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未春迟待卿归》 1.序章 三千世界,有陆名东,以道为尊,万物自化。 东陆有褚、容、景、晏四大家族。褚家居于昆仑山,以法为道。容家居于龙未山,以神为道。景家居于星沙山,以刃为道。晏家居于飞扬岛,以矢为道。法、刃、矢三道主攻击,神道主禅助。 万物如轻尘。风流终被雨蚀去,是非总付笑谈中。 东陆,已沉寂叁拾年。而近日,从昆仑山流出的一则消息,却让一度沉寂的东陆沸腾了起来,简直要炸开了锅。 “嗳,听说了吗,昆仑山的褚家宗主又要娶妻了!” “听说了,听说了!昆仑山恨不得敲锣打鼓昭告全天下他们的宗主要娶亲了!只怕这桩婚事现在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正是正是,上至四大家族,下到乡野市井,就连鄙人家中多年未曾出门半步的老母都已知晓,据说褚家这场婚礼要极尽奢华之能事,堪比东陆一大盛事!” “想这褚清越,并非招摇之辈,怎会如此大张旗鼓,行如此浮夸之事?” “这你就不懂了罢?你也不看看他要娶的,是何人?” “可是龙未山容家的大小姐舜华?” “可不就是!这位容大小姐可真叫一个风华绝代。论容貌,东陆无人能及。更何况……” “更何况什么?” “更何况,世人皆言,容家舜华,一见忘俗,性情温婉,有大家之风、悲天悯人之情怀,集万千美好于一身,是一位可敬可佩的高阶神道禅修。能娶到这样的女子为妻,可谓是三生有幸,敲锣打鼓宣告天下也不为过。” “照阁下所说,这褚宗主竟是配不得容大小姐?” “那倒不是!东陆四大家族,其中龙未山容家,星沙山景家,飞扬岛晏家这三家可都是唯昆仑山褚家马首是瞻的。褚宗主如玉佳公子,又有天赋灵根,年少成名。放眼天下,实为翘楚。此二人可谓是天作之合。” “嗳,非也,非也!” “哦?此话怎讲?” “若在下没有记错,这褚清越叁拾年前却是成过一次亲的。” “差那么一点,没成。” “哦?愿闻其详。” “哎,也是造化弄人!褚清越褚宗主以前确实订过一门亲,对象不是别人,正是容舜华的族妹容佩玖。这容佩玖可比不得容舜华,无论是容貌还是修为,与容舜华相较那都是低了一层的。据闻,褚宗主答应娶容佩玖也是碍于长辈之命,褚宗主本人并不很向往。后来……” “嗳,你快说!后来如何了?!” “后来,容佩玖在成亲的前一天,失踪了……” “失踪?!” “正是,大婚当日,褚清越在昆仑山等来的并不是新嫁娘的喜轿,而是新娘消失无踪的晴天霹雳……” “这……新娘子缘何无故消失?容家可曾给了说法?后来又可曾将人寻回?”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此事并非没有踪迹可寻。” “哦?” “想那容佩玖,性情与外表皆是张扬至极,离经叛道,毫无容氏一族的风度修养不说,修的还是旁门左道,一朝走火入魔、身心俱灭,也不无可能。” “如此说来,那褚宗主竟是躲过一劫!” “可不是!真要娶到这样的女子……哎,罢了罢了,人既然已经故去,也就不去议论了。话说回来,褚宗主真乃仁义之辈,虽未礼成,仍是以夫人名义待之,按族规守了叁拾年……” “确实难得。” …… 当是时,东陆男子莫不羡慕褚清越能摘走东陆这朵最美的花,东陆女子则莫不羡慕容舜华能嫁得如此佳婿。世人对这场即将到来的盛事满怀期待,关于这场婚事的各种消息纷纷扬扬,充斥着东陆的大街小巷。很快,也飘到了龙未山,天地树,某人的耳中…… 故事,就从容佩玖消失的第叁拾年开始说起罢…… 2.第一章(捉虫) 龙未山,紫竹林。 碎石铺就的小道蜿蜒林间,日光透过竹叶的间隙在小道上投下斑驳的碎影。 有白袍老者,须白发白,于小道上徐徐而行。待行至竹亭近处之时,隐隐有少女嬉笑玩闹的声音自亭中飘来。 老者驻足,负手而立。 “……能嫁得褚清越这样的男子,死而无憾。”只听得有少女感叹道。 “咿,我说容令怡你可真是,不害臊……”另一位少女调笑道。 “我不过实话实说!”声音颇为恼怒。 “先不说褚宗主是马上要成为你师姐夫之人,便是别的男子,你这般毫无顾忌地表达仰慕之情,还不是不害臊?” “哼!有公子如玉,举世无双。男子莫不敬之,女子莫不向往之。你敢说你对褚清越没有心存仰慕?” “我……你……”少女有些羞恼。 “你什么你!我容令怡敢作敢当,心内如何想的便照实说出来而已……” 再也听不下去,老者重重地咳了一声,自竹荫中步出。 “处尘长老。” “处尘长老。” 两名少女俱是一身淡黄色弟子服,这是容家的初阶禅修服。其中一位少女看起来年纪略长,慌慌张张朝老者行了个礼。另一位少女吐了吐舌头,也朝老者行了个礼。 白袍老者正是容家七位长老之一的处尘长老。处尘长老平素最是和蔼可亲,不拘礼数,对晚辈多有照拂,因此容家弟子大都敬之却不惧之。 “束身自修,克己复礼。”处尘长老板着脸,边延阶梯而上边训道,“容家家训可有教导你们说长道短,妄自评论他人?” “长老,弟子知错了。”年纪略长的少女忙低头认错。 “长老,弟子知错了。”另一位少女嘟了嘟嘴。 处尘长老摇了摇头,对年长的少女道:“青槐,你先退下”。 “是。”名唤青槐的少女转身退下。 处尘长老走到竹亭中间的石凳旁坐下,捋了捋白须,“这错认得不情不愿。容令怡,老夫看你呀,并未知错。” 容令怡狡黠地眨眨眼:“敢问长老,令怡何错之有?” “你师父容子修素来看重弟子品行修养,坐下弟子皆稳重自持、少言慎行。你看看你,哪里像是你师父的弟子?” “处尘长老所言甚是。因此,令怡常觉得自己更像是长老的弟子呢。” “咳咳咳……”处尘长老瞪眼,“没大没小!” “倾慕自己的师姐夫,你就不怕叫你大师姐知晓?” “大师姐知晓又如何?我容令怡敢作敢当!何况,向往美好的事物乃人之本性,在我心中,褚清越便是美好的事物。大师姐通情达理,善解人意,自然不会介意。” “敢作敢当?是胆大包天罢?老夫看你是被你师父和大师姐给纵得无法无天了!”处尘长老眯了眯眼,“老夫问你,这世上可有让你惧怕之事?” “无能之辈才会惧怕!” “呵!是么?”处尘长老眼泛着精光,“那么,你背着你师父偷偷修习杀修之道呢?你可能敢作敢当,让你师父知晓啊?” 处尘长老此话一出,容令怡吓得脸色突变,咚的一声跪在地上。 在龙未山,人人皆知,容家宗主也就是容令怡的师父容子修对杀修是厌恶至极的。 容家修神道,神道又分禅修与杀修。禅修主助益,所习术法均用于疗伤和助益他人;而杀修主攻击,所习术法与疗伤和助益全无关联。并且,杀修修习起来,较之禅修要艰难得多,因此容家先后出过的杀修不过寥寥数名。在容子修看来,禅修才是神道正统,杀修是旁门左道,对这几名杀修更是深恶痛绝。 容子修明令禁止坐下弟子修习杀修之术。曾言,如有一日,发现坐下弟子妄自修习,便是毁其灵根亦在所不惜。 “处尘长老,令怡知错了!”前一刻还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女,此刻跪在地上,吓得声音都有些发抖。 “处尘长老,令怡真的知错了!”少女带着哭腔恳求道,“处尘长老最是宽容,令怡看得出来,长老内心对杀修也是赞赏的,请长老万万不要将此事告知师父!” 处尘长老捋了捋胡须。心内轻叹了口气,果然只是个黄毛丫头,这么快就沉不住气了。也是,要论胆识,放眼这龙未山,又有谁能比得过那父女俩…… “你先起来。” “长老不答应,令怡不敢起来。” 处尘长老无奈,边将容令怡扶起,边说:“老夫答应你就是。” “真的?!”容令怡破涕为笑,“多谢处尘长老!” “老夫且问你,老夫内心赞赏杀修,你这娃娃是如何看出来的?” “令怡听闻,长老与远岐师叔交好,对九师姐也是爱护有加……” 听容令怡提到容远岐、容佩玖父女俩,处尘长老脸色缓和了几分。 “观你灵根,老夫也认为你确实更适合杀修一道。老夫深知此道修习不易,自不会轻易便毁了你的前途。不过……” 容令怡前一刻刚刚放下的心顿时又提了起来。 “莫怕莫怕。”处尘长老见状轻轻拍了拍容令怡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小令怡啊,你瞧,老夫可是帮你保守了一个天大的秘密啊。你是不是也该投桃报李啊?” 容令怡顿时会意:“但凭长老吩咐!” “说来,这也是你的机缘,此事对你的修行只有益而无害。”处尘长老捻须而笑,有些意味深长地看着容令怡。 “哦?”容令怡眼睛一亮,“不知长老要令怡做的是何事?” “带话。” “给何人带话?” “你明日去一趟天地树,把褚清越与你大师姐要成亲的消息说出来。” “说给何人听?” “你就对着那天地树说便是了。” 容令怡不禁好奇心大盛:“为何要说给一颗树听?难道那上面有人不曾?” 处尘长老竖起食指摆了摆,道:“天机不可泄露。” “长老吩咐之事,令怡自当办妥。”容令怡按捺住内心的好奇,“只是,天地树乃容家禁地,族中弟子不得擅闯,擅闯必受重责。何况天地树周围的阵法高深,以令怡的修为,如何能够闯进去……” “老夫既让你帮忙,事后自会护你周全。至于闯阵,你可寻个修为高的帮手。” “此等事体,哪个傻子肯帮我……”容令怡嘟嘟嘴。 “你忘了前日才从昆仑山送聘礼到龙未山的那位公子了?” “褚玄商褚公子?!” 处尘长老笑而不语。 容令怡略略思索片刻,一拍手,了然笑道,“褚公子果然很好。”旋即想到什么,颇有些为难道,“长老可否教教令怡,到时要如何做?” “你过来,”处尘长老笑着招了招手,附在容令怡耳边低声说道,“到时你便如此说……” 风吹竹动,竹叶沙沙作响。一老一小,在紫竹林的竹亭中窃窃密谋着…… 好半天过去,二人密谋完毕。老的那位满意地起身,负手离去,剩下小的那位呆坐原地,若有所思。 容令怡歪着脑袋,抬手摸了摸下巴,眼珠滴溜溜转得飞快。唔,得好好想一想如何说服褚玄商才行。 3.第二章(捉虫) 龙未山,天地树。 枝繁叶茂的天地树,粗数百尺,高数千丈,直指云霄。其冠形似张开的巨伞,遮天蔽日。 被那一老一小“算计”了一番的褚玄商褚公子,此刻正被定立在天地树下,动弹不得。思忖良久,心中已然有了一番计较。哎,大约是,容家的天地树,成精了,而这成了精的天地树,强行占据了容令怡的身躯。眼前的容令怡,已然不是昨日那个眨巴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央求自己带她来闯天地树的容令怡…… 昨日明明说好只是来天地树吸吸灵气,好巩固容令怡近来有些不稳的灵力,自己也可顺道见识见识闻名已久的容家神树……哪知,一番周折闯进阵来之后,容令怡也不知是吃错了什么药,并不是如之前说好的一般吸取灵气,而是开始大声对着天地树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不是谈自家堂兄的婚事,就是对堂兄即将迎娶的新堂嫂大肆称道,其间还不时将原来的堂嫂容佩玖拉出来贬损一番。 这容令怡贬损何人不好,偏偏要贬损容佩玖。 须知,褚玄商其人,最是玩世不恭,属于褚家的顽劣弟子榜上名列前茅之辈,褚家长辈每每见之都是要用副恨铁不成钢的口吻骂上一句“顽劣不堪”的。然而,正如英雄也有气短时、铁汉亦有柔情面,在褚玄商这颗玩世不恭的心中也有那么一个角落是严肃认真的。 在这世间,能让褚玄商严阵以待的,不过二人,容佩玖正是其中之一。原因无他,皆因褚玄商有一颗搜异猎奇之心,而容佩玖便是这么一个异类。 在东陆,术斗或者除妖时,如若身后能有一位善解人意的神道禅修,不时给自己施个提升攻击力的咒术,受伤时给自己施个疗伤的咒术,是法、刃、矢三道每一位修士的理想。是以,容家在东陆备受追捧,容家弟子则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存在。容家弟子莫不以禅修为荣。 容佩玖除外。 容家神道千年,其间也出过几个不走寻常路之徒。这几人均是弃正统的禅修之道不走,而改走被视为旁门左道的杀修之路。杀修与法、刃、矢三道一样,主攻击,其所念咒术、所学心法无不以攻击为目的,一旦修炼至高阶,所向披靡。然而,其修成之路艰难异常,更是凶险万分。更何况,与禅修的备受追捧不同,杀修格外受人忌惮,因此,千年以来,容家鲜有人走此道。 容佩玖不仅走了这条路,还把这条路走到了黑。 在褚玄商心中,容佩玖可谓是女神般的人物。褚玄商敬佩容佩玖,但是容佩玖却并不认识褚玄商。彼时,当容佩玖以一袭绯红高阶杀修服纵横驰骋于东陆时,褚玄商不过是昆仑山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初阶法修。 褚玄商气不过,便同容令怡争论了起来。哪知争着争着,容令怡被只树精上身了…… 眼前的容令怡,除了那张面孔,已经没有一丝熟悉之感。 褚玄商只想仰天长叹,自己这好奇心重还有对着娇滴滴的小姑娘就心软的毛病委实不好。早知如此,他昨日就不该答应带她来!擅闯了容家禁地不说,还把个好端端的人给弄没了。堂兄和容舜华大婚在即,他不过是来龙未山送一趟聘礼,竟然惹出如此大的祸事,到时要如何交待…… “你们俩个,吵死了。”那树精捏了捏眉心,抬头打量了褚玄商一眼,问道,“你是昆仑山的人?”还没等褚玄商答话,又接着说道,“你别怕,我没有恶意。但若你要做什么对我有恶意的事,我也不介意做一回恶人。我现在解开你的禁制,问你几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可好?” 褚玄商在心里叹了口气,能在自己面前瞬间占据容令怡的身躯,对方实在太过强大。既然打不过,姑且听之任之罢。于是,顺从地眨了眨眼睛,旋即发觉身体一松,浑身禁制果然被她解除了。 “方才,她,”树精伸出手指了指自己,“她说褚清越要娶容舜华,可是真的?” “是真的。” 顿了顿,树精又问:“那么,二人大婚定在何时?” “一个月之后。” 树精眼中闪过一瞬黯然,褚玄商暗道不好,莫不是自家举世无双的堂兄美名远扬竟然传到了这树精的耳中?莫不是连这不谙世事的树精也被堂兄勾得动了凡心? “阁下如何称呼?”树精继续问道。 “在下褚玄商。” “褚玄商,我问你,褚清越是你何人?” 褚玄商心下一突,看这树精一脸幽怨,果然是对堂兄有意啊! “褚清越乃在下堂兄。” “这位容家的女弟子又是何人?”树精又指了指自己。 褚玄商一愣,“姐姐怎会知道她是容家弟子?” 树精并不回答,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裙。 褚玄商这才恍然大悟,容家的初阶禅修不论男女穿的都是淡黄色弟子服,也怪不得她一眼就看出自己是昆仑山的人,定是认得自己身上这套玄色法修弟子服。 于是心下有了一番计较,谆谆劝道:“姐姐既然对容家如此了然,必定听说过容家的宗主容子修。这姑娘可不得了,她是容宗主最心爱的关门弟子。”说完,偷偷瞄了树精一眼,然而并没有如预想般在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波动,除了一闪而过的不屑,遂又继续劝说,“树精姐姐这样莫名其妙跑到人家身上,若是被容宗主和容家七位长老发现,定然落得个灰飞烟灭的下场。在下-体谅你修行不易,不如就此罢手,回你的树上去继续呆着罢,今日之事,在下就当没有发生过……” “谁跟你说我是树精!” 那个,你的侧重点似乎不对啊…… “是是是,姐姐不是树精,是树灵,树灵行了罢?只是,树灵也不能想夺人身躯就夺人身躯啊,树灵就不用怕容宗主和容家七位长老了么?树灵也是会灰飞烟灭的啊……” 啊!又被压制得不能动弹了! “哼!聒噪!”对方黑了黑脸。 “方才听你说,褚清越要在一个月之后娶容舜华。那么,这具身体,我借用一个月,一个月之后就还给她,如何?” 压制再度被解除,褚玄商急急说道:“姐姐万万不可!这夺舍之事可大可小,姐姐若只是一时兴起,稍作停留,还情有可原,万不可一错再错,最终铸成大错。再者,姐姐届时出尔反尔,一个月之后依然不想离开……” “说了一个月就是一个月!要不是没有其他办法,你当我想用她的身体?”对方不耐烦道。 褚玄商低头一番天人交战,羞涩道:“不如这样……姐姐若是不嫌弃……” “嫌弃。” “……”褚玄商咽了咽口水,顺道也把没来得及说出口的下半句“可否改用在下的身体?不然在下实在不知如何向容宗主交待……”默默咽回腹中。 “你的身体我用不了。” 褚玄商惊讶得眼珠子都快蹦出来了,这树精莫非会读心术不成! “不会读心术。”对方淡淡道。 “……”褚玄商只觉得心中郁结到了极点。 却听对方问道:“你方才说,这姑娘是容子修的徒弟?” 褚玄商点头。 “我也不是白借她身体的,到时自会补偿她。再说,即使我不借她的身体,你以为她还能安然无恙下去?” 褚玄商问道:“此话怎讲?” 对方撇撇嘴,“这姑娘身为容子修的弟子,却入了杀修门,你说他师父还会不会让她继续活蹦乱跳下去?” 容子修对杀修的厌恶,褚玄商也是略有耳闻的。只是他却不知,容令怡何时偷偷摸摸地就练起了杀修。褚玄商疑道,“姐姐如何知道她练的是杀修?” “她不是杀修,我也上不了她的身。” “姐姐……”褚玄商心中的疑问越来越大。 “够了!你不要再问了,你什么也不用向容子修交待,只要你不说,我不说,这件事谁知道?!再说,即使你不答应,你以为你能拦得住我?” 褚玄商汗颜,确实拦不住…… “你听好了,我既不是什么树精,也不是树灵,我不过是一颗依附在天地树上守护龙未山的魂灵罢了。我只是……我只是,想了个心愿罢了。” 说这句话时,她的眼神既哀伤又落寞,而她的这种哀伤似乎有一股深深的感染力,让褚玄商觉得心口有些发堵,心绪也跟着低落了起来。叹了口气,“好罢,那就给你一个月。”褚玄商啊褚玄商,你心软的毛病又犯了!小令怡,真是对不住了…… 对方闻言,旋即展颜,那眉眼之上仿佛染上了一层熠熠星光,“多谢!”随后,右手竖于胸前,对着天地树,念起咒来,施了个术。 看她施术法的样子,褚玄商觉得有些眼熟。 对方施完术法,往外走去。 褚玄商赶紧跟上,“我虽答应了姐姐,但在这一个月之内,我却是要半步不离地跟着姐姐的。” “随你。” “那么,姐姐可否告知,容令怡的魂魄现在何方?” “她的魂魄已被我存放在天地树之内。她是容家人,体内流的是容家的血,又是修的杀修,灵气与天地树相容,可受天地树灵气滋养,这对她的魂魄只有益而无害,况且我还留了一魄在这树中守着,一个月自是无碍。”对方难得耐心地解释道,又道:“她此次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褚玄商疑惑道:“姐姐指的是?” 对方摇了摇头,道:“这是容家家事,我不便告诉你太多。” “容家家事?”褚玄商疑道,“适才,我见姐姐所施术法颇为眼熟,并且姐姐似乎对容家了然于心。敢问姐姐究竟是何人?” 走在前面的人停下脚步,声音淡淡的。 “容佩玖。” 褚玄商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堂堂堂堂堂嫂?堂嫂!” 褚玄商惊得舌头都打了结。 4.第三章(改) 褚玄商稳了稳身姿,拼命压制心中的惊涛骇浪。看看前面窈窕的身影,又扭转头看看身后参天入云的天地树,心中很有些不是滋味。好半天才幽幽问道:“许久不见,堂嫂怎的跑到树上待着去了?” “你可知,你一消失就是叁拾年,可把昆仑山把我堂兄找苦了!你是不知道,堂兄他……哎,他要是知道你回来了,定然是……” 容佩玖“哼”了声,接道,“定然是十分为难的。” 也是,自家堂兄正在大张旗鼓地准备迎娶新人,二度小登科,或许他早已不再将她这个旧人放在心上。何况,死去多年的亡妻突然诈尸,哦不,诈魂,换了世间哪个男子,都不啻于一场噩梦,确实是挺瘆人的…… 褚玄商心下有些尴尬,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只好把前面的问题又问了一遍:“堂嫂到底是如何跑到树上去的?” 恰此时,一丝清风吹过,容佩玖拢了拢鬓间被风吹起的碎发,茫然道,“我也记不得了。我在天地树上,起初是浑浑噩噩的,记不起自己是谁,为何自己的魂魄会进了这棵树内,不知今夕何夕,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直到不久之前……”说到这里时,她转过头,神色古怪地乜了褚玄商一眼,“我感觉到有人在我耳边说话,不住地聒噪,让人烦乱不堪……” 褚玄商默默抹了一把汗,适才自己与容令怡那番争执确实有些聒噪。 “就在我准备封闭听感,清净耳根时,却听到了个似乎很熟悉的名字,于是继续往下听……便听到了‘褚清越,容舜华,大婚,容佩玖不配’……” 褚玄商叹了口气,正是容令怡说容佩玖不堪匹配自家堂兄,自己才与她争执了起来。 只听容佩玖继续说道:“我一时感觉心意难平,气血翻涌,神魂就这么复位了,前尘过往也一并记了起来。至于为何我的魂魄会被困在这树上,却是丝毫也记不得了。” 褚玄商又问道:“方才听堂嫂说有心愿未了,不知是何心愿?” “那人曾说,要让我做这世间最张扬的新娘,”容佩玖声音平淡却又透出一丝落寞,“想来,他这番心意如今对着容舜华也是如此。所以,我想看看当年被我错过的那场婚礼,到底会张扬成什么样子”。 她此话一出,褚玄商的心顿时软成了棉絮,之前的抗拒再无半分,于是,他柔声问道:“大婚之礼在一个月后,所以堂嫂才许我一个月期限?” “是。你放心,一个月之后,我自会回到天地树上,决不食言!” 褚玄商心下不忍,有些难过间,突然灵机一动,猛地拍了一下脑袋,“堂嫂既已清醒,为何还要回那天地树上去?何不趁此期间,想想如何重新恢复人身?” 容佩玖摇摇头,无奈道:“我魂魄离体,只怕肉身早已灰飞烟灭,谈何恢复人身。更何况……” 大道无情,运行日月。自古以来,东陆一切生灵莫不遵从于身死形灭的法则,死去之后,肉身也会消散,化为天地间的无数颗尘埃,魂魄长久离体,后果等同于死亡,肉身同样也会消散。没人能够凌驾于此法则之上,只有不死城主是个例外。 “我借用这具身体,只是想亲眼看一看这场盛事,顺便看看能不能记起自己是如何魂魄离体,如何成了这孤魂的。除此之外,不想其他。既然你说要跟在我身边,那便替我周旋一二,不叫人识破罢。”容佩玖顿了顿,加了句:“尤其,不要叫褚清越识破,免得大家难堪。” 褚玄商肃然道:“好,我帮你。”他有心打破这凝重的气氛,换了个嬉皮笑脸的神情道:“堂嫂既然上了容令怡的身,这幅清冷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可不行,不用说话便穿帮了。” “她本来是什么样子的?” “她呀,”褚玄商仔细想了想,道,“活泼可爱,开朗大方,还有些古灵精怪。” 容佩玖皱眉,“活泼可爱?” “嗯。” 容佩玖的脸色变了变。 “比如堂嫂现在的神情,是绝对不会出现在容令怡脸上的。” “那么,绝对会出现在她脸上的神情是什么样的?” 褚玄商想了想,用手将两个嘴角往上推了推,再将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向一侧倾斜,眼睛睁大之后再眨了眨,细声细气道:“就是这样的呀,堂嫂。” 容佩玖嘴角抽了抽,“你觉得我能做出这种姿态?!” 脑海中勾画出容佩玖做可爱状的样子,褚玄商不禁打了个冷战,赶紧甩了甩头,“不能……” “且走一步看一步……”容佩玖眯了眯眼,“你见机行事,替我遮掩。” 褚玄商赶紧点头,还是这样靠谱! “何人如此大胆,竟敢擅闯我容家禁地!”突然,一声呵斥传来,一群紫袍飘飘的容家高阶禅修弟子满脸怒气地闪现在二人面前。 容佩玖朝褚玄商抬了抬下巴,递了个眼色过去。 “这位姐姐!”褚玄商嬉皮笑脸朝其中一名长得白白净净、脸圆圆的女弟子拱手,“误会,误会。” “嘴巴放干净点!谁是你姐姐!”圆脸女禅修怒喝,“不知死活,天地树岂是你这外族随便闯的?!”圆脸女弟子头微偏转,看到了容佩玖,怒气更甚,“身为本族弟子,明知故犯!把这二人送去弟子祠交由宗主和长老发落!” 圆脸女禅修身后的其余容家弟子纷纷拥上前来。 容氏不是一向以温和有礼著称的么?褚玄商一边腹诽一边转身抓住容佩玖的手,拔腿就要溜,却半步也不能迈开,只来得及看到容佩玖朝他歉意的笑了笑,熟悉的压制感再度袭来,身体顿时不能动弹半分。 龙未山,容氏弟子祠。 容佩玖跪在堂中,暗暗打量了一番坐在上首的几位白衣长老。身形面容像弥勒佛的那位是含章长老,正襟危坐、面无表情的那位是丘麟长老,身形瘦削、眼泛精光的那位是向来不喜欢自己的镜缘长老……一一打量过去,却没有看到那个期待的白色身影,容佩玖有些失望。 褚玄商双手被缚在身前,幽怨地看着跪在身侧的容佩玖,头微微靠过去,轻声抱怨:“我说堂嫂,你要束手就擒怎么也不事先跟我打个商量?” 容佩玖满含歉意,轻声道:“抱歉,一时情急……” 褚玄商最看不得人在他面前服软,连忙说道:“哎,算了,算了,舍命陪君子……” “弟子祠内,不得喧哗!”前面那名圆脸女禅修轻声呵斥。 两人只得闭口不语。 百无聊赖中,听得一名弟子通传“大师姐到!”随即一行人鱼贯而入。身后响起一道温温柔柔的声音:“令怡,你又不乖了。” 容佩玖感到一丝凉意拂过心头,颤了一颤。 一道紫色的身影走上前来,优雅地转身,颜如舜华,满室清幽。 容佩玖抬起头,大姐姐,好久不见。 容佩玖稍稍抬头看了容舜华一眼又低下去,只觉得容舜华面容略带疲色。心下有些不是滋味,怎么,难道准备婚事很操劳么? “令怡总是如此,趁父亲无暇顾及你,便要顽皮,这次更是胆大包天……”温温柔柔的声音继续说道。 容佩玖觉得有些头疼。她总是受不了容舜华这副样子,这样温温柔柔地说话,这样温温柔柔地举手投足,这样温温柔柔地注视着你。就连责备的话语,也要用温温柔柔的语调说出来。 “令怡怎么不说话?” 容佩玖回过神来,容舜华正面带询问地看着她。 “令怡小修士自知今日闯下大祸,内心惶恐不安,不知说什么是好!”怕她一开口就露馅,褚玄商果断代为回答。 容佩玖顺势低下头,实在不愿直视容舜华那张端庄得近乎刻板的脸。 平日最是欢蹦乱跳、吵吵闹闹的一个人,此时颔首低眉、一言不发,只无比乖顺地跪在那里。 容舜华抿嘴摇头,柔声吩咐随她一起进来的弟子,“先解开褚公子手上的绳索罢。”复又看向容佩玖,道,“我知令怡年纪尚小,天真烂漫,总爱行些古灵精怪之事。然,天地树乃容氏一族的生命之树,但凡龙未山上的生灵,从花鸟树木到飞禽走兽,再到容氏族人,千百年来无不受到天地树庇护。容氏一族的命脉更是与天地树休戚相关。是以,自容氏建族伊始,天地树便是容氏的禁地。非我族人,未经我族许可,不得擅闯;而我族中子弟,未经宗主和七位长老许可,亦不得擅闯。令怡明知而故犯,实属不该!令怡,你可知错?” 容佩玖从善如流地点点头,再抬起头,用一双惊慌无措的眼睛看着容舜华。一旁的褚玄商看在眼里,默默在心里赞了句妙,堂嫂这表情转换得,堪称完美…… 容佩玖厌烦容舜华不假,但若说在这个世上最了解容舜华的人,却是非容佩玖莫属的。从小,容舜华便是一个极度心软的人,心软到没有原则。容舜华信奉的是“人孰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不论你犯了多大的过错,只要认错态度诚恳,都是可以被原谅的。 容舜华满意地点了下头,“幸好今日你们的擅闯没有造成严重的后果,否则定要严惩。” 褚玄商斜眼瞟了瞟旁边一副乖顺模样跪着的人,暗道,不知眼前这位算不算得上“严重的后果”…… 只听得容舜华又缓缓说道:“今日之事,念你没有造成恶果且认错态度颇好,姑且宽恕你一回。然则,小惩戒却是免不了的。” “没错,是要罚!”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传了过来,随后一阵轻盈的脚步声穿堂而过。来人慢慢踱到了容舜华身侧,站定在容佩玖前方。 “处尘长老。”容舜华恭敬唤道,矮身施礼。 5.第四章(改) 来人的声音熟悉而亲切,让容佩玖心头泛起一股酸涩。之前没见到时心中期待,现在人在面前了,却近乡情怯而不敢抬头了。 不过不用看,她也可以猜想出处尘长老现在的模样:白袍白靴,银色须发,总是笑容可掬,最是慈眉善目。 容佩玖自出生便不被母亲所喜,幼年失怙,举止性情皆与容氏守礼自持的族训格格不入,后来又因选择了杀修一途而为容子修所忌惮,在龙未山过得甚为昏暗晦涩。 而在容佩玖生命中的几个颇为艰难的时刻,正是这位白袍老者给了她莫大的鼓励。彼时,处尘长老总喜欢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捋着长须,笑呵呵地对她说:“小九儿,别灰心啊,要成为像你父亲那般出色的修士才行啊。” 后来,她的确成为了像她父亲容远岐一般出色的高阶杀修。只是,容氏一族为数不多的几名杀修,似乎下场都不太好。于父亲是,于她也是…… “舜华,你父亲的伤势如何了?”处尘长老问道。 容佩玖这才了然,原来容舜华的疲色是因为容子修受伤之故,不禁有些诧异,以容氏禅修的魅力和容子修的身份,是何人会要伤他。 “回处尘长老,父亲已无大碍,只是还需静心修养一段时日。” “那便让你父亲安心养伤罢,族中事宜自有老夫与其他几位长老代为处理。” “如此便有劳各位长老了,舜华代父亲谢过各位长老。”容舜华又施了个礼。 处尘长老摆摆手,“分内之事罢了,何须如此客套!你这孩子,就是太过刻板守礼,小九儿在老夫面前就从来不客气……”说到这里,话音突然顿住,处尘长老捋了捋胡须,低头看向容佩玖,叹口气,“不提她了,提起来老夫就伤心……小令怡,老夫看你师父是纵得你越来越不像话了,竟然连天地树都敢去闯一闯了!” 处尘长老的话音有些严厉,但容佩玖只觉得心头一阵暖,轻声应道:“令怡知错,下次不敢了。” “嗯,难得你这么乖顺,看来是真的知错了。”处尘长老满意地点点头,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褚玄商,“褚公子为送聘礼远道而来,老夫感激不尽。褚公子少年心性、不拘小节,老夫也略有耳闻。只不过,闯他族禁地并非一般的玩闹之举,老夫会修书一封,将此事告知褚宗主,如何处罚,就交由褚宗主定夺罢。” 褚玄商急忙拱手,鞠了一躬,“是,玄商自觉惭愧,此次乃一时糊涂,下次再不敢了,还请长老宽恕!” 处尘长老微微颔首,转向容舜华,问道:“老夫进来之时,舜华正说到惩戒一事?” 容舜华转头示意,身侧一名同样身穿紫色禅修服的女弟子递上一张信笺。处尘长老将信笺接过,快速浏览了一遍,赞许地捋须:“舜华的这个惩戒之法可谓是用心良苦。” “长老谬赞。”说完,容舜华命身旁弟子将信笺又分别呈递给在座的其他几位长老,得到了长老们的一致认可。容舜华转过身对容佩玖说道,“前日,有容家弟子自石鼓村飞鸽传书,道是石鼓村村民近段时日饱受大批腐尸和赤蝙蝠之扰。昆仑山褚家、星沙山景家和飞扬岛晏家均已派出各自的弟子前往石鼓村清理腐尸和赤蝙蝠,昨日本族也已派出几名初阶禅修前往配合。此次,就罚你下山,去石鼓村参与清理罢。” “是,大师姐。”容佩玖应道。 容舜华点点头,“此次虽是惩戒,也是一次历练的良机,令怡要好好把握,认真修炼,尽到禅修的本分,多多配合、助益他族弟子,切不可再任性顽皮。” “是,大师姐。”容佩玖觉得头又有些隐隐作痛了,容舜华啊容舜华,叁拾年未见,你还是如此的自以为是! “如此,令怡明日便下山去罢。” “是,大师姐。” “至于褚公子——” “聘礼既已送到,在下也该回昆仑山向宗主复命去了。” “也好,那便不留褚公子了。石鼓村乃昆仑山途径之地,不知褚公子可否与令怡一同出发,途中也可照应一二?” 褚玄商正求之不得,痛快地应下。容舜华感谢之后,对容佩玖又是一番悉心告诫,听得容佩玖和处尘长老俱是心烦气躁、气血上涌,前者忍不住封闭了听感,后者边摇头边捋着胡须踱了出去。 直到容舜华叮嘱完毕转身离去,容佩玖才又重新打开了听感,与褚玄商各自回到住处准备第二日的下山事宜自是不提。 是夜,夜色正浓,轻云蔽月,整个龙未山陷入一片寂静。一道浅黄色的身影从容令怡的住所跃出,一路直行,来到一座庭院的大门前才止住脚步。恰好月儿从云缝中穿出,可看清门匾上书“云岫苑”三字。 一个闪身瞬移到了庭院的一间卧房内,对着卧榻方向,薄唇轻启,念了个昏睡咒。 容佩玖缓步走上前,榻上之人姿容姣好,陷入沉睡却仍紧锁眉心。叹了口气,父亲与我俱已从这世间消失,母亲却还是不能开怀么? 榻上所卧之人,正是容佩玖的母亲晏衣。晏衣小字霞衣,出自“霞衣霞锦千般状,云峰云岫百重生”。当年晏衣嫁给容远岐之后,容远岐便将庭院改名为“云岫苑”,对晏衣的珍爱之心可见一斑。 然而,自记事起,容佩玖便发觉母亲的脸上鲜有笑容,在父亲与自己面前均是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样。幼时的容佩玖一直以为,母亲生性便是如此凉淡,直到某一日。 那日,容佩玖远远瞧见母亲与容舜华信步徐行,言笑晏晏。那是容佩玖第一次看到母亲露出笑容,先是诧异震惊,而后委屈难过,原来母亲并不是不会笑,只不过是,不会对她和父亲笑罢了。 满腹委屈的小姑娘忍不住去质问母亲,为什么从来不对自己笑却对大姐姐笑。母亲只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转过身去,似乎连看都不愿看她一眼,“为什么?因为你大姐姐样样都比你好。” 母亲所言,字字诛心,却无力辩驳。容舜华小小年纪便已名动四方,世人皆知,龙未山有女舜华,样样皆好,模样世间第一清丽脱俗,性情世间第一温柔和婉,天赋资质上乘。 当天夜里,伤心至极的容佩玖发起了高热,烧得迷迷糊糊的容佩玖第一次听到父亲与母亲争吵。 “你厌恶我也就罢了,小九她,不过是个孩子!” “她不该这么像你,长得像你,就连性情也像你!我看着她的脸,就忍不住厌恶!” “她长得像我你便要厌恶,舜华长得像大哥,所以你才会爱屋及乌……” “你住嘴!” …… 病愈之后,容佩玖性情仍与之前无二,只是随父亲修习时刻苦了许多,与父亲更亲密,不再一有空暇便往母亲跟前凑,见到容舜华会远远绕开…… 叁拾年不见,母亲定然不曾记挂小九,小九却是有些挂念母亲的。 伸出手,想将眼前之人的眉心抚平,伸到一半却停住,顿了顿,缩回,毅然转身。 6.第五章(改) 落日正圆,余晖似血。 容佩玖站在一块鼓形巨石前,那巨石上用篆体刻了三个大字:石鼓村。周围是三三两两的腐尸和赤蝙蝠碎骸。 褚玄商蹲在石鼓旁的一颗树下,查看其中一堆腐尸碎骸,翻了翻,拨了拨,皱皱眉头,“看来,石鼓村这次的确是腐尸和赤蝙蝠成灾了啊,残骸都铺到村口了。”说完,不知想到了什么,随即心里一乐,笑嘻嘻道,“说起来堂嫂算得上是龙未山第一位受命对付腐尸和赤蝙蝠的高阶杀修了罢?哈哈哈哈,这可真是杀鸡用牛刀啊,哈哈哈哈……” 话未说完,树上“啪”地掉下一截小手臂粗的树枝,重重地砸在褚玄商头上。褚玄商“哎哟”一声。 “你才是牛刀,你才杀鸡。”容佩玖转过身,面无表情地朝褚玄商伸出一只手,五指慢慢张开。 “我……堂嫂我错了!堂嫂我下次再也不敢取笑你了!”褚玄商连忙抱头求饶,却看见从树上掉落的那截树枝咻地一声飞到了容佩玖伸出的那只手里。 容佩玖将树枝收入识海。 “……”褚玄商有些不解,“堂嫂要这树枝何用?” 容佩玖勾唇,“想知道?” 褚玄商点头。 “我却不想告诉你。” “……”褚玄商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这时,褚玄商突然看到一群人向村口奔过来,气喘吁吁,狼狈不堪。跑近之后,看到容佩玖,这群人皆是一副见了鬼的神情,并且迅速摆出一副戒备的架势来。 其中一名身穿星沙山景家月牙色初阶修士服的年轻女子,更是急急朝褚玄商说道:“公子还不快躲开!怎的还与容家弟子一道?!” “就是,就是!趁眼下天还未黑,公子快离容家弟子远些罢!”其他几人纷纷附和。 褚玄商好奇道:“这是为何?” “容家弟子一到天黑便要发疯!” “见到人不是撕打就是用嘴咬!” “就是!就是!恐怖至极!” 褚玄商与容佩玖对视一眼,对那位景家女弟子和颜悦色道:“不知这位女修士如何称呼?” “星沙山景璇。” “在下昆仑山褚玄商。”褚玄商拱手,然后指指身侧的容佩玖,“护送龙未山的这位容令怡容姑娘前来石鼓村清理腐尸与赤蝙蝠。看诸位这般形容,不知道发生何事,可否与在下细说?” “我等在来之前就听说,此次石鼓村出现的腐尸与赤蝙蝠为数众多。到了之后才发现,此处的腐尸与赤蝙蝠岂止是为数众多,简直是数量惊人。我等不过是初阶修士,虽然对付腐尸与赤蝙蝠这种低等怪物不在话下,但架不住怪物数量太多,才两天过去便觉得分外吃力。对付怪物已是如此艰难,谁能料到……”景璇顿了顿,忿忿地看向容佩玖,“谁能料到容氏弟子却在此时雪上加霜!” 容佩玖抿嘴,不置可否。 “不知为何,所有容氏弟子都发起疯来,白天还算好,一入夜便会发狂,见到活人便发疯一般地冲上去撕咬。平时瞧着最是温和有礼,发了疯竟是力大如牛,令人无计可施……我等实在拿他们没辙,只好尽量赶在天黑之前远远避开他们……” “这……”褚玄商茫然地看向容佩玖。 容佩玖抱臂,若有所思…… 容氏弟子发狂么,叁拾年前,也是有过一次的。 “容家弟子发狂之时,形貌有何异常?可是眸珠变红?”容佩玖问道。 “正是!”景璇点点头。 容佩玖脸色微沉。 叁拾年前,容家也曾有多名初阶弟子因不慎遭不死族阴化,一入夜便会神志不清,举止疯狂。发狂之时,眸珠血红。 在东陆,不死一族是与以四大家族为代表的正道相对的邪道。 在不知道多少年前,东陆出了一位逆天奇人。此人以邪术强行留持了无数本应在死去之后消散的尸体,并建造了不死城,将这些不死不活的怪物统统收进了不死城中为其所用。这些不死人中不乏生前佼佼之辈,腐尸只是最低等的不死人。 一般逆理违天之举至多受人诟病,为人所不齿,算不上罪大恶极。但是,这位不死城主用来留持尸体的手段实在阴恶:以活人之灵魄养不灭之躯。是以,正道诸家莫不以将之诛灭为己任。 除了以活人之灵魄养不灭之躯,还做过将活人阴化之事,譬如叁拾年前。 凡容家修士,不论高阶禅修还是高阶杀修,均以禅道为起点。也就是说,即便诸如容佩玖父女这样的高阶杀修,也必须经历初阶禅修阶段才能修成高阶杀修。禅修,于容氏其他弟子而言或许深深引以为傲,于其他家族而言或许推崇备至,于容佩玖而言,却是万分令人憋屈的修练之道。 其中缘由无他,正是因为禅修所习法术无不以助益他人为目的,本身毫无攻击力可言。即便是高阶禅修,遇到危险时也仅能做到勉强自保而已。是以,在容佩玖心中,一直认为禅修之道傻,傻得可笑! 高阶禅修已是如此不堪一击,初阶禅修就更不必说了。叁拾年前被阴化发狂的那几十名初阶弟子,由于本身没有任何能攻击人的技能,更使不出任何有攻击力的法术,因此,发狂之后不是扑上去撕扯,就是抱着人啃咬,与疯狗无异,毫无仪态可言…… 回想那场面…… 容佩玖嘴角抽了抽。 “天色不早了,两位是否随我等一同在村外寻个歇息之处?”景璇焦急地催促道。 褚玄商笑了笑:“不必,我二人打算进村歇息。” “既如此,那便告辞。言尽于此,还望二位小心才是。还有……这位容姑娘……” “不是我危言耸听,天黑之前,褚公子还是将容姑娘绑起来罢……” “你们不会以为,躲到村外就相安无事了罢?”容佩玖眉梢微挑,似笑不笑。 “哎,那也总比宿在村子里强。” “我看诸位不如随我们一同进村,”容佩玖边说边把褚玄商推了出去,“你们忘了这里还有一位高阶法修了么?有他在,区区几个容氏初阶弟子,何足畏惧?” 众人:“……” 褚玄商默默地抹一抹汗:姑奶奶哎,你别忘了你现在也是个“容氏初阶弟子”啊…… “我看这位容姑娘言之有理,我们之前应付得吃力是因为你我都是初阶,现在有这么一位高阶法修在,不如便随他们一道罢,也好有个照应。”另一人说道。 众人略一思考,便都应了下来。 “这个村的祠堂在何处?”容佩玖问。 “就在村中心的位置。” 景璇答,复又问道,“不过,你问祠堂在何处做什么?” “除了祠堂,这小村子哪里还有其他地方能容得下我们这么多人?” 一行人便朝村中心的祠堂走去。 一路上并未看到任何村民的踪影,想来还活着的村民早已逃之大吉。也未看到活动的腐尸和赤蝙蝠,除了越来越多的残骸。整个村落死气沉沉,弥漫在一股腐烂的气味中。 天色比先前暗沉了不少,但还未完全暗下来。不时有乌鸦在天空盘旋,边扑腾翅膀边哀号两声。 到得祠堂时,外面天将将变黑,祠堂内却是黑咕隆咚一片。 容佩玖扫了眼地上的腐尸和赤蝙蝠残骸,指着祠堂正中的位置,吩咐褚玄商:“把祠堂里面和附近的所有腐尸残骸都收集起来,堆在这里。” 褚玄商不解:“堆起来做什么?” “到时候就知道了。” 褚玄商无奈,只得又叫了几人,一道依容佩玖所言把残骸都堆了起来。 “这下总可以叫我知道是要做什么了罢?”褚玄商好奇地看着容佩玖。 容佩玖指指残骸堆,“念个咒,把它点燃。” 褚玄商脑中灵光一现,突然明白了过来,对女神的敬仰就这么攀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妙!实在是妙极了!”说完痛快地伸出右手,对残骸堆施了一个火焰术。 残骸堆腾地烧了起来,祠堂内刹那间亮如白昼。 众人纷纷拍手称道。 “我等打了这么久的腐尸,却没想到它的残骸还有此等用处。”一人不禁惊叹。 “是啊,是啊!褚公子不愧是高阶修士,能想出如此奇妙的法子!” 褚玄商连忙摆摆手,“不不不,这法子可不是我想出来的,都是容姑娘的主意。” 腐尸因被不死族施阴咒留持在这世间,被灭之后残骸并不会即刻消散,而是会存留一段时间。 容佩玖盯着眼前蓝色的火焰,有些恍惚。火焰闪动,容佩玖的思绪也跟着飘动起来,蓝色的火光中浮现出一张少年的脸庞,一脸鄙夷地说:“腐尸残骸易燃经烧,乃取暖照明之佳品。你这么呆,不知道也正常……” 情绪仿佛被这把火烧得有些高涨了起来,众人围坐在火堆边开始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了起来。 “有谁知道这容氏弟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么?好端端的怎么就突然发狂了呢?总不会是突然之间集体走火入魔了罢?”有人问道。 “走火入魔岂是这般状况?我看定是中毒所致!” “中毒能中成这样?我还是头一回见到!” …… “你们可曾听说过不死城?”争论中,响起一道幽幽懒懒的声音,不大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众人不约而同地望过去,声音的主人身穿竹青色晏家初阶弟子服,背负箭筒,抱膝而坐,盯着眼前的火堆,眸中映着的蓝光随风跳动。 “不死城中住着不死族人,说是不死,其实也就是一群不死不活的怪物。”话中带着轻蔑。 “晏侬,你说的这些谁不知道啊?说点我们不知道的嘛!” “就是,就是。” “急什么。”身穿竹青色弟子服的少女继续用幽懒的声音说道,“不死城深埋于地下,共分四层。第一层是最低阶的腐尸;第二层是次低阶的阴神官、阴法师、阴剑士和阴弓手;第三层由四大领主驻守,分别是藏渊领主、邪骸领主、阴领主和阳领主;至于第四层……”说到这里,晏侬停了停。 “继续说,继续说。”众人纷纷催促道。 “第四层住着不死城现任城主,千寻芳。不死城建成以后,曾有无数正义之士试图攻进去将之剿灭,均是乘兴而去,铩羽而归。” “何故?难道不死族真那么厉害么?” 晏侬点点头,“大部分人都止步于第二层,只有几位修为高深的修士下过第三层。不死城主千寻芳所住的第四层,至今无人能踏足。” “不死城主真是厉害啊!”有弟子感叹。 此人很快被别的弟子驳斥:“哼!再厉害,用一身本领做这等悖情逆理、丧情丧德之事,迟早不得善终!” 先前感叹的弟子不服,强辩道:“话是这么说,可多少年过去了,不死城不还好好地藏在地下,不死城主不还活得好好的……” 只听得晏侬嗤笑一声,“那是因为,容佩玖不在了。” 7.第六章(改) 听到此话,褚玄商深以为然,点点头。容佩玖则饶有兴趣地向晏侬投去一瞥。 褚玄商轻轻戳了戳容佩玖的手臂,轻声说道:“小姑娘见识不错呀,堂嫂可知她是谁?” 容佩玖摇摇头。 褚玄商意味深长地一笑:“她是晏孔阳之女。” 原来是舅父的女儿…… 容佩玖看向晏侬的目光登时柔和起来,小姑娘面容稚嫩,隐隐能看出一些晏孔阳的影子。 晏孔阳是晏衣的兄长,也是飞扬岛晏家宗主。于世人而言,晏孔阳是妙于弓矢、弦无虚发、令人敬佩的晏宗主。于容佩玖而言,晏孔阳是可亲的舅父。晏孔阳还曾因容佩玖之故而对晏衣发过很大一通脾气。 “你所说的容佩玖,可是龙未山的那位容佩玖?” “正是。” 有人不信:“容家千年神道世家,几时有过这样厉害的人物?” “是啊,何况只听说容家有女舜华,这容佩玖却是不曾听闻的。” 晏侬一脸不屑地说:“那是因为你们见识浅薄。” 褚玄商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内心为晏侬拍手叫好。没想到众人齐刷刷向他投来目光,忙咳了一声道:“你们不知道也正常。容佩玖风头正盛的时候,你们大约还没出生呢。哎,我说你们别看我了,继续听小晏侬说啊……” 晏侬接着说:“你们只知容家是千年神道世家,却不知神道也有禅修与杀修之分。禅修如何,世人皆知。杀修如何,却鲜有人知。杀修之道,高深莫测。” “有多厉害?有昆仑山褚家厉害么?”开口的是景璇。 褚玄商不禁插嘴道:“比大多数褚家人厉害。” “难道这容佩玖便是杀修?”景璇又问。 晏侬点点头:“如果容佩玖还活着,定能成为容家最顶级的杀修。” “难怪我等没听说过此人,原来是已不在人世。”景璇道。 “当年,容佩玖曾与褚清越褚宗主一道,攻入第三层,”晏侬叹道,“如果容佩玖还活着,定能端了千寻芳的老巢!” 褚玄商恍然大悟:“原来表妹也是堂嫂的拥趸。” 容佩玖勾唇,道:“她说的没错。” “话说回来,容家弟子此次发狂,难道与不死城有关?”景家一位男弟子问道。 “这种阴化活人的缺德事,除了不死城,还有谁能干得出来。”晏侬鄙夷道,“叁拾年前,容家弟子就被不死城阴过一次,没想到这次又中招了。” “容家弟子并不善攻击,不死城为何偏偏要选他们?” “这我就不知了。” “容家必不能放任容家弟子发狂而不管,此事后来如何了?” 晏侬依旧摇摇头,“大约除了容家人,没人知道。” 褚玄商又戳了戳容佩玖,轻声道:“这件事情堂嫂可还记得?” 容佩玖淡淡道:“阴化自然需要净化。” “如何净化?” “容家弟子,自然是要用容家天地树的灵气净化……”脑中突然浮现出一些模模糊糊的记忆来,容佩玖不再说话,陷入了沉思。 褚玄商见她如此,料她是想起了什么,于是闭了嘴不去打扰她。 夜,越来越深。众弟子与腐尸和赤蝙蝠搏斗了一天,俱是疲惫不堪,纷纷打起盹来。更阑人静,落针可闻。 突然,迷迷糊糊的众人被“啊”的一声尖叫惊醒。 有弟子张大着嘴,手抖着指向门口处。被惊醒的弟子朝他所指的方向看去,也纷纷面露惊色,站了起来。 褚玄商和容佩玖转过头。 只见一群淡黄色身影瞬间涌了进来,披头散发,眸色血红,表情狰狞地朝祠堂内的人扑过来。不幸被扑到的弟子痛得惊声尖叫,未被扑到的弟子则吓得四处逃窜。一时间,整个祠堂陷入一片混乱。 容佩玖从识海中取出先前那根手臂粗的木棒,对褚玄商说道:“我打,你绑!” 说完,对着一个扑过来的容家弟子当头就是一棒,那弟子头歪了歪,瘫倒在地上。紧接着,容佩玖又快步闪身到另一名容家弟子身前,挥手又是一棒,将其打晕在地。容佩玖身姿轻盈地在人群中穿梭,一棒一个,一个接着一个,又打晕了好几名容家弟子。 如此简单粗暴,直看得褚玄商周身血脉贲张,双眼放光。 “愣着干嘛!快绑啊!”容佩玖对褚玄商喝道。 褚玄商回过神来,赶紧从识海中取出褚家特制缚索,将瘫在地上的容家弟子一一捆绑好。 一众人被眼前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呆立原地。无人察觉到,祠堂的门口此时正站了一人,双手抱臂,默默地注视着里面的一切。 很快,先前还张牙舞爪的容家弟子便全部被捆成一团。 祠堂内又恢复安静,众人皆是狼狈不堪,未从之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好半天,听到晏侬由衷地赞了一句:“好身手!” 众弟子纷纷附和:“是啊,是啊。容家初阶禅修如今竟也能如此厉害!” “不是跟你们说过了,区区几个初阶禅修弟子,不足为惧。”容佩玖再次把木棒收进识海,“其实你们也办得到,只不过没人敢如此对待容家弟子。” 众弟子脸色微赧,低下头。 褚玄商跳到容佩玖面前,笑嘻嘻拱手道:“原来这根木棒是要派这个用场的。”又眨眨眼道,“容姑娘真是神机妙算,佩服佩服。” “过奖。” “谦虚。” “我从不谦虚。”容佩玖淡淡道,“神机妙算确实算不上,这根木棒原本也不是为了用在这里,碰巧而已。” “原本是要何用?”褚玄商奇道。 “防身。” “防谁?” “反正不是你。” 褚玄商心里一乐,嘴还没来得及咧开,便听到容佩玖接着说道:“你还不够格。” 褚玄商:“……” 容佩玖皱了皱眉。 “怎么了?”褚玄商关切地问道。 “这身体也忒弱了些,才这几下就觉得有些累了。我先去歇一会儿,这里你守着。” 褚玄商应了声“好”,嘴还没有合拢,突然脸色一变,眼睛盯着门口的方向,立时像被施了禁制一般动也不动了。 “怎么,又有容家弟子来了?”容佩玖漫不经心地转过身,瞥了一眼门口。 门口站着一人,长身玉立,面如玉刻,穿一身与褚玄商如出一辙的玄色衣袍,如寒星般的眸子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眸子的主人曾不可一世又满是柔情地对她说:“世人说你张扬,那便让你做这世间最张扬的新娘罢,总得落了他们的口实……” 容佩玖与那人对视一眼,只一眼,心如鹿撞。 