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学士》 楔子-灭门 成化二十三年八月,宪宗帝驾崩。次月,其三子朱祐樘登基,年号弘治,以次年为弘治元年。新帝继位,即刻整顿朝纲,推翻万氏外戚,铲除奸佞之臣,一年内革除前朝佛道妖僧数百,罢免臣子千余。新帝铁腕手段,拨乱反正,却又有仁厚之德,并未大开杀戒,世人皆赞。 然而,李家却没有那么幸运。 如墨的夜色中,寒风凛冽,雪花柳絮一般轻轻飘着,却被疾驰而来的马车狠狠打乱。赶马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发髻凌乱,面色苍白,却气力十足,打马飞快,一看便是武艺高强之人。她虽急于赶路,却时不时转头看向马车内。视线所到之处,是一名十四五岁的小姑娘,面容姣好,安静得闭着眼,甚至嘴角带着微笑,仿佛浑然不知外界发生了什么变故。 同一时刻,乾清宫内,年轻的新帝负手立于窗前,时而轻咳一声,夜色没入他漆黑的眼眸中,却又似有灼灼光亮崩射,没有月光,胜似月光。雪花偶有飘进,打在他一身丧服之上,片刻消融不见。窗外,除去侍卫巡逻,星星灯火,分外安静,可见夜已至深。 门被推开,两人急步而进。一个眉清目秀,小童身量,是新帝异母胞弟:兴王朱祐杬;一个内侍打扮,神态谦恭,看起来已上了年纪,气色也不很好的,乃司礼监掌印大太监:怀恩。 “臣弟(老奴)参见皇上。”两人见礼。 “成了?”新帝回头,眉间轻蹙,竟是仪表不凡,英俊少年。 “是,成了,樘哥哥,派去截杀的人死了不少,怀恩也受了伤。那厮武功着实厉害,一家子都会使剑,幸得马大人有克制之法,已全数伏诛,无一逃脱。”兴王脆生生地答到。 朱祐樘暗自叹了口气,回身又望向窗外看了许久,不知在思索些什么。半晌,他似突然回过神来,关切地望了眼怀恩,问道:“伤势要紧吗?” “启禀陛下,老奴无妨。” 朱祐樘似乎不信,竟主动伸手去扶怀恩,将他扶到椅子上坐好,才又问道:“那马文升之子马聰,可救出来了?” 怀恩受宠若惊,又推拒不得,掩面咳了声回道:“据老奴所知,马公子两天前便已趁乱逃出李家,如今已是安全了。” “能从李孜省手下逃脱,定不简单。”兴王插嘴道。 “哦?”朱祐樘眼角轻轻挑起,“既是马文升之子,想必亦有将相之器,明日宣进宫来,朕要见一见他。” “是!”皇上刚刚登基,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怀恩十分赞同。 三人又聊了几句,朱祐樘一直不怎么高兴,怀恩只好宽慰他道:“陛下,您如今初登大宝,自然有诸多不习惯的地方。今后还有许多情况,会同今日一样无可奈何,需要陛下立下决断。臣知道陛下仁慈宽厚,可是该狠心的地方,还是该快刀斩乱麻,不能留下祸患。” 这一番话说得严厉,朱祐樘却没有一丝不舒服的感觉,反而乖顺地点了点头。 怀恩欣慰,胸口所受重伤似乎一下也不那么痛了。坐在椅上的他像一个大家长,望着自己的孩子含笑问道:“天色不早,陛下是回皇后处歇息还是……” “就在这儿歇下吧,莫扰了皇后。”朱祐樘活动了下身体,又对矮他半截的兴王说道,“杬儿,赶紧回去睡吧,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小小年纪就要你为我办事儿,难为你了。” “樘哥哥莫再说这话,我不愿意做的事儿谁也难为不了我,你是嫌我年纪小不中用吗?”兴王一脸大不快。 “你这孩子,倒越发矫情了……”新帝眯了眯一双桃花眼,伸手摸了摸兴王的头。 微弱的烛光映照着浅笑的二人,兄友弟恭,好不温馨。 翌日,马府。 马文升下朝而归,听到府内吵闹。他快步走入院中,只见府上众人合力拽着一硬朗少年。少年一见他,大叫:“父亲昨晚为何让人将我药晕,是不是慕儿家出事了?您快告诉我,慕儿妹妹怎样了?她怎样了!” “聰儿,你不用白费力气了,李家全家已被发配边疆,此生不归,你与那李慕儿无缘无份,还是趁早忘了她吧。”马文升说着挥退府人。 马聰闻言却十分惊喜,“这么说,慕妹妹没死?她还活着对不对?” “你!”马文升怒,“自然活着,但这辈子你们也再见不到了。” “我只想她活着便好。”马聰宽慰一笑,转念一想又问,“父亲,既是如此你为何不让我去送行?” “李孜省本是前朝奸佞,如今新帝登基将他贬斥,我们与他们立场不同,还是保持距离为好。” “哼,父亲常与李伯父切磋武艺,兄弟相称,如今他东窗事发,父亲倒是撇得干净。” “住口!你这逆子,朝廷之事诡谲多变,你懂什么!快去换身正经衣裳,跟我进宫面圣。” “进宫?皇上要见我?” “不错,皇上钦点,不知是福是祸,你记住,两天前你是趁乱使计从李府逃出,其余不必多说。” “怎么都好,只要慕儿还活着,我什么都听父亲的。”马聰应声,此时的他年少轻狂,恰是少年不识愁滋味的年纪。 第一章:美女刺客 弘治三年二月,陕西庆阳县陨石如雨,大者四五斛,小者二三斛,百姓死伤数万。弘治帝朱祐樘爱民心切,微服私访。时值朝廷将要举行庚戌科进士的科举考试,诸臣忙碌,朱祐樘又不喜铺张招摇,遂身旁所伴之人极少。 这日归途中,马车驶在偏僻郊外,方圆几里不见人家,只有野草遍地,枯树昏鸦。 “樘哥哥可真有情调,放着宽阔大路不走,偏要走这崎岖小道,眼看太阳就要落山了,今晚怕是又要露宿。”说话的正是兴王朱祐杬,时隔三年,朱祐杬已长大不少,只见他一身紫衣,虽不如在京穿得华贵,却仍是清逸潇洒,言语玩笑间唇红齿白,俨然一个俊朗少年。 “皇上这是急着回去,好赶上科举选才。”答话者与朱祐杬并驾齐驱护在马车前,神态举止竟一丝不输这位小王爷。他剑眉星眸,薄唇挺鼻,头戴网巾脚踩黑靴,身着窄身青衫裤,英姿飒爽似是一名武官。 “还好有你在,不然这一路光是打发绿林好汉都不够了!”朱祐杬打趣道。 “王爷说得对极了,老臣才刚回宫复职,就已经见识了。”这接话的人是年初刚从裕陵被召回,提拔到司礼监当差的太监萧敬。他坐在车头赶马,看上去有五十出头,却极为精神。 那武官正欲答话,两旁草丛间突然蹿出一群黑衣人,二话不说仗剑便欲刺向马车。 “来者何人?!” “快保护公子!” 朱祐杬与那武官同时大叫,随即拔下身上佩刀与刺客厮打在一起。马车上萧敬本与车夫同坐,立时拔剑刺杀一名刺客。马车边的乔装侍卫也已执起兵器和来人搏杀。 萧敬暗忖不好,此时情况十分危急,来人虽为数不多,左右不过二三十人,可皇上本就轻装简出,只带了十数护卫。护卫都是精挑细选的高手,搁在平日以一敌三,但这帮刺客像是以命相搏,一时护卫们竟讨不到好去。 他边护着车门边观察前方战况,只见那武官已刺杀好几名刺客,不愧是马家公子,有他在定能保皇上无虞。 原来这武官,就是当年那个被皇上钦点的锦衣卫指挥同知,兵部尚书马文升之子——马骢! 正当萧敬思索之际,后方土包间又飞来两人,一个也是身着黑色紧身衣,但头巾中猝然露出几缕白发,另一个却是白色束身锦衣,白色面巾蒙脸,长发高高束起,发带随风飘扬,应是这群刺客的头领。 让人费解的是,看这身段竟似个女子,手持双剑也配着秀气剑穗,一名纤弱女子,何以要率人刺杀当今圣上? 白发被侍卫相挡,可女子轻功高超,眨眼已到萧敬眼前,剑尖险些递向车内。萧敬挥剑迎上,堪堪接住。女子冷哼一声,双剑使开,招式万变,萧敬只接了十几招,便似不敌,身上衣物多处被刺破。 眼见萧敬就要败下阵来,那边马聰已解决身边刺客,飞将过来,大喝一声“快去保护公子,这里我来!”便持刀接了女子一招。 女子身形一闪,跃上车顶,却不再出招,只死死盯住马聰。 远处受到惊吓的鸟雀四处飞蹿,底下交战着的两拨人厮杀尖叫,可时间在二人之间恍若静止,外界喧嚣似不复存在。她睁大双眼,眼神充满震惊,又似愤怒,又似悲痛,竟不觉泛起水汽,面巾之下,可隐约瞧见她的嘴似乎动了动,却不知说了什么。 马聰也被她盯得愣住,那眼睛似曾相识,在她的注视下有一股莫名其妙的感觉划过马聰心头,抓不住却让他心颤。 “小姐,还不快动手!”远处传来妇人声音,把两人从对视中拉回。女子率先醒悟,双剑比了个剑花又飞刺而来。这是这剑花让马聰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脚下像是生了钉子,再也迈不开去。“马聰小心!”朱祐杬余光瞟到女子一剑已刺向马聰胸口,心中一凛,却抽不出身只能出口提醒。马聰这才反应过来,勉强反身躲过那剑,立时与那女子换了个位置。 女子却无心恋战,此时正是刺杀车内人的最好时机,她毫不犹豫,刺向车门。一剑刺去,没有听到剑入血肉的声音,反而像是被车内人用什么制住,竟然动弹不得。不待她反应,那边马聰已持刀砍来,好在她留一剑在外便是用来应对。 可不过几招,女子便暗道不好。那马聰招招式式便像是为她而设,处处破解压制她的剑法。她一脚踢在车门上,想要使劲拔出车里被挟制的剑,可剑没拔出,一个反力却掉下了马车,离目标远了不少,错过了刺杀的最佳时机。 马聰也不懈怠,随即而来步步紧逼,不让她再有机会靠近马车。两人你来我往,一招一式都极为漂亮,可女子出手颇为狠辣,直想伤人。马聰却留着余地,他每一刀似乎都克制女子的剑法,却没有一刀愿意伤到女子,这么一来二人倒不相上下,竟打不出个所以然来。 那厢萧敬等人却是着急,事到如今谁还看不出来,马公子与那刺客之首,怕是旧识,否则不必招招相让。眼下本是立功的好机会,这马公子却突然意气用事,怕是不好。想了一想,萧敬逼开一名黑衣人趁机提醒道:“马公子,快将刺客拿下,皇上仁德,若她悬崖勒马,必不会追究!” 马聰眼光一闪,刀下变得凌厉起来,女子眼见快要不挡,轻声说道:“聰哥哥,我若被抓,必不会有活路。”听到这声音,心中揣测终于得到了证实,马聰心上像被她的话刺了一刀,紧紧疼了一下,随即将她更往外逼,渐渐地竟要退出包围圈。 正在这时,一股剑气从二人面门拂过,一把剑从中间飞过分开了两人的厮打,却原来是女子被夺的那柄剑,女子本能地接回自己的剑。两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剑引得看向马车。 只见朱祐樘已从马车步出,落日的余晖打在他一席白衣上,他就这样风姿卓然地立于车门前,淡淡地望着他们,便已是一番睥睨世人的气宇轩昂。 这一剑提醒了马聰他的职责,他的糊涂,也提醒了女子她的目的,她的恨意。她再忍不住,飞身回刺,誓要拿下他的命。马聰只能跟着回身,也不再相让,第一刀劈开女子双剑,第二刀砍向女子肩头,女子一剑去接肩头那刀,一剑欲刺对方胸口,却被对方一早料到。马聰略一侧身抬脚踢开胸前之剑,第三刀立刻改变方向,抵上了女子颈项。一切发生得太快,女子始料不及,脖子上已浸出殷红的血丝。 而另一边,黑衣人已所剩无几,见此情景都大呼小姐,眼看女子已束手就擒,竟纷纷举剑抹向脖颈,一时鲜血崩射,一地尸体。其中那白发妇人,看着女子说道:“小姐,事败便死,我们没有第二次机会,也绝不成为小姐负担!”话毕也要自裁而去,萧敬眼疾手快,一掌推开她手中的剑,随后又一掌将她打晕,留住她的活口。 “嬷嬷!”女子凄声叫到,随即脖子便往颈口刀上凑去。还好马聰早有防备,将刀一撤另一手封住她的穴道。女子狠狠看着他,眼眶里的泪珠打着转,面巾随着她急促的呼吸浮动。马聰心里七上八下,此时抓也不是,放也不是,只能盘算着下一步如何求皇上放过她的性命,其他,也只能从长计议。 战局一下尘埃落定,萧敬不顾身上各处伤口,奔到朱祐樘身边:“皇上受惊!这些刺客必听命于此女子,既已擒下,皇上当是安全了。” 朱祐杬虽年纪尚小,但尚能自保无虞,此刻又是活灵活现,快步奔到女子身边,剑指女子心口,厉声质问:“你们是何人,胆敢刺杀天子,是受谁人指使速速招来,否则将是株连九族之罪!” “哼,九族?!”女子冷笑一声,“托你们狗皇帝的福,我家只剩我一人,要杀便杀,何必废话!” 马聰闻言一惊。 “你!”朱祐杬被她的出言不逊气极,便要将剑往前刺去。 “杬儿住手!”眼看剑尖将要刺入女子胸口,一直沉默的朱祐樘猛然开口阻止。“留她性命,朕要好好彻查。” “是。”朱祐杬被喝止,又不甘心,剑尖还是故意刺破了女子皮肤。女子闷哼,马聰却心头悸动,侧身挡在女子面前。 众人诧异,连朱祐樘也脸色生变,他望着两人方向,道:“马卿,帮朕取下她的面巾一看。” 众人遂都将目光转向女子脸庞,马聰恭声应是,转身面朝女子,常年习武的他此时却双手颤抖,面巾下那容颜,别人不识,他却是心心念念三年有余。曾经那喜怒哀乐的亲近此时却像被这层面巾隔绝于前世,只留下她陌生的眼神,拒他千里之外。 面巾委地,女子终于露出庐山真面目,她一张鹅蛋小脸,下巴微尖,眉目虽戾却掩不住的标致。面如桃花相竞而红,唇若涂砂不点而朱,实一副美人颜色,朱祐樘望着,忽而想到离京前自己尚未完成的画作,梅花树下美人如玉,那还没画完的女子容颜就当如此吧。 “好一副美人相貌,蛇蝎心肠!来人,将她押下,不许她自尽,带回京城好好审问!”不知是谁开口令下,两个受伤不重的侍卫左右扣住了她。马聰见状,重重朝朱祐樘跪下:“皇上,臣身为锦衣卫指挥同知,职责所在,愿为皇上分忧。请皇上将她们交于微臣,微臣必定查清背后真相。” 朱祐樘将眼神从女子脸上收回,浅笑道:“你的职责是保护朕。此事朕会交给刑部审理,马卿无需多言。” 皇上一锤定音,马聰自不好再说什么,只能起身,将女子解开穴道,任由侍卫对其五花大绑。女子穴道被解开,却也没有丝毫挣扎,唯有眼波浮动,看着地上黑衣人尸体,复又看向同样被绑的白发妇人,最后看了一眼马聰,竟是无爱无恨。 马聰看着她的背影,脑海中幻想过千百回与她再见,光是想象那些重逢场景便觉得十分甜蜜,可万万没想到竟是如此这般田地,不禁心中感慨万分:慕儿,慕妹妹,你果然没死,我就知道你不会死,我就知道你会回来寻我,寻你的聰哥哥,可是为何,事情会发展到如厮境地,为何你我再次相见,却已是身不由己。你为报流放之仇,我却已身在朝堂,必得保全皇上安危。 不错,这女子,正是当年马骢力保,而朱祐樘下令诛杀的李家幼女——她姓李,名慕儿。 朱祐樘下令就地休息,派人取信物就近去叫官府人员前来,并留了马骢在此地处理后事,随后顾自返回马车。马车门关上,他盯着门上被剑捅出的窟窿,思绪翻涌。当时剑指面门,他立即伸指夹住,竟也用上了八分力气,可见来人内力极深。 他撩开马车窗帘,见那女子被暂绑在一棵大树下,不声不响,闭紧双眼,似绝望至极。这女子虽要加害与他,可难保是真受了什么冤屈,朱祐樘心中盘算,回京后要着人好好调查,必还她一个公道。 树皮摩挲着背部,手腕被绳子掐得生疼。李慕儿紧皱着眉头,心如死灰。她以为,今日一役,便是自己的结局,成也好,败也罢,最终逃不过一死。 可是她未曾料到,这一天却只是开始,从此,宫闱深深,世事变幻,多少风雨飘摇,多少爱恨浮沉,都因她而起…… 第二章:状告天子 回到京师,李慕儿立即被押入刑部大牢,交予刑部尚书何乔新亲自审问。 牢狱森森,李慕儿被绑于木桩之上,脑海中全是保护她的人因她惨死的景象。 三年来,他们如父如兄,陪着她东躲西藏,教她武功,尊她为主,为她挡风遮雨,筹谋划策。她想起其中和她年纪相仿的小柯,时常跟在自己身边讲笑话逗她,只因他爹爹曾受过她的施药之恩,就愿意为了自己抛头颅洒热血,生生地冲在最前面,这过命的恩情如今怕是也报不了了。 还有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嬷嬷,此刻是不是也在这牢房之中,也许正受尽折磨,却不肯道出她的身份,宁愿以死相保。 都是她的错,都是她不好,若不是为了帮她报仇,这些人又怎么会死?如今大仇未报,却白白牺牲了身边所有的人,到底又有何意义?想到这里,李慕儿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低低啜泣起来。 就在这时,大牢外有了动静,李慕儿忙止住哭泣,只见几名官差鱼贯而入,分列两旁。其中一名是之前问过话的小倌,他二话不说挥起鞭子,冲着李慕儿身上就是一鞭,疼得她直呲牙。那人正要挥第二鞭,一老者声音响起:“且慢!重刑之下,必多冤狱,不可鲁莽动粗!” “大人不是不知,此人胆大包天,行刺圣上,可不该打?小人已审问多次,这厮硬是一言不发,若不用刑,怕是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小倌一看就是用刑用惯了的,一副阴狠模样。 “让老夫亲自来问。”老者声音渐近。 李慕儿眼角上瞥,来人老态龙钟,没有一丝戾气,看上去倒是慈善。 老者走到李慕儿面前,正色道:“本官乃刑部尚书何乔新,奉命彻查行刺之案。姑娘是为何人,家住何处,为何行刺,速速从实招来,圣上宽厚,若有合理缘故,或可饶你不死。” “呸!”李慕儿一淬。 “大胆!”那小倌狐假虎威,冲着李慕儿又是一鞭。 李慕儿闷哼了一声,咬牙道:“老人家不必在这儿演什么黑脸白脸的戏码,我既有胆量杀皇帝,就是端着这条命不要了,没有什么可说的,什么也没有······” “你不说,我们可以查,未必就没有蛛丝马迹可循。”何乔新慢条斯理道,“本官听说你的手下为你全数自裁,怕是除了保护你的身份外,也防止你意气用事,为了他们而受人挟制吧?” 李慕儿默然,这老者倒是个细致的,她也一直在思索,他们定是认为不死被抓,即便他们自己能扛下一切刑罚,可若皇帝用他们的性命威胁,那她怕是左右为难,不但会自曝身份,甚至宁愿自求一死。 只记得出发前嬷嬷交待,若是此次事败,让她招认为山间草寇,不知皇帝身份,或可逃过一死。还有小柯,告诉她如果被抓大伙儿就各自想法子逃跑。还有胖叔,教她若是下狱便讨饶求生...... 李慕儿明知不可能,可还是一一应下。现在想想,他们必定已私下商榷,打定必死的决心,却想尽办法让她求生。除了报仇,这些人对自己都是满满的爱护吧...... 李慕儿又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猝不及防听到老者一句“你的手下,并未死绝。还有一个就在牢房里关着,对吗?” 李慕儿猛然一惊,“就知道你没安什么好心,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与嬷嬷一起死,黄泉路上也不会孤独了。” 一番问话,何乔新心里默默盘算着,这女子应是个吃软不吃硬的,皇上下旨细查,此事还当从长计议。 朱佑樘自归后忙于政事,又恰逢科举事宜,只交代刑部细细审问女子,查明女子有无冤屈,是否叛党。忙中疏忽,竟忘记了马骢这茬,他自不会知道,马骢这边,已急得焦头烂额,夜不能寐。 马骢回京已是七日之后。 一回府,马骢便冲向书房,质问马文升:“父亲,三年前您告诉我李家被流放,可是真话?” 马文升闻言,心头不禁咯噔一下,“骢儿此话何意?” “慕儿她......”马骢正欲直言,突然想到李慕儿曾对他说过身份泄露必死无疑的话,立马咽下想要说的,转念问道,“儿子只是想问,李家功夫高强,若是他们回来报流放之仇,也未尝不可......” “不可能!”未待马骢说完,马文升便打断他道,“他们绝不可能再回来,除非......” “除非什么?”马骢的心提了起来。 马文升见马骢如此紧张,顿时心生疑虑。他这儿子,平日里沉稳果敢,进退有度,只有一个人的事可以让他如此激动。于是他出言试探:“除非慕儿那丫头不甘流放边关,孤独终老,她若好好习武,逃出边疆前来寻你倒是也有希望......” 马骢闻言立刻双膝跪地,道:“父亲,若慕儿真来寻我,父亲可愿意让我们再续前缘,为她遮掩身份?” “好啊!”马文升将桌上茶杯狠狠一丢,大怒道,“她果真回来了?可有别人看见?” 马骢不语,竟似默认。 马文升眉间紧紧揪了起来,“你可知道,若被人知道她还没死,不仅她性命不保,为父怕是也在劫难逃!” 一刻钟后,马骢从书房步出,平日里气宇轩昂的他此时精神萎靡佝偻着背,表情木然地走向自己的卧室。一进房间,他便拿出枕头下面压着的一枚璎珞,细细地抚摸着,思绪也随之飘回到三年前。 犹记得那天早上,阳光明媚,真当是谈情说爱的好时光。他开心地拿着这枚璎珞,如往常一样偷偷从后门进了李府去找慕儿,可一进门就被李孜省撞了个正着。李孜省并未赶他离去,而是和善地请他到前厅喝茶闲聊,马骢只好将璎珞放进怀中。然而,茶喝着喝着,他便失去了意识,等再醒过来,已回到了自家的床上。 他不明所以,还想着再去送璎珞,却被母亲拦下,告知李府正被封府查案,且事关重大,形势危急。 马聰不依,好说歹说,死缠烂打之下,母亲终于答应他晚上悄悄去见一见慕儿,可是晚膳过后,他又被药晕了过去。 而又一次清醒过来,已是沧海桑田,天涯海角。 于是这枚璎珞的主人,也成了他每晚夜深人静时,心心念念之人。 当初也曾听说过李孜省种种是非,也偶然听父亲提起新帝要办他,心中只好祈祷不要祸及慕儿性命,别无他求。可是从父亲口中得知真相,原来竟是李代桃僵,怎不叫他心惊!幸好自己冥冥之中还救了慕儿性命,否则即便慕儿死了他也被蒙在鼓里。 马骢将璎珞收入怀中,现下还不是悲悯伤秋的时候。既然慕儿还活着,他必定不能眼睁睁看着她送死。她的身份确实不宜公开,一个已死之人,再次出现不过是又死一次,何况她还犯下了足以处死的罪行,该如何保她? 再找人将她换出? 带人闯刑部救她? 去求皇上开恩? 正当马骢绞尽脑汁,前院小厮前来禀报,说是皇上差人来请,叫他进宫说事。马骢顾不得换身衣服,匆匆随来人进宫。 “微臣参见皇上。”马骢见礼,“不知皇上此时宣微臣进宫,所为何事?” “马骢,你来了,”朱祐樘正在案前对着一幅画,见到马骢便挥手叫他上前,“你且过来看看这画。” “微臣遵旨。”马骢忐忑地步到案前几步远处,抬眼望去。不瞧还好,这一瞧,吓得他三魂去了两魂半,画上梅花白雪,衬着美人亭亭玉立,可不正是他的慕儿嘛! 朱祐樘见马聰脸色泛白,趁势问道:“画中女子,你可认得?” 马骢回神,拱手道:“马骢认得,她便是回京途中路遇的匪寇。” “看来朕的画技大有精进。”朱祐樘淡然执起一旁画笔,在女子发梢又添了几笔,才复开口道,“马骢是怎么认出她的?” 马骢知道朱祐樘话里有话,可也只能装作不知,他指着画中女子的眼睛:“微臣记得,当时与她交战,她蒙着脸,所以对这双眼睛,印象极深。” “那女子功夫如何?”朱祐樘看着他所指方向,当日那女子的眼神突然浮上心头。 “武艺高强。”马骢答。 朱祐樘继续问:“可看出是哪家招数?” 马骢心头一紧,“回皇上,微臣才疏学浅,虽堪堪能打赢她,却看不出她的武功出处。” 朱祐樘知道再试下去也不会有结果,这马骢分明刻意回避。当时便觉得两人关系奇怪,似敌非敌,似友非友。如今他虽尽力掩饰自己的情绪,可额头上已是浸出薄汗,与往日的沉稳大相径庭。亏的朱祐樘早上得空作画想起这女子,召来何乔新询问,何乔新禀告说女子守口如瓶,他这才想到从马骢处着手。 “皇上,不知案子查得如何了?”见朱祐樘沉默,马骢按捺不住问道。 “据刑部回禀,这女子什么都不肯说。那些死士的身份,也无从查起。”朱祐樘摆摆手招过旁边一直未曾发声的萧敬,示意他将画收起,“马骢,看来朕要亲自去走一趟了。” 朱祐樘携马骢、萧敬来到刑部,找了个僻静的房室,挥退了刑部所有人。片刻后,人被押了上来。 李慕儿趴伏在地上,发丝凌乱,面如死灰,满身的伤痕累累,早不复当日风华。她费劲睁开双目,看了眼马聰,又看了眼朱祐樘,冷笑不语。 “朕有心给你活路。”朱祐樘看着画中女子沦落至此,不禁于心不忍,“朕不喜杀戮,只想了解真相。你告诉朕,你是何人,是有冤屈无处可诉?还是与朕有甚仇恨?” 李慕儿觉得讽刺,灭门之仇不共戴天,他却说他不喜杀戮,问自己有何冤屈? 她勉力撑起一点身子,撕下一角破烂的衣料,作势举起,道:“我有冤屈,状告当今天子,屠我满门,你接是不接?” “什么?!”萧敬大惊,朱祐樘也猛地起身,马骢惊惧,一跃挡到李慕儿面前跪下。此时此刻,他再顾不得什么君臣礼仪,顾不得什么万全之策,在见到一身狼狈的李慕儿时,他便打定主意带她离开,即使拼尽全力,丢掉性命! 朱祐樘盯着马聰道:“马骢现下认得她了?” 马骢正欲说话,身后李慕儿使劲推开了他,得以和朱祐樘对视。她直直地看着朱祐樘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你接是不接?” 布头沾着点点血迹,李慕儿觉得如泼了朱砂一般的惨烈。 上面是李家十余口人的血!骨!泪! 此刻便横亘在她与仇人之间! 朱祐樘诧异,他自认从来情绪内敛,此时也禁不住心内波澜起伏。他上前两步,蹲下身子与李慕儿平视,缓缓接过了那碎布。 李慕儿只觉眼前一亮,他目光清澈,皎皎如月,差点令她忘了自己身在何处,所为何事。 而朱祐樘望进李慕儿眼中,看到了她的执着坚持,她的勇敢无畏,让他生出几分赞叹。 