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田李夏》 第一章 果男 夏至穿了件洗的灰白的夏竹布裤褂,两手揣在肥肥大大的袖子里,仰头看看背靠的大柳树浓密的树冠,又发出一声长叹。 小孩子老气横秋的叹气,在一同乘凉的,尤其是不知内情的人的眼睛里,总是非常逗趣的。 “夏至,小孩子家家的叹什么气?”说话的是一个年轻媳妇,刚嫁进村里,跟夏至同辈。她显然没将夏至叹气当一回事,又快言快语地问:“今天咋没跟你哥一起下地?” 夏至耷拉下眼皮,懒懒地答了一个字:“没。” 嫩嫩的嗓音,竟透着骨子看破红尘,生无可恋的劲头儿。 “这孩子咋地啦?”小媳妇也看出不对来。 穿着靛蓝夏布大衫的老妇人给小媳妇使了个眼色,让她别再问了,一面笑着问夏至:“十六,头疼好点儿了没?” “好多了,大姨奶。”夏至答。 “那就好,那就好。”武老太太小心地看着夏至,欲言又止。 “夏至,你娘是不是该回来了?”另一个年纪略长的媳妇笑呵呵地问。 出门乘会儿凉,也有人提醒她那些糟心的事。夏至面无表情地站起来,慢悠悠地踱着步子从柳树下离开。 “老六媳妇,你咋哪壶不开提哪壶!快别说了。”武老太太小声训斥着,瞧着夏至走远了,方才叹了一口气:“摊上那么个娘,这孩子也是命苦。” 夏至走到自家后门前。 石块垒的院墙也就一人高,门洞空空荡荡的,没有门。 像这个时候的大多数村落一样,大兴庄民风淳朴,几乎可以达到夜不闭户的程度。虽然这样,村子里一般的人家,还是会有院门的,不过因为贫富不同,用的院门各式各样罢了。 夏至家就不是那一般二般的人家。 夏至家的后院很小,进门左手一道矮墙,围着个小小的园子,园子里一株樱桃树,枝繁叶茂,开花的时候非常美,现在果子已经快熟了。 夏至没有心情欣赏。 她是一个孤儿,生下来就被抛弃,被人捡到送进了福利院。因为那一天正好是农历夏至,福利院的院长就给她取了个名字叫做夏至。 虽然在福利院长大,她并不觉得不幸。一路凭着聪慧和勤奋考进了国家重点大学,靠着奖学金和助学贷款念完了大学和研究生的课程,毕业后她进了世界排名五百强的外企。 她所在的公司待遇好,相应的,竞争也非常激烈。 她无牵无挂,别人不愿意加班她加班,要出差了,别人不愿意去的地方她高高兴兴地去。同一批进入公司的人,她很快就脱颖而出。 之后,就是她安排别人加班,大家打破头争夺的出差,她可以随意挑选。 几年的时间,她已经做到了公司的中层,不仅买了车,还早早地按揭买了一套不大不小的公寓。 她已经还完了贷款,下一步计划是趁着郊区还在开发中,再按揭一幢依山傍水的小别墅,平时用来度假,退休后用来养老。 二十九岁的她,可以说是前程似锦。 突然有人通过各种关系找到她,说是她的亲生父母。 她跟他们相约见面,很快就挖出了真相。 原来那是一对重男轻女的夫妻,为了生儿子才生下她,发现是女孩儿就扔了。之所以千方百计地找她,是因为他们后来生的宝贝儿子得了白血病。他们需要她的骨髓,还需要她的钱。 原本还对父母亲情怀着一丝丝憧憬的她出离愤怒,拍桌子离开酒店之后,眼前就是一黑。等她再次醒来,就成了十二岁的古代乡村小姑娘。 同样是夏至那天生的,姓夏,干脆就叫了夏至。又因为那天是五月十六,所以小名儿叫十六。 她希望这是个梦,然而不是。 回不去了,她不甘心,却没有太多的牵挂。 工作后,置办了第一份产业,她就立下了遗嘱。如果她有什么意外发生,一应的财产都会捐献给福利院,帮助那些和她有着同样不幸人生起点的孩子们。 那对重男轻女、对她没有尽到丝毫养育责任的夫妻,绝占不到她一分钱的便宜! 院长知道消息,恐怕会难过一阵子,但是福利院里有那么多小朋友要照顾,院长不会有太多时间伤心。 她也没有多余的时间伤心难过。 夏至的家是四间坐北朝南的土坯房,一明三暗,从后门进去是堂屋,穿过堂屋,就是前院。 前院很大,房檐下一口老井,靠着西边的院墙是鸡圈和猪圈,其余就是大片的菜地。菜地里的蔬菜已经长的绿油油的,还有黄黄紫紫的小花和鲜嫩的果实,一派兴旺的农家院景象。 房子不好,但是住在房子里的人却并不懒惰。 即便如此,夏至小姑娘还是个倒了大霉的娃,虽然她有父有母。 慢悠悠地沿着菜地和东院墙之间的小路往前走,推开一道和她腰齐高的篱笆门,夏至站在台阶上往下看。 夏至家住在村子的南头,前院外没有人家。 台阶下是一道缓坡,两边种着稀疏的树木,缓坡下一条土路,土路的尽头是一条河。 春末夏初的天气,已经下过两场雨,河面明显更宽了。河水自西向东,从一座小山丘后流淌出来,流过夏至这一排人家门前,然后拐了个弯儿,隐没在矮树丛中。 空气清新,满眼苍翠。 这正是她想要的小别墅的环境,只是可惜…… 夏至再次摆出经典农民揣的姿势,耷拉着一双菜刀眼。坐以待毙从来不是她的风格。田氏氏就要回来了,以她这样的年纪、身份和处境,她能做的实在是太少了。 可就算是前面没有路,她也要踩一条路出来。 接近晌午,村中已经有烟囱开始冒烟了。在河里卷着裤腿儿蹚水的小娃们三三两两地上了岸,蹦蹦跳跳地往村子里跑。 那处是最浅的一段河水,在往上游小山丘背后,河水越来越深。 一个光着身子、黑不溜秋的小男孩从山坡后绕过来,蹚着水上了岸,沿着土路走了过来。 小家伙看身量不过六七岁,头上扎着个朝天辫,光溜溜地身体在太阳下闪着光,整个人仿佛就是条滑不溜丢的小黑鱼儿一般。 小黑鱼儿的手上还提着一条用柳树条穿了腮的草鱼。那草鱼没死,不时地甩尾巴挣扎两下。 他走的大摇大摆,小叽叽也跟着毫无羞耻感地摇摇晃晃。 看着小黑鱼儿,就是满心愁苦的夏至,都不由得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小黑鱼儿浓眉大眼,长的非常精神。 看清楚了小男孩的长相,夏至的眼睛突然一亮。 “老叔!”夏至星星眼,从袖子里抽出手,拼命朝小男孩挥舞。 PS:新书粉嫩,求收藏推荐 第二章 水煮鱼 小黑鱼儿听见声音扭过头来,看见夏至之后,就站住了。 “十六?”小黑鱼儿挑挑眉,似乎很惊讶。 “老叔。”夏至又甜甜地叫了一声,热情地邀请,“老叔,上我家吃饭吧。你这样回去,我爷又该骂你了。” 小黑鱼儿低头看了看光溜溜的自己,然后抬起头想了想,就点了头:“行。” 说着话,小黑鱼儿提着鱼上了缓坡。夏至殷勤地请小黑鱼儿进门,小黑鱼儿也不客气,大摇大摆地进了院子。 夏至掩上篱笆门,喜滋滋地跟在小黑鱼儿后面。 “给。”走到屋前井边,小黑鱼儿站住了,他将手里的鱼递给夏至。 夏至拿了个木盆,将鱼接住。 “你哥和你弟呢?”小黑鱼儿四下看了看,小大人般地问道。 “大哥下地了,说了晌午不回来。小弟不知道野去了哪里。”夏至简单地回答。 “哦。”小黑鱼儿点点头,也没多问,就要在板凳上坐下来。 夏至忙拉住他。小黑鱼显然是去深水里打滚儿了,后背和屁股蛋儿上沾了一层细砂。“老叔,你身上还有沙子。我晒了水,冲冲不?” “你晒水啦?那行。” 水井边放着一大两小三个木盆,都盛满了水,在太阳下晒的暖暖的。小黑鱼儿端起一个小木盆,举过头顶,然后哗啦一声倒了下去。 夏至从屋子里出来的时候,小黑鱼儿正高兴地踩着脚,甩着身上的水珠。 真是一尾小黑鱼儿,或者说是一条……小黑龙。 夏至拿了大布巾,帮小黑鱼儿擦头、擦后背。 被擦了几下,小黑鱼儿就不耐烦,抢了布巾过去,胡乱擦了擦,就坐在井边的板凳上,看夏至收拾鱼。 夏至做饭做菜是一把好手。福利院里长大,经常要帮着干些杂活儿,她从小动手能力就特别强。念书的时候吃够了食堂,工作后,就和两个同事合租了房子,有时间就自己烧饭做菜。 而小夏至虽然只有十二岁,打从会走路就开始帮着家里干活。地里的活她都会,家里的更不必说。小夏至十岁的时候就能独立上灶,做一家人的饭菜。 小黑鱼儿肯跟她来,一方面是怕回去挨老爹的骂,另一方面也是知道她会做饭。 夏至干脆利落地用刀背将大鱼敲晕,然后就是去腮刮麟,又将鱼肚子收拾干净了。鱼肚子里的东西不扔,洗了洗,另外搁在一只大碗里。 手里一边忙活,夏至问光溜溜的小黑鱼儿:“老叔,你衣裳呢?” “让大青先带回去了。” 小黑鱼儿似乎想起什么来,起身穿过堂屋往后院去了。夏至跟进堂屋,一边手里不停,一边往外张望。 小黑鱼儿没出院子,他爬到矮墙上,扒着院墙往外张望。 几个小孩儿正在外面玩。 “小五。”小黑鱼儿冲着其中一个喊了一嗓子。 胖乎乎的小男孩扭过头来,看到小黑鱼儿露出墙头的脸,忙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老叔。 “去跟你奶说,我晌午饭跟夏至吃,不回去啦。” 小五很听话,答应一声,飞快地跑进斜对面的大门里。 小黑鱼儿跳下矮墙,走回堂屋来,又寻了个板凳坐着,仰脸看夏至做菜。 夏至已经将鱼骨剔出来,剁成大块,和鱼头放在一起,用作料一起腌了。