那人径直朝他们走了过来,步伐从容,不缓不急,只是视线却一直没有变过。 迎着他的目光,容佩玖深吸一口气,脸上堆出个笑容,施礼道:“褚宗主。” 褚玄商回过神,已不复之前嬉皮笑脸的模样,挺直了背,神色恭敬地唤了声“堂兄”。 其余众人也发现了褚清越的到来,纷纷行礼,恭恭敬敬地唤“褚宗主”。 褚清越却仿若未闻,视线依旧胶着在容佩玖脸上。 容佩玖笑笑,又唤了声:“褚宗主”。 褚清越抿紧嘴唇,面沉如水,目光阴翳,浑身释放出的彻骨寒意足以冻结周围一切。 褚玄商默默站在一边,盯着地面。看堂兄这般形容,也不知是否发现端倪。他本来就惧怕褚清越,再加上此刻心中有鬼,不禁心中暗暗叫苦,恨不能施个隐身咒隐匿了才好。 好半天,就在褚玄商实在受不了准备打破沉寂之时,褚清越开口了,声音同样清冷如冰:“容姑娘。” 褚玄商松了口气。 “你不回昆仑山领罚,在这里做什么?”褚清越终于把目光转到了褚玄商身上。 褚玄商一怔,堂兄这是亲自来捉自己回去受罚来了?赶紧答道:“玄商受容大小姐所托,护送这位容令怡姑娘前来历练。” “既然人已送到,为何还不回去?” “今日天色已晚……又因容家弟子的事……” “明日天亮,你便回昆仑山罢。” “是,堂兄!”褚玄商应道。突然想起,自己就这样回昆仑山了,身边却还有件麻烦事未曾解决。从感情上说,他委实不忍心一个月之期到后叫容佩玖还出这具身体;从理义上说,强占他人身体与谋害人命无异。抬头看了看容佩玖,心中万分为难。 “容家弟子的事情可解决了?”却听得褚清越又问了一句。 “已解决。”褚玄商答。 “既已解决,你即刻便回去。” “啊?”褚玄商瞪大双眼,有些被堂兄的善变伤到,“即刻?为何?” “我改主意了。” 褚玄商:“……” 容佩玖对褚玄商投去同情的一瞥,心中有些讶异,叁拾年后,褚清越竟然像变了个人。这样冷如冰霜的褚清越,对她来说有些陌生,与她记忆中的那个人相去甚远,她记忆中的褚清越,应当是意气风发的,应当是如阳光般明朗的。容佩玖观他,满面风尘,发髻也微微有些凌乱,似是匆忙间赶了很长的路。心中的讶异更深了,不知是多要紧的事,才会让平素最重仪表的人全然不顾形象的出现在这么多人面前? 8.第七章(改) “还磨蹭些什么!”褚清越一声低喝,将容佩玖从恍惚中拉出。 “是!”褚玄商无奈,只得与众人告辞,转身离去。 容佩玖目送褚玄商走出了祠堂大门。 褚清越直辣辣的目光让容佩玖觉得头皮发紧,尴尬间随口抛出一句:“褚宗主,发髻有些乱了。” 褚清越不答,嘴角泛起一抹嘲讽。 容佩玖顿时有些无所适从,脑中突然浮现出褚玄商学容令怡的样子,只好硬着头皮将嘴角上扯,自觉笑得还算清甜可人,对褚清越道:“褚宗主,对不住,我实在是有些累了,要歇息了,褚宗主如有要事,还请自便。”末了,又补充道,“那个,发髻乱是乱了些,不过也不打紧,不妨碍褚宗主玉树兰芳、天人之姿。”说完,迅速矮身施了个礼,不敢直视褚清越的冷脸,径直朝一个角落走了过去。 “矫揉造作,生硬浮夸。”身后之人冷声道。 容佩玖被噎得顿了顿,暗抽了一口冷气。 叁拾年之后,你已不再是那抹照亮我昏暗人生的暖阳,我也只能顶着别人的模样看你娶别的姑娘。容佩玖自嘲地笑了笑,走到角落处坐下,背靠着墙,闭上眼。 这具身体是真的累极了,很快,容佩玖便有些迷迷糊糊。迷迷糊糊之间,似乎有人走了过来,坐在了她的身边,随即有熟悉的清香传来…… 梦中似乎听到耳边有人叹气,容佩玖皱了皱眉头,很快感觉到有冰凉的物体贴上自己的眉间,揉了揉,容佩玖紧皱的眉头就这样舒展了开来…… 容佩玖梦到了与褚清越的初遇。 彼时,容佩玖刚刚失去父亲。 容佩玖与容舜华以及容家一众初阶禅修弟子下山历练,历练的地点为峨山。 峨山因多低阶妖怪,而成为了各家族初阶弟子的历练圣地。此处也因此成为了容家初阶禅修弟子定点历练之所,一则它离龙未山不远,二则,用容佩玖的话说,容家初阶禅修弟子的修炼之法颇为奇葩。 寻常修炼,均是要靠自己术斗或械斗而领悟心法,比如褚家使用法术,景家用剑,晏家用箭。到了容家的禅修这里,却有些不同寻常:容家的禅修领悟心法靠的是别人。因自身基本上没有攻击力,因此容家的初阶禅修往往是在别家弟子战斗时旁观,从而领悟心法。 这种修炼方式颇有些坐享其成的意味,然而被利用的弟子却不会有怨言,反而乐得被利用。因为,初阶禅修一旦修成高阶禅修,能回报给他们的会更多。受高阶禅修禅助者,其技能与攻击力均会在短时大幅提升,因而战斗效率也会相应提升。高阶禅修修为越高,提升越高。 更何况,容家对本族弟子约束甚谨,容家弟子须得时时刻刻克己自持、以礼待人,待人接物不得有丝毫怠慢。因此,对于这一众容家初阶禅修弟子的到来,当时正在峨山奋战的其他家族弟子是很欢迎的。 通常,其他家族弟子的历练,在无容家弟子在场之时,是互不相干的,也就是各练各的。但,有容家弟子这种需要依附于人的群体在,便会涉及到组队问题。通常是一名其他家族的弟子搭配一名容家弟子,也有几名其他家族弟子搭配一名容家弟子的情况。如果是后者,那名被几位其他家族弟子组队的容家弟子的获益会更多,但对于组队的那几位其他家族弟子来说,却会凭白多出许多麻烦,少了许多自由,因而,此种情况极为罕见。 那次峨山历练,托容舜华的福,容佩玖有幸得以目睹。 挑选队友之时,容舜华这只香饽饽很自然地成为了诸家弟子争抢的对象。几名男弟子为容舜华应与何人组队而争得面红耳赤。 “在下认为,禅修与法修搭配最适合不过了。舜华小修士不若选择在下罢。”有褚家弟子满面期待地游说。 也有景家弟子不服争辩:“禅修明明是与刃修最配。” 晏家弟子也跳出来凑热闹:“容家都与晏家结亲了,禅修自是与我晏家矢修最适合!” 景家弟子冷笑,“你说的不会是远岐修士与贵门霞衣修士罢?哈,这也叫结亲,说是结怨还差不多呢……”话未说完,突然“哎哟”一声捂住一侧脸颊,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恶狠狠道,“是哪个龟孙子敢暗算老子!” 容佩玖阴沉着脸,从人群中走出。 被打的景家弟子怒问:“是你?你为什么要打我?” “不为什么,就是想打你。”容佩玖淡淡道。 “你!” 就在这时,人群里响起一道柔柔的声音,“族妹多有失礼,还望景平修士见谅。”容舜华走到容佩玖身边,对景平施了一礼,然后握住容佩玖的手。 容佩玖不露痕迹地挣脱。 “容……容……容姑娘。”景平躬身赶紧还礼。 “景平修士方才议论之人,乃我族妹双亲。”容舜华叹了口气,用歉疚的目光看向景平,“族妹不久前刚刚失去父亲,听到景平修士一番话,想是触动心中所痛,一时难以控制情绪……” 景平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连连朝容舜华摆手道:“不碍事,不碍事,是我不好。” 容舜华朝他笑笑,然后朗声对在场之人说道:“承蒙诸位抬爱,舜华实感有愧。方才之事皆因舜华所起,是以,舜华现有一法不知诸位能否接受?” 争论的几人纷纷点头。 容舜华道:“不如几位都与舜华一同,如何?” 这几人连连称好。 诸家弟子对容舜华的好感更甚,心下感叹,容家舜华,果然人如其名。 容舜华转向容佩玖,关切地问道:“小九你呢?是否愿与我等一道同行?” 容佩玖因刚刚失去父亲,心情抑郁,脸上鲜有笑容,也不爱说话,因而与诸家弟子颇为疏远,是以容舜华才有此问,是担心无人愿与她一道。 容佩玖摇摇头道,“不必。” 容舜华正要劝她,便听得有人说了句“我和她一道罢”。 容佩玖抬头打量说话那少年,穿一身洁白如雪的褚家初阶弟子服,眸如点漆,以锦束发,身形修长挺拔,双手抱臂,嘴角微扬。 容舜华朝他微微一笑,问道:“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褚清越。” “原来是褚宗主的公子。”容舜华朝他施礼道,“那族妹就劳烦褚公子了。” 褚清越嘴角微勾,不置可否。 众人便分散开来,与各自的队友开始了历练。 褚清越径直往前走,容佩玖默不作声地跟在褚清越后面。褚清越见状,也不与她搭话,只不停地对想要近身的腐尸施加火焰术。不知不觉,褚清越已经击倒了十几只腐尸,容佩玖却还是默默地紧紧跟在他身后,不说一句话。 一个时辰之后,少年忍无可忍:“欸,咱们不会就这样一句话也不说地闷头打下去罢?” “……” “你又不是哑巴,咱们说说话好吗?” “……” “你这丫头,可真是没劲。” 依然没有回应…… 褚清越觉得很憋闷,峨山的大多数妖怪对他来说没有挑战性,队友又是个不爱说话的呆丫头。眼珠转了转,看着周围不远处三三两两的腐尸,少年计上心头,勾嘴笑了笑。 突然,褚清越一阵风似地飞奔到每一只腐尸身边,每一只都只用最低级的法术打一下就跑。被他打过的腐尸都朝他扑了过来,他边跑边不停地继续用低级法术打一下别的腐尸。很快,他身后就聚集了一大串的腐尸。 容佩玖正在奇怪他准备做什么,便看到褚清越飞奔到了她身旁,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一脸沉痛道:“保重!”说完,一个腾跃,飞到了树枝上,一副看好戏的神情在树枝上盘腿坐了下来,兴奋地朝下面喊道:“小哑巴,快求我救你!” 腐尸群朝容佩玖围了过来。 容佩玖快速朝四下看了看,默默地捡起了地上的一根粗木棒,活动了一下手腕。 树枝上看戏的少年喊道:“你捡木棒做什么?” 容佩玖没理他,对着试图靠近的一只腐尸挥手就是一棒,那只腐尸晃了晃,倒在地上,却很快又站了起来,朝容佩玖扑过来。容佩玖毫不迟疑地又是一棒挥去,那只腐尸又倒了下去,容佩玖弯下腰又对着腐尸补了几棍,这只腐尸便散了架。 少年褚清越看呆了,容家竟然有如此野蛮的弟子!还是个女的! 在褚清越发呆的功夫,容佩玖又打散了几只腐尸。可是,被褚清越吸引过来的腐尸实在太多,容佩玖毕竟是没什么攻击力的初阶禅修,很快就有些捉襟见肘、上气不接下气了。 “喂,小哑巴,还是不肯求我吗?求求我又不会死,不求我你才是真的会死啊。” 容佩玖用手胡乱地擦了擦额头的汗,继续艰难地与腐尸搏斗。 褚清越突然没了再捉弄她的兴致,叹了口气,从树上一跃而下,将腐尸消灭了个精光。 容佩玖坐在一堆残骸间,闭眼喘着粗气。 “你可真是固执!”褚清越蹲在容佩玖前面,胸中被挫败感填满,声音幽怨无比,“捉弄你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你要怎样才肯跟我说话?” “……” “你知不知道你刚刚手刃腐尸的样子有多威风?”少年再接再厉。 “……” “你心情不好?没关系,你跟我说说话,随便说点什么,说不定心情就好了。” “……” “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会选你当队友么?” “……” 少年自问自答:“你打了景平,这厮我看不惯他很久了。你们容家的那一套,虚得很,也烦得很,但是你跟他们不一样。还有,你与我同病相怜,你幼年丧父,我一出生便没了娘。” 容佩玖猛地睁开眼,对上的是褚清越落寞的笑容。 9.第八章(改) 日暮西沉,天色一点一点暗将下来。很快,峨山便被笼罩在层层夜色之中。 峨山山体险绝而翠林密布,天穹乌云厚重,月光全被遮蔽其中,整个山林间黑幽幽、阴森森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在这样的环境下,再继续历练是非常危险的。 两人决定停歇下来。 说是这么说,其实也就是褚清越单方面做的决定,因为容佩玖还是一句话也不说,只不过脸色比先前略好了一些。 夜晚的林间风很大,吹得树木枝桠呜呜作响。容佩玖感到一丝寒意,打了个冷战,不禁抱了抱双臂。 容佩玖点燃了一个火折子,借着微弱的火光四处打量,想要找到能够生火取暖的树枝。然而,这片树林昨日才刚下过一场瓢泼大雨,到现在,地面和树枝都还是湿的。容佩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真是个呆子!在这里站着别动!”说完,褚清越也点了个火折子,开始往回走。 容佩玖不解他要做什么,只得在原地等着。 不多时,突然听到附近传来一阵异常的响动。很快,褚清越出现在她面前,身后还跟着一长串腐尸!褚清越边跑边喊道:“还不快打!”说完,自己也施起了火焰术。 初阶法修的火焰术就像一把一把小小的火刀,一刀一刀劈在腐尸身上。 容佩玖马上取出自己的木棒,帮他打起来。 两人你一下我一下,好半天,才把这些腐尸全部打散在地。一口气打了十几只腐尸,两人累得气喘吁吁。 “把……把这些……这些残骸都……都收拢来,堆……堆成一堆。”褚玄商喘着粗气吩咐道。 “要……做……做什么?”容佩玖喘着粗气问。 “让……让你堆,你就堆,这……这么多……废话!”褚清越不耐烦地挥手,过了一瞬,突然反应过来,手指着容佩玖:“你你你,你说话了!”。 容佩玖不理他,依言把四散开来的腐尸残骸捡到一块堆起来,堆完,拍拍手,看向褚清越,“好了!” 惊喜来得太过突然,少年有些承受不来,懵在原地。 “别发呆了!” 褚清越回过神,走到残骸堆前,把火折子伸了进去。 残骸开始慢慢有烟冒出来,很快,腾地一下,蓝色火光顿起,刹那间亮如白昼。一丝丝暖意从火堆中透射出来,照得人舒服极了。 “怎样?是不是觉得我厉害极了?”蓝色火光映得少年的脸和衣袍也成了蓝色,少年一脸得意,“是不是很好奇我为何会知道这个法子?” “不好奇。” “啧啧啧,还不好意思。这样,小爷我今天心情还不错,就勉为其难,将这独门秘籍传给你罢。腐尸残骸易燃经烧,乃取暖照明之佳品。我看你,定是不知道的。不过,你这么呆,不知道也正常……” 容佩玖不理会他的鄙夷,在火堆旁找了块不是太湿的地坐下。 褚清越却如变戏法般拿出一张藤织的垫子,工工整整铺在地上,端端正正坐了下来。 “你竟然有识海?”容佩玖有些惊讶。识海乃是修士们用来放置物品的虚空,需要大量的灵力才能得以维持。初阶修士灵力低微,无法形成识海,只有高阶修士才可以形成识海,而且识海通常用于放置一些要紧的事物,比如法器、丹药、工具之类。 容佩玖还没见到过拥有识海的初阶修士,更没见到过用识海存放垫子的修士,简直是,暴殄天物…… “你在龙未山,难道未曾听过我的大名?”褚清越扬了扬眉,“我有识海,不是人人都知道的事情么?” 容佩玖摇摇头。自从父亲与母亲那次争吵之后,她便潜心修习,两耳不闻窗外事。 “天赋灵根,年少成名,说的就是我。”褚清越指指自己。 容佩玖点了点头,表示肯定。 “真是个呆子!”少年撇嘴,过了一会儿,又道,“不过,你与容家其他弟子比起来,还是可爱多了。” “容舜华叫你小九,是因为你排行第九么?” 容佩玖点点头,“是。” “那我以后就叫你,呆九罢!哈哈哈哈……” “不许叫我呆九!”容佩玖黑了脸。 “呆九呆九呆九呆九呆九呆九……”少年像是发现了什么趣事,玩得乐此不疲。 但是,很快,少年便大失所望。容佩玖并没有如他预期的炸毛,而是就在潮湿泥泞的地上躺了下来,眼睛一闭,再也不搭理他。 很快,容佩玖便感到困意袭来。少年的说话声还在耳边,容佩玖的意识逐渐涣散…… 第二日,容佩玖是被林间鸟鸣声叫醒的。 睁开眼,火堆看样子是刚熄灭不久,还在冒着缕缕青烟。容佩玖坐起身,打了个哈欠,边伸懒腰,便向褚清越看去。 少年盘腿坐在垫子上,双眼紧闭,长睫微卷,白衣依旧胜雪,浑身上下,从发髻到衣袍,不见丝毫凌乱。 他竟然,坐着睡了一夜! 容佩玖低下头看看自己,弟子服又脏又乱,摸摸头,发髻也是乱糟糟的,顿时感觉分外微妙,此人对仪表的注重,简直令人发指…… “呆九,你说你一个姑娘家,怎的如此不顾形象。” 容佩玖抬头,对上褚清越嫌弃的目光。褚清越刚刚醒来,声音有些慵懒。 褚清越重新闭上双眸,深深地吐纳了三口气,这才睁开眼来。容佩玖已经将发髻整理了一番,看上去不再乱蓬蓬,只不过,衣袍上的泥污仍是那般触目惊心。 褚清越起身,忍无可忍道:“你就不准备把你的衣服弄弄干净么?” “怎么弄?” “用去污符啊。” “我没有。” 褚清越错愕:“你究竟是不是女人?小爷我就没见过你这样出门连张去污符都不带的姑娘!”说完,一脸嫌弃地甩给容佩玖一张去污符,“拿去拿去,收拾完我们出发。” 容佩玖没有伸手:“这样娘们的东西,我不需要。” 褚清越黑了脸:“娘们?!你有种再说一次!” “如你所见,我是女的,没种。” “……”褚清越有些怀念那个小哑巴了。 此时,俩人都站在一颗大树下。容佩玖余光瞟到,褚清越所站之处的上方,一根树枝上有一条青色的、肉乎乎的毛虫正摇摇欲坠。 眼看褚清越准备挪开脚,容佩玖突然轻声道:“别动。” 褚清越顿住:“干嘛?” 容佩玖伸出食指放在唇上:“嘘!你听……” “听什么?” “尖叫声。” “哪有尖叫声,我怎么没听到?” 容佩玖向褚清越头顶瞥了瞥,那条毛虫在树枝上晃荡了几下,坠落下来,啪嗒,掉在了褚清越的肩头。很快,绿色的液体自毛毛虫的周围晕染开来。 容佩玖盯着那团绿渍,阴恻恻地笑了。 褚清越顿时有些慌,顺着容佩玖的目光一低头,便看到了那一团。 “啊——!容佩玖你这个恶毒的小人!我……”褚清越的叫声戛然而止,那只毛毛虫竟然慢慢地朝他的脖子蠕动! 褚清越浑身僵直,脸色越来越白。 “还说不娘们——”话未说完,容佩玖也变了脸色。她看到褚清越的左眼突然变得血红,泛出红光,那红光几度流转之后,左眼瞳孔变得细长,竖在眸框之中。这种竖瞳,容佩玖曾经在玉京子上见到过。 容佩玖顿时觉得不妙,飞快地伸出手,将褚清越肩头的毛虫拂去,却被褚清越一手卡住了脖子。此时的褚清越,右眼之中不见一丝清明,左眼的竖瞳之中杀气腾腾,哪还有半分之前嬉笑顽皮少年的模样! 容佩玖奋力挣扎,却只是徒劳,进气越来越少,意识越来越模糊,满脑子只想到一个:英年早逝。 眼看最后一口气就要耗光,容佩玖认命地阖上双眸,却突然感到脖子上一松,钳制感不再,身体一软跌坐在地上。容佩玖赶紧用力吸了好几口气,咽喉处像被烈焰炙烤过一般生疼。过了好一会儿,容佩玖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她依然坐在地上,手抚了抚差点被拧断的脖子,抬头看着褚清越。 褚清越阖眸而立,良久之后,才缓缓睁开双眸,赤色竖瞳已消失不见。他掏出一张去污符,白袍上的脏污之处霎时变得干干净净,看不出一丝痕迹,这才满意地勾了勾唇,蹲下_身,故作惊讶道:“哎呀,糟糕,秘密被发现了。你说,我要不要杀了你灭口呢?” 容佩玖摇摇头:“你若要杀我,刚才就不会松手。” 褚清越邪邪一笑:“刚才是我一时心软,要是我现在改主意了呢?” “你随意,我认栽。”容佩玖淡淡道。 褚清越有些扫兴:“真没劲,你都不会怕么?” “为何要怕?”容佩玖反问。 “为何不怕?” “怕有用?” 褚清越摸了摸下巴,点点头表示赞同:“没用。” 容佩玖站起身,不耐烦道:“你还要不要杀我灭口?要的话赶紧,不要的话,那就走罢。” 褚清越觉得,目前的情形有些不对劲,但具体哪里不对劲,他又说不上来。就好像缺了什么,心里空落落的,说不出的不痛快。眼看着容佩玖不耐烦地抬腿就走,褚清越突然福至心灵,这丫头竟然问都不问之前是怎么回事! 褚清越拦住容佩玖:“呆九,你就一点也不好奇?” 容佩玖不解:“好奇什么?” 褚清越循循善诱:“就是之前,我那样,你就不好奇?” “嗯,不好奇。” “没事,小爷我今日心情还不错,你可以好奇。” “没兴趣。” 他娘的,简直没法再谈下去了!褚清越很生气,褚公子一生气就犯拧:“今日不说清楚,小爷我就不走了!” 容佩玖只好回头,真诚而友好地问道:“所以,你怕虫?” 褚清越冷哼一声。 “所以,你其实是个妖怪?” “你才是妖怪!”褚清越的脸色又暗沉了几分。 容佩玖仔细想了想,小心翼翼问道:“你经常这样?” “没有,不是。” 容佩玖待要继续配合他问下去,褚清越却不耐烦道:“算了,小爷我忽然没心情了。” 彼时,容佩玖并不知道,褚清越的这种异象,其实此前统共也就发生过两回。一回是在他出生之时,第二回便是此次峨山历练之时。容佩玖后来知道,褚清越的竖瞳,只在他情绪波动极大之时才会出现,他之后一直控制得很好,自第二回之后到两人天人永隔之前,褚清越的竖瞳只出现过一次。 10.第九章(捉虫) 次日,容佩玖被光亮照醒,缓缓睁开眼。日光从祠堂的天窗直射进来,正好照在容佩玖的脸上,光线太强,容佩玖又阖上眼。 此刻,祠堂内有些嘈杂。容佩玖于一片嘈杂之中,听到了褚清越的声音。褚清越的声音很好辨识,并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样低沉如钟,清冽如泉,唯一不同的是声音中透着一股冷意。 容佩玖眯着眼,看向不远处的修长背影。 昨夜被打晕的容家弟子都已醒来,褚清越正在给他们解缚索,褚家的缚索只有褚家人才能解得开。即使清冷如霜,依然挡不住四周各家女弟子投来的惊艳目光,被解开缚索的容家女弟子无一不面红耳赤。想是已整理过仪容,褚清越微乱的发髻重新变得一丝不苟,一袭黑袍贴身垂坠。 于一众人中,那人是如此醒目,容佩玖的目光有些迷离。摇摇头,狠狠看了那人几眼,用力阖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不复迷离。 容佩玖站了起身。 “令怡师妹!”容家弟子中有一名男弟子拼命朝她挥手。 犹豫了片刻,容佩玖走了过去。 “令怡师妹!你怎么来了?”男弟子满脸惊喜地扶住容佩玖的双肩,“你是来找我的么?” 容佩玖向来反感这种身体上的碰触,正要拨开搭在自己肩头的手,却有人抢先一步代劳,男弟子闷哼一声,吃痛收回了手。身后传来斥责声,“男女有别,容家弟子发了狂之后,便连基本的礼仪也不顾了么!”不用回头,容佩玖也知道这寒彻入骨之声来自何人。 “啊!”男弟子揉着手,语无伦次道,“褚宗主教训的是,见到小师妹,我……我一时太过高兴,失……失礼了!还请褚宗主见谅!” “请我见谅做什么?你摸的又不是我!”褚清越黑着一张脸。 “我……我……”男弟子顿时手足无措,连话也说不利索了,脸上有如火烧,直烧到了耳根。 “无妨,这位修士也是一时高兴得过了头。”容佩玖看不下去,打了个圆场。 “无妨?!” “这位修士?!” 褚清越与男弟子同时开口,一个咬牙切齿,一个委屈茫然。 “令怡师妹可是恼我方才失礼,连声应潘师兄也不愿唤了?” “应潘师兄,令怡并没有恼你。”容佩玖有些无奈。 听她如此唤他,容应潘又恢复了兴高采烈的模样,“那就好!” 容应潘接连问了好几个问题:“对了,令怡师妹怎会也来到这里?是师父命你来的么?师父他老人家的伤势可好些了?” 原来也是容子修的徒弟。容佩玖不想再和他啰嗦下去,于是随便敷衍了几句:“大师姐命我下山历练,师父的伤势已无大碍。应潘师兄,我突然觉得有些闷,我先出去走走。” “啊!令怡师妹你怎么了?要不要我陪你?” “不用了!”容佩玖赶紧拒绝,说完也不等容应潘的反应,抬脚就往祠堂外走去。 留下容应潘迷茫地摸摸头,纳闷师妹为何不愿再与自己交好,莫非自己曾在不注意之时得罪了师妹。 容佩玖走到祠堂外的一颗大树下,闭上眼,深吸了口气。树叶的芬芳混合着阳光、露珠的清香,沁人心脾。活着真好。还能再活一次,真好,即使只能再活一个月。 沉醉间,似乎听到有人在呼喊。容佩玖继续闭着眼,深吸气。那呼喊声越来越近。 “小令怡啊!” 容佩玖猛地睁开眼,愕然道:“褚玄商?” 眼前之人不是褚玄商又是谁。 不等容佩玖询问,褚玄商连珠炮似的轻声说道:“没错,我又回来了!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容家来了好多人,容舜华也来了!”边说边抛了个“你懂的”眼神给容佩玖。 说完这些,褚玄商才抬起头,朝容佩玖身后正色道:“堂兄勿要责怪!玄商之所以回来,完全是事出有因!” 话音刚落,就见一群紫衣修士飘然而至。领头那一位,仪态万方,出尘脱俗,正是容舜华。 容佩玖见容舜华身后五人,皆为容家最顶级的高阶禅修,心下疑惑,暗暗思忖,如此大的阵仗,不知所为何事。 容舜华轻挪莲步,娉婷婀娜,薰风骤起间,修袖缭绕,举手投足间一派秀雅翩跹。 褚玄商仿似闻到一丝似有若无的幽香拂过鼻端。 褚玄商用余光瞄了瞄容佩玖。容令怡是稚嫩而明媚的,只不过,容佩玖通身行云流水、旷达洒脱的气度又岂是容令怡这张稚嫩明媚的脸能够遮掩得住的?也只有容佩玖原来那具身躯才堪匹配。 褚玄商想起多年以前初见容佩玖,是在容家弟子的进阶礼上。容家每四年举办一次进阶礼,为晋升高阶的弟子授高阶禅修服。 那一年,容佩玖一袭赤色广袖长袍鹤立于一众紫袍弟子中,衬得这些高阶禅修弟子黯然失色,也迷乱了那人的眼…… “褚宗主。”容舜华优雅地矮身,向褚清越施礼道。 “褚宗主。”容舜华身后五名高阶禅修也齐齐施礼。 “容姑娘。”褚清越薄唇轻启。 褚玄商偷偷瞄了一眼褚清越,褚清越神色自若,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褚玄商在心里默默替容佩玖很是感伤了一把,盖因褚玄商心知肚明,褚清越的神情越淡然,他的心情便越不错。也是,有佳人至,何故不开怀? 褚玄商对自己这位堂兄,虽称不上是了然于心,却也是颇有一番研究的。原因无他,褚清越正是这世间第二个褚玄商须得严阵以待之人。此种严阵以待,在容佩玖失踪之后,达到鼎盛。 第一年,褚清越性情大变,喜怒不定,昆仑山人人自危。褚玄商便常因小错被罚。 第二年,受罚倒是少了。倒不是因为褚清越变了性情,而是他开始外出云游了,一年中有太半时日不在昆仑山。 往后年年如此,直到那一日他突然出现在褚家的长老会上,提出要向容家求娶容舜华…… 堂兄能够从泥淖中走出,褚玄商心底里其实是替他高兴的。褚玄商虽未动过情,却也能对“用情之苦”理解一二。 容佩玖心中却是无来由的一阵烦躁,都要成亲了,还如此客套,也不嫌烦。 “令怡。”容舜华柔声唤道。 “大师姐”。容佩玖应道。 “令怡历练得如何了?可有收获?”容舜华问道。 “还行。”容佩玖在容舜华面前向来话不多,本不愿与她啰嗦,却在余光瞥到褚清越时醒悟过来,自己现在顶着的是别人的壳子。于是,朝容舜华甜甜一笑,“多谢大师姐关心。” 容舜华满意地点头:“我观你似是稳重了不少,可见此番历练你确是有收获的。你要继续在此地好好历练。” 容佩玖无比乖顺:“是,大师姐。” 容佩玖一边与容舜华虚与委蛇,一边好奇心大盛,容舜华因何前来。能让容舜华与容家五位顶级高阶禅修亲自出马,必定不是小事,且容舜华虽通身淡定从容看似与平时无二,眉间隐隐而现的焦灼之色却是瞒不过容佩玖的。 遂问道:“不知大师姐与几位师叔师伯是为何事而来?容家,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容舜华摇摇头:“令怡不必担心,不论发生何事,有我们在,你只需好好历练便可。好了,我有话要与褚宗主说,你先进去罢。” 容佩玖听话地往回走,略一侧耳,听见身后容舜华说道:“褚宗主,舜华有事相求。” 容佩玖对褚玄商使了个眼色,褚玄商从善如流地跟了进去。 “说罢!”一踏进祠堂的大门,容佩玖便对褚玄商说道。 褚玄商一脸苦相:“堂嫂,昨夜你也看到了,堂兄他凶神恶煞,非要赶我离开……堂兄的吩咐,玄商从小到大是不敢不从的……堂嫂啊,并非玄商要弃你不顾……” “谁让你说这个!” “堂嫂想知道的是……”褚玄商挠挠头。 “容舜华他们干什么来了?” “哦,你问的是这个啊……是这样的……” “捡重点说,不许啰嗦!”容佩玖黑脸。 “处尘长老不见了。”褚玄商收起嬉皮笑脸,正色道。 容佩玖一怔,示意褚玄商继续往下说。 “昨日,我在回昆仑山的途中,遇到了容舜华和几位高阶禅修。见随行的几位面露焦色,我便忍不住询问发生了何事。这才知道,原来就在你我二人下山的当天夜里,处尘长老就失踪了。后来,容舜华得知堂兄在此处,便让我带他们前来,想是请堂兄一道寻找,哎……”褚玄商话未说完,便见容佩玖一个瞬移闪了出去。 容佩玖冲到容舜华面前:“大师姐,处尘长老失踪了?” 容舜华轻轻责备道:“令怡,褚宗主面前,不得失礼。” “无妨。”褚清越面无表情。 容佩玖又问道:“大师姐,处尘长老究竟出了何事?” 容舜华神色有些犹豫,容佩玖恳求道:“令怡平素最是敬重处尘长老,听说处尘长老失踪,请大师姐告知实情,否则令怡心中难安!” 容舜华轻叹一声:“处尘长老……确实失踪了。” “这是何时发生的事情?” “就在你与褚公子下山的当天夜里。” “何人发现的?” “有弟子听到处尘长老房内似是有激烈打斗的声响,等到赶过去,破门而入,发现房内空无一人,一片狼藉。” “可有线索留下?” “大师姐!”容佩玖催促道。 “有。我们在房内找到了无哀。” 无哀是处尘长老所用之法器,乃是一根玉杖。法道与禅道修士,进入高阶之后,便需要使用法器以承法术。 “可有探灵?”容佩玖问道。 但凡高阶修士,均会在自己的法器中注入一抹自己的灵力。灵力融入法器之后,法器便有了归属,从此只认灵力所有者为主人。 容家的探灵之术,为禅修之必备技能,乃是以灵力为媒介探得灵力所有者的讯息,譬如是否尚在人间以及所处方位。修为越高,探灵所需要的媒介灵力越少。顶级的禅修,只需一丝薄弱的灵力便可完成探灵。 “有。”容舜华点头,“我用无哀,探得处尘长老的灵力尚在。” “那么,处尘长老的灵力位于何方?” “极西之地。”容舜华面露忧色。 容佩玖皱眉,面色凝重。 极西之地,乃是一片广阔无垠的不毛之地,地表为荒漠所覆盖,荒漠之下的深处,埋藏着不死城。不死城内的凶险,容佩玖再熟悉不过。便是当年她与褚清越合力,也曾遇到重重凶险,更何况处尘长老这样毫无攻击之力的禅修。想到此处,容佩玖的忧虑又加重了几分。 “容姑娘不必太过担心,处尘长老虽攻击力不高,但回避攻击还是不在话下的,自保应当不成问题。我素来敬重处尘长老,如今处尘长老有难,自当效犬马之劳。”一旁的褚清越开口道。 哼,这人何时变得如此体贴了?不过,褚清越这番话虽是开解容舜华的,却也令容佩玖安心了不少。 容舜华感激道:“有褚宗主出马,定能将处尘长老救出。那么,就有劳褚宗主了,舜华与容家感激不尽。”转而嘱咐容佩玖道,“令怡,我等即刻前往极西之地,你留在此地好好历练。” 容佩玖早料到容舜华不会让她同去,也不反驳,低下头暗自琢磨等他们离开便也赶过去。 却听褚清越道:“她也需随行。” 容佩玖猛地抬起头。 在容舜华和容佩玖诧异的目光中,褚清越淡然自若道:“不死城不易进,不死城门难开。多年前,我曾闯进过一回,但也是与故人携手才得以闯进。我那位故人,乃是一位杀修。” 容舜华神情变得黯然,问道:“褚宗主所说的故人,可是我家小九?” 褚清越点头:“是,我只知与杀修携手闯入之法。是以,还需她随行。” 容佩玖神色复杂地斜乜了褚清越一眼,心想,这人胡说八道的功夫,简直登峰造极。哼,道貌岸然。 “舜华不解,这是为何?”容舜华疑惑道。 褚清越不答,只意味深长地看着容佩玖。容佩玖被他看得有些慌乱,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妙。 容舜华一把抓起容佩玖的手,修长的手指搭在容佩玖脉上。不过少顷,容舜华花容失色,脸上写满不可置信。 “令怡,你!你怎可!你明知父亲他……”容舜华气得手微微发抖。 “容姑娘,此事可稍后再议,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褚清越提醒道。 容佩玖觉得,自己似乎越来越看不懂此人了。揭人辛秘,并不像是她认识的褚清越会做之事。容子修有多痛恨杀修,一般人或许不知,但托自己的福,褚清越却是再清楚不过的。容令怡既然是容子修的关门弟子,想必容子修在她身上也是寄予了厚望的。容令怡此举,不亚于是对师门的背叛。届时,容子修有多疼爱这个弟子,容令怡的下场就会有多惨。先是一副冷若冰霜的面孔,现在又不顾他人死活,褚清越啊褚清越,叁拾年未见,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容舜华叹了口气,责备地看了容佩玖一眼,终于下定决心道:“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动身罢!” 旁边褚玄商强忍住内心雀跃,真诚而期待地说道:“那我呢?容姑娘可需要在下略尽绵力?”不死城啊!那可是不死城!多少修士梦寐以求的地方!怎么能漏了他! 褚清越瞟他一眼,淡淡道:“不必了,你负责将阴化的容家弟子送回容家。” 褚玄商简直要哭了。 11.第十章(改) 极西之地,是杳无穷尽的荒漠。穷荒绝漠鸟不飞,万碛千山梦犹懒。 日头昏暗,时不时堕入层层黄云之中。沙海浩淼,高高低低的沙丘逶迤万里。其中一座百余丈之高的沙山,孤零零地屹立在荒漠之中,分外惹眼。 “不死城的城门,便在那沙山之中。”褚清越指着那座沙山道,“欲开城门,须得将沙山移平,使城门露出。” 容舜华问道:“此座沙山如此巨大,如何才能将其移平?” 容佩玖见容舜华面露难色,心中暗道,容舜华也忒不了解自己未来的夫君,有褚清越在,还怕移不开区区一座矮丘么。 果然,听见褚清越气定神闲道:“移山不难,难的是开城门。”边说边看了容佩玖一眼。 待得一行人走近,褚清越吩咐道:“还请诸位将灵障打开。” 说完,褚清越从识海祭出法器。褚清越的法器名曰黄泉,乃是一根两尺余长的墨玉杖。 众人依言打开了各自的灵障,除了容佩玖。容令怡身处低阶,是没有灵障的。 褚清越手握黄泉,薄唇轻启,念起咒语来。刹那间,大地开始剧烈晃动起来,狂风四起,沙飞石走。褚清越念的,正是高阶法修的高阶术法之一,崩裂术。 容佩玖在心里暗暗叫苦,她以为自己定会被吹得满身尘沙、全无形象可言了,过了一会儿,却发现周身完好无恙。有人给她加了一道灵障! 容佩玖下意识看向褚清越,那人双眼紧闭,衣袂在狂风中翻飞。 “露出来了!露出来了!”一位高阶禅修惊喜地喊道。 容佩玖朝那座沙丘看过去去。只见百余丈之高的沙山已被狂风移走大半,一座青灰色城楼也赫然显露出一半来。 褚清越继续念动咒语,狂风更甚,地面晃动有如地动。 沙山越来越矮,青灰色城楼很快便完整地展现在众人眼前,城楼正中间是两扇巨大的石门,每扇石门上都刻有繁复而怪异的图纹。左边那扇石门上的图纹中间看似一团烈焰,而右边那扇石门上的图纹图中则看似有无数波浪。石门上方镶嵌着一块石匾,门匾上是“不死城”三个大字。 褚清越将黄泉收入识海。 容舜华走上前问道:“城门已现,不知褚宗主要如何开门?” 褚清越看向容佩玖道:“须得要她相助。” 容佩玖挑眉,不知道此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只听褚清越继续说道:“左边的石门山刻有烈焰纹,当属火性,而右边的石门刻有波纹,当属水性。我法道以火属性为主,贵神道以水属性为主,水火相克,须以我的火球术和令妹的冰魄术同时攻之,方能将此门打开。” “可是,令怡的杀修不过初阶,尚无法器支承,冰魄术威力太小,恐怕不能担此大任。”容舜华担忧道。 褚清越道:“有六位高阶禅修在此,还需担心冰魄术的威力么?” 容佩玖恍然大悟!好啊,褚清越,原来你在这里等着我! 容佩玖不喜禅修之道,也不愿受禅修之道助益。多年行走于江湖,靠的全是自己,只一次除外。褚清越是算准了自己不愿受禅助,笃定自己会忍无可忍地祭出魔言么? 容舜华了然,微微笑道:“褚宗主所言极是,那么,便请褚宗主与令怡尽快开启城门才是。” 说完,容舜华与其余五位高阶禅修开始摆出容家最为常用的禅助阵法,星月阵。 容佩玖一脸无谓,与褚清越一道站到了城门前。 褚清越右手祭出黄泉,左手伸出,展开,开始念咒。他的左手很快浮现出一团拳头大小的火球,随着念咒速度的加快,他手掌上的火球也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个人头大小的火球。 褚清越左手托着火球,看向容佩玖,示意她开始念咒。 心道一句,岂能让你如愿?容佩玖右手竖立于胸前,也将左手伸出,展开,念咒。左手慢慢形成一个鸡子大小的晶莹剔透的蓝色冰球,冰球到得拳头大小之后,却不再变大。 阵中六人开始齐齐念咒,施禅助术。霎时间,六道金光从阵中发出,汇成一道罩在容佩玖周身。容佩玖左手掌上的蓝色冰球开始膨胀开来,最终变成与褚清越手掌上火球般大小。 容佩玖挑衅地瞟了一眼褚清越的侧脸,看到那人微微勾起的嘴角。容佩玖一愣,随即眨了眨眼,再定睛一看,褚清越神情肃穆,侧脸依然冷峻如霜,哪有什么勾起的嘴角,刚刚不过是自己的错觉。 褚清越示意容佩玖开启城门。 两人同时将手中之物向城门抛去,火球与冰球碰撞,爆裂开来,红光与蓝光交织成图纹的形状。很快,光芒消散,巨型石门发出“轰隆”的声音,缓缓打开。 众人走到城门口,向内望去,城门内黑暗阴森,入口处借着昏黄的日光可看到几节石头铺砌的阶梯,再往内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褚清越说了句“走罢”,便抬脚往里走去。 容佩玖随后跟上。 容舜华与五位禅修也跟了进来。 下得几节台阶之后,没有了光亮,便要完全摸索着前行了。一行人小心翼翼往下走。 “令怡小心。”容舜华温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是,大师姐。”容佩玖应道。 突然,容佩玖感觉左手被人握住,掌心温热,熟悉的触感,薄薄的一层茧子,曾经不止一次地牵着她的手,陪她走在漫漫修道路途之上。容佩玖有些恼,不去牵该牵之人,牵我做甚?于是,容佩玖用力挣了几下,却没挣脱,那人反倒握得更紧了。只得叹口气,任由那人牵着自己往下走。褚清越又做了件她看不懂的事情,容佩玖心中一团乱麻,不明白,也不高兴去想明白,因为没必要,左右也就只有一个月。 不知下了多少个台阶,开始有人抱怨这台阶为何修得如此之长。 容佩玖心道,这才只是开始。 突然,褚清越松开了她的手,黑暗之中现出一道火光来,紧接着便听到腐尸散架的声音。原来,是褚清越用火刀劈散了一只腐尸。 这道阶梯的尽头,连接的是不死城的第一层,腐尸城。偶尔会有一些腐尸从腐尸城爬到阶梯上来。 褚清越用火焰术点燃了一只腐尸的残骸,发出蓝光,一路上又打散好几只腐尸,众人不用像之前那般摸瞎了。 容佩玖默默慢了几步,想离褚清越远些,褚清越却也慢下脚步来…… 大约下了几千级台阶之后,终于到了腐尸城。 腐尸城是一座迷宫城,其结构异常复杂。容佩玖天生欠缺方位感,曾被困在这座迷宫城中出不去,那次若不是褚清越及时找到她,恐怕她也已经变成了迷宫城内的一只腐尸了…… 腐尸城内,每隔两丈便有一个火把,火把不知采用何种材料制成,光亮虽微弱但常年不灭。 褚清越拦住一心往前冲的众人,嘱咐道:“这腐尸城,极易令人迷失方位。诸位尽量小心,跟紧我。” 正要往前走,容佩玖突然听到有呼喊声自台阶处传来,嚎叫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咚咚咚”几声脆响,从台阶上滚下来几个人,“哎哟”声此起彼伏。 众人一回头,便看见三个人叠罗汉般趴在地上,被压在最底下的那个,哼哼唧唧,叫苦不迭。 12.第十一章(改) “褚公子?”容舜华掩口惊呼道。 众人定睛一看,被压在最底下那人,不是褚玄商是谁!压在褚玄商身上的是两名少女,看样子还是初阶,一人背负长剑,一人背负箭筒。 三人狼狈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揉胳膊的揉胳膊,揉腿的揉腿。 晏侬?容佩玖蹙额,褚玄商竟然将两名初阶弟子带到了不死城! 没错,两名少女中,背负箭筒那位正是容佩玖舅父晏孔阳之女晏侬,另一位背负长剑的,乃是石鼓村略有交集的景璇。 “胡闹!”褚清越一道凌厉的眼神向褚玄商扫去。 确实是胡闹,容佩玖内心深表赞同。 “褚宗主请勿责怪褚公子。”晏侬站出来,“褚公子是被我二人胁迫才不得不答应带我们前来的。” “正是,千错万错都因我二人而起,由我二人承担便是,请褚宗主勿要责怪褚公子。”景璇也站了出来。 褚玄商一脸苦相,晏家的这位小祖宗实在厉害,口齿伶俐简直舌灿莲花,三言两语便说得自己好不容易偃旗息鼓的好奇之心重新燃烧起来。经过一番思想斗争,他最后还是在堂兄之命与不死城之间选择了后者,实在是后者对他的吸引力太大…… “那些容家弟子呢?你便放任不管了?!”褚清越责问。 褚玄商急忙答道:“容家已派高阶弟子将那一众弟子尽数接回龙未山。” “褚宗主,现在并不是计较这些小事的时候,正事要紧。”晏侬严肃道。 褚玄商感激地看向晏侬。 却听晏侬又道:“即便褚宗主要责问褚公子的不是,那也要等到正事办妥之后,再慢慢追究不迟。” “咳咳咳……”褚玄商一口气呛到,好你个过河拆桥的小晏侬。 容佩玖被晏侬逗乐了,强忍住笑。 晏侬继续一脸正经地说道:“我们虽是初阶,却也不是一无是处,一定不给褚宗主惹麻烦。何况,这位容姑娘不也是初阶么?为何她来得,我们就来不得?” 好一张利嘴,容佩玖暗自道了声好。 “她能来自然有她能来的道理。”褚清越严厉道,“不死城不比你平时历练之地,危险重重,稍有不慎,你就会成为这里的一具腐尸!” 正说着,突然听到景璇“啊”地大叫一声,瞪大双眼,手指着褚清越后方,“那……那……那个怪物是什么?!” 容佩玖回头一看,身后涌出一大群腐尸,腐尸的中间簇拥着一只身长约莫六尺的大僵尸。大僵尸浑身缠满布条,只露出一双泛着红光的眼,是一只僵尸王。 褚玄商刚要安抚两个小姑娘不要惊慌,眼前却突然白光一闪,景璇“咻”的一下消失了,小姑娘没见过世面,被一只低阶僵尸王吓得飞了…… 这吓飞是真的飞了,景璇用掉了一只初阶弟子在危急关头保命用的瞬移符,瞬移符用于瞬间移动,移动的位置却是随机的。景璇,现下已不知瞬移到迷宫城的哪个角落了! 褚玄商暗道一声糟糕,这下麻烦大了! 容佩玖摇摇头,僵尸王很少会出现在低阶历练地,是以景璇这种初阶弟子从未见过僵尸王,乍一见到确实会惊慌失措,但也不至于吓飞啊…… 褚清越二话不说对腐尸群施了一个火焰术,无数把火刀分散劈在腐尸身上,不过一瞬,腐尸群便成为了一堆残骸。只剩下那只僵尸王,褚清越祭出一道雷电,不过两道,便将僵尸王烧成了灰。 晏侬看得拍手叫好,连连赞道:“褚宗主威武!” 褚清越瞟她一眼,道:“我本来打算大家一同走到第二层入口处,现在看来是不行了,分头找罢。” 众人点头称是。 褚清越对褚玄商说道:“你带晏姑娘走。”说完,抓住容佩玖的右手,一个闪身便消失了。 褚玄商傻眼了,他觉得有些尴尬。堂兄竟然当着未婚妻的面,把别的姑娘带走了…… 另五位高阶禅修也是面面相觑。 容舜华怔了一瞬,很快便一派云淡风轻道:“各位,走罢。”便也一个闪身消失了。另五位高阶禅修见状,也纷纷闪身。 晏侬一脸雀跃对褚玄商道:“褚公子,我们也快些飞罢!” 褚玄商只好无奈地抓起晏侬,带着她一道瞬移了。 容佩玖的手被褚清越紧紧握在手里,褚清越带着她以极快的速度飞跃在迷宫城内。容佩玖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小时候。 峨山一行,让褚清越的隐秘暴露在容佩玖面前,也让容佩玖不得不变成了褚清越的小跟班。自此,但凡历练,褚清越便会叫上容佩玖一道。俩人历练之地多是一些轻松平常的地方,直到容佩玖十二岁。 那一年褚清越十五岁,刚晋高阶。寻常人晋级高阶,多在弱冠或桃李年华之后,刚过十五岁便晋高阶,实为罕见。褚清越十五岁,名扬东陆。容子修更是对褚清越赞赏不已。 那年,容舜华也不过十七岁,离高阶一步之遥却怎么也升不上去。 爱女心切的容子修有些焦急,绞尽脑汁为她寻找历练之地。只不过,东陆初阶弟子历练之地基本上已被容舜华踏遍,容子修知道,容舜华再在这些地方历练是不会有任何成效了。 容子修盯上了不死城。 于初阶禅修而言,不死城的迷宫城其实是一处历练宝地,腐尸基本上不具危险性,唯一的危险,也就是偶尔出现的僵尸王。不过,这种地方虽是历练宝地,靠初阶禅修单打独斗却是不现实的,初阶禅修完全没有攻击力,身旁需要有一定攻击力的弟子相护。 容子修把主意打到了褚清越身上。 容佩玖还记得,那日,她与褚清越在云岫苑的书房对着地图挑选历练之地,两人正为去何地历练正相持不下,争得面红耳赤。 容子修走了进来。 容佩玖下意识便站起身,走上前,恭敬道:“伯父。” 褚清越也站起身,向容子修揖道:“容宗主。” 容子修笑道:“不必多礼。”说完,走到书桌前坐下。 对着容子修的笑脸,容佩玖很不自在。自她修杀道开始,容子修便再未对她展过颜。平素见了她,不是无视就是一副怒其不争的样子,容佩玖早已习惯。 “可是在挑选历练之地?”容子修看了看地图,抬头笑着问容佩玖。 “是。”容佩玖答道。 “可想好去哪了?”容子修又问道。 “未曾。” “想来,东陆初阶弟子历练之地,你二人都已去过了罢?” “是。” “是。” 容佩玖与褚清越答道。 “褚公子天资过人,对褚公子来说,这些寻常之地,恐怕早已腻了罢?”容子修问褚清越。 褚清越笑了笑:“不知容宗主有何高见?” 容子修不语,伸出一指,点向地图的西部。 “不死城?!”褚清越眼睛一亮。 容子修笑而不语。 褚清越又问:“不死城倒是可以一试,只不过,听说这城门开启不易,容宗主可知如何开启城门?” “开启城门之事,自不须褚公子费心。”容子修笑容可掬,“你与小女、小九只需倾力历练便可。” 听到他说“小女”,褚清越会意,双手抱拳:“多谢。” 容佩玖却被容子修这一声“小九”惊扰,浑身不自在。 事既已谈妥,容子修便起身向外走去。 两人雀跃无比,容佩玖开始期待不死城之行。 却听到一道柔情似水的声音自门口传来:“你来啦!” 褚清越抬头一看,来人是容佩玖的母亲晏衣,远山黛眉,妙目盈满笑意。 容子修答了声“嗯”。 容佩玖的心瞬间阴沉了下去。 “可是小九又惹了什么祸端?”晏衣瞥了容佩玖一眼,目光转冷。 “不是,我与她说些历练的事。正好说完了,我也该走了,告辞。”容子修道。 “我送你。”晏衣说完,也不看容佩玖,便随容子修一道走了出去。 容佩玖闭上双眼,一张脸阴沉得有如乌云压境,一双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其实,她已有很久不去理会这些事情,不理会便不会在意,不在意便不会难受,不难受了才能心无旁骛地攀到父亲所处的高度,甚至超越父亲,完成他未来得及达成的夙愿。 然而,人之一生,总有些烦扰是你避无可避的,任你将自己武装得如何严密,也总能寻到那唯一的一丝隙缝,钻将进来,直击心底,将已经愈合的旧伤疤重又揭开,鲜血淋淋。 父亲他,尸骨尚未寒…… 额头猛地一疼,容佩玖睁开眼,对上褚清越一张促狭的脸,怒目:“褚妖怪,做什么敲我额头!” “呆九,”他面上是素日少见的沉凝,语调舒缓,“弃我去者不可留,乱我心者空烦忧。” 13.第十二章(改) 虽然心情有那么一段时间的不霁,容佩玖对于即将到来的不死城之行依然是满怀期待的。然而,那次历练机会,却差点与她失之交臂。就在离约定的不死城之行还有三日之时,容佩玖被罚了。 这受罚的缘由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 各家族的弟子们平日除学习心法和术法之外,还有一门重要的功课要修习。这门重要的功课便是族史,族史课的授业夫子乃是族中一位名曰容念常的名德高望重的长辈。 容念常乃是个划一不二、不苟言笑之人,生平所恨之事良多,其中便包含了杀修在内。 这一日,在族史课上,容念常讲到了容家神道的渊源,自然而然地提到了神道的两个分支:禅修与杀修。 “既然杀修如此厉害,为何容家千年以来也不过出了几位?”一位弟子好奇道。 “哼!厉害?”容念常嗤笑一声,“不过一些不入流的旁门左道,不足挂齿!你们需谨记,禅修方为我容家正统,我容家千年基业正是靠禅修才得以传承。至于为何千年以来就出了几位杀修,乃是因为我容家弟子大多为本性纯善之辈,不屑于此等旁门左道!” “危急关头,禅修却并不能自保,而杀修不仅可以自保还可以保他人,比禅修实在多了。”另外一名弟子说道。 “鼠目寸光!”容念常气得吹胡子瞪眼,“你只看得到它这一个好处!你可知,容家的几位杀修最后下场如何?” “愿听夫子解惑。” “哼!”容念常飞快地抹了一把胡须,道,“这几位杀修没有一个有好下场!远的不说,容远岐你们总知道罢?” 容舜华闻言一惊,暗道不好。 容念常继续义正言辞:“这容远岐乃是宗主胞弟,与宗主一样也是自小便天资过人。如果他能将这天资用于禅道,有朝一日必能成为超越前辈的顶级高阶禅修。可惜,他放着好好的正道不走,偏要走邪道!结果,有一日狂性大发,在伤了数名本族弟子和他族弟子之后,被几家联合绞杀,落得个灰飞烟灭的下场。善恶皆有报,他这也是咎由自取。你们须得引以为戒,千万不可重蹈覆辙!” 容舜华叹了口气。 “敢问夫子,何为正?何为邪?”堂下角落突然响起一道清脆的声音,容佩玖站起身,不卑不亢地看着容念常。 “正者,顺应天道,反之为邪。”容念常答道。 “何为天道?” “天道在人,人心所向,即为天道。” “夫子适才所言,杀修乃邪道。弟子斗胆请教,夫子一人之心,可能代表世人之心?” “自然是能的。” “如此,弟子便懂了,多谢夫子解惑。”容佩玖平静地坐下。 “你懂了?懂什么了?”容念常面带疑色。 容佩玖便又站起身,恭恭敬敬答道:“夫子喜庐山云雾,世人便都喜庐山云雾;夫子好甜,世人便都好甜;夫子不爱沐浴,世人便都不爱沐浴;夫子自觉潇洒一流,想必于世人眼中,夫子已然艳绝龙未山。” 弟子们哄堂大笑,更有甚者,笑得捧腹打滚。 容舜华见状,忧心忡忡。 “你你你你!”