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一叹》 第一章迷雾 璞玉坐在轿子中,从窗隙看着熟悉的集市向后倒退,今日是她的进宫之日。 那日接到圣旨之日,全家惊诧,夜间一向对她十分放心的母亲更是亲自来画室寻她,说道:“玉儿,母亲给你做了桃花酿,过来尝尝。” 璞玉搁下画笔,走到母亲身旁,像儿时般亲昵的倚进母亲怀了,鼻息间尽是母亲身上香暖的松香,放低语调,道:“母亲,玉儿今后不能在母亲身边照顾,母亲怪罪玉儿?” 璞玉依稀记得那日光景,天气晴朗,万里无云,她抵达时早已有许多妙龄女子等在殿外,三五成群低声闲聊,宫中姑姑隔一段时间从殿内出来,然后带着四五位女子进殿。到璞玉时已是很晚了。殿内的主位已经空着,坐在侧位的几位娘娘脸上也露出了些许疲惫,几位娘娘随意地问了与她一同进殿的其他女子几个问题后,姑姑就带着她们出去了。事后母亲曾多次问她,听到她的描述后便弯了眉眼。 璞母搂紧怀里了小女儿姿态的女儿,轻抚着她乌黑柔软的长发,声音温和而柔软,道:“母亲哪会怪罪与你。宫中规矩太多了,而你也随意自由惯了,母亲担心你在宫中过得不习惯。” 璞母深知璞玉自幼聪慧过人,对画画更是天赋异禀。可她从不曾希望女儿会有什么伟大的作为,只希望她过着平凡人的生活,将来嫁给与她两情相悦的男子,生一双儿女,过着平凡而稳定的生活,手握画笔到晚年。一生就这样平凡而幸福。璞母担忧,就算璞玉聪慧机敏,但她一直爱画如痴,而宫中的条条框框,难保不吃亏,而她作为母亲却无法护她周全,怎么能不担心? 璞玉温柔地呵呵直笑,内心一片柔软,往母亲的怀里蹭了蹭。 天下母亲是不是大都如此?幼年时,时常叨唠着孩子快快长大,她就可安心享受时光,不在日日担忧;孩子长大了,能独当一面了,她还是放不下心,日日忧心,生怕他人把她的孩子欺负去了。 璞母轻轻推开璞玉,温柔的笑道:“这么大的人,还在母亲怀里撒娇,你羞不羞?” 轿子倏忽落地,帘子被掀起,璞玉抬头望着眼前高大的宫墙,宫门上的牌匾上写着毓秀宫三个大字,笔酣墨饱。玲珑玲盯规规矩矩的站在轿子边。玲珑玲盯俩人自幼与她一同长大,与她们两人尤为亲近,情同姐妹。玲盯处事细致周全、为人温柔,会些医术;玲珑活泼可爱,爱憎分明,容易急躁。玲珑的性子不适合在进宫,但是她的忠心却无人可敌。今后独身在宫中,身边没有可信任之人,就犹如将自己放在悬崖边,危险至极。 毓秀宫姑姑早已侯在宫门前,看到轿子落下就疾步而来,恭声道:“恭请小主” 玲珑伸手来扶,璞玉顿了一下,才伸出手扶着玲珑下轿,姑姑施了一礼道:“奴婢柳絮参见两位小主。” 璞玉回头,瞧见一位青衣姑娘立在她身后,肤白似玉,面目美艳至极,宛若春日晨间盛放的牡丹,百分百的美人儿,而璞玉并不识得。 姑姑虽然这样说,却是对着青衣姑娘参拜,青衣姑娘向前扶起柳姑姑,浅笑道:“姑姑不可多礼,锦林初来乍到,还要姑姑多多关照才是。” 青衣姑娘的贴身丫鬟递给了柳姑姑一锭银两作赏,柳姑姑收下银两,喜上眉梢道:“谢小主赏,时辰不早了,小主请随奴婢来。” 柳姑姑随着青衣姑娘一同离去,璞玉立在原地等下一位姑姑,玲珑有些愤愤不平,璞玉安抚她,刚刚那位姑娘单凭容貌便可知将来定是不凡,而她衣着不凡,举手投足间尽是大家闺秀应有的姿态。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本来就是常情。 璞玉在轿子边等了许久不曾有位姑姑过来带她进宫,而后面到来的女子也陆陆续续的被其他姑姑迎入宫。玲珑越发不平,用三人听见的音量十分不满地嘀咕道:“这些人也太欺人太甚了。” 璞玉宛如没有听见玲珑的抱怨,继续耐心等候。父亲曾叮嘱她规矩极多还趋炎附势得厉害,位高权重者会被人珍之重之,而未得恩宠之人,宛如路边杂草无人关注,更甚者何时消失都未必有人知道。 此时,一位年纪较大的姑姑从储秀宫款款而来,风轻云淡道:“老奴慕雨,小主久等了,请随老奴来。” 璞玉浅笑道:“劳烦慕姑姑了。” 璞玉随着柳姑姑走过几条长廊,绕了几个弯后,眼前出现一片桃花林,而今是春季三月,桃花大片开放,花朵开得十分簇拥,紧紧密密枝头盛放,染得漫天粉色,无穷无尽。微风过处,粉色花瓣如轻飘的白雪般星星点点的飘落,美如人间仙境。 璞玉看见格外美丽的桃林心中不禁将其与清斋寺那年里三月桃林做比较,记忆中的花儿比这儿还要美。又轻轻摇头,这儿是宫中,最华贵之地,所有美好稀有之物无不尽力往这儿送,那是清斋寺所能比较的。璞玉又不禁笑,或许那里有最美丽的回忆,心中隐隐的偏心,心底深处认为清斋寺的桃花是最美的。 姑姑瞧着璞玉一会儿欢乐一会儿皱眉轻叹,便问道:“小主不喜欢这片桃林?” 璞玉笑着摇头,她这一生最喜欢桃花,在桃花盛放的季节里,遇见过两个不可多得的知己,怎么会不喜欢桃花?而今后她也在这片桃花中遇上了劫,得不到,更放不下,只得苦苦煎熬着。 第二章春遇 “小主,为何瞧着这片桃林一会发愁,一会儿发笑?” 璞玉笑笑,道:“忽而想起了往事,我这一生与桃花十分有缘。” 慕姑姑与璞玉絮絮叨叨地说起了这片桃林的来历,当年先帝为博美人一笑,不惜千里迢迢运来这片桃树,细心种养。 璞玉莞尔,先帝年纪轻轻就驰骋沙场,中年睿智冷血。原来冷面帝王也做过如此浪漫的事,但是她印象中臻贵妃红颜命短,刚刚诞下宋瑾便香消玉殒。 璞玉感慨,古话说,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而今高高在上天子也不曾例外古人真的是不曾欺人呀! 慕姑姑好似沉入了往日的回忆中,平静的眸光中含着点点悲戚,语调淡淡道:“小主,今后在宫中生活,依靠眼睛辨别是非终有一日会被表象蒙蔽,需要用心细细感受观察,切记勿要相信他人的流言蜚语,切莫把心轻易交与他人。” 璞玉笑着谢过姑姑的提醒,内心却惊诧不已,更是肯定了心中所想,慕姑姑不是普通姑姑,且与臻贵妃关系匪浅。这一路上她有留意到她与慕姑姑穿过回廊,路上遇上的其他姑姑都会向着慕姑姑行礼,除此之外,这位慕姑姑对先帝与臻贵妃的事情及其了解。 她初来乍到,与姑姑无亲无故,姑姑为何提醒她?难道是她的人格魅力让姑姑心生欢喜,然后善意提醒?璞玉觉得这个理由说出来连自己都不信啊! 姑姑看着璞玉沉默不语,一幅认真思考的模样,自知失言,迅速转移话题:“小主记着就好,时辰不早了,小主请随奴婢来。”太后曾说眼前这位小主与她家小主十分相似。她巴巴地赶来见这位小主。时过境迁,她依旧牢牢记得她家小主倾城之色,是种目睹过后难以忘却的惊艳美,为人却出奇柔软而温婉,而这位小主聪明通透,相貌平平,气质倒是婉约,与她相处有种随意洒脱,如浸在春风里温暖而惬意。她不觉得像她家小主,心中不免微微失望。 璞玉温柔的笑笑,笑意在明净的目中流转,山水墨浓,原来不是对她讲,应该是对着她的主子讲的。 难道慕姑姑是为她特意而来?这个猜测让璞玉感觉眼前谜团豁然开朗了。以慕姑姑的身份不至于沦落至接待新人入宫,唯有这般解释才合理通顺。若是如此,刚刚宫门处的异样也得到了合适的解释。 那就是,她必须要由慕姑姑带进宫中,若是慕姑姑一直未到,她或许要一直等着。 那么问题又来了,如此平凡的她,又有何能耐引起眼前这位姑姑的注意? 璞玉无奈地勾了勾唇角,还真是剪不断理还乱呀! 脑中迷雾重重,依旧神色如常地紧跟着慕姑姑身后,随着慕姑姑绕过桃花林最终站在一个清雅的院落前,名为“南厢苑”。南厢苑位于皇宫南端,南厢苑虽小却十分精致清幽,璞玉随着慕姑姑进入西殿净玉阁。 璞玉被让进了殿内,坐在正间上,玲珑玲盯侍立两侧,一名宫女献上茶水。慕姑姑从门外唤来一名宫女及一名太监,一一介绍道:“这是在南厢苑服侍的奴才绿枝、福宝” 绿枝和福宝向璞玉请安,璞玉瞧着年纪轻轻、涉世未深的模样,待璞玉问完绿枝福宝一些寻常问题后慕姑姑寻了个由头匆匆离去。 璞玉住西殿,那么苑中还该有一位或者几位小主,问道:“不知这宫中还住了哪位姐姐?” 绿枝欢快地答道:“南厢苑窄小,只有西殿净玉阁,东殿暖心堂。东殿暖心堂的李才人今早刚刚入住,稍后会来拜见小主。” 璞玉笑着点点头,绿枝又向璞玉介绍了宫中情况,声音是少女特有的欢快清脆宛如欢快的黄莺,璞玉细致听完,不忍打断。 从绿枝口中大致得知,当今圣上也就是她名义上的丈夫宋瑾登基已有四年之久未曾选秀,如今是第一次,举办的格外隆重。 目前宫中有三位主子娘娘,分别是皇后娘娘下来依次是晚妃娘娘和宁嫔娘娘,其他皆是位分不高的小主。皇后娘娘育有长公主和二公主,其他在无所处。 皇后是当今何丞相之女何羽盈,眉目清秀,才华横溢,宽和大气,与皇帝相伴八年,举案齐眉。而晚妃蒋琬悦长得十分美艳,精通音律,也是深得皇帝欢心。宁嫔也是倾城色,入宫至今恩宠不断。 绿枝还着重强调了,皇上偏爱容颜美艳的女子。璞玉心中愉悦,弯了弯秀气的柳叶眉。她面容勉强算得上秀丽,怕是入不了宋瑾的眼了,如此正合她意。 午膳时间到了,绿枝还是讲得十分欢快,一副我还有好多故事要告诉你的模样,一边安静的福宝忍不住提醒道:“小主该用午膳了。” 绿枝惊觉自己言语过多,立即闭嘴,抬眸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璞玉的神色,只见她笑意浅浅,山水明净,对璞玉的好感油然而生。 绿枝自告奋勇要为璞玉准备午膳,玲盯有些不放心,因为午璞玉有些挑食,五味中有两味不喜,不喜酸味,不能尝辣,能吃的也只剩甜苦咸三味了。只好亲自随着绿一同去准备午膳。 璞玉奔波一上午,身心劳累,用完午膳以后立即回内殿休息。 陌生的环境,陌生床铺,翻了无数次身后还是难以安眠,精神异常亢奋,内心烦躁得无以平复。 璞玉披衣踱步到窗前,伸手缓缓推开窗,窗外春意盎然,午后春日暖暖地日光微微倾斜,投射在绛红的窗台上,折射出微黄的光晕。 璞玉轻叹,宫中物物皆是精雕细琢,宫规更是繁多严谨。才住上了半日光景,深觉母亲说得极对,她生性随意自由,在宫中会不习惯。还好还好,她从未曾打算在这儿久居,只需要好好耐心等待就可以了,等找到晏希,等到时间久了,一直未得到恩宠如杂草般生活,无人关注更无人在意时,她会带着玲珑玲盯悄无声息地离开。 玲珑离门口还有一段距离时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来到门前,深怕杂音吵到屋中午睡的人,她家小姐浅眠,对床铺更是认生得厉害,玲珑担心她睡不着,特意来陪她。 轻声推门而入,本应该午睡的人此刻却穿戴整齐的坐在铜镜前,素白的手指捏着木梳,一梳梳至发端。 璞玉背对着玲珑,但这并不妨碍玲珑知道此时此刻她家小姐的神情有多为难,有多无可奈何。她家小姐的手可以画出令人拍案叫绝、自叹不如的画卷,雷到一干熟人的是,连最简单的发髻也梳不出来。 晏希公子曾经精辟的评价过:“璞玉的手就像她喜甜又喜苦的味觉一样怪异,灵巧如斯却绾不住头发。” 玲珑快步向前接过木梳,为她绾了简单的发髻,看了一眼邻桌上已经收拾妥当的画具,问:“小姐,您这是要出去?” 璞玉点头,此时春风和煦,阳光不燥,灼灼桃花近在咫尺,正是人间好时节,怎可轻易辜负。 玲珑有些不安,向来爱画如痴的小姐认真作画时会全然忘我,达到无人之境,若是作画中途遇见皇上或者其他几位娘娘,那可怎么办呀? 一语成谶。数年后,玲珑恨不得掐死自己。 璞玉明白玲珑的那点小心思,弯了眉眼,笑得山水明净,道:“我有分寸,不用担心。”她怎么会舍得将父母璞琛及情如姐妹的她们置于性命危亡之地? 璞玉无声检讨自己,难道日常她太过于痴迷画画,让她们误解至此? 玲珑明知她阻止不了璞玉了,她们一起同吃共住这些年,她与玲盯早已经深深地领教过她家小姐的执拗,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未必能拉得回来,只好退一步而求其次:“小姐,那我与您一同出去可不可以?。” 璞玉无言,静静地看着玲珑,玲珑做发誓状地举起右手的三个手指,信誓旦旦地说道:“我保证不说话打扰小姐,安安静静待在小姐身旁,看看这宫中桃花有多美丽。” 璞玉自顾自的带上画具,不给予任何言语,独自出门。 玲珑性子急躁,她画画需要十分漫长的时间,以往的经验告诉璞玉,如果是玲盯说这句话,她可以相信半成,若是玲珑忽略就好。 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璞玉在桃花林漫步,桃花盛开的香气弥漫着整个林间,粉色花瓣随风而逝,好似一场粉色的春雨,悠扬缠绵,美得不可思议,粉色花瓣落入碧色的草间,星星点点恰到好处。寻到一张青石桌,璞玉欣然放下手中的纸墨笔砚,将画纸平铺在光滑的青石桌上,提起画笔。 花随风逝,脚步随时间缓缓靠近。璞玉浑然不知有个人在她身后等她良久。画毕,脚步声继续,璞玉转过身去只见他从一树桃花下走过来,白靴踏在一地的桃花泥上,带着满身清香,步伐从容,神色如常丝毫没有偷窥他人后的囧态,好似踩着七彩祥云款款归来的盖世英雄。 良辰美景,桃花美男。璞玉无心欣赏,只想快快离去,因为她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不给予理会,默默转地身,低头继续收拾画具,桌边入眼是一双银边白靴并一角暗纹白色的衣袍。 第三章故知 他站定一会儿后,夸赞道:“用色大胆,画技了得,且动静皆宜。” 一语点破画中精妙。 璞玉停下手中动作,抬头大量眼前人,头戴白玉冠,丰神俊朗,面目极是清俊,一身白衣瞧不出身份。 璞玉转念一想,能自由出入这后宫的年轻男子这世上恐怕只有一个人了吧! 确定眼前人的身份,璞玉释然。 宋瑾母妃臻贵妃当年以画技名满天下,宋瑾得其真传,年纪轻轻便画得一手好画,那么他一眼看破画中精妙并不是难事。 璞玉看他一身便衣,笑得风轻云淡,问道:“阁下好眼力,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宋瑾仲愣。璞玉不急,笑着耐心静候。既然特意穿了便服,就不会希望他人知道他的身份,更不会主动相告。 “相逢即是缘何必执着于一个称呼,在下会点儿画,不知可否欣赏姑娘佳作?” 果然不出所料。既然今日他不愿说出真是身份,日后可就莫怪今日她的不敬。 璞玉年幼时曾时常老师夸赞宋瑾的画技,惹得璞玉年幼时十分想见识,以至于今日依旧念念不忘。若是寻常日子遇见他,就算宋瑾毫无留意,她亦会出言邀请,尽力挽留。可是如今处在不对的时间,最不对的地点里,她还是回殿中吃玲盯准备的桃花酥来得更实际些。 宋瑾瞧着眼前的人不为所动,心中稍稍惋惜。刹那间好似想起了什么,指了指手中的食篮,出声挽留道:“在下有份桃花酥,听他人说美味至极,想请姑娘一同品尝,不知姑娘是否赏脸?” 璞玉注意到了宋瑾手上提着个竹篮,竹篮里的桃花酥璞玉真是熟悉到不能在熟悉了——东集市王大娘的桃花酥。 璞玉已经有段时间没吃到这桃花酥了,正是想念得紧的时刻。 璞玉没骨气地放弃刚刚想好离去的借口,弯了眉眼,笑得山水温柔,答道:“荣幸之至。” 宋瑾将手中桃花酥递给璞玉,璞玉不客气接过。 宋瑾低头看画,画卷右边写着清秀的小楷,墨迹未干:“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右下角处留名:璞玉。 原来叫璞玉。 脑中浮现刚刚的画面,桃花树下,一袭莲青色罗裙包裹纤细的身躯,腰间系着条乳白腰带,衬得腰若细柳,尽显端庄淑容,又不失其娴静之美。三千青丝绾成简约的飞仙髻,发间单用支桃木簪固着,清秀典雅。 宋瑾微微侧眸,只见这姑娘在外桃花树下,左手捏着咬了一半的桃花酥,零碎的日光落在她清秀的小脸上,粉红花瓣落入她的墨发中,她宛若不曾知晓,眼睛弯成月牙状,唇角心满意足地微微扬起,惬意而散漫。 璞玉含着桃花酥,唇齿留香,还是熟悉的味道。王大伯重病,专心照顾王大伯的王大娘已经有好几个月不曾开店了,而今重新开店,王大伯的病应该亦是无碍了吧。 璞玉心情欢快地将另外小半块桃花酥放入口中,清甜可口,入口不腻,唇齿间尽是满满的桃花香甜,比往日更香甜上几分。