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三哥传奇》 一 月宫客栈构陷阱 一切已布置停当,陷阱在神不知,鬼不觉之中编织而成,只等着猎物来自投箩网了。 春夜子时,夜黑如墨,北京城西的月宫温泉客栈,灯火已渐次稀疏,亭台楼阁、飞檐翘角间偶而传来几声放浪男女带着醉意的浪笑戏谑声。 月宫温泉客栈层层叠叠的楼宇、别致精美的屋舍、曲折起伏的小桥回廊掩映在高大乔木与花丛树篱间,已沉沉进入梦乡。只有稀疏昏黄的灯光在门前屋后摇曳。 今夜的陷阱就在京城最豪奢的月宫温泉客栈,不过,客栈在表面上却和往日一般,祥和温馨,有条不紊地运作着,没丝毫异样。事先一切该做的保密工作,都做得绝对严丝密缝,无可挑剔。 刑部总捕头,人称铁面神捕的乔万全乔老爷子,亲自带领人称四大金刚的四个得力捕头,捉拿在大江南北张榜缉拿的钦犯,人称“飞天侠盗”、小名“阿四”的丁飘篷。 铁面神捕和他的四个捕头如今全呆在一幢名叫“睡莲”的小楼内,小楼两层,他们全在楼上。原“睡莲”内的歌妓丫环已暗中转入别处,如今睡莲小楼门窗紧闭,二楼屋角点着一枝昏黄的红烛,烛影摇曳,屋内气氛十分凝重。 铁面神捕四十余岁,中等身材,刀条脸,面皮黑里带红,眉稀眼小,鹰勾鼻,厚嘴唇,他自幼习武,曾是少林俗家弟子,好使剑,十六岁,他仗着一身武艺到京城谋生,做了一名衙役,以后,一步一步、小心谨慎地爬将上来,从最底层的衙役升至捕快、捕头、总捕头,经过多少大小阵仗、出生入死,他才混到今天的这个地步,如今,他在总捕头的位子上已有十个年头。凭的不仅是武功,更多的是靠聪明机灵的脑袋瓜子。 今夜他坐在窗前,神色凝重,若有所思,虽然捕捉计划十分周全,但他总觉得心里不踏实,这种感觉来自何处,他不知道,他尽可能压抑着内心的惴惴不安,等待着捕捉的最佳时机。 屋内只有四大金刚之一的捕头“猫头鹰”胡大发将窗纸捅个孔,盯着五、六丈开外的另一幢名为“春桃”的二层小楼。 猫头鹰胡大发三十来岁,扁圆脸,须发蓬松,大肚肥硕,如刽子手一般,双眼小而圆,尖而亮,眼力特好,夜间视物尤其尖利,是常人所不及,乃崆峒弟子,使铁尺,擅长飞镖,投身衙门已有七、八年,凭着一双利眼,一身功夫,破了许多大案积案,……;因他眼力特别锐利,故江湖上给了他一个“猫头鹰”的绰号。 其他的三个捕头:霹雳先锋雷伟、土地公公楚可用以及其妻——土地婆婆罗阿娟,俱各是出身名家,武功一流,缉捕经验丰富的顶尖捕头,此刻均携带家什默坐在屋内。 屋内静谧,隐约能听到捕头们匀停压抑的呼吸声。 今儿个飞天侠盗丁飘蓬会来吗? 据线人说,他每隔三、五天来一次,到“春桃”楼与姑苏的小桃姑娘玩一宿,鸡叫头遍就走了,也不知道累。来时,从窗口飞进去,走时从窗口飞出去。 线人是月宫温泉客栈跑堂的王小二,那王小二跟春桃姑娘是老乡,能说上话,闲聊时春桃姑娘说漏了嘴,说有个怪人把春桃楼包了一个月,那人总是半夜来找她,来时乔装成白发苍苍的老头,进屋后摘去发套须套,原来是个后生,赏赐的金银首饰倒不少,年纪又轻,说不好是个败家子,可轻功倒不错,也不走大门,总是从楼上的窗户进出,你说好笑不好笑。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会不会是那个高来高去的飞天侠盗丁飘蓬?王小二特意去城楼旁看了那绘有头像的缉拿钦犯的通缉令,挑个日子,壮着胆子在门缝里张了张,哇,果然是飞天侠盗丁飘蓬。 报不报官呢,王小二心内打开了鼓,飞天侠盗丁飘蓬烧衙门,杀贪官,打开粮仓,赈济灾民,除恶霸,伸正义,散尽豪强浮财,资助鳏寡孤独,侠声播天下,坊间多有传闻。尤其是年前,在京城光天化日之下,当街血溅七步,杀了怡亲王飞扬跋扈、无恶不作的公子载泽,打得载泽的保镖头破血流、四处鼠窜,为京城除一大害,还在大街青石板上,撕下载泽的衣襟,蘸着载泽的血,写了十个大字:作案者丁飘蓬丁大爷,与旁人概不相干。如此侠举,大快人心,早已成为京城口口相传的美谈。 然而,当今皇上却龙颜大怒,有人竟敢在天子脚下杀了皇侄,这还了得!遂四处张榜,大索天下,命刑部三个月内将凶犯丁飘蓬或缉拿归案或枭首归案。 王小二对飞天侠盗十分崇拜。虽然飞天侠盗风流倜傥,拈花惹草,总归是小节有亏,不过,若是我有了钱,我能做得了柳下惠么?嘻,还不是与丁哥差不了太多么。飞天侠盗总归是英雄,风流债只不过是瑕,行侠仗义便是瑜,瑕岂能掩瑜。 不过,有一件事让王小二实在决断不下,通缉榜文上承诺,举报有功者可嘉奖白银十万两,若是我能得到这笔嘉奖,岂不是我这辈子能过上荣华富贵的日子啦,再也不用干这种低声下气伺候人的活儿了,累死累活、忍气吞声只挣个肚儿圆。白银十万两实在是个挡不住的诱惑,王小二琢磨了好多天,头都想扁了,心里说:丁哥呀,对不起了,原谅小弟糊涂了,要是你真去了西天,小弟每逢清明节定给你烧纸钱去。小二心里念念叨叨的,还是去了刑部找了铁面神捕乔万全,报了官。 每天报来的线索倒不少,多为疑似或查证不实者。听王小二说,那丁飘蓬是盯着小桃歌女上,就觉着不象,搜罗来的资料多人证实,丁飘蓬好色,但从未对女人情有独锺过,青楼歌女交欢后,从不做回头客,有人说他好色,乔爷却不这么认为,那是丁飘蓬小心谨慎之故,他应该明白,若是他有了钟情之人,被捕快得知后,那就是他的死穴,捕快迟早会通过他的情人找到他。 不过,人是会变的,有时变得连自己都不相信自己,况且,常言道,英雄难过美人关,丁飘蓬什么关都能过,他过得了美人关么?尤其是,当遇上了自己喜欢的类型的美女时,你过得了关么? 铁面神捕乔万全,有足够的耐心听完报案者的陈述,他也有足够的细心,去搜集哪怕看起来似是而非的情报。他问王小二:“你认定那人是钦犯丁飘蓬?” 王小二道:“没错,我以性命担保。” 乔万全道:“你和小桃是老乡?” 王小二道:“是,乔爷。” 乔万全问:“你俩好说话,啥话都说?” 王小二道:“没有忌讳,想啥说啥。” 乔万全问:“春桃楼上也有个鸳鸯浴盆吧,他俩喜欢在浴盆玩呢,还是喜欢在床上,或者在地板上**?” 王小二当时有些懞了,问这些干啥呀,当然是在床上尽兴啦,浴盆、地板上有啥好玩的,要玩也是前戏,连台好戏当然在床上嘛。 乔万全道:“你想仔细了,知道就知道,不知道就不知道,说。” 乔万全稀疏眉头下的眼睛,咄咄逼人,象鹰眼般锐利,王小二不敢目接,低着头,想当然道:“爷,小桃姑娘也说,在浴盆里玩一阵后,就上床做了,整夜整夜,丁飘蓬搂着他睡,醒了又做,好象他好饿好饿,这样多情强壮的男人真少见。” 王小二说的浴盆玩了后上床**,是他想当然;那后边的话,却真是小桃姑娘说的,而且是原话。 小桃姑娘人在异乡为异客,就这么个老乡可以说说话,遣遣烦闷,跟王小二确实无话不谈。 乔万全道:“很好,抓住了丁飘蓬后,少不了你的赏银。为了保密,现在,你不能回月宫客栈了,我要将你保护起来,月宫客栈老板那儿我会去关照,说你有急事回苏州探亲了。” 乔万全叫来一个捕快,把王小二带走了。 乔万全本不想亲自去月宫温泉客栈查核,但临了心血来潮,还是决定去跑一趟,说不定能抓到另一条大鱼呢。 三天前的深夜,星月迷离,铁面神捕乔万全与猫头鹰胡大发已来踩过点了,在“睡莲”楼虚掩的窗缝里,他俩确凿看见一条黑影从高大浓密的梧桐树梢,象一片叶子似的推开“春桃”小楼的窗户,悄没声息地滑了进去。那轻功的快、轻、飘,当世绝无第二人能做到,飞天侠盗丁飘蓬的轻功,江湖人称当世第一,果不其然。 铁面神捕乔万全与猫头鹰胡大发相互一瞥间,已锁定了那深夜黑影便是飞天侠盗,同时,也似是在问,怎样才能将其捉拿归案呢? 这可是当今圣上督办的特大要案,不可有半点闪失。 半年前,皇上下旨在三个月内将丁飘蓬生擒或击毙,乔万全派出各路鹰爪四处搜捕,三个月后,丁飘蓬如泥牛入海,毫无音信。有捕头进言道:不如杀个与丁飘蓬相象的死囚冒名顶替算了,想必能搪塞得过去。 乔万全道,不可。搪塞得了一时,搪塞不了一世。那姓丁的每作一案便在壁上书写:丁飘蓬作案,与旁人无干等字样。那字迹是旁人模仿不了的,现场的脚印、手印、作案的习惯,各地仵作均有书录备案,若是又冒出来一个丁飘蓬,查将下来,便成了欺君死罪了,不可不可。 毕竟已逾期三月,丁飘蓬仍逍遥法外。呈上一怒之下欲将铁面神捕乔万全撤职查办,幸有怡亲王、刑部尚书从中进谏周旋,乔万全方保无恙。 如今,在大江南北张贴皇榜缉拿丁飘蓬已有半年,机会就在眼前,千万不能让这事儿黄了。 夜已深,子时的锺声从鼓楼隐约传来,还不见丁飘蓬踪迹。霹雳先锋雷伟低声道:“乔爷,那厮会来吗?” 乔万全只是冷冷道:“从今儿个起,我们弟兄几个,就呆在这儿了,天亮了撤人,黄昏前进这场子待命,管他爱来不来。”接着又低声道,“等会儿大发累了,可用接着盯紧点,弟兄们轮流着监视动静。” 土地公公楚可用应声道:“是。” 土地公公楚可用与其妻土地婆婆罗阿娟年幼时便投身武当门下,乃武当俗家弟子,同门师兄弟,从小青梅竹马,感情笃厚,年长艺成,便辞了武当到京城闯荡,以后便自然而然成了夫妻,在捕快这一行当夫妻一搭一档,十分出色,干了有二十来年,如今,夫妻俩已是四十余岁,土地公公使刀,土地婆婆使剑,那刀剑合璧的威力,很少有人能接得了十招。因他俩对京城内外大街胡同、山川沟壑、寺庙宅院、风俗人情十分稔熟,故江湖上的朋友给他们取了“土地公公、土地婆婆”的雅号。 乔万全对霹雳先锋雷伟道:“你要是累了,就去床上躺一会儿。” 雷伟道:“人倒不累,就是心累。” 霹雳先锋雷伟,三十来岁,泰山派门徒,高大魁梧,紫脸堂,虬髯环眼,海口,性烈如火,却粗中有细,使钢鞭,武功已臻一流;在乔爷手下办事才五六个年头,四大金刚中就算他资历浅了点。 猫头鹰的耐心极佳,真如猫头鹰般,一动不动地站在窗边,一眨不眨地瞪着溜圆发亮的黄眼珠,从窗洞口紧盯着对面的春桃楼头,春桃楼旁有棵高大浓密的梧桐树,春桃小楼的门角,悬着一角红灯笼,红灯笼的光影,影影绰绰地勾勒出小楼、树影、假山的轮廓,风声飒飒,春桃楼二楼虚掩的窗纸上透着烛光,似是在等着什么人。过了一会儿,烛光灭了,小桃想必也等腻了,想息歇了。 猫头鹰盯着那棵梧桐树,树梢象轻风吹过似的晃动着,一条人影从树枝间轻轻滑了出来,手、足在树枝间一按一送,腰身一扭,如鱼似的游到了窗口,手一拂,窗户即开,人便游了进去,手又一拂,窗户无声合上。 猫头鹰胡大发回头轻声道:“乔爷,姓丁的进去了。” “好,稍等勿躁。”乔万全沉声吩咐,他的声音有种无形的权威,不由人不心生敬畏。 猫头鹰胡大发又转回头,从窗洞望出去产,嘴里轻声念叨道:“灯又亮了,想必很快活吧,不要高兴得太早喽,好戏在后头呢,……嘿嘿,你就使劲儿造吧,过了这一村也许就没有那一店喽,……好,灯又灭了。乔爷,该动手啦。” “不忙。”铁面神捕乔万全,轻轻咬着牙根,刀条脸上的腮邦子肌肉一棱一棱的颤动着,稀疏的眉头紧锁着,细长的眼睛透着黑亮的神采,手指捻弄着剑穗,约摸过了两柱香的功夫,才低声道:“各人左臂缠上白布条,听我号令,按原定计划行事,不得有误。” 说着,乔爷及四大金刚各自取出怀中的白布条缠在左臂上,以作黑夜厮杀的标志,免得伤了自家人。 二 暗夜黑屋捕杀酣 春桃楼的格式与睡莲楼完全相同,楼下是客厅,两侧是厨房与下人的住处,楼上是客房套间,前厅有个窗口,厅内放着个洗鸳鸯浴的大木桶,盛有温泉,供客人沐浴使用,木桶旁有张按摩床,叠着洁白的浴巾,可为客人松骨按摩,床下摆放着一双木屐、一双棉质拖鞋;靠窗口的一侧摆放着躺椅、茶几、椅子、衣架,衣架上挂着丝质的或棉布的描花睡衣。 里间才是卧室,也有个窗口,飞天大盗进出的便是卧室的窗口,前厅与卧室都十分宽畅,十分透气,人呆在室内会觉得有点渺小。套间里的家具,均用花梨木制作雕凿而成。 一张花梨木镂花大床的位置是在卧室的北侧,床上张着帐幔,南边靠窗摆放着梳妆台、桌椅及文房四宝,壁上挂着名人字画。 套间陈设十分舒适雅致,一桌一椅质料考究,款式别致,更有风情万种、二八年华的歌女陪伺,能到此消受这份奢华淫逸的人非富即贵,当然,还有一些身份不明,举止粗鲁,一掷千金的江湖豪客。 月宫温泉客栈本就是一个鱼龙混杂之地。 铁面神捕神捕乔万全所以要挑睡莲楼对春桃楼进行监视,当然,这儿视野好是一个重要条件,更重要的是睡莲楼与春桃楼的房间格式、大小、房内陈设几乎完全一致,将四大金刚领到这儿,也是事前对抓捕现场的熟悉与演练,以便在黑夜捕杀中能准确无误,一击成功。 当初,月宫温泉客栈的顾老板说这两幢楼完全一样,他还不信,挑了一个下午,扮成商人去了趟春桃楼,听小桃弹着琵琶唱苏州评弹“玉堂春”。他晃着脑袋,眯着细长的眼睛,脚尖打着拍子,象是很陶醉的样子,其实他哪儿是在听曲子呀,他将房间的布置、大小、房门与窗户用眼睛仔仔细细地丈量了一遍,尤其是卧室那张花梨木大床的位置,深印在他的脑海之中。 果然,春桃楼与睡莲楼一般无二,乔爷心中有了底。 其实,乔爷与月宫温泉客栈的顾老板暗中过从甚密,没有铁面神捕在暗中照拂,这客栈能开得下去么。街上的混混,六扇衙门里的衙役,平时来骚扰骚扰就够你喝一壶了,还能做啥鸟生意。 顾老板是个明白人,每月都会朝贡孝敬乔爷,乔爷哼一声,谁敢动一根指头,除非他活腻了。关于抓捕要犯这事儿,月宫温泉客栈除了那回苏州探亲的王小二外,就顾老板一人知道,要犯究竟是张三还是李四,连顾老板也一头雾水。顾老板是个场面上混的人,自然不会去问,就是问也是自讨没趣。乔爷要他怎么办,他就怎么办。 乔爷告诉他,要他通知下人,楼下的门轴要上点油,晚间要关上,却不可上栓,楼上外间的门轴也要上点油,也要合上也不可上栓落锁。还有,哪怕强盗冲进来打劫,也不许叫喊,不许逃跑,你睡你的觉,包你没事,所有的事儿与你毫不相干。最后,是乔爷对顾老板沉着脸挂着霜的口头通知:一切的一切,决不能让小桃知晓。 顾老板把乔爷的话向下人学说了一遍。 听得佣人、丫环一愣一愣的。顾老板横了一眼这些下人,正色道:“谁要是走漏了丁点风声,我就让他蹲笆篱子。信不信!”随即又嘻一声,笑了,道:“我相信大伙儿都是好人,都是听话的好伙计,不会坏了我的事。”边嘻笑着,边塞给每人一些散碎银两。 不过,这也不奇怪,月宫温泉客栈的佣人丫环自在客栈打工起,就有条规矩是必须遵守的,你不该知道的事就不要知道,即便看见了也要当作没看见,即便知道了也要装作不知道,客栈里的事不得到外面瞎说,你只管干好你自己的活,挣你的钱,不许多管闲事。 这些事儿已全落到了实处,…… 乔爷捕杀丁飘蓬的时间是在子末丑初,一行五人左臂扎上白布条,展开轻功,悄没声息地潜到“春桃”楼下,乔爷手一挥,土地公公楚可用与土地婆婆罗阿娟脚下一点,腾身而起,分别攀附在二楼两个窗口的房檐下,封住了窗口。 乔爷手轻轻一按一楼的大门,大门无声无息地开了,看来门轴的油上得还真不少,三人进内,跃上楼梯,二楼外间房门一按,也无声打开。三人蹑手蹑脚地到了卧室门前,乔爷一按门,门在里间是栓上的,毫无动静,这本在意料之中,丁飘蓬为人谨慎,一定是他栓上的。乔爷退后一步,向雷伟、胡大发点点头,运动丹田真气,一掌拍出,那门一声爆响,往里飞了进去。房内小桃长声惊叫,因房门狭小,三条人影先后扑向那张花梨木雕花大床,门距大床有一丈余,从门口纵身一跃,即到床前,乔爷的剑,霹雳先锋雷伟的钢鞭,猫头鹰胡大发的铁尺,呼啸着,几乎一齐向床上锦被里的一对鸳鸯砸去。 顾不了那么多了,只要能做掉丁飘蓬,陪上一条歌妓的命又算得了什么。 歌妓的命是贱命,死了没人问,连她的亲人也耻于问。 乔爷、雷伟、胡大发早已约定演练成熟,挥动兵器分从左、右、上三个方位向雕花大床击落,三人一击,无可逃遁,床上之人,必死无疑。 王小二提供的,丁飘蓬在床上**的情报,是他想当然编出来的,一个错误的情报,让丁飘蓬逃过了一劫。 丁飘蓬从来就不曾在床上做过爱,他就喜欢在地板上做,独特的**方式帮他逃过了一劫。 丁飘蓬喜欢在地板上铺上褥子被单**,如若在床上,咯吱咯吱的响声、前后床上的挡板,他会觉得碍手碍脚,甚至连**的兴致也会消散,他觉得在地板上才有足够大的空间,才能尽兴撒野,能可劲儿的翻滚折腾,让青春的精力、不羁的快乐和着汗水尽情挥洒,小桃的体香与喘息让他陶醉,然后,在释放了快感的疲惫中,扯上被子,搂着小桃进入梦乡。 门被踢飞,飞天侠盗丁飘蓬便即刻惊醒,兵器挟着真气向床上击去,根本就击错了方向。他本能地将被子往上一掀,小桃死死地搂着他的脖子哭叫,他想,不行,先得摆脱了小桃,疾出指点了小桃的晕穴,小桃即刻止叫松手。同时,他手在地板上一按,便“嗖”一声,向窗口一侧斜飞出去。 几乎就在同时,漆黑的房内,突听得砰叭轰隆几声巨响,那张花梨木大床整个儿被乔爷的长剑、雷伟的钢鞭、胡大发的铁尺砸烂了,床上的帐幔更被挟着真气的兵器击成碎片,四散飞扬。 丁飘蓬脚后跟又在地板上一叩,人向南窗电射,赤身**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刚要挥掌拍向窗户,那窗户却砰叭一声,从外向里倒飞进来,他一伏身,躲过破窗,窗口旋即闪进一条人影,左臂缠着白布,右臂一刀撩向他的下阴,那一刀快准狠,饶是他黑夜中目力奇佳,身手敏捷,才勘勘避过这一刀,凌厉的杀着,把他逼了回去。 丁飘蓬黑夜中目力之强,更在猫头鹰之上。他眼光一扫,便见这数人左臂全缠着白布,知是为了夜斗中识别之用。 他避开土地公公楚可用一刀后,没了退路,身后乔爷等三人见一击有误,已循声向他扑来,还好为了躲避倒飞进来的窗户,乔爷等三人阻得一阻。就这一瞬间,丁飘蓬伏身向卧室门口窜去,卧室门口突又闪出一条人影,一上手便是刷刷刷三剑,三星高照,刺向他的印堂穴、扶突穴、天池穴,那三剑快得如一剑,剑剑狠辣精准,丁飘蓬倒吸了一口冷气,一含胸,脚尖一拧,向左侧躲闪,正好霹雳先锋雷伟向他扑来,一鞭扫向他脚踝,他跃起避开钢鞭,腾身反扑雷伟,一招二龙抢珠,双指插向雷伟双眼,出招狠辣,雷伟一愣,听风辨声,急向旁侧身闪避,就在同时,丁飘蓬另一只手轻轻一拂,已将雷伟左臂的白布条摘了下来,急速缠在自己左臂上,然后,嗖一声便回到了西北的墙角,他记得剑就挂在墙角,伸手一探,噌,拔出长剑。 门口的罗阿娟见一黑影已被逼退,也不追杀,只是守在卧室门口,忽又见一条人影掠来,左臂没有白布条,以为是丁飘蓬想再次夺门而出,便又是武当的拿手招式,福禄寿三星高照,刷刷刷三剑,雷伟在黑夜暗室中,根本就看不清物体,凭听风辨声,判断兵器攻向自己的要害部位,见对方左臂扎着白布条,知是自己人,吓得雷伟手忙脚乱,忙用钢鞭挡架,哇哇乱叫道:“俺是雷伟,阿娟,不要自家人打自家人。”一口浓重的山东口音,阿娟堵门,这本是计划中的分工。 丁飘蓬从小调皮,各地方言学得微妙微俏,将雷伟的语气声调记住了。脚下一点,窜到雷伟身旁,一剑削向他的肩头,学着雷伟的声调喝道:“俺才是雷伟,姓丁的受死吧。” 那一剑出其不意,雷伟急避,啊一声,肩头还是被划出了一条血口子。 “俺叫你学俺的话来,姓丁的,你再学呀。”丁飘蓬学得可象,粗声豪气,刷刷又攻出两剑。 黑影绰约中,听得两个雷伟的呼喝声,乔老爷子生性多疑,知道事情有变,他忙掏出火折子,一晃,屋内即刻充满光亮,见丁飘蓬飘然后跃,笑吟吟的站在西北的墙角,如今,他看清了丁飘蓬的真面目:眉飞入鬓,目如点漆,英俊瘦削,结实修长,目光流转,精光四射,看上去只有二十来岁,手里已多了柄剑,精赤着身子,如白练似的肌肤,光着脚,腰间已围着块蓝色浴巾,左臂缠着白布条,他身前便是那张砸烂的床,一地木屑与破碎的帐幔,还有他的假发假须。 雷伟左臂的白布条不见了,想是被丁飘蓬妙手空空摘走了。 乔爷沉声道:“撤了布条。” 乔爷与捕头取下臂上白布条,扔了,丁飘蓬也忙撤了白布条。 雷伟对丁飘蓬吼道:“又没叫你撤布条,你撤啥撤。” 丁飘蓬学着他的腔调吼道:“俺高兴撤就撤,俺高兴戴就戴,管你**事儿。” 那语调、声气、缓急与雷伟毫无二致,守在门口的土地婆婆噗哧一声乐了,雷伟诧异道:“咦,学得倒真象。” 丁飘蓬哈哈大笑道:“承蒙夸奖,不敢不敢。” 飞天侠盗丁飘蓬还有这一手,乔爷暗暗心惊,对他的了解实在太少了。 土地婆婆持剑守在卧室门口。窗口的土地公公则横刀守在窗前。 霹雳先锋雷伟肩头鲜血渗流,手握钢鞭,与乔爷等三人成半弧形,持械将丁飘蓬逼在墙角,这点血对雷伟来说算不了什么,只是有点窝囊,第二轮扑杀随时会暴发,丁飘蓬已无处可逃。 乔爷将火折子点燃了一旁的烛台,一窒明亮。 怎么看丁飘蓬都只是一个二十来岁的毛孩子,会不会搞错,那一连串惊天大案会是他干的吗?错不了,就是他干的。乔爷懂得人不可貌相,海不可斗量的道理。有些人一眼就能看穿,有些人看一辈子也看不透。 猫头鹰讥笑道:“哇,想不到名扬天下的飞天侠盗今儿个竟落了个**奔突的下场。” 丁飘蓬扫视了一周众人,道:“不好意思,原来是六扇门里的鹰犬,刑部总捕头乔老爷子和四大金刚全到场了。看来在下的面子还真不小啊。” 乔爷冷冷道:“你是跟我走一趟呢,还是自我了断?” 丁飘蓬道:“笑话,鹿死谁手还未可知呢,乔老爷子好大口气。” 丁飘蓬一剑在手,胆气更豪,摇头叹道:“想不到乔老爷子竟和下三赖的盗贼一般凶残下流,为了置在下于死地,竟连一个弱女子也不肯放过,真是无耻之极。原先,在下对乔老爷子还有几分敬意,即便死在乔老爷子手上也就认栽了,如今,说什么也不能死在乔老爷子手里,死在你这种下三赖盗贼刀下,那丁家是倒八辈子邪霉了。” 卧室地板上的小桃还在昏睡,玉体横陈,别有一番风致。土地公公顺手抓起一件衣衫,盖住了小桃的身子。 乔爷冷笑道:“死到临头还嘴硬,上。” 乔爷一伏身,长剑一挥,一招“一苇渡江”,直取丁飘蓬颈项,雷伟的钢鞭与猫头鹰的铁尺各使本门绝招夹击丁飘蓬,丁飘蓬奋力反击,兵器交磕,火花四溅,叮叮当当一阵急战,乔爷等三人往后退了三步,乔爷襟前衣衫被划开一条口子,还好未伤及肌肤,雷伟左臂又添了一条血口,猫头鹰胸前也已挂彩。 丁飘蓬则右肩挂彩,血流涔涔。 飞天侠盗轻功天下第一,武功虽属一流,却并非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顶尖角色。 乔爷道:“丁阿四,今儿个你有几成胜算?” “几乎没有。” “那你苦撑着干嘛?” “为了一句老话。” “啥话?”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丁爷从不做亏本生意吧。想不到,出身名门的少林、武当、泰山、崆峒的高徒,只要一入了衙门,就变成了以多欺少、不顾脸面的下三赖的街头混混了,传将开去,不怕被人笑掉大牙。” 乔爷喝道:“闲话少说,看剑。”乔爷、雷伟、猫头鹰又发起一波攻击,三人齐上,扑击丁飘蓬,一阵呼喝及兵器磕击暴响之声后,三人又一起向后撤了两步,丁飘蓬右臂又被划开一条三、四寸的血口,他只得左手执剑,紧咬牙关,身体微弓,随时准备迎战下一波的扑击; 乔爷左肩多了一道剑创,猫头鹰左臂添了一道剑创,雷伟除了左臂的血口子外,两个肩头俱已挂彩,血腥气在室内弥漫。 土地公公楚可用道:“雷伟、大发,我们俩口子和你们换一下,如何?” 急先锋雷伟道:“不行,我倒下了你再上。俺就不信那个邪了,三个老爷儿们还放不倒他一个毛孩子。” 丁飘蓬冷笑道:“是啊,轮番围攻,方显英雄本色。” 被围的绝对不是一头羊羔,而是一头困兽。 乔爷道:“你须怪不得我等,谁让你胆大包天,竟杀了怡亲王的公子载泽,你可知道朝野都在传说,皇上无子,百年之后,载泽可能将接帝位。” “那就杀对了,载泽欺男霸女,滥杀无辜,已成京城一霸,人人皆欲可杀,这种货色接了帝位,则为害更甚,在下只不过是替天行道,为民除害而已。” 乔爷道:“皇上为此,龙颜大怒,你逃得过今天,料想也逃不过明天。” 丁飘蓬笑道:“皇上怒不怒,老子管不了那么多,老子逃过一天是一天,越逃越觉得有趣,与各位爷们躲猫猫,好玩得紧。” 乔爷冷冷道:“丁阿四,你今天走得了么?” “难说。”丁飘蓬冷笑道,右臂、肩头伤口的血,几乎染红了他光赤的上身,心里却暗自叨咕起来:血流得不少了,体力有点儿不支,再不走,恐怕真的要走不了。撤,一念及此,他便动了,光着的脚尖,一挑,将地上的碎木片挑了起来,右手曲指一弹,木片挟着真气,咻一声,似向雷伟面门飞去,左手长剑同时荡起,秋风扫落叶,向三个捕头胸前疾划,乔爷想不到他会先发制人,唐突间,三个捕头退了一步,雷伟忙把头一扬躲开木片,岂料木片并不是射向他,从他颈旁飞过,噗一声将烛台上的烛火击灭,霎时,室内一片漆黑。 刚才,烛光明亮,如今墨黑一团,人的眼睛顿如失明一般,室内所有人的白布条已全部摘了,暗夜拼杀已没了识别,势必将成一团乱战。 雷伟气得哇哇乱叫,乔爷心下一凛,暗忖不好,丁飘蓬狗急跳墙,看来趁机要开杀戒了,今夜说不得要折损一两个捕头,便喝道:“大伙儿当心。”他自己紧握长剑护住心脉,屏息凝神,聆听动静,暗夜中拼杀,听风辨声,至关重要。 三 一波未平一波起 丁飘蓬是个十分精细的角色,自从他进入春桃楼那天起,就给自己留好了几条出路,除了门、窗外,便是屋顶。里间卧室,屋顶天花板上有个四方的盖板,他曾趁小桃在外间沐浴之际,掀开盖板,查看栋梁的位置,如今他站的位置,天花板上没有横梁,上面是椽子与屋瓦而已,在里间卧室,象这样的逃生出口有八个,早就深印在他的大脑里,凭他的功夫,只须一掌之力,便能穿透天花板与椽、瓦,若遇不测,这也是一条逃生的出路;若是上面有粗大的横梁,掌力劈不断,非但出不去,反而倒被鹰犬们死死咬住,再也休想脱身。 丁飘蓬明白,如此缠斗下去,必死无疑,发起的每一波扑杀,他都有可能倒下,如今,只有这才是唯一的逃生机会。 当他弹指灭灯的同时,左剑划出即交右手,足下一点,一式鲲鹏展翅,左掌运足真力,向屋顶拍去。 轰隆哗啦,连声巨响,灰木椽瓦被掌力劈飞,即刻,房顶轰开一个大洞,人随掌起,腾身直飞而去,这一连串动作,瞬间发生,流畅完成,毫不停顿。逃生的秘诀就在于一个“快”字,丁飘蓬轻功天下第一,岂是浪得虚名。 当丁飘蓬半个身子穿出天花板时,乔爷即刻已明白发生了什么,屋内一团漆黑,乔爷循声挥剑,野火烧天,向丁飘蓬疾削; 猫头鹰胸口、肩头各中了丁飘蓬一剑,早已起了杀性,已将柳叶镖扣在掌中,他目力异于常人,隐约看见一条黑影向天花板外飞去,抖腕发镖,只听得“啊”一声,以为丁飘蓬中镖,要掉下来了,岂料却还是不见了踪影。 乔爷、雷伟、胡大发三人嗖嗖嗖先后穿出屋顶,楚可用夫妇却从窗口窜上屋顶,只见一条黑影飞檐越脊,起起伏伏,往城南方向掠去,众人展开轻功疾追,黑影几个起落间已没了踪影。 飞天侠盗丁飘蓬的轻功,毕竟不是吹的,乔爷只有望影兴叹了。 乔爷与四大金刚各自取出金创药敷上创口,乔爷对四大金刚道:“记住,今晚的事什么也没有发生,不准对外界透露一个字,至于,月宫温泉方面,我会去关照。客栈门口已备有车马,雷刚、大发快去医馆郎中那儿包扎伤口,如不碍事,即刻带捕快骑巡去城南搜捕丁飘蓬。” “是。”雷刚、大发走了。 乔爷对土地公公楚可用道:“可用,你朝城南追上去看看,我看丁阿四的伤势不轻,也许能逮着他。”楚可用道:“遵命。”随即展开轻功向城南掠去。 乔爷又对土地婆婆道:“阿娟,你立即回刑部调度京城各路捕快兵丁,守住城关、路口、渡口,对出城人员严加盘查,并分头派遣捕快兵丁对驿舍客栈、妓院娼寮、酒肆茶楼、寺庙废园过细盘查,尤其要对城南各家医馆诊所进行逐一排查,丁飘蓬也许会去找郎中治伤,告诉捕快,不得张扬,若有人问起,便说没甚大事,只是奉命例行巡查而已。”罗阿娟道:“是。” 土地婆婆罗阿娟也即离去。 乔爷肩上的伤不碍大事,他抹上金创药,冷哼道:“姓丁的,我看你往哪儿跑。” 丁飘蓬的右侧小腿中了猫头鹰的柳叶镖,血流涔涔,他顾不得身上多处伤口,忍着剧痛,提一口真气,展开鹏飞万里的绝世轻功,往城南飞掠,渐渐的,他觉得身上重了,这是从未有过的感觉,伤口在流血,小腿上还插着柳叶镖,右腿每一用力,便痛彻心肺,他施展平生绝学,才将身后的捕头摆脱,这一来,真力耗费太大,血又流得太多,身体虚脱,气喘嘘嘘,他本想逃回自己住处,那儿有金创药,可以包扎伤口,如今,知道回不去了,当掠到一个四合院上方时,眼一花,险些栽了下去,忙伸手抓住院内的槐树枝杆,便在槐树桠上歇息。 夜色如墨,可丁飘蓬的夜眼功夫甚佳,这是个寻常四合院,院内树木灌丛交杂,庭院寂寂,却有股逼人的阴气,正房房门紧闭,门口坐着个佩刀的公差,正倚在椅上瞌睡,呼噜声雷动,象是在看着房内的人,东厢房檐下挂着几件洁净衣裤,他所藏身的槐树正好在墙角,周遭植着些灌丛,他勉强从槐树上泚溜下来,左手支着剑,挨撑到檐下,取了几件衣裤,又返回墙角槐树后,便心跳气喘得紧,暗忖,这当口若是与四大金刚的任何一人交手,都必死无疑。他将一件衣服用左手与嘴,撕咬成布片,忍痛拔掉右腿肚上的柳叶镖,用布片将伤口扎上,又将右臂与肩头的伤口用布条扎妥,血才止住了,他喘息着将衣裤穿上,有点紧,倒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在脖子上挂了个布条箍,右臂套在里头,免得受伤的右臂碰撞,用浴巾把剩下的布片扎成一包,做个枕头,平躺在槐树后的草地上调息养神。 约摸一柱香功夫,听得敲门声,先两下后三下,那正打瞌睡的的公差道,来了来了,揉搓着睡眼去开门,丁飘蓬坐起张望,听得公差道:“郎七爷,你老来啦,有何吩咐?”又听得门口有马喷鼻声,院门大开,进来一挂轻便马车,将马车停在院内,拴上马,郎七爷道:“你回吧,这儿没你的事了。”那公差欢喜道:“谢郎七爷。”便走了。 郎七爷公差模样,身板魁梧,腰里挎着刀,合门上栓,鹰视狼顾走向正房,堂堂堂,震得地皮发颤,看来外家功夫不弱,他哐当一声推开房门,道:“王小二,起来了起来了,恭喜领赏罗。“ 屋里亮起了灯,郎七爷进屋。 丁飘蓬本该悄悄打开院门,偷了马车走人,逃之夭夭,可他天生好奇,喜管闲事,见来者决非善类,倒要看看究竟。这时,经过片刻调息,精神也好了些,便左手提剑,蹑手蹑脚挨到窗下,舔开窗纸张望起来。 郎七爷果然是条高大猛恶汉子,叉脚站在房中,穿着公差的皂服,腰间除了挎口刀外,还挂着块虎头镀金腰牌,秃顶,连鬓胡子,脖子上挂着条粗大的金链子,三角眼凶光逼人,嘴角冷笑,古怪地瞄着床上坐起的后生,那后生眉目清秀,大约便是王小二了。 王小二愣愣道:“是七爷,乔爷怎么不来?” 郎七爷道:“怎么,老子来就不管用么。” 王小二道:“不是不是,我是想问钦犯丁飘蓬抓住没有?” “抓住就好了,你小子线报有功,大发横财了,咱们六扇门子里的弟兄也能沾光啦,就是因了抓不住,才害得老子黑灯瞎火的来干这票活儿。” 王小二财迷心窍,问:“那,我是一顶点儿赏钱都没了?这些天,说为了保密,把我软禁在院里,吃喝倒不愁,可出不得院门半步,把我闷死了,在月宫温泉客栈,我虽是个下人,闲时跟丫环、姑娘说说话、调**,倒也破闷。七爷,多少总该给点赏钱吧。” 丁飘蓬在窗下听得明白,知道王小二是为了十万两赏银报了官,才有今夜的这番撕杀,不过也难怪,有谁会不为巨额赏银动心呢,多怪自己,贪恋美色,致使暴露了踪迹。 郎七哈哈怪笑,锵一声,拔出单刀,道:“给,当然给,老子给你一刀。”说着,踏上一步。 王小二吓得面无神色,噗通一声跪下,浑身筛糠般发抖,道:“七爷,好七爷,为什么要杀我,求七爷放过小人,小人一个子儿不要,只要一条小命,只要七爷放过小人,小人来生做牛做马,报答七爷。” 郎七爷又踏上一步,道:“放过你是不可能的,饶了你一命,我的命有一天便会没了,铁面神捕乔万全,可是铁面无私,手条子辣呀。” 王小二道:“是乔爷要你杀我?” 郎七爷道:“莫非是老子要杀你?!不是乔爷口喻,老子敢动你一根指头!”郎七再踏上一步,举起了单刀道:“明年今日就是你小子的忌日,小子认命吧。” 王小二颤声道:“七爷,求你让我死个明白,不然,不明不白到阎王爷那儿报到,还得挨小鬼的嘴巴子,乔爷赏银不给也就不给了,究竟为啥要杀我?” 郎七冷哼道:“想不通了吧,其实简单,这次铁面神捕带着四大金刚抓捕丁飘蓬,不料却让姓丁的跑了,要是这事传将出去,面子丢尽事小,传到皇上耳朵里,乔爷轻则撤职查办,重则籍没家产,全家发配边关,乔爷当得起么。” 王小二道:“那我不说不行么?不提赏银不行么?我离开京城,从此,永不返京不行么?” 郎七爷道:“可乔爷不信,乔爷只信死了的人才会真正闭嘴。还有,你说丁飘蓬是在床上**,是吧?” 王小二道:“是呀。怎么啦?” 郎七爷道:“是你个头啊,丁飘蓬是在地板上与小桃**。乔爷等人信了你的话,冲进去,向床上的丁飘蓬袭击,结果,击了个空,让他趁机跑了。乔爷气坏了,非杀了你不可。” 丁飘蓬在窗外听了,暗暗心惊。 郎七又道:“你知道做线人的规矩吗?” 王小二道:“不知道,爷。” 郎七爷道:“线人的规矩就是,知一说一,知二说二。知一说二,死;知二说一,也是死;根本不知,自作聪明,想当然充情报,那就更是死路一条。你小子犯的是第三条,是大忌的大忌。” 王小二道:“做线人也有那么多规矩?不好混啊,我可是头一回听说呀。” 郎七爷道:“头一回听说的事,多了去了。小子,我问你,哪一行没有规矩?就拿你来说吧,在月宫客栈做个下人,也得有规矩吧,见了客人要笑脸相迎,端茶斟酒,须低头哈腰,说话得温声细语,不得向客人主动索取小费,是不?” 王小二眨眨眼,道:“爷懂得真多。” 郎七爷道:“那当然,不懂规矩也想混,那叫找死。小子,须怨不得爷,受死吧,” 这一次,郎七爷的刀已断然扬起。 王小二捂脸尖声惨叫“啊”,突听得一声断喝:“住手!钦犯丁飘蓬丁阿四在此守候多时。”话音刚落,丁飘蓬已窜进屋内,他本可趁郎七不备,背后一剑结果了他性命,可丁飘蓬是何等人物,岂肯做这等偷鸡摸狗的勾当,他也顾不得此刻重伤在身,是不是郎七的对手,侠性雄起,仗剑进屋。 郎七本是绿林出身,武功倒也不弱,后跟随乔爷进了六扇门子,谋了个正经差事,因忠心耿耿,嘴巴子又紧,成了乔爷的心腹。当下听得一声断呼,即刻鹞子翻身,将单万向后一圈,喝道:“哪个?” “爷爷丁阿四。”丁飘蓬左手执剑斜指郎七,右臂挂在胸前,光着脚,脸上沾着些血污,没沾血迹的面皮上一片苍白,那执剑的左手,微微有些发颤。 郎七眼毒,一眼便认出了,不错,确是丁飘蓬,与榜上绘影绘形的钦犯一般无二,惊得他直冒冷汗。道:“丁爷,在下为你料理告密的小人,你又何必趟这趟混水呢?” 丁飘蓬道:“多怪自己贪恋女色,致使行踪暴露,此事怪不得王小二,有哪一个人,会对十万两雪花银无动于衷呢。若是郎七爷放过王小二,咱们便是朋友,若是郎七爷不放过王小二,咱们在刀剑上见。” 王小二趴跪在地上,听得傻了眼,见丁飘蓬如此仗义,道:“丁哥是真英雄,我小二只听说过恩将仇报的,没见过仇将恩报的。” 丁飘蓬笑道:“哈,丁哥今天让你见识见识。” 郎七先是着实吓了一跳,看来今儿个小命儿不保,不禁往后退了一步,后见丁飘蓬伤得不轻,肩头还有些渗血,那身形也有些幌悠,心知他已成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刚才,听乔爷道,抓捕钦犯时,打斗激烈,各捕头均有损伤,丁飘蓬更甚,可惜让他跑了。看来自己捡了个落地道儿,上天可怜见,光宗耀祖,就在今朝了。 一念及此,暴喝道:“不知好歹的逆贼,还不快快受死。”刷一刀,劈山救母,力大势沉,向丁飘蓬当头劈去,刀风起初,烛火摇摇欲灭,丁飘蓬不敢硬接,斜刺里踏出一步,左剑斜挑,呲溜一声,竟将郎七胸前衣襟挑开条口子,那一剑刁钻古怪,匪夷所思,这便是丁飘蓬的剑风,郎七吃了一惊,退了两步。 丁飘蓬窜上一步,一招七星朗照,分刺郎七周身七个穴位,使到一半,毕竟失血过多,眼冒金花,脚下一软,当啷一声,撒剑倒下。 郎七正在后悔自己暴起发难之际,见丁飘蓬轰然倒下,又是一呆,以为使诈,忙一脚踏住长剑,举刀向丁飘蓬颈上砍去。 四 生死茫茫逃亡路 郎七一刀向丁飘蓬头上砍去,身后的王小二,没人去理会,王小二已从地上站起,见丁哥伤得人都站不住了,还来为自己“仇将恩报”,他佩服得五体投地,早悄悄地抓起了床头的条橙,见丁哥危在旦夕,抡起条橙,向郎七头上砸去,那一条橙不偏不倚,正中郎七后脑,郎七啊呀一声,撒了刀,踉跄了两步,轰隆一声,倒地。 王小二这一宵生死轮回,死了一回,又活了一回,吓得都尿了裤子,当下又气又恨,怒火中烧,捡起地上单刀,不知哪来的胆气,在郎七脖子上一抹,道:“见鬼去吧。”顿时,郎七鲜血喷涌,流了一地。 王小二见丁飘蓬倒在地下,忙上前将他扶到床上躺下,又是揉心口,又是掐人中的,道:“丁哥醒醒,丁哥醒醒,你可千万死不得,快点,醒醒,醒了咱俩好逃生。” 丁飘蓬缓缓醒转,见地上倒着郎七,问:“那厮是我杀的?” 王小二道:“哪里呀,是我,趁狗娘养的不备,卡嚓一刀,做了他。”边说,尽量装得毫不在意的模样,却还是打了个寒噤,脸吓得刹白。 “好,多谢小二救命之恩。”丁飘蓬笑道。 “嘿,倒底是谁救谁呀,这都乱了,让我给你擦把脸,快跑吧,这可是个黑窝呀。”王小二端来盆水,将丁飘蓬脸上、手上、脚上的血污擦拭干净,又将丁飘蓬身上的伤口重新包扎了一遍,刚才丁飘蓬是用左手与牙口包扎伤口,自然包得杂乱,如今经小二这么一包,那就好多了。小二又找来双软靴,帮他穿上,将丁飘蓬扶起要走,丁飘蓬道:“慢,将郎七腰上的虎头腰牌取来,这可是通行关卡的刑部令牌,见牌放行,如有阻挠,格杀勿论。” “咦,我怎么不晓得,差点误了大事。” “还有,脖子上的金项链摘下来,看看他怀里还有些啥,有用的全拿走。” “是,不过丁哥,我俩是不是有些象杀人越货的盗贼啦。” “管不了那么多啦,现在我可是身无分文,逃生路上没了银子,莫非去偷!” 王小二解下虎头镀金腰牌挂在自己腰上,又从郎七身上摘下金链子,掏出些散碎银两和一包金创药,收在怀里,捡起地下长剑,扶着丁飘蓬要走,丁飘蓬道:“慢。”他撕下床上一片帐幔,捏作一团,蘸着郎七的血,用左手在壁上写下:丁飘蓬作案,与他人无干。小二道:“明明是我杀的,怎么变成你杀的了。”丁飘蓬道:“免得鹰犬们日后找你的霉气。”小二道:“多谢丁哥,不过那没用。你想,小弟帮他们办事,狗娘养的都要杀小弟,如今郎七横死了,狗娘养的更不会放不过小弟了,这辈子小的算是跟六扇门子的勾当结下梁子了,不死不休。”丁飘蓬笑道:“倒也是。”俩人说着,王小二一手提着丁飘蓬的剑,一手扶着丁飘蓬出屋,上了院内郎七的轻便马车。 他开了院门,解开马拴,坐上车夫的座头,丁飘蓬隔着车帘关照,道:“现在你是刑部的便衣捕快,遇到盘查,举起虎头牌便可,如今你是大爷,说话要横,别怕,往东直门走,真出事有我呢。”王小二应道:“是。” 鞭儿轻挥,那辆轻便马车便出了四合院,王小二又跳下马车,将院门合上。 复又跳上车座,朗声吆喝道:“驾”,鞭梢脆响,马车辚辚,向东行驶。 这一刻,天边已露鱼肚白,街上尽是一队一队的兵丁捕快,时有盘查,有了这块虎头腰牌,果然好用,只须一晃,便一路畅通,毫无阻碍。 天已大亮,北京城内戒备森严,尤其是城南的内城、外城盘查得更紧,各个路口关卡都有守卫,扰民生事,乱作一堆。岂料王小二正赶着轻便马车,出了东直门。他扬着鞭,哼着曲儿,马车一溜小跑,向东南方向行驶,行了许久,又将马车赶入小路,七转八弯来到一个村落旁,倏忽间,已时近中午。小二早已饥肠辘辘,想找个隐蔽的村店用饭。 小二隔着车帘子问:“丁哥,饿吗?小弟可是饿坏啦。”却没有回音。他急了,别又昏死过去,掀起车帘一看,见丁哥歪斜在座位上,喘着粗气,果然已不省人事。 王小二寻思,该找个地方歇息了,丁哥伤势沉重,经不得车马颠簸,这么跑下去颠也给颠死了。他抽了自己两个耳括子,道:“真笨,就你这脑瓜子,不一辈子受穷,才怪。” 见村口有个院落,内有三椽茅屋,一个老头在扫地,他近前,隔着篱笆叫道:“老伯,能否在你家借宿一两日,费用好说。” 老伯道:“若不嫌弃,就进来吧。”老伯弃了扫把,开了柴门,又招呼道:“老太婆来客人啦,把东厢房打开,收拾收拾,让客人住。”屋内出来个慈眉善目的老婆婆,张罗着去东厢房拾掇。 王小二问:“老伯,家里就你俩老吗?” 老伯道:“是呀,女儿嫁到邻村去了,儿子在京城谋生,家里就剩俩了。” 老伯帮衬着王小二将丁飘蓬掺扶进屋,问:“那是你哥?”小二道:“是。”老伯道:“是刀伤?”小二道:“是街头混混砍的,得亏跑的快,否则,命没了。”小二将丁飘蓬扶躺在炕上,他给了老伯一两银子,吩咐做些饭菜汤水。老伯自去张罗饭菜、卸车喂马。 不一会儿,老婆婆将饭菜端进屋,王小二狼吞虎咽吃了个饱,然后,扶起丁飘蓬喂汤水,只喝了三、四口,便喂不进了,再喂,全从口角流了出来,一摸额头,滚烫。那可怎办,再不找郎中诊治,怕有性命危险。去城里找郎中,太危险,若是出个纰漏,小命不保。正寻思间,老伯进屋收拾碗筷,王小二问道:“老伯,附近可有好的郎中?”老伯道:“邻村倒有一个,距我们王庄西头两三里地有个陈家集,倒有个游方郎中,不是本地人,姓蒋,三十来岁年纪,医术却高明,都叫他蒋半仙,前两天,小老儿去陈家集,还见过他来,想必不曾远游,你到集上打听一下,陈家集的人多半知道他住在哪儿。”王小二道:“多谢老伯,烦请老伯照看一下家兄,小可去去就来。”“放心,只管去就是了,这儿有我呢。” 因路近,王小二徒步去陈家集。年轻人脚力健,不一会儿就到了,那集镇人烟稠密,市肆颇盛,一打听游方郎中蒋半仙,果然,就有人指点道路,有一小童蹦蹦跳跳在前面引路,转过两个街角,来到一处僻静小街,在一个黑漆院门前止步,指点道:“大哥哥,蒋半仙就住这儿。”王小二见门上挂着锁,叹道:“哎呀,人出门了,那可怎么好。”小童道:“蒋半仙一早进京城了,说下晌回来,你甭着急,等等就来了。”小童一溜烟跑了。 王小二急得头头转,却也没用,只有耐心等待,好在过不多时,见一匹黑色瘦马,拉着辆褐色陈旧的四轮马车,施施而来,车座上赶车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清瘦男子,抱着鞭杆儿打盹,车座旁挂着个葫芦,葫芦上写着“灵丹妙药”字样,车顶尾部有个鸽窝,一白一蓝的两只鸽子在车顶上走动啄食,车座踏板上趴着只黑山猫,碧绿的眼珠骨辘辘乱转,黑山猫“喵呜”一声,黑马便在门前站住了,游方郎中睁开眼,伸个懒腰,喃喃道“到家罗”,便要下车。 王小二见了,对马与猫好生惊奇,估摸那就是游方郎中蒋半仙了,便上前一揖,道:“先生可是蒋半仙?”男子道:“敝人正是。”小二道:“小人的哥哥病得不轻,请半仙出诊去王村救人。”蒋半仙朝他瞟一眼,讪笑道:“诊费怎么算?”小二道:“一两银子,如何?”蒋半仙摇摇头道:“太少了,你找别人吧。”小二道:“二两差不多了吧?”蒋半仙笑道:“小哥哥,敝人出诊救命,要的是金子,二、三两银子,算了,请另觅高人。”说着出溜下车,要去开门。 王小二忙上前拦挡,道:“半仙别忙,好商量,好商量,”边说边从怀里掏出郎七那根沉甸甸的金项链,道:“这行么?”蒋半仙道:“别是假的吧。”小二道:“是假的我不姓王,你看看。”递到蒋半仙手里,蒋半仙用牙咬了咬,道:“那才差不多。”王小二嘟哝道:“那可是连同出诊、治病、药费都算在金链子里罗,没有看个病那么贵的。”蒋半仙笑笑道:“好说。”掉转车头,随小二去王村。 小二坐进车内,见车内十分雅洁宽绰,这车外形小巧陈旧,毫不起眼,内里却舒适可人,还有,那前后车轮十分滑溜,马车行驶只听得丝丝声,比郎七的轻便马车更轻便。 小二暗自嘟哝道:赚的钱多了,自然马车也就不一样,有朝一日,我王小二发财了,打一辆镀金镶银的马车招摇招摇,气死蒋半仙。 小二还在为他那根金项链心疼呢。 五 江湖郎中蒋半仙 东厢房炕上,丁飘蓬依旧昏睡不醒,蒋半仙解开丁飘蓬的衣衫,查看伤势,他崩着脸,从药箱里取出药水清洗伤口, 敷上膏药,扎上纱布,又从葫芦里倒出一粒红色丹药,即刻满屋药香,捏着丁飘蓬的鼻子,将丹药送入他口中,拿出一只白色瓷瓶,开了塞子,在丁飘蓬口中滴了两滴绿色药水,只见丁飘蓬喉节蠕动,嗯了一声,坐将起来,竟挣开双眼,问:“咦,我在哪里?” 王小二看得傻了眼,也顾不得回话,却叹道:“哇,好医术,哪里是蒋半仙呀,我看应该叫‘蒋大仙’才是。” 蒋半仙笑道:“不敢当,你再这样叫下去,我该叫狐狸大仙了。” 丁飘蓬急道:“小二,我在哪里?” 小二道:“如今我们已在北京城外的乡下,这个地方叫‘王庄’,这位大仙是我请来给你看病的,他略施薄技,就把你救活了。” 丁飘蓬道:“我又没死,怎么叫救活了。” 小二道:“你刚才多吓人呀,怎么叫都不醒呢,把我吓个半死。” 丁飘蓬笑道:“那就多谢小弟,多谢大仙了。” 天色暗了下来,蒋半仙拿出一包金创药,从葫芦内取出三枚红色丹药,放在炕桌上,叮嘱王小二如何给丁飘蓬进药换药。收拾起药箱要走,站起后,却又坐下,小二道:“蒋半仙,我可没钱了,你别再想要我钱了,就是要,也没了。要是有钱,再给你两根金项链也无妨,我是真没了。你这个人医术是高明,就是太贪不好。” 蒋半仙道:“你可听说过‘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句话,在下是凭本事吃饭,难道要钱要错了么。” 小二道:“钱是没要错,可我没了。刚才我已付了一条金项链的钱。” 蒋半仙道:“那是出诊费,现在你还得付药费。你知道那药可是我家祖传秘方所制,那丹药叫‘起死回生丹’,那敷的膏药叫‘生肌续骨膏’,那药水叫‘九天还魂液’,否则,怎能好得那么快。” 小二道:“那你说还要多少银子?” 蒋半仙道:“通常那药是按金子计算。” 小二道:“哇,你敲竹杠啊,哪有那么贵的药,没听说过。” 蒋半仙道:“小哥哥,你没听说过的事情多着呢。这叫贵?我以为小哥哥腰缠镀金虎头腰牌,在衙门里也该是个人物吧,平时各处捞的好处不会少,到要掏钱出血了,却一个劲儿的哭穷,你说,谁信啊,打死我,也不信。” 小二道:“跟你说不清,金银是有,可我没带,谁出门带那么多金银呀,被贼瞧见,命都难保。” 蒋半仙道:“那我跟你回家去取,跑一趟就跑一趟,麻烦是麻烦,有银子就好。在下可是要养家糊口的,家里十来口子,就靠我一个人挣钱。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小哥哥,居家过日子,不容易啊。” 丁飘蓬只是看着他二人理论,却不作声,不到万不得已,他不能出面,若是要出面,他只有动强了,对有些人,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拳头解决问题。 小二听说回家去取,就慌神了,一则,他没有家,二则,他没有那么多银子。他软声相求道:“蒋大仙,这样好不好,你报个价,我给你写张欠条,过些天我来还你。” 蒋半仙道:“你骗谁呀骗,我不认识你,也不知你姓甚名谁,也不知你住在哪儿,也没有可靠的中人见证,你不来,我上哪儿找你去。要打官司,都没个可靠见证。我虽是个行医的,却没那么好骗。我可要现钱,只认现钱。” 他手一伸,脉息向上,向王小二要钱,道:“来,拿来。” 小二看看丁飘蓬,丁飘蓬的脸已发青,还没有发作,下颏一挑,头一别,意思是要小二对付蒋半仙。 小二道:“哎,蒋大仙呀,我是磨破嘴皮要你宽限时日,你定不允,那你总不能成圣子口吧,那些什么祖传秘方,也该打个折吧,做生意要让人留个念想,以后,回头客才会多呀。” 蒋半仙沉吟道:“那行,别打完折,又再打,打个没完,我可打不起。那药全是用名贵中药材制作,再不济,我该收回成本价吧,不要搞得又费时又费力,完了,自个儿还得贴老本,回去给老婆骂个狗血喷头。” 小二道:“好,你报个价嘛,我是成心要付你钱的,真的不想赖你。” 蒋半仙掐指一算,道:“罢了罢了,本该收金子三十两,念病人身上带得不多,那就大出血大打折了,只收银子三十两。真的只有成本价了,不赚你一个子儿。实际上就是赔,那是赔本儿赚吆喝。” 小二与丁飘蓬面面相觑。丁飘蓬气坏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轻易怎能与普通百姓为难,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出手。 小二将怀里所有银子掏出来,放在桌上,道:“蒋大仙,我就这些银子了,大概还有**银吧,你就看着办吧。” 他摆出一付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蒋半仙脸色一沉,道:“小二,你可知大难临头了么!” 小二冷丁被他的话一吓,脸色刷地白了,颤声道:“你,你,你这人怎么这样,要不到钱就吓人,我可不是三岁小儿,你蒙不了我。” 蒋半仙不理会小二,对炕上的丁飘蓬起身拱手一揖,道:“这位仁兄,想必就是飞天侠盗丁飘蓬了,久仰久仰,幸会幸会。” 丁飘蓬道:“见笑见笑,在下如今落到这步田地,穷愁潦倒,穷途末路,真是狼狈到了极点。” 丁飘蓬试着吸口气,却中气不继,左手举起,却绵软无力,他流的血太多了,自知恢复尚待时日,如今,捕快四处搜捕,确是危机四伏,不过,他已无数次的面对过死亡,不知恐惧为何物,如今,只能任其自然,听凭天命了。 蒋半仙道:“吉人自有天相,仁兄义薄云天,必有天佑。”他又转过头对王小二道:“小哥哥,千万不要见怪,刚才,只是试着探探你的口风,跟你逗着玩呢。今儿上午,在下去北京城行医,中午返回王庄时,见东直门城门头,还贴着你的通缉令呢,知道么?” 小二吓得面无人色,道:“真,真的?”小二知道,郎七的事已发,刑部也在通缉自己了。 蒋半仙道:“想听听么?” 小二道:“想。” 蒋半仙道:“缉拿钦犯丁飘蓬党徒王小二;王小二,男,现年十七,籍贯,苏州常熟青菱乡莲花村,家中排行第二,中等偏瘦身材,小白脸,操苏州口音与北京口音,其北京方言十分地道,出逃时上着青布直裰衣衫,下着黑布裤,脚穿麂皮软靴。于×年×月×日深夜,伙同江洋大盗丁飘蓬,杀倒捕头郎七,夺走郎七镀金虎头腰牌一枚,金项链一条,郎七随身所带银两均被洗劫一空。并与江洋大盗丁飘蓬一起,掳走双轮轻便马车一辆,逃之夭夭。王小二形相如左图,能提供确切线索者,赏白银一千两。……” 小二扑通一声,坐在炕沿上,两手抱头,道:“这可如何是好。”又摸摸脑袋,苦笑道:“想不到我的头也值一千两纹银了。” 丁飘蓬安慰小二道:“有丁哥在,你怕啥。” 小二道:“不怕不怕,横竖不过一个死,砍头只是碗大个疤。”嘴上挺硬,心下暗道:如今你伤成那样,靠你可是靠不住了,不过,你伤成那样,从头到尾都是因为我,我真搭上了这条命,也是命该如此。 丁飘蓬喃喃道:“也该事发了,想必铁面神捕派郎七去杀王小二,等等不来,没了回话,就派人去探查,便发现了郎七的尸体,因此,便有了这通缉令。” 蒋半仙道:“敝人本不该提这事吓唬小兄弟,只是小兄弟腰间挂的虎头腰牌太显眼了,通缉令上已告示天下,断断不可再用。” 小二惊道:“那倒是。”忙解下腰牌,塞进怀里。 这时,黑山猫窜到门口,喵呜了一声,那黑山猫身腿修长,蹦跳敏捷,双眼碧绿碧绿,绝非凡品。小二看得出神,竟忘了惊怕。蒋半仙一挥手,黑山猫又一窜,没了踪影。 蒋半仙又从怀中掏出金项链,还给小二,道:“适才敝人要金子做出诊费,只是为了证实一下小兄弟是否就是王小二而已,如今,奉还金链子,望小兄弟不以为怪。” 