不过一眨眼的时间,不过简单的几个动作,对于在场的人而言,却像是过了一世,直到朱祐樘开口:“好,我接。” 李慕儿震惊,只听朱祐樘又说:“朕上位至今,从未判处株连之罪。若说屠你满门,只有一桩……”朱祐樘起身,转头看向萧敬,萧敬点了点头。朱祐樘复又看向李慕儿,“你是,李家谁人?” 李慕儿听到他说李家,再支持不住,身子一软就要倒下。那边马骢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扶住,李慕儿躺在他怀中,悲从中来,哽咽道:“骢哥哥,慕儿回来了,可你我往日兄妹情谊,已是覆水难收……” 马骢心情激荡,眼眶也已泛红,哑声道:“慕儿,你肯与我相认,我已知足。曾经未能护你周全,今后我必以死相守……” “李慕儿,你是……”朱祐樘见二人互诉衷肠,不知怎的心里竟不是滋味,他打断二人,“李家幼女?” 马骢放开李慕儿,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响头,求道:“微臣一向敬皇上宽厚,皇上可否饶慕儿性命,微臣愿一命相抵!” “罢了,你先起来。”朱祐樘踱回座位,“朕要你们的命又有何用?今日之事只有我们几个知晓,不能传出去,否则李慕儿必死无疑,听到了吗?” “是,臣遵旨!”马骢见事有转机,忙不迭又叩了一个响头,“微臣必定报答皇上大恩!” “行了,做出这么多承诺,你还兑现得了吗?朕不杀她,自然有朕的条件。”朱祐樘看着李慕儿说。 马骢闻言看向李慕儿,她并没有多大欣喜,他这才意识到,皇上不杀慕儿,倘若慕儿还是要杀皇上呢? 李慕儿瞧他们都看向自己,苦笑摇头,“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我既杀你一次,难保不会杀你第二次,你还是处死我吧,省得烦恼。” “若是你杀不了朕呢?”朱祐樘嘴角轻扬。 “对,”马骢插话,“皇上将慕儿交于微臣,我自有办法让她不再接近皇上,从此悄然‘消失’,两不相干。” “朕已接了她的诉状,现下不会放她离开,”朱祐樘扬了扬手中衣料,“朕要让她在朕身边,看看什么是公道!” 这下几人都愣住了,什么叫做养虎为患,不就说的这眼前的弘治天子吗?萧敬看不下去,挪步到朱祐樘身边,轻声细语:“皇上,这妮子武功……” “马骢,你有办法,不是吗?”朱祐樘打断怀恩,果然,他早已盘算过,“比如,废了她的武功?你们马家的武功,不就刚好克制她们吗?” 李慕儿惨笑,可不是嘛,若不是马文升有克制李家武功之术,以李家十几口人的剑法,三年前怎么会在一个夜晚无声无息全数殆尽,只留下她和嬷嬷苟延残喘…… 马骢为难,要约束李慕儿,不用废她武功,一身武艺突然废除,不死也丢半条命。只消用马家内功心法,挟制她的内力封住,既不伤身,失了内力剑法也就成了摆设。难就难在,慕儿哪里甘心受制,她从小要强,怕是宁死不从。 朱祐樘见二人犹豫,对李慕儿说道:“众人为你能活而宁愿一死,你却不珍惜自己的性命吗?你若真想报仇,不是取朕一人性命,而是要弄清楚你父亲为何死,是否该死,还他公道;也弄清楚朕是否该死,是否暴君,还被告公道!” “好!好一个公道!我便与你争一争这公道!武功我可以不要,拿去便是,”李慕儿被激得心潮澎湃,她拼尽全力站了起来,缓缓靠近朱祐樘,“若公道不在我父亲,我再随他而去不迟;可若公道不在你这皇帝,你必须亲口承认自己的错误,为我李家平反!” “自然!”朱祐樘站起身来与她相望。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一言既出,金玉不移!” 第三章:永巷夜啼 房门被打开,朱祐樘款款而出,叫过何乔新交待情况,告知要带走李慕儿。 何乔新瞄了眼李慕儿,发现她较进门之前似乎又虚弱几分。尤其是垂在身侧的双手,显得绵软无力。何乔新满心疑虑,却不敢质疑皇上旨意,惟有放行。 李慕儿被马骢抱着跟在朱祐樘身后。她本奄奄地半眯着双眼,听到何乔新的声音突然想起什么,吃力地伸手抓住朱祐樘衣角问道:“嬷嬷,嬷嬷呢?” “她不能放。”朱祐樘回身,却并没有挣开她的拉扯,“你放心,朕会叫人善待她。” 李慕儿缓缓放手。她早就料到朱祐樘不会放嬷嬷自由,必定留着作为筹码,防她生变。她想再求,可如今能求来二人生路,已是不易,再得寸进尺恐生变故,只好作罢。好在朱祐樘承诺善待,嬷嬷想来也暂时安全了,接下去自己要做的就是养好身上的伤,再作打算。 “皇上准备将姑娘安顿在何处?”出了刑部,萧敬问道,“宫中人多口杂,姑娘来路不明,恐是不妥。” 马骢借机上前搭话:“皇上,不如还是将慕儿交给微臣,在宫外找个落脚之地。” “那跟放了她有何区别?”朱祐樘停下脚步,“宫中有一个地方,倒是没人关注,最适合养伤。” “皇上说的是······” “永巷。” 李慕儿来到永巷一个小间。萧敬的办事效率极高,到李慕儿被安置在床榻上的时候,这间废置已久的房间已经被拾掇干净纤尘不染。马骢不便进入内殿,已先行回府,朱祐樘也回了皇后处用午膳。 李慕儿欲起身谢过萧敬。虽然痛恨皇帝,但这萧敬言谈不多,任事恭谨,她对他倒是有几分好感。 萧敬见她要起来,赶忙说道:“姑娘快快躺下。这永巷不比外面,日后除了每日送来药膳水食,凡事都要靠姑娘自己打点。” “好,不敢再劳烦公公。” 萧敬叹了口气,“姑娘性子其实不坏,不防听老身一句劝,往事已矣,莫要太过执着了。” “多谢公公好意,可慕儿性倔,恕难从命。” “哎,是我多嘴了。”萧敬指了指床头花花绿绿的药瓶,“这些是治疗外伤的良药,外敷内服。老身就此告辞了,姑娘养好伤,差人来告诉我一声,我会禀报皇上,再做安排。” 萧敬走后,李慕儿脱下外衣欲打理伤口。可数日不曾沐浴,伤口狰狞,无从下手。正在她无可奈何之际,门外传来敲门声,一清脆的女童声音传来,“姑娘,奴婢是上头派来服侍的,可以进来吗?” 李慕儿披上外衣应门。 只见来人梳着一双小髻,身着素白色的团领窄袖襦裙,手上端着几套衣衫低头走进。她把衣裳放在桌上,又出去提了几趟水,这才走到李慕儿跟前说道:“奴婢伺候姑娘洗漱,再给姑娘上药。” “嗯,多谢。”在这丫头的帮助下,李慕儿终于把自己打理个干净,换了衣裳敷了药。过程中丫头极为安静,低眉顺目一声不吭,做完一切才说了句:“姑娘好好休息,奴婢就在隔壁房中,有事只管招呼。” “等等,”李慕儿叫住她,“你叫什么?” “银耳,奴婢叫银耳。” “银耳?”李慕儿浑身焕然一新,心情也跟着放松下来,便唤她到床头,对她说道,“你叫银耳,我就慕儿,看来我们该是姐妹!你从哪里来的?” “回慕儿姑娘的话,奴婢是浣衣局的粗使宫女。”她的头低得更下了。 “你不必对我如此恭敬,我的身份还不如你高呢。”李慕儿打趣道,“我看我长你几岁,你就叫我姐姐吧。” “是,姑娘。”银耳应道。 李慕儿觉得好笑,“那萧敬定是看中你话少,才派到我这里来。” 说话间,门口有些动静,银耳拉开门看,是个食盒。她把饭菜摆放在桌上,扶了李慕儿坐下。 李慕儿一边拉着她也坐下,一边已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银耳纳闷,不过一些残羹冷炙,这姑娘怎么也能吃得那么香。她自小是个不爱惹事儿的,是以看到满身伤痕的姑娘躺在永巷也没有表现出惊讶,其实内心对这慕儿姑娘却是充满了好奇,自己不过是个做粗使的丫头,她却毫不嫌弃地自称姐妹,可见是个和善的主子。可这主子看起来伤得很重,像是受了刑,看她换下的服制又不像宫里的人…… “银耳,你快吃啊!”李慕儿见银耳怔愣,咽下嘴里食物道,“你不吃我可都吃了,我好几天没吃东西了,水倒是有的喝,一昏过去就被泼水……” “姑娘,”银耳见她没心没肺的,不禁心疼,“不疼吗?” “没事儿,”李慕儿虚弱地用手拍拍胸口,“我有神功护体。” “神功?什么神功?”银耳疑惑。 李慕儿噗嗤一笑,“骗你的!我现在别说神功了,练了十几年好不容易会些武,也被骢哥哥他……” 银耳见她突然住了口,眼神也沉了下去,便不敢多问,拿过碗筷给她夹菜。 永巷清冷,平日里还真没有一个人来打扰,李慕儿也既来之则安之,安安心心地养了好一阵,身上的伤才愈合得差不多了。 这日晚上,她嫌屋中气闷,又思量夜间人少,就打算到门外透透气。 出得门外,李慕儿发现自己处在一条长巷之中,阴风阵阵,寒沁入骨,一股萧瑟之气扑面而来,四下没有半点生机。李慕儿自认也算见过大风浪的,此刻也禁不住打了一个冷颤。 正想着回屋,突然有人在她的肩头拍了一下,吓得她尖叫了一声。 “哈哈,慕儿姐姐,你怕什么!”银耳被她样子逗的好笑,一起生活半月有余,两人已经混的很熟。 “你这坏人,吓我一跳!”李慕儿顺了顺气儿,拉过银耳的胳膊,“你觉不觉得,这里好阴森啊……” “这里是永巷,自然冷清。”银耳越发想笑,“人人都嫌这里晦气,轻易不敢来呢。” “你倒是胆大。哎,你来听听,是不是有人在哭?”李慕儿本是想吓吓她,可是两人静下来听了一会儿,竟好似真的听到了细碎的哭声。 这下银耳真的吓到了,她拽拽李慕儿的手臂,瑟瑟说道:“姐姐我们回屋吧,怪瘆人的……” 李慕儿点点头,回身正要进门,却又听到隔壁隐约传来呼救声,一声一声救命,时轻时重,悲惨不已。她停在门口,对银耳说:“你先回去睡觉,我去看看就来。” 银耳一把拉住她道:“慕姐姐,公公不许的。” 李慕儿闻言想起自己的处境,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能咬咬牙逼着自己回到床上睡觉。 可这一躺下,哪里还睡得着,耳边充斥着哀嚎尖叫,仿佛越来越近,就在咫尺,揪着她的良心。她辗转反侧,床板摩擦伤口产生痛楚,她也恍若不觉。 遥想当年年纪小,喜欢扮成公子哥出府玩耍,也是整日见义勇为好打抱不平。可是那时父母宠爱,出了事儿总有人给她善后,要是现场碰上打不过的,还有骢哥哥护着……骢哥哥,李慕儿想,要是骢哥哥在的话他会怎样? 他一定不会见死不救……可惜,骢哥哥已不再是她的聰哥哥,而是杀父仇人的儿子。李慕儿也不再是李慕儿…… “不!李慕儿还是当年的李慕儿!”李慕儿突然一跃而起。 顺着声音寻过去,果然哭声就在隔壁院内。 她毫不犹豫,一脚踹开了门。 屋内场景惨不忍睹,几个衣衫褴褛的邋遢妇人被杖打在地,背上臀上鲜血淋漓,有一人背部几乎已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李慕儿刚从刑部刑罚中恢复,顿时看得自己伤口也滚烫起来。 她冲着两名肇事者怒道:“朗朗乾坤,昭昭日月,滥用私刑至此地步,简直恶毒!” “来者何人?”两个内监这才从惊愕中反应过来,“什么滥用私刑,你可知我们为谁办事?” 李慕儿道:“我是何人关你何事,你们为谁办事又关我何事?谁人犯罪在深夜行刑,可不是滥用私刑吗?” “你这宫人好不懂规矩!”其中一太监正要上前理论,另外一名拉过了他,悄悄说道:“此人来路不明,事情闹大恐怕不妙。今晚不如就到这里,明日回禀了上头,再来不迟。” 两人随后扔了竹板子扬长而去,李慕儿在他们经过身边时刻意低下头转过身去,避过他们打量的目光。 打人者既走,被打者却迟迟不曾起身。李慕儿疑惑,又不敢轻易相扶,只好对她们说:“人走了,几位快去治伤要紧。” 那边这才有了动静。几个受伤轻的纷纷爬向那个浑身是伤难分血肉的,哭喊姑姑,可怎么喊那人也没有反应。有个年纪稍轻的抹着眼泪,呐呐说着:“没了,没了,又没了一个,又没了一个。” 李慕儿惊得赶紧过去查看,果然已经没气了。“怎么会这样?”她问道,“是被活活打死的?” “可不是嘛,荻姑是第三个了。这几年来,她时不时来拿我们撒气,又不给个痛快死法,就这么耗着我们,总要把我们都逼死才是个头。”李慕儿看答话人,她的额头上有条刀疤,显得面容狰狞。 “岂有此理,是谁?是皇帝吗?他就这样草菅人命?”李慕儿咬牙道。 “不是,皇上隆恩,放我们活路,在这永巷老此一生,可背后有人折磨我们,谁能知晓,谁能相助……”年轻者道。“我们这些宫人性命微贱,没有人会在乎我们怎么死的……” “可恶。”李慕儿紧紧盯着死者,“是谁在背后使坏,我就不信这世上还没天理了!” “天理在天,不在这高墙之内,谁能奈何她……”对方话语充满了绝望。 李慕儿抿唇,突然想到什么,冲回自己屋内拿用剩的医药,动静惊醒了银耳,银耳叫她,她也不理,又跑回那边。银耳只好跟去,一进门就被吓了一跳,连忙想去拽李慕儿,并说道:“慕姐姐你莫多事,宫里的事管不得!” 李慕儿拍拍她的手,挣脱开去,边扶起其中一名伤者边看着旁边尸体道:“银耳可知,我若早一点来,这人也许就不会死。” 银耳看看地上死人,更吓得退了一步。 “别愣着,快扶她们进屋上药。”李慕儿吩咐,随即自己先吃力扛着一个伤重的进了屋。 一番折腾下来,两人累得气喘吁吁。 屋内萧条,桌上只亮着一盏微弱的油灯,照着残旧的桌椅,破碎的被褥,叫人看了十分心酸。 李慕儿温柔说道:“给你们上的药算些好药,记得按时擦。” 刀疤宫女伤得不重,正在照顾其他人,闻言转身给李慕儿跪下道:“今日多谢贵人相助。” “姑姑这是干嘛?”李慕儿连忙去扶,“快请起来,我不是什么贵人,也没有帮到什么。一想到荻姑丢了性命,我便懊恼不已。” 对方愧疚地说:“贵人不知,今日你为我们出头,已是得罪了上头,怕是要被我们牵连了。” 李慕儿却笑道:“姑姑,实不相瞒,我早已得罪了宫里的头头,如今生死不过凭他一言,还有甚可怕?”说着悠闲地找了个破椅坐下,冷哼了声继续问,“你倒是与我说说,我这回又得罪了谁?好叫我死后晓得,到底最后是折在哪个手上。” 刀疤宫女摇了摇头,似是在叹息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而后蹙眉颤着音道: “你得罪的,正是当今太后!” 快五更了,李慕儿躺在自己床上,还为刚才听到的宫中轶事心惊不已。 事情要追溯到二十几年前,先皇宪宗帝,独宠万贞儿。 万氏专横,心狠手辣,因自己皇子早夭,竟在宫中大肆残害皇嗣。凡有妃嫔怀有身孕,必被她千方百计逼令喝药打胎。先皇后吴氏因杖责万氏而被宪宗废后,于是今日的太后就成了当年的王皇后。她虽也痛恨万氏,可有前车之鉴,不敢与之争宠,于是两下相安无事。 直到王皇后也怀上龙子,万氏奸诈,使计绊倒她,致她滑胎。王皇后心痛,却奈何万氏在宫中权势极大,只得隐忍不发。 时世变迁,不等王皇后报失子之仇,万氏便一命呜呼,也算是恶有恶报。 新皇登基,王皇后得尊太后,却始终忘不了当年之痛,要求朱祐樘严惩万氏身旁宫人。朱祐樘却只是将她们迁出贵妃宫殿,各自发落到宫内下等差役,连皮肉之苦都不用受。 今日住在永巷的那群宫女,正是当年在万氏身边当差的。太后认为这惩罚太轻,便隔三差五派门监前来滋事,动辄打骂,若是要了性命,只说是意外死去,草草处理。 更令李慕儿惊讶的是,朱祐樘的生母并不是当今太后,而是孝穆妃太后纪氏。并且这纪氏当年怀朱祐樘,也曾惨遭万贵妃迫害,幸得门监张敏救下,又教司礼监怀恩偷偷养于西内,到六岁才得见天日,与先帝相认。 先皇本为膝下无子烦恼,见了朱祐樘自然欢喜,当即立为太子。 可入主东宫还没多久,朱祐樘生母纪氏便离奇去世,相传也是遭万贵妃暗算。 这些过往宫里老人皆知,已是公开的秘密。这样说来,万贵妃不也是朱祐樘的仇人吗?朱祐樘为何不报当年之仇,治她们这些宫人连坐之罪?还是他故意宫前宽容,宫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太后迫害她们? 若是如此,这心机实在叫人害怕。 不过若是真心放过,朱祐樘当真算是肚里能撑船了。 李慕儿猜不透,拿不准,也无暇观望。 但这后宫可怕之处从今夜的事件便可见一斑。 李慕儿心中打了主意,明日便叫银耳去找萧敬。如今伤已养好,是时候找皇帝问问,留她在这宫里,后事又当如何? 第四章:皇后驾到 一夜未眠,李慕儿直到天亮才朦胧睡去。迷迷糊糊中,她好像看到昨日那两人又来了,而且这次打的,竟然是银耳…… “不要!”她从噩梦中惊醒,立即下床去寻银耳。 银耳并不在屋内。 不知为何,她有种不祥的预感。 心内惴惴不安,她直觉地又走向了隔壁。推门一看,银耳果然在此,所幸没有被打。 只是,眼前的场景也没让李慕儿松一口气。 银耳跪于院内,背对着李慕儿。她的身边是昨日那群受刑的宫女,此刻匍匐在地。她们的面前站着一名衣着华丽的妇人,头戴凤冠,上缀点翠凤凰,身后一群内监宫娥恭敬站着,其中正有昨日那两个凶徒。 李慕儿猜测,这位应当就是皇太后了,忙识趣得滚到银耳身边跪了下来。 太后正眼都没有瞧她,招过那俩小太监问道:“到底是哪一个?” “回,回太后的话,昨晚夜黑风高,实在没看清。大约就是这两个了……” 李慕儿心想,这太后整日在后宫闲的,还有空叫人来指认。 “既识不得,就都给哀家打!”太后轻飘飘发话,“哀家约了皇后赏花,这里便交给你们了。” “太后娘娘,”李慕儿一个激灵,“是小的坏了您的事儿,与他人无尤,您就冲着我一个人来吧。” 太后这才看了眼她,道:“倒是个有骨气的,那就好办了。你既被关到永巷,就该知道,什么事不该做,什么人不该帮。” 李慕儿从小野惯了,哪里懂得宫里头主仆之间尊卑的规矩,本能地便回嘴:“小的知道,仗义之事该做,可怜之人该帮。小的还知道,冤有头,债有主。” “大胆!你敢顶嘴!”门监指着李慕儿恨恨道,“太后,就是这厮,昨晚也是这般伶牙俐齿!” “小的没有顶嘴,只是在回太后的话。小的贱命一条,太后要拿轻而易举。可太后可曾想过,如今太后在这宫中,真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从前不齿的事,现在却要做来污自己的手吗?”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语气却十分强硬,一字一句打在太后耳边,让她不由地惊了惊。半晌,太后抬抬手,示意门监退下,笑道:“果是一张利嘴,那你倒是说说,哀家这满心的怨怼,如何排解?” 李慕儿悄悄望了眼太后,只见她虽是笑着,却两眼空洞,凤冠霞帔映照的,不过是眼角时光烙下的细纹,和寂寞空庭深锁的无奈吧。李慕儿突然想到自己的母亲,每每看着自己,也总是笑着,眼中全是爱意,温暖明媚。 “小的也不知,心有怨怼如何排解……小的羡慕太后,仇人已死,恩恩怨怨已成黄土。小的也想手刃仇人,却无能为力……”李慕儿喃喃说着,又跪直身子拱手磕头道,“太后,望太后三思,不要让过往云烟蒙蔽慧眼,伤了无辜性命,也无济于事,不过是一遍遍重温痛苦啊……” 太后沉默站着,李慕儿的话确是触动了她,她心里岂会不知,当年自己受尽委屈,忍气吞声,如今总算熬出头了。那过往仇恨,又岂是打骂几个宫女就能忘却的,想想只是为了提醒自己还活着,而那万贞儿,却终是没有笑到最后吧…… 正好此时身旁的宫女上前提醒道:“太后娘娘,皇后还在宫后苑等着呢。” 太后权衡了一下利弊,觉得此事确实不应闹大,遂摇摇头道:“也罢,你这宫娥子,倒是有几分灵光。今日哀家要去宫后苑,就此罢了吧。”说完摆摆手,朝门口走去。 “谢太后放过她们!太后英明,定会福有福报!”李慕儿转了个个儿又磕一头。 “哀家没说放过她们,”太后停步,“她们还不是得在这永巷老死,永世不见天日。” 太后走后好一会儿,众人才喘了口气。 银耳紧紧握住李慕儿的手:“慕姐姐,刚才吓死我了,你胆子太大了!” 李慕儿回握,轻笑道:“也许是我不惧死,所以豁得出去。” 一旁宫女们纷纷道谢,李慕儿和银耳将她们又扶回房中,这才离去。 出了门,李慕儿望着长巷尽头问:“银耳,北边有扇门,通往何处?” 银耳回答:“那是琼苑西门,通往宫后苑。” 怪不得刚才太后往这儿转了。 那么门的那头,是他的皇后在那儿了。或许还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美人如花花如锦,那阵仗,想必够招蜂引蝶的。 李慕儿如是想着,想着,突然想到正事,忙与银耳道:“你快去找一趟萧公公,就说我伤养好了,该他们履行承诺了。” “好,公公交代过的,我这就去。”银耳说着跑开了。 李慕儿又望向那扇门,一门之隔,这里冷冷清清凄凄惨惨,那边怕是热热闹闹欢欢喜喜吧! 这宫里,真是比外面江湖复杂多了… 正神游天外,那扇门突然动了起来。吱呀一声,在这清冷的永巷间听起来格外突兀。李慕儿错愕,更糟糕的是,她不知不觉间已步到了门口三尺处,门一开,她便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门外众人眼中。 “哟,怎么,你这婢子也想上宫后苑赏赏?”李慕儿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对面一阴恻恻的声音就传到了她的耳中,不知是哪个得势内监,竟然赶在主子面前开口。再看这俩主子,可真真是宫中的大主子。 一位是刚刚见过的太后,而这另一位,身穿直领对襟黄色大衫,织金云霞龙纹,并列两条深青霞帔,横缀青罗襻子一对,下坠云龙玉坠子一枚。头戴龙凤朱翠冠,特髻上加龙凤饰,龙凤都中衔珠滴,威仪万千。却偏偏生了一张小脸,腮凝新荔,鼻腻鹅脂。虽细眉细眼,也是绰约多姿。美人小家碧玉,与身上威严华服格格不入。 李慕儿打量得津津有味,浑然忘了自己身份。出声的太监随即跨过门槛欲一脚踹来,李慕儿自幼习武,本能闪身避开,才猛然想起此时境地。面前所站,不消说定是那张皇后啊,她只得恭敬跪下见礼。 今天真是黄道吉日,出门尽遇贵人,先是太后,又是皇后,怎么其他妃妃嫔嫔,倒是没见着? 皇后见她鲁莽,不禁皱眉道:“母后说这永巷有个机灵丫头,看来也不过如此。” 太后笑言:“母后倒是看她对眼,才向皇后打听,这是哪宫发配来的啊?” 李慕儿心下惶恐,老祖宗你可快放过我吧,这下可要捅大娄子了。 “母后若是喜欢,自然该指派去服侍您的,只是本宫见她面生的很…”张皇后说着唤过刚才那太监,“德延,你可有印象?” 名叫德延的太监恭谨答道:“回皇后娘娘的话,娘娘治理后宫有方,近年来倒不曾有宫女犯了宫规迁至永巷。如此一来,永巷中多为前朝宫人,查起来费些功夫。” “你,抬起头来。”皇后遂转向李慕儿。 李慕儿抬头。 “瞧着年纪不大啊。” “皇后这样一说,哀家也觉着奇怪了。若说是前朝,关押永巷必经我手,我却也不识。”太后搭话,亦心生疑惑。 李慕儿心内千回百转,盘算该如何应付这两位前朝今朝后宫之主,可她一个宫外女子,对宫中制度一窍不通,饶是有三分机警,此刻也如砧板上的鱼肉,一筹莫展。 “哼,”皇后冷哼道,“枉本宫身为后宫之主,竟不知宫中原有来历不明之人。你且说说,你是哪里发配来的?叫什么名字?” “唉……”李慕儿越想越乱,越乱越错,索性叹了口气,大着胆子说道,“是皇上把我带到这儿的。” “什么?”皇后本也算镇定,闻言却气冲冲起来,“说话如此尊卑不分,难不成你是皇上从宫外带进来的?!” “正是。” “你好大的胆子!”皇后怒指李慕儿,“竟敢在本宫面前打诳语!皇上怎会瞒着本宫带女子进宫,再不说实话,来人,给本宫掌嘴!” “奴遵命!”那太监德延像是得了个大便宜,上前二话不说就是一巴掌,李慕儿嘴角顿时浸出鲜血。 “小的说的是实话,皇后若是不信,大可找皇上对质。”李慕儿想还手,可浑身内力早已不复存在,哪儿还有当年的好身手可以自保。 “好啊,还敢顶嘴!”皇后从听到她是朱祐樘带进来开始,就像吃了火药,脾气突然暴躁起来,“母后,今日这丫头,怕是不能给你了。她来路不明,本宫得好好查查,莫叫母后有危险才好。” “皇后说得是,哀家本也未必要她,如今看来,怕是个祸水。皇后且先问话,哀家乏了,先回宫了。”太后说罢扬长而去。 走出永巷,太后身边太监低语道:“太后,皇后好大的气焰,明知您中意那丫头,还不顾您的……” “住嘴!”太后呵斥他道:“皇后她是吃醋了你没看出来吗?皇帝一向对她有求必应,整个后宫都为她空置着,如今突然领个丫头回宫藏着,皇后能不恼吗?” “太后说的是。可太后面前,皇后当收敛才是。” “无妨。”太后笑着说,“今日那丫头道出了你等不敢说的话,确实提醒了哀家,如今哀家在这后宫颐养天年,无需再仰仗他人鼻息,痛快得很!那万贞儿再得宠,还不是早早命归黄泉,恶有恶报!” 这一边,皇后行礼恭送后,转身道:“今日不教你说出实话,本宫就白掌这后宫凤印了。德延,给本宫打。” 李慕儿无奈地说:“皇后,小的所说千真万确,您为何不信?可否请来皇上相问,皇上自有解释。” “你是什么东西,皇上是你想见就能见着的吗?”德延又是一掌挥落,“即便真是皇上带来的,将你囚于永巷,便是罪人!” 