鱼肉则是被她片成了薄薄的蝴蝶片,放在另外一只大碗里,上面撒了粉面子。 “十六,你做啥?”小黑鱼儿问了一句。 “水煮鱼。老叔,你不是爱吃辣吗,这个又辣又好吃。” 这么说着,夏至在旁边的葫芦里摸出两个红皮鸡蛋来,敲开鸡蛋,将蛋清打进装鱼肉片的大碗里。 这个时候,就听见门帘子响,一只大青狗溜达着走进来。大狗站起来比小黑鱼儿还高些,青黑的皮毛溜光水滑。它嘴里叼着个小篮子,走到小黑鱼儿的身边,尾巴摇了摇,将嘴里的小篮子塞进小黑鱼儿的怀里。 “嘿,大青。”小黑鱼儿喜笑颜开,用手赞许地拍了拍大青狗的头。 大青狗呜呜地叫唤了两声,在小黑鱼儿的腿上蹭了蹭,又摇摇尾巴,就趴在小黑鱼儿的脚边,耷拉着舌头,大脑袋垫在两只粗壮的前爪上。 小黑鱼儿从篮子里面翻出鲜亮的红色肚兜,青色的小裤褂和布鞋,还有一个油纸包。 夏至笑:“老叔,我奶打发大青给你送衣裳来了,快穿了吧。” 小黑鱼儿没急着穿衣裳,而是先把油纸包递给了夏至。“给咱加菜的。” 夏至打开油纸包。 油纸包里,是几张干豆腐。 夏老爷子和夏老太太都是相当讲究的人。 小黑鱼儿穿了肚兜,裤褂和鞋子就放在大青的背上。 “老叔,褂子也得穿上。”夏至笑着劝。 小黑鱼儿有些不乐意,他想了想,才将裤褂和鞋子都穿上了,手里摸着大青狗,继续看夏至做菜。 大青低声呜呜地叫。 夏至已经将鱼肉挂好了糊,她看了一眼小黑鱼儿和大青,干脆将两个蛋黄都磕在放了鱼肠鱼肚的大碗里,然后弯腰将碗放在大青狗的面前。 大青狗立刻抬起了上身,尾巴摇的屁股都要飞起来了,却没吃放到面前的美味。 小黑鱼儿一双大眼睛眯了眯。 “夏至,你这……” “给大青的。”夏至脆生生地道。 “大青,吃吧。”小黑鱼儿笑弯了眼睛,摸摸大青狗的脑袋,下了命令。 大青狗将狗脸都埋进大碗里,呼哧呼哧地吃了起来。 “老叔,别说出去。” “我当然不会说。”小黑鱼儿斜睨了夏至一眼,似乎埋怨夏至不该怀疑他会那么不上道儿。随即他又问夏至:“十六,你胆子咋大啦,你不怕你娘啦?” “我娘又不知道今天下了几个鸡蛋。”夏至无所谓地说道。 “哈哈,对,太对啦。这样就对啦,十六。”小黑鱼儿跺着脚,哈哈大笑。 夏至又洗了一大把豆芽菜,然后开始烧锅,烫豆芽,炸鱼片。 她出差去过很多地方,吃过各地的特色菜肴。她有一个本事,吃到喜欢的饭菜,回去琢磨琢磨,就能做出家常版来。豪华版也没有问题,只要有时间,不怕麻烦。 炕上放了饭桌,夏至在往瓷盆儿里浇辣油的时候,小黑鱼儿已经乖乖地在桌边坐了。 毛重将近三斤的草鱼,加上豆芽,满满登登装了一个白瓷盆儿。夏至快手快脚地将干豆腐和小黄瓜切丝用酱拌了,又盛了两碗高粱米水饭。 简简单单,却色香味俱全,看着就十足下饭。 小黑鱼儿几乎要流出口水来了,却没有动筷子。 “十六,你也上桌。”小黑鱼儿吩咐。 “哎。”夏至痛快地答应了,上炕和小黑鱼儿相对而坐。 “老叔你别嫌弃我做的不好吃……”夏至给小黑鱼儿夹了一筷子鱼片,请他先开动。 小黑鱼儿这才拿起筷子…… 一盆鱼,包括盆底的那些豆芽菜都被吃了个精光。 小黑鱼儿的饭量相当不错。夏至的饭量也不小。十二岁的小姑娘,和她前世成年后吃的差不多。 小姑娘常年劳作,因此饭量大,吃饱的时候却并不多。 夏至收拾了桌子。鱼骨头没给大青,因为味道重。她另外用荤油拌了碗饭给大青。她还给小黑鱼儿端了一茶缸儿的水来,水里加了白糖,喝起来甜丝丝的。 小黑鱼儿暂时喝不下水了,他抱着吃的鼓鼓的小肚皮,满足而惬意。 “十六,我咋觉着,你像变了个人。” 求推荐收藏ing 第三章 小黑鱼儿 “我咋像变了个人?”夏至先是吓了一跳,转念一想,就浑不在意了。 她有小夏至的全部记忆。小夏至会的,她也都会。从昨天到现在,她有些浑浑噩噩的,周围的人知道缘故,不会觉得不正常。现在她变得和过去不一样,有很充分的理由。 经过那样一件事,要面对那样的前程,小姑娘有多大的变化都不奇怪。 小黑鱼儿却认认真真地回答了夏至的问题,还掰着指头一二三四地数着。 “你以前啥都听你娘的,可不爱搭理我了。我招呼你,你答应一声就跑。” “请我吃饭这事儿,你爹都不敢,你今天敢了。” “还有,你看你今天做饭,用的那鸡蛋,那油。一顿饭,把你家平时半个月的都用了吧?平时你咋敢?” “你自己一个鸡蛋都不敢吃,今天把俩蛋黄都给我大青了。” 总结来说,夏至的变化主要是两方面。 一方面,对他从疏远到主动亲近。另一方面,她胆子大了。 这两方面,还能归结成一个问题:小丫头不再听田氏的话了。 夏至在小黑鱼儿身边坐下。 “老叔,我变了个人,你知道为啥,对不?” 这件事,在村里还是个秘密,也瞒着后院的老夏家一大家子。可当时终究闹出了动静,不可能不走漏风声。何况,村子里哪有什么真正的秘密可言。 小黑鱼儿的神色郑重起来,骨碌从炕上爬起来坐了。 “十六,只要你开口,老叔就给你报仇。”小黑鱼儿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 他是夏家的小霸王,也是村里的孩子王。但他不是一味淘气,他鬼主意很多,小小年纪就非常仗义豪爽。别看他是个才七岁的孩子,他这么说,夏至还真相信。 “其实不用你说,老叔就该给你报仇。是你奶拦住了我。”小黑鱼儿显然已经将夏至当做了自己人,“你奶说,那不是别人,那是你表哥。你娘把他当心肝宝贝,我要是给你报仇打了他,你娘知道了,她不敢把我咋样,肯定得拿你出气。” 这件事,小黑鱼儿有些误会,但说的却没错。 “你奶还说,田大宝应该不是故意的。小孩儿下手,没个轻重。” 很老成善意的话,是夏老太太的口气。 “老叔,你就知道这些?”夏至问。 报仇不报仇的,她其实没怎么放在心上。 “还有啥?”小黑鱼儿眼睛睁的更大了,“咦?大宝推了你,你娘还怪你,要打你?” 夏至没说话。小黑鱼儿是依照田氏一贯的行事进行的推测。而事实比这要严重的多。 她不说话,小黑鱼儿当她是默认了,就拍着小胸脯让她放心:“等你娘回来,我跟她发话,她保证不敢打你。” 小黑鱼儿大包大揽,一面又睨了夏至一眼,眼神带着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你不来找我,不然,我早给你做主了。” 小家伙热心肠,而且收小弟的技术相当熟练。 “老叔,你真没听说啥?我爷我奶没背着你说啥?”夏至沉默了一会,再次追问。 小黑鱼儿歪了歪头,似乎在尽力回想。 “那天你娘扔下你,送你姥姥和你舅妈他们回去。我睡觉的时候,你爷你奶是好像说啥来着,说你还小……” 夏老爷子和夏老太太应该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或者是猜到了什么。但这种事,他们肯定不会当着小儿子的面说。 “老叔,我娘要我嫁给田大宝。”夏至干脆直说了。 “啥?”小黑鱼儿显然吃了一惊,有一会没有反应过来。就算是他特别聪明,毕竟年纪还小,脑子里根本没有什么嫁娶的事情。 不过,他是认得田大宝的,所以很快就醒悟了。 小黑鱼儿跳了起来:“田大宝不是傻子吗,你娘咋能让你嫁他?你娘傻啦?” 田氏傻不傻的,这是个见仁见智的问题。田大宝确实是个傻子,虽然十五岁,长的高高壮壮,但是智力却不如普通的五六岁幼童,而且常年拖着大鼻涕。 “十六,你咋能嫁给傻子呢?你不愿意,对不对?” 这还用问吗?夏至闷闷地:“我娘一定要我嫁。” “她说了不算。”小黑鱼儿豪迈地挥手,“我说你不嫁,你就不嫁。” “老叔,你肯定救我是不是。我就指望你了,老叔。”夏至毫无压力地抱住小黑鱼儿的大腿。 小黑鱼儿的腿细溜溜地,但却是夏家最粗的大腿。 而且,对付田氏,这双大腿比啥都管用。 “老叔说话,你还信不过吗!”小黑鱼儿抚摸夏至的发顶,“老叔发誓,有老叔在,就不能让你给那个傻子做媳妇。” 在夏家,若是其他小事,小黑鱼儿这句话就决定了。然而这件事太大,对付的又是战斗力爆表的田氏,夏至需要更多的保障。 小黑鱼儿也知道这是件了不得的大事。他从炕上跳下来,飞快地叽啦上鞋子,拉着夏至就朝后院跑。 “你娘就要回来了。你跟我走。” 夏至几乎不用他拉,跟着他往外面跑。 “我爷我奶怕是不乐意管。” “我说管,他们一定会管。”小黑鱼儿信心十足。 出了后院门,斜对过隔着一条街,就是夏至祖父母的家。 高大的院墙,墙皮子上渗出斑斑驳驳的绿,那是年深日久长出的苔藓。院墙中间是高大的门楼,两扇厚重的朱漆木门半掩着,门上的铜钉足有婴儿的拳头大小。 小黑鱼儿推开大门,领着夏至跑了进去。 这扇门里,夏至并不常来。虽然两家只隔了一条街,而夏老爷子是她的亲祖父。 田氏不喜欢孩子们跟后院亲近,就是朝后院要东西,也是打发夏至的弟弟来。 后院比夏至家的院子大了许多。五间上房,还有东西厢房各三间,都是青砖瓦房。房子下面是菜园子,直通上房的甬道两侧也种了豆角,空气中是豆角花淡淡的香。 