小二一喜,嘴上却道:“既给了你,哪有收回的道理,你还是留着吧。”嘴上这么说着,手却接了过来。 蒋半仙却道:“敝人断断不敢收受,若是被查出来,成了赃物,那就成了你王小二的同伙了。” 他复又对丁飘蓬道:“丁大侠还须静养为要,十天半个月,想必便可康复,这十天半个月千万莫与人争斗,若是伤口崩裂,性命交关。” 丁飘蓬抱拳一揖道:“多谢半仙关照。” 正在此时,门口闪进四个捕快,为首的是猫头鹰胡大发,手持铁尺,哈哈大笑,满脸络腮胡髭直颤,笑得连那肥大的肚子都在一个劲儿不停的颤动,一双圆眼笑成了两道缝,他道:“是呀,这位郎中说得一点不错,乖乖的跟我老胡走,免得一个不当心,伤口崩裂,当场命绝。” 另三人是他手下的捕快,个个年轻精壮,手执刀剑,虎视眈眈。 王小二急蹦起,想跳窗逃走,却见窗口站着两名狞猛捕快,手握钢刀,瞪了他一眼,吓得他扑嗵坐下,大脑一片空白,心道:完了完了,看来,这一百来斤要交待了。 六 父命难违子无奈 原来铁面神捕乔万全发觉郎七被砍后,已时近中午,即派出四路人马,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搜捕丁飘蓬、王小二。 猫头鹰因身上有伤,乘坐一辆马车,带着五名捕快,一人赶车,四人骑马,从东直门方向搜索而来。从城门守卒口中得知,清晨,确有一后生,赶着辆黑色轻便马车,持镀金虎头腰牌出了城门。于是,猫头鹰便沿着驿道一路追查下去,离城三十来里时,却四处打听,没了踪影,起初猫头鹰认为,可能王小二赶着车跑得快,路旁住家行人没留意,所以问不出个名堂来,便命捕快快马加鞭往东追赶,又跑了二、三十里地,再打听,还是没了下文。 猫头鹰是何等厉害的角色,突然一拍脑袋,对捕快道:“回去,那王小二定是害怕追捕,离了驿路,走了小道,回去重新过细巡查,不得腻烦怠惰。每一条岔道都不得放过。” 这一行车骑即刻返程,猫头鹰在车内静坐养神,四骑捕快,一条一条岔道的访查盘问,然后,就追查到了王庄。 王庄是猫头鹰的老家,猫头鹰生于斯长于斯,再熟悉不过。 自小猫头鹰体弱多病,生了张扁圆的脸,一双黄湛湛的圆眼,四、五岁时骨瘦如柴,还不能独自行走,须得扶着墙边行走,平时,不是发热就是拉稀,更有甚者,偶而还来个倒地抽筋,口吐白沫,为此,父母四处求医,不见有效,郎中都道,只怕这娃儿活不过一年半载,劝其父母不必求医问药,靡费钱财,医也是白医,何苦呢。 一日,崆峒空空道长云游到此,讨碗水喝,见小孩胡大发扶墙行走,皮包骨头,却朝崆峒道长一笑,叫道:“你好你好,道长辛苦了。”空空道长摸摸小孩的头,道:“一缘难求啊。”便对胡大发的父母道:“施主,这孩子绝顶聪明,只是病病歪歪,恐年寿不长,若是跟随我去崆峒静养修行,十一、二年后,包他体壮如牛,回归故里,不知两位施主意下如何。”猫头鹰胡大发的父母一核计,也就应允了。光阴荏冉,及至猫头鹰胡大发十八岁时,归返王庄,不仅已成了雄健男儿,而且还练就了一身崆峒功夫,父母见了都有点不敢认了,只有那扁圆的脸没有变,还有,那双黄湛湛的圆眼也没有变。在家住了数月,胡大发便去京城谋事了,几经辗转,到衙门成了一名捕快,又经岁历年的打熬,便成了刑部的四大金刚之一,成了捕快的佼佼者。 今儿,追捕钦犯,竟追到自个儿老家来了。将近村口,猫头鹰眼力尖锐,隔着篱笆,见自家院内停着辆黑色轻便马车,瞧那款式正是郎七的那一款,他知道父母好客,十有**是将丁、王二人当上宾款待了。他命众人离家尚有十余丈远便舍了座骑,悄悄向老家靠近。 门口附近,也停着辆陈旧的四轮马车,那黑马瘦瘦的,拴在树上,啃着树下的嫩草,不知是谁家的车马。他行事慎重,将一袋香囊,用柳叶镖钉在马车的车厢下,一般人不经意是嗅不出气味,看不出蹊跷来的。 蹑入院中,听东厢房有人说话,便使个眼色,做个手势,那五个心腹捕快,跟随他多年,心领神会,三个跟着他夺门而入,两个封住了窗口。 冲进东厢房,猫头鹰乐得哈哈大笑,道:“飞天侠盗丁飘蓬,这回该服输了吧。” 丁飘蓬与小二面面相觑,一时十分愕异,旋即,丁飘蓬便恢复镇静,哈哈一笑,讥道:“老子还从来没有输过,更不懂什么叫‘服输’。”左掌在炕面上一按,却没一点儿气劲,心下道:罢了罢了,今儿个,丁爷这一百多斤要交待了。他突然抓过蒋半仙身边的药箱,伸手掏出一把薄薄的手术刀来,在左手里掂着,冷哼了一声。 蒋半仙道:“丁大侠,不可造次,这可是在下切割瘤子腐肉的手术刀,不是用来打架过招的。” 丁飘蓬不悦道:“这是什么时候,过不了那么多了,丁爷临死时也要拖两个垫背的。若是能过了这个坎,哪天还你个十把、八把的。”又对猫头鹰道:“猫头鹰,你的崆峒无声柳叶镖,丁爷可是领教了,今儿个,丁爷也要你领教领教飞天有声手术刀的威力。”他剑眉一挑,双眼一瞪,杀气暴炽。 猫头鹰等五人心头一寒,神色骤变,退了一步,弓身猫腰,紧握兵器。飞天侠盗丁飘蓬,虽然面色苍白,形容憔悴,毕竟不是等闲人物,多少滑贼大盗,捕快兵将,倒在他的剑下,此人机智百变,鬼主意一个接着一个,千万不可掉以轻心。 丁飘蓬笑道:“也就是这么些个胆子,没出息的东西。丁爷还没站起来,就吓成了这裘样。”他握着手术刀的手,青筋绽起,随时准备奋力一掷,不过,他心里明白,也许就只有这一掷之力了,也许连这一掷之力,都使不出来。 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猫头鹰胡大发的父亲进来了,他脸色一沉,喝道:“大发,不得无理,这可全是我的朋友。” 那肥硕凶悍的胡大发见了父亲,竟立即矮了一截,垂下头,退在一旁,道:“孩儿不敢,只是例行盘查。” 王小二见老伯原来是胡大发之父,而胡大发又如此惧怕父亲,既奇且喜,便求救道:“老伯,救救我们,你儿子哪里是例行盘查,他说是要我们性命呢。” 老伯厉声道:“大发,这可当真?” 胡大发嗫嚅道:“他们可全是皇上要拿的钦犯。” 老伯道:“说来听听,他们犯了什么罪。” 胡大发一指丁飘蓬,道:“他便是江洋大盗丁飘蓬。” 老伯一侧头,道:“谁,你再说一遍,丁飘蓬?” 胡大发道:“想必你也听说过了,江洋大盗丁飘蓬。” 老伯道:“错,应该是飞天侠盗丁飘蓬,听说,三年前,湖北麻城大饥荒,赤地千里,野有饿殍,县令却依旧强征暴殓,搜刮民财,丁大侠率饥民造反,烧了县衙,杀了县官,打开粮仓,赈济灾民,救百姓于水火之中。如此侠义壮举,怎能说成是江洋大盗呢!”老伯左瞧右瞧丁飘蓬道:“小哥可是飞天侠盗?” 丁飘蓬笑道:“没错,正是在下。” 老伯抱拳一揖,道:“丁大侠大驾光临,小老儿有眼不识泰山,望大侠多多包涵;小儿吃了猪油迷了心,说些失心疯的话,望大侠不跟他一般见识。” 丁飘蓬笑道:“惭愧惭愧,好说好说。” 老伯脸一黑,对胡大发正色道:“你知道我这辈子最敬佩的是哪三个人么?” 胡大发道:“莫非是这三个人么?”他抬手指指丁飘蓬、蒋半仙、王小二。 老伯道:“你只说对了三分之一,我最敬佩的是当世江湖上冒出来的三个青年英雄。” 胡大发道:“哪三个?” 老伯道:“一个就是飞天侠盗丁飘蓬,今儿个小老儿有幸见着了;还有一个是手到病除南不倒,是个救死扶伤的活菩萨;最后那一个,便是江湖上盛传的当世剑法第一、易容改装第一、聪明机智第一的柳三哥,江湖人称千变万化柳三哥。” 胡大发道:“爹,你怎么象年轻人一样,竟相信那些坊间胡编的传闻呢。” 老伯道:“胡编,人家怎么没胡编,猫头鹰大侠仗义疏财的故事呢!爹多想你也能成为那样的英雄呀,江湖上只知道猫头鹰胡大发是个北京捕快,那双夜眼特别厉害,也没有其他说道,那夜眼还是我遗传给你的呢,靠的是遗传,没什么稀罕的。吓,不说了。怎么,还不出去?我说的话不管用么?” “爹,他可是皇上要缉拿的大案要犯呀。” “放屁,皇上要你来抓我,你也来抓我?!皇上要你来杀我,你也来杀我?!若是皇上要儿子杀父母的,那皇上便是个坏皇上。”老伯又道,“皇上说得对,你就听,说得不对,你就不能听,嘴上不能说,你心里不能说么,就给他来个阳奉阴违,装聋卖傻,假痴不颠,拖延不办,大不了咱们不伺候了,回家种地,伺候牲口去,你有没有自己的脑袋瓜子?你长着个脑袋瓜子是做摆设的?还是长着个脑袋瓜子是只管吃喝、骂人、打呼噜的?除了这些外,脑袋瓜子更重要的是让你干啥的?是让你明辨是非的,你别尽跟在别人屁股后头走,人云亦云,做人就该有自己的见地,有自己的想法,就该给自己留个心眼儿!不要活了一辈子,一点没长进,连人头也不识,见了菩萨不拜,见了小鬼乱拜。不识字不要紧,不识人头,赫赫,要苦一辈子,懂么?” 丁飘蓬击掌而叹,道:“哇,好,好极,真知灼见,老伯真乃高人。” 其中有个叫瘦猴的捕快,大约以前来过,跟老伯熟悉,用手指弹着刀口,嘟哝道:“老爷子,你尽护着外人,咱们一撒手,十万两雪花银的赏钱便没了,咱们上哪儿找钱去,你给啊。” 老伯道:“瘦猴,你眼睛里就只有钱,应了那句话:公差见钱,蝇子见血。” 瘦猴道:“见了钱,人都一样,不光是我等公差,我没见过见了钱就躲的。我等公差怎么啦,容易么,上头一句话,我等忙个半死,踩点蹲坑、跟踪盯梢、贴靠格斗,流血流汗的,不都是为了钱么。” 老伯一愣,道:“嘿,瘦猴你还长进了呢,几天不见,说话还一套一套的。” 瘦猴嘻一声乐了,道:“是头儿教的,”他一呶嘴,指的是猫头鹰,又道:“老爷子,是这个理么?” 老伯道:“没功夫跟你歪缠,我问你瘦猴,你要那么多钱干嘛?” 瘦猴道:“嘿,干嘛?买好吃的买好穿的,买房置地,什么好事不能办呀。” 老伯笑道:“是啊,娶个五房、六房姨太太,豪赌滥嫖,造孽使坏,将银子花个精光,才肯省心。” 瘦猴笑道:“老爷子,跟你闹不清。” 老伯对儿子厉声道:“还站着干嘛,都给我出去!” 猫头鹰无奈,低声道:“是。”又对手下捕快喝道:“听见没有,出去。” 捕快们刀剑入鞘,竟怏怏而去。 七 月夜半仙显神通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一轮月牙挂上了柳梢。 捕快们撤出老伯的院子,却守住了院门,老伯怎么赶, 也不肯离去。瘦猴嘻皮涎脸的道:“这门口又不是你的家了,咱爱上哪儿上哪儿,老爷子,你得讲道理是嘛,是不是管得有点太宽了。”猫头鹰躲在马车内偷偷乐,只是不出来,老伯骂骂咧咧的干着急,却不管用。 胡大发的母亲今晚做了两份晚餐,一份是给儿子与捕快 做的,另一份是为儿子的对头飞天侠盗丁飘蓬等人做的。这两份晚餐做得都很丰盛,她多巴望这两拨子人相安无事啊。 猫头鹰是个大孝子,不敢违抗父命,可他又是点子极 多的角色,立即派了一骑捕快,回刑部请求铁面神捕乔万全增援,自己则坐在马车内打开车窗,隔着矮篱,盯着东厢房。其余四名捕快守着院门。用不了两个时辰,铁面神捕乔万全定会带领大队捕快来围捕丁飘蓬丁阿四,到时候自己不便出面,还是由乔爷去对付老爹为妥。 东厢房内王小二扒了两口饭,便吃不下了,他的心七上八下,象热锅上的蚂蚁,不知如何是好,他在屋内来回踱步,丁飘蓬道:“小二,你把银子收起来。” 小二道:“命都要没了,银子有屁用。” 丁飘蓬道:“说话吉利点好不好,谁说命没了,没命的是那些衙门里的狗崽子,谁死谁活,难说。把银子收起来!”说到最后一句,丁飘蓬突然提高了嗓音,吓得王小二一抖瑟,只得收起桌上的金银。 丁飘蓬又道:“小二,你将马车内我的剑去取来。” 小二应了一声便去了,一会儿空手回转,道:“嗨,被那些贼捕快搜走了。” 丁飘蓬见屋角放着把鱼叉,叫小二将鱼叉拿来,他掂了掂鱼叉,情急时也可当武器使,便支着鱼叉下了炕,道:“小二套马备车,再不走,就走不了了,冲出去。” 蒋半仙道:“丁大侠千万记住,不可使气拼斗,否则,伤口崩裂,凶多吉少。” 丁飘蓬没好气的道:“不拼斗出得去么,莫非在屋内等死!?” 蒋半仙道:“说不得了,在下为了求活路,凭着三脚猫的一点功夫,拼一拼了,若是在下不济,丁大侠再出手不迟。若是侥幸得手,小二,记住了,赶着马车,跟着我的马车走,这一带的大道小路,我都熟。” 小二道:“那最好。” 丁飘蓬只是怔怔的望着蒋半仙,将信将疑,怎么看这蒋半仙都不象是个习武的人。小二也嘀咕道,只怕是活腻了。 蒋半仙道:“不要那么看着在下好不好,小看人可不厚道,在下医术能学得象大仙,功夫学得其实也不赖。只不过没和人真打过。” 丁飘蓬噗哧一声乐了,道:“蒋半仙,一边儿去,家里还等着你养家糊口呢,不是闹着玩的。我丁飘蓬的事,跟你没一点关系,别沾了一身腥,到时候后悔来不及噢。” 蒋半仙道:“是到也是,不过,在下既说出了口,就不能改口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的道理还是懂的。反正,在下打头阵,输了你再上,别争了,要再争,也行,给在下三十两黄金的药费,在下就不管了。” 丁飘蓬哈哈一乐,道:“蒋半仙真能缠,得,你要上就上,可不是我丁大侠骗你去送命的哟。” 小二道:“丁哥,让他上让他上,跟他搞不清。黄泉路上多个人,做鬼也热闹。” 丁飘蓬瞪他一眼道:“呸呸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叫你说些利市话,利市话,偏满嘴放臭屁。” 小二吐了吐舌头,心里道:我看是死定了,一个是疯的,一个是伤的,还有一个我,是两腿发抖的,能出得了大院的门,就不错啦,八成得死在院子里。 丁飘蓬等人辞了老伯夫妇,王小二套上马,扶着丁飘蓬上车,自己跳上车座,哆哆嗦嗦执着马鞭,往院门口赶,丁飘蓬手执鱼叉,坐在小二身旁,双眼充满杀气。 蒋半仙背着药箱,只一幌,已在马车头前,天色已暗,别人没在意,丁飘蓬见了大喜,暗道:点子厉害,好俊的身法。捕快们,今儿够你们喝一壶了。他一颗悬着的心,落了地。 守在院门口的捕快们锵锵锵拔出刀剑,猫头鹰也从车内飞身窜出,蒋半仙的那一幌,岂能逃过他的法眼,他知道今儿个遇上劲敌了,他右手握着沉甸甸的铁尺,左手暗扣着一枚柳叶镖,喝道:“弟兄们,小心伺候。” “是。”瘦猴等齐声暴喝。 那十万两雪花银,就在此一搏了,这是绝顶好的机会,看飞天侠盗那疲惫万分的模样,正是出手的机会,若是换了平时,就凭现在这几号人,岂是飞天侠盗的对手! 头儿猫头鹰对弟兄们绝对够哥们,说什么也能分个千儿八百的。 这是这些捕快愿意为猫头鹰卖命的原因。猫头鹰办事公道,有好处从来不私吞,不会忘了弟兄们。 别看猫头鹰掂着个大肚子,却身形敏捷,一跃,便窜到众捕快跟前,众捕快将大门围了起来,一场恶战看来已不可避免。 老伯夫妇看着干着急,一个劲儿跺脚,一迭声叫苦,却没有办法。 江湖郎中蒋半仙来到院门口,笑模悠儿道:“各位长官,借个光。” 瘦猴持剑,另一名捕快握刀,分从两侧攻了上去,那一刀一剑虽非出自名家,却十分实用,那剑连刺带撩,直袭右侧胸颈,那一刀连劈带剁,直捣左边腹部。并同时喝道:“回去!” 猫头鹰瞅准稍纵即逝的瞬间,抖腕发镖,那镖在暗影里无声无息地直袭蒋半仙左胸天池穴。 蒋半仙身形略幌,闪过刀剑,右手出指一弹,弹落飞镖,身形闪电似的在捕快间疾幌,掌指飞动间,四名捕快已全被点了穴道,有的扬刀站着,有的俯身削剑,有的撒了兵器,弯腰去捡,有的箭步挺身刀臂华山,形态各异,却动弹不得,只是喊“捕头救我”,猫头鹰瞬间错愕,人影已来到跟前,蒋半仙出指如风,连点他的天突、玉堂、灵墟、膺窗、天府、尺泽、太渊七大要穴,猫头鹰竟咣当一声撒了铁尺,兀自瞪着黄湛湛的圆眼,莫名惊诧,不胜愕怖,动弹不得。 五人竟全成了异形怪状的动态木偶了。 飞天侠盗赞道:“吓,好帅的如风点穴拂柳手。” 王小二拍手欢呼,道:“哇,真的成了狐狸大仙啦,五个捕快全完啦。”驾,马车出了院门。 老婆婆见了,哭喊着跑了过来,道:“儿啊,你这是怎么啦?” 猫头鹰只是叹口气,也不说话。 老伯见自己儿子傻了,以为被害了,老泪横流,道:“蒋半仙,你也下手太狠了,还我儿子命来。” 毕竟是自家儿子,人非草木,哪有不心疼的道理。 蒋半仙道:“两位老人家息怒,晚生怎敢加害令公子呀,令公子再有不是,晚生也不敢无礼,晚生只是点了他们穴道,这些捕快全没事,两个时辰后,他们全都会恢复如常。” 老伯破啼而笑道:“真的?那就最好。” 蒋半仙正色道:“晚生断不敢欺骗老人家。” 老婆婆还在抱着儿子啼哭,老伯道:“听见没有,蒋半仙是闹着玩的,这些人全没事。一会儿,就全好了。” 他摸摸瘦猴的心,好好的跳着呢,只是不能动弹,对老伴道:“你摸摸儿子的心跳不跳,跳的就没事。” 老婆婆道:“跳倒跳的,怎么人不动呢?” 老伯道:“跟你说不清楚,过两个钟头人就动了。” 瘦猴道:“老爷子救我。” 老伯道:“我救别人也不救你,刚才把我气的,就你话多,就你事多。” 瘦猴道:“以后再也不敢了。老爷子其实知道,我瘦猴是最孝敬你老人家的,逢年过节,还给你老人家送鸡送酒的,你可不能翻脸不认人呀。” 老伯道:“哎,你这小子呀,我怎么说你呀,你是有事有人,无事无人,要用着我了,老爷子长,老爷子短,用不着我了,就光知道气我。” 瘦猴道:“闹着玩呢,不笑不闹,把人闷死。” 老伯别过头去,偷着乐。 丁飘蓬对小二道:“小二,去给我捡把剑,要有剑鞘的。”小二应了一声,跳下车,走到瘦猴跟前,夺下他的剑,解下他腰间的剑鞘,给了瘦猴一脚,呸了一声。 丁飘蓬吓唬瘦猴道:“那瘦猴该死,刚才罗哩罗嗦,绕出那么多歪道道来,该杀,小二杀了他。” 老伯急了,求情道:“丁大侠息怒,瘦猴其实人还是不错的,平时见了我嘴可甜了,今儿不知哪根筋占线了,却不听话,可千万杀不得。” 丁飘蓬道:“那就听老伯的,饶了他一条猴命。” 小二将剑插进剑鞘,递给丁飘蓬。那剑鞘,看上去极普通,只是鞘身嵌着一枚黑色翡翠,水头油亮,雕成狼头模样,抽出剑来一看,锋利得紧,寒气逼人,丁飘蓬出指一弹,“丁”,一声脆响,确是一口好剑。他将剑系在腰间,道:“瘦猴,想必又是从百姓那儿搜刮来的?” 瘦猴道:“丁爷又冤枉小的了,那是从阴山一窝狼的老四,害命狼手中缴来的,两年前,阴山一窝狼设局绑架福缘珠宝店老板崔传玉,勒索巨额钱财,被在下盯上了,最终,铁面神捕与四大金刚联手出击,杀了害命狼,崔传玉却不幸惨遭毒手,一窝狼其余八狼却侥幸脱身。这柄剑,便是从害命狼手中缴来的。头儿见小的喜欢,就赏了小的了,不信,你问头儿。”头儿,他指的是猫头鹰胡大发。 猫头鹰道:“没错,信不信由你。” 丁飘蓬道:“谁问你了,丁爷脚上的伤是拜你所赐,要不是看在你爹娘的金面上,给你当心窝儿一剑,来个透心凉。” 瘦猴一伸舌头。 蒋半仙向老伯抱拳一揖,道:“老伯,晚生告辞了。” 老伯道:“常来啊,别忘了我老头子。” 蒋半仙道:“这个自然。” 老伯又道:“丁大侠,一路顺风。” 丁飘蓬拱手道:“谢老伯,祝老伯、大娘,长命百岁。” 蒋半仙大步流星,走向停在路旁的自己的马车,一跃上座,只见黑山猫围着马车转了一圈,又“喵呜”叫了一声,蒋半仙道:“二黑别叫了,我有数了。”黑山猫方才跳上车踏板,趴着打盹了。 接着,鞭儿炸响,马蹄嗒嗒,车轮辚辚而去。蒋半仙扬声关照道:“小二,跟紧罗。” 小二朗声道:“知道了,蒋半仙,你别跑得太快了。” 那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离开王庄,消失在月色迷离的小路上。 丁飘蓬倚在座椅上寻思,他是手到病除南不到?还是千变万化柳三哥呢? 丁飘蓬有点吃不准。 八 南辕北辙布疑云 两辆马车跑出十余里外,转过一个山坡,蒋半仙“吁”了一声,将马车停了下来,黑山猫“二黑”从踏板上跳下,跑到车后,又叫了一声,在车后蹲着。蒋半仙下车,走到车后,火折子一幌,俯身一看,见车下梁上柳叶镖钉着只小小的香囊,他取下柳叶镖及香囊,返身走到王小二的马车后,将香囊用柳叶镖钉上。 王小二诧异道:“蒋半仙,你在干嘛?” 蒋半仙道:“我把香囊钉在你的车下。” “香囊是干啥用的?” “是六扇门子里的小伎俩,他们的狗,就可以嗅着香囊发出的气息来追踪我们。” “那你干嘛钉在我们车下,想害死我们啊?!” 蒋半仙笑道:“这话从何说起,小哥哥我想和你换辆车。一来你那车颠得厉害,我的车只是有些幌,却不颠,丁大侠坐我的车,伤口不会破裂;二来嘛,我可赶着你的有香囊的车,将追踪而来的捕快引向歧途,你与丁大侠可确保平安。你说,好不好?” 王小二道:“好极好极。不过,那,蒋半仙你可危险了。” 蒋半仙道:“我自有办法。” 于是,王小二、丁飘蓬与蒋半仙互换了马车。蒋半仙只从自己车上取了一个包袱与一柄陈旧的乌鞘剑,剑上也没有剑穗。 飞天侠盗丁飘蓬问:“阁下可是千变万化柳三哥?抑或是手到病除南不倒?” 蒋半仙笑笑道:“都不是,在下是江湖郎中蒋半仙。对了,二位如今均是通缉中人,须得略作易容化妆。”说着,他从包袱内取出须发,略作点缀,王小二即刻成了个三十来岁胡子拉渣赶车的仆人,丁飘蓬成了位五十来岁,须发花白的小老头。 蒋半仙笑道:“好好,如今二位已是主仆关系,小哥哥是仆人,姓金名福,今年正好三十岁;丁大侠是主人,是德州有家有业的陈庄主、陈员外,去洛阳看病,得的是寒腿病。小哥哥记住了没有?” 王小二笑道:“记住了,记住了。” 蒋半仙道:“小哥哥说话时得记住自己的身份,说话的声气也要与年龄相符,不可太过稚嫩。” 王小二瓮声瓮气地道:“俺是员外的家仆,这事得问过员外。”又问:“这样说话象不象。” 蒋半仙笑道:“对了,差不多,不过,还是少与陌生人说话为妙,以免言多必失。” 蒋半仙从车内箱笼中取出件洗得褪了色的蓝缎袍,让丁飘蓬穿上,俨然成了位颇有身家、上了岁数的员外。又从车内取出一根拐杖,递给丁飘蓬,道:“丁大侠行走时别忘了带着这根拐杖,丁大侠虽颇有家业,却是个守财奴,千万不要行事与身份性格不符。” 丁飘蓬道:“为何是个守财奴,而不是个手面豪阔的财主?” 蒋半仙道:“阔气的财主不会乘坐如此陈旧的轻便马车,必然是驷马华车,前呼后拥,车内有妻妾丫环相伴,你说,对么?” 丁飘蓬拊掌大笑,道:“对极对极。现在,我明白了许多。” 蒋半仙道:“明白了就好。” 丁飘蓬道:“在下还明白了,仁兄便是江湖上名扬天下的千变万化柳三哥。” 蒋半仙淡淡一笑道:“惭愧惭愧。” 算是默认了。 丁飘蓬在车上拱手深揖,道:“三哥的救命之恩,在下没齿不忘。” 柳三哥道:“不敢当不敢当。举手之劳,何恩之有。” 王小二也已恍然,如大梦初醒一般,道:“喔,怪不得武功如此了得,谢三哥的救命之恩。” 小二从车上跳下,趴在地上叩了三个响头。柳三哥忙将小二扶起。 蒋半仙道:“丁大侠可往西南方向赶路,到了洛阳,自有人来接你们,望丁大侠切记,十日内须静养,尤其不能施展轻功,以免伤口崩裂,发生不测。车上水与食物均有,望两天内不可停车,也不可在市井露脸,千万谨慎,铁面神捕不是好惹的,在下将捕快们引向东南方向,给他们来个南辕北辙,七荤八素,不过能不能生效,也难说。” 临走时,柳三哥拍拍黑马,道:“大黑呀,可要好好赶路,帮丁大侠早日脱身。”那马象是能听懂话似的仰天长嘶,与主人话别。 柳三哥对王小二道:“小哥哥,这黑马貌似瘦削,不起眼,其实是匹昆仑追风黑骏马,日行千里,稀松平常,你就只管赶路便了,途中别忘了给马饮水喂料就是了,只要你不累,马是不会累的,不过,只能中速行驶,不得狂奔,丁大侠可是带伤在身啊。” 王小二喜道:“这个,小二晓得。” 柳三哥上了王小二的车座,黑山猫也即刻跳上了车座踏板,柳三哥撮唇打个胡哨,白鸽飞到他的车顶上,咕咕地叫,蓝鸽则飞到了他肩上,柳三哥取出炭笔、一片白纸,写了数字,又取出一截细小的竹筒,将小纸片卷成牙签状,塞进竹筒,软蜡封口,将竹筒扎在蓝鸽的足颈上,一挥手,那蓝鸽咕咕叫着,飞向月色弥漫的夜空。 看得王小二有些发呆,这大约就是飞鸽传书吧,他传给谁呢? 鞭声响处,两辆马车朝着两个不同的方向驶去,转眼间,便消失在迷蒙的夜色里…… 柳三哥赶着马车向东南方向飞奔,到了清晨,已奔出百余里开外,来到一处山岗,那马已累得浑身大汗淋漓,若再鞭策不休,马儿必死无疑。柳三哥“吁”一声,勒马停车,他从车上跳下,黑山猫也纵下马车。柳三哥对黑山猫道:“二黑,追兵快来了,前面数十里外自有朋友在等我们,我先去了,你慢慢跟来吧。”二黑“喵呜”了一声,柳三哥深知“二黑”的能耐,狗记千,猫记万,“二黑”能凭着它特异的鼻子,犀利的猫眼,找到自己。 柳三哥将包袱药箱扎束停当,剑柄上扎根黄丝带,是给鸽子指路的,将剑插在背上,打个呼哨,展开轻功,向山林中飞奔,几个起落间,已没了踪影。白鸽与蓝鸽,扑翅翅地跟着他飞去。黑山猫碧绿的眼睛的溜溜一转,喵呜一声叫,向着柳三哥消逝的方向,小跑着钻入草丛中不见了。 ……一个时辰后,在两头猎犬的指引下,铁面神捕乔万全率领五十余骑追到荒岗,留给他的只有一辆孤独的马车,一匹累得半死的马,带着两头训练有素的猎犬,周遭搜索数遍,哪有丁飘蓬和蒋半仙的半点踪迹。 还好他留了个心眼,到了王庄后,他拍开猫头鹰等人的穴道,便即刻派霹雳先锋雷伟、土地公公楚可用、土地婆婆罗阿娟、猫头鹰胡大发,各率领十骑捕快向正南、西南、正西搜索追踪,并叮嘱只许跟踪,不许动手,一旦叮上,即刻飞鸽传书,紧紧咬住,悄悄尾随,待我到场后再动手。 能在数招之间制服猫头鹰的人,决非泛泛之辈。 会不会,一辆车把我引向东南,而另一辆车却往西南逃窜,丁阿四就在那辆车上,如今身受重伤,没了车,根本就走不了。一念及此,乔万全对属下叱道:“返回西南追踪,不可怠惰。” 众捕快齐声道:“是。” 勒转马头,往西南飞驶。 乔万全内心念叨,道:“别惹我,惹上我的人总是有数不尽的麻烦。” 千变万化柳三哥真是个奇人,侠名播天下,颂声四起,却只见其名,不露真身,今儿见到的是他的本来面目么,肯定不是,那他到底长得怎样呢?今年多大岁数了?是何处人氏?婚否?家中还有何人?有何喜好?却一概不知。 江湖上盛传他是昆仑剑仙巴老祖的得意门生,柳三哥的剑术炉火纯青、匪夷所思,当今天下剑术第一、易容改装第一、机智百变第一,成了百姓坊间茶余饭后的美谈。 王小二在轻轻吆喝着“大黑”,马车在月夜的道儿上匀速行驶…… 飞天侠盗丁飘蓬觉得柳三哥根本就是个谜,其实何止柳三哥这个人呢,柳三哥的马车也象个谜。 马车的木料是寻常的棕褐色,十分轻薄,却非常坚硬。弹指轻叩,作金石声。他用剑尖刻划,点亮火折子照看,却无一丝痕迹。也就是说刀剑不入,形同铠甲。因为木料轻薄,马车外形不大,内里就显得宽畅,整个车身就是用这种看来寻常,其实却是极为罕见的西双版纳的千年藤萝木制作,连接处全使用榫卯,制作异常精致,非能工巧匠难以完成。 马车是四个铁轮子,后**,前轮略小,稳稳地支撑着整个车身,轮周钉着厚厚的牛筋,轮轴上装着钢板与弹簧,马车的地板是上好的柚木铺成,底盘沉稳坚固,轮轴润滑灵巧,因此马车行驶时十分稳健轻便,同时抗震性能卓越。 驭者的车座宽畅,舒适的靠背,两侧有扶手,车座上有个木制遮头,可挡避日晒雨淋。车座下便是黑山猫“二黑”的猫窝,粗糙宽畅的踏板,车底伸出两根辕木,疤痕纠结,貌似寻常,其实也是千年藤萝木制成,结实异常。 车顶后部左侧有个鸽窝,插着面杏黄小旗,右侧也做了个鸽窝,放的却是鸽食,这样便显得对称了。车顶正中有能开启关闭的天窗,车厢两侧开着两扇移门,从任何一边都能关闭或进出。车厢四侧也开着四扇小移窗,关闭则风雨不透,开启则悄然无声。丁飘蓬坐在车内只是晃悠,却丝毫不觉颠簸,异常舒适。车厢内洋溢着淡淡的木香,散发着森林的气息,车厢内的座位舒适宜人,垫着绒垫,一侧支着只固定的马灯,丁飘蓬点着了,车厢内充满了温暖的灯光,他好象又回到了童年,坐在奶奶的脚边,听他讲山林里树精狐仙的故事。 车厢内是如此的安全恬静,没有争斗,没有喝斥打斗,与外部世界的腥风血雨好似毫不相干,只听得车厢外传来的马蹄的得得声。 飞天侠盗丁飘蓬坐的马车多了去了,也坐过许多高官显贵的宝车,却从未坐过如此设计巧妙,温馨宜人的马车。 王小二在轻轻吆喝着“大黑”,马车在月夜的路上匀速行驶…… 丁飘蓬想着睡了,睡了又醒了。他调匀了一阵天山鹏仙心法,觉得精神好多了,伤口已经不疼了,柳三哥的药还真灵,他提一口真气,觉得真气已在丹田聚集,大喜。 王小二在轻轻吆喝着“大黑”,马车在晨光熹微的道儿上匀速奔驶,丁飘蓬“卟”一声,吹灭了马灯,移开车座旁的窗口,道:“小二,累吗?” 小二道:“老爷,你喊谁呀,我是金福呀。” 丁飘蓬道:“哎呀,忘了,金福,累吗?” 小二道:“回老爷,逃命要紧,一个晚上,金福还抗得住。” 丁飘蓬道:“白天走小道,晚上走官道,别忘了问路,老爷我可要去洛阳看寒腿病喽。” 小二格格笑道:“三哥真是,还闹个寒腿病出来,亏他想得出。” 丁飘蓬道:“天亮了,进入小道。” 小二道:“是,老爷。” 九 昆仑追风黑骏马 林中空地,马车停了下来,王小二牵着黑马在溪边饮水。 丁飘蓬仍在琢磨着马车,他发觉马车内的座位靠背是可以放下来的,马车的座位还可以抽出一块板子,板子正好搁在马车对面的座位上,哈,就成了一张结实的床。车座下有扇门,打开门,里面有干净的被褥、枕头、衣裤、面巾,还有一柄鳄鱼皮鞘的匕首和几本书。马车前左角的网兜里塞着馒头、饼子及咸菜,马车前右角的网兜里放着只大葫芦,里面盛有净水,对面座位下也有扇门,打开一看,有一付马鞍,有一只精致的牛皮袋,掀开口袋,竟嵌着十三枚铮亮的飞镖。 丁飘蓬大喜,暗自道:你让我在十天内不能与人争斗,怕伤口崩裂,若是大敌当前,怎能坐以待毙。如今好了,我可以坐着飞镖应敌,他掂掂飞镖,十分得心应手,顿时豪气飞逸。他撩起蓝袍,将牛皮口袋扎在腰上,他人瘦,放下蓝袍,便看不出袍下有异了。 丁飘蓬拄着拐杖下车,活动筋骨,见车厢外尾部下方,有个凸出的箱柜,打开箱柜,里面分成两格,一格柜内放着只木桶与马料,一格柜内便是铁锅铁罐,野外灶具、厨具,均用绳子固定,干草铺垫,因此马车行走时不发出声响。 日用品齐全,简单而齐备,走到哪儿,这马车都是一个完整的家,况且,柳三哥还有大黑、二黑、白鸽、蓝鸽的陪伴,他随处都可以安身,随处都可以过得很安逸。自由自在,赛如活神仙。 丁飘蓬想道,等我好了,也去打个马车,可以做得比它舒适,但不可能做得比它更坚固耐用。他喊道:“金福,这儿有马料,快给马喂料。” “真的?老爷,小的来了。”王小二好开心呀。这马真是神了,不愧是昆仑追风黑骏马,跑了一夜,只微微出了身汗,精神反而更旺了。 逃命,现在全靠这马了,丁哥这些天可是指望不上了。能不能逃出追捕,这两天两夜可是关键,老子有了这昆仑追风黑骏马,这些狗日的捕快就休想得逞,见鬼去吧,狗日的捕快! 经过这一劫,他对天下所有的捕快都已恨之入骨了。如此没信没义,心狠手辣,断子绝孙,阴招使坏的捕快祖宗乔万全,老子操你八辈子祖宗! 饮完水喂完马料,王小二才觉得自己饿了,肚子咕咕直叫,他把马拴在树上,道:“老爷,我饿了,你难道不饿?” 丁飘蓬道:“车内有食物,有清水,可取来食用。” 王小二跳上车,取了馒头饼子、咸菜,俩人坐在树下大吃起来,倒觉得味道十分鲜美,不亚于山珍海味。又从车内取来大葫芦,拔开塞子,喝了几口,俩人聊了会儿天,林内空气清新,十分静谧,便在树下打起盹来。 忽听得昆仑黑骏马咴咴嘶鸣,睁眼一看,见一三十余岁的高瘦汉子,独眼黑亮,另一只左眼装着只琉璃假眼,从假眼眼角有一条深长弯曲的刀疤,一直延伸到下巴,身着黑色紧身衣靠,腰悬一柄弯刀,刀鞘上有个狼头装饰,披着件灰色披风,正要去解“大黑”树上的缰绳,丁飘蓬大喝一声道:“找死。”他左手掏出飞镖,抖腕发镖,咻,飞镖直射独眼龙面门,独眼龙一闪,避过飞镖,右手在腰间一按,抽出弯刀,正要扑向丁飘蓬,丁飘蓬的第二枚飞镖又射向他颈项,独眼龙全神应敌,不敢轻忽,神马“大黑”突然蹽起后蹄,踢向独眼龙右腿,独眼龙啊哟一声,一个趔趄,伤得不轻,竟一膝跪下,那枚飞镖从他发间穿过,削下一绺头发,他惊得出了一身冷汗,内心暗道:点子厉害,扯呼。 便一个就地十八滚,飞身跃起,腿脚显得有些跛瘸,却依旧迅捷,几个起落,消失在密林中,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原来,那独眼龙将自己的马藏在远处,悄悄迫近,就动手了。不要看他只有一只眼,却是个伯乐,知道大黑是一匹稀世罕见的神马,想偷马呢。 丁飘蓬命小二收起地上的飞镖,小二道:“爷,伤好啦?” 丁飘蓬道:“哪能那么快,不过,好多了。”他想起柳三哥叮嘱要用药,忙取药服用了。 小二跑到昆仑神马“大黑”跟前,扑嗵跪下,磕了三个响头,道:“谢谢昆仑追风黑骏马爷爷的救命之恩。” 丁飘蓬笑道:“金福呀,你的膝头也太软了,见了谁就拜。” 小二道:“老爷,要是没‘大黑’,我看今天有点悬。” 丁飘蓬道:“你是信不过我喽?” 小二道:“这倒不敢,只是老爷的伤还未好全,没‘大黑’的那一招飞腿,怕是有些难缠。” 丁飘蓬道:“那倒也是。” 小二道:“这‘大黑’忒神了。” 丁飘蓬与小二这才仔细打量起这匹昆仑追风黑骏马来:头形略小,双眼圆润清亮,两耳尖削,马脖子高挺,长而弯曲,马身平直微弯,长宽适中,四肢修长,四肢与躯干连接部位,肌腱流畅,前蹄浑圆,后蹄稍尖,马身长着细密的黑毛,唯独马脖子上的鬃毛及马尾浓密修长,乍一看,这马除了毛色黑亮外,很瘦很不起眼,还没有人见了此马,称赞过一声。今儿个是碰着行家了,居然有人冒险要盗这匹瘦马。 小二道:“这盗马的独眼龙看来不是一般的毛贼,身手不凡。” 丁飘蓬道:“是呀,他佩带的弯刀刀鞘上也有个狼头装饰,估摸是阴山一窝狼中的贼人。” 小二道:“啊,那可是一伙无恶不作的盗贼,听说武功也十分了得。” 丁飘蓬道:“撞上了就正好为民除害。” 小二道:“还是别撞上的好。” 说着,小二套上车,俩人上了马车,小二鞭儿一甩,马车辚辚,在林间小道上小跑起来,“大黑”轻轻喷着鼻息,马鬃在微风中飘扬,马尾也随风摆动,蹄声节奏均匀,如同寺庙内的木鱼,笃笃,笃笃,萦绕在林间,阳光透过林隙的枝叶洒在小道上,一地斑驳,小鸟啁啾,十分安谧,可小二总有些惴惴不安,怕林间会杀出贼人来。 丁飘蓬打开小二身后车窗,道:“别怕,我开着车窗,若有不测,只管喊我。” 小二道:“是,老爷。” 丁飘蓬道:“你再坚持一个白天,晚间我来替你赶车,想必再过半天,我的伤口会好很多。” 小二道:“老爷,不用,小的再坚持一天一夜没事,只求老天爷保佑我家老爷快快康复。” 丁飘蓬道:“那就到时候再看吧,老爷我可要再打个盹喽。” 小二道:“不行,老爷,你这些天又不能用剑,那把剑就借给我吧,在这野地里赶车倒也有些怕人。” 丁飘蓬道:“行。”他把剑从窗口递给小二。 小二道:“光有剑还不行,老爷,你能不能教我一招剑法,又要威力巨大,又要一学就会的那种,一来小的好给你做个帮手,二来今后小的也可用来防身。” 丁飘蓬道:“哈哈,又要威力巨大,又要一学就会,那就难了。” 小二道:“老爷,求你了。吁,”他竟把马车停了下来。 跳下车,打开车门,把丁飘蓬扶了下来,丁飘蓬紧皱双眉,小二跪倒就拜,道:“哥,不,爷,老爷,师父,求你教我。” 丁飘蓬道:“吓,乱七八糟,起来起来,教你就是了。” 小二起来,丁飘蓬沉吟半晌,道:“教你一招‘钟馗画符’。” 他拔出小二手中的长剑比划,道:“临阵不得胆小害怕,眼睛要注视对方双手,抢攻在先,长剑顺势拔出,向左踏出一步,剑尖从左往右上方疾撩,然后,剑势急变,向上成反‘之’字形挑刺,直攻敌心脉。诀窍是一气呵成,在于一个‘快’字。” 小二练了七、八遍,记住了。丁飘蓬道:“那么,上车赶路吧。” 小二道:“不行。” 丁飘蓬道:“怎么又不行了?” 小二道:“飞天侠盗丁大侠,天下轻功第一,你还得教我一招轻功,打不赢了好逃命。” 丁飘蓬道:“哎,那不是一天两天能学会的。” 小二道:“你教我一招跑得快的诀窍,我有空就练,慢慢也就会了,我只想跑得快逃命,看来我是要逃一辈子命了,我又不想飞檐走壁,高来高去。料想也不会太难,哥,爷,师父,难道你见死不救么?求你教教我!” 丁飘蓬笑道:“真会蛮缠,好好,教你,真是个讨债鬼,不知我前世欠了你多少债。” 于是,他教了王小二几句最基本的天山轻功心法口诀,以及提气、呼吸、发力、蹬腿、迈步、摆臂的要领。王小二认真学习揣摸,在原地来回跑动,谨记在心。这才将丁飘蓬扶上马车,自己跳上车座,鞭儿一甩,催动“大黑”赶路。他一边赶车,一边默念心法口诀,竟没了瞌睡。 丁飘蓬在车内索性放下车座靠背,铺开枕头被褥,左手扣枚飞镖,平躺在车内床上大睡起来。不一会儿,便酣声大作。 这两天来,飞天侠盗丁飘蓬实在流的血太多了,也太累了,他真想好好睡一觉,一觉睡他个几天几夜,无人打搅,方能神完气足。 十 狭路相逢阴山狼 小二赶车的时间一长,就知道这昆仑追风黑骏马“大黑”还有一个好处,就是聪明过人,知道不同的路况该有不同的跑法,根本用不着自己操心,比自己懂得多得多。 路况坑坑洼洼不好走,它就走得慢一点;遇到路中间有大坑,它会绕着走,不仅马绕过了坑,马车也能安然绕过;上坡时,它跑得慢点;下坡时它也不快,只保持中速,用屁股顶着车,免得车速失控,惊了乘车人;遇着平路,它就匀速奔跑,马鬃飞扬,四蹄撒欢,犹如一条游龙,那马车呢,轻轻摇动,如坐摇篮,十分惬意。遇到对面有马车驶来,它便会让在一边行驶;若是要穿越村舍,有行人聚集之处,它便缓缓行走,咴咴嘶叫,象是招呼行人闪避,一点不用操心。有时小二在车座上睡着了,那马也照样安然行驶。 唯独到了岔路口,不论路大路小,要是小二睡着了,“大黑”便站下来,咴咴嘶叫,象是在问:伙计,走哪条路呀。 小二就得去找人问路,或找路牌,看该往哪儿赶路,确定了方向,小二一拉疆绳,一声吆喝,鞭儿一甩,“大黑”便又匆匆赶路了,哈,比儿子还乖。 知道“大黑”有如此神通,小二干脆将马鞭在车座旁一插,背靠在车座上,双手抓着车座的扶手,闭眼打起盹来。 其实,王小二也够累的,已有整整两夜一个白天没睡了,上眼皮和下眼皮一个劲儿打架,要想不闭眼,也难。 于是,一辆匆匆行驶的马车,丁飘蓬在车内大睡,酣声如雷,王小二在车座上小睡,嘴角挂着口水,倒也是天下一奇。 马车在荒野里平稳地行驶,经过歇在路旁的一辆马车,那马车的主人是一对夫妇,正在野炊,男的四十七、八,高大精壮,国字脸,紫棠面皮,浓眉虎眼,上唇胡须修剪得很整齐,臂长手长,坐在树荫下,一只手摇着顶草帽扇凉,另一只手上端着杯酒,正在小酌,双手骨节粗壮,手背青筋绽露。 他可不是个寻常人物,是北京四海镖局的总镖头,分号遍布大江南北、长城内外,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称霸王鞭的崔大安。 女的约摸四十四、五年纪,体态丰满,圆脸白净,虽已徐娘半老,却颇有几分姿色,正在树下支着的铁锅旁掌杓做菜,铁锅下的树枝燃得噼啪正旺。女的是崔大安之妻,江湖上人称灵蛇剑的何桂花。夫妻俩伉俪情深,数十年来,如影随形,不离不弃,每天有说不完的话,旁人看着都眼馋。 说起四海镖局如今的这份基业,当然也有何桂花的臂助。 崔大安登封县人,父母世代务农,是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家中有五个儿子,大安是老大,从小淘气,好打架,不服管教,父母伤透了脑筋,就将他送到少林寺去学武艺,你不是好打架吗,那就给你打个够去,再说少林寺清规戒律也多,说不定能将他管好了。没曾想,到了少林寺,崔大安一门心思学习武艺,十分用功,不仅武艺大有精进,对师傅言听计从,对同门手足也晓得克已礼让,因此,人缘极佳。他与铁面神捕乔万全均系少林俗家弟子,乃同门师兄弟,却因道不同,少有往来。年轻时他到北京四海镖局谋事,那时四海镖局是一个小局子,做点短途保镖买卖,勉强能支撑门面。自从十六、七岁的崔大安到了后,生意逐渐好了起来。 崔大安喜好赶车,一跳上车座,精神就来了,车轮滚滚,黄金也就滚滚了,这个道理他十分明白。 他擅使一杆马鞭,将少林枪棍上的功夫,融合在鞭杆内,根据实战经验,又自创了许多妙招,鞭上功夫已炉火纯青。那杆鞭约一人来高,溜圆黑亮,精钢打铸,上稍细下略粗,握手处约有酒盅粗细,鞭头锻打了个贼亮的枪尖,约摸二三十斤轻重,鞭绳取自上等牛筋,缠在鞭杆上。崔大安神力超人,挥舞钢鞭,如弄竹杆,凭着这杆钢鞭,年轻时打遍天下无敌手,故江湖上给了他一个“霸王鞭”的绰号。 四海镖局的信誉越来越好,生意越做越大,四海镖局的东家燕北剑客何武叔,见后生可畏,将自己的女儿许配给了他,夫妻俩十分恩爱,常常一起外出护镖,何桂花自幼习剑,出自家传,剑上功夫不俗,性格开朗,若是遇到生意交往,商议价格,常由她与客商交涉,算无遗策,令人心服口服。倒少了崔大安许多事,成了一大臂助。 后来,东家何武叔年事已高,干脆连镖局也给了崔大安,自己乐得享清福去了。 在霸王鞭崔大安夫妇操持下,四海镖局逐渐势力雄厚,成了全国一流的大镖局,崔大安也成了京中巨富。 基业既定,崔大安便将总镖局的日常事务交由其五弟快刀神算崔大信操办,两个儿子,老大崔传薪,老三崔传忠协办。他则与妻灵蛇剑何桂花,四处游逛,游山玩水之间,巡查打点各地分号,夫妻俩说不定什么时候出现在分号内,故各地分号办事勤谨,不敢马虎。 他俩不带旁人,常赶一辆马车,俩尾信鸽,马车上插一角红旗,有事便飞鸽传书,一点不误事。崔大安日常生活节俭,以此为乐。为人信用卓著,为江湖上人信服。外表刚强、实则足智多谋,因处事由常人异,故江湖上将崔老板又叫做“崔大怪”。 崔大安与何桂花生了三个女儿,等到生第三个女儿时,催大安倒没啥,何桂花却急了,她道:“大安,我不能再生了,再生,也许又是一个女儿。” 崔大安道:“女儿有什么不好,生男生女,自有天定,女儿也能养老送终。” 何桂花道:“你不在乎,不等于你父母不在乎。” 崔大安道:“我家五个儿子,传宗接代,有的是人,怕啥。即便我们五兄弟生的全是女儿,那才叫好,那叫满园春色,毛脚女婿把门槛儿都踏烂了。” 何桂花道:“不行,你不在乎我在乎。我们百年之后,四海镖局还得办下去。” 崔大安笑道:“女儿也可以接着办呀,何必一定要男孩子才能办呀。” 何桂花道:“你看看,哪有女人办镖局的?女孩子不该独自肩挑重担,干这种刀头舔血的活儿,就是女儿想干,我也不让。” 崔大安道:“那怎么办?” 何桂花道:“你再娶个二房。” 崔大安道:“你不怕我把你休了,把二房扶正了?” 何桂花道:“只要他能生儿子,休便休了,只要‘四海’这面镖旗不倒就好。” 崔大安道:“这可是你说的。” 何桂花道:“我早就琢磨透了,既说了,就决不反悔。” 何桂花物色了六、七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让崔大安选择,崔大安从中选了一个自己喜欢的,结果,竟给他生了三个男孩子。 崔家的人自然欢喜,何家的人也皆大欢喜。 三个男孩子全是由何桂花一手带大的,比他们的生母花费的心血还要多得多。 从此,崔大安与何桂花的感情更好了,何桂花比二房大七、八岁,姿色也远不如二房,崔大安却偏爱与何桂花呆在一起。跟二房在一起,他俩好象没什么话好说,有时,床上行完了巫山**,觉得马上就走,脸上抹不开,却说不了几句话,就把该说的都说尽了,想再聊几句,不知聊些啥好,俩人好象都象在找话,都想再聊两句,显得近乎一点,无奈实在找不到话头,真累,比干活儿还累;与何桂花在一起,却特别放松,似乎有说不完的话,有时,还真能说着说着,就相互补充出一个绝妙的主意来,四海镖局的许多规章办法,逆境时的对策,就是这么聊出来的。聊天时,崔大安觉得心绪安静愉悦,一晃半天一天就过去了,平时,何桂花又体贴温柔,还做得一手好菜,崔大安怎舍得离开她。几天不见,就想得要命。夫妻俩象一对形影不离的鸳鸯,早为江湖上人所津津乐道。 此刻,霸王鞭崔大安夫妇正准备用餐,见一辆马车驶过,赶车的人倚在车座上打盹,歪着个脑袋,口水长长的挂在嘴角,双手抓着车座扶手,腰间挂口剑。 何桂花道:“大安,你看,这人睡着了,马车还在跑,多危险啊,快叫醒他。” 崔大安正端杯喝酒,突然,脸色一沉,向妻子丢个眼色,“嘘”了一声。 夫妻俩早已历练得心意相通,何桂花知道事情有异,即刻止声。 马车转瞬跑了过去,车后扬起一片尘土。 崔大安端着酒杯的手在颤抖,手背上青筋暴露,“啪”一声,那酒杯竟碎成了粉末,手心被碎瓷片划出了血,鲜血和着酒水一起流了下来。 “你,你,怎么啦,大安?”灵蛇剑何桂花失声惊呼。 她忙取出随身携带的膏药纱布为丈夫包扎。崔大安道:“刚才那赶车的,是阴山一窝狼的人。” 何桂花道:“你怎么知道?” 崔大安道:“他佩剑的剑鞘上有个黑翡翠雕成的狼头,不知他是一窝狼中的老几!” 何桂花道:“你没看走眼?” 崔大安道:“我几曾看走过眼!” 何桂花道:“为何不截杀了他。” 崔大安道:“阴山一窝狼常数人结伙而行,车中不知有几人?车后可能还有同伙,这次务必不能让他们跑了,要悉数擒杀,不留活口,既为我儿报仇雪恨,也为百姓除害。” 说到此处,何桂花已是泪流满面,嘤嘤啜泣,不能自持了,她道:“我儿传玉啊,你死得好惨呀。” 崔传玉虽是二房生的,何桂花化的心血却最多,那孩子从小调皮捣蛋,没让她少操心。 崔大安道:“桂花莫哭,你看又有一骑驶来。”说着,他将草帽扣在脸上,遮掩住脸面。 何桂花立时背过脸去,拭去泪水。 果然,一高瘦汉子,脸上有条可怕的伤疤,腰间挎口弯刀,刀鞘上也有个黑狼头。骑着匹白马,匆匆奔来。那高瘦汉子只有一只眼睛,扫了崔大安夫妇一眼,也不搭话,一闪而过。 崔大安道:“听说阴山一窝狼,从不单独行动,总是三五成群,结伙作案,打家劫舍,杀人放火,作案后立即四处星散,逃得无影无踪,官府也拿他们没招。这次,他们该活到头了。” 崔大安说着,提起钢鞭,向地上狠狠一顿,钢鞭嗖一声,竟插入土中有两尺余深,还不停地嗡嗡颤动。 那杀子之痛,崔大安夫妇永远无法从记忆中抹去。 十一 迷魂桃色诱公子 那是两年前的事。 北京前门大街,有家福缘珠宝店,掌柜的叫崔传玉,二十余岁,聪明能干,是霸王鞭崔大安的二儿子。 崔传玉觉得镖局的活儿太险太累,不愿继承父业,想开家珠宝店,崔大安夫妇觉得也有道理,便随了儿子的意愿,在前门开了这家福缘珠宝店。崔传玉倒也上心经营,生意颇为红火。 这崔传玉从小怕苦,不爱习武,武功稀松平常,却有些小聪明,因此福缘珠宝店倒也办得有声有色。崔传玉人品不赖,人缘也好,偏有个爱色如命的毛病,躲着父母,常与些纨绔子弟去风月场所寻花问柳。 初夏,五月十三日的下午,北京福缘珠宝店进来一位二八年华的绝色少女,眉目若画,肌肤胜雪,她娉娉婷婷的进了店,店伙傅贵便上前弓身一揖,道:“欢迎光临。”少女抿嘴一笑,也不答理,便顾自浏览柜台,挑选首饰。 崔传玉正与帐房余先生闲聊,见进来一位天仙妹妹,便顿时眼睛一亮,春意荡漾,支开店伙傅贵,亲自上前为少女介绍各款珠宝,言语温婉,十分殷勤,那少女朝他抛个媚眼,露齿一笑,算是致谢,那双眼睛水灵灵的,楚楚动人,生出千百种娇媚妖娆,早把他的七魂勾去了三魄,浑身的骨头都酥了。 少女也不说话,选了一件和田羊脂玉墜黄金项链,一件水头上乘的白金翡翠戒指,那两件珠宝,价值不菲,少女也不讨价还价,嘴一呶,对跟随的家仆道:“付账。”她身后跟着的家仆,便立即从怀中掏出金叶子、金条到账台上去交付了。 那家仆二十出头模样,白净面皮,清瘦文弱,唯唯若若,一脸忠厚,也不多话,显见得,是来自规矩森严的富贵人家的奴仆。 临走时,少女偏又看中了一件翠生生的翡翠玉镯,标价不菲,白银八百两,竟爱不释手,对崔传玉道:“这手镯,好漂亮呀。” 崔传玉道:“小姐好眼力,这上等翡翠玉镯乃稀世佳品,只有象小姐这样的绝代佳人才般配得上。” 少女格格娇笑,手里把玩着那翠生生的镯子,道:“掌柜的真会说话,说得我心里越发痒痒,越发舍不得了。” 崔传玉道:“这是哪儿话呢,在下说的每一句话全出自肺腑。信不信由你。”他一脸诚挚,眉目间浓情款款,这一刻,他确是情动于衷,发之言表,倒没有丝毫作伪。崔传玉接过那翡翠玉镯,道:“不知玉镯大小如何,在下给小姐戴上试试,水色那么好的玉镯,只配象小姐那样水灵的姑娘来戴,这叫相映生辉,相得益彰啊。玉与人是讲缘分的,玉镯遇到佳人是它的福气,小姐得到玉镯也是难得的机缘啊。”说着,他拉过少女白嫩美丽的手,将玉镯套向她的皓腕,这一刻,崔传玉已是飘飘欲仙,少女身上香气袭人,令人心旷神怡,而握在手心的少女的手,更如软玉温香般滑腻无比,美不可言,只想多延宕些时刻,多拉扯揉搓一番才好,少女倒也大方,象是浑然不觉一般,一点儿不嗔怪,嘻嘻一笑,将手轻轻抽回,道:“这镯子戴在手上正合适,我要了。” 接着,少女对家仆道:“听到没有,我要了,付账。” 家仆怯怯嗫嚅,道:“小姐,身上带的金银都花完了,改日再来吧。” 少女道:“改日再来,改日来了,这镯子没了,怎么办?叫你多带点金银,就是不听,好象我花的是你家的钱。把人气死。” 那家仆低着头垂着手,道:“小姐说得没错,下次不敢了。” 少女又道:“你这话说了多少遍了,下次不敢了,下次不敢了,下次还是老方一帖,也怪我心软,要是遇上大小姐,早把你打发回乡下去了。” 家仆依旧低着头垂着手,道:“小姐心好,菩萨心肠,这次记住了,下次一定改。” 唉,少女一声微喟,摇摇头,不愿再多说了。 见少女蛾眉轻蹙,晕上俏脸,樱唇弄红,语音清脆,崔传玉心里好生爱怜,道:“小姐若是看中了,也是小姐和玉镯的缘分,就戴着吧,我为小姐打个八折,八八六十四,实价六百四十两纹银,收个成本价,不亏就好,天地良心,没赚小姐一个子儿。钱嘛,我随小姐去取,小姐千万不可气恼,以免伤了身子。” 少女微微一笑,道:“多谢掌柜的。” 帐房余先生似觉不妥,道:“不劳崔掌柜亲自跑动,可叫傅贵陪着去取便可。” 崔传玉十分气恼,好不容易能和小姐亲近片刻,你偏来横插一杠子,坏我好事。便没好气的道:“你是掌柜,还是我是掌柜,听你的,还是听我的,不懂规矩。” 少女略显不快,道:“既如此,那我就改日再来。”说着,就要兑手腕上的镯子。 崔传玉握着少女的手,满脸春风,笑道:“那有啥,陪着美女走一遭,那是再好不过的美差了,咱们走吧。” 帐房余先生讨个没趣,自是不敢作声了,其他的店伙见帐房先生也吃了一个喷头,更没人敢吱声了。 崔传玉喜滋滋的跟着少女出了店铺,傅贵陪到门口,又是弓身一揖,道:“小姐好走,欢迎再次光临。” 门外停着辆三匹高头大马拉的朱漆描金马车,家仆跳上车座,崔传玉扶着少女上车,顿觉满怀香气馥馥,不禁心荡神怡,忘乎所以了,少女递个媚笑,道:“掌柜的,你上来么?” 那一笑,早已将他的七魂勾去了三魄,他道:“那敢情好。”就纵身跳进车去。 车门哐当一声关上,家仆鞭儿一扬,驾,一声吆喝,马车即刻奔了出去。站在门口的店伙傅贵,事后回忆,隐约听到掌柜的“啊”一声惊呼,他当初以为掌柜的又在与女人轻薄打闹呢,回身与帐房余先生相对一笑,摇头耸肩而已。 日色西斜,左等右等,崔掌柜的还不见回店。帐房余先生与店伙傅贵正在着急时分,门前传来一阵马蹄声,马蹄声一停,便觉店门口一暗,进来一条高大肥硕的汉子,腰悬一柄长剑,满脸横肉,一双三角眼,凶光四炽,傅贵以为来了顾客,正要弓身相迎,那人伸手一拨,将傅贵拨个趔趄,登登登,走到帐台前,将一只信封甩在帐台上,一只大手压在信封上,卷起袖口的手腕上描着一只呲牙咧嘴的狼头刺青,对着帐房余先生,低声道:“老子走后方可看信,看仔细了,告诉你家东家,照信上说的吩咐办,不准报官,不然的话,就等着为你们的崔掌柜收尸吧。”