真是人间美味,不枉她如此喜爱。 一道热烈的目光好似在她脸上流连,难道她的脸上沾有东西,抬手擦擦,五指干净,没有脏东西呀!无法安然享受至爱,侧头,笑着问道:“阁下,我的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让您这么直勾勾地盯着我~后半句沉没在腹中。 宋瑾轻咳了一声,耳根处微红,说道:“桃花落到你的头上了。” 原来如此,走在河边还湿鞋呢,呆在桃花树下能不沾片叶么?曾今为她出去发间落红的俩人早已不知去向,她好似早已习惯了桃花吹满头的模样了,也习惯在没有他们的日子。 璞玉把手中的桃花酥放入口中,满不在乎地低声回应:“哦。” 继续安心低头吃桃花酥。最初她也曾想自己除去满头落花,经过多次事实证明,她随手除,也除不完,还会弄乱发髻,不如等回去了,在让玲盯玲珑一同除去。 突然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一只手穿过耳边,清雅的檀香混着桃花的清香盈满鼻间。璞玉一惊,猛然抬起头,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多么熟悉的场景,昔日在另一片桃花林中,也有两个人满怀柔情为她除去满头桃花。曾以为的天长地久,也在岁月流转中成为过往云烟。而今昔日重现,物不是,人更不是,她还是不受教,忍不住心动。 一双沉静似股潭水的黑眸与她四目相对,陌生而明亮,却猛然醍醐灌顶。他是皇帝,而她终是要离去的,对的场景对的时间对的人,而她错在动了心思。 行动比思维更快,大步往后退,后背不期然地狠狠的撞到了身后的桃花,惹得一树桃花,漱漱飘落,落至发间、肩头、衣衫之上。旧花未除,又添新花。 璞玉无心关注,极力压抑着心中丝丝的躁动,语调淡淡地为她的莽撞道歉,不等宋瑾言语,便匆匆道谢,迅速收拾画卷逃离。 殿中桃木桌边坐着位身穿素白红梅印花长裙,腰间系着浅色的轻烟罗,三千青丝被绾成简单素雅的碧落髻,发间带着一支清雅的梅花簪子,肩若削成,腰如约素,眉如翠羽,肌若白雪,双瞳剪水,粉黛未施,浅笑倩兮。 那眉、含着笑意的明眸,都与记忆那个美少女相重合。 璞玉微微一愣,真的是她吗? 李才人站起,轻轻福了一礼,柔声道:“李若言参见玉美人。” 真的是她,忽然别离,四年杳无音信。又忽然措手不及的相遇。 若言,李若言,定州知府李晋文之女李若言,曾与她朝夕相伴的女孩。 昔日她在桃花树下画画,若言则在桃花树下谱曲弹琴。若言时常看不明白她的画中精妙,但从不曾妨碍她的画技的赞叹和作为她画中人物的热情。她也是听不出若言曲调中的千回百转,不过她会随着她琴声起舞,会时而拉着精通音律的哥哥璞琛来品鉴。 她们没有共同的爱好,却有着说不完的话题。彼此相伴,不言不语,也能欢快而宁静的消遣许多美好时光。 但四年前初春,她如寻常日子般早早到来,坐在寺中桃花林中等候若言,低头看着手中新作的风筝不由得满心欢喜,而她从晨曦等到日暮,她是个执拗的人,执拗的等着;若言向来是个讲信用的人,不会轻易失约。 而最终李若言不打一声招呼就离开了。 之后璞玉生了场大病,辗转半年痊愈,病好后的她时常给若言寄信,信就如石沉大海,有去无回。 若言一声不吭地失约了,她第一次失约就整整失了四年时间。 璞玉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女子,不言不语。 小时候时常想若言长大后会是什么样子,而她会长成什么样子,她们的友情又会发展成为什么样子。 此时,她知道了若言比她儿时想象里的还要美,她还是如儿时般容貌凡凡,气质婉约。 她还是当初的她。那若言还是不是当初若言,她无从得知。 如今她与若言之间的情感,她更是无从判断。 璞玉迷惘了。 第四章宿敌 一旁的玲盯察觉到了璞玉的失神,轻轻扯了璞玉的衣袖,提醒璞玉。 “言姐姐快快请起。”璞玉向前扶起若言,又道:“绿枝,上茶。” 若言看着她发间尽是桃花瓣,一如年幼时,为画而痴,忘却身后三千琐事。她站起,走到她身后,一片一片为她除去满头桃花,替她重新绾发。动作宛若当年,熟练亲昵,好似四年间天各一方只是梦一场。 璞玉瞬间坦然,分离再久,时间再远,也改变不了若言与她朝夕相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事实,更变不了若言是她过去岁月里独一无二的存在。 未来变化无常,她无法预测,只好且行且珍惜。 若言微微打开双手,轻声道:“玉儿,好久不见。” 真的好久不见,久到璞玉改变了许多,她都未曾知晓。 若言认识的小璞玉聪颖且锋芒毕露,年纪轻轻就画技超群,那时教画画先生时常在他人面前夸赞小璞玉,还曾说,璞玉这双手就是专门为画画而生,天生的鬼才,若是在经岁月打磨,画技会更上一层楼。除此之外,偏执,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了。 而今她好似一朵白莲干净清丽,气质婉约,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李若言无限感慨,璞玉终是成了这般美好宁静的模样。 璞玉也笑开了,弯了秀气的柳叶眉,眼眸中尽是星星点点的笑意,向前,与若言相拥抱,轻声道:“言姐姐,好久不见,欢迎回来。” 是呀!真的挺久的了,久到岁月把我们了个模样,不过十分欢迎你回来。 “吱呀。” 绿枝推门而入,问:“小主,晚膳已经备好,是否现在传膳?” 璞玉眨眨眼睛,俏皮问到:“言姐姐今晚与玉儿一同在用膳吧!玉儿好久不曾与姐姐一同用膳了。” 若言对着她这幅俏皮劲无可奈何,笑道:“好好。” 璞玉吩咐绿枝:“吩咐玲珑多做一道麻婆豆腐和莲子羹,做完后立即传膳。” 李若言心中感慨,时隔四年,她们似乎都未曾改变。璞玉还是没有学会绾发,她依旧深爱着麻婆豆腐和莲子羹。 晚膳毕,璞玉屏退所有下人,与若言一道在桃花林内散步消食。 眼见日光西斜,霞光满天,桃花林中投下橘黄斑驳的光影,让人分外惬意。璞玉伸出手接住随风飘落的粉色花瓣,忆起昔日在清斋寺的儿时光景,笑意爬上唇角。 十年前的那日春日融融,风朗气晴,她们在清斋寺桃花源里初遇,而后在桃花林中相知相交。四年前李若言在失约于桃花源,从此天各一方。 分别的四年里,她想过无数种与若言重新相遇的场景,却唯独没有想到过是这样重遇。 若言看着璞玉凝神微笑的模样,打趣道:“玉儿,想到什么趣事,独自欢乐。” 璞玉低头打量静静躺在手掌心中粉嫩如玉的桃花瓣,微笑道:“想着我和你第一次遇见,朝夕相伴,你失约离开,如今重遇,好像都离不开有桃花的地方。” 若言抬手为玉儿摘除飘落在发丝间的花瓣,笑道:“你我与桃花真是有缘,不枉你我如此偏爱它。” 初遇的喜、不辞而别的悲、重遇的惊无一不与桃花有关。不过谁又在乎呢?能相遇了已经够了。 璞玉牵起若言手,沿着林中小道漫步,无奈道:“你我昔日在清斋寺的光景。那时的天气也是这般,我们跪在菩萨前,虔诚许愿。我许了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而你许了一生一世一双人。不知是你我当时是不是心太不诚恳还是菩萨打瞌睡了没听着,你我居然都进宫了。” 与万千女子共侍一夫,明争暗斗争一丝恩宠。 若言抬起手掩住璞玉唇,环顾四周,确定没有人才稍稍安下心,神情谨肃:“玉儿,在这宫闱之中今后切莫再提这话。若让有心人听了去,指不定会惹来什么麻烦。” 璞玉沉默,想进了宫这身心都要系在雕龙宝座上的男人身上,事关家族生死,最忌讳心中存着如意郎。 璞玉弯了眉眼,山水温柔:“有言姐姐在这里,玉儿很安心。” 将来艰难重重,有你在我身边,我也会十分心安。 两人相凝浅笑,四手紧紧交握在一起,无需多言,心中已是了然。 次日清晨,璞玉身穿素色的家常服饰,站在后堂窗前的桃木雕花案桌前临摹窗外桃林,画中草色绿堪染,纸上桃花红欲然,手握朱笔题上前人诗句《桃花》: 满树和娇烂漫红,万枝丹彩灼春融。 何当结作千年实,将示人间造化工。 画毕,玲珑进门禀告,半小时后宫中小主到正殿集合,由宫中教养姑姑交代宫中礼仪。璞玉换了件端庄大雅的百褶月白如意纱裙。抵达正殿,殿中站着许多年轻貌美的女子。 其中最出众人莫过于那日毓秀宫门前巧遇的青衣姑娘,今日她身穿翠绿烟纱碧霞罗,逶迤拖地粉色水仙散花绿叶裙,繁复精致的发髻中插枝翠玉步摇簪,黑发红唇、肌若白瓷,妖冶至极,她身旁的几位娇俏的秀女讲着逗趣的话语,惹得她掩嘴轻笑,笑意在杏眸中流转,绵绵不息。 玲珑璞玉耳旁用低到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那位小主是陈将军嫡女陈锦林,京中第一美人,封为锦婕妤,左边的白衣姑娘是裴丞相之女裴沛,封为裴婕妤,此次选秀封位分最高就是她们两人。” 璞玉了然。裴沛身穿一身白衣,又长得如此妖冶,一颦一笑间美若天上九尾狐仙,能把白衣穿得如此超尘脱俗而又美丽妖娆的应该只有裴沛了。璞玉抬眸看向巧笑倩兮的陈锦林,不禁暗暗惊叹,有种错觉“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就是为她而做,尤其是双眸子形若桃花,眼尾微微上翘,睫毛卷长,眸子中笑意点点,宛若夏夜里忽闪的星辰,令人移不开眼,而今朝中正是外寇扰乱之际,陈将军官居高位,手握重兵,是而今朝廷重用的人才。美貌权势集于一身,她们两人确实值得。 璞玉寻了一处角落里侯着,几日睡眠不足,脑袋有些浑浑噩噩,殿中女子的妙语欢声,重重叠叠,不免有些吵杂,心中忽而异常烦躁。 一位妆容精致的女子,从人群中走出,不疾不徐地靠近,站定在她身前,巧笑倩兮:“璞玉,好久不见。” 眼前这位女子姓何,名梦瑶,是她牵扯多年的旧识之一。 璞玉点点头,权当做回应。 李若言看到璞玉,朝着璞玉走去,粉衣女子背对着她正在与璞玉交谈,璞玉神情淡淡,熟知璞玉的人都知道这是璞玉十分烦躁不耐的神情。 李若言对粉衣姑娘十足感兴趣。璞玉性格温和执拗,但为人聪慧,以至于她甚少与他人争执,这样摆在脸上的不耐真是少之又少。这姑娘还真有能耐,这么短的时间里竟能将璞玉逼得这般不耐。 待到李若言走近,看清了粉衣姑娘的容貌,清楚了粉衣姑娘即是何梦瑶时,李若言更迷惑了。 第五章争执 璞府与何府极为相近,璞玉与何梦瑶自幼相识,共同喜欢着画画,有同一个老师教画画,朝夕相处。按照寻常应该成为挚友的俩人,偏偏相看两相厌。小时候两人见面,小何梦瑶总会出言讽刺几句,小璞玉宛若从未听见,笑意浅浅。那是璞玉的原则,不喜欢的不必理会。 长大后的璞玉更加沉静如水,怎会如此不耐? 李若言笑笑,与何梦瑶打招呼:“梦瑶,几年不见更加漂亮了。“ 何梦瑶看着李若言眸光划过一丝惊诧,语调微微上扬:”若言,原来你也在这里。”怪不得璞玉也会在这里。 李若言问道:“我在这儿很奇怪吗?” “你在这儿不奇怪。”何梦瑶有指了指一旁的璞玉,道:“璞玉这怪人入宫才奇怪。刚刚我看见璞玉进来了,还以为看错了,走近一看,这副死鱼脸肯定是璞玉了。” 玲珑怒了,出言质问:”你凭什么说我家小姐?依我看,你才奇怪呢!老是揪着我家小姐不放,有趣吗?“ 小时候何梦瑶总是对着出言诋毁,玲珑已经忍了好多年,现在还是这个当初那个死样子,是可忍孰不可忍。 何梦瑶抚了抚鬓间碎发,笑得愉悦,红唇微微上扬:”有趣极了。“ 璞玉头痛,吩咐玲盯去拉住玲珑。怒火蹭蹭往上烧的玲珑,一把甩开玲盯,声调颇高地吼回去:“你不就是因为记恨我家小姐画技比你厉害吗?至于吗?“ 璞玉忍着头痛,神情严肃地喊了一声:“玲珑。” 话音未落,“啪”的一声狠狠得打在了玲珑脸上,玲珑的脸蛋瞬间红红肿肿。 何梦瑶一脸厌恶地擦了擦手,对着玲珑说道:“我的事还轮不到你这个下人说三道四。” 璞玉迅速向前,抓住何梦瑶的手,朝着何梦瑶的脸蛋以牙还牙。 何梦瑶捂着左脸,呲牙怒目,吼道:“璞玉。” 璞玉神情淡淡,轻声道:“我的人还轮不到何才人你教训。” 众人突然安静下来,宫内管事姑姑和教养姑姑出现在殿门口。为首的姑姑出言问道:“为何吵吵闹闹的?” 何梦瑶欲要脱口的话,生生咽回肚中。她身为才人,璞玉是美人,比她高一个等级,且是她先动手,是她理亏,低声道:“璞玉,你给我记着。”。 裴沛笑得温婉,回答道“无事,只不过是姐妹间玩闹。” 宫内管事姑姑身处宫中多年,已是见怪不怪。平静地说了几句场面话,并嘱咐好生学习宫礼,还指派了各个小主的教养姑姑。 待到管事姑姑交代完其他事宜后,璞玉与若言相伴离去。 人间五月,桃花落尽。距离那次争吵已有一个月,而何梦瑶似乎什么动作也没有,似乎有些安静得不似寻常。 璞玉掀开帘子,初夏清晨的阳光透过朱红色的窗,投在室内,桌椅地面上都沾着些斑驳的阳光,染得一室暖意融融,稍稍平复了心中烦闷。玲珑听到屋内动静,推门而入:“小姐,今日需去向皇后请安。” 秀女进宫后须在毓秀宫中学习宫中礼仪,然后向皇后请安以后,秀女就由皇后安排侍寝。 璞玉懒懒地在铜镜前坐下,玲珑为璞玉重新梳了个垂云髻,配上一个嵌玉桃花簪子,换好拿来了件娇俏喜庆的粉色桃花纱裙。 璞玉从屋中出来,意外地看见李若言站在殿中,手中拿着她前段时间画得桃花图,笑道:“言姐姐,为何不让玲盯进去说一声?” 李若言没有回答,问道:“玉儿脸色有些苍白,哪儿不舒服吗?” 璞玉摇摇头,这段时间总是睡不安稳,脑中有些浑浑噩噩也是正常,笑道:“只是夜里有些睡不安稳,过几天就好了。” 时刻已经不早了,李若言不在追问,与璞玉并肩出门。璞玉与李若言来到羲和宫时,其他十个秀女已经到齐,妃嫔们也陆续到来。 皇后被簇拥上了主位,众人站起,福身请安:“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皇后身着金银丝鸾鸟朝凤绣纹朝服,头戴金镂孔翟纹霞帔坠子,雍容华贵、温婉贤良。皇后浅笑盈盈道:“妹妹们平身吧!” 又一一向其他嫔妃参见完毕。 晚妃笑意盈盈地说了句:“哪位妹妹是是裴婕妤?” 裴贵人走到厅中跪礼,口中道:“臣妾裴婕妤裴沛。” 晚妃笑吟吟的免了礼,好似不经意说道:“妹妹果然天生丽质,难怪皇上都念念不忘。” 裴沛微微一愣,众人皆知当今圣上勤于政事,清心寡欲,登基这四年内从未三千专宠过那位妃子,晚妃轻轻一句话,立即将她推入争斗,转而笑道:“娘娘倾国倾城,歌声宛若天籁,这般才貌卓绝才令人过目不忘。” 晚妃得宠多年,势力早已树根般盘综错节,她初入宫围,怎么可能斗得过她? 皇后笑容可掬道:“晚妃的歌声才是了不得,皇上常与本宫夸赞晚妃的歌声。” 晚妃笑意愈加灿烂,说道:”皇上和娘娘喜欢,臣妾就十分满意了。“ 其他嫔妃立即顺着杆子往上爬,统统夸着晚妃好歌喉。 晚妃撇下裴沛,与其他人聊了起来。 约过了了盏茶时间,皇后道:“众位妹妹日后定要尽心服侍圣上,太后至今依旧在大理寺静养,就不需要过去请安了。众位妹妹今日也劳累了,跪安吧!” 跪安完毕,众人鱼贯而出,璞玉与若言紧随众人身后,环佩叮当,香风阵阵,为搏得帝王恩宠,费尽心机。 出了羲和宫,李若言拉住一直往前走,有些闷闷不乐的璞玉,问道:“听说碧莲池的荷花要开了。玉儿可否愿意与我一同去瞧瞧?” 璞玉曾听绿枝说过,碧莲池内的大王莲娇容多变而香气浓厚怡人。 璞玉心有余而力不足,挥挥手,说道:“言姐姐,今日我头晕得厉害,想回去休息了。改日再和你一同前往。” 李若言看着璞玉脸色潮红,整个上午都精神不济,十分担忧,伸出手摸了摸璞玉的额头,温度滚烫。连忙换来身后的玲盯,给璞玉把脉,璞玉拦住玲盯,极为认真地说道:“回了南厢阁请太医。” 李若言不强求,与玲盯一起带着璞玉回南厢阁。 玲珑请来太医,太医说璞玉有些发烧,并无大碍。吃完药以后,好生休息,第二日烧便可退去。 南厢阁中一阵兵荒马乱后,玲珑出门送太医,玲盯去煎药。屋内只剩下了璞玉和李若言。 李若言看着璞玉半软着身子躺在榻上,精神焉焉,问道:“玉儿,你为什么不带于莺入宫?” 