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妖的后现代生活》 第一章 娶亲 夜里凉风习习,大片大片的黑肆意蔓延天空,月光下苍郁的竹林扯下黝黑的影子,随着风轻轻摆动,时近秋末,夜里已经透着些许寒意。 伴随着一阵喧闹的唢呐声,一行迎亲队伍缓缓的在树林中行进。 黑暗中羸弱的灯光幽幽闪烁,映衬着几张苍白的脸,领头一人手持一盏白色灯笼,脚步匆忙的走着,他身穿一袭大红喜袍,幽暗的光亮映衬出他略显憔悴的面容。 男人身后跟着一顶四人抬喜轿,轿子周身用大红色喜绸包裹,挡帘上高高悬挂着大红绸花。 抬着轿子的四个轿夫,面色黝黑,露在面外的手臂肌理分明,明明是身材壮实的汉子,却个个苍白着脸色,战战兢兢一边四处打量着周围的环境,一边暗中偷瞄着走在最前方的男人,眼中有着明显的惧意。 轿子后面还跟着两个吹着唢呐的人,滴滴答答的声音在静寂的林子上空慢慢盘旋,没有一点喜气,衬着暗黑的夜色,鬼气森森。 男人只顾着埋头走路,全然不理身后紧紧跟着的轿夫,他一边抬高了灯笼注意着坑坑洼洼的山路,一边仔细着脚下不时挡住道路的枯枝杂草。 深夜的树林里静悄悄的,除了这一行人,再无其他声音,鸟不啼虫不鸣,仿若林子里所有的生物全都死绝了,静谧的有些瘆人。 这时候突然从旁窜出一道黑色的影子,唬了众人一跳,轿夫惊吓之中腿一软坐在了地上,轿子顿时失去了平衡,咣当一声歪倒在地。轿门上崭新的大红绸花在地上轱辘了两下沾染了泥土。原本紧闭的轿门里,一道纤细瘦弱的红色身影跟着被甩了出来。 一身逶迤拖地的绣花嫁衣,凌乱的铺洒在地上,摔倒在地上的身影一动不动,露出了半截苍白没有血色的脖颈,小巧的下巴,涂抹丹红的嘴唇,有着浓密睫毛的双眼紧紧闭合,面色惨白,赫然是具尸体。 轿夫们眼见着新娘被甩了出来,顿时变了脸色,瑟瑟发抖的跪在地上,一边哀嚎着饶命,一边拼命对着新郎磕头。 一身大红喜服的新郎匆忙奔到新娘身旁,看都没看一旁满脸惊惧的轿夫,只是歉疚的伸出手把新娘从地上抱起来,动作轻柔的仿佛生怕吵醒了怀里的佳人。 他把新娘小心的抱进轿子里,替她整理好凌乱的喜服,捡起大红的绸花拍干净灰尘,这才重新回到轿子前面,黑漆漆的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挡在路中间,通体纯黑的大猫。大猫正高扬着尾巴站在道路中央,瞪着溜圆的眼睛,冷冷的注视着所有人。 新郎走到它面前,看着地上并排摆放的三只大小一致的死老鼠,镇定自若的从白马身上取下包裹严实的布袋,从里面掏出一沓纸钱,一个碗,一个瓶口细长的瓶子。 他把碗摆放在地上,碗里没有水,却有一只小鱼安静的躺在里面,他看了那条小鱼一眼,仔细着将瓶子里的香油倒进去,原本一动不动的小鱼突然活了过来,在香油里自在的游动。 黑猫叫了一声,尖细的声线如钢叉直接戳入心脏,让人不寒而栗。它围着碗转了两圈,低下头满意的开始****着里面的香油。 黑猫舔得很慢,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新郎一边留意着它的动作,一边时不时的抬头打量着天色,脸上的神色慢慢变得有些焦急,表情凝重的瞪着黑猫,想催促又有些迟疑。 众人紧张的盯住黑猫,大气都不敢出。 黑猫慢条斯理的舔净了香油,最后一口把小鱼整个吞咽下肚,小鱼进肚的一瞬,地上原本摆放着的三只死老鼠突然化作了一股青烟,消失的无影无踪。 黑猫抬起头,冰冷的视线盯住新郎,顿了顿,这才慢悠悠摇着尾巴让出了路。 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新郎高高悬着的心落了地,一直目送着黑猫离开,方才对着轿夫们挥手,命令继续前进。 轿夫们胆战心惊却也只能依命行事,沿着树林小路一直前行,走了很远的一段距离,前面眼见着出现了一座木桥。 到了近前,轿夫们止了步,众人望着白天明明还好好的木桥,眼下却突然被骤然涨高的河水冲蹋,不禁傻了眼。 这小溪不过几丈宽,平时水不过膝,眼下却变成了湍急的水势,黑漆漆的水面一眼望去,竟然深不见底,眼见着光靠涉水无法通过,众人顿时没了主意,目光无助的落在新郎身上。 