皇后闻言倒是脸色稍霁,可怜李慕儿两颊已被扇得红肿,狼狈不堪,她实在气急,口齿不清道,“皇后就算把我打死又有何用?且不论我是否有罪,即便有也只听皇上发落。皇后管的是后宫,我非后宫之人,皇后不怕皇上怪罪吗?” “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吗?”德延见李慕儿腰板直挺,牙尖嘴利,一脚向她踹来,“陛下与娘娘伉俪情深,你也敢来挑拨!” 李慕儿向来不怕天高地厚,又出于习武者的本能,竟伸出手想要反击。 奈何,如今的她不说手无缚鸡之力,也到底再没有武功可以自保。伸出的手丝毫未曾妨碍德延,她瞬间被踢中胸口,整个胸腔袭来一阵阵大痛。 看来这内监倒也算是个练家子! 本来被封内力,心脉不见有损,被这一脚倒踢出个内伤,李慕儿觉得好笑,逃过了皇帝,劝过了太后,最后却死在这毫无瓜葛的皇后手上,难道这是天意?还是? 念及此处,她突然福灵心至,莫非这一切不过是皇帝的阴谋? 什么永巷清冷适合养伤,实是想骗过聰哥哥,借她人之手杀她吗? 否则为何一直不闻不问? 否则为何银耳还不叫来萧敬? 萧敬,对了,李慕儿欲起身,想想还是躺着装死算了,便伏在地上告诉皇后:“你且慢些动手,我刚才去请了萧敬,他来了一切自可分明。” “什么你啊我的,今日定要教你知道这宫中规矩,上下尊卑!”德延气急败坏地说。 “停手!” 德延一掌将将又要落下,却听永巷那头有人喝止道。 紧接着身旁宫人皆拜倒跪迎,三呼万岁。 李慕儿打眼看去,只见朱祐樘身边只跟了萧敬和银耳,急步而来。 明明他们已经走得很快,明明永巷就那么一点路,李慕儿却觉得时光仿佛慢了下来,随着他们的脚步一下,一下,远在天边…… 朱祐樘穿着常服,翼善冠高高在上,盘领窄袖袍子,玉带齐整,皁靴清爽,似是下朝而来。李慕儿望着他衣前盘着的那条金龙,心中不禁觉得讽刺,他是天下最大的人,却是她想杀的人,他就这样朝她走过来,他能左右她的性命,也能左右天下人的性命。他不杀万氏身边的人,却杀了她满门。他到底安的什么心?果就为博仁义之名而饶她性命?还是假仁假义借刀杀人? “皇上!”皇后快步走过去相迎,“你果真识得此人?” 朱祐樘停住脚步,等皇后走至他身前,两人恍若无人地相拥在一起,而后分开,双手紧握徐步而行,几个小动作做得如此自然,李慕儿想那德延太监倒是说的实话,这对年少夫妻果真是伉俪情深,怎么看都像是一场好戏,她为鱼肉,人为刀俎。 “皇后在想什么呢?”朱祐樘边行边讲,“之前去往陕西,路途艰险,曾遭刺客埋伏。” 呵,这么快就要露出狐狸尾巴了,李慕儿心想。 “什么?!”皇后急忙停步打量上下,“皇上怎么现在才告诉我?可有伤着?” “皇后关心则乱,”朱祐樘展展双臂,又拉过她同行,“你每日与朕同寝,有无伤着,你会不知?” “皇上……”皇后的脸羞红了起来,这一脸红更是显得明艳动人,“那这女子是?” 终于,几人走到了李慕儿面前;终于,这场腻歪的戏总算演完了,李慕儿眯起双眼,只等宣判。 “是她救了朕。”朱祐樘突然伸出手来,阳光打在他的半边脸庞。李慕儿看不清,她甚至觉得整个世界都模糊了,眼前半弓着腰的人影,一只手的轮廓,像是做了一场梦,梦里有人说:“为何每次见你,都是这副狼狈模样。” 李慕儿鬼使神差地伸出手,鬼使神差地交到那只手中,又鬼使神差地说了句:“你的承诺,可还算数呢?”最后鬼使神差地晕了过去。 朱祐樘握着李慕儿的手,感觉到她手指上长年握剑而生的薄茧,心里发笑。自己是鬼迷心窍了,这茧为杀他而生,这人是为杀他而来。可他不仅留下了她的性命,还将她带进宫中,萧敬禀报她有难,又来不及换下朝服径直过了来。 “皇上说的,是真的吗?”皇后惊诧地站在一旁,“可,为何不告诉我?” “她为救我受了重伤,朕不告诉皇后,是怕皇后担心。她本是宫外庶民,可救命之恩不得不报,便带回宫中养伤。”朱祐樘早已想好了一套说辞,此刻说起谎来眼睛都不眨一下。 “那我岂不是错怪了恩人?”皇后错愕,“皇上糊涂,怎可将恩人置于这冷宫永巷,岂不亏待?” “皇后,朕本以为永巷清静,不会泄露风声。若是叫朝臣知道朕路遇刺客,又要烦得我耳朵起茧。”朱祐樘摇了摇头,“此事就到此为止,怪朕没有与皇后打招呼,是朕不好。” “是我的错,不该逞一时意气,”皇后晃晃朱祐樘的手臂,“皇上可会责怪乐之?” 朱祐樘拍拍皇后的手背,浅浅笑道:“自是不会。” “那,皇上打算如何安顿她?” “朕见她有些才气,就封她做御侍,在朕跟前伺候笔墨文书,皇后觉得如何?” “只封做御侍?”皇后心中窃喜。 “不然皇后希望朕封她什么?”朱祐樘反握住她的手。 “皇上,你戏弄乐之……”皇后语带娇嗔,“都听皇上的就是了。” “乐之,朕答应过的事情必会信守承诺,你当信朕。” 光影斑驳,微风拂面,永巷中,帝后相对而视,宫人们低头敛笑,旖旎了整片春光。 唯有地上伏着的李慕儿,和她身旁一直不安打量着她的银耳,格外突兀。 第五章:改名换姓 李慕儿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梦里有爹爹教她练剑,有娘亲教她习舞,有先生教她读书,有嬷嬷为她托辞遮掩,有骢哥哥带她游乐街头……也有爹爹血溅三尺!娘亲拔剑自刎!先生含泪告别!嬷嬷受尽折磨!骢哥哥横刀相对……最终,一切归于平静,只留阳光下一个模糊身影,伸出手对她说“为何每次见你,都是这副狼狈模样。” 以至于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还怔怔不能自已,全然没有听到床边银耳声声呼喊。 “慕姐姐,慕姐姐,你总算醒过来了,我当时真以为你死了……” “慕姐姐,慕姐姐……” “现下好了,一切都过去了,皇上封了你做内廷女官,官阶还不小呢……” 银耳细细碎碎地说着,这才把李慕儿慢慢从回忆中拽出。李慕儿分明记得,刚见到银耳的时候,还赞她是个安静话少的,怎么这会儿发现,原来她也是个絮叨的…… “银耳,”李慕儿转着眼珠子打量房间,“我这是在哪儿呢?” “姐姐,这里是乾清宫庑房,你现在是皇上跟前御侍,当住在这偏阁随时听宣。”银耳小脸带着喜悦。 “御侍?干什么的?” “伺候皇上啊!” “什么?!”李慕儿一惊而起,顿觉心口疼痛,遂抚胸咳嗽起来。 “姐姐快躺下,”银耳急急将她扶住,“你躺了好几天,脸上倒是消肿了,可这胸口,说是损了心脉,要细细调养,否则会留下病根儿。” “我知道的。”李慕儿稍稍平气,她知道那德延一脚,踢别处还好,偏偏她恰好先前被马骢将内力逼与任督二脉,点上下主穴封与其内。德延力道虽不算大,却伤了她任脉膻中穴及鹰窗穴,使她少许内力漫散,上冲至心,损了心脉,轻则心慌意乱神志不清,重则心跳停滞丢了性命。李慕儿原以为自己性命难保,现在看来算是命大。 李慕儿想起什么,焦急问银耳道:“骢哥哥来过?” “姐姐说的是?”银耳回想,“是那锦衣卫指挥同知马大人吗?” “对,当是他没错。” “来过的,不知他为何会来,当时皇上也在,我就出去了。” 是了,骢哥哥来过,为她疏导内力,重新点穴,方才捡回了这条命。 李慕儿没有猜错。三天前,马骢正在衙门内与下属议事,被急宣入宫。马骢匆忙赶到,却发现李慕儿双颊红肿,嘴角带血,被置于乾清宫偏阁。他顿时心疼不已,一月来担惊受怕,总寻思着李慕儿在宫中境况,却不料果然是想象中最差的那般,怎不叫他懊恼? 他为她疗伤之际,心中不免对朱祐樘有丝责怪,慕儿性情倔强,别人不知,他却是清楚的。叫她在这人心莫测的宫中生存,就像鸟儿折断了翅膀,九死一生。 是以出门时,他又恳求朱祐樘恩准李慕儿出宫,自己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可朱祐樘还是拒绝了他,他的原话是:“如今她已名列官册,再出不了宫了。” 马骢心惊,却更疑惑,不解朱祐樘出于什么考虑,竟将行刺自己的人放于自己身边,心不设防。 这也恰恰是李慕儿的疑惑,银耳出门端药前告诉她,御侍之职,是为皇帝御前最高女官,每日侍奉皇帝文书笔墨,可掌管皇帝身前所有事宜,甚至参与旁听乾清宫君臣议事。这样一来,李慕儿非但时时刻刻要见到这该死的杀父仇人,而且还会暴露在朝臣面前,自己虽只是闺阁女子,可难保有心人不认识李慕儿这身份。 正当李慕儿思索之际,外头有人敲门:“李御侍可醒了?”是萧敬的声音。 “公公,我醒了,”李慕儿想了想还是起身亲自去开门,“公公有何事找在……” 李慕儿的话卡在喉咙里,因为她看到了萧敬身后站着的朱祐樘,他今日穿着便服,一身闲适,在见到她的时候,眼神里竟似有一丝欣喜拂过。 李慕儿双手僵在门上,倏地沉下脸来,若说是气是恨,倒不如说她现在还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这个男人。要是此刻她还认为这一切不过是他要除掉自己的一场阴谋,就未免太瞧得起自己了。可是她猜不透他,看不清他,连她自己也觉得,他不把她凌迟处死,也该一刀砍了才算干净,何苦费这种种心思。 “你就让朕站在门口同你说话吗?”朱祐樘适时开口。 李慕儿望望他,又望一眼萧敬,闪身让他们进门。 朱祐樘找了个椅子坐下,直截了当说道:“朕再给你三日休憩,三日后你便开始到乾清宫当差吧。” 李慕儿扶着胸口,却硬是把腰身挺直道:“我若不愿呢?” “朕知道你会这么说。”朱祐樘了然一笑,“若是传旨,叫萧敬来就是了。朕亲自来,是想告诉你,这样做的好处,以及交换的条件。” 李慕儿嘴角一扯,这世上果然没有白吃的午餐:“你倒是说说,我且听听看。” 朱祐樘与萧敬对视一眼,笑得嘴角都轻扬了起来:“来时便和萧敬打趣,说朕这天子,在你面前说话气场都要弱上三分,瞧瞧你这口气,可不是气势如虹,锐不可当嘛。” “你少讽刺我,有话快说。”李慕儿不耐。 “好处就是,你可以自己亲查你家门被诛的原因,他人说于你听,总归你是不会信的。” 李慕儿轻嗤:“有什么好查的?你皇上杀人,还需要原因吗?” “朕也许可以不需要,你就不需要知道吗?你不想知道为何你爹会死?是死于非命?还是罪有应得吗?” 朱祐樘的话正说进了李慕儿心坎,她当然想知道!从前在家虽爱玩爱闹,可毕竟是一介女流,朝堂之事,父亲为官,她是一无所知。父亲对她可谓宠爱有加,向来有求必应无微不至,怎么会是坏人?若真是冤屈,朱祐樘在刑部已答应替自己翻案,如今能亲自勘查,岂不方便? “好!我答应做御侍,留在宫中。那条件呢?” 朱祐樘毫不掩饰得逞的表情,说道:“条件自然是在这期间你不能杀我啊。” “你是不是傻?这里是你的皇宫,宫里全是你的手下,我武功尽失,怎么杀你。难不成我还能把你掐死,用茶盏把你砸死吗?” 朱祐樘听得笑出了声,“朕和你说笑呢。条件是你须得向尚仪局学这宫中礼仪,你得向朕跪拜,行礼,当朕是你的主子。还有一点,从此以后你不能再叫李慕儿,记住,你的名字叫沈琼莲,字莹中,乌程人。” 李慕儿心伤,她不是没有料到这一层,可一想到从今日起她要改名换姓,抛弃过往,忘掉自己,心内感慨怎能平复。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情绪,问道:“交换条件呢?” “朕可以放李嬷嬷出刑部,找个地方好好安顿,叫她过上平常日子。” “真的?!”李慕儿稍一迟疑,扑通一声跪下,“皇上。” 朱祐樘使劲憋住笑,却看得出来十分满意。 萧敬也忍不住轻轻笑道:“沈御侍可真算得上能进能退能屈能伸了。” “礼仪这三****会慢慢学,总之不会在人前露出马脚。我知我身份特殊,不能被朝臣知晓,我现下不想死呢,你不说我也会注意的。希望你说话算数,我身边之人尽死,若能让嬷嬷从此安宁,也算偿还他们一丝恩情,解我心中愧疚……” 李慕儿说着眼眶终于渐渐泛红。朱祐樘不再说笑,他突然意识到,他以为封她为官是赏赐,轻松逗她顽乐,其实却堪比在她伤口上撒盐吧? 见她难过,不禁又开始于心不忍,“朕答应的,必定做到。你且宽心,三日后朕于乾清宫等你。”他深深望了她一眼,终是起身离去。 李慕儿呼了口气,跌坐于地。 从此世人面前再无李慕儿,只需要皇帝口中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可关于李慕儿的恩怨情仇,能否轻易地一笔勾销呢……李慕儿只能想想嬷嬷,心中方才得到些许释怀…… 翌日天犹未亮,李慕儿便被银耳拉着起身,各自开始梳妆打扮。李慕儿打着哈欠,不太熟练地挽着头发。 银耳见状,在旁指挥道:“姐姐,你之前受伤,发髻都是我顺便梳的。今后可不同了,你做了御前女官,装扮都得规规矩矩才是。我教你个简单的式样,万一以后我碰巧不在,你也得自己会不是?呐,你看,把所有头发顺到后面,往上挽起,一窝丝儿攒好,用带子系上,再扣上髻子。多出来的碎发呢,掩在髻子下面,最后往上边儿插戴头面就是了。” 她絮絮的一连串话语,李慕儿无法全然听明白,只觉得她像春日窗下的一只黄鹂,滴滴丢丢地唱个不停,却不叫人觉得聒噪,反而活泼可爱的很。 李慕儿再次觉得,初次见面时以为她不善言谈,分明就是看走眼了。 手忙脚乱一番终于梳好发髻,李慕儿已经抖着手在吁长气。从前在家有丫头伺候,后来总是随意往头顶一扎,系个发带便是,哪梳过那么复杂的头路啊!银耳咯咯一笑,走到了她身后教她,“这支窄的,是在前头的;长得像小山的,则是后头的;这支长着脚,最长的,从上往下插在髻子顶上。” 李慕儿依着教导,终于将这些制作精巧的金玉头面一一放对位置,晃了晃脑袋道:“你瞧瞧你瞧瞧,这宫里头连梳个发髻都这么多花样,麻不麻烦?”说着便欲起身,却被银耳按住,“你的领子呢?” 李慕儿摸摸脖颈,不明白她在说些什么。待她拿过一件狭长的白色护领,沿着衣领帮她折好,她才奇怪问道:“这不是纸吗?” 银耳又变出一枚金扣,连纸带领一同锁住,方答:“可不就是纸吗?一日一换,省得洗涤,宫人们都是要这么穿戴的。” 方便什么啊,李慕儿只觉得磨着脖子疼,不由伸手去拽。可薄薄的一层宣纸,哪里经得起抓,稍一触碰便会褶皱,再大些力怕是就会扯破。也许这也是为什么宫里要用这种纸护领,扭个头都困难,能不举止端庄吗? 做完这一切,银耳还不忘补充一句,“姐姐,一会儿你就会知道,比起接下去要学的宫廷礼仪,这穿戴的规矩可简单多了!” 第六章:御侍谢恩 银耳的话不会错。 “低头!” “哎哟!” 李慕儿脑门儿上又吃了一记打,郭尚仪那不冷不热的声音再次传来:“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低头低头,双眼不能直视主子,知道吗?” 尚仪尚仪,顾名思义是执掌宫中礼仪教学的。这郭尚仪年纪不大,脾气可不小,自打进门以来就没露出过一丝笑容,活像李慕儿欠了她几百万两银子似的。 李慕儿抿抿嘴,极不情愿地点了点头,心中可是将朱祐樘一顿好骂。 “双手交叠放在小腹,目视下微屈膝。” “左上右下!” “落身,双手拘前,欠。” “举手齐眉,双膝跪下,叩头至地。” …… 这一天下来,她是腿也痛来腰也酸,简直比从前一连练上几个时辰的剑还要疲惫。好不容易熬到郭尚仪出门,她立刻趴到了床上不愿再动弹。 银耳呼了一口气,走到她身边,捂嘴偷笑道:“慕姐姐,你这么快就受不了了啊?” “嘘,”李慕儿累归累,脑子却还清楚,“银耳,今后可不能带这慕字了,我如今啊,姓沈,名琼莲,字莹中……” 她故意将尾音拖得老长,惹得银耳又噗嗤一笑,“嗯,我记住了!姐姐,你也不能怪郭尚仪难为你,她们都是宫中老人了,混了多少年才坐上这官位。可你呢,嗬,进宫区区几天,就独得皇上恩宠……” “打住!”她话还没说完,李慕儿一手哗地挡在她面前,速度之快让银耳只觉一阵掌风狠狠扑面。可她雷声大雨点小,立马又垂了下去,嘟囔着说道:“我这被折磨得半死,怎么倒都成了他的好了?……” 三日时光转瞬即逝,李慕儿在郭尚仪教习下,礼数总算体面了些。弘治三年三月廿四,司礼监一早前来宣读圣旨,赐以官服。银耳早早便陪着李慕儿等候,帮助她套上缎靴,穿上长袄长裙,梳好发髻,罩山松特髻,戴上庆云冠。一切穿戴整齐,银耳不禁赞叹,只见眼前人儿长袄缘襈看带,绣有禽鸟图案,长裙横竖襴并绣缠枝花纹,衬得脸庞凝脂如玉,却又威风凛凛。 李慕儿步出偏阁时,辰时伊始。 三日来她学习宫规官制,方知乾清宫是朱祐樘寝宫,而东面庑房为宫内六局一司的办公地点,是以她的住处被安排在乾清宫西面闲置的一间庑房。乾清宫面阔九间,她要去中殿拜见朱祐樘并谢恩,只消走过偏殿和西暖阁的距离便可到达。可她足下似被注了铁,竟是举步维艰。 只好徐步而行。 殿前站着一众侍卫,几个内监,分明他们目不斜视,李慕儿却总觉得有人盯着自己看。咬咬牙,抹了把脖子上细细浸出的薄汗,她提步迈进大殿。 殿中宝座上,端坐着的朱祐樘正挥笔提墨,见她进来,一时愣住。 这是第一次,他看到她盛装模样。 没有杀气腾腾,没有狼狈不堪,也没有脂粉飘香,没有官宦之气。 她五拜三叩,她礼数周全,她恭谨谢恩,她称自己“臣沈琼莲”。 朱祐樘感觉过了一世。前一世的李慕儿,这一世的沈琼莲。 直到萧敬提醒,朱祐樘才回过神来,李慕儿还在下面跪着。 “平身。”他放下手中的笔,照礼制他当再交待几句,可此刻却不知该说什么,只是静静盯着殿下的李……沈琼莲。 “谢陛下。”李慕儿起身,低头等着朱祐樘说话,好接一堆她早已练好的“臣谨记皇恩浩荡”之类的话,可殿上那位却一直不说话。李慕儿纳闷,大着胆子抬头看了一眼,却见到朱祐樘死死盯着自己,似沉思似探究,吓得她赶紧又低下头。 一室寂静。 “你过来。”朱祐樘突然来了一句。 幸好李慕儿没有忘了规矩,道了声“臣遵旨。”遂恭敬上前几步。 “上来。”朱祐樘又说。 李慕儿不敢违抗,走到龙案边,萧敬身旁。 “再过来。” 李慕儿想这厮定是要害自己,再往前走可是僭越了。她瞄了眼身旁的萧敬求救,不料这衷仆竟冲她点点头会意地往后让了步,李慕儿嘴角抽了抽。 “皇上有何需要,尽管吩咐。”李慕儿又作揖。 “唉……”随着一声轻叹,细嗦衣料摩擦声音,眼前出现了一双黄靴。紧接着领口处伸来一双手,为她将领口竖好。 那双手无意间划过她颈上的肌肤,手指微凉,惹得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她惊得抬头,正好撞上对方双眸。他双眸深邃悠远,瞳仁清澈见底,似着一汪春水,倒映出她的容颜,莫名的吸引力,卷着相望的人心,让李慕儿险些跌了进去。 李慕儿又惊得低头。 好在此时一个女子声音传来:“皇上,今日可还回坤宁宫用早膳?” 李慕儿这才注意到长案那头还有个女人,她作宫女打扮,又比一般的宫女打扮得精致些。再瞧她脸蛋圆扑扑的,一双大眼睛眨一下,纤长的睫毛就跟着微微打颤,低着脑袋一副乖巧模样,李慕儿觉得实在可爱娇俏。这定是在朱祐樘跟前服侍的大宫女,这么说来自己根本不用管他的生活起居,李慕儿想到这儿不禁开心地弯了嘴角。 朱祐樘也已经回过了神来,他绕过李慕儿往案前走去,回宫女道:“自是回的。”又停下脚步尴尬地咳了声,“今日就这样吧。明日开始你便每日辰时在此等朕下朝,伺候文书。” “是。臣恭送皇上。”李慕儿轻嘘一口气。 “还有。朕让马骢在乾清门等着,你且去送一送他吧。”朱祐樘说完就带着小宫女走了。 萧敬见李慕儿还怔愣原地,便开口提醒道:“沈御侍,皇上走了。” 李慕儿白他一眼:“你怎么不跟去?” 萧敬倒也没有生气,笑嘻嘻地说:“老身同你一样,也是伺候公事的。老身要回司礼监当差了,沈御侍快去吧,那马同知可要等急了。” 李慕儿撇撇嘴,目送萧敬离开,心内矛盾。 不是不想见马骢的,三年多来有哪一日不曾忆起当年两小无猜的情谊,可如今…… 叫她怎么忘记他的父亲亲手杀了自己的父亲? 李慕儿到的时候,马骢正与身旁牟斌说着话,牟斌是他在锦衣卫的好兄弟。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敢在牟斌面前喊出李慕儿的名字。 “这位是?”牟斌看着穿得颇为隆重的李慕儿问道。 “在下是皇上新封的御侍,沈琼莲。马同知是在下旧识,皇上特准我送他到宫门。”李慕儿弯腰拱手。 “不敢当,沈御侍多礼了。在下是锦衣卫佥事,牟斌。你们只管叙旧,我就先行告辞了。”牟斌是个识趣儿的,遂拱手告辞。 李慕儿这才打量起马骢来,他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极是气派,本来就硬朗的脸部线条,更显得他气宇不凡。 “马同知穿这官服,很合适。”她笑着开口。 马骢却听着讽刺。从她进入他眼帘开始,他就惊艳不已,从不曾想过会有今日,他们竟隔着宫门,同朝为官。 “你还好吗?慕儿……”酝酿了好久,终是只憋出这么一句。 李慕儿四下看了看,拉过马骢向宫门走去,又立刻放开了手道:“我早已不是什么李慕儿,在你眼前的是沈琼莲,你可要记住了,否则我又是难逃一死。” 马骢听得更加讽刺了。 只好扯开话题:“伤可好些了?胸口还疼吗?” “好多了。那踢我的太监不过三脚猫的功夫,”李慕儿冷哼一声,“要是我武功还在,十个他也不是我的对手。” 马骢嘴角抽了抽。 “说来都亏你们马家本事厉害,处处能为皇上分忧。这一个月来我也曾打坐练功,想冲破封锁,”李慕儿踢了踢踩到的碎石,接着说道,“可一点儿屁用没有。” 马骢只好不说话了。 二人很快走到了午门的东侧门,马骢一路只顾看路,没怎么说话,此时却依依不舍起来,“你在宫中万事小心。” “嗯,死不了。”李慕儿接道。 “若有危险,要懂得自保。” “嗯。” “宫里不比外头,今时也不同往日,凡事不可强出头。” “嗯。” 李慕儿把头低着,马骢看不见她的表情。只想起从前她在自己面前说话,从来都是昂着个小脑袋,趾高气扬,颐指气使。 “那我走了。” “嗯。” “保重。” “嗯。” 马骢终是转身走了。 李慕儿这才抬起头来,默默念道:“嗯。你也保重,骢哥哥。” 若是马骢此刻回头,他会发现,李慕儿抿着嘴,眼眶泛着红,却又带着丝天真的笑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望着他的背影,久久不曾离去。 印象中,李慕儿的印象中,童年岁月中,这个背影占据了很大一部分。因为他总是将她护在身后,那如今成熟健朗的双臂,曾陪着她做过许多事,不论是好事,坏事,还是傻事。 她可以怀疑世上任何一个人的虚情假意,可唯独这个人,李慕儿知道,只要她愿意,他会一辈子是她的依靠。 只可惜,岁月倏忽,往事已矣。 第七章:走马上任 翌日,李慕儿作为殿前御侍沈琼莲走马上任。 卯时刚过,李慕儿就穿戴整齐来到乾清宫大殿上,她心中有很多疑惑,需要私下听朱祐樘解答。这个时辰朱祐樘应该还在上朝,李慕儿为他收拾了一下案上东西,将他还没看完的折奏维持原样摊着,看得出来朱祐樘倒是个勤政的,奏本上的批红也十分仔细。李慕儿不敢多瞧,又觉得无聊,遂步出殿外张望乾清门。 守着宫殿的侍卫是认得她的,不会妨碍她,李慕儿就在殿门口不守规矩得来回踱着步。 乾清宫殿前左右分别有铜龟、铜鹤、日晷、嘉量,各司其职。前设鎏金香炉四座,正中出丹陛,接高台甬路与乾清门相连。李慕儿踱在宽敞的月台上,非但没有显得突兀,反而别有一番清丽温婉,中和了汉白玉石冷硬之气。 不久,乾清门那边传出热闹声响,李慕儿算算时辰,当是退朝的时候了。果然,朱祐樘的身影很快出现在了她的视线里。 他穿着朝服,与那日永巷所见略同,只是头上换成了金丝蟠龙翼善冠,坐着金黄色华龙绕柱的轿辇,更衬得气派非凡。李慕儿远远望着,脑子里飞快回想着自己的职责中有没有要上前迎接圣驾这一条。 朱祐樘看到她身着便服,淡雅素净,大咧咧得站在殿前,似乎是等着他过去,不禁莞尔。很多年后他每每下朝而归,总会想起这一幕,怀念这个人。 李慕儿实在没想起来。 直至朱祐樘到丹陛之下下轿,温和地冲着她笑。 二人几步之隔,李慕儿行了个礼,正准备走下台阶去拉他私谈,昨日那大宫女就不知道从哪个角落突然冒了出来。她端着热茶,恭敬递给朱祐樘,朱祐樘接过正要喝,又似想到什么,把茶杯伸到了李慕儿眼前,问道:“喝不喝?” 李慕儿惊,刚想说不喝,瞄到一旁惊愕的大宫女和陪着朱祐樘上朝的萧敬等太监,忙低眉顺目点头哈腰道:“谢陛下赏,臣不渴。陛下现在可还得空?臣有要事禀报。” 朱祐樘把茶杯递还大宫女,又问李慕儿:“早膳用了吗?” 李慕儿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想皇帝最大,皇帝说话做事不需要头绪,遂答道:“臣用过了。” “可朕还没用呢。”朱祐樘笑,他很享受看她一副你有病吗可又拿他无可奈何的表情,“沈御侍真早,朕一般下朝后会先到皇后的坤宁宫陪她用早膳,再回乾清宫处理政务。” 李慕儿反应很快:“是,臣记住了。皇上慢走,恭送皇上。” “嗯。