院子里东西不少,却各有各的地方,收拾的整整齐齐。 “爹、娘。”小黑鱼儿走到院子当间,就着急地朝上房喊。 上房还没怎样,西厢房先有了动静。夏家老二媳妇罗氏掀门帘子走了出来。 “小龙,回来啦?在哪吃的饭啊?十六也来啦?”罗氏明知故问。 小黑鱼儿根本没搭理她,径直拉着夏至进了上房。夏至迈进门槛的时候扭头看了一眼。罗氏还站在西厢房门口,在她身后,还有两个黑漆漆的脑袋瓜,正朝夏至张望着。 夏老爷子和夏老太太平常就住在上房东屋。 夏老太太手里拿着针,膝盖上一个针线笸箩,显然在做针线。夏老爷子应该在歇晌,被小儿子的声音吵醒,板着脸坐在炕上。 “大晌午的,吵吵嚷嚷成个啥!”夏老爷子板着脸,先训小儿子,然后才看到夏至,脸色就缓和了一些。 夏老太太笑着招呼夏至,声音是不同于村中人的温软:“十六来啦,快来炕上坐!” 因为跑的急,小黑鱼儿和夏至都有些气喘。 小黑鱼儿拉着夏至到了炕前,喘了两口气:“爹、娘,你们一定得帮十六。” 老两口都吓了一跳。 “咋地啦,出啥事了?” 两个人还以为夏至一个小姑娘自己在家里,是遇到了什么事了。 “十六她娘要把她给田家大傻子做媳妇。”小黑鱼儿一口气说了出来。 夏老爷子和夏老太太交换了一个眼色,脸上的表情都复杂起来。 新老书友们好!开新书啦,如果觉得还可以,请不要大意地收藏、推荐吧。 第四章 后院 “小点儿声,别嚷嚷。”夏老爷子往院子里看了看,压低声音斥道,脸上并没有吃惊的表情。 夏至一下子就明白了。 这件事,夏老爷子一定是知道了,而且认为是一件家丑。 那他打不打算管这件事呢? 小黑鱼儿天不怕地不怕,只有在老爹面前才有些收敛。 “爹娘,十六不愿意呢。田大宝是傻子,长的还磕碜,活该找不着媳妇。咱十六多好看啊,咋地也不能给傻子。”小黑鱼儿声音是略低了些,但还是急急地说道。 夏老爷子叹气,从炕头取出旱烟袋来,慢慢地装了一袋烟。 小黑鱼儿极有眼色,从相同的地方摸出火石来,给夏老爷子将烟点着了。他的动作很熟练,应该是做惯了的。 夏老太太招呼夏至上炕坐。 “我看看,头还疼不疼?” “不疼了。”夏至坐在夏老太太身边,偷眼看夏老爷子,“爷,奶,我不乐意。” 这样的事,表态一定要清楚坚决。 “你娘都跟你说了?”夏老爷子抽了一口烟,问夏至。 夏至点头。 昨天,田氏的母亲,也就是住在靠山屯儿的王氏带着儿媳妇姜氏和孙子大宝来了大兴庄。 夏至被打发出去带大宝玩。她虽性子柔顺,但真不爱带着大宝,就借机回来,在堂屋听见了田氏几个人的对话。 王氏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她到大兴庄,一定是有事要求田氏。而每每这之后,夏至一家的日子都会不好过。 这一次,是田大宝的亲事。 田家的家境和田大宝的情况都是明摆着的。田大宝要娶媳妇很难,正常的结亲几乎不可能,只能多花银子名娶实买。田家早就打了主意要买媳妇。 这件事她们从田大宝十岁的时候就开始张罗,直到现在,还没张罗好。 按照田家的传统,应该是卖掉田大宝的两个妹妹给田大宝娶亲。 但姜氏却舍不得女儿,就将主意打到了夏至的身上。 这件事,王氏过年的时候就跟田氏提过。田氏虽然一心为了娘家兄弟和侄儿,但凭良心说,还真没想过要将自己的闺女给侄儿。 田氏的想法,还是她想办法多多攒银子,给大宝娶亲。 王氏却等不得了。她不是担心田氏说话不算数不肯给银子,而是担心再过一年半载地,夏至就会跟别人定下亲事。 王氏和姜氏婆媳都看中了夏至。 就算是拿了田氏的银子,给大宝买个媳妇回来,可怎么能跟夏至比。买来的媳妇,那娘家肯定不是什么体面人家,说不好女孩子本身还有些缺陷。 夏至不仅模样好、性情好,还非常能干。 而且,夏家是十里八村数得上的人家。 夏家家境不错。夏至的爹是秀才,祖父在村里德高望重。将夏至娶进田家,大宝就有了秀才老丈人,有夏家这样体面的人家做亲家。 有夏至在田家,夏家就得继续帮着田家,起码再帮两代人。而如果他们另外买媳妇,田氏之后,夏家哪里还会帮扶田家。 王氏是打定了主意,催着田氏给田大宝和夏至定亲,要跟夏家来个亲上做亲。 而且,她们还等不得,今年就要夏至进门,因为田大宝十五,王氏急着要抱曾孙。 夏至没听完,就跑了出去,迎面又遇到了田大宝。 十二岁的小女孩,就算对母亲田氏言听计从,但她也知道田大宝是傻子。老实的小女孩对成亲还没什么憧憬,但也不愿意跟这么个傻子“点灯说话儿,吹灯做伴儿”。 田大宝却早就知道,他家里要给他娶夏至做媳妇,就傻笑着喊夏至媳妇。夏至又羞又气,推了他一把。田大宝没防备,被推了个屁股蹲儿,然后就嚎了起来。 王氏、田氏和姜氏闻声都跑出来。 王氏先就心疼的不行不行的,上去扶了田大宝,心肝肉地叫唤。 姜氏说大宝被夏至给打坏了,以后更难娶媳妇。 王氏又生气又心疼,就跟田氏哭闹起来,说是田氏心狼,嘴上说的好,心里想要断了田家的根儿。 田氏被母亲一激,当下就打了夏至。 夏至摔倒,晕过去之前,听见田氏跟王氏承诺,说是答应了这门亲事。 之后,小夏至换了大夏至。 村里人应该听见田大宝哭,就认为是两个孩子之间吵闹,夏至摔倒是被田大宝推的。 夏至醒了,田氏看着女儿虽然呆呆的,但没破皮儿,没见血,就当没事,当下就叫了车,送母亲、弟媳妇和侄子回靠山屯儿去了。 田氏临走的时候留了话,说是转天就回来。 夏至将来龙去脉详细地跟夏老爷子和夏老太太说了。 “十六,这事,爷得问个准儿。你当真不愿意?你娘咋说,你都不愿意?”夏老爷子看着夏至。 “爷你放心,不管田来娣说啥,我都不会点头的。”夏至说的斩钉截铁,因为想到记忆中的一段往事,忙又补充了一句:“我肯定不能像我姐那样。” 夏老爷子半晌没有言语。 小黑鱼儿着急了,他不大敢催夏老爷子,就扯夏老太太的袖子。 夏老太太看看儿子,又看看夏至,面露不忍。 “老爷子,要不……” 夏老爷子抽完了一袋烟,在炕沿上磕了磕烟袋锅子。“爷跟你娘发过誓……” 夏至有些紧张。她家的事有些特殊。要夏老爷子和夏老太太管这件事,确实是为难。但她没有别的办法。 “爷,我宁愿死。” “这孩子,才多大点儿岁数,什么死不死的,可不许再说了。”夏老太太忙就说道,然后又看夏老爷子。 夏老爷子慢慢地将烟袋收了起来:“老大家的是越来越过分了。” 这样说,就是肯出面管了。 小黑鱼儿顿时高兴了,他想的还挺远的。“十六你别怕。你娘要是实在逼你,你就不跟他们过了。你以后跟我过,老叔养活你。” 夏老太太笑着点小黑鱼儿的额头:“你自己个儿才多大点儿,咋说话这么大口气,还让十六跟着你过,你就能养活十六了?” “对呀,你咋养活十六?”夏老爷子也被儿子的话逗的有些发笑。 小黑鱼儿嘟起嘴:“我七岁了,不是四五岁的小孩子,咋不能养活十六?我是她叔。她爹娘不养活她,我咋就不能养活她!” 说的似乎还挺有道理的,可莫名地就是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夏老爷子笑了两声,面色完全柔和下来。 夏至的心,慢慢地落了地。 夏老爷子是她亲祖父,小黑鱼儿是她叔叔。这两个人肯为她出面,只要她自己不愿意,田氏就不能强迫她。 至于夏至的爹夏秀才…… 不等夏至再说什么,大门口就有人喊她。 “夏至,夏至,你死哪儿去啦!” 求推荐票 第五章 小树 “是小树儿。”小黑鱼儿都不用往外头看,就知道喊叫的是夏至的弟弟夏树。他拧起眉头,问夏至:“他叫你干啥?咋连声姐都不叫?你别搭理他。” 田氏不在家,夏至得负责哥哥和弟弟的饭食。 “我去看看。”夏至就从炕上下来。 小黑鱼儿拦住夏至,不让她去。“十六,你在这歇着。我去看看,替你教训教训他。” 夏老太太忙拦住跃跃欲试的小黑鱼儿。 “别动不动就教训这个教训那个的。”夏老太太训斥儿子,然后又告诉他:“小树儿肯定是晌午了回来吃饭。你去喊他进来,我热饭给他吃。” 这样,就不用夏至回去做饭了。 夏老太太说着就穿鞋下地。 夏至知道,夏老太太和小黑鱼儿都是一片好心。但她并不打算接受。 给傻子做媳妇这件事,她自己实在没把握抵制成功,所以不得不求助。只要是她自己能做的事,她并不想麻烦人。 而且,很多事情,还是得自己解决,不能总靠别人。 “还是我去。家里有现成的饭,不麻烦。爷、奶、老叔,你们都歇着吧。” 夏至往外走,小黑鱼儿也跟了出来。他是不放心,要跟着夏至给夏至撑腰。 一个皮肤微黑的小男孩站在大门口,穿着整齐的蓝色裤褂。 夏树今年九岁,是夏至的弟弟,但却经常欺负夏至。这在夏家是众所周知的事。 看见夏至,夏树就显出不耐烦来。“夏至……”他瞪着眼开口要训斥夏至,看到从夏至身后绕出来的小黑鱼儿,立刻就顿住了,样子也老实了许多。 “夏至,我要吃饭。”这一次,夏树的声音低了八度,一面还从眼皮子底下偷瞄小黑鱼儿。 “你喊谁呢,不知道叫一声姐啊?”小黑鱼儿立刻窜到夏树跟前。 