏梅的关予谦难得的收回视线,看了看容清浅,外面传闻容三小姐,木纳懦弱,一无是处,今天看来传言也不尽然,懂得以牙还牙,并且抓住弱点乘胜追击的人,怎么可能会是庸常之辈。 “今天我不跟你计较,以后给我小心点。” 容若夕忿忿的甩甩手走了。 “小丫头,后会有期!”容允澈轻佻的说道。 手中似乎还能感受到刚刚那滑腻的触感,小丫头手感不错,柔若无骨的,丝毫不像丫鬟干惯粗活的手。 “这丫头有点意思。”容以晟也凑上一脚。 不愧是相交多年的老友,物以类聚,看人的眼光都如此接近。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离开了,容清浅这才觉得浑身虚脱,双腿酸软无力,站都站不住了,赶紧扶住树干,伸吸一口气,这才缓了过来。 惹衣看着容清浅这样,心下也一阵感动,能为一个如蝼蚁一般的奴才,去和比自己强大的对手抗衡,她是不是就有理由相信,这个人是值得她去追随辅助的。 “容小姐,今天谢谢你!” “应该是我谢谢你,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 “那也要谢谢。还有,你今天很勇敢……”惹衣朝容清浅竖起了大拇指。 “是吧!我觉得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好像就什么也不怕了。” “若夕郡主万安。”惹衣望向容清浅身后,行了个礼。 容清浅一听这个名字,脸色刷的又白了。 惹衣这才大笑起来,“还说不怕,你看你……” “好你个惹衣,居然刚戏弄我,看我怎么收拾你……”捡起雪球又是一番混战。 第十三章 决定 大雪下了好几天,终于停住了,雪后初霁,树上、屋檐的积雪渐渐融化,一块块的往下掉,天气冷得出奇。 惹衣拿着刚刚缝制好的靴子,往淇奥的院落走去,前段日子看到淇奥的靴子都磨破了好些洞,可能因为运动量大,自然费鞋子些。 这样冷的天气,要继续冻下去,非得生冻疮不可,想着脚下的步子又加快了不少。 一进院子,就看到两道身影忽左忽右,忽前忽后的交错对擂。秋虹和碧渊上下飞舞,铿锵作响。 只见其中一道墨绿色的身影,气贯如虹翩若游龙,气势凌厉剑无虚发,没想到安泰之年纪轻轻,剑法的造诣如此之高。 反观他的对手花淇奥,奋力抵挡,左躲右闪却仍不免败下阵来,狼狈不已。 “还不错,现在能接我五招,进步不小,这种程度自保是不成问题的。”安泰之看到淇奥气馁懊恼的模样,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着。 “安大哥不觉得我资质太平庸了吗?我想让自己快速变得强大!”强大到足以保护姐姐,而不是勉强的自保。 “欲速则不达,没有什么事情是可以一蹴而就的。”安泰之语重心长地对淇奥说到。 “听你安大哥的没错!”惹衣也笑笑的走了过来。 “姐,这么冷的天,你怎么过来了?” “这么冷的天,你都还在做功课,难道我就不能来看看你啊!”惹衣拿出手绢,替淇奥擦了擦额前的汗水。 “我是男孩子,不一样!” “有啥不一样?皮厚耐冻是吗?”瞧把他能耐的。“练了这么久,休息会吧!” 三人围桌而坐,安泰之静静地看着惹衣,烫壶、置茶、温盏、冲泡、分茶,整套动作一气呵成,虽然说不上是无可挑剔,但那姿态却浑然天成美不胜收。 “喝点茶汤暖暖身子。” “刚刚练剑的时候觉得热的慌,现在坐下来,才发现天这么冷。”淇奥接过茶水一饮而尽。 “哦,原来你这男子汉也会觉得冷啊!我还以为你铁打的,无坚不摧呢!”小小年纪就知道逞强,倔犟的让人心疼。 “难怪孔圣人会说唯女子和小人难养也,说错一句话,你还想记我一辈子不成。” “不记了……今天来找你们还真有点事。”惹衣从包袱里拿出两双靴子,分别递给淇奥和安泰之。“试试看大小合不合适。” 安泰之接过靴子,一脸的受宠若惊,“我也有?” 安泰之朝他暧昧的眨眨眼,“我们是一家人,怎么能少了你的,是吧?姐夫。” “小孩子懂什么,别瞎说,赶紧试试,不合适我再拿回去改,瞧你们的鞋都破的不成样子了。” 淇奥调皮的吐吐舌头,安泰之低下头掩去一脸的赧色。 “刚刚好哎姐,你是用什么做的,里面怎么这么柔软?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穿过这么舒适的靴子!”淇奥使劲的跺了跺脚,软绵绵的还暖和。 “我只是在靴子里面缝上一层毛皮,这样靴子就会变的柔软一点,又在外面加上一层牛皮,这样靴子又会变得结实耐用一点。”这在现代社会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情,这样的棉鞋随处可见。 “姐,你真的太聪明了!以前大家都没想过可以这样做。”淇奥就差没对他姐顶礼膜拜了。就像吃螃蟹,其实大家都会吃,可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就显得尤为厉害。 “没那么夸张啦!安大哥,你的靴子合脚吗?” “也是刚刚好!”安泰之心里已经澎湃地掀起巨浪,面上却依旧一潭死水。怪不得那天出去,她要买那么多牛皮皮毛,原来都是为了他们。 还有那条白狐皮,他以为女孩子爱美,不惜重金,买回来给自己做点围脖什么的,没想到,她眼睛眨都不眨,说送人就送人了。 “姐,你不仅聪明,还这么能干,两双靴子居然都做得刚刚好!谁以后娶到你就有福了。”边说还边贼兮兮地笑。 “没有这样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的!小小年纪,天天脑子里都装的什么也不知道?”惹衣说着狠狠地敲了他一个爆栗,越说越那边了。 “本来就是嘛!我说的又没错。是吧?安大哥。” 惹衣赶紧的打断他,“好了,以后这种话就不要再说了,不然我就真生气了。”这娃要不放点大招,还真压不住他。 “不说,不说总行了吧!小气鬼。” “好了,说点正经的吧!你们对以后有什么打算?”惹衣想听听他们的意见再做决定,毕竟这不是她一个人的事,转眼三天之期就要到了。 “以后?我不知道。”淇奥毕竟还小,还不知道什么打算。 安泰之诧异地看着惹衣,“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你有什么打算吗?” 和聪明人谈话就是轻松,一下子就听出她的弦外之音。 “容三小姐想让我去端亲王府。” “那你的决定呢?”安泰之突然觉得呼吸有点急促,手心都紧张地冒汗。 “我想同你们商量下再做决定。”这么半年多的相处,他们已经比一家人还亲了。 “你想去,但又有点顾虑是吗?”白首如新,倾盖如故,安泰之和惹衣就属于后者。 他非常了解她,如果她不愿意,早就推辞掉了,不会回来和他们说,她既然说了,就说明她有这个想法,只是有点问题横亘中间,让她下不了决心。 “我不放心你们,特别是淇奥,他还小。我想带着你们一起去,就是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 “姐,你在哪,我就在哪。” “安大哥,你呢?” “你希望我去吗?”安泰之看着惹衣,想从她眼睛里看出点什么。 “当然,你是淇奥的师傅,他也离不开你!” “就只是这样吗?”难道只是因为淇奥的原因,她就没有舍不得他吗? “不止这样,等我们的卖身契到了容小姐手里,时机成熟,我就可以帮你们把它赎回来,这样以后你们就自由了,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你们愿意的话,可以考科举,可以上战场,可以置个一亩三分地,过上悠哉的小日子……” 在下优落,他们的奴籍是去除不了的,只有当别人买下他们后,他们的奴籍转变为卖身契,才能有赎或者放的可能,当然,没有几个主子会傻的放掉自己的奴隶,也没有几个奴隶有能力能赎回自身。 