你且在殿里等着,朕一会儿就来。” 朱祐樘到坤宁宫时,张皇后已立于门口相迎。两人相携入座,张皇后温婉说道:“皇上,今日我做了您最爱吃得凉饼,皇上尝尝。” 身旁大宫女将筷子奉给朱祐樘,他夹起一尝,满意道:“皇后手艺了得,朕自是喜欢的。” “我知道皇上不喜荤腥,最近正向宫中嬷嬷讨教做素食点心呢。”张皇后得到肯定,心情大好。却见朱祐樘喝着清粥就着凉饼极快地吃着,又劝道:“皇上,您慢点用,食快伤胃啊。” 哪知朱祐樘已用完放下碗,说道:“朕现下有些急事,需到乾清宫处理。皇后慢用,不必送了。” 大宫女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快步跟上。 “哼。”朱祐樘一走,皇后将手中双箸一摔。 朱祐樘没有食言,不过一刻钟的时间他就回到了乾清宫。落座后他便问道:“沈御侍有何事要奏。”李慕儿正为他研磨,闻言望了眼那大宫女,这厮真是与皇帝形影不离啊,哪儿都有她。 朱祐樘了然,转头对宫女说:“金莲,你去给朕做碗甜羹,早膳吃得有些腻。” “奴婢遵命。”她说着告退。 “现在可以说了吗?”朱祐樘总是浅浅笑着。 “我有些问题要问你。”萧敬他们还没回来,贴身宫女又被差走,李慕儿不再顾所谓君臣之礼,停下手上活计张口就问,“为何封我做御侍,不是别的?” “别的你会什么?”朱祐樘反问。 李慕儿被噎住:“我……” 朱祐樘拿起案上茶杯慢慢说道:“宫里的女人不过三类:嫔妃,女官,宫女。嫔妃你是别想了,宫女你就未必肯做,女官很适合你。” 李慕儿听得恨恨咬牙:“女官那么多,干嘛封个每天都要见到你的,让我闹心。还叫什么御侍,一听就不是什么正经行当。” 朱祐樘差点把喝进嘴的水吐出来,“你这两天尽在想这些吗?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宫中地位多高啊?” “多高?” “宫中官制六局一司,最高官位秩正五品,你秩从五品。你昨日衣服上的补子,绣的什么知道吗?” “当然知道,是白鹇对吧?” “是了,五品文官才配用的。” 李慕儿不屑,继续问道:“刚刚你唤金莲的那宫女,也和我一样是御侍?” “算是吧,她可没有官位。” “那她是没有官位的御侍?” “你当她是她就是吧,御侍一职,本就是朕随口说的。左右不过是为封你个官做。” 李慕儿冷汗,“那你就派我去六局一司做个正经活计吧。” “朕当然考虑过。不过这尚宫、尚仪、尚服、尚食、尚寝、尚功,朕问过马骢了,你样样不会。” 李慕儿心里把马骢骂了个遍,原来自己在他心中竟是这般百无一用,虽然这也是事实无疑。 “你现在又没了武功,当不了朕的贴身侍卫。” 这下李慕儿更加把马骢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 “不过马骢说你读过书,还有些文采,给朕当文书也总算没屈了朕。” “是屈了我!”李慕儿心想。 “朕不是也同你说过了吗,最重要的是,”李慕儿还在腹诽,就听朱祐樘正色说道,“你在朕跟前当差,才方便接触各类文书,旁听大臣看法,如此也能助你了解朕与你父为人,做出自己的判断。” 李慕儿听罢倒也同意,示好地递上一本奏帖,嘴上语气却不肯服软:“这样说来,你倒是用心良苦了。” 朱祐樘接过不客气地说:“嗯,你知道就好。” 当真是臭不要脸。 李慕儿又问:“那什么,上回你那皇后非要罚我,如今可是好了?” 朱祐樘本看着奏帖,闻言抬头沉默了片刻,才回答道:“乐之本性不坏,是朕宠得她有些小性子了。你又是个性子倔的,两下一燃,不烧起来才怪。今后再见到她,莫要再和她顶嘴,顺着她心意就没事了。” “你们似乎感情很好?”李慕儿眨巴眨巴眼睛,使坏地问道,“我听银耳说,你后宫虚设,竟只有她一个女人。” “嗯。我们年少夫妻,却是患难与共。”朱祐樘声音变得柔软。 李慕儿倒是对他专情这点极为敬佩。她爹在世时也宠爱娘亲,却还是娶了几房小妾的。自古以来,男人三妻四妾是司空见惯的事儿,何况是国之君主,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也份属正常。没想到这弘治皇帝却是情有独钟,实在难得。“她是皇后,我自是不敢惹她的。可她要是再无缘无故打我……你得教我点说法自保。” 朱祐樘看着她认真地说:“不会了,以后不会了。” 李慕儿望着他的眼睛,突然想到昨日就在此处发生的尴尬,连忙移开视线,轻咳道:“永巷中那些姑姑,也是可怜之人,你能让太后别再害她们吗?” “朕已听闻你在永巷的壮举,你放心,朕已下旨放她们出宫去了。倒是你这不怕死的,在永巷都能惹出祸事来。”朱祐樘竟用手中折子敲了她头上一记。 “当真?”李慕儿喜极,“你竟这般宽宏大量?!” 朱祐樘白她一眼:“如你所说,冤有头,债有主。” 这话让李慕儿想起了他的凄惨身世,心中喟叹,遂又转开话题道:“那么,我要翻案,你可不许背地里动手脚阻碍我。” “朕只会全力配合你。”朱祐樘承诺,“你想过从何处开始着手了吗?” “你这些折子,我可看得?”李慕儿指指手边折奏。 朱祐樘思索了半晌,终是点点头:“看是看得,但看完后需烂到肚子里去。” “我不看这些。”李慕儿道,“我要看三年前你上位之初的。” 朱祐樘惊讶:“你是想看看你父亲在朝堂中的口碑?还是想看看你父亲所呈奏疏是忠是佞?” “都想。” “好,”朱祐樘犹豫了片刻,应承道,“你倒是想得出来。朕上位至今的奏本、题本、揭贴,应该都存于内阁大库。而你父亲所呈,都是前朝的了,且不说有没有销毁,就算还存着,找起来也需费些时日。” 李慕儿激动地说:“不怕的。我每日看一些,总能找到的。” 朱祐樘见她意气焕发,势在必行的样子,既喜又忧。喜的是她有了目标,有了蓬勃的生机,忧的是她亲手挖掘真相,只怕到头来还是一种伤害。 眼下却只想依了她的心愿,朱祐樘道:“朕不能每天大张旗鼓去内阁看存档,你也不方便直接去内阁索要。这样吧,明日开始朕会让人每日去取一些过来,你看完次日再让人去换。如此虽花费时间,却最为稳妥。” “如此甚好!”李慕儿拍了拍手,“我就趁没外人时在你眼下悄悄看,你放心吧。” 朱祐樘苦笑摇摇头,这样的决定对一个帝皇而言,显然是不知分寸。可想到她因为自己当年的一个松口,而失去了所有的亲人,他不禁又开始愧疚,不愿拒绝于她。 再来,无论是从马骢的口中听说,还是她进宫后的所作所为,都让他感觉到,李孜省养出的这女儿,想必与他并非同一类人。 第八章:兴王祐杬 此后几日,李慕儿一切按部就班,每日上乾清宫当值,悄悄看些折子。朱祐樘十分勤政,每日除了去皇后处用膳就寝,其余时间几乎都在处理政务。除了早朝还开午朝,有事儿没事儿还老宣大臣往乾清宫跑。不过几日,李慕儿就快把当朝四品以上官员见了个遍。朱祐樘吩咐的差事极为简单,不过是读读写写,难不倒她。可有两个人,倒是难住了她。 这第一个难她的,是兴王朱祐杬。 他热热闹闹地进殿来,开开心心地拿出新写的诗作呈上来,请朱祐樘指点。却在看到她的那一刻,脸色一黑,若是手中有剑,必定立刻把她给结果了。 朱祐樘见势不妙,突然大声说道:“你们都退下吧,朕有密事与兴王相商。” 李慕儿正要告退,便听见朱祐樘又补了一句:“沈御侍留下记录。” 殿上众宫女太监立时退个干净。 李慕儿硬着头皮抬起头来,迎上兴王的视线。 兴王却并没有说话。 毕竟,事实摆在眼前,就是皇上居然没有杀她,皇上居然封了她做官,皇上居然还把她放在身边。 李慕儿被他盯得直想笑,便真的笑了出来:“看什么看?我也想问为什么,我也奇怪着呢……” 兴王这才说话:“你这妮子!还敢嚣张!” 李慕儿顶嘴道:“你这小子!多大了就叫我妮子。” 一旁看戏的朱祐樘被逗得直乐,“好了,都别闹了。杬儿,她叫沈琼莲,如今是朕跟前的御侍女官。” 兴王闻言,脸色更是一凛,急忙单膝跪地劝说道:“皇兄请三思而后行,怎可在身旁养虎为患啊?臣弟知道皇兄向来仁慈,就让臣弟来动这个手吧!” 说着他又恶狠狠地看向李慕儿。李慕儿心想,看来这个王爷倒是个忠心的,那眼神火辣滚烫,确实像要把她生吞活剥似的。 朱祐樘却摇摇头,反而宽慰起他来,“朕这样做总有朕的缘故,日后自会与你细说。起来吧。” 李慕儿也顺势道:“你安心吧。我失了内力,能奈他何?况且,我现在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兴王只好起身,还不忘冲李慕儿冷哼:“你最好规矩些,否则本王定不饶你!” 李慕儿懒得答这话,看向了朱祐樘。朱祐樘对她笑笑:“他是朕的弟弟,兴王祐杬。” 李慕儿哦了一声。 想想又觉不妥,便上前几步行礼道:“微臣沈琼莲,见过兴王殿下。” 兴王受了这礼,看了眼朱祐樘,不好再说什么,倔强地将头撇向一边。 朱祐樘打起圆场,“你别看他对你凶神恶煞,却是个爱好读书写诗的小才子,心善着呢。”说着招呼兴王上前,“快拿来我读读,写得好不好。” 兴王立马屁颠屁颠跑了过去。李慕儿不禁感慨,这小伙看来和她一样,是个心宽的,脾气架势来得快去得也快。 她也就厚着脸皮挪近去看,罗纹纸展开,笔迹浑厚有力,行云流水,没想到这小子倒写得一手好字。再看他的诗,诗名曰杨柳,正合了这阳春三月的意境。诗中写道: “金丝缕缕是谁搓,时见流莺为掷梭。 春暮絮飞清影薄,夏初蝉噪绿阴多。 依依弱态瞅青女,袅袅柔情连碧波。 惆怅路歧行客众,长条折尽欲如何。” “嗯,宛转流动,写得很好。”朱祐樘读罢赞誉。 “我却觉得‘依依弱态瞅青女,袅袅柔情连碧波’这两句美则美矣,却缺乏情趣。”李慕儿故意抬杠。 兴王气得回头白她:“你这妮子懂什么?!” “呐,我给你改二字,再叫你兄长评评,你敢叫我改吗?”李慕儿激他。 “有何不敢?”兴王仰着头骄傲地说。 朱祐樘也来了兴致,亲自递过一张纸来。李慕儿提笔,想了想又说道:“我们打个赌。若是你兄长觉得我改得好,你便得答应我一桩事儿,反之亦然,可好?” 兴王心想,难不成本王真会输了你去,难不成樘哥哥还会帮你不成?遂大方应承:“好,一言为定!” 朱祐樘一脸得色道:“好,那朕就为你们做个见证。” 兴王嘴角一瞥:“皇兄只管公正评判,不要偏帮了臣弟,惹得小妮子不服气。” 李慕儿也不搭话,提起笔来一书而就。 朱祐樘率先拿过,只见她的字迹虽不如祐杬的力透纸背,却是美女簪花,隽秀飘逸。他默读了遍改好了的诗,轻轻摇了摇头,对朱祐杬说道:“杬儿,你输了。” 兴王本端着一副自信的表情,闻言脸色大变。朱祐樘也不逗他,只将诗递给他自己看: “金丝缕缕是谁搓,时见流莺为掷梭。 春暮絮飞清影薄,夏初蝉噪绿阴多。 依依弱态愁青女,袅袅柔情恋碧波。 惆怅路歧行客众,长条折尽欲如何。” 不过是两个字的更改,确实多了份绵长情意。兴王心中十分喜欢,嘴上却揶揄道:“这回且算你赢了吧。” 李慕儿拱手,笑道:“兴王年纪尚小,不知情为何物,也是难怪。不过我看诗中所写,怕是某人情窦初开了……” 兴王的脸一下红了,恨恨道:“哼,本王不和你争。你要我答应什么,说来便是,本王定不耍赖。” 李慕儿转了转眼珠子道:“现下还没想好,我且记着吧。” “那可不行,今日事今日毕,今日的赌约今日就得结,逾期不候!” 李慕儿不驳他,转头问朱祐樘:“你是公证人,你说。” 皮球踢给了朱祐樘,他只好接着。只见他站起身来,打量了一下兴王,突然伸手取下他的玉佩坠儿,丢给了李慕儿,并道:“拿着这坠儿,以后管他兑现承诺。” 李慕儿眼疾手快接过,哈哈一笑,又作势行礼,“皇上英明,谢主隆恩!” 兴王郁闷得咬牙切齿,“皇兄!我当皇兄会偏帮臣弟,原来竟是自作多情,皇兄分明一心向着她!”又冲李慕儿叫道,“你快还我!我答应你就是。” “不还!”李慕儿将手举高。 兴王上前去抢,两人你争我躲,朱祐樘在旁看得眉开眼笑。 突然,殿门口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郑金莲捧着茶托诧异地站着,不知该进该退。 “咳咳……”朱祐樘一声轻咳,三人遂各归各位,恍若无事。 第九章:仇人见面 这第二个难她的人,却是个她想一剑结果了的。 这日午后,朱祐樘午朝归来,也带来了一个李慕儿最不想见的:兵部尚书马文升。 李慕儿立刻认出了他,虽然幼时只是偶有照面,但马文升毕竟无甚变化。李慕儿记起他常来府上拜访,说是讨教武功,却从不记得他有胜过父亲。如今看来,原来是图谋不轨,早有计划。一想到这儿,李慕儿就恨不得扑身过去与他决一死战。可眼下的情形她是明白的,自不会轻举妄动,只能埋头为朱祐樘磨墨。 马文升并不确切记得李慕儿样貌,却是个精明睿智的。虽然几次三番询问马骢,马骢都不肯相告,但他知晓,马骢近来精神困顿只会为一人。越是要瞒,就越能证明李慕儿就在京城。然而他跟踪马骢,却从不见他相会于鬼祟之人,可见李慕儿当是在马骢触手可及却出手不得之地。 难不成混进了皇宫,欲行不轨? 何况马文升抬眼看殿上女子,一个是御前常侍宫女郑金莲,众人皆识。而另一个女官打扮的,看着眼生,又看着眼熟。 马文升心生一计,对朱祐樘奏禀道:“皇上,臣今日求见,只为荐那江西巡抚闵珪,此人武功高强,处事老成,本该在京为朝廷效力。却在前朝被那贼子李孜省排挤??????” 李慕儿手中的墨块猛地掉入砚台中,咬紧了嘴唇。 朱祐樘侧目。 “皇上,从前在皇上身边没见过这位大人,大人是?”马文升趁机问道。 “此人姓沈名琼莲,从前在掖庭当差,是朕刚提拔的女官,封为御侍,马尚书没有见过也是情理之中。” 马文升紧张起来,果然没有猜错。 当年苦练克制李家剑法之术,只为将佞臣李孜省一朝击溃。本该斩草除根,岂料李孜省这老狐狸竟扣下马骢,要挟马文升送他出城,保他全家无虞。千般讨价还价,最终二人大打出手。 李孜省这才知道,马文升已创出破他剑法的武功,李家再不能敌。 马文升却也心系马骢安危,提出以一换一,可放李家除他以外的任何一人自由。李孜省爱女如命,答应放出马骢,换李慕儿出逃,不必发配边疆受苦。 只是,马文升没有料到,当晚一封密报,彻底改写了李家的命运。那死在自己刀下的便并非李慕儿,而是她人代之。 李孜省必定早有预感,才得以保下了掌上明珠的性命。可这变故对马文升而言,却是大逆不道! 私放朝廷钦犯,此举若教皇上知道,他也在劫难逃。 马文升只好不动声色,继续说道:“人才难得,臣所以荐之,望皇上将之召回京师,委以重任。” 多么冠冕堂皇的一番话,李慕儿将墨块拾起,全然不顾手上沾上的墨汁,薄唇紧抿,脸色铁青。 朱祐樘盯着她看了几眼,心中忐忑。他竟忘了马文升亲手灭了李家家门,忘了将她支开。如今两人打了照面,怕是不妙。 “就依马尚书所言,朕明日即下圣旨,擢闵珪为右副都御史,巡抚顺天。” “皇上英明。” 马文升又与朱祐樘商讨几句兵政废弛的状况,便告辞回府去了。 朱祐樘命郑金莲下去更换新茶,这才得空复看向李慕儿。 李慕儿一声不吭,手下的墨汁已被磨得浓腻粘滞。朱祐樘蹙眉,轻轻抓过她的手道:“朕的砚台都快叫你给磨穿了。” 李慕儿没有抬眼,似陷在自己的情绪里,失魂落魄。 朱祐樘看得心口竟疼了一下,也不嫌脏,用自己的手细细擦拭起她沾了墨的手指。 男子略带粗糙的指腹,指尖细腻的摩挲触碰,终于将李慕儿拉回了现实。 她抬起眼,怔怔发愣。 望着眼前朱祐樘如刀削的侧脸,略低着的眉眼,第一次觉得,若是这人不是自己的仇人,她不用杀他该有多好。 这个想法吓得李慕儿心头一跳,猛然缩回了手。 朱祐樘手中落空,无奈地摇了摇头,道:“你既在朕身边当职,便该想到总会见到他,今日你表现已是极好。” “你倒是会安慰我。”李慕儿吸吸鼻子,“你放心吧,我不会拿他怎样,也不能拿他怎样。你当我为何找你报仇而不找他,其一虽是他动的手,但始作俑者却是你。” 朱祐樘苦笑。 “其二就是,我打不过他。” “朕一直忘了问你,你可记得当初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逃出去的?” 提到这茬,李慕儿心中敏感,恨意又上来几分,没好气地答道:“不知道,我一直昏睡着,出了城才醒来。” 朱祐樘却在心中盘算起来。 当年有密探报告马骢被扣于李府,而后马文升亲诛李家,马骢却安然无恙,如今看来,应是李孜省做的一笔好交易。怪不得李慕儿如此执迷,她父亲对她,倒算得上爱逾性命。 好在,这样一来马文升应该是不敢戳穿李慕儿真正身份的。他是贤良之臣,为救儿子私放李慕儿也可以谅解。可如今不知他是否认出来李慕儿,若是洞悉了她的身份,必定会为了君主安全,想方设法将她除去。 “朕担心,你不能拿他怎么样,他却要拿你怎么样。”朱祐樘眉心紧皱。 李慕儿冷哼一声,“那,大不了与他拼了。” “你与他拼了,那你的骢哥哥怎么办?”朱祐樘逗她,“他是帮你呢?还是帮你呢?” 李慕儿脸红了红,“什么呀,他自然帮他那个诡计多端的爹爹。他若会帮我,此刻我也不会在这宫里,整天对着你这个大仇人!” 朱祐樘叹了口气,有些失望道:“你这人平日里看起来倒也灵光,怎么唯独这看人,总看不清澈。” “我怎么看不清?”李慕儿嘴硬道,“是看不清他爹诡计多端,是看不清他帮不帮我,还是看不清你是不是我仇人?” “都对,”朱祐樘分析道,“他爹是忍辱负重,他是重情重义,至于朕,也不一定非是你仇人。” 呸,李慕儿心里暗啐,“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现在我是说不过你,也不敢揍你。你等着吧,终有一天,定要叫你服了我,看你还还得了嘴?” 朱祐樘起身,浅浅一笑,“好好好,我且等着看。不过现在,我要去别的地方还嘴。免得你嘴皮子活络,小命儿却丢了。” 第十章:朝臣质疑 马府。 马文升回府后立即遣人去锦衣卫镇抚司衙门找来了马骢。 一路上马骢心神不宁。近来一直在担心李慕儿的事,唯恐她在宫里闯出什么祸端。一方面又在打探如何才能进宫当差,哪怕做个带刀侍卫,也好有机会多见见她。 可今日父亲来找,定是已经见过慕儿了。 果然,还没等他开口,马文升就一个茶杯砸了过来,正中他眉心。 “逆子!你迟早为这女人,连命也要丢了!” “父亲见到她了?”马骢的额上流下了殷虹的鲜血。 “说!是你助她混进皇宫的吗?若是皇上有什么三长两短,我马文升赤胆忠心,只能以死谢罪!”马文升激动道。他自问一生为官忠正,三年前为着这儿子,已违抗圣喻,今日亦是为他犯下了欺君之罪。 “父亲多虑了。”马骢自知理亏,跪下道,“儿子还没这么大的能耐。” “那她如今混在皇上身边,却是为何?当日以为她只是前来投奔于你,尚可原谅。可她若是要潜伏皇上身旁伺机报仇,为父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将事情和盘托出。”马文升自然不知,李慕儿早已报过这仇了。 马骢也不会告知,只说:“父亲宽心,皇上已知晓慕儿的身份,是皇上自己要将她留在身边的,而且,我已经废了她的武功……现下危险的不是皇上,我看是慕妹妹才对……” “你说什么?皇上怎么...”马文升也是惊讶,站起来思索了片刻,又说道:“那皇上定也能猜到是我私放了她。” 马骢知道父亲有他的执着,劝解道:“父亲,皇上连李慕儿都能放过,怎会怪罪于你。” 马文升刚想答话,门外家丁前来禀告,说皇上驾到。 父子俩赶紧出外相迎。 只见朱祐樘一身便服,行色匆匆,只带了萧敬一人而来。 朱祐樘遣他们一同到了书房,这才开口悠悠说了句:“马尚书当知我来意。” 吓得马文升急忙跪下说道:“臣有罪。” 马骢便也跟着跪下。他额上的伤口倒是不大,此刻血已止住,只是干涸的血迹显得更加突兀。 “马卿快请起,”朱祐樘亲手相扶,“朕当感谢马卿。” 两人起身,马文升不解道:“皇上此话怎讲?” “马卿可知,当年下令杀李家全家,朕于心何忍。”朱祐樘负手走到窗边,“李孜省是有罪,可李慕儿何错之有?” “皇上英明!”马骢同意得很。 马文升却道:“皇上太过仁慈,当年形势所迫,不容迟疑,皇上也是无可奈何。况且,李孜省所犯之罪,罄竹难书,皇上莫再自责。” “可我终究有愧于她,”朱祐樘摇头道,“既然她没死,朕不怪你,你也不要为难她了。” “臣谢皇上不怪罪,可臣实在不能安心皇上将她安置身边,若是她……” “她不会的。”朱祐樘打断他,“朕信她。她只是不了解她父亲为官做人之品质,朕已叫她亲自调查,等她明白了,朕便放她出宫,从此两清。” “皇上,如果当年的密报属实,如果她身上真的背负着李家的……” “爱卿不必再说,此事当初我们已经查明真相。何况,依朕看来,她果然是对李家的事一无所知。”朱祐樘顿了顿,面色一沉,话锋一转,“若她到时还要杀朕,那就当朕看错了人,还望马骢替我动手,绝此后患。” 马骢一怔,却觉得朱祐樘所言在理,遂跪下道:“臣也以性命担保,慕儿从小便是侠肝义胆,大仁大义。若真有那么一天……臣定不手软,必保皇上周全!” “好。马尚书,你儿虽感情用事,却是个识大理,明大义之辈。有他保护朕,马尚书可放心了。”朱祐樘拍拍马骢的肩头,十分满意。看了看他的伤口,又转头对马文升说道,“朕还有个地方要去,马尚书莫要再责怪马骢了。” 马骢送朱祐樘出门,望着他远去的车辙,满心欣慰。 若是上回在刑部眼见着李慕儿被他带走,心中还惊惧不安,那么这次朱祐樘说的话无疑让他放下了心口的大石头,总归,她是安全了。 朱祐樘本以为与马文升交了心,李慕儿就能安然待在他身边了。不料几日后,还是出了问题。 弘治三年四月初四,庚戌科殿试,上御奉天殿,朱祐樘亲自策试礼部会试中式的举人,李慕儿想见见世面,便一同上殿为之记录。 朱祐樘命少傅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刘吉等十三名大臣,为殿试读卷官。 这十三名大臣中,不仅有兵部尚书马文升,还有一位李慕儿的熟人:刑部尚书何乔新。 李慕儿惊得出了一身冷汗。 朱祐樘你是猪吗?居然还明目张胆地许她跟来!大殿之上,百官面前,若是教他们戳穿她的身份,她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她惴惴用余光去扫二人,然而那两人却毫无动静,只当作不认识她。 李慕儿记录完朱祐樘所出试题,悄悄望了他一眼,朱祐樘仿若先知,对着她微笑点了点头,她这才安下心来。 想必皇帝这厮已经帮她摆平了。 正当她舒一口气的时候,大学士刘吉上前进言:“旧制礼部会试中式举人,先一日殿试,次日读卷,又次日放榜,以日时迫促,致阅卷未得精详,自今请再展一日,至第四日始放榜,臣等将各竭考校之力,读卷执事等官寄宿礼部,以绝浮议。” 公平公正公开,朱祐樘自然允。 刘吉又请:“臣还有一事要奏。本朝女官铨选,先民间初选,次司礼监复选,内宫细验,再考问文史,熟察其性情言论,而汇评其人之刚柔、智愚贤否,方得任用。然今皇上身边御侍沈氏,分明僭越!” 李慕儿一颗将将落地的心又被提了起来,只是千思万虑也不曾想到,这最后质疑她的竟是与她八竿子打不着的内阁首辅刘老学士! 朱祐樘亦没有料到! 只听刘吉继续说道:“科举殿试选贤与能,内廷女官虽与臣等外吏几无大碍,但皇上案旁事无巨细,更当规范选拔。” 他字字句句持之有故,言之有理。 朱祐樘始料未及,李慕儿无言以对。 马文升、何乔新趁势步出,说道:“臣附议!” 百官诧异。 马文升、何乔新之流,一向不屑与刘吉同伍,如今却难得的和他意见相投,有机灵的官员,立马上前附和。 大殿上呈现了一面倒的局势。 就在朱祐樘打算驳斥时,一向话少的萧敬走了出来。他向大臣们行了个礼,转向朱祐樘自责道:“皇上,是老臣的疏忽。沈氏为浙江选送秀女,经司礼监复查核验选入宫掖,并无发现任何不妥。老臣以为此事乃内宫礼仪,故不曾通告于朝堂。如今让大人们提出疑义,是老臣失责。” 李慕儿内心暗自拍手叫好。 萧敬说话虽笃厚恭谨,意思却再明白不过:这是宫里的事儿,关你们外廷什么事! 萧敬果真还算是个好人! “司礼监做事自然万无一失,”刘吉说道,“只是要服侍御前,与那等尚宫不同,这学问才情,当是百里挑一才好。” “大人怎知下官不是百里挑一?”李慕儿实在忍不住了,她几步走到殿前,对刘吉行了个大礼。 刘吉冷哼道:“看你这般目无尊长,骄傲跋扈的样子,便知德行欠佳。” 李慕儿心想,我哪里目无尊长了,哪里骄傲跋扈了?面上却不得表现出来,只是转身掀衣跪下道:“皇上,今日大殿笔试,皆是栋梁之才。下官不敢在此喧宾夺主,坏了科举大事。可大人们心中疑惑,下官又不能置若罔闻。是以下官自请,待得进士及第,授职听用后,皇上与众位大人再来考衡下官才学,以示皇权公允!” “好!”朱祐樘望着眼前女子,她眉目如画微仰着头,神情镇定自若从容不迫,眼梢又淌着自信豁达,真真气势夺人,饶是刘吉能言善辩也再不驳她。 “众卿可还有异议?” “如此甚好。”刘吉等人俯首遵从。 朱祐樘拍板,一声令下:“那便以十日为期。