夏树瑟缩了一下,连退两步,躲到大门外,但是没敢跑。他垂下手,低眉顺眼、期期艾艾地叫:“老叔,我叫我二姐吃饭。” 小黑鱼儿并不打算就放过他,却被夏至拉到了一边。 夏至低声跟小黑鱼儿说话:“老叔,我能收拾住小树儿,你回去吧。” 夏树很受田氏的溺爱。虽然是弟弟,却从来不把夏至放在眼里,总是对她呼来喝去,随意地使唤她。 过去夏至总挨弟弟欺负,那是小姑娘老实,还被田氏压着的缘故。 小夏至逆来顺受,夏至可不会受小屁孩的气。何况还是这样一个被田氏宠的一身毛病,深受田氏重男轻女的思想影响,把她当使唤丫头的小屁孩。 弟弟什么的,她可不会惯着他。 “你行吗?”小黑鱼儿不放心。 “他打不过我。”背对着夏树,夏至撸起袖子,露出细瘦的手腕和胳膊。 她比夏树大三岁,比夏树个头高,因为自小劳作,现在下田几乎能顶半个劳力,小姑娘看着瘦,但已经很有力气。 夏至好不容易将小黑鱼儿劝了回去,面对夏树的时候,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看到小黑鱼儿回屋子里去了,夏树松了一口气。再看夏至的时候,就恢复了方才不屑和不耐烦的样子。 对于二姐的笑容,夏树是不稀罕的。夏至总是讨好地朝他笑。然而,今天夏至的笑容似乎有些不对劲儿,让他看着心里发毛。 虽然是这样,夏树也没多想。 丫头片子,没有老叔在跟前儿撑腰,终究还是怕他的。 夏树抬起下巴,用鼻孔看着夏至,等夏至上来跟他说好话。 夏至并没搭理他,径直往家里走。夏树心里巴不得立刻离了这里,谁知道老叔是不是在堂屋门口看着他呢,因此马上跟在了夏至身后。 到了自家门口,夏树还忍不住回头张望,看到小黑鱼儿没跟来,这才真正放了心。 进了堂屋,夏树又用鼻孔看夏至。 “你跑后院干啥去啦?等娘回来,我要告诉娘。”这样威胁了夏至,随后又问,“我的饭呢?” “在锅台上。”夏至说着,转身叉了后门。 夏树没有丝毫危机的意识,他是真的饿了,快步走到锅台前,掀开盖帘,就看到半盆高粱米水饭,旁边什么都没有。 “我的鸡蛋呢?娘让你给我蒸的鸡蛋糕呢?”夏树怒气冲冲地问,又骂夏至:“你个懒妮子,是不是忘了给我蒸?” 夏至不答话,又走到前面,将前门也关严,上了栓。 “死妮子,我问你呢,你聋啦!你是不是馋痨犯了,给偷吃了?”夏树敲着锅台,大声地斥问。 “只有饭,你爱吃不吃。”夏至慢悠悠地走回来,菜刀眼看着夏树,特意将语气压的平平板板的没有一丝起伏。 夏树就觉得背上一寒,本能地觉得不好。但他是欺负惯了夏至的,不相信夏至真敢把他怎么样,所以就又挺着小胸脯,冲夏至扯着嗓子喊。 “死妮子,等娘回来,我告诉娘,让娘打死你。” 这是夏树对付夏至的杀手锏:向田氏告刁状。 只要他使出这个杀手锏,不论他提的是什么要求,夏至都会忙不迭地答应。要不然,被田氏听到了,或者他真去向田氏告状,夏至免不了要被田氏一顿臭骂。 小姑娘脸皮薄,受不了田氏的骂。 夏至是怕极了这个弟弟,然而那是过去的小夏至了。 “呵呵……”夏至撸起袖子,笑着走近夏树。 夏树往后跳了跳,在他眼睛里,平时温顺的姐姐目露凶光,而他竟然有些怕。 “我告诉娘……” “那也要等娘回来才行哦。”夏至冷笑。 不等夏树再吵再骂,夏至已经抓住他,利落地剥了他的裤子,露出相比身体其他部分白了不少的小屁股。 一只手就按住夏树,夏至抬起另一只手来,重重地落下。 夏树拼命挣扎,像待宰的小猪一样嚎叫起来。 然而他却挣脱不开夏至,夏至的巴掌一下下落在他光溜溜的小屁股上。 夏树先是干嚎,等夏至几巴掌下去,他的眼泪珠子噼里啪啦地开始往下掉,嘴里依旧骂骂咧咧的。 “你、你等着……”依旧不喊姐姐,还威胁夏至。 夏至笑:“不用等。小树儿,你信不信,不等娘回来,我就能把你剁巴剁巴,喂了大青。” 等田氏回来了,连个尸首都找不到,她就说夏树出去玩没回来,人不知鬼不觉。 不知道为什么,夏至的样子并不凶狠,语气也平平淡淡的,但是夏树就是相信,她真能做出这样的事。 哇的一声大哭,夏树开始告饶:“姐,我再也不敢了。” “你再不敢咋?”夏至丝毫没有心软。 “我叫你姐,再不喊你夏至了。我也不告状了。” “还有呢?” “还有啥?” 显然,小孩子被他重男轻女的母亲影响,根本就不知道他平时待姐姐错在了哪里。 “我是你姐,给你做饭,给你洗衣服,容忍你,是我疼你,不是你的使唤丫头。” “你是我姐,我不要你给我做饭,给我洗衣服啦。我再也不敢欺负你。”夏树打着哭嗝。 “要听姐的话。”夏至又说。 “姐,我听你的话。” 夏至的巴掌没有再落下来,她让夏树站起来。 夏树的屁股都被揍肿了,委委屈屈地站着,一张脸哭的花猫一样。 “去洗脸,吃饭吧。”夏至吩咐。 夏树乖乖的去洗了脸,回来又乖乖地盛了一碗饭,也不要菜了,就抱着饭碗往板凳上坐,随即就弹了起来。 “咋地啦?”夏至问。 “屁股疼。”夏树闷声答。 夏至看了夏树一眼,没说话。 夏树站着吃饭。 “姐……” “嗯?” “姐你往后还疼我不?” 夏至的心微微一动。 她在福利院里,稍微长大一些,就帮着带更小的孩子。很多孩子是半路被送进福利院的,有各种各样的不幸经历,也就带了各种各样的毛病。 她太知道小孩子的心思了。 一个三观未成形的小孩子,天天被重男轻女的母亲影响,他当然会慢慢同化,变得对姐姐的亲情麻木,不说将姐姐看做是需要尊敬、照顾、疼爱的亲人,他根本不会将姐姐当人看待。 夏树九岁,还知道问她以后疼不疼他,应该还有救。 夏至立刻就有了决定。不把这棵开始长歪的小树正回来,她绝不放下巴掌。 新书,求推荐收藏ing 第六章 大桥 夏树站着乖乖吃饭。 夏至想了想,就将几乎没动筷子的凉拌干豆腐丝拿出来,给弟弟下饭。 “姐,你哪儿有钱买干豆腐?”夏树从饭碗里抬起脸问夏至。 他家的钱都把在母亲田氏的手里。田氏这次出门,一文钱也没给他们留,对于每天吃什么,也有明确的安排。 比如说,弟弟小树和大哥夏桥可以吃一个鸡蛋。这鸡蛋没有夏至的份儿,谁让她是个赔钱的丫头呢。 夏至家养了几只鸡,下的鸡蛋被田氏攒在葫芦里,偶尔安排大儿子和小儿子吃两个,其余的都会拿去集上卖了换钱。 每天下多少鸡蛋,田氏都是有数的,因为她每天晚上会摸鸡屁股。昨天因为要送娘家人回去,田氏没摸鸡屁股,也就不知道今天有几个鸡蛋。 这也是夏至敢拿鸡蛋来招待小黑鱼儿和大青的缘故。 当然,就算是被田氏知道,夏至也不怕了。常言道,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田氏都要把她送给傻子做媳妇了,她还有什么可怕的。 “是爷和奶给的。”夏至看着门外,漫不经心地答道。 “真的?他们咋有这好心。”夏树嗤道。 夏至收回视线,瞪了夏树一眼。 “爷奶对你不好吗?以后不许学田来娣,阴阳怪气地!” 田氏与夏老爷子和夏老太太历来不睦,而且从来不遮掩这一点。 在儿女们面前,只要一提到夏老爷子和夏老太太,田氏就没说过半句好话。 夏至和夏树姐弟耳濡目染,不仅不和爷奶亲近,还认为老两口不是好人,待他们非常不好。姐弟俩的不同,是夏至不会学田氏说老两口不好。 “姐,你叫娘的名字哩。”夏树扒拉了一口饭,小心地说道。显然他的关注点在这里。 “你要告状吗?”夏至睨着弟弟。 “姐,我不告状,我再不告状啦。”夏树一脸的讨好。 “量你也不敢。”夏至冷哼。 田氏这样的娘,她宁愿没有。她想起自己穿越之前,幸好那对夫妻扔了她,她能在福利院长大。如果那对夫妻留着她在家,只怕她连靠奖学金和助学贷款念书的机会都没有,还得给某某家的根儿当牛做马。 小夏至已经死在了田来娣的手里,就算没死,也会被田来娣送给娘家傻子做生儿子的工具,她为什么要管田来娣叫娘。等田来娣什么时候有了做娘的样子,再说吧。 夏树吃饭很快,吃完了放下碗筷就想走。 夏至慢悠悠地看了一眼。 “姐……”夏树讨好地看着夏至,琢磨夏至的心思,“我、我自己去洗。” “嗯。”夏至点头,看着夏树自己跑到外面,撅着屁股将碗筷洗了,然后还拿回来让她检查。 这小子其实很机灵。而且,平时家里人都在做什么,怎么做,他应该都看在了眼睛里。 夏秀才和田来娣生的孩子,哪里会呆笨。 “姐……”下午,夏树没跑出去玩,而是一直围着夏至转。 姐弟俩说了许多的话,这还是这些年来的第一次。 傍晚时分,夏桥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了。 十四岁的少年,身板并不宽厚,但身量已经很高。他沉默地放下锄头,在井边洗了手脸,看到夏至从屋子里走出来,抬头笑着招呼。 “十六。” “大哥回来啦。”对于夏桥,夏至的态度很好。 从小夏至的记忆中,她知道这是一个厚道善良,值得敬重,也很可怜的少年。 夏桥笑了笑,变戏法似地从身后拿出一捧花来。 