可容清浅不是一般的主子,她花惹衣也不是普通的奴隶。 “不要转移话题,你希望我去吗?”其实早在这之前,关予谦也就是关小侯爷,就一直在联络他,想让他去武昌侯府,帮他赎身。 其实关予谦还有一个身份,正三品的威远大将军,手中掌管着一支十万兵马的关家军。 他从小和安泰之投契,二人经常在一起习武切磋。后来安家出事,安泰之备受打击,低靡消沉了好一段时间,所有人都怕受到牵连,就这个关小侯爷,一直试图说服他,让他投身关家军,他相信凭借安泰之的能力,一定会有所作为的。 好不容易看着安泰之从低迷中走了出来,没想到他还是不愿意离开下优落。 安泰之自从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就更不想和惹衣分开了,所谓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大抵就是如此了。所以说他如果想恢复自由身,是轻而易举的事。 “我当然希望你去了,只要能离开下优落,那以后就有希望了。”他的精彩绝艳不应该被埋没在下优落里。 “好,我去。”安泰之兜了这么一大圈,最终只为能陪在她身边。 “那就这么决定了,以后的路,不管多难,我们都要一起走下去。” “端亲王府的水不浅,你要千万小心!”这一条路不好走,可是只要是惹衣要走的,那他安泰之就会陪着她,义无反顾的走下去。 “放心,我会尽快帮你们赎身的。”她有银子,还有人脉,应该会很快的。 “那你呢?”他自己有甚可怕的,怕的就是她这个搞不清楚状况的小丫头。 “等我做完我该做的,我就会去做我想做的。”等帮容清浅安顿好,她就可以天高任鸟飞了。 “我会陪着你。” 做下这个决定,众人皆是一夜无眠,忐忑,期待,未知的变数。 第十四章 端亲王府 今天就是约定的三天之期,一大早,安清浅就领着小葵抱着锦盒,来到下优落,眼里是掩不住的兴奋和紧张。 不知道惹衣起来了没?她想好了吗?会答应吗?容清浅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不安过。 一进二门,就看到邱妈妈和惹衣候在大厅,二人正交头接耳的说着什么。 “惹衣,邱妈妈,你们都在。”看到惹衣,安清浅脸上就焕发出夺目的光彩。 “容三小姐,你来啦!” “邱妈妈,惹衣应该有和你说过,我今天来想接她走……”容清浅忐忑的看向惹衣。 “惹衣和我说过了,你跟我去办下手续就可以走了。”邱妈妈纵然有千般不舍,但她知道,下优落不是她的长久之计,她不该属于这里。 “真的吗?惹衣,你同意啦,我好高兴……”容清浅拉着惹衣的手,不住的摇晃。 “良禽择木而栖,我相信你。”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小葵,你和邱妈妈去把手续办了,我去帮惹衣收拾行李。”安清浅说着把手里的锦盒递给小葵,那里装的是她除了珠宝首饰以外的全部身家了。 “三小姐,能和你商量个事吗?” “什么事你说。” “我有个好朋友叫安泰之,他为人正直,又身怀武艺,你能不能带他一起走?” “只要邱妈妈肯放人,我没问题。”多个自己人对她来说没有坏处。 “我们什么时候走?” “现在,越快越好!我都等不及了。” 虽然容清浅心情迫切,但等手续交接好,道完别,也接近晌午,一行人坐上马车,这才急急忙忙地往端亲王府赶去。 一下马车,就看到屋宇式的王府大门,巍峨肃穆。 雕刻精美的影壁,挡住了众人的视线,让人看不清内宅的情形。一行人走过垂花门,顺着抄手游廊一直往前,又走过月亮门,七拐八弯的绕过跨院,终于到了一处清幽的院落“清苑”,这就是容清浅居住的地方。 一路走来,五步一画十步一景,造型别致的亭台楼阁,无一不在彰显着主人家显赫的地位,饶是在这凄冷的冬天,也随处可见郁郁葱葱的树木,和某些不知名的花卉。 因为安泰之和淇奥是外男,不能进到内院,容清浅就把他们安顿在倒座的下人房里。惹衣自然就住在清苑的耳房中,和容清浅的房间毗邻。 清苑设有独立的小厨房,因为容清浅身体状况不佳,所以一直以来她都是在自己的院落中用餐,倒省了许多立规矩的麻烦,虽然饮食谈不上精致丰富,却也怡然自得。但每天的晨昏定省却也是必不可少的。 草草的安顿了一下,容清浅就召集了清苑所有的丫鬟,管事妈妈。 容清浅是庶女,所以按正常最少应该有两个一等丫鬟,两个二等丫鬟,两个粗使丫鬟,一个嬷嬷,两个婆子。 现在清苑只有小葵一个一等丫鬟,其余还有两个二等丫鬟浣溪、浣纱,粗使丫鬟沉香、沉吟,还有就是生前伺候她娘的桂嬷嬷,现在也是清苑的管事嬷嬷,并掌管厨房的王婆子,和掌管库房的赵婆子,共计八人。 除开小葵和桂嬷嬷,其余的下人,都是不久前王妃刚刚拨过来伺候她的。 “大伙都听着,这个是惹衣,以后就是清苑的一等丫鬟,希望大家伙以后都能和睦共处,相处融洽。”容清浅郑重的把惹衣介绍给众人,也是变相的在替她撑腰。 众人对惹衣的到来都无甚感觉,倒是浣溪浣纱二人面色不善,原以为要提拔一等丫鬟,也得是从她们两个中升一个上去,毕竟她们是王妃钦点给她的丫鬟,好歹有几分体面。谁成想,半路空降来这个什么丫鬟,捷足先登。她什么来头?还能越过王妃去不成。 八人中除开小葵和桂嬷嬷,个个对容清浅的吩咐都是阳奉阴违,丝毫没有放在心上,一幅庸庸散散的样子。 接下来就是午膳时间,小厨房呈上三菜一汤,芦笋汤,清炒藕片,白水豆腐,醋溜白菜。全是素菜,感情是在喂兔子吧!怪不得容清浅一脸菜色,换谁这样经年累月的吃,都得营养不良。 也不知道是因为容清浅太好说话了,还是这些奴仆太过嚣张,总之,容清浅在王府的日子,也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光鲜。要不是看在端亲王的份上,估计这些人都要爬到容清浅头上去了。 惹衣既然领了这份差事,自然要为安清浅筹谋一番,最好要赶在端亲王离府之前,肃清清苑的风气。 惹衣和小葵二人一起伺候容清浅用餐,惹衣刚到王府,虽然容清浅一再要求惹衣下去安顿歇息,可惹衣却坚持要伺候她。 本来她空降当上一等丫鬟,就有人眼红不满,要是再搞特殊主义,回头那几个丫鬟还不得把她生吞了。 “三小姐未免吃得太素淡了些!”惹衣微微蹙眉,这话虽说给容清浅听,其实主要还是说给王婆子听,杀鸡儆猴,就先拿这个王婆子开刀吧!谁叫她欺人太甚呢! 容清浅是王府的小姐,就算是小户人家的小姐都不止这种待遇,从刚刚王府的气势格局上看,也不像会短了主子吃食的样子。 这种情况,要么就是王妃苛待庶女,暗中授权底下故意为之,要么就是王婆子见利起意中饱私囊。这其中不管怎样,她都有必要提醒容清浅。 惹衣暗中一直注意着王婆子的表情变化,只见她只是略微的楞了楞,表情倒是没有太大的变化,丝毫不见慌张,“食不宜过饱,女孩子家吃清淡点,有助于保持完美的体态。” “话是这么说,可是小姐尚且年幼,不进荤腥如何长身体?”而且看看容清浅的样子,比之同龄的小姐,身量明显小了一截,一阵风吹过来都能刮跑了,还需要保持什么体态,明显的睁着眼睛说瞎话。 “之前小姐一直都是这样吃的,也不见什么异样,怎么偏偏你一来就这不行那不行,好大的威风!”王婆子是背靠大树好乘凉,丝毫没有把惹衣放在心上,说起话来无所畏惧。 容清浅一听王婆子的语气,心里也十分不悦,“惹衣也是为我好,之前大夫也说了,我这病情需要多进补,方能强健体质,病才能好全。” “是哪个大夫说的,不是什么庸医吧!”一向好拿捏的三小姐,今天怎么突然转了性,对这个惹衣言听计从,这可不是什么好苗头。 “我的事情什么时候轮的到你来指手画脚,就这么点小事,你就推三阻四,是我平时太好说话了,还是王婆你奴大欺主!”