说罢,旁若无人的大步离去,出门上马,又是马蹄声起,转瞬即逝。 店内的余先生、傅贵及另两名店伙惊得面面相觑,一时没了主意。 傅贵原是捕快出身,因捕快这活儿危险,他才改行做了珠宝店的伙计。倒是他首先还过神来,吩咐其它伙计,道:“把店门关了。”又对余先生道:“拆开信封看看。” 余先生战战兢兢拆开信封,展开信纸,低声念道:“崔大安先生台鉴:贵公子崔传玉在我等手中,今安然无恙,尽可放心。兹有阴山一窝狼,初到贵地,人地生疏,捉襟见肘,无可奈何,向崔总镖头暂借纹银五万两,当克日奉还。若见允,以汇通钱庄的银票给付为准,一份银票一万,共计五份,不得有误;交付时间:今夜子时;地点:城北德胜门外六铺炕乱坟地,西首一棵歪脖老槐树下。只许来一人交付银票,来人随身不得携带兵器,贵伉俪不得亲自驾临。否则,恕不接待。事毕翌日,贵公子崔传玉定当毫发无损送还,决不食言。若崔总镖头不按信上嘱托照办,甚或报官,我等也只能出此下策:撕票了事。慎思慎思,拜托拜托。阴山一窝狼叩首,五月十三日。” 读毕,余帐房跌足长叹,道:“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傅贵道:“那还有啥好想的,我等赶快带上信,去四海镖局禀报崔总镖头呀,这事儿须得崔总镖头拿主意。” 余帐房道:“若是崔总镖头怪罪下来怎么办?” 傅贵道:“怪罪个屁,莫非是我等要他去取钱的?他是掌柜的,他要去,谁拦得住。我见的人多了去了,见过好色的不少,没见过象他那样猴急的。” 余帐房也道:“可不咋的,刚才我还让傅贵去取银子,他还损我呢,大伙儿作个见证。” 众人道:“这个自然。” 夜,四海镖局的厅堂内红烛高烧。厅堂正中悬着一块黑漆金字牌匾,上书四个大字:勇武仁义。四字浑厚遒劲,颇有颜体风范,出自四海镖局开创祖师,燕北剑客何武叔的手迹。厅堂内上首坐着三人:崔大安夫妇及镖局总管、崔大安的弟弟快刀神算崔大信。 三人神色肃穆,静听坐在下首的余帐房叙述事情经过,余帐房说完,站在他身后的三名店伙又作了补充。 崔大安拧着浓眉,仔细读了一遍阴山一窝狼的勒索信件,他将信件给妻子及崔大信传阅了一遍,提了几个问题。 便沉吟道:“各位受惊了,此事与各位无关,总怪小儿好色猛浪,以致身陷狼窝。余下的事,我自有办法。但有一事须各位仔细了,此事必须守口如瓶,不得对外泄露,甚至不能与父母妻儿提及,以免节外生枝,再起风波。望各位千万记住了,否则,一经查实,当按镖局规矩严惩不贷。” 说到最后一句,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响,却整肃威严,不由人不心生敬畏。 他略一停顿,却又哈哈一笑,道:“小菜一碟,没事没事,咱们什么大风大浪的阵仗没见过,干的就是刀头舔血的活儿。明天福缘珠宝店照常开门,余先生多辛苦,暂时做个代理掌柜,各位伙计都要听他的哦,天色不早了,各位回吧。” 余帐房与傅贵等告辞退出。 厅堂内坐着三人,灵蛇剑何桂花道:“莫非按信上说的送银票去?” 崔大安道:“不,绝不。” 何桂花又道:“报官?” 崔大安道:“不,决不。” 何桂花道:“那怎么办?” 崔大安道:“若是送银票赎传玉,或是报官,此事传将出去,这块‘勇武仁义’的牌匾算是彻底砸了,保镖护镖的生意也就没了,连阴山一窝狼都摆不平,连自己的儿子都保不住,以后怎么在江湖上混,怎么吃这口饭,还有谁会来请四海镖局保镖,那,这些年来两代人开创的大业,便会土崩瓦解。字号立起来不易,要倒台却不要太容易哦。所以,赎票、报官均不可取。” 何桂花急道:“哎,总得想个法子呀。”她平时性格冷静细密,临到儿子身上却乱了,毕竟没有崔大安沉着镇定。 快刀神算崔大信道:“这样吧,我扮做趟子手去乱坟地歪脖老槐树接头,哥在左近相机行事。” 崔大安道:“好,也只有如此了。一窝狼的信上关照,来人不得带兵器,五弟此去要多留心。” 快刀神算压低了声音,把心中的计谋细述了一遍,崔大安夫妇连连点头。 快刀神算不仅是四海镖局的总管,也是四海镖局的军师。年幼时,父母见老大进了少林,有了出息,因而,在他五、六岁时,就托人送进少林习武,如今,早已是内外兼修,不仅刀上功夫炉火纯青,拳脚、棍棒、枪戟、暗器等功夫,无不精熟,更难能可贵的是,运筹帷幄,如有神算,故江湖上人称快刀神算。 十二 交票赎人乱坟地 傅贵从四海镖局出来,没有回家,却去找好友喝酒去了。他这个朋友便是刑部捕快瘦猴。到了瘦猴家,瘦猴正和家人吃饭呢,他拉了瘦猴就走,说是去喝两杯,他请客。瘦猴也好这一口,撂了碗筷就走。 福缘珠宝店的活儿是瘦猴介绍的,瘦猴跟帐房余先生是远亲郎舅,傅贵辞了捕快这活,一时赋闲,便托瘦猴找个营生,瘦猴跟余帐房一说,正好福缘珠宝店缺人,傅贵就成了店伙。在刑部当捕快那会儿,他俩就投缘,傅贵知道阴山一窝狼这些年闹腾得厉害,刑部正想方设法要将他们捉拿归案呢,奈何这一窝狼行踪飘忽,时聚时散,一时倒也拿他们没有办法。如今,这阴山一窝狼现身了,把这条线索通给瘦猴,让瘦猴立个头功,得了好处,不会忘记弟兄,大家伙儿沾光,有何不可。 傅贵找个酒店,要了个包厢,点了几个冷盘,要了一壶酒,把包厢的门反锁了,瘦猴见他神神秘秘的,知道有事。便喝了口酒,放下筷子,道:“兄弟,说事。” 傅贵便将崔传玉遭绑架的事备细说了一遍。末了,再三关照,这事儿不要说是我通给你的,你自己编个故事便可,切记切记,否则,四海镖局要找我的晦气。 瘦猴起身,道:“放心,哥会保密的。此事十万火急,须立即通报刑部,哥走了,谢谢兄弟。” 瘦猴神色严峻,起身便走。麻利得很呢。 刑部密室,四处树木阴翳,警卫森严。 密室门窗紧闭,铁面神捕乔万全居中而坐,两侧是四大金刚,室内烛光明亮,乔万全那双小眼睛闪着亮光,高高的鹰勾鼻在他的刀条脸上投下一个大大的阴影,使他活脱脱象一头山崖猛禽。乔万全的对顾正中坐着瘦猴,倒有些象密室审讯光景。瘦猴将阴山一窝狼绑架崔传玉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坐在一侧的土地婆婆将所有叙述记录下来。并又复述一遍,瘦猴核对无误,乔万全道:“好,很好,你暂且退下。” 乔万全很少在众人面前夸奖下属,“很好”二字是极难听到的,瘦猴美滋滋的退下。 乔万全对土地公公楚可用道:“可用,你将近日了解到的所有阴山一窝狼的情况,向大伙儿说一遍。” 楚可用道:“是。”他清清嗓子,道:“阴山位于塞外漠北,近五年来在阴山山脉的狼山、色尔腾山、乌拉山突然崛起一股马匪,据说共有九人,结为兄弟,江湖人称‘阴山一窝狼’。 “老大号称老妖狼,姓董名迎欢,四十余岁,身材高大,微胖,方脸无须,面色白皙,貌似忠厚,使一口弯刀,刀鞘有黑翡翠雕凿的狼头,湖南常德人。武功超群,轻功、骑术俱佳。少时投在衡山派门下学武,年青时因强暴师兄妻子,怕东窗事发,竟将师兄及一家老小十三口俱各杀害,后衡山派师徒到处追杀,官府也绘影绘形张榜通缉,却不知其所踪。该犯阴毒狡诈,心狠手辣,在逃亡途中四处作案,广州府大洋钱庄抢劫金库案,他纠集党羽,杀死八名保镖,掠走钱庄金银、银票十万余两;济南府豪客金铺抢劫案,杀死老板伙计共计五人,抢劫金银首饰计三万五千余两;保定府拐卖少女,强迫民女**案,杀死捕快官军及纵火烧死民女共计十五人,该犯累计背负四十一条人命,这还仅限于证据确凿,记录在案的。据说,近年来,许多无头血案,均与其有关,真是罪行累累,罄竹难书。 “老二瘸腿狼,姓名不详,籍贯不详,说一口江北话,估计是江苏江北一带的人,方脸高额,须发浓密,中等身材,左腿微跛,约三十七、八岁,也使一口弯刀,刀术诡异,不知出处。轻功、骑术俱佳。鬼点子特多,是阴山一窝狼的军师。据说,曾因抢劫杀人,在南京监中关押,后杀死狱卒逃逸。去南京监狱核查,却说并非瘸腿狼,是另有其人,搞浑了。行踪诡异,案底不清。 “老三谋财狼,三十五、六岁,姓名不详,籍贯不详,说一口山西话,估计是山西人,高大肥硕,凶神恶煞,使一柄长剑,剑术走的是阳刚威猛的路子,武功渊源不详。轻功、骑术俱佳。平生爱财如命,从来不做亏本买卖,无利可求的事不干,有利可图的事必干,常被匪伙取笑。沈阳大善人陆大庄主家的抢劫纵火案,他便是首恶,一家三十余口尽遭荼毒,家中浮财劫掠一空,临走时泼油纵火,一走了事。那把火,竟烧了三天三夜。这次绑架崔传玉案,他扮演的是送信的信使。 “老四害命狼,三十余,五短身材,倒大脸,使剑,据说,曾是武当俗家弟子,因违犯武当清规被逐出山门,每作一案,必杀人灭口,连小孩老人也不放过,以杀戮为乐事,凶残嗜血,不计后果; “老五大色狼,三十光景,小白脸,高大英俊,穿着考究整洁,是小姐太太最喜欢的那种男人,要貌有貌,要驴有驴,听说那话儿极长,是常人的一倍余,谈吐文雅风趣,说一口东北话,大约是东北人,常腰缠九节钢鞭,以拍花采花、**骗奸为乐,从不使强,据说床上功夫十分了得,行完**之事后,便点了女子的穴道,将女子随身携带的首饰银两全部掳掠殆尽,或设陷阱,骗取小姐太太的钱财,必至女子钱财耗尽方始罢休。然后,一走了之,无影无踪。 “老六独眼狼,高瘦,独眼,脸有刀疤,容貌如鬼,三十光景,使弯刀,毒眼狼眼力尖锐,善跟踪,心毒如蝎,坊间传说,杀人如杀鸡,眼睛也不眨一眨;马上功夫九人中最佳,嗜好骏马,爱马如命。据说,曾盗得西域富商的汗血宝马一匹,三天后,宝马逃逸;曾盗得玉门关守备大将的法兰西塞拉宝马一匹,三天后,又离奇消失;团伙笑他心比天高,命如纸薄,他却死也不信,说非要搞一匹宝马让大伙儿瞧瞧。 “老七笑面狼,圆脸温和,常嘴角含笑,说话和气,操湘西口音,二十六、七岁,使弯刀,口蜜腹剑,骗取信任,善用麻药、毒药、湘西盅术,据说九江浔阳楼扬子江镖局聚会宴下毒案,毒毙三十七镖头、趟子手,一众人等随身携带的金银、首饰、银票均被洗劫一空,扬子江镖局总计折损了七万八千两白银。九江浔阳楼投毒大案,便是笑面狼使的手脚; “老八白脸狼,姓唐名文俊,二十左右,清瘦文弱,常操一口四川腔,也能说流利的北京方言,四川梓潼县人,善使霹雳丸,杂以毒药,腰间常插一枝铁箫,以铁箫为兵器,据说,曾是唐门霹雳堂门下高徒,因业师管教严厉,怀恨在心,将师父灌醉后,以铁箫击杀业师头部致死,其师头部变形,血肉模糊,令人惨不忍睹。趁夜黑风高,连夜逃逸。事后,唐门霹雳堂上下徒众四处追杀,无奈,逃到漠北,投奔老妖狼。据说,洛阳、成都、贵阳、长沙的多起纵火、爆炸血案,均是他亲历亲为,该犯貌似文弱,唯唯若若,其实,心狠手辣,极其危险。这次色诱绑架案,他扮演的是家仆; “老九**狼,年方十六,天生丽质,甘于堕落,善使匕首,弯刀,据说,诱拐绑架良家子弟,富贾巨商,骗取钱财,杀人越货,不可胜数。止少,本次色诱崔传玉,她扮演的是富家小姐。 “阴山一窝狼九名头目,除老大和老八外,刑部至今从各地收集到的资料,只能略知一二,传闻为多,死无对证,知焉不详,案底不清。不要说姓名不详,就连籍贯也不详,他们有的说东北话,有的说湖南话,有的说四川话,有的说山西话,有的说江北话,也许他们是那儿的人,也许,他们恰恰根本就不是那儿的人,只是要转移我等的注意力而已,千万不可先入为主,为其所惑。但这些人有两个共同之处:第一,从老大到老九,他们的轻功、骑术俱佳;第二,他们所携带的武器上,都镶嵌着一个用黑色翡翠雕凿的狼头。据说,黑色翡翠的狼头饰物,能帮助他们逢凶化吉,遇难成祥。目前,在下知道的就是这些了,供各位参考。” 说毕,他喝了口茶水,润润喉。 乔万全很满意土地公公的这番介绍,他看看夜漏,已是戌时,还有两三个来时辰就到子时了,他道:“这次,阴山一窝狼绑架四海镖局总镖头崔大安的二公子,不仅是为了财,更重要的是为了扬名立万,若是四海镖局栽了跟头,从此,他们在江湖上的地位便与日俱增了,听他们话的人会更多,势力会更大。因此,这次阴山一窝狼或许会倾巢而出,他们是志在必得。对我等来说,今夜,当然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大家看,该如何行动?才能将阴山一窝狼悉数擒拿归案。” 行动之前,他总是要征求每个捕头的意见,他有主见,也善征集各方意见,他最大的本事是能判断什么是好点子,什么是馊点子,他能把所有的好点子串成一根线,变成一个思绪慎密的行动方案。他明白,只有做到群策群力,算无遗策,方可克敌致胜。 于是,捕头们便铺开地图,精心策划起来。 子夜,有星无月,六铺炕乱坟地,青冢累累,灌木杂草丛生,萤火虫儿,一闪一闪地在坟头明灭,坡陀逶迤,残碑断碣横陈,阴风飒飒,鬼气森森。 坟地果然没有什么大树,唯独西首有一棵高大苍老、歪脖子老槐树,藤萝缠绕,一半已枯槁,枯枝峥嵘,一半却枝繁叶茂,密不透风。坟地除了风声,就只有夜枭那骇人心魄的啼鸣:咕格格,咕格格…… 从东到西有条脚夫踏出来的小路,通向西头的老槐树,荆棘丛生,坎坷不平。小路上走着一个穿着黑色紧身衣靠的趟子手,他便是快刀神算崔大信,他走走停停,显见得有几分胆怯,左顾右盼,象是在找人。 小路上没人,连鬼影也不见一个。崔大信在小路拐弯处的坟头旁蹲了下来,接着起身,向老槐树走去。 离老槐树约摸还有数丈开外,坟头后闪出两条人影,一人高大肥硕,是老三谋财狼,一人低矮壮实,是老四害命狼,刷刷,两柄长剑,瞬间将崔大信逼住,谋财狼断喝道:“站住!” 快刀神算崔大信只有站住,道:“两位大爷饶命,小人是来送银票的,总镖头说,不关小人的事,送完银票就能走人。小人这才来了。”说着簌簌发抖。 谋财狼问:“带兵器了没有?” 崔大信道:“哪敢啊,没有。” 害命狼道:“闭嘴,趴下。” 崔大信趴在地上,害命狼搜身,搜得极为细仔,连裆部也掏了两遍。 谋财狼道:“有兵器吗?” 害命狼道:“操,没有,兵器没有,连银票也没有,只有一根**。” 谋财狼道:“找死啊,小子,银票呢?” 崔大信道:“总镖头说须得见过二公子后,才能把银票送上。他怕二公子已经没了。” 害命狼怒道:“崔大安竟敢消遣大爷们,杀了这厮得了。”说着嗖一剑,刺向崔大信,崔大信早有准备,正欲闪避,谋财狼长剑一撩,将害命狼的剑“当”一声架开,道:“老四莫急,问清了情况,再杀这厮,这条命留给你了,迟早是你的。” 谋财狼知道老四嗜杀成性,只要有人杀,他就高兴,一个月不杀人,老四这人便蔫了。他象煞请客吃饭似的,先稳住了老四再说。他要的可是财,不是命,人家活着死了跟我有什么关系,可现在这刻,趟子手不能死,趟子手死了,至少今天是没戏了,也许明天也会没戏,性命事小,银钱事大,先问清了再说嘛。 他问:“就是说,今儿个你没带银票?” 崔大信道:“带了,现在不在身边,我藏在附近路上的破砖下了,至少,须让我看一眼二公子,我立马把银票取来。” 谋财狼刚才远远的看见他,走着走着,蹲了下去,原来有这古怪。 一人藏,万人找,找是找不到的。谋财狼道:“你这样干,不怕丢了小命?” 崔大信道:“干我们这一行的,总镖头一句话,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总镖头让我这么干,我就得干,不干,就是一刀砍。然后,把尸体往家里一送,说是保镖途中被强人所杀,给个三瓜两枣的了事。” 害命狼道:“那我现在一刀结果了你,不是一样吗?” 崔大信道:“爷,不一样,我死了,就成了条硬汉,家里人也光彩,镖局会将我家一家老小养起来,直到我儿子长大成人。” 谋财狼道:“行了行了,老子就让你瞅一眼你家公子,可双方不能吱声。” 崔大信道:“敢情好,就看一眼,决不吱声。” 害命狼道:“起来,走!若是吱一声,老子就抹你的脖子,听见没有?” 崔大信道:“听见听见,谁敢啊。” 崔大信从地上爬起,拍拍尘土,跟在俩人身后,向黑森森的老槐树走去。 今夜无月,星光却还明亮。 来到老槐树近前,三人站定,谋财狼道:“将崔传玉带出来,让来人看一眼。” 老七笑面狼将五花大绑的崔传玉从槐树荫里推了出来,星光下,崔传玉嘴中塞着布头,唔唔挣扎,却作声不得。旋即又被笑面狼一拉,就要推回去。 十三 为报血仇觅狼踪 当时,老七笑面狼将五花大绑的崔传玉从槐树荫里推了出来,星光下,笑面狼将弯刀架在崔传玉脖子上,崔传玉嘴中塞着布头,唔唔挣扎,作声不得。旋即又被笑面狼一拉,就要推回去。 正在此刻,崔大信撮唇尖啸,发出信号,同时,一掌向一侧的害命狼当胸拍去,那一招达摩掌,雄浑凌厉,将害命狼打得飞出丈把开外,同时,借势飞身而起,向笑面狼扑击,欲救下侄儿。 谋财狼大怒,一剑向快刀神算崔大信后背袭去,崔大信忽觉后背剑风袭体,只得斜刺里踏出一步,返身迎敌,双掌呼啸生风,谋财狼的利剑竟被掌风笼罩,落了下风。 这时,尾随潜行在灌木草丛中的霸王鞭崔大安、灵蛇剑何桂花及长子崔传薪、三子崔传忠率领十余名趟子手,一齐呐喊,杀向老槐树下的阴山一窝狼,一时几个火把点燃,老槐树旁一片通明,叱喝打斗之声四起。 害命狼从地上跃起,忍着剧痛,扑向崔大信,却被灵蛇剑何桂花缠住,脱身不得。 老槐树下发一声喊,阴山一窝狼其余七人俱各显身,身后带着十名党羽,各执兵器,冲将出来。 老妖狼厉声道:“撕票。” 笑面狼的弯刀架在崔传玉脖子上,哈哈一笑,刀光一闪,血光冲天,崔传玉人头落地。 霸王鞭大怒,大喝一声,从两丈开外纵身而起,他人长手长鞭更长,长鞭呼哮,鞭梢瞬间已扫到笑面狼脸前,笑面狼急闪,却躲避不及,一鞭正中他肩头,叭,抽开一条血口,竟踉踉跄跄倒退了三大步。 鞭之霸道,可见功夫。 老二瘸腿狼纵身迎战,弯刀如电,撩向崔大安肋下,崔大安鞭影一收,顿时变成了钢枪,刷刷刷,连剌三枪,更快更狠更准,看看瘸腿狼有些接不下来,老妖狼与大色狼各执兵器,也冲了上去,成了三狼战霸王。 独眼狼、笑面狼、**狼带着十名帮徒接下了崔大安的两个儿子及一众趟子手。 灵蛇剑何桂花与害命狼厮杀,正占上风,眼角瞥见儿子身首异处,啊一声,一个疏神,被害命狼攻得手足无措,险象环生,连退数步。 正在危急之际,忽见灌木草丛内又钻出十余个人来,捕快打扮,为首的是猫头鹰。 猫头鹰见何桂花危急,扬手向害命狼发出一枚崆峒无声柳叶镖,害命狼啊哟一声,左腿中镖,一膝跪地,猫头鹰飞身向前,一招钟馗打鬼,击中害命狼脑袋,害命狼脑浆迸裂而亡。 众捕快发声喊,冲向群狼。 老妖狼见苗头不对,恐迟了走不脱,立即打个胡哨,喊声“扯呼”,向崔大安猛劈数刀,转身奔向槐树荫,树荫下竟藏着十几匹马,众狼发声喊,也是拼死猛攻数招,转身便逃,待崔大安、猫头鹰等人要追时,老八白脸狼站在树荫下掠阵,旋即弹指连发五枚霹雳丸,叭叭叭,连续爆响,硝烟弥漫,火光冲天,灌木草丛燃起烈焰,威力甚大,趟子手及捕头有的衣冠着火,有的须发燎焦了,急忙闪避扑救,猫头鹰喊道:“注意,烟雾有毒,掩住口鼻。”众人忙用袖口掩鼻,慢得一慢的两名趟子手,吸入毒烟,一时晕倒。捕快早有准备,倒无人殃及。就此阻得一阻,众狼返身上马,马蹄声骤起,一眨眼,跑得无影无踪。 四、五名跑得慢的帮徒,被趟子手、捕快斩杀,瘦猴和几名捕快还生擒了两名狼帮帮徒和缴获了七、八匹快马,害命狼的长剑也落入瘦猴手中。 众趟子手用白布裹起崔传玉的尸首,何桂花在凄声啼哭,也有趟子手受伤了,晕厥了,在服解药及包扎伤口,却没有折损一人。 这时,后续又有五十余名趟子手及大批捕快骑马奔来,这两批人马,不约而同赶到。 霸王鞭崔大安见了猫头鹰,皱眉问道:“你们怎么也来了?” 猫头鹰道:“崔总镖头,我们的眼线可是遍布北京城啊。”他真有些气恼,心想,我救了你老婆,你连谢也不谢一声,竟出言如此不逊,要不是看在乔爷和你是同门师兄弟面上,老子说不得要熊你几句。 当下,也不多说,留下瘦猴等几名捕快,看守俘虏、马匹,管自率众追了下去。 崔大信跳上马背,也率领众趟子手去追一窝狼。 其实,所有六铺炕乱坟头的路口已全被铁面神捕乔万全及捕快封锁,阴山一窝狼左冲右突出不去,只得弃了马匹,趁着夜色,展开轻功,摆脱捕快、趟子手,返回六铺炕乱坟地,找到一个蒿草丛生的大坟丘,打开暗门,钻进地道,得以逃脱追捕,突出重围。 出去一点人数,阴山一窝狼九人,如今只剩了八个,除了老大、老八、老九外,其余五狼均各受伤。带去的十名得力帮徒,如今一个不剩,一十九匹骏马,俱各丢失。 老妖狼道:“若是没有这地道,我老妖是不会干这票货的。亏得有这秘道,否则,我等今儿个全玩儿完了。弟兄们,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暂回阴山歇息,这事儿没完。” 之后一年余,阴山一窝狼销声匿迹了。 最近数月,江湖传言,阴山一窝狼又在中原兴风作浪了。今儿个,在这荒僻的土路上,霸王鞭崔大安与一窝狼 的人狭路相逢,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又一次勾起了崔大安夫妇心中永远的痛。 崔大安决计尾随其后,伺机而动,给阴山一窝狼来个一锅端。 遵照铁面神捕乔万全的嘱咐,土地公公楚可用与其妻土地婆婆罗阿娟,率领十名轻骑,向西南方向搜寻飞天侠盗丁飘蓬。 追了一天一夜,无果。 楚可用将人员分成两拨,自己带领三名捕快,换成便装,快马加鞭从官道追踪丁飘蓬;妻子罗阿娟带领七名捕快从小路仔细搜寻;快慢结合,或许效果会更好。 王小二就这么打着盹跑了两天两夜,昆仑追风黑骏马竟无丝毫倦意。 第三天,到了邯郸城郊,丁飘蓬与王小二住在一个叫学步桥的小客栈。 客栈有一个小院落,几间客房,一门关闭,便与外界隔绝,宛若世外桃源。学步桥客栈在一片树荫里,旁边有几户村舍,环境雅静。丁飘蓬将客栈包了下来,吩咐店家,关了店门,挂出停业装修的告示。 洗漱用餐毕,小二关了门将丁飘蓬的伤口重新清洗一遍,伤口红肿已消,明显好转,再敷上金创药,扎上干净纱布。丁飘蓬感到伤口已不疼痛,倒有些隐隐作痒,丹田真气已运行无阻。能撑着拐杖缓慢行走了,不禁大喜。便在院子里散步。小二累坏了,一头倒在炕上,睡着了。 夜,静谧。飞天侠盗丁飘蓬回屋就寝,没有颠簸,没有马蹄声,他睡得很香很香。 独眼狼如一溜狼烟,掠上屋脊,四处探望,飘身落地,在马厩外探头探脑,留连徘徊,却不敢下手,那马乌亮的眼珠望着他,他真爱死那马了,不过,说不定那马什么时候会咴咴嘶叫,若是屋里人惊觉,非同小可,一个老头子飞镖如此厉害,那赶车的料想也十分了得,必然是六扇门子里的硬手,得去找两个弟兄来帮忙,才能将那两人摆平,将宝马搞到手。一念及此,他随即飞身掠出墙外,没入黑夜之中。 匿身其后的霹雳鞭崔大安夫妇好生奇怪。 他两始终远远尾随在毒眼狼及王小二的马车之后,见马车内的两人住店了,独眼狼却在附近徘徊,行踪鬼祟。便也在附近找了个农家客栈住下。入夜便穿上夜行衣靠,在学步桥客栈旁守候,见独眼狼上房下房,行同窃贼,便知他们并不是一伙。 夫妻两回到客栈,何桂花纳闷道:“看来,赶马车的与骑马的不是一伙。” 崔大安道:“是。” 何桂花道:“可赶车的有一把剑鞘镶狼头的剑。” 崔大安道:“对了,那次在乱坟地赎传玉时,害命狼被猫头鹰击毙,那把剑被捕快缴获,莫非是捕快?” 何桂花道:“那车中的捕快好似有伤,他们急急赶路,为什么?” 崔大安道:“不是赶路,象是在逃命。” 何桂花道:“是在逃避一窝狼的追杀?” 崔大安道:“不象,为什么夜间走大道,白天走小路?那不是更险么?为什么不去县衙找捕快接应?不去城镇用膳?好似在避人耳目。” 何桂花道:“对呀,这两人在野外用餐,也不生火打尖,全用的是干粮,怕被人发现,他们怕什么呀?” 崔大安道:“怕官家。” 何桂花道:“对,可他们又不象是坏人。” 崔大安道:“官家有时也抓好人。” 何桂花道:“难道是飞天侠盗丁飘蓬?” 崔大安摇摇头,道:“不象。不过也难说,易容改扮的高手,会将人变得让你认不出来。记得么,一年前,飞天侠盗也劫过我们一次镖,那次脸真的丢大了。” 何桂花道:“不说倒没啥,一说就闹心,五万两银子打了水漂呀。” 一年前,怡亲王的干儿子苏州知府,将价值二万两银子的珠宝珍玩作为寿礼,托四海镖局苏州分号,送往北京,为干爹怡亲王贺寿。途中,在高邮湖界首镇,被丁飘蓬伙同绿林豪杰洗劫一空,据说,这些珠宝珍玩丁飘蓬除自己留了些外,大部分换成粮食分给了江淮的灾民。为此,霸王鞭崔大安托人周旋,共计花了五万两银子,才将事情摆平,此事才未在江湖上张扬开去。 崔大安道:“此乃奇耻大辱,自我出道以来,在江湖上栽的最大的跟头!若是遇上了丁阿四,定要向他讨回公道。” 何桂花道:“这事丁飘蓬是对着怡亲王、对着贪官干的,劫去的财物,又救了许多灾民,可这钱却是四海出的,想起来那个别扭劲,算了算了,念他是一条好汉。” 崔大安道:“嗨,不是钱的事,再出一两件这样的事,四海镖局就得关门大吉。” 何桂花道:“不说了不说了,哎,大安,不过,我们跟踪的马车,那匹马倒看不出来,是匹罕见宝马,日夜奔驶,几乎不用人驾驭,若再跑下去,我家的两匹健马就得废了。” 崔大安道:“是啊,这世上有许多事,让人看不透,说不准啊。也许,独眼狼看中的是那匹宝马。” 何桂花道:“对了,也许,把他们当作了捕快,想报仇,也想盗马。” 崔大安道:“桂花说得极是。” 何桂花道:“过一会儿,我们还去学步桥客栈看看么?” 崔大安道:“当然去,只要守住那两人,狼兄狼弟就迟早会出现。看来,我们要为那成天瞌睡的两位仁兄当保镖了。” 何桂花道:“我们干的本就是这一行。” 崔大安笑道:“不对,我们向来干的是收费保镖,今儿个,却做起了义工。” 何桂花道:“权当为儿孙积德吧。” 崔大安点头,道:“对,岁数一大,见得多了,不由你不信因果报应之说啊,有哪一个穷凶极恶之徒有好结果的?没有。我们是不是该去学步桥客栈看看了。” 何桂花笑道:“好。” 两人操起兵器,推开门,一前一后,象两只大鸟,向学步桥客栈飞掠。 崔大安夫妇俩有说不完的话,这辈子,也许,不,肯定,他们会说不完。 这世上,有的夫妻,成天说不了几句话,或者,说了几句,就面红耳赤地争吵,闹得双方老大不快。有的夫妻,却有说有商量,有滋有味,把人羡死。 十四 飞天侠盗恩如天 翌日,丁飘蓬骑着毛驴,王小二牵着,两人来到城里的黄梁梦酒店。毛驴是王小二雇来的,只花了五钱散碎银子。 黄梁梦酒店是邯郸的老字号酒店,楼高两层,画栋雕梁,酒店不仅装潢气派华丽,做的大名二毛烧鸡、马头天福酥鱼、一篓油水饺,这些特色菜肴小吃最为地道,时近中午,门口已是车马阗塞,食客纷至。 他二位进了大厅,店伙问:“二位好,请问二位在大厅还是包厢用餐?” 丁飘蓬道:“二楼完璧包厢。” 完璧包厢在尽西头,雅静精致。店伙道:“看来二位爷常来。” 丁飘蓬道:“来过,不常来。” 包厢落座,丁飘蓬道:“烦请转告掌柜的,就说飞爷来了。” 店伙道:“爷台与掌柜的是老朋友?” 丁飘蓬道:“不,是远房亲戚。” 店伙道:“爷台稍等,小的即刻便去禀报。” 一会儿,外面进来一个富态的中年人,面色红润,穿着考究,一进门就返身将门关上,顶上门栓。转身走向丁飘蓬,怔忡道:“贵客是,是,飞爷派来的?” 丁飘蓬低声道:“不,难道黄掌柜真的认不出飞天侠盗来了?”他哈哈大笑,用湖北麻城方言对王小二道:“柳三哥的易容术真神了。” 黄掌柜这才缓过神来,扑嗵跪下,连磕三个响头,道:“小人该死,原来是恩公光临,恩公的大恩大德小人没齿不忘。” 丁飘蓬忙上前扶起。 黄掌柜打开包厢门,唤店伙端上酒菜来,盛情款待。 黄掌柜与丁飘蓬相识于三年前,当时,丁飘蓬虽只有十七八岁,却已是哄传江湖的成名英雄。 那年,丁飘蓬去邯郸游玩,就是为了那句成语,叫做“邯郸学步”。走路有什么好学的,是走得快吗?哪有我快呀;是耐力好,走得长久吗?哪有我长久呀;是走得漂亮吗,又不是跳舞,有啥漂亮难看的。 说不定,邯郸人走路真与人有些不一样,那就去看看。他最关心的是身法步法,否则,就成不了“天下轻功第一”的称号了。不过,别象“寿陵余子”,没有学成邯郸人走路的样子,又失去了自己原来走路的本事,只有爬着回家了。 不过,我没有家,我是四海为家。 到了邯郸,见邯郸人走路也没有啥不一样的,很普通嘛。他早就听朋友说邯郸黄梁梦酒店的菜做得好,既来了邯郸,没什么好学的,那就去黄梁梦酒店喝两杯。 丁飘蓬好酒,但从不贪杯,他贪不起,想杀他的人很多,若是一贪杯,醉得稀里糊涂,就会死得莫名其妙。他得成天活得非常清醒,稍有异动,便要有得当准确的反应,或是拔剑而起,或是拔腿而逃。 正午时分,来到黄梁梦酒店。却见酒店关着门,门口大树旁,有张条橙,坐着个敞着怀,胸口露着蝎子刺青的黑衣汉子,乜斜着眼,端着瓶酒吹喇叭,酒气薰薰。 门前就此一人,路过的人绕得远远的走,丁飘蓬十分蹊跷,问道:“借问大哥,这酒店今天关门了?” 黑衣汉子瞪他一眼,见是个高挑瘦削的后生,佩着柄剑,爱理不理,道:“都关了好些天了,你才知道!” 丁飘蓬又问:“为啥子关门?” 黑衣汉子道:“去去,小孩子家多管闲事。这酒店老板欠人钱了,酒店要抵债了,你还啊。” 丁飘蓬道:“哦,是这么回事啊。”十分扫兴,正要离去,听酒店内传出惨叫声,便奇道:“大哥,酒店里怎么啦,叫得好寒碜呀。” 黑衣汉子道:“毛孩子再啰嗦,老子把你拖进去,扒你一层皮。” 丁飘蓬道:“真的假的?好啊,有本事拖老子进去呀。” 丁飘蓬叉着腰,站在黑衣汉子面前。 黑衣汉子道:“咦,今儿个碰着个找死的短命鬼了,惹得老子喝口酒都不痛快。”他把酒瓶在地上一放,蹦起身,挥拳向丁飘蓬面门打去,丁飘蓬一招递手摘瓜,擒着黑衣汉子的手腕一刁,黑衣汉子手腕疼得格格作响,喔哟哟乱叫,扑嗵跪倒地上,讨饶道:“痛死我了,爷,小爷,喔哟哟,骨头要折了,爷,大爷,饶我这一次。” 街上混的光棍不吃眼前亏,知道厉害,态度变得最快。 丁飘蓬手一送,黑衣汉子咕咚一声,栽在地上。丁飘蓬也不理会,管自大步向黄梁梦酒店走去,他“哐当”一声推开大门,见大厅正中坐着一个大块头,秃顶、三角眼、满脸横肉,敞开的胸口上,卷起袖口的手臂上,袒露着狰狞的青龙刺青与肮脏的黑毛,他手上握着根带血的皮鞭,桌子上插着柄寒光四射的利斧,身后站着四个穿着黑色紧身衣靠的佩刀大汉,厅中跪着个衣衫破碎,鲜血淋漓的中年人,那惨叫声就是中年男子发出来的。 大块头见闯进来一个瘦伶伶的小伙子,厉声喝道:“哪来的毛孩子,找死啊。” 丁飘蓬道:“这是酒店,又不是公堂,你来得,老子也来得。” 大块头恼道:“吓,老子?称老子老子的人,还没生出来呢。” 丁飘蓬笑道:“你没有老子?莫非你娘是娼妓,不知生你的老子是谁!或者,你根本就是从石板缝里蹦出来的!” 大块头大怒,骂道:“小子活腻了。”起身,如铁塔一般,一鞭向丁飘蓬劈去,鞭梢怒啸,力道十足。 丁飘蓬一晃,闪过鞭头来势,伸手一抄,揽着鞭梢,轻轻一带,扑嗵,大块头竟栽了个跟头。大块头从地上爬起,对四名跟随大汉一挥手,道:“看来还是个练家子,全上,拿下小兔崽子。” 四名大汉纵身而上,如饿鹰扑食,丁飘蓬也不闪避,也不拔剑,竟贴靠上前,只出了四招:掌劈肘撞脚踩膝顶,四名大汉竟飞了出去,统统放倒,骨折腿瘸,鼻青脸肿,哇哇乱叫,一时半会儿爬不起来。 大块头这才知道,今儿个碰上对手了,他叫陆牛儿,绰号混世魔王,是邯郸赫赫有名的斧头帮帮主,仗着狡诈蛮霸与拳脚功夫,在邯郸名头很响。当时,他操起桌上的利斧,猫腰扑击,向丁飘蓬连砍五斧,斧风凌厉,招式绵密,招招向致命部位劈斫,那是他成名立万的看家本领,号称“武丁开山斧”。岂料,丁飘蓬身形的溜溜一转,已闪到他身侧,出指如风,在他肩贞、天井、阳谷穴上疾点,那利斧便“当啷”一声落地了,同时,飞腿在他的环跳、委中穴上踢了两脚,混世魔王竟“扑嗵”一声跪倒在地,动弹不得。 丁飘蓬捡起利斧,顶着混世魔王的脖子,笑道:“想死想活?” 混世魔王道:“随便。” 丁飘蓬道:“是条汉子,留你一条活路。不过,若是再看见你欺压百姓,老子便废了你,滚,统统给老子滚出去。” 众汉子扶着混世魔王,屁滚尿流的跑了。 坐在地上的中年男子,这才趴在地上,“咚咚咚”连磕响头,道:“谢大侠相救之恩。” 丁飘蓬将他扶起,两人落座,问起原委,中年男子叹口气,将事情的缘由细细道来: 中年男子姓黄名念恩,邯郸府人,祖上便是厨子,自小学的也是厨艺,做得几只好菜:大名二毛烧鸡、马头天福酥鱼、金毛狮子鱼、口蘑蒸鸡等,名气越来越大,食客蜂拥而至,挣的钱也越来越多。他将祖上的黄梁梦酒店,改建扩容,成了邯郸最大、名头最响、生意最好的酒店。日子过得蒸蒸日上,越来越红火。 高明之家,鬼瞰其室。这话一点不假。黄梁梦酒店被邯郸府的一个人瞄上了。那人姓杨名兴旺,是如今邯郸茅知府的小舅子,经营客栈、青楼、赌场、服装百杂生意,欺行霸市,盘剥乡里,是邯郸的暴发户。一天,杨兴旺来找黄掌柜,商量要将黄梁梦酒店买下来,黄念恩惋谢道:这是祖产,自己不敢卖也不能卖。杨兴旺要黄念恩报价,黄念恩枉顾左右而言他,杨兴旺碰了个软钉子,临走时撂下一句狠话: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呀。 第二天,杨兴旺指使手下的混混来闹场子。一会儿说,菜里吃出了苍蝇,吃了拉肚子,掀台子砸场子,要赔钱,赔什么吃坏身子费,恶心呕吐费;一会儿说,菜太咸了,把老子咸得得了病,也要赔看病治疗费,误工费,食客看不过去,说他们几句,这还了得,便将食客打得满地找牙。黄梁梦酒店从此无人问津,谁还敢再来呀。 黄念恩只得暂时关门歇业。杨兴旺托人来探口风,酒店卖不卖?黄念恩思忖,关门歇业也不是个事,卖就卖吧,便问,杨兴旺出多少银子?来人道,至多三千两。黄念恩心道:这酒店至少也值个两三万两白银,这不跟抢差不多吗,便一口回绝道:不卖。来人道,你不后悔?黄念恩怒道,不后悔,关门歇业也不卖。要卖我也卖给别人,决不卖给你杨兴旺。来人“哼”了一声道,这可是你说的。悻悻而归。 过了两天,黄念恩正跟几个朋友在茶馆喝茶,仆人神色慌张的找到他,说是夫人带着公子去城隍庙烧香,还未进城隍庙,便被几个黑衣大汉拖进马车抢走了。黄念恩慌了手脚,辞了朋友,出了茶馆,去找夫人、儿子,先去邯郸府衙报了官,捕头问明详情后,道:“这事就交给我等便了,我等将着即彻查,决不姑息。”出了衙门,正没主张时,一辆马车跑来,在他身边停下,马车的门打开了,一个后生道:“是黄梁梦酒店的黄掌柜么?”黄念恩道:“正是在下。”后生道:“夫人、公子找到了,快上来,接她们去。”情急间,黄念恩无暇思索,喜道:“敢情好。”便跳上了马车。一上车,车门哐当关上,马车就跑了,才知道着了道儿,车内两名精壮汉子,戴着头罩,只露出两只眼睛,一人揪着他的领口,一人扣住他的命门,两柄匕首顶在他胸口,喝道:“噤声,不然弄死你。”然后,将他双眼用黑布蒙上,嘴里塞上烂布,五花大绑扔在马车地板上,汉子的脚踩着他身子,动弹不得。马车不快不慢的跑着。 过了好久,马车停下,把黄念恩推下车,带到一个房间,这才将他蒙眼的黑布与嘴里的烂布撤了,没松绑,将他摁在一张椅子里。他睁眼一看,见房内两个铜烛台,点着两枝粗大的蜡烛,房间门窗紧闭,窗户遮着黑布,烛光将室内照得雪亮,对面正中坐着条戴着黑头罩的肥大汉子,只露出两只恶狠狠的眼睛,他身前一张案子,放着笔墨纸砚,案子上还插着柄利斧,他身后站着两名壮汉,跟他一样打扮,头戴露出两只眼睛的头罩。黄念恩嗫嚅道:“大王,我家妻小在哪?”肥大汉子道:“这个你放心,老子把你请来,是要你办一件事,办完了事,就将你妻子、儿子和你送回去。要是办不了,那老子就不客气罗。”说着,他提起案头上的斧子一挥,啪达一声,案头被砍了一只角。他又将斧子插在案头上。 黄念恩道:“大王要小人办啥事?只管吩咐,小人自会应允。”“要你写张欠据。”“啥欠据?”“写一张欠杨兴旺杨大掌柜银子三万两的欠据。”黄念恩道:“在下没那么多银子,怎么还呀。”肥大汉子道:“没银子不要紧,可以用黄梁梦酒店顶嘛。”黄念恩这才知道是杨兴旺做的局,他道:“求大王开恩,这欠据小人着实不能写,要写了,小人便没了生计。” 肥大汉子道:“来人呀,把姓黄的狗婆娘带上来。”屋后一侧的门开了,一条汉子戴着头罩,抓着他妻子的头发,把他妻子从内屋拖了出来,他妻子哭喊挣扎,黄念恩正想求情应允,肥大汉子道:“砍了。”汉子拔出腰刀,刀光一闪,血光四溅,妻子的脑袋骨鹿鹿在地上乱转。黄念恩大叫一声,昏了过去。一盆凉水将他泼醒,地上是妻子的尸首,妻子的脑袋已滚到墙边,满地的鲜血,室内充塞着浓烈的血腥味。 肥大汉子道:“下一个轮到你儿子了,借据写还是不写?”黄念恩道:“写,写,我写,写就是了。写……”他语不成声,也泣不成声,又怕又恨,身后壮汉为他松了绑,他揉着手腕,写下了借据:欠杨兴旺大掌柜纹银三万两。具名画押,署上年月日。肥大汉子这才道:“送王掌柜父子回家。别忘了,将他夫人的尸首包起来,一起带走。”王掌柜的双眼又被蒙了起来,听得屋内一阵声响,大约在包裹他发妻的尸首,把他押上马车,听得儿子在车内的哭声,他才松了口气。接着马车就跑了起来,跑了大约有三、四个时辰,才停了下来,车上汉子先将他和儿子推下马车,又将妻子的尸首扔下,马车转瞬消失,黄掌柜摘下蒙眼黑布,见已是深夜,疏星零落,夜色沉沉,身处野外城郊,身边是妻子的尸体,寒风萧萧,不胜悲苦,抱着儿子放声大哭。 第二天,他将妻子尸体停在后院,暗中将儿子托亲戚带到乡下抚养。 第三天,拟了一份状子,状告杨兴旺与匪人勾结,绑架杀人,谋夺黄梁梦酒店的罪状,去邯郸府衙告了一状。知府茅青云升堂受理,传被告杨兴旺,杨兴旺道,原告所言,莫名其妙,小人冤枉,唯独“欠据”倒是确凿之事,是原告三年前向小人所借,杨兴旺当庭出具了欠据。 茅知府要被告出具证据,黄念恩却无法举证,既无人证,也无物证,甚至连杀人的地点都无法提供。 知府道:“原告汹汹,可惜无据,无据之嫌,暂且缓论;被告喊冤,证据凿凿,虽则受屈,忍让为先;因原告有妻子被杀之事在先,神智错乱,亦属人之常情,其情可悯,其心可鉴。凶徒妄为,无法无天,人命关天,神人共怒,着捕快倾力侦办,不得怠忽,此案蹊跷屈直,待水落日出后,再作定夺,原被告稍安毋躁,退堂。” 黄念恩气苦不已,这不是在明帮着他小舅子吗,不知茅知府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不知茅知府受了他小舅子多少好处。 过了数天,混世魔王王牛儿便来替杨兴旺逼债了。黄念恩一看王牛儿那肥大的个头,便知他就是那天在黑屋里戴着头罩,问话杀妻的斧头帮帮主,王牛儿道,要么还了三万两纹银,要么将黄梁梦酒店拿来抵债。黄念恩思忖,如今在城内,耳目众多,料王牛儿不敢胡来,便道借据是逼出来的,没这回事,便遭到了混世魔王的鞭挞,正打熬不过,要改口屈从时,飞天侠盗丁飘蓬闯进来解救了他。 当日,丁飘蓬劝其安心治伤将养,他会将此事摆平。便扮成游客去酒楼茶肆,四处打探。得知暴发户杨兴旺本是一市井无赖,他妹子颇有几分姿色,后为邯郸知府纳为小妾,自此,他便依仗姐夫,纠集斧头帮,欺行霸市,敲诈勒索,只三、四年功夫,立时暴富了起来。做了许多杀人害命、伤天害理的案子,却终因有知府处处佑护而安然无殃。他明白,若是没有姐夫罩着,他依旧是街头一个饥一顿饱一顿的泼皮,因此,他每赚一笔不义之财,便会和姐夫平分秋色。邯郸城自然民怨鼎沸,却又无可奈何。 过了三天,邯郸府暴出了一桩大快人心的案子:斧头帮帮主,混世魔王王牛儿及三名党羽,被人杀死在赌场,而且,俱各一剑穿心,伤口不大,却足以致死;杨兴旺杨大掌柜在妓院嫖宿时也被杀,尸体**,却不见了头颅;两案现场均留有血字:作案者丁大爷丁阿四,与旁人概不相干。 更有趣的是,同夜,杨兴旺府上,偌大一个院子,着了一把天火,竟烧成一片白地。幸好,火灾中未曾有人员伤亡。 邯郸城百姓拍手称快,纷纷鸣放鞭炮,喝酒庆贺,一时,邯郸城内外酒肆的酒,不管好的孬的,竟卖了个精空。 邯郸知府茅青云慌了神,调派捕快兵丁日夜守卫府衙,书房、卧室、花园、厅堂均有捕快兵丁巡值。整个府衙戒备森严。怕飞天侠盗来找自己的霉气。 传闻丁飘蓬起事麻城,知县被杀后,弃尸县衙门口,头颅悬挂在城头有七天之久,竟无人敢去收尸。 想起这档子事,他就心惊肉跳。 十五 阴毒知府埋眼线 过了数天,相安无事。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江湖欠债,到时必还。到第七天深夜,债主还是上门了。 那晚,茅知府心惊肉跳,辗转反侧,难以安睡,便在书房看书,书房门口自有捕快兵丁守护。 突然,门吱呀一声开了,闪进一个人来,一身黑色夜行衣靠,背插一柄长剑,手里拎着只包袱,来人把门带上,朝他一笑,扮个怪相,茅知府吓得口不能言,竟呲出一泡尿来,凳子上地上全湿了,也忘了呼喊捕快兵丁。 来人一闪,已到眼前,竟是个小伙子,眉飞入鬓,目若点漆,威棱四射,锋利如刀,他将手头包袱往案头重重一放,沉声道:“狗官,知道大爷是谁么?” 茅知府哆嗦道:“是,是,飞天侠盗丁爷,丁大爷。” 丁飘蓬道:“没错,正是大爷,狗官,你与小舅子狼狈为奸,为虎作伥,残害良善,侵吞民财,搜刮民脂民膏,恶贯满盈,知罪么?” 茅知府扑嗵一声,跪在地上,道:“下官知罪,万望大侠高抬贵手,容下官改过自新,重新做人。” 丁飘蓬道:“听说,你也是穷人出身,起初政声尚可,以后每况愈下,如今,则是臭名昭著。” 茅知府听丁飘蓬的口气转缓了,忙道:“下官知罪了,定当痛改前非。昔时,下官家境贫寒,靠读书求学,勤奋刻苦,从童生、秀才、举人、进士到如今,一路科考,历尽艰辛,十年寒窗,着实不易。” 丁飘蓬道:“你既出身贫寒,应知穷人不易,一旦为官,更应扶贫济困,竟与刁民恶霸勾结,沆瀣一气,助纣为虐。狗官,你说该杀不该杀!” 茅知府磕头如捣蒜,求饶道:“下官该杀,下官该杀,万望大侠,留下官一条活命,下官从今往后改恶从善,重新做人。” 丁飘蓬道:“饶你一命不难,你要依我几件事。” 茅知府道:“大侠尽管吩咐,下官无不俯首听命。” 丁飘蓬道:“第一,将杨兴旺近年来敲诈勒索得来的客栈、百杂店、房产、田地等等,尽皆归还给原主,这里是一份清单,在五日内办结,若有迟延,小心你的狗头。”丁飘蓬拿出一份清单来,交在茅青云手中。又道:“第二,用近年来所得赃银,在市内要路口,建一施粥棚,招蓦专门人员,一日三餐,为贫苦百姓施粥,春夏秋冬、刮风下雨不可停业一日;第三,用近年来所得赃银,按月对邯郸城内所有的鳏寡孤独派送月银,保障以上人员的日常生活,不可一月不派;第四,黄梁梦酒店黄掌柜被你等害得丧妻停业,受尽惊吓苦楚,应赔偿其损失白银一万两。今后,若是黄掌柜一家,有人出了意外,老子将算在你头上,生意上若是有人滋扰生事,老子也将算在你头上,为你计,还是让捕头改扮成百姓,好生看护,以免你吃不了,兜着走。做得到么?” 知府磕首道:“做得到,做得到,下官明日就吩咐下人着即照办。” 丁飘蓬冷笑一声道:“哼,就你这守卫戒备,能挡得住老子么!老子十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耳。狗官,你信不信?” 知府道:“下官信,信,岂敢不信。” 他一把抓起知府的左手,放在案桌上,从腰间拔出匕首,刀刃一闪,切下一截无名指来,茅知府惨叫一声,鲜血长流。 丁飘蓬道:“让你长个记性。” 说毕,转身挥掌,那丈把开外的门,受掌力催送,竟吱呀一声开了,脚只一抬,人便如飞絮般飘了出去。 看得茅知府,矫舌不下。 他从地上起来,打开案桌上的包袱,一股腥臭扑鼻而来,赫然是小舅子杨兴旺的头颅,他啊了一声,倒吸了口冷气,跌跌撞撞,走到书房门口,见守卫的捕快兵丁俱各被点了穴道,歪倒在墙边,已不省人事。茅知府长叹一口气,瘫坐在门槛上,象一摊稀泥,一时没了主张。 黄念恩时有今日,便多亏了飞天侠盗丁飘蓬。 三年后,两人相聚在完璧包厢,自觉倍感亲热。 丁飘蓬问道:“这些年来,酒店生意可好?” 黄掌柜道:“好,一天比一天好。” 丁飘蓬顺:“狗官茅知府可曾来找过麻烦?” 黄掌柜道:“他敢吗,还时常遣人来问,有否难处,如有,只管开口。哈,活象我是他的老爹了。” 王小二道:“老爷,囊中银子有些吃紧,是否向掌柜的暂借些盘缠?” 黄掌柜道:“这话从何说起,我去柜上账房取些来便可。” 一会儿,黄掌柜带来一只包袱,内中有十两黄金,百两纹银,自然还有些散碎的银子。将包袱交王小二收下。 黄掌柜道:“风声吃紧,城头通缉令悬挂,盘查得紧,大侠手脚似有些不便,是受伤了么。” 丁飘蓬道:“擦破点皮,不碍事。” 王小二道:“还不碍事,伤得不轻呢。” 黄掌柜道:“这位小兄弟,嗯,大概就是通缉令上说的王小二了?” 王小二悻悻道:“我的通缉令也贴到邯郸城了?官府正经事不办,办这号破事倒挺快。” 黄掌柜道:“听小兄弟的口音,好年轻啊。” 王小二道:“十六岁。” 黄掌柜道:“真是少年英雄。了不起啊。” 丁飘蓬道:“黄兄,有一事要提醒,若是在下遇到不测,黄兄应立即出逃,否则有杀身之祸。” 黄掌柜道:“为何?” 丁飘蓬道:“茅知府怕的就是在下,若是在下死了,他就会杀你,只要在下一日不死,他便一日奉你为爹。茅知府不是真的变好了,是因怕变好了,这点黄兄,定要弄清楚了。” 黄掌柜一愣,道:“大侠死不了,大侠是一把剑,是恶霸、贪官、黑帮、匪徒、暴君、及所有凶残不法坏蛋头上悬着的一把剑。有了大侠,这世道便有了敬畏。上苍会保佑大侠长命百岁。” 丁飘蓬道:“不敢当不敢当,黄兄谬奖了。总之,黄兄还是早作打算,邯郸不可久留,千万不可恋栈,找个机会,三十六计,走为上计,隐姓埋名,远走高飞,是为上上之选。走时不可向任何亲友告知去向,切记切记。” 黄掌柜道:“谢谢大侠关照,我与大侠来个约定,我的出逃地,或在杭州,或在广州,大侠可一定要来呀。” 丁飘蓬道:“到时一定来讨扰黄兄。在下这就要告辞了。” 黄掌柜道:“不多住几天?” 丁飘蓬道:“本不该在此停留,既路过此地,就顺便来看看黄兄,黄兄不必送了,以免招人耳目。” 黄念恩没有送丁飘蓬。 其实,送不送是一样的,不送也已盯上了。 茅青云知府是个软蛋松包不假,若是就此将他看成草包,那就大错特错了。 他是个非常有心机的人,读书读得好,考场考得好,心机自然就高人一筹了。 杀了小舅子,砍了自己的中指,断了每年数十万雪花银的财路,又要让自己一个堂堂知府,向一个开饭店的老板赔钱赔礼,又要办粥棚,派份银,他心里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将丁阿四丁飘蓬扒皮抽筋。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有足够的耐心,就象一个老练的猎手。 只有丁飘蓬死了,自己才能活得舒坦,才能大把大把的捞金子银子。 剁指三天后,在密室,他叫来了自己的心腹捕快郭忠诚,郭忠诚三十来岁,武功平常,却最是殷勤嘴严,腿脚勤快。他给了郭忠诚三份捕快的薪俸,要郭忠诚每天去黄粱梦酒店盯着,看看黄掌柜有没有什么异常举动,若有,立即回来禀报,就这么点子事。 郭忠诚在酒店对门租个门面,开了个杂货铺,既能赚钱,又误不了盯梢。他又买通了店内两个店伙作眼线,眼线钱自然是茅知府出的。这样一来,他的监视变得更为周全到位了。 三年过去了,黄掌柜没有异常举动,郭忠诚银子拿得都烫手了,茅知府笑笑道:“不慌,盯着,哪有那么快。” 郭忠诚看着茅知府坏坏的笑,心道:得罪了当官的,其实,是件非常可怕的事。 茅知府深信丁飘蓬丁阿四一定会来,放长线才能钓到大鱼嘛,慌啥。 那天,黄粱梦酒店的眼线,假装来到杂货铺买东西,暗中通给郭忠诚一个消息:有一个穿蓝袍的白发老头,号称飞爷,带着个仆人来酒店用餐,黄掌柜亲自招待,还顶上包厢的门,窃窃私语,不知谈些啥,后又匆匆出来,去帐房取了许多金银,包了个沉甸甸的包袱,大约是送给那白发老头的。黄掌柜可热乎了,现在还在叙旧呢。 说毕,郭忠诚塞给眼线一两银子,眼线笑花了眼,道声谢,顺手提了柜上的一瓶酒,象是买酒的模样,珊珊离去。 哈,有鬼,郭忠诚兴奋了起来,他睁大眼睛紧盯着酒店的大门。这是三年来,唯一一次有价值的情报。 过了一个时辰,一个须发斑白、穿蓝袍的老人,拄着拐杖出来了,腿脚好似有些不便。后面跟着个三十来岁的男仆。 男仆解开树上拴着的驴子,扶老人上驴,俩人向城北而去。 郭忠诚忙挑起货郎担,摇着货郎鼓,跟了上去。 土地公公楚可用快马加鞭,带着三名捕快从大路追踪丁飘蓬,到了邯郸后,便径直去邯郸衙门找余爷余总捕头,了解这些天,通缉罪犯在邯郸是否有苗头。 京官到了地方上,自然是件大事,论官职,刑部捕头没法与知府相提并论,但毕竟是来自京城,以后用得着的地方多着呢,知府也只有屈尊了。 茅知府在将相和酒店安排了两间包厢,一间包厢里只有知府、楚可用、余总捕头,另一间包厢内,便是三位北京捕快和一些邯郸捕头了。 酒过三巡,茅知府问道:“楚捕头,听说前些天,丁阿四在月宫温泉客栈,被乔爷与你们围住了,险些逮个正着。” 楚可用思忖:总算保密得不错了,却还是传了出去,真叫做没有不透缝的墙。他叹口气,道:“你们怎么知道的?” 茅知府道:“传说。还听说,丁阿四受了重伤,各位的伤势也轻重不一。终因轻功了得,还是让丁阿四逃之夭夭了。此次来敝府,可是为了丁阿四?” 楚可用道:“是。请茅知府与余总捕头多多关照。” 余总捕头道:“这个自然,但凡用得着在下的,只管吩咐。” 楚可用道:“听说三年前,丁阿四也到邯郸放肆来了。知府大人左手的那一截指头,也是丁阿四砍的。” 茅知府道:“是。当时,丁阿四深夜潜入本官书房,以死相逼,要本官打开府库,妄图劫掠国库金银。本官道,生有何欢,死有何惧,本官区区一命,悉听尊便。若要本官打开府库,比登天还难。丁阿四以匕首割断本官中指,以致残胁迫,本官正色道,死且不惧,何况残乎。中指切断,血流汩汩,本官坦然自若,劝其改邪归正,投案自首。言谈晏晏,正气凛然,丁犯邪不压正,终于知难而退了。” 楚可用险些喷饭,传说中的茅知府,那可是几天没有缓过神来。 楚可用是个圆滑的人,当时举杯道:“好,知府大人英雄了得,在下敬大人一杯。” 一仰脖,杯中酒尽。茅知府也喝了杯中的酒,道:“谬奖谬奖,读书明理,讲究的就是‘骨气’二字,士可杀而不可辱,岂能做贪生怕死之辈。” 忽然,包厢门开了,家仆在门口向知府使个眼色,茅知府道:“不好意思,失陪了,去去就来。” 在对顾一间空着的包厢内,郭忠诚正等得着急,他向茅知府禀报,黄粱梦酒店黄掌柜的异常举动,及自己跟踪到的结果。 茅知府道:“好极,继续盯着黄掌柜,不得怠忽。” 郭忠诚道:“是。”便匆匆走了。 一个白发老头,行动不便,似乎带伤在身,会不会是丁飘蓬乔装改扮的?一个仆人,会不会是通缉令中的王小二?学步桥客栈,听客栈老板说,俩人有一辆褐色轻便马车,一匹黑马。与通缉令中的一辆马车吻合,那,还有一辆呢? 管他呢,如今是置丁飘蓬死地的最佳时机,若是待其伤势恢复,要抓住他,谈何容易。 茅知府返回包间,将得到的情报向楚可用一说,楚可用推杯而起,道:“酒改日再喝了,得去学步桥查探个究竟。” 十六 强敌环伺学步桥 日色偏西,丁飘蓬在城内刀剑铺内,为小二买了一柄剑;看看将到学步桥客栈,丁飘蓬让小二把驴买了,多给农家些银子;回到客栈,又要店伙把院门关了,顶上。