从田野里摘的,并不是什么稀奇的花,不过是些蒲公英、紫花地丁之类,然而紫色的黄色的白色的小花朵簇拥在一处,活泼泼,鲜灵灵地,让人看了就心生欢喜。 更让人觉得欢喜和温暖的,是少年的一颗心。 面朝黄土背朝天,即便是在最辛苦的劳作中,少年的心中依旧有花开放。 夏至高高兴兴地接过花儿来,从窗根儿底下挑了个缺了口的陶罐子,将花插进去,又倒了水。 这样,小花儿们就可以开上一两天了。 “还是十六手巧,这么一弄,花儿更好看了。”夏桥笑道。 “大哥挑的花儿好。”夏至笑,又问夏桥,“我这两天没下地,地里庄稼咋样了?” “挺好。今年地里不荒。明天我再去一天,就锄好了。你和小树儿都不用下地。” 锄草不同于春种和秋收,一般可以容着工夫来。夏桥心疼弟弟妹妹,就自己一个人担了这活计。虽然平日里夏至会被田氏赶去田里,但是只要田氏不在跟前儿,夏桥就不让她干活,只让她在地头荫凉处玩。 晚饭是夏至准备的,她没等田氏。 看着桌上炒的油亮亮的韭菜鸡蛋,夏桥略顿了顿,终究什么都没说。 夏树屁股肿了,一时半会好不了,晚饭是跪在炕上吃的。他历来淘气,什么怪样子都有,夏桥也没问。 饭后,夏至收拾碗筷,夏桥到井边洗自己的衣裳。 夏树在旁边跑来跑去,一边嘟囔:“娘咋还不回来。” 夏至手里的碗一滑,落在木盆里。 “十六,”夏桥继续洗着衣裳,“大宝那件事,我跟娘说,不会让你嫁过去。” “哥,你说啥?”夏至怀疑,她是不是听错了。 她这个哥哥,虽然知道疼惜妹妹,并在一定范围内护着她,但更对田氏非常孝敬顺从。 她从来没见他明确反对过田氏的决定,即便是在他自己人生最为关键的事情上。她从没指望过夏桥会在这件事上帮助她。 而且,即便是他不赞同这件事,愿意为她开口,他又能扭得过田氏吗? 但是夏桥能这样表态,就算最终帮不上什么忙,夏至也很感激他。而且多一个人多一个力量,夏至不能拒绝夏桥的帮助。 “等娘回来,我就跟娘说。我多干点儿活。等过两天地里活做完了,我再去做一份工,多给大宝攒出些钱来……” 夏至心中叹气,这可怜的孩子。 “哥,你想过没有,田家那里,其实是个无底洞……” 少年的脸上也显出一片迷茫来。 这个道理,他不是不懂。 “我不为别的,就是为了咱娘。” “哥做工的那几个钱,平时给他们还行,这件事上,只怕田家看不上眼。”她不是小夏至,她知道田家要她做媳妇可不单单是为了省钱。 正说着话,后门响了。 夏树欢呼一声:“娘回来了!” 田氏踩着春末夏初的最后一缕夕阳,从靠山屯儿回来了。 PS:求推荐票票 第七章 母亲 田氏是大包小包地走的,回来的时候却是空着手。 夏家三兄妹早就见惯不怪。夏树还很依恋母亲,笑嘻嘻地围着田氏转悠。 田氏亲昵地在夏树的脸上捏了捏,又朝大儿子笑了笑,随即目光就落在夏至的脸上。 夏至没往前凑合,显得有些疏远。田氏没有觉察到异样。 “还有饭吗?”田氏进了东屋,上炕坐了,笑着问夏至。 “娘这么晚回来,还没吃饭吗?”夏至不动声色。当着田氏的面,夏至还是叫了娘。不是因为惧怕,而是不想让同处一个屋檐下的两人之间的关系太僵。 田氏脸上的笑容就是一凝。 夏至看见了,心中快意。她是故意这么问的。她知道,田家肯定没留田氏吃晚饭。 她太了解田家了。即便田氏为她们鞠躬尽瘁,她们还是算计的很精细。田氏是夏家的媳妇,就该吃穿用夏家的,她们能省了田氏这一口饭就一定会省。 若是往常,田氏少不得恼羞成怒拿夏至撒火,斥骂上几句,但是这一回,田氏没有。 “吃过晌午饭就从你姥家出来了,路上碰上了熟人,说着话,就耽搁了工夫。”田氏仿佛不在意地解释,又问了一遍还有没有饭,语气轻快,带着些小心,用的是商量的语气。 仿佛她一直就是这样的慈母,母女之间的关系十分亲密似的。 “娘走了这半晌,也怪累的。要是没饭了,闺女给娘做一口去吧。”田氏的语气中还带上了些许试探的意味。 夏至的心一直往下沉。 她也在试探。田氏的态度这样好,只昭示着一件事。 田氏这次回娘家,应该是终于说定了让夏至嫁给田大宝。 “娘,十六给你留饭了。”夏桥急忙开口。 因为夏至一直没答话,而且一张小脸板的死死的,田氏自己热热闹闹地说了一会,就觉出尴尬来。 夏桥的话,正好解了她的尴尬。 “还是我闺女疼我。”田氏笑着道,就要自己往堂屋去端饭,这次没招呼夏至。 “娘,你坐着吧。”夏桥拦住田氏,一面给夏至使眼色。 夏至摔帘子去了堂屋。 夏桥随后跟出来,又给夏至使眼色,让她不要跟田氏摆脸色,一面和夏至一起端了饭菜进屋。 看到韭菜炒鸡蛋,田氏微微吃了一惊。 夏桥忙解释:“是我让十六做的。地里的活累,想吃这个了。娘回来肯定也累,该吃些好的。” 田氏就不再说什么,拿了筷子要端饭碗。 夏至伸手,将饭碗从田氏面前挪开。 田氏抬头,吃惊地看着夏至,脸上已经酝酿起了乌云。 定了亲的女孩子,在家里就是一半的客人。按照她和王氏商量定的,马上就给夏至和大宝定亲,今年秋下就让夏至嫁过去。夏至在家里的日子并不多了。而且,将夏至给大宝,确实是有些委屈夏至。 所以,田氏这次回来,对夏至就多了一分温和和宽容。可这毕竟是有限度的。 “给你点儿好脸色,你还上了天了!”田氏高声骂道。 “娘……”夏桥看着要不好,忙上前来,拦在了夏至和田氏之间。 他要夏至稍安勿躁,等他慢慢地跟田氏说这件事。 夏至没领他这个情。 “你回姥家这一趟,还是要把我嫁给大宝?”夏至问的开门见山。 田氏啪地一声,撂了筷子。 这件事,她打算慢慢地跟夏至说,好让夏至能更容易接受。毕竟,田大宝是那样一个情况。 “咋,闺女你着急了?”田氏忍着气,面上带笑,就是有些皮笑肉不笑。 夏至越发鄙视田氏,她不给田氏任何拐弯抹角的机会:“你只说是还是不是吧。” “是。”怀柔的打算完全落空,田氏也就干脆的答道。 “娘,”夏桥终于找到机会插嘴,“十六还小。而且,大宝他……” 一句话仿佛捅了马蜂窝,田氏立刻冲着大儿子开了火。 “大宝他咋了?……不就是比别人家的孩子憨厚点儿,想东西慢点儿吗?就你们老夏家的人聪明,脑袋瓜子好使唤,就这样看不起人了!别人看不上大宝,说大宝的不是,你们不说帮着辩护些,还带着头踩他。你们别忘了,你们都是我生的。大宝是我的亲侄儿,是你们嫡亲的表兄弟!” “娘,我不是,我是说……”夏桥被田氏这样一番连珠炮似的数落,顿时就变得面红耳赤,说话也有些不利落了。 如果换在平时,他肯定就不再说话,任田氏主张了。但是这一次,少年虽然窘迫,还是鼓起勇气把他的想法说了出来。“娘,我是说,大宝他跟十六不般配。” 夏桥刚一开口,夏至就知道要糟。 但是她没有拦着夏桥。 这是夏桥为亲妹子尽的一份心,哪怕最后没什么成效,说与不说,差别很大。 而且,这可怜的少年,他不能一直被田氏这么挟持着。 “说到底,你们还是瞧不起大宝,瞧不起老田家!”田氏的怒气不减反增,“大宝和夏至怎么不般配了?夏至是我生的,大宝是我亲侄儿,这就最般配不过。……是我们老田家的血统配不上你们老夏家的血统了?大桥,你这不是瞧不上大宝,你这是打心眼里就瞧不上娘啊……” 田氏说到这里,放声大哭,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夏桥更加手足无措。 “你别欺负我大哥老实人。不乐意的是我,你有话冲着我。”夏至用力将少年拉开,自己站在了田氏的面前。 田氏皱了眉,深深地打量夏至。 不过一天的工夫,她这闺女就仿佛是变了一个人。但不管怎么变,也是她生的,是她的闺女,就得听她的。 田氏收了眼泪,也不撒泼了,她态度严肃地告知夏至:“这件事,我跟你姥姥、姥爷都商量过了。你姥姥、姥爷都稀罕你,你舅妈也相中你了。……比起嫁到那不知道根底的人家,去你姥家做媳妇,就和在自己家里一样,你有啥不乐意的。” “夏至,你放心。娘不会亏待你,你姥家也不会亏待你。你姥姥跟我说了……” “你要把夏至嫁给了傻子,还说不亏待夏至!田来娣,你亏不亏心?”小黑鱼儿的声音突然在窗外响了起来。 新书需要大家支持 第八章 母亲(二) 田氏大吃一惊,慌忙扭了身子往窗外看。 太阳虽然落了下去,但外面的天还是亮着的。田氏就看到院墙上站着个人。 “是老叔。”躲在一边一直就没敢吭声的夏树说道。 不用夏树提醒,田氏也听出这说话的人是谁了。她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她嫁进夏家这么多年,跟夏家的每个人都交过手。要说她在夏家最为顾忌的人,不是夏老爷子,更不是夏老太太,而是她这位才七岁的小叔子。 夏至眼里的小黑鱼儿,大名叫做夏云龙,是田氏认为的夏家最难缠的人。 “咋爬墙上去了,这天都要黑了。”夏桥说着话,忙就走了出去。 夏至也跟着出来。 夏桥走到墙边,笑着招呼小黑鱼儿。 “老叔,你来啦。” “嗯呐。”小黑鱼儿对夏桥的态度也不错。 “老叔,上屋里坐吧。”夏至邀请。 “嗯。”小黑鱼儿答应了一声,朝夏至眨了眨眼睛。 