新郎看着面前的水流,对着众人挥了挥手示意停轿,自己走到河边,嘴里嘀嘀咕咕念念有词,语毕,从怀里掏出一把东西直接撒向河面,咕咚一声,平静的河面被瞬间打破,水纹四下着散开。没多会,河面突然浮起无数黑影,密密麻麻带着破水而出的声响。 几个轿夫壮着胆子瞧去,待看清河面的景象,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河水里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浮起许多脸盆大小的王八,一个紧挨一个,眼瞅着就把河面占满,形成了一条几米宽的浮桥。 新郎带头伸脚试了试硬度,觉得可以了,这才慢慢站了上去,跺了跺脚,确定安全,方才回头招呼着众人跟着过河,他一边走,一边不时抬头盯着天际悬挂的圆月,脸上显出焦急的神色,不住催促着轿夫们加快脚程。 眼看着到了树林的出口,众人刚要舒口气,就见原本静静竖立的竹藤骤然拔地而起,交叉着拦住去路,嘀嘀咕咕发出了奇怪的响声,似人语又似孩童哭泣,众人顿时惨白了脸,双腿打颤吓得够呛。 新郎走到近前,凝神听了一会,抬头看了看月色,不由变了脸色,恼怒的呵斥:“我的事,还轮不到你一个畜生说三道四。”语罢,直接从腰间抽出一柄皮鞭,劈头盖脸砸去,所到之处飞溅起猩红的血色,拦路的竹藤发出刺耳的磨擦声,以着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的干干净净。 这回不用新郎再出声催促,众人仿若身后有鬼追一般,抬着轿子疯了般往树林外面跑,唢呐早就走了音,到了后来,干脆只剩下了粗重的喘息声。 好不容易出了树林,远远的就看到了星星点点的灯火,前面就是牛家村,眼见着到了地方,众人总算是真正舒了口气。 村口一座大弄堂里,门上粘贴着红色的喜字,沿途挂满了白灯笼,影影绰绰,在漆黑的夜色中随风轻轻摆动,幽幽的光亮鬼火般漂浮在空中。 时近午夜,到处张灯结彩的院落里,摆放着四张桌子,桌上摆满了瓜果菜品,每桌都坐着几个人,却没有人出声说话,也没有人动桌子上的食物,整个院落安静极了,没有一丁半点的声响。 这时候村口突然传来一阵唢呐的声音,迎亲队伍回来了。 唢呐到了门口就停了下来,圆月刚好升至夜空正中,新郎抬头看了看天色,明显松了一口气,他快步走到院门口,对着轿夫们吩咐落轿。 轿夫们把轿子停靠在院子门口,新郎弯下身自己拿着喜杆挑起轿子挡帘,从里面把新娘打横抱了出来。 新郎穿着大红色喜袍,胸前扎系着红色绸花,新娘被他紧紧的搂抱在怀里,宽大的喜服把她整个人牢牢罩住,僵直垂落的手脚随着新郎的动作轻轻晃动,喜服在空中划出喜庆的红色弧度。 院落门口摆放着燃烧旺盛的火盆,新郎抱着新娘走过去,刚抬起腿迈上去,原本熊熊燃烧的火焰瞬间似被什么压住了一般,火苗腾的弱了下去几乎快要熄灭,直到新郎的两只脚全部跨过去,才又重新缓缓的燃烧起来。 厅堂的一角摆放着一个笼子,笼子里关着一只安静的猴子,它只是静静的坐在里面,睁着眼睛一动不动,直到看见新郎抱着新娘进来,突然变得激动起来,两只爪子死死攀着笼子,吱吱乱叫起来。 而原本安坐在圆桌边的人,早就一脸肃穆的站了起来。 新郎对于前来的宾客完全视而不见,他动作轻柔的把新娘安置在厅堂中央的太师椅上,转头直奔着猴子走过去。 新郎走到猴子跟前站住,猴子顿时一脸警惕的瞪住他,叫得更加撕心裂肺,新郎突然抬起一只手以着掩耳不及盗铃之势从怀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东西,隔着笼子狠狠钉入猴子的脑子里,然后上前一步打开了笼子门。 东西入脑的一瞬猴子停止了叫声,顿了顿,木然的从笼子里钻出来,站在地上直勾勾的盯着新郎。 旁边有人战战兢兢提着一只公鸡凑过来,到了近前用刀抹了公鸡的脖子,鸡血顿时扑洒出来,那人将鸡血淋了猴子一身,猴子顿时激烈的抽搐起来。 院落里立时响起几道惊恐的抽气声,新郎却完全视若无睹,只是回到新娘身旁紧紧搂着她。 