容念常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手指容佩玖,浑身发抖,“混账!” 容念常因为刻板无趣又爱罚人,常被容家弟子背后抱怨。这容念常是个相当自恋之人,但他有一个最大的毛病,不爱沐浴,一年之中沐浴的次数屈指可数。容家弟子常在背后拿这件事说笑。容佩玖平时并未参与,但也略有耳闻。 容念常一生积攒下来的脸面只在一日便丢尽,气得当堂拂袖而去。 容子修知道这件事之后,阴沉着脸对容佩玖说了句:“轻狂!张扬!”容佩玖“张扬”的名声自此传出。 此事的后果是,容佩玖被容子修罚跪弟子祠三日。 容佩玖跪在弟子祠,背自始至终都挺得笔直。待这三日跪完,容子修一行应该也早已抵达了不死城。 看来这次不死城之行,自己注定是要错过了。不过,她却一点也不后悔。 “哎。”有人叹着气走到了容佩玖身后。 “处尘长老。”容佩玖没有回头。 “欺负我们没爹的孩子,这些为老不尊的哟!”处尘长老捋了捋胡须,摇摇头。 眼泪慢慢氤氲、积聚,直到眼眶再也盛不下,转了几转,滴下来豆大的两颗,打在青石砖上。 “小九,老夫问你,不死城你可想去啊?” 容佩玖点点头,“嗯。” “老夫带你过去!” 容佩玖抬起头,眼中还噙着泪,呆呆地望着处尘长老。 “还愣着干嘛,快起来!你赶快回去准备准备,我们马上出发!“处尘长老命令道。 “是!多谢长老!”容佩玖站起身,飞快地朝云岫苑跑去。 容佩玖回到云岫苑,背好包裹,里面是她早已准备好的五张瞬移符、一只火折子和一根粗木棒。 出门之时,正好遇到晏衣从外面回来。晏衣瞟了她一眼,什么都没问,擦身而过。容佩玖自嘲地笑笑,飞快地向外跑去。 处尘长老用瞬移术带着容佩玖一夜飞奔,终于在天明之前赶到了不死城附近。 远远可以看见,不死城的城门已经露出,容子修一行人正站在城门前。 处尘长老塞给容佩玖厚厚的一沓瞬移符,摸摸容佩玖的头,语重心长道:“小九儿啊,老夫就送你到这里了。遇到危险,记得要用瞬移符飞掉,不要硬抗。” 容佩玖点点头。 处尘长老又说道:“小九儿,别灰心啊,要成为像你父亲那般出色的修士才行啊。” “是,长老。”容佩玖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处尘长老点头示意道:“快去罢。” 容佩玖跪下向处尘长老拜了一拜,才起身,飞快向不死城门跑去。 等跑到,褚清越与容舜华已经进了城门。 容子修面无表情,手一挥:“你自己进去找他们罢。” 里面阴森黝黑,容佩玖咬咬牙,走了进去。 阶梯上偶尔遇到几只腐尸,容佩玖用简单的初阶杀修法术将它们打得散了架,再拿出火折子将腐尸残骸点燃,稍微能视物一些了。就这样,磕磕绊绊地摸索到了台阶尽头。 转了一圈之后,容佩玖傻眼了。 这地方,竟然是个迷宫!容佩玖是个路痴,从小不辨方位。不辨方位的容佩玖,在迷宫城内迷路了…… 不敢用瞬移符乱飞着找褚清越和容舜华,因为瞬移的位置全是随机而定的,如若运气不好,瞬移符用光也找不到褚清越和容舜华。 毫无头绪地在迷宫城内乱走,身旁时不时有腐尸朝她扑过来,她便用法术将它们打散。不知过去多久,灵力全部用光,却还未碰到褚清越和容舜华。 她只好拿出那根粗木棒,遇到腐尸太多,粗木棒不能解燃眉之急时,就用一张瞬移符飞掉。 又不知过去了多少时间,瞬移符一张不剩,灵力也空了,精疲力竭,穷途末路。这时,在她面前却突然涌出了一大群腐尸和一只僵尸王! 自暴自弃地扔掉了木棒,苦笑。很快,自己就要成为它们的一员了么? 腐尸和僵尸王发出难闻的气味,张牙舞爪朝他扑过来,容佩玖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预想中身体被四分五裂的痛苦却并没有到来,耳边传来火刀击打腐尸的声音,鼻端闻到腐尸被烧焦的味道。 容佩玖猛地睁开眼。 周围是散落一地的腐尸残骸,前方褚清越正在与僵尸王对战,只看到最后一道雷电“刺啦”一下劈在僵尸王身上,那只对与容佩玖而言不可战胜的僵尸王便也散落在地。 容佩玖身体一软,跌坐在地上。 褚清越走了过来,一脸鄙夷道:“呆九!差一点,明年的今天便是你的忌日!” 容佩玖无力地朝他笑了笑:“我也这么以为。” “起来!我带你出去!”褚清越朝她伸出手。 容佩玖摇摇头,“我没力气了,走不动了。” “真是个呆子!”褚清越背朝容佩玖站好,蹲了下来,“上来!”。 容佩玖听话地趴了上去。 “哎哟!”褚清越轻呼一声,身体晃了几晃,缓步往前走,“呆九。” “嗯?” “问你件事儿呗?” “什么?” “你吃什么长大的?这么沉!” 不见预想中喷薄而出的怒火,也不见惯常的反唇相讥,背上之人只是沉默不语,不时有温热的鼻息飘来,缓缓抚过脸颊。 “生气了?别啊!开个玩笑嘛!其实你一点也不沉,真的!看小爷我健步如飞!”说完,他腾身掠起,背着她在迷宫内疾飞。 鬓边碎发随风乱舞,有些迷眼,她阖上双眸,耳畔风声渐响又渐渐远去。 “呆九。”他的一声唤惊醒了背上渐欲睡去之人,“真恼了?” 她摇摇头,轻吐出声:“没。” “哦。” “你怎么回来了?”她懒懒地趴在他背上,有气无力地问道。 “容子修跟我说你有事来不了了。后来,回到上面才知道,小爷我被那老匹夫给骗了!你这呆子,平时就分不清东南西北,在这迷宫城岂不是寸步难行?来不及多想,我赶紧杀了回来。只是,这迷宫城实在太大了,害我找了老半天,幸好……” “褚妖怪。”她叫他,带着些微鼻音。 “啊?” “谢谢你。”她把头靠在了他肩上。 眼皮越来越沉,容佩玖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 睡着了的少女,并没有听到少年低语:“得在你身上做个标记,下次找起来就容易了……” 14.第十三章(捉虫) 四年之后,容佩玖十六岁,晋高阶,成为容家族史上为数不多的高阶杀修之一。 是年,恰逢容家四年一度的进阶礼。此次进阶礼被授予高阶修士服的弟子,除容佩玖之外,还有容舜华与另几名在这四年间晋升高阶的容家弟子。 四年前的不死城之行过后没多久,容舜华便也晋了高阶,但是却错过了那年容家的进阶礼。 女子十七而晋高阶,于东陆史上实在是凤毛麟角。自此,容舜华名声更胜从前,容子修深以为傲。是以,那年容家的进阶礼格外的隆重。四大家族有头有脸的人物纷至沓来而观礼,也有许多其他家族的弟子不请自来,只为一睹容家舜华的风采。 这一日,容佩玖很早就醒了。洗漱完毕,坐在镜前梳妆。这些年来,为晋高阶,容佩玖朝乾夕惕,宵衣旰食,席不暇暖,从来未曾仔仔细细地瞧过自己的这张脸。七八分肖似的面庞,透过铜镜,容佩玖仿佛看到了另一人,瑰姿艳逸,华茂春松。 叹口气,苦笑一声,父亲也算是名满东陆的美男子,为何到了母亲眼里却成了不屑一顾之辈,避之唯恐不及? 梳妆完毕,容佩玖来到云岫苑后容远岐的衣冠冢前,磕了三个头,静静站了一刻钟。 回到云岫苑,站在晏衣房门前,犹豫了一瞬,手终于扬起,敲了敲房门,唤了声“母亲”。 “进来罢。”晏衣的声音自房内传来。 容佩玖推门而入。 晏衣正坐在桌前擦拭乌麒,乌麒是晏衣的弓。桌上放着一把带鞘的匕首,这把匕首是晏衣最为心爱之物,不分场合地带在身上。 “母亲,今日是小九的进阶礼。”容佩玖先开口道。 在容佩玖面前,晏衣从不会主动开口。 “知道了。”晏衣看也不看她,继续擦弓。 容佩玖突然有些无所适从,之前想好的话全都哽在喉中,说不出来。只静静地站在晏衣面前。 晏衣却将乌麒猛地往桌子上一拍,勃然大怒道:“你是什么意思?想让我观礼么?我告诉你,我是不会去的!不止今日,以后你最好也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望着晏衣因发怒而扭曲的脸庞,容佩玖反而笑了。母亲,第一次在她面前发火了。母亲,终于不再是漠视她了。自己到底是未彻底灰心,竟然会奢望母亲去观礼,竟然没想过她怎会愿意看着这张肖似父亲的脸再穿上肖似父亲的衣袍。 “母亲息怒,小九走了。”容佩玖面色平静地退了出去,关上房门。 里面传来茶杯摔碎的声音。 容佩玖一口气跑了出去,站在云岫苑外,仰头,朝阳已经升起,强烈的光线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容佩玖深吸一口气,眨眨眼,将泪水逼回眼眶,扯扯嘴角,至少外面阳光明媚啊。 容家的进阶礼分两步进行。第一步是起誓礼,第二步是授袍礼。起誓礼在天地树下进行,因此外族不被允许观礼。 容佩玖赶到天地树时,容舜华已经站在树下了。 “大姐姐。”容佩玖走了过去,唤道。 容舜华朝她笑笑,牵起她的手:“小九。” 容佩玖不露痕迹地将手抽出,在容舜华身旁站好。容舜华无奈地笑着摇摇头。 其余几名新晋高阶的容家弟子也陆续到场之后不久,容子修与七名长老走了进来。 众弟子齐声唤道:“宗主,长老。” 容子修点点头,许是由于爱女的关系,容子修平日严厉的脸上多了几许柔色。 处尘长老朝容佩玖眨眨眼,悄悄竖了个大拇指。 容佩玖轻轻一笑。 起誓礼开始。 新晋高阶的容家弟子们跪在天地树下,七位长老盘腿而坐,将弟子们围在中间。 容子修站在天地树前,开始引导弟子们诵唱弟子誓:“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仄,晨宿列张;盖此身发,四大五常;守真志满,逐物意移。今以魂起誓,穷极一生必忠于神道,以身相护,直至灵灭。” 弟子誓诵唱完毕,七位长老开始齐声念诵圣祈咒,天地树开始泛出蓝光,很快便被一层蓝光盈罩,自每位弟子的头顶飘出一根细如游丝、幽蓝的本灵,这些本灵争先恐后向天地树游去,与天地树周围的蓝光融合,突然蓝光大盛,从天地树上传出无数人语声。 容佩玖侧耳聆听,虽然有无数道声音,但是每一道声音都在诵唱相同的内容:“以魂起誓,穷极一生必忠于神道,以身相护,直至灵灭……” 天地树周围的蓝光逐渐消失,重新恢复了宁静。 所谓起誓,便是以魂起誓,将一丝本灵注入天地树,成为天地树脉魄的一部分,世世代代护卫龙未山。 容子修宣布“起誓礼成”之后,众人还要赶到朝露台,进行进阶礼的第二步,也是最受瞩目的一个仪式,授袍礼。 容子修与七位长老先起身离开。 容佩玖与容舜华及其他新晋高阶弟子一道,赶往朝露台。 朝露台此时已是宾朋满座,一派谈笑无穷。 在座的有昆仑山褚家的宗主褚如讳、褚清越及几位褚家弟子,有星沙山景家的宗主景承息、景宗主的公子景攸宁及几位景家弟子,有飞扬岛晏家的宗主晏孔阳及几位晏家弟子,还有其他一些家族的宗主和弟子。 朝露台正南方位是一个巨大的汉白玉台,授袍礼便要在这个汉白玉台上完成。 七位白衣飘飘的长老正襟危坐在汉白玉台上,容子修站在台子的正中,先对前来观礼的宾客致谢,然后宣布授袍礼开始。 第一位上台的弟子,自然是容舜华。 容舜华缓缓起身,面带微笑,缓缓朝汉白玉台走去。 人群中开始议论纷纷,交口称赞:“千年也难得出这么一个神仙般的人物,容家舜华,简直妙极!” 容舜华走到台上,在七位长老中一位名叫静远长老的身前站好。静远长老从侍从手中捧着的托盘中,取出紫色高阶禅修服,向天高高抛起。高阶禅修服落下来,穿在容舜华身上。 静远长老笑着对容舜华道:“舜华,恭喜。” 容舜华矮身施礼:“多谢静远长老。” 容舜华转身,往回走。朱唇修眸,轻纱妙婧,广袖飞舞,长裙席地,散落一地优雅,也射中了一众青年弟子的心。 容舜华自那一年起,成为东陆女子德容典范。 接着是其他几名弟子。 容佩玖由于年纪最小,排在最末一位。 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容舜华吸引了去,并没有什么人注意到她。除了几双眼睛,从她起身到走上台,始终注视着她。 为容佩玖授袍的,是处尘长老。 处尘长老从侍从的托盘中,取出如烈焰一般耀目的高阶杀修袍,为容佩玖披上。 处尘长老擦了擦酸涩的眼:“小九儿啊,老夫终于看到你穿上这件衣袍了!你爹要是还在,该有多高兴……” 容佩玖笑笑:“长久以来,小九多亏长老照顾,长老的恩情,小九永生难忘。” 处尘长老摆摆手:“应该的,应该的。”处尘长老又仔细盯着容佩玖看了一会,欣慰道:“不错,不错,果然只有这身衣袍才能配得上我家小九儿,我家小九儿哟,长大了!” 礼毕,容佩玖一个利落地转身,朝台下走去。 盯着容舜华的视线中,有几道无意间移到了容佩玖身上,便再也移开不得。满眼只看得到一人,如从万缕霞光中走来。 “敢问阁下,这位姑娘是谁?”好半天,终于有人回过神来,向身边的容家人询问。 “容远岐之女,容佩玖。”那人答道。 “怎的此前从未听说过容家有此等妖娆绝色?” “哼,什么绝色!我容家从不以此等张扬之色为美!更何况,她恣意骄纵,目无尊长,心术不正,背离正途!”那人忿忿道。 “原来如此,看来是空有其表,那倒是比不上容舜华了。” “哼,岂止比不上,简直是云泥之别!”这位被询问的容家人正是此前被容佩玖当堂嘲笑过的容念常。 东陆人重德,评价女子时,以德为先。这人听到容念常这么一说,目光重又转回容舜华身上。这年的进阶礼后,容佩玖恣意张扬的名声也传了出去。 星沙山这边,景攸宁手举着酒杯,正要送入嘴中,突然眼睛一亮,酒杯停在嘴边,眯眼凝视容佩玖,半晌过去,才把杯中物一口饮尽,笑了笑,道:“明明生了一张媚不可言的脸,眉眼间透出的却是清冷,给人的感觉又并不违和,有意思。” 飞扬岛这边,晏孔阳满眼含笑地望着远处的容佩玖,绯红色的衣袍在随风扬动,他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的男子,意气风发地向自己求娶晏衣。 昆仑山这边,少年褚玄商揉了揉眼睛,对身边的堂兄说道:“这姑娘真厉害,年纪轻轻便成了高阶杀修。”过了一瞬,又道,“不光有本事,还很好看。都说容家舜华名动天下,我看不过如此,至少便比不上这位姑娘的颜色。堂兄可知这姑娘是谁?” 等了半天也没等到褚清越回答,褚玄商好奇地转过脸去,只看到褚清越紧抿着唇,眼神专注灼热,似要与那一抹烈焰融成一团。 15.第十四章(改) 进阶礼完毕,被授袍的弟子便要接受其他家族弟子的恭贺,你道一声“恭喜恭喜”,我回一声“多谢多谢”。相熟的弟子们开始寒暄起来,不相熟的弟子们也开始攀谈起来。 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见过晏孔阳之后,容佩玖只身一人,游走于人群之中。眼光扫到一处,一大堆人将容舜华围在中间,周围挤满了来道贺的人,容舜华从容有礼的一一答谢。 容佩玖找了几圈,也没有发现那个修长玉立的玄色身影,不禁有些意兴阑珊,心中被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郁塞填满。 离开了朝露台,一路心不在焉。走到云岫苑大门前,提起裙角准备走上台阶,抬起头,蓦然发现台阶上站了一人。修身玉立,挺拔如松,嘴角微扬,一双如点漆般深邃的眸子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容佩玖,手提着裙角,呆了一呆。 褚清越了走下来,伸出手在容佩玖额头上敲了一下:“呆九!换了身衣服,魂也丢啦!” 容佩玖被褚清越一下敲得回过神,放下裙角,仰头望着褚清越,默默地将右手伸到褚清越面前。 “这是要干嘛?”褚清越问道。 “贺礼。” “哎呀!”褚清越懊恼地一拍脑门,“我给忘了!瞧我这记性!” 容佩玖挑挑眉,“哼”地提起裙角就要往上走。 褚清越一把将她拦住:“呆九别恼!我带你去个有意思的地方!” “敷衍,没诚意,不去。” “相信我,不去你会后悔一辈子!”褚清越与容佩玖面对面站好,双手握住容佩玖的肩膀,“来,看着我的眼睛,多么真诚!” 容佩玖只盯着褚清越的眼眸看了一眼,突然心跳得快了几拍,赶紧移开眼。 “怎样?去还是不去?”褚清越又问道。 容佩玖无奈地点了点头。 褚清越带容佩玖去的地方,是不死城…… 容佩玖站在城门前,对褚清越道:“这里,不好玩。” 不死城,从第一层到第二层,他二人已来过不知多少次,第一层的腐尸自不必说,第二层的阴神官、阴法师、阴剑士和阴弓手对容佩玖来说也已无法构成威胁。 “呆九,想不想去第三层?”褚清越问道。 容佩玖一惊,看向褚清越:“你要带我去第三层?” 褚清越点头:“嗯,第三层有样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 “下去再说。”褚清越薄唇轻勾,抬脚走进了城门。 容佩玖随即也跟了进去。 两人穿过那道长到仿佛没有尽头的阶梯,如履无人之境般经过曾经差点让容佩玖送命的迷宫城,再穿过满是阴神官、阴法师、阴剑士和阴弓手的第二层废弃古城,一气来到了废弃古城连接第三层的入口。 不死城第三层,由藏渊领主、邪骸领主、阴领主和阳领主驻守,很少有人能在闯进来之后安然无恙地出去。 容佩玖有些兴奋,身体中的杀修本灵仿佛在叫嚣着要破体而出。 褚清越拉着容佩玖的手,走进了第三层的入口通道中。 入口通道中漆黑一片,走了数十步之后,眼前豁然开朗。 巨大的光亮刺得容佩玖睁不开眼,耳中充斥着鸟鸣声、山涧流水声,能感觉到有阳光洒在脸上,暖洋洋。 容佩玖缓缓睁开眼,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 不死城的第三层,竟然是个世外桃源! 眼前是一条宽约六十余丈的护城河,围绕着这座桃源城。护城河上架了一条细长的绳桥,连接护城河两侧。桥的那头是四座纵向排列、飞檐斗拱、华丽堂皇的殿宇,四周一片葱郁,鸟语花香,水流淙淙。 “呆九,看到这四座殿宇没有?”褚清越指着前方问道。 “嗯。”容佩玖答道。 “最近的这座,里面是藏渊领主。后面依次是邪骸领主、阴领主和阳领主。前面三座,先不去管它。今日我们要去的,是最后一座。” “阳领主?” “对。”褚清越点头,笑了笑道,“这样好东西,就在阳领主手里,我们去把它拿来。” “好!” 褚清越率先走上了绳桥,容佩玖跟了上去。 在进第一座殿宇前,褚清越嘱咐容佩玖道:“等下进去之后,你便用瞬移术直接飞,中间看到什么都不要耽搁,也不要恋战,直到第四座殿。如果我先到,我会在殿门口等你,如果你先到,你等我。” “好!” 晋高阶之后,瞬移不再需要瞬移符,对于容佩玖来说轻松了很多。 越过前面三座殿宇,终于瞬移到了第四座殿宇的门口。褚清越在门口等着她。 推开殿门,容佩玖和褚清越走了进去。 容佩玖还未来得及看清殿内的布置,便有几十只僵尸王朝他们扑了过来。 褚清越念出雷电咒,数道雷电朝着这些僵尸王劈了过去,几只僵尸王应声而倒,与四年前相比,褚清越的法术威力强了不少。 容佩玖还未出手,这群僵尸王便全部被击灭。 很快,周围又涌出无数阴神官、阴法师、阴剑士和阴弓手。 褚清越对容佩玖道:“先对付阴法师和阴神官,我来对付阴法师,你对付阴神官。” 阴神官属性与神道相同,阴法师属性与法道相同,同属性相击,威力大于异属性。 容佩玖点头,双手合十,对阴神官使了个冰冻术,再对呗冻住的阴神官连连使了几个冰魄术,阴神官也倒地。 容佩玖一边闪避,一边用相同的方法又灭掉了好几个阴神官。 然而,每当有阴神官被灭掉之后,便又有新的阴神官涌出来。褚清越那边也是,仍有无数个阴法师。 周围还有虎视眈眈的阴剑士和时不时放冷箭的阴弓手。 容佩玖身上被阴弓手射中了好几处地方。 “呆九!”褚清越喊道,“小心点!” 褚清越又喊道:“你闪开!”说完,对围着容佩玖的阴神官、阴剑士和阴弓手使了个火焰术,这些阴神官、阴剑士和阴弓手便被褚清越吸引了过来,转而朝褚清越扑过去。 容佩玖犹豫一瞬,闪身避开。 褚清越将所有的阴神官、阴剑士、阴法师和阴弓手引到一边,默念了一个陨石咒。只见无数个大大小小的陨石从天而降,砸在阴神官、阴剑士、阴法师和阴弓手的身上,褚清越嘴中不断地念咒,陨石不断降落,如此几次,终于将所有的阴神官、阴剑士、阴法师和阴弓手全部击灭。 褚清越盘腿坐下,开始默念心神咒。如此频繁的使用术法,灵力耗费巨大,是以,需要通过念心神咒加快灵力恢复的速度。 这时,禅修的好处变体现出来了。如若此时,能有一名高阶禅修,念一道神赐福咒,灵力便可在极短的时间内恢复,禅修的修为越高,灵力恢复的速度越快。 不过,对此,褚清越的看法是,有高阶禅修确实不错,没有的话也无所谓。 容佩玖在一旁默默地守着。 很快,褚清越的灵力恢复了大半。正要站起身,突然听到“吱呀”一声,大开的殿门关了起来。 容佩玖向四周望去,散落一地的残骸也消失了,殿中空空荡荡,陷入一片诡异。 突然感觉左手臂处一下剧烈的疼痛袭来,容佩玖抬起手臂,上面赫然出现一道中指长的口子。 “呆九,要紧吗?!”褚清越问道。 容佩玖摇摇头。 “到我身后来!” 容佩玖闪到褚清越身后,却发现褚清越背上也有好几道口子。 “这东西会隐匿术,先用你的光猎术把它照出来!”褚清越命令道。 容佩玖念了一道光猎咒,身体周围冒出一圈绿光,这圈绿光不停地旋转、探索。 光猎圈转着转着,突然,在两人面前现出一个人形。容佩玖收起光猎圈。 这是一个外表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中年男子,身穿长袍,头发整齐地束在头顶,面容白净,只一双眸子空洞无神,不像是活人。 阳领主。 “呆九!”褚清越轻声唤道。 “嗯?” “你看看他的右手拿着什么。” 容佩玖便朝阳领主的右手看去。阳领主的右手,拿着一支一尺余长的法杖,杖头是一个黑亮透彻的骷髅头,杖身是一根黑亮透彻的人骨,萤出墨色的幽光。 “呆九。”褚清越朝她笑了笑,“这就是我要送你的贺礼。” “此杖名曰魔言,乃是以陨灭的上古大神的遗骸制成。这位大神已跳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不受身死形灭的法则约束。是以,此杖也不受法则约束,得以留存至今。”褚清越一边闪避阳领主的攻击一边说道。 然而,第三层不是那么好闯的,想拿到魔言也并不是说说就行了。 阳领主眼神空洞,攻势却凌厉至极,步步紧逼,一个法术接着一个法术向二人抛去。好几次闪避不及,容佩玖与褚清越身上都不同程度的挂彩了。 而这阳领主,竟然会自愈术! 褚清越才刚将雷鸣术施到他身上,他便给自己施了一个自愈术,前功尽弃。 这样下去,灵力一旦耗尽,便只能如俎上鱼肉,任人宰割了。 这样与阳领主拼灵力的打法,无异于以卵击石。 周围重新涌出来无数个阴神官、阴剑士、阴法师和阴弓手。 “呆九,上天怒!”褚清越大叫一声。 容佩玖依言对阳领主施了一道天怒术,一把光刀从天而降插到阳领主头顶。 褚清越突然停了下来,手举黄泉,闭眼凝神默念,很快便看到鹅毛大的雪花,飘飘扬扬从空中洒落。阳领主与一众阴神官、阴剑士、阴法师、阴弓手瞬间被冻住。 褚清越接着对被冻住的阳领主扔出一团雷鸣球。 杀修的天怒术可使攻击造成的伤害成倍上升。 容佩玖会意,在褚清越再次扔出雷鸣球之前,又对阳领主施了一道天怒术。 二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几个回合便将阳领主打得灰飞烟灭了。 魔言“咕咚”一声掉在地面上。 褚清越走过去,将魔言从地上捡起,看了看,道:“呆九,魔言,配你正好。” 容佩玖拂了拂打斗中凌乱的鬓发,却听到褚清越又说道:“不过,现在还不能给你。” 容佩玖闻言挑眉,问道:“为何?” 褚清越转身,打开殿门,抛下一句“自然是有我的道理”,走了出去。 等出了不死城城门,二人在分别之际,褚清越对容佩玖道:“呆九,三天之后,我再将魔言送来给你。” 只是,三天之后,容佩玖并没有在龙未山等来褚清越。 16.第十五章(改) 昆仑山褚家宗主褚如讳突然身故。 关于身故的原因,一时间众说纷纭。有说积年沉疴所致,有说宿敌仇杀所致,有说对亡妻过于忧思所致,一片扼腕之声。 作为褚家第贰拾叁代宗主,褚如讳一生中规中矩,处事和厚,正直勤勉,昆仑山在其手中,沿袭了如日中天的势头,傲立于众家族之中。褚如讳生平,有两件事为人所称道。其一是他对亡妻景袖数十年如一日的情深不移,自景袖初嫁、新殇到褚如讳身亡始终如一,亡妻身故之后再未另娶,一心一意将幼子抚养长大。其二便是他养了个好儿子,世间罕有的天纵奇才。 容佩玖随容子修、容舜华一道,前往昆仑山吊唁。 换了身素服的容佩玖踏上昆仑山山径,举目而望,与龙未山上紫竹、青竹和古树构成的一片娇绿葱郁、青枝翠蔓不同,昆仑山上是大片大片的杏花林,花海如云,层层叠叠团绕树枝上。那一团团素白似雪,恰好应了眼前的景,昭示着整个昆仑山漫天的悲恸。 一排排白幡在风中翻动,褚清越身披孝服,跪在灵前。 长久以来,褚清越在她面前一直是一副谑浪笑傲,神采飞扬的样子,这是她头一次见到他悲切的样子,眉心成川,面上覆了一层白霜般沁出透彻心扉的寒冷。 失去至亲的哀痛,她也曾深有体会。褚清越刚出生便失恃,想来幼时定是受到父亲加倍疼爱的,如今慈父暴毙,又怎会不心痛到无以复加。 她并未随容子修与容舜华一道离开,容子修离开之前,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停灵七日,她便远远地陪了他七日。 第七日,立衣冠冢。立完衣冠冢,褚清越正式成为褚家第贰拾肆代宗主。 第八日,他约她于杏花林相见。 月朗星稀,月光如流水一般,铺泻在杏花林上,树枝上的杏花和落在地上的杏花俱是白皑皑一片,让人有种仿若置身深冬雪地的错觉。 容佩玖站在杏花林中,闭眼感受微醺的花香。 有人踩着一地的落花而来。 容佩玖转身,月光洒在他如玉刻就的脸上,让他白日冷峻的眉眼带了些柔和。 “节哀。”千言万语,最终脱口而出的只有这么一个词。 她一张俏脸上全是忧色,他心头一暖,“我已经好很多了,你不要担心。” 她思忖再三,终于还是问道:“你父亲,为何这般突然就……” 他径直走到她身前,伸出手将她头顶的落花一瓣一瓣摘去,接着,又将她肩上的落花轻轻拂了下去,“我父亲,多年前为人所伤之后,一直重伤缠身,药石不治。” 她一惊,猛地抬头,“进阶礼上我曾见过褚宗主,看上去并无一丝病容。” 他继续慢条斯理地拂她身上的落花,“他不愿外人知晓,平日全靠些丹药在苦苦强撑,很是辛苦,就这样撒手也算一身轻松了。” “我听闻你父母鹣鲽情深,你父亲一生心系你母亲一人,深情不悔。如今他二人定然已在另一个世界重逢,重续前缘。” 他唇角微扬,伸出手来摸摸她的头,“身死魂灭,一并消散的还有情缘,再无可续之日。这道理,黄毛小儿都懂。” 她拂开他,“我是在安慰你!” “好,好,好。你说得对。”他让步。 “父亲去世后,只要想到他生前的种种不易,我便会心痛难遏。我常想,身死后魂便真的灭了么?身死魂灭,不过是活人的论断。是与不是,总要试过才知。活人又不曾死过,如何就能断定死后成空?” 他双手抱臂,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如此,这便是个终生无解的悬案?” 她摇头,“也不是,等我死了,自然就知道答案了。” 他变了脸色,“整天胡思乱想些什么!” “这怎能叫胡思乱想!”她伸出手接住一瓣落花。 “呆九。”褚清越沉声唤道。 “嗯?” 他犹豫了片刻,开口:“你可怕我?可曾厌恶我?” 她一怔,有些猝不及防,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四年前,你见到我那样……有何想法?” 原来他问的是他的异瞳。 “没什么想法。但是,有一些高兴。”她如实答道。 “为什么高兴?” “你总是呆九呆九地叫我,我终于可以叫你褚妖怪了。” 褚清越无奈地笑了笑,“就这样?这样一个异类,你就不怕?不厌恶?” “你莫非忘了,我在龙未山也是人尽皆知的异类?我厌恶你岂不是厌恶我自己?”她皱眉,犹豫了一瞬,小心翼翼说道,“你不要自卑。人言虽可畏,不去理会便好。” 他低声轻笑,眼神柔软,“我无所谓,也不惧人言。除了你,这世上知道此事的不过二人,如今均已作古。或许,还有一人也已知晓。” “已作古的是你父母?还有一人是谁?” “我的仇人,杀父之仇。” 她惊:“这人是谁?” “千寻芳。” “不死城城主?!你父亲与他有何过节?” 褚清越颔首,“此中牵扯过于纷繁复杂,以后再告诉你罢。” 他从识海取出一物,交到容佩玖手上。 他递过来的正是当日从阳领主手中夺来的那根魔言杖。容佩玖接过魔言,扫了一眼,仍是那根通体黑亮透彻的骷髅杖,外表大致与当初一样,只骷髅头的眼眶中嵌入了两颗赤色的珠子,仿似为骷髅头点了睛。 “这珠子是?” 他不答,只让她把魔言收好。 正要继续问,却听到他万般柔情的一声。 “阿玖。” 这一声太过突然,她如遭雷击,心尖处不停颤抖。 “你抬起头,看着我。我有话要问你。”他的声音柔软得快要滴出水。 容佩玖抬起头,望向他一双深邃沉远的眼眸。他的眼中星光隐耀,似有一团巨大的漩涡,将她的目光吸了进去,抽不出来。 “我心悦阿玖久矣,阿玖可也心悦于我?” 有如更重的一击向她的心头袭来,她只觉得呼吸有些急促了起来。 他走近一步,修长如竹节般的手轻轻抚过她的眉梢,“眼下有一桩要紧的事,阿玖如心悦我,那便好办,如不心悦我……” 她抓住他停在她眉梢的手,“会如何?” 他盯着她,“阿玖先告诉我,是否心悦我。” 她垂下眼眸,点了点头。 他趁胜追击,鼓励道:“我要听阿玖亲口说出来。” 容佩玖深吸一口气,迎向他紧逼的目光,“我心悦你。” 他紧锁多日的眉川霎时舒展开来,眼中有流光溢动,嘴角高高扬起,“自你我相识以来,这是阿玖说过的最动听的话。” 容佩玖心下还惦记着那桩要紧的事,“到底是何事?” 他捏捏她的耳垂,“煞风景。”却也不再卖关子,“父亲临终之前,除与我说了过往之外,还透露了一件事。在那日的进阶礼上,他曾与容子修立下口头之约,与龙未山结秦晋之好。容子修,想将你大姐许配于我。” 她眼神暗下去几分,“自小,伯父便总将最好的给大姐姐,伯父自来欣赏你。” 他握紧她的手,寒热交错,冰冰凉凉的是她的,温暖如火的是他的,“虽未正式交换信物,总归口头有约,稍有不慎,昆仑山与龙未山就此交恶也说不定……” 她心中一口气堵得发慌,“那你何必……” 他打断她,豪气冲天,“若阿玖心悦于我,纵与龙未山交恶又何妨!父亲不知我心中所想,自以为替我找到良配,在我心里,最好的只有你。容子修那里,管他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关我何事?我要的,一开始就只有你,以后也只会有你。” 陌生的甜意一丝一丝的萦绕心头,一圈又一圈,层层包裹,把她的心裹成了蜜糖一样的一团。她的人生,昏暗而晦涩,除了失望还是失望,除了误解还是误解,少有让她觉得欢欣喜悦的事。因此,她是直到此刻,才真真正正感受到了何谓发自内心的喜悦。 她的情绪高涨起来,一扫之前的低靡,笑意盈盈的,脸颊上绽放两颗浅浅的梨涡,“褚清越与容舜华,一个如玉公子,一个绝代佳人,嗯,实乃天作之合也!” 他挑眉,“天作之合?” 她笑容加深,那两颗梨涡也随之变深,“世人定是如此以为。” 他长臂一扬,将她揽进怀,另一只手托起她的下颌,“世人非我。”蓦地一低头,唇覆上她的。 容佩玖僵在他怀里,浑身的感觉和知觉全集中到了那一处地方。他的唇灼热滚烫,贴在她的唇上,像要把她的唇融化成水。他在她唇上扫了一圈,所及之处,有酥酥麻麻的感觉蔓延开来。 她咬紧牙关,他从她的唇上离开,温热的鼻息喷在她脸上,“别闭得这么紧,把嘴张开。”他鼻音厚重。 她檀口微张,他的舌头从隙缝间钻进来,肆掠一气,搅得她天翻地覆。迷乱之际,她的手覆上他的胸口,他的心跳如万马奔腾,不可阻挡。 一阵一阵的杏花香混合着他身上清冽的淡香随细风向她袭来,她觉得自己有些醉了。 她终究还是忘了问他,对魔言做了什么。 17.第十六章(改) 三个月之后,褚清越亲登龙未山。 那日,容佩玖正与容舜华以及一众女弟子一道上女诫课。同族史课一样,这门课业对于容佩玖来说也是无聊至极的课业。 容舜华因在德、言、容、功上表现出色,女诫课的授业夫子便让她坐在最前排,好作为标杆引领其余弟子。 容佩玖跪坐在最末,兴致缺缺地望着容舜华的背影神游天外。容舜华自始至终都跪坐得端端正正,一丝不苟,背影秀雅挺拔。算来,自昆仑山一别,她已有三个月未见到过褚清越了。那日分别之际,他让她安心,自己把族中事务处理妥当,便到龙未山与容子修将结亲之事讲清。 好容易捱到课毕,女夫子飘然离开课堂,被约束了半天的女弟子们如蒙大赦,齐齐松了口气,活泼一些的女弟子开始叽叽喳喳,静谧了一上午的课堂顿时喧闹起来。 “听说,今日昆仑山的新宗主褚清越来我们龙未山了呢!” “对啊,对啊,我也听说了,褚宗主好像是为了昆仑山与龙未山结秦晋之好之事而来的。” “昆仑山要与龙未山结亲?昆仑山的何人要与咱们结亲?” “自然是褚宗主自己啦。” “啊,褚宗主要结亲啦!丰神俊朗的褚清越竟然要结亲啦!怎么办,我的心要碎了!” “我也心碎死啦!” “嗳,可有人知,褚清越结亲的对象是何人?” “还用问么?除了咱们的大师姐,这世间还有哪位姑娘能配得上褚清越?” “听说,婚事还是上次进阶礼上,咱们宗主与已故褚宗主敲定的,对,大师姐?” 容舜华双颊飞霞,温言制止,“还没有影儿的事,休要胡说。才刚上完课,就把夫子的教导忘得一干二净了么?” “哈哈,大姐姐害羞了呢!” “大姐姐,这男婚女嫁,最自然不过的事情,有什么好害羞的。” “是啊,是啊!听到褚宗主结亲的对象是大师姐,我心里好像好受点了。” “那当然,咱们大师姐万般皆好,世间少有男子能匹配,我看这褚宗主就正好!” 容佩玖默默起身,准备走出去。 “你站住!”有人一声娇喝。 容佩玖没理,继续往前走。 “容九!说你呢,站住!” 容佩玖转身,挑眉,“容五,有何指教?” 这容五乃是容家旁支,名唤菁菁,排行第五,自小便与容佩玖不对盘。 容菁菁走上前来,下巴高高扬起,“褚清越是要与大姐姐成亲的人了,你以后离他远一点,少有事没事往他跟前凑!知道了么?你不要名声,大姐姐还要呢!” 容佩玖嗤笑一声,扭头就走。手臂被人拉住。容佩玖回头,容菁菁一把拉住她,“你不要不服气,褚公子乃人中吕布,万里挑一的,也只有咱们大姐姐这样的女子才能配得上,哪里轮得到你?” 容佩玖拨掉拉住自己手臂的那只手,淡淡道,“你方才,漏了一句。” 容菁菁一愣,眼眸迷茫,“漏了?我漏什么了?” “中间不是应该漏了句你的心里话么?” “我哪有……” “褚公子万里挑一的,也只有咱们大姐姐这样的女子才能配得上,最不济还有我呢,哪里轮得到你?”容佩玖抱臂,“五姐姐,是也不是?” 好几位女弟子掩嘴窃笑起来。 容菁菁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气得口不择言,“容九!你这有娘养没娘教的贱货,活该你爹死得早……” 容舜华脸色突变,暗道一声不好,来不及制止,便见容佩玖眼中戾气浮现,右手逼出灵气幻化成一把短剑,直取容菁菁喉骨! 容菁菁吓得花容失色,尖声连呼“救命”。惊惶之间,突然感觉有湿热的液体顺着大腿流了下来,容菁菁简直要哭了。她与容佩玖从小不对盘,闹得最凶的时候也仅限于打一架,挂个彩。可她忘了,那是以前,以前的容佩玖与她一样都是初阶禅修,今日的容佩玖已经不是小时候那个只有一身蛮力的容九。容菁菁生命里,第一次对杀修生出了恐惧之心。 “小九!”容舜华急喝出声,“休得伤人!” 容佩玖的短剑离容菁菁的喉骨只有半寸之遥,平时一贯受人礼遇的容氏弟子何曾见过这种场面,都纷纷惊呼起来,惶乱无比。 “小九,有话好好说,把剑拿开。”容舜华只觉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但又不敢再呵斥容佩玖,小心翼翼温言相劝。 容佩玖盯着容菁菁,目光狠厉,容菁菁一阵眩晕。好半天过去,容佩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短剑消失。 容舜华赶紧上前,抱住吓晕过去的容菁菁,用责备地眼神看向容佩玖,“小九,遇事要冷静,三思而后行,你还嫌杀修不够受人忌惮么?” 容佩玖冷冷地反问,“如大姐姐站在我的立场还能做得到冷静么?如若今日受辱的是伯父,大姐姐还能做得到冷静么?” 认真地思索了一瞬,容舜华目光坚定,“我自是能的。” “虚伪。”容佩玖抛下这句,扬长而去。 云岫苑后山。 容佩玖垂眸立于容远岐的衣冠冢前,静静地望着光秃秃的坟头出神,周围是刚刚才被她除去的新生野草,凌乱地铺了一地。 脑中快速地闪现出一幅幅关于父亲的画面,快活的,不快活的,温情的,难堪的…… 容远岐尚在人世之时,生活于容佩玖而言,多数是恣意快活、风和日暄的。即便在晏衣那儿受尽冷遇、尝尽心酸,容远岐在面对容佩玖之时也总是和煦如春风的。对于容佩玖的教导,容远岐一直亲力亲为、不假他人之手,因而常被处尘长老取笑是“既当爹又当娘”,容远岐却只是置之一笑。 在容佩玖面前,容远岐鲜有将内心低迷的情绪外露的时候,唯有一次例外。 晏衣不光是容远岐的妻子、容佩玖的不负责任的母亲,也是一名秀出班行的矢修。晏衣的箭术虽不能同她兄长晏孔阳相提并论,却也是矢修榜排得上名号的,且年纪轻轻便能晋级高阶矢修,天资非同常人,她本人对于修习也颇为上心。 晋级高阶不易,从高阶提升到顶级高阶更是难上加难。很多修士,终其一生,也只能徘徊在顶级高阶的边缘止步不前,抱憾一生。 彼时,晏衣离顶级矢修仅仅一步之遥,却始终迈不过去那一道坎儿。是以,那几年中有大半的时间,晏衣都是在历练场闭关修行的,久得容佩玖几乎都要模糊了母亲的模样。 容佩玖还记得,那一日风轻云净,自己的心情也如同那阳光一样明媚。 大半个月前,容远岐只说有事要办便下山去了。母亲闭关,父亲下山,处尘长老也不见踪影,容佩玖有些形单影只、郁郁不振。 那一日,刚刚起床的容佩玖懒懒地推开窗,便看到容远岐站在院子中间,笑眼弯弯地看向自己。容佩玖咧开嘴,朝容远岐扑过去,容远岐将她稳稳地接住,举起,父女俩的笑声充斥着整个小院儿,一时间,煦色并韶光,暖意盈满怀。 稍后,容远岐轻轻慢慢地将她放下,动作时微微皱了皱眉头,却很快舒展开去。 “父亲,怎么了?”容佩玖心头一紧。 容远岐摸了摸她的头,笑着摇了摇头,“无碍。”又道,“你快些去换衣裳,换好了出来。” “父亲要带我去哪里?” 容远岐嘴角高高向上弯起,眸中是不加掩饰的笑意,流光溢彩,灿若星辰,“你母亲要出关了,我们去接她回来。” “好!” 容佩玖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容远岐已经站在院门口了。 “父亲。”容佩玖唤道。 容远岐转过身,手中握着一把弓,弓身晶莹剔透,雕刻精美绝伦。 “好俊的弓!”容佩玖赞道。 “此弓名曰龙舌,乃是上古神弓,你母亲想要它很久了,正好此次晋阶以后可用。” “父亲多日不见,原来是替母亲寻弓去了?”容佩玖恍然大悟,“既是心头所好,母亲见到定然喜欢!”又问道,“只是,父亲怎知母亲这次就能晋阶?” “你母亲天资聪慧,缺的不过是历练。我相信,假以时日她定能成功!” 容佩玖心中满是憧憬,母亲素来重视修行,父亲替她寻了这稀世神弓来,定能博她一笑。小小少女一心只愿,父亲能得偿所愿。 历练场,晏衣自其内走出,看到一赤一黄、一大一小两道身影,眼中闪过一瞬失落,拧眉,疾步前行,经过父女俩时也未驻足。 “母亲。” “有事?”晏衣顿住,冷冷道。 容远岐上前一步,“阿衣,我带小九来接你回家。” “不必。” 晏衣说完就要走,容远岐伸手将她拉住。 “不要碰我!”晏衣厉声喝道。 容远岐却抓得更紧了,另一只手从识海取出龙舌,正要说话,却被晏衣当胸一掌震得后退一步。容远岐捂住胸口,眉头紧锁,很快有暗红色的血沁了出来,将赤袍染成深色。 “父亲!”容佩玖将容远岐扶稳。 晏衣脸上丝毫不见动容,只冷笑道,“这次又是用的哪一招?苦肉计?什么时候我一掌竟能伤你如此了?容远岐,光明正大一些,不要让我看不起你!” “你伤他的次数还少吗!”一声呵斥中气十足,怒意滔天。 容佩玖抬头,“处尘长老。” 处尘长老铁青着脸走过来,看看容远岐,一脸的怒其不争,“傻小子!”处尘长老恨恨地看向晏衣,“还不是因为他胸口有伤!你看看他手上拿着什么?!为夺这龙舌,他孤身去闯箭神谷,被守谷神兽拍中胸口,差点丧命!你心心念念的东西,这傻小子就是豁出命来也要替你弄到!你就是要他的命,只怕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双手奉上!这样的夫婿,你上哪去找第二个来?!我不清楚你们之间有何恩怨,但自你嫁来龙未山,这些年,这傻小子是如何待你的,你心里难道就没数?究竟是何过不去的坎?是何解不开的结?能令你恨他至此!你的心也忒狠了!” “我心心念念的东西,我自会去弄来。我从未开口让他帮我做任何事,他受伤,是他活该。”晏衣依然是那副淡漠的口吻,“至于我们俩的事,就不劳长老费心了。”晏衣说完,转身离开。 处尘长老对着晏衣的背影大声道:“晏衣,老夫希望有朝一日你不会后悔!” 晏衣走得决绝,毫无留恋。 天突然就阴沉了下来。望着晏衣毅然远去的背影,容佩玖的心沉到谷底。耳边突然传来“啪”的一声,容佩玖扭过头,那把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上古神弓被容远岐扔在地上,弃如敝履。 容远岐惨笑一声,踉跄着往前行。容佩玖赶紧上前扶住他。 身后传来处尘长老长长的一声叹息。 那晚,容远岐一坛酒又一坛酒地把自己灌了个烂醉,胸口沁出的血染湿了大半身衣袍…… 怔忪间,容佩玖听到有人在唤她,回过神一看,原来是容子修坐下的一名男弟子。 “师妹,师父让我叫你过去一趟。” “师兄可知,伯父叫我何事?” “昆仑山的褚宗主适才来过,许是与褚宗主有关?” 18.第十七章(补) 容佩玖沿着长长的檐廊向容子修的书房走去,容子修喜静烦闹,他的书房便隐在庭院深处、檐廊尽头。远远望见一人自长廊尽头步来,玄衣素衿,玉冠束发,浑身上下一如既往地一丝不苟,紧抿的唇角在看到她之后勾起一抹弧度,笑意自眼底缓缓漾开。 待得走近,他柔声问候:“一别三月有余,阿玖过得可好?” “嗯,我很好,你呢,过得好不好?” “除一件事不甚如意,其它倒也还过得去。” “哦?”她春山八字微挑,翦水秋瞳轻乜,“何事?” “有一人,令我朝思暮想,夜不能寐。” 没料到他脸皮如此之厚,光天化日之下说出这种话,饶是自小淡定如她,也蹭地一下红了脸颊。 褚清越弯下腰,伸出手,手背轻轻碰了碰她灼热的脸颊,“嘶,好烫!手都焦了!” 她怒目,胡乱地拨开他的手,他哑然失笑。 “好了,不逗你了。”他收起笑,正色庄容,“我有正经事要与你说。” “何事?”她也跟着郑重起来。 他一本正经地凝视着她,一本正经地脱口而出:“我,思阿玖若狂,阿玖可曾想我?” “……” 他一脸得意地冲她笑,迅速安抚道:“好了,好了,真的不逗你了,你赶快进去罢。” 她旋即转身,却听到他在背后唤“阿玖”。 她顿住。听他嘱咐道:“该说的我都已经与他们说清了,你进去之后,如若他们还是要为难于你,你不要恼,只全部推到我身上便是,万事有我。” 她点头,道:“好。” 容佩玖走进容子修书房的时候,容子修正站在紫檀木书案后挥毫泼墨。 与容远岐的洒脱狂放、不拘小节不同,容子修此人,喜静好风雅,写得一手好字,乃是闻名东陆的雅君子。 “伯父。”容佩玖唤道。 “来了?”容子修笔下未辍,继续慢条斯理地运笔,“方才,褚清越来过了。所为何事,想必你是清楚的。” “是。” 容子修援笔蘸墨,低头笔走龙蛇,“时间过得真快,你与舜华儿时玩闹嬉戏的场景似乎就在昨日,转眼间竟都长成大姑娘了,也到了该当谈婚论嫁的年纪。”容子修扫了容佩玖一眼,感叹,“你随你爹,性子洒脱,不拘小节。舜华与你恰恰相反,少年老成稳重,克己自持,从不允许自己犯下任何过错。常言道,阳春之曲,和者必寡。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我时常在想,以如此小的年纪名动四方,对她而言,究竟是幸或不幸?她自小便活得一丝不苟,喜怒不形于色,每走一步都力争至善至美,生怕行差踏错一步,以至于养成了个淡泊的性子,心中所喜从不与人分享,心中所爱亦不会放下身段去争取。” 容佩玖眼观鼻、鼻观心,安静地候着容子修的下文。果不其然,只听到容子修话锋一转。 “既然你已清楚褚清越登门所为何事,那么,我也就开门见山了。” “是,伯父但说无妨。” 容子修行云流水般回锋收笔,将紫狼毫笔搁在紫檀雕海水兽笔格上,盯着刚刚写好的“静”字看了一会儿,皱了皱眉,将青玉貔貅镇纸从宣纸上移开,一把将纸揉成一团,扔到地上,铺开一张空白的宣纸,重又提起笔,“你大姐对人动心不容易,你可否成全她这一次?你年岁尚小,东陆除了褚清越,还有无数青年俊杰,其中自有你的良配。再说,两姐妹争一个男人,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恕小九无能为力,褚清越并非小九能够左右之人。”容佩玖答道,声音不卑不亢。 容子修把笔重重地往桌上一掷,厉声道:“看来,你是铁了心要和你大姐抢了?!你是不是以为,以你如今的成就,我们这些长辈是不够格管你的了?!” “伯父严重了,小九不敢。” “不敢?!”容子修嗓音陡地升高,“这世间还有你容佩玖不敢的事?!从你自作主张选择杀修开始,你可曾有半点将我这个长辈放在眼里?!” 容佩玖垂眸不语。 容子修闭眼深吸一口气,语气略微缓和了些,“小九,我问你,你大姐平素待你如何?” “大姐姐待我很好。” “你也知道?!从小,你大姐便处处为你着想,处处让着你,处处护着你。小时候,你性格孤僻不合群,你大姐想尽各种办法为你找寻历练的队友。你爹去世之后,是你大姐不分昼夜地陪着你,安慰你。你擅自选杀修,你大姐在我面前为你说尽好话,求我不要追究于你。你说说看,你大姐可有半分对你不住之处?!” “并无。” “既如此,为何你却要做出令她蒙羞之事?!为何你却要将她置于如此可笑的境地?!为何你就不能也关爱你大姐一次?!再者,你大姐与褚清越的婚事,明明是我与已故褚宗主一早就定好了的,现如今因为你,他褚清越不认账了,你让我的脸往哪里搁?你让你大姐以后怎么见人?!你究竟要如何才能改变心意?!” 容子修的咄咄逼人让容佩玖胸中升起一股乱流,好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一番说辞下来,他占尽道理,自己却俨然是那不懂知恩图报、不知羞耻之流。然而,撕破脸,现在却还不是时候。父亲的死因尚未查明,她不能因为这件事先乱了阵脚。 “父亲!”容舜华走了进来。 见到容舜华,容子修神色略微缓和了几分。 容舜华走到容佩玖身旁,突然朝容子修跪下,“父亲,舜华并未对褚宗主动心,褚宗主也并非舜华心中良人。小九既与褚宗主两情相悦,还请父亲成人之美。小九与我同为容氏族人,与褚清越结亲的是小九还是我对于两家来并无分别。” 容子修恨铁不成钢,“这褚清越原本是为你定下的,如今他属意他人,你就不会觉得难堪?” 容舜华笑着摇摇头,“叔父故去得早,小九这些年来过得很是不易,如今有人能疼惜她,我高兴还来不及,岂会觉得难堪?” “你!”容子修气得说不出话,“他褚清越出尔反尔,你叫我这口气如何咽得下?!” “父亲与已故褚宗主的约定乃是口头上的,一未交换信物,二未下庚帖。再说,这口头上的约定并无外人知晓,父亲无论如何也不会失了颜面的。” “你先起来。” 容舜华摇头,目光坚定的看着容子修,恳求道:“父亲就答应了,父亲答应了,舜华再起来。” 容子修黑着脸僵持了一会儿,最后长叹一声,弯腰将容舜华扶了起来,“罢了,罢了,你大了,我管不了你了!” “多谢父亲!父亲深明大义,实乃龙未山之福。” 容子修轻“哼”一声,“为父只希望,你没有枉做好人。” 容佩玖略一矮身,对容子修道:“多谢伯父成全。”又朝容舜华笑了笑,“多谢大姐姐。” 容舜华握住她的手,笑道:“小九,我是真心替你高兴。” 容佩玖有些不适,硬生生忍住了将手从容舜华手中抽出的冲动。 “明日我会与你母亲详谈此事。”容子修挥了挥手,“你们先退下罢。” “是。” “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书房,容佩玖在前,容舜华在后。檐廊长且直,一眼望到底,已不见那人身影。容佩玖在檐廊上没走几步,便听到容舜华在背后温柔地唤了声“小九”。 她转身,容舜华眉目含笑,对她言道:“小九,大姐恭喜你觅得佳婿。” 她想了想,回以容舜华一个明媚的笑,“今日之事,多谢大姐姐,小九感激不尽。” 容舜华面露惊色,有些不敢置信。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未曾见到这位堂妹如此明朗的笑容了,也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未曾与这位堂妹好好交谈。 小时候的容佩玖生得粉雕玉琢、分外的娇憨可爱,自己很喜欢逗她玩儿,她也很喜欢与自己亲近。只是,记不清是从何时开始,这位堂妹变了性情,与自己也生分了起来,见到自己就躲得远远的,即使不得不与自己打交道,眼神也是清冷而疏远的,好好说话更是几乎没有。她百思不得其解,也曾心伤过很久。父亲只容远岐一个胞弟,她待容佩玖也如同胞妹一般赤诚,奈何两人之间却是渐行渐远。她一直努力挽回两人之间的僵局,却始终一筹莫展。如今,似乎…… 待得容舜华回过神来,容佩玖已转身走远,只留下一抹赤色的身影,渐渐模糊。凝神注视着那一抹身影,容舜华目光坚毅,有舍才有得。 是夜,云岫苑。 夜空澄澈,月色如水,繁星如碎玉洒落穹幕。 容佩玖屈腿抱膝坐在屋顶,如儿时父亲还在时那般,仰头认真地数着那一颗颗碎玉。