来到马车旁,他让小二取出车座下的马鞍鞯,安装在黑骏马“大黑”的背上,小二奇道:“马车不要了?” 丁飘蓬道:“可惜,带不走了。” 两人进屋。丁飘蓬坐在炕沿上,道:“上午,我们进城,身后远处,有一辆手推独轮车,推车的是个中年大汉,车的一边箩筐里装些瓜果,车的另一边坐着个农妇,象是夫妻模样。” 小二道:“推独轮车的农夫可多了,怎么啦,我记不清了。” 丁飘蓬道:“下午,回客栈途中,身后远远的又跟着他俩,推车的中年大汉,头上的草帽压得很低,只看见一个下巴,那农妇头上的头巾遮住了半个脸,车的另一边装的还是瓜果,那瓜果既不是去卖的,也不是去送人的,是做摆设的。” 小二道:“给谁看呀?” 丁飘蓬道:“给我。不过,却弄巧成拙了。” 小二道:“往回走时,我也见了,是啊,你说,他俩在盯梢?盯梢我们?”小二的脸煞白了。“他们是谁?是捕快?还是盗马贼?” 丁飘蓬道:“下午,回客栈途中,又多了个尾巴。” 小二道:“谁?尾巴?” 丁飘蓬道:“一个挑货郎担的。” 小二奇道:“是呀,一个普普通通挑货郎担的,有啥好奇怪的呀。” 丁飘蓬道:“那人,也在远处尾随。挑着货郎担不进村里叫卖,却到村口的学步桥客栈周围转悠,有那样做生意的吗?专往人少的地方跑!” 小二也是个机灵鬼,道:“你不说,也没啥,你一说,确实透着古怪。” 丁飘蓬道:“客栈周围,注意到没有,桥头多了些摆摊下棋的闲人,小河旁多了些垂钓的人,路口多了些修鞋补锅的手艺人,这些人全是精壮年轻的汉子,没有老的,也没有少的,没有女人,也没有儿童,他们很少大声说话,说话时低声细语,交头接耳,鬼鬼祟祟,贼眼乱瞭,太安静了,太安静了就会出事,哼,风暴就要来了,那就来吧。” 小二道:“风暴?是捕快?”小二最怕的就是捕快。 丁飘蓬道:“难说,好象不只是一路人。” 小二道:“全是为了抓我俩?” 丁飘蓬道:“主要是冲着我来的,其次,是骏马‘大黑’,最后,是你。” 小二一缩脖子,面无人色,他一想起杀头,就打寒噤,道:“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丁飘蓬道:“客栈已被围住了。不行,要冲出去。” 小二道:“那咱俩赶着马车跑吧。” 丁飘蓬道:“恐怕行不通,他们知道这马跑得快,难以追上,一旦路口设了鹿刺路障,马车就过不去了。” 小二急哭了,道:“哥,那可怎么办呀?” 丁飘蓬道:“你想活,还是想死?” 小二道:“想活,哥咋说咋干。” 丁飘蓬道:“你会骑马吗?” 小二道:“会,跟人去马场玩儿过几回。” 丁飘蓬道:“那就好。这些人是冲着我来的,呆会儿,我骑驴,先从大门出去,我走东边的那条路,他们肯定会盯上我;你骑‘大黑’,随后出来,一出大门,便快马加鞭,往西边的路奔跑。估计路口会有人阻拦你,千万别怕,双腿夹紧马肚,双手抱着马脖子,任‘大黑’发力狂奔,用不了一柱香功夫,便会甩脱了追兵,跑得无影无踪。” 小二道:“那你呢?” 丁飘蓬道:“我自有办法,死不了。” 小二道:“要是你没受伤,什么事也没有,如今,身负重伤,面临强敌,那可真难说呀。我不走,要死死一块。” 丁飘蓬道:“这样,我俩就死定了。你在身边,我便要劳神分心,不能随机应变,武功便大打折扣,不死才怪。” 小二道:“那你骑马,我骑驴。” 丁飘蓬道:“两人都得死,你被抓了,去蔡市口剐死,我在马上狂奔,伤口崩裂,大出血,流血流死。” 小二吓得瑟瑟发抖,道:“砍头就砍头了,一命抵一命,还剐我?” 丁飘蓬道:“不剐你咋的,竟敢偷袭、谋害公差,那还了得。” 小二道:“哥,这时候还吓我,别吓我,好不好。” 丁飘蓬道:“信不信由你。我俩死了倒没啥,还要害得黄掌柜的一家子都得死。” 小二问:“为什么?” 丁飘蓬道:“邯郸知府茅青云怕的就是我,我活着,黄掌柜是他爹,他不敢乱来;我死了,黄掌柜就惨了,不整死他一家,那才叫怪。所以,我不能死,你也不能死。” 小二道:“我为啥不能死?” 丁飘蓬道:“你还没做过人呢,怎么能死。” 小二道:“怎么没做过人,就因为做人做过了头,做了不該做的事,才犯下了他妈的,王八蛋的,莫须有的,比窦娥还冤百倍的大死罪。”小二口喷白沫,愤愤不平。 丁飘蓬笑道:“你还没跟女人上过床吧?” 小二道:“差点儿,对,正规的说,没有。” 丁飘蓬笑道:“那就叫没做过人。” 小二点头道:“有那说道?咦,哥说的,也是。” 他接着道:“那,咱俩骑一匹马,冲出去。” 丁飘蓬道:“马便跑不快了,脱不了身。别婆婆妈妈,听话。” 小二解下包袱,递给丁飘蓬,道:“哥,银子你拿着。” 丁飘蓬道:“这些金银你留着,跑出去后,好生找个营生,做个正派人,多做好事,娶妻生子过日子。哥朋友遍天下,不缺银子。” 小二抓着丁飘蓬手道:“哥,你可要来看我。” 丁飘蓬道:“哈,天下那么大,哥上哪儿找你去呀。” 小二附着丁飘蓬的耳根子,说:“南京夫子庙,我定在夫子庙开个铺子,哥一定要来找呀。” 丁飘蓬道:“好,一定去。”一脸灿然,好象他定会冲破追杀似的,好象他面对的是一场游戏,好象幸运之神一定会站在他一边似的。 小二看着丁飘蓬,这个仇将恩报的大哥,潸然泪下。 一切的一切,全是由自己贪财告密引起,可丁飘蓬竟然一次又一次犯死相救,毫无怨言,一念及此,感愧交至,他扑嗵一声,双膝跪地,磕了三个响头。 丁飘蓬将他扶起,让小二去打了盆热水,卸去化装的须发,将脸洗得干干净净,露出了本来面目,小二将他的伤口又清洗一遍,上了金创药,包扎妥帖。丁飘蓬脱了蓝袍,腰佩飞镖袋及长剑,扎束停当。 小二道:“你,你就这么出去?” 丁飘蓬道:“是。他们不是找我吗,那就来吧。丁飘蓬丁爷在这儿呢,睁开狗眼看清楚啰,别稀哩糊涂,张冠李戴,误把你当丁飘蓬抓了。” 小二问:“那我要不要卸了须发?” 丁飘蓬笑道:“你不用,你也不能,记住,勇往直前,不管不顾,冲出去。” 夕阳衔山,学步桥客栈的大门打开,丁飘蓬骑着驴,向东边的路缓缓行去,门口下棋的,路上补锅的,河边钓鱼的,全放下手中的活儿,站了起来,手伸向宽袍里裹裹囊囊的兵器,双眼瞪得溜圆,向东边路口靠拢。 如今,这学步桥客栈周围,有三路人马盯着丁飘蓬:一路是霸王鞭崔大安夫妇;一路是阴山一窝狼的人;另一路是追踪搜索而来的土地婆婆罗阿娟及七名捕快。 今天上午,罗阿娟带人到此,发觉客栈周围有一窝狼的人在活动,一窝狼也是刑部缉拿的罪犯,客栈有鬼,她以为院里是阴山一窝狼的人,于是,她一面布置人员在客栈前后盯守,听我号令,不到万不得已不准动手;一面放飞信鸽,请求铁面神捕乔万全,速来增援;傍晚,见有主仆二人进了客栈,她还以为是一窝狼的人;过了一会儿,当院门大开,丁飘蓬出现在客栈门口时,事出意外,罗阿娟心头又惊又喜,她从长草中站了起来,右手握紧了剑柄,跟了上去。 丁飘蓬骑驴东行,哼着小曲,十分悠然自得,他唱道:江湖水深长,人心费猜详,个个想发财,刀头见真章,骑驴看唱本,放歌声悠扬,亮剑镇群魔,豪情满胸膛。 突然,一声鞭响,马蹄骤起,王小二骑着“大黑”从客栈大门奔出,迳投西边的小路狂奔,象一道黑色闪电。 柳荫里闪出一骑,那人骑着匹白色烈马,身披黑色披风,手执一柄弯刀,哇哇狂叫,截杀王小二。 他正是阴山一窝狼的老六独眼狼,他本是马痴,跟着丁飘蓬马车,一天一夜,追到学步桥客栈,累得自己的马匹差点儿就废了。今儿上午,见主仆二人进城去了,正想进客栈盗马,却来了一彪人马,为首的是名女捕头,朝他瞪了一眼,便安排人手在客栈周围盯守,女捕头自然是大名鼎鼎的土地婆婆罗阿娟,在她手下,自己讨不了好去。此后,罗阿娟及众捕快寸步不离,在客栈周围布置了修鞋、补锅、钓鱼的一应人等,将客栈围了个密不透风。独眼狼无法下手。 直到今儿下午,独眼狼手下的党羽,才将在附近活动的弟兄们通知到,并在附近聚齐,除了阴山八狼外,还有五十余名党羽。当下商定,要对那可疑的俩人来个合围,夜间动手。至于,罗阿娟及几个捕快,到时候一并做了。 考虑到黑骏马脚程厉害,便在各条路口增设了路障,因通向城内的大道是官道,怕惊动了官府,不敢封道,只将路障隐藏在路旁,到时候,临时集中人力封住一条路,应该不会有问题。 阴山一窝狼的老大老妖狼道,不可盲动,相机行事。他派谋财狼与笑面狼,扮作农夫,在树荫下下棋,盯着学步桥客栈;其余的人便挑个僻静处所藏了起来,待机而动。 独眼狼最关心的便是那匹追风黑骏马,在靠近客栈的柳荫里守着,按他的意思,管他三七二十一,什么捕快不捕快,抢了马走人。老妖狼却说不行,他说不行就是不行,谁敢说半个“不”字!除非那人不想活了。 军师瘸腿狼还说,那俩人有些来历,掐指一算,估摸是丁飘蓬与王小二。丁飘蓬的头值十万两雪花银呀,白道、**上的人眼全红啦。得等他们回来,再动手,到时候,提着丁飘蓬的人头邀赏去。 独眼狼心想,若是他们不回客栈呢,你就这么傻等!钱算啥呀,你有钱,给兄弟买匹宝马来试试,哼,人一旦钻进了钱眼里,就成了傻大个。还军师呢,狗屎。他在心里嘀咕,却不敢吱声。 阴山一窝狼的帮规森严,谁也不敢越雷池一步。 独眼狼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客栈的门,见丁飘蓬骑着驴出来,几乎所有的人都吃了一惊,是他?是他!是飞天侠盗丁飘蓬!丁飘蓬的通缉令贴在各处城门及要道口,他的长相,极大多数人都已熟知,甚至,连脸上每一个细部都已烂熟于胸。 没错,丁阿四丁飘蓬!人们的神经立时绷紧了。唯独独眼狼,目光轻轻滑了过去,他对丁飘蓬没有任何反应,心目中只有那匹通体漆黑,瘦峻修长的昆仑追风黑骏马。 他的眼睛,依旧一眨不眨的盯着客栈的门,见昆仑追风黑骏马飙了出来,便急了,他是个爱马如命的人,便不管不顾帮规约束的追了出去,岂料,“大黑”快得象风,眨眼间,已从他马头前掠过,马头距黑骏马,竟还有整整一匹马的身位,他气急败坏的追了上去,却是越追越远。 王小二抱着马脖子,脚跟踢着马肚,那马四蹄翻花,如离弦之箭,向前飞奔。 一会儿,前面果然不出丁飘蓬所料,路上出现了鹿刺、巨木架设的高高路障,路障旁守着几名一窝狼的党羽,喝令停下,见快马冲来,便张弓搭箭,嗖嗖嗖,射出数箭,贴着小二头顶飞过,小二正不知如何是好,“大黑”却啾啾嘶叫,仰首腾蹄,飞越而过。 不一会儿,王小二骑着“大黑”,消失在路的尽头。 独眼狼知道追也是白追,便勒转马头,恨恨而回。 小二闭着眼睛,抱着马脖子,还在跑。 “大黑”知道什么路该怎么跑,用不着自己瞎操心。他觉得象是在腾云驾雾,四蹄凌空的感觉真好,风声呼呼,擦耳而过,非常刺激,非常好玩。偶而睁眼一盱,夕阳衔山,云霞烂漫,风景真好,从今往后,我的生活会有另一翻精彩,他抱着马脖子,在幻想南京夫子庙該开个什么铺子了? 青楼,和姑娘们在一起,那是最快乐的事。不过,那行当三教九流,人头最杂,争风吃醋,是非太多,我是个全国通缉的杀人犯,惹不起事,不行。 还是开个字画古玩铺吧,到夫子庙玩的人多,真品膺品掺和着卖,肯定来钱。 十七 钢鞭怒啸索旧债 丁飘蓬唱着山歌,骑着毛驴,向东而行,他的身后一、两丈外,跟着许多精壮汉子,不即不离,不远不近,不声不响,目不旁视。 丁飘蓬的山歌唱得很动听,也很陶醉,象是并没有觉察到周遭咄咄逼人的杀气,他右臂拉着驴的缰绳,左手握着剑柄,手背绽起的青筋,象是告诉那些围过来的人:小心,不要靠得太近,否则,死的往往会是你,信不信?! 前面,是一座石拱桥,那就是学步桥,桥下清清的小河叫沁水,水声呜咽。据说,当年燕国寿陵少年,就是在这儿学习邯郸人走路的,没学成,连自己走路的本事也丢掉了,结果只有爬着回家。 学步桥总是让人产生梦想,却让人梦想破灭,今天,那些武林豪客想要的,会有吗?他们的梦,会破灭吗?难说。 桥下站着两个人,一个就是四海镖局的总镖头、高大彪悍的霸王鞭崔大安,他方正脸膛,紫棠面皮,浓眉紧锁,虎眼含威,上唇的胡须浓黑整齐,高大威猛,手执钢鞭;另一个就是他夫人灵蛇剑何桂花,丰满匀婷,风韵犹存,一剑横腰,柳眉倒竖。 崔大安冷冷道:“飞天侠盗丁飘蓬,近来可好?” 丁飘蓬琅声道:“好,好极。想必二位定是四海镖局崔总镖头夫妇罗。” 崔大安道:“正是。亏你还记得我的字号。一年前,你劫了四海镖局苏州分号的镖,这事儿总該有个交待吧,常言道,有钱钱交待,无钱话交待。” 丁飘蓬道:“多有得罪,好说好说。” 崔大安道:“轻飘飘的八个字,你就将这劫镖大案打发了?” 丁飘蓬道:“在下劫的是苏州知府送给北京怡亲王的寿礼,劫的是知府刮脓刮血刮来的民脂民膏。” 崔大安道:“四海镖局接了这票镖,就该送到地头,丢了镖,就得赔。这是镖局的规矩。” 丁飘蓬道:“前辈可以吩咐分号的镖客不接镖。” 崔大安道:“不接镖?说得倒轻巧,不接镖局子里的人吃什么,拿什么养家糊口?” 丁飘蓬道:“那是赃银,是百姓的血汗,劫之有理,劫了接济贫苦百姓,替天行道,正大光明。” 崔大安道:“镖局只管接镖,不管这银子干净不干净。也管不了那么多。” 丁飘蓬道:“我也只管劫贪官的镖,管不了谁保的镖。” 崔大安道:“丢镖后,四海镖局颜面丢尽,险些关门大吉,为此花了五万两银子,才将事情摆平。如今,丁大侠竟如此强词夺理,令崔某大跌眼睛,大失所望,大侠大侠,如此而已,看来大名之下,其实难符。” 丁飘蓬道:“在下只是一芥逃犯,何名之有,更谈不上大名,前辈抬举了。” 崔大安暴喝一声道:“好,爽快,看来只有刀兵上见个高低了,能与丁大侠比试比试,崔某荣幸之至。”说着,钢鞭一挥,叭,一声暴响,令人耳鼓生疼。 丁飘蓬拔出长剑,护住周身要穴,冷冷道:“前辈,请。”他淡定有礼,专注沉稳,一股杀气,从他周身腾起。与 崔大安拼斗不是他的本意,崔大安是镖行的行家,为人正直,信守然诺,但既然硬要一拼,那就来吧,莫非怕了你不成!飞天侠盗丁飘蓬威名赫赫,岂是贪生怕死之辈。 骑在驴上的丁飘蓬,人剑一体,他就是剑,剑就是他,寒光四射,变化莫测,他随时会腾身飞起。 一场酣战,一触接发。 跟在丁飘蓬身后不远处的,是土地婆婆罗阿娟及捕快,他们静待事变,相机行事。 他们等的就是鹤蚌相争,渔翁得利。他们要做聪明的渔翁,决不能做傻乎乎的鹤蚌。他们没有江湖人追求的名望、道义,他们追求的是结果,有个最小的牺牲、最大的收获的结果。 跟在身后的,还有农夫打扮的谋财狼与笑面狼,一时,所有的人都想要丁飘蓬的命,他们几乎忘了各自的恩怨及职责,握着武器的手,随时准备奋起一击。 突然,其中一名捕快等不及了,叫道:“崔爷,快动手,丁飘蓬已身受重伤,不出三招,就得倒下。” 霸王鞭崔大安这些天不在北京,对北京的事,知之甚少。他正待出手,听捕快一喊,便住了手,问捕快道:“这话当真?” 捕快道:“当真,前些天被乔爷与四大金刚围住,砍成重伤。快,崔爷,快动手。” 丁飘蓬冷冷道:“擦破点皮,没啥,小菜一碟。崔总镖头尽管进招,鹿死谁手,难说得很。” 崔大安道:“不行,崔某不能趁人之危,捡个便宜,崔某的脸皮还没有厚到这种程度,做人还没有不讲究到这个地步,四海镖局的人,从来不做这等投机取巧,没廉没耻的勾当。” 崔大安在讯问捕快的同时,看见捕快身后,有个农夫打扮的汉子,低头闪避,面孔好熟,蓦然记起,那就是一年前,在六铺炕乱坟地,杀死二儿子传玉的阴山一窝狼的老七笑面狼。 阴山一窝狼的人怎么和捕快夹杂在了一起?令人费解。 捕快会与贼人暗中有些来往,多为了捞些银子,但铁面神捕乔万全的人与罪大恶极阴山一窝狼的人勾结,打死他也不信。 崔大安真有些弄不懂了,管不了那么多了,今儿个,绝不能放过这个杀子的贼人,丁飘蓬的事儿得搁一搁了。 他不动声色,向路旁跨了一步,他脚长手长,那一大步,常人要三步,道:“丁大侠,请便,待你伤愈,咱们再大战一场,这事儿没完,相信丁大侠不会避我不见吧。” 何桂花也向路后侧跨出一步,让出路来,其实,何桂花也认出了笑面狼,向丈夫丢个眼色,两人心神相通,不用言说,决计伺机扑杀笑面狼。 丁飘蓬笑道:“前辈客气了,多蒙承让,在下改日定到府上拜访,后会有期了。”他嘴里说得客气,脸上却没有笑影,依旧绷着脸,扬着眉,一手持剑,全神戒备,身剑合一,淡定沉稳地催驴从崔大安夫妇中间穿过。 丁飘蓬不相信任何人,若是崔大安夫妇一动,他立即会迅速作出反应。 江湖水深长,人心费猜详。人人想发财,刀头见真章。 丁飘蓬骑驴向学步桥走去,他身后尾随的人群也向他靠近。 崔大安动了,突然,他向后跨出一大步,钢鞭一抖,鞭头如电,向笑面狼脖子上缠去,那一招是他的成名之作,叫“蒋太公钓鱼”,速度之快,准头之足,匪夷所思。若是被他缠上,笑面狼会象鱼似的被他提上半空摔在地上,脖子会被整个儿折断,不死也是废人。 笑面狼已有前车之鉴,早心有戒备,他弯刀上挑,将鞭头一撩,这一招有讲究,叫“此起彼落”,刀尖挑开了鞭梢,隐含着三个变招,但鞭梢来势太猛,不觉虎口一麻,变招就慢了半拍。 “蒋太公钓鱼”的后着变招更多更快,崔大安手腕连抖,鞭头变招层出不穷:“金蛇狂舞”,噬其眼;“雷电交加”,击其胸;“一举两得”,缠手足;“一枕黄粱”,击其背;变招如长江大河之浪,滔滔不绝,笑面狼蹿高伏低,左支右拙,手忙脚乱,已完全被鞭影笼罩。 灵蛇剑何桂花从另一测,蓦然拔剑,星移斗转,刺向笑面狼的右腿,笑面狼全神贯注在霸王鞭崔大安身上,目不旁骛,冷丁一剑刺来,躲闪不及,“啊”,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谋财狼冲上前截住崔大安,情急间连攻三剑,化解了崔大安的攻势。 何桂花口中叫道:“还我儿来,还我儿来。” 手中的剑,一剑一剑刺向笑面狼,笑面狼起不来,腿上鲜血淋漓,在地上闪避打滚,若是在平时,十个笑面狼也报销了,奈何何桂花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义愤填膺,怒气冲天,剑上功夫便走了样,劲道太猛,准头不足,竟一剑也未曾刺着。 就这么耽搁了一刻,三条人影从路旁窜出,一人是九妹**狼,截住了灵蛇剑何桂花;另一人是老五大色狼,抱起笑面狼,纵入柳荫;第三人是老八白脸狼,见谋财狼一人难以招架崔大安的攻势,挥着铁箫,加入战团。 尾随在丁飘蓬身后的捕快,不知如何是好,知道崔总镖头夫妇是在与阴山一窝狼的人厮杀,没有土地婆婆何桂花的命令,谁也不敢动。 丁飘蓬站住了,他不跑,他也不能跑,阴山一窝狼是罪大恶极的黑帮,理应将其铲除。飞天侠盗丁飘蓬岂能见此开溜。 他索性勒转毛驴,向厮杀着的崔大安夫妇走去。手持长剑,无所畏惧,歼灭凶顽,理所当然。 暮霭四起,昏鸦归巢。学步桥下吆喝打斗之声四起。 突然,柳荫**出一枝响箭,一声短,两声长,学步桥周围的柳树林内冲出五十余骑来,尽是阴山一窝狼的党羽,他们“哟哟,哟哟”地尖叫着,头扎白头巾,身着黑色紧身衣靠,手擎火把,挥舞弯刀,杀气腾腾地冲来,为首的是阴山一窝狼的老妖狼。 一窝狼将丁飘蓬、崔大安夫妇、土地婆婆罗阿娟、众捕快围了起来。 老妖狼董迎儿与军师骑着马,站在桥头观战。老妖狼喊道:“弟兄们,一个都别让他们跑了,给我砍,狠狠地砍,镖头、捕快、丁飘蓬,都不是什么好鸟,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啊。” 桥头还站着五名弓箭手,居高临下,张弓搭箭,射向捕快,一名捕快中箭倒下。 崔大安一边应战,一边想:咦,信鸽早就发出,镖局接应的也该来了吧。 罗阿娟挥着剑,指挥捕快冲了上去,现在,她不知自己是鹤,是蚌,还是渔翁,总之被围住了,哪怕是渔翁,也只有战斗,斗则可能生,退则只有死。 她想:乔爷该接到信鸽了吧,快点,快点,半个时辰后,后果不堪设想。 十八 飞天利剑寒贼胆 夜幕降临,一轮弯月从柳荫后冉冉升起。 王小二骑着宝马“大黑”飞奔,“大黑”其实跑得很平稳,骑马竟如骑龙,屁股在马鞍上有节奏的颠簸着,一起一伏,有腾云驾雾,飘飘欲仙的感觉。 从西南转而正南,王小二策马狂奔。大约,跑了一个来时辰吧,突听,路旁有人“吁”了一声,那声音不响,却足够清晰。 “大黑”啾啾嘶叫,缓缓停下。 月光下站着个人,那人正是千变万化柳三哥,身着青衫,腰佩长剑,象个仗剑远游的儒生。 王小二大喜,滚鞍下马,卟地跪下,求道:“三哥,快,快去救丁哥,丁哥,危在旦夕,学步桥,学步桥,捕快,一窝狼,四海镖局都要他的头。快,快快……” 他气喘吁吁,语不成句,柳三哥听了只知道丁飘蓬危险,却不知详情。便劝小二慢慢道来。 小二这才缓过气来,将事情经过重述一遍。 柳三哥向身后一挥手,树影里走出一辆马车来,那马车黑色,驾车的有两匹马,赶车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小男孩,精伶古怪,朝他一笑,旁边坐着个瘦瘦的老头,目光炯炯,手里握着一根龙头拐杖,柳三哥道:“龙兄,烦请把小二安置到你那儿,然后帮个忙,去趟学步桥,将路上的路障拆除,请在学步桥西南三里处等我,好吗?” 龙叔道:“行,贤弟的事就是我的事。” 龙叔一晃,已从车座上下来,小二眨眨眼,竟不知道他是怎么下来的,身法快得象个幽灵,不要看他瘦,原来是高手。 柳三哥接过小二手中的马缰,飞身跃上马鞍,脚跟一磕大黑的马肚,策马向学步桥绝尘而去。 学步桥下,情势危急。 土地婆婆罗阿娟与六名捕快,已被**狼、毒眼狼率领十来名党羽围困。 霸王鞭崔大安与灵蛇剑何桂花,被瘸腿狼、谋财狼、大色狼、白脸狼率领八名党羽围困。 唯独老妖狼手握弯刀,盯着丁飘蓬嘿嘿冷笑,他身旁的五名弓箭手,张弓搭箭,瞄准骑驴的丁飘蓬。 一窝狼还有一组七骑党羽组成的马刀队,全是塞北马上健儿,马上功夫了得。夹着马肚子,便能奔驰自如,在飞驰的马背上能弯腰捡起一枚铜钱。擅长马战,来去如风。他们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挥着长刀,首先向丁飘蓬发起了冲锋。 七骑马队刀手“哟哟”怪叫,马如飓风,呼啸而来,火把连晃,火星四溅,长刀如电,寒气逼人,势如狂风,煞是凶悍。 丁飘蓬剑眉一扬,斗志雄起,剑柄在毛驴屁股上一打,驴子吃痛,斜刺里冲了过去,马队刀手均从塞外新征来的健儿,初生牛犊不怕虎,也不知什么叫丁飘蓬什么叫丁阿四的,哟哟狂呼,一时兴起,头前一人挥着火把向丁飘蓬脸上扬去,星火乱濺,稍后一人顺势,就是拦腰一刀。 这是他们惯用的招式,前一招叫做“香辣胡椒”,后一招叫做“沸腾鱼片”,刹时能将人分成两片,配合得熟练流畅之极,从未失手过。 丁飘蓬从毛驴上腾身而起,避过火把弯刀,身如飞燕,三百六十度,在空中如陀螺般疾转,长剑斜斜一削,剑光闪处,血光四濺,前一名刀手“啊呀”一声,那火把先落下,手后落下,呼喇喇,竟将那臂膀点着了,火头窜得老高,一股焦糊怪味,刹时随风弥漫,令人作呕;火光烟焰之中,剑光又起,鲜血喷溅,稍后的那名刀手也是“啊呀”一声,也是一条臂膀卸了下来,掉在地上,却依旧紧握着弯刀不放;毛驴见火烧烟薰的,便嘶叫着跑开了。 丁飘蓬身在空中,拧腰变势,如同飞人一般,一式“乳燕抄水”,已飞掠在马头之前,左腿后踢,那马上断臂的刀手一声闷哼,扫落马下,他双腿一分,如燕尾般斜斜飘落,稳稳骑在疾奔的马背上,那马依旧嘶叫狂奔,丁飘蓬长剑又是斜刺里一划,剑弧如电光石火般一闪,“啊”一声惨叫,又有一名马刀手脖子中剑,鲜血四溅,斩落马下。丁飘蓬嘴角微微一笑,缰绳一带,那烈马竟乖乖儿放慢了脚步,围着场中的两条断臂与一个抽搐的血人跑了一圈。…… 当马刀手向丁飘蓬发起进攻时,就近的**狼、独眼狼及帮徒不约而同停止了对罗阿娟与捕快的进攻,他们退后一丈,围而不攻,想看看身负重伤的丁飘蓬最后是怎样的一个死法;罗阿娟与捕快,也正好稍事休息,以便迎接接下来的一场恶战,而且,他们也想看看,丁飘蓬的死。毕竟,丁飘蓬是轰传江湖的少年英雄,丁飘蓬的生是个谜,江湖上众说纷纭,丁飘蓬的死今儿该不会是谜了吧,今夜必将全盘呈现在火把、月色与刀光之中。他会死在乱刀之下,还是抹脖子自尽呢?那说不好。俗话说:一样生,百样死。每个人的死法也许都不一样,而丁飘蓬今夜的死,一定会很惨,他没有活的可能,只有死。今夜,这儿的人,无论白道**都想他死,逃得过**,也逃不过白道,逃得过白道,也逃不过捕快,罗阿娟最清楚,丁飘蓬的伤有多重,他再剽悍,也剽悍不了多久,最终,定会力不从心地倒下。因为人不是神,人是会死的,只有神不会。 罗阿娟与捕快,独眼狼、**狼与帮徒,都紧握手中的兵器,一边留意对方的动态,一边盯着七名剽悍的马刀手对丁飘蓬发起的这一波搏杀。 岂料,丁飘蓬在瞬息之间,将七名马刀手的其中三人干掉了。 他这一连串的动作,轻灵优美,干净利索,空中旋转、出剑、变身,扫腿、飞掠、夺马,瞬息完成,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时间分寸,方向部位,均把握拿揑得恰到好处,妙入颠毫,象是预先习练过千百遍似的。 轻功漂亮那是没话说,马上功夫也妙不可言,吓得剩下的四名马刀手策马奔窜,在远处逡巡,不敢靠近。 “哇,帅呆了!”同时爆发的欢呼声中,既有罗阿娟与捕快的由衷赞美,也有老妖狼、毒眼狼、**狼情不自禁的叹赏。 到这一刻,竟是敌我不分了。 远处的霸王鞭夫妇与群狼俱各沉浸在酣斗中,没有看见这一幕,只听到了呼喊,此刻,都如墜入五里雾中,一头雾水。 老妖狼随即恢复了镇定,折了三名马刀手,毕竟心疼,他厉声道:“向丁飘蓬放箭!” 五名弓箭手五箭齐发,射向丁飘蓬。 丁飘蓬策马舞剑,织成一匹白色剑幕,将箭拨落。 在外人看来,他轻松自如,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已是真力不济了。 前些天,他流的血太多了,丹田真气,经这一番折腾,已所剩无多,刚才的运气发力,已将他的右臂伤口崩裂,他感到右臂湿了,他明白,那不是汗,是血,能坚持多久,他不知道。他感到右臂越来越沉,一看,衣袖红了。 老妖狼眼尖,道:“丁飘蓬右臂流血了,哈哈,果然有伤,伤得不轻,哈哈,伤口裂了,弟兄们,别怕,围住他。” 老妖狼策马下桥,率先提刀逼近丁飘蓬,又挥手召集了十余名马刀手,将丁飘蓬围了起来,只是一时不敢逼近,距他约一丈来远,丁飘蓬已陷入火把与弯刀的包围圈中。 老妖狼老奸巨猾,他肥胖苍白的脸上,竟腾起了红光,道:“弟兄们,别忙,别怕,围住他,拖死他。看谁耗得过谁。” 丁飘蓬想,今儿个老子能走就走,走不了,就不走了,老子倒要看看,会闹成怎样一个结局。在学步桥的这些人:捕头捕快、霸王鞭夫妇、阴山一窝狼、本就是些水火不容、势不两立的主儿,谁看着谁都不顺眼,今儿,冤家路窄,全凑到了一起,倒也热闹,鹿死谁手,还真有些难说。 他正这么思忖,果然,独眼狼、**狼发声喊,又率领十余名党羽冲将上去,围住罗阿娟及捕快,拼杀起来。 不过,平心而论,在丁飘蓬眼中,四海镖局崔大安是条汉子,止少在人品上比乔万全与四大金刚好得多,他找我算账,是因为我劫了四海的镖,事出有因,当听说我身上有伤,他便不愿来占这个便宜,这是个看重颜面的爷们,要得;土地婆婆罗阿娟与捕快追杀我,是因为有皇命在身,是公干,他们吃的就是这碗饭,干的就是这活儿。虽然,他们中的有些人,也不是些善茬,有时与**勾结,也做些灭绝人性的勾当,老百姓把捕快与盗贼说成是“猫鼠一窝”,毕竟有些过了,其实,正派的还是多数,他们要杀我,我只有拼,我杀他们,不是本意,是无可奈何之事,是为了活命。我的真正的敌人是:阴山一窝狼。他们是一群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的江洋大盗,就是他们不找爷,爷有一天也一定会去找他们。今儿个,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丁飘蓬骑在马上,扬眉握剑,冷峻沉稳,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目前,他面对的是一群最冷血的狼群。能战则战,不能战则跑,他在等待时机。 霸王鞭崔大安与妻子灵蛇剑何桂花,背靠背与瘸腿狼、谋财狼、大色狼、白脸狼等人酣斗。他手中的钢鞭,时而当枪,时而当鞭,大开大合,挥洒自如,何桂花的剑,变化百出,轻灵绵密,夫妻二人,刚柔相济,配合默契,瘸腿狼等一时也无可奈何。夫妻俩身经百战,浑未将今夜这一战当一回事,他俩明白,保定府的大批镖客一定已在增援的途中了,不要多久,攻守便会异势,报仇雪恨的时刻就要到来。 白脸狼见久战不下,便悄悄将戴着鹿皮手套的右手,伸进了腰间的麂皮袋,接着右臂一扬,一枚霹雳子飞向何桂花,崔大安早有提防,他鞭梢一抖,鞭头“叭”一声,击中霹雳子,竟在白脸狼跟前炸响,一股白色毒气扑向白脸狼等人,那毒气十分邪乎,轻则昏厥,重则立毙。 白脸狼等只有飘身后掠,以手捂口。崔大安夫妇有些托大了,他们见白脸狼害人害已,狼狈不堪,竟开心得夫妻相视,哈哈大笑。 那一笑,笑糟了,将付出沉重的代价。有的代价只是折损了一点钱财,有的代价只是费了点事,而有时,沉重的代价无可挽回,那就是一个字:“死”。 白色毒气袅袅婷婷,一时在空中弥漫,瘸腿狼突然袍袖一甩,一股真气挟着毒气向何桂花疾扑,崔大安见不妙,忙拍出一掌,毒气又向瘸腿狼等人反扑过去,不过,已是晚了一晚,瘸腿狼等早已闪开,何桂花却先已中招,脚下一个踉跄,身子便软了下去,手中的剑,锵啷一声,落在地上。 崔大安大惊,伸手去拉爱妻,他与妻子情深似海,若是妻子有个三长两短,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关心则乱,当时,他周身空门大开,瘸腿狼等哪肯放过这个机会,纵身向前,从四个方位,瘸腿狼的弯刀,谋财狼的长剑,大色狼的九节鞭,白脸狼的铁箫,一齐向霸王鞭崔大安背上击落。 生死相搏时,最忌轻敌。“骄兵必败”也就是这个道理,轻敌就是“骄”。 高手与任何人放对时,都不会掉以轻心。即使他表面上很轻松,话说得很漂亮,甚至说得滑稽逗乐,他的心里都会很重,心会绷得紧紧的,双眼会紧紧盯着对方的手,紧紧盯着对方眼睛里的每一丝悸动,脸部的每一个细微的变化,耳朵会象狼似的竖着,聆听周遭发出的每一声异响,悉心凝神,捕捉战机,以求趁隙一击,结束战斗。 真正的笑,要放到最后,中途的笑往往会夭折、会变味,甚至会变成哭。 一世英名的霸王鞭崔大安与灵蛇剑何桂花,如今已命悬一线…… 十九 男儿悲恸最伤心 飞天侠盗丁飘蓬虽然被围,却依旧眼观四路,耳听八方,见崔大安夫妇哈哈大笑,笑得那样放松,那样得意,便知要出事了。不妙,大大不妙。 其实,崔大安妙不妙与他有什么关系,他不妙他的,你着哪门子急?何况,刚才若是没有笑面狼出现,不是你姓丁的死,就是他姓崔的死;也许,刚才崔大安听说他身负重伤,不愿占这个便宜,趁火打劫,在丁飘蓬心中留下了敬重;也许,他本身就是个爱管闲事的人,最见不得盗贼的猖狂与得意;也许,他压根儿就觉得劫四海镖局的镖有点儿理亏,只是想做个补救。丁飘蓬想都没想,意在身先,就准备动了。 见机得快,飞天侠盗丁飘蓬脚跟一磕马腹,那马就向崔大安夫妇那儿飞奔,挡在他前面的马刀手,以为丁飘蓬要向自己发难,慌忙间双双勒马闪开。 当时,灵蛇剑何桂花,吸了一口毒气,倒下时,霸王鞭崔大安心头一惊,俯身去拉爱妻,身上空门大开,瘸腿狼等纵身向前,各执兵器向霸王鞭崔大安身上击去。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丁飘蓬从马鞍上飞身掠下,长剑前挑,划个半弧,真气直贯剑身,锵啷啷,兵器相磕,爆出一连串火花,将瘸腿狼的弯刀、谋财狼的长剑、大色狼的九节钢鞭、白脸狼的铁箫俱各震开,瘸腿狼等眼看得手,冷丁遭此一袭,虎口发麻,大吃一惊,各自倒退三步。 丁飘蓬腰身一摆,轻快敏捷,如浪里白条一般,贴着崔大安的背上,“嗖”,擦了过去。 他身子落地,一个前滚,以背着地,长剑的溜溜向四周扫了一圈,标准的地蹚招式,也不是什么新鲜招式,只是速度奇快,大色狼稍一迟缓,剑尖已在他腿肚子上一带,大色狼一声怪叫,鲜血长流,立时单脚跳了开去。 那匹塞北烈马正好跑到丁飘蓬身前,他手掌在地上一拍,一式“锦鲤倒穿波”,飞身跃起,双腿一摆,瞬间跃上马鞍。 丁飘蓬这一连串动作,快、准、飘、轻,一气呵成,难度匪夷所思,是他拼了最后一口真气,将平生绝学,尽数施为,看得老妖狼矫舌不下,傻了眼。 这次舍身扑救,也使丁飘蓬腿上、臂上、肩头三处伤口俱各崩裂,衣裤立时红了。 他骑在马上,左臂斜伸长剑,指着围追过来的老妖狼及帮众,右手手掌向自己胸口一次又一次弯曲,意思是:有种的,上来吧。不怕死的,就上来吧。 他虚弱至极,心脏狂跳,已无法说出话来。骑着马,绕着崔大安夫妇跑着,形成了一个安全的圆心,这个圆心不大,但已足够安全,没人再敢上前冒死扑击。 十余骑奔来,将他在外围围住,十余个火把,照得如同白昼。 飞天侠盗丁飘蓬右臂的鲜血,肩头的鲜血,一滴一滴,滴落在马鞍上,马鞍染红了,他右腿的鲜血,也一滴一滴,滴落在干涸的土地上,却连个印迹都没留下。 崔大安自有唐门解药,忙取出,送入爱妻口中,何桂花缓缓醒来,嗷一声,吐了一地,顿时神智清醒了许多,便捡起长剑,站了起来。崔大安望着救了自己与妻子命的飞天侠盗,眼睛湿润了,他对妻子道:“桂花,是丁飘蓬救了你我。”何桂花道:“是嘛?大安,我看丁大侠成了个血人儿,快不行了。”崔大安道:“你感觉怎样,还行么?”何桂花道:“我没事,该轮到我俩上了。”崔大安道:“我从来不愿欠别人的情,好,你咬咬牙,我俩上,该我俩替下丁大侠了。” 丁飘蓬却觉得自己越来越不济了,见何桂花站了起来,他嘴角一笑,依旧骑着马,绕着崔大安夫妇又跑了一圈,他不知自己还挺不挺得住,他也不知自己会在何时倒下,只要自己还有一口气,就不会放下长剑,尽管他举着长剑的手臂有些抖,尽管他马上的身形有些晃,尽管他的双眼有些暗淡,却没有谁敢上去抢这头功。 这一切,没有逃过老妖狼的眼睛,他道:“弟兄们,再等会儿,丁飘蓬快成熬干油的灯了,我就不信了,今天,他能活着离开学步桥。” 霸王鞭崔大安与妻子使个眼色,意思是跟着我,崔大安夫妇一前一后,飞身前掠,崔大安掠到马头前,左手一把抓住了马缰绳,那马立时止了步,他高大的身形挡在马前,护住了丁飘蓬,右手提着钢鞭,象一头雄狮,发怒了,浓眉飞扬,虎眼圆睁,对步步逼近的一窝狼暴喝一声:“滚开!”手腕一抖,鞭头猛扫,一式“挑肥拣瘦”,叭叭两响,两名马上帮徒,当时便扫落马下,抱头鼠窜;灵蛇剑何桂花抖擞精神,长剑嗤嗤连声,剑花暴炽,剑上的气劲,触脸生疼,逼退了靠近的一窝狼匪徒,她在马头的另一侧护住了丁飘蓬。老妖狼及帮众竟无法靠近。 见崔大安夫妇已经没事了,丁飘蓬这才放下了心。他觉得该做的事已经做了,就长长的出了一口气,顿时,觉得天旋地转,知觉在一点一点的失去。他斜举着的剑,从手中坠落,嗖,插入地上,一个劲儿颤悠,人一软,便伏在了马鞍上。 他觉得好累好累,该睡觉了,奶奶生前总是说他,阿四太顽皮,要多休息多睡觉,才长得大,长得壮。是啊,我要美美睡一觉,好好休息休息,这人世的事,实在有点不太好玩。 老妖狼道:“哈,乱了,真正乱了套了,刚才还在叫阵的两人,转眼间,却成了弟兄了。江湖叫人看不透,莫非崔总镖头忘了劫镖之痛么?” 崔大安道:“哪能呢,江湖上讲究的是有恩必还,有仇必报。刚才,丁大侠救了崔某夫妻二人两条命,如今,一命抵了一年前的劫镖,另一命,崔某人还欠下了丁大侠一笔债,常言道:在江湖上混,欠了债,总是要还的。” 老妖狼道:“江湖上的许多事是说不定的,今天是敌人,也许,明天就成了朋友,今天是弟兄,也许,明天就成了仇人。” 崔大安道:“江湖上也有许多事是不会变的。譬如:我与你是永远不会成为朋友的,那变不了;杀人总是要偿命的,那变不了;离头三尺有神明,因果循环,善恶报应,那也变不了。不会变的事也不少。” 老妖狼格格冷笑,令人毛骨耸然,比哭还难听,道:“嘴硬有啥用呢,嘴硬也逃不了一个‘死’字,你知不知道,今天,你们夫妻双双会死在学步桥。” 崔大安道:“死又何惧,男儿一死,当死得轰轰烈烈。何况谁死谁生,难说得很呢。” 老妖狼道:“笑话,死就是死,就是没有声音的走了,就是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哪有什么动静,更不可能轰轰烈烈。弟兄们,大伙儿一起上,让崔总镖头尝尝一窝狼的厉害。” 一窝狼齐声狂吼:“是。” 突然,一骑飞奔而来,那是在路口望风的帮徒,跑到老妖狼跟前,附耳低语,道:“禀报帮主,有官兵百余骑,从北面飞奔而来,即刻就到。” 老妖狼默默颔首,哼了一声,道:“崔总镖头,算你走运,我俩的帐,日后再算。” 说毕,左臂一甩,一枝响箭飞向夜空,一连三响,均是长声,喊道:“风声紧,弟兄们,扯呼。” 立时,阴山一窝狼,骑马的拨转马头,没骑马的跳上马背,带着受伤的帮众,“哟哟哟,哟哟哟”连声怪叫,扬长而去。 转眼间,学步桥下一片沉寂。除了地上的十来具尸体与血污,只剩了十个活人,那就是崔大安、何桂花、罗阿娟、六名捕快,还有昏厥的丁飘蓬。 附近村里的百姓,一听到厮杀声,早已关门落锁,躲藏起来,连狗都不见一条。 崔大安将钢鞭在地上一插,伸手把丁飘蓬从马上抱了下来,放在地上,他对妻子道:“快,为丁大侠包伤止血。” 何桂花将剑插在地上,俯身为丁飘蓬包扎。 这时,刚刚喘过气来的罗阿娟见状,将手一挥,率领捕快成扇形包抄过来,崔大安操起钢鞭,猛甩一鞭,叭,一式“横扫千军”,震住了罗阿娟等人,他虎目圆睁,一声大喝:“都给老子站住,活腻了,就上吧。” 罗阿娟与捕快们,没人敢上,他们知道,凭他们这几号人,讨不了好去,若是有楚可用在,夫妻俩“天地绝杀”的刀剑套路,想必能困住崔大安。 何桂花一心在丁飘蓬身上,好似对周围的人莫知莫觉一般,伸手在丁飘蓬鼻间一探,只觉得鼻间还有股游气,取出随身携带的首乌延命丸,喂进丁飘蓬口中,又撕开丁飘蓬的衣裤,换下浸透了血的旧纱布,将独家秘制金创药抹在丁飘蓬创口,用洁净的新纱布细心包扎伤口。这时,她也管不了什么“男女授受不清”的古训了,觉得丁飘蓬就象自己的儿子一般脆弱,救人要紧。 崔大安脱下长袍,递给妻子,何桂花将丁飘蓬轻轻裹上,免得他受凉。 罗阿娟与捕快已将崔大安等人围住,虽然七个捕快一个阵亡,另外六人,都不同程度受伤挂彩了,也许,他们挡不住崔大安夫妻的冲杀,却决不甘心眼睁睁的让丁飘蓬给跑了。说不得,也只有拼一拼了。 蹄声自北向南,由远及近,一会儿,铁面神捕乔万全率领捕快,四海镖局保定分号的镖头率领趟子手,土地公公楚可用带领邯郸府的捕快,凑巧全碰在一起了,几乎同时赶到学步桥,共计有一百余号人马。 罗阿娟跑上前去,在乔万全耳边简要述说了经过。乔万全频频点头,他放眼看去,见保定分号的五十来名镖客与趟子手已聚在崔大安周围,有的骑着马,有的跳下了马,个个手执兵刃,怒目而视。 捕快总人数有一百来号,已成包围态势,也有骑马的,也有下马的,与四海镖局的趟子手相向对峙,一场血战,一触即发。 没有人再去理会阴山一窝狼了,如今要面对的是一场更严酷的血战。 铁面神捕乔万全跳下马,对捕快喝道:“大胆,把刀剑给我全收起来,四海镖局鼎鼎大名的崔爷知道吗,是我哥,谁敢动一动四海镖局弟兄的一根毫毛,老子就把他废了。”捕快们无奈,一片刀剑入鞘的锵锵声。乔万全笑吟吟地走到崔大安夫妻身前,拱手一揖道:“哥好,嫂子好。” 崔大安也是一揖,道:“师弟好。” 崔大安的神态显得颇为冷淡,只是表面客套,乔万全脸上满脸堆笑,十分亲热,那眯缝的小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笑影,他的做功已炉火纯青。在官场混嘛,就得会演戏,不该说的就不说,不该做的就别做,看不顺眼的还得笑脸相迎,看得顺眼的有时还得绷着脸皮,总之,不能由着自己性子来。没这点能耐,你就别在官场混,否则,一定会四处碰壁,搞得灰头土脑,左右不是人。对付崔大安这号人物,他可是驾轻就熟,一点问题没有。 师兄弟俩,均出自少林,其实少有来往。当乔万全刚到北京时,投奔的便是师兄,乔万全不想在镖局混,想去衙门闯荡闯荡,还是崔大安托了人,才得以进了衙门,当起了衙役,从此吃起了皇粮,捧上了铁饭碗。以后,他一步一步升迁,俩人走动得就少了。道不同,不相为谋,师兄弟俩逐渐便生份了。在师兄崔大安眼里,这个师弟把权钱看得太重,人品大成问题,虽然师弟官越做越大了,他却越来越瞧着不顺眼。 乔万全向师兄问过安后,便背着手,细细凝视起地上躺着的丁飘蓬来,他喜道:“嗯,是丁飘蓬,好,是丁飘蓬!丁飘蓬,你也有今天!”刚才,罗阿娟已经向他述说了一切,他信罗阿娟的话,罗阿娟是个有一说一,有二说二的人,他能不信吗!然而,他心里总有些不踏实,直到见了躺在地上的丁飘蓬,压在他胸口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感到十分惊喜,双手一拱,对崔大安道:“恭喜师兄,出手不凡,竟将钦犯丁飘蓬抓获了,其实,我的位子要让师兄来坐才合适。”他觉得不能跟师兄来硬的,跟师兄这号人只能来软的阴的歪歪绕的,接着又道:“恭喜发财,师兄,如若拿了十万两赏银,别忘了请弟兄们喝一杯喜酒哟。” 崔大安不知这个师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道:“这个好说。” 乔万全突然拔剑,嗖,一剑削向丁飘蓬脖子,崔大安早有提防,钢鞭一端往上一挑,“当”一声,溅出一蓬火花,挑开了乔万全的长剑,他道:“师弟,你干啥?” 乔万全道:“杀了丁飘蓬,提着人头,为师兄领赏去呀。” 崔大安道:“这人是我的,我要将他带走。” 乔万全道:“那不行,丁飘蓬是朝庭钦犯,应由刑部捕快带走,师兄,使不得。” 崔大安道:“他欠了我的镖银,我不向他还,向谁还。” 乔万全道:“师兄,赏银十万,镖银损失五万,那不还赚五万吗。” 崔大安道:“师弟差矣,这帐应该这么算:赏银十万是我该得的,五万镖银也是我该还的,我一下子就能净赚十万。还了镖银,我就将丁飘蓬交给师弟,如何?”他想以此为借口,救下丁飘蓬。 乔万全道:“师兄,什么时候变得那样斤斤计较了,你知不知道夜长梦多这句话,若是你把丁飘蓬弄丢了,这后果可就呆待不起呀。人家会说,你是欲擒故纵,放虎归山,人言可畏呀。师兄,你可是有家有业的人啊,经不得折腾,兄弟奉劝师兄,千万不可鲁莽,要三思而行啊。” 他那双溜圆的小眼睛,冷冷地盯着崔大安,意思是你折腾得起吗?你不是丁飘蓬,一人做事一人当,砍头只有碗大个疤,你有爱妻子女、父母家室,偌大的一摊子事业,若是与朝庭为敌,一切全将化为乌有。你很富,不假,一次抄家,你的全部家产将籍没入国库,你会变成一个穷光蛋,你想过没有,丢掉的不只是命,丢掉的是你的一切,死的不只是你一个人,或许是灭门,或许是九族。那冷冰冰的眼神里有太多的潜台词,…… 崔大安一时语塞,何桂花凄然涕下,一时没了主张。 乔万全一挥手,上来两名捕快,不由分说,就要将丁飘蓬抬走。崔大安手一拦,道:“慢,我还有话说。” 乔万全道:“说来听听。” 崔大安道:“人,你可以带走,却不能将他杀了,人一死,债就了。若是要他死,也要按王法处置,他只要多活一天,债就有还的可能。” 乔万全道:“行,听师兄的。” 崔大安道:“丁飘蓬眼下,只有一口余气,伤口破裂,满身是血,解京途中,要用担架马车载运,不得綑绑锁铐,粗暴押运。” 乔万全此时只要得到丁飘蓬,什么要求都会答应,道:“行,一并按师兄吩咐的办。” 崔大安道:“还有,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乔万全道:“说。” 崔大安道:“丁飘蓬不是我抓住的,是罗阿娟及捕快们抓住的。” 乔万全道:“这是什么条件?这是什么意思?小弟糊涂了。”他装聋作哑,明知故问。 崔大安道:“就是这意思,是捕快们抓住的,十万两的赏银我不能要,我怎么能要呢!” 他说着说着,声音沙哑了,眼睛已经湿润。乔万全明白了他的意思,道:“兄弟懂了,万望大哥不要太作贱自己了,要看得开些。常言道,识时务者为俊杰。” 崔大安又道:“若是丁大侠被处死了,请贤弟设法,尸体由我来处理收埋。”从来不肯服输求人的崔大安,也向乔万全低头求情了。 乔万全道:“可以。”他对捕快一挥手,道:“担架伺候,抬丁大侠下去。” 立时,又上来两名抬着担架的捕快,将丁飘蓬轻轻放上担架,抬起就走。 崔大安一跺脚,“唉”了一声,热泪横流,竟掩面嗬嗬嗬豪哭起来,何桂花起初只是掩面饮泣,当看着丁飘蓬被担架抬走时,不禁大放悲声,撕心裂肺的哭声,在夜空里回荡。 镖客、趟子手低着头,觉得心里堵得慌,他们心中的英雄,就这么走了;捕快们也觉得心里很压抑,不知为什么,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吓,这是怎么啦! 火把炽炽烈烈在燃烧,学步桥下除了崔大安夫妇嚎啕的哭声,除了马儿一声声低沉的哀嘶,一片肃静,春寒料峭,寒风吹得人的脸冰凉冰凉,吹得人的心冰凉冰凉。 二十 三哥死牢劫死囚 夜已深,乔万全与崔大安等人俱各去邯郸城内歇息。捕快们住在官驿,崔大安及趟子手全住进了客栈。 夜虽已深,却有许多人睡不着。 崔大安夫妇躺着聊天,谈起丁飘蓬佩服得五体投地,唏嘘伤感;邯郸知府也十分兴奋,只等丁飘蓬人头落地了,丁飘蓬一死,他的报复计划就将全面展开,首当其冲的是,要让黄粱梦酒店的黄掌柜好看,嘿嘿,你小子死定啦。 最难以入睡的是乔万全,他已将丁飘蓬关入邯郸死牢,丁飘蓬脸如白纸,与死人只差了一口气,已不足虑,可虑的是那个在王庄出手点了猫头鹰胡大发穴道的神秘人物,听猫头鹰说,那人叫蒋半仙,是江湖游医,仅一招间,便让身手非凡的崆峒高手猫头鹰受制,这是何等厉害的角色。有捕快说,那就是江湖传言的“千变万化柳三哥”,除了柳三哥,不会有第二个人能有这样的身手,能有这样的义侠肝胆。 世人传说,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他总是以易容后的面相示于世人。所以,人们便纷纷猜测:有人说,他是个极丑极丑的男子,易容是为了遮丑;又有人说,他是个温文尔雅的书生,易容是为了遮盖文雅,否则,恐镇不住江湖豪客;还有人说,他是个上了年纪的小老头,易容是为了遮掩老去的岁月,显得更年轻一些。更有人说,易容当然是为了遮盖本来面目,易容也是为了造势,为了造成一种神秘的猜想氛围,扰乱捕快、官兵、**盗贼的视线,便于柳三哥顺利穿行于江湖世俗之间。 众说纷纭,不一而足。看来,最后一说,才是易容的本意。 刚才,猫头鹰胡大发、霹雳先锋雷伟也先后赶到,当他们收到乔爷的信鸽传书后,便日夜兼程而来,见了昏迷中的丁飘蓬,雷伟高兴得手舞足蹈。乔万全已派雷伟带五名捕快,在死牢内死守,寸步不离,盯着丁飘蓬。天一亮,立即将丁飘蓬抬上马车,押往京城。 乔万全思忖:柳三哥用有香囊的马车,将自己引入东南歧途,如今,他在何处?丁飘蓬、王小二乘坐的马车在哪儿?王小二是骑马逃跑的,并未带走马车,为什么学步桥客栈内不见了马车?会不会柳三哥就在学步桥附近?一旦他得知丁飘蓬在邯郸死牢羁押,肯定会去营救,死牢再戒备森严,对他来说,只是小菜一碟,何足道哉。 想到这儿,不禁一惊,反正睡不着,不如去狱中看看。他一跃起床,叫上楚可用夫妇、胡大发及十名捕快,快马加鞭赶往邯郸监狱。 他已拿定了主意:到了死牢,就顾不了那么多了,刚才对师兄许下的诺言,作不得数,若是让丁飘蓬再次跑了,何年何月才能将其捉拿归案!他决计将丁飘蓬杀了。当然,死有各种死法,不一定要动刀,日后,师兄处也可有个交待,免得心惊肉跳,夜长梦多。 柳三哥骑着“大黑”赶到学步桥时,晚了,一百余骑已将崔大安与丁飘蓬围成了一圈。他将“大黑”藏在客栈旁的隐秘处,便利用树木的阴影作掩护,神不知,鬼不觉踅到学步桥下。只听得霸王鞭崔大安与铁面神捕乔万全在议论些什么。 柳三哥瞅准围聚在外围的一名捕快,身高胖瘦与自己相似,脚尖一点,跳上马鞍,那捕快刚欲惊呼,已被他点了穴道。趁着夜色,他抱着捕快,策转马头走了,从背后看,象是捕快一人骑着马去柳林出恭,谁也不曾理会。 进入柳林,柳三哥飞身下马,拍开捕快穴道,沉声问道:“想死想活?” 捕快道:“英雄饶命,想活想活。” 柳三哥道:“叫什么名字?” 捕快道:“小人姓毛,叫毛大明。” 柳三哥问:“绰号叫什么?” 捕快道:“绰号‘毛毛虫’。” 柳三哥问:“籍贯何处?” 捕快道:“四川撒,四川绵阳。” 柳三哥又点了“毛毛虫”的穴道,换上了捕快的软靴、皂服、黑帽,带上腰牌,按照“毛毛虫”的脸相,刻意乔妆改扮了一番,活脱脱变成了一个新的“毛毛虫”。他将捕快藏在灌木丛内,这才骑着马偷偷溜了出去,踅到学步桥客栈屋后,拴上马,掠入院内,见马车仍在,大喜,便打开后院的门,将“大黑”牵入,套上马车,趁着夜色,赶着马车,来到学步桥西南小路三里处,学着鹧鸪的叫声:“咕咕,咕咕”,叫了两声,路边树林里也传出两声鹧鸪叫,便飞出一条人影来,正是翻江倒海老龙头,他与老龙头耳语几句,将马车交给老龙头,两人就分手了。 柳三哥展开轻功,掠回学步桥客栈,骑着捕快“毛毛虫”的马混入人群。 现在,他叫毛大明,绰号“毛毛虫”,“毛毛虫”这绰号好玩。 柳三哥是个好玩的人,他觉得,人这一生有时真象是闹着玩,象是演戏。有的演得好,升官发财;有的演得糟,犯罪下狱;有的演得不好,穷愁潦倒;有的演得潇洒,自由自在;有的演得率真自然,耕田读书;有的演得风声水起,金钱滚滚。 你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就该怎么样去演练。所谓“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就是这个道理。 当然,运气也有一半,不相信运气那可不行。 有些人,轻轻松松,睡觉睡得自然醒,数钱数得手抽筋;有些人,动足脑筋,刻苦奋斗,到头来,却还是捉襟见肘,难以为继。这就是运气的好坏了。 现在,他要救出丁飘蓬,就得去演一个捕快,等机会下手了。 至于,能不能救出丁飘蓬,那就要碰运气了。 当崔大安向乔万全提要求时,他已下了马,挤进人群,站在乔万全身旁了,就是他和另一名捕快将丁飘蓬抬上马车的。 毛毛虫好象十分好说话,谁都能使唤他,“来,毛毛虫,抬担架。”“去,毛毛虫,去死牢看押丁飘蓬,今夜不准睡觉。”他总是应道:“要得要得,爷。” 我们周围总有些脾气温顺,十分好说话的人,“毛毛虫”就是这么一个人。 雷伟带着五名捕快去狱中看押丁飘蓬,毛毛虫就是其中之一。 今夜,邯郸大牢戒备森严,大门、走道、后门、瞭望塔除了有狱卒守卫外,还增加了几十名披戴铠甲,手执刀枪的精壮官兵。狱墙内外,有捕快来回巡逻,邯郸大牢严密防范得有如铁桶一般。这是邯郸知府茅青云精心安排的。 传说中,飞天侠盗丁飘蓬是属猫的,有九条命,所以,总是能化险为夷,遇难成祥。哼,今儿个,你就是属老虎也不管用了,你就是有十条命,也得死。 丁飘蓬必须得死,不死,他就没有好日子过,不死,难雪他心头之耻。 