夏桥张开双手,将小黑鱼儿从墙头上抱了下来。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他很喜欢这个比他小了好几岁的叔叔。他还想一直把小黑鱼儿抱进屋里。小黑鱼儿不肯,挣扎着下了地,自己大摇大摆地进了屋。 小黑鱼儿来了,夏至心里又有了底。 她就知道,小黑鱼儿热心肠,而且说话算数。小黑鱼儿知道田氏今天回来,就算不自己看着,也肯定安排了小跟班儿们盯着。 小黑鱼儿进屋,田氏坐在炕上没动,但脸上明显有些不自在。 “大嫂。”小黑鱼儿叫了一声,也不上炕坐,就正对田氏站了。 “小龙啊。”田氏的笑容非常勉强。 “你想把十六嫁给你娘家的傻子,这事不成,我就不答应。”小黑鱼儿说话很高声,“说啥不亏待十六,你有那胆子,你跟我出门口,咱俩吵吵吵吵,看大家伙咋说。” 这种事,肯定是要被人议论的,田氏有心理准备。但别人议论,也只能在背后议论,若是这个时候出去跟小黑鱼儿吵吵,就得被人指着鼻子说在当面了。 田氏自然不肯,就没接小黑鱼儿的话。 “爹都知道了,你跟我上后院,爹有话问你。”小黑鱼儿见田氏不动,就又说道。 田氏坐着,依旧不肯动。 “你去不去,是让我拉你去啊?”小黑鱼儿瞪起眼睛来,开始卷袖子。 田氏不情不愿地起了身。 所谓一物降一物,在夏家,小黑鱼儿就是田氏的天敌。这也是为什么在夏家这么人之中,夏至会第一个找到小黑鱼儿的缘故。 小黑鱼儿见田氏动了,就拉着夏至在前面带路。 夏至家后门口,和后院的门口,都站着人。 乡村地方晚饭吃的早,夏天天又黑的晚。大家吃过了饭,趁着天光还在,一般都会出来歇凉、唠嗑。人们听见夏至家的动静,都来围观了。 田氏原本是爽利的性子,而且颇善言谈。但是此情此景,她只阴沉着脸,跟谁都没说话。 大家伙似乎也知道事情严重了,见夏至几个出来,就自动地往后退,给他们留出一条道来,也没人出声询问。 进了后院,有几个人随后跟了进来,他们都是夏家的人。 这里面就有罗氏。 罗氏手里牵着小儿子,笑着招呼:“大嫂回来了,这是干啥呀?”她平素跟田氏要好,一面说话,一面暗暗地使眼色给田氏,提醒她要小心。 田氏没心思搭理罗氏,敷衍地哦了一声。罗氏现在提醒她还有什么用,她难道还不知道事情不妙了。 院子里,几个大大小小的萝卜头儿在追跑着玩。夏家老二夏云满和老三夏云汉站在一处说话,夏家老三媳妇冯氏坐在大木盆边洗衣裳。 小黑鱼儿拉着夏至进了上房,田氏阴沉着脸落在他们身后。 在田氏身后,就是夏桥和夏树。 夏桥和二叔、三叔打招呼,夏云满和夏云汉都跟进了屋。罗氏也忙迈步进屋,几个小萝卜头瞧着有热闹,呼啦一下子也跟进了上房。 冯氏招呼了一声,跟在最后的小姑娘和小小子就都转身往冯氏身边去了。 上房屋中,小黑鱼儿已经快言快语地把刚才的事情都说了。 “你敢明白地跟着咱爹说,你要把咱十六给傻子做媳妇。”小黑鱼儿嗓门高,指着田氏,毫不客气地说道。 田氏站在地当间儿,阴沉个脸,没有说话。 夏老爷子往地下瞅了瞅,就朝下夏家老二夏云满挥手。 “咋呼啦呼啦都进来了?大人留下,孩子们都出去玩去。”说完又嘱咐了一句,“出去都别乱说话。” 田氏不要脸,老夏家还要脸呢。 夏云满忙笑嘻嘻地点头,将几个孩子都赶了出去。 夏老爷子这才看向田氏。 田氏运了运气,面对夏老爷子的目光毫不示弱,干脆一扭屁股,就在炕沿上坐了。 夏云满,夏云汉和罗氏也跟着坐在炕沿上。 夏至几个都在地下站着。 “老大媳妇,你说说吧。”夏老爷子板着脸。 夏老太太坐在炕上,往窗台的方向挪了挪,不发一语。 “有啥说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夏至十二,现在说亲并不早。”田氏避重就轻,理直气壮地说道,随即又朝夏老爷子冷冷地一笑,“老爷子,你老别是忘了,你老当初在大当街的,当着大家伙的面,发过啥誓来着?” 在夏家,田氏是唯一不管夏老爷子叫爹的媳妇。 而且,她一开口,就提到了夏老爷子曾经当众起誓的事。 夏老爷子面色一僵,顿时有些语塞。 夏至忙就上前:“这件事,是我不乐意,是我求我爷管的。” 田氏转眼盯着夏至,那目光像是恨不得吃了夏至似的。夏至浑然不惧。小黑鱼儿则是因为夏至的话说的正是时候,而高兴的大眼睛冒光,用赞赏的眼神看夏至。 夏老爷子舒了一口气。 “我爷为了我,为了他亲孙女,就算是破了誓,那也不算啥,没人因为这个笑话我爷。”夏至接着又说道,“大家伙知道了,都只能说我爷好。” 夏老爷子点了点头,随即又看向田氏,语气也更严厉了:“你打算我乐意管你的破事?要给十六说亲,没人拦着你。可你这做娘的,不能把孩子往火坑里推。” “老爷子,你这话是啥意思?”田氏的脸立刻就红了,声音越发尖利:“咋我要把夏至给我娘家做媳妇,就是把她往火坑里推?你的意思,田家就是火坑了!我也是田家的闺女,不是硬嫁到你家里来的。田家是火坑,你们老夏家咋还厚着脸皮,三媒四聘地娶了我进门!” 夏老爷子的脸也涨红了,话里带出更多的火气来。“我夏长山这辈子做的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答应我儿子聘了你!你们老田家、你们老田家……” “老爷子,消消气……”眼看着夏老爷子气的够呛,就要攀扯出更多的旧事,那样一来,可就没完没了了,夏老太太忙开口劝说。 夏老爷子大口喘气。 田氏不依不饶:“我们老田家咋地啦?我们从来没看不起过人。不像你们老夏家!大桥、小树儿都是老田家的闺女给你们生的。夏至也是我生的。老爷子,你不是总说你是念过书,讲道理的人。这结亲讲究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是夏至的亲娘,她的亲事就该我做主。老爷子,这个事,你管不着!” 为了加重自己的语气,田氏还将两个巴掌拍的山响。 “十六这个事,我就管了!我有一口气,也不能看着你把十六推火坑里。” “我十月怀胎生下她,一把屎一把尿地把她拉扯大。你老说过不再管我家的事,要是再管你的夏字就倒着写。我闺女嫁人的事,你老隔了一辈人,别操这个闲心!”田氏又提高了声音。 “我求我爷管的!”夏至嚷。 “田来娣,你那良心让狗给吃了?你咋那么心狠,让十六跟个傻子。十六是我们老夏家的人,我就是不让你把她嫁给傻子大宝!”小黑鱼儿指着田氏,大声嚷嚷。 这一次,换成田氏被气的脸色发青。 新书粉嫩,求收藏、推荐票票…… 第九章 劝说 夏老爷子总结陈词:“我是十六亲爷,十六除了有娘,她还有爹。这事,你说了不算!” 田氏胸膛起伏,冷笑着站起身:“大桥他爹也是这个意思。我们当爹娘的,还不能做这个主!天下没这个道理。老爷子,你不怕丢脸,咱俩出去嚷嚷嚷嚷。” 夏老爷子的眼皮子开始跳。夏至菜刀眼,如果她爹夏秀才也答应这门亲事,夏老爷子还真没辙。 虽然如此,夏至可不是容易被唬住的:“我爹什么意思,那也得我爹亲口来说。” 这句话,给夏老爷子提了醒儿。 “十六说的对,这件事,我也正好得问问老大。” “我今天顺便去了趟府城,问过大桥他爹的意思了。”田氏阴沉着脸飞快地说道。 “我得亲口听他说。”夏老爷子沉住了气。 “大桥他爹忙的很。”田氏不同意。 “我爹再忙,也不差说句话的工夫。”夏至立刻就道。 “对,再忙,他也得有这么个空儿,他闺女的终身,不能让你毁了一个,再毁第二个。”夏老爷子说了这句话,往两个儿子身上看了看,就有了决定。“老三,明天你耽误一天工,上府城一趟,把你大哥叫回来。” 夏云汉立刻欠起身,顺从地答应了一声:“哎。” 田氏在地上来回走了两步,气鼓鼓地:“合着这是信不过我!你们老夏家都是好人,我们老田家就是坏人,啥啥都配不上你们。” 这句话,夏老爷子不好应对。 小黑鱼儿却不在乎,他哈哈大笑:“嘿,你自己个知道就行。” 田氏被噎的翻了个白眼儿,她看看小黑鱼儿,嘴唇翕动,最终还是转开了视线。 跟小黑鱼儿说话,她就没有不吃亏的时候,所以学乖了,尽量避免跟小黑鱼儿对嘴。 “三不五时地往回叫人,你不怕你大儿子丢了差事,我怕啥。”田氏站在地当间儿,说了这句话之后,看夏老爷子没啥反应,立刻就又道,“要是去叫,也不用麻烦老三,明天我自己去。” 夏老爷子耷拉下眼皮子,没搭理田氏的话茬。 田氏站了一会,似乎也是觉得没话说了,就气势汹汹地往外走。刚走到门口,她就停住了,扭头招呼自己的几个孩子。 “还愣在那儿干啥,等着谁给你们预备饭啊?都跟我走,站在那扎人家的眼!” 夏老太太的脸色越发尴尬,却依旧忍着没说话。 “你要走你走,十六留下。”小黑鱼儿又嚷,“我信不过你,你啥事干不出来,要是你半夜把十六给拐走了咋办。” 田氏怒:“我是她亲娘!” 小黑鱼儿立刻吼了回去:“亲娘你还让她嫁傻子!” 田氏就走过去要拉夏至。 小黑鱼儿叉腰挡在夏至前面,挺着小胸脯瞪田氏。 