主婚人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花白的胡子轻轻颤抖,他看着新郎示意的目光,连忙开始诵读聘书,短短的几行字,磕磕绊绊硬是读了半天,好不容易念诵完,他慌忙抬起袖子快速擦拭掉额头渗出的汗水。 油灯的灯芯开始缓缓燃烧,火苗慢慢拉长发出嗞嗞的声响,那种冷色的光照得周围更加惨白,火苗快速跳跃了两下,新娘原本僵直的身体居然慢慢绵软了起来,没多一会,竟然自己坐了起来。 第二章 还魂 在地上一直抽搐的猴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抽搐,跳到摆放烛台的桌子上,就那么端坐在油灯后面,盯着闪烁跳跃的灯芯,突如其来的尖叫三声。 伴着刺耳的尖叫,新娘慢慢睁开了眼睛。 主婚人哆嗦着开始念诵新娘的生辰,语速缓慢,像是诵读着一段远古的咒语,在向天明誓。 新郎扶着新娘,拜天,拜地,夫妻对拜。 原本寂静的天空突然狂风大作,门口摆放的火盆腾的一下火光窜出老高,沿途摆放的白纸灯笼被狂风卷走,院子里吹刮的一团凌乱。忽明忽暗的灯火下,众人苍白着脸,战战兢兢的瞅着新郎。 新郎紧紧抱住怀中的新娘,仰头望天,声音冷峻的默念着一道道颂词。 供在桌上的油灯几近熄灭,每次火苗刚一减弱,守在一旁的猴子就会快速伸着爪子在空中乱抓一气,随后两只爪子小心的包住了灯芯,护住火苗。 新郎念完颂词,直接跳过繁琐步骤,搂着新娘大步奔向内堂,主婚人苍白沙哑的嗓音颤颤巍巍的响起:“礼毕!送入洞房。” 话音刚落,似乎老天也被触怒到了,立时狂风越发猖獗,电闪雷鸣,黑压压的乌云遮天闭月,天塌地陷一般席卷了一切。 这一场雨,稀稀落落的从昨天夜里就没停过。远处的山林被湿气笼罩着,随着阳光的升起慢慢蒸腾起阵阵的薄雾,整个牛家村都被笼罩在这雾气当中。 “你醒了!” 玉娘醒过来的时候,就看到床边有一个陌生的男人守着自己。 男人看上去二十出头的年纪,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紧束于头顶,两道藏蓝色的发带顺着肩头滑落。男人肤色很白,面容有些憔悴,浓密的眉头微微舒展开,带着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的忧愁,目光如远山深潭,静静的凝望着她。 被他用这样的目光注视着,玉娘突然有点手足无措,大脑一片茫然,心里却莫名的泛起一丝偎贴的暖意。 男人把手伸过来,摸了摸她光洁的额头,冷峻的脸上难得的露出了一点笑容。 “已经不大热了,一会叫冬梅服侍你吃点东西,不然睡了这么久,胃该空得慌了。” 玉娘醒来后,只觉得头痛欲裂,但是眼前男人脸上绽开的那一抹笑容,却又让她觉得很温暖亲切,她忍不住轻轻说了声:“谢谢。” 一开口,方才察觉嗓子干涩的要命,她难耐的皱了皱眉。 似乎看出了她的不适,男人起身走到一旁的桌子上倒了杯清水,回到床前伸手扶着她坐起来。 男人环绕在她身侧的手臂透过衣物传递出阵阵暖意,她不是很适应被人环抱的感觉,但是眼前这个男人的臂膀,却又是那么的熟悉和有力,让她觉得安心舒适。 她任由男人喂着喝了水,扶着她重新躺下。 “好好休息!晚些我再过来看你。”男人说罢站了起来,然后伸出手,亲昵的摸了摸她的头顶。 玉娘看着面前长身而立的男人,他转过身把屋里的窗子重新拉上,失去了光线的照射,屋里顿时暗淡了下来,他四处看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还有没有什么不妥帖的地方,之后才轻轻的关上门走了出去。 看着男人离去的背影,玉娘的心里突然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她张了张口,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刚刚的男人是谁?而她又是谁? 玉娘有些苦恼又有些困惑,这些完全没有头绪的念头在脑海里闪来晃去,却全然没有半点线索。 她想要试图坐起身来,可是身体却好像不是自己的一样,徒劳的尝试了几次,只好作罢。 