待数到第三百六十六颗时,身旁落下一个玄色身影,也坐了下来,丝丝熟悉的清冽淡香飘忽而至。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她奇道。 褚清越得意道:“心有灵犀。” “说实话。” 他露出一个不可说的表情,“高人妙计。”遂岔开话题道,“容子修可曾为难你?” 她一脸无谓,“我见惯了。” 他冷哼,“龙未山的长老们大概都老眼昏花了,让一个伪君子当家,我看你们龙未山前途堪忧。” 历来,宗主人选均是由长老集体议定的。 他一竿子将人全部打倒,她替处尘长老不平:“他装得像,又不露痕迹。” “不过。”她想了想,道,“他答应得太过爽快,我不信他。” 他长臂自自然然地一伸,揽过她,“别怕,有我。” “容子修并不是个轻易善罢甘休的人。” 他唉声叹气,“谁让你夫君我实在太过耀眼,招人惦记。你没看见容子修每次见到你夫君我时那如狼似虎的眼神。” 她扑哧一笑,“是,自古英雄爱美人,更何况是只美妖。你要是个女的,他一定会不惜一切地霸占了你。” 越扯越离谱,简直不堪入耳,他是自作孽不可活,他一把扯过她,一手勾住她的脖子,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恶狠狠地恐吓,“妖怪我现在要行凶了,小美人儿你怕是不怕?” 她抬了抬下巴,“妖怪,放马过来。” 他脑子轰的一声就炸开了,不受控制地低下头,向她的唇凑了过去,触到的瞬间,万般美好不足言表。 她双眼微阖,感受着他唇舌的细致描摹。与前次的浅尝辄止和暴风骤雨不同,这一次他吻得很深入很温柔,一遍又一遍地缓慢轻啜,一圈又一圈地追逐嬉戏。 容佩玖从不知,竹林的清香也能醉人。 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容佩玖靠在褚清越怀里,将将睁开眼。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钟声,振聋发聩,响彻龙未山,打破了清晨的宁静。紧接着,又有六道钟声依次传来,一道比一道急促。 褚清越也睁开了眼,问道:“这是?” “云天钟,召集令。”容佩玖脸色沉重,站起身,“召集容氏所有族人。” “有大事发生?” 容佩玖点头,“上一次云天钟被敲响,是我父亲身死之时。” 19.第十八章(改) 七声钟鸣,昭示了事态的紧急,所有弟子都应即刻赶赴朝露台。 留下一句“我先去了”,容佩玖便要纵身跃下,却被褚清越拉住了右手。 她不解,头微微歪向一侧,黛眉上挑,无声询问。 他眉眼带笑嘴角翘,温言软语吐出熨帖心魂的字句,“往后,不论遭逢何事,都不必你亲自应对,万事有我,我会替你出头,再不让你受委屈。譬如昨日,在容子修面前,你就做得很好。” 她抿唇,轻笑道:“好。”又问,“昨日,大姐姐可是你叫过来的?” “是。”他大方承认。 “你这可是曲线救国?”她调笑。 “救国倒谈不上,不过是救妻罢了。”他将她拉近身旁,轻轻抚上她侧脸,“我说的,你可记下了?” “嗯,记下了。” 他放开她,“去罢。” 在龙未山,一般的族务乃是在弟子祠进行审理,主持审理的可以是宗主和七位长老中的任一位。如若遇到大事,则是通过敲响七声云天钟,将所有族人召集至朝露台,在宗主的主持之下,由宗主和七位长老一道审理。 容佩玖赶到之时,朝露台上已聚满容氏族人。一眼望去,外圈尽是着黄衫的低阶弟子,往里则是紫衫弟子,即高阶弟子。紫衫弟子们站立在汉白玉台前,不似黄衫弟子的挨挨挤挤和密密匝匝,紫衫弟子看上去疏少了许多。 容佩玖一路穿过众黄衫弟子,往汉白玉台的方向而行,一身赤衫格外出挑,分外夺目。前一刻还因不知发生何等大事而惶恐不已的弟子们,在容佩玖行经其侧时纷纷忍不住交首窃语起来。容佩玖一路走,耳旁一路传来低声细语。 “你看她,好不威风!” “嗤,不过是个不入流的杀修,非我族正统。” “那也威风!” “什么威风,没听宗主说么,她这叫张扬、离经叛道!” “嘘,你轻点儿声,可别让她听见了。” “她听见又怎地?” “杀修可是会杀人的!而且她心性暴戾,我听说,昨日五师姐因言语间得罪了她,她出手就是杀招,五师姐都被她吓得失禁了……” “啊呀,真是粗鲁!” “可不是,丝毫没有我容氏的风范,不过就是个空有其表的河东狮。” …… 汉白玉台上,七位长老与容子修陆续就位。 容佩玖不经意地向前扫了一眼,赫然发现母亲晏衣竟也在列,此时正于容舜华身侧比肩而立。容佩玖便止了脚步,将自己默默隐在一处角落之中。抬起头时,恰好撞到处尘长老的目光,一向泰然自在的处尘长老眉心紧拧,双目写满担忧。她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处尘长老是在为她而忧! 容子修走上前,示意众弟子禁声。很快,整个朝露台便静如一潭死水,众弟子抬首挺胸,恭恭敬敬地侧耳聆听。 容子修板着一张惯常的冷面,用内力传声,“自我容氏于龙未山建族以来,族众分甘共苦、同德一心,始得现下繁盛。由此可见,一族之兴衰与族人心性品德之密切关联。容氏族训第六条,身为容氏弟子,当尊长爱幼;容氏族训第七条,身为容氏弟子,当友爱同门;容氏族训第二十八条,身为容氏弟子,当崇德向善。昨日,却有人枉顾族训,行大逆不道、戕害同门之举!”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容子修再次示意弟子们禁声,继续沉声说道:“族中一名女弟子于昨日夜间遇害,本人与诸位长老深感痛心。今日将尔等召集于此,所为有三。一为查明真凶,二为严惩不贷,三为以儆效尤。”说完,容子修退至一旁。 七位长老之中的镜缘长老走到容子修之前所站之处,朝台下厉声一喝:“容佩玖,还不上前来跪下!”。 镜缘长老身形瘦削,是七位长老中唯一的一位女长老,也是年岁最轻的一位长老,专司戒律。镜缘长老是容念常胞妹,也是个刻板严厉之人,素来不喜容佩玖。 周围的弟子们如遭雷击,纷纷投来讶然的目光。容佩玖抬头望向处尘长老,后者摇了摇头,复又轻轻颔首。 “磨磨蹭蹭做甚!”镜缘催促道。 容佩玖步伐从容地走上台。 “跪下!”镜缘怒喝。 容佩玖身形未动,“弟子不知为何下跪,所跪何事。” 镜缘冷笑一声,“少给我装模作样!你会不知?我问你,本族弟子容菁菁,你可相熟?” 容菁菁?是她?容佩玖心中震惊无比,据实答道:“认识,但不熟。” “你与容菁菁,可是素来水火不容?” “水火不容谈不上,曾有些过节不假。” “是以,你便一直对她心存歹念,妄图除之而后快?” “我没有。” “没有?”镜缘声气陡的拔高,“昨日女诫课上,你可是与她再起争执并且差点杀了她?” “昨日情急之下一时失控,但我很快便平复心绪,并未伤她。” “是以,”镜缘嫌恶地蔑向容佩玖,语速放缓,语调淡漠,“你回去之后越想越恼,郁结难消,终于忍不住将容菁菁诱至紫竹林,将其杀害。” 此言一出,全场又是一片哗然。 “容佩玖,还不跪下认罪!”镜缘喝道。 容佩玖抬起下巴,倔强地迎向镜缘,“我没有杀她。” “容菁菁素未与人结怨,除了你,自小便与她不和!不是你还有谁?!” 容佩玖怒极反笑,“长老的道理好生奇怪。断案不讲求真凭实据,一味靠猜么?我不服。” “我这不是正断着么?”镜缘冷哼,“你且跪下听审!自会叫你心服口服!” 容佩玖漠然置之,岿然不动。 “容佩玖!你不要以为你是杀修我就拿你没辙了!”镜缘怒目圆睁,“上戒器!” 台下的容舜华闻言,倒吸了一口凉气。台下已是一片沸沸扬扬,弟子们纷纷睁大了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台上,生怕错过这难遇难逢的景象。 容氏戒器与天地树齐名。 容氏一族有三大戒器:镇魂锏、锁魂链、囚魂塔。这三样戒器,说是为惩戒全族犯了过错的弟子之用,实则专为杀修而设。 容氏禅修,修的不光是禅道,还有心性。心性之修,讲求一个“顺”字,是为顺从、恭顺。 初阶弟子手无缚鸡之力,不足为惧,即便犯了过错,也可轻轻松松拿下。况初阶弟子大都有自知之明,不做无谓的抵抗,一般都会乖乖地束手就擒。 高阶禅修弟子虽技能上比之初阶弟子高出不少,但于心境上却是无二,遇事先服个软再听任发落,少有抗争者。 自杀修一流横空出世,长老们在处置犯错弟子时便陷入了一个尴尬的境地。能成杀修者,俱是一些天资出众偏又桀骜不驯之人,若非心甘情愿,无人能将其制服。 当时的长老们在经过数次难堪之后,终于绞尽脑汁想出了应对之策。他们造出了一锏、一链、一塔三样戒器,引天地树灵于器身,再注入咒力。杀修弟子都是在天地树下诵唱过弟子誓的,只要身处龙未山,便受此三样携天地树灵的戒器的管束和制约。不在龙未山者,另当别论。 在龙未山,杀修弟子一旦犯错又拒不伏法认罪,执事长老便会请出这三样戒器。先以镇魂锏将其制住,再以锁魂链绑缚,将之囚于塔中。 戒器一出,无人不伏。 容舜华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她笃定杀害容菁菁的必不是小九。追着不放不是小九的处事风格,既然她已经放了容菁菁一马,便不会再与她纠缠,更不会暗下杀手。 她偷偷将目光向身旁瞄了瞄,晏衣一副置身事外的淡然,面上看不出情绪也不见丝毫波动之色。双手在广袖内握了握拳,她正要迈步走上台去,听到有人大喝一声,“慢着!”定睛一看,是处尘长老,她松了口气。 “我说小镜子啊,罪还未定呢,就又是让人下跪又是请戒器的,你这是审的哪门子案呐?”处尘长老笑眯眯地。 “咳咳,”镜缘老脸一红,干咳了两声,低声道:“处尘长老,您别这么叫我。” “嗳?不这么叫那要怎么叫?你从小老夫便是这么叫你的,都叫了多少年了。小镜子,你说是不是?” “处尘长老!”镜缘红脸转黑,气得说不出话。 弥勒佛般的含章长老笑着打圆场,“处尘长老,今日不同往常,严肃些,严肃些。” “呵!这是在说老夫不正经啊?”处尘长老不干了。 “没有的事,没有的事!”含章长老连连摆手。 差点被插科打诨,镜缘回过神来,冷哼一声,道:“处尘长老向来喜爱容佩玖,但请处尘长老明白,我等此时此刻正在做何事。还望处尘长老自重些,莫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行包庇之举。” “哟呵!说老夫不自重?!老夫哪里不自重了?你才不自重,你们兄妹俩都不自重!” “处尘长老!”镜缘扶额。 “你们这些娃娃,哼,跟老夫讲自重,倒是说说看,你们哪一个光着腚漫山遍野打滚的样子没被老夫瞧过的,啊?”处尘长老随手一指,正要继续开口,被指到的那位白袍长老急忙大声道:“处尘长老所言甚是!”适时地止住了处尘长老可能脱口而出的话语。 众长老不约而同地长吁一口气。 方才被指到的长老名为方澄,长吁一口气后,对镜缘正色道:“镜缘长老,便依处尘长老所言,细细审来再做定夺罢。” 镜缘不甘心,正待反驳。方澄对其使了个眼色,传音入密:“你若不依,他必不休,且退一步。” 镜缘压下心头的浮躁,看向容佩玖,轻蔑的目光中透着一丝志在必得的寒光,“既然你不服,那便审得你心服口服!” 20.第十九章 “我问你,昨日夜间,你身在何处?”镜缘问道。 “云岫苑。”容佩玖答。 “一整夜都在?可曾出过云岫苑?” “未曾。” “可有人为你作证?” 容佩玖默了默,昨夜她和褚清越在云岫苑的房顶一坐便是一整晚,能为她作证的,只有他。只是,孤男寡女,又是深夜独处,即便再坦荡,落到有心人的眼里,也会被渲染成作奸犯科。她自己倒是无所谓,反正在东陆早已是声名狼藉,出了名的离经叛道之徒。但,褚清越和她不同,他年少扬名,清誉多年,向来为人所敬,年纪轻轻便身任一族之长,名声对他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她不能累及他。 她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台下,站在容舜华身旁的晏衣。 她的母亲,面无表情,眸中风平浪静,目光淡然地直视着前方,再镇定不过,遗世独立的样子与周围的喧闹分外格格不入,就仿佛此刻站在台上被问责的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容佩玖毅然收回了目光。 自己于母亲而言,可不就是个无关紧要的人么?或许,连无关紧要都不如。 万事靠自己,这个道理她尚在年幼之时,便已悟得透彻。反正,自父亲走后,她便是如此过来的。 “没有。”她淡淡地回道。 听她这样一答,处尘长老和容舜华俱是脸色一变,忧容难掩。 “既然无人作证,那么,你此前所说便不足以取信。”镜缘道,“我是否可以认为,你昨夜的确去过紫竹林,并且在那里杀了容菁菁?” 容佩玖摇头,“长老又在猜了。” “这如何能叫做猜?我不过是在根据事实推测。现如今是,你根本不能证明自己昨夜未曾出过云岫苑。既然你证明不了,我自然可以合理地推测!事实已经是明摆着的了。众所周知,你不喜她已久,从小与她不睦,昨日更是与她发生龃龉,虽当场放过了她,却不过是掩人耳目。你也知道,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行凶不妥,是以,便在众人皆以为此事已了之时,暗地里杀了个回马枪。试问,如今,龙未山上下,有能力有胆子杀人的,除了你容佩玖还有谁?你还有何可辩解的?” 容佩玖低头,不语,少顷抬起头,看向镜缘,道:“无。” 镜缘心下一喜,正要宣判。 容佩玖忽然笑了笑。 “长老所言极是,小九深以为然。不过,长老方才说了许多,小九有一点不甚明了,不知长老可否为小九解惑一二?” 镜缘听得此言,略微犹豫了一刹。 她的兄长容念常曾在她面前提起过容佩玖,每每说起之时都是一副恨得牙痒痒的样子,直道这容九阴险狡诈又善诡辩,若是与其打交道,必得多留个心眼儿才是,否则一不留神便要掉进她挖好的坑里。吃亏是小,丢人是大。 镜缘便打起十二分精神,道:“你问便是。” “我想知道,容五是被我所杀这个假设,到底是由何人提出来的?” “自然是我与一众长老们。”镜缘小心翼翼答道。 “啊呸!”处尘长老不干了,一瞪眼,一吹胡子,“我说小镜子,你们这些娃娃喜欢吃-屎老夫管不了,可别把屎盆子往老夫头上扣啊!” 处尘长老撒起野来,简直惊天地泣鬼神,谁与争锋! “咳咳咳……” 向来自诩集风度与礼仪于一身的容氏长老们,像是忽然之间集体受了风寒,纷纷尴尬地咳了起来,一时间咳嗽声此起彼伏。 台下众弟子想笑却又不敢笑,个个忍得甚是辛苦,一张张端惯了肃色的脸无一例外的涨成了大茄子。 满场的严肃凝重荡然无存。 容子修紧绷着的面上,便有些难看起来,结了一层寒意彻骨的白霜。 容佩玖朝处尘长老笑了笑,后者则如顽童一般,朝她眨了眨眼。 “长老既然一口咬定容菁菁是我所杀,敢问,可能拿得出证据?” “暂时没有。不过,我不是正在审着么?你说你没杀,你又可能拿得出证据来?” “我拿不出。”容佩玖大方承认。 “既然拿不出,还不速速认罪伏法?!” “长老着甚么急?小九还有一问。” “要问就快问,莫要拐弯抹角!”镜缘强忍着心中的不豫,黑着脸道。 “在镜缘长老的心里,对容菁菁此人的印象如何?”容佩玖问完,又补了一句,“请长老据实回答。” 镜缘顿时心里打了个突突,她不知道容佩玖葫芦里卖的是甚么药,便有些举棋不定。龙未山弟子众多,她也不是每一个都知晓。但,偏巧这个容菁菁她却是熟的不能再熟的,隔三差五便能见上一面。盖因,这姑娘有一张臭到家的碎嘴,没遮没拦的,时常撩祸。屡屡被其他弟子告了,便由她来负责惩戒。略一沉吟,实话实说道:“容菁菁此人,碎嘴,口无遮拦,无容氏风范。” “由此可见,容菁菁平常得罪的,并非只有我一人。就连镜缘长老,也是不待见她的。我说的可对?”容佩玖接道。 “我并非是不待见她。”镜缘纠正,“不欣赏罢了。” “不欣赏?那就是不喜欢了。我也不喜欢她。长老方才说,我是因为不喜欢她,才杀了她。如若仅凭不喜欢三个字便可妄下推断,那么,有嫌疑的又岂止我一人?”容佩玖顿了顿,慢吞吞道,“我是不是也可以怀疑,容菁菁其实是被长老杀害的?” “你!放肆!”没想到她反咬一口,镜缘猝不及防,怒喝一声。 “长老只要回答我,容菁菁是否是死在你的手上?”容佩玖紧紧盯着镜缘的双眸。 “不是!” “我又凭甚么信你?既然长老说自己没有杀人,那就请长老拿出证据来!”容佩玖步步紧逼。 “哼!笑话!容九,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你说我杀了人我就杀了人?你可有证据?”镜缘冷笑。 容佩玖沉吟片刻,方才淡淡地开口,“我没有。” “既然没有证据,你这就是诬陷……”话未说完,镜缘心里一沉,猛地反应过来,暗道不妙,千防万防,没想到仍是着了这丫头的道。正要开口补救,却为时晚矣,容佩玖的声音已经响起。 容佩玖面上带着浅笑,直言不讳:“对,我就是诬陷,就如同长老方才诬陷我一样。镜缘长老,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被诬陷的滋味并不好受,相信长老已深有体会。既然是长老们认为小九杀了人,那么,为何不是由你们来证明我杀了人,反而得要我自证未曾杀人?”容佩玖收起笑,肃了颜色,面朝一众长老,朗声道,“套用镜缘长老方才所说的话,你们说我杀了人我就杀了人?你们可有证据?想要给我定罪?可以。但,请长老们拿出证据!否则,我不服。” 疾风朔朔,吹得四周呼呼作响。一袭赤衫的少女屹立在风中,仿似一团赤焰,不仅没有被风吹灭,反而越燃越烈,烈得灼人眼。 全场先是一片愕然,随即陷入一片哗然。 向来循规蹈矩、安分守己、温文尔雅的容氏弟子,个个惊得下巴都要掉了。如此公然直白地挑战长老的权威,这在容氏族史上可是从未有过的。于他们而言,这简直是无法想象的出格之举。容九,果然是个张扬至极的离经叛道之徒! 也有少数几人,在心里暗暗羡慕她大胆无畏、敢说敢做的魄力。 容舜华摇了摇头,脸上忧色更甚。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小九这是铁了心弃名声于不顾了么?为何一定要玉碎瓦全?先服个软,再从长计议也不是不可。左不过,还有她在。她是她的大姐姐,就算拼了命,也是要保住她的。此时树敌,实为不妥。 与容舜华的担忧截然相反,处尘长老颇觉欣慰,也很解气。他看着容佩玖挺直的脊梁,便如同看到了另一副桀骜不驯的傲骨,一双老眼差点便要泛出了泪花。这可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从小便受尽冷眼和不公,从前是无力自保,只得忍气吞声被这些为老不尊之辈欺负。人活一世,自然是要活个痛快。到如今,何必再畏首畏尾?堂堂高阶杀修,难道,还怕了这些弱鸡不成? 镜缘作为容氏长老之一,何时受过这种毫不客气的诘问。她心里是知道容佩玖说的都是歪理,却奈何实在想不出反驳之词。一时语塞,无言以对,脸上便如同开了染坊般五颜六色,煞是精彩。此时,她才终于对兄长心中无法言说的痛有了深刻的体会。她张了张嘴,却又说不出一个字,只得与其余几位长老面面相觑。 僵持的关头,听得身后冷冷的一声传来,“强词夺理,胡搅蛮缠!” 是容子修的声音。 镜缘暗自松了口气,心定了下来。 应付容佩玖这样不走寻常路又狡诈难缠的弟子,到底还得宗主亲自出马。 21.第二十章 “既然你要证据,那便给你证据。” 在容子修的示意下,几名弟子抬着一口黑漆漆的木棺上了台。 容子修走到木棺边,一挥手,棺盖从棺身上移开,从棺内缓缓升起一具尸体,悬浮在棺上,停在正好让在场之人一目了然的高度。 这尸体,是容菁菁的。 容子修对容佩玖道:“你过来。” 容佩玖走到容菁菁的尸体旁。容菁菁的颈部血迹淋淋,淡黄色的初阶禅修服靠近颈部的部分被血染得变了颜色,其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黑褐色。她盯着容菁菁的颈部看了看,在其喉部,有一道一指长的伤口。容菁菁身上的血便是从此伤口喷出,也正是这道伤口要了她的性命。 容子修瞟了容佩玖一眼,道:“容菁菁死于利器割喉,一击毙命。对此,你可有异议?” “无。” “昨日,你与她起争执之时,曾一怒之下幻化出短剑,直指她的喉口。对此,你可有异议?” “无。” “我容氏一族以神为道,除了杀修,无人使用杀人利器。对此,你可有异议?” “无。” “我再问你,如今,整个龙未山的杀修是否只有你一人?” “是。” 容子修将手一挥,容菁菁的尸体慢慢落入棺中。抬首,看向容佩玖,目光如尖刀般锋利,“身为容氏宗主,我不会冤枉一个好人,同样,亦不会放过任何为非作歹之徒。你要的证据我已经给出了。现在轮到你了。你说你没有杀她,拿出证据来。” 除处尘长老之外,其余六位长老均对容子修投以赞许的目光。特别是镜缘,终于感受到了一股扬眉吐气的畅快,看向容佩玖的目光重又变得势在必得。 容佩玖低头看着木棺中容菁菁的尸体,沉默。 容子修说的,条理清晰,证据充分,句句在理,无懈可击。如今在龙未山,能够幻化出利器将人一击毙命的,除了她也确实找不出第二个来。 事情远比她想象的棘手啊。 原本她以为,容菁菁之死不过是个意外。现在看来,明显是有人存了心想要陷害她。且,此人心思缜密,看似毫无关联的数个巧合,最终却都将矛头指向了她,让她纵有百口也难自辩。此人是谁? 处尘长老这时也有些焦虑起来。他看了看容佩玖,又看了一眼晏衣,心中忽然生出一丝奢望。 容氏族规,杀人者,死罪。 晏衣只是因为容远岐之故而不喜小九儿,不愿见到她。好歹是她怀胎十月产下的孩子,大难当前,生死攸关,做母亲的总是会不忍心见自己的孩子送死的罢? 心念一动,出声道:“小九儿前面不就说过了?她昨夜根本就未曾出过云岫苑的大门,又何来的机会杀人?” “未曾出过云岫苑也只是她的片面之词,谁能证明?”容子修问。 处尘长老等的就是他这一问,赶紧朝台下大喊一声,“晏衣,你上来,老夫有话要问你。” 晏衣没动。 “婶娘。”容舜华轻轻碰了碰晏衣的手,唤道。 晏衣缓缓迈开脚步,向台上走去。梅子青的窈窕身影悠悠然穿过一丛丛淡黄与紫色的容氏弟子,飘然而至,落到容佩玖低垂的眼前。 容佩玖抬眸,飞快地向前扫了一眼,便又垂了下去。 “霞衣修士乃是容佩玖的母亲。处尘长老让一个母亲来给自己的孩子作证,此举是否不妥?”镜缘质疑道。 “正是。”含章长老颔首附和。 方澄等长老也表示了相同的疑问。 “倒是无妨。”容子修浅浅扬唇,笑得极为儒雅,“霞衣修士是出了名的正直矢修,从不欺瞒,也绝不妄谈。她的证词,自是可以取信的。” 晏衣看了容子修一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稍纵即逝。没想到,时隔多年,再次从他口中听到赞美她的话,竟是在此种状况下。当年那些曾写在她掌心的话,每一个字,一笔一划,都已篆刻在她心上,直到今日都无法忘却。“晏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在下对姑娘一见忘俗,再见倾心。”“我叫你阿衣罢。”“阿衣的好,只有我知道。”“等我回来,就娶你。” …… “晏衣,老夫问你,小九儿昨夜可曾出过云岫苑?”处尘长老问道。 “我不知。” “事关小九儿的性命,你想清楚了再回答!” “我真的不知。”晏衣复道。 “晏衣,你真是,好狠的心!”处尘长老指着晏衣,气得手微微发抖,“你是个甚么母亲!你根本就不配为人母!” “处尘长老莫气。”容佩玖终于抬起头,她朝处尘长老笑了笑,“母亲只不过是实话实说。” 母亲连自己的死活都不关心,又怎会注意自己昨夜是否在云岫苑?她说不知,便是真的不知。原本就是个不会撒谎的人,又怎会为了自己而违心?容子修定然也是想到了这一层,所以才会胸有成竹地任处尘长老叫她上来问话。 容子修对晏衣礼道:“多谢,还请霞衣修士归位。” 晏衣深深地看了容子修一眼,转身。经过容佩玖身边之时,脚步慢了下来,略作停顿。但也仅仅是略作停顿,随即便加快脚步,匆匆走了下去,只剩下一抹曾经令容佩玖无比向往的淡香残留在她身侧。 “容佩玖,你还有甚么好说的?!” 说话的是镜缘,容子修已经功成身退,回到原本的位置站好。 “我没甚么好说的。”容佩玖道。 “这么说,你是打算认罪伏法了?” 看得出来,镜缘的气焰比此前被容佩玖噎得哑口无言时,高涨了许多。 “谁说的?” 镜缘冷笑,“不认?由不得你!容佩玖,还不快些束手就擒!容氏族人全聚集在此,今日必得给大家一个交代。你若老老实实的,长老们念在你自幼丧父、缺乏管教的份上,说不定会网开一面,留你一命。你若顽固不化,那就休怪我等不客气了!” 朝露台建在龙未山的最高峰七绝峰之上,像是一座孤岛,四周没有树木的遮挡。因而,朝露台的风,总是特别的肆无忌惮。疾得肆无忌惮,冷得肆无忌惮。 容佩玖仰起头,半眯着眼,迎向扑面而来的阵阵罡风。 这是她第三次感受朝露台的风。第一次上朝露台,她听到了父亲的死讯。轻描淡写的一句“迷乱心性,丧失根本,被联合诛杀”,没有尸身,没有葬礼,因为是家族之耻。第二次上朝露台,是她的进阶礼。 说她缺乏管教? 容佩玖无畏地一笑,“长老们准备如何不客气呢?我想见识见识。” “镇魂锏!”镜缘对含章长老道。 含章会意,从识海中祭出镇魂锏。镇魂锏乃是一对棱锏,锏身周围萦绕着一圈蓝色的幽光,是天地树灵的颜色。 操动戒器,只需三位长老。 镜缘、含章与方澄拉开阵势,口念咒术,这一对镇魂锏倏地升上高空。 在场的大多数容氏弟子,甚至是年长者,对于容氏戒器都是只闻其名未见其形的。毕竟,容氏弟子向来温顺,少有能请动戒器的叛逆之徒。久远之前,也曾有杀修犯下过错不愿伏法,无一不是跪伏在戒器之下。他们原以为长老们不过是说说而已,没想到,托容佩玖的福,有生之年竟然得以亲见戒器,纷纷仰头,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双锏瞧。 也有那怀了私心的好事之徒,迫不及待想要见识戒器的威力到底如何,心底暗暗企盼容佩玖不要被吓住才好。 容佩玖也的确没让他们失望。 右手一伸,祭出魔言。手握黑亮透彻的杖身,嵌入骷髅杖头眼眶之中的两颗赤色珠子萤出血红色的光芒。如墨的青丝和如火的杀修袍在狂风中乱舞,张扬至极。 “小九不可!” 容舜华顾不得优雅与稳重,急急飞到容佩玖身边,紧握住她执魔言的手,恳切地看着她,“小九,再往前一步,可就是无底深渊了。事情尚有转圜的余地,他们不信你没关系,大姐信你,大姐信你。你听话,先服了软,忍忍可好?大姐就是拼了命,也一定会帮你洗脱罪名。小九,你想想叔父。若叔父还在,定然不愿看到这一幕。” 容佩玖慢慢敛去浑身的杀气…… 容舜华松了口气,转身,朝镜缘跪下,“舜华与小九一同长大,在舜华眼中,小九从来性格耿直,性情纯善,虽是杀修,却从未逞凶行恶。舜华绝不相信容菁菁会是小九所杀,凶手必定另有其人。舜华愿为小九做担保,还请长老手下留情,重新审度。” 看着跪在面前的容舜华,镜缘一时有些踌躇,耳边忽然传来容子修传音入密的声音,“长老不必理会她,按规矩办便是。” 镜缘冷声道:“性情纯善?我看是有其父必有其女罢。本长老活这么久,云天钟总共也就被敲响两次,一次为的她父亲,这次为的她。哪一次有好事?父亲是凶恶之徒,生出的孩子又能纯善到哪里去?不过是又一个家族之耻罢了。我龙未山容不下此等怙恶不悛之辈,也绝不姑息,上镇魂锏!” 双锏交叉,发出“叮”的一声,两道蓝光向容佩玖劈头盖脸打来。 22.第二十一章 容佩玖眸中煞色重现,周身杀气四溢,握住魔言的右手紧了紧,左手单掌竖于胸前,口中诵持法器咒。骷髅头的两颗赤色眼珠射出两束深红色的光芒,与镇魂锏的两道蓝光相撞,将蓝光拦在距离她天灵盖十几尺之处。 红光与蓝光呈势均力敌之势,在容佩玖的头顶相持不下。 三位长老彼此对视一眼,按捺住心中的震惊。 连镇魂锏也束手无策,这在容氏千年族史之上,是从未有过的。戒器之下,没有哪个高阶杀修能捱过十息,十息不到,便会受自己留在天地树中那一丝本灵的牵制,被扰乱心神,无法凝神诵持任何咒术。 容佩玖不但扛到了十息之后,看起来还隐隐有将蓝光压制回头的趋势。 台下一众未见过世面的年轻初阶禅修,个个惊讶得睁大了双眸,张口结舌。头一次亲眼见识到了杀修的真本事,只觉得那一袭飒飒红衣的女子英姿飒爽,帅得一塌糊涂,根本不像传说中的不堪。有些弟子甚至开始怀疑起从小被灌输的是非观来,杀修哪里就不如禅修了?杀修怎么就成歪门邪道了? 亦是自这一日起,容佩玖在某些初阶禅修的心里种下了修杀道的种子,将龙未山的神道带向了一条全新的道路。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容子修将容氏弟子的动摇看在眼里,心中涌起一股烦躁。看着这个长相酷似胞弟的侄女,阴寒的目光之中精芒闪烁,精芒深处,隐藏的是忌惮。这么多年,竟然一直将她低估了。走了一个,却不想又冒出一个,看起来似乎还更棘手。这些杀修真是,没完没了!回想起昨夜那人的提议,原本他是不打算理睬他的,现在看来,他是不接受也得接受了…… 摊开手,祭出梵空杖,“星月阵!” 容子修以儒雅伫世,向来风度翩翩,温文尔雅。梵空乃是一根雪白的玉杖,如同他本人的形象,谦谦如玉。 另外三位长老也祭出各自的法器,迅速与容子修组成了一个禅助阵,口中念起禅助咒来。梵音阵阵,响彻龙未山的天际。 得到四位顶级禅修的禅助,镇魂锏的威力瞬间增大数倍,蓝光增粗数倍,如同闪电向容佩玖的天灵盖疾驰而去。 “快看!天地树发光了!”有人高喊一声。 处尘长老扭头。果然,高耸入云的天地树也开始泛出蓝光。是天地树本灵被禅助咒触发了。暗道不好,匆匆忙忙祭出无哀,给容佩玖施了一道灵障。 容佩玖一滞,身体内的本灵似被一股无形的力道牵扯了一下。也就这么一滞的功夫,镇魂锏的蓝光兜头劈下,直击她的头顶。 眉峰紧拧,鲜血沿着嘴角缓缓流下。 处尘长老的灵障,根本挡不住戒器的威力。 “七个顶级禅修欺负一个晚辈,卑鄙!啊呸!不要脸!”处尘长老急火攻心,口不择言地怒斥,心里却又暗暗为容佩玖而自豪。能劳动龙未山七位最顶级的禅修,组出抵御强敌时才用的禅助阵,他家小九儿,似乎比她爹还要有本事,真是了不得,前途不可限量,不可限量啊。 容佩玖被双锏击中的一刹那,容舜华藏在广袖中的手微微动了动。深吸一口气,到底还是礼教的束缚与声名的负累占了上峰,硬生生忍住了给容佩玖再罩上一层灵障的冲动。 “锁魂链!” 一条手臂粗的黑色铁链从镜缘的识海飞出,如同一尾怒气腾腾的蛟龙,呼啸着朝容佩玖扑去,一圈又一圈地缠绕在她身上,收紧,绑缚,卷起她升上半空。 “囚魂塔!” 镜缘抛出囚魂塔。 一尺长的囚魂塔不断膨胀,变大,浮到容佩玖正上方,塔底张开,如同猛兽的巨口,要将容佩玖吞噬。 一旦被囚魂塔吸了进去,不死也要褪层皮。 年轻的禅修们个个仰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囚魂塔。少数适才发掘杀修之妙的弟子,心中有些惋惜。容佩玖已是龙未山最后的杀修。若今日这位龙未山最后的杀修伏了法,杀修一道便会彻底没落,从此绝迹于东陆。禅修,真的是容氏的根本么?族训教导的,就都是对的么? “轰隆。” 远远有雷鸣声传来。 年轻的禅修们抬头望天,头顶上空明明是一片晴好,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晴空响雷?一定是自己听错了。 “轰隆,轰隆,轰隆……” 雷鸣轰轰,空中忽然现出一团团银色的球状闪电,如同潮水,似带着无法遏制的怒意,一波又一波地向囚魂塔涌去,将囚魂塔推得歪向一边。 雷鸣术。 容氏弟子几乎都有过与昆仑山弟子组队历练的经历,因此,容氏弟子对于这个法道最基础的咒术再熟悉不过。 是谁,将这普普通通的雷鸣术使出了雷霆万钧的气势? 一道黑色的身影从无数个闪电球中飞出,飞向容佩玖,一手执一根墨玉杖,一手一把抓起捆在她身上的锁魂链,一拉,神气活现的蛟龙便像一条死蛇,从容佩玖身上脱了开来,无力地垂落。 黑色身影接住正往下坠的容佩玖,单手将她抱在怀里。 寒风拂过,将他的黑色纱袍掀起,露出里层胜雪的白袍。薄唇紧抿,如玉刻就的脸上喜怒难辨,如墨泼就的青丝以玉冠束起,浑身上下一丝不苟,清冷淡雅。 “看这袍服,是昆仑山的法修!” “是褚宗主!” “真的是褚宗主啊!” “褚宗主怎么来了?” “听说,褚宗主要求娶咱们的大师姐。没见前面大师姐拼命为容九求情么?想是为了讨好佳人罢。” “啧啧,褚宗主这样的人物还用得着讨好女子?真是又体贴又善解人意。嗷,大师姐好幸福!” 年轻的女禅修们激动不已,瞬间忘了前一刻的紧张,一颗颗萌动的春心早就飞到了褚清越的怀里,就好像被他如同珍宝一样护在怀里的人是自己。 褚清越将黄泉收进识海,低头,抬起手,拇指温柔地擦了擦容佩玖唇角的血迹。然而,血迹已经半干,不能擦去。“阿玖,我来迟了。” 容佩玖微一扬唇,浅浅地笑了笑,在唇角那一抹血迹的映衬下,妖娆得让人心颤。 “不,你来得刚刚好。”差一点,她就被囚魂塔给吞了,可不就是刚好么?他怎么会算得这么准,就像是踩着点来的。不过……她面上浮起一抹忧色,“你不该来。” “不来?”他扬了扬眉,“等着做鳏夫么?” 她被他逗乐,莞尔一笑。 褚清越抱着她缓缓落到台上,将她放下,扶她站好。 “褚宗主这是在做甚么?”镜缘问道。 戒器被破,星月阵也被扰乱,长老们已将各自的法器收好,戒备地看着他二人。容子修沉着一张脸。 “如长老所见,救人。”褚清越道。 镜缘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救人?这是在我龙未山,褚宗主身为昆仑山的人,何来的道理插手我容氏一族的家事?” 褚清越探出手,摸到容佩玖垂在一旁的手,牵了上去,笑道:“褚某未过门的妻子,褚某不管,谁管?” 容佩玖一怔。 在场众人,除了少数几人,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 镜缘道:“谁是你未过门的妻子?” “容佩玖。”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这……”镜缘一脸懵然,不知所措地看向容子修。 “一未下聘,二未求婚,三未经长辈准许。容佩玖何时成了你未过门的妻子?”容子修冷冷出声。 处尘长老暗暗骂了容子修一声“老狐狸”。褚清越这次上龙未山,是为解除与容舜华的口头婚约而来。而他与容佩玖的婚事,也只是停留在口头约定的阶段,尚未来得及下聘求婚。未下聘,便算不得婚约。这档口,要让这小子上哪儿去弄聘礼?如此明目张胆的刁难,臭不要脸! “容宗主稍等。”褚清越勾了勾唇,不慌不忙转身,对处尘长老深深一躬,“阿玖在龙未山的十几年,受尽不公与苛责,大部分时间都过得不好,承蒙处尘长老关爱,才不至太过凄凉,褚清越对此感激不尽。在阿玖心中,处尘长老与她的父亲一样,都是无人能及的长辈。长老在上,昆仑山褚清越一心一意,想要求娶龙未山容家阿玖,求长老同意。” “呵呵,小九儿同意,老夫就同意!” 处尘长老眯起老眼,得意地斜瞟了容子修一眼。褚清越这几句话说得甚合他心意,越想越觉得无比的痛快淋漓,笑得满脸的褶子都挤到了一处,虽然容子修仍是一副死人脸,但他就是觉得爽快。 褚清越转回身,面朝容佩玖站好,撩开袍摆,单膝跪在容佩玖面前,仰着头,如炬的双眸直勾勾地对上她的,郑重肃容道:“今日,褚清越以褚清越为聘,求娶容家小九。往后,凡属于褚清越的一切,包括褚清越此人,俱归阿玖一人所有。可能求得阿玖嫁我?” 声音不算太大,却清清楚楚传入了朝露台所有人的耳中。 如此,聘也下了,婚也求了,长辈之命也有了。 万事俱备,只欠一个点头。 女禅修们看不懂了,彻底晕头转向…… “不是要娶大师姐么?怎么又变成容佩玖了?” “以自己为聘,好霸气的聘礼!” “好嚣张,好帅!” “哼,她容九何德何能!” “唔,外表上瞧着,倒也是蛮般配的。” “褚宗主定是被容九迷惑了,看她长那妖魅样!” …… 议论声如沸水在翻腾,容佩玖充耳不闻,低头,对上他狭长的双眸,几乎要融化在他温情脉脉的目光中,努力平复如撞鹿般的心跳,点头,“好。” 褚清越便朝她笑了开来,眼中流出潺潺柔情,让人意乱神迷,皎如秋月的脸上意气风发,春风十里。 23.第二十二章 容佩玖沉溺在他柔和似水的目光中,脑中忽然不合时宜地冒出个想法, 她头上这顶张扬的帽子, 从此只怕是再难摘掉了…… 不过, 她又何时在意过名声?无所谓了。 “在我龙未山朝露台, 当着我容氏全族人求婚,褚宗主好雅兴,好大的排场。”容子修微微一笑, 将手从宽大的袖中伸出, 优雅地轻拍几下,脸上已看不出丝毫不悦,已然又恢复成那个风度翩翩的儒雅君子。 褚清越转过身,朝他勾唇一笑,“容宗主过奖。”只当听不出他话中的嘲讽之意。 “只不过,容某不明白,褚宗主此举有何意义?”容子修仍是端着笑,“莫非, 褚宗主是认为,容佩玖与你订下婚约之后,她所犯之罪便可不作计较?” “她犯了何罪?” 容子修看了镜缘一眼。 “褚宗主。”镜缘咳了一声, 道, “褚宗主大概还不知, 容佩玖杀了人。我等原本正在审理此案, 方才却被褚宗主打断。既然褚宗主与容佩玖已定下婚约, 就请褚宗主好好劝劝她, 莫要再抵抗,乖乖伏了法,也好少受些罪。若非迫不得已,我等也不想搬出戒器来……” “容佩玖在何时何地杀了何人?”褚清越忽然敛了笑,打断镜缘。 “大约在昨夜子时,于紫竹林将本族的一名女禅修残忍杀害。” “不可能。”褚清越不假思索,一口否决。 “褚宗主,先不要急着将话说得太满,凡事讲究证据。” 褚清越转向容佩玖,两页英挺好看的眉毛高高扬起,一副怒其不争的表情,问道:“你个傻丫头,难道就未曾告诉他们,你昨夜一直待在云岫苑,哪儿也没去?” 看他这架势,是要不顾自己的名声,将两人昨夜独处一整夜的事公之于众了,毕竟,昨夜他俩还不算是有婚约的男女。今日一过,不知向来重视德行的东陆人,又会如何传说他。 他不介意,她还是有些介意的。但是,这会儿,她站在他的面前,却不想再瞻前顾后了。万事有他在,他总有办法的。 不知为何,他不在眼前时,她总觉得事事无畏无惧,自己就能把所有事扛下来,不愿拖累任何人。可当他来到她身边,站在她身侧之后,她反而变得娇气起来,也会觉得累,想要尝尝被人护在身后的滋味。 既然他给了她肩膀,那她就乖乖地靠上去罢。 容佩玖摊了摊手,满脸委屈地配合他道:“说了,他们不信,我也没有办法。” “不是不信,是无人作证。”镜缘解释道,“她自己说的不算。” “那我说的算不算?”褚清越问道。 “褚宗主甚么意思?” “意思就是,褚某可以作证。”褚清越稍稍一顿,提高了声气道,“褚某能够证明,容佩玖昨夜一直到今晨云天钟响,没出过云岫苑。因为,昨夜,她一直和褚某在一块儿,半步都不曾分开过。”说完,故作神秘地笑了一笑。 镜缘一愣,紧接着老脸一红,想歪了。 众长老也都是一副不自在的神情。 台下的容氏弟子们下巴掉了一地,个个心中如同万马过境。没有一丁点防备,就又被强塞了满嘴的狗粮。撑得慌……这位褚宗主,您是要闹哪样! “哼!世风日下,人心不古,道德沦丧,老夫是看不懂如今的年轻人了。做下了伤风败俗之事,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礼义何在?廉耻何在?简直叫人不忍卒听!” 台下某个角落传来阴阳怪气的一声。 众人不约而同朝那角落看去,便见到了一脸鄙薄的容念常。 看到褚清越投来的询问的目光,容佩玖对他做了个口型:容念常。便看到褚清越深邃幽凝的双眸一亮,就像是一个面对猎物的猎人,目光中透出兴奋,蠢蠢欲动。 这目光,真是久违了。 她忽然想起一件很久远的事。自从成了他的小跟班之后,她的历练便不再局限于那些小儿科的地方了,跟着他抬高了好几个层次,从此混迹于远远高出自己能力范围的历练地。只需看他厮杀,便可坐收修为,颇有些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意味。 一次,他又带她去了一处历练之地。那地方对于高阶弟子而言,没什么太大的挑战性。但对于一般的初阶弟子而言,就有些凶险了。当时,除他俩之外,还有一些无名家族的高阶弟子也在历练。 那些人见他俩年纪不大,又都是初阶,一个初阶禅修,一个初阶法修,竟敢与他们这些高阶为伍,抢夺他们的机缘,便存了心要给他俩点颜色瞧瞧。 那些人便趁他俩夜间休息之际,偷偷地引了百来个凶猛异常的怪物来。待得他俩醒来,怪物已将他俩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本来,遇到这种情况,用一张瞬移符逃掉便是。但是,偏偏瞬移符在此地无效,只能硬着头皮硬拼。 天赋异禀如褚清越,在遇到数量如此多的高级怪物时,也渐渐地力不从心起来,甚至已经到了分不出心保护她的地步。那些使坏的人,却只在一边冷眼旁观,无动于衷。 褚清越到了筋疲力尽的关头,一转身,正好看到她倒下,浑身伤痕累累,血迹斑斑。当即红了眼,暴怒之下,接连冲破好几重修为,不仅将周围的怪物消灭殆尽,杀到兴起停不下来,顺带着将方圆百里的怪物杀了个片甲不留。 他将奄奄一息的她抱起时说的那句话,连同他当时的眼神,她想她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眼神,总让她想起当年那个眸中惊现竖瞳、差点将她掐死的阴戾少年。 “不可饶恕。”他说。 那帮人傻了眼。 要知道,此地的怪物本来是够他们练上好几年的。怪物全死了,自然也不能再继续在此地历练。高阶弟子找一处合适的历练之地非常不易,特别是这种名不见经传的小家族出来的弟子。找不到合适的历练之地,就意味着修为止步不前。谁曾想,这看起来白净斯文、玉面小生般的初阶法修,发起狂来竟是如同地狱修罗般所向披靡。这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就在这伙人后悔不迭、一筹莫展之际,四周忽然起了雾,视野中出现了一个黑黝黝的庞然大物。待它渐渐逼近,众人才看清它的样子。只见一个“人”骑在一匹黑马之上,周身笼罩在黑雾之中,隐隐约约看到身披黑色铠甲,双眸透着红光。 “是藏渊领主!”有人喊道,声音颤抖,满是惊恐。 “藏渊领主不是在不死城?怎的出现在此处?” “一定是被召唤出来的!” “除了不死城主,还有谁会召唤藏渊领主?” 一伙人来不及多想,匆匆应战。然而,不死城第三层驻守领主,又岂是这些修为平平的高阶弟子所能一战的。 蚍蜉撼树。不过转瞬,悉数重伤,横七竖八躺倒一地。 藏渊领主没有马上杀他们。 若说这些人在那一日之前,对于不死城藏渊领主的了解,还只停留在“攻击力深不可测”的阶段,那么,那一日之后,他们对于藏渊领主,多了一段痛彻心扉的回忆。 藏渊领主在杀死对手之前,会吸取对方的修为。 顷刻间,所有人便从高阶倒退成了低阶。 就在藏渊领主吸完修为,马蹄高扬,准备像踩死蚂蚁一样屠戮他们时,忽然凭空消失了。 捡了一条命,却没人高兴得起来。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给他挖坟。”远远看着那群绝望地伏地哭泣的人,少年淡淡地说道。 修为倒退,生不如死。 “藏渊领主是你召唤来的?”她想了想,只问了这么一句。其实,他对于她而言,有太多的神秘莫测,他这个人,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谜团。但,他不主动说,她便不会问。 他没有答她,讥道,“我看他们瞧不起初阶弟子,想是忘了自己也曾在初阶苦苦挣扎。既然忘了,便让他们再好好回味回味。” …… 她与容念常的那点恩怨,他是知道的。和她不同,褚清越对惹到他的人,向来不留余地。容佩玖抬眸,万分同情地看了容念常一眼。 “这位老先生,可否上前来说话?”褚清越道,“背后嚼舌根,实非君子之道。” “何人在背后嚼舌根了?”容念常几步走上台,在褚清越面前站定,也不正眼瞧他,只斜了一双又枯又皱的老眼,道,“褚宗主,得罪了,老夫心直口快惯了,身为本族的授业夫子,向来看不惯那些有辱风化之事。” “有辱风化?老先生何出此言?”褚清越诧异道。 “一夜厮混,还不是有辱风化!” 褚清越也不恼,好脾气地问道:“褚某不才,还请老先生解释解释,何谓一夜厮混?” “一男一女,彻夜相守,不是厮混又是甚么?” “原来如此。”褚清越恍然大悟,了然笑道,“不过,在场的每一位,上至长老下至弟子,就连老先生自己,都不敢打包票说,未曾做过有辱风化之事。老先生单单只指责褚某,是否有失公正?” “我容氏一族向来克己复礼,行得正坐得端,何来的有辱风化之说?” “老先生敢说从未有过与女子彻夜相守之时?” “自然没……”容念常一凛,卡了壳。 容子修乜了容念常一眼,暗骂一声“蠢货”。 24.第二十三章 但凡禅修,无人能够单独历练。必得依附于其他家族的弟子, 共同-修炼, 而被依附者男女不限, 因此, 容氏的每一位禅修,便免不了在夜间与异性独处。 容念常也是突然想到了这一点。 “哼,我们做的事情, 如何能与你二人相提并论!”他尝试着挽救道, “我们做的,都是光明正大之事。” “老先生哪只眼睛看见我们做的是不光明正大的事了?”褚清越反问。 “这难道不是明摆……” “阿玖,来,告诉你家夫子,我和你昨夜在云岫苑的屋顶做甚么了。”褚清越将头转向容佩玖,传音入密道,“观星。” 容佩玖从善如流地答道:“观星。” “再来告诉你家夫子,昨夜观到了哪些星象, 星数几何。” 昨夜,褚清越到云岫苑之前,她确实是在百无聊赖地细数夜幕上的繁星。不过, 他来了之后, 便中断了。之后, 她和他一直缠绵, 就无暇去管其它了…… 这叫她如何说得上来? 踌躇之际, 耳边再度传来褚清越传音入密的声音, 听他说的,竟真的是昨夜的星象。 他说一句,她跟着重复一句。渐渐的,心情开始有些微妙起来。情难自已、你侬我侬之际,这人还能分出心来观星,还是说,从头到尾,投入的只有自己…… 说到最后,她神色复杂地看了褚清越一眼。 褚清越被她这么一看,脸色便有些奇怪,轻轻地咳了一声。 待容佩玖如数家珍地将星象说完,对负责星象的含章长老道,“含章长老,我说的可对?” 在东陆,每一个家族,都有一个专司星象的长老,负责每夜观察星象,并记录在案册之上。星象与星数,每一夜都不同。 含章长老点头,对容子修和其余长老道:“分毫不差。” 容念常诧异地抬起头,一脸的不信。 不过,不信也没用。众人皆知,星象之难,瞬息变幻。因此,观察之人必得专心致志,稍微不留神,便可能错过其中一象。若不是真的花了整宿的功夫仔细观看,哪会得出如此全面而又精准的结论。 “镜缘长老,褚某此前所说,你想歪了么?”褚清越薄唇轻抿,问镜缘。 镜缘长老赶紧摇头。 褚清越又逐个询问了其他长老,事关名节,个个忙不迭否认。 “看,这么多人,就老先生一人想歪了。如此心术不正,脑中存满污秽,听风就是雨之人,竟然是负责授业解惑的夫子,可惜,荒谬。”他直剌剌地看着容念常,唇角泛起一抹不可言说的嘲讽。 容念常羞得哑口无言,想起褚清越在说出与容佩玖一夜独处时的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来。便是这个表情,误导了他,让他以为……越想越觉得懊丧,自己为何就没能忍住,为何要出这个头……褚清越是故意的,他一定是故意的!他是存了心要让所有的人误解,他才好置之死地而后生。自己这一出头,正中他的下怀…… 容念常还在扼腕长叹,便听得褚清越对容子修道:“褚某虽年轻,好歹也是一族之长。若被我族人知晓,褚某今日在贵宝地受此委屈,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容宗主就不打算给褚某个交代?”语气严厉,举手投足间尽显一族之长的威严,哪还有此前那个低眉浅笑、温和无害青年的半分影子。 容子修本来面无表情,闻言,雅然一笑,“褚宗主息怒。容某这就给褚宗主交代。” 好一招反客为主,围魏救赵。彻底为容佩玖洗清了嫌疑不说,还顺便替她解决了私人恩怨。此人之心机,不容小觑。 当日,容念常因为恶语中伤,而被免去了夫子一职,从此沦为龙未山人尽皆知的笑柄。 而容菁菁被杀一案,自然也与容佩玖没有关系了。至于真凶是何人,那就更与容佩玖无关了。 紧接着,朝露台举行了容菁菁的葬礼。 在东陆,人一旦死去,尸身会在六个时辰之后灭去,化为成千上万颗蓝色的粉尘,慢慢升腾,消散在空中。 容佩玖看着容菁菁的身体一点点消失,变成细碎的荧荧蓝光,如同成百上千只发着光的萤火虫,远去,消失在天际。 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目睹身死形灭的景象。她想到了自己的父亲,她连父亲的最后一面都没见上,就连父亲的死讯,也是从容子修口中得知。父亲死后,是否也是这般,一点点地消散,甚么都不剩,最后留下的只有那一身骄傲似火的杀修袍? 也是在那一日,容佩玖因在龙未山擅自祭出武器以及在朝露台公然顶撞长辈,被罚守天地树三年,罚期自第二日开始。 所谓守天地树,便是罚期之内,日日夜夜守在天地树下,不得离开。原本,容氏长老判罚的是守天地树十年,迫于褚清越的压力,才将罚期改为了三年。 容佩玖本人倒是没有异议,她被镇魂锏打伤,正好借天地树的灵气养伤。天地树于容氏禅修而言,是可以净化心灵、涤荡污浊的神树,于杀修而言,却是疗伤圣树。不论杀修受了多重的伤,只要靠近天地树,借其灵气将养,都能痊愈。 一番折腾,以七声云天钟将全族人聚集在朝露台的容菁菁受害案终于暂告一段路,众人相继散去。 