田氏忍着气,尽量缓和表情和语气,朝夏至伸出手:“夏至,走,跟娘回家。” 夏至犹豫了。她是曾经想过,以后就不跟田氏一起过了,搬过来跟着夏老爷子、夏老太太还有小黑鱼儿过。 她自信有法子养活自己,不会给养她的人增添太多的负担。 但是,父母俱在,跟着爷奶和老叔过活,这毕竟不合理。 而且夏家的情况还有些特殊,田氏又是个极为能言善道,无理辩三分的人。她这样做,很容易让老两口落了田氏的口实。 另外,如果不让田氏把各种手段都试试,田氏就不会完全死心。 田氏是夏至的亲娘,如果存了心,以后终归是大麻烦。 逃避从来不是夏至的风格。夏至戳戳小黑鱼儿:“老叔……” 小黑鱼儿扭过头来:“啥事,十六?你别害怕,有我呢,你不用跟田来娣回去。” “老叔,我跟你商量个事儿。”夏至无视田氏杀人的目光,拉了小黑鱼儿到屋角,两个孩子低低的声音说了半晌。 小黑鱼儿不大乐意。 夏至让他尽管放心。 “她不敢……”夏至低声说。 “那……我让大青去陪着你。”小黑鱼儿终于松了口,但条件是让大青狗跟夏至一起回去做保镖。 夏至点头,她挺乐意。她喜欢猫猫狗狗,而且大青是狼青种,威风帅气又听话。 小黑鱼儿将大青狗叫到跟前,摸着大青狗的脑袋,嘱咐了老半天。 “谁欺负十六,你就咬她。有事就大声叫,把十六带回来。”这句话与其说是嘱咐大青,不如说是特意说给田氏听的。 田氏一直沉着脸,等小黑鱼儿嘱咐完,把大青狗带到夏至跟前,她就率先走了。 夏至跟夏老爷子和夏老太太告别。 “爷、奶,我回去了,明天我再来。” “嗯,好孩子。”夏老爷子温和地点头。小姑娘今天的表现超出他的预期。一个被母亲辖制惯了,胆小温顺的小姑娘,今天能顶住田氏的压力,勇敢地站出来说话,这本身就很难得。 更为难得的是,小姑娘不是一味逞强,该妥协的时候还能妥协,处理事情很有章法。 小黑鱼儿往外送夏至。 夏老爷子吩咐夏云汉:“别管老大家的咋说,明天你该去还是去,把你哥叫回来,好好说道说道。” 夏云汉点头。 夏老爷子就让他回去歇着:“明天还得早起。” 夏云汉走了,夏云满和罗氏抬起屁股也要走。 “今天的事,心里知道就行了,出去都不准多嘴。”夏老爷子叫住二儿子和二儿媳妇,又反复地嘱咐了一番。 “那肯定的,又不是啥好事。”夏云满满口应承着,“要说啊,大嫂也真是,顾娘家也该有个限度。把银子都耧回娘家去了还不算完,咱老夏家的闺女她还想往娘家送。也不看看她那个侄子是啥样。” 然后又说:“爹,也就是你老脾气好,换别人,早把她骂出去了。” 夏老爷子脸上不大好看。 以前他没少跟田氏吵过,他也算是能说的,但田氏蛮不讲理,撒泼打滚儿,还处处攀扯着老伴儿吴氏,每次大闹一场,结果更加恼火。 他这个二儿子说话也是个戳人心窝子的。 “要说咱十六的模样,给田大宝,还真是委屈了。”罗氏跟着笑道。 “去吧,去吧。”老大家的事,真是想起来就糟心。夏老爷子耷拉下脸,不耐烦地挥手,却还不忘嘱咐,“出去都管着点儿嘴,往圆全里说,听见没。” 夏云满和罗氏答应着,笑嘻嘻地出来。 天色不早,种田人家都卧的早。 小黑鱼儿回到屋子里的时候,夏老太太已经利索地扫了炕,被褥也铺好了。 “都是糟心的货!”夏老爷子坐在那叹气。 小黑鱼儿被夏老太太看着,飞快地洗漱了,然后脱的只剩个肚兜,就滚进了被窝里。 “……十六平时不吭不响,倒是个心里明白,脑子清楚的。”夏老爷子又自言自语。 “也难为那孩子。要是换了个人,不说哭天抹泪,肯定没有这些个章法。”夏老太太赞同夏老爷子的说法。 “我担心十六。”小黑鱼儿在被窝里打滚儿。 夏老太太就让他老实些。 “等明天着凉了,又该闹腾。”虽然是数落,眉眼间却都是笑,随即又安慰小儿子,“大青不是跟着十六去了,肯定没事。” 夏老爷子忧虑。“老大媳妇啥事都能做的出。大月儿的事儿好像就在我眼前。” 求推荐收藏ing 推荐完本同类型种田文《重生小地主》下面有直通车 第十章 哄骗 回到家,等夏至几个都进了屋,田氏立刻就关了后门。事情这么闹开来,完全不在她的计划之内,她现在可不想应付上门“唠嗑”的乡邻们。 饭菜还在桌上,田氏却没心思吃。她也不招呼夏至干活,自己把碗筷都收到堂屋去了,然后就里里外外地忙碌起来。 不是母亲那种快乐的忙碌,而是压抑着怒火,随时可能爆发。 夏至似乎丝毫不受影响,进了屋就逗着大青玩。夏树对大青又爱又怕,眼巴巴地瞧着,想靠近又不敢靠近。 母亲在生气,弟弟妹妹都这样没心没肺。夏桥愁眉苦脸,只能承担起责任,跟田氏去帮忙,想找机会劝劝田氏。 “今天鸡没下蛋?”田氏数了葫芦里的鸡蛋,发现数目不大对。就算是心里头再烦乱,她也不会忘记轻点家中的财产。 “今天蛋下的少,我让十六给我们做着吃了几个,下地太累了。”夏桥立刻说道,显然是在为夏至遮掩。 “哎呦,这油,这油咋少了这老些?咋回事?”田氏拿起油瓶,惊的几乎跳起来。 夏桥硬着头皮:“是我自己试着做菜,倒油的时候手抖了。” “谁让你自己做菜,那是男人干的活吗?你咋不让夏至干,夏至那时候干啥呢?”田氏有些压不住火气。 “不关十六的事,是我想试试。娘,你也累了,早点儿歇了吧。”夏桥劝田氏,让她不要再查看了。 堂屋里翻动的声音并没有停,说话的声音却听不见了。 过了一会,田氏和夏桥一前一后走了回来。 “歇了吧,明天我进城去找你爹。”田氏发话。 夏至就领了大青,要往西屋去。 田氏笑着看夏至,仿佛刚才的吵闹和不愉快都不曾发生过。“西屋潮,夏至你别过去了,今天就跟着娘睡吧。” “不了。”夏至看了田氏一眼,干脆利落地拒绝。 田氏讪讪地看着夏至出去。 西屋原本是堆放杂物的,夏至渐渐长大,就收拾了半间炕出来晚上睡。回到西屋,夏至四下看了看,对自己的居住环境很不满意。 心里暗暗打算着以后要如何收拾,夏至开始洗漱。 门慢慢地被推开了一条缝,田氏抱着被卧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分明带着几分讨好。“夏至,娘过来陪你睡。” 小夏至的记忆中,田氏从没这样对她笑过。 大青本来在夏至腿边打转,门一开他就跑到了门口,朝田氏龇着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呼噜声。 田氏不敢进屋,脸上笑容变得有些僵硬起来。 夏至想了想,田氏不是要陪她睡,而是有话要跟她说,内容无外乎还是让她嫁田大宝。她很好奇,作为一个母亲,会为这样坑害女儿的举动找怎样的借口。 “大青,回来。”夏至将大青叫开。田氏这才抱着被卧进屋,她将被卧铺在炕上,紧挨着夏至的,然后坐在炕沿上笑着看夏至。 夏至正在弄头发。 因为不太会梳包包头,所以她早起的时候就编了两条麻花辫,再挽起成两个髻,和包包头类似,却更加利落。现在要歇了,她就将发髻松开,又解了辫子,用木梳细细地梳理。 夏至的头发乌黑浓密,她很喜欢,打算以后要好好爱护。 田氏就要帮忙。“来,娘给你梳头。” 夏至却不想跟田氏这样亲密地相处,匆匆地又梳了两下,就放下木梳。 田氏讪讪地看着夏至上炕,钻进了被窝里,也跟着上炕,在夏至身边躺了。屋子里没点蜡烛,也不需要,银白的月光洒了半炕。 “夏至……娘不在这一天,是不是谁跟你说了啥?”田氏等了一会,开口向夏至套问。她自己的闺女自己知道。夏至温顺胆小,最听她的话,就算是心里再不乐意嫁给田大宝,也不敢跟她这么对上,更不会去求助后院。 肯定是谁撺掇了夏至。 田氏想知道这个人是谁。 夏至本不想搭田氏的茬儿,但听田氏的意思是有怀疑的对象。而根据今天的情形,田氏最可能怀疑的人无外乎是夏老太太。夏至不能让夏老太太背这个黑锅。 “你想多了,没人跟我说啥。” “真没人?不是你奶跟你说啥了?”田氏不信。 “爱信不信。”夏至干脆不再说话,假装自己睡着了。 田氏知道夏至没睡,但刚才的话题却无法再继续,何况她还有更重要的事。 “夏至,我是你亲娘。这世上,就没有比我跟你更亲近的人。谁都可能害你,但娘不会。……娘不会害你。你还小,很多道理看不明白。” “娘是过来人。你看你爹外头瞧着都说好吧,他还是个秀才。可娘嫁给你爹这些年受的苦,别人哪里看的到。” 他们家确实不像是个秀才的家。 “你爷那是多霸道的人,家里就没有他不管的事,看着娘哪里都不顺眼,娘这些年吃的那些气,受的那些骂……,你奶是你爷的后老婆,表面上不哼不哈地,背地里可没少撺掇你爷给咱气受。” “后院那房子,那大院子好不好?那是咱老夏家的祖产,本来应该归你爹。可咱现在住的啥破茅草棚子!嫁给人做媳妇,那后生啥样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那家,他家里都有些啥人。” “你嫁给大宝,就不会有这样的事。你姥姥和姥爷那都不用说,你就是她们亲孙女。你舅那人你也知道,啥说儿都没有。你舅妈也稀罕你。有娘在,她也不敢把你咋样。