她只能伸出手轻轻的拉开挡在床前的帐幔,但只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都似乎要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真如男人所说,她好像的确病的不轻。 这间屋子里的摆设不是很多,床边不远处一张原木梨花桌,墙角的书桌上零散的摆放着一些纸墨,屋子不大,却一尘不染,能看出来被人很用心的打扫过。 目光在屋子里环视一周,最后定格在了门口墙上悬挂着的一幅侍女图。 侍女图下面是一张桌案,桌案正中间摆放着一个青釉双耳三足的香炉,上面燃着不知什么材料制成的香薰,散发出阵阵清淡的幽香。 侍女图上的画面在青烟缭绕下透射出一股超凡脱俗的韵味,飘然若仙。 她就这么一眨不眨的盯着那飘渺的青烟,居然不知不觉的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究竟睡了多久,等醒来时,屋里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听到响动,一个侍女打扮的丫头拎着食盒推门走了进来。 玉娘躺在床上,看着她拿起火折子点燃了屋里的蜡烛,动作轻柔的放下灯罩。 屋里的漆黑被柔和的淡黄色烛光所驱散,望着她的背影,玉娘猜测着,这个人可能就是之前男人嘴里的侍女冬梅 “冬梅?”玉娘试探着轻唤了一声。 冬梅猛然转过身。 借着幽暗的烛光,玉娘打量着眼前看上去也就十四五岁的小丫头。 一头看上去有些纤细的长发束成一条辫子披在身后,稀松的眉毛下,细长的眼睛有些怯怯的微微低垂,鼻子扁塌,嘴唇厚实。身上套着的衣服看上去倒是簇新的,只是那双垂在身前的两只小手紧紧交握在一处,看上去紧张极了。 冬梅一直低垂着头,对于玉娘的召唤只是飞快的抬头瞥了一眼,便又重新低下头去。玉娘甚至觉得她根本没有把目光落在自己的脸上。 “夫人,你醒了。”冬梅可能也意识到自己行为有些欠妥,连忙出声询问。 “嗯。”玉娘答应着,见她没有上前的意思,愣了愣,只好主动说道:“我有些饿了,有吃的东西么?” “啊,有。” 冬梅把食盒摆放在梨花木桌上,从里面掏出一碟小菜,一碗清粥,还有一小盘洗干净去核去籽的果子出来。 把东西摆好,冬梅身子明显有些僵硬的转过头,目光只肯停留在玉娘身上那件素白色的长裙上面:“夫人,我服侍你吃饭吧?” “嗯。” 听到她的回答,冬梅身子明显一颤,顿了顿,才动作缓慢的凑到床前,伸手搀扶起玉娘靠坐在床上,只等她坐稳,便飞快的挪开了手。 玉娘感觉她明显的排斥,心下不解,却也没开口询问。 冬梅伺候着她吃了些粥和小菜,就要退下。 玉娘见状,忙出声拦了下来,她问冬梅:“你刚刚叫我夫人?” “是。” “那好,我现在问你,我是谁?名谁?这里是哪?” 冬梅一愣,错愕抬头望向玉娘,目光落在她脸上的一瞬,呆了呆,眼睛里带着明显的惊艳。 玉娘见她发呆,出声提醒:“冬梅?” “啊?啊!”冬梅脸上浮起一抹红晕,尬尴的笑了笑,轻声回道:“夫人,您名唤玉娘,是这府上的夫人。” 玉娘,这是她的名字? 第三章 同床共枕 玉娘疑惑的望着冬梅:“既然我是夫人,那老爷是谁?” “老爷?老爷是。。。。。。”冬梅刚要开口作答,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男人手里端着一碗汤药走了进来,他侧头看了眼桌上吃剩的食物,转头对着冬梅摆了摆手:“你先下去吧。” “是,老爷。”冬梅答应一声,转身出去了。 男人端着药碗挨到床边,仔细端详着她的神色,脸上的表情稍稍舒缓了几分:“你才醒,不要太过劳神,现在感觉好些了么?” 玉娘看着男人关心的表情,下意识的点了点头,顿了顿,迟疑着又摇了摇头。 男人脸上浮起一抹宠溺的笑意,捧着手里的药碗递到她面前:“来,把药吃了。” 一股腥苦的味道扑面而来,玉娘低头看了看碗里暗红色粘稠的药汁,忍不住轻轻皱了皱眉:“这东西。。。。。。” “大夫开的药,喝了病就好了。”男人柔声劝着。 