玲珑玲盯并不是不好,只是在璞玉身旁,于莺更合适些。李若言至今仍记得初见于莺。璞玉轻轻一个动作,于莺就知道璞玉需要什么,简直惊倒了她们一干人。且于莺为人聪慧,处事稳重圆滑,让人挑不出丁点错处。如果于莺一起进宫,璞玉之前也不会与何梦瑶撕破脸,今天也不会生病了吧? “于莺她不适合,玲珑玲盯性子淡薄,比较适合随我入宫。”璞玉疲惫地合上了眼皮,声音懒懒散散。 于莺要替她去寻找晏希,更重要的是于莺性格与她十分相似,聪敏散漫,生性随意自由,不适合入宫。 李若言不在追问。璞玉向来有分寸,她这样做自有她的考虑。 璞玉睁开眼睛,与坐在榻边的李若言四目相对,没有了自由散漫,取而代之的是认真严肃:“言姐姐,若是他日,我与你能离开这儿,你会愿意离开吗?” 将来离开这儿以后,她们也无法回到家中,也不能在父母膝下承欢,只能漫无目的的流浪。若言,你愿意吗? 李若言沉默。 进宫不易,出宫难于上青天。 第六章再遇 璞玉最终没有等到李若言的回答就昏昏沉沉睡去。 夜晚一片宁静,屋中忽而一阵吵杂。门外守夜的玲珑玲盯惊恐,拿着蜡烛推门而入,枕头被子散落在地上,帐子半掩,玲盯向前掀开帐子:“小姐、小姐醒醒!” 璞玉感受到了光源,满头冷汗的醒来,微微平复了内心惊悸,有气无力道:“噩梦罢了。” 玲珑出去更换干净的被褥枕头。玲盯坐在床边,手握着素白绣花丝绢替璞玉擦去额上细密的汗珠,道:“小姐,此时天色还早,还要休息会吗?” 璞玉觉得身上的冷汗半干未干的,黏腻得难受,轻轻推开玲盯,说道:“不了,去帮我备水吧!” 玲盯为难,璞玉已有好几日不曾安睡,昨天高烧,却被噩梦惊醒,十分心疼的劝解:“小姐,昨天太医吩咐你需要好生休息,现在天色还早,要不你在躺着休息一会儿?” 璞玉摇摇头,现在已经睡意全无,躺下也是睡不着。 梳洗完毕,用过早膳,璞玉拿着纸墨笔砚离开了南厢苑。 璞玉径直来到碧莲池的湖心亭,宣纸平铺在白玉石桌,五指紧握朱笔,墨香荷香漂浮,池中碧叶密密紧紧依偎着,一望无际的碧绿,一两朵红莲点缀期间,晨雾蒙蒙平添一种朦胧的诗意。 璞玉提笔蘸磨,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秀眉轻蹙,头也不回,轻声吩咐道:“玲盯,站在那里吧,不要在向前走!” 璞玉因为玲盯在一旁,摒除杂念,将全部心思投注在笔尖,完全察觉不到身旁事。 璞玉画毕,画得十分顺畅,心情大好,未觉得丝毫不妥,俯身收拾笔砚道:“玲盯,桃花糕做得如何了?” 得不到回答的璞玉,有些诧异,转身,身后三尺处帝王负手而立,身穿明黄黄袍,头戴帝冕,丰神俊朗,美若冠玉,贵胄之势浑然天成。与初遇时判若两人。 璞玉不慌不忙下跪福礼,恭恭敬敬道:“臣妾璞玉,参见见皇上。” “免礼。” 宋瑾迈开步子,站定在桌前,评论道:“画得不错,形神兼备,惟妙惟肖,尤其是动态和颜色把握得十分准确,画得如此精准的朕还是头一回见到。” 璞玉垂下眼眸,缓缓开口道:“皇上过赞,皇上皇后精湛的画技才叫人惊叹。” 当她还在大榕树下跟着老师学画时,宋瑾与当今皇后何羽盈早已学成,这样算来他们是她的师兄师姐。虽然一直知道自己画技不错,可也不敢在老师得意门生前班门弄斧呀! “你的画技早已远远超过朕,你不必过谦。”宋瑾顿了顿,伸出节骨分明的右食指点着画中一朵盛放的莲花说道:“这朵花儿画得不对。” 当年他画艺名满天下时都未必比得上她。 璞玉皱眉不解,有何不对?虽说她没有见过这个池中的莲花盛放,可她见过宫外的莲花盛开呀! 宋瑾看着璞玉敛着眼眸,看了看画,又抬头看看池中红莲。 “随朕来。” 璞玉岿然不动,执拗着寻找画中的不妥之处。确定没有任何错处。 宋瑾转身回来,收拾桌上画卷,牵过璞玉,说道:“这儿的莲花还要有一个月才会盛放,朕带你去一个地方,你就会明白你画错在哪儿了。” 宋瑾带着璞玉踏上湖中小船,徐泾站在船头,手握船桨,慢慢的朝着湖中划去。 璞玉坐在船中抬起头,迎入眼帘莲叶紧紧蜜蜜的连成一片无尽的绿意,三三两两粉红的花骨朵隐藏在其中,仿佛一幅淡淡的水墨画,水墨画里,弥漫着好闻的莲叶清香。 小船晃晃悠悠,璞玉的眼皮沉重了起来,昏昏沉沉的睡过去了,睡得天昏地暗,不知今夕何夕。 璞玉醒来时,第一个看见的,就是宋瑾凝视前方的侧颜。 宋瑾回过头来瞧她,而后又指了指眼前一片盛放的睡莲:“醒来了,已经到了。” 璞玉窘迫,才想起她还靠在宋瑾的肩上,默默地抬起头来:“不好意思,我睡着了。” 宋瑾点点头,示意璞玉看眼前的那片睡莲。 两人并肩而坐,沉默不语。 璞玉瞧着眼前大片大片盛开的玉白的睡莲,渐渐变成淡淡的粉色。 “真漂亮。”璞玉讶异于睡莲的娇容多变。顿了顿,又平静地说道:“皇上刚刚说臣妾将莲花画错,臣妾有些不服?” 宋瑾挑眉:“有何不服?” 璞玉弯了弯秀气的柳叶眉,笑得山水明净:“池中的睡莲与我画卷的莲花本就不相同,怎有画错之说?” 宋瑾失笑,自己还真是找了个烂借口,避而不答,说道:“还真是伶牙俐齿。” 明明温婉宁静如江南泼墨山水,却聪慧机敏似只狡猾的小狐狸。 璞玉莞尔,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无奈道:“皇上既然如此说我,我就想请问皇上特意带我来着是何意?” 宋瑾身为皇帝,怎么可能会闲到带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权势全无的妃子闲逛,耗上一日时光? 宋瑾双手交叠放置脑后,合上眼睛,声音懒懒地说道:“玉儿这样聪敏,不防猜猜我的意图?” 璞玉腹议,她又不是神仙,怎么能读取他人的意识? 璞玉深垂臻,首微微沉吟道:“皇上的心思,臣妾不敢妄自猜测。” 宋瑾的眼睑一扬,兴趣盎然地说:“你放心大胆地说,朕一概不追究。” 璞玉抬头望着那一池芳菲道:“皇上今日有些烦闷想有人陪着,无论那个人是谁都可以,刚刚巧遇了我。” 宋瑾朗声道:“玉儿真是聪明,猜对了六成。” 今天是他母妃的祭日,当今太后常说他与他母妃最像之处就是对画画极有天赋。 今天早晨他坐在殿中画画,感觉怎么画都画不好,脑中浮现出那日璞玉在桃源画出的桃花图。 他忽而想见见这个低调温婉而画技超群的女子,吩咐徐泾去查了查这个女子。 徐泾过一会儿回来就说,璞玉病了两个月,不曾出门,现在正在碧莲池边画画。 宋瑾立即带着徐泾去碧莲池,只见一身青衣,发丝轻挽,手执朱笔,立在白玉桌前,宛若出水芙蓉,温婉干净。 宋瑾轻笑,明明就很健康。 而她的画技更让他自叹不如,原来这才是这她的真正水平,那让他赞叹的桃花图与这幅莲花图相比也不过如此而已。如果她去看到了那片睡莲又会画出怎样的画? 天色已晚,东边飘来一片乌云,一旁的徐泾提醒道:“万岁爷,快要下雨了,要回去了吗?” 宋瑾点点头。 到了岸边,璞玉下了船。 玲珑站在湖心亭中,抱着雨伞,脸色有些发白。 璞玉走到玲珑面前,神情平静地道:“这般急躁,南厢苑发生了什么事?” 玲珑一把抱住璞玉,声音带着些许哭腔:“我刚刚来找你,但是找不到你,我以为你……” 确是她疏忽了。 璞玉抬起右手,轻轻的拍了拍玲珑的后背,温柔似水,轻声安慰着:“没事了,我如今不是就站在你面前吗?傻丫头。” 璞玉带着玲珑回南厢阁,走开两步,想起一事,又转身回去道:“睡莲十分美丽,多谢皇上。” 宋瑾下船,迈了一步,走到璞玉跟前,笑道:“玉儿的感谢仅此而已吗?” 璞玉笑而不语,静待宋瑾下文。 宋瑾贵为皇帝,坐拥天下,她也没有什么好给他的! 宋瑾含笑道:“今日特意带你过去,最主要是为了想知道,聪明如你,画技超群如你会如何画睡莲。不如你画一副当做谢礼。” 璞玉为难,画画只是画住事物某个瞬间的姿态,而睡莲是随时间流逝而渐渐改变,她画不出。 “臣妾技拙,画不出睡莲的多变。”璞玉转身去接过玲珑手中的雨伞,又将手中的伞递给立在宋瑾身旁的徐泾,笑得山浓水墨:“天要下雨了,臣妾便将手中雨伞当谢礼。” 既然不愿,宋瑾也不勉强,吩咐徐泾接过雨伞。 徐泾打量眼前的女子,依旧初见时那般弯着眉眼的笑着,笑得山水明净,青衣墨发宛若池中的莲花,出淤泥而不染,纯净婉约。 璞玉朝着宋瑾福了一礼:“臣妾告退。” 待到璞玉走远,徐泾小心翼翼的提醒道:“皇上时辰已经不早了,何大人还在仪和殿候着。” 宋瑾点点头:“我们该回去看看他了。” 大雨忽然哗啦,泼盆而至。 徐泾打开雨伞,宋瑾躲入伞中,步伐匆匆向前。 徐泾想要提醒宋瑾走错路了,朝着这条路会去到南边。 倏忽想起今日温婉似水的女子与宋瑾一系列异常的举动。徐泾恍然大悟。 第七章狭路相逢 璞玉走了一阵子,突然天降大雨,拉着玲珑跑起来,路的另一头何梦瑶撑着一把油纸伞姗姗而来,笑意欢愉。 冤家路窄。 璞玉停下,带着玲珑向何梦瑶福礼:“臣妾璞玉参见何婕妤。” “免礼吧!” 璞玉不欲逗留,神情淡淡:“臣妾告退。” 夏季的雨本来就是短暂而又猛烈,豆粒大的雨滴打在脸上有些疼,湿透的衣服贴在肌肤,湿意浸骨,极为难受。 何梦瑶心情颇好,笑得开心,语调都轻轻扬起,道:“听闻璞美人刚刚从碧莲池回来,不如在陪我去一趟。” 何梦瑶与陈锦林住在明和宫,偏北边,与这里相隔了一个皇宫,这大雨天的怎么会这么巧,原来查了她的踪迹,专门在这里等她。 璞玉忽而一惊,何梦瑶追查她的踪迹,有没有查到宋瑾也在碧莲池? 璞玉抬头瞥了一眼何梦瑶,她笑得花枝乱颤,开心至极。 璞玉伸手剥开额上打湿的头发,试探道:“现在才是五月天莲花未开,尽是荷叶,我一个人在那大待了许久,发现我对荷叶不感兴趣。” “不感兴趣怎么会自己一个人在那儿待那么久?”何梦瑶又问道:“难道是不愿意与我一同去,才随意找借口随意搪塞过去?” 原来何梦瑶没有查到宋瑾的踪迹。 璞玉微微一笑,心中安然,不想在与她废话,答道:“既然何婕妤怎样说就是怎么。” 何梦瑶看着璞玉那副漠不关心,神情淡淡的神色,让她恨得牙痒痒,好似又回到儿时,她与璞玉恰巧请了相同的夫子教授画技。璞玉总是一副对事情漠不关心的模样,常常躲在榕树下睡觉,而夫子每每提到璞玉总是说:“璞玉是我教书这几十年遇到最具天赋最细腻的鬼才。” 何梦瑶十分不服气,明明璞玉偷懒跑去睡觉,画画慢得跟乌龟爬一样,她完全看不出璞玉优秀在哪里! 何梦瑶愤怒了,提高音量:“璞玉,你以下犯上,该当何罪?” 两人针锋相对,都未注意到树后有人悄然离去。 徐泾不解:“可是璞美人还在那儿。” 您刻意来为璞美人遮雨,可如今璞美人还在那儿淋着雨,还被人无理取闹的为难着,您真的这样转身离去? 宋瑾笑道:“以她的聪慧不会被为难到。” 他此时走出去护她,明日就会传遍整个皇宫,会招来许多人记恨,给她带来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她虽通透聪慧,但位分太低,太过于干净了,在众人为难下,难免会不受到伤害。 她适合活在诗情画意里,不适合这样黑暗的明争暗斗。 今天的宋瑾有些反常,徐泾猜不透,但不敢言更不敢怒,只能在心中嘀咕,可是璞美人才大病初愈呀,这样淋雨真的没事吗? 以下犯上?这么无理的借口都搬的出来。 璞玉挑眉笑道:“我如何以下犯上了?” 璞玉有问必答,神情淡淡,从头到尾怒气冲冲的都是她一个人。 何梦瑶答不出,一时无话。 璞玉道:“何婕妤若无他事,臣妾告退。” 转身拉着玲珑回南厢阁。 何梦瑶最讨厌她弯着眼睛笑。璞玉轻叹,她们两还真是宿敌,抓对方软肋一抓一个准。 璞玉换完干净衣裳,坐在铜镜前,铜镜里出现一抹浅绿色的倩影。 璞玉头也不回,吩咐道:“绿枝,你去看看晚膳准备得如何?” 绿枝才绾了一半发髻,玲盯姐姐曾叮嘱过她,在为小主绾发时无论发生何事,都要为小主梳好了才可离开,十分为难,还是说出口:“可是还没有梳完发髻。” 李若言向前接过绿枝手中的木梳,朝着绿枝道:“你下去吧,我来。” 绿枝谢过李若言,退出屋内,只剩璞玉与李若言。 李若言放下木梳,伸出右手放在璞玉的额头上,轻轻放下心,还好温度是正常,轻轻吁了一口气。 璞玉笑着拉下李若言的手,握在手中,四目相对,问道:“言姐姐,这么急就跑过来了?”若言的发端,裙角还沾着些许雨水都未来得及擦去。 李若言拿起来木梳,替璞玉绾发,微微蹙眉道:“刚刚听说你被何梦瑶罚跪,担心你又发烧。” 她在殿中听到下人说璞玉被何梦瑶罚跪在青石小路上,淋得全身湿透。匆匆赶来看她,还好她没有发烧。 宫中琐事散开速度还真是快得让人害怕,准确度更是让人害怕。 璞玉失笑道:“言姐姐,我没有被罚跪。” 李若言想起,何梦瑶与璞玉就八字不合,这些年璞玉从未吃过半分亏,而何梦瑶见到璞玉就出言讽刺,总是被璞玉三言两语逼得怒发冲冠。 李若言笑了,道:“关心则乱,我急糊涂了。” 璞玉莹白纤细的五指搭在桌上,有一搭没一搭的点着桌面,平静道:“今日逃过一劫,日后可能也免不了。” 何梦瑶依附着陈锦林,也许会随着陈锦林步步高升,那时何梦瑶执意为难她,她未必还能去这次一样逃过。 李若言蹙起眉头,问道:“玉儿,你有何打算吗?” 璞玉摇摇头,暂时没有。 若是她奋起反击,首先就是要得到恩宠,日日夜夜与宫中女子明争暗斗,反击成功了,她出宫的希望也随之化为了泡影;若是她一忍再忍,何梦瑶欺凌只会越来越过分,甚至会伤及若言她们,而她能不能安然的等到于莺找到晏希也是未知数。 这两个办法里经历的过程以及最终结果都不是她所期待,她不做选择。 璞玉轻叹了一口气,揉揉眉心,道:“千算万算,我还是算漏了这个宿敌。” 她和何梦瑶还真是宿敌,已经纠缠多年了,现在看来未来也要缠在一起了。不知道上辈子是她亏欠何梦瑶太多,还是何梦瑶欠她太多。 李若言绾好发,选了一只简单的发簪插在发间,无奈道:“别想了,先去吃饭。你出去一天都没有吃东西,胃会受不了的。” 璞玉噗嗤一笑,笑得山浓水墨。 还真傻,考虑了所有人,忘掉了最重要的人——宋瑾。 李若言被璞玉笑得一头雾水,问道:“玉儿,为何突然发笑?” 璞玉收不住笑意,笑吟吟地说道:“我想到如何应付何梦瑶了。” 何梦瑶在惹她一次,她以她的右手保证,她会借别人之手让何梦瑶后悔。 第八章听雨 时间红了樱桃,今日已是一年一度的中秋佳节,今夜宫中要举行晚宴,邀请朝廷重臣和一部分妃嫔前往。位分不高的小主,不用前往参加。 璞玉与李若言听说后,两人松了一口,她们两人本就不喜欢这些规矩太多还得僵着脸笑一整晚的晚宴,于是两人约着晚间带着前几日新酿的杏花酒一同去城楼中赏月。 璞玉早早就准备好了糕点与杏花酒在南厢苑门口等待,已是相约时间,李若言迟迟不到。 璞玉轻叹,连老天爷都不愿帮她,乌云密布,遮住的天边的那轮明月,下起了滴滴答答的秋雨。 玲盯担心璞玉会钻牛角尖,一如四年前,执拗的不肯离去,担心地说道:“小姐,下雨了,不如回殿中等言小姐?” 璞玉摇头拒绝,既然约好在这里,她还没有等到若言,她不能轻易离去。 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许久。璞玉站在屋檐下,身穿夏季纱裙,秋天雨夜湿凉之意浓重,难免不会感冒,玲盯劝解道:“小姐,已经等了这么久了,言小姐应该不会来了,我们回去吧?” 璞玉坚定道:“言姐姐极为讲究信用的人,他不会轻易。” 可是小姐,四年她前就已经失约过了。玲盯话到喉咙,又生生咽回去,说道:“言小姐迟到这么久,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小姐,不如我过去看看” 璞玉点点头。 虽说她们分隔四年,在这段时间的相处里,璞玉可以肯定李若言还是当年那个李若言,依旧是那个她可以交心的言姐姐。 玲盯看着从门后,缓缓靠近的微弱的灯光,语调欢乐的说道:“小姐,静书来了。” 璞玉缓缓转过身去,笑得开心,李若言不会轻易失信于人。 当人走近是璞玉笑容消失的一丝不剩,伞下只有静书一个人,李若言未见踪影。 玲盯有些不悦:“言小姐呢?“ 静书脸色微微发白,气息微喘,头发微微被雨水打湿,裙子湿得厉害,已经湿到了膝盖处,璞玉问:“静书怎么这么着急,发生了什么事,言姐姐呢?“ 静书眼睛不自觉瞥向别处,声音略微慌张:“璞小姐,久等了,我家小姐没有发生什么事,待会儿就到。” 