还有你大宝哥,你嫁过去,你大宝哥啥都得听你的。你在田家,以后就是说一不二。你想想,上别处哪能有这好事儿!” 夏至几乎忍不住要笑了。 田氏为了哄她嫁给娘家的傻子,真是什么话都说的出来,能编出这样一番道理来,也算是个人才了。 “娘,秀才难找,傻子不难找。你当初为啥不好好找个傻子,非得自己找罪受,找个秀才。”如果需要,夏至也可以非常毒舌。 “你个死妮子,说啥哩?”田氏拧了夏至一把,显然气的够呛。“我不嫁你爹,哪来的你们。” 反正田氏是怎么说怎么有理,夏至懒得再说话。 母女两人之间沉默了半晌,也许是终于认识到那样的话是说不动夏至的,田氏很快就转换了策略。 “你姥姥姥爷这些年不容易啊……” 这是田氏的老生常谈,说起来不外乎就是那些事,她的几个孩子早就听的耳朵长茧子了。 因为田家的日子过的不容易,田老头和王氏太辛苦,所以他们就要毫无条件、没有任何底线地帮助田家、满足田家。 这就是田氏的逻辑。 絮絮地说了半天,田氏动情地落了眼泪。她一手揽住夏至的肩头:“夏至,你是娘生的,娘拉扯大你不容易。你不得心疼娘,为娘想想?你得替娘报恩啊。” 田氏让夏至替她报恩,就是给娘家的侄子田大宝做媳妇。 “娘知道,你是个听话、心善的好孩子,你会答应娘的,是不是?” 如果今夜夏至被田氏说动,点了头。那么明天,田氏根本就不用往府城去找夏秀才了。 这是田氏打的如意算盘。 夏至却再也听不下去了,她翻身坐起来,盯着田氏。 “我宁愿死也不会嫁去田家,给田大宝做媳妇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我既不心善,也不听话,我就是你们说的那种……心狼的女子!” “啥!”田氏几乎不敢置信地看着夏至,恨不得盯进夏至的骨头里。 “我心狼的很,娘你那些话,都白说啦。”夏至重复了一遍,语气很轻松。 田氏抬起了手。 夏至没躲。 因为田氏的说话声音高了,大青在炕下昂起头来,喉咙里再次发出呼噜呼噜的威胁声。田氏的巴掌终究没有落下来。她不再看夏至,利索起爬起来,抱着被卧出去了。 “死妮子,我不信拿捏不了你,等你爹回来,看你还嘴硬。” 夏至安抚地摸着大青狗的脑袋,没让他去追咬田氏。 她的亲事,夏秀才是个关键。夏老爷子要听夏秀才的亲口决断,而田氏似乎有十足的把握,夏秀才一定会和她站在同一阵线上。 搜寻着小夏至的记忆,夏至发现,她对夏秀才这个爹的印象实在是太模糊了。 求推荐收藏 第十一章 月亮 第二天,夏至是在门外悉悉索索的声音中醒过来的。她往窗外看了一眼,天还没有亮。然后,她摸到了大青毛茸茸的大爪子。一扭头,原来大青也醒了,两只前爪扒到炕沿上,乌黑的大眼睛瞧着它。 夏至朝大青做了个嘘的手势,让它不要叫,然后,就轻手轻脚地下了炕。 推开屋门,夏至愣住了。 田氏也打了个愣怔。 母女俩对视片刻,就都转开了视线。 田氏看来已经起来一阵子了。她穿了洋红色的长身褙子和豆沙绿的百褶裙,这显然不是农妇的打扮。也只有这个时候,夏至才想起来,田氏的身份还是秀才娘子。 今天田氏要往府城去找夏秀才,所以才穿了这样一套衣裙,而且借着堂屋的烛光,夏至可以看到,田氏是经过了精心的打扮的,脸上用了脂粉,眉眼也细细地描画过,就是发髻也梳的比平时不同。除此之外,她还将不常戴的两件首饰都戴上了。 到府城去要起早,如果想一天打个来回更要如此,但也没必要起的这样早。 虽然涂了脂粉,但田氏的眼睛下还是显出两块青黑来。田氏昨天晚上并没有睡好,或许根本就是整夜没睡。这么早起身,是为了赶在夏家老三夏云汉的前头。田氏历来就是个极有心劲儿的女人。 夏至无话可说,就要转身回来。 田氏叫住了她:“一会你做饭,今天就别吃鸡蛋了,等你爹下晌回来。” “哦。”夏至答应了一声,又问田氏,“这么早,你咋去?” “不用你操心,今天你就在家老实待着,别往后院去了,知道不?”田氏看了一眼跟在夏至身后的大青狗,语气有些严厉地道。 夏至没吭声。 田氏瞪了夏至一眼,又查看了一下手中的钱袋,开了后门出去。夏至忙跟出来,就看见田氏往村东头走了。村东头有家杂货铺子,那有拉脚儿的车,田氏肯定又是去那儿雇车了。 不知道夏三叔出发了没有。 夏至这么想着,就往后院张望了一眼。后院静悄悄的,大门还关着。 回去睡了个回笼觉,夏至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经放亮。夏至起身,开始一天早上的忙碌。 吃过了夏至做的饭,夏桥就抗了锄头要下地。 “哥,你晌午回来吃饭不?”夏至问。 夏桥点头:“我晌午回来,下晌就不去了,等咱爹回来。……咱爹没那么容易答应,我会劝咱爹的。” “嗯。”夏至点头。 “我也会劝咱爹的。”夏树要跟夏桥一起下地,临走的时候也对夏至说道。 夏至眯眼:“昨天你咋啥话都没说?” 夏树摸着脑袋,讨好地笑,然后追在夏桥身后跑了。 天色还早,夏至已经将屋里屋外收拾妥当,正打算出门,就听见后门外大青的叫声。 她早上起来,看到后院大门开了,就打发了大青回去。现在,大青又跟着小黑鱼儿来了。 “十六,吃饭了没?”小黑鱼儿进来,背着手笑嘻嘻地看夏至。 “吃过了。老叔,你吃了没?”夏至笑。 “我也吃啦。”小黑鱼儿笑呵呵,将背着的手伸出来,递给夏至一个白面的包子。“这个给你。” “老叔,你留着自己吃吧。”夏至赶忙推让。 夏家是大兴庄的富户,夏老爷子几口人日子过的不错,但因为本地不产麦子,所以白面还是精贵的。小黑鱼儿也不能常吃。 “我吃过啦,这个是给你的。”小黑鱼儿执意地让着。 “那咱俩一人一半吧。” “都给你。我一会有好吃的。” 夏至想了想,将包子接过来,刚咬了一口,眼睛就亮了。 包子是素的,馅儿是切的细细的鲜嫩荠菜、剁碎的豆腐和碎粉条,味道调的相当鲜美。 “好吃不?”小黑鱼儿看夏至的样子,比自己吃了还觉得高兴。 “好吃。”夏至连连点头,“是我奶做的?” “嗯呐。” 夏老太太的厨艺相当不错,尤其是在调制馅料方面。 “老叔,三叔去府城了吗?” “去了,起大早去的。” “田来娣也是起大早去的。” “没事儿。”小黑鱼儿让夏至放心,“我打听了,今天早上只有老拐的车去府城,三哥搭的是老七往府城送货的车,肯定比他们早到。” 听小黑鱼儿这么说,夏至就放心了。 小黑鱼儿又问昨晚上田氏有没有为难她。 “就劝我来着。”夏至没详细说。 “今天晚上,我还让大青来给你做伴儿。要不,我也来给你做伴儿吧。” “今天看看再说。” “嗯,等大哥回来,看他咋说。” 吃过了包子,夏至打量小黑鱼儿。 小黑鱼儿今天穿了件崭新的豆青色小袍子,胸前挂着长命锁,头上的朝天辫也放了下来。小家伙长的好,又这样穿戴起来,简直比夏至前世看的电视剧里面的红孩儿还要精灵可爱。 “老叔,你这是要去干啥?”夏至问。 “一会跟你爷吃丸子去。”小黑鱼儿告诉夏至。 夏老爷子在村中很有声望,而且念过私塾,字写的漂亮,所以远近的人家办事情,总邀请他去坐账桌子。坐账桌子的人都会受到特殊的礼遇,自然也会跟着吃席。而现今的办事情的席面上,必有至少一道丸子,所以坐席也叫做吃丸子了。 像小黑鱼儿这样七岁的娃娃,跟着夏老爷子坐席,不算人数。 “是哪家办事情啊?”夏至跟小黑鱼儿唠嗑。 “是西头大榆树下老田家娶媳妇。”小黑鱼儿对村子里头的事情门儿清。 说着话,就有个虎头虎脑、胖乎乎的小小子跑来找小黑鱼儿。 “老叔,爷叫你。” 这是夏老爷子要带小黑鱼儿出门了。 小黑鱼儿不敢怠慢,忙带着大青走了。小小子落在后头,还歪头瞧了夏至一眼,把夏至给逗笑了。 “小五,忙啥,跟姐玩会儿不?”夏至逗小胖子。 “我、我回啦,我、我娘叫我。”小夏林红了肉呼呼的包子脸,小胖腿绊了一下,颠颠儿地跑走了。 “挺好玩的小娃。”夏至心里正想着,就听得后门帘子响。 三个小姑娘鱼贯而入,一水儿的短上襦,花布裙。 夏家在夏至这一辈儿有六个女孩子。除了夏至的大姐大月儿在府城里,二姐六月已经出嫁,就是眼前的三丫头五月,五丫头七月,还有六丫头腊月。 夏至和七月、腊月同岁,她的生日最大,五月比她们都大两岁。 小姑娘收拾的都挺利落,笑呵呵地进来,往炕上坐了。 “四姐,”七月有一双大眼睛,她夸张地左右张望了一下,一惊一乍地问夏至,“咋大娘不在啊?” 昨天田氏在后院吵的那么厉害,几个小丫头都在院子里听见了,现在是明知故问。 夏至就不爱搭茬。 “大娘昨天傍晚回来,今天这么早又走了,是上哪了,忙活啥呀?”七月笑又问,一边打量着夏至,笑的有些意意思思。 五月捏着帕子,嘴角含笑,从眼帘下瞄夏至。腊月微垂着头,看不清脸上是什么表情。 夏至菜刀眼。小丫头们的心思可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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