褚清越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两人的婚期也定了下来。 她与褚清越的婚期,定在三年之后。只等她受完罚,便完婚。 褚清越留下与长老们商议嫁娶事宜,她先行离去,回了云岫苑。 朝露台上,容舜华默默地注视着容佩玖离去的背影,心里头一次生出了一股矛盾的情绪。父母与夫子多年的端正教养,让她做不出背离族训的事。然而,她一想到自己竟然眼睁睁的看着小九被镇魂锏打伤,又觉得万分羞愧。 就在她不断地否定自己时,忽然看到小九转身了,停在原地,与她遥遥相望,唇角浅浅上扬。小九又对她笑了。这个笑容的意味,她懂。小九是在对她说感激呢。可是,她心中的羞愧,却更甚了…… 回到云岫苑,仍然是十几年如一日的清冷。晏衣的房门紧闭,将自己关在房中。 容佩玖走出院门,来到容远岐的衣冠冢,将坟上新长出的草拔干净。除完草之后,靠着衣冠冢前的一颗青竹,支膝坐了下来,闲话家常般轻轻地开口。 “父亲,我又被罚了,不过,还算没给你丢脸……这次罚得比较久,足足三年。三年之后,你的坟上大概要杂草丛生了……没办法,除了我,也没人会来给你除草。你先忍忍,待我受完罚,就马上来给你除草。我说到做到,你等着我回来……” 等到她起身时,天色已近黄昏。日薄西山,金乌的余晖穿过修长挺直的棵棵细竹与细细密密的竹叶斜穿进了林中来,半边斑驳半边暗。 她和容远岐道了声别,便准备回云岫苑去等褚清越。 沿着碎石小径出了后山,一路缓行,回到云岫苑。站在院门外,抬手便要推门,却在触到门扉的一刹那僵住。 院内,隔着这两扇门,传来两人的对话。 一个雅致有礼,一个轻柔似水。 “小九的事,我也是无奈,你……可怪我?” “我怎会怪你?你是一族之长,秉公办理是你分内之事。” “如此便好。你不知道,我害怕你恼我,心中一直不安。” “我恼你做甚?要恼也应该是恼我那不懂事的女儿,不服管教,不让人省心,从小到大闯下的祸事不计其数。不像舜华,乖得令人心疼……” 门扉冰凉,寒意透过贴在门扉之上的手,像藤蔓慢慢爬满全身。容佩玖收回手,捏成拳,垂落在身侧。倒退了几步,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漫无目的地前行。 容舜华远远地便看到了低头迎面而来的容佩玖。此前容佩玖朝她露出的那一抹笑,让她心情愉悦了一个下午。此时看到容佩玖,她脸上情不自禁地绽开笑容,“小九!” 容佩玖抬起头,目光投向她。 容舜华一滞,笑容渐渐凝结在脸上。小九的目光,复杂难懂,种种情绪交织,有烦乱,有敌意,有恼怒,唯独没有暖意。 她抬脚向容佩玖走去。 才刚刚迈出去一步,站在十几步之遥的容佩玖一个瞬移,消失在了容舜华的眼前。 容舜华怔怔立在原地,愕然无措…… 容佩玖一路瞬移着向山顶掠去,远远望去,如同一团烈焰,在一片郁郁葱葱间快速移动,似要将这漫山遍野的青枝翠蔓点燃。 一口气瞬移到了山顶。 云岫苑所在的这座峰名为薄刀峰,乃是龙未山第二高峰,与天地树所在的松云峰毗邻。 天色已完全暗将下来。 云厚且广,铺排绵延到看不见的远方,夜空无月亦无星,四周一片黑沉。对面松云峰上的天地树,被夜色笼罩,模糊得只剩下了一个庞大的轮廓。 容佩玖坐在峰顶的一颗大树下,望着天地树的巨大黑影。由于白日被戒器打伤之故,身体的不适逐渐加剧,她闭上了眼,凝神静气,努力摒弃脑中的烦乱,调息养神。 在东陆,对于修道之人而言,受伤是一件颇为麻烦的事。当然,禅修除外。天道为了公正,在赐予法、刃、矢、杀修强大攻击力的同时,不仅削弱了其体质也减弱了其自愈的能力。一旦受伤,便只能依靠灵药或者禅修的治疗,否则便只能忍受极其缓慢的自愈。自愈缓慢到何种程度?短的三年五载,长的一辈子也好不了…… 而禅修,不仅可以快速地自我疗伤,还可以快速地治疗他人。 禅修常见,灵药不常见。 是以,要么就修炼到强大无匹、不会受伤的境界,要么就和龙未山的禅修交好,这也是所有修道之人的共识。 容佩玖闭着眼,黑暗中,似乎感觉到一双眼睛在注视着自己,空气中传来一声似有若无的轻笑。猛地睁开眼,环视一周,除却影影憧憧的树木,半个人影都不见。抬手,捏了捏眉心。受了伤,便连感觉也出了岔子么? 重又闭上双眼,靠在树上休息起来。身体越来越疲乏,意识也渐渐模糊,不一会儿便睡了过去,却又睡得极不安稳,脑中闪过各种画面,一时分不清是真实还是虚幻。 半梦半醒之际,闻到一抹清香,是她熟悉又令她心安的香。有人紧挨着她坐下来,给她披上了外衣,衣上还带着那人的温度和味道。 “褚妖怪……”她嘟哝着,将头向旁边的人靠了过去,蹭了蹭。 25.第二十四章 迷迷蒙蒙之际,冷不防, 鼻子被重重地捏了一下。疼!她下意识一把捂住鼻子, 倏地睁开眼, 顷刻间睡意消失无踪, 朝那下手不知轻重的罪魁祸首怒目一扬,兴师问罪道:“做甚么捏我鼻子!” “这么大的人了,还不会照顾自己。”那人不但没有一丝愧色, 反而斜瞟她一眼, 轻飘飘的目光中是掩饰不住的鄙夷,“不知道自己受伤了?更深露重的,竟敢就这样睡了?本宗主今日舍了威名不要救你一命,不是让你这般糟蹋的。” 她立时便萎了,讪讪一笑,“我也没你想的那么柔弱……” 他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她扯了扯他的衣袖,“我错了……” “罢了, 反正你从来都是如此,随心所欲惯了,哪里会去考虑别人的感受。”他不依不饶。 “我哪有……” “我说过的话, 你嘴上答应的好好的, 转眼就忘。论阳奉阴违, 这世上谁人能出你右?” 听他口气, 像是真生气了。他其实很少在她面前生气, 大部分时间都是一本正经地逗她开心。眼下, 这冷冰冰的口气,让她很不适应。她不明白,这人究竟在别扭些甚么。她本就是个讷于言的人,一下子便有些懵,也不再开口,只像个做错了事的孩童,低头不语。 褚清越轻叹一声,手一伸,将她搂了过来,紧紧地箍在怀里,发泄一般重重地揉了揉她毛茸茸的头顶。 “我不是说过了?以后,万事有我,我会替你出头。你为何不听?为何还是要一个人扛?若不是我来得及时,你的小命今日便要不保。你倒是逞了威风,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又预备将我置于何地?” “不是为了逞威风,我是怕拖累你……” 他揉着她头顶的手一顿,下一瞬,两指捏紧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看着他。 容佩玖被迫对上他的双眸,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他眼中氤氲着怒火。 “告诉我,我是你的谁?” 直觉告诉她,这道问题她要是还答错了,今日只怕不能善了。她任他捏着下巴,含糊道:“你是我的夫君。”末了又加了句,狗腿道,“我的英明神武,无所不能的,夫君。” “我怕你连累?我会怕你连累?”他双眉高扬,声音激动。 “你不怕。”她看着他,认真道,“我怕。” 褚清越松了手,“容佩玖,下面的话,我只说一次,你记住了。你既然接受了我的心意,你的命从此以后便不再是你一人的。你的命,比这世上任何事都重要。不许糟践它,你给我好好地护着,不能丢了。只此一次,下不为例。若有下次……” “若有下次,你要把我怎么样?” 他抚了抚她的唇,“我能把你怎么办?在我心里,你排在第一的位置。在你心里,褚清越却不知被排到了第几。我纵使心悦你,却也不会做那愚蠢固执的痴情种。像你这样只会惹人担忧的女人,我只能离你远远的,不原谅你,再也不见你,忘记你。” 语调轻柔得像是最体贴的情人,表情淡漠得如同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话语无情得像是深秋冷冽的寒风。这样的褚清越,对她来说,忽然有些遥远。她在过往相处中熟悉起来的褚清越,她对他的了解,全部都在他向她表明心意之后,崩塌瓦解。爱上之前与爱上之后,判若两人。 她心中没来由的一凛,笑了笑,抓住他的手,“不会再有下次了。” 她与他,一个自幼丧父,一个一出生便失去了母亲,性情上终归是有些许地方异于常人的。 他神情复杂,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半晌过去,容佩玖被他盯得头皮发麻,刚收回目光,便听到他一声轻笑,“便饶你这一次。” 她暗暗吁了口气,暗道一声“小心眼”,褚妖怪别扭起来,真是不容易哄。 冷不防他出声道:“我就是小心眼,你可是后悔答应我了?” 她吓一跳,赶紧道,“怎么会?被褚宗主看上,不知道有多好。” “阿玖,被我看上,不一定好。”褚清越低头,认真地看着她,“但是,你已经被我看上了,没办法了,你只能将就。” 她粲然一笑,双眼弯成月牙,眼中星光粼粼,“不将就,不将就,我高兴还来不及。” 褚清越捏起她的脸颊,向旁边扯了扯,唇角歪了歪,“真是个呆子!跟小时候一模一样!”暖风拂面。 容佩玖这才觉得,她熟悉的那个褚清越又回来了。忽然想起来一个很是要紧的问题,唤了声“褚清越”。 “嗯?” “为何你总是能找到我?昨日在云岫苑的屋顶是,今日也是。还有,今日朝露台,你为何来得这样及时,不早也不晚?”她有样学样地伸出一指,勾起他的下巴,“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对我做了甚么?” 褚清越抿唇轻笑,秋水般柔和的目光洒落在她脸上,“自己想。” “我想不出,你告诉我?” “不好。” 她手捏成拳头,放到唇边,拇指按住上唇珠,拧眉想了一会儿,猛地一松手,那被按得瘪下去的上唇珠瞬间充血,变得饱满,鲜红欲滴,如同嵌在唇上的一颗珊瑚珠,“你是不是对魔言做了甚么?” 她对自己无意间崭露的风情毫无所知。却不知,这般光景,落入头顶这双狭长的双目之中,令双目的主人霎时乱了心,只觉得喉咙处又干又燥,不露痕迹地咽了口口水,哑着嗓子道:“阿玖,让我亲一亲,亲一亲便告诉你,好不好?” “嗯。”她应道。 他一低头,对着那颗觊觎多时的珊瑚珠便含了上去,吮了吮,香甜的滋味和软糯的口感,胜过真的珊瑚珠千倍。舌尖游走到她的双唇之间,略一使力,撬开一条小缝儿,毫不见外地长驱直入,逐一掠过她碎玉般细腻光滑的皓齿,在她口中翻江倒海,与她娇娇柔柔的小舌痴缠不休。 她被他亲得透不过气,睁开了眼,看见他紧闭的双眸和不停扇动着的长睫。便想,看他的神情,应当也是投入的罢。 唇上忽然一痛,她一把推开他,“褚妖怪!做甚么咬我!” 他唇上还沾着她的血,“谁让你不认真。” 好一个只许州官放火。他不提这一茬还好,被他这一提醒,她反问道:“你还好意思说我?昨夜,心不在焉的又是谁?在那样的情形下,你还有心思观星?说得分毫不差,我看你当时的心思都在天上罢!” 她抬着下巴,气势汹汹地看着他。 他看着她,眼里是隐藏不住的笑意。她自己可能都未曾发觉,她在紧张或是不自信之时,便会抬高下巴,一副不容侵犯的模样,给自己鼓气。 “呆子!就知道你误会了。”他一哂,捏了捏她的下巴,“也不想想,昨夜美色当前,你夫君我哪还有心思观星?” 她不解地看着他。 他解释道:“我给文山长老传了道听音令符。” “文山长老?” “嗯,昆仑山负责星象的长老。” 她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你是说,你告诉我的这些星象,其实是临时从文山长老那儿听来的?” “还不算太呆。”他点头。 她目瞪口呆。听音令符,千里传音回本族,只有族长才有权使用。传音的双方都需要极高的修为并且会耗费巨大的灵力。是以,这种令符一般只用于生死攸关之际,郑重严肃的场合。他竟然用听音令符,派了这么个用处…… “你夫君我,从不打无准备的仗。”他眉毛一扬,拽得很。 她心跳忽然就快了一拍,沉浸在他英气勃勃的豪迈里,发自肺腑地道了声,“夫君威武,夫……” 他重又低下头,将她未说出口的尽数堵住。 她伸手,环住他,回应他,学他的样子对他又吮又啃。她从来不曾如此热情。她的热情,很快便在他心里燃起了一把火。 她能感觉到他逐渐加粗的呼吸声,嘴上和手上逐渐加重的力道,还有他胸膛处传来的如同万马过境的心跳声。 她渐渐发觉不对劲。 他再不是那个在缠绵时会对她温柔体贴的褚清越,他的动作蛮狠,没有理智。她渐渐地喘不过气,伸手推他,却只换来他更加用力地禁锢和更加粗暴的掠夺。 将要窒息的刹那,她睁开眼,对上一只泛着红光的竖瞳。 他竟然又变了…… 她死命挣扎起来。 奈何,龙未山的高阶杀修,在失去理智的顶级法修面前,那点力道根本不够看。 “刺啦”,丝帛撕裂之声在荒寂的峰顶响起,入耳惊心。 褚清越将她的杀修袍一把扯开,火热的大掌野蛮地探了进去。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竖瞳。那时,他和她还不熟,他虽然也是被逼得狂性大发,失去了理智,最终仍是放过了她。如今,他更加没有理由伤害她。 她停止了挣扎,任由他狂乱放肆…… 紧要关头,褚清越忽然住了手。深吸一口气,一把将她抱紧,滚烫的唇附在她耳边,气喘吁吁,“吓到你了?是我不好,我一时没能控制住。”亲了亲她的脸颊,“阿玖放心,成亲之前,我是不会动你的。” 她轻声道:“褚清越,只要是你。”只要是你,我便无所谓。 褚清越轻笑一声,声音愉悦,“不,我会等到洞房花烛夜,我愿意等,你也值得我等。” 26.第二十五章 “天地树怎么亮了?”褚清越忽然问道。 容佩玖从他怀里坐起身,看向对面的松云峰。对面的天地树不知何时, 萤出了微弱的蓝光。一棵发着光的巨树, 蓝光幽幽, 一闪一闪, 在寂静的暗夜里分外好看。 她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天地树很少发光,我在龙未山这么多年,也只见到两次。第一次是诵唱弟子誓, 第二次便是今日戒器凌空之时。” 说话间, 蓝光渐渐熄了下去,天地树又变回矗立在对面峰顶的一个黑黝黝的轮廓。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却也不短。”他重新将她拉回怀里,轻轻摩挲着她的后背,“若不是你受了伤,要借那棵树的灵气养伤,我连一天都不会答应。” 容佩玖还在兀自想着天地树突然发光的事, 便没有出声。 天地树不会毫无原因的发光。天地树发光,常与两遇有关。 一遇本灵。天地树遇本灵会发光,比如诵唱弟子誓时, 感应到容氏弟子的本灵, 周身便会萤出蓝光。 二是遇宿敌。正如容念常在族史课上所说, 容氏一族, 以仁善立世, 更兼神道禅修之故, 向来被认为是没有威胁的一族,非但没有威胁,反而不遗余力地友助其余几道。因而,容氏自建族伊始,几乎没有过明面上的敌人。 容佩玖直觉,“几乎”与“明面”这两个词,含义颇深,若要深挖,只怕大有讲究。但容念常只是点到即止,并未就此事再细说下去。只说,天地树遇宿敌,也是会发光的。 她从不知,温驯和善如容氏竟然也会有宿敌。 她后来也曾在无意间问过处尘长老此事,处尘长老当时老眼一眯,道:“宿敌算不上,不过是千年之前的一段孽缘罢了。” 孽缘?谁和谁的? 她原本是个淡漠随性的人,对别人的闲事从来不感兴趣,特别是这种情感上的纠葛更是不会去打听。只那一次,不知为何,竟然鬼使神差地追问了下去。 “此事要追溯到千年之前,彼时,容氏建族也才没多久,天地树也没有如今这样强大。”处尘长老缓缓捋了捋白须,问她道,“你既入了杀修门,可知你们杀修的开山始祖是何人?” 杀修的师祖她自然是知道的,乃是容氏一位名叫莫提的女杀修。族史上有讲,容莫提不仅是东陆史上第一个杀修,也是第一个没有获得善终的杀修,陨落在如花的年岁、修为如日中天之际。不过,关于这位第一杀修的生平,族史书上只是一笔带过,并无过多着墨。 “这容莫提也是命中注定有一劫,才会招惹上一个不该招惹的极恶之人。不知不觉引狼入室,害得天地树一条灵脉被毁,险些殃及全族。最后,容莫提不得不舍弃肉身,以自己的魂魄去填补天地树被毁的灵脉,这才保住了龙未山,保住了容氏。”处尘长老叹道,“可惜了,若不是容莫提早逝,你们神道杀修也不会没落至此,你也不至于从小受尽委屈。” “这与天地树遇宿敌而萤光又有何关系?”她问道。 “自容莫提用自己的魂魄填补灵脉之后,天地树便对与那极恶之人相似的气息异常敏感。只要附近出现与此人相近的气息,天地树便会萤出幽光,像是一种警示,抑或是一种告诫。反正,自此之后,此人及其族人便被容氏视为了宿敌。” “那不该招惹的极恶之人是谁?来自哪一族?容莫提死后,他如何了?”她一口气问道。 可惜,她再问下去,素来爱在她面前喋喋不休、长篇大论的处尘长老,却像是忽然转了性,只道此乃本族机密,不可说,之后便是噤若寒蝉,一副守口如瓶的样子。 …… “阿玖,你……可觉得难过?”思忖之际,听得褚清越在她耳边问道。 容佩玖抿了抿唇,知道自己的沉默让他误会了,“没有。怎么会?这些年,我受的惩戒还少么?” 他轻抚她后背的手一顿。 她故作深沉的叹了口气,道:“难过是不会的,但,无聊肯定是免不了了,我最怕这个。整日守着那棵树,除了养伤,也不知道做甚么好。听说,人一旦变得无所事事,是会变笨的。”她抬头,可怜兮兮地望着他,“褚宗主,等我出来之后,你不会嫌弃我变得更呆了罢?” 褚清越低低一笑,“少装模作样,你何时怕过我嫌弃了?” 她不语,仍旧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望着他,眨了眨眼。 他揉了揉她的头,语重心长道:“那你就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做,争取不要变得更呆。” “我有甚么事可以做?” “可做的事情多了去了,譬如,你可以想想我们的婚事。”褚清越柔声道。 她挑眉,反问:“我们的婚事?这难道不是应该由你来操心?” 他轻咳一声,“也是。”问道,“那么,阿玖想要一个甚么样的婚礼?” 她认真思索了一会儿,垂头丧气道:“想不出,一点头绪也没有。你呢,你想要个甚么样的婚礼?” “我看你就是不想动脑子!”褚清越不满地轻斥一声,蜷起食指轻轻地敲了一下她的前额。过了许久,方才开口,“世人说你张扬,那便让你做这世间最张扬的新娘罢,总得落了他们的口实。” 她的心不受控制地猛跳了几下。 彼时,他这番话,说得如此不可一世又柔情万丈,以至于让她念念不忘,一记就是一辈子。 “阿玖。” “嗯?” “你在天地树下好好养伤,三年之后,等我来娶你。” “好,褚清越,我等着你娶我。” 他亲了亲她的额头,拥着她,问道:“阿玖有甚么心愿?先告诉我夫君我,我先筹划起来。等你嫁给我,我一一替你了了。” 她想了想,“我想成为像父亲一样的顶级杀修,算不算心愿?” “自然算。不过,我问的并不是这种心愿。”他有一下没一下的捋着她绸缎般的青丝,撩起细细的一绺绕在指上,“你可有甚么想做却一直没能做的事?” 容佩玖像只猫,蜷着腿,闭着眼懒洋洋地偎在他怀里,道:“小时候,父亲常对我说他年轻时候的事。说他曾有至交一二,也曾与至交好友结伴同游,走过无数的山水,看过无数的风景。飞扬岛的碧海银沙、凡人谷的火树红花、千冥山的苍山雪峰……父亲每每同我讲起,总是令我无比神往。我从前忙于修行,一心只有神道,除了历练之地,去过的地方屈指可数。即使沿途见到美好的风景,也没有心思驻足欣赏,现在想起,便觉得很是遗憾。我曾发誓,有朝一日,待我登上杀修顶峰,定要沿着父亲的足迹,阅遍东陆的山川平原、河流湖泊。” “再简单不过,何必等到你登上顶峰的那一天?”褚清越将绕在手指上的青丝一圈一圈退绕开来,用手梳理了几下,柔声道,“等你嫁给我,我会带你去看,飞扬岛的碧海银沙、凡人谷的火树红花、千冥山的苍山雪峰……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好,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她仍然闭着眼,唇角却是高高地扬了起来,边笑边往他怀里蹭。 …… 再后来,天地树的三年,她孤单一人,没有他。 她对于他的记忆,便永远地停在了薄刀峰的那一夜。 再见到他,已是三十年之后。 曾经不顾身份以自己为聘的人,如今正在大张旗鼓地准备另娶。曾经信誓旦旦要带她踏遍东陆山河的人,可还记得自己许下的诺言? 呵,大概是忘了罢。深情,如何敌得过时间? 容佩玖回过神,耳旁是呼呼风声。褚清越正带着她,在迷宫城内不停地瞬移,飞跃。自己的手还被他紧紧地攥着,透过他的手掌传递过来源源不断的暖意,让容令怡这具初阶杀修的身体即使在阴寒森冷的迷宫城,也感觉不到丝毫寒意。 余光中,是他薄如蝉翼的墨色纱袍,在瞬移时被风掀起,露出里层一尘不染、洁白胜雪的里袍。再往上,便是那张冷若冰霜、紧绷着的脸。 自重新见到他之后,还没见他笑过。这三十年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他和从前判若两人?他与容舜华之间,又发生了什么? 他可是认出了她?他又是如何认出的她?可是因为魔言的关系?可惜,她到现在都没弄清,他到底对魔言做了什么…… 她心里其实挺矛盾的。 听闻他另娶她人,她难过。潜意识是希望他能一眼就将她认出的,所以才会在石鼓村他第一眼就认出她时,心中流过淡淡的喜悦。然而,他认出了她,她却不能承认。她只有一个月,迟早要回到天地树上去的。既然他已经将她放下,准备和容舜华走完一生,她是断然不能再打扰他的…… 容佩玖瞄了瞄褚清越的侧脸,暗暗决定,装傻充愣到底,打死也不能承认。反正自己现在顶着容令怡的壳子,她不承认,谁都拿他没辙。 她只是想亲眼看一看,那场被她错过了的、光是听他说起就让自己心动不已的婚礼,会是如何张扬。 她就待到婚礼结束就好。 27.第二十六章 “褚宗主救我!” 身后传来景璇的呼救声。 正在瞬移的褚清越刹住脚步。 容佩玖趁此机会,闪电般将手从他掌中抽出, 缩回自己宽大的袖中藏好。既然下定决心不打扰他, 自然是少牵扯的好。 转身, 便看到被一群腐尸围在一处角落, 显然已经弹尽粮绝的景璇。 “褚宗主快救我呀!”景璇焦急地大喊,“我的瞬移符用光了!” 褚清越没有动。 容佩玖讶异地瞥了一眼僵在自己前方,背对着自己, 无动于衷的人。他还保持着此前停下来的姿势, 没有转过身,也看不到脸上是甚么表情。 她垂眼,目光往下一扫,不由地一愣。 他方才那只牵过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掌微微收拢,轻捏成半拳,半拳中间的空隙,刚够容纳一只手——她刚刚从他掌中抽离的手。 她这才发现, 自她将手抽离之后,他便没有动过,仍旧保持着紧握她手的姿势, 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 “褚宗主?”她在他身后开口, “景璇她, 就快要撑不住了。” 那人捏成半拳的手慢慢展开, 伸直, 慢条斯理地转过身, 如同一尊面无表情的佛像。他看着她,目光中没有一丝温度,一张好看得让人心跳的脸冷峻得宛如假面。 容佩玖扯了扯嘴角,朝他挤出一个笑容,“褚宗主,救人要紧。” 他冷冷地看着她,少顷,才道,“别人的死活,与我何干?” 容佩玖脸上的笑容一滞,错愕地看向他。 她看到他唇角浮起一抹讥笑,凉薄的双唇缓缓翕动,“原来你这么急不可耐地甩开我,不是想自己上啊?”与记忆中一般好听的声音中满是嘲讽。 景璇的呼救声混合着腐尸群粗哑原始的低吼声,四周开始变得嘈杂起来。 刺耳。 不用回头,容佩玖也能猜到,景璇现在是个什么状况。可是,她现在的身份,只是个初阶杀修,勉强自保尚可,哪有多余的能力救人?她还不想暴露。 本来,她是可以用那根木棒上去拼一下的,奈何那木棒已被她收入了识海。初阶修士没有识海,她如何能当着褚清越的面从识海取物? “你在石鼓村用过的那根木棒呢?我看你使得挺顺手的,何不拿出来故技重施?”褚清越干脆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闲散神情看着她,歪起嘴角道,“本宗主第一次见人用这么蠢的办法,还是几十年前,甚是怀念。来,来,来,赶紧再使一回,也好让本宗主回味回味。” 嘶!容佩玖深吸一口气,缓缓地吐出,同时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我要冷静”…… 这位褚宗主忽然之间画风突变,清奇无比,她已经完全看不懂他了。他嘴角带着笑,她却感受不到一丝笑意。不知道他是在生气,还是在试探她。她不觉得他能认出自己来,是以,他一定是在试探她。 她自认已经掩饰得很好,唯一的破绽大概就是在石鼓村的时候,她抡棒揍人的样子被他看到,惹了他的怀疑。这个世上,会如此野蛮的用木棒当作武器的,除了她,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了…… 那边厢,快被腐尸逼疯的景璇眼巴巴地望着距离自己咫尺之遥却迟迟不来施以援手的救星,急得头顶冒烟。 容佩玖知道,暂时是不能指望此人了。但是,她不信他真的会见死不救。 说她蠢?那她就蠢给他看。急中生蠢,谁不会? 于是,容佩玖一言不发,闷头便朝那群腐尸冲了过去,手一伸,照着其中一具腐尸的头就是一掌。不等这具腐尸反应过来,又对着其余的腐尸噼里啪啦一顿乱拍,像清点人头一样,拿出一个都不能少的气魄,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所有的腐尸都撩了一遍…… 腐尸们纷纷调转目标,改朝容佩玖扑了过来。她揉了揉拍得有些红肿的手,撒腿就往与景璇相反的方向跑。 景璇就这样被解救了出来,她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目瞪口呆地看着被腐尸追着跑的容佩玖。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一队腐尸,别提有多“拉风”。 容佩玖领着一队腐尸,绕着褚清越,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是真累,为了掩饰,早就悄悄地封了容令怡体内的灵力,全凭着一股子蛮劲在跑,没过多久,便被腐尸追得面红耳赤,满头大汗…… 与容佩玖因逃窜而不断涨红的脸色相反,褚清越那张原本好整以暇看戏的脸,一点一点的阴沉了下去。山雨欲来,黑云压城。 一圈,两圈,三圈…… 容佩玖的脚步渐渐开始虚浮起来,却仍是死死忍住跳转身,将这群奇丑无比的腐尸一顿暴揍的冲动。 啪嗒。 容佩玖脚下一滑,嘭地摔倒在地上。腐尸们眼冒红光,张牙舞爪地向她扑来。她往旁边一滚,堪堪躲了开,赶紧爬起来,继续逃。 啪。 后背挨了腐尸一掌。 哗啦。 肩头又被抓了一把,淡黄色初阶禅修服破开一绺,耷拉下来。 被腐尸包围的容佩玖觉得,褚清越大概真的不会管她的死活了。 她停在原地,揉了揉发麻的肩膀。有点骑虎难下啊,她这是要完了? 侧方突然伸过来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手上的肉已经腐烂,冒着绿水,啪嗒啪嗒往下掉,气味喜人。那只手五指一张,对着她的胸就抓。 容佩玖:( ⊙ o ⊙ )! 她不过睡了三十年,一觉醒来,就连腐尸都学会耍流氓了?! 忽然之间,火光四起,一阵眼花缭乱的火焰术过后,容佩玖闻到了久违的肉烤焦的味道。那只耍流氓未遂的腐尸以及围在她四周的腐尸,顷刻之间通通被烧成了碳。 容佩玖呆了呆,低头看了看胸前,呼出长长的一口气,转身,朝褚清越绽开一个夸张而又狗腿的笑容,“褚宗主威武!” 褚清越面无表情地将黄泉收进识海,眼风扫都不扫向她,提脚就往前走。 容佩玖赶紧走到景璇跟前,朝她伸出手,将人拉了起来。 景璇似是还未恢复力气,站起来之后双腿仍有些打颤。容佩玖便扶着她,向褚清越追去。 褚清越自顾自越走越快,轻飘飘的玄色身影,就像是飘荡在这昏暗的迷宫内的一抹幽灵,一点也不顾及身后的两个初阶跟不跟得上。 迷宫城内虽然有每隔两丈就有一个火把,但是火把的光亮并不大,微弱昏黄,视线不是很好。再加上迷宫内七弯八拐的曲折路线,以及时不时突然冒出来的腐尸打岔,两人走着走着忽然发现,那抹幽灵,不见了…… 呃,一不留神,跟丢了。 两个初阶修士,望着前面空荡荡的道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自封灵力的容佩玖:( ⊙ o ⊙ )! 还未从惊吓中恢复过来的景璇:-__-||| “容姑娘,你……可认得路?”景璇问道。 “不……”容佩玖扶着景璇,摇摇头。 “褚宗主他怎么能这样!”景璇气愤道。 容佩玖不语。是啊,褚清越,你怎么能这样…… 景璇又道:“见死不救便也罢了,现在又抛下我们不管!过分!” 容佩玖点了一下头,“过分!” “枉我以前一直敬重他,没想到是个如此自私冷漠之人!气人!” 容佩玖用力地点了点头,“气人!” “什少年英杰,风度无匹,现在看来,全是假象。连我们景大公子的一个脚趾头都不如!真不知道那些将他夸到天上去的人是甚么用意,还有那些倾慕他的女子,又是甚么眼光。”景璇撇撇嘴,“她们一定是瞎了眼,是罢?” 容佩玖:…… 没有得到预想中的回应,景璇转头,看到一张明显不悦的脸。 景璇口中所称的景大公子,便是景攸宁,星沙山景家宗主景承息的长子。是个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的佳公子,使得一手出神入化的剑法。在东陆女子心中,堪堪能与褚清越齐名的,大约也就是这位景大公子了。 容佩玖松开手,不再扶她,径自朝前走,边走边道:“褚清越天赋灵根,年少成名,年纪轻轻便身任一族之长,昆仑山在他治下如日中天,东陆哪个敢轻视?你有甚么资格这样说他?你说他见死不救,我倒要问问你,你一个初阶刃修,到底是哪里来的自信敢闯不死城?对于一个送死的人,别人肯救你是情分,不肯救你是本分。”走着走着,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景璇,笑了笑,“至于你说他比不上景攸宁,我倒觉得,景攸宁差他十万八千里。” 清幽的声音在逼仄的空间内盈了满耳,如山溜何泠泠,似飞泉漱鸣玉,令人心悦。 容佩玖翻脸比翻书还快,这几句话说得毫不留情面,景璇一时无言以对,愣愣地望着她。没过多久,忽然睁大眼,瞪着容佩玖身后,脸上浮现一个尴尬的神情,道了声“褚宗主”。 容佩玖转身,便看到站在她身后,去而复返的褚清越。 28.第二十七章 “褚宗主, 你回来了。”她朝褚清越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愉悦笑容, 蛾眉弯弯似天边初月, 双眼熠熠若明珠生辉, “你走得太快了。” 褚清越背光而立,看不清脸上的神情,但是能感觉到从他双眼之中射出的两道目光, 直白而又无所顾忌地投到她脸上。 他就这样直扑扑地看着她, 一言不发。许久, 才轻飘飘地道了句:“明明是你走得太慢。”说完,转身朝前走,淡淡道,“好好跟紧, 我不喜欢等,再跟丢,我不会回来。” 容佩玖赶紧跟了上去。 景璇脸一白。褚清越说话之时, 不仅没看她,连他说的话,也无视了她, 根本就没拿她当一回事。真不知这褚宗主到底是天生就这么傲慢还是在报复自己对他的不敬。 她跟在容佩玖后面, 不欲与其并行。她方才被容佩玖一通无故抢白, 懵了一会儿, 到此刻才反应过来, 又因背后说人坏话被抓了个现行, 心中又是忐忑又是羞恼, 既担心惹怒褚清越将她丢在此地不管,又恨容佩玖的多嘴多舌。黑着脸跟在容佩玖身后,暗自一通腹诽和抱怨。 容佩玖对此全无所谓,景璇怎么想怎么看,她一点也不在意。 她在意的是褚清越怎么看。她在思量,自己方才所说的话,到底有多少落入了褚清越的耳中。她有些后悔,不该逞一时之快,逾越了容令怡的身份和性情。 不知道他会如何想…… 她走在褚清越的身后,两人中间隔了约莫一丈的距离。再次见到他已有多时,却是直到这一刻她才放任自己肆无忌惮地盯着他看,虽然只是一个背影。 看着看着,渐渐觉得眼睛有些酸涩。这背影,仍是一如既往的颀长英岸,俊秀挺拔,却不再属于她。 随着他的前行,迷宫壁上的火把,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那长长的影子渐渐绵延到了她的脚下。她停下脚步,不让自己踩到他的影子上。 她站在原地,等着他继续往前走,等着他的影子变短,从她的脚下离开。可是,她发现,那影子不动了…… 她一停,他也停了。 他不说话,也不转身,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像是……在等她。 她嘴角一撇,不是说不喜欢等么? 于是,她往旁边移了一步,错开他的影子,迈脚。 她一迈步,他也动了…… 走了一段之后,她才发现,他似乎是在迁就她。她慢,他也慢。她快,他也快。总是有意无意地跟她保持着一段不长也不短的距离,一段不会让她跟丢的距离。 眼下的一幕,像极了她从前与他相处的情形。从前,他便是如此,嘴上说得再狠,也不会真的不管她。 容佩玖的唇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甜意像被加热过后骤然冷却的蜜糖,拉成一根根细细的丝,缠绕着她,将她裹成厚厚的一颗蛹。她渐渐怔忪起来,迷失在这久违的甜意中,找不到方向,看不见现实,忘记了三十年的孤伶。 仿佛天地间只剩了他和她,仿佛回到了从前。 只是…… 容佩玖眯了眯眼,这人莫非后脑勺也长了双眼睛不成?他如何能把握得如此精准,正正好好始终离她一丈远。 想起三十年前,她不论在哪里,他都能准确地找到她。容佩玩性大发,起了一探究竟的心思。 她故意走走停停,时疾时徐。 然而,不论她的节奏如何,他始终离她一丈之远,不多也不少。她暗自纳闷,百思不得其解,这人的想法她真是猜不透,为何偏偏就是一丈…… 容佩玖刚一回过神,眼前突然多了一道黑影,直挺挺地矗立在近前。躲避不及,结结实实地撞了上去。 砰! 毫无防备,前额和鼻梁狠狠地撞上了一堵肉墙,又硬又实,堪比石墙。 容佩玖一下跳开,捂住鼻子,疼得泪花乱飚。 说好的她停他也停呢!说好的一丈远呢!!一声不吭倒退到她跟前是想闹哪样!!! “容姑娘,你没事罢?”景璇走到容佩玖身边问道。 容佩玖胡乱地摆了摆手,她已经疼得话都说不出来了。一具没有灵力护持的身体,就是如此脆弱,随便撞一下都能疼得死去活来。 褚清越悠悠然转过身,扫了她一眼,“捉弄本宗主,很好玩么?” 容佩玖赶紧摇了摇头,眼泪汪汪地看着他。一点也不好玩,疼。 “我看你玩得挺起劲,要么再来一次?” “不!”容佩玖的声音带了哭腔。褚清越你混蛋,混蛋透了。 “哭了?”褚清越唇角勾了勾,“有这么疼?好歹也是个有灵力护体的初阶杀修,何时变得像豆腐一样碰不得了?” 容佩玖一噎,自封灵力,是她自作孽。鼻梁上传来的疼痛将她从迷失拉回现实,她是容令怡,不是容佩玖。 哭甚么,不像话。 眨了眨眼,将险些四溢的泪花逼回眼眶,唇角轻扬,笑得没心没肺,“没哭,方才撞了一下,眼睫毛掉进眼睛里了,现在好啦。褚宗主,我们快些走罢,大师姐他们该是等得急了。” 褚清越勾起的唇角慢慢掉落,绷成一条直线,眼中的清辉渐渐转暗转冷,一语不发转身。 容佩玖默默地跟着他走了几步,这回规规矩矩的,再也不敢起别的心思。只不过,面部的余痛还没散去,萦绕在鼻子四周,让她很是难过,边走边悄悄用手揉一揉。没走几步,突然从前面飞过来一物在她头顶掉落,她赶紧用手接了,停下脚步一看,却是一株紫竺草。 手捧着紫竺草,怔怔地望着依旧是以一丈远的距离停在她前方的褚清越。 景璇走到容佩玖身边,看了一眼她的手中,惊呼一声,“紫竺草!”她方才正好一个抬头,便看到从褚清越身上不知飞出了一个甚么东西,径直掉落到容佩玖身上,原来是紫竺草。景璇看了看容佩玖的鼻子,“这是给你止痛用的?褚宗主真是财大气粗……” 不怪景璇大惊小怪。 在东陆,祛痛疗伤要么靠禅修,要么靠灵药。灵药不常有,异常珍贵。灵药分天然与炼制两种,天然灵药生长于奇险凶恶之地,其效果远胜炼制而出的灵药。而天然灵药又分上中下三等,其中又以上等天然灵药为难寻,千金不换。 紫竺草便是这样一味千金不换的上等天然灵药。 景璇小声嘀咕道:“浪费……” 随随便便掷出这么一株千金不换的灵药草,就为了给容佩玖的鼻子止痛,不是浪费是甚么? 容佩玖也是如此认为的。不过,这回她学乖了,只在心里默默地认同景璇的话。以褚清越现在的性子,她实在是不敢再违逆他的心意,深怕一个不小心,就又触怒了这位喜怒无常的褚宗主。她不知道他为何会变得如此难相处,却也不想惹他不高兴。 她一把将紫竺草塞进嘴里,胡乱嚼了两下便咽了下去。一股清凉感盈遍全身,不仅消除了她鼻子上的疼痛,还解了她全身的疲乏,顿时觉得通体舒爽,浑身充满力气。 “多谢褚宗主,上等灵药,果然名不虚传,我真的一点也不疼了。”容佩玖对褚清越道,虽然明知他看不见,仍是朝他的背影笑了笑。 “既然好了,就走快些。”褚清越催促道。 他的声音虽是平静无澜,容佩玖却从中听出了一丝柔和。她沮丧的心里便又生出了一些浅浅的欢喜,扬唇应道:“好。” 一前一后两个人,始终保持着极为默契的一丈。 前面的那个,步伐轻松,不紧不慢。后面的那个,眼里有光,唇角带笑。长长的迷宫,幽暗的宫道,像是走在去往天荒地老的路上。 不知走了多久,狭窄的通道变得越来越宽敞,两侧的迷宫壁渐渐隐去。一同隐去的,还有迷宫壁上的火把。四周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容令怡的初阶杀修身体,在这样的黑暗中,根本不能视物。容佩玖发现,她连褚清越也看不见了。他本就身穿黑袍,这下彻底融入了黑暗之中。 明知他就在前方一丈之处,心里还是失措慌乱起来。这种仓惶无助的感觉,与她在天地树上最初醒来,记不起前尘往事、不知今夕何夕的无助差不多。 “呀!好黑!容姑娘,褚宗主,你们在哪儿?”景璇在后面问道。 “我在这里。”容佩玖答道。 “容姑娘,你等等我,我好怕。” 她笑了笑,这世上,怕是没人比她更怕黑暗了罢。停下脚步,“你过来,我就在这里。” 黑暗中划过一道白光,眼前豁然明亮起来。她朝光亮的源头一看,原来是褚清越燃了几具路过的腐尸。 黑暗消失,她的心也安了下来。 她这才便发现,褚清越不知何时来到了她面前,就站在她身边。 景璇快步上前,朝褚清越感激地一笑,“多谢褚宗主。” 褚清越不语,转身继续朝前走。 景璇似是忘了先前的不愉快,与容佩玖并排而行,边走边小声对容佩玖道:“这下好多了。我从小就怕黑,让你们见笑了。我收回我之前的话,褚宗主真是个体贴的人,善解人意。” “是。”容佩玖轻抿唇角,双眼眯成两道弯弯的月牙儿,清水般的眸子晕染了一圈韶华珠光,眉间流动一汪潺潺的春水。 忽然闻得远处传来的一声温温柔柔柔柔的呼唤,“褚宗主。”柔肠百转,如同飘荡在云端的天籁。 容佩玖抬眸望去。 容舜华婷婷婀娜地站在迷宫的尽头,面带惊喜地看着褚清越。她身边是一个用腐尸残骸搭成的小火堆,一张昳丽的容颜在火光的映衬下,似水莲般明媚。 容舜华迈着优雅的步伐朝他们走了过来,待得走到褚清越面前,柔声道:“你终于来啦。”笑意盈盈,似阳春三月的微风轻拂人面。 “嗯,来了。”褚清越道。 容佩玖垂眸,眉间的春水一泄而光。 那条去往天荒地老的路,终是走到了尽头。 29.第二十八章 迷宫城的尽头, 便是不死城地下二层废弃古城的入口。 除了容舜华, 另外五位高阶禅修以及褚玄商和晏侬都已经等在了废弃古城的入口处。 容佩玖退后一步, 与褚清越拉开距离。 容舜华朝她微微一笑,关切地问道:“令怡觉得如何?初次来这种凶险之地,可是吓坏了?” “大师姐, 令怡还好,不怕。”容佩玖回以容舜华一个笑。 话音一落, 却听得不远处的五位高阶禅修之中, 有一人冷言出声呛道:“有褚宗主在, 你自然是没事的。容令怡,本事不错啊,平日还真是小瞧你了, 谁知道你不声不响地就找了这么大一个靠山, 你这大腿抱得可真够牢的, 都快让咱们大师姐无容身之地了啊。” 容佩玖抬眼,朝出声的那人扫了一眼。是个女禅修,长相清丽,正一脸忿忿不平地看着她。容舜华在龙未山,素来好人缘。她这是在替被未婚夫甩下的容舜华抱不平呢。 柿子捡软的捏?不敢指责褚清越,便把过错一股脑算到她头上?容佩玖垂眸想了想,记不起此人姓甚名谁,再加上心里正不痛快着, 便懒得搭理她。 “清瑶。”容舜华略微皱了皱眉, 对抱不平的女禅修道, “休要妄言。我们之中,令怡修为最低,大家本来就应该对她多加照拂。” “是,大师姐。”那位名叫清瑶的女禅修小声道。 容舜华对褚清越歉意地笑了笑,道:“族中弟子适才所说,多有得罪,还望褚宗主见谅。” “无妨,你多虑了。”褚清越道。 容舜华又对褚清越礼道:“舜华还要感谢褚宗主对令怡的照顾,将令怡安安妥妥地带了过来,为我分忧。” “容姑娘无须客气。”褚清越抿唇淡笑。 容佩玖斜瞟了褚清越一眼,视线落到他微微扬起的唇角上,不着痕迹地移开,盯着那一堆燃烧着的腐尸残骸发呆。蓝色的火光摇曳,如同她飘忽不定的心情。 褚清越果然是对容舜华有意的,不然也不会对她笑得这般和煦。他大概自己都不曾察觉,他现在的笑容有多么难得。只有心悦一个人,才能爱屋及乌,便连他以往最厌烦的繁琐礼节,也能云淡风轻地容忍了。他对于喜欢的人,向来纵容。 褚玄商在入口那端默默地看着这三人。一边是看上去男才女貌、相谈甚欢的未婚夫妻,一边是孤零零而又落寞的身影。想起三十年前那个令自己钦佩不已、豪气干云的赤袍女杀修,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小令怡,快过来!” 容佩玖回过神,一抬头,便看到褚玄商在朝她招手。她提脚,朝褚玄商快步走去,逃也似的离开了这对令人艳羡的神仙眷侣。 等她走到褚玄商身边,褚玄商略略向她靠近了一些,凑到她的耳边,用只能两人听到的声音道:“堂嫂,你别太难过了……这三十年,堂兄他,其实过得也不好……他也是好不容易才走出来的……” 容佩玖伸出一指,将褚玄商推开,“谁说我难过了,啰嗦。” 褚玄商低声道:“不难过就好,不难过就好。我这不是担心你嘛。”说完嘿嘿一笑,邀功道,“机智如我,一看情形不对,马上就出声解救你啦。堂嫂,我还够意思罢?” 容佩玖转过身,看着他,“褚玄商。” “欸?堂嫂有事,尽管吩咐。”褚玄商拍拍胸脯,“只要我褚玄商办得到!” “以后,别叫我堂嫂了。” 褚玄商一愣,拍了一下额头,“哎呀!我真是没脑子!”嬉皮笑脸道,“你说得对,我下回再也不叫了。” “你俩鬼鬼祟祟嘀咕些甚么?”身后有人问道。 容佩玖没回头,这声音她认得,带有一股天生幽懒的调子在其中,是舅父家的晏侬的。 褚玄商朝晏侬笑道:“小晏侬,鬼鬼祟祟这个词可不能乱用啊。” 晏侬斜了褚玄商一眼,“少在我面前嬉皮笑脸!”瞥了瞥容佩玖,又朝不远处的褚清越和容舜华看了看,对褚玄商没好气地道,“你们男人,没一个好的,都是些薄幸寡情的玩意。” 褚玄商嘶了一声,“姑奶奶,这是谁又惹到你了?” “没谁!” 褚玄商却是听出来,晏侬这是在为容佩玖鸣不平,她自小就喜欢和崇拜这位素未谋面的表姐。轻声叹了口气,小晏侬啊小晏侬,你可知你这番无心的话又在你表姐的伤口上撒了一把盐。 褚玄商温和地对晏侬道:“小晏侬,薄幸寡情这个词,你可以说东陆的任何一个男子,却是不能拿来说他的。我堂兄这三十年是如何挺过来的,没人知道,这其中的滋味,恐怕你是体会不了。”他这话,明面上是说给晏侬听的,实际上却是在安慰容佩玖。 褚玄商偷偷看了容佩玖一眼,松了口气。她嘴角向上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看着晏侬。她脸上并没有露出不快的神情,反而是晏侬一脸的不痛快。 褚清越和容舜华说完话,走了过来。 容舜华对众人道:“走罢,去地下二层。” 众人走到入口处的蓝光阵中,一阵令人目眩的光怪陆离之后,进了废弃古城。 废弃古城,顾名思义,是一座被废弃了的破败古城,处处是断壁残垣。日头昏暗,无精打采的挂在半空。放眼望去,一片萧索颓败。地面由于寸草不生,泥土渐渐沙化,被风一吹,浮上半空,空气中充斥着干沙和腐烂的气味。 进古城的第一件事便是探灵。 褚清越等容舜华探完灵,问道:“如何?处尘长老可在这一层?” 容舜华摇了摇头,忧道:“不在。” 越往下,只会越危险,处尘长老的处境也越艰难。 “既然如此,就继续往下走罢。”褚清越道,“不过,阴神官、阴法师、阴剑士和阴弓手不像第一层的腐尸那样呆蠢,他们藏在暗处随时准备伺机而动,我们人数众多,目标太大,还是分开行事罢。照老办法,分成几拨,在第三层的入口处碰头。” 腐尸都是被毁坏的平民尸体阴化而成,没有智商且反应迟钝。与腐尸不同,阴神官、阴法师、阴剑士和阴弓手在生前都是小有建树的修士。阴神官修神道,阴法师修法道,阴剑士修刃道,阴弓手修的是矢道。 这就意味着,他们随时可能会遇上和自己使用相同技能的不死怪。而且,这些不死怪还会主动攻击。 一群人中,只有褚清越和褚玄商真正能打。 容舜华和另外五位容氏弟子虽然都是高阶禅修,却一点攻击力也没有,除了自保,便只能禅助和疗伤。 至于容佩玖、景璇和晏侬这三个初阶禅修就更不用说了,在五位高阶禅修眼中,就是三个明晃晃的负担。 褚清越又道:“我们分成三组,分头走。”说完,看了一眼容佩玖。 容佩玖碰触到他的目光,垂下眼睛。 如何分组,是个问题。褚玄商看着一直默默不语、夹着尾巴低调做人的容佩玖,抢在前头,高声询问:“有没有人要和本公子一起的?” 说完,对一直低垂着头的容佩玖眨了眨眼,希望 30.第二十九章 对于容佩玖的配合, 褚玄商很是满意,正要乐颠颠地应上一声,忽然感觉到斜刺里射过来一束冷如冰刀的目光,不禁后脊梁骨一阵发凉。暗搓搓窥了眼那束目光的主人,紧绷的面庞之上布满阴霾,双唇孤傲地紧抿着。 褚玄商的心里, 便有些打退堂鼓了。看堂兄的表情, 这是不悦了?他又扭头看了看容佩玖, 一张如假包换的容令怡的俏脸, 按理说不应该啊…… 约莫是自己会错意了罢, 左右堂兄这喜怒无常、阴晴不定的脾气也已经持续了三十年了。他要突然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那才叫吓人好么! 这样一想, 便释然了, 心安理得地对容佩玖道:“好,小令怡和我一起。” “还有我, 我也和你一起罢。”晏侬道。 “小晏侬, 你也要跟我走?”褚玄商有些讶异。在这样危险的环境中, 难道不是应该死死抱紧最强之人的大腿不撒手么? “嗯。”晏侬点点头,下巴微微抬高,“你长得比较顺眼。” 言下之意便是,那最强之人长得不顺眼。 褚玄商默默地擦了把汗,看来, 小晏侬因为堂兄另娶之事, 对他的成见颇深那。 容佩玖看着一脸高傲的晏侬和一脸尴尬的褚玄商, 忍不住低低地笑了声,心情就在刹那间云开雨霁了。她此前一直不知,舅父家竟然还有这么个有趣的表妹。 晏侬眼风斜扫了容佩玖一眼,“你笑甚么?很好笑么?” 容佩玖连忙收起笑,正经道:“不好笑,一点也不好笑。” “不好笑还笑?”晏侬冷冷道,“笑得那么丑。” 容佩玖:…… 褚玄商噗呲一声笑出来,乐不可支地看着一脸冷酷的晏侬。有意思,看来,这小姑娘是看堂兄身边所有的女人都不顺眼啊。只是不知,日后当她知道被她损得哑口无言的人就是她一心钦佩的表姐时,会是何种心情。 景璇动了动唇,“我……” 褚玄商热情洋溢地邀请道:“景姑娘,不如一起啊?” “不要。”晏侬道。 “不了。”景璇道。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晏侬斜了褚玄商一眼。那眼神褚玄商懂,意思是——褚玄商你是不是傻? 景璇冲褚玄商微微一笑,话中带刺,“褚公子,你身边的拖累已经够多了,我就不给你增加负担了。”转而朝容舜华矮身一礼,客客气气道,“景璇想与舜华修士一同,是否可行?” 景璇心中的考量是,褚玄商身边已经跟了两个跟废物差不多的人,遇到危险定是无暇分心来保护她的。褚清越虽然厉害,却冷冰冰又凶巴巴的,她才不想跟在他身边,被无视不说还受气。这群高阶禅修,虽然没有攻击力,却温和有礼,还会禅助和疗伤,自己跟着她们,应当是安全无虞的。 容舜华便也还她一礼,柔声道:“当然,荣幸之至。” 景璇心想,容家舜华,果然是人如其名的,不管是说话还是行为,给人的感觉真是舒服至极。 褚玄商暗道一声“不识货”。在场众人之中,除了堂兄,战斗力最高的就属自己身边这个一直默不作声的“小禅修”了。啧啧啧,弃高阶杀修而选高阶禅修,真是没眼光。 这样一来,褚清越反而成了孤家寡人。在商量分组的过程中,褚清越一直一言不发,沉着脸,整个人如同一尊千年寒冰塑成的冰雕,源源不断地往外透着寒气。连容舜华问他是否便与她一同前行,他也没有回应。惹得另外五位高阶禅修又是一通忿忿侧目,容氏禅修,尤其是龙未山引以为傲的大师姐,何时受过如此冷遇。 容舜华本人对此却是毫不介意,优雅地一笑置之。 褚清越的不悦,容佩玖其实一早就感觉到了。她心里说不上是甚么滋味,有些慌,又有些迷茫,心乱如麻,有太多想不通却又不知向谁寻求解答,忍住去看他的冲动,只想快点逃离。 既然已经分好组,一伙人便分道扬镳,约好在地下三层的入口处碰头。 容佩玖、褚玄商和晏侬一行先离开。 容舜华担忧地看了看褚清越,轻轻叹了口气,便也和另五位禅修以及景璇一道离开了。 