一个婆子居然对她的话多番质疑,她是活的有多窝囊。 一顶奴大欺主的大帽子扣下来,王婆子霎时不淡定的跪了下来。 “老奴不敢,老奴领了王妃的差事,一向兢兢业业的伺候小姐,不敢有一分大意。”她是王妃指派过来的,她一个木纳胆小的庶女,谅她也不敢和王妃对着干。 “哦,那你的意思,是王妃授意你这么做的喽!王婆,你居然敢恶意中伤王妃,挑拨她们之间的母女情谊,好大的胆子!”惹衣抓住王婆话中的漏洞,表面上看似在维护王妃,实际上却把王婆子置于两难的境地。 今天这个王婆子是摊上事了,要么她就要承认她奴大欺主,办事不力,撇开王妃的庇佑,乖乖接受容清浅的责罚。要么,她就得供出王妃,承认是王妃授意她这么做,那么王妃就得背上一个苛待庶女的刻薄名声,如果这样,不仅清苑她呆不下去,就是王妃都要揭了她的皮。 孰轻孰重,王婆子稍一权衡,就砰砰的磕起头来,“小姐明鉴,是老奴办事不力,不关王妃的事,还请小姐恕罪。” 这下王婆子提都不敢再提王妃,就怕坐实她和王妃的关系。得罪一个不受宠的小姐,总好过得罪王府当家的好。 “王婆子,我看你是王府的老人了,我受点委屈不算什么,但是今天你差点就累得王妃名声受损,基于这点,我就不能轻饶了你,下去领二十大板吧!”容清浅也是个通透的,惹衣只轻轻这么一点,她就知道顺杆往下爬,孺子可教也! 她抬出王妃,为了保全王妃的名声而责罚下人,就算传出去,众人也只会夸赞她的孝心,而不会诟病她暴戾,苛责下人。 “当然,如果有人敢徇私,就当共罪论处!”要来就来全套,可不能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务必得让王婆子深刻的体会主子的雷霆之怒,也让清苑的各方势力都收敛一点。 第十五章 请安 听着外面木板结实打在肉上的闷顿声,夹杂着王婆子凄厉的哭喊声,容清浅突然觉得今天的饭特别的可口。 原来,还有一种训人的方式叫借刀杀人,完全叫对方有苦难言。 容清浅发现最近自己变坏了,自从遇到惹衣,就激发出她潜藏的暴戾的一面。 “小葵,等下给王婆送瓶玉露膏去,毕竟也伺候了我一段时间,可不能让她生生受着。”这就是典型的打一巴掌再给颗甜枣,人也打过了,却又博了一个仁善的名声,这容清浅在腹黑的道路上是越走越溜了。 “小姐,就是太善良了……” 这主仆两人一搭一唱的,没把清苑那些心怀异端的众人吓得半死,原以为三小姐软弱可欺,清苑是最好混的地方,没想到小绵羊的底子下,却也是头吃人的狼。这下前有狼后有虎,处境堪忧啊。 容清浅这头刚刚打过王婆子,事情的来龙去脉就已经一字不漏的传到王妃耳中。 王妃冷冷的笑了笑,原本以为这个庶女是最好拿捏,最不用费心提防的,想不到自从前段时间精神正常以后,倒像是变了个人似的,不知道背后是不是有高人提点。 王妃章云,出自左丞相府,是丞相府嫡出的二小姐,她的嫡姐章月是当今的皇后,母仪天下。左丞相府也因此二女而声名鹊起,一时风光无两。 因此章云在端亲王府的地位,也可谓是无人能及,这也是为什么若夕郡主敢在权贵罗布的汴京横行的原因。 翌日清晨,容清浅早早的就领着惹衣和浣纱来到王妃的院落云傲居。 浣纱是王妃钦点的,为了表示对王妃的敬意,也为了不落人口实,晨昏定省她也都会带上浣纱,相较于浣溪的口无遮拦,浣纱倒是个沉稳的,比较不会来事。要知道,在某些重要的场合,多说多错。 容清浅来的早,王妃还没起身,她就静静的坐在花厅喝茶候着。 “三姐姐今天来得好早!”第二个进来的是她四妹妹容疏影,她是四姨娘陈氏所出。 这个陈氏是王妃早前的陪嫁丫头,那时候王妃怀上容若夕,恰逢王爷又新纳了三姨娘周氏为妾,这个周氏是王爷旧部将的女儿,她的兄长在那场夺嫡战中牺牲了,其父也在战中替王爷挡了一剑,临死前将这唯一的女儿托付给了王爷。 王爷本身就对这个周氏抱有三分的怜惜,再加上这个周氏知书识礼,进退有度又满腹才情,端亲王自然对她宠爱有加,一时间红袖添香倒也如胶似漆。 王妃怀着身孕,虽说地位无人可以撼动,但她也见不得周氏一人坐大,于是就把自己的陪嫁丫鬟陈氏开脸,送上了端亲王的床榻。 要说这个陈氏也是个人物,凭借自己柔弱的姿态和艳丽的容貌,暖言软语的倒也分走王爷不少的关注,可以和周姨娘分庭抗礼。 次年,陈姨娘抢在周姨娘之前生下容疏影,两个月后,周姨娘也生下五姑娘容唯香。 “我这前脚才刚落,四妹妹后脚就来了,也不晚!” 容疏影的相貌随了陈姨娘,生的是明眸皓齿,端的是艳丽无方,她极喜名贵奢华的饰品,今日也是一袭华贵娟纱金丝绣花长裙,外罩一件金丝织锦外衫。繁复的朝云近香髻上插着五六个珠钗玉钿,其中随便拈个出来都异常精致名贵,整套装扮下来,可谓是珠光宝气,华贵过甚反而宣兵夺主,让人一眼就被绚丽的美衣华服所吸引,也就生生的掩盖了姣好的容貌。 不一会,五小姐容唯香并六小姐容冰清,带着年幼的七少爷容允昊一起走了进来。 惹衣细细地打量起王府的其他主子,容唯香的容貌虽然不及容疏影之盛,但也十分漂亮,而且举手投足之间都带着淡淡的书卷气,清新淡雅,一看就是个知书达礼的大家闺秀。 容冰清年龄尚幼,大概在**岁的样子,可能因为年纪小尚未长开的缘故,也就是清秀的模样,怯生生的坐在一旁。 容允昊和容冰清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也就是四五岁左右。小家伙白白嫩嫩的煞是可爱。 众人坐了差不多有小半个时辰,容若夕和容允澈两兄妹,这才跺着悠闲的步子走了进来。 “今天人来的倒是齐整。”容若夕一身红衣,更显得张狂不逊。 “世子万安,郡主万安。”众人立马起身行礼。 惹衣头低得都快能看到后脑勺了,还是能感到一束玩味的眼神聚焦在自己身上,紧接着又是一道愤恨的眼光。 容允澈兄妹二人一到,内室接着就是一阵动静,紧接着就是一阵脚步声,打头的王妃看着也就三十岁左右,走起路来目不斜视,端的仪态万方。 “母亲万福……”众人有序地的上前请安。 “都是些实诚的孩子,大冷的天,都不知道多窝会懒,来很久了吧?都坐着吧!”王妃语气和蔼的说道。 当然这只是王妃的客套话,没人会当真。 “我们没来多久,倒是母亲平日里掌管中聩,难免劳心劳力,本应该多休息会的。”容疏影一张巧嘴,惯会俯低做小,所以这些庶子女之中,王妃最看重的也是她,而且容疏影还是她的丫鬟所出,因着这层关系,容疏影和容若夕也比较投契,当然,主要是容疏影去投容若夕的契。 “没办法,一辈子操心的命。” 接下来又是一串母慈子孝的画面,惹衣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都是一群奥斯卡影后级别的,只希望快点结束这场无聊的戏码。 “三丫头,听说昨天清苑新进了个大丫头,今天可来啦?” 本来一直在旁边当人肉背景的主仆二人,突然被点到名,猛的一震。 “回母亲的话,来了。惹衣,还不上前见过王妃。” “奴婢惹衣见过王妃,王妃万福!”惹衣深深地俯身作揖。 “抬起头来,让我好好瞧瞧。”王妃轻描淡写的语气下透着隐隐的冷意。 惹衣依言不卑不亢的抬起头,表情淡然,无喜无惧。喜欢你的人有喜欢的千百种理由,讨厌你的人也有讨厌你的千百种理由,所以不用刻意去伪装,因为没用。 “倒是个齐整的孩子,模样长得也俊,难怪三丫头巴巴的来求我,非要接你进府呢!”明明对惹衣十分不喜,非要昧着良心夸赞一番,王妃也挺不容易的。 “王妃谬赞,奴婢自知资质平庸,承蒙三小姐不弃,奴婢定当尽心竭力伺候好三小姐!”不就打官腔嘛她也会,反正站着说话又不腰疼。 “做奴婢的首先最重要的就是谨守本份,千万不能越主代庖,左右主子的行为,这一点,你可知道?”王妃这就是在**裸的敲打了,欲抑先扬,这王妃一出手必属精品啊。 “奴婢省得,在奴婢心里,只要是有利于主子的,奴婢必定会不遗余力的去执行。反之,有任何危害到主子的,奴婢也会不惜一切的去遏制。王妃觉得奴婢可有想岔。”她要接着王妃的话往下说,那就是傻,不就是因为昨天的事,挖好坑等着她往下跳。她就避重就轻,表明自己的立场,谁也不能说她什么。 王妃眯了眯精明的双眸,没想到倒是个难拧的主,滑不溜秋的,“衷心护主,是个好的。”还能怎么说,做奴才首要的就是衷心,任谁都挑不出错。明明心里恨得牙痒痒,却还能言笑晏晏。 “好了,我也乏了,都退下吧!” “女儿(儿子)告退……”众人皆是松了一口气,匆匆鱼贯而出。 瞬间房间里只余下王妃母子三人。 “母亲……我不喜欢惹衣那个臭丫头,你刚刚就不能那么轻易的放过她。你不知道,她上次还害得女儿跌了一跤,你可要帮我出这口气。”最近她的谦哥哥对她越发冷淡,一定是因为上次的事,都怪那个臭丫头。 “可别提上次的事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都敢肆无忌惮的出手欺负庶妹,那些都是什么人,名声还想不想要了。”容允澈对自己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妹妹也是无语了。 “你是我亲哥吗?就知道向着外人,母亲你可要好好管管他……” “该好好管管应该是你,再过两年就要及笄了,照这样下去,谁敢要你!” “我的婚事,用不着你操心,你红颜知己倒是遍天下,娶个回来啊……” “跟你说不清楚,母亲,儿子尚学去了。”说实话,她要不是他妹妹,他话都懒得和她说。 第十六章 父女 “母亲,你看哥,有这么说自己妹妹的吗?” “你也别不高兴,你哥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再过两年你就要及笄了,在外面切记要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自己这个女儿的性子也不知道随了谁。 “反正等我及笄了,我就去求姨母求皇伯伯帮我指婚,我只要嫁给谦哥哥。”容若夕说起自己的婚事,没有半点女孩子该有的娇羞。 “一个女孩子家成天说这些,你也不嫌臊得慌,以后休要再提。” “不管怎样,我就是要嫁谦哥哥。”从小到大她就看中她的谦哥哥。 这孩子犟起来油盐不进的,“你皇伯伯能做得任何人的主,却不一定做得了关予谦的主,且不说武昌侯府在朝野的势力,就关予谦那孩子,也是个有主意的,不是那么容易摆布的。”虽然她也很喜欢那孩子,但是自己的女儿有几两重,她还是心里有数的,压不住他的。 “圣旨一下,他武昌侯府还敢抗旨不成。”容若夕想当然耳,从小到大就没有遇到权利解决不了的事。 “你皇伯父不定会为了你得罪武昌侯府,就算强行下旨,你最终得偿所愿,但若夕你要知道,在婚姻里面,勉强是不会幸福的。”她的若夕还是太年轻了。 “那怎么办,母亲你可得帮帮我……” “你是我的女儿,只要你想要的,母亲一定帮你争取,其实,男人都一样,都喜欢温柔大度,知书达礼的,现在你所要做的就是修身养性,切不可再任性妄为……”她的女儿值得拥有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 “可是母亲,都是那些个贱人先招惹我的,我是实在气不过,才出手教训她们。” “那你就给我忍着,就算装,也要在人前装出一副温柔大度的样子,名声对一个女孩子有多重要,你知道吗?至于要教训那些个贱人,背后看不见的方法多的是。” “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母亲,那么那个惹衣我们什么时候动手……”得罪过她的人还没有一个能全身而退的。 “你急什么,你要现在动手,旁人必定会怀疑你,而且从今天的情况看,你那个三妹妹也不是个一般的,且等过段时间你父亲出门了,我们再找机会慢慢地收拾她们。”等过完年王爷一走,府里还不是她说了算,到时候容清浅她们还不是砧板上的鱼肉,任她宰割。 “那我就再容她们蹦哒几天……”到时候花惹衣落到她手里,看她怎么收拾她。 “过几天就是小年夜了,赴宫宴要穿的衣服首饰都准备妥当了吗?明天母亲帮你把把关,可千万不能出什么岔子。” “知道了母亲,女儿一定不会给您丢脸的。”那天她一定要艳压群芳,让她的谦哥哥移不开眼。 那边母女俩正紧锣密鼓的商量着,容清浅这边也没闲着。她和惹衣分析了一下自己当前的局势,商量之后的对策。 苑里的那些异己固然要清,但这只治标不治本,当务之急是要壮大自己的势力。可她一个小小的庶女能倚仗什么呢?首先,她必须讨得父亲的欢心,毕竟在王府里,王妃再厉害也越不过王爷去。 其次,她需要一座稳固的靠山,如果她的外祖一家能站着她身边,那么王妃那里也会稍微忌惮一点。 然后现在的情况是,之前因为容清浅母亲的死,容清浅一直耿耿于怀,甚至怨恨端亲王,从而导致父女离心,现在想要修复,必定要下一番苦工。 而且之前她娘随王爷进京,就断了和外祖家的联系,现在外祖家还不知是什么一个情况。 房间里面就剩惹衣和容清浅相对而坐,桌上摆着两杯茶,二人不似主仆,仿若朋友一样自然。 “现在我们要抓紧时间,最好两边一起动作,你有什么打算?先从你外祖那边开始说。” “我对外祖家没什么映像,七年之前不太记事,只对外祖母有点模糊的记忆,那时,也只有她对我们好。” “现在,我们要先找个信得过的人,帮我们去详细的打探一下情况。” “我现在身边没什么人可用……”说起来也惭愧,活了十二年,都处在低迷的状态下,除了小葵,现在都没有可以信任的人。 “还记得那个安泰之吧!我看他很合适,武功高,脚程就快,而且是个信得过的。这样,你有没有关于外祖家的什么信物之类的,再写封信,一起带去探探情况。” “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我母亲临死前很慎重的交给我一个锦盒,让我千万收好,之前因为我情绪不稳,所以一直收在柜子里,没有打开过,你等一下,我去拿来看看。” 容清浅说着就摸出钥匙打开黄花梨连三柜橱,从夹层里拿出一个榉木雕花四方盒,约妆匣大小,又从脖颈中取出贴身挂着的钥匙,打开盒子。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套兰花蕾形粉玛瑙头面,玛瑙晶莹剔透,呈兰花形,灵动飘逸,让人爱不释手。还有一套蝶恋花的头面,并一些手镯玉钏,其中每一件都造型别致,独一无二,市面上都不曾见过。细细打量,每件首饰的内里都刻着一个“水”字。 盒子的最下端躺着一块通体白色的玉佩,玉佩圆形,正中镂刻着一个“赵”字。 容清浅拿起玉佩,“这个应该是我外祖家的家族玉佩,我听我娘说过,她和舅舅各有一块。” “那就太好了,一会你修书一封,我去交给安大哥,余下的事情就交给我们。那么,关于你王爷那边,你打算从哪里入手?” “投其所好!我虽然不太了解我父亲,但是好在之前听我娘说过不少,吃穿住行,我都听得会背了。”毕竟是赵氏爱了一辈子,念了一辈子的人,即使是恨,也是恨自己得不到他的真心。 之前是容清浅没那份心,所以和父亲关系怎样,她就不甚在意。但是只要容清浅肯下一番功夫,且这个王爷不是个无情的,问题倒也不大。 “再过一个时辰,父亲差不多该下朝,一会我用去年埋下的雪水,帮父亲煮杯碧螺春,这是以前我娘经常会做的,希望他还喜欢。”容清浅说着又有点伤感起来,因为她娘的缘故,她每年也都会去收集梅花上的雪水封存起来,她娘是为了心爱的夫君,而她,是为了怀念她娘。 “去的时候,戴上这个。”惹衣从盒子里拿出一个白玉响铃簪插在容清浅发间,从这个簪子的磨损和光滑程度看,容清浅的娘亲肯定十分喜欢佩戴这个簪子,戴上它,希望能唤起她父亲的一些柔情。 