十日后,朕再与众卿在这奉天殿,亲策沈氏。” 岂料李慕儿却反对道:“皇上万万不可!下官一介女流,何德何能,怎敢造次于奉天大殿。下官始于掖庭,到时便劳皇上召各位大人入后宫评判,不至于乱了前朝规矩,皇上以为如何?“ 这倒是让刘吉十分赞同,他也拱手相求道:“沈氏所言不错,皇上当可许之。” 朱祐樘不知李慕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为何突然变得如此谦逊,倒也应道:“那便依你们吧。” 尘埃落定,李慕儿缓缓步回原位,心中腹诽,这刘吉到底何许人也?高官厚禄,却与她一个小小女官一般见识。 朱祐樘余光看她,见她眉头深锁,以为她为十日后的考量担忧,于是在心中盘算起来,该如何助她一臂之力…… 第十一章:读圣贤书 殿试结束后,朱祐樘携李慕儿与萧敬回到乾清宫,也来不及避讳郑金莲,便迫切商讨起来。 李慕儿先开口道:“那刘吉是同你有仇还是同我有仇?为何突然看我不顺眼?” 朱祐樘摇头,“朕也没有想到。他一向懂得为官之道,善于附会,照理说应该不会贸贸然对朕提出质疑。至于你,更是与他毫无干系才对。” 萧敬也道:“老奴与他也无过节。” 朱祐樘想了想,道:“那便是有人指使了。” “会是谁?”李慕儿问,“马文升?” 内阁首辅,精于营私,今日冒着开罪皇上的危险,当众批评一个御前女官,到底有何缘故? 朱祐樘确实想不出来,“也许是朕想多了,他位高权重,怎会受他人以挟。” “对啊,就是啊,为什么呢?”李慕儿还在愤愤不平,朱祐樘转头看着她问道:“话说回来,你为何要将试场设在宫中?” 李慕儿掩嘴虚咳一声,又以手遮面,靠近朱祐樘耳语:“其实我是怕在奉天殿文武百官面前出丑,而这宫里,想要召谁来观战还不是你皇上说了算。” 朱祐樘听罢不禁失笑,“你这鬼机灵!确是不假,朕这后宫虽然空得很,也不能任他们都进来。朕会为你安排,只准那几个为首的来,你不要紧张。” 李慕儿撇撇嘴道:“我才不紧张呢。只是这学问之事,众口难调,还是越少人评判越好。” “那你可有自信?” “并没有。” “刚才在殿上不是胸有成竹吗?” “唉,刚才那是装的,我这几年光顾着练功,学问怕是早就还给先生了。”李慕儿抚额长叹。 朱祐樘想起那日李慕儿为兴王改诗,可见是有底子在的,但究竟底子多深,也不得而知。眼下只能临时抱佛脚,趁这余下不多的时日好好打磨了。 “接下去几天我要告假。”李慕儿也和朱祐樘想到了一块儿,她毫不客气得说道,“我先不查案了,改看文章。” “好。”朱祐樘点头,“需要什么书籍跟朕说,朕叫他们日日送到你房中。” “这样最好。”李慕儿将手背到身后,故作老成道:“从今日起我便真个要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了。” 李慕儿已经四天没有到乾清宫来了。 朱祐樘提起笔,又一次忘了要写什么。抬头看看李慕儿往日站的位置,空空如也。 遂又把笔放下。 郑金莲以为是墨用尽了,匆匆绕到这边,抬手去拿墨条。 却听朱祐樘说道:“莫要站在这里。” 郑金莲怔愣了片刻,悻悻然退下。 朱祐樘内疚地看了她一眼,心想自己这是怎么了,前两日还好,今儿个却开始不习惯,总是心不在焉。 定是今日状元及第,令他想起李慕儿了。 嗯,定是如此。 不知那妮子学得怎样了。 且去看一眼吧,好督促督促她,不要到时丢了他的面儿。 朱祐樘如是想着,突然笑逐颜开,对郑金莲道:“快去熬碗安神补脑汤来。” 一个时辰后,郑金莲托着安神补脑汤,随朱祐樘来到了殿旁的庑房。 还没叫门,就听到里面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朱祐樘摇头,这人,就知道她不会乖乖读书。 他接过郑金莲手上的托盘,郑金莲急得叫道:“皇上不可……” 朱祐樘挥挥手,示意她退下。 郑金莲紧了紧双拳,低头告退,里间的笑声也突然消失了。 朱祐樘觉得好笑,推门而入,见到的却是这样一番情景: 满桌书册狼藉,纸张飞了一地,床上还散落着几本诗词,李慕儿坐在桌旁,手上胡乱捏着毛笔,脸上浸着薄汗,拿着一本书盯着看。银耳站在床边收拾,也是挂着汗珠,还有些微气喘。 银耳即刻跑了过来请安,看朱祐樘左手里举着托盘,忙紧张接过。 李慕儿却也不起身,顾自读起书来。 朱祐樘佯怒:“你的胆子越来越大了,见了朕也不行礼。” 李慕儿也不瞧他,回道:“我看书呢。” 一旁银耳噗嗤一笑。 李慕儿横了她一眼。 朱祐樘指指托盘,道:“枉朕亲自给你送来汤羹,还不如喂狗去。” 李慕儿望望托盘,又望望朱祐樘身后,略感愧疚道:“你亲自给我送来的啊?” “可不是嘛。”朱祐樘点点头,又道,“你不喝朕拿走了。” 李慕儿这才放下书,起身边走边说:“要喝的,要喝的,皇帝亲手送来的,能不……” 话音卡在喉咙里,因为一个毽子随着她身躯晃动从她袖中滑落啪的掉在地上。 朱祐樘哭笑不得:“你就是这样看书的?” 李慕儿尴尬,呵呵笑道:“先喝汤,先喝汤,你看都凉了。” 她端过汤碗走回桌旁,看桌上狼藉,一手往桌上移了移,本就不幸挤在桌角的几本书立马掉在了地上。 她将汤碗往桌上一放,滋滋喝起来,还招呼朱祐樘道:“你也过来坐呀。” 朱祐樘走过去,却不忙着坐下,而是弯腰去捡地上的书,正色说着:“读圣贤书,立君子品。古人著书立说不容易,我辈应当珍惜。” 李慕儿听得惭愧,抢过他手上的书,又将地上掉落的依次捡起,整整齐齐在桌上码好,才道:“你说得在理,是我不好。我这几日读书乏了,才这么失礼,以后再不会了……” 朱祐樘难得看到她乖巧模样,倒有些不习惯,怔怔盯着她看。 惹得银耳也跑过来求情:“皇上,慕姐姐每日都温书到半夜,就连奴婢现在看到书也想吐了。” 银耳的话逗得二人哄堂大笑。 朱祐樘让李慕儿再喝口汤,又叫银耳捡来毽子,在手里掂了掂,问李慕儿:“你们方才在踢毽子?” “嗯。”李慕儿怯怯瞄他,“才找来的,就踢了一会儿。” “踢来朕瞧瞧。”朱祐樘说着将毽子高高扔起。 李慕儿反应极快,起身抬脚,把毽子稳稳定在脚尖,使力踢起来,边踢还边念叨:“我也是新学的!膝若轴,腰如绵,纵身猿,着地燕……” 银耳也过来跟着踢,却基本是为李慕儿接着,踢还给她,好让毽子不落地。 看得出来她技艺并不娴熟,步法紊乱,一会儿左一会儿右,一下前一下后。 朱祐樘站在她身后看她,冷不丁被她撞了个满怀。 毽子落,李慕儿惊得转身,耳根唰的就红了。 银耳忙闪到门后憋笑。 朱祐樘也尴尬,握拳轻咳道:“确实不会踢……” “是啊……我这儿地方小,踢不开,不然怎么会搞得这乱七八糟的……” 朱祐樘遂假装打量起房里,只见一床一桌,几张小凳,外头也没有院子,只有长廊,不便出门活动,果然寒碜。 “你去忙吧……” “等你考好了……” 两人同时说道。 “等你考好了,”朱祐樘笑着重复了一遍,“朕便送你样东西。” 李慕儿好奇问道:“什么好东西?” “到时你便知道了,”朱祐樘故作神秘,“你一定喜欢。” “好,那我好好温书,你走吧。” 朱祐樘流汗。 第十二章:对牛弹琴 又过了两日,李慕儿迎来了一位老朋友,萧敬。 她憋坏了,拉着萧敬便要说话,可萧敬却不是来闲聊的,只叫她即刻收拾东西。 李慕儿闷闷问道:“怎么?想让我滚蛋吗?” 萧敬真真哭笑不得。 李慕儿被带到了乾清宫耳殿,萧敬告诉她此为雍肃殿,也是皇上办公或就寝之用。皇上一直未用上,平日里也就空置着。如今叫拾掇了给李慕儿暂住。 李慕儿喜不自禁,打量起她的新住处。 其实就在原先住处的隔壁,往日去当差每每都会经过,不曾想今日竟住了进来。只见它面阔三间,单檐歇山顶,覆黄琉璃瓦。殿中一间开门,两次间为槛窗。殿前还有斜廊,开一小门直通乾清宫穿堂。 果然气派。 且朱祐樘就在旁边办公。 李慕儿和银耳谢过萧敬,收拾了一下床褥,又把书籍都搬过来,李慕儿就又坐下看书了。 哪里看得进去。 满心都是欢喜。 李慕儿将书轻轻一放,冲还在高兴地翻箱倒柜的银耳说了句“我去谢恩”,就匆匆跑去乾清宫。 走进大殿,他果然在。就像知道她会来似的,朱祐樘也不抬头,嘴角浮笑淡淡道:“收拾好了?” 李慕儿见还有郑金莲和一个眼生的小监在,便跪下行礼谢恩。 朱祐樘叫她起,她便嗒嗒跑上殿,为他研起墨来。 朱祐樘满意地道:“喜欢?” “嗯。”李慕儿答。 朱祐樘又说:“这下可以踢毽子了。” 李慕儿抿唇笑着,将墨条搁好,又熟练地把桌上折奏分好类,才用唇语说道,“我走了。” “去吧,”朱祐樘轻语,“朕一会儿去看你。” 李慕儿便巴巴地等着。 银耳取饭食回来,见她看一眼书就望一眼门口,吃吃笑道:“慕姐姐在等谁呢?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李慕儿也不答话,尴尬地笑笑。 午膳后,李慕儿看着书打着盹,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是被一阵琴声吵醒的。 她缓缓睁开双眼,触目是朱祐樘温润如玉的身影,坐在一张黄花梨两卷角牙琴桌之后,左手边恰置着一盆银耳昨日领来的剑兰,衬得他宛若天人。他指尖流动,琴声如诉,纵使窗外春日暖阳,惠风和畅,都不及他万分风华。 她正陶醉着,琴声戛然而止。朱祐樘看着她说:“你醒了?” 李慕儿从来没有觉得他的声音如此刻悦耳,宛如天籁。 晃了晃脑袋,李慕儿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抚了把琴弦。只见琴身通体髹黑漆,琴面蛇腹断纹,简洁而自然。 “你会弹吗?”朱祐樘看她瞧得出神,问道。 李慕儿拨了一下琴弦,笑道:“不会,我对琴是一窍不通。” 朱祐樘失望:“那朕岂不是对牛弹琴?” “可是我会听啊!”李慕儿装腔作势道,“恩,你的琴音清澈悠远,着实不错,着实不错。” 朱祐樘笑着摇摇头。 正在此时,门外萧敬前来禀报:“皇上,兴王和马同知到了。” 朱祐樘起身出门,又想起什么,转头道:“这把琴就放在你这儿了,大臣们总反对朕练琴,你不要宣扬出去。” 李慕儿还没答话,他便匆匆走了。她本想跟去,可是想到要见马骢,就作罢了。 可她没有想到,她不去就山,山却要来就她。 马骢走到院外,想起刚才在殿上的事儿。皇上前几天给他派了任务,他调查后发现结果对李慕儿十分不利。今日前来回禀,皇上见他心里牵挂慕儿,特准他进雍肃殿探看。 李慕儿正在纸上耐心作着笔记,看到马骢进来吓了一跳。 “你怎么来了?”李慕儿拉过他看看门外,将门关上,才道,“可别是偷偷溜进来的。” “慕儿!”马骢突然拉住她的手,激动地说,“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有我,你关心我!” 李慕儿甩开他的手,道:“我是担心你又害我挨打。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是这副心性,一点儿也不懂得掩饰自己的情绪,该学学我才好。” “那你此刻便是在掩饰自己的情绪喽?”马骢笑道。 李慕儿翻了个白眼,暗骂他不要脸。心里却奇怪,最近心里的仇恨竟似慢慢淡去,无论是对马骢,还是对朱祐樘?????? 李慕儿想,或许是最近太忙了,也或许是生活得太安逸了吧。 马骢见她神游天外,正色道:“慕儿你放心,总有一天我会把你弄出宫去,这宫里太过复杂,不适合你。” 李慕儿却道:“那也得等我替我爹翻完案。” 马骢苦笑,说:“慕儿,你就没有想过,也许你爹真的是奸佞之臣,罪有应得吗?” “你胡说!”李慕儿激动,“连朱祐樘也没有这样说过,我总会自己调查个清楚的!” 马骢闻言上前蒙住她的嘴,提醒她:“莫再直呼皇上名讳,这宫中人多口杂,叫人听见了又是祸事。” 李慕儿挣脱他,问道:“骢哥哥,你今日这是怎么了,老说些神神叨叨的话。” 马骢为她一句骢哥哥高兴,笑呵呵道:“没事,没事,你过来看书,我陪你一会儿。” 他拉着她回到桌旁坐下,复又说道:“上回奉天殿的事我听说了,他人称奇,我却是了解的。像你干的事儿。” 李慕儿冷汗,真听不出来是贬是夸。 “你别害怕。考得不好也无大碍,顶多便是贬为宫女或者赶出宫去,不会有性命之忧。” 李慕儿猛地合上书本,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未想过若是被否定了结果会如何,如今听马骢一点破,这结局并非她想要,不行,必须要赢! 她正欲开口阐明心志,却听外面有人敲门。两人相视一眼,李慕儿前去开门,却原来是那郑金莲,她奉命每日送来安神补脑汤。 李慕儿谢过,拿着回屋,眼里满满溢着笑。她心里清楚,这汤哪里有什么益智平心的大功效,不过是一片心意,却叫她感动。 马骢见她拿过便喝,一把将她拦下,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试了试。李慕儿蹙眉讽刺道:“你是在家看姨太太后院争斗看多了吗?” 马骢又喝了一口,才道:“还是小心点好。” 李慕儿也不避嫌,就是他喝过的碗一口一口把汤喝完。 马骢见她也不嫌弃自己的口水,就和小时候一样,一时心情又大好。 李慕儿又开始看书,马骢便在一旁默默陪着坐了很久,倒也不闲着,直盯着李慕儿瞧。距离上一回两人这么和谐地相处,似乎过了好久好久,马骢看她不施粉黛,发髻上也未加首饰,想到怀中的樱珞,遂探手入怀。 却偏偏又是一阵敲门声响起。 李慕儿起身,念道:“奇了,今儿个是吹的什么风,这么多客人来访?” 外头站的是朱祐樘和兴王。 兴王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便要进屋。 李慕儿又想与他斗嘴消遣,便拦他道:“女子闺房岂是小爷你能随便进的?” 此时房内马骢也过来见礼,兴王指指他,对李慕儿道:“他进得?小爷我便进不得?” “他是我兄长,兴王是?”李慕儿佯装思索道,“那兴王便算作我弟弟吧。” “哼,你想得美!我可是王爷!”兴王不依,“不进就不进,本想指点你学问来着。” “好了好了,”朱祐樘笑道,“你们两怎么一见面就要吵?” 李慕儿这才让开身,请他们进门。 她看着三个大男人围着她的书桌,或坐或站,蓦地想到什么,问道:“你们三人今日商讨了何事?我怎么总觉得与我有关?” 兴王正欲开口,朱祐樘便说道:“没事,就是担心你做不好学问,被人笑话。” 李慕儿淬道:“你们且等着吧,定教你们刮目想看。”说着也到桌边坐下,拿过一本书朗朗读起来。 四人说说笑笑,一会儿讨论书上内容,一会儿听李慕儿和兴王斗嘴,倒也其乐融融。 第十三章:试守宫论 十日工夫转瞬即逝,约定的日子终于到来了。 一大早,李慕儿便来到了乾清宫。她知道今日早朝必定对金榜题名的进士加官进爵,会较往日更晚下朝,可还是忍不住先来看看。 她如第一次当值那般,在殿中干完差事,便在月台上流连。却突然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 是郑金莲。 仔细想想,李慕儿似乎从来没和这个一起当差服侍皇上的大宫女说过一句正经话,倒是劳她给送了好几日的汤。 想起那碗汤,李慕儿匆匆走到郑金莲面前,与她拱手说道:“这些日子多谢了。” 郑金莲并没有因为她的突然搭讪而惊讶,面无表情道:“不敢。我只是听从皇上吩咐罢了。” 李慕儿遂不要脸地问道:“今日可还有汤喝?” 郑金莲回头望了望身后尚食局,说:“皇上没有吩咐今日不用做,我便已经炖着了。” 李慕儿欢喜道:“那劳烦你带我过去喝吧,今日可不敢再叫你端给我了。” 郑金莲便将她带到了司膳房。 这里和她从前居住的地方一般规制,在乾清宫的东庑房。两个女官正在里面看着炉子的火,见她们进来,对郑金莲行礼道:“姑姑早。” 郑金莲点点头说:“我来取安神补脑汤,你们且顾自己忙吧。” 两个女官走开,郑金莲用手巾握住砂锅柄,将汤倒入碗中递给李慕儿。李慕儿笑着接过,觉得烫手,便呼着放到了一边桌上,转头调皮地朝郑金莲眯眯眼。又呼了几下,李慕儿才轻轻嘬了一口,对郑金莲道:“姐姐好手艺,趁热喝更美味呢。” 郑金莲看她津津有味地喝着,淡淡笑了笑,问道:“你多大了?” “我十八,你呢?” “姐姐没叫错。” 李慕儿乐:“我家中无兄弟姊妹,父亲膝下只我一个,姐姐当真没叫错!” 又将碗递给郑金莲,央求道:“姐姐再给倒一些,日后怕是喝不到了。” 郑金莲深深望了她一眼,又给盛了一碗,说:“当心一会儿考试时要出恭。” 李慕儿抬头笑道:“姐姐怎么知道我今日要考试?” 郑金莲愣了一下,方答:“上回听你们说话猜的。” 李慕儿心想也是,那日殿试动静闹得大,自己这些天又一直没上工,恐怕整个前朝后宫都有风声了吧。 李慕儿两碗热汤下肚,还真得想出恭了,遂匆匆道谢告辞,没有再聊什么。 大约一个时辰后,天光已经发亮,朱祐樘才带了人从乾清门款款而来。李慕儿本是紧张的,可看了看跟在他身后的官员,不过就是刘吉马文升何乔新及另一个她也见过的内阁首辅刘健,还有两个老熟人兴王和马骢。另外有个生面孔,穿着红艳艳的朝服,二梁梁冠,青色垂缨,一定是刚及第的状元郎,倒是新鲜。 于是也不紧张了。到乾清宫中叩拜行礼,萧敬叫人搬来桌椅,取来纸笔,李慕儿淡定入座。 朱祐樘手心在袖中握紧,对众人道:“近日来常有大臣上书,请朕选妃以广子嗣。众卿倒是说说,朕这后宫,倒也得让前朝来为朕做主吗?” 众人忙下跪齐道:“臣等不敢!” 朱祐樘又道:“如此今后便莫要再提选妃之事,朕与皇后患难夫妻,宜室宜家。后宫如何乃朕的家事,家国天下,于朕而言,家字在前,若欺朕家人,朕定不轻饶。” 众人齐应。 李慕儿心想,好一招指桑骂槐!可他口口声声皇后皇后却让她心里并不痛快。她为自己的不痛快而懊恼,从来便知他们夫妻情深,她与朱祐樘又是隔着杀父之仇,有什么好不痛快的? 朱祐樘请大家平身,又道:“从前太祖重视女官制度,便是为着内和而家理。朕亦求内外兼治,阴阳协和,故选宫人不重容貌而重才学。朕身前御侍,更当巾帼不让须眉,今日众卿考之当时,你当悉心以陈,朕将亲览。” 李慕儿起身道是,请朱祐樘出题。 岂料朱祐樘为了避嫌,把出题的任务交给了刘健。李慕儿记得,刘健在她的事上态度保持中立,又是个崇儒兴学的,出题当也公正。 果然,刘健出列,思索片刻,便道:“吾皇英明,为臣子者当鞠躬尽瘁!我等在前朝保国安民,尔等于后廷守宫平内,方得国之大兴。今日便以守宫论为题,限时成篇。” 守宫论。 李慕儿默念题目,心有所思,却提笔忘字。 朱祐樘拳头握得更紧,一颗心全系在了她笔上。 马骢亦然。 连总是同她吵嘴的兴王,此刻也蹙了眉头。 幸好,不过喝口茶的时间,李慕儿便沉稳落笔。三人见她奋笔疾书,行云流水不易一字,才略微松了口气。 李慕儿却并不轻松。 从刚才落座,她就觉得腹中不适,落笔之后,更是开始慢慢痛起来。 写到大半,下腹竟已绞痛难耐! 她脸色苍白,唇色发青,汗珠渐渐浸出,双腿开始打颤,右手使了全劲握住笔,才不至于凌乱了笔迹。 朱祐樘他们自然看出来不对劲,可谁也不知道她是怎么了,谁也不敢此刻去打扰她,只能在旁干着急。 朱祐樘心生一计,叫过萧敬耳语几句,萧敬急急出了殿,须臾又匆匆而回,只是手中多了一把琴。 此时天甫大亮,晨光照进了殿中,虽已是春末,却还有燕子呢喃,他对众臣说道:“近日水绿山青,日暖风和,朕今年事多,春来时都没能尽兴弹曲,不免手痒。先生可许朕解解厌气?” 刘健拱手说道:“皇上向来爱好乐曲,只要不耽误正事,偶时消遣无甚不可。” 状元郎笑道:“微臣今日有耳福了。” 朱祐樘遂拨弦起音,边弹边道:“此曲名为《阳春》,冰消暖至地回春,暖风吹寒退,天地也氤氲。心中淡荡,冲和雅谈,不可铅华。” 李慕儿紧皱的眉眼,缓缓舒展。 耳边飘进他舒缓轻扬的琴音,伴着他温醇磁性的轻语,印象中他说话总是这样,无甚起伏,温润如水,和他的气质一样恬淡儒雅。李慕儿笔尖停顿了一瞬,嘴角艰难地扬了下,她知他的良苦用心。 他人道这琴音是消遣,可此刻对她而言,却如流水击石,如微风拂叶,如清泉入口,如指绕青丝。 李慕儿心头一片清明,深吸一口气,忍住剧痛,脑中思绪甚至较之前更加开阔。 挥笔点墨,俄顷立就。 第十四章:擢 李慕儿放下笔,拿手背衣袖抹抹汗,强打起精神,步出座位跪下道:“陛下,臣已作完。” 朱祐樘令状元郎先看。状元郎读了第一句,便抬头望了李慕儿一眼,轻笑摇头。众人以为状元郎此举是为不满,李慕儿却对他回以爽朗一笑。 状元郎继续阅卷,一会儿点头一会儿皱眉,惹得大家揣测连连。 轮到刘健,却是频频赞好。 刘吉接过,看了篇首,便双目圆瞪,大骂放肆。 马文升与何乔新,看完却极为淡定,不发一言。 萧敬等大家都阅尽了,才取来献给朱祐樘。 朱祐樘心里早就七上八下,面儿上却装得极为镇静,镇静地翻开卷面,镇静地读到: “甚矣!秦之无道也,宫岂必守哉!” 好一个宫岂必守哉!皇帝无道,则宫不可守!朱祐樘并不生气,反而十分满意。再看,文章不曾徒聘浮辞,没有隐言泛论,俱是直述以对。其中引经据典,有周幽王为博美人笑烽火戏诸候终死于乱箭,也有仁宗在位虽短却使得许多冤案得以昭雪。朱祐樘知道,答题者虽姓沈名琼莲,文中点滴却是李慕儿肺腑之言,参酌古今恰到好处。 通篇看罢,他看向众臣,先问刘健道:“先生既为策问者,觉得此文如何?” 刘健欣慰道:“皇上,沈氏文风流畅,辞无所假,实在令老臣惊讶。且她一介女流,却是见识不浅,文语中徜徉恣肆,自成一番气魄。老臣想,若她生为男子,定能在朝堂建功立业。”他说着回头看了眼李慕儿,又拱手对朱祐樘进言, “得此人才,是皇上大幸,望皇上莫要埋没。” 李慕儿心中感激刘健,却不同意他男女定论,想要反驳。但因腹痛不支,只能作罢,她把身子伏低,不动声色地蜷成一团。 马骢本是吃了一肚子鸡毛心里乱糟糟,一直在旁望着李慕儿默不作声,此刻却像得了圣旨,侧身附和道:“臣虽不才,却也觉得这沈琼莲文采飞扬,不输我等男儿。” 刘吉却不依,又因皇上刚给过下马威,不敢太过强硬,遂婉转道:“皇上,沈氏文采尚可,然臣读她文章字字珠玑,一针见血,便可知此人太过浮躁。内廷女官当谦卑随和,若得此女随侍皇上身侧,恐有不妥。” 马文升何乔新也随之跟着上奏,大约就是有才不假,做官不成。 此时兴王步出说道:“臣弟自幼爱读书写字,今日读沈氏文章,也是受益良多。满腹经纶者,嬉笑怒骂,皆成文章。臣弟年纪小,不懂什么深明大义,只知今日考的是这沈氏学问,而她的学问,已经是女子中万中无一。” 几人开始争辩起来。却听最无干系的状元郎突然说道:“皇上,臣斗胆有几句话说。臣入京赶考前,家师曾告诫于臣:平时做文章,求情文并茂浑然一体,方能为传世之作;若幸得殿试,则要开门见山言必有中,才可夺人眼球,教人过目不忘。沈御侍今日,与臣等当日殿试也是异曲同工。臣敬佩沈御侍,气概不输于臣等科举之士,才情更胜过多数名门闺秀。臣说句冒犯的话,沈氏当这区区御侍,实在是大材小用。” 李慕儿蓦地抬头,对这状元郎真是刮目相看。他说的这番话,也不知为何,让她觉得有股莫名熟悉亲近,李慕儿不解,她可从来没见过此人啊。 状元郎的话,也是朱祐樘听得最顺耳的,他欣赏地看看他,才开口评道:“钱福此话最合朕心意。沈氏此文落笔大胆,文风犀利,却警醒于朕。朕必将采而行之,无论前朝后宫,不教众卿失望!” 众人跪地大呼“陛下圣明”。 朱祐樘这才下令:“传令下去,今有掖庭沈氏琼莲,得朕亲试,才华横溢,擢为女学士,赐居雍肃殿,给事御前。” 一锤定音。 李慕儿就如此这般莫名其妙却又万分艰辛地当上了女学士。 只能谢恩:“臣,沈琼莲,叩谢隆恩!承蒙皇上不弃,臣今后必当倍加珍惜,表率宫人,维持后廷雍肃!” 木已成舟,众人相继告退。 只不过有的人失望而归,有的人却如愿以偿。 马骢并不希望她留在宫中,此刻却打心眼儿里替她高兴。小时候常带她一起逃课,将各自先生气得吹胡子瞪眼。可他心里清楚,李慕儿是个聪明的。人人说她调皮捣蛋不学无术,其实她学东西极快,甚至总赶在自己前面。只有这武功……马骢想到就觉得既好笑又讽刺,从前就爱和她比划拳脚,看着她一败涂地就哈哈大笑。可如今她也是因为在自己手下一败涂地,才会沦落至此…… 马骢走到李慕儿身边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停住了脚步,刚才便觉得她不好,这会儿看她仍是跪地不起,略微探出的脸庞已是惨白如纸。马骢心惊,回头望望皇上,见后者亦如他一般,紧张地盯着李慕儿,只等众人出殿。 马文升已却行到殿门口,见儿子没有跟上,严厉地叫了他一声。马骢还没答话,朱祐樘就说道:“马同知等等,朕还有话问你。” 马文升只好独自回去。 眼见着父亲转身,背影消失在丹陛之下,马骢急得赶紧去扶李慕儿。朱祐樘也已赶到身边,两人一人一边,也顾不得什么君臣礼仪,齐齐馋起李慕儿,又齐齐问道怎么了。 