剩下那尊彻骨寒冷的冰雕,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 不知过去了多久,古城之中渐渐起了大风,飞沙走石,他依然纹丝不动,双眼紧闭,任凭长风灌满衣袍,猎猎作响。古城中的一切,都在随着大风而翻飞滚动,他成了这座古城中唯一的静物。 四周传来悉悉索索声。 十几个眼泛红光的阴剑士像是从天而降,远远地出现在他周围,将他围住。 这群阴剑士手执长剑,面露狰狞,对准褚清越,迅速向他逼近。 褚清越仍是一动不动,像似根本未曾感觉到十几把朝他刺过来的明晃晃的长剑。 数十道白光一闪,如同银蛇蹿向他的要害,眼看便要没入他的身躯,就在此时,他睁开了眼。 左眼竖瞳,红光流转。 白光戛然而止,堪堪停在他身前。十几个阴剑士齐刷刷撤了手中的长剑,互相对视一眼,泛着红光的眼中露出迷惑与茫然,随后,像来时一样静悄悄地退去,留下毫发无伤的褚清越,匿入了浑浊的风沙之中。 褚清越脸上没有一丝波动,就仿佛此前被阴剑士围攻之事并未发生过。左眼之中的竖瞳还在不停地泛着红光,他垂在一侧的左手捏紧,复又松开。闭上眼,良久之后才睁开,眼神清明,竖瞳不见。 他抬脚,迈入了风沙中。 废弃古城是个不夜城。 日头虽然昏暗,却是长挂空中不落山的。 褚玄商站在掺着黄沙的大风中,忧伤地看着容佩玖和晏侬,一筹莫展地摊手,“糟糕!竟然不能用瞬移术么?我记得,明明是能的啊,莫非是我记岔了?”若是不能瞬移,光靠一双脚走,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走到第三层的入口。原本他抱着瞬移的打算,带着两个初阶根本没问题,但若是不能瞬移,这问题可就大了去了。 “不,你没记错,容佩玖当年就在这里用过瞬移术。”晏侬无比肯定地道,“而且,我不久之前才研究过,据我的了解,不死城的四层应该都是能够瞬移的。” “那是为何?总不至于是这不死城主临时改了规则罢?”褚玄商郁闷道。 不死城内的一切规则,都是由不死城主说了算。以一人之力,掌控着偌大一个空间的规则,不死城主便是这么一个强大到令人咂舌的存在。但凡常人,对于超出自己认知的事物,总是恐惧的。也怪不得东陆的正道修士视其为异类,人人皆欲除之而后快。 容佩玖拧了拧眉。在她的记忆里,废弃古城确实是可以用瞬移术或者瞬移符飞的。她从前与褚清越闯不死城,便是褚清越用瞬移术带的她。 不知为何,今日却是不行了。 难道,真是不死城主千寻芳将规则改了?他又是何时改的规则? 她马上想到了容舜华,两页眉毛便拧得更紧了。 在能瞬移的情形下,高阶禅修在这废弃古城之中尚能做到来去自如,轻松躲避。但若是瞬移术不能用,这些毫无攻击力的禅修便与行走在古城中的肉靶子无异,随时 31.第三十章 郁结归郁结, 路还是要继续往前赶的。 三人便顶着烈风, 行走在漫天的黄沙之中。 说来也怪,明明他们刚刚到达废弃古城之时, 风还不似现下这般猛烈,不过是一阵阵细风。哪知, 就在与容舜华、褚清越他们分道扬镳之后, 这古城内的风便一阵狂过一阵,卷起厚幕般的沙土不说, 还为探路带来了极大的困难。 就像是故意在为难他们。 举目四望,视线被阻隔在几尺之内。此中状况, 对于躲藏在暗中的不死人,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特别是不死人中的阴弓手,惯会放暗箭,这厚厚的沙幕便是其最好的掩饰。 “小晏侬, 别离我太远,走到我身边来。”褚玄商嘱道。 晏侬倒也没有多话, 听话地向褚玄商身边靠了靠。褚玄商在心里便免不了又高看了小姑娘一分, 聪明,识相。 为免晏侬起疑,容佩玖便也走到了褚玄商的另一侧。 容佩玖暗暗解开了三成灵力禁制, 先给自己套上一道灵障, 又悄悄地为晏侬也加了一道。 晏侬身上的那一道灵障才刚罩好。 沙幕之中传来利器破空之声。 嗖!嗖!嗖!不见其形, 先闻其声。等他们看清这些黑漆漆、阴森森的箭矢, 四面八方全是, 已是来不及闪避,也无处可避。 褚玄商只来得及给自己施了一道灵障,余光瞥到身边的晏侬,暗道一声糟糕。 对方的箭速太快,晏侬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密密麻麻的箭雨朝自己射来。她被这些阴弓手的箭速之快惊得没了想法,大家都是用箭的,这样一比,她的箭简直是龟速。在箭头离她只有一寸之遥时,她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一只刺猬。 她确实是变成了一只刺猬,然而,很快就不是了…… 丁零当啷一阵杂乱的响动。 所有的箭矢全都像被点了穴一样,停在靠近她身体半寸之处,然后纷纷往下掉,噼里啪啦落在她周围,堆起小腿高的一圈,将她围在当中。 她一下子懵了,呆了一会儿,看看褚玄商和容佩玖。他们也和她一样,四周是一圈小腿高的箭矢堆。 她瞬间明白了过来,对着褚玄商抱拳道:“多谢褚公子的灵障!连施三道灵障,褚公子真侠义,也很厉害,晏侬佩服!” 灵障术乃是每一个高阶修士都会的一个简单道术,不需要法器的支承,以灵力为屏障,罩在自身或者施术对象的全身,可抵挡一般的实物攻击,但对于法术攻击,效果会大打折扣。灵力越高,灵障越坚固。灵障术属于自保技能,一般只对自己使用,很少会有人舍得为他人施灵障。是以,晏侬才会有此一说。容令怡的灵障,也被她默认为是褚玄商给加的了。她对褚玄商的印象,也从玩世不恭、不学无术的公子哥儿,转变成了古道热肠、能力卓绝的侠义之士。 这下,轮到褚玄商懵了。天知道,他才刚来得及给自己套灵障。他茫然地看向容佩玖,却看到容佩玖朝他眨了一下右眼,也对他抱拳道:“是啊,褚公子真侠义!” 褚玄商懂了,却只能厚着脸皮受了,嘿嘿一笑。心想,小晏侬这是在不知不觉中讨了女神的欢欣而不自知啊。同样是女神的拥趸,他与晏侬的地位还真是悬殊。像女神这样清淡的性子,要对他人上心,简直是比低阶晋高阶还要难的。于是,心里免不了一番羡慕。 这阵箭雨过后,风忽然间变小了。 那些悬浮在空中的黄沙,由于失去了风力的支撑,颗粒大的那些重新降落到地面,只剩下一些细沙仍然漂浮着。视野渐渐扩大,甚至能看清几丈之外破败的黄土墙。 风是小了,天却黑了。 前一刻还挂在头顶的金乌,不知所踪,天幕之上只剩下一片诡异的黑。 褚玄商无语地叉着腰,看着同样不知所措的晏侬。说好的不夜城呢?!不死城主,你给老子出来,老子保证不打你!不带这么玩人的! 然而,诡异之处还不止于此。没过多久,就连微风都消失无踪了,漂浮在空中的细沙落地,四周静得出奇。如墨的夜色填满古城的所有空隙,伸手不见五指。 容佩玖忽然感到一股压制袭来,连忙运出灵力抵抗。还好这股压制并不是特别强大,她不过用了三成灵力便感觉不到压迫了。 不过,有人却不好了。 黑暗中,听得晏侬低低地哼了一声。 “小晏侬,你怎么了?”褚玄商问道。 容佩玖仔细辨别了一下,他的声音听上去没有异常。想来,这种程度的压制对于他而言,也是在承受范围之内的。 “我……我快受不住了……”晏侬艰难道。 这种程度的压制,对高阶而言,的确算不得甚么,对于初阶而言,却是无法承受之重。 晏侬有危险。 容佩玖解开全部的灵力限制,一个闪身瞬移到晏侬身后,一手祭出魔言,另一只手抬掌便往晏侬的肩膀搭了上去。 就在晏侬觉得体内的五脏六腑已经濒临爆裂的边缘之时,她忽然感到一股强大的力量从肩头源源不断地向身体里面注入,那股力量帮她抵挡了大部分的压制,难受感渐渐消失。 突如其来的压制,突然之间又消失了。 四周仍是漆黑一片。 容佩玖迅速收回魔言,瞬移到了褚玄商所在的位置。 “褚公子,方才,多谢你。”晏侬道。 褚玄商“啊”了声,一脸懵懂。忽然耳边传来容佩玖传音入密的话语,“说,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褚玄商便懂了,女神今日是要做好事不留名到底了。无奈地笑了笑,自己今日这脸皮也是厚到家了,遂照本宣科道,“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不过,”晏侬道,“我方才灵力消耗得太多,恐怕是要休息一会儿才能启程了。”说完,盘腿坐了下来。 “没事。”褚玄商温声道,“你休息罢,我们等你。” “你们?”晏侬诧异道,“容姑娘方才竟然没事?” 容佩玖接道:“嗯,我没事,褚公子也替我挡了。” 褚玄商一呛,差点咳出声。 晏侬道:“褚公子真乃神人!”声音之中,透着毫不遮掩的赞许。 褚玄商尴尬地轻咳一声,听得晏侬纳闷道,“根据我打探的消息,废弃古城应该没这么凶险啊……”沮丧地叹了口气,“实在是没想到,废弃古城就已经这么难闯,想当年,容佩玖连闯三层,该是何等厉害。” 容佩玖沉吟不语。这不死城,处处透着怪异。三十年前,她和褚清越来的时候,的确是毫不费力地便下到了第三层。却并非是因为她的本事,而是,那时他们根本就未曾遇到过像样的阻力,如履无人之境地就过了。不过,如今细细想来,三十年前她闯过的不死城,才叫做怪异罢。能让东陆所有正道忌惮的不死城,岂是这么轻松可闯的? 两人站在黑暗中等晏侬休息。 百无聊赖中,褚玄商问道:“小晏侬,我看你年纪轻轻,知道得挺多的啊。就连许多我不知道的旧事,你也能说出个大概来。” 晏侬不语。她才不会告诉褚玄商,自己是因为太崇拜表姐才不顾一切地打听与她有关的事的。 “既然你懂得这么多,说点有趣的事情来听听,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褚玄商道。 “你想听甚么?” 褚玄商摸了摸下巴,:“既然咱们现在在千寻芳的老巢,那就说说他罢。”顿了顿,补充道,“不要那种人人都知道的,要小道消息,越八卦越好。” 这要是在几天前,若是褚玄商提出这种要求,晏侬是毫不犹豫就会拒绝的。但是,今时不同往日,在晏侬心里,褚玄商已经成为仅次于容佩玖和她父亲晏孔阳的人物了。 于是,她想了想,道:“不死族说是一族,其实人丁单薄。整个不死族,真正的活人,可能也就几个。且不知为何,只有男丁,没有女口。” “这个我知道,说点别的。” “不死一族,有一个既是优点又是弱点的特质。” “哦?是什么?”褚玄商感兴趣道。 “不死一族,最是痴情,一生只认准一人,从一而终。” “原来还是一群情痴啊。”褚玄商笑道,又问,“既是优点,又是弱点。怎么说?” 晏侬解释道:“你想啊,人生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其中一半的苦是与情有关。情之一字,有时是蜜糖,有时是砒-霜。无欲则刚,无情则无伤。再理智的人,若为情所困,便如同困兽,毫无方向。”顿了顿,道,“千寻芳便是这样一个千古难遇的情痴。” 话音一落,黑暗中传来低低一声嗤笑。 容佩玖一顿。 这笑声,她识得,优雅中带着痞气。 声音的主人,她 32.第三十一章 头一次听到这声音,是在薄刀峰顶, 褚清越到来之前。当时, 她也是听到一声低笑, 却以为是自己受伤之后的幻觉。 初次见到此人,则是在天地树下。 彼时, 正是容佩玖三年之罚的第二年。天地树灵气果真是浓郁充沛的,她的伤在头一年便已恢复得差不多了。从第二年开始,她进入了日复一日的无所事事。 除了打坐,对着这棵巨树发呆,甚么都不能做。而且, 天地树周围布满高深的阵法, 将一切不被允许进入的事物隔绝在外。别说人,就连一只鸟都飞不进来。 正常人在无所事事、与世隔绝的情境之下, 时间一长, 很容易便会生出颓丧低靡的情绪。这也是为何天地树明明是灵气饱满、福泽深厚的神树, 容氏却用守护它作为惩罚犯错弟子的手段。 容佩玖也是个正常人。 就这样无所事事了整整一年之后, 消极沮丧如同藤蔓, 悄悄在她心底发了芽, 悄无声息地沿着全身的脉络蜿蜿蜒蜒往上爬,很快爬满全身,一点一点蚕食她的斗志。 消极,是一把消磨意志的利刃。抗不过去, 就会灭亡。 好在, 这段消极只持续了一年。 第三年, 她遇到了两个人,听了两场故事。两个精彩纷呈、耐人寻味的故事,九曲十八折。她那最后一年无所事事、平淡无味的受罚生涯,便如同被撒了一把调味剂,变得有了滋味。 她遇到的第一个人,便是此人。 夜色深沉,夜幕之上只有寥寥的几颗星。所有活物都已沉沉睡去,整个龙未山一片寂静。她毫无睡意,懒懒地坐在天地树下,毫无生趣地对着它粗大的树干发呆。 天地树被夜色浸染,成了一座黑漆漆的小山。那要数十人方能合抱的树干,如同顶天立地的擎天之柱。 忽然间,眼前幽幽一亮。 双眸用力地眨了几眨,定定地望向前方,没错,天地树发光了。仰起头,从树干到直入云霄的树冠,天地树周身萤出一圈淡淡的蓝光。 她打了个激灵,消极怠惫顿时全消,腾地一跃而起,目光戒备地四扫。便是在那时,她又听到了那低笑声。 “谁?出来。”她开口。随后便感到一股强大的灵压,将她压制得不能动弹。 片刻之后,黑暗中慢悠悠步出一人。身姿挺拔,高大俊逸。 对方的灵力深不可测,她倾尽全力也无法挣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人一步步朝她走了过来。 在天地树光的映照之下,首先落入她视线的,是那人左脸上的一张妖冶诡魅的面具,正正好好将他左半边面庞遮住。面具上的半唇微微上扬,勾出一抹冷艳的笑。 目光向右一转,看到那人袒露在外的右脸。面如皎月,狭长的丹凤眼中盛满秋水,鼻梁高挺,唇角天生上扬,看着像是在笑。便是只有这半张脸,也足以够得上祸国倾城这四个字。 无视天地树阵法,随随便便长驱直入,东陆有这种能力的人不多。她现在已经能确定,薄刀峰上暗中窥视她的,便是此人。 容佩玖盯着对方的眼睛,问道:“你是谁?” 那人背着手,慢吞吞踱到她面前,唇角的弧度加深,“反正,不是你的敌人。”动作优雅,笑容妖媚,语调却是有些痞里痞气,浑身透着满满的矛盾感。 容佩玖看着这个不速之客,不置可否。 “不信?唔,姑娘家,戒心重一点也没甚么不好。毕竟,这世上还是有许多居心叵测之人的。有的人,便是太过天真烂漫,轻信于人,以至于误了一生。”那人停了停,笑眯眯地看着她,“比如,晏衣。你比她,可强多了。” “你到底是谁?!”容佩玖募地睁大了眼。 “飞扬岛的碧海银沙,凡人谷的火树红花,千冥山的苍山雪峰,他应当是与你说起过罢?当年,陪他走过东陆山川河流的,是我。”那人收了笑。但是,他那张天生上扬的笑唇,使得他即使在不笑之时,看着也像是噙了笑。 那人虽未指名道姓,容佩玖却已听出,他口中的“他”,便是她的父亲。父亲曾说,这些往事是他从未与人说起的私密。 “你是父亲的好友?” 那人点头,“所以,我不是你的敌人,你现在可信了?” 她不答,问道:“为何要跟着我?你来这里干甚么?” 那人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脸,目光之中满是忧伤,“想念好友了。你和他长得真像。” “你将我的压制解开,我不会反抗。”容佩玖道。父亲一生,正直坦率,能成为他的好友,必然不是大奸大恶之人。 “真是个聪明的姑娘。”那人又笑了。 容佩玖感到浑身一松,他果然解了对她的压制。 “阁下如何称呼?”她问道。 “我的名字?我不喜欢,也不重要,就不告诉你了。”那人笑道,忽然收起笑,后退一步,“有人来了,我走了,改日再来找你说话。” 话音方落,身形一闪,便隐匿在茫茫夜色之中。倏忽而至,倏忽而去,短暂虚幻得如同镜花水月。那人消失的瞬间,天地树的幽光也熄灭了。 “容九,天地树怎会亮了?”族中弟子的声音在阵法的外围响起。 “我也不知。”她应道。 “可是有何异样?” 她想了想,道:“没有。” 稍后,听到方才问他的弟子纳闷地对另一人道:“真是怪事,天地树竟然无缘无故发光了。” “是啊,快去禀告宗主。” 两人的声音再未响起,想是去找容子修了。 她便又盘腿坐了下来,一边寻思方才那人的一番话,一边想着容子修来盘问时的应答之词。 却是连等好几日,也不见容子修前来。几日之后,倒是又等来了那人。 那人第二回来,也是夜深之时。 “长夜漫漫,容家小九,我来陪你了。”那人闪现在正发着呆的容佩玖面前。 他只要一开口,总是痞气十足,开口之前那一派从头到脚的优雅便总是会被冲散。她起初十分不能适应,后来,见他的次数多了,也就渐渐习惯了。 与他第一次来时一样,天地树泛起了幽光。 他总是笑眯眯的,与他相反,容佩玖脸上很难得现出笑容。因为,她在晦涩的童年里,学会的并不是笑。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发呆的时候,眉间便会笼着一层薄薄的忧伤。 他对她说:“容家小九,你要多笑一笑啊,不然,真是浪费了这么好看的一张脸。” “你为何总是在笑?”她反问。 “我笑,自然是因为我想笑。” “我不笑,也是因为我不想笑。” 那人未被面具遮盖的右眼眯了眯,将袍角一撩,也盘腿坐了下来,看着面无表情的容佩玖,“你父亲成婚之前,也像你现在这般,能言善辩。” 容佩玖脸上终于有了波动。 那人满意地笑了笑,“不被母亲所喜,所以不开心?觉得自己很惨?很可悲?容家小九,我告诉你,你受的这些,其实都算不得甚么。最起码,你还有视你如生命的父亲,关爱你的长辈。”那人停了停,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还有一个今生今世非你不可的爱人。” 她变了脸色,“你……” “容家小九,这世上,还有许多比你惨也比你可怜的人。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也不知道自己是谁,未来又该何去何从。求而不得,生离死别。你的那点伤痛,真的,不值一提。”那人从旁边的泥土里扯下一根细细长长的草,捏在手中转了转,“容家小九,不如,我来给你讲个故事罢。” 不等容佩玖应答,那人开始自顾自地讲了起来。 “多年以前,有那么个人,姑且称之为甲罢。这个甲君,他拥有世间所有普通人都梦寐以求的东西。他住在一座很大很华丽的宫殿里面,他坐拥金山,他天下无敌,他有成千上万听命于他的手下,他的寿命很长,只要他想,可以一直活下去。可是,他却天天羡慕那些普通人。他的宫殿再大却只住了他一人,他的钱财再多却无人分享,他天下无敌却只觉得高处不胜寒,他的寿命很长他却一心想死。” “于是,他离开了他的宫殿,准备寻个顺眼的地方,自我了结。” “他找到了么?”容佩玖问道。 “找到了。” “我猜,他没死成。”容佩玖道,“你的故事,应该是从这里才真正开始罢?” 那人勾了勾唇,“真聪明。他确实没死成,因为他遇到了一个让他很感兴趣的人,就叫他乙罢。乙君是个光风霁月的人,如冰壶秋月,莹澈无暇。两人一见如故,结为至交。当时,乙君正值外出游历之际,便邀甲君同行。甲君孤零寂寞多年,非常爽快地答应了。在游历的过程中,乙君爱上了一个姑娘。准确的说,是对她一见钟情。那姑娘甚么都好,长得不错,性情恬静,就只有一点,眼睛看不见,双耳也听不见。” “看不见也听不见?”容佩玖问道。 “嗯,是个盲女。乙君的样貌再好,她看不到,乙君的嗓音再悦耳,她也听不到。但是乙君并不介意,视她如瑰如宝,使出浑身解数去讨好她,做了很多令甲君觉得可笑和幼稚的事情。”那人嗤的一笑,道, 33.第三十二章 “那姑娘爱他么?”容佩玖幽幽然问道。 “起初不爱, 后来也渐渐动心了。她虽然看不到他举世无双的样貌, 却能感受到他的心意。他这烈火骄阳一般的爱意, 世间有哪个女子抵抗得了?” “后来呢?” 那人将手中的细草竖在面前,看着它,不屑道:“后来,自然是郎情妾意, 如胶似蜜。一个非她不娶, 一个非他不嫁。” “但是?”她双眉上挑,看着那人,“郎情妾意, 如胶似蜜必定不是他们的结局。” 那人嘴角高高扬起,笑得如同黄泉之下的鬼魅,“和聪明人说话, 果然有意思。怪不得。” “怪不得甚么?” “你那未婚夫,向来目空一切, 不可一世, 眼睛长在头顶。若只是个空有美貌的姑娘, 确实是入不了他的眼的, 遑论让他痴迷。”那人道。 “你认识他?” 那人不答,皱了皱眉, 将手中的细草向后一扔, 一跃而起, “我走了。” 她仰头看着他, “故事还未讲完。” “不急, 下回再继续。”他回头冲她笑了笑,消失在她面前。 他前脚刚走,值守的容氏弟子后脚就冲进了阵来。 “容九,天地树为何又亮了?” 她坐着不动,“不知道。你们不是禀告过宗主了么?他怎么说?” 那弟子面露不解,“宗主他,他说不必去管,叫我等不要声张。不过,天地树在短短数日之内频频发光,定有蹊跷……” 容佩玖双眸微眯,低头看着那人走前扔到地上的那根细草。容子修这是何意? 抬起头对那弟子道:“既然宗主让你们别管,便是无事了。你们就别管了。” 那两名弟子迟疑了片刻,摸了摸头,走了出去。 等两名弟子离开后,她呆呆地望着虚空,心中反复思量那人尚未讲完的那个故事。关于故事的主角,她心中隐隐有了个朦胧的猜测,却不想往深了想。还有容子修的反应,也在她意料之外。 忽然之间,心底涌起一股烦闷,心烦意乱。 便是在那时,她遇到了第二个给她讲故事的人。 有甚么东西趁她心烦意乱之际,钻入了她的身体。她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就在她身体之内,在她脑中。 她第一个念头,就是自己被人夺舍了。 不过,又与夺舍不太一样。那东西只是进了她的身体,却没有将她如何。它静静地待在她的脑海之中,没有任何伤害她的动作,就好像,在默默地注视着她。 她调整了一番气息,试着在脑中与它对话。 “你是谁?” 沉默。 “你要做甚么?”她又问。 片息之后,终于等到了回答,“我是谁?我也不知道。”是个女子,声音年轻,透着迷茫。 “为甚么上我的身?” “不知道。” “不知道?!”她气得想笑。 “嗯,不知道,我也刚醒……”那女子听起来有些委屈。 “一醒就上我的身?你自己的身体呢?” “不知道……” 一问三不知,莫非是飘荡在这龙未山上的孤魂野鬼?不对啊,天地树方圆三丈之内,人鬼不侵。那便只有一个可能了,她一直就在天地树上。 “你从何而来?” “树上。” 她果然一直待在天地树上。 “你准备在我身体里待到何时?”容佩玖问道,“还是,你不准备走了?” “不不不,你莫怕,我,我并无此意。”那女子连连否认,犹豫了一会儿,有些底气不足道,“你让我再多待一会儿,可好?我问你几个问题,问完我就走。” 容佩玖同意了。 “方才,”女子略微有些迟疑,缓了缓,问道,“方才来的那人,可是千重久?” “千重久?不死城的第一任城主千重久?” “是他。我方才好像感觉到他的气息,所以才醒了。” “你不记得自己是谁,却记得千重久?”容佩玖不答反问。 “是。”那女子叹了口气,“我也不知为何,甚么都忘了,独独只记得与他的一些过往。你还未告诉我,方才那人是不是他。” “不是。怎么可能是千重久,他已经死了很多年了。” “死了?!他死了多久了?” 容佩玖道:“差不多,一千年了罢。” 又是良久的沉默。 就在这段沉默之中,容佩玖的心渐渐往下坠,生出一股无法遏制的悲伤。她知道,真正悲伤的人不是她,她只是感同身受。 “竟已过去千年之久了……为甚么会死?不是说没人杀得了他么?不是说可以活很久很久的么?”女子喃喃道。 “确实没人杀得了他,他是死在自己的手里。” “为甚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或许,不想活了罢。” 那女子又不说话了。 没过多久,听得她道了声,“我走了。” “回树上去?” “是。原本以为是他……他已经不在了,我即使醒了又有甚么意思。”那女子伤心道,“多谢你。” 脑中忽然一空,容佩玖再也感觉不到那女子。 又过了好些时日,戴面具那人才又在一个满是星光的夜里,出现在她面前。 “容家小九,可是寂寞难耐啊?”照旧一开口便满是痞气。 她摇了摇头,“继续,讲完你的故事。” 那人笑了笑,“急甚么?” 容佩玖乜了他一眼,“你被人吊胃口吊了几个月,你不急?” “啧啧啧,还真是不客气啊。我可是你的长……”那人转了个身,优雅地将衣摆一掀,面朝她席地而坐,“好罢,今日我们便把这个故事讲完,再不讲完,以后就没机会了。” “你以后不来了?”容佩玖问道。 “不,听完这个故事,你就不会再想见到我了。”那人笑道。 “乙君和那盲女后来如何了?” “先不着急讲他。”那人唇角微勾,“却说那甲君,自乙君坠入爱河之后,便时常嘲笑于他,嘲笑他为了那盲女做的许多傻事。没想到,因果轮回,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容佩玖微微一笑,“甲君莫不是也看上了哪个姑娘罢?” 那人点头,眯起双眸似是在回忆甚么美好的往昔,“甲君和乙君后来,又结识了一位好友,丙君。乙君那段时间,正忙于到处寻找医治盲女的灵药,时常不见踪影。甲君便常与丙君一道游历,便是在那时,甲君遇到了他的小杏花。” “甲君初见那姑娘时,她正在一颗杏花树下舞剑。身姿轻盈如燕,身影灵动,剑风扫落满树的杏花,如飞雪纷纷扬扬。那一幕,如同一幅看不倦的水墨丹青画卷,长久地篆刻在了甲君心上。那姑娘舞完剑,一挽剑花,收剑入鞘,说不出的帅气。她转过身,朝站在旁边看她舞剑的同伴粲然一笑。便是那一笑,让甲君决定不顾一切地接近她。” “后来呢?” “后来?所有与情爱有关的故事,都只有一个美丽的开头。” “甲君被拒绝了?”容佩玖问。 “不,那姑娘也爱上了他。”那人自嘲地一笑,“不过却是在不知道他是谁的情形下。他叫她小杏花,极尽所能的取悦她,把他能给的都给了她。有过花前月下,也有过水乳-交融。可惜,一切美好都止于甲君向小杏花表明身份之后。他没想到她会如此介意,更没想到她会因此而决绝地离他而去。他苦苦挽留,可是没用。后来,他走投无路,便向丙君求助,让丙君替他劝解小杏花。” “小杏花没有回头。” 那人洁白如月的右脸之上浮出一丝冷笑,“她不仅没有回头,还准备嫁给丙君。甲君没想到,便是在他初见小杏花的那一日,丙君也对她一见倾心。” 容佩玖叹了口气,道:“以甲君的能力和脾气,必定是不甘心的。” “没错。他是第一次尝到被在意之人背叛的滋味,恨不得将他们碎尸万段。一怒之下,将背叛他的两人抓了回来。乙君正好寻药归来,经不住小杏花哀求,趁甲君不备,偷偷将两人放了。等甲君发现,那两人已结成了夫妻。甲君这才发现,原来乙君并不是他以为的那样了解他。他是那样爱小杏花,又怎会舍得杀她?”那人看着容佩玖,问道:“从碧落掉入黄泉,便是这样的滋味。如何,是不是比你惨?不过,还有更惨的。” “小杏花嫁给丙君后一年未到就离世了。甲君感到从未有过的绝望,再次失去了活下去的**。不过,就在他准备追随小杏花一同离去之时,得知乙君真的找到了能够医治盲女的灵药,只不过灵药生长之地山高路远,凶险异常。乙君踏上了取灵药的路途,一去便是大半年。” 容佩玖心里一沉,问道:“在这半年之中,甲君做了甚么?” 那人垂眸想了想,“我之前可曾与你讲过,乙君有一个兄弟。” “未曾。” “其实,乙君初见盲女之时,他那个兄弟也在场。甲君见到此人的第一眼,就觉得他表里不一,笑里藏刀。不过,乙君心思单纯,对他的兄弟非常信赖。世上总是有许多不明原因的巧合,乙君和他的兄弟竟然也在同一日喜欢上了同一个姑娘。当然,乙君并不知道,他的兄弟又掩饰得很好,只不过,没能逃得过甲君的眼睛。” 容佩玖心里忽然一阵慌乱,双手抑制不住地微微抖动,“他想以此报复乙君?” “是!”那人面露狠色,“既然敢背叛,就要承受后果!凭甚么甲君一辈子再见不到心爱的女人,而乙君却能和他的小盲女修成正果?乙君采药归来,身负重伤,将药交给甲君之后,便昏了过去,睡了整整一个月。甲君找到乙君的兄弟,将药交给了他。乙君的兄弟拿着灵药,治好了盲女。盲女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便是乙君的兄弟。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便是问他是谁。” 容佩玖凄凉的笑了声,“他一定告诉她,自己就是那个在她手心里写字的少年。她信了?” “半信半疑。所以,她去找甲君求证。甲君会如何说,你应该也猜到了。乙君最后仍是娶到了小盲女,只不过,小盲女的心已经不在他那里了。如花美眷终成怨偶。惨不惨?”那人邪邪一笑,站起身,准备离开。 “你别走。”容佩玖腾地跃起身,伸手拉住他的衣袖,“乙君的兄弟既然爱慕小盲女,小盲女又已倾心于他,为何不娶她?小盲女为何会答应嫁给乙君?” 那人轻蔑地一笑,“不为甚么。利益与情爱,他最终选择了前者而已。小盲女的身份,比不上他后来娶的妻子。至于乙君,他醒过来便向家族提出要求娶小盲女。容家小九,你来告诉我,小盲女为何会答应嫁给他?” 容佩玖拉住他衣袖的手重重地垂落,“她以为,提亲的人便是她以为的那个在她手心写字的少年,她爱的那个在她手心写字的少年。” 所以,才会在盖头掀开的刹那,对着那张完全陌生的脸,失望,愤怒,伤心,绝望…… 容佩玖怔怔地立在原地。 一阵夜风扫过,天地树叶沙沙作响。那人不知何时已经离去,四周空空荡荡,独剩荒凉。 容佩玖心里 34.第三十三章 便是在这时,容佩玖感觉到体内又多了个灵魄。 又是她。 容佩玖呼出一口气, 擦掉眼泪, 问道:“又是你,你怎么又来了?” “又……”女子迷惑道, “我,我以前来过么?” “怎么,你不记得了?” “一点印象也没有……我只知道我睡了很久,刚刚才醒过来。你还没回答我, 我以前是不是来过?” 容佩玖暗暗猜测, 这女子的灵魄大概是残缺不全的,所以才会记忆混乱, 颠三倒四。“是来过一次。不过, 你这回又白来了。方才在这里的, 并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你知道我要找谁?”女子很吃惊的样子, 隔了片刻才恍然大悟, 讷讷道, “哦,是了,我以前来过的, 你当然知道我要找的是谁。” “他不是千重久。”容佩玖主动告诉她。 “不是啊……那么,你能否将他的近况告知于我?我许久不见他, 他可好?” 容佩玖犹豫了一下, 道:“抱歉, 我不知道。” “哦……”语气带着淡淡的落寞, 之后便陷入了沉默。 容佩玖记起上次想问却没来得及问的一个问题,“你是怎么到天地树上去的?” “也记不得了。” “千重久,他是你甚么人?” “他……是我的情郎。” 容佩玖一惊。 她在族史课上曾听容念常讲起过千重久,他是不死城的第一任城主,也就是建造不死城、创立不死族的那位逆天奇人。在东陆人心中,千重久是个十恶不赦、坏事做尽的恶魔,据说长得青面獠牙。在民间,千重久三个字可止小儿夜啼。 不过,对于族史课所讲的内容,容佩玖通常是只信三分的。 “你是怎么认识他的?不死城主,你不忌惮么?” “我认识他的时候,并不知道他就是不死城主。到后来,爱上了,便也顾不得那许多了。更何况,他并非是如传说一般的大恶人。” “他是一个甚么样的人?”容佩玖问道。 女子想了很久,道:“我能想起的他,是个很好的人。”语调缱绻,仿佛有万缕柔情编织其中。 “好人……”即使容佩玖对于族史中关于千重久的评论持保留态度,但是此人开创以活人之灵魄养不灭之躯的先河却是不争的事实。 “怎么,你不相信?”女子急道,忽而又释然地一笑,“不怪你,世人本就对他多有偏见。他眉目如画,丰姿俊爽。他不爱笑,但是,笑起来,便如朗月入怀。我在这天地间,再也寻不出第二个如他一样俊朗无双的男子。可是,可是,我却负了他……” “你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却将他的事情记得这样牢,想来是很爱他的。既然这样爱他,又为何要负他?” 女子苦笑一声,“不记得了,我也想知道。” “既然不记得,又如何知道你负了他?” “是他说的。” “甚么意思?我不懂。”容佩玖迷惑道。 “我对他的最后记忆,便是,他对我说,‘记住,是你负我’。” …… “堂兄!” 怔忪间,容佩玖忽然听到意识之外褚玄商恭恭敬敬地一声唤,神识便从那久远的回忆中被拉了回来。不过,受回忆的感染,仍是有些余悲萦绕在心头,一时仍是有些闷闷不已。 这些记忆,这两个人,她也是刚刚才回忆起来。她从天地树上醒来,其实脑中大部分都是空白的,好多事情都是附到容令怡身体上之后才慢慢想了起来。 现在想来,定是与天地树有关联的。人的灵魄若是短暂地停留在天地树内,确实是有益无害,但若经年累月的被困在天地树内,记忆与神识便会慢慢被天地树的灵脉鲸吞蚕食,及至最后,完全丧失记忆、意识,彻彻底底成为天地树灵脉的一部分,与树灵融为一体,永永远远地护卫龙未山。 这也将是她最后的归宿。 明明无风,她却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耳边又传来褚玄商讪讪的一笑,“嘿嘿,堂兄,好巧,好巧!” 容佩玖彻底回过神,视线中便落入一个清隽冷峻的身影。她这才发现,天竟然亮了…… 那颗昏黄的金乌重又升上了长空。 褚清越站在离她一丈之处,侧身对着她,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侧脸。纵然是侧脸,也能将他面上的紧绷一窥到底。 容佩玖赶紧偷偷地封了灵力,封完偷偷地瞄了褚清越一眼。 晏侬吐出一口气,从地上跳了起来,拍拍身上的沙土,冷冷道:“这么大的地方竟然也能遇上,真是阴魂不散。” “呸呸呸!小晏侬,怎么说话呢!”褚玄商打哈哈,“明明是巧合,巧合好么!” 容佩玖盯着面前的一堵断壁,真是巧合么? 晏侬说得没错,这么大的地方,若非有意,如何遇得上?世上哪有那许多巧合。 “不死城今日的异常,你们也看到了。”褚清越转头,瞥了容佩玖一眼,“趁天还亮着,风平浪静,赶紧赶路罢。” 于是,三人便跟在褚清越的后头出发了。 褚清越一人孤零零的走在前头,后面三人离他远远的。 褚玄商是因为本就敬畏他,晏侬则是看他不顺眼,而容佩玖却是因为心里有鬼。 走了一段之后,晏侬忽然加快脚步,赶上了褚清越。 “褚宗主。”晏侬唤道。 褚清越停下脚步,转身,“有事?” 晏侬英气的小脸一肃,“褚宗主,我心里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她可是忍了好久了。 “你想问甚么?” 容佩玖和褚玄商这时候也赶了上来。 晏侬开口问道:“你是不是真的已经将我表姐放下了?你真的忘了她么?你为甚么要娶容舜华?” 褚玄商心里一突,赶紧将晏侬拉到自己身边,“小晏侬,这是你一个小孩子家家该问的么?”小祖宗欸!真是一个转眼没盯着就出幺蛾子。 晏侬将褚玄商的手一把甩开,盯着褚清越,“我不是小孩子。请你回答我。” 褚清越不语,面沉如水。 褚玄商有些着恼,生怕晏侬不知天高地厚惹恼了堂兄,又怕堂兄真说了甚么绝情的话惹得容佩玖伤心,便喝道:“说这些有意思么?” “当然。”晏侬固执道,“我相信,若是表姐还在她一定也想知道。” 褚清越淡淡道:“放下如何,不放下又如何?” 晏侬道:“若是你这就将她放下了,她会伤心的。” 容佩玖垂下双眸,盯着地面。 “她若是想知道,就该自己来问我。”褚清越转身,继续朝前走。 晏侬:“……”追了上去,“她人都不在了,怎么问你?” 褚清越不再搭理她,只顾着朝前。 褚玄商总算松了口气。 说来也奇怪,自从他出现之后,方圆十丈之内再也没见到过不死人,一行人安安稳稳地走了许久。 褚玄商心里一乐,看来自家这位阴沉沉的堂兄不光能唬人,还能镇鬼啊…… 还没乐完,便听得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 紧接着,整片大地剧烈地颤抖起来,地上的断壁残垣也跟着摇晃起来。黄沙四起,地上忽然裂开无数道细缝。又是几声巨响,那些细缝瞬间被拉扯开,变成一条条鸿沟,这些鸿沟还在不断增大。 褚玄商一边跳着避开这些烈风,一边被这变动惊得目瞪口呆。 同时对同样在跳跃着躲避的晏侬和容佩玖大声喊道,“小晏侬,小令怡,小……” “心”字还未说出口,忽然从天而降一块巨石,砰地一声落在他眼前。他还没来及做出惊诧的表情,无数块巨石像下雨一样往下落,就跟不要钱似的…… 他奶奶个腿儿!不死城今日是怎么了?! 这阵仗,两个初阶如何受得了。晏侬自不必说了,容佩玖封了灵力,一个不小心,就能被砸死。 褚玄商大吼一声,“堂兄,我来照顾小令怡,晏侬就归你了。” 说话的当口,容佩玖头顶正好落下一块巨石,她往旁边一躲,脚下的地面正好又裂开了一道沟,她脚下一空,直直地朝鸿沟内便坠了下去。 容佩玖没敢解开灵力禁制,她想,反正褚玄商不会不管她,便任由自己往下坠。 褚玄商确实第一时间就冲了过去。 却有人抢在了他的前头。 玄色身影纵身跃下,追上不断往下坠的容佩玖,伸出手一捞,将她往怀中一扣,搂着她往上飞,却在即将飞出鸿沟之时猛地一顿,将她往鸿沟壁上一推,将她顶在鸿沟壁之上。 双目一瞬不瞬,冷冷地看着她。 与他的目光相反,他贴在她后背之上、隔在阴冷的鸿沟壁与她后背之间的那只手掌,热得像火。 容佩玖被他的目光盯着浑身不自在,低下头。 他却不许她低头。另一只手扣住她的下巴,将她的头往上抬,让她的目光重新对上他的。 “为甚么不敢看我?” “我胆小。” “难道不是心里有鬼?” 她的心突然一跳,下意识矢口否认,“不是。” “这样好玩么?”他忽然问道。 “甚么?” “没甚么。你要觉得好玩,我可以继续陪你玩下去。只要 35.第三十四章 容佩玖躲闪的目光募地冻住。 不必他强迫,直楞楞地将目光定向他, 双目不瞬地盯着他, 面色是未变, 心却在胸膛内疾疾鼓动起来。 她已经无法再继续自欺欺人下去了。 褚清越其实一早就已经认出她来了。纵然有些匪夷所思, 但他确实是认出她来了。 如此,一切不合情理之处便都能解释得通了。 他的别扭,以及他时常突如其来的不悦。 她去石鼓村, 他也去了石鼓村。她在这里, 他也找了来。就如从前,他总是能找到她, 不论她在何方。 她忽然有些慌, 满腔无所适从。 该如何是好? 承认? 不, 不能。这具身体不是她的,龙未山的天地树上还有一颗等着自己去换回的灵魄。 她只是一个原本已经消失在这世间的人, 一个原本已经可以算作死去的人。他原本都已经将她放下了罢?否则, 也不会如此招摇地求娶大姐。她忽然有些悔不当初, 为何要因一时好奇和不甘,走这一趟? 那是别人的婚礼,不是她的, 再张扬又如何?不看也罢。 待找到处尘长老, 便离开罢…… 她想用笑来蒙混过去,奈何唇角沉甸甸, 她很是费了些力才将两侧千斤重的唇角提了起来, 装傻充愣, “褚宗主,你在说甚么?我一句也听不懂。” 褚清越俯视着她,一言不发,看得她面上凉飕飕的,如同结了一层寒霜,冰冷僵硬。他稍稍向前倾,逼近她少许,在几要贴近她身体的位置止住,温热的气息似潮汐,一浪一浪,轻飘飘扑打在她僵冷的面上。 这回,容佩玖没有退缩,眼神纯澈地看着他,嘴角依然挂着那抹微笑。 二人便这般僵持着。 他的手还紧紧扣着她的下颌,不留给她躲闪的余地。这般咫尺相隔,她的眼中便除了这张斧凿刀削的俊脸,再也看不见其它。 时辰一久,她的心又不争气地开始乱蹦了,毕竟是她心仪已久的那张脸啊。她的面颊上不受控制地慢慢腾起两簇火苗,火苗向后蔓延,一直烧到了耳根处,变成了两团火焰。 褚清越忽然松开手上的钳制,目光转向她的耳际,缓缓勾下头,向她一侧脸颊凑过去,朱砂一般冷薄的唇便离她渐渐近了。 她忍住诱惑,颇有气节地将头一偏。 却听到他嗤笑一声,“躲甚么?”一侧唇角浅浅勾了勾,话音清凉,含嘲带讽,“你放心,就你现在的这副样子,我没有半分兴趣。” 容佩玖:…… 褚清越的手伸到她鬓边,轻轻一摘,不知摘下个甚么东西。他将手举到她眼前,示意她瞧一瞧。 她回转头,便看见他两根修长的手指拈着一只蚯蚓,约莫有她的小手指般长短,还是活的,肉呼呼的身躯正在他的指尖缓慢蠕动着。想是大地豁开之际,从泥土的裂缝中露出来的,正好掉在了她一侧的鬓发上。想到那小东西身上黏糊糊、湿漉漉的,便是止不住一阵恶寒…… 褚清越笃笃悠悠地将臂一展,两指一松,那小东西从他指尖飘落了下去。再从识海取出一张去污符,对着她一濯,她便从头到脚的焕然一净了。 她心头这才稍稍适意了些,暗想,这小东西这样微小,不知要到几时才能飘落到那深不可见的沟底。 慢着!他方才做了甚么? 毫不介意地徒手捏起了一只蚯蚓?!他不是最怕这些虫豸么?第一回见他,就险些因为一条毛毛的虫豸而杀了她。 她愕然道:“你不是……”脱口而出三个字,方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不对,悻悻地住口。 “不是甚么?”褚清越嘴角浮起一丝不怀好意的笑,眼中居然带着些得逞的得意。 “没甚么。”她心里好不懊恼,答道,“多谢褚宗主替我将它赶走。”语气生分,生了些疏离感。 他看着她,嘴角的笑仍在,眼中的得意却渐渐被寒霜替代。 “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你可有甚么想要问我的?你现在问,我便都告诉你。” 她双眼一涩。想知道啊,她对他的一切都想知道,想知道他这些年经历了什么。但,知道了又如何?她只是一抹连身体都没有的幽魂,与他没有以后。轻轻摇了摇头。 “你很好。”他一字一字地冷冷说道,“不见棺材不掉泪。既然你喜欢,我奉陪到底。我给过你机会了,是你自己不要,以后再想问,我也不会说了。” 环在容佩玖背后的手臂一紧,提着她飞出了鸿沟。 将她往地上一放,环着她腰肢的手便抽离了。 外面的地动山摇已经停歇,纵目一望,地面交错纵横着无数条触目惊心的鸿沟,巨石铺了满地,满目疮痍。 “啊!你们总算出来了!”褚玄商的声音适时响起,他颠颠跑到容佩玖跟前,问道,“怎的用了这许久啊,小令怡?”对她眨了眨眼,递给她一个疑惑的眼神,堂兄何时对素不相识的女子这般热心了? “太深了。”容佩玖无视他的眼神,敷衍道,“掉下去,又起来,爬了很久。” 褚玄商:…… 褚清越说了声“走罢”,也不等他们,提脚就往前走。 晏侬受了些轻伤,正坐在地上休息。褚玄商走过去将她扶了起来。 四人继续前行。说来也怪,本以为遥遥无望的终点,随着褚清越走了没多久,竟然就到了第三层的入口处,且中间也再未遇到过不死人。 啧,堂兄这个煞神。 入口处没有其他人,看来容舜华一行还在途中。也不知是吉是凶。 四人便在入口处等候。 自从鸿沟出来说完那句“走罢”之后,褚清越再未开过口,沉着脸独自站在一边,离她一丈之处。像座冰山,源源不断地向四周散出寒气。 容佩玖尽量不去看他,靠着破墙坐下。 这样的褚清越,褚玄商也是不敢上前招惹的。啧,那滋味,谁惹谁知道。 褚玄商从识海中取出一颗低等灵草,交给晏侬,温和道:“来,小晏侬,把这个吃下去,聊胜于无。”等晏侬将灵草吃下之后,他百无聊赖地靠着离容佩玖不远处的另一堵破墙坐了下来,支起腿。 过了不久,晏侬朝他走过去,对他弯了弯腰,诚恳而又饱含歉意地道:“褚公子,这一路多谢你的照顾,给你惹麻烦了。后面可能还要继续给你惹麻烦,不死城比我想的难多了,是我不知天高地厚了。” 容佩玖侧目看向一脸不好意思的晏侬,目光柔和。 褚玄商赶忙收起腿,慈祥地一笑,道:“小晏侬,说这些见外的话做甚么。你是谁啊,你可是容佩玖的表妹!我怎会不管你?” “你认识我表姐?”晏侬惊喜地问道。 两道目光齐刷刷地射向褚玄商,一道冷冽锋利,一道看他像看傻子。 褚玄商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子。“不认识,不认识,我怎会认识你表姐。”讪讪一笑,“我只是敬仰她,你表姐好厉害的。” 晏侬开心地咧嘴一笑,比自己得了赞美还兴奋,“原来褚公子也喜欢我表姐啊?” 这么多年过去,没有人再记得表姐。提起容佩玖三个字,年轻的修士几乎没有几个知晓的。没想还有人像自己一样记挂着表姐,晏侬像看自己人一样看着褚玄商。 一丈之处那盯着他的目光更慑人了。 褚玄商吓得一阵猛咳,“我的姑奶奶,可千万不要乱说,甚么喜欢不喜欢的,我那是敬仰,敬仰,你懂是不懂?” 晏侬蹲了下来,“不喜何来的仰?”老气横秋地拍了拍褚玄商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没事,没事,用不着害羞的,我都懂。年轻公子嘛,心里藏了个漂亮姑娘实属正常,尤其还是个又漂亮又威风凛凛的姑娘。” 褚玄商:…… 容佩玖忍不住勾了勾唇,目光中忽然出现一群紫色的身影,匆匆忙忙往这边跑来,跑得慌里慌张,连平日的优雅也顾不得了。 赶忙起身,纵目一看,怪不得,他们哪是自己在跑,明明是在被不死人追着跑。身后黑压压的,他们这一路是引了多少不死人…… 与容舜华一行相比,他们四人倒是一个不死人也未曾遇到。 容佩玖看了看一丈之处的颀长身影,一动未动。 褚玄商已经冲了上去,二话不说,祭出法杖寂天,对着这些禅修的身后撒了一把暴风雪,将不死人冻住,再一招陨石术降落,便将这些不死人解决了。 不死人已灭,禅修们终于不用狼狈地跑了。瞬时便恢复了优雅,从容不迫地朝入口处走来。 可怜这些平日养尊处优的禅修,来到这么个既不能飞也不能瞬移的地方,逃命都只能用脚跑。 想到此处,容佩玖心里忽地一凛。 褚清越带她飞出的鸿沟。 所有人 36.第三十五章 容佩玖抬眸看向正朝他们走过来, 衣带飘飘、裙裾飞扬的紫衣禅修, 不动声色地将他们的情形打量了一番。 容舜华这几位高阶禅修虽是被不死人追得狼狈而逃, 身上倒是看不出受伤的痕迹。容氏禅修虽不会攻击,保命和逃命的手段还是一流的。 再看其身后,与紫衣禅修的优雅大相径庭的是, 此前毫不犹豫选择与这群高阶禅修一道而行的景璇浑身污迹斑斑,秀雅的面容上还沾了些黄土,脚步有些蹒跚,想是受了伤。且观她满脸隐忍之色,想必伤得还不轻。 待景璇一瘸一拐地走到容佩玖与晏衣面前, 看到毫发无伤的容佩玖以及只受了些轻伤的晏侬时, 掩饰不住脸上的讶色。 褚玄商便开玩笑地调侃她道:“景姑娘, 可是后悔未随在下一道走了啊?” 景璇这一路上已经积蓄了一肚子的火, 本以为跟紧这几位高阶禅修便会安然无恙了。不曾想,仍是受了一身的伤,浑身疼痛难忍。当下, 便被褚玄商这句无心的戏言惹得动了真怒。 景璇目光一瞥, 看到站在不远处的褚清越,不服气道:“我还以为你们靠的是自己的本事, 哼,不过是受人荫蔽而已。”又有些阴阳怪气道, “褚宗主对这位容姑娘还真是照顾有加, 走到哪跟到哪, 连自己的未婚妻都顾不得了。” 惹得一群紫衣禅修的目光都飘了过来, 包括容舜华。 褚玄商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了,“景姑娘,话不可乱说啊,什么走到哪跟到哪?” 景璇道:“难道不是?从迷宫城到废弃古城,容姑娘在哪,褚宗主便在哪,我可有说错?” 褚玄商被她这口无遮拦的话吓一跳,就在前一刻,堂兄脸上还是阴云密布,就差写了“惹我者死”四个字了,连他都不敢上前招惹,这死丫头是哪来的胆子,真是替她捏一把汗。下意识便朝褚清越看去,却没有在他脸上看到预想中的勃然大怒。褚玄商陷松了口气,扭头看了看坐在离自己不远处的容佩玖,她正靠着断墙闭目养神,也未将景璇的话当一回事。 然而,景璇的话仍是一字不差地落入了有心人的耳中。 紫衣禅修中走出一位,来到容佩玖面前,“容令怡,你睁开眼,我有话要问你。” 容佩玖睁开眼,抬目一看,原来是之前呛过她的容清瑶。她对容清瑶笑了笑,问道:“清瑶师姐想问甚么?”顺便支起腿,准备起身。 容清瑶俯视着容佩玖,只觉得那状似天真的笑容可恶至极,目露嫌恶,道:“果然,杀修都是些不入流的货色。” 容佩玖收了笑,抬眸瞟了容清瑶一眼,将腿重又放下,靠回墙上。 “没规矩。容令怡,我在和你说话,你站起来!”容清瑶喝道。 “清瑶。”容舜华走了过来,“你这是在做甚么?” 容清瑶道:“大师姐,你就让我今天把话问清楚罢。” 容舜华道:“不必问了,我相信令怡。” “大师姐!”容清瑶恨恨道,“你信她又如何?她未必就当得起你的信任。看着天真无辜,实则净想些下贱勾当。” “清瑶!”容舜华清叱一声,“越说越离谱。” 容清瑶冷哼一声,“能嫁得褚清越这样的男子,死而无憾。容令怡,此话可是你说的?” 褚玄商默默拧了把汗,他没想到,容令怡竟然还说过这种豪迈的话。又偷偷瞄了瞄褚清越,没从他脸上发现波动,便想,这事主还真是沉得住气。 容佩玖其实原本是打算和容清瑶虚与委蛇一番的,却在听到那句“杀修都是些不入流的货色”之后,再也懒得理睬她,只任她声色俱厉地唱独角戏。 须知,对于挑衅者而言,不被理睬是最为窝火的一件事。人一旦愤怒,就容易失去理智,说出一些自以为解气却愚蠢非常的话。 没从容佩玖那得到回应,容清瑶便又说道:“身为女子,毫不知羞,逢人便说如何如何心悦褚宗主。容令怡,我原本以为你只是说说罢了,却没想到,你竟然存了勾引自己师姐夫的心思!”转身压低了声音对容舜华道,“大师姐,你就是太温柔太好说话了,所以这丫头才敢不把你当一回事,连你的未婚夫都敢染指。你再不看牢一些,褚宗主迟早被这丫头勾跑了。你没看见这一路上,两人何时分开过了?” 容舜华淡淡道:“清瑶,你误会了。我想,褚宗主对令怡多有照拂,必是有原因的。”她轻轻叹了口气,“如若我没猜错的话,褚宗主想是在令怡的身上,看到了小九的影子。令怡与小九一样,是杀修,是以,褚宗主才会不忍看她陷入危险。” 容清瑶道:“这容佩玖又何尝是个甚么好货色了?大师姐,你难道忘了,褚宗主原本要娶的就是你。只不过,她容佩玖不顾礼义廉耻,抢先一步,将原本是自己姐夫的人据为己有。这些杀修,真是欺人太甚!怪不得宗主一直厌恶杀修。”低头对容佩玖道,“容令怡,待我回了龙未山,定要禀明宗主,让他废了你的灵根。” 其实,不用容清瑶告黑状,容令怡修习杀修之事,也是瞒不住的了。