玉娘抬头看向男人,就见他深锁着眉头,似有什么极悲苦的事情压抑着缭绕不散,她的心不禁一阵紧缩,这样的男人,让她有些心疼。 她微微仰起头,嘴唇贴上碗边,想着哪怕只为了抹去男人眉宇间的那抹忧思,也要把这东西喝干净,可是当药汁真正入了嘴,那股腥苦的味道充溢口腔,胃里不禁一阵阵翻腾着作呕。 她眉头皱的打成了结。 温热的手指轻轻划过她的嘴角,男人哄孩子似的劝道:“良药总是苦口的,喝了才好的快些。” 玉娘看着他眼中深不见底的黑,心里莫名的一颤,硬着头皮,把剩下的药汁全部喝光。 男人把碗放回到桌上,回到床边坐下,目光温柔的望着玉娘。 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玉娘不禁微微垂了头,半晌,偷偷抬眼看去,正对上男人深情的目光,她红了脸,娇嗔着抱怨了一句:“你这么盯着我做什么?” “玉娘,你好美。”男人的声音缓慢而绵长。 玉娘的心脏似被抽丝剥茧一般从自己的胸腔里差点直接剥离出来,当她回过神来时,见男人依然安静的坐在床边。 玉娘其实挺想问问他,他们究竟是如何相识,又是什么时候成的亲,可是话到了嘴边,生怕惹恼了男人,只好兜着圈子问道:“我病了多久了?怎么一点都想不起来?” 男人抬起手轻轻拥住她,熟悉的味道满溢鼻间,这种感觉让她的心慢慢平静下来:“玉娘,你不要担心,你只是生病了,等病好了,就会全部想起来。” 玉娘侧头望着男人因为消瘦显得棱角分明的脸部轮廓,心底里突然就涌起了无限的歉意:“对不起。” 男人紧了紧拥住她的手臂:“不必同我道歉,你只要记住,在这个世上,我是你最亲近的人,就够了。” 玉娘点了点头,依偎在男人的怀里:“你叫我玉娘,平日里我唤你什么?” “夫君。”男人低头凝望着她,垂下的眉眼仿佛承受着无数的重量,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目光渴望灼热的落在玉娘的脸上。 “夫君。”玉娘轻轻唤了一声,抬头看着男人,白皙的脸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红晕。 男人没吭声,脸上却绽开了心满意足的笑意,他小心搀扶着玉娘重新躺下:“白天睡多了,晚上可能会睡不着,你闭着眼睛休息会。”说完,男人起身要走。 玉娘顿觉特别不舍,不等大脑思考,手已经颤颤巍巍的伸了出去:“能不能留下?” 男人身子一僵,转过头,目光如炬的盯住她:“你说什么?” 被他这么一盯,玉娘脸更红了,低垂下眉眼,不敢看男人:“可不可以留下来陪陪我。”语罢,又觉得这么说有些不太矜持,迟疑了一下,不禁辩解道:“我,我们不是夫妻么?你,你不睡这儿?” 男人没吭声。 半晌,就听着一阵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响起,玉娘抬头飞快的瞥了一眼,就见男人脱掉了外衣,正弯着腰脱鞋。 “你,你这。。。。。。”玉娘有点说不下去了,脸红的仿若能滴下血来。 男人看着她这副娇羞欲滴的样子,脸上也跟着泛起一抹潮红,只穿着里衣爬上床,仔细着侧过身,生怕挤到她,躺稳了,这才轻轻叹了口气:“玉娘,你知道我有多想你么?” 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玉娘侧过头,看着男人近在咫尺的面庞,男人抬起手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睡吧,不困也得好好休息。” 玉娘听话的闭上眼睛,闻着屋子里淡淡的熏香,身旁温热的体温似乎为她带来了无穷的安全感,意识慢慢散去前,她无意识的挪了挪身子,紧紧贴住男人紧实的胸膛,耳旁仿若传来一声不舍的叹息,极轻极淡,只一入耳便悄悄消散了。 早起时,玉娘是被一道炙热的目光硬生生看醒的,睁开眼,果然对上了男人专注的视线,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似孕育着浓得化不开的深情。 “夫君。”这两个字下意识的叫出口,全然没有她自以为的尴尬,自然的仿若信口拈来。 