二人准备好一切,容清浅就领着惹衣敲门,走进王爷的书房。 端亲王看到安清浅,有一瞬的幌神,他已经记不清这个女儿有多久没有踏进书房了。 今天看着她穿着一袭烟水百花裙,虽然身量稍显弱小,可隐隐约约却有一股熟悉的感觉,头上的响铃簪,随着她的步子而发出清脆的声音,他仿佛回到当初在江南初次见到赵氏的情形。 “父亲,这是女儿亲手烧的茶水,您公务繁忙,先提提神。”说着从惹衣手里接过茶盅,缓缓的递给端亲王。 端亲王恍恍惚惚的接过茶盅,“清浅今天怎么会过来,有什么事吗?”无事不登三宝殿,她这个女儿一向对他疏离,他看她没了母亲,一度试图亲近她,可她都不领情,今天怎么会这么突然? “昨日偶读《蓼莪》,看到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突然深有感触,不禁悲从中来,想女儿这十二年来,因为无知任性辜负了父母双亲的拳拳之心,女儿现在已经悔悟,希望还有机会能够弥补自己的过失,以尽孝道。”容清浅说得声泪俱下,其中不免放了几分真情在。 “看来,我家清浅长大了,为父甚感欣慰!” 惹衣悄悄地打量着端亲王,只见他眼角含笑,微微可见小细纹,可见他时真心感到欣慰,对容清浅,他还是抱有几分真情的。 “还希望父亲不要嫌弃女儿愚钝。” 端亲王用杯盖轻轻的拨开茶叶,抿了一口,神情更是愉悦,“这么好的茶水,我家清浅如何就愚钝了。” “父亲喜欢,女儿以后天天帮您烧。” 第十七章 宫宴1 转眼之间,就到了小年,一大早端亲王府上下就热闹异常。 容若夕的夕苑更是鸡飞狗跳的。 “姚黄,我的嵌翡翠滴珠护甲找到了吗?快点!还有那个二乔,快去把上次太后赏的那块碧玉滕花玉佩给我找出来。” “郡主,你看这个梳的这个惊鹄髻可还行。”醉玉不确定的询问着,这已经是早上梳的第三次了,醉玉手都快酸得举不起来了。 “勉强凑合着吧!动作快点,一会还要试衣裳。” “郡主,今日这头饰,就用上回皇后娘娘赏赐的那套云脚珍珠点翠头面,可好?” 接下来又是一番兵荒马乱…… “夕儿,准备的可妥当了。”临走之前章云还是要过来看一下才放心。 “母亲,你看可好!”若夕站起来转了一圈。 她今天下着一条紫绡翠纹裙,上披翡翠撒花云绣衫,搭配着点翠头面,整个人显得格外俏丽灵动。 “我的夕儿今天就像九天仙女,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容若夕俏脸娇羞的红了,没有接话。 王妃轻轻的捋了捋若夕鬓角的碎发。 “走吧,马车都备好了,早点进宫,和那些夫人小姐寒暄,让她们看看我家的若夕是多么宜家宜室。” 容若夕虚扶着章云,母女俩往花厅走去。 今天小年,皇上宴请三品以上的官员,及其家眷进宫同乐。这种大型宴会,名为同乐宴,实际上都是变相的相亲宴。 难得有这么多名门贵胄聚在一起,都是青年才俊,望族淑女,各个当家主母自然起了心思,谁家都有那么几个待嫁未娶的子孙。平时都养在深闺人不识,现下就可以光明正大的考察对方的人品秉性,相貌谈吐。 因此,参加宴会的众人都卯足劲儿的打扮自己,希望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呈现出来。 走进花厅,王府一干众人都已经准备妥当,各个都穿着崭新的衣裳,打扮得倒是比过年还喜庆。 四小姐容疏影打扮得一如即往的富丽堂皇,就像行走的首饰盒,金光闪闪的。 五小姐容唯香,今天一袭古烟纹翠竹长裙,外罩一件雨过天青色烟笼纱衣,朦朦胧胧的似团在云雾中,如梦似幻,好不轻盈。 六小姐容冰清一袭粉红百花穿蝶衣裙,显的冰雪可爱。 容清浅一袭苏绣月华锦衫,同色系百褶如意月裙,在一群花团锦簇中,就显得尤为寡淡,但是那副兰花蕾形粉玛瑙头面,犹如神来之笔,使她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容若夕嫉恨的看着容唯香,她这个五妹妹最是可恶,一个小小的庶女居然处处跟她抢风头,要她没那个能耐就算了,偏偏她还处处压她一头,不就会吟点酸臭的诗,装模作样的画几幅画,居然还获封什么汴京第一才女,骨子里还不是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庶女。 “郡主今天真的太漂亮了,仙女也不过如此吧!你瞧这套点翠头面,我看也只有郡主这样的身份才称得起来。”容疏影一向为容若夕马首是瞻,这样的时刻怎么能少得了她的一番吹捧呢! 容若夕赞赏的看了眼容疏影,整个王府也只有这个妹妹还算上道,上得了台面。 “四妹妹今天也是贵气逼人,一会和我一辆马车,省得和哪些个不知所谓的一起挤。”能上她若夕郡主的马车那是给她多大的恩赐,旁人求都求不来呢。 当然,今天她这么飘逸灵动,总得找个蠢笨的陪衬一下,方能显出她的清新脱俗不是。 王妃领着容若夕并容疏影上了一辆马车,其他女眷则上了另一辆马车,也就是之前容清浅所乘坐的那辆马车。 惹衣之前觉得容清浅那辆马车已经是贵不可言了,可今天看到若夕郡主的马车,才知道什么叫小巫见大巫。 窗牖上镶嵌的是个个圆润饱满,大小一致的珍珠,车身全部为鸡翅木所造,微微的散发着香气,就连窗幔门帘用的都是寸布寸金的紫色香云纱,可谓奢靡至极。对比一下,容清浅所坐的马车就显得极为普通了。 惹衣小葵和其它小姐的一众丫鬟挤在另一辆马车,虽然这个马车寒酸的很,但不用走路,对惹衣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她还是十分知足的。 马车晃晃悠悠的走了半个时辰左右,终于在惹衣即将睡着的时候,停了下来。个个丫鬟都手脚麻利的跑了下去伺候自家小姐。 “一会进到皇宫,千万谨言慎行,不要随意走动,切莫丢了王府的脸面。”章云眼神凌厉的扫过一众庶女,要不是怕别人会非议她厚此薄彼,她才不想带着这些贱蹄子出来露脸。 走进宴会大厅,已经有不少的夫人小姐按自己的身份依次坐好,因为皇家人都还没来,因此都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交头接耳家长里短。这个时候也正是消息散布的最快的时候。 虽说古代规矩严谨,但某些特定场合也还是比较开放的。比如现在,大厅里,男左女右相对而坐,只隔着三五米的距离,却并没有用屏风隔断。 今天来的多数都是年轻男女,当然就免不了偷偷打量一番。 “妾身见过端王妃,若夕郡主。”这里现在就数端亲王妃的身份最高,众人也都停止闲聊,纷纷起身行礼。 “都起来吧!不用多礼!”王妃又端出一副高贵娴淑的面孔,只是抬得老高的下巴泄露了她的高傲冷漠。 “若夕郡主真是越来越标致了,还未及笄就已经生的如此国色,以后谁要娶到她可不是几世修来的福气。” 说话的是户部侍郎的嫡妻陈氏,她有一个儿子杨东林,年岁十五,倒也仪表堂堂,虽说她们家世不算差,但跟郡主还是高攀不上的。她之所以如此夸赞容若夕,还不就是想讨得王妃的欢心,毕竟端亲王府在众人眼里就是一块香饽饽。 陈氏开了这个头,接下来的溢美之词就跟洪水开了闸似的奔腾而出,只夸的容若夕天上有,地下无的。连一向被人捧惯的若夕都有点飘飘然了。 “对啊,瞧这身段容貌,十足十的继承了父母双亲的优点……” “皮肤也是吹弹可破……” …… 当然也总有一些嗤之以鼻的人,像武昌侯夫人孙氏就不买她的账。 孙氏是前朝孙源大学士的女儿,这个孙源学识渊博,不仅得到先帝的倚仗,更是受到众多学子的景仰。 孙氏也是聪慧过人,名声在外,她与武昌侯的鹣鲽情深,更是为外人道也。孙氏在家的时候有双亲宠着,出嫁后又有夫君宠着,于是养成了耿直的性情,爱憎分明绝不虚与委蛇。 “若夕郡主是长得标致,可你们瞧她家的一众姐妹,哪个不是出落的亭亭玉立,要我说还是王妃好福气,有这么多天仙似的闺女。怎么,端王妃不介绍一下吗?相信大家对这些小姐都很期待的。” 此刻她就受不了众人的千般吹捧,出声打断这个无休止的又无聊透顶的戏码。 端王妃被孙氏的一阵抢白,弄得脸上是红一块白一块的。 容若夕刚听到孙氏的前半句,还高兴了一下,以为孙氏也看重于她,那么接下来的话就让她彻底泄了气,可她又不好发作,毕竟孙氏是谦哥哥的母亲,得罪不得。 王妃毕竟是见过大场面的,很快就静下心来,脸上也迅速的挂起谦和的微笑,仿佛刚刚的尴尬根本就没有发生过。 “孙夫人提醒的是,这是我的三女儿,闺名容清浅……” “清浅见过各位夫人小姐。”一旁看戏看的正过瘾的容清浅,被点到名字,赶紧收敛心神,施施然的上前行了个礼。 “这是我的四女儿,闺名容疏影,这是五女儿容唯香,六女儿容冰清。” 王府众姐妹也依次亮相见礼。 第十八章 宫宴2 众姐妹亮相后,各夫人又是一番品评论足,极尽吹捧之能事。 这个话题终于在容世子和晟王入座后嘎然而止。 晟王今天又是一袭茜红色纻丝直裰,如此张扬扎眼的颜色,穿在他身上却是莫名的契合,将贵气庄重和邪媚不羁两种极端演绎得淋漓尽致。可能这就是所谓的颜好就可以任性吧! 容允澈虽然不似他张扬,却也属于闷骚型的,一袭宝蓝色云纹团花湖绸直裰看似中规中矩,但腰间系的一串形色各异的香囊,却惹眼极了。 他们二人不但身份贵重,而且容貌极盛,一言一行皆惹的那些闺阁小姐频频侧目。那些官家夫人则是仔细考量,毕竟他们二人都是热门的女婿人选。 说起当下汴京的青年才俊,容世子和这晟王自然排在首端,当然排的上号的还有晟王的六哥睿王,武昌侯府的关予谦小侯爷,左相的嫡子慕容天,这几人都是各府眼中的乘龙快婿,不但家世显赫,且人才都是精彩绝艳。不啻为众人眼中的香饽饽。 “皇上皇后驾到……”随着一声唱和,宴会正式开始。 “皇上万岁万万岁,太后千岁千千岁……”又是一连串的规矩礼仪。 “众卿家平身!纵观今年,我们垅国可谓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朕心甚慰。今日宴会还请诸位爱卿不必拘谨,尽情欢畅!”当然这只是场面话而已,没人敢当真。 接着丝竹管弦,轻歌曼舞起,席间觥筹交错,言语欢畅,表面一片其乐融融,实际上都不过是寒暄敷衍。 惹衣垂手立在容清浅后面,无聊的直想翻白眼,表面上装出一副恭敬谦卑的样子,实际上那双灵动的眼珠子却不安分,偷偷地打量坐在宴会首位上的那些人。 首先看到的是惠景帝,不惑之年,五官俊朗,一个中年美大叔,他虽然着一身明黄便装,却依旧透露出一股子威严,那是上位者才有的霸气和尊贵。 他左手边坐着太后,一位看着就慈眉善目的老人家,惹衣曾有幸帮这位太后誊抄过佛经,从那部翻烂的《金刚经》就可以看出她的虔诚。她的面上也透露出常年礼佛的平淡和从容。 惠景帝的右手边,自然是母仪天下的皇后章月,话说她和妹妹章云长得倒有两分相似,但那种睥睨众生的高傲倒是像了十成十。 惠景帝的左下首坐的是大皇子瑾王,并瑾王妃慕容云。瑾王容以瑾,乃玉贵人所出,弱冠之年。天家子孙皆是相貌堂堂,观之面相,谦和温润。他的正妻是左丞相之女慕容云,十七八岁的样子,相貌也只清秀而已,但胜在气质过人,恬淡,令人观之如沐春风。 再下来就是二皇子耀王夫妻俩,耀王年龄和瑾王相仿,乃皇后嫡出,浑身上下透着桀骜暴戾的气息,其妻乃是右丞相的嫡孙女,也就是耀王的亲表妹章言心。 耀王下来就是六皇子睿王,很难想象这样温文尔雅的宽厚外表下,会是那个把她父亲逼入绝境的狠辣之人。瞬间惹衣看他的眼神,都控制不住的带了份厌恶。 容以睿似乎也感受到一道不善的眼神,端着酒杯,正四处寻找目光的来源。 惹衣赶紧收敛心神,淡定的移开目光,若无其事的投向睿王的旁边的位置。 这一看吓一跳,感情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只见容以晟正好整以暇的打量着惹衣,二人眼光交汇的瞬间,容以晟邪魅的朝惹衣眨眨眼,笑的邪气十足。 惹衣恶狠狠地眯了眯眼,这个可恶的晟王,每次总有那种惹她躁动的天赋。 晟王看着惹衣俏生生的表情,更是胆大的拿起酒杯,挑衅的朝惹衣敬了敬,笑的更是放肆。 他这一笑不要紧,却引得一众千金心旌荡漾,纷纷顺着她的眼神所指望去,待看清是容清浅的方向,也就释然了,放下警惕之心。她们还不知道,原来晟王和他这个堂妹关系这么好,看来以后要多多亲近这个容清浅,指不定能搭上晟王这条线,曲线救国嘛! 于是都向容清浅投去友善的目光,状况之外的容清浅一阵莫名其妙,不过还是从善如流的回以微笑。 后头的惹衣双手紧握成拳,深呼吸,不断的提醒自己,冷静,花惹衣,他只是个十五岁的小毛孩,不要跟他一般见识,淡定淡定! 不愧是学心理学的,调节能力就是强,很快面上又是一片云淡风轻。 有了这个小插曲,惹衣再也不敢随处乱看,只管低着头当个安静的雕像。 有宴必有妖蛾子,果不其然,宴会进行到一半,睿王的生母慧妃就坐不住了,她儿子今年十六,在寻常人家,这个年纪都已经当爹了,可他现在连个侧妃都没有,看着这些花一样的少女,难免就想考较一番。 “皇上,你看天天都是这些曲目,妾身都觉得有些索然无味了,今天殿上有这么多的闺阁千金,倒不如借这个机会,看看这些年轻人有什么新鲜的玩意,也让我们这些老人开开眼界,热闹热闹!皇后娘娘,您觉得呢?” 慧妃的一番话,立刻引来众人的附和,秀们正愁着没有机会在心仪的公子展示自己,这不,刚想瞌睡就有递上枕头,怎能不赞叹慧妃的英明神武。 皇后一向和这个慧妃不对付,一来她深受惠景帝的恩宠,在皇宫里可以与她分庭抗礼。二来这个慧妃是护国将军杜成的嫡女,杜成手握垅国十万大军,为垅国立下过显赫战功,有这么强大的母族,睿王也一直是耀王上位路上一颗最大的绊脚石。 但今天,皇后却破天荒的和慧妃统一战线,虽说耀王已经立了正妃,儿媳也是她的外甥女,从小看着长大知根知底的,只可惜没能借儿子的婚事,为其拉拢一个强有力的助力,此乃一大憾事。今天借此机会,如果能为儿子物色一个地位显赫,又聪慧过人的侧妃,也是一桩美事。 “慧妃这个提议不错!只是这个游戏要怎个玩法呢?” 皇帝久居高位,可不会以为这只是单纯的一时兴起,无论如何,最终的决定权都在他的手上,其中的过程倒也不甚在意,“游戏的规则就让母后来做决定吧!” 皇帝一向十分的孝顺这个太后,甚至有些讨好的意味在,可奇怪的是,太后虽然是惠景帝的生母,却一直对他不冷不热的。可今天这样的场合,太后也不忍拂了他的面子。 “这样,先让我们家小八出来抛砖引玉,顺道也让祖母看看,你最近有没有在偷懒,接下来由小八指定一人表演,二人表演过后,由众人评定优劣,再由胜者挑选对手,以此类推,最终获胜者,可在哀家这里求一个恩典。皇帝觉得这样可好?” “母后的提议甚好,就依母后所言。”惠景帝只要母亲高兴,一概要求莫不答应。 “小八,可准备好了?”太后一向疼惜这个小孙女。 八公主名叫容蔓姝,她出生的那天,太后梦见佛祖莲台旁有株蔓草,突然幻化成一个美丽的女子,盈盈的朝她伸出手,她的郁结瞬间消散无踪。 待她醒来,刚好听闻宫中的叶婕妤为皇上产下一名公主。冥冥之中,太后就觉得是上天注定的,遗憾的是叶婕妤产后血崩而殁,于是太后心疼八公主,就把她接到身边亲自照拂,并赐名蔓姝,从此蔓姝公主就承太后膝下长大,连带着惠景帝都对八公主高看了几分,就莫说宫中其它众人。 蔓姝身穿一袭秋香色缕金百蝶穿花襦裙,领子上一圈白毛,衬得小脸粉扑扑的,佯装生气,嗔怨道:“祖母就是见不得孙女清闲,拿这当筏子埋汰孙女呢!您好歹事先也同我通下气,我好准备一下,这下着急忙慌的,我要出了丑,您且躲一旁偷着乐吧!” 