李慕儿勉强站起,又觉得实在太疼,此刻压力解除,身心俱疲,哪还顾得上回答他们,只吃力说道:“床,床……” 朱祐樘会意,低声问道:“想躺床上是不是?“ 李慕儿虚弱到只能点点头。 ”好,马上就去。”朱祐樘说着袖摆浮动,欲要动手。却被马骢抢了先,一把横抱了她,匆匆往殿外冲。 朱祐樘追在身后,心中比在殿上为她考试着急时更要紧上几分。若说她是怯考紧张,未免太严重了,可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成了这副憔悴模样? 思索间已来到了雍肃殿。银耳正在院里踢毽儿,看到李慕儿也是吓了一跳,连忙进屋铺床。 李慕儿一挨上床,便捂紧肚子,又将自己缩成了一团,才呼了一口气。 马骢为她盖好被子,才问道:“这是怎么了?进殿的时候还神灵活现的呢。” 朱祐樘站在床的外沿,也接话道:“是啊,看你捂着肚子,是不是吃坏了东西?” 连跟在他身后的萧敬也说:“皇上,女学士看起来不妙,要不要请医女来看看?” 李慕儿急忙喊住:“不要……” 马骢拍拍她的肩膀,温柔道:“瞧你疼成这样,不找人看看怎么行?” 李慕儿没有理他,只看向一旁的银耳,牙齿打着颤地对她说:“红糖……红糖……” 银耳以为自己听错了,急忙问:“什么?姐姐要什么?” 李慕儿低吼一声:“红!糖!” 银耳这才明白过来,“啊?是是是,我这就去煮红糖水来!”说着冲朱祐樘作了个揖,匆匆跑了出去。 朱祐樘和马骢不明所以,只好等着。 银耳回屋的时候,一股浓浓的姜味儿随之而来。银耳见他们还在,一下子脸红起来。她走到床边,倾身隔开了马骢,才叫了一声李慕儿。 李慕儿本闭着眼睛,被银耳叫醒,挣扎要起,马骢一个箭步上来扶她,差点将银耳手中的碗打翻。李慕儿也被吓到,靠着他肩膀有气无力地说道:“你们怎么,还不走?” 朱祐樘几次想去扶她,可奈何自己九五之尊,本就懊恼着,闻言闷闷道:“你这个样子,叫人怎么放心?” 李慕儿听到他的声音,便又联想起刚才殿上他为她弹琴,抚平她的情绪,便觉得窝心,不再说什么。 趁热喝下红糖水,李慕儿终于脸色稍霁。萧敬在宫中当差久了,已猜到大概,就对朱祐樘说道:“皇上,女学士已无大碍,皇上再待在这里恐有不便,老奴会着人好生照看,皇上请回吧。” 朱祐樘仍旧目不转睛盯着李慕儿。 李慕儿一抬眼就跌进他的眼眸,苍白的脸上竟然也浮起一片红晕。 她又尴尬看了一眼马骢,这才不好意思地说道:“密奏君王知入月,唤人相伴洗裙裾。” 这下轮到朱祐樘和马骢尴尬。 她怕是癸水来了。 朱祐樘轻咳了几声,吩咐她:“这几日好好养病,康复了再来当值。”然后抬脚离去。出门的时候还不忘叫上马骢一起。 马骢又再看她几眼,才道:“还好是虚惊一场。不过今日在乾清宫出了风头,往后在宫中要更加小心。” “知道了……”李慕儿乖顺地应着,心里却在想,他每回总是这么几句话,好像这宫中有豺狼虎豹要吃了她似的。 众人走后,李慕儿将头埋在被子里,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心里默念,失了内力竟这般不济吗?考个试都能把自己紧张到月信提前,以前也从来不曾痛过啊? 并且这一痛,就痛了三天。 第十五章:所谓礼物 李慕儿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天一夜,情况也未见好转,只好去请医女。 来的是个婆婆,对她倒是极为恭敬。把脉问诊以后,说是寒气入了体,导致气滞血瘀。就给开了药方疏肝理气,去热驱寒。李慕儿对医理什么都不懂,惟有道谢。 照着药方吃了两天,李慕儿才终于来了癸水。 朱祐樘毕竟是避讳的,可到了第五日,他还是出现在了李慕儿门前。 李慕儿正坐在院儿中小凳上,晒着太阳喝着药,见到朱祐樘想起身问安,被朱祐樘免了。他缓步走到她身边,虚咳了一声,问道:“可好些了?” 李慕儿难为情,点点头不说话。 朱祐樘觉得好笑,却又严肃道:“既好了就该来上工,小心朕罚你俸禄。” 这下李慕儿来了精神,“罚吧罚吧,反正我拿了俸禄没处花。” 朱祐樘听着有些心疼,轻叹了口气道:“你记不记得朕答应过送你样东西?” “自然记得。”李慕儿说着看了看他,又望了望他身后,皱眉道,“瞧你两手空空的,东西在哪儿?” 朱祐樘笑,“你这礼物有些麻烦,我叫萧敬包好了才能偷偷送来。” 李慕儿挑了挑眉毛,疑惑道:“这么神秘?” “恩,是。”朱祐樘说罢抬头望着天空,轻声唤她:“沈琼莲……” 李慕儿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他便又看着她唤了一声。 李慕儿莫名心烦,语气不耐地埋怨道:“这名字真难听。” 朱祐樘看她不像说笑,垂眸想了想,道:“名以正体,字以表德。那朕唤你莹中如何?” 李慕儿其实只是随口一说,总不能教朱祐樘叫她原名,遂没好气地说:“随便怎么叫,反正我也早已不是我了。” 朱祐樘仿佛被触到什么情绪,趁势问:“你若已经不是你,那你如今,还想不想杀朕?” 李慕儿惊。 雍肃殿外似乎传来几个宫女急急走过的脚步声,院中却是一片静谧安宁。午后的光影在他身上流转,李慕儿望着这个在刑部接她状纸的他,在永巷向她伸出手的他,在乾清宫为她抚琴的他…… 我若不是我,又怎舍得杀你? 可惜,我还是我,是李慕儿的身体,是李慕儿的记忆,不是沈琼莲,不是莹中。 “不想。”嘴上却这样答道。 朱祐樘的眼睛里像迸发出了万点光,说不出的欢喜。 可李慕儿接下去的话又让他跌进谷底。 “我现在不会杀你,因为我尚有机会替我父亲翻案。对我而言,比起杀你,我父亲是否冤枉要重要的多。我们不过是各自信守承诺,不是吗?” 朱祐樘沉默,是他想多了。 不过是一场交易,她为父查案,他不负圣明。何时变得复杂起来,忘了彼此立场?他有他的皇后,她是他的女学士,仅此而已。 自嘲一笑,只当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轻语道:“是。所以赶紧来当差,你已经浪费半个月的时间了。” 李慕儿应:“会的。我不会忘了自己的目的。” 不会忘,不能忘。不是浪费了半个月的时间,是迷失了自己的方向。差一点。怎么能?怎么可以? 多亏今日他的一句话,提醒了她。 管好自己的心。 两人一时相对无言。 倒是李慕儿先打破尴尬局面,“当日听你唤那状元郎钱福,他是哪里人?” “松江人。你认识他?”朱祐樘意味深长地问。 李慕儿想了想,“不认识,见他帮我,心存感激。” “他倒是很欣赏你。”朱祐樘微笑。 “那你呢?”李慕儿脱口而出,又猛觉不对,补充道,“你欣赏他吗?” “朕欣赏他,也欣赏你。”朱祐樘没有看她,却似看穿了她,“你们都是有才情之人,朕自当珍惜。” “我没什么好辅佐你的,总归尽心当好差就是了。”李慕儿稍稍服软,坚定对他说道,“绝不授人以柄落人口舌。” “这样最好。” 虽然这么说,朱祐樘的心里却是空荡荡的。 明知道所有事情都是怎样最好,却总是敌不过那一次次冲动。 回到乾清宫,萧敬还跪在殿上。 朱祐樘走到他身边,叹道:“萧敬,你也是好固执。” 萧敬恳求:“皇上,老奴不敢倚老卖老。可皇上要为自己的龙体着想,要为大明的江山社稷着想啊!” 朱祐樘走到他面前,捡起地上的一把剑。 说是一把,却有两把剑柄,两根剑穗,原来是有双剑同在一鞘。朱祐樘想拔出双剑,又作罢,只将剑穗摊在掌心,细细看了一会儿,才对萧敬说道: “起来吧,朕答应你就是了。” 萧敬激动谢恩站起,又弯腰摊开双手,去接那双剑。 这两柄剑,两人都熟悉。正是当日李慕儿刺杀天子所用武器! 如今天子却要将它们还给刺客,这不是疯了吗?!萧敬自然一万个不赞成。他虽也挺喜欢这个机灵的小姑娘,却不敢拿天子的性命冒险,遂长跪不起,要朱祐樘收回成命。 此刻朱祐樘终于一狠心,将剑递还给萧敬,转身说道:“好好收起来。去年撒马儿罕上贡的鹦鹉,朕记得后廷还养着一只,明日给朕取来。” 萧敬遵命,心想现在别说一只鹦鹉,就是金山银山赏她都行啊。 李慕儿重新回到乾清宫当差。 虽然封了女学士,可差事与以往无异。李慕儿做着顺手,又得空翻起了几年前的老折子。折子翻得越多,李慕儿越发对朱祐樘刮目相看。从大臣的上奏,他的批红,处理的结果,都可以看出他确实是个明君。 他选用贤臣,勤于理政,减免供用物料,又减免地方赋税,实在无愧于民,无愧于国。 可自己父亲的案子,还是一点发现也没有。李慕儿想,或许真如朱祐樘所说,这大海捞针的活,确实费工夫。 有时候她枯燥地看着折子,朱祐樘就在身边看书,她真想直接开口问他,他父亲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到底犯了什么罪。可问了又如何,他说父亲无罪,便是承认自己无德;他说父亲有罪,难道她就会相信吗? 朱祐樘似乎看穿她的想法,总会一脸戏谑地对她说:“你不用看朕,朕是不会帮你的。” 李慕儿真想掐死他。 不用当差时,李慕儿就会回雍肃殿陪莲子玩。 莲子是朱祐樘送她的东西。 犹记得那天傍晚,朱祐樘将它送来,说是答应了给她的东西。李慕儿欢喜的不得了,可又不忘揶揄他:“我当是什么,不过一只鹦哥儿,搞得神神秘秘的,教人念想!” 朱祐樘却不多言语,只问:“你喜欢吗?” 李慕儿是真真喜欢,立马取了名字叫莲子,气得一旁银耳狠翻白眼。 朱祐樘又说了句“喜欢便好”就拂袖而去。 若不是因为他腰缠万贯,李慕儿差点以为他小气不舍得送呢。 莲子又漂亮又聪明,通体雪白,一惹它它的冠羽就像扇子般竖起张开。 人都说鹦鹉学舌,原来它是真的会学人说话。 李慕儿每日过得充实,转眼就入了夏。 第十六章:状元钱福 端午佳节。 由于朱祐樘要为先帝守孝三年,宫中没有大肆操办,只是赐臣子于午门外吃吃粽子,喝喝酒。 各宫各苑也有自己的过法,在门两边安了菖蒲、艾盆,门上悬挂吊屏,再去领来芦苇叶和糯米,包各种馅儿的粽子。 这天李慕儿没有去乾清宫当值,在自己房里陪银耳折腾。 两个人有说有笑,头上还有只鹦哥咿呀学语,热闹的很。以至于朱祐樘他们走进了门口,她才发现。 “给皇上请安。”二人赶紧行礼。 入宫这许久,李慕儿已经习惯了这些礼数,人前人后都能恪守君臣之礼。 “好热闹呀!”朱祐樘打量了一番她们手中活计,“朕还想着你会嫌宫里过节闷,看来你倒是自娱自乐得很。” 李慕儿回他爽朗一笑,心思却全被他身后的人吸引去了。 来人一个是与她见面三分吵的兴王;一个正冲她宠溺地笑,是马骢;而最后一个竟是仅有一面之缘却分外投缘的状元郎钱福。 李慕儿是个藏不住心思的,当即越过他们对着钱福拱手道:“状元郎,莹中这厢有礼了。” 钱福忙回礼,“下官不敢。女学士才高八斗,钱福早想一叙。” 李慕儿也高兴,邀约道:“我这女学士还不是靠你当日美言。今日若不嫌弃,可否让我请你饮杯雄黄酒?” 钱福笑答:“如此正好!在下平生没有别的爱好,就喜欢喝上几口!” 两人你来我往,一番客气,旁边的人都成了摆设。兴王自然不爽,敲敲身侧的桌子道:“当日在乾清宫,我们都有份帮你,怎么你只记着钱福,忘了小爷吗?” 李慕儿回头作势横他一眼,“酒只有一壶,姐姐只请知己。” 兴王怒,噘嘴去看朱祐樘。 朱祐樘勾着半边唇角,打圆场道:“这有何难?银耳,传朕口谕去找萧敬,便说今儿个午膳设在雍肃殿院中,小菜即可,只这酒不许少。” 银耳领命而去。 不过盏茶时间,院中就备好了小酒小菜。李慕儿感激地望了眼朱祐樘,心想皇帝办事儿就是速其成。 朱祐樘招呼大家都坐下,李慕儿立刻坐到上座,其他几人却迟迟不肯入席。 定是拘着君臣之礼,李慕儿郁闷道:“你们要是这样拘谨,我就要赶皇上走了。” 朱祐樘闻言重了语气,“还不快坐下!” 众人再不敢推辞。 李慕儿左手边坐了朱祐樘,右手边坐了马骢。李慕儿却一概不理他们,先去给坐在对面下座的钱福倒酒。她倒一杯,钱福饮尽,她再倒,钱福又饮尽,三杯下肚,连马骢都看不下去,酸道:“慕……女学士,你俩真把皇上当陪宾呢啊?” 朱祐樘却格外温和,不介怀地挥了挥手,“无妨。今日不分君臣,便陪她胡闹一回。” 说得李慕儿也不好意思,过来给大家都斟上酒,举杯相敬,“莹中感谢各位当日恩情,却无以为报,只好先干为敬。” 众人跟着饮完。 钱福喝了酒,兴致高涨,笑道:“好酒!常言道酒逢知己千杯少,我对女学士,可真有相见恨晚的感觉!” 李慕儿一拍桌子,“可不是嘛!我也觉着你亲切的很,我们从前见过吗?” 钱福想了想,又饮一杯,方道:“见是没见过。不过,倒有一事,我也觉得奇怪。” 李慕儿还没问什么,朱祐樘便已接过话,“是不是觉得,你们的文风有些相像?” “正是,”钱福继续说:“当日殿上读女学士文章,便觉得其中铺陈手法,用词习惯,都与臣有些相似。倒像是……” “倒像是师出同门?”朱祐樘又接口。 “不错,臣幼时去私塾上学,曾路遇高人指教,后来就拜于他门下学习。可我这恩师是个爱好云游天下的,几年后不告而别。三年前,他却又出现在了我家门口,我能金榜题名,说来全是他的功劳。” 钱福几句话只讲了个大概,李慕儿却一字一句细细回味着。 他这恩师,难不成就是教她学问的陈公? 犹记得,当时年幼,与父亲在茶楼听说书,忽然有位老者进门与说书的争辩。说书的气恼,辩不过就要动手,李慕儿上前帮忙,还稚气地为他说话:“你说得都对,他说的不对。你别怕,真理是属于少数人的!” 陈公像捡到了宝,跟着她直到家门口,说要教她学问当她老师,工钱随意,食宿全包。 呵,原来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父亲一来看中他有才华,二来想把她培养成文武全才,爽快答应了他。 没想到这一教就教出了感情。 他总是循循善诱,耐心教育她不要功课做着做着就翻墙出去玩耍;他总是装神弄鬼,在房间里静坐说什么体认本心;他总是两袖清风,却大咧咧地叫她去为他讨口酒喝;他总是拒人千里,从不告诉任何人姓甚名谁从哪里来;他却又视她为女,做完功课就将她背在背上满院子跑…… 可是他却狠心告别,在她家出事时放手离去…… 朱祐樘和马骢担忧地看着李慕儿。她脸上虽挂着笑,眼睛却直直盯着杯中酒,渐渐泛起水雾。 钱福偏又不知情地问道:“莫不是我这恩师,当年游荡到了女学士府上?” 马骢适时撞了撞李慕儿胳膊。 李慕儿反应过来,“他,陈公他可还好?” 果然便是恩师!钱福开怀大笑道:“他很好,身体健朗!这么说你我真是师出同门?” 李慕儿也笑起来,“是,若他是陈公,莹中在乌程,也受过他指点。只是不如你福气好,我不过偶有机缘,学了些皮毛而已。” 朱祐樘左侧坐着的兴王高兴说道:“原来竟有这种缘分!如此,你便该是他师妹!” 李慕儿嗯了一声,倒满酒杯相敬钱福,“那今后莹中当称呼你一声兄长!” “好!妹子,干了!”钱福干杯饮尽,又思忖了一下道,“若不是当日皇上看得起我,叫我一同阅卷,我哪有机会应这声兄长?来来来,莹中,我俩敬一敬皇上才对!” 李慕儿照办。 马骢和兴王在旁恭喜,气氛立刻活络了起来。 一顿饭吃得热闹,几人都喝了不少酒,尤其是钱福和李慕儿,不被他人灌得晕晕乎乎,也自己相敬得晕晕乎乎了。 饭后朱祐樘要午休,众人散去,各回各家。 院子被收拾个干净,李慕儿却留了一壶酒,自斟自酌起来。 未遇故人,却思故人,又哪还有什么故人? 她虽喝得慢,银耳还是怕她喝多,就过来劝,这不劝还好,一劝倒引得她耍起了酒疯。 只听她絮絮叨叨说道: “银耳,姐姐今儿个高兴!” “我兄长是金科状元!我是皇上钦封的女学士!” “那小老头儿真是能干哈!桃李满天下呀!” “我真是想念他……” “想念父亲,想念娘亲,想念骢哥哥……” “想念嬷嬷,想念小柯……” “我还想……” 门突然被轻轻推开,李慕儿敛起仅有的神识,震惊地望着来人。 他挥挥手叫银耳退下,他坐到她身边,他穿着便衣,没有戴冠,他的眼神滚烫,他轻轻地问: “你还想谁?” 李慕儿觉得胸口发烫,紧张的快要窒息。 她举起手,又无力地落下,张了张嘴,却无从开口。 过了半晌,才平复了不知从何而生的紧张情绪,镇定道:“你知道我先生,对不对?你叫兄长来阅卷,是因为你觉得他会为我说话,对不对?” 朱祐樘点了点头,“你还活着,我难免要查一查当年你家的情况。也是巧,钱福若没有考中状元,我不会问起他先生。我知道后,便想着或许他会帮你。幸好,没有看错他。” 李慕儿数日来被压下心头的情丝又爬了上来。 狠狠咬了咬唇瓣,硬着心肠断断续续说道: “你何苦费尽心思留我在你身边?” “我现在好后悔,我喝多了,我想毁约。” “你放我走,我不想再待在你身边。” “我……” 说话声越来越轻,朱祐樘只觉软香温玉入怀,竟是这厮醉倒在了他肩头。 他晃了晃酒壶,微笑摇摇头,抚着怀中人的脑袋,自语道: “我也喝多了。你说的话,我没有听见。” 怀中人无意识,他自嘲扯扯嘴角,抱她上床躺好,才回乾清宫暖阁午憩。 哪里睡得着。 又起身,召来萧敬,将她的双剑取来,挂在了床尾。 第十七章:五雷道法 六月庚子,襄王见淑薨,辍朝三日。 朱祐樘却没有闲着,照常带着李慕儿去内阁议事。 回转的路上,朱祐樘突然停步问道:“虏寇来犯大同边境之事,你有什么看法?” 他这是在与她一个女子讨论国事吗?李慕儿惊诧,只好婉言:“皇上,微臣身为后廷女官,不敢妄言前朝之事。” 朱祐樘轻笑:“你如今整日旁听朝事,连折子朕都让你翻了,还有什么不可为的?” 听他言语轻松,李慕儿眼珠子转了转,大着胆子道:“这回你让新宁伯谭祐选军马二万练习,虏寇以为我们有所防备而遁走,是为大幸。可若他们知道了这不过是招兵买马虚张声势,难保不回来再犯。” “是,”朱祐樘点点头,“大同自古乃兵家必争之地,是以直到今日仍是驻了重兵把守。朕向来提倡采取怀柔政策,只是总有好斗虏民来扰。这也是朕的一个心腹大患。” “大同与延绥接境,当可互相应援。”李慕儿想了想,又道,“只是若大同守臣先报奏于京请求借调延绥游兵,等你批复下旨,怕早就误了大事。” 朱祐樘问:“所以呢?” “所以,”李慕儿弯腰拱手,“如果虏势紧急,皇上该准他们先调发然后奏闻。” 朱祐樘又点了点头道:“嗯,朕已经这样做了。” 李慕儿猛地抬头:“你耍我!” 朱祐樘噗嗤一笑:“可是,调兵如此容易,若是有人借此漏洞起兵造反,不也是个威胁?” “那你就派个信任之人驻守两地,代替你抉择形势。”李慕儿说完又有心嘲弄他,“莫非你这毛头小儿初登大位,连个可以信任的将士也没有?” 朱祐樘收起了笑容,正色道:“有一人倒是可用,守备天成都指挥使张安。” 李慕儿见他有些犹豫,便问:“可是有何不妥?” 朱祐樘若有所思地望了她一眼,答道:“此人是朕入主东宫时就开始培养的心腹,忠心不二。” “那就行了啊!”李慕儿又转念一想,“我从未听说过此人。这么说他是你安排在暗处的?你是怕将这心腹派往远境,他日京城起了什么变故,恐无人能在暗中帮你办事?” 朱祐樘不语。 李慕儿心中暗叹,她能够理解他身在高位的无可奈何与提防谨慎,也感慨他居然将这种密事拿出来与她相商,于是好言劝道:“你心胸足够坦荡,何惧京中无人能用?倒是这边关之事,变幻莫测,时不我待,派个足够信任的将士前去,你我方能安心。” 朱祐樘听完后嘴角突然微微上扬,轻快道:“好。就这么办。” 回到乾清宫,他便拟了旨,封张安为大同游击将军,掌管驻地防守应援。 李慕儿刚把他手中笔接回,就听他道:“今日事已毕,朕带你出去转转如何?” “好啊!”李慕儿抚掌,“去哪里?宫后苑吗?听说宫后苑除了你们这些主子,旁人须得有你赏赐方可赏得,我这还没去览过世面呢。” “不,比宫后苑更好,”朱祐樘似笑非笑,“我们呀,出宫去。” 李慕儿眼睛都亮了起来。 蓝空碧如洗,鸟声脆如曲。街市上人群熙攘,源源不绝。三名英俊潇洒的少年郎骑着马缓缓行着,引得百姓纷纷侧目赞叹。 李慕儿像久未出笼的小鸟,一路上东张西望。她女扮男装,穿着一身青布直缀,头戴一顶**一统帽,看上去倒也不觉得怪异,反有股特别的英气。 而朱祐樘与她相同装扮,不过衣衫是沉香色的,且衣袖更为宽阔一些,更显得他气质儒雅。 另一位,则是被朱祐樘传来保护御驾的马骢。他身着黄色短衫罩甲,为了不露身份,腰间并没有配绣春刀,而是一柄普通长剑。 大街上叫卖声此起彼伏,胭脂水粉香味飘于鼻端。李慕儿对这些女子物什不感兴趣,倒是被一处人声鼎沸的包围圈吸引了眼球,一个纵身跃下了马。 可她忘了自己内力已失。 这一落地不稳,扑通一声摔在了地上。 马骢“小心”二字还未来得及出口,人也已经跳下马冲她奔去。可惜他们一个在朱祐樘左边,一个在右边,哪里救得及。 居然从马上摔下来,李慕儿觉得没面子极了,赶紧从地上蹦起来,痛都不敢喊一声,拍拍屁股尴尬笑道:“没事,嘿嘿,没事。” 朱祐樘的大笑声却从马上传来:“是谁放着好好的马车不坐,非说要骑马的?” 李慕儿的脸一下子绿了。 一脚踩在马骢脚背上,喝了句:“都怪你!” 马骢哭笑不得地挠了挠后颈。 朱祐樘笑得更欢。 李慕儿索性不理他们,拨开人群挤了进去。 马骢跟也不是,不跟也不是,转头望了望朱祐樘。 “让她自个儿去吧。”朱祐樘笑着冲他说,并不打算下马,就在原地张望着。 马骢只好也骑回马背。 马上居高临下,勉强可以看到里头情况。 正中一个道士打扮的男人,正舞着一把剑念念有词。 围观者窃窃私语。 李慕儿却突然捂着肚子大笑起来。 紧接着道士与她似乎发生了争执。 李慕儿转身回走,众人居然自发地让出一条路来。 她冲马骢高声叫道:“骢哥哥,借你的剑一用。” 马骢犹疑看向朱祐樘,对方点了点头,他才把剑扔向了人群前方站着的李慕儿。 李慕儿对他做了个鬼脸,拔剑而舞。 虽然动作绵软无力,但她的一招一式都与那道士所舞没有分毫之差。 道士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狡辩道:“你这是此刻临时所学,不过记性好罢了,凭什么说本道法术无用?” “哼,”李慕儿一声冷笑,“你说有了道具你能呼风唤雨无所不能,我看你缺的不是道具,而是天意。今日晴空万里,没有半点要下雨的迹象,就算给你道具万千,也是唤不来半点雨水的吧?” “你!”道士动了怒,“你这小子到底有何目的,竟敢污蔑我派五雷法?” “五雷法?”李慕儿又比划了一段剑花,“你说的就是这个?” 道士一脸不可置信,“你怎么会使得?你究竟是何许人也?” 李慕儿正欲说话,身后朱祐樘不知何时从马上下了来,突然拽住她握着剑的手腕道:“莫要惹事。” 李慕儿撇了撇嘴,把剑还给一同过来的马骢,被带着走出了人群。 她满心不甘道:“干嘛不让我教训教训他,这种人就知道装神弄鬼!什么五雷法,这些招式不过是我爹编出来哄我玩的把戏,怎么就……” 她的话没能继续,在看到朱祐樘和马骢若有所思心领神会地对视了一眼后,便没有再继续。 她爹编出来的“五雷法”…… 那她爹有没有拿这弄虚作假过? 李慕儿潜意识里不愿意去想这个问题,用力甩开了朱祐樘的手,闭嘴爬上马去。 朱祐樘虚咳了声,扯开话题道:“好了,去办正事儿。” “什么正事儿?”李慕儿没好气地问。 朱祐樘无奈摇头,道:“你到了就知道了。” 第十八章:梅诺麻卡 三人很快来到了北会同馆门口。 “会同馆?”李慕儿好奇问道,“会同馆是招待各处夷使及王府公差的,你带我们来这儿做什么?” 朱祐樘耐心回答:“今儿个该是迤西各处使臣到达之日。我们先不进去,在对面饭馆坐下看看。” 找了个二楼靠窗位置坐下。 李慕儿又开始埋怨:“你是来观察使臣的?我当你果真这么好,带我出来耍玩,没想到还是为公事。整天就知道公务公务,我看不用我动手你也迟早英年早逝。” 马骢本拘谨坐着,闻言蹙眉呵斥道:“丫头,别瞎说。” 朱祐樘但笑不语,李慕儿见他淡定模样反倒心虚起来,吐了吐舌头问:“此番迤西使臣到来,所为何事?” “哭穷,讨要赏赐。” 李慕儿没想到他会回答得如此直接,一口水刚入口梗在喉头,呛得她直咳嗽。 马骢反应迅速地上前为她拍背,朱祐樘看在眼里,有些不是滋味。 李慕儿摆了摆手,挑眉又问:“那么,你不肯给?” “也并非全然不肯,”朱祐樘抿了口茶水,“只是他们未必都需要。” 李慕儿还欲再问,朱祐樘示意她看窗外。 来的几批人马中有汉人,也有身着异服的少数民族。李慕儿直直盯着他们一群一群地进了会同馆,才收回眼分析道:“从这些使臣出示通关文牒的谨慎模样,以及对迎接官员的客气态度,可见对上京事宜的恭敬与重视,并没有什么不妥啊。” 朱祐樘指了指门口迎接的官差,“你可看到他们手上的礼物?” 李慕儿瞄了一眼,“看见了,这些东西不过是当地特产罢了。他们既是上京讨要赏赐,必定不会露财。” 朱祐樘摇摇头。 李慕儿又疑惑望去,突然领悟到了什么,拍了下桌子道:“我明白了!大部分包装都是用的最普通的云龙纸,而这最后一群人送的东西……若不细看,还真看不出来,这纸质可精贵的多了!” “嗯,”朱祐樘满意,“最后一群人是永昌府的。