男人脸上的表情越发的柔和了,似被这两个字偎贴了心口,好看的薄唇轻轻抿起圆润的弧线:“醒了?” 玉娘点了点头,望着男人虽然憔悴却难掩英俊的脸庞,不知不觉竟然痴了。 直到一只竖起的手指轻轻在眼前晃动,她才猛然收回心神,讪笑着望向男人,却已然不若昨天那般尴尬。 男人宠溺的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尖,这个动作做的既轻柔又温存。 玉娘不禁羞红了脸。 “感觉好些了么?”男人柔声询问。 玉娘这才意识到原本无力的身子竟然可以不依靠外人自己坐起来,她惊喜的下了地,发现似乎只是一夜的时间,病竟然痊愈了。 “夫君,我。。。。。。”玉娘激动的扑到男人怀里。 男人拥住她,双手按着她的头压在胸前:“玉娘。” 他轻声唤着,脸上那份微笑的伪装缓缓滑落,他的眉他的眼呈现出掩饰不住的痛楚。 第四章 三日阳寿 男人陪着玉娘用过早餐,体贴的唤来下人为她梳妆打扮,上妆时,男人拿起眉笔,弯下身子,仔细的为玉娘描眉。 男人动作娴熟,提腕落笔,眉眼带着无限的温情。 玉娘凝望着男人垂下的眼睫,只觉得眼前这一幕似曾相识,好似在曾经的很长一段岁月里,两人就是这样,依偎在一处,平淡如水却又幸福惬意的生活着。 闲来无事,玉娘站在窗子前面,眼巴巴的望着外面睛好的天色。 男人从身后拥住她,柔声问道:“想要出去走走么?” 玉娘惊喜的转过头,水润的桃花眼闪烁出期待的光芒:“可以么?” 男人笑了,有些无奈的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现在太阳正足,待到下午落山之后再出去吧,到时候让冬梅陪着你,遇到什么事就让她来找我。” 玉娘一愣:“夫君,你不和我一起么?” 男人摇了摇头:“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语罢,习惯性的捏了捏她的鼻尖。 男人这种宠溺的动作,玉娘很喜欢,她愿意让男人这样宠着自己,疼着自己,把自己视为珍宝般的爱护,这种感觉让她觉得无比的幸福。 夕阳西下时,玉娘这才叫上冬梅两个人相携着去院子外面散步。 冬梅对村子里很熟悉,带着玉娘捡着平整的小路慢慢悠悠走着,玉娘望着脚下青葱的绿草,只觉得心情格外愉悦起来。 没走出多远,就见前面有两名村妇打扮的年轻女子聚在一起闲聊,玉娘仔细看了她们两眼,本想只作未见就这样走过去,如若对方打招呼,便也笑脸相迎,不想其中一人突然转过头,目光乍然对上玉娘的视线,只一顿,那年轻女子竟然瞬间变了脸色,伸手猛然拽过身旁的同伴,惊慌失措的转身奔进了院子里。 玉娘茫然的望着她们的背影,听着院门被用力关合的声音,那老旧房门所发出的嘎吱声,深深碾压进了她的心里。 她们害怕她。 玉娘转头愣愣的看向搀扶着自己的冬梅,就见她脸上有着一闪而过的惶恐,她喃喃的问道:“冬梅,她们为什么躲着我?” 冬梅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勉强:“怎么会呢,夫人,那两人原本就有些神神叨叨的,我们下次再遇到避开也就是了。” 玉娘沉默了,她任由冬梅带着慢慢向前走。 走着走着,就见眼前已经远离了住人的街道,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远远的出现在前方。 满眼的苍绿之色,冲散了她有些郁结的心情。 冬梅的目光不时扫过玉娘美得不似凡人的侧脸,她苍白着脸色,害怕却又只能硬着头皮不敢表现出来。 玉娘沉浸在鸟语花香的美丽景色中,对于冬梅的注视全然不知。 两人相携着缓步前行,没走出多远,就听着孩童稚嫩的嬉笑声由远及近的传来。 几个村民家的孩子聚在一起做着游戏,玉娘看到孩子很惊喜,眼里闪过期待的光亮,冬梅下意识的想要带着她避开这群孩子,不想刚好有人看到了她们,惊叫一声,竟然四下着散开了,有个明显年岁小些的,慌慌张张跟着跑出几步,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玉娘见了,于心不忍,忙上前去搀扶。 