关于容令怡将来何去何从,容佩玖心里早已有了定夺,便朝容清瑶一笑,懒懒道:“师姐请随意。” 容清瑶自己正经惯了,最看不得这些懒散的作态,当下就伸出手,一把抓住容佩玖的手腕,用力一扯,“容令怡,你起来!” 容佩玖现在是个封了灵力的孱弱初阶,被一个高阶这么用力一抓一扯,便有些受不住,只觉得手腕处像是要脱臼,一股刺痛袭来。初阶禅修的身体,对于疼痛几乎是无法忍耐的。当即,容佩玖便白了脸色,双眉紧皱。 忽然听到容清瑶“啊”地惨叫一声,倏地松开抓住容佩玖的手。一切发生得太过迅疾,众人甚至都没来得及看清是怎么一回事,容清瑶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道掼了开去,重重地摔在地上,落在另外一位禅修的脚边。 那位禅修愣了一愣,才蹲下身,将容清瑶扶起。 褚清越走到容佩玖身边,看着疼得脸色煞白的人,冷冷道:“你自找的。”扔了株灵草到容佩玖身上,转身朝容清瑶走了过去。 褚玄商看了看褚清越扔给容佩玖的那株灵草,不禁百感交集。与堂兄的这株高等灵草相比,自己给晏侬的那株灵草简直就是……草…… 景璇则看得羡慕不已,这株高等灵草要是给她疗伤多好,她才是真正需要灵草的人好么? 褚清越走到容清瑶面前,凤眸深眯,目中寒光迫人,“容氏禅修,果然都是些自视甚高之辈。” 容舜华快步上前,护在容清瑶身前,“褚宗主,还请息怒。清瑶方才多有得罪,但请褚宗主看在她与小九也是同门的份上,不要责怪。” 看在容佩玖的面上?为何不是看在她自己的面上?褚玄商看着这一幕,心中诧异不已。容舜华与褚清越之间,哪里像是即将要成婚的男女?还真是奇怪。 容佩玖此时已将灵草服下,抬了头,也颇为不解地看着俩人。 “你们做甚么我不管,但是,她,”褚清越伸手,指向容佩玖,“不论是谁,都不能动。若有下次,我 37.第三十六章 褚清越说完这句话, 将身一转,朝第三层入口处走去。 众人都还有些懵然, 被他突如其来的怒火弄得颇有些丈二摸不着头脑。 褚玄商满心好奇地看了看容舜华, 她正在温声安抚颜面尽失的容清瑶。褚玄商并未在她面上见到丝毫难堪之色,仿佛片刻之前当着众人的面袒护其他女子的并不是她的未婚夫。不知为何, 褚玄商总觉得,这种泰山崩于前都能面不改色的人,假,很假, 且让人不适。所以, 他还是更喜欢与性情中人打交道。 晏侬则是喜忧参半, 喜的是褚清越似乎与容舜华并无情愫,忧的是,前门拒虎, 后门迎狼。褚清越对容令怡这个讨人嫌的小妖精存的又是甚么心思? 小时候,她曾听她爹晏孔阳讲起过褚清越在朝露台,当着容氏一族的面, 将自己作聘求娶容佩玖的惊世之举。她虽未亲眼见证, 却是已将当时的画面想象得柔情万千又豪情万丈, 每每想到,小小的心中便会止不住激动。因而, 在她心中, 褚清越与容佩玖是这世间无人能够比拟的神仙眷侣, 褚清越这一生便只能是属于容佩玖的, 即便容佩玖早已不在人世。 几名紫衣禅修相互对视一眼。褚清越如此公然地驳了容舜华的面子,他们不能就此作罢。容氏一族,最重名声。若是今日之事传了出去,容家舜华的脸面要往哪儿搁?容舜华自来大度,不计较,他们却不能任由龙未山的明珠被人如此踩在脚底践踏。这样美好的女子,他褚清越不珍惜不稀罕,自有数之不尽的人稀罕。 当下步出一名紫衣男禅修,对着褚清越的背影高呼一声,“褚宗主,且慢。”声音之中,是压不住的怒气。此人名叫容青峰,暗中仰慕容舜华多年,眼见自己心中不容亵渎之人被羞辱,便觉一腔愤恨难耐,一心只想替她讨回公道。 褚清越顿住。 容青峰便又道:“褚宗主身为一族之长,说话做事之前,可曾考虑过自己的身份?有道是,好男不与女斗,君子不失色于人,不失口于人。可依在下看来,褚宗主方才这一番所作所为,却是担不起君子二字的。”话语之中不无嘲讽之意。 容氏禅修养尊处优惯了,爱说教,也爱逞口舌之快,其实是一群最为天真不过的人,总是妄想让对方屈服在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下。 时人重礼仪,讲规矩。这种情形之下,但凡常人,只要对方搬出大义情理,都会自觉羞愧,好好地自我检讨一番,最不济也会收敛了气势。 是以,容氏禅修的这一招倒是屡试不爽。 不过,容青峰也是倒霉。殊不知,他妄图教训的对象根本就不是个正常人。 众人便看到褚清越背对着容青峰,面无表情,轻飘飘地甩出一句,“若处尘长老的死活与你们无关,便只管将时辰浪费在这些无聊透顶的事上。”末了,又淡淡地补了句,“愚蠢。” 容青峰:…… 英雄救美不成,反而自取其辱。容佩玖万分同情地看着一脸涨得通红的容青峰。 褚玄商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不过,褚清越如此淡定的反应,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堂兄的怒点还真是奇怪,前一刻还如同暴风骤雨,转眼就风淡云轻了。都被人指着鼻子训了,居然无动于衷。 晏侬也噗呲笑出了声。 只有容舜华仍是脸色如常,她摇了摇头,阻止容青峰继续自取其辱,“青峰师兄,褚宗主说得没错,处尘长老尚生死未卜,与其在意这些小事,不如抓紧时间下到第三层,正事要紧。” 在心上人面前失了面子,容青峰一下便钻了牛角尖,不找回些颜面是不肯罢休的,眼神一转,看到靠墙而坐的容佩玖,道:“容令怡,今日之事全因你而起。你过来,给大师姐和清瑶师姐道歉,这事就算过去了。”只要容令怡肯道歉,也算稍稍挽回些颜面。 容佩玖有些举棋不定,闹成这样,她也是未曾想到的。从前,褚清越再不耐烦一人,也不过是置之不理,不会不留余地便出口相讥,更不会动手。今日却一再地讥讽素来为人所敬的容氏禅修,这是嫌弃自己名声太好? 容青峰有一点却是说得极对的,褚清越身为一族之长,一举一动尽数落在世人眼中,风评不可不顾。此事再闹将下去,对他没有半分好处。不若自己便服软一回,将事态平息。再说,自己现在是容令怡,服软才是容令怡该做的事。 容佩玖打定主意,便站了起来,朝容舜华与容清瑶走了过去,开口道:“大师姐,清瑶师姐,今日之事,是令怡的——” 没等她将那个“错”字说出,黑影一闪,褚清越倏地瞬移到她身后,手一伸,揪住她的后领,一把将她拎了起来,提着她就往前入口处走。褚清越人生得高大挺拔,容令怡的身躯玲珑娇小,这样拎着她,就像拎了只兔子似的。 褚清越径自朝前走去,冷声道:“多管闲事。”再不管身后的众人,拎着这只兔子就进了第三层的入口。 容兔子:…… 第三层的入口连着的,是一条不长不短的通道,通道之内漆黑一片。拎了只兔子的褚清越,在通道中走得悠闲。而被拎着的兔子,感觉却不是那么好。 “褚宗主,能否将我放下?”褚清越看上去心情似乎不错,兔子开口求道。 褚清越没吭声,将容佩玖往地下一搁,她赶紧站稳,抬起手整理被他扯得移了位的衣领。理好衣襟,刚刚将手放下,便感觉到自己的手落入了一只热乎乎的大手之中。 容佩玖便有些懵,身体忽地就僵了,从头僵到脚,五根手指木木地张着。 黑暗中,她似乎听到一声轻笑。 那只热乎乎的大手便捏着她凉凉的小手揉了起来,待到将她五根小木桩似的手指搓软之后,五指穿进她的五指之中,与她十指相扣。如此一来,她便是想抽也抽不出来了。 被他的手紧紧扣着,大掌的灼热从她的手流向周身,整个人渐渐融成了一汪春水,浑身无力,像只布偶人,软嗒嗒的任由他带着往前行。 黑暗总是会将人麻痹,让人分不清现实与虚幻,也分不清从前与现在。一路被他拉扯着,容佩玖有些恍惚,仿佛此刻紧握着她的手的,是三十多年前的褚清越,那个如春风般和煦的少年,而不是现在这个冷若冰霜、令她捉摸不透的青年。 现实的绝望暂且抛至一边罢,此刻她是容佩玖。 她闭上眼,很用心地感受他掌心的碰触,她要把那独一无二的感觉记在心间。如此,即便多年以后,她也像天地树上那名女子一样,连自己是谁都记不得,却始终记得他掌心的温度。 没走多久,便听到褚清越道:“到了。” 容佩玖恋恋不舍地睁开双眸。时隔多年,两人重又来到了这个阳光明媚、鸟鸣山涧、花香袭人的世外桃源。眼前是刺目的光明,从黑暗到光明,一切不可告人的私心都将无处遁形。 她又变成了容令怡。 “以后,顾好你自己便可。我的事,我自有分寸,不必你委曲求全。”褚清越道。不知是不是错觉,容佩玖忽然觉得他的声音之中似乎带了一丝难得的柔和。 “啊?甚么?”变成容令怡的容佩玖只能装傻。 褚清越不语,片息之后,手猛地一紧,紧到容佩玖感觉到了痛意。他将容佩玖一推,用的力道有些大,害得她打了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上。 容佩玖自嘲地撇了撇嘴,那一丝柔和,果然是她的错觉。 褚清越朝她走了过来,高大的身影将她头顶的阳光尽数遮去。艳阳下,他的脸白得像瓷,目光冷得像霜,深得像井。 他盯着她的胸口处,伸出一指,触到她心口的位置,“就在方才,我真的很想将它挖出来看看,到底是怎样一颗无情的心,才会看不到别人的伤心。”他忽然一笑,“可是,就算是挖开了也没用,这里面装着的,原本就不是我要的那颗心。” 容佩玖的心微微泛着疼,眼底泛起了一层薄薄的雾,却仍是不置一词。 褚清越失望地叹了口气,转身。 就在褚清越拎着容佩玖进了入口通道之后,众人也都纷纷跟了进来。 无人看到,便是在所有人都没入通道内之后,从断壁之后走出来一人,一袭烟青色长袍。 此人左脸之上覆着半张妖冶鬼魅的面具,袒露在外的右脸祸国倾城,看着像是在微笑,却是因为唇角天生上扬之故,其实并未笑,目光凉凉的没有一丝笑意。 他盯着入口通道处,若有所思。良久,薄唇轻启,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还真打算陪她玩下去?他不急,我却是等不及了。小杏花,不如,我们来帮他一帮罢,总是要有人做这推波助澜之事的。”说完,嘴角向上牵起,这回,才是真的笑了。 这一笑,说 38.第三十七章 随后而来的一干人, 也如同容佩玖初次到来时一般, 被眼前的世外桃源震撼得目瞪口呆,无以复加。 实在是这一层的景象与之前两层的反差太过强烈, 谁能想到, 不死城主会在这地下城之内造了这样一座人间仙境, 简直是—— “暴殄天物。”容青峰讷讷道。 一众紫衣禅修纷纷点头附和, 可不是么, 将这般鸟语花香的仙境藏在满是行尸的阴森之地, 千年来不得见天日, 不是暴殄天物是甚么。 容舜华未曾参与他们的感叹, 她一走进来, 便拿出了处尘长老的无哀,开始探灵。 容佩玖见状,便走到容舜华身边,默默地等她探灵的结果。她心内是七上八下的,若是在这一层再寻不到,那么处尘长老的情况便着实有些堪忧了。 褚玄商好些时候方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正好听见容青峰的这句感叹之词,不禁略一颔首,与身边的晏侬轻声说道:“这愣头青说得倒是没错, 委实是太过暴殄天物啊。” 却听晏侬道:“造它的人觉得值就行了, 他才不会管别人如何想。” 褚玄商闻言, 颇有兴趣地看向晏侬, 问道:“造它的人?小晏侬说的是第一任不死城城主千重久?怎么, 小晏侬对此人也有了解?”褚玄商乐了,敢情,这小丫头还是个包打听啊。 “了解说不上,略有耳闻罢了。”晏侬道,“我从小就喜欢听故事,常一个人偷偷溜出飞扬岛,混迹于市井之中,于酒楼茶肆听人说书。” “说说看,那些说书人整日都说些甚么故事?” “不外乎是东陆的风云人物、杰士名流的一些趣闻轶事。”晏侬颇有些意味地看着褚玄商,道,“我还曾在好几家茶楼听到说书人说起过褚公子你呢。” “哦?说说看,这些说书人都是如何品评本公子的?”褚玄商满怀期待地看着晏侬。 晏侬咳了咳,道:“不知为何,这些说书人讲起别人,均是褒贬不一,唯有说起褚公子之时,他们的说辞竟然出奇的一致,只贬不褒。” 褚玄商:…… 扫兴地挥了挥手,对晏侬道:“算了算了,不说本公子了,还是继续说那位遗臭万年的不死城城主罢。听你方才的意思,那千重久与这座仙境莫非还有甚么值得拿来说道的故事?” “当然。据传,这座仙境,是千重久为了一个女人而建。” 晏侬的这句话,成功地吸引了一群等在旁边无所事事的紫衣禅修与景璇,也吸引了容佩玖。 容佩玖仍是站在容舜华身边,注意力却飘到了晏侬的话上。她一下便想到了天地树上那个连自己是谁都记不得的女子。 “一个女人?是谁?”褚玄商问道。 “姓名不详,反正是千重久的心上人。”晏侬道,“据说,这个仙境的一切,全都是依照他那心上人最爱的一幅画建造。” “千重久那样面目丑陋的怪物,竟也会有女子看得上?”一名紫衣禅修问道。 晏侬斜瞟了那紫衣禅修一眼,原来是此前曾当着她的面诋毁过堂姐的容清瑶,便口气生硬地驳道:“面目丑陋怎么了?总好过衣冠禽兽。再说,你又未曾见过他本人,不过听人传说他长得青面獠牙,说不定,人家偏偏就是个玉树临风的俊美男子呢。” “管他长得美还是丑,就冲他做下的这些恶事,这样一个丧尽天良之人,难道不是应该人人得而诛之?不为民除害也就罢了,竟然还与之同流合污,可见,这女子也不是甚么正经之人。”容清瑶不屑道。 “话可别说得太满。”晏侬道,“可是有传言,称这女子就是你们龙未山的人。” “不可能!”容清瑶斩钉截铁道,“我龙未山上下,不论男女,皆为嫉恶如仇之辈。”话毕,略一犹豫,又道,“反正,容氏禅修,是断然不会好坏是非不分的。若是杀修,我也无话可说,反正容氏千年以来出过的那几个杀修,本就称不上良善之辈,连天道也不能容的。” 晏侬两条英挺的浓眉一竖,不悦道:“容清瑶,你甚么意思?话不要乱说,我虽是外族,也对容氏杀修心存敬佩。” 容清瑶轻蔑地一笑,“若非不为天道所容,为何无人能得善终?没错,杀修是很强大,那又如何?就连容佩玖,最后还不是没能打破这个诅咒?”冷冷地看了站在容舜华身边的容佩玖一眼,“哼,这里还有一个不知死活的,放着阳关大道不走,非要自寻死路。” 褚玄商心想,也不知是谁不知死活,笑着道:“小晏侬不必如此义愤填膺,我相信,清瑶修士对杀修的这一番偏见,迟早是会有改观的一日,是罢,清瑶修士?” “不会有那一日,要让我等对杀修改观,除非杀了我。”出声的,却是容青峰。其余几名紫衣禅修闻言,亦颔首附和。 话音方落,容青峰似乎感觉到一束阴冷的目光,心中不可名状地一缩。 便在此时,忽听得容舜华惊喜地低呼一声,“探到了!” 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了容舜华。 容佩玖问道:“怎样,在哪一座殿宇?” 探清楚处尘长老具体的位置,在哪座殿宇,便可绕过其它几座殿宇,直接进入那座殿宇,中间少却许多危险。若是在最后一座殿宇,情况最好,因为最后一座殿宇的镇守之主,便是三十多年前被容佩玖与褚清越合力击灭的阳领主。 每一座殿宇只有一位镇守之主,一旦镇守之主被击灭,由其镇守的殿宇便会变成一座无主之殿,只剩一些不堪一击的小喽啰,几乎没有任何难度,除非,不死城主找到被灭镇守之主的替代者。不过,替代者又岂是那样容易找得到的? 容舜华脸上的惊喜化为不解,无奈地托着无哀,“哪一座都有……” “都有?!” “都有?!” “都有?!” …… 众人异口同声,难以置信。 “是……”容舜华轻点头,道,“也不知是甚么地方不对劲,我用探灵,探得四座殿宇之中都有处尘长老的灵魄在。” 四座殿宇都有,便意味着,每一座殿宇都要闯上一闯。若是运气好,在第一座殿宇便能寻到处尘长老。若是运气不好,座座都要闯…… 众禅修忍不住唉声叹气起来。 若非有褚清越打头阵,他们是无论如何不敢擅闯这龙潭虎穴的。本想着有褚清越顶在前头,他们只需为褚清越禅助,也算轻松。哪料到莫名其妙多出三个不堪一击的废物拖后腿,随时随地可能送命,本就已经危险重重,还要分神来看顾他们。 紫衣禅修看向这三人的目光,是挡也挡不住的厌恶。 沉默了半晌的褚清越终于开口,对众人道:“那便从藏渊领主的殿宇找起罢。”说话间,已提脚向那绳桥走去。 众人紧随其后,来到了藏渊领主的殿宇前。 容佩玖抬头望去,藏渊领主的殿宇肃穆壮观,高约十丈,以黑色为主色调,整体透着一股肃杀之意,倒是与她见到过的那位藏渊领主给人的感觉相当。 回忆之际,听到晏侬对褚玄商言道:“据说,这位藏渊领主乃是千重久的亲卫之一,对千重久忠心耿耿,为长久地伴随千重久左右,不惜求千重久将自己活活阴化成不死人。” 褚玄商道:“活人不做,却要做个不死不活的人,果然是忠心耿耿。” 晏侬道:“是以,我总觉得,一个能得属下如此忠心相守的人,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首先,必得是个重情重义之人罢?” 褚玄商笑着点头,道:“哎呀,小晏侬,经你这么一说,我忽然对千重久此人有些好奇了啊。” 砰一声响起,却是褚清越抛出一团闪电球,将玄漆铜铸大门打开了。玄漆铜铸大门的中间,横亘着一条约莫三尺多高的门槛。褚清越撩起袍摆,从门槛上跨了过去。 容舜华身材高挑,提起裙角,优雅万方地跨过了门槛。 众人依次跨过门槛。 容佩玖排在倒数第二位,在最末一位的是负责为众人殿后的褚玄商。 一行人之中,以容令怡的身体最为娇小。是以,当容佩玖走到这条几乎与她齐腰高的门槛前时,内心是崩溃的。 女神有难,岂有袖手旁观的道理。褚玄商默默地抹了把汗,对容佩玖道:“小令怡,来,我托你一把。”他伸出手,正要搭上容佩玖的肩膀。 忽然从前方飞来一团蓝色的闪电球,只听见哗啦一声,那条拦在容佩玖面前的拦路虎,瞬间裂成了碎渣…… 容佩玖:…… 褚玄商:…… 容佩玖欢欢喜喜便要跨过这堆碎渣,容清瑶转身走到她面前,冷傲地说道:“容令怡,待会儿顾好自己,放机灵点。褚宗主要全身心地应战,而我们要为他禅助,没人顾得上你,也不要指望有人会救你。”又对景璇和晏侬道,“你们两个也是一样的,自己管好自己。还有,不要跟着我们。” 褚玄商暗暗摇头。呵,这些自以为是的禅修,真是既势利又狗眼看人低,有眼不识泰山。就是不知,到时候究竟是谁救谁了。 随着排在最后的褚玄商踏入殿中,玄色大门发出轰然一声,紧紧地合拢。 空旷的大殿之中忽然起了大雾,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扩充,迅速充满了整个大殿,令人视线受阻,看不清周围的情况,给人一种未知的恐惧感。 隐隐的,有马蹄得得声传来,越来越近了。 相传,藏渊领主是一名骑卫。众人摆出防御的架势,打起十二分精神,神经紧绷地注意着四周的一切。 朦胧之中,看到一个黑黝黝的庞然大物,不缓不急地朝他们靠近。随着庞然大物的靠近,浓雾反而一点点变薄。等众人终于看清那庞然大物的形状,雾也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团黑雾,将庞然大物笼罩其中。 身披黑色战甲,身骑黑马,手执一杆黑缨枪,双眸泛红,透过黑雾泛出红光。 这就是藏渊领主。 他浑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气息,光是灵力上的威压,就已让人心生绝望。 然而,还有更加令人绝望的。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褚宗主呢?褚宗主怎么不见了?!” 被藏渊领主吸引了注意力的众人这才发现,走在第一个的褚清越,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 没有褚清越,等着所有人的,只有死路一条。 藏渊领主却不会留给他们害怕的时间。黑马一声嘶鸣,黑蹄高高扬起,黑缨枪寒光一闪,便朝他们刺了过来。 褚玄商一跃而出,挡在所有人前面,祭出寂天,凝出一道灵盾,迎上黑缨枪。所有紫衣禅修见状,迅速组出一个禅助阵,将禅助之力源源不断地送往褚玄商的灵盾之中。 如此,也只是堪堪防守而已,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就在褚玄商与紫衣禅修感觉力不从心之际,四面八方涌出了不计其数的不死人,黑压压一片如同潮水一般将他们包围在中间。 容舜华对容佩玖、晏侬和景璇大喝一声:“快过来,站到我们中间藏好!” 三人听话地站到了紫衣禅修的中间。 容清瑶嫌恶地骂了声:“一群累赘!” 其余几名紫衣禅修也是面露不豫,在这紧要关头,还要分出神来照顾这些小初阶,委实令人恼火。 晏侬与景璇虽是初阶,面对同样档次不高的不死人,还是能一战的。一人舞剑,一人射箭,与不死人对抗起来。为褚玄商禅助的紫衣禅修中分出两人,分别为晏侬和景璇施以禅助。只有剩下容佩玖这个“初阶禅修”,甚么也不能做,只能像根木头一样杵在原地。引得容清瑶又恨恨地骂了句“废物”。 这些不死人虽然攻击力远不如藏渊领主,但就像飞蚊一般,灭之不尽。时间一长,灵力消耗巨大,所有人都不同程度地受了伤。 容舜华见状,将碧霄杖竖于胸前,念了一段繁复的咒术,便见地面升起一个卍字形的金色光阵,将所有人都覆罩了进去。 其余几名紫衣禅修对视一眼,表情震惊。这个卍字形金色光阵便是容氏禅修最为顶级的疗伤阵,它的强大之处在于,能在极短的时辰之内同时为多人疗伤和恢复灵力。容氏族史之上,会此阵的禅修寥寥无几。 “多谢大师姐!” 紫衣禅修们纷纷言谢。被金光照过之后,所有人都感觉到神清气爽,瞬间对于抵抗藏渊领主又多了一份信心。 然而,好景不长。 绝望很快袭来。 只听见容清瑶惊恐地大喊一声,“我的修为!我的修为怎的降了?!” 晏侬的声音幽幽响起,“我记起来了,藏渊领主真正可怕之处,是他会吸人修为。” 不死人越来越多,容舜华的卍字光阵只能禅助不能御敌,渐渐地也不顶用了。 所有人都陷入了即将尽失修为与被不死人围攻的困境。 人人命悬一线。 容佩玖轻轻叹息一声,右手伸出,祭出了魔言。骷髅头中的两颗血红珠森然泛出红光,杖身黑光盈盈。 霎时间,殿内狂风大作,吹得所有人衣衫狂舞。 就在容舜华的那个金色卍字光阵之上,腾地 39.第三十八章 伴随着杀戮之阵而起的, 是阵阵空寂悠远、清净无染的梵音, 如雷贯耳,响彻空旷的大殿。 梵音之中, 充斥着杀伐之意, 却给绝境中的众人带来了生机。 除了褚玄商与容舜华, 所有人都不敢置信地看向阵中那名矮个少女—— 右手之中握着一把杀气腾腾的骷髅法杖, 目光凛凛, 神色肃杀, 再不是他们所知所识的那个活泼娇俏的少女, 也不再是被紫衣禅修们所嫌弃的无用小初阶, 衣袂翩飞间, 如潮的杀气从她身上溢出,望之令人心生畏惧、胆颤心寒。 她站在卍字的正中之处,仿若从天而降的化劫神君。 卍字形的金色光芒如同世上最坚固的城墙,将所有人护在其中,也将不死人挡在其外。 容青峰与容清瑶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不可思议的震惊。这根赤眸玄色骷髅杖,他们曾在多年前见到过。那一日,一身赤衫的少女也曾祭出过这支骷髅杖,对抗容氏戒器。 容佩玖?她竟然是容佩玖?!紫衣禅修们眼珠子都快蹦出来了。 晏侬的一支箭已经搭上弓了, 却没有来得及射出去, 举着弓箭, 僵在原地, 木木地看着容佩玖, 懵了一会儿,忽然反应过来,心中万马奔腾。我的亲爹叻!这不是魔言么?!这不是我表姐的魔言么?!等等……为何魔言在容令怡那个小妖精的手里? 容舜华眼角微湿,嘴唇微微颤动,心中的激动难以抑制。 小九回来了。 其实,早在杀戮之阵的红光肆起之时,她就已经意识到,是她家小九归来了。既然小九来了,那么,所有人便都安全了。她的唇角不由得轻轻扬起,神思一凝,继续念咒。 卍字阵中,金光与红光交相辉映,相得益彰。金光禅助,红光戮敌,两道光阵配合得天-衣无缝。 容氏向来只知打压杀修,却不知,禅修与杀修的配合,才是容氏神道之精髓。这一点,容舜华也是在对族史的不断研究之中,才发现的。禅、杀合二为一,才是真正的神道。是以,在容舜华心中,一直存有一个心愿,那便是,能与容佩玖并肩作战一回,看看禅修与杀修能融合到甚么地步。 容舜华的夙愿,便是在这一日了了。亦是在这一日,她明白过来,禅、杀若是相融,普天之下将再无人可敌。 潮水一般的不死人前仆后继地向他们涌来,却在踏入红光的瞬间灰飞烟灭,形如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褚玄商还在对抗藏渊领主。 藏渊领主坐下那匹黑马前蹄高扬,黑缨枪裹着黑光,前蹄与枪头携着千钧之势朝褚玄商刺来。 容佩玖握着魔言的手一紧,将手中的魔言一转,口中轻声布咒。天怒术出,从天而降三把光刀直插藏渊领主的头顶。每一把光刀都带着焚天之怒,对藏渊领主布下不可逆转的诅咒。 此时,不论是谁,只要出手攻击藏渊领主,其一击之下对藏渊领主造成的伤害都将增大数倍。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 却无人敢贸然出手。 除了容佩玖,没人自信有能力将藏渊领主一击毙命。 容佩玖双目一凝,抛出魔言,魔言发出一声凄绝的尖啸,幻化成一杆红缨枪,尖啸着朝藏渊领主飞驰而去,迎面遇上藏渊领主的黑缨枪,两支枪头相撞,发出咣的一声。 黑缨枪散裂成数股,红缨枪如破竹一般穿过黑缨枪,直取藏渊领主的命门,击打在藏渊领主的玄铁头盔之上。 晏侬看呆了。表姐,好帅…… 就在众人皆以为藏渊领主要命丧今日之时,忽然黑光一闪,藏渊领主嗖的一下,消失了…… 危机解除,所有人都呼出一口气。 褚玄商转身,向容佩玖看去。 容佩玖右手一伸,魔言又变回了骷髅魔杖的样子,在空中打了个旋,飞回她手中。狂风骤歇,她一身随风翻飞的衣袍与一头随风飞舞的青丝也骤然落下。她将魔言收入识海,抬手理了理鬓边散出的发丝,周身煞气烟消云散,独留一身仿佛与生自来的镇定与飒洒之意。 褚玄商眨了眨眼。他竟然从容令怡身上,看到了多年前,容氏进阶礼上那一袭赤衫、耀目夺辉的人。 咚。 褚玄商的心猛地跳动了一下。 其实,在此之前,他并未亲眼见到过容佩玖杀敌的样子。他对容佩玖的钦佩,全都基于自己的想象。以往那些凭想象而生出模糊情境,便在此刻全数被具象化。容佩玖的纵横驰骋,从此在他心中再不是一幅模糊的画面。 咚咚。 褚玄商的心又不可遏制地连跳了两下。有些慌,又有些乱。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只想赶快努力平复。 却是没用。 猛烈的心跳还在继续,压也压不住,快得就像要从他的胸膛里面蹦出来。 他在撞鹿般的心跳中忽然意识到,原来,那一年,容氏进阶礼上那一团耀目的火焰,入的并不只是堂兄的眼啊。 怔忪间,看到那令他心如擂鼓的人晃了晃,软绵绵地向下倒去。 他一急,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朝她冲了过去,想将她抱住。 一旁忽地闪出一个黑色的影子,比他先了一步,在他前面接住了容佩玖,将她一把抱起,凤眸深深地睨了他一眼。那眼神阴冷,不含一丝温度,如同无声的警告,昭示所有之物不容他人染指。 凤眸的主人睨完他这一眼,便抱着容佩玖纵身一跃,消失在了大殿之中。 褚玄商的手还伸着。他出神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心里像是空了一块。好半天,失落而又自嘲的一笑。这要如何收场? …… 容佩玖是在一阵阵的潮水声中醒来的。 睁开眼,入目而至的是蔚蓝如洗的天、不染尘埃的云。最后一刻的记忆还停在藏渊领主的大殿之中,她还记得,自己无可奈何地祭出魔言,升出杀戮之阵,与藏渊领主相搏。之后,便因为容令怡的身体不能承受如此巨大的灵力冲击而晕了过去。那么,她现在是在梦境之中? 紧紧地将双眼闭上,复又睁开。 头顶依然是蓝天白云,耳边依然是浪潮声。 她眨了眨眼。 “既然醒了,就起来罢。”泠泠清清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她还有些懵懵的,睁大双眸,便看到了一张倒着的脸。不过,即使是倒着,也不妨碍她将他认出来。 肤光胜雪,眉如墨染,面若中秋之月,是她心中最喜欢的模样。真不是做梦?她想。 “不是梦。”泠泠清清的声音又道。 不是梦啊……那可就有些糟糕了。她躺着不动,回想前因后果,思忖要如何应付他。 褚清越走近一步,蹲在她头边,那张秋月般的脸便离她近了许多。 “还不起来?躺在沙子上很舒服?” 沙子?容佩玖的手向下一抓,果然抓了一手又细又软的沙子。她猛地坐起身,四下一环顾,目之所及,是一望无际碧蓝的海,而她正坐在细白如雪的沙滩上。 “飞扬岛的碧海银沙,美不美?”他问道。 “我为甚么会在飞扬岛?”容佩玖问道。魔言既出,她再也无法装傻充愣了。 他目光灼灼,“先告诉我,你喜不喜欢?” 喜欢啊,怎么会不喜欢。她点了点头。 他脸上有笑意,缓缓地漾了开来,整个人变得柔和明朗,不带一根刺,“还有更美的,我带你去看。”一把捉住她的手,将她从细沙上拉了起来。 褚清越牵着她,一跃而起,揽着她飞上高空,如双-飞燕在空中驰掠。他在她耳边大声说道:“低头,往下看。” 容佩及低下头,看到他们掠过碧海金沙,掠过火树红花,再掠过苍山雪峰,一路下来,全是她曾经心驰神往的美景…… 但是,她却又清楚地知道,这里不是东陆,不是她生活了几十年的那个世界,那个世界,没有这么小。有多小呢?小到,只有她与他提过的那些地方,小到只剩下了美景。这是一个澄澈明净,除了他和她,再没有其他活物的世界。 他这是把她带到了哪里? 最后,他带她回到了那片碧海银滩之上。 “如何?这样好不好?”褚清越一瞬不瞬地看着她,那神情,让她不禁想到那些急于向大人邀功的孩子。 容佩玖笑了,“很好。” “你要喜欢,以后可以常来。” “这是哪里?”她仰头,问道。 褚清越抿了抿唇,笑得温和闲雅,“在我的识海里。” 如同雷轰电掣,她呆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的识海? 褚清越看着她一副呆怔的模样,忍不住轻笑一声,“呆子。不管变成什么模样都是这么呆。” 好一会儿过去,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把这些地方,都搬来了你的识海?” 他蜷起手指,轻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呆。再想。” 她摇了摇头,感觉很有些跟不上他的思路。 他略有些无奈地看着她,“这是我重新造的一个小千世界,为你。” 他竟然在自己的识海中建造了一个小千世界,就为了装盛她向往的风景…… “你花了多久造的这些?怎么做到的?”她讷讷道,“为甚么?” “差不多三十年。不是答应过你,婚后带你去这些地方?你言而无信,我却是不会失约的。” “你这些年,过得可好?” “行尸走肉,你说好不好?”他轻描淡写道,“只是没想到,三十年,只身一人,一路走,一路看,一路照搬,倒也这么过来了。不过,幸好你回来了。你回来了,我便活了。”顿了顿,双手扶住她的肩,一字一字,郑重其事道,“既然回来了,往后,再不许离开我。”说完,弯腰轻轻地抱了抱她。 她闻言,眼泪簌簌地往下掉落,在他怀里泣不成声,语无伦次,“褚清越,可,可是,这具身体,不是我的……我的身体,我弄丢了,我不知道为甚么就,就弄丢了,对不起……对不起……”我还是陪不了你了。 他叹了一声,“可真是,傻啊。”将她从自己的怀抱中轻轻推开,拇指温柔细致地擦掉她滚烫的眼泪,抚着她的双肩,将她转了个向,朝着大海的方向。 “阿玖,看。”他伸出一指,指引她往海面上看。 容佩玖眨着朦胧的泪眼,向海面上看去。碧蓝的海面平静得如同一面镜子,从远处海天相接之处缓缓飘来一叶竹筏,在镜面之上划出一圈圈涟漪。细看去,竹筏上铺满了桃李花瓣,或红或粉,生机勃勃。 褚清越牵着她的手,向竹筏走去,一跃而起,跳到竹筏之上。 容佩玖垂眸,看向竹筏之中,还带着泪花的眼角不可思议地上扬。 在那重重叠叠、红红粉粉的桃李花瓣之中,沉沉睡着一人,双眸紧闭,再熟悉不过的眉眼,一身赤色杀修袍如火似荼。 那是属于她的眉眼,她的杀修袍。 耳边响起褚清越柔情万千的声音:“三十年,我与你走遍了世上最美的山水。后来, 40.第三十九章 容佩玖愣愣地看着自己躺在那一叶满是花瓣的竹筏中, 心中的震惊无以言说。 愣愣怔怔许久,忽地一转身, 睁大了双眼看着褚清越, 问道:“我的身体,为何会在你的识海里?等等,一具没有灵魄的身体, 为何还能存在?你怎么能……” 褚清越竖起一指按在她的唇上,做了个嘘的动作, 略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道:“问题还真是多。想这些做甚么, 你现在首当其冲的,难道不是赶紧把身体换回来?你是不知, 我对着你现在的这张脸,有多不自在。” 经褚清越一提醒, 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并不是这天地间的一抹无主幽魂。她也是有身体的, 她的身体还好好的。而且,她也再不用回到天地树上去, 往后可以与他长长久久地厮守。 做了三十年孤伶无依的幽魂, 对身体的渴念, 无人能懂。也不再犹豫,遂舍了容令怡的身体,重新回到阔别三十年的原身。 与此同时, 容令怡那具娇小的身体在失去灵魄之后, 晃了晃, 便要往下倒去。褚清越手一挥,容令怡的身体在即将倒在花床的一刹那,倏地消失不见。 褚清越的目光一直未曾离开过躺在桃李花瓣中的人,面容平静,凤眸之中是两汪深潭,幽深而水波不兴。 直到那躺在花床上的人双睫轻颤,缓缓睁开一双水光迷离的明眸,与他目光相对;直到那人眸中光华流转,两页春山黛眉弯成弦月;直到她双唇扬起,唇角绽放两颗精致可爱的梨涡,褚清越眼中那两汪深不见底的清潭才起了波澜,一圈一圈地漾了开去。 容佩玖朝他伸出手,唇角上扬的弧度加深,两颗浅浅的梨涡也像是在对着他笑,“拉我起来。”声音不高,清如林籁泉韵,脆如珠落玉盘,在听者的心上溅起了浅浅的水花。 褚清越眸光一动,往前迈了一步,身体微躬,握住她的手,将她拉了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近得连彼此的呼吸都几乎交缠在一起。他不松手,两人的手便也紧紧扣在一起。 他低头俯视着容佩玖,目光在她生动的脸庞上游移,眼神中有她不明所以的情绪在流转,数种情绪交错,哪一种,她都看不懂。 她唤他,“褚清越?” 他没理。 她弯了食指,轻轻地在他的掌心挠了挠。 褚清越手上忽地用力一扯,将她猛地一把扯到了自己怀里,重重地撞向自己的胸膛。 不等她出声,一手扶着她的后背,一手掌住她的后脑勺,头一低,狠狠地亲了上去。 褚清越紧紧地箍着她,用的力道大得好像要把她嵌进自己身体里面。他像是忽然之间陷入狂乱的猛兽,穷凶极恶地啃咬着她柔软的双唇,野蛮地撬开她紧咬的牙关,伸出舌头在她口中贪婪的搅动、索求,不放过任何一处。 平静如镜的海面一下变得波涛汹涌起来,巨浪连绵,一波又一波地向这一叶花筏打来。前一刻才将它送上浪顶,转眼又将它抛下浪谷。 容佩玖在海浪呼啸声中闭上眼,很快便闻到了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味。他可真是狠啊,都把她的嘴唇咬破了。 起初,她还能迎合他,渐渐地便跟不上他的节奏了,只能随他心意,任他蛮横地行凶。他的凶猛肆虐让她无力招架,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整个人软绵绵的,却因被他箍得用力,并没有往下滑,而是软扑扑地挂在他身上。 不过过去了多久,他的暴风骤雨才渐渐歇了,化为和风细雨,极尽缠绵,温柔痴缠。奇怪的是,海面也重新恢复了平静。 他轻轻舔了舔她唇上被自己咬破的地方,吮了又吮。双手往下,环着她的腰肢,与她额头靠着额头,唇碰着唇,身体紧密相贴。粗重的气息带着他独有的味道,一下又一下地喷在她脸上,让她觉得既燥又热。 “吓到了?”他贴着她的唇问道,嗓音哑哑的,似乎还残留着意犹未尽的**,“不是有意的,我已经努力克制了。”双唇翕合间,轻轻地摩擦着她的唇瓣。 他将她的头按在自己的心口,“听听这里,三十年没有这么跳动过了。” 她贴在他的胸口,那里跳得如擂战鼓,便伸手在他的胸膛抚了抚。 他在她头顶继续说道:“你再不回来,我大概是要疯了。”声音闷闷的,语气很有些幽怨的兴味。 容佩玖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胸口,柔和了嗓音安抚他,“回来了,褚清越,我回来了呀。” 褚清越紧了紧手臂,蹭蹭她的额头,未出声。 容佩玖低下头,看到满筏完好无损的花瓣。就在此前的那一**巨浪中,这些花瓣居然没有一片被打落,仍旧是完好无损、重重叠叠的铺在竹筏上,略有些吃惊地问道:“这些花竟然还是好好的?” 褚清越捏了捏她的鼻子,“小傻子,这就忘了么?这是在我的识海中。” 是了,她险些忘了,他们现在是在褚清越造的小千世界中,而这个小千世界,在他的识海里。也就是说,小千世界中的一切,都遵从他的意志,以他为中心。他在这个小千世界,可以随心所欲。就连方才海面上兴起的巨浪,也与他的心情相关。他心情平和,海面便平静无波;他若心情激动,海面便会巨浪滔天。 从前,她便知道,他的灵力强大,才至初阶便已有了识海,也曾听他说过,他有一个很大的识海。却从未想过,他的识海,已经大到可以容纳一个世界。 在东陆,常人不会拥有这样大的识海。他到底是甚么人?还有,他又是用的甚么办法留持她的身体?在东陆,有能力留存无魂之身的,除了几任不死城城主,再无他人。 可惜,关于三十年前在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她到此刻依然是一无所知。不过,他既然保管着她的身体,或许知道三十年前是怎么回事。 她刚要问他,却听他先开了口。“我找了你三十年,几乎寻遍了东陆的每一处角落,却是遍寻不获。告诉我,你藏在了哪里?” 她讶然地看着他,“你也不知道?” “我若是知道,还会等到今日?”褚清越道,忽地将她一手抄起,抱着她在那些桃李花瓣中坐了下来,将她放在自己的腿上,从她背后环住她,将她拢在怀中,略微躬了身,低头靠在她的颈窝处,贴着她的脸,“告诉我,三十年前到底发生了甚么?你为何会在容令怡的身上? 容佩玖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被困在天地树上出不来。” “你在天地树上?难怪。” “甚么难怪?” “难怪我能感觉到魔言,却探不到它在哪里,原来是被这棵树给藏起来了。” 他说到魔言,她终于记起那个被他屡次打岔而没能问清楚的问题,“你是不是在魔言里面放了甚么,嗯?”扭转身,伸手捏住他的下巴,仰头看着他,不给他插科打诨的机会,“这一次,不说清楚,休想我饶过你。” 褚清越挑眉,“不加贿赂,反而要挟。你这是有求于人的态度?” “是。只对你,谁让你每回都耍赖。”容佩玖笑了笑,唇角的梨涡跳了跳。 他的心也跟着跳了跳,低眉轻笑一声,“那就把脸凑过来,让我亲一下。”伸手轻轻地摩挲她嘴角的梨涡,柔声道,“我保证不骗你。亲一下,就一下,好不好?嗯?好不好?” 这把珠玉般的嗓音撒起娇来,可真是要人命。 她的心不争气地一突,却仍是死死抵抗着,“你若是骗我,我以后再也不会信你。” “嗯,不骗你。”他眼中含着止不住的笑意与情意,“我怎么舍得再骗你。” 她便朝他偎了过去,仰头将自己的侧脸送到他的唇边。却是肃着一张俏脸,不见了那两颗令他心跳的梨涡。 “怎么不笑了?笑一笑。” 他悄声对她耳语,丝丝鼻息喷入她耳中,让她一阵发痒,便止不住盈盈一笑。她一笑,脸上两颗梨涡隐现。他看准时机,亲上其中一颗,飞快地舔了一下。 看着他一脸餍足,她下巴一抬,“亲也亲过了,总该告诉我了。” 褚清越双眉扬了扬,一脸促狭地看着她,“告诉你甚么?” 她一愣,许久才反应过来,“你!”春山八字高高挑起,被他纯天然不经加工的不要脸惊得说不出话。三十年不见,这人的脸皮也忒厚了…… 他得意地哈哈大笑,就好像使坏得逞的孩童。她一掌推开他便要起身,他忙敛了笑,抱着她哄道,“这就恼了?你也太不经逗了。” 他将她调转过来,让她面对着自己,正正经经道:“阿玖,把你的魔言取出来。” 容佩玖将魔言从识海中取出。 “你看,”他指着骷髅头眼眶中的两颗血红珠道,“这两颗原本不过是普通的灵珠,色泽也没有现在这样红。” “你注了甚么进去?”容佩玖问道。 “我的血灵。”他淡淡地说道。 他说得云淡风轻,容佩玖心里却已是风卷云涌了。 人的灵有本灵与血灵之分,本灵可以割舍,血灵却是要誓死捍卫的,不能舍了一丝一毫。因为,一旦血灵落入他人手中,即便只有一丝,也会令血灵之主万劫不复。 任何一件法器,只能认一人为主。也就是说,每一件法器之中只能注入一个人的本灵。魔言之中事先已经注入了容佩玖的本灵,便只会认容佩玖这一个主人。是以,她从未往这方面想过,也根本未曾想到,褚清越竟然将自己的血灵附在了魔言上。 难怪,她每次身逢险境,他都能及时赶来。她每一次祭出魔言,他都一清二楚。难怪,她不论在哪里,他都找得到她。他的血灵就在魔言上,时时刻刻地跟着她,只要她的神识一日不灭,他就永远找得到她。 可是他没想到,她被困在天地树上——这世上唯一一个他不能找到的地方。天地树隔绝世间万灵,他只能感觉到自己那一丝血灵的存在,却无法探得它所在之地。 但是,甚么样的人能在已经被注入本灵的法器中再强行注入自己的血灵? 不,不,这些都不重要。 容佩玖抬起头,看着褚清越。他笑得像个孩子,她却渐渐红了眼。 他究竟有没有想过,若是她遇险不敌,他附在魔言上的那一丝血灵亦会让他送命? 还是, 41.第四十章 不死城的第四层, 是不死城城主所居之所。千余年来,从未有人能够踏足。因而,也鲜有人知, 不死城的第四层, 是一座飘浮在空中的小岛。 小岛远看呈菱形,四周为白云所缭绕, 岛上仙鹤翩翩成群。小岛的正中,耸立着一座桂殿兰宫, 神霄绛阙, 珠窗网户,好似九天之上的仙宫。宫殿之外, 是郁郁葱葱的树,姹紫嫣红的花。还有一挂飞瀑,从浮岛上直泻而下。 远远地,从殿中传出清丽婉转的笛声。一只小小的云雀本来静静地栖在一棵绿树的枝头, 听到笛声, 抖了抖翅膀, 扑的一展, 便循着笛声的方向飞了去。 那殿中纱幔层层,随着清风轻轻地起落, 伴着笛声柔柔地飘荡。这只小小的云雀扑扇着双翅,轻盈地穿过一重又一重的纱幔, 飞入尽头处的一间偏殿。 偏殿之内, 摆放着一张宽大气派的紫檀雕花架子床。床沿之上, 坐着一个年轻的男子。他左脸之上覆着半张妖冶的面具,一袭烟青色长袍,懒懒地斜靠在床架上,一只腿曲起,手上拿着一支短笛,横在唇边。 云雀继续扑扇着翅膀朝男子飞去,绕着他飞了一圈,落在他的肩膀上,乖巧地一动不动,像是在听他吹奏。 男子仿佛没看到这只云雀,仍旧面不改色地吹笛。直到一曲终了,这才扭头,瞟了一眼立在自己肩头的云雀,狭长的丹凤眼微微眯起,“小云雀,听得这么认真,你可听懂了?”嗓音慵懒,带着些痞气。 云雀自然是没有回应的。 男子浅浅一笑,道:“罢了。听不听得懂又有甚么干系?她也常说听不懂,可是,却偏偏喜欢听。”说完,头向另一侧一转,低头看了看身边,眼光之中脉脉含情。 在他身边的床上,闭目躺着一个女子,一袭月牙色衫裙,面若芙蕖,看上去像是陷入了沉睡,胸部却看不到因呼吸而产生的起伏。 他将短笛纳入袖中,伸手逗了逗云雀,“去罢。我要和她说会儿话,不能让你听到,不然,她会不高兴的。” 云雀像是听懂了他的话,轻盈地将翅一展,从他的肩头腾起,扑扇着飞了出去。 他等云雀飞走,俯下身,将躺着的女子扶起,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拇指沿着她隽秀的眉轻轻地一划而过,温柔地亲了亲她紧阖的眼睑。 “这双眼睛,要到何时才会睁开,嗯?”他闭上眼,在女子的耳边低声呢喃,“我一天都等不下去了,小杏花。” 被他拥着,没有一丝生气,没有半分气息。 她没有回应,也不会有回应。 他继续对她倾诉,语调温柔款款,柔软得像一汪泉水,“小杏花,我今日,又见到他了。他和你,长得可真是像啊。”他感叹了一声,“他和你一样的眉眼,就连性格脾气,也那样像你。一样的傲气凌人,也一样的喜欢生气。一不高兴,就板着脸。” 他在她颈窝处留恋地蹭了蹭,“也和你一样,不要我。他心里,只肯认那狗东西当爹。”嗓音瓮声瓮气,透着无尽的委屈,“小杏花,他不认我,你却不能不要我。我早就想明白了,是我不好,从前的一切都是我的错。你不喜欢我的身份,那就不要它。你不喜欢我做这个城主,我不做便是。你不喜欢我的那只眼睛,我如今日日戴着面具将它遮住。等你回来,我便抛下这里的一切,带你远走高飞,好不好?” “我等了这许多年,三十年前没能做成,这一回是无论如何也要让你回来的。我们一家,这就要团聚了。小杏花,你高不高兴?”他抬起头,看着她紧闭的双眸,像是真的在等她的回答。良久,懒洋洋地直起身,散漫地一笑,“我将那丫头的身体交给他,他为了留持那丫头的身体,已经唤醒了体内不死族的本灵。不过,这还不够。不认我?由不得他。” 他将她抱起,“好了,小杏花,是到了收网的时候了。跟我去龙未山走一趟,我们再去会会容子修这个小人。”优雅浅笑的面容上忽然浮起一抹狠色,“这回,他若是再误我,我必荡平龙未山,将天地树连根拔起。”随着最后一个字出口,小杏花的身体消失在他的双臂之中。 旋即,他的身影也消失在殿中。 …… 褚清越牵着容佩玖的手,信步游走在他花了三十年为她而建造的小千世界中。这是一个静谧美好而又与世隔绝的世界,抛开了尘世的喧嚣与纷扰。他领着她,缩地成寸,一步百里,在如诗如画的山水间纵情游览。 后来,来到一处冰封雪飘之地,银装素裹,惟余莽莽一片。 龙未山四季气候宜人,一年到头的春光不断,容佩玖此生从未见过如此壮观的雪景,欢喜得不行。陡然望见这白茫茫的一片,“呀”地惊呼一声,一下便挣开了褚清越的手,提起裙角便朝前跑。 她像是一只欢快的小狗,在雪地里撒着欢。一身赤色杀修袍随风舞动,宛若白茫茫的天地间跳动着的一团火焰。 跑着跑着,便仿佛回到了很小很小的时候,那时她还是个小不点,父亲也还在,她的心中没有愁苦,也没有烦恼,无限自在。 不知不觉间,跑得远了,远到褚清越的玄色身影变成了雪地里的一个黑点。她停下脚步,转身遥遥看着那个黑点。 她朝他招了招手。起初,黑点并没有动。 可就在下一刻,他忽然闪现在她面前,带起的风将空中飘洒的雪花卷成了一道又一道的旋儿。 她窥窥他,他的脸色仿佛不大好。 “怎么了,褚清越?”容佩玖问道,前面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变脸了。 他定定地看着她,不说话,脸色依然不好。 容佩玖牵起他的一只手,摇了摇,睁着无辜的双眸,“怎么了嘛?嗯?谁惹你了?” 他意有所指地看着她,那眼神明白无误地告诉她,惹到他的正是她。 “我?”她指指自己,不敢置信,她甚么都没做啊。 “你一高兴,就不管我了?”好半天,他幽幽的声音才响起,语气之似乎有道之不尽的委屈,“以后,不要突然放开我的手。” 容佩玖只觉得心一软,踮起脚,抬手摸了摸他的头,“知道啦,褚清越,以后,我不会突然放开你的手。” 褚清越的面色柔和了些,任她的手在自己的头顶摸来摸去,“还有,不要离我太远。” “这就叫远了?”她垂下手来,“难道要让我天天黏在你身上不成?” 他捉住她垂下的手,将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前,认认真真地道:“是。我恨不得将你时时刻刻挂在身上,又想将你一直装在我的识海里,再也不放你出去。” 她忍不住笑了。她自己是个直爽的人,向来不喜欢七弯八拐、别别扭扭的形容。但这别扭的姿态,在褚清越做来,却不会让她有丝毫的不适。“好。不过,太远是多远?你给我定个标准?这样,我心里就有数了。” 他慢吞吞道:“不出一丈。” 她歪着头,不由得想起在迷宫城和废弃古城内的情形,他也总是离她不会超过一丈之远。遂疑惑道:“为何是一丈?” 他揉了揉她的头发,“睡了一觉,好像变得更呆了。这么简单都想不明白?”看看她仍是一脸迷糊,无奈地笑了笑,解释道,“一丈之内,是为夫。” 容佩玖恍然大悟,冲他明媚地一笑,“好,褚清越,我答应你。不过,你说你是我的夫君,那我大姐呢,她又算怎么回事?”含笑看着他,揶揄道,“还是,你也想享那齐人之福?” “你愿意?”不等她答,他又道,“你愿意我也不愿意。我求娶容舜华,本就是为了你。你既然回来了,这桩婚事自然不作数了。” “为了我?甚么意思?”她不解地看着他。 “这要问处尘长老了。” “这事和处尘长老也有关系?” “嗯。”褚清越点了点头,“你等找到他,便让他给你个说法。问他为何定要我求娶容舜华,才肯将你的下落告诉我。我找了你三十年,却没想到,你就在龙未山。” 容佩玖的眉头紧紧蹙起,愣愣地站在他面前。她对于三十年前的记忆仍是一片空白,却又想不出处尘长老与此事的干连。 褚清越抬手在她拧紧的眉间揉了揉,“大好的时光,想那些不想干的事情做甚么?” 她刚从怔忪中回过神,便顺着他的话问道:“那你觉得,大好的时光应该做甚么?”问完,听到他柔情似水地唤了声“阿玖”。 “嗯?” “带你走遍东陆的千山万水,这是我当年对你的承诺。到今日,已经兑现了。而你,却还欠着我一样东西。” “我欠你甚么?” “你与我的洞房花烛夜,你欠了我三十年。”他的语气,就如同一个深闺怨妇在控诉负心人。 容佩玖挑了挑眉,忍不住笑了笑,爽快道:“我回来了呀,这还不容易?日后,我们有的是时间。” “不,我等不到日后。”