为什么不把丁飘蓬一刀砍了呢,若是再让他跑了,那可大大不妙了。他叫来了亲信捕快郭忠诚,窃窃私语了一番,郭忠诚连连点头,然后,领命离去。 邯郸大牢大墙高耸,大墙的四角有四个瞭望塔。监舍便在大墙内,监舍四周的过道,均悬挂着风灯,灯光将过道照得通明,大牢院内如有异动,瞭望塔便能一览无余。 死牢是在监舍中间过道末端的地下室,通向死牢口有间小号房,如今号房内除了一名狱卒外,就是霹雳先锋雷伟与五名捕快在值守。打开一道铁门,便是一条长长的石阶梯,两壁全是巨石砌成,走完阶梯,便是一条石条铺成的甬道,两旁共有十间死牢房,均用巨石隔断,每间死牢房的门,均用儿臂粗的铁栅打制而成,异常坚固,门外挂着一把巨大的铁锁。 死牢内每天有轻罪囚犯入内打扫,端换屎盆尿壶,因通风不好,空气依旧污秽恶浊。 丁飘蓬就关在死牢尽头左侧的那间石牢内,躺在担架上,死活无人问津。 柳三哥心有隐忧,乔万全是个十分有心机的人,他随时有可能变卦。对他来说,最保险的一着是让丁飘蓬死,丁飘蓬一死,此案就了结,大功也就告成。至于,丁飘蓬怎么死,那都可以,这样,对师兄霸王鞭崔大安也可有个交待。 对,动手要快,片刻也耽误不得。柳三哥正准备动手,见号房里进来一名邯郸捕快,霹雳先锋雷伟喝问:“什么人,干什么?” 邯郸捕快道:“奉知府命,前来查监。”说着,将知府的令箭递到雷伟手里。 雷伟验过令箭,手一摆,狱卒取下腰中的一串钥匙,挑了一把,咔嚓,打开地牢的铁门。提着一盏马灯,在前引路,陪同邯郸捕快去死牢巡查,“毛毛虫”对雷伟道:“雷爷,我下去看看。” 雷伟道:“对,下去看着点,查完监,叫他们马上上来 ,别磨磨蹭蹭个没完。” 毛毛虫道:“对头对头。” 柳三哥下了地牢,地牢的石壁非常潮湿,恶臭刺得眼睛 发涩,地牢内就一盏马灯的灯光,他隐身在远处暗影里,见捕快走到地牢尽头,指了指左边的牢房,对狱卒道:“打开牢门。” 狱卒见有知府的令箭,来头不小,忙道:“是,爷稍等。”摸摸索索,掏出把钥匙,把牢房的锁打开,铁栅门吱吱嘎嘎打开了。 正是三更时分,死囚们睡得沉,竟没被吵醒。 捕快附着狱卒耳根,低声问道:“你想发财么?” 狱卒道:“做梦都想。” 捕快从怀中取出两锭银元,足有斤把重,塞在狱卒怀里,道:“噤声,你啥也没看见,啥也没听见,知道不?” 狱卒道:“小的怕出事。” 捕快道:“出事有知府给你担着,有老子给你担着,你怕个屁。” 狱卒道:“敢情好,小人照办就是了。爷。” 邯郸捕快就是茅知府的亲信郭忠诚,他和狱卒说的话很轻很轻,柳三哥却听得一清二楚。 当时,郭忠诚一步跨进牢房,取出一块白布,就去捂丁飘蓬的口鼻,现在,英勇盖世的丁飘蓬如同婴儿一般脆弱,毫无疑问,一捂便死,一死便了,死了便可说:血流太多,不治身亡。 没有人会有猜疑,有人猜疑也无从查证,若是上锋查将起来,把狱卒一杀,就是死无对证,爱咋说咋说吧。何况,上头要的是丁飘蓬的头,没人要他的口供。 郭忠诚正要得手,便被背后突然出现的柳三哥抓住了手腕,接着柳三哥点了他的哑门、天井、环跳穴,郭忠诚动弹不得,他发觉提灯的狱卒已先着了道儿,俩人均被放倒在墙角,他俩口不能言,神智倒也清楚。 柳三哥将马灯放在牢房内的石桌上,见丁飘蓬面白如纸,命悬一线,便托起丁飘蓬的头,取出怀中白色瓷瓶,拔开塞子,将“昆仑雪莲还阳液”滴了三滴在他口中,丁飘蓬蠕动着干裂的嘴唇,竟睁开眼睛,道:“这是哪里?” 柳三哥道:“死牢。” 丁飘蓬道:“哈,这回当官的高兴了,少了一个与他们唱对台戏的人。” 柳三哥道:“这话说得有点儿早。” 丁飘蓬道:“咦,倒也是,大爷还没死呢。” 柳三哥道:“丁大侠还能出去呢,还能和他们再去唱对台戏呢。” 丁飘蓬道:“你是牢头禁子吧,你也寻大爷的开心。” 柳三哥道:“我是柳三哥,来救你出去。” 丁飘蓬道:“咦,牢头禁子真会开玩笑,大爷不上你的当。” 丁飘蓬还想说话,却终于不支,闭上了眼睛,又晕了过去。 柳三哥弯腰,用手拍拍郭忠诚与狱卒的脸,锵一声,拔出长剑,道:“我拍开你二人的穴道后,若是你们想活,就按我说的办,若是你们活腻了,不听话,那就死定了。” 二人连连眨眼,意思是,听你的,大哥。 柳三哥用脚尖在二人身上踢了两下,便解开了穴道。二人即刻从墙角起来,拍拍衣裳,柳三哥一把从郭忠诚腰中抢过令箭,插在自己腰间,道:“抬担架,抬起丁大侠。” 二人忙道:“是。” 柳三哥道:“只要听话,就能活,不听话,就得死。记住没有?” 二人道:“记住了,大哥。” 柳三哥道:“抬好担架,若是丁大侠有个三长两短,你俩就陪丁爷去阎王爷那儿报到去。” 狱卒道:“放心,大哥,小的还想多活两年呢,就为这点儿薪水去卖命,小的没那么傻。” 柳三哥道:“跟着。” 二人道:“是。” 俩人抬起担架,跟在柳三哥身后,到了地牢口,柳三哥道:“稍等。”自己身形一晃,掠上号房。只听得上头号房内雷伟问:“上来了?人呢?” 柳三哥答道:“禀雷爷,一切正常,人这就来了。” 接着,听得号房内桌椅一阵响动,几声闷哼,便没了声响。柳三哥道:“上来。” 郭忠诚二人抬着担架上来,见号房内横七竖八,躺着五条汉子,全被点了穴道,动弹作声不得,其中就有彪形大汉雷伟。 吓得二人,面无人色。 柳三哥嘻嘻一笑,道:“二位小老弟,看清楚喽。” 他拔出剑,指一指桌上的两枝燃着的蜡烛,手腕一抖,只见长剑似电光石火般一闪,柳三哥向他俩扫视了一眼,沉声道:“别走神,看清楚喽。”旋即纳剑入鞘,那两枝蜡烛连烛火都不曾摇动一分,依旧燃得好好的。 郭忠诚不解,道:“大哥,怎么啦?” 柳三哥冷哼一声,手掌在桌上一拍,两枝蜡烛分成八片,从烛台上跌落,余火在桌上燃烧。 显见得刚才他长剑一闪,共出了四剑,将两烛分成了八片,精准迅速得匪夷所思,出剑的速度,是人的目力不能接得下的。 柳三哥瞪了他俩一眼,道:“不要使滑耍奸,否则,一点都不好玩,明白没有?” 郭忠诚二人惊得面面相觑,连声道:“小人明白了,小人明白了,小人岂敢拿自己的脑袋瓜开玩笑!” 柳三哥袍袖一拂,桌上的烛火即刻被袍袖带来的真气扑灭,号房内顿时一团漆黑。 柳三哥道:“跟我走,别怕,不准开口说话。” 二人答道:“是,哥。” 三人走出号房。号房外是普通囚犯的监舍,监舍中间有条长长的通道,两旁全是牢房,时值深夜,监舍内酣声如雷,时有梦话连篇的,也有睡不着醒了,怔怔地望着窗外,以为狱卒将死在牢中的囚犯尸首抬出去掩埋的,看了不免兔死狐悲,连连摇头。 嵌在通道石壁内的油灯,昏黄迷离,整个监狱内有股压抑阴沉的氛围,象是在地狱中穿行。 通道尽头又有一扇沉重结实的铁门,到了门口,柳三哥呼唤门外的狱卒,道:“开门,开门,奉知府令,提犯人。” 门外的狱卒验明令箭,打开铁门,三人鱼贯而出。 现在,三人已暴露在大院内的空地里了,空地里没有树,四周炽白的风灯将大院空地照得如同白昼,柳三哥等人向大院门口走去,四个瞭望塔上的士兵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其中就近一个瞭望塔上的看守问:“干啥的?” 柳三哥道:“奉知府令,提犯人。” 看守道:“不是说,今晚不许带任何犯人出去么?” 柳三哥道:“是,可情况是会变化的,你要不要去问一下知府大人?” 那看守道:“哥,你说话咋这么呛人,盘查询问是大狱的规矩嘛。” 这时,在院内巡逻的官兵,闻声快步跑来,刷,一下子,将柳三哥等三人围住,刀枪齐举,如临大敌。 柳三哥笑道:“哈哈,想造反吗?谁敢违抗知府大人的命令?莫非你们吃了豹子胆么。连刑部的捕快都放行了,你们算什么东西,敢来挡大爷的道么!”他一按剑柄,那剑受真气一逼,竟象是粘在掌中似的随手带出,明晃晃的剑刃,如一痕秋水,横在他胸前,光照须眉,寒气逼人,抬担架的郭忠诚与狱卒,知道家伙是亮给他们看的,稍有异动,他的剑就会把我俩灭了,象两根蜡烛似的分成八片,那就太可怕了。 他俩老老实实抬着担架,哪敢乱说乱动。 二十一 龙头大哥巧接应 当时,监狱大院内巡逻的官兵跑来,齐亮刀枪,围住了柳三哥等三人。 为首的长官问:“有知府的令箭吗?” 柳三哥将令箭递给他,道:“给,要不信,啥话也别说,带我们去见知府便可,办点事,真罗嗦。” 那长官仔细端详后,交还给柳三哥,道:“大哥,这是例行公事,请多多见谅。” 便将手一挥,兵卒们让出一条道来,长官道:“要马车么?”柳三哥道:“多谢。不劳军爷了。” 长官又问:“要护卫么?” 柳三哥道:“算了,担架上的犯人连话都说不了,还怕他跑了。多谢军爷关照,哪天咱弟兄俩喝一杯去。” 长官道:“敢情好,我请客,多个朋友多条路嘛。” 柳三哥与长官攀着近乎,一行数人及担架向大门走去。到了门口,长官对管门的看守道:“开门,开门,知府大人提犯人庭审,不得迟延。” 看守道:“是,老爷。”边说边掏出钥匙,将监狱沉重的大门嘎吱吱打开了一扇。 柳三哥看着郭忠诚二人抬着丁飘蓬出了监狱的门,这才长长的松了口气。 出门右拐,便是条小街,往左一折,是条小巷,小巷内黑古隆冬,走了百十来步,跳出两个蒙面人来,不声不响,夺过担架。 柳三哥道:“两位老弟辛苦了,我的人来接了,到此为止吧。”说着飞快出手,点了两人穴道,两人古咚古咚坐倒在地。 柳三哥蹲下身,问郭忠诚道:“是谁派你谋杀丁飘蓬的?” 原来,他只点了狱卒的哑穴,郭忠诚的却没点。郭忠诚道:“大哥饶命,大哥饶命,小人是受知府大人之命去干这勾当的,若是不去,小人的命也就不保了,小人不得不去呀。” 柳三哥道:“这次暂且饶你不死,若下回再干坏事,撞在我手里,决不轻饶。”随即出手,将郭忠诚的哑穴也点了。 正在此时,街口传来一片马蹄声,铁面神捕乔万全中气十足的嗓音在沉声指挥:“你等四人,分别去东南西北四城门,持刑部紧急火漆赤色腰牌,通知守城官,增加人手,紧闭城门,无论何种情况,均不准放人出城。邯郸府的任何令箭、腰牌,最近五天内,均作无效处理。违者按紧急情况处置,先斩后奏。” 只听得一迭声的“是、是”。 柳三哥对两个蒙面人道:“快走,按第二方案进行。” 一行三人,匆匆消失在深巷里。 天下三十六条水道总舵的总瓢把子,倒海翻江老龙头,是千变万化柳三哥的换命朋友。那两个抬担架的蒙面人,便是他自己与他的孙子小龙头。 想当初,武汉分舵的长江七鳄甜言蜜语,将他骗到九江浔阳楼头喝酒,酒过三巡,突然翻脸,以刀兵相加,逼其退位。他岂肯退让,双方苦斗不休,奈何寡不敌众,身受重伤,若不是柳三哥拔刀相助,不但总舵之位不保,他那条老命,连同他一大家子性命,也将全部难逃一死。 江湖太凶险,江湖上讲究的是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千变万化柳三哥正巧在浔阳楼头喝酒,他坐在临窗的一角,欣赏江上的波光帆影,据说,宋江便是在这楼头题了反诗,吃了官司;白乐天就曾在这附近的江上,邂逅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琵琶女。正当他浮想联翩时,那一桌好好喝酒的江湖豪客,便掀翻酒桌,刀兵相见了。 当时喝酒的游客全跑了,只有他依旧把盏临风,神情泰然,象欣赏江上风光似的欣赏这一场血战。没有人去注意这个瘦瘦的白面书生,没有人会去在意这个一脸书卷气的年轻人,常言道,百无一用是书生嘛。 至多,是一芥不怕死的读书读呆了的书生。在江湖上,有时不怕死是没用的,你千万别想,不怕死会活得更长些,通常,不怕死会死得更快。 当时,倒海翻江老龙头身中七刀,鲜血淋漓,被逼在酒楼一角,长江七鳄也有五鳄中了他的龙头拐杖,几乎倒下,唯独七鳄的老大、老二虽则肩头臂膀受了伤,却无大碍,他俩手执鬼头刀、鱼叉,准备发起最后的扑击。 倒海翻江老龙头已实在没有力量发起反击了,那精钢打铸,重达二十七斤的龙头拐杖,平时,他耍弄起来象一茎芦苇般轻巧,如今,能不能举起拐杖都成了问题。当时,他自杀的念头都有了,正准备一掌拍向天灵盖,做个了断之际,柳三哥从长江七鳄头顶掠过,挡在了老龙头身前。 眨眼间,这个白面书生,手中多了一柄长剑,柳三哥的剑寒气逼人,迫人眉睫,他道:“各位爷们,见好就收吧,得饶人时且饶人,若是定要缠斗下去,在下说不得,就只有出剑了。” 一芥书生,清瘦文弱,只有那双眼睛特别有神,目光鄙夷而轻篾,握着剑柄的手背,青筋绽起。 刚才,书生露了一手轻功,从他们头顶飒然掠过,直到站在他们面前才惊觉,本来他们也该见难而退了,奈何,胜利在望,他们被即将到来的巨大胜利冲昏了头脑,早已忘乎所以了,不知今夕是何年,是以,所有的判断都成了错误。 七鳄的老大鬼头鳄曹阿元高大雄壮、老二尖嘴鳄应摸彩精瘦结实,他俩相视一笑,老大鬼头鳄曹阿元对柳三哥道:“哈,你算什么东西?活得不耐烦了!” 老二尖嘴鳄应摸彩道:“大约是想陪龙老爷子去阴曹地府报到!” 俩人使个眼色,一声呐喊,一人挥起鬼头刀,一人扬起鱼叉,向柳三哥身上招呼,柳三哥长剑斜削,一式“兄弟分金”,当当两响,老大、老二震得虎口出血,胸中气血翻涌,突突突,连退三步,鱼叉、鬼头刀脱手飞出,鱼叉扎在横梁上,鬼头刀扎在旁边的酒桌上,还一个劲的颤悠呢。 他俩说什么也不信,这个二十来岁的白面书生,竟有如此浑厚的内力,能将他俩手中的兵器震飞,就是赫赫有名的翻江倒海老龙头,也没有这样的修为。 柳三哥的剑不仅真气沛然,而且,快,快得你根本就看不清剑的走势。倏忽之间,一个滑步,他的剑尖不知何时,已顶在长江七鳄老大鬼头鳄曹阿元的脖子上,喝道:“滚出去。” 所有的人全惊呆了,如此炫目惊心的剑术,他们今儿个是头一次看见,不,根本就看不清。 鬼头鳄曹阿元一跺脚,道:“哎,此乃天意,走,咱们走着瞧。” 老大、老二扶着受伤的弟兄,下了浔阳楼。 此后,倒海翻江老龙头定要将天下三十六条水道总舵的位子让给柳三哥,柳三哥谢绝了。他道,自己是闲云野鹤,最受不得规矩约束,你就饶了我吧。 从此,二人就成了拜把子弟兄,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头子与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结成拜把子弟兄,倒也成了江湖上一件极其少见的美谈。 接下来的事可以想见,武汉分舵自然被整个儿端了,长江七鳄惨遭追杀,七鳄几乎被斩尽杀绝,老大鬼头鳄曹阿元与老二尖嘴鳄应摸彩侥幸逃脱,至今杳无音信,不知所踪。 长江武汉分舵已由老龙头的长子劈波斩浪龙长江接管,整个武汉沿长江、汉水的所有码头,现在都姓了“龙”。 柳三哥是老龙头的兄弟,柳三哥要救的人,就是老龙头想救的人。何况,飞天侠盗丁飘蓬早已蜚声大江南北,老龙头最看重的就是“仁义礼智信”的人,飞天侠盗当然也是他心目中的英雄。 老龙头认为朝代可以更替,“仁义礼智信”如日月一般亘古不变。 他深恶痛绝的就是那些口蜜腹剑,背信弃义,不仁不义的渣滓、败类。 当时,老龙头和孙子龙东海亲自扮成蒙面人,抬着担架,将柳三哥与丁飘蓬安置在邯郸回车巷97号的一个院子里。 97,即“救急”的谐音。 那是邯郸分舵所属的秘密据点。水道的每个分舵,都有一个秘密据点,除了总舵舵主外,只许分舵舵主一个人知道。以防发生不测之事时,可作应急之用。 回车巷97号的院门不大,院墙却极高,院内种着些花草树木,三进深,十来间房舍,两个后门,分别通向后院的两条不同的巷子。97号处于闹市,却十分背静。 邯郸分舵舵主早已在院内等候,将丁飘蓬安置在一间内房后,又将客人引到客厅,打开食盒,将酒菜摆了一桌。他默默做着这些,既不细看,更不多问,做罢,便笔挺的站在一边。老龙头对他点头一笑,道:“很好。”头一摆,分舵舵主立即会意,躬身告退,离开了97号。 三十六条水道规矩之森严,可见一斑。 这时,天光已亮。 柳三哥、老龙头、其孙小龙头在用餐其间,隐隐听得墙外哨声、口令声杂沓而起。 见柳三哥神色间颇有些不安,老龙头道:“兄弟大可放心,这儿是为兄的地盘,非常安全。如一旦事急,尚有地道通向城外的滏阳河岸,附近自有小船接应。地道便在安置丁大侠的内房床下。” 柳三哥大喜,道:“一切仰仗兄长,看来,乔万全不会善罢干休,知道丁飘蓬就在城中,他会将邯郸城搞个掘地三尺,鸡犬不宁。” 用罢餐,老龙对小龙头道:“你在这儿照料一切,不得偷懒,我去市井间灵灵市面。” 小龙头道:“爷爷放心去就是了,这儿有我呢。” 内室床上躺着丁飘蓬,柳三哥叫小龙头去烧来热水,解开衣裤,为其清洗伤口,取出金创药缚上。又取出白瓷瓶,将“昆仑雪莲还阳液”滴了三滴在丁飘蓬口中,丁飘蓬缓缓苏醒,一笑,道:“三哥,这是死牢么?” 柳三哥道:“不是。我们已经逃出了死牢。” 丁飘蓬问:“是买通了狱卒么?” 柳三哥道:“不是,象你这样的钦犯,没人敢纳贿放行。” 丁飘蓬道:“是打出来的么?” 柳三哥道:“也不是,耍了个小小的花招。” 小龙头道:“是连骗带打,连唬带哄,狱卒官兵送出来的。” 丁飘蓬见小龙头在一旁插话,他问:“这位小兄弟是谁?” 柳三哥道:“不知你听说过没有,江湖上有位武功高强、水性极好的少年英雄,他叫乘风破浪龙东海,俗称小龙头。” 丁飘蓬道:“听说过,听说过,在水中如蛟龙一般,是老龙头的孙子。” 柳三哥道:“对,对,他就是小龙头。” 小龙头笑笑,露出两颗虎牙,道:“江湖上的传说不算数,尽瞎吹。”小龙头又道:“丁大侠要不要吃点什么,我去做。” 丁飘蓬道:“你不说倒没啥,你一说倒真饿了。” 小龙头早就做好了稀粥,立即去厨下端来一碗红枣稀粥,喂丁飘蓬下肚。 不一会儿,丁飘蓬便又沉沉睡去。他实在太累了,流的血也太多了,若没有及时治疗,早就不在人世了。 如今,若能静养一段时日,看来康复是没有问题的。 二十二 滏阳河畔说秘道 得知丁飘蓬逃脱,最着急的有一个人,不是铁面神捕乔万全,而是知府茅青云。 据说,派去的郭忠诚与狱卒一并失踪。虽然,人不是他故意放跑的,若是追究起来,这中间便有知府的令箭,到时候,任凭你有千张嘴也休想说得清楚。在事发的第一时间,他已将邯郸余总捕头派了出去,暗中交待,在全城大搜捕时,若抓到郭忠诚与狱卒时,要不与分说将他俩做了,否则,可就是件要命的事。 茅青云的心早已黑了,他已不是当初乡间农家的读书郎了,他的心早已被权、钱、色薰得漆黑漆黑了,杀个把人,就象杀只鸡。 正当他在书房来回徘徊时,余总捕头急冲冲地进来了,道:“知府大人,不好了,郭忠诚与狱卒已先一步被刑部捕头抓走了。” 茅青云跌坐在交椅上,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时,仆人进来,道:“知府大人,刑部总捕头乔大人求见。” 茅青云忙道:“请,请乔大人到书房叙谈。” 话音刚落,乔万全已管自大大咧咧的进来了,毕竟是京官,不把知府看在眼里,他也不客套,一屁股在客座上落了坐,见余总捕头也在,道:“正好,知府大人、余总捕头都在。” 茅青云一脸尴尬,不知如何开口。 乔万全见状,开门见山,一本正经,道:“劫狱案犯郭忠诚与狱卒,已被我手下逮着了,知府大人还有何话可说?” 茅青云一时作难,不知从何说起,道:“这,这个,不,不是,这个……” 乔万全噗哧一声,乐了,道:“郭青云已如实交待,是知府大人派去结果丁飘蓬的,想不到知府大人也如此痛恨丁犯,可惜,晚了一步,被柳三哥做了手脚,将丁飘蓬劫出了大牢。” 茅青云见乔万全没有责怪的意思,一颗悬着的心放了下来。道:“乔总捕头聪明睿智,洞察一切,本官也就放心了。千万不可误会了,本官乃朝庭命官,吃的是皇粮,为朝庭效力,理所应当。丁犯无法无天,麻城暴动,火烧县衙,仇官杀官,劫库抢粮,以致胆大包天,竟敢闯到京城撒野,天子脚下,残杀皇侄,如此作恶多端,着实可恨,本想了结他性命,免得夜长梦多,岂料为贼人所趁,实属憾事。” 乔万全道:“这事,在下已讯问清楚,郭忠诚与狱卒是被柳三哥胁迫,也是万不得已之事,不知大人有何打算?” 茅青云讶异道:“柳三哥?就是那个千变万化柳三哥?” 茅青云也早就听说过柳三哥的传说,据说,那个柳三哥当今武林剑术第一,是武林的后起之秀,行侠仗义,非常了得。一个丁飘蓬已经够难缠了,如今,又出来一个柳三哥,那可要仔细了,惹恼了他,性命交关。 乔万全察颜观色,已知其意,道:“知府大人不必担忧,现在,丁飘蓬生死不明,随时有死的可能,柳三哥若是想救丁飘蓬,他就只有藏着掖着,不敢张扬放肆。如今,在下手下的四大金刚已全部到齐,力量雄厚,柳三哥若是自己要逃出邯郸城,那是谁也拦不住他,若是想带着丁飘蓬出逃,哼,在下看他,没那个能耐。” 茅青云道:“这个自然,这个自然。” 乔万全又道:“只是,在下京城的事儿实在繁杂,已搁置太久,在邯郸只能再呆五天,五天后,如还是抓不到丁飘蓬,就只有撤了。所以,这五天中,还须知府大人、余总捕头多多协助,以期一举捕获钦犯丁飘蓬。” 茅青云道:“这个自然,这个自然。刚才乔兄说郭忠诚与狱卒均已被抓,不知能否交还本官。手下的人,办事不力,如此简单的事都办不了,以致被柳三哥所趁,本官须好好责罚责罚郭忠诚。” 乔万全道:“不行,此二人在下还不能还给知府大人,在下自有用处。至于责罚嘛,那就免了吧,不是郭忠诚无能,是柳三哥实在太狡猾。” 想起柳三哥易容改扮,冒充捕快毛毛虫的事儿,竟骗过了所有人,若传将出去,那还了得。 乔万全郑重道:“在下有件私事要与知府大人个别谈谈。” 茅青云将手一挥,余总捕头与伺候的下人俱各退下。茅青云关上书房的门窗,道:“乔总捕头有事,尽管吩咐。” 乔万全脸色一绷,淡眉下一双小眼瞪得溜圆,目光中隐藏杀机,沉下脸,低声道:“知府大人,有一事相商,关于柳三哥劫狱之事,如上头问起,便说,此乃传说,绝无此事。狱中所有当班人的口都得封严喽,包括狱卒及巡值的官兵,该调走人的就赶紧把他调走,不可靠的人,该消失的就让他赶紧消失,这可是你的活儿啊;丁飘蓬大闹学步桥之事,如上头问起,也说,此乃坊间引浆提壶者所造,绝无此事。在下那边,捕快的口,与在下负责封堵。否则,知府大人与郭忠诚可都脱不了干系哟,其中的厉害关系,也不用在下赘述了。记住,郭忠诚与狱卒均在在下手中,供词均已画押。到时候,不要说在下不顾情面,出手太辣喔。” 茅青云连连点头,道:“好,好,放心放心,本官立即照办,乔总捕头思虑周密,佩服佩服。” 乔万全随即哈哈一笑,脸上阴霾顿时一扫而光,接着道:“那就好那就好,有知府大人这句话,在下就放心了。噢,在下应将昨夜的事向知府大人汇报一下,当时,在下处置还算及时,柳三哥等刚出大牢不久,在下已率捕快赶到,并严令守住各处城门,估计尚在城中。知府大人可有什么妙计擒贼?” 茅青云见乔万全神态前后判若两人,暗暗惊心,知道姓乔的是个厉害角色,可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对付,当时嗫嚅道:“本官哪有乔总捕头精明啊,吃的又不是这碗饭,哪有乔总捕头专业,一时倒也拿不出好办法来。” 乔万全道:“在下初来乍到,情况不明,邯郸的事,还要仰仗知府大人了。柳三哥、丁飘蓬肯定还在邯郸,邯郸必定有柳三哥的藏身之处,谁竟敢冒死藏匿钦犯呢?平头百姓没有那么大的胆量,那些江湖上的人,就难说了,不知邯郸有哪些江湖帮会组织?” 茅青云道:“邯郸有三个镖局,不过规模都很小,四海镖局的分号在保定,保定与邯郸较近,也许有些他们的朋友;邯郸最大的帮会是滏阳河分舵,主营水上客货运输,也开些酒店客栈,隶属三十六条水道总瓢把子老龙头,……” 以前的斧头帮,他就不提了,龙头老大可是知府大人呵。 乔万全陡然一惊,道:“慢,老龙头?倒海翻江老龙头是千变万化柳三哥的把兄。三年前,柳三哥在九江浔阳楼救了老龙头一命,他俩从此结拜成弟兄,此事成了江湖奇谈。对,最有可能,就是滏阳河分舵的人,把丁飘蓬藏了起来。当然,也不能放松对四海镖局的监视,不知滏阳河分舵设在何处?” 茅青云道:“分舵就设在邯郸城内,负责处理日常帮务与办理客货运手续,在邯郸闹市还有些酒店客栈,在城外滏阳河码头上,分舵也有一个办事地点,一个骡马车队大院及几个大仓库。” 乔万全道:“多谢知府大人指教,这些天可要辛苦你了,请你交待余总捕头及邯郸捕快,带领我的弟兄们,化装成便衣,对滏阳河分舵的所有活动地点,日夜严加监视。做到外松内紧,麻痹柳三哥,引蛇出洞。” 茅青云道:“那还不是一句话,凡邯郸的捕快兵丁,一并听凭乔总捕头指挥。但愿乔总捕头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要麻痹柳三哥,没有那么容易。能麻痹柳三哥的人还没有生出来呢。 千变万化柳三哥有一个显著优点,就是小心谨慎。他看起来很文弱,很可亲,很退让,谁都可以欺负他,其实错了,欺负他的人,没有不后悔的。他的后发制人,非常突然,突然到猝不及防,噬脐莫及的程度。他是书生式的英雄。 飞天侠盗丁飘蓬却不是那种性格的人,你硬他更硬,你强他更强,直到其中的一人倒下。他是硬汉式的英雄。 老龙头曾与柳三哥说起过回车巷97号有条地道,柳三哥问得很详细,老龙头答得也很详细,可是,柳三哥仍有些不放心,他要去看一看,只有自己看过了,才心中有底。 第二天,当丁飘蓬昏睡时,柳三哥与小龙头抬开木床,移开暗板,见地上铺着石板,小龙头在石板机关上按了几下,石板嘎嘎移开,露出一个洞口来,进入地道石级,小龙头提着盏马灯,走在头里,他在身后尾随。 地道有一人余宽,正好容得下一付担架,高约一人,有些地方需弯腰通过,整个通道用砖石砌成,古老而坚固,看来是滏阳河分舵几代舵主接力式的建筑。 要建造这条地道,不难,有银子就行,但要做到保密,那就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又不能象曹操,造墓穴时,工匠全部封闭,将他们与外界隔绝,待到七十二个墓穴造好后,可将工匠统统处死,死去的人是不会开口的,于是,血腥的秘密就永远埋入了黑夜。 造地道要保密,就要靠智慧了。一段地道连接一处院子,造好后,把那院子的进出口封堵了,接着那么一段一段的干,到最后的那一段,就得自己干了,而且,不能剖开路面,甩膀子干,得在地底挖土打钎地干,连老婆孩子都不能参与,靠的是吃苦耐劳的那股子劲儿。 老婆往往多嘴,孩子往往不懂事,那泄密的可能性就大了,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个泄密的可能。地道若是被人知道了,关键的时时候,那就连一点用处都没有。不仅不是一条逃生的通道,恰恰会成了通向死亡之路。 走在地道里,柳三哥为“三十六条水道”这个古老的帮会,那种严密的组织,那种居安思危的谨慎,那种缜密的智慧所震惊。 这就是“三十六条水道”经久长存的根本。 走了约一个来时辰,小龙头道:“三叔,到头了。” 柳三哥见眼前是一扇石门,门上有一个铁把手,小龙头抓住铁把手顺时针旋转,只听得嘎嘎作声,那门便向外打开,立即,一股清新的空气便扑面而来,满耳是风声、涛声、芦苇柳丛枝叶的悉嗦声,门外是滏阳河滩,长着高大浓密的芦苇与柳丛,将石门遮蔽得不露一丝痕迹,再过去便是浩荡的滏阳河了,在离此处约摸一里路,河畔有一间土坯房,住着一个老渔夫,那儿有艘带篷的小船,老渔夫与船都是逃生的重要环节,不过,老渔夫却并不知道附近有这么一扇石门,石门里有条长长的地道。 石门的一边是座小山,哪怕走到石门边上,也看不出这是一扇门,以为是一处山石,上面凹凸不平,与小山连成一体,布满青苔藤萝,即便你拿着放大镜,也找不着那条门的缝隙,据说,那扇门是由鲁班的后人打造的。 打造那门的人,据说,在完工的当夜得暴病死了。为此,滏阳河分舵向死者家属,付了一笔不菲的抚恤金。 这是这条逃生通道建造时,死的唯一一个人,为了滏阳河分舵的生,这个姓鲁的人必须死。 柳三哥与小龙头来到一里外那座土坯房,那条船就泊在河边,老渔夫耳朵背,正坐在船上钓鱼,柳三哥向老渔夫买了一条大鲤鱼。 老渔夫虽已七十来岁,他左臂松驰的皮肤上却有个蝎子刺青,整条臂膀青筋纠结,还有条可怕的蜿蜒的刀疤,看起来,老渔夫年轻时,干的也是刀头舔血的活计。 二十三 鬼魅盯梢老龙头 阴山一窝狼的老九是**狼,她的真名叫杨香香,在云南的大理,有个叫茶花乡响水村的地方,便是她的出生地。 她父亲是一个马帮的保镖镖头,在茶马古道上也是个响当当的人物,人品不错,武功也不错。杨香香自小便喜欢耍刀弄枪,跟着父亲学艺,因此,到了十几岁,功夫已颇有几分火候了,一两个壮年汉子近不了她身。 她天生丽质,肤色白嫩,有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男人见了她那双扑闪扑闪的大眼睛,都会着迷,等到她长到十四、五岁时,胸部便高高的隆起了,腰肢却依旧纤细婀娜,双腿修长美丽,还有个让男人想入非非的翘臀,一颦一笑,仪态万方,美丽得象个妖姬。 十五岁那年,父亲在马帮保镖中,不幸遭遇响马过山虎袭击,终因寡不敌众身亡。办了丧事后,不久,母亲带着弟弟改了嫁,她寄养在叔父家。一个充满欢笑的家,就这样散了。 她爱父亲,父亲是一个英俊的男子汉,仁厚温和,从未打过她骂过她,和弟弟发生争执,父亲总是护着她,也许由于父亲的宠爱,她的性格从小就非常任性娇纵。在她心目中,父亲就象一棵参天大树,在这棵大树下,她的童年生活充满快乐与欢笑。 大树豁喇喇倒了,从此,她的天空布满了阴霾。她恨,她天天想为父亲报仇。 终于,在当年的四月十三日,那是傣族泼水节的头一天,她扮成了傣族姑娘,在大理城南门广场上,人山人海,泼水节的狂欢嬉水活动正在热烈进行,她看见过山虎和他的那帮子狐朋狗友,正和一群姑娘在嘻戏打闹。 杨香香娉娉婷婷地走了过去,一个**辣的电眼,便把傻傻的过山虎勾上了,她走几步,一回首,过山虎眯着色眼,也跟着她走几步,她丢个秋波,格格一笑,过山虎顿时觉得热血沸腾,心头别别乱跳。 过山虎道:“哇,仙女妹子呀,你慢些个走。” 她脆生生的应道:“好啊,阿哥,妹子等你呢。” 她格格娇笑,回身将一盆清水泼向过山虎,过山虎全身水淋淋的,一个劲儿傻笑,他抹着脸上的水,道:“哇,够味,阿哥就喜欢这样的辣妹子。” 杨香香格格娇笑,花枝儿乱颤,看得过山虎眼睛发直,心头发痒,骨头发酥,他能听到血液在太阳穴旁的血管里突突突的流动声,那话儿鼓胀得几乎要迈不开步子了。 过山虎象野兽似的嗷一声大吼,红着眼睛,脖子上腚着青筋,扑了上去,一把将杨香香抱起,扛在肩上,钻进了芭蕉林。 那夜,过山虎好开心呀,喝了好多好多含有蒙汗药的米酒,搂着这美丽泼辣的妖姬,睡着了。 第二天,将近中午,手下的土匪见老大久睡不醒,大着胆子,悄悄推开竹楼的门,见过山虎身中七刀,躺在血泊中,那七刀全扎在致命处,尸体已经僵硬,早已没了气息,胸口还插着把直没至柄的带血的匕首。 杨香香掠走了过山虎身上所有的金银首饰,连夜骑着过山虎的马,跑了。 那个傣族姑娘是谁,没有人知道,就是有人知道,也不会告诉响马,那些响马汉子,平时干的坏事太多了。过山虎的横死,让许多白族的傣族的水族的汉族的老乡奔走相告,大喜过望。 其实,杨香香根本就不是傣族人,她是汉族人。 响马们风风火火折腾了一阵子,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过山虎的仇人实在太多了,有杀人动机,想要他命的人,数不胜数,这可怎么查。最后,响马们只有不了了之。 尽管如此,杨香香在大理是呆不住了,她改名换姓,远走高飞了。 她这一走,就到了九省通衢的武汉。 武汉向来是藏龙卧虎之地,市井繁华。为了不惹麻烦,杨香香扮成了一个男孩,穿上件宽大长衫,脸上抹一把锅灰,就去江沿上闲逛。 在长江南岸的一个小酒店里,一个人叫了几个菜,喝酒赏景,十分快活。临走时,酒钱只需三钱银子,她却因没有散碎银子,从怀中取出一锭一两的纹银,放在桌上,走人了。 店小二自然很高兴,想不到这个脏兮兮的小子,竟如此有钱,如此慷慨。 杨香香的举动,被坐在一角的两个做没本钱生意的惯盗瞅见了,一个叫秦歪嘴,粗壮如牛,一个叫黄鼠狼,瘦长如竹杆,而且,黄鼠狼原先就是扒窃出身,眼睛最尖,他见那小子怀里鼓鼓囊囊的,知道有货,就跟秦歪嘴使个眼色,跟了上去。 当杨香香来到一条僻静巷子时,黄鼠狼一拍她肩膀,杨香香吃了一惊,回头看时,已经晚了,黄鼠狼将一块浸透麻药的布巾,将她的口鼻一捂,她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秦歪嘴赶来一辆驴车,黄鼠狼抱着杨香香钻进了车内。秦歪嘴赶着车,来到城外的一片林子里。 黄鼠狼抱着杨香香下了驴车,对秦歪嘴道:“老大,这回咱俩捡着了,这小子原来是个女娃子,脸上擦的是锅灰,还贼他妈的俊,怀里还藏着不少的金银珠宝。咱哥俩可是人财两得啊。” 杨香香的脸已被黄鼠狼擦得干干净净,或者说,舔得干干净净了,出落得果然鲜活美丽。 杨香香已经醒了,可麻药还未散尽,她躺在地上动弹不得,道:“两位大哥,金银财宝你们拿去吧,求两位大哥不要伤害我。” 黄鼠狼道:“我哥俩可是什么都要,既要金银,也要你的人,谁那么傻呀,到嘴的天鹅肉,不去动一动。”他对秦歪嘴道:“老大,是你先上呢,还是我先上?” 秦歪嘴道:“你懂不懂规矩,当然是老大先上了,况且,你小子没那么老实,在车上已经做过手脚了,那姑娘已不是头口水了,早成了回锅肉了,怪不得,刚才驴车颠得那么古怪。” 黄鼠狼笑歪了腰,道:“老大,看你说的,动手动脚倒是有的,其它确实没有,我是个高个子,小驴车里要干起那个来,不是要把臭脚丫露出来了吗?姑娘还是头口水,老大,我保证。” 秦歪嘴正要解衣宽带时,林子里走出条高大结实的汉子来,三十出头年纪,饱经风霜的脸,薄薄的嘴唇,他喝道:“好大胆,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强奸民女。” 秦歪嘴、黄鼠狼吓了一跳,两人跳在一旁,各自拔出了腰间的匕首,见只有一人,顿时松了口气,秦歪嘴道:“小子,祸水多为强出头,少管闲事!滚,不然,老子攮死你。” 那汉子也不言语,跨上一步,突然出手,一招叶底偷桃,一掌拍在秦歪嘴胁下,只听得肋骨格格两声作响,人便斜飞了出去;那黄鼠狼从一侧持匕首刺来,汉子象是全然未觉,却腾身而起,一式腾空摆莲,一脚踢中黄鼠狼脸面,黄鼠狼啊哟一声,满脸鼻血,扶着脖子倒地。 杨香香看得真切,喝彩道:“好帅的身手。” 秦歪嘴、黄鼠狼钱也不要了,人也不要了,一个扶着歪脖,一个扶着肋骨,跌跌撞撞地跑了。 汉子道:“姑娘没事么?” 杨香香生怕汉子走了,道:“怎么没事,有事,刚才,那两个坏蛋使了麻药,我起不来了。” 汉子道:“姑娘家住哪儿,我送你回家。” 杨香香道:“我没家,住在客栈。” 汉子道:“那我送姑娘去客栈。” 杨香香道:“谢谢大哥。” 汉子将杨香香抱上驴车,问明了客栈地点,赶车就走。到了客栈,杨香香拉着汉子的手不放,道:“进房坐一会儿。” 汉子笑道:“那就不了。” 杨香香想,这人一走,就会永远消失在人海里,我不能让他走,他就是我想找的人,就是我想要的人。她道:“大哥,就坐一小会儿,你怕啥呀,还怕我?” 汉子道:“哪能呢。行,那就坐一小会儿。” 杨香香始终拉着他的手,店伙见了,以为汉子是他丈夫。她觉得汉子的手修长结实温暖,指根有几颗茧子,就象父亲的手一般亲切。 两人在房内坐着,杨香香为汉子沏上茶。问道:“大哥是武汉人?” 汉子捻着自己的手指,道:“是。” 杨香香道:“嫂子肯定又美丽又贤惠吧。” 汉子看着自己的手,道:“是。” 杨香香觉得汉子真有些怕自己,觉得好笑,她还没遇见过这样的男子,大多男子见了她,会一眼一眼地看,有些眼睛里会发出幽光,有些眼睛会异样,有些眼睛会发直,而汉子却不是,大概男子有问题吧,她道:“大哥是做啥生意的?” 汉子站起来要走,他的脸撑红了,道:“时间不早了,我得走了。” 杨香香挡在他身前,手一拦,道:“你不能走。” 汉子诧异道:“为什么?” 杨香香刹时双眼饱含泪水,道:“难道我有那么丑,那么可厌么,大哥连看都不愿看一眼。” 汉子叹道:“哎,说到哪儿去了,你太美了,老实告诉你,我会控制不住自己的。难得做一回好事,想为儿孙积积德,不要到头来却被你认为我是别有用心,另有所图,那不是亏死了么。” 杨香香芳心大喜,她嘤咛一声,豁啦啦,撕开自己的外衣,一个活色生香的少女**,呈现在汉子面前。 汉子的眼睛直了,伸开颤抖着的手臂,突然,一把将她抱起,向床边走去,…… 折腾了好半天,烟消云散后,俩人躺在床上聊天。 杨香香道:“我姓杨,叫杨香香。大哥,你叫啥?” 汉子道:“我姓曹,叫曹阿元,江湖上有个外号,叫‘鬼头鳄’” 杨香香格格笑道:“人长得挺帅,外号好难听,怎么给了那样一个外号?” 曹阿元道:“大概,因为我鬼点子多吧。” 杨香香道:“反过来说,就是聪明的意思。” 曹阿元道:“可能吧。” 杨香香道:“刚才,我问曹哥是做啥生意的,你还没告诉我呢。” 曹阿元道:“水上运输。” 杨香香道:“噢,那生意赚钱吗?” 曹阿元道:“赚,可现在不做了。” 杨香香道:“既然那么能赚钱,为什么又不做了呢?” 曹阿元道:“被人抢了,而且,至今还遭人四处追杀,有家归不得。你怕了吧?” 杨香香道:“我怕啥,有大哥在,我啥也不怕。” 曹阿元道:“我可没答应要保护你噢,我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啊,随时随地都有可能不辞而别。” 杨香香道:“你好狠心。” 曹阿元道:“不是我狠心,而是我要逃命。你如果答应不干涉我的去留,不干涉我的秘密,我就和你在一起,你不答应,我现在就走。” 他坐起身,杨香香抱住他的脖子不放,道:“我答应。” 曹阿元道:“没有名份,没有结果,充满危险,随时会分手,你不后悔?” 杨香香轻轻咬着他的耳朵,道:“此生痴心不改,一言为定,永不后悔。” 曹阿元心头一荡,翻身将她紧紧压在身下,…… 此后,他俩在一起生活了半年。曹阿元将自己的武功传授给了她,曹阿元是武当的弃徒,人品不好,武功不赖,从此,杨香香的武功大有精进。并且,通过曹阿元,也认识了经常接头的尖嘴鳄应摸彩。 曹阿元并不是一个一无是处的人,他活络聪明,对弟兄绝对够意思,厌恶江湖败类下三滥的行径,他也深爱家人,是个对家人十分负责的儿子、父亲与丈夫;他的致命缺陷就是权欲薰心,他对权力有种特别强力的爱好与追求,为了攫取权力,会不惜采取任何卑鄙龌龊的行径。在武当,就是因了计较辈份排序,与同门动了拳脚,被武当逐出山门。对权欲的渴求,注定了无论成败,他这一生都将充满贪婪血腥、恐惧猜忌。 曹阿元本就是三十六条水道武汉分舵的舵主,而且,是老龙头总瓢把子宝座的三个候选人之一。 奈何,他等不及了,策划了一场暗杀,使他堕入了黑暗的深渊。事败后,遭来了倾巢之灾。长江七鳄,五鳄被杀,三个儿子全被散尽内功,成了连种地的力气都没有的废人。所有长江七鳄的全家老小,均被驱逐到了神农架的荒山野岭里,与世隔绝,在野兽、野人出没之中不知他们是死是活。神农架的各要隘山口,均有老龙头的亲兵看守,根本就别想轻易进出。 之后,武汉分舵易主,由老龙头的长子劈波斩浪龙长江担纲。 他最大的损失是,江湖上的名气坏了。江湖上的人都知道,他是个背主忘恩的叛徒。包括白道**,没有人再会信他,没有一个江湖帮会能容他,他隐隐觉得,熟悉他的所有的人,总是用一种若有若无的篾视的目光看他,对他似乎总有一种嗤之以鼻,唯恐拒之不远的神态。 而对曹阿元的追杀,三十六条水道连一天都没有停止过。老龙头投入重金,由他的二儿子滚滚怒涛龙黄河任追杀队队长,共计三十名练家子,分成五组,对他进行常年不间断的追查追杀,搞得他心力憔悴,筋疲力尽。 他恨老龙头,更恨透了千变万化柳三哥,三十六条水道关你屁事,在我即将成功之际,你横插一杠子,算什么玩意儿!他的后半生糟糕之极,这一切全是由柳三哥一手造成。 他要复仇,要向老龙头复仇,更要向柳三哥复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他更梦想复兴,梦想长江七鳄往日的风光,梦想做武汉分舵舵主时,那种颐指气使、化钱如流水的得意与满足。 然而,谈何容易,糖炒栗子,难过日子,逃亡的日子充满了艰辛与危险。 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在滚滚怒涛龙黄河带领追杀小组的袭击中,他与杨香香被打散了,从此劳燕纷飞,天各一方。 杨香香整整找了曹阿元三个月,杳无音信,尖嘴鳄应摸彩也说,也许,老大挂了。 杨香香心中充满了仇恨,她的心死了,单靠她一人,撼动不了三十六条水道这棵大树。加入阴山一窝狼,就是为了替自己深爱的男人鬼头鳄曹阿元报仇。从此,杨香香因爱与恨,走入了一条邪道,一个善良泼辣的姑娘成了一个美丽的魔女。 为了排遣发泄,她会和任何一个看上去顺眼的男子发生性关系,与马车夫、客栈的店小二、贩夫走卒、尤其是与长得有些象曹阿元的人发生性关系,这些人都不能解她的渴,事后,便抛之脑后,忘个一干二净。 不能忘记的,只有曹阿元,那薄薄的嘴唇,那修长结实的双手,曹阿元留下的那种令人颤栗的热情与力量,任何人都不可企及,她对他的爱刻骨铭心,永远无法忘却。 她的一生,注定要和爱与恨交织在一起。 她自暴自弃,胡作非为,干了许多坑蒙拐骗,杀人放火的坏事,一切的一切,就是为了报复这个世界,她认为这个世界对她太不公了,为什么要老是欺负她,为什么要把她爱的人,从她身边活生生地夺走! 她的心变得越来越硬,结满了一层一层的茧子,变得越来越没有人性,冷酷残忍;只有对曹阿元的爱,依旧鲜活生猛,经久弥深。 自从,阴山一窝狼从学步桥撤了后,过了两天,杨香香扮成中年农妇,去吕仙祠进香。 据说,吕仙祠很灵,最灵的是求梦;传说中吕洞宾有个枕头,在这枕头上睡觉,你想做什么梦就来什么梦,她不想做落魄书生读书做官的黄粱美梦,她只想做个与曹阿元在一起的梦,哪怕黄粱米饭还没有烧熟就醒呢,也是一大快事。现实既然已经破碎,只要有梦就好。 杨香香去吕仙祠只为了求梦,活着本就是一大梦,活着无他,有梦便好。这点她倒看得很透。 吕仙祠进香的人不少,摩肩接踵,络绎不绝。 有人用肩顶了她一下,她正想发作,那人戴着顶草帽,朝她一笑,啊,薄薄的嘴唇,黑红的肤色,是他,是曹阿元。杨香香差点失声尖叫,她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曹阿元食指在嘴唇上一按,嘘了一声,低声道:“别作声,跟我来。” 他俩先后走进吕仙祠旁的松树林里,俩人就紧紧拥抱在了一起。曹阿元问:“香香,你在干吗?” 杨香香道:“玩。你呢?” 曹阿元道:“我在跟踪一个人。” 杨香香道:“谁?” 曹阿元道:“仇人,三十六条水道的总瓢把子,老龙头。他包了头巾,竖起衣领,剃了胡须,化装成一个老农,骗别人可以,哼,想骗我,没门。” 杨香香道:“做了他。” 曹阿元道:“你疯了,我俩都不是他对手,送死啊,而且,在他前后,也许,都有手下尾随,别犯傻。” 杨香香道:“那你跟他干啥?” 曹阿元道:“寻找机会,寻找老龙头的死穴。每个人都有死穴,老龙头也不会例外。” 他接着又道:“你帮我个忙,跟着他,别被他发现,看他去了哪些地方。” 杨香香道:“我去哪找你,冤家?” 曹阿元道:“邯郸城将相路的相如客栈找我。等你。” 晚上,杨香香进了曹阿元的房间,在俩人赤条条尽情放纵之后,才进入了正题。杨香香问:“一年来,你在哪儿?” 曹阿元道:“逃命,逃到关外挖金子去了。” 杨香香道:“你知不知道,我想你要想疯了,冤家。” 曹阿元道:“知道,我也是。” 杨香香道:“为了报仇,我加入了阴山一窝狼。” 曹阿元道:“对,这是个好办法,好啊,我也想加入。” 杨香香道;“要问过老大,没有老大点头,这事儿不成。” 曹阿元道:“那就试试。老龙头今天去了哪儿?” 杨香香道:“吕仙祠,然后就回去了,住在回车巷97号。” 曹阿元道:“听说,前些天学步桥客栈一场混战,你们一窝狼的人险些将丁飘蓬、崔大安夫妇、罗阿娟全做了,后来,幸亏乔万全带领捕快赶到,救了驾。丁飘蓬被捉,下在死牢,却被千变万化柳三哥救了,据说,乔万全措施及时,严守城门,松进紧出,严加盘问,将柳三哥、丁飘蓬堵在了邯郸城内,奈何至今找不到柳三哥、丁飘蓬的下落。” 杨香香道:“这些没用的事,你怎么知道得那么多。” 鬼头鳄道:“因为,我脑袋瓜子好使,鬼点子多。” 他接着道:“能将柳三哥、丁飘蓬藏得无影无踪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倒海翻江老龙头。” 杨香香道:“为什么?” 鬼头鳄道:“柳三哥救过老龙头的命,没有柳三哥,如今三十六条水道的总瓢把子,不是老龙头,而是我,曹爷。” 杨香香道:“你就吹吧,使劲儿吹吧。再说,说这些有啥意思呢?” 鬼头鳄道:“我的意思是,柳三哥、丁飘蓬就藏在回车巷97号内。” 二十四 棋高一着通盘活 邯郸城的官驿,住满了铁面神捕乔万全及捕快们,乔万全的四大金刚俱已到齐。 子夜时分,官驿门口有捕快站岗,官驿内也有捕快巡查。两条黑影避开巡值人员的耳目,掠入官驿院内,对准上房的门发出一镖,啪,飞镖将一块写有文字的白布钉在门上,巡查人员与屋内的乔万全同时喝问:“谁?” 两条黑影不敢停留,即刻掠出院外,窜房越脊而去,一会儿,消失在黑夜里。 待到乔万全与四大金刚,窜出门外,黑影已经消失。乔万全从门上拔下镖,取来白布,就着灯光一看,见上书:丁飘蓬藏匿在回车巷97号内。 乔万全朝四大金刚看了一眼,道:“各位怎么看?” 土地公公楚可用道:“夜来客没有恶意,也许是三十六条水道中的反水者报的信。” 猫头鹰道:“阴山一窝狼是当今最大黑帮,消息十分灵通,在学步桥客栈一战中,就是因为丁飘蓬,延长了双方拼杀的时间,等来了救兵,以致使阴山一窝狼,不但没赚着便宜,反而折损了许多弟兄,阴山一窝狼的人恨透了丁飘蓬,很有可能是阴山一窝狼派人报的信。” 霹雳先锋雷伟道:“也就是说,千变万化柳三哥也在回车巷97号喽,呔,柳三哥太不地道,扮成捕快,趁俺不备,点了俺穴道,算啥英雄,要是碰上了,俺倒要正式领教领教。” 没人去理会雷伟的话,意思是:正式领教,倒下的也是你。 乔万全沉吟半晌,道:“不管是谁报的案,回车巷97号肯定得去查一查。但也有可能是柳三哥虚晃一枪,企图将我等的力量全部调往97号,柳三哥可乘虚突出城去。因此,各城门口兵丁捕快不减,更应严加盘查。阿娟率三十名捕快兵丁在城内巡查,作为机动力量,我与可用、大发、雷伟、邯郸的余总捕头带人去搜查97号。只是,各位考虑考虑是白天去,还是晚上去。” 楚可用道:“还是白天去为好,晚上去,黑灯瞎火的,容易让柳三哥、丁飘蓬跑了。” 乔万全道:“好,各位严守秘密,捕快在官驿待命,不得外出,就定在今天午时动手。” 拥有三十六条水道的大小码头,就几乎拥有了半个天下。而且,老龙头的三儿子海阔天空龙大海,更是常年在海外经商,对海洋的气候、季风、洋流、航道十分熟悉,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十分兴旺。 老龙头非常富有,拥有无数的大小货栈、货船、客船,更有无数精通水上航运与谙熟江湖规矩的水手,还有,就是他的那些水上功夫了得,忠心耿耿的水上保镖弟兄。 他的消息非常灵,江湖上的事,很少能瞒得过他的,自从经历了长江七鳄九江浔阳楼的暗杀浩劫之后,他更是吃一堑,长一智,加强了对情报的收集工作,收集情报人员的薪水,甚至高于在线上与盗贼拼杀的玩儿命的保镖。 每个码头,都有一个专门为他搜集情报的人,情报由分舵老大通过信鸽传递。老龙头有一张很费银子的庞大的情报网,没办法,要将三十六条条水道的事业经营好,没有确保安全的情报那是断断不行的。没有可靠的情报,脑袋什么时候掉了,连自己都不知道,那该有多冤。 九江浔阳楼,该有多悬乎,大好人头,差点儿就掉了,那样的好运气,不会有第二次了。那样的失误,也不允许有第二次了。 老龙头的情报观念,帮中每聚会一次,他就告诫一次,渗透到了每一个分舵舵主的大脑里了。 如今,老龙头在邯郸,邯郸分舵舵主为了确保老龙头的安全,已将他手下所有的亲信派出去打探动静了。绝对不能在我的地盘,出一丁点儿纰漏。若是出了纰漏,后果不堪设想。 在官驿门口、知府衙门前后、邯郸守备府大营的营门口,这些天,多了些卖馄饨的卖水果的卖水烟的卖糕点花生瓜子的挑子,更重要的是,在知府衙门、守备府大营,都有买通的内线,这些人全是邯郸分舵的探子。 就象乔万全派出去监视邯郸分舵的各个部门一样,邯郸分舵应该说是做得有过之,而无不极。 中午,派出去的探子都来报了,情况有异:一、官驿门口、知府衙门,突然人员进出十分频繁,异于常态;二、守备大营戒备森严,除了一俩位守备官员急匆匆进进出出外,任何士兵不许进出,大营内出格的安静;三、不知何故,邯郸余总捕头带着当地捕快,化装成百姓,在回车巷附近转悠,回车巷的前后左右,今天突然布置了许多化装成平头百姓的捕头,回车巷已整个儿落入监视之中。内线与外线的情报,不谋而合,完全一致。 邯郸分舵舵主大惊,面上却不动声色,笑道:“很好,各位回去,继续监视。” 他挥手让众亲信退下,即刻取出纸笔,写道:事泄,速撤,按最佳方案进行。 他将信卷成一小束,从鸽笼取出信鸽,放入信鸽脚上的小竹筒内,封上蜡,手一扬,信鸽腾空而起,飞上蓝天。 在回车巷97号院内,老龙头正与柳三哥在花厅里聊天。见空中飞下一尾信鸽,停在鸽笼上咕咕地叫,老龙头取下鸽子,打开脚上小竹筒,取出信一看,即刻皱眉,对柳三哥道:“兄弟,情况不妙,得立即撤离,你快进屋去准备准备。” 柳三哥内答应了一声,便进屋去。 老龙头喊道:“海娃,海娃。” 龙东海正与丁飘蓬在屋内闲聊,即刻冲了出来,道:“爷爷,什么事?” 老龙头道:“情况有变,准备撤离。前门后门已经出不去了,六扇门子的鹰犬,随时会攻进来,暗后门由我去打开;你将所有屋舍泼上火油,听我号令,一把火,将此地烧成一片白地。” 龙东海道:“是。” 回车巷97号有两个后门,一个后门是明的,打开后,通向一条小街,一般来说,乔万全定会在小街那儿布置人马,;一个后门是暗的,叫暗后门,打开后,进入另一个院落,接连穿过两个院落后,便是距回车巷约一里来路的一条暗巷子,要包围回车巷,一般不会在那条暗巷子也布置人马。 打开暗后门,是为了误导乔万全,我们是从这儿跑出去的;烧了97号院内的屋舍,让它变成一片瓦砾,是为了掩盖那条几代人构建的暗道。 那条暗道太宝贵了,能保就保吧。 祖孙俩分头行动,柳三哥进屋。丁飘蓬经过三天的治疗将养,精神健旺了许多,他问:“三哥,怎么要走?” 柳三哥道:“是。本想让你在此地养伤,等到好了再走,哪料事机泄密,又得走了。” 丁飘蓬道:“铁面神捕乔万全不是吃素的,鬼得很。” 柳三哥道:“否则,他就混不到今天了。” 丁飘蓬道:“打出去?” 柳三哥道:“用不着,从地道出去,你的床下就有个地道,一直通到城外。” 丁飘蓬道:“前些天为何不走?” 柳三哥道:“怕你路上颠簸,吃不消。” 丁飘蓬叹口气,不知说什么是好,他的双眼已经湿润,一条铮铮铁汉,竟也有些把持不住了。 