璞玉轻笑,吩咐道:“静书你衣服湿透了,回去换身干净的衣裳。玲盯,你回去看看玲珑处理将事情处理得如何了。她一个人我有些不放心。” 玲盯一直悬着的心安然放回肚里,笑着说道:“小姐,我回去看看就回来。“ 玲盯看到璞玉笑得开心,真心为璞玉感到高兴,不疑有他。 今日殿中几个下人都求去,另寻高就。玲珑脾气急躁,让她一个人处理,玲盯放不下心。 玲盯与静书一同离去。 璞玉收起笑意,神色淡淡,放下手中的食篮,蹲在屋檐下,听着雨水打在银杏叶上、与落在屋顶上的滴答声响。 璞玉又等了许久,心中有些乱,若言或许真的不会来了。昔日若言不告而别的伤口被狠狠撕开,璞玉难过。 她合上双眸,静静的听着,不悲不喜。突然耳朵一动,雨落在屋檐上滴答中夹杂着微不可闻的脚步声,心情大好,脸上笑意浓郁,她还是来了。 越走越近的脚步声停在了她的身旁。 璞玉蹲在屋檐下,那人站在雨中,两人静默着,只剩雨水滴答。 璞玉闭着眼睛,幽幽地伸出手,风起云淡道:“我腿麻了,起不来了。” 那人干燥的手掌握住她的手,掌心有着粗粝的茧。 璞玉心中大惊,不是若言。有些熟悉,难道是晏希,于莺找到他了? 璞玉心中欢愉,惊喜地睁开双眼,只见那人身穿一件玄色龙纹常服,立于雨中,手握一把素色油纸伞,宛若从江南山水里走出的翩翩公子,没有白日时帝王的威严,与浑然天成的贵胄之气,好似初遇时那个为她除去发间落花的白衣男子。璞玉心中微微失望,又隐隐的期盼。 夜色太重,璞玉看不清他的神色,只听到他声音染着雨夜的凉意,道:“脚麻了,还不舍得起来吗?” 他用力一拉,璞玉顺利站起,可是蹲着太久,脚已经麻到发软,无力看着自己直直的向前倒去,双目紧闭,暗道:“倒了再爬起便可。” 预想中湿冷硬的接触并未如期而至。落入一个清冽的怀中,觉得额上一凉一热,呼吸带着酒的醇香,淡淡的拂着,像春季乍暖还寒时醉人的春风。只剩沙沙雨声,有雨点落在眼皮上的凉意。缓缓睁眼,迎面是一双乌黑的瞳仁,温润如墨玉,含着轻轻浅浅的笑意。璞玉没有转开头,因为在那一瞬间里,她在那双瞳仁里发现自己的面孔。她第一次,在别人的目光中里看见自己。她移不开视线,只是静静的看着别人目光中的自己。 视线微微一动,看见宋瑾面若冠玉的面容,双眸含笑凝视着她。这才想起她还在宋瑾怀里,脸红至耳根,连忙站直:“臣妾见过皇上。” 宋瑾捡起落在一旁的雨伞,共撑在两人头上,朗声道:“腿还麻吗?” 璞玉垂下头,窘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声若细纹:“还有一点儿麻。” 他呵呵直笑:“随朕来,带你去个好地方听雨。” 他的笑容如此美妙,好似一道穿过重重阴霾直接照进她心底的阳光,竟教她无法拒绝,璞玉坦然接受,婉声道:“恭敬如从命。” 走开一两步后,想起一件事,对宋瑾说道:“等我一下。” 璞玉转身回到屋檐下,拿起地上的篮子,对着宋瑾扬了扬,笑得山水温柔,道:“皇上请臣妾听雨,臣妾请皇上喝杏花酒,如何?” 宋瑾微微一愣,随后笑了,拿过璞玉手中的篮子:“好。” 雨水滴答,璞玉爬了一段观月阁的楼梯后渐渐放慢步子,落在宋瑾身后一两步。夜色里,她一身玄色衣裳,撑着伞在雨夜里走得不急也不慢,给她一种安然徐行的感觉。 忽然前面的他站定,她走入他的伞下,他伸出干燥的左手握住他的右手,声色好听的说道:“楼梯太长,朕牵着你走。” 楼梯太长,我牵你走,你不会那么累。 璞玉微微一笑,与他并肩拾级而上。 第九章良人 两人双双登上了听雨阁,寻了一处僻静的角落听雨。 璞玉感叹,不愧是听雨阁是皇城内最高的地方,抬眼远眺,整个皇城尽收眼底。中央大街灯火通明,十里繁华,热闹非凡。街的两边是星星点点的灯火,那是家的灯光。 中秋佳节,人月团圆。 她又何时才能拥有属于她的灯光呢? 夜风凉凉,璞玉轻轻打了一个喷嚏,微微收紧手臂。 背后一暖,一件宽大的披风将她罩住,挡住夜间凉意,衣袍上带着淡淡的檀香,好似落入一个温暖清冽的男性怀抱。 璞玉侧头望着眼前的男子,道谢。 只见那人点点头,动作轻柔的解开她的发髻。 璞玉浑身僵硬,收紧披风。她虽未经人事,但也明白将要发生什么?眼前人不是对的人,她不愿意。 他察觉到了她的心思,笑得温柔,好似春天里和煦的春风,说道:“你头发打湿了,这样下去,你会着凉生病的。” 璞玉心中发窘,恨不得立即消失在他面前,现实是她定定的坐着。 任随着他解开发髻,将墨黑柔顺的放下,节骨分明修长的五指温情脉脉地梳着她的墨发。 平凡人家男子在入夜后,亲手解开妻子的发髻,意味着一生一世一双人。 眼前温情体贴的男子是帝王毋庸置疑,可是会是她相伴一生的人吗? 璞玉迷茫了。 次日清晨,窗外天朗气清,屋内美人笑语嫣嫣。宋瑾神采奕奕地坐在主位上,身穿明黄龙袍,头戴帝冕,面若冠玉,华贵之气浑然天成。 璞玉微微失神,昨夜的他温润如玉,柔情万分,与身为皇帝的宋瑾宛如两人。她与他只隔咫尺,转身就可以接触得到;她与身为皇帝的宋瑾好似相隔着千里,她看不明白宋瑾,宋瑾看不到她,如同此刻,宋瑾坐在主位上,身边是举案齐眉的皇后何羽盈,次是晚妃、宁贵嫔、裴贵嫔的裴沛与陈锦林陈贵嫔……她站在门口最近处。 谁用手轻轻拉了她的衣袖,璞玉回神低头,李若言白皙的五指紧摞这她的衣袖,神色慌张,璞玉声音轻微,语不传六耳:“言姐姐,怎么了?” 李若言还未来得及回答,皇后已经笑得温和问道:“璞美人,可真有此事?” 她根本没有听她们在闲聊些什么,璞玉脑中一头雾水,抬头只见对面的何梦瑶笑得欢快至极,她心中微微盘算一下,估计又是何梦瑶寻她麻烦,笑意轻轻浅浅地回答:“回娘娘,臣妾见识短浅,有失可信度,不敢妄下定论。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何婕妤既然如此说定是曾经见过,” 圣人评价自己都会有些偏颇,何况是平平凡凡、貌不惊人的女子。 皇后转而问何梦瑶道:“何婕妤可曾见过璞美人的画吸引蜂蝶?” 纠葛数年,何梦瑶还是改不了针对她的老毛病,那她只好让何梦瑶长长记性。 何梦瑶点点头,脸色微微一变道:“臣妾,未入宫时,曾在城南榕树下见过。璞美人的画确实美轮美奂,逼真至极。” 璞玉笑意由淡转浓,直至山浓水墨,让何梦瑶称赞她,已经够何梦瑶的郁闷几日,不过她不介意再让何梦瑶多郁闷几天,说道:“何婕妤误会了,那副画不是我的,是我的老师城南陈之意的。臣妾在此替老师谢过婕妤的赞美,也谢谢婕妤对臣妾画技的赞美。” 那时她画完画,闲来无事,好心帮老师整理画卷,不巧被路过的何梦瑶遇见。 宿敌多年,以璞玉对何梦瑶的了解,何梦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前夸她画技好,已经够何梦瑶郁闷十天半个月了。如今这等情况,她估计应该可以清净一两个月了。 目的丝毫不差的达到了预期的效果,璞玉心满意足,施施然走回到李若言身旁。 何梦瑶怒火直直烧到脑门,双手袖中,心中呐喊:陈之意夫子也是我的老师,不用你来谢谢。 何梦瑶脸色由白转青,咬牙切齿道:“我误会了。” 坐在位置上的裴沛,一脸兴趣盎然的朝着璞玉说道:“城南陈夫子称画技天下第二,今日怕是无人敢称第一。璞美人师从陈夫子,画技定是不凡……” 话语未完,裴沛双手握着丝绢,捂嘴干呕。 一时间众人停下闲聊,齐齐看向裴沛,喜忧不定。 皇后转过头,吩咐身旁的青禾:“青禾快请太医,给裴贵嫔看看。” 随后又道:“时辰已经不早了,妹妹们跪安吧!” 璞玉回到南厢苑,玲珑迫不及待地告诉玲盯请安时璞玉如何逼得何梦瑶恼羞成怒。 璞玉瞧着玲珑手舞足蹈欢快的模样,心中疑虑渐渐淡去,含笑着吩咐玲珑,不可进去打扰她睡觉。 昨夜心中慌乱,一夜无眠,她需要时间思考与睡眠。 璞玉醒来已是下午,换来门外的玲盯伺候洗漱。 玲盯听玲珑讲完后,没有丝毫愉悦。 璞玉看着玲盯欲言又止,笑着说道:“玲盯想问什么?” 玲盯不假思索开口问道:“小姐,你今日为何与何婕妤争辩?”不管最终赢不赢,都不是小姐期待的结果呀? 璞玉说道:“我的画技已经引起,皇上注意了,让他一直好奇猜测,不如我只言相告,师从老师,我画技超群并不是怪事。” 她离宋瑾太远,有太多阻隔,她断定宋瑾不是她的良人。 第十章侍寝 玲珑推门而入:“小姐,殿前有位公公等候着。” 璞玉心不在焉的听着公公念旨意,心中感慨:人不能做坏事,不然你怕什么,老天爷就给你来什么。 公公以璞美人今夜去仪和殿侍寝,贺喜小主结束。 璞玉接过圣旨,公公刚刚转身离去,绿枝欢乐地恭喜道:“小主,恭喜恭喜。” 夜色无边,两边石座路灯里烛火照得明亮。一弯新月远远挂在天边,月色清浅,夜风徐徐吹来,把这春夜弄得格外诗情画意。 璞玉随着徐泾一步一步拾级而上。璞玉步子有些慢,一步一步踏在石阶上,仪和殿越来越近。 仪和殿是皇帝的寝宫,璞玉从未来过,只曾听绿枝说过,仪和殿西侧殿皇帝时常在那里休息,作为寝宫,东边作为御书房。 她现在走的这个方向明显是东侧殿的方向,璞玉还未来得及思考出所以然。已来到一扇敞开的朱红雕花门前,宋瑾寻常的月白龙纹常服,坐于殿中的朱红檀木桌前,手握毛笔,明晃晃的烛光下,映衬的他更加丰神俊朗。 他听到动静,他微微抬起头,与璞玉四目相对:“你来了!” 璞玉一脸跨进去,屋内的厚实的地毯软软绵绵,宛若踩在云端,璞玉走到桌前,站定,含笑道:“臣妾见过皇上。” 宋瑾指了指身边的位置,朝着璞玉说道:“过朕这儿来。” 璞玉挪到他身旁,他将手中的奏折递给璞玉:“玉儿,你看看可有何不妥之处?” 璞玉微微一愣,轻轻合上手中的奏折,递回给宋瑾,他笑着不接:“后宫嫔妃不可参政,臣妾不敢违反宫规。望皇上见谅。” 他笑得开怀,沉静的黑瞳中笑意浓郁,道:“玉儿,朕何曾说过让你看奏折?” 原来是恶作剧。 璞玉指着封面上的奏折两个大字,心中愉悦,含笑道:“皇上,未曾说过。可皇上有意误导臣妾。” 宋瑾说道:“玉儿还真是伶牙俐齿。打开看看。” 璞玉打开,纸上花了一树紫色玉兰,说道:“皇上过奖。” 宋瑾沉默,极其认真打的打量一会儿,玩笑地道:“才几个小时不见,怎会脸皮厚了如此之多,连委婉都不顾了。” 璞玉笑问:“皇上真心实意的夸赞臣妾,若是臣妾扭捏不敢承认,岂不是妄担了皇上的赞赏?” 宋瑾无言以对,还真是一点玩笑都开不得的小狐狸,惹急了就咬人,转移话题:“这画如何?” 璞玉将画放在桌上的烛光下,细心品鉴,如实回答:“糟糕自己,绘画极差。“ 白皙纤细的食指,虚虚的点着一处,神情淡淡的说道;“作者画画时心意不专,有些烦躁。至于其他臣妾无法评判,因为臣妾没有见过紫色兰花。” 璞玉从画中抬头,对上他润如玉的瞳仁,含着浅浅的笑意,他说道:“好眼力。” 璞玉侧头,问道:“皇上为何拿他人的画卷让我看,不拿自己的给我看。” 她刚刚开始跟陈之意老师学画,无意中在老师画室里见到他的画时,苍劲而细腻,正是她画中所缺少,牢记至今。 “你如何得知着画不是朕的?” 璞玉笑着说:“我见过你的画。而且老师时常说你是他的得意门生,若是这是你画的,估计老师要闯入宫中揍你了。” 宋瑾拉过璞玉,双手环过她盈盈一握的细腰,带入怀中,微微”唔“了一声,随后说道:“玉儿,不放猜猜着是谁的画?“ 她陷在他的怀里,腰被他的双手扣住,他温热的鼻息喷在的颈间,鼻尖是他身上的檀香:“臣妾猜不出。” 她欲要从他怀中爬起,手掌撑在他温热的胸膛上,长发未绾,如柔顺光滑的黑绸,铺散在他膝上,他轻轻地唤她:“玉儿。”声音宛若染了些什么东西,格外诱惑喑哑,璞玉回了一声:“怎……”么了? 她的话语未完,灼热的气息猛然略过她的鼻间,她的话语被一双温热的唇吻住。璞玉失了数年来引以为傲的定力,迷失了自己,愣愣瞪视着眼前与她鼻翼相触,呼吸相缠的男子。 他背对这烛光,她可以清晰的看见他白皙的脸上染上一层微光,墨玉般的双眸深深凝视着她。 节骨分明的五指温柔的拂过她的眉眼,他的五指穿在她的墨发里,落在她的脑后。 他的唇稍离她的唇,她的意识丝丝留回脑中,璞玉稍稍往后靠,拉开了她与他的距离。 他俯身贴近,将她困在檀木桌与他的胸膛间,进退不得。 薄唇,重新覆上。这次不再是温柔的浅尝辄止。 第十一章纠结 他轻轻吮吸她的唇,流连忘返。慢慢,他的呼吸重了。舌,撬开了她的唇瓣,滑入她的口腔,拨撩着她的舌,与他交缠。 她羞愤,往后倒去,不愿让他得逞。 空气中,传来他清浅的笑。 力道加重,他的手托住她的脑袋,推向他。 璞玉肩上一凉,柔白的双肩暴露在空气中。 他的唇落在肩头,凉意与灼热交替,起了疙瘩。 璞玉的意识回来,红着脸说:“不要在这里,会有人来。” 他抬起头,至黑的瞳仁染上了情有些朦胧,笑着答道:“好。” 忍着心中渴望,替她整理衣衫,抱起她,步伐稳健朝着东侧走去。 微凉的夜风吹在璞玉的脸上,散不去燥热,不过吹醒了她。 璞玉懊恼,一步步靠近东侧,她如今已是骑虎难下,为何免死金牌迟迟不到。每月它总是分毫不差准时到来,今日是怎么回事? 宋瑾将她放在殿中大床上,她浑身一僵,他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道:“你可是害怕了?” 璞玉脸色发白,蜷起身子,低声说:“我来葵水了。” 宋瑾一愣,眼中的火依旧烧的旺盛,深深的望着她,似乎要把她生吞了。他最终还是脚步一旋,装过身去,不看她,着门口道:“来人。” 一阵兵荒马乱后,璞玉舒服躺在龙榻上昏昏欲睡。 忽然一双有力的双手将她抱起放入怀中,璞玉后背贴着他微凉的胸膛,他沐浴后的清凉兜头兜脑的袭来,说道:“皇上。” 他顺手从拿过徐泾手中的瓷碗,送至她唇边,一股药味扑鼻而来,璞玉皱了皱眉头。他说道:“这个是调理的药,你喝了会舒服些。” 璞玉顺着他的手,一口气喝完,他将她放回被子里,他也进去,搂她入怀,合上双眸,睡。 陌生的床,陌生的被,躺在一个清凉的怀中,璞玉难以入眠。 璞玉看着眼前熟睡的男子。 当知道她来葵水时,她深知他已经情动。她最初预计他会败兴拂袖而去,去找他人。不曾想他唤来下人,备好温水为她沐浴更衣。他转身去隔壁洗冷水降温。 她心动于他。 门外敲了三声,璞玉轻手轻脚的拨开来环在她腰间的手臂,还未成功,那人低沉沙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今夜不适,就睡在这儿。” 璞玉向皇后请完安后,回屋深睡,命若是无事,不可打扰。 玲珑玲盯看着璞玉眼下发青,困倦至极,心疼得厉害,十分赞同。 绿枝看着璞玉睡眠不足,真心为璞玉高兴,终于熬到出头之日了,十分赞同。 璞玉醒来已是傍晚。璞玉头发未绾,任其软软的搭在肩上,身穿着白色素裙坐于屋内的窗下看书。 八月桂花香,桂花的香气浮动在空气中,璞玉纳闷,她的院子中没有桂花,香气是从哪儿来? 抬头,望见里若言手持一束新摘的桂花,笑盈盈的走进来。璞玉搁下书,起身相迎。 李若言打量了会璞玉幽幽地说道:“你们昨晚真的发生了?”今日璞玉脸色十分不好,一看就知道昨夜就没有好好休息,大家也心中明白昨夜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她终是问出了口,希望得到璞玉的回答。 璞玉脸红得快要滴血,摆了摆手:“没有发生你想的那件事。” “那为何你今早的脸色如此不好?” 神情疲惫,眼下清影浮现,老是望着远处发呆,心不在焉。虽说在请安是璞玉也时常发呆,可今日与往日十分不同,她有些担心璞玉。 璞玉接过李若言手中的桂花,插在花瓶中,桂花开得正好,送桂花的人心情却不是那般愉悦,转过身子,与李若言面面相对,问道:“言姐姐,虽然我们分隔四年,但我一直认为你我没有陌生到说话都需要拐弯抹角。” 李若言沉默了一会,说道:“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我虽然深交至此,但有些话终是逆耳,由我说出口确是有些不妥。” 她担心有些话一旦说出口了,会影响她们之间的亲密。 璞玉莞尔:“言姐姐既然知道不妥,为何又匆匆赶过来与我说?” 李若言微愣,她听说璞玉睡醒了就匆匆而来,欲与璞玉说些本不该说的话,正是因为她们深交,把彼此当做依靠。