他向前一步,欺身而上,火热的手掌募地贴上她的冰冰凉凉的脸,将她 42.第四十一章 在容佩玖躺倒在雪上之前, 褚清越先解下了自己身上最外层的墨色纱袍,铺在她身下垫好。 如此,他身上便只剩了里层的白袍,比漫山遍野的雪还要白上几分。容佩玖看着一袭白衣的褚清越,目光之中渐渐生了三分迷离。 一袭白衣的褚清越,她已经多年未曾见过了。记得初见之时, 他便是一袭白衣, 嗜洁如命、克己自持的翩翩少年公子。虽是一身的傲气与骄矜, 却无损如玉之色,令许多人自惭形秽。 及至成年,晋了高阶之后, 便再未见他穿过白衣。昆仑山的高阶弟子服便是在初阶弟子服之外再罩上一层轻薄如烟的黑纱, 看上去给人一种高高在上又清冷寡淡、无欲无求之感。再加上褚清越自身性格之故, 不论何时出现在人前,总是一副一丝不苟、整齐雅洁的模样, 仿似九天之上的神明, 神圣不可侵犯。 可是,眼下, 这位清冷寡淡、神圣不可侵犯的褚宗主,忽然间, 便从九天之上跌落了凡尘。眸中波光潋滟, 光华流转, 看向她的眼神中, 是直剌剌、赤-裸裸、明晃晃而又不加掩饰的狂放与惊艳。 这样的褚清越让她觉得真实, 她喜欢。她心里欢喜着,手便伸了上去,触上他满是欲色的眼眸,沿着他高挺的鼻梁缓缓滑下,停在他热得像火、红得像朱丹一样的薄唇之上,摩了摩。 他笑了笑,唇角歪了歪,啄了啄她的手。缓缓俯身,贴近她,将头埋在她的颈窝,轻浮地一嗅,再凑近她的耳朵,道:“嗯,果然比从前更香了。”那语气,便好似她是他种植的一株花草,如今到了采摘之际。温言软语间,一簇一簇温热的气息轻轻扑入她的耳廓中,令她觉得有些痒痒的,便稍稍往旁边躲了躲。 他却不许她躲开,手一伸便阻了她的动作,将她牢牢囚在怀里,压在身下。“又躲!”像是惩罚一般,狠狠地一口咬住她的耳垂,力道之大,让她忍不住嘶了声。 “躲谁都可以,不许躲我。”见她呼痛,他才松了口,改为轻含,缠绵缱绻地在她耳鬓厮磨。口不停歇之际,双手也不得闲,像剥荔枝一样,娴熟地将她一身杀修袍褪落,随手一扔。那一团火焰向上高高飞起,飘飘荡荡,轻悠悠落在雪地上。 他略微支起上半身,低头看着她,目光细致,赞许,熠熠而有光动。她在他大剌剌的目光中红了脸,不自在地错开眼神。殊不知,自己此刻的模样,便如同那被剥去外壳之后荔枝果肉,莹莹嫩嫩,色香味俱全,清甜可人意,诱得觊觎者只想大快朵颐。 他复又沉了下去,手捧住她的脸,嘴却径直奔赴她的颈边,叮住她细白嫩柔脖颈的某一处,重重地吮了一吮。她只觉得好像被蚂蚁叮了一口,轻声埋怨,“做甚么老喜欢咬我……” 他满意地盯着自己的杰作——她脖子上的红点,一本正经道:“唔,盖个戳。” “盖戳做甚么?” “盖了戳,才好做——正事。”最后两个字被他故意拖得很长,嗓音有些沉哑。 “甚么意思?不懂……” “没关系,为夫日后慢慢教你。”他含笑看着她满脸的懵懂,这些讲究,又岂是她这个初学者能懂的。 雪还在洋洋洒洒地落下,一片片洁白无瑕,被西风吹送着,在空中打着旋儿飘落到她身上,又在碰触到她的瞬间化为一颗晶莹剔透的水珠。 她禁不住轻轻一抖,霎时间,有寒梅傲立雪中,看得他双眼冒火,心头生火。 “褚清越,我冷啊。”她瑟缩了一下,可怜兮兮的。与平日的端姿飒爽、洒脱帅气是全然两样的,一举一动间说不透的魅惑,道不尽的风情。 他眸光一暗,重又覆了上去,拥着她,将自己浑身一浪又一浪滚烫的热潮传给她。“乖啊,很快就不会冷了。” 被他这样紧紧抱着,就像置身于火炉之中,她果然觉得不冷了。“褚清越,你怎么这样热?”她问道。 “这还不算甚么,等会儿,会让你热得烧起来。”话毕,便是一道猛力。 “啊,疼!”一声惨叫响彻空旷的天地间。 便看见嗖的一下,有人被一掌推得飞了出去,咚的一声趴在雪地上…… 容佩玖暗道一声糟糕,赶紧坐了起来,不远处,英明神武的褚宗主黑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其实,若是在平时,容佩玖是根本打不过褚清越的,也绝没可能一掌便能拍飞他。但,谁让褚宗主在美色面前便昏了头了呢…… 他深眯着双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容佩玖。“你推我?” 容佩玖讪讪一笑,“我不是故意的。” 褚清越哼了声,将头扭开,不为所动。 容佩玖将身下褚清越的黑纱袍捡起遮在身上,喏喏道:“夫君?夫君,你过来。我再也不敢了……” 这一声娇媚温柔的“夫君”一出,他的目光便又不争气地回到了她身上。黑纱如墨,肌肤如雪,黑白分明,水墨画一般惹人心猿意马。 所有气恼刹那间消散,只剩下一股邪火在心间撞来撞去。 他倏地闪到她身边,猛地将她压倒,咬牙切齿道:“你今日,一定要变成我的。” 她想到方才那无法言说的疼痛,眸光便是一缩,软软道:“我早就已经是你的了呀。” 这副模样落入他的眼中,又叫他有些不忍,“我会注意,不让你特别疼,别怕。”又亲了亲她,柔声哄道,“不疼这一下,怎么做我的人,嗯?” 她缩在他怀里,轻轻地点了点头。 当下便是一番轻拢慢捻抹复挑,留连戏蝶时时舞,引得娇莺应和婉转啼,方得偿所愿,如此渐入佳境……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容佩玖不知第几次香汗淋漓地醒来。 小千世界中被褚清越定成了永昼的世界,在此处,时光仿佛是不会流逝也无止尽的。 她只觉得累得慌,奈何身上那人看上去依然兴致勃勃,精神焕发。若是她不喊停,他仿佛会一直不知疲倦地耕作下去。口中仿佛火烧一般,又渴又燥。 “褚清越。”她懒懒地唤了他一声,有气无力道,“我好渴,要渴死了。” 他停了下来,眉头微微一蹙,“是我疏忽了。”将她扶起来,伸手从身旁舀了一捧雪,用掌心的热气将雪化成了水,手送到她唇边时却忽然收了回来,将这一捧雪水送入了自己口中。 她舔了舔干干的唇,不解地看着他。 他挨近她,对上她的嘴,将口中的水全都渡给了她。她迷迷糊糊的,分不清他是在为她渡水还是在吻她。只觉得他与她,就好像两条在干涸的池塘中,以彼此的唾液延续性命的鲤鱼,吻得难分难舍。 他的气息便又变得粗重了起来,手上的力道也渐渐加重。却也明白她已经到了极致,极尽克制之下,与她分了开来,喘了一会儿粗气,才渐渐平复了心绪,笑着摸了摸她仍旧干巴巴的嘴唇,调笑道:“真是没用,这么不经事,水都快流光了。” 她已经累得连红脸的功夫都没了,一片麻木,懵懵地看着他,眼睛里面水濛濛的。 褚清越便又重新化了几捧雪水,悉数喂她饮了。她这才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对周围的一切才又有了感觉。 她听到他得意地说,她从此以后是他的人了。她心里道了声“幼稚”,嘴角却扬了扬。又听他问她还记不记得多年前,在薄刀锋的那晚,他对她说过的话。她凝眸想了想,“你那晚说过那么多话,你想说的是哪一句?” “你的命,比这世上任何事都重要。”他道。 她摸摸他,闷闷道:“褚清越,你在我心里,也重要的呀。” 他笑了笑。 她低着头,并未看到他嘴角勾起的一抹自嘲。 “记住,不要再把你的小命弄丢了。”他说完,便又化了几捧雪水,细致地为她清理身上的污迹。 都已经干了。这是他极致时分弄在她身上的,每回都是如此。 她有些好奇,便问道:“为何要……在外面?” 他手上为她擦着,眼睛盯着她促狭地笑,“怎么?舍不得?” 她最受不了他这不正经的模样,脸一红,“算了,当我没问。” 他却收起笑,认真道:“反正是为了你好。” 他将杀修袍重新穿回她身上,又小心翼翼地问道,“阿玖可喜欢孩子?可想要?” “那要看是谁的。若是你的,自然喜欢。” “若是,我们不能有孩子呢?”他的语气中似乎有些不安。 她将衿带系好,满不在乎的一笑,“有你就行了啊。” “是,你有我。”他手一伸,将她 43.第四十二章 这边厢小千世界中, 不知今夕何夕,多少时光流逝也浑然不觉。失而复得的褚宗主仿佛要把这三十年的欠缺全都补足了,不知疲倦,只知一场接一场的缠绵。芙蓉并蒂一心连,鸳鸯交颈长欢爱, 久到令容佩玖觉得一生好像就这么过去了。 那边厢藏渊领主的大殿之中, 侥幸躲过一劫的众人仍在修养恢复之中。与藏渊领主的一场恶战, 不过是片刻之前才发生的事。紫衣禅修均有不同程度的负伤, 且部分人还损失了一些修为。反而是景璇与晏侬这两个初阶, 由于被保护得很好, 再加上容佩玖及时出手, 并未受到丝毫的伤害。 不过,紫衣禅修拥有自愈的能力,向来是不惧怕受伤的。受了伤,最多费点时间给自己疗伤,只要性命无忧,便算不得甚么大事。 每个人脸色都很平静, 却没有一个人静得下心来。 紫衣禅修自不必说,战五渣的容令怡一言不合就华丽丽地变身战斗力爆表的容九, 对于他们而言,绝对是惊吓多过于惊喜的好么!便免不了有些惶惶然,就连修为被藏渊领主吸走部分也不顾上痛惜了。 原本都被默认为已经死去多年的人, 忽然之间诈尸了, 这不是惊吓是甚么?还是借的他人的身体, 这可是昭然若揭的夺舍。在龙未山,此种行为是要被谴责与声讨的。果然,这种不顾道德之事,也只有没有道德感的杀修才做得出。 就算过去了三十多年,当年参与过朝露台问审的容氏弟子,又有哪个忘得了那一日的情形。虽是长老们最终未曾拿出确凿证据来,但后来在容氏弟子心中,容五妥妥就是被容九所杀的呀。且在容氏弟子之中,纷纷传言这容九可是个睚眦必报的狠角色,容五不过就因为与她生了一点小小的口隙便被她杀了。只要一想到这里一路上自己对容九的微词,紫衣禅修心里顿时都不好了,选择性忘了就在片刻之前,救他们于藏渊领主的马蹄之下的,却也正是这个“睚眦必报”的容九。 容舜华起初是面露喜色的,却很快皱起了双眉。作为大师姐以及龙未山未来的继任宗主,她要考虑的很多,个人情绪是最须摈弃之物。小九回来了,那么,容令怡又去了哪里?小九魂魄离体这么多年,身体必是不在了。到时候要如何是好?一想到此,不免有些忧心忡忡。 不过,她心里最想知道的,还是小九对她莫名其妙的敌意究竟来自何处。她见到小九的最后一眼,便是那日在薄刀峰,远远望见的一眼。明明那段时日,她与小九的关系已有缓和。为何突然之间,她又开始躲避自己?她曾经苦思不得其解,也以为自此之后再也没有机会知道了。可现在,小九回来了。 容舜华的一举一动以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都没能逃得过容青峰的眼睛,看到容舜华皱眉,他暗暗捏紧了拳头。屡次三番弃未婚妻而去,他褚清越欺人太甚! 褚玄商的心跳还未平息,对着褚清越带着容佩玖消失的方向,失魂落魄,愣怔怔地立在原地。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觉得心里空落落,怅然若失。 “发什么呆呢,褚玄商!” 肩膀被人戳了一下。褚玄商从怅然中回过神,转过身便看到笑眯眯的晏侬,一脸灿烂,“没想到罢,容令怡身体里面装着的,竟然是我表姐!”小姑娘下巴高高扬起,骄傲的不行。 “嗯,是没想到。”褚玄商敷衍道。 “怎么样,是不是也被我表姐帅到了?我告诉你,这还不是我表姐最帅的样子。她自己的模样,可好看了,比容令怡好看多了。”似乎是怕他不信,小姑娘又强调道,“是真的!” 褚玄商淡淡地笑了笑,“嗯,是真的,你说得没错。”岂止是比容令怡好看,那一年的容氏进阶礼,她在自己心里便已是无人能比。 “见到真人,是不是心里更喜欢了?” 褚玄商哑然失笑,“她本人,我又不是没见……”募地变了脸色,目光一凝,直直看着前方。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眼花了。 晏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便觉得眼前陡然一亮。 大殿门口,有两人跨过高高的门槛,步履翩翩,并肩向他们走来。一黑一赤,黑的冷若冰霜,赤的艳艳似火,恍若天人。 晏侬睁大眼,双眸一眨不眨地打量着两人。一身黑袍、冷若冰霜的这位,是她的表姐夫。那么,被表姐夫紧紧握着手的那个一袭赤袍、好看得不像话的姐姐,自然就是表姐了。猛地一眨眼,便有好多颗星星从她的双眼之中蹦了出来。褚清越带走一个容令怡,竟然带回来一个表姐!亲爹叻,闻名不如一见,终于见到活的表姐了! 远在飞扬岛的晏孔阳晏宗主,打了今日的第二个喷嚏,一脸莫名地摸了摸鼻子。 是的,作为忠实拥趸十几年之久,晏侬其实此前并未见到过容佩玖本人。 “表姐,我,我是晏侬。”晏侬说完这句,飞快红了脸。 容佩玖看着红了脸的晏侬,这哪还是她这几日所认识的那个冷酷老成的少女,勾了勾唇,“我知道,舅父家的晏侬。” 双耳嗡的一声,晏侬只觉得天地瞬间安静了下来,再也听不见其它的声音。啊啊啊!表姐的声音也好好听! 对面有一座千年不化的冰山,目光如刀。褚玄商就是再迟钝,也明白了褚清越的不悦来自何处。 褚玄商是不敢明目张胆地盯着容佩玖看的,只装作不经意地扫了她一眼。这一扫,心上便是一跳。依然是记忆中的那一份说不得的好颜色,不,甚至比记忆中更令人无法逼视,宛如怒放的芍药。 向来玩世不恭、天不怕地不怕的褚公子心中陡然生了一丝怯,慌忙移开目光,却不凑巧,将目光移到了两人紧紧握在一起的手上,心又是一空。 其他人见他们回来了,便都围了过来。 “小九,你回来了!”容舜华的声音有些颤抖,眼中泛着泪花。走近容佩玖,情不自禁地伸出双手,想抱抱这个让她思念了三十年的堂妹。 容佩玖站着没动,只是抿了抿唇,朝容舜华微微一笑,“嗯,大姐,我回来了。” 容舜华也不尴尬,优雅地将手收回,得体地笑了笑,“回来就好。”小九,还是厌恶着她呢。 这却是冤枉容佩玖了。容舜华真情流露,她看得出来。有那么一瞬间,她确实是有所动容的。 然而,她就是想动也动不了,她的手还被褚清越牢牢拽在手里。众目睽睽之下,她觉得不太自在,便想将手从褚清越掌中抽出来,奈何,那人却死活不肯松手。她只得对他传音入密,“松手。” 他没理她,手却握得更紧了。 “褚清越,把手松开。”她继续传音入密。 还是不理她。 “褚清越!”她用力挣了挣。 “再乱动,信不信我亲你?” “……” 她信。由不得她不信,这人的厚颜无耻,她才刚在他的识海之中领教过。他在她心目中的形象,也已经完全颠覆。她只知道,在这世上,大概没甚么不要脸的事是这位褚宗主不敢做的。 乱动的手终于老实了,褚清越的唇角满意地歪了歪。 既然人都到齐了,便要继续寻找处尘长老。于是,众人不再耽搁,当即便向第二座殿宇前进。 褚清越与容佩玖走在最前面,打头阵。 褚玄商依然在所有人后面殿后。这时,他才敢明目张胆地盯着容佩玖的背影看,虽然只是一道背影,也是他心中最美的风景。看着看着,渐渐生出一丝悲戚的情绪。他的一生,忽然之间就看不到希望了。 晏侬走在褚玄商前面。 “晏侬。”褚玄商悄悄拉住晏侬,涩涩道,“往后,不要乱说这种话了。” “哪种话?”晏侬丈二摸不着头脑,停下脚步,一头雾水地看着他。 “甚么喜欢不喜欢的,惹人误会。” 晏侬“啊”了声,愈发茫然了。 褚玄商却只是不再说什么,越过她走了。 不得不说,紫衣禅修虽不喜欢容佩玖,但她的存在,确实是让所有人的安全有了更大的保障。他们有一位顶级法修,还多了一位顶级杀修,不死城第三层也不再是甚么令人望而生畏的龙潭虎穴了。 只不过,处尘长老既不在邪骸领主的殿中,也不在阴领主的殿中。 那么,他只可能在最后一殿——阳领主的殿中了。 容佩玖清楚地记得,阳领主早在数十年前,便被她和褚清越合力灭掉了。这座殿,目前应该是一座无人驻守的空殿。 容佩玖以为,剩下的路途会很轻松。 然而,比邪骸领主与阴领主的诡异更让她震惊的是,她没想到,自己会在阳领主的殿中,见到 44.第四十三章 当手握灵弓的邪骸领主出现在众人眼前时, 人人皆是大惊, 谁也没想过, 邪骸领主会是这样的一副尊容。 邪骸领主, 如其名,是一具白森森的骸骨,却做一副新郎官的打扮,穿着一身秾艳的吉红色喜袍,松松垮垮挂在骨架上。腰间束一条大红腰带, 头骨之上戴着一顶黑纱帽,斜插一朵红绢花。 殿中光线不强, 昏昏暗暗的像极了人间瞑色四合之际。在殿中阴森的映衬下,乍一看去, 这身穿喜袍的骸骨让人觉得莫名惊悚与诡异。 再看第二眼,又让人觉得滑稽。就像偷偷摸摸穿大人衣衫的顽童, 不伦不类的,让人忍俊不禁。 紫衣禅修之中,不知是谁嘲笑了一句, “这千重久的口味可真是够独特的。” 引得其余几位紫衣禅修掩口轻笑。 有晏侬这个包打听在, 所有人都知道了这四殿领主大概是怎么回事。除阳领主之外, 另外三殿领主在活着时, 均为千重久的亲卫。是以,这紫衣禅修才会有这一说。 心头一下生出些不明所以的抑燥, 容佩玖斜乜了笑得优雅的同门一眼, 冷冷道:“有甚么好笑的。忠心耿耿的属下, 就算是成了一副白骨,也不愿抛弃。我在千重久身上,只看到血性与情义四字。” 有两名紫衣禅修讪讪地收了笑,尴尬地轻咳一声。 不像藏渊领主身旁总是跟随数不清的小兵,邪骸领主殿中空空荡荡。除了这具身穿喜袍的白骨,再无其他会动之物。不过,邪骸领主虽是一副骸骨,其身手却与活人无异,甚至比活人更为灵活。 邪骸领主二话不说,上来便是嗖嗖几箭。昏暗的光线给了暗黝黝的箭矢最好的掩蔽,肉眼完全捕捉不到箭矢的踪迹,因而也无处可避。 有人痛苦地喊了声,“啊!” 容舜华担忧的声音随即响起,“清瑶,可是要紧?” “大师姐,我中箭了!” 褚玄商两手一伸,左右分别薅了一把,却只碰到景璇,没有摸到一直跟在身边的晏侬,“小晏侬,有没有事啊?” “哦,我没事,我跟着表姐呢。”晏侬躲在容佩玖身后,一脸幸福地道。第一时间就想到保护我,嗷,表姐对我真好! 在邪骸领主的箭矢射出的瞬间,容佩玖没来得及多想,匆忙将手从褚清越掌中抽出,将晏侬一把拉了过来。褚清越这回放手却是放得很爽气,几乎是在她抽手的一刻他放了手,她一抽便抽了出来。 只是,待她救完晏侬,却发现褚清越又不知所踪了。幸而其他人都只顾着躲避邪骸领主的箭,并未发觉褚清越的消失,不然免不了引起惊慌。 邪骸领主的冷箭又快又准,瞑色之中,最是难防。若要保全众人,惟有速战速决。 容佩玖将手一展,魔言现于掌中,对褚玄商清喝一声,“褚玄商,火焰术。” 褚玄商适时放出了一道火焰术,大殿之中瞬间一亮,不过也就一瞬,那道火焰便被邪骸领主一箭给灭了。 然,纵使只有一瞬的光亮也足矣,足够容佩玖找到邪骸领主所处方位。 魔言双珠红光一闪,在黑暗中犹如两颗鬼眼,划出两条红线,朝着邪骸领主飞驰而去。 邪骸领主的箭早已搭在弓上,瞄准朝自己疾驰而来的鬼眼,箭弦一拉,绷紧至最满。五指白骨一松,便要将这一箭放出。忽听得清脆的一声“咯吱”,邪骸领主张开的五指骤然一缩,将差一点便离弦的箭矢卡在了弓上,呆愣愣迎着朝自己飞逼而来的幽红鬼眼。 容佩玖感觉到邪骸领主的呆滞,将灵气倾注到魔言之上,手一扬,便朝邪骸领主的头盖骨一砸。 顶级杀修的倾力一击,无人能够承受。只待一杖下去,邪骸领主的一身白骨必会散架,化成齑粉。 然而,这一杖并未落到邪骸领主头骨之上。 在挨近邪骸领主的瞬间,容佩玖忽然在其身上感觉到了一丝天地树灵的气息。容佩玖心中一惊,手稍一顿。 便是这一顿,邪骸领主化为一道白光,消失了。 “竟然叫他跑了!”容清瑶捧住被箭射伤的手臂,恨恨道,“容佩玖,你到底行不行?” 黑暗中,容佩玖未出声。她还沉浸在前一刻的震惊中。她在天地树上三十年,对天地树的气息最是熟悉不过,也分外敏感。方才,她在那邪骸领主身上,确实是明白无误地察觉到了天地树灵的气息。简直是匪夷所思,一个不死人身上,为何会有天地树灵的气息? 晏侬讥道:“少废话!要不是我表姐在,你不知道死了几次了。你行你上,不然就闭嘴!” 容清瑶恼道:“你无礼!” “清瑶,少言慎行。”容舜华淡淡的声音飘了出来,带着些不悦。 “是,大师姐。” 忽然,大殿之中红光一闪,倏地灭了。明暗交错间,所有人都看到了诡异的一幕。但未来得及细看,黑暗重又来袭,便甚么都看不见了,宛如昙花一现。 “刚才那个东西,你们看到了么!”景璇紧紧地抓住晏侬的手,声音中透着恐惧与慌张,“是不是我眼花了?” “不是,我也看到了。”晏侬道,又问容佩玖,“表姐,你看到了么?” 容佩玖道:“看到了。” 晏侬问道:“表姐,那是甚么?” “我也不知道。”容佩玖道。她也只是匆匆一瞥,吃不准看到的到底是真实还是虚幻。 容佩玖话音甫落,又是红光一闪,如同雷雨夜的闪电,瞬间亮起又瞬间暗去。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不停在两个场景之间穿梭,玄奇诡异。几次明明灭灭,终于消停了下来。 不再是一片漆黑,有些微弱的光亮从四周透出。 容佩玖微眯着眼,紧了紧手中的魔言。若她没看错的话,四周发出微弱光亮的,是几支红烛,大红的喜烛。这里已经不是邪骸领主的大殿,就在明暗交错间,他们已经不知不觉地置身另一个地方。那么,之前她匆匆一瞥看到的,便不是虚幻。 景璇紧抓住晏侬的手松了开来,她呼出一口气,“终于消停了,方才这一闪一闪的实在是太吓人了。”抬头一打量,双眼睁得硕大,一脸骇然,“不对!这里不是邪骸领主的大殿!”又死死地抓住了晏侬的手。 几个紫衣禅修也发现了,也纷纷惊呼起来。 晏侬实在是烦死了景璇的一惊一乍,甩开她的手,“废话。邪骸领主一个射箭的,在自己的地盘弄这么多柱子,是要坑自己呢还是坑自己?” 傻子都能看得出来,他们现在所处之地也是一座殿宇,却与邪骸领主的殿宇有着明显的不同。邪骸领主使用的武器是弓箭,因此殿中空空荡荡几乎没有柱子。而这座殿宇虽然与邪骸领主的殿宇差不多大,却多了很多两人合抱的粗大柱子。 晏侬的话惹得众人都笑了起来,突然置身陌生环境的恐惧似乎也消散了许多。 “那么,我们现在到底在哪里?”有一位紫衣禅修问了句。 “我也不知道。”晏侬道。 “若我没猜错的话,”容佩玖顿了顿,道,“我们现在应该是在阴领主的殿中。” 谁能想到,这两殿既是相连的,又是重叠的。众人还来不及惊讶,四周的那几支红烛忽地熄灭了。黑暗却未来临,就在大殿的正中,又有两点光亮了起来。 起初是黄豆大小的两点光,渐渐晕了开来,等到黄豆大小的光变成桃仁大小,众人才看清,发出光亮的也是两支红烛——两支粗大的龙凤喜烛。 一张精致奢华的千工拔步床出现在众人眼前。所有人再度看到了之前那诡异的一幕,这一回,不再是昙花一现,可以仔仔细细看个分明。 这一看,不禁冷汗津津。 千工拔步床上,坐着一个身穿喜服、头顶红盖头的新娘。 她就那样静静地端坐着,雕塑一般一动不动,露在袖外的双手被吉红的颜色衬得雪白,交叠着放在腿上。乖巧娴静,像是在耐心地等待着她的新郎来掀盖头。 容佩玖看着这个新娘,脑中忽然有几个模糊的画面一闪而过。快得让她无法捕捉,她想仔细回味那几个画面,却重又陷入一片茫然。耳边反复响起一个凉薄的声音,既熟悉,又陌生,“她再也等不到她的新郎,你满意了?”心像是被人狠狠地抓了一把,很痛。悲伤的情绪如绵绵细雨,慢慢渗透到了身体里面。 “她是谁?”有人问道。 “阴领主。”晏侬道。 “阴领主竟然是个女人?!” “是的。”晏侬幽幽道,“据说,她与邪骸领主,本是一对。” 45.第四十四章 霎时间, 阴风骤起。 吹得千工拔步床上的大红帐幔猎猎鼓动。那端坐于床上的新娘仍是纹丝不动, 红盖头随着阴风上下翻飞, 偶尔露出盖头下一小截小巧白皙的下颌。 龙凤喜烛上桃尖儿一般的火焰也被风吹得噗噗作响,摇曳不定,忽明忽暗。其中一颗桃尖儿晃了几晃,噗的一声灭了, 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四周一下暗了不少。 忽然响起一阵少女清凌凌的笑声, 回荡在大殿之中, 如精巧的铃铛在轻击轻撞,叮铃铃地撞在人心上,溅起浅浅的水花, 让人渐渐恍惚起来。 “不好,这阴领主会幻术!大家小心, 不要中招!”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 容佩玖握着魔言的手猛地一紧,暗道一声不妙。忙将魔言竖于胸前,默念凝神咒。 那笑声天真、纯善,心上像有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微微颤动着,四周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 容佩玖慢慢阖上了眼, 黑暗铺天盖地而来。 “小善,醒醒, 快醒醒。”有人在她耳边轻声呼唤。 容佩玖想睁开眼, 却感觉眼皮有千斤重, 怎样也睁不开。 “小懒鬼, 就知道躲在这里偷懒。”那人戳了戳她的腰,又在她身上挠了挠。 一股痒意传遍全身,令她忍无可忍,猛地睁开眼,对上一双干净纯澈、乌黑湛亮的眸子。 容佩玖怔了怔。她的一生,还从未见过这样清澈的眼眸,眸中是两汪清水,干净得不掺一丝杂质。 “怎么,睡傻啦?” 鼻子上被轻轻点了一下。容佩玖将目光从两汪清水中抽离,扫了一眼面前的人。 是个清秀俊美的少年郎,十七八岁的年纪,脸上带着温和的笑,肤色清透白皙,宛如质地上乘的白玉一般不含杂色。 “小善,别发呆了,快起来,主人回来了,正找你呢。” 容佩玖环顾了一下四周,这才发现自己身处一片树林,躺在一棵树上。她动了动唇,想问少年他是谁,可是脱口而出的却是,“主人找我何事?”声音清灵悦耳,不是她自己的声音。 “不知道。不过,主人带回来一个姑娘。” 容佩玖还是想问他是谁,却又不由自主地开口问道:“姑娘?甚么样的姑娘?” 不论她心里是怎么想的,一张口,说出的话却完全不由她。就像是话本子上已经写定了的台词,她只能照着念。 她变成了一个叫做小善的少女。 “你去看了不就知道了?”少年说完,轻巧的一纵身,像只燕子,跃到了地上。 四肢也似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操控着,容佩玖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跟着少年往下一跳,娇娇一唤:“文邪哥哥,你等等我呀。” 原来,他叫做文邪。 这样一个简单干净的少年,却偏生叫了这样一个怪异的名字。 文邪停下脚步,转身微笑着看她,满眼满脸的纵容。清俊脱俗的少年一只手负在身后,另一只手朝她伸出。她快步跑到他面前,将手搁在他伸出的手掌中。他手一翻,便将她的手握住,拉着她向前飞驰。 容佩玖的心瞬间被愉悦和满足充满。她知道,这并不是她本人的情绪,而是这个名叫小善的原身的感觉。 恍惚间,两人已置身一座浮岛之上。浮岛的中间矗立着一座雄伟恢弘、华美绝伦的宫殿。 容佩玖被他拉着,穿过宫殿中一层复又一层的纱幔,在一处亭台的台阶下停了下来。 有一男一女的话语声从亭台上传来。男的声音如高山流水,女的声音很特别,听起来有些耳熟。她忍不住想走近了看看声音的主人是何模样。大概原身也很好奇,她不受控制地提起裙角,抬脚往台阶上迈。 忽然黑光一旋,面前突兀地横了一杆漆黑锃亮的黑缨枪,拦住了她。她的目光顺着黑缨枪的枪头往枪身移动,侧过脸抬头,看到一个高大壮硕的中年男子,面容肃冷,给人一种威压感。 容佩玖呼出一口气,拍了拍胸脯,仰头看着男子,埋怨道:“藏渊大叔,你再这样来几次,小善一定会被你吓死的。” 藏渊仍端着黑缨枪,面无表情道:“没规矩的丫头,谁让你老是擅闯。” “藏渊,她不是擅闯。”文邪上前,温和地解释道,“是主人让我叫她来的。” “哼,你都听到了罢。” 藏渊不语,刷的将黑缨枪收回,身形一闪,隐在了空中。 两人往亭台上走。 越往上走,亭台上的说话声越清晰,陆陆续续传入了容佩玖的耳中。 “蛰伏在这百丈深的地底下千万年之久,我不死族还不够隐忍?”高山流水的男声道。 “你总是曲解我的意思,谁跟你说隐忍的问题了。”女声听起来有些气急。 “好,好,”男声哄道,“阿莫是甚么意思,你来告诉我?” “你们留持人身的手段,太过阴毒,是不道德的。” 男子似是被逗乐了,轻笑一声,“阿莫,你与不死族谈论道德?不死族向来不受道德约束。” “你不许笑,正经点。” “好,我不笑,不笑了。”男子清咳一声,“阿莫别气。” 想是那唤作阿莫的女子真的生气了,许久未出声,男子又是一番好哄,好容易才将人哄好。容佩玖只觉得,那般高山流水的声音如此低声下气,竟是别样的令人心动。 女子终于再度开口,“你们以前如何我不管,你若是要与我在一处,从此以后便不可再行这阴毒之事。否则……” “否则如何?” “否则,你与我便到此为止罢。” 男子沉默了一会儿,“阿莫真是好狠的心,在你看来,感情是说断便能断的么?”语气中透着浓浓的无奈,“罢了,都听你的。阿莫不要我做的事,我再也不做便是。” 容佩玖迈上最后一节台阶。 一男一女背对他们紧挨着站在亭台的一边,正在遥望远处成群翩飞的仙鹤。男子一身白衣胜雪,女子一身赤衫似火。两人都是宽衣广袖,高台风大,白衣与赤衫随风飘摆。 “主人,我把阴善带来了。”文邪道。 白衣男子与红衣女子齐齐转身。 容佩玖在上来之前便对女子的声音产生了兴趣,下意识向女子看过去。看到一张若春晓桃瓣般动人的脸,不知为何,竟也隐隐有些相熟之感。 “小善,过来。”白衣男子对容佩玖道。 容佩玖转眸,看向这个被文邪称作主人的男子,却甚么都看不清。她眨眨眼,又眨眨眼,仔仔细细地朝他的脸部看去,可是,不论她如何费力,总是触不到那人真实的模样,朦朦胧胧,迷离惝恍。 即便看不到那人的面目,透过他的修竹一般的身形与清泉一般的音色,潜意识却坚信,她看不分明的这张脸定是举世无双的颜色。 “你就是小善?”女子朝她一笑,明媚爽朗。 容佩玖又被那股无形的力道操控着走上前,朝女子一笑,“是,这位姐姐要如何称呼呀?” “叫我阿莫罢。”女子道,“所有人都叫我阿莫。” 容佩玖朝她甜甜一笑,唤了声“阿莫姐姐”。 “小善,”白衣男子对容佩玖道,“我与阿莫说,我家有个很厉害的小丫头,使得一手出神入化的幻术,世上鲜有人能抵抗,连我都中过招。她偏不信,还与我打了个赌。你来让她见识见识,阴氏幻术的厉害。” 容佩玖问阿莫道:“阿莫姐姐与我家主人赌的是甚么?” “他说他看中了我家中的一幅画。” 容佩玖一脸心痛地看着阿莫,叹了口气,“阿莫姐姐,那么,你这幅画定是要输给我家主人了。” 阿莫勾了勾唇,“小善这么肯定?” 容佩玖点了点头。眼前忽然一阵恍惚,时光似乎在加快速度向前流转,等她回过神,却看到阿莫一脸不可思议地地看着自己,“小善的幻术,果然厉害。” 白衣男子轻笑一声,道:“阿莫,你的那幅画,可是归我了。” 容佩玖明白过来,那位叫阿莫的女子被小善的幻术迷惑了,白衣男子赌赢了。 阿莫很爽快,“愿赌服输,待我回去取了便给你送来。” 白衣男子道:“不必阿莫亲自送来,让小善随你走一趟带回来便可。” “这点时光也等不得?你就如此中意我那幅画?” “当然,那是阿莫画的,我觊觎已久。”白衣男子柔声道,听得容佩玖心里一颤。 白衣男子又对容佩玖道:“小善,本来我是要亲自去的,不过我还有些别的事情,只能拜托你替我跑个腿了。你随阿莫姐姐走一趟可好?” 容佩玖答道:“是,主人。” 又是一阵恍惚之后,容佩玖发现自己置身一间书房之中。这书房的风格让她觉得似曾相识。阿莫从书架上取下一幅卷轴,将卷轴装入一个细长的绸袋之中,交给她,笑道:“也不是甚么名家之作,不知道你家主人为何如此中意。” 容佩玖笑了笑,接过绸袋,转身告辞。 阿莫将她叫住,露出疑惑的神色,“小善,阴氏幻术真就无人能抵抗?” 容佩玖摇了摇头,道:“也不是。在这世上,我的幻术大概只对一人束手无策。” 阿莫挑眉问道:“是谁?” 容佩玖心中莫名涌起一股幸福的滋味,粲然一笑,“自然是我家文邪哥哥。” “这是为何?” “因为文邪哥哥是这世间唯一一个心思恪纯的人。文邪哥哥的心,比水还要干净。幻术本就是心术,只要对方心中存有杂念,即便只有一丝,也能让幻术钻空子。但, 46.第四十五章 画面一转, 容佩玖带着画轴回到了不死城, 站在另一间书房的门外。 正欲推门而入, 黑光一闪,堪堪擦着她的脸而过,她一惊, 飞快地往后跳开一步。定目一看, 又是那把黑缨枪, 黑缨枪的主人木着一张黑脸像一堵墙挡在门边。 “我说藏渊大叔, 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为何次次都要拦我?”容佩玖一只手叉腰, “怎么不见你拦文邪哥哥?” “文邪比你有规矩,没必要拦。”藏渊严肃道。 “哦,那你就不怕把我的脸划花了文邪哥哥找你算账?” “不怕, 我的枪法我心里有数。再说, ”藏渊顿了顿, 慢吞吞道,“文邪是个斯文人,没你这么野蛮。” “你才野蛮!”容佩玖忽然感到心头升起一股紊流,想是这原身被藏渊的话气炸了。 “藏渊,放她进来。”门里头的人说道。 “听见了?!”容佩玖朝藏渊吐了吐舌头, 做了个鬼脸。 藏渊像是没看见她的鬼脸一样, 面无表情地收回黑缨枪, 又隐了身。 容佩玖推开门走了进去。原身的主人坐在书案后, 她抬眼看了看, 依然看不清那人的脸。 “小善, 把画给我。” “是,主人。”容佩玖走了过去,将绸袋放在了书案上。她发现,原身虽然是个鬼灵精怪的姑娘,在自己的主人面前却始终是恭恭敬敬、不敢造次的。 “你去把文邪叫来。”原身的主人吩咐道。 容佩玖应了声“是”,安安静静地退了出去。一路飞快地向林中跑去,在林中的一片空地找到了文邪。 少年手握一把灵弓,正在练箭。 “文邪哥哥。”容佩玖远远唤道。 少年应声回头,身姿玉立,一双清澈无邪的眼眸有水光闪了闪,脸上泛起温和的笑意。容佩玖感到原身的心上猛地一突,愣在原地。 文邪将灵弓收入识海,向她走了过来。 “跑这么急做甚么,看,汗都出来了。”他抬起袖子,轻轻地擦了擦她的鼻头,捏了捏她的脸颊,“怎么傻了?” “看到文邪哥哥,我才傻了。”容佩玖仰头,对着文邪咧嘴笑,“你说你没事长这么好看做甚么?害我老是走神。” “我要长得丑,你又要嫌弃我了。” “才不会。小善才不是那种只在乎皮相的肤浅女子。文邪哥哥不论变成甚么样子,就算只剩下一副白骨,小善也不会嫌弃。” 文邪笑了笑,眸中水光熠熠。 两人手牵着手回到主人的书房时,那人已将画轴从绸袋中抽出,在书案上铺展了开来。 “文邪,来。”那人道。 容佩玖随文邪一同上前,低头看向书案上展开的画轴。 这一看,不禁一怔。那画轴上画的,山涧飞瀑、玉带般的护城河、绳桥以及四座纵向排列、飞檐斗拱的殿宇,不正是不死城的第三层,那处世外桃源? “文邪,我将这幅画卷交给你。给你两年,你在第三层,照画上所画,给我造一座一模一样的城池出来。”原身的主人道,毋庸置疑的口吻。 “是。”文邪也不问原因,恭敬地领命。 二人退出主人的书房。 替代原身这么久,容佩玖此时已经将事情的原委琢磨出了个大概。根据前后发生的事以及所处的环境判断,这个原身便是后来的阴领主,而她口中的文邪哥哥,便是第二殿的那具白骨——邪骸领主。只是不知后来发生了甚么,这样干净简单而又美好无邪的少年会变成后来的骇人模样。 藏渊便是后来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藏渊领主。 原身口中的主人,应该就是不死城的第一任城主千重久。就是不知,这么久了,为何自己一直看不清这位城主的模样。 而那位叫做阿莫的姑娘,若她猜得没错,便是容氏杀修之祖容莫提了。怪不得自己听到她的声音会觉得熟悉,二人早就在天地树打过交道了,那被困在天地树中的残魂便是容莫提。也怪不得,她在容莫提的书房中会有熟悉感。因为,她曾在这间书房挨过数次训斥——千年之后,这间书房成了容子修的书房。 她这是通过阴领主的幻术,回到了千年之前。 照晏侬所说,千重久造这个世外桃源是为的讨好容莫提。而原身却是不知的,容佩玖便又不由自主地张嘴问身边的少年,“文邪哥哥,主人为何要将第三层造成画中的样子?现在这样不好么?” “傻丫头,这是男子讨好心爱女子的手段。” “主人这样不可一世的人也会讨好别人?” 文邪笑了笑,“为何不会?主人也是男子。世间男子,再不可一世,在心爱的女子面前也会渺小的如同尘埃。恨不得将她想要的全部奉上,只为讨得她的一笑。” “文邪哥哥,那你呢?” “我甚么?” “你要拿甚么来讨好我?” 文邪背着手弯下腰,靠近容佩玖,眼神清得见底,“小善想要甚么?” 容佩玖盯着文邪的眼睛,认真道:“我想要做文邪哥哥的新娘。”说完,便感到脸颊上一热,飞快地转身跑开…… 时光再度飞逝。容佩玖以阴善的身份悠闲地生活在不死城中,而文邪却很忙碌。他忙着指挥成千上万的不死人建造那座世外桃源,以及与阴善的婚事。 后来,容佩玖才得知,文邪第二日便去求了千重久将阴善嫁给他。千重久与这几名亲卫情谊非比寻常,爽快地同意了,还将第三座殿宇赠给他们做婚房。 不久之后,千重久也出了趟远门,说是去寻甚么上古大神的遗骸。 不死城的所有人都很忙,除了阴善。 一日,容佩玖正在路上走着,眼前募地一道黑光掠过,将她拦住。不用看也知道,拦住她的是藏渊。 容佩玖挑眉,无语地看着这个魁梧的中年汉子,“藏渊大叔,次数多了就不好玩了,你知不知道?” “你走得太快了。” “我在散步,散步!藏渊大叔,你知道甚么叫散步么?就是在路上慢慢地走!” “哦,那你散得太快了。” “……” 藏渊咳了一声,“小善,你随我来。” “干嘛?” “问那么多做甚?跟着来就是了。”藏渊转身就走,“不来你后悔一辈子。” 容佩玖感觉到了原身的挣扎,没过多久,她的脚不由自主地迈了出去…… 藏渊推开门,对容佩玖道:“进去。” 容佩玖竟然在他脸上看到了一丝羞涩,心中不禁万分好奇,边走边道:“甚么东西,这么神神秘秘的……” 募地顿住,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庞然大物——一张精雕细刻、华美无匹的千工拔步床。 “这是?”容佩玖猛地转头看向藏渊。 藏渊眼中闪过一丝不自然,黑脸之上泛起了红,“送你了。”见容佩玖一副呆呆的模样,粗声道,“怎么,不喜欢?那我砸了。”说完,抡起胳膊就要上拳头。 容佩玖赶紧冲上前去死死拖住他,“别别别!藏渊大叔,我喜欢!我喜欢死了!” 藏渊转身,狐疑地看着她,“真的?” 容佩玖连连点头,“真的!比珍珠还真!” “哦。”藏渊果断收了手,“好多年没鼓捣了,手艺可能生疏了。既然你喜欢,那就不砸了。” 容佩玖不可思议地看着藏渊,“这是你做的?”千工拔步床做工繁琐,用料讲究,需要一个工匠用三年的时间或者三个工匠用一年的时间才能做好,不是一般人能做的。 “不是我难道是你?” “不是不是,我以前怎么没听说过你还会木工?” “我以前本来就是个木匠,后来受人迫害,差点死了,被主人救下,带到了这里。”藏渊解释道。 容佩玖这才知道,原来,与生而为不死奴的文邪和阴善不同,藏渊是个普通人。 容佩玖嘿嘿一笑,“藏渊大叔,我一直以为你不喜欢我呢!哎呀,忽然感觉藏渊大叔比我爹还亲。” “你无父无母,”藏渊瘫着一张脸道,“就当这是娘家给你置办的嫁妆。” 容佩玖两眼一热,眼泪便落了下来。这眼泪,分不清是原身的还是她自己的,她只觉得自己心里又酸又涩。对容远岐的思念本来已经被她悄悄埋藏在心上的某个角落,这一刻突然破土而出,无法遏制…… 又不知过去多少时日,外出的千重久回到了不死城。 他将阴善叫了过去。 容佩玖一进门,便看到文邪和藏渊也在。除他们之外,房中还站了一个身形瘦削、面容白净的中年男子,身穿长袍,头发整齐地束在头顶。 容佩玖心中一惊,中年男子她却是认识的,正是多年之前交过手并败在她和褚清越手下的阳领主。只不过,与藏渊和文邪他们的生动鲜活不同,这阳领主仍是多年前的空洞模样,眸中无神,看上去不像活人。 “武阳,过来。”千重久对阳领主道。 阳领主木头人般上前,接过千重久递出的一物。 容佩玖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根一尺余长的白骨,白骨之上连着一个头骨,骨色想是年岁久远之故,有些泛黄。原身的好奇心忍不住又往外冒,“主人,此乃何物?” 千重久道:“上古大神的腿骨与头骨,我将它们做成了一根手杖。” 容佩玖笑道:“这样小巧的手杖,可是不适合主人使用的。” “谁说我要自己用?”千重久淡淡道。 “小善,”千重久顿了顿,不经意地问道,“你们女子,若收到这样的生辰之礼,可会喜欢?” 容佩玖恍然大悟,原来千重久做这根手杖是要送给容莫提,可是又怕心上人不喜欢,所以将阴善叫了来征询她的意见。 “唔……”容佩玖想了想,“若是我,心上人送的礼,不论是何物都会欢天喜地的收下。不过,这位阿莫姐姐,小善就不清楚了。而且……” “而且甚么?”千重久问道。 “这上古大神遗骸做成法器,厉害是厉害。但是,让阿莫姐姐拿着这样一根黄不拉几的白骨手杖做法器,会不会……有损阿莫姐姐的威风?” 千重久抬手,摸了摸下巴,思索了片息,“嗯,你说得有道理。”将白骨杖从武阳手中拿了回来,掌心对着头骨正中之处,轻声念咒,如墨的黑光从他的掌中萤出。 容佩玖不过一眨眼,那根泛黄的白骨杖便化为了一支黑亮透彻、泛着墨色幽光的手杖。 容佩玖看着这根手杖,一怔。 怔忪间,千重久的声音响起,“小善,可是好看多了?” “好漂亮的手杖。”容佩玖被原身支配着说道,“主人给它取个威风的名字嘛!” 千重久略一沉吟,不屑道:“那些远古正统大能,总是自以为高人一等,自诩为神,将所有非正统之流贬为魔。那又如何?还不是连骸骨都保不住,如今落入我手中,便叫它魔言罢。” 文邪笑了笑,道:“魔言,这名字不错。” 藏渊也点了点头。 “红衣黑杖。魔言,配她正好。武阳,先放你这里收着,待她生辰再交给她。”千重久重又将魔言交给了阳领主。 千重久换了副沉肃的口吻道:“我将我的血灵化入此杖之中。你们三人,武阳除外,他是个傀儡,对我的血灵无知无觉。你们日后,凡遇到持此杖之人,均不得出手伤害。” 容佩玖只觉得脑海之中一片空白, 47.第四十六章 原来阳领主是个傀儡。容佩玖想到被她和褚清越灭掉了的那个双眸空洞、瘦削白净的中年男子, 不禁庆幸,幸好他只是个傀儡。 又想到险些被她一杖击成齑粉的邪骸领主, 心中不明所以的松了口气, 也幸好他在危急关头消失不见了。不然,她只要一想到文邪那双干净无瑕的清眸, 便会觉得惋惜不已。 她终于明白,为何她祭出魔言之后, 不论是藏渊还是邪骸领主,都停止了对她的攻击。他们是在遵从主人在千年之前的命令,不得伤害手执魔言的人。而千重久说这句话的时候, 大概也未想到过容莫提会陨灭, 魔言会一直保管在阳领主的手上,及至千年之后落到了她的手里。 她想不通, 容莫提此时已是顶级杀修, 修为如日中天,还有个逆天奇人做情郎,怎么就陨灭了?又是谁有这泼天的能力将她的灵魄困在天地树中? 离阴善与文邪的婚期越来越近。 一日,不死城有客至, 容佩玖被千重久传去待客。容佩玖托着茶盆,走到门边之时, 听到里面传出一声熟悉的嗤笑,脚下便是一顿。 这笑声, 于风雅中透着一丝痞气。 容不得她多想, 原身的意愿越过了她, 推门而入。抬眼,便看到一张似曾相识、魅惑众生的脸,狭长的丹凤眼,唇角天生上扬,看上去似乎在笑。 是他?!且,他的面上并没有那半张妖冶魅惑的面具遮挡,看上去越发的祸国倾城。 这人与千重久相对而坐,见容佩玖进来,略微斜了一下身子,轻飘飘投过来一个懒散的眼神,睇了容佩玖一眼,笑道:“许久不见,小善姑娘出落得愈发亭亭了,难怪文邪那小子迫不及待地向大哥要了你去。却原来是蜜桃熟了,到了采摘的时候了。” 容佩玖心中一凛。千重久是他兄长? 容佩玖将茶盘中的两盏茶分别置于这人与千重久身边的几上,向这人福了福,道:“多谢公子夸奖。不过,文邪哥哥心思纯澈,才没有公子说的如此不堪。” “啧啧啧,还没嫁出去呢,这就护上了?”这人托起茶盏,向后一靠,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原身的脸噌的红了,容佩玖被她的意愿支使着看向千重久那张仍是重重迷雾的脸,递过去一个求助的眼神。 “好了,别逗她了。”千重久抿了口茶,淡淡道。 “哦,合着你们现在都是有主的人了,便联起手来欺负我这个孤家寡人是罢?”这人做出一副委屈的模样。 千重久仍旧喝着他的那盏茶,不理他。 这人便对容佩玖道:“小善姑娘,你来与我说说,那位容姑娘到底是怎样的奇女子,竟将我家这位天下第一目中无人的大哥变成了天下第一的痴情种?” “主人看上的姑娘,自然是天下第一的好。” “小马屁精!”这人轻嗤一声,不满道,“就知道问你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说的是实话。”千重久忽然开口,“我看中的姑娘,天下第一,无人能及。” 这人噗的喷出一口茶水,大呼“受不了,受不了”,连番摆手,“动情之人委实可怕,女人,委实可怕。哥,你还是我哥么?” 容佩玖掩唇一笑,“主人当然还是主人。公子若是好奇,便也去寻个意中人来,体会体会其中滋味。” “罢了,罢了。不死族有我哥这么个痴情种就够了,我还是继续做我的孤家寡人罢,无牵无挂,乐得自在。外面的世界何其美好,为了个女人被牵绊住,不值,不值。” 千重久道:“你别太得意,说不定甚么时候,这个城主我不耐烦做了。” “你不做谁做?” “不死族只剩我们俩人,你说呢?” “可你既然早我一刻钟出生,便注定是甩不掉这副担子的。” “哦?”千重久冷笑一声,“这世上还有我甩不掉的东西?” 这人顿时萎了气焰,一脸愁苦,“哥,亲哥哥,是做弟弟的错了,你可千万别撂挑子。这城主,弟弟我是万万做不来的。啊?亲哥?”一双细长的眸中盈满秋水,可怜巴巴地看着千重久。 容佩玖心里暗笑,没想到这人平日一副风流雅致、痞里痞气的模样,在千重久面前却像个孩童一般幼稚,竟然还撒起了娇来。 千重久面不改色地轻哼一声,道:“好了,闲话少扯,千寻芳,说你的正事罢。” 容佩玖本来正垂目而立,闻言不由得猛一抬眼,看向那张故作苦相的脸,一愣。 原来,他便是千寻芳。千重久与千寻芳竟是一对孪生兄弟,她总也看不清千重久的脸,不知他是否也长了一张与千寻芳一样魅惑众生的脸。此时的千寻芳大概想不到,千重久不久之后真将城主之职扔给了他,只因容莫提不在了。从此之后,千寻芳被迫一人孤零零地守着这偌大的不死城,孤寂无聊得想死…… 等容佩玖从怔神之中回醒,千寻芳已敛了玩笑之色,正一本正经地与千重久说正事。 从他们的谈话中,容佩玖得知,一千年前的东陆四家并非是现如今的四家,昆仑山褚家与飞扬岛晏家尚未跻身四家之列。其时的四家,乃是星沙山景家、龙未山容家以及另两个如今已没落式微的家族。四家之首则是星沙山景家。 褚家在此时不过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家族。东陆诸家均以星沙山景家马首是瞻,景家是个嫉恶如仇的家族,全族上下莫不以匡扶正义、惩奸除恶为己任。 而不死城不论是在千年之前,还是千年之后,一直便是东陆诸家公认的奸与恶。东陆诸家灭不死城之心,千年来矢志不渝。 千寻芳回不死城的目的,便是告知千重久,东陆诸家在景家的指使下,意欲联手对付不死城。 他让千重久当心,鄙夷地一笑,“他们这些人当中,多的是道貌岸然、伪善狡诈之辈,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我只怕你一不留神便遭了暗算。”说完,将手中的茶盏往几上一搁,看着容佩玖,莞然一笑,“小善姑娘,可要护好你们城主啊。” 容佩玖道:“公子放心,有小善在,定不会让主人有事。” 千重久淡淡道:“哪里用得着你来护我,顾好自己。” 千寻芳笑道:“小善姑娘的幻术,我还是信得过的。毕竟,就连我和哥哥都是中过招的。就是文邪这小子,心思单纯,不懂人心险恶,小善姑娘,你得看紧了他,莫让他被人算计了去。” 容佩玖点头应是。 或许是受够了不死城的死寂,千寻芳并未在不死城多做停留,将此事告知千重久之后便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了。 很快,便到了阴善与文邪的大婚之日。 容佩玖坐在镜前,看着镜中一身大红嫁衣的阴善,一头鸦色青丝整整齐齐地盘在脑后,一张玲珑小巧的脸上挂着笑。 “小善今日真好看。”容莫提拿着红盖头向她走了过来,“来,把盖头盖上,文邪很快就会来接你了。” “阿莫姐姐,文邪哥哥也会觉得好看么?他会喜欢么?”容佩玖感觉到阴善心中有些不安。 容莫提笑了,“傻姑娘,你就等着他掀开红盖头,被你迷得神魂颠倒罢。” 容佩玖仰头看着容莫提,她那张艳如桃李的脸上少有地噙着笑意,有种惊心动魄的美,怔了怔神,讷讷道:“阿莫姐姐,你应该多笑笑的,你看你笑起来连我都要动心啦。” “说我做甚么?”容莫提抿了抿唇,眸中泛着粼光,“今日可是你的好日子,你才是主角儿。”一抖红盖头,盖在了阴善的头上。 容佩玖只觉得眼前一暗,“阿莫姐姐,小善心里觉得好紧张。” 旋即,容佩玖感觉到阴善的手被容莫提握在了手里,“小善,别紧张。每个姑娘家,都会经历这一天的。” “那阿莫姐姐呢?阿莫姐姐会嫁给主人么?” 容莫提大概是没想到阴善会突然这么一问,顿了顿才道:“他还未向我求亲。谁知道他心里是如何想的……” “阿莫姐姐放心,我家主人做梦都想娶姐姐的。”容佩玖笑道,“姐姐可一定要答应他呀。” 容莫提没作声。 “阿莫姐姐,小善嫁给文邪哥哥之后,主人就要交给阿莫姐姐啦。姐姐要答应小善,好好爱我家主人一辈子,不要抛下他,因为我家主人这辈子除了姐姐,是再也不会爱上别人啦。若姐姐不要他,那我家主人便会是这天底下最可怜的人了。” 容佩玖感到容莫提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对她道:“小善,我不会抛下他……” 屋外忽然传来一声轰天巨响。 容佩玖一把掀开盖头,与容莫提同时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