正在此时,老龙头祖孙俩走了进来,将床移开,又移开地板,便是一块石板,他在石板机关上按了两下,石板嘎嘎移开,便出现了地道的洞口,柳三哥与小龙头将丁飘蓬抬到担架上,他俩抬着担架进入洞中秘道,小龙头点上马灯,交在柳三哥手中,道:“稍等。”便又跑出洞去。 不一会儿,祖孙俩返回洞中秘道,这时鼻中闻到刺鼻的火油气味,火光也已映入秘道。老龙头先将头上的木床复位,然后又将地板复位,又在石壁上按了几下,沉重的石板嘎嘎地合上了。 老龙头一手提着龙头拐杖,一手提着马灯,在前面开路,后面小龙头与柳三哥抬着丁飘蓬向城外方向走去。 柳三哥道:“龙兄,地面上的房屋全点着了吗?” 老龙头道:“不是,只是点着了97号院内的所有房屋,97号大院的封火墙很高,火头烧不到附近百姓的屋舍。” 柳三哥道:“那就好,百姓不易,可不能让他们遭了殃啊。” 老龙头道:“即使遭了殃,邯郸分舵会暗中负责赔偿。兄弟不必顾虑。” 丁飘蓬心下暗道:真乃菩萨心肠。此事皆因我而起,大恩不言谢,此恩此德,终生铭记,若是日后有机会,定当倾力图报,即便肝脑涂地,也将无怨无悔。 约摸过了一个来时辰,便出了地道,关上石门,柳三哥等人来到滏阳河的河滩上,此地芦苇灌木丛生,杳无人迹,远处传来滏阳河波涛拍岸的哗哗声。在茂密的芦苇灌木中行进,十分隐蔽,老龙头当先开路,走了一会儿,老龙头一摆手,示意小龙头与柳三哥放下担架,他拨开芦苇,向东张望,看见了岸边堤上的土坯房,也看见了河边泊着的小船,小船上老渔夫坐在船头垂钓,他对柳三哥道:“兄弟,你在此地等一会儿,我去看看再说。” 柳三哥道:“不行,龙兄去不妥,还是在下去最好。在下扮作渔夫,不会引起人注意。” 老龙头道:“那也好。” 柳三哥道:“不论出现什么情况,你们千万不可现身,目前,最重要的是要保全丁大侠的安全,及时脱离险境。龙兄可将丁大侠抬到离河边最近的苇丛里,我去上游把船摇下来,然后你等迅速上船,可一起向下游进发。” 老龙头道:“兄弟的办法最妥,我等静候佳音。兄弟的功夫,为兄的最放心不过了,不过,还是要小心谨慎才好。” 柳三哥道:“这个自然,小心行得万年船嘛。去之前,在下还要化装一下,来个鱼目混珠,真假难辨。” 柳三哥除下佩剑,将十三镖的皮口袋束在腰间,外穿一件黑色宽袍,扎上一条土黄色腰带,从行囊内取出胡须沾上,卷起裤脚,登上一双旧草鞋,腿肚上抹上些泥淖,头上扎一块褐色陈旧布巾,霎时,成了一个活脱脱的中年渔夫,他取出小铜镜一端详,用邯郸方言道:“我去找大爷下盘象棋。” 看得三人掩口发笑,连连点头道:“象,象极。” 柳三哥却返身走上河堤,唱着河北梆子,向土坯房走去。 他唱道:“大姑娘上花轿哭得泪花花,爹和娘真不易把我拉扯大,怎成想刁媒婆只想把银子扒,将财主的胖墩儿说成了金疙瘩,爹和娘本不该信那骗人的话,再不济也不该嫁这不成器的郎,……” 象煞当地闲极无聊的打渔郎。 老龙头道:“我这兄弟真绝了。” 小龙头道:“三叔怎么什么都会呀。” 丁飘蓬叹道:“三哥是当今江湖的传奇。” 二十五 口吟小调闯狼窝 柳三哥唱着河北梆子,走得离那土坯房约有两丈远时,发觉土坯房窗口有人影一闪,接着,一片死寂,窗口黑洞洞的,歪斜的门虚掩着,既没有人声,也没有鸡犬声,那一闪已经足够,能骗得过别人,岂能骗得过三哥,土坯房内有鬼。 他依旧唱道:“大姑娘上花轿哭得泪花花,爹和娘真不易把我拉扯大,本成想小金哥能将我娶回家,你打渔我织布生个胖娃娃,……” 他的河北梆子唱得十分地道,嗓门有些沙哑,却字正腔圆,他跳下河堤,向河边走去,两边的芦苇丛沙沙作声,呈纷乱状,看来这儿还藏着不少伏兵。 柳三哥在芦苇丛间的小道上行走,不慌不忙,依旧唱道:“多怪那黑媒婆处处把银子洒,七大姑八大姨都将胖墩儿夸,弄得咱爹和娘一时没主张,将我这一朵花竟往牛粪上插,好鸳鸯竟打散梦想成白搭,……” 这时,他走到了船边,见船上老渔夫坐在椅子上垂钓,一动不动,只有银发在风中飘动,他走上跳板,道:“老人家,下盘棋如何?” 老渔夫没有反应,老渔夫座位下的船板上,隐隐残留着一些没被冲洗干净的血迹,显见得老人家已遇害? 既然身陷重围,不如假戏真做,他要这艘船,这艘船能载着他们远走高飞。 他已经做好了各种准备,笑呵呵走上跳板,伸手便去拍老渔夫的肩头,他以为拍的是一具尸体,船舱内的人一定会暗笑他中了计,会立即现身向他发起进攻,他将突然返身,攻贼人一个措手不及。岂料,老渔夫突然转身,右臂闪电般刺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咻一声,扎向他心脉。 转瞬之间,命悬一线,他只留心背后船舱内藏着的人,对船舱内杀手的突然袭击,他止少有七种办法来进行反击。 那人哪是什么老渔夫,分明是阴山一窝狼的老大老妖狼所扮。老妖狼的那张没有血色、没有胡须的脸得意地狞笑着,暴喝一声:“去死吧。” 那张脸不象活人的脸,白中带青,分明是个索命的白无常。 这个秘密据点,怎么会被盯上的呢? 在邯郸原本只有分舵舵主一人知道,那是三十六条水道的一个秘密据点,也是逃生通道上的一个重要节点,老渔夫当然是这个秘密节点上的重要角色。他是个外乡人,在邯郸没人知道他的底细,由他来担当这一角色再合适不过了。他一个人居住在这土坯房内,有一条小船,以打渔为生。 老渔夫喜欢喝点酒,但永远不会过量;喜欢孤独,偶而却也会去花街柳巷轧轧热闹,破费几个银子,尝尝腥;这个年轻时的彪悍水手,谁也不知道他的身世,他已老成那个样了,苍白的须发,佝偻的身体,没有人会去注意这么个糟老头子。何况,那个土坯房内除了必须的简陋的生活用品外,没有一件摆设能让人看得上眼。 所以,他那土坯房,连小偷也懒得光顾。 老渔夫可是老龙头的亲信,是老龙头指派来的人,连邯郸分舵舵主对他都要客气三分。每个月,老龙头会将一笔不菲的薪水以他的名头存入汇通钱庄武汉分号,他已七十岁,本来,到今年年底,他将正式退出江湖,回武汉去,好好享用那笔巨款,那笔巨款,足以伴他非常舒适、体面地离开这纷扰的人世。江湖上乱七八糟的事儿,他再也不会去染指了,他累了。 可是,就在今天上午,厄运突然降临了,将他的命运整个儿改变了。土坯房来了两个人,一个是鬼头鳄曹阿元,一个是**狼杨香香。 鬼头鳄曹阿元将回车巷97号的信息透露给乔万全后,清晨便跟随杨香香去城外见了老妖狼,他要求加入阴山一窝狼,老妖狼捻着下颚笑笑,不置可否,反而问道:“还有什么事?” 各个帮会的老大,好象约好了似的,都是这付腔调,鬼头鳄倒也见惯不怪了,谁敢用一个想杀帮主,生着反骨的人呢,除非那帮主活得不耐烦了,人们信这句话: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自嘲地一笑,道:“昨夜,在下已将消息透露给了乔万全,乔万全肯定会派大批人马去97号搜查,如若侥幸被柳三哥等人逃脱,他们不出城便罢,若出城,最大的可能是走水路,三十六条水道的优势就是水路,所以,为了将柳三哥、老龙头、丁飘蓬一网打尽,在下以为,应着重在滏阳河沿线,布置人马,断了他们的退路。” 老妖狼阴恻恻地笑道:“城外滏阳河码头,邯郸分舵的仓库、骡马车大院、办事处,捕头探子密布,本帮主不信柳三哥、老龙头会从这些地方走。” 曹阿元道:“他们当然不会从这些地方走,不过,他们会从滏阳河未曾设防,没人注意的地方走。” 老妖狼道:“本帮主为什么要听你的?” 曹阿元道:“在下岂敢有此奢望,只是想,天下最大的道上帮会,既与丁飘蓬等人结下了梁子,就一定会趁热打铁,把对头除了,否则,等到丁飘蓬伤愈后,又添了一个死对头,今后的日子会不太好过。” 老妖狼格格狂笑道:“这倒是一句实在话,本帮主就爱听实在话。你看,我的人马应布置在何处?” 曹阿元道:“在下与九妹先去探测一番,再来秉告帮主,如何?” 老妖狼道:“可以。” 曹阿元与杨香香骑着马,沿着滏阳河两岸查看,他们看不出有哪些可疑的迹象,当他俩人疲马乏,心生退志时,曹阿元口渴难耐,见堤上有座土坯房,想去讨口水喝,这时土坯房走出一个老头来,他下马一揖,道:“老伯,可否给口水喝?” 那老渔夫道:“可以嘛,进屋坐一下嘛。” 说的竟然是武汉话,一口地地道道的武汉口音,朝阿元觉得分外亲切。他朝老渔夫瞥了一眼,觉得有些面熟,却总是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两人进屋落座,老渔夫取出两只粗瓷碗,提起茶壶给他俩斟茶。便露出了左臂的蝎子刺青和一条蜿蜒的刀疤。 他面不变色,边喝茶边与杨香香谈笑风生。老渔夫也不客套,道:“二位随便用茶,我去河边看一下渔网。”管自走了。 曹阿元的眼前出现了十几年前的一个人,那人五十来岁,叫蝎子哥,高大强悍,左臂有一只张牙舞爪的蝎子刺青,还有一条可怕刀疤,据说,那人是老龙头的贴身保镖,他左臂的刀疤,就是在与盗贼拼杀时,为了保护老龙头,冲了上去,硬生生替老龙头接了那一刀留下的。 对,他就是蝎子哥,十余年前,他见过几面,那时虽不年轻,却还是雄纠纠的一条汉子,如今,竟变得难以辨认的佝偻苍老。 蝎子哥肯定是老龙头布下的暗线,老龙头不出城便罢,出城肯定要从蝎子哥这儿走。而且,这四周芦苇丛生,人迹罕至,河上备有小船,距码头有十来里地,是捕快监视的盲点,那是一个再理想不过的逃遁地点。 曹阿元对杨香香道:“我记起来了,老渔夫叫蝎子哥,曾是老龙头的贴身保镖,走,看看去。” 这对狗男女,走到河边,老渔夫在船头垂钓,曹阿元突然用武汉话喊道:“蝎子哥。” 蝎子哥听到乡音,心头一喜,以为碰到了老乡,喜道:“哪一个嘛?” 曹阿元飞身上船,出指点了老渔夫的命门、神道、肩贞穴,道:“不认识老乡啦,忘得好快。” 蝎子哥已周身软倒,坐在船板上道:“本大爷还以为是遇上老乡了呢,这就叫老乡见老乡,背后捅一枪,真是防不胜防啊。这位兄弟,怎么称呼?” 曹阿元道:“鬼头鳄曹阿元。” 蝎子哥道:“原来是心怀鬼胎,企图杀主夺位的鬼头鳄呀。你这票货色,做这等事再合适不过了。” 曹阿元道:“蝎子哥,不怕我杀了你么?” 蝎子哥道:“我是这种人么,笑话。” 曹阿元道:“只要你说实话,我就不杀你。我问你,老龙头在哪儿?” 蝎子哥道:“你曾也是三十六条水道的人,你应该知道规矩,老龙头能告诉我么!” 曹阿元道:“我问你,是老龙头派你来这儿的么?” 蝎子哥道:“我已退出江湖了,爱上哪儿上哪儿,谁也管不着,跟老龙头没有关系。” 曹阿元道:“别嘴硬,惹翻了我,我会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那比死,更可怕。” 蝎子哥道:“你就不怕报应么?你不信举头三尺有神明么?” 曹阿元道:“我不信。说,是老龙头派你来的么?” 蝎子哥道:“不是。” 曹阿元拿出匕首,一刀扎向蝎子哥的心口,鲜血喷溅而出,他懒得再纠缠不休了,事情是明摆着的,他还有许多事要办呢。 阴山一窝狼几乎倾巢而出,在土坯房周围布下了伏兵。要消灭柳三哥、丁飘蓬,不仅可以得到十万两白银的悬赏,也是为了以绝后患;要消灭老龙头,则可趁机夺取更多的地盘,壮大势力。 老妖狼的野心越来越大,他要的是整个江湖,虽然,距离这个目标还很远,但难道就不应该有个梦么,他的梦,便是有朝一日,能坐在江湖老大的龙椅上。 他相信这一天一定会到来。 土坯房、芦苇地、小船上,老妖狼精心设计,布置周详。于是,他便化装成了老渔夫,有了匕首那一下星驰电掣的突刺。 既然,柳三哥易容改扮天下第一,那么,在今天,不管进入这儿的人是男的还是女的,是老的还是少的,都有可能是柳三哥所扮,只有把他当成柳三哥,才不会吃大亏,即便不是,那,今天进入此地的人是自己该死,你本不该来趟这淌混水,只怪你自己时运不济。 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这是一切独夫民贼厚颜无耻的金科玉律。 当时,老妖狼狠狠地将匕首转身反刺了出去,那匕首是淬了剧毒的,只要划破一点点皮肤,就会立即窒息而亡。老妖狼的那张没有血色、没有胡须的脸得意地狞笑着,暴喝一声,道:“去死吧。” 由此同时,船舱内飞出三条人影,他们是独眼狼、白脸狼,**狼一箫两刀,从柳三哥的后背呼哮而至,进是死,退也是死。 二十六 船头水底显身手 当时,柳三哥进也是死,退也是死。 船头地方本就不大,柳三哥进退不得,急切间他稍一颔胸,堪堪避过老妖狼的匕首,呲溜一声,匕首尖将胸前衣襟划开一道口子,却丝毫未伤及肌肤;既然退是死,那就不退了,脚尖在船板上一拧,身形如陀螺一般,的溜溜急转,转到了老妖狼的身后,他袍袖一拂,一股劲力激荡而起,老妖狼先是以为这一刺,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柳三哥是在劫难逃,任你是大罗金仙,也难逃这近身一袭。 岂料柳三哥武功实在了得,转瞬间,攻守异势,背后一股劲风袭来,他以为柳三哥是一掌拍向自己,大惊,运足全身功力,转身拍出一掌,蓬,一声巨响,柳三哥真气沛然的衣袖与老妖狼的掌力相击,柳三哥纹丝不动,老妖狼却退了三步,气血翻涌,内心烦恶,匕首撒手一松,卟一声,扎在船板上,接着,哇一声,竟喷出一口鲜血来。 独眼狼、白脸狼、**狼的一箫两刀,本来是冲着柳三哥招呼的,转眼间见帮主与柳三哥换了个位子,眼看要击向老大了,大惊失色,急忙变了刀剑走向,闹了个手忙脚乱。 独眼狼、**狼忽又见老大着了道儿,发声喊,刀剑齐出,逼退柳三哥,白脸狼忙将老大扶住,背起就跑。 芦苇丛里发一声喊,突然站起四、五十人,为首的是瘸腿狼、大色狼、谋财狼、笑面狼等人,他们有的虽然有伤在身,却也包扎停当,前来狙击,阴山一窝狼的八条恶狼,今儿全部显身,若是能将柳三哥、丁飘蓬、老龙头全做了,当今江湖,还有谁敢跳出来与阴山一窝狼作对! 这叫一战定乾坤,老妖狼的江湖霸主位子那就坐定了,这是老妖狼打的如意算盘。 嗖嗖,瘸腿狼与笑面狼也窜上船,瘸腿狼、独眼狼、**狼、笑面狼四刀齐举,站成一排,狼窝刀阵,将要催发。 四人踏上一步,劈出一刀,便“哈”一声狂呼,那气劲阵势,使这艘小船摇摆不定。刀刀凌厉,真气决荡,小船本就不大,柳三哥的闪避腾挪功夫根本无法施展,身下是奔流的滏阳河水,退无可退。 要么跳河水遁,放弃这条船,要么决一死战,将群狼击退,夺船而走。在狭窄的小船上,技巧根本无法施展,只能凭真功夫来个硬打硬碰。 柳三哥微微一笑,退了一步,提一口丹田真气,袍袖一甩,一式“拂袖打坐”,真气磅礴,飙风骤起,袍袖挟着真气,如刀剑般遒劲锋利,将四把弯刀俱各荡在一旁,接着,身形晃处,掌影翻飞,只听得一迭声惊呼四起,四条恶狼从四个方向飞出,两个击落岸边,两个击落水中。 再也没有人敢上那条船了,柳三哥抽上跳板,拔起船板上的匕首,割断缆绳,又举起竹槁,在岸上一点,柳三哥槁头的力量有多足,那条小船立时船头犁开两排浪花,如箭一般向下游驰去。 老妖狼在岸上观战,看得连连叹息,不过他还有一着棋,能不能生效,连他自己也有些吃不准了。 他声嘶力竭地狂呼:“追上去,追上去。”只有追上去了,那一着棋,才有些希望。 独眼狼虽被击落岸上,断了两根肋骨,却是个悍匪,他提着弯刀,跟着船,在岸边飞奔,柳三哥见他跟得近了,手一扬,那柄浸透毒汁的匕首,咻一声飞出,不偏不倚正中独眼狼大腿,独眼狼眼睛一定,一个筋斗,栽倒在地。他的整个脸立即发黑了,四肢不停地抽搐。 这柄匕首,可是笑面狼用湘西的五步蛇、竹叶青、蝎子、蜈蚣,化了整整三天时间,淬制成的,是专门用来对付柳三哥、丁飘蓬这种厉害角色的,只要划破一点皮肤,见血封喉,那就只有死,谁也救不了他,大罗金仙也不能。 只有笑面狼才有解药,笑面狼是个玩儿毒物的高手,他既能制毒,当然也能解毒。不过,若是过了一刻钟,那就连笑面狼也爱莫能助了。 众人见了,俱各停步,有谁还敢再去惹祸上身呢。 柳三哥手一扬,就是一个倒下,掌一扬,就是一个飞出,这是怎么了?在柳三哥面前,那些不可一世的人物,怎么显得那么脆弱,那么经不起一击呢。 老妖狼叹息一声,道:“快,快快,老七呀,救老六要紧。” 老七笑面狼跑来,取出药丸,捏着独眼狼的鼻子,将药丸送入他口中。 独眼狼缓缓醒转,哇一声,吐出许多秽物来,恶臭之极,众人莫不掩上口鼻,纷纷闪避,他大口大口地吐着,吐得黄黄的苦水都吐了出来,才喘着粗气,坐在地上。笑面狼道:“好了,好了,没事了。” 老妖狼见小船已经远去,好似在岸边一停,大约是在接丁飘蓬上船吧,接着张起帆来,正好顺风顺水,那小船如箭般向下游驰去。 **狼追着船影,她刚才被击落河中,浑身**的,左边胳膊脱了臼,软绵绵地挂在身边,右手提着弯刀,踉踉跄跄地向船儿追去,老妖狼示意瘸腿狼、笑面狼带领十余名帮徒跟了上去。 对于这此惨败,他是认了。对最后的一着棋,他已根本就不存在丝毫希望了,柳三哥竟能逃脱一死,他说什么也想不通,也许刺出的匕首再快一点,再狠一点,那就大功告成了。 可惜的是,江湖上没有也许…… 老龙头与小龙头抬着丁飘蓬,跳上小船,就将丁飘蓬安置在船舱内。 老龙头见柳三哥的衣襟划破了,心疼道:“哇,这是刀拉的口子吧,好险。” 柳三哥道:“去鬼门关走了一遭,是淬毒的匕首划破的,还好,没伤着肌肤。” 老龙头道:“阴山一窝狼的气焰是越来越嚣张了,看来不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他们是不会消停的了。” 柳三哥道:“对,等丁大侠的伤好了,咱们一起去狼窝会会这些狼崽子。” 老龙头对柳三哥道:“刚才,泊船处一片鼓噪,想必打斗得十分激烈。” 柳三哥道:“还好。阴山一窝狼的人全到齐了,有点热闹。” 老龙头道:“老渔夫见着了没有?” 柳三哥道:“没有,估计凶多吉少。老妖狼扮成老渔夫,率先向我发难。” 老龙头叹道:“哎,我以为将他放在这儿应该是安全的,哪知道还是遇难了。我想不通的是,97号与老渔夫,怎么会全被盯上了?我化了装出去过一次,去吕仙祠烧香,97号也许是那一天被盯上的;老渔夫怎么会被盯上呢?” 老龙头陷入了深思。 突然,船底传来了砰砰声,老龙头叫一声:“不好”,冲进船舱,船舱底部被凿了个洞,河水正哗啦啦倒灌进来,丁飘蓬躺在担架上动弹不得,老龙头一边脱下衣服堵破洞,一边向小龙头喊道:“河中有水鬼,快下去。”小龙头从裤腿拔出一把匕首,冲到船头,一头扎入河中。 河面上随即恢复了平静,河底却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格杀。 小龙头潜入河底,见一蒙面汉,穿着水上紧身衣靠,贴着船底,仰着头,一手擎着一把凿子,一手拿着一把锤子,还在凿船,小龙头大怒,腰腿一摆,人象鱼似的穿了过去,他手执匕首,向那蒙面汉的肋下插去,蒙面汉早已发觉,用锤子向匕首一磕,突然转身,如箭鱼般射出,凿子插向小龙头面门。 小龙头腰腿又是一摆,头一低,避过凿子,象水蛇似的从那人腰间穿过,顺手一把,扯掉了那人的蒙面布,另一只手一点没闲着,在那人左腿上划了一刀,立即,一股鲜血象烟囱里飘出的烟似的骨哚哚冒向水面,不过,那烟却是鲜红的颜色。 那人咕咕灌了两口河水,好象憋不住了,只得脚尖在河底一点,窜出水面。 老龙头已堵上船底漏洞,与柳三哥站在船头,盯着水面,见冒上血来,柳三哥道:“会不会,小龙头?” 老龙头道:“水下功夫,连我都不如他了,肯定是那水鬼的血。” 话音刚落,咕董一声,水面上冒出个大水花来,水花中间钻出一个人头,那人就是老龙头追杀了多年的鬼头鳄曹大元。鬼头鳄是老妖狼的最后一着棋,这一着棋,同样于事无补,无济于事。 冒出水面的曹大元与老龙头的目光瞬间撞在了一起,曹大元大惊失色,吸口气,一个猛子扎入河底,他不管腿上流不流血,拼尽全力,向上游游去,那速度,依旧如箭鱼一般敏捷。他知道,今天遇上了水底高手,那娃娃,大约就是近年来名头极响的乘风破浪龙东海,娃娃在水下的敏捷灵巧,他自叹不如,趁着现在血流得还不多,应拼尽全力,早早逃离,否则,将会一命呜呼,葬身河底。幸好,他在水下潜泳的速度非常神速,他自信,天下没有人能游得象他那样快,单就水下潜泳的速度而言,乘风破浪小龙头也决不会比他快,江湖上将他的名号称为“鳄”,决非是浪得虚名。想不到自己好几次死里逃生,都亏得这一独特的水下技能。他相信,上游有个人在等他,那就是**狼杨香香,即便所有的人全跑了,香香也会等他。 小龙头到河面吸口气,待要去追时,远去的船头上,老龙头在扯着嗓子喊:“海娃回来,海娃回来。” 他骂道:“贼水鬼,小爷留你一条狗命,到时候再和你算账。”便划动双臂,向船帆追去。 小龙头游得飞快,不多时已来到船边,柳三哥将他拉上船头,小龙头问老龙头:“那水鬼是谁?” 老龙头道:“是鬼头鳄曹阿元。” 小龙头道:“咦,爷爷不是要杀他吗,今天,正是杀他的好时机,爷爷将我喊回来干嘛?” 老龙头道:“现在还未逃到安全地带,一切以丁大侠的安全为重,走得越利索越好。” 柳三哥也道:“对,象鬼头鳄这种人,名头已坏,他想重整旗鼓,东山再起,我看,难。” 老龙头摸着苍苍须发,道:“现在,我明白了,回车巷97号与老渔夫的败露,都是曹阿元使的坏水,他是三十六条水道的旧人,他知道帮内的一些内情,也许,他认出了老渔夫。只有他,会想出这些阴损的点子,几乎毁了邯郸的整个秘密通道。如今,他已无路可走,与阴山一窝狼勾结在一起,也许就是他最后的一条路。” 柳三哥道:“未必,阴山一窝狼未必会留他。他现在是走投无路,投靠无门了。一个人到了这步田地,倒也够惨了。” 二十七 水道老大话传奇 回车巷是一条普通的小巷,却又是一条不寻常的小巷。 传说中的回车巷,以前是条不知名的小巷,战国时赵国的蔺相如为了保卫邦国,抗击暴秦,力图搞好与大将廉颇的关系,避免冲突,见了廉颇车马,将自己的车马赶入小巷回避的一条巷子。蔺相如含屈负重的高风亮节,给邯郸的百姓留下了美好的记忆,以后,就将这条巷子称谓“回车巷”。据说,廉颇事后得知此事后,十分惭愧,还背着荆棘,去蔺相如府上“负荆请罪”呢。 故事很有趣,可回车巷毕竟是条普通的小巷,在人们的谈资中常常提及,而小巷本身,平时却少有人光顾。可今天下午,小巷热闹了。 乔万全率领捕快兵丁将回车巷97号团团围住,四处是兵丁捕快奔跑的脚步声,哨子声,不一会儿,又见97号的封火墙内冒出浓烟来,捕快兵丁撞开前门、后门,见院内大火已窜上了房顶,火势顷刻间熊熊燃烧,接着是轰隆轰隆,墙倒屋塌的巨响,一片火海,无法靠近。一场搜捕变成了救火,捕快兵丁与百姓一起救火,好不容易,才将大火扑灭。 97号院内到处是**的断壁残垣,瓦砾焦土,哪有半个人影,连鬼影都不见一个。 好在发现了一个暗门子,那暗门子通向两个相连的院落,所有的门统统虚掩着,最后的出口,通向了一里路外的一条背静小巷,从小巷出来,便是邯郸城内的一条大路,那儿,人来车往,十分繁盛,也许,柳三哥、丁飘蓬就是从这儿消逝的。乔万全望着这扇暗门子,叹了口气,这种后门套后门的暗后门,并不新鲜,新鲜的是,通道竟长达一里来路,这种长度,他还是第一次碰上。这次,乔万全却失算了,他压根儿没有去想,也许,会有一条更长的地道能将丁飘蓬顺利送出城外。 不过,丁飘蓬应该还在城内。各城门对出城的盘查十分严密,带着一个动弹不得的丁飘蓬,他们出不了城。 乔万全咬牙切齿,道:“搜。” 于是,捕快兵丁对城内这一片区的住户,进行了地毯式的搜查,搞得民怨鼎沸,怨声载道。 查回车巷97号及两个空无一人院落的房主,全属于洛阳某富豪闲置的宅院,再查,那富豪的根子却在北京,在朝庭,乔万全只有按下,若是再查下去,恐怕连自己的位子都保不住了。以后,竟不了了之。 搜查的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乔万全知道,丁飘蓬等人已经远遁,只有从长计议了。 五天后,乔万全因京中事冗,带领猫头鹰胡大发、霹雳先锋雷伟及众捕快返京。只留下了土地公公楚可用夫妇及五名精悍捕快,继续追查丁飘蓬下落。 滏阳河上,顺风顺水,老龙头的小船张着一页鼓涨的白帆,箭似地向下游行驶。 老龙头将一角红黄相间的三角小旗插在船舱上,那是信鸽的标志旗。果然,不一会儿,扑喇喇飞来一尾白鸽,停在小旗旁,老龙头抓住白鸽,取下白鸽足胫竹筒的信件,阅后微微一笑,撕碎信件,洒入江中。他又取出信纸、碳笔,写了封短信,塞进竹筒,放飞了信鸽。过不多久,不停的有信鸽飞来,老龙头不停的阅信,写信,一声不吭,精神专注。这就是老龙头常干的活儿。 不一会儿,从空中飞下一头猎鹰来,猎鹰一头的红色羽毛,约有一只鹅大小,顾盼有神,似是非常得意的模样,足胫上也吊着只小竹筒,它爪下抓着一只死鸽,将死鸽扔在船板上,便啾啾叫着,伫立舱顶,鹰眼晶亮,骨碌碌乱转。老龙头捡起死鸽,死鸽脚上也挂着小竹筒,原来是只信鸽,他取出信来,看了看,撕了。又取出猎鹰带来的信件,看完撕了,撒入河中。小龙头见了,从厨下取了一块牛肉,用匕首削下几片肉来,扔给鹰隼,那鹰一伸脖子就吞下肚去,小龙头一边招呼着:“雄头,吃,雄头,吃。”一边削肉喂它。 柳三哥向老龙头笑了笑,问:“‘雄头’是用来打猎的?” 老龙头道:“噢,不是不是。‘雄头’是专门用来捕杀别家信鸽的,啄死别家信鸽后,他会把死了的信鸽叼回来,从别家信鸽的竹筒里,我们有时能得到想要的情报。不过,这样的情报往往没有针对性,垃圾情报为多;如果想得到有用的情报,就要捕杀特定帮派或官家的信鸽,这样的情报十分珍贵,但不可多用,只有在重要时刻才能使用,否则,就会断了情报来源。例如,刑部信鸽脚胫上的竹筒,外身为通体橙色,如想得到某一段时间,刑部信鸽的书信,只须将一只同样的橙色竹筒拿在手上,在‘雄头’面前晃三晃,‘雄头’就会去捕捉、啄杀携带这种颜色竹筒的信鸽了,我就能得到非常珍贵的情报了;但不可多用,多用后,刑部会不断变换竹筒颜色,使你根本得不到想要的情报。如果要取消,只须一手拿着橙色竹筒,另一手摆三摆,‘雄头’就不会去捕捉、啄杀携带橙色竹筒的信鸽了。同时,猎鹰也能起到信鸽的作用,能在数小时内,将信送到远方的投寄地点,比如,从这儿写信给我武汉的儿子,五、六个时辰他便能收到了。比鸽子要快两三倍。它的翅膀很长,飞翔能力特别好,速度更快,它飞的是直线,直接朝着目标物的气场飞行,不但白天能飞行,而且,在没有星月、刮风、下雨、下雪的夜间照样能够飞行;鸽子飞的却是曲线,鸽子是根据地面的参照物,如山峦、河流、宝塔、亭台楼阁的线路与目标物的气场来飞行的,飞行线路是弯曲的,所以,飞行时间会长得多;而且,鸽子在在没有星月、刮风、下雨、下雪的夜间就只能在途中栖息了,只有到了天亮才又开始飞行,若是将这种情况算在内,鸽子传递书信的速度就更慢了。不过,猎鹰的投递点却没有鸽子多,只能投递六个点,南京、洛阳、广州、武汉、重庆、北京,只要对他伸出一根食指晃一晃,那是要它飞向南京,伸出两根手指,就是洛阳,以此类推,五根手指就是重庆,大拇指加上小指是六的意思,那就是要它飞向北京。对我来说却足够了。当然,有时也会得到些无关紧要的情报,象刚才,‘雄头’啄死的那只信鸽,只是封谁家报平安的信,根本就没有价值。不知你注意到了没有,我帮信鸽的竹筒上都画了一圈红漆,见了脚胫上系着一圈红漆竹筒的信鸽,它就不会去捕杀了,免得自家人打自家人。你最好也将你的信鸽竹筒画上一圈红漆。” 柳三哥道:“喔,真神。不过,不对呀,既然猎鹰只能投递六个点,它怎么会找到你呢,何况,你又是在流动的。” 老龙头道:“噢,我说漏嘴了,还有一个流动点,那就是我。若是,‘雄头’在武汉,我儿子派他去给我送信,就将手握成拳头,伸出大拇指,在‘雄头’面前晃一晃,‘雄头’便会去找我了。我这个点的标志物,就是我这个人。每个人身上都有个独特的气场,比方说,身上气息的浓淡香臭、发声的清浊高低、肤色的深浅黑白、动作的轻重快慢,呼吸的缓急粗细,世上没有一个人会完全相同的,双胞胎也不同。人只有见了面,才能分辨出来。猎鹰却有高于人类的气场辨识寻找功能,它飞上高空,盘旋一圈后,一眼就能辨识出我的气场方位,随着飞行时间的推进,对我的气场方位不断进行微调,进而能毫不费力的寻找到我所在气场的准确地址。如果,我遇到了性命危急,‘雄头’正好在附近,它还会舍身救主,它锐利的尖喙与比剃刀还锋利的爪子,就是临敌扑击的利器。” 柳三哥道:“了不起,神鹰啊。” 老龙头道:“这就是猎鹰的价值所在。” 柳三哥道:“这样的猎鹰你有多少?” 老龙头笑道:“多少?哈,哪能有多少,仅有两头。头顶长着红羽毛的‘雄头’,是公的,还有一头,头顶长着白羽毛的,叫‘婆头’,是雌的。前年,雄头与婆头很小的时候,我花了五万两银子,从波斯人那儿买来了这两头纯种波斯猎鹰,然后,花了高价,顾佣了波斯专业驯鹰师,又驯养了两年,又花了五万两银子,才将雄头与婆头驯养成功。” 柳三哥又问:“据你所知,当今国内,象这样的猎鹰有几头?” 老龙头道:“听说,铁面神捕乔万全也有两头这样的猎鹰,其他,没听说过,应该不会有了。要驯养成这样的猎鹰不仅要求有纯波斯种的猎鹰,还要有技艺高超的波斯驯鹰师,少了一样都不成啊,即便两者都有了,还要有运气,驯养成功的可能性,据波斯驯鹰师说,也只有两三成。”说着,他写了一封短信,塞进“雄头”脚胫的竹筒,封好软蜡,对“雄头”伸出四根手指晃了晃,对柳三哥道:“我要他去趟武汉。”“雄头”啾一声尖叫,翅膀一阵扑腾,腾空飞去。 老龙头笑看着柳三哥,道:“这一切都是为你留的。” 柳三哥诧异道:“这话从何说起?” 老龙头道:“只要你答应当三十六条水道的总瓢把子,这一切都是你的。” 小龙头插嘴道:“三叔当吧当吧,我想当还当不上呢。只要你答应了,我小龙头甘愿为你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柳三哥笑笑道:“不行不行,还是那句老话,我是闲云野鹤,受不得约束,断乎不行。” 老龙头道:“那就再说吧。” 几个人说说笑笑,大约船行了两个来时辰,见岸边泊着一艘客船,船板上有人在向小船挥手示意,那挥舞的姿势清晰明白,象是聋哑人的手语,意思是:总瓢把子辛苦啦,邯郸分舵在此迎候。老龙头也挥舞手臂,意思是:请把船开过来,在河心换船。 柳三哥问:“龙兄,这手语能传达各种意思么?” 老龙头道:“手语是水道老祖宗传下来的,代代相传,没有手语不能表达的意思,在水上航运中,很管用。也有,双手各执一面小旗,挥动小旗,互相远距离交流的。” 柳三哥问:“那晚上怎么办?” 老龙头道:“晚上双手各执一盏风灯,挥舞风灯,进行远距离交流,看得就更远。” 柳三哥问:“三十六条水道上的弟兄们都会手语吗?” 老龙头道:“那哪能呢,一般一艘船上就有一两个会手语的。分舵的一、二、三号人物必须会。” 柳三哥道:“也就是说,鬼头鳄曹阿元也会手语?” 老龙头道:“当然,他岂止会手语呢,应该称得上熟练精通,鬼头鳄聪明过人,当初我还动了将位子让给他的念头呢。岂料他心怀叵测,竟阴谋杀主篡位,要是没有兄弟,也许,三十六条水道,今天就成了他的天下了。” 柳三哥道:“哪里哪里,那是龙兄鸿福齐天,机缘巧合,得以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正说着,客船已与小船齐头并进,双方收了帆,两船用竹槁固定,顺水漂流。客船上只有两人,一名是邯郸分舵舵主,一名是高大精壮的水手,身上背着弓箭。 邯郸分舵舵主,跃到小船上,向老龙头请安,并介绍道,水手姓杨名钱,绝对靠得住,是神箭手,也是一名看风使舵的好手,并请老龙头等人到客船休息。很快,双方换了船,客船的水手杨钱留给了老龙头,分舵舵主也想留下,老龙头不允,分舵舵主喏喏连声,便管自驾着小船向岸边驰去,到了岸边,他将船凿沉,管自离去。老龙头望着他的背影,默默含首,十分赞许的模样。 客船相当宽绰,后舱是厨房,中舱有四张小床,丁飘蓬如今睡在小床上;前舱有个宽畅的客厅,桌上陈设着鲜果茶点,小龙头饿了,不禁大吃起来。 水手在船尾把橹张帆,坐在船上十分安稳,只听得满耳的风声水声。窗外田畴碧绿,云淡风轻。 客船船舱上如今也插上了一角红黄相间的小旗,一尾灰色信鸽,落在小旗旁,老龙头取出信鸽带来的书信,展开阅读,道:“柳三哥的马车在九堡码头,王小二也在。” 柳三哥道:“哎,在下想起来了,还有一事须办,龙兄,这儿距九堡有多远?” 老龙头道:“尚有二十来里水路,个把时辰就到。” 柳三哥道:“有龙兄在,丁大侠就安全了。呆会儿,到了九堡,小弟要去取车马,有点私事要赶到宝应县去。丁大侠就交给龙兄了。龙兄是要取道运河往南京吧?” 老龙头道:“是。”南京是三十六条水道的总部所在地之一,还有两个总部是:一个在广州;一个在洛阳。那是狡兔三窟的意思。其实,三十六条水道也充满了竞争与危机,不仅要与同行变着法儿竞争生意,还要提防各地水贼悍匪的打劫,老龙头自从九江浔阳楼的沉痛教训后,变得越来越小心谨慎了。 柳三哥道:“那我们在淮安碰头吧,我也可去打打前站,若有事信鸽传书。” 老龙头道:“好。” 老龙头又低声告诉他一个淮安碰头的地址:清吟巷66号,这也是淮安分舵舵主的秘密窝点,并递给他一把钥匙。 傍晚,在九堡码头,柳三哥从水道弟兄手中取回了车马。黑骏马“大黑”咴咴嘶叫,向他示意问好,黑山猫“二黑”不知什么时候回到了车上,从踏脚板上跳下,贴着他的脚脖磨蹭,喵呜喵呜叫着,显得十分亲热,柳三哥的心头十分温暖。王小二也从车上下来了,他道:“丁大侠的伤重,我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他。”王小二上了老龙头的船,去伺候丁飘蓬了。柳三哥告别了老龙头、小龙头、丁飘蓬等人,跳上车座,一甩鞭子,马车辚辚而行,向济南进发。他的江湖生涯和这辆马车,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是一辆外观极其一般的马车,大道上到处跑着模样与他几乎完全一样的马车,捕快要以车找人,简直是大海捞针,可他的的马车其实却极不一般,材质不一般,车厢内的设计不一般,内在质量的坚韧牢固是绝对不一般,更不一般的是他对这辆马车的感情,他的许多快乐的悲伤的幸福的忧郁的感觉,都与这辆马车息息相关,在他看来,这辆车是有生命的,这辆车简直和他连成了一体。 回到了车上,就象回到了家。他在车顶插上一面三角形的小黄旗,小黄旗上画着只葫芦,小黄旗很小,小到有点不起眼,没人会注意这一角小旗,不过,空中的白鸽、蓝鸽却能一眼瞧见,见了画着葫芦的小黄旗便会飞回车上。他最后一次放飞小白、小蓝是在五天前,小白是飞往宝应县的,小蓝是飞往扬州府的,小白、小蓝能给他带来什么消息呢?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呢?他猜不准,江湖上的事谁都无法猜准。 古道夕照,人在路上。柳三哥将车停在路旁,进入车厢,关上车门,过不一会儿,他从车厢出来,已易容成了一个中年书生模样的人,面容清癯,神色困顿,青衫一袭,腰悬一剑,活象是一位书剑飘零的落第秀才,怀才不遇,心中郁闷,四处浪荡游历,以消心中块垒。 第二天途中,信鸽“小白”扑喇喇落在柳三哥的车顶上,为他带来了一封来自宝应县的书信,信上写道:三哥你好,如今小弟已陷入生死大劫,活着寡然无趣,奇耻大辱,无所措手足,望三哥早日来到宝应湖畔,小弟家住宝应县城邗沟街106号。能救小弟者,非三哥莫属。心神煎急,跷首苦望,个中原委,容当后叙。切切不宣,顿首顿首。某月某日。 读信后,柳三哥大惊,驾,一声吆喝,鞭儿脆响,大黑迅即向宝应县方向飞奔…… 鬼头鳄曹大元,忍着剧痛向上游游去,为了逃生,他拼尽了所有的力气,冒出水面,回头一看,见帆船已远去,身后好象没有人追来,他挣扎着游到了岸边,爬进了岸边的芦苇丛里,见左腿划开了一条三寸长的口子,幸好,口子不深,否则,安有命在,伤口还在冒着鲜血,忙撕下水鬼服,将伤口扎起来。他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乏力的躺在芦苇丛里,岸上有个声音在呼喊:“大元,大元。”他听出那是杨香香在喊,便挣扎着坐起,喊道:“香香,香香,我在这里。” 杨香香身上扎着个包袱,向他跑来,俩人相见,抱头痛哭。哭够了,杨香香取出金创药,将伤口敷上,又取出纱布为他扎上。她从包袱内取出浴巾,为他擦去身上的血迹污泥,取出干净衣裤鞋袜,帮他穿上。俩人挪到一干净处所坐下。 曹大元问:“你们的人呢?” 杨香香道:“都走了。” 曹大元道:“那么多人的伏击都没成功?” 杨香香道:“只差了一点点。” 曹大元道:“只差了一点点与差得很多都一样,没成功就是没成功。” 曹大元又忿忿道:“我们当初是约好的,我在水下干活,你们在岸上接应,怎么,你们没上来?” 杨香香道:“六哥(独眼狼)中了毒镖,差点没命了,幸亏七哥有解药,才捡回一条命;我的臂膀被柳三哥打得脱了臼,军师费了老大劲,才给上了臼。溃不成军啊,所以耽搁了。” 曹大元有点不忿,道:“是怕了吧,怕了柳三哥的身手了吧。要是怕了,当初就别干嘛,既然干了,怕啥怕!原来阴山一窝狼,也只是虎头蛇尾而已。吹的气倒挺大,也就是那么点能耐。老子差点搭上一条命,让老子孤军作战,有这么当老大的吗!天晓得,这老大是怎么让他当上的!” 杨香香道:“大元,别说了。” 曹大元问:“我入伙的事,老大倒底是个啥态度?” 杨香香道:“老大说,还得看看再说。” 曹大元道:“哼,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老子还不稀罕呢。” 杨香香道:“你生气了?” 曹大元道:“泥人也有个土性。” 杨香香道:“别生气,你有伤,别把身子气坏了。咱们找个地方养伤去。我的马就在附近,我去把马牵来,找个清净地方,先把伤养好再说。”说着,她取出随身携带的曹大元的衣裤,帮他穿上。 杨香香跑出芦苇丛,一会儿就把马牵来了。他将曹大元扶上马,自己牵着,两人向岸边的村落走去。 杨香香其实伤得也不轻,她挨了柳三哥一掌,胸口隐隐作疼,刚才还咳了几口血呢。当她见了曹大元后,仿佛伤也好了,精神顿时健旺了许多。她道:“大元,咱们退出江湖吧,找个地方住下,享享清福,这些年,我攒了不少钱,足够我俩舒舒服服过一辈子了。打啊杀啊的,我腻了。” 曹大元断然道:“不行。我与老龙头不共戴天,有他没我,有我没他,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辈子,我曹大元不死不休,跟姓龙的耗上了。” 杨香香抬头望着曹大元,他的脸通红,仇恨的烈焰似乎在他心头熊熊燃烧,杨香香觉得他更象个男子汉了,便叹了口气,细声安慰道:“大元,想得开些,一切从长计议。” 曹大元望着天边的火烧云,咬牙切齿,道:“我恨!” 二十八 夜半敲门心头惊 三天后,曹大元的伤大有好转,已能下地走动了。杨香香扮成一个黑脸男孩,去街上买了一辆马车,她赶车,载着曹大元向南行驶。 她问:“去哪儿?” 曹大元道:“洪泽湖。” 杨香香问“找谁?” 曹大元道:“二弟。” 杨香香问:“尖嘴鳄应摸彩?” 曹大元道:“是,二弟是洪泽湖的人,洪泽湖的老大是他的赤膊兄弟,从小在一起长大。” 杨香香道:“洪泽湖老大在江湖上名头很响啊,人称‘金毛水怪’,名叫黄头毛,专门劫掠洪泽湖、高邮湖及运河一带的商旅,因行事怪异,十分狡诈,故人称‘水怪’。” 曹大元道:“香香对水道上的事儿也很熟啊。” 杨香香道:“是啊,军师手下有几个人专门收集水道上的情报。” 曹大元问“莫非阴山一窝狼也想在水道上占有一席之地?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 杨香香道:“你看不出来吗,当然。水道上客运、货运繁盛,谁占有了水运与码头,谁就会财源滚滚,财大气粗。听说,当今江湖,老龙头的财富位据首位。我等狼族,连做梦都想在水道上分一杯羹啊。” 曹大元道:“哼,那你们老大为什么不把我收下,籍此打开水道的门户?” 杨香香道:“他只是说还要看看,再等等,没有把门关死呀。也许,他有他的道理。” 曹大元道:“道理?哼,他是怕我日后夺了他的权吧,前怕狼后怕虎的,难成大事。” 俩人坐在车上,聊着江湖上的事。杨香香有了曹大元,她的心就安宁了,再也不会去外面乱搞了,在她眼里,世上最俊的男人就是曹大元,人生有一知己足矣;曹大元有了杨香香,眼里就有了青春与美丽,觉得自己年轻了许多,就象香香那样充满着新鲜的青春活力,使他在糟透的时候,一次又一次的燃起了希望,从此,逃亡途中的孤独、寂寞一扫而光。与香香聊天,能将他心中所有的愤闷苦恼全部释放。 那是一辆两匹马拉的旧马车,车内座位下备有马鞍鞯,随时可以换成单骑,飞奔逃窜。 曹大元已成了一个逃跑专家,滚滚怒涛龙黄河的追杀总是晚了一步,让他得以侥幸脱身。也许,是他运气好,也许,是因为他的狡诈。 他俩的马车沿着运河旁的大道前行,人来车往,络绎不绝,春野弥望,一片青葱。 曹大元戴着顶软沿太阳帽,帽沿压得低低的,倚着窗,边看风景,边道:“不知二弟与金毛水怪谈得怎样了?” 杨香香问:“你让二弟去谈啥呀?” 曹大元道:“谈合作。” 杨香香道:“不会成的。” 曹大元问:“咦,为啥?” 杨香香道:“你太能干,太强了,人家不敢与你合伙。” 曹大元苦笑道:“哈,是吗?不是合伙,是合作。” 杨香香问:“合作啥呀?” 曹大元道笑笑道:“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杨香香道:“谁稀罕呀,人家稀罕的只是你。你总是不懂。” 曹大元笑道:“好,好,我不懂,谁能搞懂女人的心呢,其实,女人的心比江湖更深啊。” 就这么走了两三天,到了淮安府,曹大元的腿伤已基本痊愈。在淮安城头上,张贴着刑部通缉令,悬赏通缉丁飘蓬的奖金翻了三翻:凡能提供可靠情报,致使丁飘蓬缉获或毙命者,提供情报者,赏雪花银三十万两。通缉令下,聚着无数男女,众人议论纷纷,对那笔赏银啧啧称奇。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现在,有无数眼睛盯着丁飘蓬,老龙头决不会出卖丁飘蓬,那是肯定的,老龙头的脾性他再清楚不过了。但是,老龙头若是一意孤行,保护丁飘蓬,一旦被人拿到了证据,那就会触犯皇法,他在三十六条水道上所有的客船货船、码头仓库与骡马大车,都会被官府操没,所有的分舵舵主,都会被捉拿斩杀,所有的骨干头目都会被投入监狱,从此,一切土崩瓦解,他也会成了朝庭的通缉犯,会成了躲躲藏藏、朝不保夕的逃犯,那该有多好啊。曹大元多想看见老龙头的这一天呀。 看了新张榜的通缉令,曹大元十分高兴,那天,胃口也开了,连饭也多吃了两碗。 曹大元住在淮安的运河客栈,运河客栈距运河一箭之地,距闹市也只有一里来地,是个闹中取静的客栈,也是他与尖嘴鳄事先约定的接头地点。 运河客栈有三进深,几十间客房,他将最后一进的院落包了下来,图个清静稳便。吩咐店家道:若是有人来找曹爷的,就说住在后院。 第二天天刚落黑,进来一个店伙,包着头帕,脸上沾了些胡须,肩上搭了块毛巾,见了杨香香,问:“请问客官,这儿有一位曹爷吗,外面有人找。”杨香香道:“有,有有,请他进来。”那店伙也不言语,一笑,反身关上院门,摘去头巾胡须,道:“嫂子好,不认识小弟啦?”杨香香一愣,这才认了出来,道:“嗨,死鬼,把我吓死。”尖嘴鳄进了屋,三人十分亲热,客套了一番,叫了几个酒菜,关上门窗,边吃边谈起来。曹大元喜喝烈酒,叫了两瓶高度北京二锅头。 尖嘴鳄应摸彩,三十来岁,身材寡瘦,长得尖嘴猴腮,只是那双眼睛又黑又亮,骨碌碌乱转,透着机灵活络。杨香香为他俩斟上酒。 曹大元道:“来,咱兄弟俩干一个。”曹大元举杯敬酒。 应摸彩道:“谢谢哥,好,干一个。”叮一声,两只酒杯一碰,俩人仰脖而尽。 曹大元问:“见着金毛水怪黄毛头没有?” 应摸彩道:“见是见着了。” 曹大元问:“合作的事,谈得怎样了?” 应摸彩道:“前几天谈崩了,黄头毛道,为了十万两银子冒那么大的险不值个儿,他不干。今天却变卦了,他来找我说,摸彩,咱们干,城关悬挂着刑部新的通缉令,丁飘蓬的头已值三十万两白银了,咱可是说好了的,赏银一到手,咱们立马分了。然后各走各的,大路朝天,各走两边。” 应摸彩又道:“黄头毛的意思是,分工明确,免得扯皮,所有情报由我方提供,黄头毛配合;行动计划共同商定;行动的人力物力与黄头毛提供,我们参与;若是,情况变化,则相机行事,做到全身进退,万无一失。” 曹大元赞道:“不愧是洪泽水怪,思路缜密,是把好手。” 应摸彩道:“缜密,他也太缜密了呀,你知道赏银是怎么分的,他要三十万中的二十五万,我方只得五万。这叫做算无遗策,算到人骨头里去了,算进不算出啊。” 曹大元哈哈一乐,道:“二弟,听说过强龙难敌地头蛇吗,这是在他的地头上呀。银子我不看重,我只要老龙头栽了,老龙头栽了,咱哥俩才能重整旗鼓,乱中夺权。有了地盘,还怕什么没有呀。” 应摸彩道:“哥说得也是,我听哥的。” 曹大元道:“他没提收留你我的事?” 应摸彩将曹大元、杨香香的酒杯斟上酒,道:“来,我敬哥嫂一杯。”酒杯一碰,又道:“先干为敬。”吱溜一声,一仰脖,杯底又干了。他一边低头夹菜,一边道:“黄头毛当时说,我要留下,他要;哥要留下,洪泽水浅,他养不起。我是一条道走到黑了,哥到哪,小弟就跟到哪,他不留咱,咱就到别处去混,咱就不信混不出个模样来,凭咱哥的能量,早晚能出人头地。” 应摸彩的忠诚,曹大元那是没话好说。黄头毛的态度本也在意料之中,他并不感到奇怪,道:“去留其实也随便,咱哥俩再看看,不着急。来,咱三个一起干一杯。” 三人斟上酒,又干了一杯。曹大元是海量,以前好酒,常要喝得一醉方休,自从九江败逃后,为了活命,他从来不敢纵酒自误,逃命必须清醒,反击更必须清醒,他道:“只要抓住老龙头窝藏钦犯丁飘蓬的罪证,我们就能咸鱼翻身,大海扬尘了,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说不定,我们兄弟俩以后拉杆子的地方又会在武汉。” 杨香香道:“我也喜欢武汉,不知为什么,我特别喜欢武汉。” 应摸彩道:“那奇怪啥嘛,你遇见咱哥在武汉嘛,武汉还有鸭脖子好啃,还有武昌鱼好吃,武汉好嘛。” 杨香香给了应摸彩头上一筷子,道:“就你聪明,知道得多。” 应摸彩摸摸头皮,笑道:“哪有那样做嫂子的,小弟的头都敢打,咱哥可从没打过我。” 曹阿元笑道:“行了行了,别闹了。说正经的,你们看,老龙头离开邯郸,会从水道经洪泽湖、高邮湖回南京吗?” 杨香香道:“闹不清。” 应摸彩道:“可能性很多,最大可能是去南京,南京是三十六条水道的三个总部之一,老龙头每年在南京要住二百来天,而别的两个总部洛阳与广州,加起来也只住了一百六十来天。南京有老龙头最喜欢的三个戏班子,还有,他最喜欢的小妾葛娇娇。本来,他会走旱路,那要快得多,如今,他带着重伤的丁飘蓬,一方面丁飘蓬经不起颠簸,另一方面,旱路盘查得紧,他也走不了,他去南京必定要走水路。” 杨香香道:“二弟怎么知道得那么多?” 应摸彩道:“这些情报都是花钱买来的,价钱不菲啊,不好弄呵。” 曹大元道:“那是二弟的能耐,二弟当心,千万不可露了行藏。” 应摸彩道:“这个自然,可不是闹着玩的。” 杨香香道:“大元,你就放心吧,小弟是个鬼精灵,谁还能比他鬼呀。” 三人说说笑笑,时间过得飞快,不觉已至深夜。 突然,门外传来了“砰砰”的敲门声,门外喊:“开门开门。” 曹大元“噗”一声,吹灭了灯,屋内三人不约而同操起了家伙。 二十九 江湖情仇理还乱 敲门声更紧了,“开门开门。” **狼杨香香提刀伏在窗下,鬼头鳄曹大元与尖嘴鳄应摸彩伏在门口。 曹大元压低嗓门问:“你把尾巴带来了?” 应摸彩道:“不会吧。” 曹大元道:“那门外会是谁?” 应摸彩道:“哥,真不清楚。” 曹大元念叨道:“后院的院门已关闭了,这些人是越墙而入,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呀。” 门外的人噗哧一声乐了,道:“阿彩,我是阿毛。别紧张,没事。” 应摸彩道:“哈,哪有那么开玩笑的,阿毛,把咱吓的。”他又对曹大元道:“哥,没事,他就是金毛水怪黄头毛。嫂子,点灯。” 杨香香将弯刀入鞘,放在床下,点上灯。应摸彩打开门,进来三条汉子。金毛水怪黄头毛,中等偏瘦身材,果然是天生一头黄发,连胡须都是黄色,高颧塌鼻,长着一双三角眼,目光咄咄逼人,一看就知道是个难惹的主;他身后两条汉子,一人高瘦精悍,人称高邮水怪高兴,另一人虎背熊腰,是宝应水怪郑奋,乃黄头毛的左右手。应摸彩一一作了介绍,双方客套了一番,无非是幸会幸会,久仰久仰。 分宾主坐下,杨香香收拾了桌面,沏上茶来。黄头毛啜了口茶,瞟了一眼杨香香,道:“夫人又年轻又标致,曹兄艳福不浅啊。” 曹大元道:“老大见笑了。” 黄头毛道:“皮肤又白又能嫩,一掐一股水,真是个美人胚子,有这样的老婆,夫复何求。”一双色眼一眼一眼的瞄杨香香,看得杨香香脸都红了。黄头毛本就是一个色鬼,有填不满的欲壑。 曹大元内心虽然厌恶,却笑道:“哈哈,老大真会开玩笑。咱们还是谈谈丁飘蓬、老龙头、柳三哥吧。” 黄头毛道:“对对,倒把正事耽搁了,这就是美女的魅力呀。噢,曹兄,你觉得老龙头会取道高邮湖回南京吗?” 曹大元道:“十之**会。” 黄头毛道:“若是不来,那就算了。此事权当从未发生过,从此,你我绝口不谈此事。” 曹大元道:“那个当然。” 黄头毛道:“若是老龙头等来了,要么不动手,要动手就一定要成功。” 曹大元道:“对,下手要稳、准、快、狠,一举歼敌,不留后患。” 黄头毛道:“动手的地点就选在高邮湖的水面上,不惜一切代价拿下老龙头,杀掉丁飘,老龙头可是天下第一富豪,老子要活的,老子要狠狠敲三十六条水道一笔竹杠。” 曹大元笑笑道:“好啊,祝老大发一笔横财。不过你有没有考虑过,也许柳三哥也在船上,局面会很棘手。”他暗忖,老子可是要死了的老龙头,真到了那一天,老子再作手脚。现在得仰仗他的势力,得摅顺毛,不可与他唱反调。 金毛水怪黄头毛道:“老子不管你是什么柳三哥还是柳四哥的,这可是在老子的地头上,到了水面上,看他柳三哥还能怎么折腾?老子只听说过柳三哥天下武功第一,没听说过柳三哥在水上有啥神功特技。而曹兄的世上潜泳第一,倒早有耳闻,也听说过乘风破浪小龙头是水下打斗世上第一,老龙头是水上水下的全能高手,哈哈,到了我的地头上,我倒要看看这一老一小的两个龙头能掀起多大的浪花,哼。”金毛水怪连眼睛也是金黄色的,在烛光下闪烁着杀气。 曹大元道:“老大壮志凌云,看来今后的水道,将是老大的天下。” 黄头毛笑道:“哪里哪里,是弟兄们共同的天下。万一高邮湖伏击方案失败了,我想该有第二套方案,曹兄以为如何?” 几个人一边商议,一边喝茶,各人的茶喝得差不多了,杨香香替众人上茶,当她替黄头毛上茶时,黄头毛乜斜着色眼,笑道:“夫人上的茶特别好喝。” 杨香香道:“这可是苏州的碧螺春啊,今年的新茶,自然特别好喝。”