若是三言两语边失了互相信任,她此时也不会站在这里犹犹豫豫,笑了,一如儿时:“是我多虑了,玉儿莫气。” 璞玉弯了弯秀气的柳叶眉,心情大好,示意她往下说。 李若言心中恍然大悟,她与璞玉相识多年何曾见过璞玉与人红过脸,她还真是迷糊了。其实三言两语间璞玉早就看出她的心中疑虑,一言一语间便将她的疑虑消得一丝不剩,璞玉还是如此聪慧机敏,:“玉儿,你不是生活在这宫中,更不适合宋瑾。” 璞玉她很像天边的云朵,应该活在更广阔的蓝天中,不必如天空的太阳一样耀眼,光芒万丈,舒适闲散着活着便是极好的。宫中这窄窄的四方天空,不适合璞玉。 第十二章初雪 时光缓缓划过,如一滩静水,沉静缓和,最终还是徐徐向前。时间一晃已经在宫里度过了春夏秋三季。 除夕那日宫里宫外就格外忙绿。先是要去仪和殿给帝后去接受文武百官及百姓祝贺,然后后宫妃子去给帝后贺喜,最后是嫔位以上的妃子一同由着帝后带着去参加夜宴。 天色刚蒙蒙发亮,绿枝就推门而入,为璞玉梳妆打扮。璞玉茫然的盯着铜镜中的女子,妆容精致,珠翠环绕,水蓝色的连云蓬莱花纹宫装,肤质白皙若瓷衬得整个人宛若一股来自高山的清澈的泉水,干净冰凉,然而却恍若陌生人。 璞玉扪心自问,时间兜兜转转,她与李若言依旧深交,两人待在一起不言不语也可消磨整日时光,似乎一切未曾改变。如果未曾改变,那她今日怎么会穿上嫔位宫装,若言又为何时常对着远处皱着眉头失神。 璞玉微微摇头,原来时间是不饶过任何人的,缓慢的消磨着,一点一点于无形中改变一个人。时隔四年,她与若言都改变了不少,再也回不到最初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时光了。她们沉默着不愿承认,不愿打破现有的宁静美好。 绿枝看着璞玉轻蹙着眉摇头,误以为璞玉不喜欢,一边向前解开璞玉衣衫,一边闷闷地说道:“小主稍等,奴婢马上给您去更换另一件衣裳。” 璞玉按下她的手,说道:“衣裳很好,不用更换了。” 绿枝听到以后,一改郁闷神色,笑得心满意足,好似得了糖果的孩子般,眼睛眯成一条缝,扬起脸得意地说道:“我就知道,小主为温婉宁静,好似深夜独自开放的海棠,最是适合蓝色了。” 璞玉被她的欢乐所感染,笑得温柔似水,问道:“绿枝,你为何觉得我像海棠?” 她曾听过无数人评价过自己,许多人都说像足想江南山水,温婉不失灵气。 唔,还有个人说她像只小狐狸。 海棠花未开时,花蕾红艳,好似胭脂点点,花开娇艳动人,分外美丽,素有“国艳”之称,更像是晚妃、陈锦林那般惊艳美丽的女子。 绿枝沉思了一会,答道:“奴婢仔细想想小主确实不似海棠,更像昙花,小主平日就好似白天的昙花,隐在万花丛中,平平凡凡,毫不起眼;小主凝神画画时,就如夏秋夜深入静时分绽放,宁静美好又光彩夺目,令人陶醉。” 昙花一现,再美也只是瞬间,并不是什么好的寓意。 璞玉忽然想起许久不曾见到的宋瑾,她经常见不到他,会在闲暇偶尔想起他,一直以来她都无法准确地定义他在她心中的准确位置。而今好似明白了,宋瑾是她漫漫人生里的唯一朵昙花,在最美好的年纪里相遇,她曾为面若冠玉的他瞬间心动,当她顺利离宫后,经岁月流转,她终会把他遗忘在记忆深处。 璞玉与李若言一起去仪和殿给帝后贺喜,湮没在贺喜的人群中,看到宋瑾携皇后做于殿中主位,他一身明黄龙袍加身,丰神俊朗、坐拥天下;皇后凤冠霞帔,雍容华贵,母仪天下。般配至极。 等到冗长的贺喜结束,已经是中午,璞玉回净玉阁午睡,脱下宫装,皱着眉换上绿枝挑好的衣裳,参加除夕夜宴。 璞玉身着素色直衣锦衣,圆领口处绣着浅色小花,桃红色色丝线在袖口处秀出了朵朵怒放的点点红梅,下面是一件碧色对襟收腰振袖的长裙,外套是件品月缎绣白玉兰氅衣,宛若春日溪边一株临水照影的碧色烟柳。 玲珑大吃一惊,瞪大了眼睛在璞玉身上来来回回的扫好几回,欲言又止。 璞玉弯了弯柳叶眉,笑得山水温柔,说道:“玲珑,我这身衣衫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眼前这个人风轻云淡,语调轻柔,温婉似江南山水,玲珑确信眼前的人一定是璞玉,摇摇头,说道:“小姐穿着这身衣服非常漂亮,但是有些不像小姐了。” 璞玉失笑,盛装确实不合适她。 最近她不曾与宋瑾相见,却一而再再而三晋升为了嫔位,已是惹得她人有些关注。今夜是除夕宴,辞旧迎新的好日子,一众妃子自然会卯足本事盛装,她若是按往日轻简梳妆,身着素色衣裙,今夜晚宴中必会格外突出,易招惹他人侧目,今后在宫中无声消失会越加复杂。 玲盯推门而入,打断谈话,道:“小姐,该出门参加除夕宴了。” 璞玉出门参加除夕宴,才走到南厢苑门口,天空忽然飘起了雪花,小小的雪花宛若被风吹落的梨花瓣,轻轻盈盈。玲珑折回殿内拿伞,璞玉站在屋檐下,伸出手接雪花,晶莹的雪花幽幽地落入璞玉微热的掌心,然后慢慢地融,最终化成了一滴清凉的水。 璞玉轻叹,原来不知不觉间她入宫快一年了。她记得她初入宫们时,桃花刚刚开满枝头,时间一晃,今日已是初雪的季节。 夜宴之上,不出璞玉所料,妃子们个个打扮得如三月怒放的花儿,放眼望去,尽是珠玉环佩的光芒辉映,殿内一片歌舞升平的璀璨景象。 然而众人中最夺目耀眼的莫过于自从入宫便一直备受恩宠的陈贵嫔陈锦林,一身迷离繁花丝锦的芙蓉色广袖宽身宫装,绣着要动人的海棠,浅雾紫的丝绸在腰间盈盈一系,头发梳了涵烟芙蓉髻,淡扫峨眉薄粉敷面,明艳得不可方物。 美人总是格外引人注目,璞玉瞥了一眼陈锦林,美艳的脸庞经过精心打扮更是国色天香,倾国倾城。 璞玉总是觉得这殿内似乎漏掉的某些重要的东西,心中隐隐不安,抬眼寻找,却又找不到。 裴沛走到璞玉身旁,莞尔一笑,朝着璞玉说道:“璞嫔,可是丢了什么东西?” 璞玉收回落在陈锦林身上目光,转身看裴沛,她一袭浅黄色云烟杉配着白色宫缎丝绣长裙,腹部微微隆起,整个人格外的温暖,脸上的笑意幸福的快要溢出,依她的出身以及绝色的容颜,被厚待至此也不足为奇。浅笑盈盈的说道:“多谢娘娘关心,臣妾没有丢失任何东西。” 裴沛顺着璞玉刚刚的目光,看到了陈锦林在与晚妃闲聊,笑得花枝乱颤,心想,璞玉与李若言时常呆在南厢苑内,甚少出来走动,与人交往,与住在后宫中靠北边的陈锦林更是毫无交集。幽幽地问道:“那你在找什么东西?” 璞玉沉默了一会,裴沛问的如此直接,她无言以对,她也不知道她在找的是人还是物。 裴沛接着说道:“你不会是在找何梦瑶吧?” 第十三章心惊 璞玉粗略的扫了一眼殿内,不见何梦瑶踪影,何梦瑶近日最爱寻她麻烦,今日怎么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可是单凭何梦瑶一人怎么会令她如此在意不安?摆了摆手否认。 裴沛“嗤”的一笑,说道:“真真是我糊涂,你怎么会无事寻她呢?”后宫人人皆知璞玉与何梦瑶的过节,而她对璞玉与何梦瑶的仇怨了解得彻底,这两人从小相看两相厌。 忽然殿外一阵脚步声,宋瑾带着一众亲王外眷从殿门涌入,原本宽敞安静得到殿中,瞬间变得喧嚣。这意味着晚宴即将开始,三五成群闲聊地宫妃散开了,各自走向自己的席位。 裴沛拍了拍她的肩膀,含笑说道:“你喜欢安静,殿中吵闹,心中不安或许只是不适应,你不必太过忧心。” 璞玉笑着道谢,裴沛扶着丫鬟离开,朝着她的席位走去。 璞玉烦闷地想着,她从小到大甚少出现心中烦乱不安,唯一一次出现是那年她在清斋寺等若言,等到月出东方,依旧无人赴约。 心中猛地一跳,难道是若言出事了? 若言容颜清丽,满腹才华,一直有意避宠,今日依旧是李才人,宫中下人本就是人精,顶会趋炎附势,看人脸色。何梦瑶依附于陈锦林,若是何梦瑶刻意为难若言? 璞玉脸色一沉,连忙吩咐福宝速回南厢苑,看看是否一切安好,李若言是否安好? 一直等待晚宴开始,福宝一直迟迟未归,璞玉心中越加不安,直接无视殿中歌舞升平,心不在焉地坐在席位上,偶尔端起桌上美酒,微微抿一口。 忽而玲珑用指尖轻轻点了点璞玉的肩头,声不传六耳:“小姐,陈贵人已经跳完,到您了。“ 璞玉施施然从凳子上站起,解开外袍,递给玲珑,玲珑心不在焉,目光牢牢定在远处,她顺着玲珑的目光望去,正是门口处,福宝急急地踏入殿内,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 应该是一切安好,为何她心中不安总挥之不去? 璞玉缓缓走入殿中央,抬眼与宋瑾四目相对,几乎是心头一颤,若言与南厢苑内一切安好,难道与他有关? 他一身宝蓝色锈金吉服,胸前绣着龙腾沧海,袍角是汹涌的金色波涛,长眉微挑,墨玉般的黑瞳闪着和煦的光彩,美若冠玉,一如中秋雨夜遇见的那个人。璞玉顿时间茫然无力,她是为他心动,可是有什么用呢?他是帝王坐拥天下,唯独给不了她所求的——结发为夫妻,恩爱见不疑。 璞玉接过宫人递过来的白玉箫,萧如其名,通体洁白,箫身上丝丝浅紫色暗纹隐隐可见,真是一把好玉箫,惟愿她不辜负这么好的箫。 放置唇边,忽略心中不安,专心致志的吹。 香雪蒙蒙月影残,抱琴深夜向谁弹?闲中立品无人觉,淡处逢时自难古。 到死还能流气韵,有情何忍笑酸寒。天生不合寻常格,莫与春花一律看。 腊尾春头放几枝,冰霜雨露总无私。美人遗世应如此,明月前身未可知。照影别开清净相,传神难得性灵诗。万花何苦争先后,独自能香亦有时。 幼年时璞玉常常听哥哥璞琛吹这首曲子,很是高远,箫声幽幽中颇有梅花凌寒独自开的傲骨。小璞玉忍不住随着璞琛学,不曾想今日用到。 一曲终,众人纷纷称赞,璞玉笑着谢过,转身回席位。 “本王,可否问娘娘一个问题?”一道清凉如水的声音拦住她的去路。 璞玉侧头,他独自一人坐于长桌中,身形修长挺拔,一身素色长衣,清淡如秋夜白月光,微微一笑,回答:“王爷请问。” 他瞧着她眼神一闪,说:“你可识得城南陈夫子?” 璞玉脑中极快地回忆着过往,她从未见过眼前这位王爷,难不成他识得她?答道:“臣妾识得。” 璞玉心想,应该是她多虑了。老师画艺满天下,弟子众多,年年有弟子在画艺比赛上大放光彩,然后名满天下。唯独她一直作为老师唯一的关门弟子,从不曾参加画艺比赛,很少有人知道她。 宋羽的目光倏然一紧,扫过璞玉的面容,转而笑意澹澹,说道:“陈夫子的一位小徒弟与娘娘长得十分相似。” 晚妃浅浅淡淡地笑着,回道:“王爷好眼色,璞嫔确实是陈夫子的徒弟。王爷久居封地徐州,不知如何识得璞嫔?“ 堂堂一位王爷记得后宫一位名不经传的妃子可不是什么妙事。璞玉不言不语,静待他的回答,她也想知道他怎会认得她。 第十四章风波起 只听到他语调凉凉,不甚在意道:“本王与陈夫子深交,认得他的小徒弟有何奇怪?” 宋瑾微微打量了璞玉一眼,朗声说道:“五弟与陈夫子可谓是忘年之交,朕都望尘莫及。” 晚妃还欲说些什么,终究是未出声。 宋羽顿感无趣,起身告辞。 璞玉退下,殿中恢复了一片歌舞升平的浮华璀璨景象。风波未起,已经平息。 璞玉侧头问站在一旁的福宝,福宝俯身在璞玉耳边低声道:“何小主邀请李小主去碧莲池共赏雪。小的去碧莲池看过了两位小主在湖心亭中相谈甚欢。“ 赏雪应去沁雪苑,怎么回去碧莲池呢?璞玉心中一惊,欲要站起身,被玲珑按住。玲珑的手冰凉似枝桠上的白雪,低低劝道:“小姐,不可。” 殿上的风波刚刚平息,王爷宋羽前脚刚刚离去,若此时璞玉在脸色不虞出去,定会惹来灾祸。 璞玉心中何尝不清楚,可那是若言呀!拿开玲珑的手,微微颔首道:“玲珑,言姐姐可能会出事。” 玲珑顿生怒气,道:“福宝也说了,言小姐在于何嫔赏雪,出事不过是小姐您的猜测。” 玲珑悟不透。璞玉明明已经感觉得到了如今的李若言在也不是当年清斋寺的李若言,为何要为李若言熬心掏肺,不惜身陷囹圄。 两人低声争执,惹来了他人的注目,璞玉在众目睽睽中站起,说道:“臣妾有些不适,先行告退。”不顾众人诧异的目光,转身离去。 玲珑在殿外拦住璞玉,声调微微颇高:“小姐,你不是也知道言小姐变了吗?她再也不是当年的那个言小姐了。” 璞玉一把拉过玲珑带到偏僻角落里,神色淡淡说道:“那又怎么样呢?” 玲珑怒火蹭蹭往上烧,奋力甩开璞玉的手,小姐知不知道她这样走后的结果?她可能会被众人怀疑与王爷有染,若是日被心思不良之人利用了,后果简直不堪设想。朝着璞玉吼道:“小姐,言小姐她中秋放你鸽子,甚至有事瞒着你。她根本就不值得你为她冒着大的险。” 璞玉沉默片刻后,说道:“言姐姐她值得。” 玲珑忽然觉得委屈极了,她与玲盯陪在璞玉身边数载最终都抵不过一个李若言,如同现在,只不过是与何嫔去碧莲池赏雪,璞玉不惜把她们苦心经营的离宫计划搁在一旁,只为求证李若言安好,眼泪忍不住簌簌落下。 璞玉抬手仔仔细细地擦了擦她脸上的泪珠,轻轻叹息,如透明的蝉翼微不可闻:“玲珑,你知道言姐姐今日为何还是才人吗?” 玲珑摇头,言小姐不似晚妃娘娘、陈贵嫔娘娘妖艳美丽,却清丽可人,才华横溢,不知为何就是不受宠,静书私底下曾与她述说过数回。 璞玉握住玲珑凉凉地双手,双眼满是认真地说道:“因为我们。因为我想着离开宫中。” 玲珑震惊,瞪大着眼睛痴痴地望着璞玉,一脸不敢相信。 璞玉拉着玲珑的手朝着碧莲池走去。碧莲池一如既往,平静如镜,绿波无痕,两人一红一白站在湖心亭中相谈甚欢,璞玉淡淡一笑,是她多虑。 转身离去,刚刚走一两步,猛然听见一先一后两声尖叫,以及“噗通”一声,重物落入池中,声音传出方向正是湖边,紧接着传来细密惊恐地救命声,璞玉心中漏了一拍,僵硬地转过身躯,亭中只见红衣何梦瑶朝着她挑眉轻笑,下人乱作一团,唯独不见那道白色身影。 璞玉甩下玲珑,一话不说,拔腿就跑过去,转瞬就到亭中,湖中李若言脸色白如纸片,拼命挣扎,景象惊人。璞玉急得气血翻涌,直直跳入湖中。 璞玉游向李若言身边,将她拉到岸边,李若言唇色发青,惊恐地颤抖着,死死的抓住璞玉衣角,岸上的玲珑与静书用力拉着,却怎么都拉不上来,岸边布满湿滑的青苔,而若言在湖中挣扎已经耗去太多力气,已是使不出力。 璞玉看着李若言浑身打颤,精神恹恹,心中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用尽力量把李若言往上托,双手倏忽一轻,李若言顺利上岸。刺骨的冰冻透过衣服从肌肤渗入骨髓,冻得骨头好似快要皲裂,一双白皙修长的手伸到她面前,手的主人站在岸上,一身素色长衣,清淡如月。 璞玉愣住,玲珑岸上急得,眼睛发红:“小姐,性命最重要。” 宋羽看她本是红润的唇色本冻得发青,索性弯腰将她从湖中捞起。 璞玉的双脚落地,站稳,弯腰向宋羽致谢,随后走到何梦瑶身边,神色淡淡道:“何梦瑶,你我的事情何必牵扯旁人。” 何梦瑶看着璞玉轻轻打颤,浑身湿透,说道:“不牵扯李若言,你怎么失控?” “你既要执意如此,那就休怪我无情了。” 何梦瑶仿佛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花枝乱颤,眼神在璞玉与宋羽间暧昧的转来转去,欢快地说道:“璞玉,你还是想想你要如何自保吧!” 宋羽不知何时走到两人身旁,风轻云淡地说道:“本王不巧把那位妃子落水过程看得一清二楚,娘娘不如此时就与本王去皇兄面前对簿公堂。” 何梦瑶笑意凝固,拂袖而去。 璞玉朝着宋羽行礼,说道:“臣妾见过王爷,多谢王爷再次出手相救。” 宋羽微微一笑:“不必多礼。”随即转身离去。 第十五章为难 璞玉拿过玲珑手中的外裳将昏睡的李若言裹紧,匆匆带回南厢苑。立即吩咐福宝备水,玲珑为李若言更衣,静书去请太医。 玲珑看着璞玉衣衫湿透,湿成缕的黑发贴在额际,唇色惨白,十分心疼,:“小姐,你先回去更衣,我在这儿守着。” 璞玉点点头,转身走了一两步,又不放心地回身吩咐:“我去去就回,若是有什么事马上吩咐福宝通知我。” 玲珑关切地说道:“好好好,您快去更衣,以免着凉了。” 玲盯绿枝两人坐在净玉阁中绣花见璞玉湿透而归不禁面面相觑,连忙丢下手中的物件,绿枝问道:“小主发生什么事了?” 玲盯眼疾手快地递上暖炉,斟上热茶,吩咐绿枝备水,瞧着璞玉喝下热茶,蓦然发现只有璞玉回来,心中一紧,她们明明是三人一起去,怎么会只有一个人回来呢?玲盯压下心中恐惧,声音忍不住微微发抖:“小姐,玲珑福宝他们两人呢?