太后听着这番俏皮的打趣,甚是开怀,“哪就有你说的那么严重,就是平常的打闹,谁还能当真了去!你且放宽心,又不让你考状元!” 从这谈话中“你”“我”的称呼,就可窥见容蔓姝不一般的盛宠。天家子女,有几个可以如寻常人家一般的相处。 “得得……今天我就权当彩衣娱亲了,不管好赖,好歹能博祖母一笑,也是一个收获了。” 第十九章 宫宴3 当然,这只是容蔓姝的谦逊之词,没有人觉得她会真的出丑,毕竟天家子女,哪个不是接受着最上等的教育。 不一会宫人抬进一件红绸罩着的物什,置于大殿中央,并在旁边放了一张紫檀嵌竹丝梅花凳。 只见容蔓姝迈着细碎的步子,行若拂柳婷婷袅袅,裙角却丝毫未动,其中的教养气度可见一般。 她轻轻的揭开红绸,一架类似竖弦琴的乐器显露出来,只见其龙身凤形,连翻窈窕,缨以金彩,络以翠藻,华丽异常。 众人见之皆倒吸一口气,目瞪口呆,这到底是什么乐器,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只有极少部分人隐约的知道。 “凤头箜篌,据说已经失传很久了,今天沾了八公主的光,居然有幸能够见到……”一道柔柔的声音,带着几分惊喜,在一片吵杂声中犹如一道惊雷,大殿瞬间静了下来。 众人纷纷侧目,望向声音的来源。这就是容唯香的手段,明明就想向众人展示自己的博闻强识,却偏偏借着八公主的由头,展现的这么不露痕迹。欣喜讶异的语气表情,更是让人觉得她的这番话,是她的无心之言。 “香妹妹果然见多识广,这确实是凤头箜篌,我也是机缘巧合有幸求得的。” “姝姐姐谬赞,我是只知其名,却未闻其声,比起姐姐来差得远了……”但却比其她秀强了不少,毕竟人家还有劳什子才女的名头。 容蔓姝不再多言,轻倚梅花凳,青葱般白皙的双手缓缓的划过琴弦,箜篌的声音好像是从透明的水上发出的,连水面也在微微的震动,清亮、浮泛、飘忽。 试音过后,容蔓姝就开始弹奏起来,只见她双手揉、滑、压、颤,在凤头箜篌上上下翻飞,指法娴熟而优美,似在演绎一场手指的舞蹈。 她弹奏的是一曲《高山流水》,节奏时而低缓时而急促,跌宕起伏,连绵不绝,余味隽永。声音清越空灵,泠泠似雪山清泉。 箜篌曲调有些许浪漫悲情,闻者莫不被带入奏者所营造的幻境,随之同悲同喜。 一曲终了,众人也从曲中跳脱出来,莫不交口称赞。 “皇祖母,您瞧着姝儿可有怠惰……”容蔓姝娇俏的向太后卖乖讨巧,虽是邀功,但那落落大方的气质却让人丝毫不觉得反感。 “不错,长进不少,该赏!不过不是赏你,该重重的奖赏你这箜篌师傅,居然能把这么蠢笨的蔓姝给教出来,不一般啊!”太后笑盈盈的调侃着小孙女。人的心理就是这么奇怪,越是亲近的人就越喜欢去贬低她,可是却不容许别人说她半句不好。 “皇祖母……”容蔓姝佯装生气不依。 惹衣可以明显的感觉,她们二人之间流动的脉脉温情。 “好了,接下来你选个秀出来表演吧!”宴会还是要接着进行的。 太后这席话一出,众秀都默默的低下头,怕一不小心跟八公主的视线对上,就被点到名。开玩笑,八公主这一开头就把调起的这么高,接下来任谁被选到都很难越过她去。 “我刚刚那首曲子太过悲凉,把气氛都搞糟了,是我的不对,接下来有没有哪秀愿意上来救救场……”容蔓姝如何不知道众人的心思,赶紧铺了台阶让各位秀下来。 惹衣赞赏的看着这位智商情商双高的少女,要放在现代,真是个值得深交的朋友。 容若夕为了今天的宴会,准备了一个多星期,从服装的样式,到首饰的搭配,甚至连中衣都重新挑选剪裁,原以为能艳压群芳,在这个宴会上拔得头筹,谁料几个小小的庶女都敢和她叫板,叫她情何以堪。 想她容若夕向来都是睚眦必报,现在这么好的机会,她怎么能错过,八公主她不敢惹,就让风头最盛的容唯香帮她一把吧!“我觉得香妹妹是最合适的人选,顺道也让我们见识一下,传闻中第一才女的风采。” 容若夕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让她把端王妃的叮嘱都抛到脑后。 容唯香波澜不惊的站起身,从容的对着八公主打了个揖,神情淡然的说道:“姝姐姐,那我就不推脱了,恭敬不如从命,一会如果有碍视听,可得饶了妹妹的罪过!” 每个能出风头的场景,容唯香都在心里演练了千万遍,语气语调,一颦一笑,务必达到最完美的状态,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她则随时准备着。 “香妹妹言重了,都是姐妹间的玩闹罢了,哪里就那样当真!” “那妹妹就献丑了。” 容唯香吩咐下人备好笔墨,并在中央架起一张卷轴。看来是要做画无疑了。 只见那容唯香左手轻笼衣袖,右手则在卷轴上笔走龙蛇,身上的古烟纹翠竹长裙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裙尾的翠竹也似蒙在烟雾中摇曳起来,生出些许的如梦似幻,那动作优美的似在翩跹起舞。众人都分不清是在看画还是在看人。 不一会,一副优美的《夜宴箜篌引》就展现在众人面前,画的是刚刚容蔓姝弹箜篌的场景。说实话她还真不愧是第一才女,果然有两把刷子,看来于绘画上是有下过一番苦功的,只见她用铁线描,把蔓姝的五官轮廓,衣纹褶皱的弧线,秀丽流畅的表现了出来,显的飘逸而潇洒,人物十分写实,栩栩如生。 她还在画的左上角题词曰“江娥啼竹**愁,贵女宴中弹箜篌。” 那湘娥把点点泪珠洒满斑竹,九天上**也牵动满腔忧愁。 这高妙的乐声从哪儿传出?那是尊贵的女子在宴会上把箜篌弹奏。 不得不佩服容唯香的七窍玲珑心,不但向众人展示了她高超的画技,和斐然的文采,更是把马屁拍的不露痕迹又清新脱俗,不得不说,此女真乃宫斗剧中的战斗机。 “好画,好诗,香妹妹果然是个妙人儿,姐姐甘拜下风……” 其实艺无第一,武无第二,个中优劣自然见仁见智,不过单单容蔓姝这等胸怀,也是世间难寻。 “姝姐姐过谦了,主要还是姐姐珠玉在前,妹妹不过粗浅的书画了心中的所思所想。” “你这简简单单的‘粗浅’二字,已是许多人穷极一生都无法企及的了……”言外之意就是,你不用心,别人都赶不上,你要用心那还不翻了天了。 太后温和的看着推来让去的二人,“好了,就依姝儿所言,这局就算唯香胜出了,接下来就由唯香再选个秀出来吧!” “那就杜嘉好了!”容唯香貌似随意的一指。 这个杜嘉是护国将军杜成的嫡孙女,也就是慧妃的外甥女,受其祖父的熏陶,也是个不爱红妆爱武装的飒爽女子,个性十分耿直不扭捏。 当然习惯舞刀弄剑的她,对这些女儿家的琴棋书画也咸少涉猎,真不知道容唯香是怎么想的,居然挑上她,就这么想要这个第一吗? 杜嘉向来是个敢闯敢拼的女子,虽然她十分不喜这种无用的东西,也可能会输的很难看,但是只要有站她就绝不退缩。 “容五小姐,我有言在先,我不擅那些个琴棋书画的,我的表演可能有点粗俗甚至暴戾,你还确定要选我吗?”杜嘉这就是明晃晃的威胁了。 “阳春白雪,下里巴人,见仁见智而已。”输人不输阵,容唯香就不信皇上太后都在这,她杜嘉还敢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第二十章 宫宴4 杜嘉隐隐地朝容唯香笑了笑,笑的容唯香心里毛毛的。 她突然有点后悔怎么会选了个这么个粗鄙的女煞神,现在骑虎难下,自己选的路,跪着都要走完。 “皇上,垅国的江山都是先祖们在马背上,辛辛苦苦打下来的,臣女不才,想借此机会向先祖致敬,展示我们泱泱大国的血性风采,不知可否。”是谁说四肢发达,头脑就简单的。瞧杜嘉这一番话说的是滴水不漏,惠景帝都没有说不的机会。 “杜秀有心,朕准了……”女孩子玩闹而已,无伤大雅。 “容五小姐,不知可否帮我一个忙?”杜嘉对着容唯香,又是一个阴侧侧的笑。 