孩子摔得疼了,一个劲的只是哭,玉娘伸手替她拍了拍灰,哄了两句又吩咐着冬梅把随身带着的蜜饯给这孩子吃。 孩子毕竟还小,眼见有了吃的东西,也不那么怕玉娘了。 玉娘见孩子不躲自己,心里喜欢,带着冬梅一同领着孩子往村子里走,没走出多远,就见着一个年轻妇人匆忙着奔了过来,到了近前,一把将孩子拽了过去,弯身抱在怀里。 玉娘想同她解释一下,不想那年轻妇人抱着孩子慌不择路的跑了,路上几次差点摔倒,却只是勉强稳住身子,连停都没敢停顿一下。 这种被人视为洪水猛兽般的感觉,让玉娘再也没有了散步的心情,她闷闷不乐的回了家,再也没提起过要出门走走。 那日之后,每到午夜时分,男人总会唤醒玉娘,让她喝下那碗暗红色粘稠的汤药,玉娘没和任何人提起过,每当晌午过后,她就会觉得身子又开始变得疲惫精神萎靡,而且晚上当她梳发时,那大把大把脱落的头发,很是触目惊心。 所有的这一切,她怕男人知道了担心,只能隐忍着不提。 男人总是温柔的陪伴在她身边,短短的几天光景,在外人眼里转瞬即逝,在她的心里却如同细水长流般,每一时每一刻都铭记在心。 一日,玉娘正同男人一起坐在院子里纳凉,村子里名唤里正的村长,找上了门。 里正的名字,玉娘从冬梅那里听说过,不似普通村民的憨厚耿直,这个人极善钻研,冬梅对他又惧又厌,同玉娘提起时,少不了说些背人的坏话。 玉娘对里正没有好感,又见男人见了他骤然变了脸色,一颗心不禁高高悬起,眼见着里正拉了男人避到里屋说话,她心里头惦记着男人,忍不住偷偷凑过去,趴在门缝处偷听。 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不郁:“你怎么来了?有什么事情这么着急,不能派人叫我过去?” 里正声音惶恐中夹带着焦急:“自从玉娘醒来之后,村子里的牲畜死得快没几只了,个个被人取走了心头血,这事实在诡异,我们村里人商量过了,你必须把她送走。” 男人声音变得有些低沉:“死的那些牲畜我已经贴补银两了。” 里正语气透着为难:“现在不是钱的事,村里人害怕啊!这事太邪门了,就算我求求你了,你快带着人走吧。” 男人生气了,语速很快,激动的指责道:“当初你们村里久旱无雨,求到我门下,我施法向天求雨,答应帮助你们,唯一的要求只是你们借这户院落待玉娘魂归时借住七日,你们答应的好好的,现在要变卦?玉娘只剩下三天的阳寿了,就三天的时间,你们也容不下她?好!好!好!你们行!你给我衮出去!” 玉娘在里正出门前躲回了卧房,刚进门,就听见里正在厅堂里叫嚣着:“反正你们今天就得搬出去,不然,我们就不客气了!” 第五章 以命祭祀 里正走后,男人神色如常,对于里正前来的目的只字不提。 玉娘对于两人的对话仔细思量过,知道定是男人用了逆天的法术把她这一抹幽魂从地府里生生拉拽了回来,只是终究是违背伦常,才只得七日阳寿,再思及短短的七日只剩下了三天,不禁心里凭添了一丝哀愁与不舍。 那日之后,男人变得越发忙碌了起来,玉娘不知道他使了什么法子,里正并没有像他所说的那样前来逼迫着他们离开村子,日子仿若又恢复到之前的平静。 午夜时,男人端着那碗腥苦的汤药递到她面前,她伸手接过来,抬头微笑望着男人:“这汤药其实就是心头血吧?” 男人浓密纤长的眼睫一颤,顿了顿,才回道:“是的。” 玉娘看着那浓稠的大半碗心头血,里面不知用了多少动物的内脏才能挤出这么多,再抬头望向男人越发憔悴的面容,心里不禁一抽一抽的有些疼了,她端起碗屏住呼吸把心头血一饮而尽,一手捧着空碗,一手颤颤的摸上了男人凹陷的眼眶:“夫君,因为我,你受累了。” 男人身子一颤,垂下头,迟迟没有出声。 玉娘无言以对,生怕出口的话会触及男人的忧思。 屋内流动的空气中,只能听闻男人有些沉粗的呼吸声,和玉娘隐忍压制着的喘息。 只剩下三日的时光相对,这短暂的光景,只是用想的,已然让人痛彻心扉。 “玉娘,你放心,我定会有法子救下你,陪你相伴百年,白头到老。”半晌,男人出声打破了沉寂的氛围。 玉娘一愣,眼中骤然绽放出无限欣喜的神色,那溢满期待的目光落在男人眼中,顿觉得为了她这一刻的欢愉,哪怕毁天灭地也是值得。 