“ 璞玉说道:“他们在桃源堂。” 玲盯悬着的心稳稳的回到肚里,绿枝已经备好水。待到璞玉洗漱完成,更换上了干净保暖衣物,玲盯站在璞玉身后,手握干净锦帛,细致地擦拭着璞玉如瀑墨发,低低婉声问道:“小姐,发生何事了?”她跟从璞玉多年,从未见过璞玉这般狼狈,衣裳尽湿,眼睛流露着慌张。 璞玉沉吟道:“玲盯,今夜言姐姐被何梦瑶推入河中险些丧命于此。” 玲盯手中稍稍一顿,眼中尽是讶异,问道:“言小姐现在……“如何? 话语未完,门外忽而响起急促的敲门声,玲盯转头对着门口喊道:“请进。” 福宝快步跨入屋内,说道:“小主,静书请不来太医。” 璞玉极快从深红檀木椅中起身,带着玲盯去桃源堂。李若言已经沐浴更衣躺在床榻上,双目紧闭,脸色惨白,没有丝毫生气。 璞玉转身对身侧的玲盯道:“玲盯,过来看看言姐姐。” 玲盯把脉,说道:“言小姐冷气入体,导致高烧。”玲盯写下药单,让玲珑回南厢阁内取来她的药箱,她立即去药膳处买一味药。 李若言喝下药躺下后,众人退到屋外,免得扰到李若言休息。静书噗通跪在璞玉身前,用足力气额头往地上磕,眼睛带着丝丝缕缕的红丝,道:“奴婢替我家小姐谢璞小姐救命之恩。” 璞玉扶起静书,说道:“静书,救言姐姐本是我该做的。” 静书皱着眉头,低语:“璞小姐,您那么聪明可不可以帮我家小姐想想办法?” 璞玉说道:“静书,有什么话直说就是了?” 静书狠狠地说道:“璞小姐,自从中秋夜后,宫中那班混蛋根本就不把小姐放在眼里,衣物洗不干净,送来的伙食冷硬,咽不下口,现在越发无法无天了,克扣小主分例的碳,送来烟气直冒的黑炭。” 静书噗通直直跪下,说道:“您可不可以帮一帮我就小姐?” 璞玉沉默不语,玲盯扶起静书,拍了拍他的肩头,柔声道:“静书,你也劳累了一夜了,先进屋去吃点东西,好好休息,明日还得照顾言小姐,莫要言小姐没好,你先倒下了。” 静书知道自己失言,不在言语,静默跟着玲珑进入屋内。 玲盯随着璞玉走到走廊尽头,终是没有璞玉那份忍耐力,问出口:“小姐,你现在打算怎么办?”玲盯心中担忧,若是在一味隐忍,只会让何梦瑶更肆无忌惮。今日已经牵连到了言小姐,若是今后更无理的欺凌,只怕就不会如今日这般还能救回。若是反击,往后离宫计划也许就会化为泡影。 玲盯忽而好恨何梦瑶,年幼时明明是她技不如人,却死缠烂打百般刁难;而今明明可以两人相安无事,又开始耍心机,破坏她们的计划。 玲盯猛然抬头,目光热切地望着璞玉,希望她能想出双全法,只瞧见璞玉低低地“唔”了一声,大步往前走了两步,然后转身与玲盯面对面,摇晃微黄的烛光散在她的素衣照出苍白光晕,宛若刚刚从雪中走出,沉静温婉,声音染上了雪夜的凉意,眸光沉沉道:“玲盯,我们不能再任人宰割了。” 玲盯紧蹙眉头,柔声发问:“那我们的计划呢?” 璞玉微凉的指尖,轻轻抚着玲盯的眉头,淡淡道:“依旧进行。” 玲盯展开紧蹙的眉头,欢声应允。 璞玉弯了弯眉眼,笑得温柔:“皱着眉头真难看。言姐姐现在发着高烧,玲珑静书两人看着她,我不放心,你去瞧瞧。” 玲盯问:“你一个人,我也不放心。”今夜言小姐因她们受到牵连,小姐心中定是难受极了。 璞玉抚了抚被晚风吹乱扫在脸上的情丝,微微一笑,“我一个人静静。” 璞玉站在屋檐下失神地看着望着雪一点一点的将富丽堂皇的殿宇染成一望无际的白。寒风吹来,寒意透过厚实衣衫转入体内,轻轻收紧了衣衫,背后一暖,一件带着温热体温的披风将她紧紧裹住,好似躲入带着檀香的怀抱中,璞玉没有回头,顺势往后轻轻一靠,修长的臂膀环住她的腰,往身后的怀里带,他的呼吸带着美酒醇厚的香气略过她的发顶,璞玉侧过头,将脑袋埋入他的颈间,她沉醉于此时片刻的温暖。 第十六章雪夜 宋瑾伸出节骨分明的五指落在她的发顶,揉了揉,将她如黑绸青丝揉得微乱,说道:“看什么那么出神?” 璞玉低声嘀咕:“回皇上,臣妾看雪。” 宋瑾宽和的笑了,忍不住用五指为她梳理长发:“玉儿,你真的很特别。” 璞玉抬头望向他,恰好对上了他璨若星辰的黑眸,笑影深深,婉声说:“臣妾,有何特别之处?” 他用食指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梁,自然流畅,宛若一对两情相悦的恋人般的亲昵,说道:“你的画技超绝,却默默无闻;你好似喜欢听各类平凡又普遍的声音;你明明温婉像只白兔,却聪明的像只小狐狸。” 闻言,璞玉笑着握住他的指,笑得温柔,四两拨千斤:“各人有各人喜好,臣妾不过是喜欢雨雪之声而已。” 宋瑾反手将她的手握住,问:“你的手怎会这么冷?是不是受凉了?” 璞玉道:“多谢皇上关怀,臣妾没有受凉。” 宋瑾松开她,朗声道:“雪夜天冷,有吹了寒风,朕送你回殿中休息。” 他牵过她的手默默地往前走,靴子踩在白雪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和着冷风吹着衣衫索索碎声。他的手掌干燥温暖,可以清晰的感知他掌中纹路。璞玉落后于他小半步,与他静静行走。绰约看见苍白的月光将两人的身影斜斜的投射在地面,宛若相恋两人并肩而行。 从桃园堂走到净玉阁并不远,只是隔着一个正殿,竟像携手走了半生一般,到了净玉阁前,宋瑾微微松开手,璞玉立即将手受回衣袖中,掌心处依旧残留着他的余温。他负手立在她的面前,目光清冽,直直的盯着她,他温润如墨玉的眸子中尽是她的身影已经身后明亮的烛火。他的目光如一道殿外皎洁的白月光,一声招呼都不打直直照在她的心湖,水光潋滟,不禁荡起层层涟漪,轻声道:“臣妾多谢皇上。” 他扬起嘴角,笑意浓重:“不必多礼,快进去休息,朕明日再来看你。” 璞玉转身进入净玉阁内,暖意兜头兜脑涌来,忽而想起肩上外袍是他的,匆忙折回殿门口处,只见他信步走在一片雪白中,月光散落在他宝蓝色的衣衫上,折射出幽幽地蓝光,地面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 藏匿在肚中的事渐渐涌上心头。难道命运早已注定,她这一生的良人就是身为帝王的宋瑾?她最终不能离宫,避开尔虞我诈的宫中斗争吗?璞玉微微一抖,这后宫中纷扰无尽的斗争是叫人害怕,可令人真正恐惧的是深爱上帝王。 璞玉非常清楚,从今夜宋瑾在夜宴之上为她出声,必会传遍六宫,惹人注意,她必然不可能在是不得宠的嫔妃,而今后的路必会比想象的还要艰难。 璞玉头痛,这一切并不是她所求,她所求的不过是一个能与她堂堂正正的相爱的人,能与她相互信任,分享生活中的欢乐与悲苦。若是日后与宋瑾这样的人朝夕相处,她真的能守住她的心吗?日后她对他还能轻易割舍下吗? 璞玉心乱如一团乱麻时,忽然听见有人推门而入,抬头只见玲盯气息微喘,发丝有些凌乱,难道是言姐姐出事了?“玲盯,言姐姐出事了吗?” 玲盯微微摇摇头,说道:“言小姐刚刚出了些许汗,温度已经退下,不过应该有几日才可痊愈。” 璞玉点点头。 玲盯说道:“小姐,夜已经很深,我服侍您休息吧。” 璞玉轻轻“恩“了一声,玲盯扶她进入暖阁,端来温水替她净脸,脱下衣衫。璞玉今夜实在是有些困倦了,一躺在床上就深深睡去。 忽然身上发冷,碧莲池内冻骨的池水向她向她涌来,为何她游不到若言身边,为何!! 她游向若言一寸,若言便远她两尺,亭中何梦瑶笑得花枝乱颤,指着她说道:“璞玉,你来晚了,李若言已经死了,是你害死了她。” 璞玉低头突然出现在她怀里的若言,面上人色尽失,气息全无。恨意从心中起。 “玉儿,玉儿……”是谁,是谁在呼唤她? 第十七章许愿 转身回头,场景一晃,桃花落漫天,宋瑾一袭白衣,从桃花树下走出,一如初遇,璞玉看得心中砰砰直跳,面色渐渐酡红宛若桃花,她听见了心动的声音。 璞玉蓦然睁开双眼,入眼是高悬在头顶的碧色帐子,环顾四周,她身上盖着浅色蝶戏百花锦被,头枕鎏金白玉枕。屋内弥漫着淡淡的安神香,她在暖阁内深睡,原来只是梦一场。 璞玉轻轻舒了口气,还好只是一场梦,可是噩梦惹来的心中惊悸久久不能平复。黯然起身,掀开碧色的帐子,趿着鞋子来到窗前,窗外晨曦的微光从东窗进来,被暗红色镂空细花筛得婆娑斑驳,室内一半明亮一半灰黑,如同她此时的心境。 梦境萦绕脑海,依照昨夜种种,她与何梦瑶不可能在平静相处,他若是在一味退让,最终只怕能善终,甚至牵扯若言,苦了玲珑玲盯。 她对宋瑾的那份情意到底该不该要?这份情意会把她推入永无止境的宫闱之争。 璞玉梳妆用完早膳后,便起身去隔壁的桃源堂看若言,虽然昨夜已经从玲盯口中得知若言温度已经降下来,今日亲自看她安好,才会安心。 若言已经醒来,独自一人立在窗前,眺望远处,冷风徐徐灌入殿内,她碧湖青色襦裙被轻轻吹起,裙上素色的丝带宛若临水烟柳柔柔浮动,静默无声,“言姐姐烧刚刚退下,快快进暖阁休息,莫要在这儿吹冷风。” 璞玉向前将窗子关好,拉住若言进入暖阁,若言笑道:“醒来时脑袋昏昏沉沉,身体也是疲乏得厉害,整个人浑浑噩噩,想着吹吹风或许会好些。” 璞玉依旧往前走,头也不回道:“那言姐姐可是清醒些?” 李若言一本正经的回道:“终归比刚刚清醒些。” 璞玉转过身来,目光在她的脸上来来回回打量会而,片刻后道:“言姐姐要不要在去吹会儿冷风应该会比现在更清醒些。” 李若言避而不答,道:“不如你我下盘棋?你我重逢以来从未好好下过棋。”璞玉自小聪慧过人,明净温婉如江南泼墨山水,甚少与人红脸,也很少如此时这般焦躁不安。 璞玉执黑子,李若言执白子,两人分别端坐于棋局两端。李若言首先发起攻势:“玉儿,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黑子从指间落在棋局之上,防守得滴水不漏,巧妙将对方攻势化解。璞玉扬起嘴角,杏眸中笑意乍现:“何梦瑶已把刀架在你的脖颈之上,必然不会放过她。” 李若言皱起眉头担忧,手中白子迟迟不落下,只是置于指尖细细摩挲:“可何梦瑶如今依附于陈锦林,陈锦林同我们一同入宫,好不容易培养了何梦瑶这个心腹臂膀,你觉得陈锦林会袖手旁观吗?” 昨夜之事何梦瑶就是吃定这一点,才敢对若言动手的吧。璞玉道:“若是何梦瑶罪过深重,你想陈锦林如今虽备受恩宠,但是终究入宫时间尚短,根基还未稳固,她还会顾忌何梦瑶?何梦瑶家世并不算显耀,姿色在宫中也只是中等,若是陈锦林地位稳固些,还会选择何梦瑶吗?” 李若言手中踟蹰的棋子终于落下:“晚妃此时正刻意拉拢陈锦林。难保不会为讨好陈锦林为难我们” 璞玉拿起一枚棋子放入棋局中:“裴沛依靠皇后,你觉得晚妃还会顾及我们的小争小斗吗?” 裴沛自从入宫以来就备受恩宠,已是让六宫侧目,议论纷纷。皇帝子嗣仅有两位帝姬,如今裴裴又身怀龙胎,若是她生下的是皇子,必会母凭子贵,权势可能会盖过晚妃。而如今依照裴沛的能力未必能安然等到生产之日,皇后向来宅心仁厚来得晚妃更可靠些。 李若言黯然:“想在宫中安生度日、与世无争,怎么那么困难?”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权势的地方就有争斗,财富与权势集于一体的皇宫怎么可能与世无争? 璞玉弯了弯眉眼,笑得山水明净,道:“言姐姐,我赢了。” 李若言杏眼圆睁盯着棋局片刻,赖皮道:“这局不算,从来。” 璞玉放下棋子,婉声道:“为何?” 李若言俏皮的眨了眨眼睛,说道:“因为你胜之不武,欺负我生病时头昏眼花。” 璞玉扶额失笑,低呼:“我好生冤枉,下棋前姐姐可明明说过已经被冷风吹得清醒了。” 李若言无力反驳,粲然一笑,用指尖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呀!真是一点没变,伶牙俐齿,嘴上不饶人。” 璞玉一身素衣,手握书卷倚窗而读,窗外夜色已深,月光姣姣,从最初的小雪已经变为鹅毛大雪簌簌落下,落雪一日,金碧辉煌的宫殿已经银装素裹,寒意更重。净玉阁虽然人少清冷,可玲珑玲盯绿枝福宝四人顶爱新年,早已把宫中打扫干净,门边贴着红艳艳的对联。 他说过今夜他会来,所以她会耐心等待。 玲珑笑意盈盈,嘴角上扬,一双明亮的眸子宛若刚刚浸过水的灵珠,泛着珠玉的光滑,眼神清澈如同春日冰凉的溪水,欢愉得像一只得到松果的小松鼠,声音欢快如同叮咚泉水:“小姐,我们四人要去园中梧桐树许愿,你要一起去吗?” 璞玉被她笑意感染,问:“许愿?” 玲珑点点头,答道:“这是绿枝家乡的习俗,新年对着梧桐树许愿,今年愿望会成真。” 璞玉从来不相信这个,于是摆摆手,道:“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 玲珑有点儿失望,随后又蹭至璞玉身旁,抓住她的手说道:“小姐,和我们一起去吧!反正你一个人在屋中也只是无聊,不如我们一起去许愿,就算没有实现我们也不吃亏,愿望成真了那就太好了。” 璞玉不忍打击玲珑兴致,只好点头同意前往,玲珑十分开心,走路时都有点儿连蹦带跳,像足了一个得了糖果的小孩子。 五人一同立在站在梧桐树前,双手合十,虔诚许愿,倏忽听闻福宝欢乐的说道:“我希望家人安康,小主飞黄腾达,还有之后一个,神明,请不要嫌我愿望多,就是今年能成为净玉阁中首领内监。” 许完愿后的绿枝,敲了敲福宝脑袋,笑骂:“许愿时不可说出来,说出来就不灵验了。” 福宝憨里憨气的挠挠头,全然不像平日机灵的福宝,问道:“那不说出来,神明怎么听到?” 绿枝道:“就算不说出来,神明也听得到。” 福宝重新双手合十,再次虔诚许愿,片刻后笑道:“我许完啦!” 绿枝立即接口:“你刚刚已经说出来了,不会灵验的。”福宝一改欢乐,有点儿闷闷地道:“那我只好明年再许一次了。” 第十八章红梅白雪 璞玉被她们逗得呵呵直笑,柔声说道:“这阵子你们尽心尽力服侍我,福宝从今夜起作为净玉阁的首领内监。” 璞玉顺手脱下手腕中通透盈润的白玉镯,递给绿枝。 两人一齐欢声谢了恩。随后福宝咧嘴直笑,朝着绿枝嘚瑟道:“你看神明还是听到了,我的愿望实现了。” 绿枝喜上眉梢道:“那是小主帮你实现的,不是神明。” 璞玉含笑着朝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斗嘴耍宝,深深庭院中不在清清冷冷,开始有了热闹。 逗得不亦说乎的两人,戛然而止,愣愣望着她的身后,宋瑾信步走来,笑意深深,那双温润如玉的黑瞳,星星点点的笑意璨若星辰,他来了。 璞玉领着众人行礼,:“臣妾参见皇上。” 宋瑾扶起她,朗声道:“不必多礼。随朕来。” 两人并肩而行,月色拉长两人的身影。路面上的积雪已被宫人清扫干净,但是青石路面仍旧有些冷滑,走起来格外小心,大概一个小时后,来到沁雪苑前,尚未进入院内,清幽的香气,丝丝缕缕夹杂在冷风中,似有若无,断断续续。园中应是明月雪夜,红梅簇簇,暗香浮动。璞玉眸中笑意渐重,不由自主加快步伐。 宋瑾顿住脚步,回头问道:“玉儿,你喜欢梅花?” 璞玉嗅着空气飘荡着盈盈绕绕的清香,香气沁入心肺,怡然清幽,片刻道:“说不上喜欢,可红梅总是格外吸引我。”? ?宋瑾兴致盎然,问道:“怎么讲?”?? 璞玉嗅着夜风中淡淡的清新,望着红梅开得紧簇,道:“未见其花先闻其香,幽幽香气,慕而寻之;见其真容,花容清丽,颜色红艳似火,令人向往;凌寒独自开,铮铮傲骨,令人叹服。”? 明月雪夜,园中一片寂静,只听见暖靴才在青石板上轻微回响。红梅满枝,恣意盛放,点点红连绵成片片红,雪落枝头,红梅白雪,红得耀眼,白的晶莹剔透,相得益彰。 璞玉轻轻吸了一口气,轻声赞叹:“明月如勾,月色似霜,红梅白雪,好美的景色。”? 两人已经走到沁雪苑中的观梅亭,宋瑾命人去取一只玉箫来,道:“今夜良辰美景,玉儿可否有兴致吹一曲?” 璞玉深垂臻首,只见一地白月光与重重花枝纠错纷乱的乱影,宛若一副泼墨画,低语:“臣妾打扰皇上雅兴了,臣妾只会吹昨夜那首曲子。” 宋瑾眉头一皱,问道:“陈夫子不曾教过你吹箫?” 璞玉敛着眼睑,说道:“曾教过,臣妾天资匮乏,后来老师索性不教了。” 宋瑾弯起嘴角,其实她音律天赋不差,不过与她的画艺资质相比较,确实是云泥之别,道:“陈夫子这么多年了还是一点儿没变,总是偏爱画画。过来,朕教你。” 