容唯香心中的不安渐渐扩大,可现在的情形又容不得她退缩,要不然她一直以来刻意营造的淡然超脱的形象,就毁于一旦了。 “杜小姐请说!” “今天事出突然,没做准备,就烦请你帮我拿下这个苹果。” “这个跟今天的节目有关系?”一个苹果怎么表演? “是啊!接下来请你向后退十五步” 容唯香依言向后退了十五步,依旧一头雾水。“好了” 旁边的惹衣一扫百无聊赖,兴致勃勃的看着殿中对峙的两人,有点了然了。 “用手把苹果举起来。” “这样吗?”容唯香把苹果放在左手心,平举起来,心中有点忐忑不安。 “随便,你高兴就好!” 正说着,只见杜嘉拔下头上的嵌红宝石蝴蝶金钗,左眼一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容唯香射了过去,众人都还没反应过来,金钗就已经稳稳的插在苹果的正中心,。 太厉害了,惹衣看得就差没拍手鼓掌。反观大殿上,杜嘉已经帅气的收回手,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容唯香已经吓得石化了,手上的苹果也因为冲击力,掉落在地上,金钗尾端的蝴蝶也剧烈晃动着,容唯香双手隐隐的打颤起来。 “接下来换成这个吧!容五小姐,还要继续麻烦你喽!”杜嘉顺手从条案上拿起一个山楂,轻轻的放在容唯衣手上,捡起苹果拔出了金钗。 容唯香握着手里的山楂,犹如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吓得花容失色。刚刚事情发生的太快,她还没反应过来就结束了,所以只是后怕而已。 可是现在要她清清楚楚的,再慢慢的体验一次,还是这么小的山楂,万一她要失手了怎么办? “容五小姐,你准备好了吗?”杜嘉不耐烦的催促着,她不是想要出风头吗?她就帮她一把,不用太过感激。 容唯香双眼泛红,小脸血色全无,显得越发的楚楚可怜,激起了一众公子的怜香惜玉之情。 首当其冲的就是现任顺天府尹的小公子赵亦儒,看着自己心仪的女子陷于危境之中,瞬间英雄感爆棚。 “杜小姐未免太强人所难了吧!你要想玩,我替容五小姐陪你玩!”凶巴巴的恶婆娘,谁娶到她谁倒霉,赵亦儒心里不住的腹诽着。 “哦?我记得我只是应邀上场,什么时候倒成了强人所难了呢!不过,赵公子要代替容五小姐,不知以何名义呢?难道你们……”话说一半留一半,最是引人遐想了。 “你胡说……”赵亦儒羞的耳根子都红了。 “谢谢赵公子的美意,只是我们非亲非故的,就不麻烦你了。”事关女子的名节,容唯香赶紧出言澄清,一番话说的又是软侬细语,让赵亦儒觉得心肠都揪了起来。 “对啊,女孩子之间的游戏而已,赵公子还是请回座吧!容五小姐,我们开始吧!”想英雄救美,也不掂量自己几斤几两重。 容唯香硬着头皮,颤巍巍的举起了手中的山楂,背后的汗****了内衫,额前也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觉得时间长的像过了一辈子那么久,可恶的是杜嘉,居然一扫之前的利落,慢悠悠的不停的在调整姿势,却迟迟不肯动手,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等待死亡来临的瞬间。 等到容唯香觉得自己的耐性都要耗光的时候,杜嘉也终于射出了金钗,金钗依旧稳稳的插入山楂中间,容唯香突然觉得双脚一软,浑身虚脱的瘫倒在地。她还从来没有受过如此的羞辱,她发誓,总有一天,会双倍的讨还回来。 “容五小姐,你没事吧?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胆子这么小,本来接下来,我还打算蒙上眼睛再来一局的……”杜嘉过去将容唯香扶回座位,半真半假的说着,“看来只能以后了!”,语气中满满的惋惜。 容若夕看着容唯香吃瘪的样子,心中开怀,真是大快人心。 “好久没看到这么精彩的节目了,杜小姐真是巾帼不让须眉。”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通过举手表决,容唯香仍以压倒性的票数胜过杜嘉,毕竟在这个男权世界,女人就该像容唯香这样温柔如水,骑马射箭,那是男人的事,杜嘉这样牝鸡司晨,自然讨不了好。 对于这样的结局,杜嘉倒是不以为意,毕竟她也只是想教训一下容唯香,有胆招惹她,就要有胆受着。目的达到,结局是什么并不重要。 容唯香惊魂未定,对这样结局倒也生不出欣喜之意。 “香秀,接下来你可以再挑一个人出来切磋,要是这局还是你胜,那哀家就给你一个恩典。”三局两胜,结果就分明了。 “谢太后,这局就请浅姐姐为我们表演一个吧!”放眼整个大殿,其他人好像谁都不好得罪,就数容清浅最好拿捏了。 容清浅是人善被人欺,躺着也中枪,最近大家是不是都觉得她好欺负,一个容若夕不够,又来一个容唯香。 “皇上,太后娘娘,请容臣女下去准备一下。”一向木讷懦弱的容清浅,居然这么不卑不亢的应承下来,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只是从来都没有听说过她会什么才艺,不会是拖延时间,想金蝉脱壳吧! 容清浅带着惹衣步入偏殿,屏退所有下人。 “小姐,接下来怎么办,想胜还是想负?”闺阁千金总有太多的顾虑。 “胜!”之前她龟缩在自己的世界里,觉得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一直不愿太过张扬。可这段时间她突然发现,这个世界弱肉强食,你越是软弱,就越是有人愿意踩上一脚,与其隐忍着苟且,倒不如高调的活着,反正她死都不怕,还怕什么。 “那好,我帮你!” 不一会,大殿中央又架起了一副卷轴,和刚刚容唯香的一模一样,看这样子,容清浅也选择了作画。 众人不解的望着容清浅,她这是天真的不知天高地厚,还是愚蠢的自掘坟墓。总之,在刚刚看过容唯香的作品后,没有人会觉得容清浅能在这上面讨到好处。 如果她足够聪明,就应该要避开作画这一项,而不是上赶着凑上去,自找不痛快,随便找一项都不会输的比这难看。 顶着众人探究质疑的眼光,容清浅依旧清清淡淡的立在那里,这份从容与淡定倒是令众人生出些许赞赏,这个容三小姐也不似传闻那般的胆小怯弱。 容清浅拿着画笔,姿态虽不似容唯香那般妩媚动人,却别有一番清朗幽远。如果将容唯香比做柔媚的芍药,那么容清浅就是皑皑白雪中的一支红梅,清冷孤傲。 她也不似容唯香一般握笔急驰,而是不紧不慢的细细勾画,线条流畅分明,勾、皴、点、染,不一会,就隐约可见一个菩提树的轮廓,线条刚硬老辣,双勾加皴,形态生动。 容唯香难以置信的看着容清浅,单看这技法,她的三姐姐和她也是不相上下,想不到她平时闷不吭声的,却也是深藏不露。 不过画的立意却未免单调乏味了,一棵孤零零的菩提树,再好看,却也是颗树。 容清浅依样画葫芦,也在画的左上角题词曰“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瞬间把画的意境提了上来。 太后赞赏的看着容清浅,好一个通透有慧根的孩子,万物皆在心,她都未曾悟及此。 容唯香的《夜宴箜篌引》繁华热闹,讨好了公主,而容清浅的这幅《佛》超脱世外,则讨好了太后。 孰优孰劣,已见分晓,可事情的发展远不及于此,只见惹衣轻轻的将画调了个头,卷轴上的菩提树倒过来,居然是个行书的“佛”字。 这下众人都震惊的合不拢嘴,生平还是第一次见过如此特立独行的画,亘古未闻,古往今来,可算史上第一人吧! 如果说刚才的菩提树和容唯香相比,仍有争议,那么,倒过来的佛,容唯香就望尘莫及了,所以结果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