她一手端起黄头毛的茶杯,另一只手提壶斟茶,茶满了,递给黄头毛,黄头毛趁势将她的手与茶杯一起捏住,道:“这粉嫩的小手斟的茶自然好喝。” 杨香香羞红了脸,道;“放尊重点。”她奋力将手一抽,茶杯咣当一声,在地上砸得粉碎,茶水洒湿了黄头毛的衣襟。 黄头毛“腾”地站了起来,手在桌上一拍,桌上的茶杯砰里叭啦一阵乱响,茶水全洒了,来了个水满金山,连地上也湿了一摊,他恼道:“嘿,脾气还不小呢,怎么,想干仗?”一双金黄的眼睛登时布满杀气,手已摸向腰间的刀柄。 杨香香冷笑一声,道:“哼,老娘的豆腐不是好吃的,想揩油水,没门,想干仗,那就来吧,谁怕谁呀。”闪后两步,就从床下掏出弯刀来。 高邮水怪高兴与宝应水怪郑奋也已起立,分别手按刀柄,一场密谋会盟,即刻将变成火并。这在剧盗间其实也是稀松寻常的事,有时因分赃不均,有时因争风吃醋,有时因争强好胜,有时甚至因一言不合,便会说翻脸就翻脸,拼杀得你死我活。 曹大元兀自坐在那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不作一声,若是放在平时,他早已发作。黄头毛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干这种勾当,把自己当作什么人了!打狗还得看看主人的面呢,老子就那么好欺负!真是“虎入平阳被犬欺”呀,岂有此理,这笔账,嘿嘿,咱们走着瞧。为了大局,曹大元得忍着,他心里念叨道:“天下有大勇者,猝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为了江湖水道的将来,要做个有大勇大节的豪杰之士,不能徒逞匹夫之勇。 曹大元向应摸彩丢个眼色,应摸彩起身打个哈哈,道:“嗨,大家弟兄,何必伤了和气,开个玩笑,岂能当真。再说‘好男不与女斗’,老大,坐下坐下,嫂子去隔壁房间消消气,啥事儿没有。”应摸彩将黄头毛按在椅子上,又推着杨香香的肩,去了隔壁房间。 黄头毛解嘲一笑,对曹大元道:“夫人的脾气好辣。” 曹大元强堆笑脸,胡乱道:“就那脾性,川妹子,辣妹,我有时也吃不消,多怪我不好,骄纵惯了,望老大‘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要放在心上。” 黄头毛道:“哪能呢。不能跟女人一般见识,再说,毕竟是自家人呀。”心里却道,他奶奶的杨香香,到时候老子把你掳来,做第十一房姨太太,干得你直叫唤,看你还犟不犟。 这时,应摸彩从隔壁房间出来,道:“好了好了,这叫‘好事多磨’,我们继续商议。刚才谈到哪儿了?”应摸彩又是抹桌子,收拾茶具,斟茶倒水,又是打圆场。 曹大元道:“刚才谈到,若是第一套方案失败了,我们该有第二套方案。我看,第二套方案很难成功,那时,老龙头成了惊弓之鸟,他会调兵遣将,采取更谨慎的防范措施,下手的机会几乎是零。” 黄头毛道:“那倒也是,毕竟他兵强马壮,我们跟他耗不起。我的第二套方案是撤退方案,万一一击落败,我们将立即全身而退,离开高邮湖、洪泽湖,远走高飞。” 曹大元道:“老大说得极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所以,为了取得成功,第一套方案必须算无遗策,出奇制胜。” 黄头毛怔怔地望了会儿曹大元,沉吟道:“曹兄说得在理,那我们就再议一议第一方案。”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张地图来,摊在桌上,几个人窃窃私语,不知东方之既白。 这些天,最搔心的人莫过于霸王鞭崔大安了,他是个不愿欠别人人情的人,欠了人情,他会千方百计的设法偿还。老天爷偏偏让他欠了丁飘蓬一个大大的人情,那人情不是用钱可以去赎的,那没法救赎,那是一条命,而且,是被天下百姓爱戴的一条无比金贵的命,从今往后,人们会戳着他的脊梁骨笑骂他:还英雄呢,屁,狗熊! 在学步桥,从他手中丢失了丁飘蓬,对他来说是件奇耻大辱,他觉得,那是他人生的最大失败。若不是为了妻儿老小,为了四海镖局,打死他,他也不干。 在邯郸客栈,大儿子崔传薪也从北京赶来了,老婆儿子都劝他,不要想得太多,我们可以想各种办法来补救,他只有苦笑,一世英名,付诸东流逝水,他觉得自己什么都没了,穷得象一个乞丐,穷得连傲气与灵魂都丢失了。 他不吃不喝,呆坐在房中,急得何桂花泪水涟涟。 第二天下午,只听得到处是捕快兵丁的奔跑叱喝之声,接着,大街小巷在燃放爆竹,此起彼落,欢声笑语。崔传薪出去一打听,说是,夜里飞天侠盗丁飘蓬被柳三哥从地底的死牢里劫走了,现在,捕快官兵正在全城大搜捕。百姓知道丁飘蓬得救后,欢天喜地,纷纷燃放爆竹以示庆贺呢。事情凑巧,偏偏这时回车巷有个宅子,又突然大火冲天,大伙儿正救火呢。他听了,知道爹有救了,喜冲冲地跑回客栈,一进屋,对父亲、母亲道:“爹,娘,丁大侠被人劫走了。” 崔大安怔住了,眨眨眼,道:“小子,再说一遍。” 崔传薪道:“昨夜,丁大侠被人从地牢里劫走了,听说,劫牢的人是千变万化柳三哥。” 崔大安一下从椅子上跳起来,道:“好,太好了。” 何桂花拉着儿子的手,道:“儿子,这是真的吗,是真的吗?!” 崔传薪道:“没错,我还打听了好多人呢,怕搞错了。错不了!还有人说,柳三哥扮成一个捕快,混入地牢,出来时,还将五、六个捕快点了穴道,其中有一个,还是刑部四大金刚之一的霹雳先锋雷伟呢,全是窝囊废!” 崔大安脸上一扫阴霾,感叹道:“我老了,我老了,好个千变万化柳三哥,了不起,英雄,少年英雄,少年,少年,”他看了眼何桂花,摇摇头,感叹道:“桂花桂花,我们人未老,心却老了,想当年,我俩也是一身的锐气,也有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啊。” 他回忆起年少时与何桂花结伴,夫妻双双,鞭剑合璧,在江湖上无畏无惧打拼的岁月,如今,事业是蒸蒸日上了,却将少年时的锐气消磨殆尽,一时不免感慨良多。 何桂花道:“人总有老的时候,你尽想些以前的事干啥,把眼前的事对付过去就好。大安,你说呢。” 崔大安道:“咦,桂花桂花,我怎么好饿好饿。” 何桂花道:“嗨,还说呢,你从昨晚到今天下午,滴水未进,把人急死。” 崔大安道:“快快,要好酒好菜,好好庆贺一番。” 一家子高高兴兴坐在一起吃喝。席间,崔传薪道:“爹,娘,赶明儿咱们回家吧,江湖凶险,要有个三长两短,那可不好办。” 崔大安道:“怎么,你以为爹妈真成废物了!是江湖把四海养大的,没有江湖,就没有四海。” 崔传薪道:“回家歇些日子再出来吧。” 崔大安道:“我要去找丁飘蓬,他伤得不轻,一窝狼、捕快都在找他,也许我能帮上点忙。桂花,你说呢?” 何桂花道:“对,若是有缘,还能碰上,若是能伸手,就一定伸手。” 何桂花也是一名巾帼英雄,对丁飘蓬的危难相救,感恩戴德。 崔传薪道:“爹娘说的也是,不过,爹娘决意要去寻访丁飘蓬,还是再带上两个人为妥。” 崔大安道:“谁?” 崔伟薪道:“也是四海的老人了,一个是镖客开山刀江勇,还有一个是他的妻子,索命剑来芳。人多点,也好有个照应。而且,来芳姐烧的菜爹最爱吃。” 崔大安道:“不用不用。” 崔传薪道:“若是爹执意不允,那只有儿子跟着你们一起去江湖闯荡了。” 何桂花道:“也是儿子的一片孝心,就带着江勇、来芳吧,若是碰上阴山一窝狼,也能早一点把仇报了。当初,学步桥要有他俩在,止少,笑面狼就不会眼睁睁地让他跑了;若是有他俩在,也用不着丁大侠舍生相救了。” 崔大安道:“咦,这倒也是,带上就带上吧。一样的装束,两马一车,碰上阴山一窝狼,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他斟上酒,道:“来,咱爷儿仨,把这杯酒干了。祝丁大侠洪福齐天,一路顺风。” 三十 欢喜冤家夫妻档 土地公公楚可用与土地婆婆罗阿娟是一对欢喜冤家,所谓不是冤家不聚头。 两人六、七岁时,便成了武当俗家弟子。在武当山紫霄宫白云道长门下,拜师习武。楚可用本是白云道长收留的孤儿,那一年,河南信阳大旱,颗粒无收,白云道长云游天下,到了信阳,见有一男童饿得面黄肌瘦,守着父母路边的尸体啼哭,哭声凄惨,问其姓名,回答姓楚名可用,口齿清楚,透着聪颖,便动了恻隐之心,将其父母尸体掩埋后,怜其孤苦无依,收入门下;罗阿娟是襄阳人,家境颇为殷实,父亲是镖师,却生了五个女儿,罗阿娟从小喜欢习武,父亲常年在外,怕误了她的功夫,便将他送到白云道长门下习武;楚可用与罗阿娟,两人自小青梅竹马,情投意合,楚可用大罗阿娟一岁,处处象大哥哥似的照顾着罗阿娟。 罗阿娟家中排行最小,最得父母宠爱。到了武当山后,那小姐脾性也是时有发作,在白云道长面前不敢,在楚可用面前却是想啥说啥,在别的师兄师姐面前受了点委屈,或挨了白云道长责骂,她只有忍耐,若是楚可用此时,言语稍有欠妥,她便会将一腔怨气全发泄在他的头上,楚可用成了她的受气包。楚可用也怪,总是嘻嘻哈哈的让着他,从不跟她一般见识,俨然是个当之无愧的大哥哥。事后,罗阿娟连自己也会觉得过分了,便会千方百计的讨楚可用的欢喜,或买些好吃的东西给他,或为他洗衣洗袜,大献殷勤。楚可用也总是嘻嘻哈哈的享用,也从不会拒绝。 楚可用天生的好脾气,他从小受尽贫困饥饿的煎熬,承受能力本就高于常人,这点女孩子耍刁使气的伎俩,对他来说根本就是小菜一碟。何况,罗阿娟本就是他喜欢的人,罗阿娟甜甜的瓜子脸,他越看越爱看,罗阿娟越是耍刁使气,就觉得越美丽,若是,每天平平淡淡的,反倒觉得太没劲了。 楚可用在武当习武,一丝不苟,非常刻苦,一个动作稍有偏差,他便会做几十遍几百遍,直到做对了才罢手。白云道长一天问他:“你习武是为了什么?” 楚可用道:“强身健体,伸张正义。还有,嗯……” 白云道长问:“还有什么?” 楚可用道:“以武致富,以武立家。”他太害怕贫穷了,自己曾眼睁睁看着父母饿死在路上,自己也曾饱尝过饥肠辘辘的滋味,在他眼里,世上没有比贫穷饥饿更可怕的事了。他必须趁年轻时学好武艺,去挣一份家业,免得今后让自己的子女,再度陷入贫困饥饿的绝境。 白云道长道:“你的上进心太强,凡心太重,看来,你尘缘未尽,终将为俗尘所累。” 楚可用不懂,问:“师父,弟子说错了么?” 白云道长道:“错倒是不错,不过,错即是对,对即是错,一切皆空,道在虚无。”道长拂尘一挥,管自呐呐离去。 少年时的楚可用哪懂这些,他只知道穷不是空,饿也不是空,要有好功夫才能挣大钱,有了银子,才能不挨饿,不受冻。 楚可用十七岁那年,罗阿娟已是二八芳龄,一天,罗阿娟眼泪汪汪地跑来找他,说父母为他找了个婆家,要她回家成亲,楚可用心中一酸,心想,自己心仪的师妹终于要离开自己了,就是因为自己穷啊,我一个孤儿,有谁能看得上呢,这就是命。他第一次生气了,别过头去,没好气地说:“好啊,恭喜你。”他把那个“你”字拖得很长,声音怪怪的。 罗阿娟道:“你这是气我,还是向我道喜?” 楚可用道:“当然是道喜啦,你是罗家的大小姐,谁敢气你呀。” 罗阿娟流泪道:“想不到你是这样一个人,父母要我嫁的那个男人,我根本没感觉,想找你想想办法,你却来伤害我。父母不管我,你也来气我,我不如死了得了,早死早省心。”她气得嘤嘤哭泣,十分伤心。 楚可用的心软了,他转过头,呐呐道:“你,你,你要嫁人,我能不气吗?” 罗阿娟噗哧一声又乐了,道:“我嫁人,你生哪门子气呀?” 楚可用道:“因为,因为,我,我,我喜欢你。” 说完,他一把将罗阿娟抱在了怀里。罗阿娟象一只依人的小鸟,点起脚,轻轻地咬他的嘴唇,骤然,两人的嘴紧紧地贴在了一起,楚可用的舌头,强劲有力地伸进罗阿娟的口腔里,有一瞬间,罗阿娟的嘴里充满了他温润舌尖不安分的躁动,她甜蜜幸福得有点透不过气来…… 接着,俩人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举动:他俩双双到了罗家,楚可用鼓起勇气,向罗阿娟的父母表白了自己对他们女儿的爱慕之情。 罗阿娟的父母傻眼了,楚可用对罗阿娟好,他们听说过,楚可用他们也见过,觉得这孩子挺厚道的,却从未往这方面想过,以为是小孩子家脾气对路,作伴玩儿罢了,哪知当真了。 罗镖师当时冷冷看了眼楚可用,道:“我女儿可是收了人家聘礼的,若要退婚,须退还聘礼,并向男方陪礼道歉,这样一来,合计须向男方交还三千两银子,你能还吗?” 楚可用根本就没有一个子儿,却道:“能。” 所有的人都吃了一惊,连罗阿娟也以为自己听错了,罗镖师问:“你想清楚,能不能?” 楚可用道:“能。” 罗镖师道:“行,那你拿来。” 楚可用道:“现在没有,一年后。” 罗镖师道:“你让我怎么信你?” 楚可用道:“晚辈去北京找个活儿,保镖、捕快、护院、镖师都行,一年后,定将三千两银子奉上,外加我的三千两聘礼。” 楚可用一脸的真诚坚毅。罗镖师再看看女儿,问:“你想清楚了没有,现在,他一无所有,你就听他吹吧,女儿,你受得了穷么?” 罗阿娟道:“受得了,只要与可用哥在一起,我啥也不怕。” 罗阿娟同样的坚决坚毅,罗镖师望着女儿,脸一沉,道:“若是我不同意呢?” 罗阿娟道:“女儿只有离家出走。” 罗镖师叹口气,瞬间好象老了许多,靠在椅背上,道:“女生外相,女大不中留啊。” 罗阿娟见有了转机,对楚可用道:“还不快给爹跪下。” 楚可用与罗阿娟双双跪下给罗镖师夫妻叩头。而有关退婚的事儿,就由罗镖师自己去张罗了。 罗镖师办完退婚的事后,旋即又办了楚可用与罗阿娟的婚事。其实,他并不曾想要楚可用的银子,只要楚可用能好好待他的女儿,那就比什么都好。婚后,夫妻俩便辞别了父母去北京谋生。楚可用说了话是算数的,他要去挣回那六千两银子,岳父怎么劝都没用。 出人头地,成家立业,是楚可用去北京的梦想。 到了北京,他托武当在北京的师兄在衙门谋了个跟差。起初,他少说话多做事,勤谨巴结,深得同行赞许,却始终不能显示他的能力。三个月后,在抓捕采花大盗花裤衩时,花裤衩跳楼逃窜,被四个捕快与一帮衙役围住,只交手了四、五个回合,四个捕快竟被花裤衩的长剑砍翻在地,其余衙役,更是慌得没了主张,纷纷后撤,花裤衩哈哈大笑,道:“爷们床上的事,也管,管得也太宽了,哈,来呀,再管呀,再管试试,不中用的东西。”说着,提刀要走。 人影一晃,一个年轻的下级衙役提刀出现在花裤衩面前,下级衙役的服饰都是用粗布制作的,一眼便能认出那是个初入行的楞头青,那楞头青就是楚可用,花裤衩道:“小子,闪开,活腻了!?” 楚可用道:“呔,放下凶器,免你一死。” 花裤衩大怒,道:“吓,敢到太岁头上动土来了,今儿,小子你活到头了。”一边骂,一边就是当心一剑,一式“白蛇吐信”,嗤,剑气逼人,可见剑上颇有功底,楚可用闪身避开,踏上一步,用刀柄在花裤衩右臂的天府、尺泽、阳池穴上撞了三下,花裤衩手中的剑,竟当啷一声落在地上,同时,脚尖在花裤衩的承山穴一点,花裤衩竟扑嗵一声,跪在了地上。楚可用一声断喝,道:“别动,动一动头就没了。”他的单刀已架在了花裤衩的脖子上,花裤衩一动不动,道:“是,我没动,小爷,千万别,别,别下刀子。”他怎么也搞不懂,自己会栽在一个毛头小伙子手里,大风大浪里都过来了,却在阴沟里翻了船,倒霉,倒霉之至!当时,即刻上来几个眼明手快的衙役,锵啷啷,将花裤衩用铁链锁了起来。 这下子,楚可用在京城衙门里出了名。一问,出自哪个门派,竟是鼎鼎大名的武当门徒,过了三天,便晋升为捕快了,月薪从三两银子变成了五十两银子。另外,又得了一笔额外的犒赏:雪花银五百两。这对一个穷小子来说,可是发了一笔大财,兴奋得小夫妻俩,两天两夜没睡好觉。有时,钱来得竟那么容易。当时,铁面神捕乔万全已是北京府尹的捕头,是楚可用的顶头上司,还在月宫温泉客栈设了个宴,为其庆功。席间叫了几个粉头陪侍唱曲,还特意叫了个妖冶少女坐在楚可用一侧,为其斟酒夹菜,说笑逗乐。几杯酒下肚,自然放浪形骸,搂搂抱抱,打打闹闹,好不快活,直到鸡唱头遍,才各自散去。 回到家中,罗阿娟还坐在床上绣花,她问:“你今夜去哪儿了?” 楚可用仰天躺在床上,道:“头儿为我庆功,去月宫客栈喝酒去了。” 罗阿娟道:“哎呀,满身的酒气,难闻死了。人家饭菜都做好了,等着你吃晚饭呢,却等了个空。” 楚可用道:“以后我来晚了,你就管自吃,做捕快,吃饭没个准。” 罗阿娟道:“哎,赚点钱不容易啊。晚上喝得高兴吧。” 楚可用道:“当然高兴,大伙儿都给我斟酒,我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头儿特别看得起我,还叫了个粉头陪我喝酒。” 罗阿娟停了手中的针线,脸色立时变了,冷冷道:“听说月宫客栈的粉头非常漂亮啊。” 楚可用没听出她话里的意思,躺在床上,闭着眼,兴冲冲地道:“漂亮,确实漂亮,又水灵又迷人,坐在怀里,招人疼。” 罗阿娟道:“那你回家干嘛,你跟粉头去过,不是挺好嘛。” 楚可用是喝高了,或者是瞌睡了,还是没听出个所以然来,道:“那可玩不起,听说陪我喝酒唱曲,就得付五十两银子,够我一个月的薪水啊。得等我挣够了钱,自然要去好好玩乐。” 罗阿娟把手里的针线扔在地上,一把将他从床上揪起来,道:“你去呀,你去呀,想不到我瞎了眼,竟嫁了这么个负心狼。”一边说着,一边啼哭。 楚可用掰开她的手,道:“哎,怎么啦怎么啦,说翻脸就翻脸,说几句玩笑话就气成这样了,人家三妻四妾的不是日子过得好好的嘛。” 罗阿娟更气了,一跺脚就要往外跑,楚可用一把将她抱住了,道:“怎么啦,说得不对么?我又说错了?” 罗阿娟道:“你岂只是错了而已,简直是满嘴喷粪,我告诉你,若是你有一天要娶妾了,我罗阿娟拔脚就走,不会死乞白赖地赖着你,我算是看透你了,原来你是个大花心,是个忘恩负义的负心郎。我怎么会挑了这么一个人呀,怪我没长眼睛,不听父母的话,落得这个下场,这是报应呀。”罗阿娟一边诉说,一边啼哭,好不伤心,楚可用只是在旁边陪着不是,连头都大了。 从今以后,罗阿娟的醋意大炽,两人出去逛街,楚可用只要朝漂亮女人多看一眼,便会惹来罗阿娟喋喋不休的责怪抢白。这样的事情发生得多了,楚可用就习惯了,楚可用有天生的好脾气。 后来,乔万全听说罗阿娟是楚可用的师妹,是身怀绝技的武当门徒,便特意亲自与楚可用去请罗阿娟做捕快,在抓捕罪犯中,男女搭档的捕快扮成便衣,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罗阿娟其实根本就不喜欢捕快的行当,转而一想,也好,能管着点花心丈夫,免得他在外面无法无天,自己却蒙在鼓里,那不是太亏了吗。她是为了监督楚可用才去当捕快的,不过,这个秘密谁也不知道。 在查访案件中,罗阿娟时不时会醋意大发,但只要楚可用或捕快道:“有情况。”她便会立即全身心的投入案情中,再也不提自己与楚可用那本算不清的糊涂账,这时,女人的细心耐心,往往会给破案带来意想不到的好处。 乔万全已将追捕丁飘蓬的重担完全托付给了楚可用夫妇,刑部调集各地捕快兵丁的印符也交给了楚可用,责任重大。楚可用问:“如果真是老龙头在帮柳三哥,他会带着丁飘蓬走哪条道?” 罗阿娟道:“要么根本就没走,还猫在邯郸;要么走水路,沿着京杭大运河往南走。若是我,也会这么选择。” 楚可用道:“行,咱们走岸路,沿着运河走。” 三十一 龙头卫队一号船 三十一龙头卫队一号船 王小二上了老龙头的客船,一头就钻进了中舱,丁飘蓬见了小二,道:“咦,你没去南京,到这儿来干吗?” 王小二道:“你伤得那么重,我怎么能走。这事儿全由我而起,在这个时候走了,我还是人么。” 丁飘蓬道:“以前的事别老提好不好,真没劲。” 王小二道:“不提就不提,等到伺候的你伤好了,我就走,别象赶叫花子似的赶我好不好,我脸皮厚,你越赶我还越不走了。” 小龙头进来了,笑道:“丁大侠,多一个人,多一分热闹,也好嘛。” 王小二拉着小龙头的手,高兴道:“丁哥,听听,人家说话多客气,都象你那么说话,把人气死。这位小弟弟不知怎么称呼?” 小龙头道:“我叫小龙头。” 王小二道:“哇,你就是乘风破浪小龙头?太好了,今儿个,我又见了一个江湖上的大人物。” 小龙头道:“这位哥哥说话真有趣,我可不是大人物,我爷爷老龙头、丁大侠才是大人物。” 王小二突然“咦”了一声,抓着小龙头的手怔怔地看,道:“哇,小龙头,你的手好大呀,比我的手大了一寸多。” 小龙头抬起脚,道:“我的脚也大,也比你的大一寸多呢。” 王小二奇道:“那是怎么回事呀?” 丁飘蓬道:“人家是天生异相,在水里就游得快。听说,江湖上潜泳最快的是鬼头鳄,在水面上游得最快的是乘风破浪小龙头。” 小龙头竟红了脸,道:“没有没有,江湖上尽乱说。” 王小二道:“小龙头,得空你得教教我水中的功夫,我也能游,不过是狗爬式,游不快。” 小龙头道:“好说好说。” 丁飘蓬道:“小二,你怎么见什么学什么?” 王小二道:“我不学行么,我可是刑部通缉的要犯,我学是为了逃命。” 丁飘蓬道:“你还挺光荣的呢,生怕人家不知道。” 王小二道:“当然,能与丁大侠一起上了通缉令,当然是件十分光彩的事呀。” 小龙头听了连连点头,嘻嘻笑道:“是呀是呀,名扬天下,无比光彩。”手上不经意间稍一使劲,王小二还拉着他的手,疼得“哎哟”了一声,蹲了下去。小龙头忙松了手,道:“怎么啦,哥?” 王小二甩着手站起来,道:“哇,小龙头,你的手劲真大。” 小龙头笑道:“喔,对不起,哥。” 丁飘蓬笑道:“小二是豆腐做的,没用。不过,他做的菜倒不错,快,做菜去。” 小龙头拉着王小二的手,道:“哥,到厨房做菜去,我帮你做下手。”小龙头毕竟还是个孩子,王小二也比他大不了多少,两个孩子碰在一起,自然就热闹。 两个年轻人嘻嘻哈哈,拉拉扯扯地去厨房烧饭做菜了。 老龙头的船走得不快,晓行夜宿,不急不徐,天一黑,船便泊岸了,三十六条水道到处有他们的码头,从滏阳河到子牙河,经邢台、衡水,到沧州,就行驰了四、五天。每夜,各分舵舵主便派了船只镖师在码头警卫,因此,一路顺畅,十分稳便。到沧州后,就进入了京杭大运河,大运河上舟楫往来繁忙,人员繁杂,情况复杂,老龙头的卫队已在沧州集结。 龙头卫队是老龙头在经历了九江浔阳楼之劫后,一手建立的。不能托大,不能自矜武艺高强,不能有天下太平、高枕无忧的念头,哪怕有一丝这样的念头都极其危险,都有可能断送性命与事业。这是老龙头血的教训。 龙头卫队队长是浪里鲨李广大,李广大是他的过命弟兄,四十来岁,对他忠心耿耿,三十六条水道有今天,李广大是首功。为了犒劳他的功绩,老龙头将重庆分舵舵主的要职,赐给了李广大的儿子。 李广大江湖上之所以称他为浪里鲨,是因为在水下格斗中,他凶悍敏捷得象大海中的鲨鱼。年轻时,他与老龙头并肩奋战,开创了三十六条水道的航运事业。在决定水道成败的巫山一役恶战中,为了保住老龙头的命,他曾奋不顾身,扑在老龙头身上,替老龙头挨了巫山七鬼老大一鱼叉,鱼叉的三个利刺,几乎穿透了他厚实的胸背,其中的一个铁刺,离心脏只有一分的距离,在那一刻,他连眉头也不皱一皱,反手将自己手中的鱼叉,狠狠刺入了七鬼老大的胸膛,他的血与七鬼老大的血几乎同时飞溅,流淌在了一起,七鬼老大闷哼一声,倒下了,倒在他脚下的血泊中,他却依旧叉腰站着,站在血泊中,哈哈大笑,其余六鬼,丧魂落魄,傻了眼。 巫峡一战,剧盗巫山七鬼全部歼灭。从此,通向四川的水道彻底打通了,长江黄金水道便掌控在老龙头的手中了,一举奠定了老龙头三十六条水道的霸主地位。 可浪里鲨李广大,却在病榻上躺了整整半年,那是老龙头花了重金,聘来了神医南海药仙南极翁,才得以将他从死亡线上救了回来。南海药仙南极翁听说是个爱财如命的老头,不论白道**,只要钱够多,他就肯出手。至于,老龙头究竟花了多少银子,至今没人知道。老龙头的嘴紧,是出了名的。 队长李广大不仅能征善战,而且,思绪缜密。他手下还有一个得力助手,姓高名天,三十来岁,高大魁伟,满脸虬髯,身佩单刀,人称铁塔太岁高天,嵩山派弟子,武功了得,因他出身在太湖,水上功夫也十分精熟。别看他长得五大三粗,却又心细如发,是个粗中有细的干将。龙头卫队有三十个人,个个是从武功高强的镖客中选拔出来的,担负着保护老龙头安全的重任。 有了龙头卫队,安全确实有了保障。有了龙头卫队,却少了许多自由。过了一年后,老龙头有点烦了,走到哪都有人跟着,你说,烦不烦,就连去趟茅厕,茅厕的前前后后都有人守着,遇着谁谁烦。有时,他就带着孙子小龙头开溜了,开着船,赶着车,自由自在,多快活。 谁都喜欢自由,老龙头也不例外。这可忙坏了浪里鲨李广大,四处派人去找,找着了,就和老龙头嚷嚷,老龙头只是嘻嘻地笑,耍无赖,偶而耍耍无赖,挺好玩的。 这次,老龙头就是溜出来的,等到滏阳江上发现了阴山一窝狼,他才飞鸽传书,将卫队召集过来,如今,卫队已在沧州分舵的码头集结。 卫队三十个人分乘三艘客船,这三艘客船,与老龙头的客船一模一样,与江里河里跑的别家的客船也一模一样,形制一样,漆色也一样,桅杆一样,船帆也一样,老龙头做事,从来就喜欢低调,所不同的是底舱,底舱里不仅装着食物,也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兵器弓箭。水道帮中人也只有少数人知道,这叫“龙字一号船”。每个分舵都有一艘,老龙头来了老龙头用,老龙头去了,就自己用。 这三艘客船一艘是沧州的,另两艘是从德州、济宁调来的。 入夜,在沧州运河码头,泊着四条“龙字一号船”,其中,围在中间的那艘船,才是老龙头乘坐的。 四条船的桅杆上都点着盏风灯,灯影绰约,甲板上坐着一两个喝茶抽烟的水手,象煞悠闲自在的模样,其实,目光一点都没闲着,警觉地扫视着水面上的船只与码头四周的情况。 在老龙头船舱的客厅内点着灯,两侧坐着浪里鲨李广大与铁塔太岁高天。李广大道:“总瓢把子,你让我们找得好苦啊。” 老龙头嘻嘻一笑,摅着胡须,道:“哦,是嘛。” 李广大道:“若出了事,我怎么向弟兄们交待!” 老龙头笑道:“你脑子里的筋是不是绷得太紧了。” 李广大道:“出走时连招呼都不打一个,是你脑子有问题,还是我有问题。” 也只有他,能以这样的口气对老龙头说话。 老龙头道:“好了好了,是我有问题,行了吧。” 李广大道:“以后可不作兴。” 老龙头道:“好吧好吧。哎,广大,从沧州走运河去南京,哪儿不太稳当?” 李广大道:“就数高邮湖与洪泽湖一带的水面上毛贼多一点,其中,洪泽湖的金毛水怪近来在江湖上名声暴起,他的活动地盘主要在洪泽湖、高邮湖、白马湖、宝应湖、金湖一带,劫掠客货船只,打家劫舍,为所欲为。官兵一围剿,便化整为零,暂时销声匿迹一段时间。风头一过,便又卷土重来,闹得官府也没了办法。前几个月,无锡分舵发往济宁的一票金银珠宝,就是在高邮湖被一伙蒙面劫匪抢了,还杀死了水道弟兄的两名镖客,砍伤了几名水手。” 老龙头道:“后来呢,劫匪抓住了没有?” 李广大道:“劫匪抢了金银珠宝就跑了,只抓住了一个跑得慢的,据他供认,这次抢劫是金毛水怪黄头毛亲手策划的,是黄头毛带领属下高邮水怪高兴一块儿干的。” 老龙头道:“金毛水怪,哼,竟抢到我的头上来了,这次路过高邮湖,也该和金毛水怪算算账了,吃下去的,全给我吐出来。” 说着,老龙头取出纸笔,给淮安分舵陶舵主写了封信。陶舵主近来可好: 请着即查明金毛水怪团伙主要成员,并查明其行踪及窝点,宜派可靠人员暗中查访,切勿泄露机密。数日后,我即可到淮安,当小住几天,共商讨贼大计。 顺致 一帆风顺 老龙头 某月某日 他随即将信交付给铁塔太岁高天,道:“信鸽传书,发淮安陶舵主。” 高天起立,双手接过书信,道:“是。”退出客舱。 李广大道:“老大,可千万别小看了金毛水怪。” 老龙头道:“我从来没有小看过对手。” 李广大道:“听说,金毛水怪目前有两三百号人,其中有许多是玩儿命的悍匪,都是些杀人不眨眼的亡命之徒,因受官兵通缉,穷途末路,便投奔到他的旗下混饭吃,他几乎是来者不拒,终日以好酒好肉相待。所以,他手下颇有些敢死之士。” 老龙头道:“看来,他是想有所作为了。” 李广大道:“最可虑的是,金毛水怪是在这儿土生土长的,对这儿的水路十分熟悉。高邮湖、洪泽湖两个大湖,傍着白马湖、宝应湖、金湖无数个小湖,之间的大小河流无数,互相沟通,到处是滩涂草莽,由于路径熟悉,他进可以攻,退可以守,守不住可以跑,这是官军数次围剿没有结果的重要原因。要扳倒他,看来没那么容易。” 老龙头微愠道:“扳不倒他,也要他脱层皮。” 三十二 救命二黑野山猫 柳三哥的马车接连跑了两天两夜,到了江苏宝应县。 宝应县在宝应湖畔,西北是白马湖,西面是宝应湖,西南是高邮湖,京杭大运河,将这三个湖连成了一体,大运河是三湖沟通的主线,其实,还有无数的小河道将这三个湖串在了一起。宝应湖的西面,就是中国五大湖泊之一的洪泽湖。这一带水网密布,芦苇柳丛茂密,十分荒野。 柳三哥在宝应县找了个背静的小客栈住下,客栈的老板是位老汉,姓王,和老婆一起打理着这小客栈。柳三哥多给了几个钱,包下了小客栈,王掌柜自然高兴,招待得十分殷勤。 闲聊中,柳三哥道:“这宝应县风景秀丽,物产丰富,是个好地方呀。” 王掌柜道:“若是淮河不闹水灾,宝应县就五谷丰登;若是淮河一闹水灾,庄稼颗粒无收,百姓就只有去江南要饭了。” 柳三哥道:“王掌柜,听说宝应县最近地面上不大太平?莫非县太爷不管么?” 王掌柜道:“管啥管,地方上治安糟糕,时有水贼打劫,弄得人心惶惶,不可终日。县太爷只管捞钱,哪管百姓死活。客官没听说过,‘三年父母官,十万雪花银’的说法么,就我这小小客栈,不管有没有生意,每月还得交五钱银子的固定税呢,税重啊,没法活,什么人头税、田亩税、青苗税,多得闹不清。” 柳三哥道:“当官的也有好的吧。” 王掌柜道:“嗨,这世道没个说。在宝应乡间,有两句顺口溜,叫做‘十个当官九个贪,一个不贪也完蛋’。” 柳三哥问:“‘一个不贪也完蛋’怎么解?” 王掌柜道:“一个不贪能行么?上面下来巡视,靠你那点薪奉,迎来送往,只能草草了事,上面也不见你巴结馈赠,自然就不乐意了,以为你在吃独食呢,能不给你小鞋穿么?你还想不想混啦?若是犯个小过失,没人为你说话,立马拿你问罪,你说你完不完蛋?!” 柳三哥笑道:“完蛋完蛋,确实完蛋。” 柳三哥接着问:“听说,这地面上的大王叫‘金毛水怪’。” 王掌柜道:“嘘,客官说话可得当心,到处有‘金毛水怪’的耳目,若是说漏了嘴,便有杀身之祸。老百姓受官匪交相逼迫,度日如年啊。” 柳三哥道:“谢王掌柜提醒,在下是外乡人,不懂此地规矩,再不敢乱说了。莫非金毛水怪在宝应县城内也敢无作非为?” 王掌柜道:“那倒不至于,不过,惹翻了他们,在冷僻角落,捅你一刀子,也够呛啦。” 柳三哥道:“哦,那可真得当心。” 柳三哥又问:“掌柜的,邗沟街怎么走?” 王掌柜道:“去走亲戚?” 柳三哥道:“是。” 王掌柜也不多问,道:“这是城北,邗沟街在城南,四、五里地,现在天已黑了,就别去了。不是小老儿吓唬客官,在宝应县,白天别去冷僻处所,天一黑便回客栈,可保平安;否则,丢的不只是银子了,也许就是命。” …… 柳三哥并没听王掌柜的,晚饭后,他关上门,躺在床上,闭眼小憩。深夜,他要去一趟邗沟街106号。 在旅途中,黑山猫“二黑”、黑骏马“大黑”、还有两尾信鸽,是柳三哥的亲密朋友。到了夜间,“大黑”在马厩闭目养神,信鸽在马车顶上的鸽窝里熟睡,柳三哥在床上休憩。这时,“二黑”才显示出了它的重要性,它既是守夜的更夫,也是夜巡的暗哨,没有人能比它更称职。柳三哥信得过“二黑”,就象信得过自己一样,根本不用担心它会偷懒、贪玩、耍奸、使滑、卖关子。黑夜哨兵黑山猫,那是对它最贴切的称谓。 黑山猫“二黑”与柳三哥的相遇也有一段缘分。三年前,在三江源的昆仑山麓旷野里,有一只小黑猫,在逃避一头秃鹫的扑击,小黑猫拼命飞奔,秃鹫一次又一次的扑击都落了空,小黑猫在秃鹫的利爪即将抓住它的瞬间,会突然拐个弯,改变奔跑的方向,致使秃鹫的扑击落了空。秃鹫大概是恼了,不依不饶,决不放弃,毕竟小黑猫太小了,当它精疲力竭之际,看见了柳三哥,便迅速跑到柳三哥脚边,可怜巴巴地向柳三哥哀叫,柳三哥其实一直在看着这一场难得一见的追逐捕杀,他抱起小黑猫,发觉小黑猫身上其实已被秃鹫的利爪,划开了血口子,流着血,怜悯之心油然而生,毅然拔出长剑赶走了秃鹫。从此,小黑猫就成了柳三哥不离不弃的朋友。柳三哥给它取了个名字叫“二黑”。 长大了的黑山猫“二黑”,乍一看,是只平常的猫,若是细看,却不象猫。 黑山猫“二黑”的眼睛碧绿,绿得象翡翠,瞳仁却是金色的,象纯金的菜花黄颜色,非常美丽。双耳尖削,耳廓内遍布细柔的黄色绒毛,它鼻子的嗅觉比狗还要灵敏,能辨别各种气味,更神的是能嗅出空气中危险的气息。它的牙齿十分尖利,两侧有两枚尖锐的虎牙,当它捕食老鼠、小鸟、兔子时,自然能一招致命。黑山猫“二黑”全身如黑缎般油亮,尾巴长长的,末端有一团金黄的毛色。它的腰身修长,四肢比寻常的猫要长得多,而且十分健壮,四个爪子比通常的猫要大一倍,结实锋利,爪下有厚厚的肉垫,这使它的攀爬跳跃能力非常卓越。若是“二黑”躺卧着,看起来就是只猫,最多是显得大一点,一只大猫而已;若是“二黑”奔跑起来,它的四肢与腰身完全舒展开来,没人会把它当成猫了,这根本就是一头小豹子,速度异常迅猛,它既善于短距离快速奔跑,也善于长途中速跋涉,它既能攀高飞纵,也能泅渡涉水。人们说“狗记千,猫记万”,“二黑”的记忆力也非常好,它熟记自己走过的每一条路。即便是从未走过的荒野,也不会迷路,并且能够循着踪迹,总能令人惊奇的出现在柳三哥的面前。 黑山猫“二黑”晚上特别精神,竖着耳朵,蹲卧在虚掩着窗户的窗台上,聆听四周动静。它金黄色的夜眼特别犀利,黑夜笼罩的万物,在它眼里,与白天阳光明媚时没有多少差别,它能在没有星月的夜晚,看清十步外,老鼠啃吃包米时,嘴边的每一根鼠须,更遑论树影后闪动的人影了,要逃过“二黑”的眼睛,难,比登天还难。“二黑”的耳朵则更为灵敏,耳朵功能特异,耳廓能够前后转动,耳窝内细柔的黄毛,吸收着四周细微纷杂常人听不到的声响,周围十余丈开外,人听不到的声音,“二黑”能听到:狗、猫、老鼠、黄鼠狼的足音,鸡、鸭、小鸟的啄食声、扇翅声、啼鸣声,人的梦话声、呼噜声、交谈声,偷袭者悄没声息、快步行走的脚步声,夜行人空中飞掠时衣袂带起的风声,……它都能辨别得一清二楚。并且,它鼻子灵异的嗅觉特别奇特,能根据看到的听到的各种信息,立即判断出哪些情况是无碍的,与主人柳三哥无关;哪些情况是危险的,是奔着主人柳三哥来的,遇到紧急情况,黑山猫会预先发出两声急促的叫声,唤醒柳三哥的注意,柳三哥就有足够的时间来应付不速之客了。在夜里,没有人能够绕过“二黑”,突然出现在柳三哥面前,任你有通天彻地的武功,也休想绕过“二黑”的夜眼、神耳与奇鼻。报过警之后,黑山猫“二黑”自己则会找个角落躲起来,看着柳三哥如何收拾敢于来犯之敌,一旦动起手来,它实在帮不上忙。 黑山猫“二黑”就象骏马“大黑”与信鸽一样,是柳三哥的朋友,在长期相处中,他们之间连比划带发声便能互相沟通,柳三哥能明白“二黑”的叫声、动作、神态所表示的意思,“二黑”同样也能。 黑夜值班是黑山猫“二黑”引以为豪的职责,它精神抖擞,整夜整夜不睡觉,有时在屋前屋后溜达,有时在屋瓦上漫步,树梢上晃悠,看来很自在,其实,它碧绿的双眼,竖起的耳朵,一刻也不曾闲着。白天,“二黑”有足够的时间伸着懒腰傻睡,养精蓄锐;晚间,“二黑”就成了真正的夜游神了,这个夜游神,一切的一切,围绕着柳三哥、大黑与马车转,马车上它有一个十分舒适的窝,在这个流动的窝里,“二黑”看到过许多美丽的风景,看到过许多形形色色的人物。“二黑”深爱着这个马车上的人家,马车人家很温馨,很安全。它当然要为家人尽一份绵薄之力啦。 夜,属于黑山猫二黑。 夜不仅仅属于黑山猫二黑,有时,夜也属于柳三哥。 二更时分,柳三哥起来了,穿上黑色紧身夜行衣靠,脚着麂皮软靴,背插乌鞘剑,腰间束上镖囊,扎束停当,他右手轻轻一拂,吱哑一声,窗户便开了,人飘飘然窜了出去,反手又一拂,窗户又虚掩上了。他向“二黑”招了招手,“二黑”明白,那是要他跟着。柳三哥身形一晃,象一只大鸟,在檐角、高墙、树梢、院落间飞掠,夜间的空气分外清冽,令人神清气爽。“二黑”在身后,象一道黑色闪电,穿房越脊紧紧尾随。 不久,柳三哥已飞掠到了邗沟街。邗沟街是条小街,却十分洁净,街头巷尾,挂着几盏风灯,就着暗淡的灯光,他找到了“小弟”的住址106号。 106号是个石库墙门。黑漆大门紧闭,门前却是一派丧事景象:摆放着几只花圈、挽联,还插着一面白底黑边的招魂幡,上写着几个黑色大字:魂兮归来。 柳三哥惊了一头,掠入院内,见厅堂内陈设着死者牌位,左首牌位上写着:岳父大人灵位;右首牌位上写着:岳母大人灵位。 灵台上供着果酒菜肴,点着香烛,烟雾缭绕。灵台一侧,坐着两个中年守夜男子与一个妇人,大概累了,三人倚坐在椅子上,正歪头酣睡。 柳三哥穿过挽联、灵幡、花圈充斥的厅堂,进入第二进院落内,院内寂寥无声,黑灯瞎火,唯独东头一间厢房亮着微弱的灯光。他掠到厢房窗口,用舌尖舔开窗纸,见一俊俏后生,脸上带伤,满脸凄苦的模样,手里捧着一束白绫,面前放着一张板凳,仰面望着房梁,长吁短叹,潸然泪下。 那便是信中自称小弟的人,他姓白,名玉春,二十五岁,是庆春戏班的头牌生角,也是柳三哥的小弟。白玉春的妻子姓刘,名依依,年芳十六,美貌绝伦,是庆春戏班的头牌旦角,他俩演的《霸王别姬》、《长恨歌》、《梁祝》,誉满天下。如今事业正在蒸蒸日上的上升势头,为何今日竟动了悬梁自尽的念头呢? 这时,野山猫二黑也已跳上了窗台。 当时,白玉春登上板凳,将白绫抛向屋梁,打上死结,便要悬梁自尽。柳三哥轻轻拨开窗户,向梁上的白绫指了指,对“二黑”低声道:“咬断白绫。” “二黑”钻进窗户,窜上房梁,一口就将白绫咬断了。 白玉春刚将脖子挂上绫子,便扑嗵一声抓着白绫掉了下去,板凳也带翻了,他摸摸摔疼了的屁股,自言自语道:“咦,怎么那么不结实。”便扔了白绫,找出一根麻绳来,双手使劲拉了拉,扶起板凳,自言自语道:“这回够结实了吧。”他跳上板凳,将麻绳抛上屋梁,打了两个结,抓着绳子,又把脖子够了上去。 “二黑”伏在屋梁上,柳三哥向“二黑”指了指麻绳,意思是咬断它,“二黑”的牙齿使劲一咬,麻绳又断了。白玉春又是扑嗵一声掉了下来,这回,他坐在地上哭道:“天哪,我活着还有啥意思呢,奇耻大辱啊,我实在无颜活在世上呀,如今我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老天爷呀,你就行行好吧,让我死个利索吧。” 柳三哥打开窗户,飞掠到他身旁,将他从地上扶起,抓着他的肩头,道:“兄弟,有话好说,怎能如此想不开。” 柳三哥易了容,白玉春一时认不出来,气恼道:“你是什么人,我想死就死,想活就活,由你有何相干!对了,刚才是你做的手脚,我还以为是绳子不结实呢,你给我走,咦,你是怎么进来的,你给我滚,哼,大约又是金毛水怪派来的吧,给我滚,滚,滚得远远的,告诉你们老大,我白玉春死了会变成厉鬼找他算账……” 他脸色煞白,满脸泪水,口沫四溅,已是气急败坏模样。 柳三哥道:“玉春,我是柳三哥,是你哥呀,我易了容,听听我的声音,我来救你了。” 白玉春一愣,道:“你不要骗我。” 柳三哥道:“你听不出我的声音了?你仔细听听呀。” 白玉春道:“哦,声音是象我哥,你把左手给我。” 柳三哥将左手给他,白玉春就着烛光细看,一边念叨,道:“生命线很长,一直延伸到了手腕上,没人有那么长的生命线,只有我哥有。” 白玉春突然抬起头,怔怔望着柳三哥,失声呼叫道:“哥,果然是你,小弟等得好苦啊。” 见了柳三哥,白玉春泪如泉涌,扑嗵一声,跪在地上,道:“三哥救我,三哥救我。”一时声气哽咽,竟说不出话来。 三十三 血泪奇缘柳三哥 柳三哥与白玉春之间本就有一段江湖奇缘,一段血泪交织的奇缘。 二十五年前的深秋,在浙皖交界的昱岭关路段,险峻的山道上,一骑飞奔。那是一名年轻英俊的汉子,披着件黑底红花的斗蓬,骑着匹白马,腰佩单刀,怀揣一个婴儿,左手攥着缰绳,右手的马鞭不停地策马狂奔,他左肩有一道可怕的刀伤,血染衣襟。 年轻汉子身后,七骑杀手紧追不舍,手执兵器,面目狰狞,奔腾的马蹄声,打破了群山的宁静。其中一名杀手,在马上张弓搭箭,嗖,射出一箭,那一箭正中英俊汉子的后背,英俊汉子的身子在马上一晃,手中马鞭脱手掉落,人险些从马鞍上栽了下来,他一咬牙,调整了一下鞍上的坐姿,依旧催着坐骑飞奔。 杀手的马群已越来越近了,英俊汉子在转过一个山弯时,发觉前面有一群人赶着两辆骡车,在山道上跋涉,山弯挡住了杀手的视线,英俊汉子从怀中掏出婴儿,当着那群人的面,抛向路旁的灌木草丛,他根本没有时间说话,焦灼的眼神与那群人中为首的长者匆匆一瞥之间,已经把该说的话全说了:救救孩子! 够了,有时目光比语言更能说明一切,那煎急焦灼的一瞥,足以让人心灵震撼。 白马汉子风驰电掣般飞奔而去,接着,杀手的铁骑也如狂风般在众人面前刮过,骤急纷乱的马蹄声,渐行渐远,扬起了一片尘土…… 那群人是一个京剧戏班子,叫长虹戏班。长虹戏班从徽州启程,去杭州演戏;那群人中的长者三十余岁,是长虹戏班的班主,兼生角,姓白名艺林。 当时,白艺林走进灌木丛,分开长草,见襁褓中的婴儿醒着,也不哭闹,红彤彤的小脸蛋儿,瞳仁黑亮有神,睁着双眼,竟朝他一笑。婴儿约摸有五、六个月了,讨人喜欢。白艺林忙将婴儿抱入怀中,走出丛莽,递给骡车中的妻子。 上天有好生之德,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个道理,白艺林在戏里常唱,内心更是坚信不疑。长虹戏班挣的钱不多,但维持生计倒也绰绰有余,多个吃的,不就是多口饭,多双筷子吗,那就养着吧。 两个月前,妻子生了第三个儿子,取名白玉春。他对妻子陈小兰道:“小兰,这娃娃也不哭也不闹,咱们收下吧,苦命的孩子,哎。” 戏班子里的男女老少全围过来看,都说:“哇,好俊的娃娃,不知是男是女。” 白艺林道:“大伙儿别作声,全散开,装作啥事儿没有,没准那伙杀手想杀的就是这娃儿,要问起,就说啥也没见着。” 众人是常跑码头的,知道江湖的凶险,立即散开了,继续赶路。 果然,不一会儿,那七骑杀手从前面返了回来,为首的勒马当道而立,是个四十上下的彪形大汉,只是左脸颊上长着一颗大黑痣,黑痣上又长着一撮白毛,长长的垂到了下颏旁,扬着长刀,恶狠狠地问:“站住!谁是掌柜的?” 戏班子的人全愣住了,白艺林打着哈哈,道:“在下是。其实也算不上是掌柜的,唱戏的一个,混口饭吃。” 杀手又问:“可见过一个婴儿?” 白艺林道:“没,没见过。” 头陀双眼在众人脸上一扫,冷哼一声,道:“若是撒谎,老子把你们几十口子全宰了。” 白艺林道:“爷,真没有,唱戏的要婴儿干嘛?” 内中有名杀手道:“白毛风老大,还是返回去看看吧,那一家子已全完了,也许,娃儿压在大人身下了。” 另一名杀手道:“也许给的情报就是错的,根本就没有婴儿。” 又有杀手道:“情报搞错的事常有嘛,上一次,就因为情报错了,害得咱们折损了一名弟兄。” 其中还有杀手道:“雇咱们的老板,也太神经了,还怕一个娃儿。” 一名杀手道:“你懂不懂,‘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另一名杀手却唱对台戏,道:“你信不信,‘就是斩草除了根,春风一吹照样生。’” 有杀手笑道:“咦,你啥时候变得有学问了!会吟诗作对了。” 杀手们七嘴八舌的在马上议论。为首的白毛风道:“别吵吵了,乱七八糟,净整些没用的,走,咱们返回找找去。”他双脚一磕马肚,带领这伙杀手向来路奔去。 长虹戏班的人继续往前赶路,走了一段路,就见英俊汉子身中数刀,倒毙在路旁血泊中,身侧还倒伏着一具中箭的白马尸骸。 白艺林带领戏班的老少爷们,取张芦席,将汉子包裹了,从骡车上取出铁锹,挖了两个坑,一个坑埋汉子,一个坑埋马。戏班的老编剧,找了两块板子,一块板子上写了六个字:无名壮士之墓。权作墓碑,插在汉子坟前;另一块板子上也写了六个字:殉难白马之墓。 晚上,在昌化客栈歇息。听住宿客栈的旅客说,今天,在昱岭关浙江一侧幽僻的山路上,全家11口,男女老幼无一幸免,全被歹徒杀害,被杀的是清官柳仁宽一家。有人说,柳仁宽身为吏部尚书,秉公直谏,得罪了朝中显贵,告病辞官,返乡途中,被显贵雇凶谋杀;也有人说是歹徒抢劫,杀人灭口;众口籍籍,莫得一衷。白艺林想起白天的那一幕,就不禁深感后怕。若是那伙杀手下马搜一搜骡车,也许,长虹戏班今天就全玩儿完了。 可那娃娃命大,歹徒压根儿就奈何不了他,所以,才侥幸逃过了那一劫。 客栈旅舍中,白艺林夫妇打开襁褓,见是个男婴。男婴脖子上挂着块银制的长命锁,锁后刻着个篆体“柳”字。看来,他确是柳仁宽的骨血。 那托孤的英俊汉子不知是谁?也许是柳家的忠仆,也许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豪侠。这一切,就不得而知了。世上有许多事,有的只知事情的开头,有的只知事情的结尾,而中间的来龙去脉,你永远也不要想搞得清楚,人都死了,你问谁去。也有不死的,他会和你说真话么?!凭什么和你说真话?!有时候真话是非常可怕的。 柳仁宽清正廉洁,深得世人敬仰。白艺林夫妇自然也不例外,今日有幸能扶养遗孤,感到十分自豪。 陈小兰道:“娃娃该有个名字。取啥好呢?” 白艺林道:“他比玉春大几个月,玉春上头有两个哥哥,对了,就叫他‘三哥’吧。” 陈小兰道:“总该有个姓吧。” 白艺林道:“就姓柳吧,就我俩知道,别声张,免得惹祸。别人问起来,就说收的义子,姓白,叫白三哥。过几年,事情过去了,再叫他‘柳三哥’。可不能让好人绝了后。” 陈小兰道:“对,就这么地。” 从此,柳三哥就成了长虹戏班的一员,柳三哥十分聪明,跟白家的三兄弟相处得十分融洽,尤其跟白玉春,年龄相仿,俩人投缘,自小在一起玩。 长到五岁,柳三哥与白玉春就开始学艺了。每天,五更起床,压腿、打拳、翻跟头、走台步、吊嗓子、唱曲子,练乐器,柳三哥一学就会,白玉春却没有他伶俐,常挨父亲白艺林的手板子,教一遍不会,两遍不会,火了,撩开屁股打板子。柳三哥在一旁求情,愿意替弟弟挨板子,不行,没用。白艺林深信戏是打出来的,那是祖上世代相传的规矩,“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谁也不能违背。往往是两个孩子一起哭,挨打的哭,不挨打的也流泪。 白艺林问:“你哭个啥?” 柳三哥道:“弟弟小,打在他身上,痛在我心里。” 白艺林心想,你大,大啥大,撑死了大三、四个月,不过,这孩子心善。 学戏不易啊,不学就没技艺,不学就没了那一招鲜,观众不卖你的账,不看你的戏,你就没饭吃,那就更苦。 柳三哥虽然天资聪慧,学戏学得快,偶而自然也有错的时候。 后来,柳三哥觉得有些不对头,有时自己好象唱词唱错了,爹怎么就不责罚我,好象对我特别关照,他感到古怪。一次,他故意把唱词唱错,要试探一下老爹白艺林。他唱的是《霸王别姬》中项羽垓下兵败、四面楚歌时的浩叹,正确的唱词应该是“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他把最后一句改唱成“骓兮骓兮奈若何?” 听他唱完,白艺林微微一笑,道:“好,很好,下一个玉春。” 柳三哥道:“等一等,爹,不好,一点都不好,最后一句儿子唱错了。” 白艺林笑道:“是吗?哈,我走神了,没听出来。” 柳三哥道:“爹,你没走神,这不是第一次了,你是故意的。”他伸出小手,道:“爹,我应该挨板子。” 白艺林道:“是嘛,好吧,赊下一次,以后再算账。” 柳三哥道:“账不能拖,要一笔一笔清。祖上的规矩是‘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白艺林脸一板,道:“嗨,这孩子,还跟我拧上了,下去。” 柳三哥凄然垂泪,道:“爹,你总是护着我,这是为啥,其中定有原因。” 白艺林长叹一声,道:“哎,因为你是我的义子,你爹娘去西域做生意了,把你托付给我,我当然要小心关照,不能象对玉春一样苛求你。三哥,别多想,乖,听话。” 白艺林是干爹,叫他“三哥”岂不乱套了,不过,戏班子里的男女老少都这么叫他,就象叫“阿毛、阿狗”一样,早已惯了,没人在意。 当时,白艺林将柳三哥搂在怀里,想及柳家的悲惨遭际,不禁潸然泪下。 柳三哥双眼一眨一眨的,根本不信他的话,他觉得爹一定有事满着他。他问:“我爹姓啥?” 白艺林道:“跟我同姓,也姓白。” 柳三哥又问:“爹,那我亲爹娘啥时候回来呢?” 白艺林叹口气道:“说不好啊,西域好远,相距千山万水,不知他们啥时候回家啊。” 柳三哥道:“我长大要去找他们。” 白艺林道:“好,等你长大了我陪你一起去找。” 柳三哥拍着小手,高兴道:“太好了,爹,再带上玉春,好吗?” 白艺林无奈地唬弄道:“好,好,怎么不好,你俩是好哥俩嘛。” 柳三哥与白玉春确实投缘,俩人形影不离。 一次,白玉春对柳三哥道:“三哥,我会看手相了。” 柳三哥道:“你有那能耐?那可能挣钱呢。” 白玉春道:“是我娘教我的,不信你把手给我,我能算出你的将来。” 柳三哥把右手给他,白玉春摇头道:“不对,左手给我,男看左,女看右。” 柳三哥笑道:“咦,还有那么多怪规矩,我不信。” 白玉春道:“你不信,我不跟你好了。”他转过头去,把背对着柳三哥。 柳三哥道:“行啦,我信不行么。”他把左手递给白玉春。 白玉春摊开他的左手,用手指指着掌心的纹路,道:“这条是功名事业线,这条是婚姻爱情线,这条是生命寿数线。哎呀,不好了,你的生命寿数线真长呀,一直延伸到手腕上了,以后怕要活一百多岁,老得象个妖精,把人吓死喽。” 柳三哥抓着他的肩头,要打他,道:“你使坏,骂我妖精,你说该不该打。” 白玉春道:“人家夸你长寿呢,还打我,好了好了,我以后不叫你妖精了,叫你大寿星,好不好。” 柳三哥道:“那才差不多,算了,饶你一次。告诉你,我也会算命,看痣算命,你信不信?” 白玉春道:“你哪里学的,我怎么不知道?” 柳三哥道:“你不知道的事多了,是编剧爷爷教我的。” 白玉春道:“那你给我看看脸上的痣。” 柳三哥在他脸上找了半天才找到,道:“你耳朵里有颗黑痣,嗯,孝顺爹娘,是个好儿子。” 白玉春嘻嘻乐了,道:“那当然啦,人家天生是个孝顺儿子嘛。” 柳三哥翻开他的耳朵,道:“呀,你耳朵背后这颗黑痣可不大好,你喜欢藏财,把钱藏起来,一个人花,有点象猪八戒。看起来,你不是个孝顺的儿子,是个花心猪八戒,攒了钱,一心想去盘丝洞和女妖精玩耍。” 白玉春气道:“三哥坏,三哥一会儿夸我,一会儿骂我,不象个当哥的,我要告诉娘去。”说着就哭了,要去告状。 柳三哥忙将他拉住,百般哄他开心,道:“算了算了,哥是花心猪八戒,你是七十二变的孙悟空,还不行吗?”白玉春“噗哧”一声,破涕而笑了。 哥儿俩常在一起闹着玩,有滋有味的。 白玉春虽然学戏学得慢,却学得扎实;可柳三哥虽然学得快,基础功底却照样中规中矩,一点不走样。白艺林与妻子陈小兰都觉得,柳三哥是个天生唱戏的料,长虹戏班子里,就数他悟性最好,举一反三,深得动作唱腔的要旨。