璞玉还未来得将推脱的话说出口,宋瑾已经手握玉箫,缓缓地吹了起来。 璞玉曾听璞琛吹过,这首曲子本是通过旋律优美,曲调清晰明快歌颂梅花凌寒独自开的高贵品质。 宋瑾立于亭中,夜风吹起他的发丝,一搭一搭拂在他的肩头悄然无声,但闻箫声徐徐,忽如梅花朵朵争相开放,转而变成枝桠间恣意盛放的热烈之景,然后是花随风逝,深入土壤,化作春泥。 箫声清越,道尽梅花一生。 一曲终,璞玉温婉的笑着:“皇上吹得极妙,臣妾愚昧,怕是吹不出此番意境,有辱名曲。” 宋瑾放下玉箫,她不愿学,他便不勉强,问:“哦?” 璞玉思考片刻,含笑道:“世间百花,梅为花之最清,箫声清越,以清越之声写最清之物。” 宋瑾挑眉,道:“耳朵还真灵。” 璞玉弯了弯眉眼,平静道:“皇上箫声出色至此,臣妾再听不出,真是无脸再见老师了。” 陈之意虽以画艺闻名天下,音律也是十分精通。身为他的关门弟子连品箫都不会,依陈之意不屈不挠的性格估计会天天弹琴给她听,直到会为止。 宋瑾附掌而笑,道:“近年来陈夫子如何?” 璞玉忆起书斋中叫苦连天的师弟师妹们,道:“活在十分逍遥自在,折磨人的手段更上一层楼了。” 宋瑾轻叹,陈夫子是出了名的严师,惩罚却千奇百怪,令人此生难忘。难道她被陈夫子罚过?宋瑾想不出眼前这个聪明温婉的女子面对那些损招时的模样,不由自主问出口:“你被陈夫子罚过吗?” 璞玉摇摇头,笑道:“看过很多人被罚过,印象深刻。” 她生性散漫,对画画有着超乎超人的天赋与执着。老师对她向来放心,从不对她做要求。 宋瑾失笑,道:“陈夫子的招数确实令人印象深刻。” 璞玉仰起头,好奇地问:“皇上被罚过?” 宋瑾瞧着她眉间尽是温婉,眼眸宛若湖面倒映着点点星光,闪闪发亮,肤白若瓷,唯有鼻尖微微发红,像足一只嗅觉灵敏小白狐,转移话题道:“是不是着凉了?” 璞玉伸手摸摸鼻间,笑得欢愉,道:“臣妾不冷。”答案不言而喻。 宋瑾牵过她的手,往回走,道:“夜深天冷,寒风刺骨,我们出来已经许久,朕送你回去休息。” 第十九章愿意 岁月辗转,来年阳春三月,桃花满枝头。李若言终于恢复了往日的精神气,身体最终还是留下了病根。 宋瑾这段时间格外忙碌,数日未踏入后宫,后宫也格外安静。 璞玉坐在窗前望着天边的皎月繁星,门口处传来一阵脚步声。深夜来此之人,不用深思也了然于心。 璞玉微微失望,经过今夜她也许再难有今夜悠然观赏夜色的闲情逸致了。 她的心中天平已经偏向他,再者何梦瑶也不在如年幼般三言两语便可轻易应付,她终究是要走上了宫闱斗争,想不到竟来得如此之快。 “玉儿。”数月未见,他一身紫色蛟龙腾云朝服,衣袍领口袖口绣着银丝边流云纹滚边,一条金色祥云宽边锦带束在腰间,身姿俊挺,容颜俊美。 上天还真是偏心于他,美貌与权势集于一身。 璞玉微微一笑,弯下身子,福礼:“臣妾参见皇上。” 他伸手指了指她铺在暗红檀木书桌上墨迹未干的画卷:“为何不继续画下去?” 她的画总让人惊叹且自叹不如。没有任何错处,这样弃笔不画,甚是可惜。 她望住他身后的烛火,明亮的灯火印在她的眸子里,璀璨发光,望得他心中一动,燥热之感被她点燃,只见她红唇轻起,声调轻轻,好似春日温柔和煦的微风:“光线太暗,画不下去了。” 他心不在焉的回应:“嗯。”再无声响。 他身上了燥热大有燎原之势,他需要在失礼前离开。这些年里,他勉强了别人,利用了许多人,心中却不忍勉强她,沁雪苑之夜如此,今夜也是如此。 徐泾明白了宋瑾的表情,却不明白宋瑾心中所想,朝着玲盯使了个眼色,两人无声退下,偌大的殿中只剩她们两人,两人静默无声。 璞玉虽未经人事,隐隐猜到宋瑾幽幽发亮的黑眸中的火光代表什么,出声挽留:“夜深了,皇上不如就歇在玉儿这里吧。” 宋瑾转身离去,被她的声音拉住,她坐在窗边雕花木椅上,微微仰着头,卷翘的睫毛轻轻翕动,昏黄的烛光下白皙的小脸晕染着淡淡的红霞,清凉的眸光好似要滴出水来。 他觉得全身没过滔天大火,绷着脸,声音低哑发问:“你可知接下来会发生么?” 她低下头,脸上红晕蔓延至脖子,声如蚊吟,低不可闻:“知道的。” 他大步朝她而去,她从木椅抱起,双手使力把她托上一旁的桌子,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纤细的白皙颈间。 璞玉红着脸,头埋入他的胸膛,低语:“别在这里,会有人看到。” 窗子大开,微凉的夜风吹乱的她一头长长的头发,她脸色通红,好似有些羞涩,温声道:“好。” 天旋地转,落入那个清爽的怀抱,璞玉心中一惊,双手忙着环住宋瑾的脖子。 他低头落入眼中是她双目紧闭,好似受到惊吓的小兔子,勾起唇角,低低笑意:“害怕了?” 璞玉自持着镇静,说道:“臣妾不怕。” 他脚步顿了顿,问道:“不怕,你怎么不敢看朕?” 璞玉睁开眼睛,目光炯炯看着眼前俊美的容颜,他墨玉般的黑瞳沾染了丝丝火光,熠熠生辉,稍稍偏过眸光,好似喃喃自语道:“臣妾视皇上为夫君。臣妾入宫时间已满一年,今夜才正真算是臣妾新婚之夜,故而有些紧张。” 宋瑾一滞,不曾想她会讲出这些话,片刻后温言道:“别紧张,想必宫中姑姑早已教过你该怎么做。” 他把她放入温软的床榻之上,衣衫尽退,初春夜晚凉意盎然,她身体微微一颤,欲要蜷缩起她线条美丽的双腿。 他干燥有力的手一把握住她滑腻的脚踝,往两边一分,修长的身躯滑入双腿间,顺势俯下身子,双手撑在她的头侧,气息相闻,他柔声道:“别怕,既然朕是你的丈夫,面对丈夫时不必害怕。” 娇嫩小巧的红唇上一片水光,分分合合:“冷。” 他伸手将她纳入怀中,掀开床上绣花锦被,把她放在床中,又急切退去身上衣衫,伏在她的身上。 一阵云散雨歇,宋瑾将早已晕睡过去的璞玉拥入怀中,她卷翘的睫毛沾着泪水,薄薄的眼皮哭得红红的,不禁沉思。他刚刚似乎太过猛烈,失去了控制。 春夜静谧的夜晚,有东西紧紧环住她的腰间,睡的十分不舒坦,璞玉悠悠醒来,身侧俊美的男子闭着眼睛沉睡,轻轻拿开他的手臂挣扎着坐起,软腹出传来一阵痛楚,他倏忽转了身,惊得璞玉立即停下手中动作,望着他,他宛若再次进入梦中,纹丝不动。 璞玉静候了些许时刻,才暗暗放心,轻手轻脚将锦被盖在他的身上,起身穿衣。 烛台上灯火微黄,随风摇曳,烛泪如汩汩红色眼泪溢出,顺烛身蜿蜒而下,凝结成一道道嵌在烛身上伤痕。 璞玉轻轻一笑,原来风景随心变,室内烛火通明,没有丝毫暗淡之像,烛泪凝结更像一树茂盛的珊瑚树,而今她心中忧虑,竟生生看成了道道疤痕。 宋瑾不知何时醒来,只是直直望着她不言不语。 璞玉目光瞥向别处,脸上微醺,低声道:“皇上何时醒来,怎么不出声?” 宋瑾笑而不答,朝她招手,示意她走过去,发问道:“你在做什么?这般高兴?” 璞玉起身走去,笑意浅浅道:“臣妾在看那烛泪。” 他随手测过寝衣,支身坐起,靠在雕花床栏上,笑道:“烛火夜夜点亮,烛泪常常流有,你可是瞧出什么东西?” 他伸手向她,她握住他的手,笑得山水明净,语调温柔:“臣妾瞧着烛泪凝结宛若红痕,忽而想到,臣妾画过山水,飞禽走兽,从未画过疤痕。” 宋瑾拥她入怀,五指梳理着她铺在身后如瀑长发,轻声道:“明日才能作画,你也累了,早些休息。” 天旋地转,璞玉已经躺在榻上,他伏在她上头,她双手抵住他的胸膛,欲要起身,却无计可施,直接反驳道:“臣妾不累。” 宋瑾双手撑在她的头侧,熟悉的场景,璞玉一惊,笑道:“皇上明日还需上早朝,早些休息吧?” 宋瑾“唔”了一声,声音不大,带着几分低哑与慵意:“你不睡,朕怎么睡得着?” 璞玉终于挣开他的禁锢,慌忙钻入被中,笑道:“臣妾睡得着,皇上也早些休息。” 他翻身躺在床榻外边,抚掌失笑:“玉儿过来些,朕没有被子了。” 她翻身带着被子过来,宋瑾笑着将被子盖在身上,顺手将被中的她安心搂入怀中。 第二十章前夕 璞玉醒来时,身侧的宋瑾早已不见踪影,窗外日头高悬,俨然她已经错过了请安时辰。 璞玉有些头痛,昨夜宋瑾破了规矩留宿净玉阁,恐怕已经是六宫侧目,无人安眠;今日她又无故不去曦和宫请安,两件烦心事再加上个看不得她安生的何梦瑶刻意为难,看来在宫中的舒坦日要走到尽头了。 门外候着的人听见屋内有轻微动静,一队年轻陌生的宫女分成两列手捧梳洗用具和头饰衣物鱼贯而入,为首宫女竟是绿。 绿枝守着宫中规矩,领着众人跪下行礼,璞玉瞥了一眼众人,不动色声用被子掩实身子,神色淡淡问道:“玲珑玲盯呢?” 绿枝脸上笑意盎然无暇顾及璞玉的微表情,欢声道:“两位姐姐送些刚刚做好的桃花酥去桃源堂。”绿枝甚少服侍璞玉梳妆,终归是在净玉阁当差一年,对璞玉的生活习惯还是有一点儿了解的,转身吩咐其他宫女放下手中物品,退到房门处候着。 绿枝走到榻边,含笑解释:“皇上离去前特意吩咐奴婢们不许惊扰您,今日您好好休息,不必去曦和宫请安。刚刚那几个宫女是徐公公亲自从内务府挑选送来服侍小主的。” 璞玉微微一笑,表示了解,绿枝又说道:“时辰不早了,奴婢侍奉小主更衣。” 待到为璞玉熟悉完毕,绿枝依旧喜不自胜,终是藏不住心中欢乐,望着铜镜中眉眼清秀的璞玉乐呵呵道:“小主,我们苦苦熬了一年了,终于熬。出头了。” 璞玉闻言,笑了,却不在往日山水温柔的模样:“承受恩宠不易,固宠更是难上加难。今日净玉阁不似往日,你可要好生当差,如今你年纪尚浅,要学着沉稳。” 绿枝郑重其事点头答应,随即带着守在房门处的众人散去。 玲珑玲盯从桃源堂归来,看见璞玉一人独自坐在厅中用早膳。玲珑快步跨入殿内,瞪大着眼睛在璞玉脸上扫了几个来回,神色古怪的问道:“小姐,你没事吧?” 她跟在璞玉身边多年,未曾见过璞玉赖床。可是今天日头高悬了她还在沉睡。虽然玲盯今早信誓旦旦对她说不用担心。 可是那是小姐,她怎么可能不担心。 璞玉忆及昨夜劳累,脸上不由自主一燥,说道:“没事,一大早就让你们跑来跑去,辛苦了,过来一起用早晨。” “没事就好。”玲珑欢乐地说道,又一把拉过碍于宫中规矩愣在原地的玲盯坐下,说道:“姐姐,这里有没有人,不用死守着宫中规矩。” 璞玉深知自从进宫以来玲盯越发谨慎细心,准守宫规,不禁温声宽慰道:“碍于宫规,我们三人好长时间没有一起吃饭了。”顿了顿,又问道:“今日言姐姐身子怎么样?” 玲盯一改呆愣,喜笑颜开地宣布道:“言小姐已经痊愈。” 玲珑连忙吞下口中的食物,欢声雀跃:“真的太好了,不枉你我日日从净玉阁偷偷摸摸送去汤药与补品。”顿了顿,又转身笑盈盈朝着璞玉道:“小姐,你也不必时时担忧。” 璞玉不言不语,随手端起桌上玉白瓷碗盛着的甜腻香软薏米粥,细细品尝,嘴角上扬,泄露了她的好心情。 璞玉忽而想起什么,放下手中瓷碗吩咐:“你帮我送去贺礼祝贺言姐姐身体康复。” 玲盯看着玲珑欢乐似阵风消失在屋中,轻轻摇摇头,玲珑一如初入宫闱的小姑娘,即刻从身旁的食盒中端出一碗浓黑如墨汁的汤药:“小姐,已经准备好了。” 璞玉接过,盯着汤药,无奈道:“可曾有人看见?”玲盯摇摇头。 璞玉双手捧住药碗,举到唇边,玲盯蓦然站起,一把夺下璞玉手中的瓷碗,重重的搁在桌上,低声道:“小姐能不能不喝,这个药很伤身。” 璞玉再次端起墨黑汤药,蹙眉饮尽:“玲盯,今日伤身总比日后伤心来得强些。” 玲盯惊得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发问:“小姐,你……”爱上皇上了? 她点点头。 昨夜看见他负手立在门槛处,丰神俊朗,宛若神祇。她眼睁睁看着她的心一而再再而三沉沦,无力挽救。 今日她左等右等还是没有等到那碗避子汤,心中庆幸又难过。庆幸是应该对她还是有丝丝情意,当你喜欢上一个人时,那个人也对你有些情意,免不了雀跃欢喜。 她心中的难过亦是因这份情谊而起,这份情谊会将她及她身边的人卷入永无止境的宫闱之斗中,她要不起,也不敢要。更令她苦恼的是日后她能不能全然忘却这份情意,重新生活也是未知数。 她吩咐玲盯时刻备着汤药,何尝不是想时刻提醒自己,他不是她的良人,他能给她锦衣玉食的繁华生活,唯独给不了她所求结发夫妻,恩爱两不疑的夫妻生活。 玲盯蹙眉说道:“小姐,次次喝这药也不是长久之计。”而今净玉阁内人多眼杂,被他人知道可是要被扣上谋害龙嗣的罪责,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璞玉“唔”了一声,沉思片刻后道:“可如今也别无他法,只能如此。” 若在此时怀孕,她必定会成为众矢之的。如今她分位不高,身边只有若言相帮,或许未等到她腹中孩子呱呱坠地,她与若言早就被他人射来的明枪暗箭扎成刺猬了。又或许她有幸躲过一劫,孩子安全降生,她又该怎么办?拖着若言陪她也日夜不能安寝,时时与其他宫妃斗你死我活,只为争得四方天空里的一隅?只为宋瑾短暂如昙花一现的眼神停驻。 如同走在刀尖生活,步步为营,步步惊心。 两人相顾无言,殿中一片死寂。 一阵纷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是玲珑的频率。 玲盯连忙将瓷碗收入食盒中,两人无言静待玲珑到来。 玲珑气息轻轻喘着,来不及擦去额间薄薄一层汗,连声道:“小姐,皇上刚刚去了桃源堂,发了好大的火,然后拂袖而去。” 璞玉弯了弯秀气的柳叶眉,笑得山水温柔,示意玲珑继续说。 第二十一章风波起 玲珑望着璞玉,蹙眉发问:“小姐,你都不担心皇上怒火殃及言小姐吗?” 璞玉只是笑着摇头。若言入宫以来谨慎小心,与人为善,宋瑾没有理由刻意为难若言。 玲盯笑着催促道:“若是言小姐有事你怎么可能还有心情与小姐开玩笑?最终到底怎么样了?” 玲珑低下头,声音低低:“言小姐她……”顿了顿,仰起脸瞥了一眼好似屏住呼吸的玲盯,含笑道:“言小姐现在是婕妤了。” 玲盯轻轻吁了一口清,笑骂:“这种小孩子的把戏有趣么?” 玲珑笑着马上接口道:“能骗到你就十分有趣。” 璞玉无视玲珑玲盯,凝神一想,疑点重重。 宋瑾怎么会忽然想起数日足不出殿的若言?宋瑾对于不受宠妃子被宫中奴才苛待应该已死司空见惯,怎么会如此大怒? 正心神不定间,却听到门外的福宝高声禀报徐泾来传旨口谕。 璞玉连忙起身去前厅接待,徐泾向前作了一楫,挥手命随他一同前来的小内监奉上一个锦盒,笑逐颜开道:“皇上特地命奴才将这颗东海夜明珠赏给小主,这颗夜明珠在夜间会发出莹白光辉,明亮如白昼,小主夜间可安心作画,不必再忧心光线过于昏暗无法作画。” 璞玉微微一惊,昨夜她无心之话,不曾想被他放于心上,笑道:“多谢皇上赏赐,臣妾十分喜欢。” 徐泾望着这个气质如兰的聪慧女子,望了望旁人,欲言又止道:“小主,恕奴才多言几句。” 璞玉笑着轻声吩咐:“你们先退下。” 徐泾心中暗暗赞许,璞玉小主确实如皇上所言,通透聪慧,等到他人退到门外,将门掩好才出声:“万岁爷对小主十分特别,也很用心,就如李小主今日之事,万岁爷真心为小主好,却又担心他的恩宠会给小主招来祸端。”徐泾还是忍不住为宋瑾说句话:“日后万岁爷或许会做些许令小主伤心之事,只希望小主切勿妄自菲薄,忘却今日万岁爷为小主所做的。” 璞玉沉思片刻后,“恩”了一声,又弯了弯眉眼,道:“多谢公公好意提醒,臣妾会谨记于心。还望公公向皇上转达臣妾的谢意。” 徐泾道:“小主请放心,奴才一定转达。” 璞玉满脸笑容道:“有劳公公了,公公请喝杯茶,歇歇脚在走。” 徐泾笑笑,鞠躬道:“奴才还要赶着回去回复万岁爷,辜负璞嫔盛意了。” 徐泾离去后,绿枝福宝打开锦盒,望着锦盒中的夜明珠。绿枝喜滋滋道:“恭喜小主,这颗南海明珠是除夕之时宋羽王爷献给皇上,仅此一颗,十分珍贵。皇上对小主是真真的好呢!” 璞玉笑着说声“累了”,众人纷纷散去,玲盯向前扶起璞玉进入暖阁休息。 一夜好梦。 第二日清晨,璞玉带着一枝新折开得灿烂的杏花去桃源堂,还未进入阁中,便远远听见何梦瑶的冷笑声。 璞玉快步跨入殿内,走到愣在一旁脸色发白的若言,朝着何梦瑶说道:“何姐姐好生悠闲,一大清早就来到南厢阁。” 何梦瑶扬了扬手中男子披风,红唇轻起道:“我当然悠闲,不似你们。凝儿,去请皇后来南厢苑一趟。” 若言欲要夺下何梦瑶手中披风,辩驳道:“何梦瑶,你诬蔑我们对你有何好处?” 何梦瑶笑得花枝乱颤,走到若言身边,欢愉地说道:“我就是看不惯璞玉那副与世无争的死样子。诬蔑?我何梦瑶可不会随意污蔑人。证据都被我抓住了。