永昌、腾越之间,沃野千里,控制缅甸,乃大都会也。那里的百姓善制金、银、铜、铁、象牙、宝石、料绿、竹器、布之属,皆甲于他处。我不增加他们的税收,叫他们自给自足,还为他们铺路发展边境对外商贸,已是仁至义尽。这些官员前来朝贡的东西却越来越少,讨要回赐倒一次比一次积极,这是虎视眈眈盯着朕的国库呢。” 李慕儿听后亦觉得心里不畅快,在心中盘算了一番后说道:“你把这事儿交给我,我保证你一个子儿不用花,让他们乖乖滚回老家!” “你?”朱祐樘和马骢皆不可思议地瞪眼。 李慕儿抱肩不满地问:“怎么,你们不相信我吗?” 马骢怕他又要惹祸上身,劝诫道:“不是不信,可朝廷之事不可儿戏。” “我非儿戏,”李慕儿转向朱祐樘,微仰着头问道,“喂,你说,我能帮你搞定这事儿,你信不信我?” 朱祐樘正经回答:“我信。” 李慕儿反倒呆住。 “不骗你,我真的信。”朱祐樘一声轻笑,“朝廷众臣迂腐,大多讲原则守规矩。这些使臣没犯错违法,他们奈何不得。而你就不同了……” 李慕儿听不出这话是褒是贬,两手撑在桌上边站起来边道:“少说这些废话,你们两个到时候记得配合我就成了,我要去好好会会他们。” 翌日,李慕儿身穿对襟园领上衣,腰佩弯刀和筒帕,头上高高包着缀有花边图案和彩色小绒珠的包头布,带着几个四夷馆找来的当地人,乔装打扮来到了会同馆。 馆内设有宴厅、后堂,东西前后各九照厢房。李慕儿扮作使臣,被安排在最靠近前厅的厢房。 使臣之间有本就互相认识的,有初次进京倍感新鲜的,有讲汉语的,有讲着各族方言的,欢声笑语不绝,彼此寒暄不断。但也有不合群的,比如此刻与李慕儿撞个满怀的这位。 他五大三粗,脸上表情凶神恶煞,正是昨日所见永昌府的官员。李慕儿出门时假装一个不慎撞了他,便被他们一群人团团围住,不得放行。 他说起话来也是声如洪钟:“你这小屁孩儿,是哪个土司带来的?” 李慕儿忙弱弱道:“小的是里麻司的梅诺麻卡。我们土司在上京途中病倒了。小的不是有意冒犯大人,还望大人行个方便,让小的过去用膳。” “原来是里麻司那个穷地方的,怪不得如此小家子气。”他与身旁众人大笑道,“来来来,入京了能吃口饱饭,大家赶紧让个饭碗,免得饿晕了这小子。” 李慕儿不搭理他,上桌后顾自吃饭。他仍是一副嚣张样子,故意放话给她听:“这会馆的伙食哪是给人吃的!走,咱们出去好吃好喝。” 他一走,李慕儿便挪到隔壁桌找一个正摇头轻叹的汉人问道:“小的见识浅薄,不知这恶霸是哪个府上的?” 对方冷哼一声道:“自然是永昌府的满剌哈只,这里在座的都是不懂逢迎他的,有哪个没受过他一点半点讽刺羞辱啊!” “就是!”旁边又有人义愤填膺道,“仗着地域富庶,整日瞧不起人。问皇上讨要封赏时可没见他手软过。” “都少说几句吧,”一老者突然站起,劝和道,“毕竟这是在京城,大伙儿都谨慎些为好。” 众人闻言忙住了嘴。 “满,剌,哈,只?”李慕儿咀嚼着这个名字,脑子飞快地转着,“很好,不怕你嚣张,就怕拿不到你的软肋呢……” 此后几日,李慕儿暗里偷着观察这满剌哈只。此人就是个莽汉,行事跋扈,在接待使臣的京都官员面前还算收敛。而私下里,迤西同僚面前,整个儿就一大尾巴狼,恨不得学螃蟹横着走。 至于其他几派的态度,她也大致有了个了解,正盘算着如何跟朱祐樘通个气儿,计划下一步行动,朱祐樘便不请自来。 这日夜里,她如常在房里翻看众使臣的信息,直到朱祐樘在身边坐下,她才发现。 “咦,你怎么来了?不过你来得正好,我有话同你说。”李慕儿望了眼门口,这厮竟是孤身一人乔装而来。 朱祐樘眼角含笑,指指她的衣服道:“不急,你先站起来我看看。” 李慕儿哼着鼻子站起来道:“看吧看吧,我知道我穿这身景颇族男装很是难看。你瞧这顶上的包头布,又闷又热,而且重的我这几天脖子也疼,脑袋也疼……” 朱祐樘止了笑意,站起来扶住她后颈问:“这里吗?”说完还按压了几把。 李慕儿晃着脖子道:“对对对!” 话音一落,周围便尴尬地安静了下来。李慕儿感觉到他的指腹冰冰的,很舒服。可这样的肌肤接触让她脸瞬间烧起来,虽然不舍,还是巧妙地躲了开去,道:“我和你讲讲这几天观察到的情形吧。” “嗯,”朱祐樘的手缓缓收回,“你说。” 李慕儿一番交待,最后总结道:“所以你说得没错。这永昌府富庶有加,满剌哈只太过贪得无厌。” 朱祐樘对她的认真很是满意,“那你想到法子了吗?我过几日便要设宴款待他们了。” “想到了。他不是很嚣张吗?我就利用他的嚣张,让他吃点苦头。”李慕儿用手指敲了敲桌面,轻松道,“你只管设你的宴,记住,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最后都要恕他无罪,放他归去便可。” “好,我知道了。”朱祐樘嘴角微微扬起,似乎对她很是放心,“那我走了。” 李慕儿点点头,凝着他的背影走到门口,又看着他打开了门,终于忍不住说道:“喂,你的手好冷。天气虽然热了,但你还是要保重身体。” 朱祐樘过了许久才无声无息地回头。 李慕儿歪着头看他,却看不清他的神色,只听到他的声音温柔地像要滴出水来:“好。你也自己小心。” 第十九章:满剌哈只 六月戊申,朱祐樘下令晚膳宴请迤西各处使臣于会同馆宴厅。 李慕儿与众人按照礼制提前一个时辰到得后堂等候圣驾。 所有的使臣都聚齐在此,人人都是穿戴整齐,精神抖擞。 李慕儿也不例外,她坐在满剌哈只正对面不远处,不时用余光打量着众人。 角落有人正悄悄谈论着: “往年都是先给封赏再赐宴的,这回皇上怎么这么早宴请我们了?” “谁说不是呢!嗳,你说皇上不会是叫我们吃完空手而回吧?” “我看不至于,咱们可是长途跋涉地过来朝贡的,光赶路就花费了两个多月,也不在乎等这几日了。” “说得也是,这会同馆住着倒也舒适,皇上也没怠慢我等。” 这些闲言碎语李慕儿听着,满剌哈只自然也听到了。他立时不满道:“哼,这都来了好几天了,皇上的赏赐什么时候下来?你们这些窝囊废,就知道背后嚼舌根子,待会儿宴上直接问皇上不就行了!” 众人一时没了声响。 李慕儿却不合时宜地冷笑了一声。 满剌哈只的火气一下子转移到李慕儿身上,指着她鼻子大声喝道:“梅诺麻卡,你这兔崽子笑什么呢?” 李慕儿细细抿了口茶,慢悠悠道:“大人好大的气焰啊!不愧是永昌府的人,家底儿够厚,腰板子够硬。咱们这些小门小户出来的,自然不敢当面质问皇上啊!” “就是,就是。”旁边有少许应和声。 满剌哈只愈发不满:“你这小子话里有话,当我听不出来吗?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慕儿抬眼毫不畏惧地直视着他道:“我想说的已经说了,大人这是听不懂吗?咱们还巴巴地等着皇上赏呢,可不敢惹怒皇上。不似你们永昌府,家大业大,大概是不会在乎那点东西的。” “你!”满剌哈只用力拍着桌子站起身来,“好啊,我当你是个软柿子,原来竟是个不知死活的家伙!竟敢讽刺老子,看我怎么收拾你!” 眼看他就要冲将过来,李慕儿仍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直直盯着他。 此时坐在满剌哈只一伙旁边的老者突然也站了起来,并一把拽住了他。 正是之前劝和的老者。 老者慈眉善目,虽比在座的都年长,却不失儒雅之风。 李慕儿自然已经了解过,此人是丽江府木氏土司衙门官员,木延。他是木府土知府木泰的挚交好友也是最得力的手下。 满剌哈只也要给他几分薄面。 “好了,快开宴了,都消消火吧。”木延站在中间淡淡说道。 满剌哈只闷哼着回了座。 李慕儿起身对木延拱手行礼,闲聊道:“在下一直听说丽江府土司木泰大人精通汉语,还好诗词歌赋。看大人气度不凡,想必今日宴上的行酒令是不用担心了。” “什么行酒令?”还没等木延答上话,满剌哈只便抢着问道。 旁边立即有人回话:“行酒令呀,就是对诗或对对联、猜字或猜谜什么的。京城里时兴这个,皇上也叫我等准备着呢。” 李慕儿自然接过话茬,“是啊,昨日就差人来告知了。咦,大人您莫非在外头大鱼大肉,没有听说这个消息吧?” 满剌哈只的怒意又被挑起,气冲冲道:“什么乱七八糟的,咱们连汉语都说不太溜,还对什么对子吟什么诗!” “大人不必担心,不过是酒桌上助个兴,皇上说了,用族语也行,还能图个新鲜!”李慕儿又拐了个弯道,“大人不会?要不要小的教教您?” “你!” 角落已经有人开始闷笑,满剌哈只听得胸口发堵,拳头都握紧起来。 李慕儿扬了扬嘴角,转而对木延恭敬道:“在下倒是顶爱这些把戏,这会儿便向木大人讨教一二,免得等宴上众人面前丢脸,皇上眼前跌了份子。” 木延颌首道:“请。” “只是骂个道打个僧,这这般这般,若毁圣谤贤,”李慕儿顿了顿,冲满剌哈只瞄了眼,继续道,“那还了得。” 木延思忖后接:“不过吃口肉喝口酒,便如此如此,倘坏心毒胆,怎么样儿。” 满剌哈只脸色已经不能入眼,身旁跟随的几人还要劝他:“大不了一会儿宴上咱们不说话就是了。” 被他狠狠一眼白了回去。 轮到木延出:“大肚能容天下难容之事。” 李慕儿接:“开颜便笑世间可笑之人。”又出上联,“善报恶报循环果报,早报晚报如何不报。” 木延下联:“名场利场无非戏场,上场下场都在当场。” 满剌哈只一掌重重拍在了椅子扶手上。 所有人都被惊得一愣,还没来得及等谁开口说话,就听到门外传来声音: “皇上有旨,传各位使臣觐见!” 众人遂松了口气,纷纷起身往宴厅而去。 只有满剌哈只一行十数人没有动静。 李慕儿嘴角几不可见地翘了翘,站在原地恭谨道:“大人为何还不动身?小的可要先行一步了。” “你给老子站住!”满剌哈只怒道。 李慕儿却不理他,顾自移步。快到门口时外头的礼部官员进来叫道:“满剌大人请快些,皇上已经入席。” 满剌哈只大声对官员吼道:“老子不去!皇上的赏赐未到,老子不稀罕吃这顿饭!” “您这可是抗旨不尊!” “老子就抗了怎么着吧!梅诺麻卡,老子叫你滚回来!” 李慕儿刚伸脚垮门口,便听到满剌哈只的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在耳边停下,紧接着背上就被狠狠击了一掌,摔出门外去。 “满剌哈只,你怎么还打人?你要造反吗?”礼部官员边骂边朝外头冲去,也不想着扶李慕儿一把。李慕儿忍着痛转过身来,又被满剌哈只拽住领子一拳打在脸上。 “你小子敢惹我?今天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你就不知道你爷爷我的厉害!” 李慕儿半边脸立马肿了起来,鼻子嘴角鲜血直流,疼得话都说不出来。 好在他的同僚们看大事不妙,再闹下去怕是脑袋都要保不住,赶紧拉的拉,劝的劝,把他死命拽了起来。 满剌哈只正血气上涌,哪里肯轻易罢休,放着狠话又要冲上来。 手腕却突然被人使劲掐住。 疼得他“嘶”的一声,挣脱开来与那人打作一团。 李慕儿斜眼看去,原来是马骢,他定是比他人更快赶了过来,那么他也该到了吧。 “皇上驾到!” “给朕住手。” 果然,李慕儿刚这样想着,朱祐樘就在众人簇拥下从宴厅快步走来。 满剌哈只慌忙停手跪迎。 李慕儿吐出一口血水,里头赫然混着颗牙齿。她不慌不忙,双手支地缓缓撑起身子,吃力却自觉地跟着跪好,才发现朱祐樘已经走到了面前。 李慕儿不能抬头看他,四周静谧的一瞬,只听到自己的血滴在地面,发出了清脆的“滴答”声。 下一刻礼部官员就开始弹劾:“皇上,这满剌哈只等人不但以赏赐未给抗旨不赴圣宴,甚至殴打同僚,实在于理不合,与法不容!皇上您看该如何处置?” 朱祐樘半晌没回话,倒是满剌哈只开始狡辩:“皇上明查,是那小子先惹微臣的!” “大人抗旨不肯赴宴,怎的来怪在下?”李慕儿口齿不清。 朱祐樘忽的冷哼一声,淡淡说道:“满剌哈只等人,越礼冒法,罪在不赦,即刻拘至礼部。” 李慕儿有些诧异,不是告诉过他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放过满剌哈只嘛,怎么…… 偷偷抬眼望他,只见他少见的怒形于色,双拳也握得死紧。 人很快被锦衣卫架走,各处使臣一边儿激动兴奋地看看被抓的满剌哈只,一边儿又用同情的眼神打量着李慕儿。 李慕儿只能等朱祐樘准她平身。可这厮半天没有动静。 直到满剌哈只等人的喊冤求饶声绝于耳畔,才听到他说:“大夫呢?不是叫就近去找大夫吗?怎么还不来!” 明明是急迫的口气,却压抑地低沉。 “皇上,大夫来了!” “还不快扶进去。”朱祐樘说罢拂袖而去。李慕儿以为他是回宫,谁料他竟一路往她房间走去。 还好那些使臣都没有跟来,否则被看到他熟门熟路地找到她房间先她一步进了门,可真是有几张嘴也解释不清了。 大夫简单处理了李慕儿的伤口,还在她掉牙处塞了一团棉花,便被朱祐樘挥退。 李慕儿肿着脸,又不能说话,只好尴尬望着他。 他穿着宴会华服,看上去高高在上,李慕儿居然也觉得有一丝惧怕。 尤其是在发现他眼中似乎稍不留神就要勃发的怒意后。 让她脑袋都不禁又疼起来。 索性抬手三两下解开了包头布,才略感轻松些。 她把包头布扔到桌上,看到桌上的纸笔后随手拿过来,写道:幸亏使臣进会同馆前都要上缴武器。 朱祐樘看着她狼狈的模样和凌乱的字迹,吸了口气闷闷道:“你说你有办法,就是与他打架斗殴吗?” 什么打架斗殴?李慕儿眉头纠紧,继续写:我没打他。也没想到他竟敢动手。不过这样更好。 “你!”朱祐樘眼神从纸上移到她脸颊,见她还张扬地笑着,愈加气不打一处来,“真是活该,打死你才好。现下事情了了,跟着朕回宫去吧。” 李慕儿把口中棉花一吐,急道:“不行,还没完呢。这样一关,他怎么肯服?你把他放了,让他回来收拾东西滚蛋,我还要在这里等他。” 朱祐樘仔细观察着她,确认没有再出血才回道:“你不怕他再打你?” “不会,他虽糊涂,却还是顶在乎他的官位的。况且我若不在此与他了结,他回去后怕是要找里麻司的麻烦。”李慕儿手指点着桌子,模模糊糊地说着。 朱祐樘无奈摇摇头,起身抚了抚她的伤口,突然说了句:“被打成这样,怎么也不吭一声?” 李慕儿有些失神,他的眼中明明寡淡如水,她却似看到了光芒万丈,讷讷地不知道回话,也不知道移开眼去。 朱祐樘却没发现她的异常,放下手顾自往门口走去,边走边恨恨说道:“那朕也要先关他几天。” “为什么?”李慕儿在背后问他。 “因为,”朱祐樘伸手拉门,门开的吱呀声盖过了他的说话声, “他打了你啊。” 第二十章:谁舍不得 满剌哈只是在第三日被放出来的。并且一回来就收拾东西准备启程回转。 朱祐樘警告了他,若有再犯必治以罪。 可李慕儿知道他虽受了教训,不敢再讨要什么赏赐,对她却一定是怀恨在心的。 幸好,“他”这个梅诺麻卡,总归是要消失的。 果然,还没等回到会同馆的消息捂热,他已气急败坏地往李慕儿房间赶来。 李慕儿早有准备,听到脚步声渐近,她便挎着一个包袱拉门而出。 正好与满剌哈只打了照面。 她没有给他骂她的机会,就抓住先机开始数落起来,“大人回来了?大人可真是好福气,把小的打成这样也不过就在礼部待了两日。小的可就没你那么好的命了。我们族长病愈回来,听说发生了这等事,非但没有安慰我,反而将我除了官位,逐出了里麻司。还责骂我挑衅在先,害里麻司赏赐减半!大人这么急着过来,是来看在下的笑话吗?” 满剌哈只见“他”穿着一身汉服布衣,满脸浮肿狼狈的模样,心中怒气立下消了大半,只冷声讽刺道:“哼,算你们族长识时务!你害我白跑这一趟京城,还害我被关礼部,这笔账我本不会轻易算了的。不过瞧你这幅德行,哼,也是罪有应得,活该!” 到底是谁罪有应得,到底是谁活该?李慕儿心里暗骂,嘴上却忍着道:“我知道,若是在咱们的地界,这事儿别说您不放过我,我们里麻司也不是吃素的,哪能白挨这打?可今日是在天子的地盘,没有掉脑袋已是万幸了,赶紧烧香拜佛去吧!大人借过,咱们呐,到此为止,再见了您嘞!” 说着把包袱往肩上一甩,斜身往满剌哈只旁侧擦过。 满剌哈只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大概是在考虑是否真应该就这么算了,身旁跟着的一随从趁势劝道:“哦哟,爷爷啊,您可别再放不下了!他说的话糙理不糙,这事儿就这么结了吧,别又惹恼了皇上……” 李慕儿听得清楚,回头补了几句道:“大人,小的倒还有几句话奉劝您老。普天之下,莫非皇土。您该收敛着些,今日皇上看在永昌府的面子上放过了您,他日您再犯错,保不齐就没这机会喽!” 话音一落就快步走了开去,留下满剌哈只二人在原地又逗留了片刻。 终于,满剌哈只大手一挥,低声说道:“走,启行回府。” 李慕儿出了会同馆,怕有人跟踪,便没有直接回宫,独自在街上游荡。 难得又可以自由自在地在外头晃,她的心情愉悦的很,一路脚步轻快,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家小酒馆前。 小酒馆无甚吸引人的,只是里头当中坐着的,正是她那位刚认的兄长,钱福。 李慕儿顿觉有趣,三步并作两步跑进去。 钱福没有看到她,或者没有认出她,直到她拍了下他的肩膀,在桌旁坐下叫了声“兄长”,他才反应过来。 “莹中?你为何会在此处?你这身……” “嘘……”李慕儿示意他噤声,左右一张望,笑嘻嘻道,“兄长无需多问,赏我一口酒喝就好。” 钱福又叫来一坛酒,看着她一连喝下好几杯,大呼过瘾后,才又问道:“脸上的伤,哪里来的?被打成这样,怎么还有心思喝酒?” 被打成这样,怎么也不吭一声? 李慕儿蓦地想到朱祐樘的话。 怎么会不痛?在刑部被鞭笞的痛,在永巷被德延踢打的痛,如今在会同馆被拳击的痛,哪一次不痛? 可痛又如何,吭声了又如何? 世上会为她心疼的人早已死得七七八八,哪还有资格在人前呼痛? 李慕儿憋了口气,苦笑道:“无妨的,兄长,我皮糙肉厚,没少挨过揍,习惯了,呵呵。兄长为何独自在此饮酒?可是有什么不痛快的事吗?” “倒也不算得烦恼之事,”钱福饮下一杯酒,无奈道,“自我登第,远近以笺版乞题者无虚日。为兄今日偷得浮生半日闲,不想这么早归家。” 原来是声名显赫带来的苦恼。 李慕儿觉得好笑,可望着他恣意模样,知他不是个爱结交应酬的人物,便宽慰道:“兄长若是不喜,回绝了便是。可不能叫这些浮名约束了生活,人生得意须尽欢,来,咱们喝酒!” “好,”钱福抚掌,“说得好!知己良朋,一二足矣,莹中可是为兄的好知己!” 李慕儿面露欣喜,干完杯中酒又问:“兄长如今远在京城,家中可有老小需要接来照顾?” 钱福摇摇头,“双亲皆已故去,为兄孑然一身,倒也自由。” “我也是。”李慕儿为他添上酒,“不过兄长,今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节庆,咱们同游。有什么难事儿,咱们同当。可好?” “好啊,如此甚好!” 两人又喝上几杯,酒劲儿开始上头,钱福情不自禁念起了诗: “潮汐往来如有约,性天恬淡独忘情。纷纷马足车尘客,谁解沧浪可濯缨。” 李慕儿托着脑袋呆呆看着听着,突然有些想念宫中那位。 明明出宫应当高兴。 明明就应该就此脱逃。 可为何竟舍不得一走了之,竟还想着早些回去见他呢? 李慕儿自嘲一笑,抬眼却看见酒馆门口,那个她正想着的“曹操”满面温存地朝她走来。 她不敢相信,拿手使劲揉了揉眼睛,再睁眼时朱祐樘的脸庞已近在咫尺。 他的声音带着些许喘意,“我是忘了告诉你,不要乱跑。还有,不要总是喝醉。你喝醉后,酒品不太好,会乱说话。” 李慕儿歪着头,有些含糊地问道:“我帮你省了一大笔,你要怎么奖励我?” 朱祐樘直起身子,见她的眼神一直跟随着自己,不禁扬了扬唇角,假装思索为难,“呃,私房空虚,我只能纡尊降贵,亲自背你这个酒鬼回去了。” 身后跟着的萧敬闻言一愣,忙赶上来道:“公子,万万不可!” 连一旁早就恭顺站着的钱福也看不下去,一同劝阻。 朱祐樘却自说自话地背转身,“上来吧!” 李慕儿哪里肯放过这么千载难逢的机会,瞅准时机就跳了上去,还晃了晃腿嘚瑟说道:“公子说背得,就背得。谁敢再有异议,便打落一颗牙!” 朱祐樘朗声一笑,轻快迈开步子,“好,谁敢有异议,打落一颗牙陪你!走着,咱回家去。” 多年后,有人问李慕儿此生最遗憾的事情是什么,李慕儿想来想去,觉得便是这一****醉了没有记清,朱祐樘耐心背着她,一步步走回宫的场景。 她舒适地趴在他肩头,不吵也不闹,只有嘴角上扬着微妙的角度。 他脑门上渐沁出汗,手却稳如泰山,无视周遭人流的议论侧目。 直至走到停在很远的马车边上,他才颠了颠背上的人儿,转头道:“好了,上马车。我可不能真这样把你背进宫门去。” 李慕儿意识朦胧,只知道那人即将把她放下,连忙双手环紧了他的双肩,拿不痛的半边脸蹭了蹭他的背,不舍地念道:“我不要回宫了……我再也下不去手杀你了……我呀……舍不得……” 朱祐樘背脊一僵,突然想起端午那天在雍肃殿没有听完的话,想来该是这一句。 他好不容易扳开她的手,好不容易将她抱上马车,好不容易让她躺靠在自己腿上后,她早已鼾声渐起。 半边脸余肿未消,有些狰狞地对着他。 这伤是该算在他头上的。 他心疼地皱了皱眉。又吃惊于她怎么会是那个自私自利贪赃枉法的李孜省的女儿? 明明就是个深明大义不惜自我牺牲的女中豪杰。 他果然没有看错她,没有留错她。 心下顿时一片清朗,低声回应道: “你舍不得杀朕。可是,朕也舍不得放你走啊。” 第二十一章:花前月下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李慕儿和朱祐樘陷入了一个尴尬的局面。 虽然李慕儿并不记得自己喝醉时讲了什么,可她记得朱祐樘为她做了什么。 说不感动是假的,谁都看得出来,朱祐樘对她极好。 一直以来都是极好。 而朱祐樘呢,却是她说的字字句句都记着。 与其说是尴尬,更像是彼此心里都有了别样情愫,谁也不愿戳穿。 就像此刻,李慕儿正在整理着折奏,朱祐樘突然伸手来拿,两下都没有留意,手背便轻微地碰触了一下。 两张脸顿时红了个透。 幸好郑金莲端着莲子汤进殿来,低头唤道:“皇上,处暑已过,这太阳却还毒辣得很,喝碗冰镇过的莲子汤,解解暑吧。” “哦。好呀。”朱祐樘急迫地接过。 “是啊,今年的天气好奇怪啊,都要入秋了还这么热。”李慕儿闷笑,又对朱祐樘说道,“皇上只顾自己消暑,臣也要管金莲姐姐去讨要这冰镇的莲子汤喝。” 不料朱祐樘却说:“你要喝便叫银耳煮,冰块可去御用监领。” 李慕儿脸又红了,这回却是被气红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只要她问郑金莲讨要吃喝,总被他生生打断拒绝。 好生小气! 郑金莲又面无表情地端着碗退下,李慕儿望着她的背影,总觉得有股萧瑟之感。记得当日叫过她一声姐姐后,两人又再没机会私下聊天儿。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李慕儿总感到郑金莲躲着她,不愿与她交往亲近。 李慕儿回过头来,正要开口埋怨,朱祐樘却突然递过一块牙牌在她眼前。牙牌呈长方扁平状,上有系绳,下挂小穗。上面刻着一列小字:凭悬带此牌出入皇城四门不用。 这岂不是,出入宫廷的身份凭证? 李慕儿怕他反悔,一把夺过才说:“有了这牙牌我可以随意出宫?” “当然不能随意,得去尚宫局登记备案。”朱祐樘答,忽而又展开笑颜,“最重要的是,得朕允准才行啊。” “你就不怕我跑了?”李慕儿晃了晃手中牙牌。 朱祐樘假装蹙眉,作势要去抢回牙牌,逼得她大退一步,才开口说道:“我是怕的,可你事情还没办成,恐怕赶你也赶不走的。” 李慕儿噗嗤一笑,赶紧将牌子收好,说道:“下个月,我便要出去一趟,可以吗?” 朱祐樘立即问:“去哪里?” “去兄长家,过中秋节。” “中秋节宫中也热闹,何必要出去?” 李慕儿语气恹恹的,说道:“宫里的热闹是你的,不是属于我的。你陪着你的皇后,我可没有家人,兄长也是孤家寡人,正好可以搭个伴儿。” 朱祐樘见她如此,心里不是滋味,只好答应道:“好,朕只准你出去几个时辰,宫门上钥前须得回来。” 李慕儿激动,行了个大礼道:“臣,谢皇上恩准!” 中秋节当日。 宫中也要进行祭月、拜月的仪式,宫人们一大早就忙开了。朱祐樘却还是照例早朝午朝,甚至连经筵日讲都较往日更认真,仿佛这日子与他没什么关系。李慕儿跟着跑了好几个地方,又作记录又整理言论,直到傍晚太阳都快落山了,才得了空。 办妥了手续,回到住处咕咚咕咚喝下一杯水,李慕儿叫上银耳,换下宫衣,喜滋滋准备出门。 路过乾清宫时,她却不知怎的顿了脚步,脑海里闪现一个念头,想再去看看朱祐樘在做什么。 便叫银耳等着,自己进去中殿。 脚步刚刚跨进,就发现朱祐樘果然还坐在御座上看奏帖。 李慕儿惊讶极了,赶紧说道:“皇上,天色不早了,今日中秋佳节,皇上莫要太过忙于政务了。皇后,她还在坤宁宫等着皇上呢。” 