夜晚窝在男人温暖的怀抱里,玉娘觉得身体里的力量又开始慢慢消散了,哪怕之前已经服用了心头血,效果却远远不如前几日,她心里明白自己怕是真的时日不多了,不禁越发贪恋男人的温?存。 朦胧中刚要入睡,玉娘感觉身旁温暖的存在慢慢脱离,她下意识的想要伸手阻拦,却发现手已经无力的抬不起来,刚刚睡意朦胧的意识慢慢转醒,只是苦于身体无力动弹不得。 她听着男人小心翼翼的起身,随后传来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再然后屋门开合的声音响起,便再没了其他声响。 对于男人半夜三更的悄然离去,玉娘心里焦急,原本打定主意要等着男人回来,不想身体太过疲乏,眨眼间便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日早起时,玉娘睁开眼睛就见男人安稳的睡在身旁,熟睡中的男人,表情天真的像个孩子,清醒时永远紧皱的眉头松散开,带着一丝好眠中的慵懒。 她忍不住伸手轻触男人眉间,心想着若是这里能永远这样舒展,该有多好。 刚要收回手,指尖便被一只大手突然紧握住,她惊讶的移下视线,就见男人正戏虐的望着她,黑漆漆的眼睛里明澈透亮,哪里还有半分熟睡时的迷糊。 知道他在装睡,玉娘忍俊不禁,为他肯花着这些小心思逗她开心而感动的一塌糊涂。 起床后,男人从梨花桌上的食盒里取出带着温热的心头血,小心翼翼的递给玉娘。 玉娘接过碗,眼中飞快的划过一丝苦涩,她淡淡的问了句:“现在连早上也要喝了么?” 男人咬了咬唇,弯下身紧紧拥住她,那向下施压的力道,清晰的传递出坚定不移的决心:“相信我,再坚持两日,最后两日,我一定让你重新变得健康。” 喂着玉娘喝过心头血后,男人便消失了,玉娘从早盼到晚,也没见男人回来的身影,直到午夜时分,当她浑浑噩噩中被人轻轻唤醒时,就见男人一脸疲惫的靠坐在床边,望着她的眼睛却变得异样的明亮:“玉娘,你醒了,来,把药吃了。” 玉娘听话的喝完心头血,忍不住询问道:“夫君,你白天去了哪?” 男人把碗放好,脱下身上的外衣,翻身躺在她旁边:“有点小事要张罗,过了明天就好了。” 玉娘有些心疼这白白浪费的一天光景,说什么也不肯轻易睡去,她紧紧依偎在男人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熏香味道,心里苦涩的好像被人塞入了一整株黄连。 意识消散前,她耳旁似传来男人轻柔的抚慰声:“玉娘,别怕,我一定会把你彻底救回来。” 她想回答男人一声,她不怕,只要有他在身旁,她就什么都不怕,可是意识还是慢慢消散了。 再次被唤醒时,玉娘看着眼前一袭白色新裳的男人,又看了看仍然漆黑一片的夜色,一时间有些分不清楚时辰,她茫然的盯着男人,想说话,却发现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了。 “玉娘,你看,只要过了今晚,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男人喜悦的贴着她耳畔,一字一句道。 玉娘被男人搀扶着靠坐在椅子上,这才惊觉她竟然身处一处高高的祭坛上面,四周火光通明,祭坛下密密麻麻的跪着许多的人影。 这,这是。。。。。。 玉娘诧异的看着眼前有些诡异的一幕,半天缓不过神来。 “玉娘,该吃药了。”男人捧着碗递到她面前。 玉娘只能一口口把心头血喝光,待力气慢慢有了恢复的迹象,忙焦急的拉住男人的袖摆:“夫君,这里是什么地方?” 男人抬头看了看天色,淡然的说道:“我设的祭祀,只待时辰一到,就会启动法门。玉娘,等到天色将明时,你将彻底还魂,成为健康拥有阳寿的正常人。” 玉娘先喜后惊,她转头看着祭坛下面那一张张满是惊恐苦苦挣扎的脸,心里似被人用铁锤狠狠砸过:“那他们?” 男人没有回答。 玉娘转过头,就见他正一脸欣喜的望着天色,然后扭头对着她说道:“时辰到了,玉娘。”语罢,男人松开玉娘,快步走到祭坛中央,咬破食指以血为媒,就地点上了那早已描画妥当的符咒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