若言,你还好意思说我诬陷你吗?”顿了顿,又道:“怪不得那日镇南王宋羽会出手相救,还不惜威胁我,原来如此。若言你要偷腥就要记得把嘴巴擦干净,不要让人抓住。” 璞玉一忍再忍,忍不住了,怒声道:“何梦瑶,你别太过分!” 何梦瑶道:“我过分?有胆子做没胆子承认?璞玉,若言做这种苟且之事,你以为这次我还会让你们轻易逃脱吗?别做梦了。” 璞玉还未来得言语,就听见门外内监尖细着嗓音声调高扬唤道:“皇后娘娘驾到。” 殿内一众人跪下行礼,皇后走在其他宫妃前面,一如既往头戴凤冠,锦衣玉袍,雍容华贵,声调依旧柔和:“免礼。何嫔你给本宫将这件事一五一十说来。” 何梦瑶敛起笑意,娓娓道来:“臣妾昨日听闻李婕妤身体痊愈,今日清晨特意前来祝贺,不曾想臣妾进殿后,李婕妤贴身宫女慌慌张张抱着包袱从暖阁跑出撞到臣妾,怀中包裹落下来,包裹中散开的衣物竟是男子的披风。”声音不轻,在坐的人皆是听得一清二楚。 皇后道:“李婕妤,何嫔所说是否属实?” 若言面色苍白如纸,眼中尽是惊恐,连声急呼:“臣妾冤枉。臣妾是清白的。” 皇后转头问一旁瑟瑟发抖的静书,沉声道:“何嫔说得是否属实?” 静书颤声答道:“属实。” 皇后望着抖得几欲晕厥的若言,说道:“李婕妤,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李若言挣开璞玉扶着她的手,直直跪下,辩驳道:“娘娘明鉴,臣妾冤枉。这件披风是皇上的。” 何梦瑶立即接口,反驳道:“皇上只亲临过南厢阁两次,分别是前夜与昨天。这件披风厚实,摆明了是深冬是所穿。请娘娘查看。”说罢,双手将披风捧至皇后面前,待到皇后接过。又道:“除夕之日,臣妾与李婕妤在碧莲池赏雪,李婕妤落入河中,镇南王海出手相救,还威胁臣妾不许将此事说出去,臣妾还纳闷,这是英雄救美的好事为何不给说出去?今日瞧着这件披风与镇南王当日那件及其相似。臣妾便忍不住怀疑李婕妤与镇南王的关系。” 众人深吸了一口气,望着若言。 已经证据确凿,有什么好辩驳的? 璞玉道:“世上连十分相像的两个人都存在,何况两件衣裳。何嫔有何证据证着就是镇南王的披风?” 第二十二章赌命 何梦瑶微微一蹙眉,沉思片刻,眼神一转又神色镇定道:“臣妾不过猜测而已,这件披风普通平凡,不知璞嫔又如何证明这件披风是皇上的?” 璞玉一愣,这件衣服她看着确实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难道真是镇南王的披风?心中又极快否定,若言不是这种人,她相信若言。 何梦瑶看着璞玉皱眉摇摆不定犯难的模样,心情豁然开朗,强忍笑意,喝了一口茶缓缓道:“宫中谁都知道你与李婕妤情同姐妹,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李婕妤苟且之事,并且帮她隐瞒?” 李若言望着皇后,真诚的恳请道:“娘娘,臣妾空口无凭,不如请皇上来一看,便知晓真相。” 晚妃不以为然,轻声道:“这件披风如此平凡,一看便知不是皇上的衣裳,皇上这段日子十分繁忙,何必为这种事劳烦皇上,让皇上烦心。娘娘,您侍奉皇上多年,您觉得这是皇上的披风吗?” 皇后仔细看了看披风,这件披风面料粗糙,做工更是算不上精细,然而皇上一直以来格外注重生活质量,对饮食衣物质量要求极为苛刻。沉声宣布:“这衣物应该不是皇上的,来人将李若言拖下去,等候发落。” 若言听皇后这样说,脸色更白了几分,微微发抖,倒在地上俯首而跪,挣扎道:“娘娘,臣妾是在冤枉。” 璞玉急忙拦住欲要向前拉扯若言的内监,紧紧抱住若言:“望娘娘给李婕妤证明清白的机会,若是皇上说不是,臣妾与李婕妤一起任凭娘娘发落。” 裴沛好似不经意间提起,说道:“娘娘,熟知皇上喜好的人皆知,这披风不可能是皇上的。既然璞嫔和李婕妤一口咬定是皇上的衣裳,不如就请皇上来一趟,让璞嫔与李婕妤心服口服。” 何梦瑶暗暗得意地瞥了璞玉一眼后,又朝皇后道:“臣妾觉得裴姐姐说得十分在理。证据确凿了璞嫔和李婕妤仍觉得十分冤枉。” 皇后点点头,转头对立在一旁的宫女道:“青禾,去启元殿请皇上来南厢阁一趟。” 李若言阖上双目,轻轻靠在璞玉的肩头,一动不动。 璞玉无视在座宫妃投来的眼神,任由着若言靠着,心中轻轻吁了一口气。 裴沛一直得宠已经惹得六宫侧目,而今又怀孕恐怕已经是招惹众人忌惮。她为何会在这个关键时刻出言帮助他们,卷入她们这趟浑水?她们与她算是萍水相逢,并无交往。就算她们躲过这一劫对她未必有好处,她怎么会这么冲动无脑之举? 但是裴沛不是这种冲动无脑之人,她不依靠皇后,更不依靠晚妃,而她腹中胎儿如今依旧安好就是最好的证明。 宋瑾一到南厢阁便看见殿内垂着头跪着的璞玉,脸色生硬如铁,冷冷发问:“那件披风在哪儿?” 众人见此,已经知道宋瑾已经动怒,大家都是大气不敢出,殿中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好似一滩死水。 何梦瑶觉得宋瑾的怒气在意料之中,世间任何一个男子被自己的女人带了绿帽子都会恨不得将那对男女千刀万剐,何况宋瑾还是九五之尊,如今又是当着整个后宫的面前。 璞玉,枉费你这般聪明,这点都不明白。若是皇上不来,或许你还可以逃开,而今你就和若言一起等死吧! 一个小宫女战战兢兢地将披风捧到宋瑾面前,低着头,一副深怕被宋瑾迁怒的样子,宋瑾看到披风后,面无表情,只是看着何梦瑶道:“谁告诉你这件披风是镇南王的?” 何梦瑶瞬间脸上失去了血色,手指紧紧摞着暗红色红木椅子扶手,慌张回应:“臣妾瞧着与除夕之夜镇南王那件披风,臣妾大胆猜测。” 宋瑾漠然道:“好大胆的猜测。何梦瑶肆意诋毁李婕妤,罚一年俸禄,回去面壁思过。” 何梦瑶脸色煞白。 在座嫔妃一脸平静,眼神时不时瞥向依旧跪在地上的璞玉与李若言,别有深意。 璞玉忽然觉得手心涨满了冷汗,还好,她们赢了。 皇后扶起跪在地上的璞玉与李若言,拍拍她们的手,叹了口气轻声说:“委屈你们了。” 李若言摇摇头,朝着皇上皇后施了一礼,道:“臣妾多谢皇上娘娘,还臣妾一个清白。” 何梦瑶指着若言道:“皇上,臣妾没有诋毁她,臣妾怀疑是有理有据的。除夕时镇南王曾经救过李婕妤,还威胁臣妾不能说出去,若是光明正大,为何要威胁我?” 李若言皱眉道:“跳入水中救我是璞嫔众所周知,璞嫔无法将我扶上岸,镇南王随手帮忙,举手之劳而已。反而是你将我推入河中被镇南王看见,心中发虚,还要先发制人。” 宋瑾冷眼看着何梦瑶:“你还有什么话可说?”何梦瑶脸色发白,嘴唇掀了掀,终是无言。他语气生冷如深冬冰雪:“何梦瑶诋毁谋害他人,毁害宫中祥和,降为才人。李婕妤晋封为容华。”何梦瑶霎时软了身子瘫在椅子上,顺着椅子滑下伏在地面,低声啜泣。 众人散去后,璞玉拉着李若言进入内阁,掩上门:“言姐姐,你可不可以告诉这到底怎么回事?” 第二十二章虚惊 这件披风是宋瑾的,静书没有理由拿着这件衣服慌慌张张跑出去,全然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而且又十分巧合的撞上何梦瑶。 这一切太过于巧合,令她不得不怀疑这场风波收拾有人刻意而为。 李若言走到靠窗的红木椅子坐下,穿过雕花窗纱的阳光落在她净白面容上,她的笑容也染上了阳光,一如当年那个水木清华的女子,道:“这都瞒不过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璞玉微笑道:“大概是皇后去请皇上的时候。”那时的若言整个人都有些恐慌,直到听说要去请皇上,她稍稍有些镇定,甚至眼中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身体也有些放松。以至于璞玉更肯定心中所想。 若言随手折了一枝花开正红的杏花,握在手中,细细把玩,好似无心说道:“玉儿,我只想我们能安然度日,那么何梦瑶必然留不得。若是今日不除去她,日后更难对付,会成为心腹大患。” 璞玉笑笑,并不回答。何梦瑶吃了这么大的亏,她定是不会服气。若言终究太过小瞧何梦瑶了。 斩草不除根,只会春风吹又生。 春夜渐渐深了,如勾的月亮远挂天天际,淡月笼纱,仿佛笼了一层秋日清晨如烟的薄雾,挤挤挨挨开在枝头的杏花在如水平静柔和的月光下影影绰绰,袅袅杏花香,浮动在这朦胧的春夜里,盈盈绕绕,似有若无。 三月春色,人间芳菲,果然名不虚传,连着深深春夜也春色深深。璞玉立在门前,任夜风拂过脸颊,撩起身后长发,心却如月光般,平静柔和。 峨眉颦笑今,将言而未语;莲步乍移今,待止而欲行。 宋瑾刚刚到净玉阁前,他看到的便是这样一个温婉似江南山水的美人。 清浅月的明色与暗色落在她的肩头,身穿浅碧色淡薄罗裙的她如春日烟柳立在门前,裙裾在夜风中有一搭没一搭飘动,手中的灯笼轻轻摇曳,烛光摇晃。 他向前接过璞玉手中的灯笼,一手提着灯笼,一手牵过璞玉的手,往殿中走,声音染了夜的凉意:“夜深了,怎么在这吹风?” 月光将两人的身影倒印在脚下青石板路上,两手相握,并肩而行,她弯着眉眼,温声道:“臣妾在等皇上。” 无声跟在两人身后的徐泾闻言可以放慢脚步。璞嫔对皇上是有情的,忽然心疼起这个温婉似水的女子。 皇上是万人之上的国君,万事都要顾及天下,以至于有许多事却无可奈何,很多烦恼萦绕于身,譬如雨露均沾于六宫粉黛。 徐泾鬼使神差的抬起头打量走在前头的他们,只见皇上脚步停住,转身过来,低头与她四目相对,声音温柔:“夜深凉意浓重,下次再屋里等朕。” 她点头勾唇而笑,笑得温柔,然后皇上一同进入屋中,赏析她昨日新作——《春日桃花图》。皇上看得十分认真,时而指着画卷轻声点评,而她坐在红木椅上,仰头对着皇上巧笑倩兮,乍一看俨然璧人一对,女才男貌。 徐泾深深觉她虽通透至此,却十分不适合宫廷,更适合过着闲情逸致、诗情画意的生活,她应该如野鹤般自在生活。 她的笑容如她的人一般格外温柔,徐泾突然回忆起一个美丽明艳女子那倾国倾城的笑颜以及昨日他对她所说的话,心中一阵懊悔。 徐泾退到室外,为两人关上门,在门口石阶上静立,看着朦朦胧胧的月色。或许时间太久,他竟然忘却了那个明艳美丽的女子的存在了,他忘了,但皇上未必望忘得了。 宋瑾忽然伸手将她拉起,从背后抱住她,头靠在她的肩头,看着画双眼尽是惊喜,温声问:“等朕等到这么晚,见到朕了,不讲一句话,只给朕看这幅画?” 璞玉放软身子往后倚进她的怀抱,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含笑道:“臣妾要对皇上讲得已经讲完了。” 她要讲得话都在画里,他是懂画之人。 老师曾说过她好似为画画而生,她的画比她的言语更能精确的表达她心中所想。她曾想若是有一天她达到词不达意地步,她就以画画展示,不曾想来得如此之快。 宋瑾笑笑:“如果我看不懂呢?你的画岂不是浪费了。”这世间可能只有她璞玉,才会用画卷去诠释她心中的谢意,也只有才能用画笔淋漓尽致绘出心中所想。 “不会” 她给他看的不是气息深厚的山水画,而是他与她在初次在桃花里邂逅。 她站在一树桃花树下眯眼享受他带来的桃花酥,他一袭白衣负手立在青石桌前,笑意盎然。 他每一次给她的都是她所需的,第一次的桃花酥,再到后来南海夜明珠,以及若言之事,她感谢他体贴的关怀。 璞玉呵呵直笑:“我知道你懂得。” 她知道他一定会懂。他是老师的得意门生,他精通比她更多,她从来不用担心他看不懂。 简单干净的线条勾勒,质朴的颜色渲染,画如其人,呈现着一股温婉平静的气息。宋瑾忆起她初次画画的样子,长发绾成飞仙髻,只用枝桃木簪固着,身穿莲青色罗裙,腰间系着条乳白腰带,身躯纤细,腰若细柳,端庄淑容,而又清秀典雅。 初见时被她的画技所吸引,再后来发现她明明温婉似江南山水却聪明通透似只小狐狸,令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忍不住靠近。 第二十四章桃花约 今夜的她宛若高飞的风筝,碍于红线牵制,她只能徘徊在这,待到他日红线一断,她便会随风远处,毫不停留。他的心恪噔一跳,有些慌乱。 若是宫中有她所眷恋的,她应该不会舍得离去。毕竟她是重情之人。 他知道她喜欢听雨,喜欢甜食,深爱绘画与桃花,他见过她临摹桃花,只有那时往日平静的眼眸中会闪着星星点点的光芒,流淌着喜悦。 他五指梳顺和她的长发,柔声邀请:“玉儿,明日可否愿意与朕去桃花源切磋画艺?” 璞玉欣喜地点头,愿意愿意。 从那日在老师那儿见到他的画以后,他的画便在她的心中生了根,无法忘却,时常期盼着有一日能见到他的其他画作。 可是他贵为一国之君,怎么可能会听见一介平民的内心期盼。 命中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等不到的东西她不愿意可以强求,她刻意将这份内心期盼放在内心深处,不在触及。直到她入宫才重新放回心间,可这一年间他经常赏析她的画作,却从不亲自动手,她心中微微失望,却又无可奈何。 他是皇帝,她不能威胁他,更不能用算计让他画画? 此刻他竟然会主动提及,她怎么会不愿意呢? 宋瑾手轻抚她的发顶:“就画个画也能让你怎么开心?” 如今他的画经岁月流转已不再是单纯的画作,早已变成年幼时的夙愿,一度以为不能完成。 曾经她如同眼馋于一串香甜的葡萄的小狐狸,由于身体太小摘不了,等呀等,终于长大了,可惜的是仍然摘不到葡萄,小狐狸只能放弃,如今这串葡萄居然自己掉到狐狸脚边,就算狐狸等傻了,也必然会开心捡起。 何况她又不傻,怎能不欢喜。 璞玉在他怀中笑得眉眼尽是暖意,山水温柔:“能与皇上切磋画技是臣妾的荣幸。” 宋瑾笑笑,温声道:“夜深了,就寝了。” 或许是以为他今夜心情不错,这一夜他格外尽兴,折腾到了天色微微泛白才放开她,倒在一旁沉睡。 他双手霸道得地搂着她的腰肢,两人相对而眠,这样的睡姿她不习惯,她睡不着。 百般无聊盯着房中烛火看了许久以后,目光最终还是落在的他俊颜上。 面容如雕刻般五官分明,眼帘卷翘在烛火下落下一线阴影,薄唇微抿,肌肤白皙细致如美瓷。 他……真的很好看。 无意识间手指代替了她的目光轻抚上他的面容。昨夜她有一瞬间曾觉得他或许能给她恩爱两不疑的生活。 权高位重,必定身兼重任,亘古不变。万人之上的帝王,身系天下苍生生,怎么可能会穷极一生只钟爱一个人。 连与先帝成就一段郎才女貌佳话的臻贵妃都未能成功,世间还能有几人成功? 她看过宫中史册,书中对这个传奇女子有寥寥几语记载着。臻贵妃与先帝是青梅竹马,十五岁入宫,冠宠六宫,初立为妃,赐号臻。 臻爱一生。先帝爱臻贵妃入骨,结局终究是美人香消玉殒,先帝依旧温香软玉在怀。 忽而他睁开墨黑的瞳仁,声音带着几分慵意:“想什么这么入神?” 她赧然地收回还滞留在他额际的手,摇头笑道:“睡不着,胡思乱想罢了。” “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了。”他将锦被盖在她身上,自己手撑床侧坐起,她跟着起身伺候,被他笑着塞回被中“你昨夜劳累了,又一夜未睡,不必起身伺候。” 他刚刚醒来立即看见她眼下浓重的黑眼圈,心中一动。 第一次同榻而眠时,尽管她刻意装睡,他还是察觉了她认床,无法再他的床上安睡。所以后来他一直都是与她在净玉阁内就寝,可惜的是就算如此,她仍旧无法安寝。 他不来又想她,他来又会劳累她。 宋瑾梳洗完后,抬脚离去之际脚步一旋,便走到床边坐下,俯身吻她的脸颊,含笑道:“今日你去桃花林时,顺便也帮我带上纸磨笔砚,我可能会晚些到,你不必太早去。”她害羞,红着脸点头答应。 她昨夜没睡,等会又要去请安。 他的宠爱已经给她带来她人的侧目,若是今日他免了她的请安只会惹来更多不必要的麻烦。 而她向来是不会迟到的人,请完安后,估计会直奔桃花林,又没有休息时间了。他想取消比试,让她好生休息,又忆及昨夜她听到与他比试画技时笑得眉眼都灵动的模样。 思来想去,延时是最好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