朱祐樘看李慕儿穿着一身朴素的短褂马面裙,弯腰站在殿门口。夕阳打在她背上,地上的影子已经越来越斜。 看来是要夜了。 他放下手中帖子,微笑说:“你快出宫去吧,天暗了路不好走。朕看完这个就走。” 李慕儿深深看他一眼,再不迟疑,头也不回地离开。 宫外头才真是热闹! 李慕儿从来都很享受自由自在地在大街上游逛。本以为天色一暗,百姓们定是都回家团圆去了,不料街上还是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有人行色匆匆赶着回家,有人却还在忙着做生意,有人与友相约闹市同聚赏月,有人往那城中酒楼高处走去。 李慕儿同银耳两人逛了好久,买了些月光纸和月饼,才依照钱福说的路线,朝目的地找去。 寻了好久,终于看到钱福,他正在门外张望着,看到李慕儿赶紧奔过来,笑哈哈地说:“莹中妹妹,我当你们不来了,酒都备好了,你不来兄长就要独饮到天明了。” 李慕儿赶紧作揖道:“兄长,莹中这不是来了嘛,还不快请我们进去!” “好好,快请进快请进!今日我们把酒邀月,定要饮个不醉不归!”钱福说着先进了门,在门口侧身请她们进。 银耳咯咯笑道:“状元郎好客气!”谁知脚下一绊,眼看就要跌倒,幸好钱福眼疾手快,将她一把拉住,惹得银耳害羞地吐吐舌头连连道谢。 二人进院后虔诚得很,似模似样向月祭拜,焚了月光纸,才坐下与钱福共饮。 李慕儿边咬着一个月饼边问钱福:“兄长可有妻室了?” 钱福一喝酒便停不下来,嬉笑回答:“不曾娶妻。怎么?莹中有姊妹许你兄长?” 李慕儿掸了掸落在身上的饼屑,心中一时郁结,低头说道: “兄长又不是不知道,莹中无姊妹,孤家寡人一个,再不能与家人团圆了。” 银耳在旁拍拍她的手,“姐姐不要这么说,你还有我呢!银耳就将姐姐当做家人,今天能和你一起赏月喝酒,就是团圆了!” 钱福也忙跟着说:“可不是,莹中莫要徒添伤感,你有我这个兄长,又有银耳这么可爱的妹妹,怎会孤单?” 李慕儿抬起头来看看二人,大笑一声,举杯道:“说得没错!我们兄妹三人便是彼此的家人,天地为鉴,明月为证!” 三人碰杯,钱福率先饮尽,爽朗大笑道:“好好好,钱福上京赶考,功名利禄求得,没想到还多了两个妹妹,天下的好事儿都让我给碰上了!” “状元郎这气概,倒不像个文人墨客,像是个……”银耳喝了酒小脸儿变得通红。 “像什么?”钱福和李慕儿一齐问道。 “沙场将军!” 钱福笑得更加开怀,“银耳,别再叫我状元郎了。从今往后,我也是你兄长,再叫错就要罚你了!” “说得对,这里是我们的家,家中没有状元郎,没有女学士,也没有宫女丫鬟,只有家人!” “是!银耳敬兄长,敬姐姐!” 银耳咧着嘴,笑起来的声音如银铃般清脆悦耳,和钱福的豪爽相映成趣。 圆月当空,李慕儿觉得此刻心中一片欢乐清明,所有愁恨,疲倦,都融化于这皎洁的月色和真诚的笑声中。 三人正聊着各自生平趣事,一杯杯喝得高兴,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家家户户团圆之夜,谁会来找钱福? 李慕儿和银耳疑惑对视,钱福却笑着去开门,边走边说:“还有一个贵客也到了。” 来人进门,李慕儿惊叫:“骢哥哥!” 马骢不穿官服的样子,少了分武气,却多了份飘逸。 他盯着李慕儿,笑弯了眼,“知道你今天在这儿,家中吃完了团圆饭,就赶着来了。” 钱福轻咳,趁势道:“莹中啊,今日这酒就喝到这儿了,马贤弟可要带我们去个好地方呢。” 这都马贤弟了,看来两人定是私交不浅。李慕儿心下这样想着,更觉得温馨,起身道:“骢哥哥带我们去哪里?既是好地方,可别叫人失望才好。” 马骢已安排了马车等在门口,一路有说有笑,片刻即至。 下了马车,李慕儿等人真是眼珠子都要掉了出来。 满地的玉簪花,色白如玉,花苞似簪,简直迷了人眼。 钱福走到一边诗兴大发,银耳拉着李慕儿往前边走边看。 李慕儿闻着满丛清香,回望站在几步远处看着她的马骢,心中往事星星点点而现。 曾几何时,她与他同去报国寺赏海棠,她说海棠虽美,却过于妖艳,不及她最爱的玉簪花。他便为她寻到这花海,为她簪上这玉簪花,并答应她每年花开就带她来赏。 她与他之间,太多太多的回忆,太多太多的曾经。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马骢一步步靠近李慕儿。 风过花香扑鼻,李慕儿怔怔站着。 马骢的脸庞已近在眼前。 在这满地的玉簪花中,显得格外风流倜傥。 他随手折下一朵,插入她的发鬓,清淡开口:“我以为,今年又是我一个人来这儿赏花了。” 以为,此后年年岁岁花相似,那个人却再不会出现。 以为,此生便只能错过。 可是她现在回来了,活生生站在眼前,同往时一样,花前月下。 他再不能失去她。 洁白的玉簪花挟着凉意,贴在李慕儿耳边,却差点将她的眉眼打湿,她急急后退一步,道:“骢哥哥,我得回宫了,若是宫门下了钥就麻烦了。” 说完匆忙抓过银耳夺路而逃。 天边圆月,银光荡漾。想象中无比美好的夜晚,马骢却只能看着她的背影,自嘲一笑。 第二十二章:她的双剑 马骢和钱福送她们回宫,一路上李慕儿话变得极少,马骢看着亲手为她戴上的玉簪花,随着她的身影晃动,倒是心情转好。 到了宫门,二人下马车与他们告别,李慕儿也不多言,匆匆往宫中跑去。 来到乾清宫前,李慕儿叫银耳先回住处,便独自盯着乾清宫殿发起呆来。 殿门关着,东西暖阁中各有几点火烛。他在里面吗? 还是去了坤宁宫? 李慕儿心中七上八下,惴惴不安。 当她看到玉簪花那一刻,却想起了朱祐樘。当她想起朱祐樘,就记起了他白日里的异常。当她记起他的异常,便突然意识到,中秋佳节让她思亲,那他呢? 他是否也想起了自己无故死去的母亲,想起了自己还在为之守孝的父亲? 他是否也同她一样,有人相伴开怀,心底却为逝去的亲人难受? 他是否也其实希望,那个陪着他过节的人,是她? 他却还放她出宫,叫她出去游玩作乐…… 朱祐樘,为什么每每好不容易离开皇宫,心里念的,却还是他? 李慕儿站在银辉下,有人却站在黑暗中,悄悄打量着她。 女学士,沈琼莲,你终究,还是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终于,这人迈出了脚步,徐徐从暗处走出,徐徐从侧陛走向乾清宫正殿,徐徐与门口侍卫耳语几句,又徐徐推开了殿门。 李慕儿看着进入殿中又关门的郑金莲,这才疾步跑上台阶。 既然郑金莲进去了,那他一定还在里面! 走到门口,几个侍卫对她行礼,并未拦她。 李慕儿愈加高兴,他果然还在。 推门而入,殿中无人。乾清宫高大巍峨,一派肃穆之气。此时灯火未点,正面的鎏金龙椅上也没有她想见的人,显得孤独又阴森。 李慕儿左右张望,明明没人,她却又觉得有双幽眸正盯着她背脊。记得第一次上殿当差时也曾有过这种感觉。这一张望,便看到郑金莲的衣角在东暖阁门边闪过。 赶紧跟过去,她有满腹的话要说与他听。 一把推开了门冲进去。 没有朱祐樘,也没有郑金莲,什么都没有。 只有,她的剑!她的龙凤双剑! 李慕儿却惊喜极了,自从她有记忆开始练剑,用的便是这其中一柄凤剑。可小时候不认真练武,总是输给马骢,她便耍赖说武器不好。父亲听闻后不久,便又送了它一柄龙剑,从此双剑傍身,从不离手。 她急忙将她的剑从床尾取下来,握在手中细细抚摩。 是她的剑,一定是她的无双,是她给取的名字,是骢哥哥送的剑穗,几年生死相伴,剑穗都已经发旧,就是她曾经发过誓“剑在人在剑亡人亡”的无双剑! 只有剑鞘不是她的,这剑鞘新的很。 可剑身上有几个豁口她都能清楚认得。 李慕儿毫不犹豫迅速拔出双剑,一左一右虚步持剑。剑身交叉,剑光晃眼,果然是她的! 哪里还把持得住,整整半年没有握过它们。 弓步一撩,正要耍剑,突听得一声尖叫:“来人哪,抓刺客!” 李慕儿惊,正犹豫要不要出去帮忙,一群侍卫冲进阁中将她团团围住。 电光火石之间,李慕儿忽然意识到什么,暗道糟糕。 眼下情景,自己未着宫装官服,孤身一人在皇上寝宫,手持武器,谅她再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还不快放下武器,束手就擒!”又是一声尖利的女声,却不见其人。 李慕儿冷笑,心想现在自己是不是该叫一声“姐姐,我是莹中,你快来为我证明身份。” 实在讽刺。 只能自救道:“自己人!各位,本官是皇上身边的女学士,沈琼莲。为皇上取剑而来。若是不信,请报之皇上,即可见分晓。” “那便先放下武器!”为首的侍卫喊道。李慕儿记得,似乎片刻前他刚向自己行过礼。 李慕儿盯着手中双剑,实在舍不得再放下。可现在情况特殊,只能先委屈它们了。 李慕儿这样想着,弯身想将剑放在地上。 那边女声却又叫道:“小心!” 眼前侍卫瞬时骚动,李慕儿的剑还未脱手,两肩就被利物刺入,痛得她一声嘶叫,双剑委地。 玉簪花儿掉落,以绽放的姿态飘零,无声无息,不知踩在了谁的脚下。 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 “刺客既已擒下,不必惊扰了后宫。皇上对此事早有预见,明日早朝上,自会论罪定夺。” 以及眼前出现的一双女鞋,整洁的裙摆。 ……………… 坤宁宫。 坤得一以宁。果然,此处正是一片静谧祥和。 帷幔深深。空中飘散着安神的熏香,沁人心脾。一张四柱帐架床,黄杨木镂空精雕,龙凤瑞兽万字纹,气派非常。架上垂着红色纱幔,芙蓉暖帐,柔了一室旖旎。 朱祐樘却突然惊醒。 他做了一个梦,梦中听到李慕儿唤她。没有唤他皇上,也没有唤他名字。声音像飘在远处,又像近在耳边。 她唤他“喂”“喂,我不杀你了”“喂,我,舍不得”…… 最后,又似听到她声嘶力竭的尖叫声,将他吓醒。 朱祐樘坐起身子,汗水已****了额头。 枕旁人也悠悠醒转,起身低语道:“皇上,怎么了?又梦到母后了?” 朱祐樘握住她给他擦汗的手,紧张问道:“乐之,你可听到有人尖叫?” “没有啊,皇上,你定是累坏了。只是个梦,皇上,你做了个噩梦。别怕,乐之在这儿,乐之陪着你。” 皇后说着将头靠到他肩膀,双手环过他的腰,在他背上轻轻拍着,拍着…… …………………… 钱府。 钱福与马骢仍在推杯换盏。 突听得钱福一掌拍在大腿上,叫道:“好啊!这么说来你和莹中早已情投意合!你要娶她我自然满意,只是莹中身为内廷女官,要尽其事数载后方能归家婚嫁,你也等的住吗?” 马骢轻笑,“别说几载,就是一辈子,我也愿意等她。” 一辈子,一生一世,生生世世,都愿意等她。 等她放下仇恨,等她回心转意,等她披上嫁衣,为他。 马骢握着手中酒杯,固执地这样以为。 第二十三章:沦为刺客 “女学士,女学士,醒醒,快醒醒。” 一股发霉腐朽的味道传到口鼻中,李慕儿想使劲睁开双眼,却怎么也张不开。这种感觉让她想到小时候“鬼压床”,明明听到母亲一直在床头叫着自己,却无论如何挣扎也醒不过来。 “母亲,快叫醒慕儿,娘亲……” “女学士,你肩上的伤口得赶紧处理上药。在下是马同知的好友,曾与你有过一面之缘,此刻情况特殊,在下只好得罪了。” 李慕儿听到对方如是说着,却没有力气做出反应。 随即肩上便被丝丝冷风浸入,李慕儿被惊得一激灵,这才睁开了眼睛。 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 入眼是一片黄色光亮,她适应了好一会儿,才发现那不过是一盏烛火,烛光羸弱,只照得清眼前三寸光景。她背靠在墙上,身前男子穿着锦衣卫服制,半蹲在地,正用剪刀将她左边肩头的衣服剪破。 他的脸埋在暗影里,李慕儿看不真切。 “我自己来,嘶……”李慕儿抬起右手欲去夺他手中剪子,却发现右肩被带动得剧痛,又无力摔下。 “当心!”男子同时开口。 李慕儿这才看清楚他,的确见过,那天送马骢出宫,他与她打过招呼。 “你是,牟斌?”李慕儿依稀记得。 牟斌笑了笑,“女学士记性真好,难怪声名远扬。” 他把剪刀放到地上,又拿起湿布条为她擦拭伤口。 李慕儿疼得皱眉,只好转移注意力问道:“我这是在哪儿?” 牟斌手上熟练动作着,有所顾虑地瞄了她一眼,才回答她说:“这是锦衣卫北镇抚司大牢。” “呵,是了,”李慕儿环顾了一下四周,牢房不大,四面是墙,倒遮掩了她此刻衣衫不整的尴尬,她冷笑,“自然是牢狱。” 牟斌清洗完伤口,尴尬看着李慕儿道:“女学士,我现在为你上药包扎,难免会……有所冒犯,还望见谅。” “无妨,”李慕儿想冲他笑,可一咧嘴嘴唇就干裂作痛,“谢谢你还愿意帮我。” 牟斌摇摇头,此刻她双手不能动弹,自己又不方便脱她外衣,只能再拿起剪刀,将肩上衣物剪出一个大洞,迅速上药,再用纱布缠住伤口。 李慕儿感觉到牟斌的手滑过她的肩头,又从腋下抽出纱布,层层包扎,层层触碰,也只好假装镇定。 倒是牟斌,李慕儿余光看到他努力别过头去,手微微颤抖着,便觉得好笑。看来骢哥哥这兄弟,是个老实孩子,人品着实不差。 听到她低笑一声,牟斌的脸更红了。 手忙脚乱地包好,额头都冒出了薄汗,“咳咳,女学士,好了。你的伤口很深,愈合需要时日,记住千万不可乱动。不对,最好是一动也不要动。” 李慕儿愈加觉得好笑,“牟大哥,我不是来这里养伤的,对吧?” 牟斌正收拾着东西,闻言愣了愣,而后索性一屁股坐了下来,好奇问道:“女学士,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好好的,突然……” “突然想起刺杀皇上吗?”李慕儿接口。 牟斌诧异她会这么直接,点点头道:“抓你来的缇骑是这样说的,是在乾清宫抓的你。大内禁宫安全是由锦衣卫负责的,所以你即刻就被扭送到这里了。” 李慕儿点点头,“幸好是这里。” 牟斌笑,“你应该说,幸好今夜是我当值,否则外头的手下可是等着要给你上刑的。” “今夜?”李慕儿疑惑,“这会儿是什么时辰了?” “应该是寅时末了。我卯时末换班,就去找马骢,告诉他你出事了。” 李慕儿听到牟斌回答,不再接话,眼神转到牢门上,心里想着,寅时末,马上他就要去上朝了吧。 坤宁宫。 皇后正在为朱祐樘整理龙袍。一个是柔媚多娇,一个是气宇轩昂,好一番举案齐眉的甜蜜画面。 难怪宫里宫外常有云,当今帝后虽是真龙真凤,却像是寻常人家夫妻,同吃同住,当真鹣鲽情深。 朱祐樘今日却有些心不在焉。 出了坤宁宫,他立马叫过萧敬问道:“昨晚女学士可回宫了?” “皇上放心,回了。”萧敬笑道,“皇上在四门都下了口谕,无论女学士回不回都要禀报老奴。老奴记着呢,若是没回,早就禀报皇上了。” 朱祐樘这才一颗心落了地,上了轿辇。 为了防止皇上口渴,轿辇上总是备着一杯热茶。到了奉天门,想到将要议政,朱祐樘下轿前便随手拿起喝了一口。 奉天门外,落座,鸣响鞭,众臣叩拜,依次有事奏事。 好不容易轮到刘吉,刘吉出列大声说道:“臣有事要奏!昨夜……” 朱祐樘的心提到了嗓子口。 果然! 可是此刻他已来不及思索,只能先挡,“刘爱卿要奏之事朕已知晓,朕心甚痛,下朝后请刘爱卿跟随朕到乾清宫,再细细议来,该如何处置。” 刘吉倒是惊喜,既然皇上已经知道,必定是……看来皇上也想通了,遂恭敬应是。 众人虽一时疑惑这对君臣卖的什么关子,倒都无暇过问,只管奏自己的事,或等着退朝。 朱祐樘本能地应付着之后的朝事,心却已经乱成一团。 幸好,有人暗中提醒他! 是谁? 在那杯茶下面压了纸条? 上面写道:昨夜女学士有难,早朝报。 又幸好,刘吉早先就对李慕儿发过难,让他不难猜到。 好不容易等到早朝结束,鞭声一响,朱祐樘当即唤过萧敬耳语道:“快去找莹中,她出事了。” 萧敬甚至来不及说是,便匆匆跑去雍肃殿查看。天知道,皇上对这女学士有多看重,怎么近来好好的,突然说出事就出事了? 到雍肃殿一看,糟糕,人不在,连银耳也不见了。 会不会已经去了乾清宫当差? 萧敬又赶紧跑到乾清宫,远远就看到皇上的轿辇已经往这边来了,后边跟着刘吉。 萧敬赶紧进殿,也不见李慕儿,甚至不见郑金莲。 昨夜分明有人禀告说女学士被马车送回来了,怎会有假? 眼见皇上已下了轿辇,萧敬突然眼睛一亮,往东暖阁进去。 朱祐樘步进殿中,刚好看到萧敬从暖阁走出,这个一向老成持重的司礼监秉笔,此刻却是皱着眉头。 朱祐樘忐忑落座。 萧敬此时也已步到他身边,趁奉茶时摇了摇头并轻声提醒,“剑也不在了。” 朱祐樘心中惊疑不安,却只能强装镇定,对刘吉道:“刘爱卿有话请讲。” “皇上既已知道昨夜之事,无论她是谁,有何居心,皇上都定当严惩刺客啊!” 刺客?! 第二十四章:二入刑部 刺客?! 朱祐樘手上的茶杯差点打翻,萧敬与他对视一眼,也是深感不妙。 剑,刺客,原来竟是这样的局! 原来自己才是这局中最大的罪魁祸首? 他扯了扯嘴角,漠然道:“昨夜的事宫里都尚且没有传遍,不知刘爱卿是怎么听说的?” “这?”刘吉不是没想过皇上会提出这样的质问,只是他以为朝堂之上,所有注意力只会转移到刺客身上,谁会关心他是怎么知道的。 “今早臣在上朝路上,正巧遇上锦衣卫指挥同知孙瓒,他告诉臣,昨夜宫中有刺客,是以他被提早召去衙门当差。” “这么说来,孙瓒还未见到刺客,刘爱卿也并不知晓刺客是谁?” 朱祐樘边问边拿过纸笔,在上面写: 女学士昨夜未回。 萧敬看到,了然,迅速假装收拾折奏,将写过的纸处理掉。 刘吉并不知这背后玄机,只顾着圆自己的话,“臣,虽不知,但听说刺客已被刺伤双肩。” 朱祐樘手中笔墨甩了满纸。 却听刘吉继续说道:“锦衣卫必定很快就会来禀报皇上。刚才早朝皇上告诉臣已知晓此事,那么皇上定已知道,刺客就是……” “朕不知道。”朱祐樘打断他,“看来朕与刘爱卿说的不是同一件事。” 刘吉惊讶,问道:“那皇上指的是?” “昨夜宫中还发生了一件事,惹得朕很不高兴。朕那御笔亲封的女学士,”朱祐樘顿了顿,继续道,“出宫过中秋节,好得很,竟然夜不归宿。” 这下听得刘吉眼睛都瞪大了,皇上哪里是心甚痛,分明是有意护之啊!好一个夜不归宿,比起刺杀天子,这点罪名倒不过是小事一桩了。 趁着刘吉还在怔愣,朱祐樘又写道:找马骢,换莹中。 萧敬心中记下,现在只需找个借口告退,好去安排事情。 谁料刘吉却说:“皇上,女学士之事乃后宫之仪,臣不敢多嘴。现在当务之急是昨夜有人行刺圣上,既然皇上原本不知,那不如就与臣去一趟北镇抚司,审一审那刺客,好早做决断!” “刺客?”朱祐樘冷笑一声,“爱卿口口声声说刺客,可这刺客怎么连朕的面儿也没见着?” “定是禁军尽忠职守,早早将刺客拦下,才没有惊扰了圣驾。” 朱祐樘厌烦了与他打太极,轻笑说道:“既然没有惊扰到朕,此事就到此为止,那刺客便永世囚于牢中,如此可好?” 永世囚于牢中,当然好,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让锦衣卫证实刺客的身份,那么从此沈琼莲再无翻身之日。刘吉心中得意,也不忘拍拍马屁,“皇上英明!皇上如此宽厚,乃国之大幸!” 朱祐樘叹了一口气,侧头对萧敬说道:“朕有些饿了,你去叫皇后做些吃的,朕一会儿去。” 萧敬趁机退下。 刘吉也正想告退,好去镇抚司将沈琼莲身份板上钉钉,却被朱祐樘叫住: “刘爱卿如此关心朕,朕着实感动。今日天气晴朗,御花园中海棠花开得正好,朕便邀你同去赏玩,可好?” 皇上支开了萧敬,又留下了他,难道是在为沈琼莲争取时间,好让萧敬去锦衣卫打点? 刘吉如是想着,可哪敢推脱,忙怯怯跟上。 ……………… 再说这边萧敬匆匆赶去安排,先叫昨日宫门口当值的人噤声,咬死没见过女学士回来。 接着即刻赶往北镇抚司。 万幸的是,北镇抚司本就直接听令于皇上,萧敬携令牌前往,要救出李慕儿应该不难。 可就在萧敬到达之前,镇抚司内已起了变数。 李慕儿哪里还在这儿。 说是锦衣卫所属大内侍卫昨晚只不过暂押刺客于北镇抚司,按照刑律,行刺皇上乃大罪,应扭送刑部关押,再行三司会审。 北镇抚司本是办皇上钦定的案件的,萧敬却迟了一步。 看来有人早有预谋,天一亮就把她押走了。 要与刑部交涉,萧敬并没有这么大的权利。只得先赶回宫里禀告朱祐樘。 萧敬前脚刚走,马骢和牟斌也行色匆匆地赶到了衙门。 同样被告知女学士已被转到刑部。 马骢转身一拳打到柱子上。 若是他能早点到这里。 若是他能早些见到牟斌。 若是他昨晚没喝得酩酊大醉。 牟斌也觉得惭愧,今日换班后家也没回就去马府找马骢,却被家丁告知马骢还没睡醒,请他在大厅等。可等到马文升都下朝回家了,他还没醒。马文升对儿子向来严厉,带着牟斌就冲进了他的房间,将他一顿责备。牟斌等马文升走后才赶紧对马骢说:“骢,女学士出事了。” 马骢洗漱完了正在穿衣,闻言惊得衣服都差点撕破,“她出事了?出了什么事?是不是昨夜回宫晚了?” 牟斌摇摇头,压低喉咙道:“是刺杀皇上!” 马骢心中一凛,“怎么可能!她现在在哪里?” “在诏狱。” 马骢二话不说冲出门去,牟斌边在后边快步跟着,边为他报备此时境况: “说是持着双剑在乾清宫行刺。” “不过被侍卫拦下了。” “她两肩都被刺伤了。” “伤口很深。” “幸好是我当值,已经为她裹了伤。” 马骢听得脸上青一阵紫一阵,突然叫道:“你怎么不早点叫醒我!” 牟斌赶紧闭嘴,心中难免腹诽了一句:谁叫你贪杯?瞧你这一身的酒气。 可是牟斌没有料到,事情会发展得那么快,这才过了多久,人就被带走了。要知道会有这变故,他真该早点冲进马骢房里去! “我要进宫见皇上,你先回去休息。”马骢扔下这句话,就奔出了衙门,消失的无影无踪。 牟斌顿时觉得,这女学士总算没有救错,瞧马骢那紧张劲儿,看来他对她的感情,绝不只是旧识这么简单。 ………………… 李慕儿转了一圈,结果又回到原点,回到了刑部,回到了刺客的身份,也见到了老朋友——何乔新。 何乔新习惯下了朝先到刑部巡视,没想到今日却再次见到了半年前的刺客,他一直阻止皇上任用的女学士,沈大人。 他来到狱中,看见她就气不打一处来,当头便责问:“好个女学士,江山易改,禀性难移。本官第一次在乾清宫见你当差,便私下向皇上提议不可留你。果真是被本官猜中了,早知会再有今日,本官便该以死相谏,留你不得!” 李慕儿半昏半醒,刚经受了押送途中的连番颠簸,此刻虚弱得很,在地上顺着气问道:“何大人?怎么是你?我不是在镇抚司吗?怎么又……” “你三番两次犯下行刺之罪,定是皇上这回再不容你,将你发配到刑部调查,再由三司会审定你死罪!”何乔新恨恨接话。 “皇上?”李慕儿干涸的嘴唇嚅动,呵,兜兜转转,也许这半年来不过是李慕儿在刑部的黄粱一梦。 可是,这半年来的点点滴滴,难道都是假的呢? 他的温柔对待,是假的吗? 他的处处相护,是假的吗? 她的快乐甜蜜,是假的吗? 她的银耳,她的兄长,她的守宫论,她的兴王弟弟,她的玉簪花,她的骢哥哥,是假的吗? 不!他们那么真实,他们对她那般好,他们怎么会是假的? 这才彻底清醒过来。 只听何乔新复又说道:“你可知当初皇上将你封为御侍后,曾私下找过本官。堂堂天子,为了你竟亲自到本官家中,百般解释,百般保证,百般示好。如今你却又……皇上定要伤心了,竟看错了你!” “皇上?”李慕儿又轻轻重复一声,抿紧双唇动了动身子。 伤口因为路上的折腾,早已又裂了开来,李慕儿却顾不得疼痛。 她望着眼前慈眉善目却愤愤不平的何老头,艰难地撑起身子,双手因为用力,血便顺着手臂流下来。 何乔新以为她要拼个鱼死网破,不禁后退了一步。谁料她却端端正正地跪在了他面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何乔新疑惑,眉头一蹙,“你……哼,女学士这是为何?若是你确实又犯下这滔天大罪,老夫可帮不了你。” 李慕儿抬起头直视着他,认真地说道:“何大人,我从来不想做这女学士。我留在皇上身边,也从不是为了再次杀他。我知道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毕竟我是有前科的。可是我还是要为自己辩解几句,何大人,这回我真的是冤枉的,昨夜发生的事情都太过蹊跷,实在非我本意啊!” 何乔新虽嘴上严厉,心底却本就有几分疑惑。这么久以来相安无事,听闻她在宫中也是恪守本分,尽职尽责,甚至才华出众颇有建树,怎么突然又要行刺? 且她就在皇上咫尺当差,何需舍近求远,趁皇上宿坤宁宫之际到乾清宫行刺?难道她会不知皇上行踪?这所有种种,根本说不通啊。 犹记得当初在刑部,她宁死不肯开口的脾气,一人做事一人当的勇气,他可是看得真真切切。如果这回真是她干的,何必费心解释? 静下心来盘算了遍,又听到李慕儿言语诚恳,何乔新打心眼儿里还是有些相信这个小姑娘的。 念及此,何乔新语气稍缓,平心静气问道:“你既知自己是有前科的,就该在宫中谨言慎行,怎得又惹出这祸端来?” “何大人,我是遭人陷害的。”李慕儿无奈地摇了摇头,咬牙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