而且,能从传统的台步子里走出一种焕然一新、恰到好处的韵律来。 白艺林夫妇又觉得十分惭愧,柳三哥是块读书的料,他不应该学唱戏,他应该去读书,以后从童生、秀才、举人到进士,一路科考,读书做官才是正道呀,他不该沦为戏子,入了下九流这一行啊。 不过,回过头来看看,当官有什么好,他父亲官至吏部尚书,却落了个几乎灭门之灾,仅留下这一脉香火。莫非,要柳三哥再去步他父亲的后尘么,不,不行。 白艺林夫妇老是在这种矛盾的心境中挣扎,他们爱唱戏,唱戏养活了他们,可连他们自己也看不起自己,那又有谁看得起他们呢。 白艺林夫妇最后决定,等到柳三哥六岁了,就送他到私塾去上学,再大一点,就找个郎中学医去,长大了,也可以此谋生。反正决不能让他去唱戏,更不能让他去做官。 至于柳三哥的身世,白艺林夫妇并没有告诉他,孩子太小,不是时候。戏班子里的人都管他叫“三哥”,姓当然是姓“白”啦,养子当然得随养父的姓呀。 造化弄人,一个变故,让白艺林夫妇的打算完全落了空。 初夏时节,天气凉爽。下午,长虹戏班在南京夫子庙的秦淮戏棚演出,《霸王别姬》、《苏三起解》、《断桥相会》是长虹戏班的拿手好戏,票卖疯了,白艺林夫妇自然十分高兴,夫妻俩完全投入到了饰演的角色中去了,场下不时掌声雷动。 柳三哥掺着白玉春的手,溜出了戏棚,去街上玩儿。 秦淮戏棚外便是繁华的夫子庙,夫子庙一带是个鱼龙混杂的场所。酒楼茶肆、青楼歌馆,戏棚书场、客栈商铺,鳞次栉比,画栋雕梁。更有在庙前广场玩杂耍变戏法的,光着膀子演练气功的,挑着担子卖瓜果花红瓜子花生的,一片人声鼎沸,繁忙景象。哥儿俩各买了个冰糖葫芦,边吃边玩,十分高兴。边走边看,就走远了。 突然,有人一把抓住白玉春的肩头,大声道:“两个淘气宝,尽贪玩,找得你们好苦啊,还不快回家。” 柳三哥回头一看,见说话的是个胖大嫂,满脸雀斑;自己身后则站着个又高又瘦,獐头鼠目的中年男子,那男子竟也不由分说,一把抓住了他的膀子,柳三哥并不认识,白玉春也是一头雾水,他讶异道:“你们是谁?” 胖大嫂甩手就是一记耳光,打得白玉春,眼冒金花,鼻血直流,她道:“我是你老娘,还嘴硬,小猢狲,看我不回家好好收拾你。” 一头骂一头将他夹在胁下,往冷僻巷子里走,白玉春不停地挣扎、哭叫,哪有人理会,以为是孩子不听话逃学,父母在教训呢。柳三哥冷丁一脚,踢向胖大嫂,瘦高个一拉,没踢着,却挨了瘦高个一个耳括子,立时脸蛋儿青了。瘦高个也挟着柳三哥,骂骂咧咧,跟着胖大嫂紧走。两个孩子呼天抢地地哭叫,哪有行人理会。眼下孩子皮得不成样子,不好好教训教训,今后怎么得了。 在巷子里七转八拐,便来到秦淮河边,俩人跳上一条小船,进入船舱,将两个孩子手脚绑了起来,嘴里塞上破布,盖上一条被单,胖大嫂擦着额头上的汗,骂道:“累死老娘了,妈的,再叫,再叫,再叫试试。哼。”不解恨,又踢了两脚被单下的孩子。她瞪了一眼一旁的瘦高个,道:“花竹杆,愣着干啥,快撑船去。” 瘦高个应了一声,解了船缆,摇起橹,小船便吱吱呀呀地摇走了。 天黑了,小船摇到郊外的河汊里,靠了岸,岸上有两间茅屋。胖大嫂与花竹杆一人胁下夹一个孩子,进了茅屋,将两个孩子扔在地上。 胖大嫂拔去孩子口中的破布,道:“叫呀,这儿四周没人,连鬼影子都不见一个,叫破嗓子,没人理你们。” 柳三哥与白玉春相互看看,再看看黑洞洞的窗口,窗外只有夜禽的啼鸣声,不觉眼泪又流了出来,呜呜啼哭。 花竹杆在椅子上一坐,甩着膀子,道:“累死老子了,胖墩儿,快烧饭去,做两个好菜,好好犒劳犒劳老公。” 胖墩儿道:“没用的东西,不就是摇摇橹嘛。” 花竹杆道:“赫,你试试,二、三十里水路哟,不是闹着玩的。” 胖墩儿嘟嘟囔囔地去厨下忙乎了。柳三哥记起爹爹曾说过,江湖上有一种骗子,专骗孩子,骗了孩子后,就把孩子卖了挣钱;或者将孩子打成残疾,让孩子去街头卖唱乞讨,挣来的钱供他挥霍。并告诫,千万别吃陌生人的东西,千万别信陌生人说的话,千万别跟陌生人走。今天,可不是我们跟着陌生人走的,是两个陌生人把我们给抢走了,不行,得想法子逃出去。柳三哥问道:“喂,花竹杆,你把我们弄到这儿来干嘛?” 花竹杆道:“吓,花竹杆是你叫的么?” 柳三哥道:“胖墩儿叫得,我就叫不得么!” 花竹杆笑道:“嘿,这么丁点小不点儿,全学会了。” 柳三哥道:“我学啥都快。不过,这名字取得真好。” 花竹杆道:“怎么个好法?” 柳三哥道:“般配。” 花竹杆恼了,起来踢了他两脚。白玉春道:“三哥,跟这种人没个说,不理他,不理他最凶。” 柳三哥道:“花竹杆你踢呀,你把我踢坏了,有人会和你算账?” 花竹杆道:“谁呀,谁敢跟老子算账!老子天不怕,地不怕,惹毛了老子,老子就把他做了。把你踢瘸了,是让你长个记性,以后就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了。” 柳三哥道:“把我踢瘸了,你就卖不出去了,一个子儿都拿不到,白忙乎。” 胖墩儿大约听到了几句,“瘸了,卖不出去了”,急道:“花竹杆,你可不能胡来,真要卖不出去,老娘就把你给卖了。” 她还提着烧火棒,在厨房门口张了张。 看来花竹杆是怕了胖墩儿,应道:“胖墩儿,别咋乎。手脚轻重,老子心中有数,你着哪门子急呀。”他转头对柳三哥道:“咦,小不点儿,你怎么知道老子要把你们卖了?” 柳三哥道:“你不就是为了拐卖赚钱嘛,莫非是想把我们哥儿俩供起来?” 花竹杆道:“你嘴硬,好,老子说不过你,你再聒噪,老子把你的嘴堵起来,看你还硬不硬。” 柳三哥想,堵嘴的味道可不好受,那破布腥臭不堪,憋屈得透不过气来。他道:“行了行了,千万别堵人的嘴,跟你闹着玩,还当真了。玩不起就别玩。花竹杆,可别生气,我该叫你啥呀?” 花竹杆道:“叫,叫,叫我叔。” 柳三哥道:“不行,没这个道理,你要让我对一个拐卖我的人叫叔,实在叫不出口。” 花竹杆道:“那就叫,叫……”他想报出自己的名字,一想不对,万一今后小不点儿去衙门一告,不是露馅了吗,就道:“嗨,就叫花竹杆吧,爱叫啥叫啥,老子不在乎。” 柳三哥道:“那可是你说的,花竹杆,我和弟弟口渴了,想喝水。” 花竹杆在水缸里拐了一勺水,嘟噜道:“事儿真多。”喂俩人喝下。 柳三哥又道:“花竹杆,我要撒尿了。” 白玉春也道:“我也急了,要撒尿。” 花竹杆道:“嘿,还真是事儿多,老子才不来伺候呢,撒在裤裆里。” 柳三哥道:“我撒不出。” 花竹杆道:“撒不出就憋着。” 柳三哥道:“憋坏了,你卖不了几个钱。” 胖墩儿大约听到了,在厨房里吼道:“花竹杆,给小鬼扒裤子撒尿,真要是憋坏了,老娘跟你没完。” 花竹杆道:“嘿,你们仨是合计着算计老子,倒八辈子邪霉了。”说是那么说,毕竟还是起身,将两个孩子腿上的绳子解了,牵到门口,解开裤子,相帮着他们撒尿。 柳三哥道:“你站着干嘛?” 花竹杆道:“我不看着,你好跑,是不是?” 柳三哥道:“我手在身后绑着,一跑就栽跟头,跑得了吗?说话不动动脑子。” 花竹杆道:“老子就是不走。” 柳三哥道:“你不走开,我撒不出尿,憋坏了,你还是卖不了几个钱。” 花竹杆道:“行行行,老子服了你了,小祖宗。” 白玉春噗哧一声乐了。花竹杆只得站得远远的,两个小家伙挺着肚子,哗哗哗地撒了两大滩尿。 柳三哥道:“花竹杆快来,给我们提裤子。” 花竹杆骂骂咧咧地过来,为他俩提裤子系裤带,一肚子的不高兴。 胖墩儿将饭菜端上桌来,又温了一壶黄酒,俩人便吃喝起来。柳三哥道:“胖墩儿,我们也饿了,别尽管自个儿吃呀。” 胖墩儿白了他一眼,道:“那就饿着,看你还有没有力气叫唤。” 花竹杆道:“饿瘦了,就没力气叫了,饿蔫了,就听话了。” 白玉春道:“哥,我饿坏了。”说着,想想凄凉,就哭了。 柳三哥道:“玉春别哭,哥正想办法呢。”他又对胖墩儿道:“我懂了,只要听话,你们就给好吃好喝的,是吗?” 胖墩儿一边啃着鸡腿,一边道:“唔,是。” 柳三哥道:“好,从今往后,我们听话了,不闹了,行不?” 胖墩儿一手拿着鸡腿,一手指着他道:“只要听话,不吵不闹,啥都好说,若是撒谎变卦,嘿嘿,下次可要饿你们一整天,再不行,饿你俩三天。让你们尝尝挨饿的滋味。” 柳三哥道:“行,我最怕的就是饿,以后再也不敢闹了。” 胖墩儿对花竹杆道:“去,把门窗锁上,将小哥俩松了绑,一块儿吃饭。” 花竹杆依言关了门窗,将哥俩的绑松了。胖墩儿道:“别跟老娘对着干,就啥事儿也没有,若是耍奸使滑,没你俩好果子吃。” 哥儿俩这回可真饿急了,吭吃吭吃吃饭,只当没听见。吃完饭,摸摸肚子,又去解个手,花竹杆又将他俩的手反绑起来,拴在床脚上。这对人贩子夫妇管自上床睡觉了。 柳三哥想,爹娘这会儿肯定在四处寻找我俩,他们心里不定会有多难受呢,唉,得想法子逃出去。 白玉春却依在他的肩头睡着了,嘴里却在喃喃道:“娘,娘,我想娘……” 翌日,花竹杆夫妇搞来一艘较大的帆船,分内舱外舱厨房,花竹杆将柳三哥与白玉春锁在内舱,张起帆来,他竟是个看风使舵的好手。从秦淮河驶向长江,又从长江驶向京杭大运河,顺风顺水,过了五、六天,便到了杭州。 临上岸前,胖墩儿进了内舱,拿出两套新衣服来,松了绑,让他俩穿上,关照哥儿俩道:“两个小鬼,竖起耳朵,听好了,老娘给你们去找个好人家,免得今后吃苦受累。老娘也不绑着你俩,你俩可要听话了,不然,老娘就饿你俩三天,绝不心软,就是求饶磕头也不管用。哼,要想逃出老娘的掌心,比登天还难,知道不?” 柳三哥道:“知道了。” 花竹杆道:“要是想跑,老子打断你俩的腿。” 胖墩儿又道:“到了杭州,在街上不准捣蛋,捣蛋也没用,要捣蛋只有皮肉受苦。在旁人眼里,我俩就是爹娘,得装出个模样来,叫不叫倒也随便。若是听话,乖,决不亏待你俩,要吃啥,给你买啥;若是调皮捣蛋,哼,那是自找苦吃,惹得老娘火起,挖了你俩的眼,到街上卖唱挣钱去。” 白玉春吓得一哆嗦。柳三哥道:“娘,儿子记住了。” 胖墩儿听了一高兴,抱着柳三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道:“嘿,乖儿子。” 花竹杆道:“胖墩儿,就这小子精怪,小心着了他道儿。” 胖墩儿白了花竹杆一眼。白玉春道:“哥,你真叫呀。”柳三哥嘻皮涎脸的一笑,道:“我嘴馋,没办法,有好吃的就行,不是说‘有奶便是娘’嘛。” 白玉春生气地‘哼’了一声,撅着小嘴,别过头去。 花竹杆、胖墩儿连吓带哄,再三关照哥儿俩。说完,出了内舱。 白玉春低声道:“哥,怎么办?” 柳三哥压低嗓门,道:“瞅着机会,就跑。” 白玉春道:“咱俩一起跑。” 柳三哥道:“不行,那跑不了,我给你打掩护,把他们引开,你就朝另一个方向就跑,千万别回头。” 白玉春道:“跑出去怎么办呀?” 柳三哥道:“找唱京戏的,就说是长虹戏班白艺林的儿子,戏班会把你送回家。” 白玉春道:“哥,那你怎么办呀?” 柳三哥道:“哥自有办法,不怕。” 白玉春道:“哥千万要回长虹戏班呀。” 柳三哥道:“哥一定会去找小弟。” 不一会儿,胖墩儿在外舱喊道:“小宝贝,出来出来,咱们玩儿去。” 柳三哥掺着白玉春的手走出船舱,见运河上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屋宇绵延,风景秀丽。 走上码头,花竹杆雇了辆驴车,四人上了车,花竹杆膝上坐着白玉春,胖墩儿膝上坐着柳三哥,象煞是一对夫妇,抱着一双金打玉琢般可爱的儿子,去走亲戚呢。赶车的问:“老板,去哪儿?” 花竹杆道:“清河坊。” 赶车的道:“好喽,坐稳当喽。”鞭儿一甩,驴儿便一溜小跑起来。 到了清河坊,见那儿高楼林立,画栋雕梁,店铺栉比,货品山积。街上人烟稠密,熙熙攘攘。赶车的跳下车座,牵驴而行,一边吆喝行人让道,一边问:“老板,清河坊到了,在哪儿下车呀?” 胖墩儿道:“往前走,第二个四岔路口,向右拐,走几步就到。” 赶车的道:“好,有数了,驾。” 驴车到了一个卖水果的摊档前,时鲜水果琳琅满目,有枇杷、香蕉、黄金瓜、荔枝、黄瓜等等,柳三哥暗中用肘顶了顶白玉春,使个眼色,抬头叫道:“娘,我要吃枇杷。” 胖墩儿一高兴,便道:“乖儿子,娘这就去买。喂,赶车的,停一停,我买点水果。”她抱着柳三哥下了车。 白玉春也道:“我也要吃枇杷。”花竹杆恼道:“就你俩事儿多,他要了,你也要,他去死,你去不去死呀!”一边说着,一边也下了车,只是紧紧牵着白玉春的手不放。 胖墩儿将柳三哥放在摊档旁,伸手从袖中掏出几个铜板,对商贩道:“老板,来两斤枇杷。” 胖墩儿专心挑拣枇杷,胖的人多半嘴馋,她也想尝个鲜。柳三哥两手捧起个黄金瓜,照准胖墩儿的面门砸去,叭一声,正中额头,黄金瓜本已熟透,一下碎成八掰,顿时汁水淋漓,糊住了胖墩儿的眼,她用双手乱抹眼上的果汁,骂道:“好你个小混蛋,竟敢算计老娘。”她挑枇杷时,双手沾上了枇杷皮上的绒毛,这时反揉进了眼里,一时竟睁不开眼来。 花竹杆虽在近旁,因只顾看路上的美女,却没见着这一幕,听胖墩儿叫唤,回过神来,忙问:“怎么啦,怎么啦,……”话还没落音,柳三哥第二个黄金瓜,叭一下,也砸在他脸上,也是一个大花脸,满头满脸稠稠的果汁,花竹杆大怒,骂道:“妈了个疤子,儿子打老子,造反了。”松了抓住白玉春的手,踏上一步,去抓柳三哥的领子,白玉春趁机便向人群里一钻,立时没了踪影。 柳三哥见小弟脱身了,花竹杆扑向自己,他退后两步,顺手将摊档上的香蕉向地上一抹,哗啦啦,两三串香蕉掉落地上,散落一地,花竹杆正巧一脚踩在香蕉上,呲溜一声,栽了狗啃泥,竟磕掉了两个门牙,鲜血淋漓,嘴唇也肿了。。柳三哥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道:“快来抓人贩子哟,快来抓拐卖儿童的人贩子哟。”意图将花竹杆、胖墩儿的注意力引向自己。他每天练习演戏功夫,唱念做打,已有了几分功底,今天却派上了用场,腿脚早已练得十分麻俐,等到花竹杆捂着嘴,爬起身来,要去追,早就没了两个孩子的踪影。好在能听到柳三哥的喊声,他循声跑了三步,就被车夫抓住了膀子,道:“喂,哥们,坐车总得付钱吧,车钱拿来。”而且,满眼的狐疑、鄙弃,显见得是将他当成人贩子了,只差没把他拉到衙门去。花竹杆道:“向我老婆要嘛,不会赖你车钱。”他一挣胳膊,人便追了下去。 摊档商贩拉着胖墩儿要赔偿,胖墩儿根本就脱不了身,只得如数付了摔坏的水果钱,刚想走,又被车夫拦住了,骂骂咧咧的付了车钱。她真是气坏了,这些天车马劳顿,动足脑筋,想不到竟着了两个娃娃的道儿,到头来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把老本都蚀了。传到江湖上去,岂不让人笑掉大牙。她掏出块手帕来,擦着脸,擦着衣襟上的果汁,长吁短叹,悔得肠子都青了。她人胖,跑不动,跑了几步,就坐在人家台阶上歇息了。 柳三哥一边喊,一边跑,周围的人全朝他看,也有好事的问:“喂,小娃娃,又没人追你,谁是人贩子呀。”柳三哥回头一看,果然没人追赶,花竹杆、胖墩儿已甩得没了影,他还是不放心,继续没命飞奔,嘴里就不喊了。 跑着跑着,就跑到西湖边的柳浪闻莺,那儿杨柳低垂,莺歌燕舞,西湖上游船荡漾,白鸥翩翩。柳三哥已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哪有心思玩儿,就跑到假山背后一处人迹罕至的草地上躲了起来,他平躺在草地上,心怦怦乱跳,思忖终于逃出了虎口,先躲一会儿,歇口气,再作打算。 柳浪闻莺十分清幽,只听得鸟鸣,柳三哥渐渐恢复了平静,一阵困意袭来,正要合眼打盹,头上突然笼罩上一片黑影,接着,有人抓住了他臂膀,将他手腕一拧,猛喝一声,道:“兔崽子,哪里跑,想逃出如来佛的掌心,没门。” 柳三哥睁眼一看,见是花竹杆,便道:“花竹杆,你这个大坏蛋,拐卖儿童,要下地狱,来人呀,快来抓人贩子呀……” 他刚喊了没两句,口中就被塞进了一块破布,花竹杆大约拐卖儿童已是老手,三下两除二,就将柳三哥的手脚绑了起来,从怀中掏出一只麻袋,想将柳三哥装进麻袋里背走。突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住手。” 花竹杆抬头一看,见假山石上蹲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他身形瘦削,鹤发童颜,穿着件褐色布衫,双目炯炯有神。花竹杆道:“老不死,别管闲事,不然,老子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老人微微一笑,捋着胡须,道:“这事儿,我老人家管定了。” 花竹杆起了杀心,他身上本就背着几条人命,多杀个把人,根本不当回事,今天若要安然脱身,只有杀了那个老不死。他扔了手中的麻袋,从裤脚拔出一把匕首,向老人窜了过去,临到跟前,嗖,掏心窝就是一匕首。 老人将他握匕首的手背一按,如一只褐色大鸟,从他头顶飞了过去,落在柳三哥身边,抱起柳三哥,伸手将他堵口的破布扯了,柳三哥道:“爷爷,你快跑,别管了,你打不过他。” 花竹杆转身见老人抱着柳三哥,道:“听听,连娃娃都知道,你实在太老了,逃过一次,能逃过两次、三次?放下孩子,走你的路,啥事儿都没有。” 老人笑道:“你知不知道,‘姜还是老的辣’这个道理。” 花竹杆怒道:“你是不撞南墙不死心呀。”他一个滑步,手中匕首向老人脸上划去,用的是“有凤来仪”的招式,显见得手头颇有些功底。 老人哈哈长笑,道:“就你这道行,也想杀我老人家?” 说着,脚尖一点,抱着柳三哥,身形斜掠,衣袂飘飘,如贴地大鸟,又掠上了假山。柳三哥道:“爷爷,你的轻功真好,不过,你打不过他,还是快跑吧。” 老人道:“你怎么知道我打不过他?” 柳三哥道:“你太老了呀。” 老人道:“我说我打得过他,你不信,那咱俩打个赌,好不好。” 柳三哥道:“打啥赌?” 老人道:“打赢了,你拜我为师。” 柳三哥道:“好啊,打输了,那就你拜我为师,咱们公平交易,谁也不吃亏。” 老人哈哈大笑,道:“好啊,好啊,一言为定。” 花竹杆见又给老人跑了,道:“轻功是逃功,不是武功,有本事就下来,是骡子是马,咱们遛遛,凭真本事过过招。” 柳三哥道:“爷爷,还是别下去算了,这样,咱们等于没有赌。这个赌,就取消了。” 老人道:“不行,我说了的话是算数的,莫非你要赖账了?”老人将柳三哥手上脚上的绳子解了。他真想收下这个徒弟,在水果摊档,柳三哥对付花竹杆、胖墩儿的招数,他正巧全看见了,小小年纪如此机灵,真是天纵奇才,大起来,必是江湖伟器。他悄悄跟了下来,若是小孩要赖账,不愿学武,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学武必须好武爱武,若是天生厌倦,有再好的资质,也是学不好的。 柳三哥道:“那倒没有,我说话从来算话。” 老人道:“好,象个男子汉。” 花竹杆在假山下囔囔,道:“有种就下来,见着老子象老鼠见猫,算啥玩意儿。” 老人抱着柳三哥从高高的假山上飘了下来,竟飘到了花竹杆面前,柳三哥急道:“爷爷,不好,小心他手上的匕首。” 花竹杆恨声道:“算你有种,去死吧。”匕首对着老人的腹部狠狠扎去。 老人左手抱着柳三哥,右手出指一弹,一股气劲,竟将匕首荡了开支去,花竹杆连身子都晃了一晃,他知道不妙,今朝是遇上高手了,正想转身逃窜,晚了,老人的掌背在花竹杆的肋下一拂,只听得“格格”几声闷响,那是肋骨折断的声音,花竹杆如同一团棉絮似的飞了出去,落在两丈开外的草地上,口吐鲜血,抽搐挣扎,却爬不起来。 柳三哥拍手喝彩,道:“爷爷的武功真棒!太厉害了!我还没看清,花竹杆就倒了,真是个废物,光知道欺负小孩子。” 老人将柳三哥放在草地上,道:“小朋友,我送你回家吧。”老人想,就是要收他为徒,也要征得孩子父母的同意。 柳三哥道:“爷爷,莫非你忘了打赌的事了?还是想赖账了?” 老人道:“没有啊,得与你父母辞行呀,怎能说走就走,学功夫不是一年两年的事,少说也得十年八年吧,父母会急死的。” 柳三哥道:“我已被拐骗了七、八天了,也不知道家在哪儿。家父是唱戏的。等我学会了本事,再去找他们。” 老人道:“你家在哪儿?” 柳三哥道:“我也不知道,反正很远很远,船开了四、五天呢。” 老人叹口气,道:“唉,那就跟我走吧。” 柳三哥趴在地上,连磕三个响头,道:“师父在上,受徒儿磕拜。” 其实,柳三哥人小鬼大,完全有办法找到白艺林,他怕到时候白艺林不同意,那就白搭了。白艺林跟他说过,要他做个医生,既不许他演戏,也不许他读书做官。白艺林对他非常好,可白艺林的脾气非常倔,他决定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 可柳三哥有自己的主意,他要去找亲生爹娘,若是没有一身功夫,单身匹马怎么到遥远神秘的西域去找爹娘呢!有了象爷爷这样棒的功夫,走到天涯海角也不怕。 那老爷爷便是昆仑剑仙巴老祖,据说他的剑,已无人间烟火气,出神入化,惊天动地,世间无人能接得了他三招。从此,柳三哥便成了巴老祖的关门弟子。 五年前,柳三哥艺成下山,去找长虹戏班,却遍寻不着。那年夏季的一个晚上,柳三哥在苏州官前街的一个戏棚子里看京戏,戏班子叫庆春戏班,演的是折子戏,有《霸王别姬》、《苏三起解》、《断桥相会》,那生角、旦角演得特别传神,一打听,生角叫白玉春,他大喜,莫非那白玉春就是自己的弟弟,他怕同名同姓搞错了,决定等戏演完了,去后台看看。 戏棚子散场了,已是深夜。柳三哥来到后台,见演员们正在卸装,却全都绷着脸,后台只听得一个彪形大汉在囔囔,道:“懂不懂规矩,这儿是我三合会的地盘,就得听我的,演戏的收入第一天是六四开,我拿六,戏班子拿四,以后才是你们拿六,我拿四。” 班主是个五十来岁的长者,长者道:“老大啊,唱戏的不易啊,今年春天,我们来贵地唱戏,还是三七开呀,我们拿的还是七啊,怎么没几个月,就变了?” 大汉道:“怎么,想不通了?想不通就打道回府,现在物价在涨,粮涨油涨菜也涨,我这地盘就不兴涨个价了!我就这个价。不过,今儿的‘六’,你得付了才能走,该有三十一两五钱银子吧,彩头还没跟你算呢。” 长者道:“老大啊,物价涨得是凶,可我的戏票却没涨呀。” 大汉道:“干嘛不涨,你也涨啊,来个水涨船高嘛。” 长者道:“我的戏票若是一涨,戏就没人看了。那得喝西北风啊。” 大汉道:“告诉你,掌柜的,我的地盘钱,一个子儿也不能少,掏银子吧,老子没功夫跟你噜索。” 长者道:“老大,请你老高抬贵手吧,要那样算,戏班就赔了。算下来,戏班这几十口子,连一天吃住的钱都不够啊。” 大汉道:“老子管不了那么多,付账吧。” 大汉身后的四名打手,满脸横肉,也囔囔道:“哪儿来那么多话,付账付账。” 正在卸装的生角忍不住了,道:“出手也太黑了点,总得讲道理吧,。” 大汉骂道:“小子你骂谁呀,不想活啦,在苏州,老子小霸王一跺脚,官前街就抖一抖,今天遇上新鲜事儿了,竟有人敢当面开骂了。”说着,顺手就是一个耳光,打得那生角倒退了三步,口角鲜血直流。四名打手,捋起袖子,吼一声,一拥而上,就要大打出手。戏班长者上前劝阻,却被马仔一推,摔了一跤。正在此时,柳三哥身形一晃,已堵住了四名打手,他双手叉腰,道:“想动手么,朝小爷身上来。” 大汉与打手一愣,一芥白面书生,送死来了,相互看了看,笑了,道:“小子,别管闲事,闪一边去,爷饶你这一回。” 柳三哥道:“怕了?识时务者为俊杰,不错不错。” 大汉恼了,道:“给脸不要脸,老子是怕了,怕你不经打,你还当真了。”呼,一掌拍向柳三哥肋下,大汉心想,这一掌足以将白面书生击成重伤,也许,书生这辈子将成了个废人。 岂料柳三哥身形一闪,已闪到一侧,如风点穴拂柳手,在他的天府、尺泽、手五里、曲池、阳溪穴上一拂,小霸王的手臂便整个儿麻木了,同时,脚尖接连在小霸王两膝委中穴上一点,大汉竟然扑嗵一声,当厅跪下了。四名打手怒吼一声,将书生围在中央,从四个方向扑了上去,柳三哥展开“沾衣十八跌”的闪避腾挪功夫,四名打手的拳脚只要一沾上他的衣袂手脚肩背,他身上便即刻反弹出一股强大的气劲来,打手的拳脚越重,反弹的气劲就越大,柳三哥稍一腾挪,便听得一叠声“啊哟啊哟”的惨叫声,那四条壮汉,已从四个方位飞了出去,鼻青脸肿,鲜血长流,身形佝偻,臂折腿瘸,倒在地上,一时挣扎不起。 在场所有的人都惊呆了,想不到这年轻人身手如此了得。 跪在地上的大汉动弹不得,叹口气,道:“好汉,在下有眼不识泰山,认栽了。可在下好歹是三合会的老大,总不能老这么跪着吧,该杀该剐,你就划个道儿吧。” 柳三哥道:“还是老规矩,与戏班的分成三七开,你三,戏班七。而且,不管物价如何涨,只要你当老大,这规矩就不能变。” 大汉道:“看在好汉的金面上,就这么地了,不知好汉怎么称呼?” 柳三哥道:“我是戏迷,姓来,叫无踪。”说着,柳三哥拍开了大汉的穴道。大汉一拱手,道:“敝姓王,名金龙,人称小霸王。这叫不打不相识,今后有事用得着在下,尽管吩咐,苏州官前街得月楼茶馆是在下开的,到那儿就能找到在下。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扰了好汉雅兴,告辞了。”大汉拍拍膝头的灰土,拉起四个打手,就要离去。 长者道:“老大,把今天的份儿钱拿去。” 王金龙道:“今天的就不要了,份儿钱从明天开始算,算是我孝敬来无踪好汉的茶水费。” 王金龙带着四名打手讪讪离去。 戏班长者拉着柳三哥的手道:“多谢大侠出手相救,不然,小儿就惨了。” 柳三哥怔怔地望着长者,又怔怔地望着白玉春,他依稀有些辨认出来了,那是爹和小弟啊。他又扫了眼戏班子里的人员,却是新人为多,熟识的老人已寥寥无几,他道:“你,你,你不就是长虹戏班的班主,白,白艺林吗?” 长者道:“是啊,你是谁?” 柳三哥强自克制着内心的激动,他不能当着众人的面认爹,他“三哥”的名声已在江湖暴响,江湖上有许多人视他为英雄,顶礼膜拜;也有许多人视他为仇敌,恨之入骨。他不愿让白家、让爹牵涉到江湖恩怨里来,江湖太凶险,他们应该过平静安宁的生活。他勉强一笑,道:“我是个戏迷,听老一辈人说,你以前也是唱生角的,唱得可好了。” 白艺林道:“老啦,不行啦,现在是儿子白玉春当红啦,不知他能红多久啊。”言下颇有些担忧。 柳三哥手一拱,道:“夜已深了,在下告辞了。” 白艺林封了三十两银子,递给柳三哥,道:“大侠,这是小老儿的一点敬意,望大侠笑纳。” 柳三哥道:“银子是断乎不收的,若是,若是白爷与令公子白玉春看得起在下,请于明日下午到在下落脚的客栈唱几曲清唱,以过过在下的戏瘾,也不要锣鼓琴箫,以免惊动街坊。” 白艺林道:“大侠客气了,大侠如此看得起小老儿父子,真是三生有幸啊。明日下午,小老儿与犬子定去客栈拜访。” 翌日下午,在阊门外的一家农家客栈,白艺林与白玉春父子找到了柳三哥。柳三哥忙将他俩延入房内,关上了门窗,分宾主坐下。白艺林心内有些打鼓,关门窗干吗,又不是做贼,不知这后生要出啥怪题目,口中却道:“大侠,请点戏。” 柳三哥道:“我,我点不出来。” 白艺林道:“大侠,随便点。” 柳三哥眼睛已经湿润,他看看白艺林,又看看白玉春,不知从何说起,叹道:“人生如戏啊……” 屋内光线有些暗,白艺林父子只觉得有点怪,还是没有看出古怪来。 不过,他们在江湖上混,碰着古怪的事多了,没往心里去。白艺林误会了,道:“大侠有话只管直说,只要小老儿能办到的,定当倾力而为。” 柳三哥再也忍不住了,“扑嗵”一声跪下,抱着白艺林的腿,颤声道:“爹,我是三哥呀,我找得你们好苦啊。” 白艺林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与白玉春面面相觑,白玉春俯身抓起柳三哥的左手,据说,人这一生中,不论活得有多长,手掌的纹路是不会变的。 白玉春仔细检看柳三哥的左掌,他的生命寿数线依然那么绵长,一直延伸到了手腕处。这条掌纹非常特殊,他所见的人中,只有三哥的生命寿数纹有那么长。他抓着柳三哥的双手颤抖了,抬头对白艺林喊道:“爹,他是三哥呀,他是三哥。”他一把抱住柳三哥哭道:“想死我了,哥,你跑到哪儿去了。” 父子三人抱头痛哭,看着白艺林斑白的两鬓,柳三哥有晃若隔世的感觉。看着柳三哥的脸,白艺林又找回了童年时三哥的淘气与聪明。 柳三哥问起娘,白艺林道,已在前年病死。双方不免唏嘘感叹了一番。 柳三哥解释了昨天他没有贸然认亲的原因,并再三叮嘱白艺林与白玉春,为了确保白家的安全,千万千万严守秘密,不能向任何人透露与自己的关系。否则,便有杀身之祸。 白艺林、白玉春长年混迹江湖,江湖的凶险,他们见得多了,江湖上有许多不成文的规矩,有些规矩是碰不得的,谁要去碰,谁就得死。这道理,他们太懂了。 若是有人问起年幼时的三哥,就说他姓白,没有姓柳的,白三哥被人贩子拐走了,生死不明。至于“三哥”这个称呼,世上太多了,太普通了。对于他的存在,连大哥二哥都不要告知,以免人多嘴杂,不慎泄密,招来不测。今后,他也不会再到戏班去了,若万一有事去了,他的名字就叫“来无踪”,是个戏迷,千万不可叫“三哥”。 柳三哥叙述了杭州清河坊与白玉春分手后自己的经历。白玉春也述说了逃走后的经过。 原来,白玉春当年从杭州清河坊跑了后,就按柳三哥说的,找了个唱京剧的戏班,自报家门,说是被人贩子骗了,是长虹戏班白艺林的儿子,恳求戏班子将他送回父母身边。戏班子之间大多互通声气,互相帮衬,立即将他收留了下来,并修封书信给他父母,叫派人到杭州来接儿子。及至白玉春长到十几岁,戏唱得越来越好,武生文生都拿得起放得下,白艺林就让儿子去唱主角了,自己退下来,管理杂务。随着儿子的名气越来越大,成了戏班的台柱子,白艺林索性连戏班的名称也改了,叫庆春戏班。那就怪不得柳三哥找不到了。 今年初,白玉春与头牌旦角年方十六的刘依依结婚了,刘依依戏唱得好,人长得也好,如出水芙蓉一般,出凡脱俗,清纯甜美。俩人唱到哪儿哪儿红,十分卖座。庆春戏班办得红红火火,蒸蒸日上。名头响彻大江南北。 那晚,白艺林将柳三哥的身世告诉了他,他不姓“白”,应该是姓“柳”,并将刻着篆体“柳”字的长命锁交还给了他,那是柳三哥幼年时挂在脖子上的信物。他父亲是前吏部尚书柳仁宽,二十年前,一家十一口全部遇难,为首的杀手叫“白毛风”,左颊有一黑痣,黑痣上长一撮白毛,白毛长及下颏下。唯一幸存者,就是他,救他性命的是无名白马壮士,遇难地均在昱岭关南。 不久,白玉春陪着柳三哥去了柳家遇难地祭拜,有好事者为柳家十一口立了坟墓,树了碑碣,墓地有长长的甬道,两旁是苍松翠柏,十分考究。署名生前好友欧阳原,为柳仁宽写了墓志铭,陵墓修建出资者也是欧阳原。并在三里外的山路上,找到了壮士与白马的墓,周遭青石围护,花岗石的墓碑,也有墓志铭,叙述了壮士遇难经过,及重修坟墓诸事。壮士及白马墓,竟也是欧阳原出资重建的。柳三哥暗暗寻思,要报仇必须找到欧阳原。此仇必报,他要去寻找那些凶手,向那些前台幕后所有的凶手,讨还血债。 当然,白玉春陪着柳三哥也去了趟南京,养母陈小兰的墓地在南京郊外,不免痛哭祭拜一番。 自此,柳三哥找到家了,他每年都会易容改装,去庆春戏班演戏的戏棚看戏,他从来不进入戏班与家人亲近接触,他会托小厮送封信给白艺林,信上写道:“白班主近好:敝人有广州各色上好化装用脂粉油彩,价格实惠,如有意惠顾,请于近日到某某客栈某号客房,找敝人洽谈便可。敝人姓来,号无踪。特此相告,过期不候。某月某日。”接到信后,白艺林便会带着儿子白玉春去客栈看柳三哥,对戏班的人却说,是去唱堂会。柳三哥总会送上一张汇通钱庄的银票给老爹,父子三人欢聚数日,喝喝酒,聊聊家常,其乐融融。 白家才是柳三哥真正的家,没有白家,便没有柳三哥。对于白艺林冒死相救之恩,柳三哥怎么还呢?能还完吗?还不完,那就下辈子接着再还。 救他性命的白马壮士是谁,他的亲人在哪儿,这份大恩,也必须去偿还,他不在了,就该还给他的亲属,江湖上讲究的就是恩怨分明,有仇不报非君子,有恩不报还是人么!? 小仇小恩不必耿耿于怀,斤斤计较,否则心眼儿也太小了,活着太累,大可一笑了之;大仇大恩岂能没心没肺,无动于衷,即使赴汤蹈火,刀山剑林,也应毅然决然,在所不辞。这才是纯爷们!这也是柳三哥做人的宗旨。 当柳三哥接到白玉春求救信后,他当然要放下一切,去解救小弟。 白家的事,就是他的事,不,比他自己的事,还要重要百倍千倍。 三十四 **水怪夺人妻 在白家,最疼柳三哥的是老爹白艺林,跟他最说得来的是小弟白玉春。 宝应县邗沟街106号,深夜。 柳三哥与野山猫,在二进院落内救下了要悬梁自尽的白玉春,白玉春泪如泉涌,扑嗵一声,跪在地上,道:“三哥救我,三哥救我。”一时声气哽咽,竟说不出话来。 柳三哥道:“小弟,慢慢说,有哥给你作主,别着忙,慢慢说。”他将白玉春扶到椅子上坐下,倒了杯水,白玉春抹去眼泪,喝口水润润嗓子,长叹一声,说起了事情的缘由: 十天前,庆春戏班在镇江大市口戏棚演戏,那天夜晚,临开演前一刻,白玉春与妻刘依依正在化妆,进来一个年轻人,行色匆匆,说是从刘依依老家宝应县来的,去苏州办事,刘家托他带了一封家书,要面交白玉春或刘依依。白玉春接过信,正要看时,前台开场的锣鼓已经敲响,他将信往怀里一揣,谢过来人,与刘依依匆匆化完妆,便登台演出了。 白玉春与刘依依十分敬业,一上台便进入了角色,那晚演的是《白蛇传》,许仙与白娘子的故事被他俩演绎的栩栩如生,台下掌声雷动,白玉春与刘依依演得也十分过瘾。大约剧中有水漫金山的情节吧,金山寺就在镇江郊外的江边,镇江百姓因而特别垂青,不管是戏迷或不是戏迷,三五成群,蜂拥而来,特别叫座,白玉春自然异常高兴。卸了装之后,两人回客栈解衣宽带要睡觉时,白玉春怀中掉下一封信来,这才记起刚才岳父托人带来的这封家书。白玉春匆匆拆开信封,展读来信:玉春依依如晤:近日来忽得恶疾,卧病不起,恐去日无多,望接读家书后速来宝应,有后事交待,勿忽。来人去苏州办货,余举箸提笔已不能胜任,请村中秀才疾草一书,托来人顺路送达。即此打住,余事面叙。岳父字。某月某日。 读后,刘依依怆然涕下,白玉春也十分着急。奈何已经深夜,白玉春好言劝慰爱妻,俩人商议明日天一亮便启程赶往苏北宝应县。 翌日,夫妻二人辞别白艺林急赴宝应县。水陆兼程,第二天下午赶到邗沟街106号,推开家门,见父亲在院中侍弄花草,母亲则在窗前织布。白玉春大异,以为岳父大人已病愈,不胜惊喜。道:“爹,你病好了呀?” 岳父恼道:“这孩子,见面第一句话,就是病啊啥的,我几时得病了呀,说话没个分寸。” 白玉春掏出家书,道:“咦,这是怎么回事呀,爹,这信是你写的吗?” 岳父接过书信看了一遍,就撕了,道:“我没写过信,也没叫人替我写过信呀,我活得好好的,啥病也没有,是谁做这等缺德的事呀,咒我死啊。” 岳母离开织机,迎了出来,十分高兴,道:“老头子,别吵吵了,既然孩子回家来了,也是件高兴的事。就别管谁写信的事了,咱们说点高兴的事多好。快快,进屋坐,你看孩子们,风尘仆仆,够辛苦了,进屋歇息,也该常回家看看呀,别老忙着挣钱,钱是挣不完的,累坏了身子,不值个呀。” 岳父转嗔为喜,想想也是,道:“玉春,依依,回家就好,回家就好,把我们想的,我和你娘都是年过半百的人了,见一回少一回,常回家聚聚,比啥都好。” 两个老人接过孩子手中的包袱,将白玉春与刘依依让进屋。泡上香茗,拉起家常来。 白玉春也谈及了前天收信的经过,岳父十分纳闷,那送信人葫芦里卖的啥药呢?答案很快就来了。 一家人正聊得热乎,外面进来六条汉子,紧绷着脸,其中一名大汉道:“白玉春、刘依依,我家老大请你们去唱堂会。” 白玉春一看来者不善,便起身抱拳一揖,道:“各位大哥,在下刚到岳父家中,一杯茶才喝了两口,能否缓两天?” 大汉道:“不行,得马上走。” 白玉春道:“对了,前天的一封信,将我们夫妻二人骗到宝应,想必也是你们做的手脚。” 大汉哈哈大笑,道:“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唱戏的,别瞎琢磨,跟爷们走吧,免得面子上不好看。” 白玉春道:“大哥,要是我不愿意去呢?” 大汉道:“那就休怪我们无礼了,弟兄们,……”大汉似要下令动手的模样。 白玉春道:“慢,大哥,你家老大怎么称呼?” 大汉道:“说出来吓死你,洪泽湖金毛水怪。” 洪泽湖金毛水怪,是个狠辣淫毒角色,若是妻子刘依依去了,十有**要出事。白玉春道:“在下妻子身染疾患,不便外出,在下一人随你去便了。” 大汉道:“不行。你老婆也得去,你去不去,那倒随便,我家老大最喜欢听女人唱戏。” 岳父在一旁愤然作色,道:“青天白日下,莫非你们要强抢民女。” 大汉大怒,骂道:“抢便抢了,又能怎样,老子抢了也不是一个两个了,老不死,活腻了。”甩手就是一记耳光,打得老人家口角流血,仰天倒下,后脑勺正好磕在凳角上,血流一地,竟昏死了过去。 岳母大嚎,哭叫着扑向大汉,那大汉飞起一脚,正巧踢中心口,岳母闷哼一声,也昏死了过去。 刘依依涕泣哀号,扑向父母,白玉春怒火中烧,挥拳向大汉面门击去。 大汉身形一晃,顺手牵手,叼住他的手腕,向地上一带,白玉春啊哟一声,手腕被他擒住,半跪在地,动弹不得。立即上来两条汉子,将他来了个五花大绑,口中塞入一只臭袜子,头上套个黑布罩,夹起他就走。 刘依依呼救:“来人哪,出人命啦,强盗杀人啦。……”上来两条汉子,将她嘴上塞进一条毛巾,头上也套上个黑布罩,夹起她,就往外走。 大汉们拖挟着白玉春、刘依依到了门口,门口停着辆大马车,打开车门,就将白玉春夫妇连推带掇地塞进车内,车门“哐当”一声关严实了。 车内进来三名汉子,两名汉子摁着白玉春,一名汉子摁着刘依依。马车就走了,走不多远,舍车登船,那是一艘帆船,在河汊湖泊间行驶,船舱内的汉子在闲谈,一人道:“哥,你怎么给女的嘴里塞了块毛巾,给男的塞了只臭袜子?搞得那么复杂,累不累。” 另一人笑道:“这你就不懂了,倒不是老子怜香惜玉,那女子多水灵,头儿已看上了,你给塞只臭袜子,满嘴臭气,洗都洗不干净,上了床,头儿肯定不乐意,到时候找你霉气,你受得了么。那后生,头儿至多听他唱唱戏,塞只臭袜子,让他学乖点,以后见着爷们就会老实多了,免得爷们多费手脚。这里边是有道道的,学着点,小子。” 一人笑道:“哥心细,哥是啥水平,咱是啥水平,咱可学不会,跟着哥打打下手,倒还马马虎虎。” 白玉春听了,急了,口中“唔唔”作声,扭身蹬腿,却被踢了两脚,有人上来干脆坐在他腿上,骂道:“小子,再不老实,老子给你颜色看,别看你名气大,老子在你脸上用刀划两道,看你怎么再去登台唱戏。” 约摸过了三个来时辰,天早已黑了,帆船停靠在一个岛上。 大汉们挟着白玉春夫妇来到岛中的一个大厅内,有人上来摘去了白玉春、刘依依的黑布头罩,解开了白玉春身上的绳子,他俩睁眼一看,见大厅内灯火通明,上挂一匾,写着“分金堂”三个擘窠大字,厅内弥漫着酒肉的香气,中间放着张酒桌,桌上杯盘狼藉,桌旁坐着十条七歪八倒的汉子,个个喝得脸红红的,正中坐着的便是一头黄发黄须的金毛水怪黄头毛。黄头毛举杯喊道:“来了来了,老子略施小计,扬名江淮的生角白玉春与旦角刘依依,今天也到分金堂献艺来了,哎呀,来人啊,将他俩带到侧屋去洗一洗,怎么搞得如此蓬头垢面,显得洪泽湖的弟兄们也太不尊重艺人了。”上来几个娄罗,将白玉春与刘依依带了下去。 一会儿,洗漱完毕,白玉春与刘依依来到大厅。酒桌上所有的人都看着他们,一边喝酒,一边吃肉,一叠声乱叫道:“来一折《霸王别姬》。”“唱唱《苏三起解》。”“还是《白蛇传》好听。” 黄头毛道:“二位,听见没有,好好唱。” 白玉春道:“唱戏是要讲心绪的,家中岳父岳母生死不明,大当家的,小人实在一句也唱不出啊。” 刘依依只是低着头,嘤嘤啼哭。 黄头毛道:“只要你俩好好唱,唱得爷们高兴了,明天就送你们回家。若是不好好唱,推三阻四的,就不要怪老子脾气不好,没你们好果子吃。” 为了早早脱身,白玉春附耳百般劝慰妻子,俩人强打精神,唱了一折豹子头林冲《逼上梁山》的折子戏,因为境况相似,竟然演得活灵活现,那些匪徒们却十分高兴,哗哗哗地鼓掌。 唱完了戏,已是启明星高照了。十个大盗酒也醉了,饭也饱了,戏也听了,都有几分倦意了,黄头毛道:“今儿散了,明儿再来,把那女子送到我房中去,从今往后,就是老子的第十房姨太太了,把那姓白的小子连夜送上岸去,免得聒噪。” 白玉春跪求道:“大当家的,高抬贵手,庆春戏班若是少了我老婆,戏就没法演了,庆春戏班就得黄了,望大王网开一面,放过我老婆。” 黄头毛笑道:“庆春戏班倒不倒,管我屁事。她做得你老婆,就做不得我老婆么,我又不是缺个胳膊少个腿的,凭什么你做得,我就做不得了,笑话。” 刘依依哭道:“我不愿意,我不愿意。” 黄头毛道:“不愿意的事多着呢,不愿意种地的,都在种;不愿意挑担的,都在挑;不愿意坐牢的,都在坐。慢慢地也就惯了。” 白玉春道:“大当家的,刚才你说戏唱好了,就放过我俩。怎么又变卦了呢?” 黄头毛道:“嘿,还责问起老子来了,唱的啥玩意儿!你啥戏不能唱,偏唱林冲《逼上梁山》,莫非老子是高俅,是高衙内?你老婆是林冲的娘子,你是指着和尚骂贼秃,指桑骂槐,含沙射影,显见得是与老子过不去,没和你算账,已是便宜了你。来人呀,把他赶出狐狸岛。” 白玉春与刘依依抱在一起,再也不肯分开。上来几个汉子,掰胳膊抬腿的,将他俩硬生生的扯开。一个抬出了厅外,另一个抬进了内室。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响彻大厅内外。 一条扁舟,两条汉子,将他载到洪泽湖边,扔到岸上的芦苇丛里,他又冷又饿,求岸边的渔夫给他回宝应县,船钱到了一并支付,挣扎着回到宝应县岳父家。推开院门,见俩位老人因无人救治,尸体冰凉,早已咽气。 当时,他不知该怎么办,正巧,柳三哥的信鸽“小白”飞到了他身边,于是,他就写了封求救信给柳三哥。盼星星盼月亮,盼着柳三哥到来,只有三哥能够救他,只有三哥能够救他的爱妻,没有了妻子,他觉得就没有了白天,世界成了混沌一片的黑暗。 时间过得真慢,信鸽“小白”去了后,便没了消息。也许“小白”迷路了,也许“小白”把信弄丢了,也许“小白”被老鹰叼走了,一直没有三哥的消息,他失去了耐心,也失去了活下去的信心,于是,他投缳自尽了…… 听完白玉春的叙述,柳三哥长长叹了口气,道:“玉春,若是你一死,你说爹会怎么办?” 白玉春道:“啊,爹,我,我不知道……” 柳三哥道:“爹会疯了的,不疯,也会悒郁而死,我知道,爹最喜欢的是你,从爹看你的眼神里,我看得出来。” 白玉春道:“是嘛,不对呀,爹最喜欢的是你,他处处护着你,对你宠着呢,小时候,我想不通,可妒嫉了……” 柳三哥道:“不错,爹是护着我,最疼我,因为我不是他亲生的,是柳家的孩子,爹是出于对清官的尊敬,出于他天生的善良才对我好;而你不同,你是从他的血脉里滋养出来的,你是他心头的一块宝贝疙瘩,这块宝贝疙瘩一旦失去了,他会崩塌的。” 白玉春道:“是嘛,也许吧……” 柳三哥道:“不是也许,是肯定。如果你死了,我也会很伤心,也许,这辈子我就会永远没有笑脸了,不过,这跟你有啥关系呢,不关你的事。”柳三哥黯然神伤,语气中不无责备。 白玉春道:“哥,你别那么想,小弟不对,小弟该死,小弟没想那么多……” 柳三哥道:“你一死,庆春戏班就得散伙了,老少爷们就得各奔前程,自谋生路了,可你倒省心了,一死了之,一了百了,让大伙儿去忙乎吧,饱一顿,饿一顿,是他们的事,管你屁事。” 白玉春道:“哥,小弟一时想差了,小弟不该自尽,原谅我。” 柳三哥拉着他的手道:“玉春啊,以后千万别犯傻啊,每个人的生命,不仅仅是属于自己的,也是属于父母、妻子、子女与爱着你的每一个人的,人没有权利了断自己,即使自己不想活了,也应该咬紧牙关,为了父母、妻子、子女与爱着你的人,坚强活着,你怎么忍心在这些人的心上插上一刀呢!” 白玉春道:“哥,记住了,小弟懂了。” 柳三哥道:“幸亏你命大,幸亏我来得及时,才把你从阎王爷那里拉了回来啊。玉春,没事,咱们去救依依,只要依依没自杀,救出依依没有问题,你可以朝里床睡了,包在哥身上。” 白玉春破涕一笑,道:“有哥在,我的心就踏实了,有哥在,我的心就亮堂了。” 柳三哥道:“不过,你得听话。” 白玉春道:“哥的话我句句听,从小到大不都是听你的嘛。” 柳三哥冷丁问:“我叫啥名字?” 白玉春道:“柳三哥。” 柳三哥道:“错。” 白玉春一拍脑袋,道:“哎呀,记起来了,记起来了,叫‘来无踪’。” 柳三哥道:“这个秘密连对刘依依也不能说。” 白玉春道:“没说,至今没说。” 柳三哥道:“这次,我又想出了个名字。” 白玉道:“什么名字?” 柳三哥笑道:“叫‘胡大仙’。” 白玉春道:“好玩,狐狸大仙。” 柳三哥笑道:“去狐狸岛,就该叫胡大仙。” 三十五 大仙救美狐狸岛 狐狸岛是洪泽湖中的一个大岛,岛上住着上千户人家。岛上人家有种地的,有打渔的,有做小本生意的,日子过得很安逸。 狐狸岛虽说是金毛水怪的巢穴之一,他却从不惹事,在外面他飞扬跋扈,杀人放火;在岛上却安分守己,循规蹈矩,金毛水怪懂得“兔子不吃窝边草”的道理。岛上的治安相当好,没有抢没有盗,若是有人有非分之举,金毛水怪能与岛上乡绅一起对那人进行打压,甚至送往洪泽县衙。岛上居民对外界传说中的金毛水怪持怀疑态度,传说嘛,总是以讹传讹,沸沸扬扬,添油加醋的为多,那一定是搞错了,狐狸岛上的金毛水怪是个乡绅,连说脏话都会红脸的人,若是你与他在一条道上迎面相遇,他会让在一边,让你先行,如若那人是一个乞丐,他也会相让,真是个十分谦卑的君子,是个难得的好人。每年他都会捐出一笔不菲的善款,接济岛上的鳏寡孤独。在这个岛上,名声比他好的人,没有了,他确是个老老实实的乡绅。 不过,金毛水怪那高墙大院里很少有人进去过,那黑漆大门常关着的居多。有时开门了,也开个一扇角门,旁边总站着个雄纠纠的家丁。 那天午后,狐狸岛来了两个外乡人,一个三十余岁,须髯飘飘,摇着铜铃铛,是柳三哥所扮;跟在身后的是一个十八、九岁的书童,却是白玉春,是经过三哥易容的书童,没得说,经三哥易容后的人,扮啥象啥。白玉春肩头扛个看相算命的黄布招子,一面写着:“麻衣看相,天机可测”;另一面写着:“君有疑难事,可问胡大仙”,书童跟着看相先生,不紧不慢地走。两人身后,跟着一大群儿童,聒噪起哄,嘻嘻哈哈。 柳三哥摇着铜铃铛,吆喝道:“麻衣看相,阴阳八卦,能卜前身,预知未来,一人一个命,一命一步运,人生一个梦,一梦一千秋,天机生百变,凡人勘不透,祸福本无常,富贵浮云过,是祸不是福,须将难题破,娇妻与美妾,要有自然有,升官与发财,千万莫强求,孜孜欲索取,到头尝苦果,君子坦荡荡,福祉自然多。” “叮铃铃,叮铃铃,人生一个梦,一梦一千秋……”孩子们觉着好玩,跟着齐声朗诵,声震屋瓦。 金毛水怪那天窝着一肚子的气,在树荫下的藤椅上假寐,为的就是刘依依,那刘依依看着百媚千娇,却十分刚烈,一个戏子,如此百折不挠,倒出了他的意外。 头一晚,当他从酒桌上回到卧室内,嘻嘻涎笑着,要走近刘依依时,刘依依突然从怀中抽出一把剪刀,抵在自己胸口,道:“金毛水怪,你别过来,你要过来,我就死在你面前。” 这样的女人不多见,不过,他也见多了,过几天,就好了,任你寻死觅活,到头来也只有附首贴耳,这叫“胳膊拧不过大腿”。 他说:“娘子,你从了我有多好,要吃的有吃的,要穿的有穿的,戴的是金银首饰,住的是高堂华厦,总是强于唱戏的,象个叫花子似的四处奔波,就为讨口饭吃,没准,还招来些孟浪少年的调戏辱没,受些闲气。年纪稍稍一大,人老珠黄,新上来的小姑娘就把你给顶了,连看你一眼的人都没了。你想想,跟着个唱戏的男人,有啥好?我不着急,你慢慢思量。”金毛水怪退了出去。 过了两天,他又进了卧室,道:“依依,想通了没有,我是个知冷知热,懂疼懂爱的男人,从了我,你有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何必一根筋钻牛角尖呢,何必一条道走到黑呢,白玉春有啥好,不要犟,听话……”他笑吟吟地向刘依依靠近,刘依依“哇”一声惊叫,向后退了三步,又抽出了剪刀,抵在自己胸口,道:“出去,出去,不出去,我就死。” 金毛水怪笑笑,见她手中的剪刀尖,已陷进衣服里了,手在瑟瑟发抖,他摇摇头,又退了出去。女人嘛,总是这样,时间一长,锐气就没了,看你还怎么穷折腾。 第十天晚,金毛水怪又进了卧室,他一推开门,刘依依便站了起来,不说话,看着他,金毛水怪道:“娘子,想通了?我说嘛,想通是迟早的事嘛,不想通那才叫个怪,犟,能犟得到天边去?!好了好了,总算是云开日出艳阳天了,只要你从了我,你家爹娘,我自会一力承担,养老送终,本是理所当然的事……” 话音未落,刘依依道:“做你的清秋大梦去吧,姑奶奶生是白家的人,死是白家的鬼,你费尽心思也是白搭,滚,滚,快给姑奶奶滚出去。”抽出的剪刀,死死抵在胸口,全身气得发抖,剪刀尖还渗出一绺血丝来。 今天,金毛水怪躺在藤椅上假寐,连一个小丫头都摆不平,这可不是个好兆头,听说,老龙头也快到高邮了,不知此举是成是败?吉凶如何?忽听得墙外隐隐传来算命先生的吆喝声,便对仆人道:“快,快快,把算命的叫进来。” 不一会儿,仆人带着算命先生、书童进来了,仆人拿来两张椅子,在树荫下一放,算命先生与书童就坐在金毛水怪对面。金毛水怪从藤椅上坐起,道:“胡大仙,看个相多少银子?” 胡大仙道:“贵人贵相,看命就贵,不好说,施主,你就看着给吧。” 胡大仙看了看他身边的书童,问:“这位小哥,是大仙的学生?” 胡大仙道:“哎,哪是啥学生啊,这孩子天生聋哑,是小可的侄儿,跟着在下混口饭吃,在江湖上行走,也好互相有个照应。” 那书童似是知晓在议论他,却张口结舌,咿咿哑哑,指手划脚,比划了一番。 金毛水怪道:“哈哈,他知道我们在说他呢。” 胡大仙道:“这孩子异常聪明,命中八字也好,奈何命好不如运好,运势中交了一步乌龙运,故而天生残疾,误了他一生。” 金毛水怪道:“大仙神机妙算,那就给我看看前世今生。” 胡大仙道:“施主天生异相,贵不可言。天庭饱满,地角方圆,满头黄毛披身上,金子银子打院墙,双眼金黄亮堂堂,娇妻美妾排成行。” 金毛水怪哈哈大笑,满天阴霾一扫而空,道:“谢谢先生吉言。先生见笑了,说的尽是好话,请给我看看,近来可有什么忧患吉凶?别拣好的说,好的要来就让它来吧,来得再多也不怕,光拣不好的说,也好有个提防,所谓‘逢凶化吉,遇难成祥’吧。” 胡大仙站了起来,在金毛水怪的前后左右,仔细端祥一遍,道:“无可奉告,小可告辞了。”连看相的银子也不要了,拉着侄儿就要走。 金毛水怪起身,拦住了胡大仙,道:“大仙,你只管直说,要多少银子只管开口。” 胡大仙双手一拱,道:“直言贾祸,小可不敢。” 金毛水怪急了道:“啥贾祸不贾祸的,你怎么说咱都不怪你,你要不说,哼,大仙,你就别想走,没那个道理。哪有给人看相,光看不说的,不把人吓死,好歹,你得说,大仙。” 哑吧见了暗暗好笑,忙把头别开了。 胡大仙道:“施主,你真不怕直说?你真不怪小可。” 金毛水怪急道:“不怕,不怪,要怪你,我就是乌龟王八狗。” 胡大仙道:“施主印堂发暗,唇色带灰,主近日有一大劫难,或有血光之灾;此乃人生一大关口,能不能绕过这一关,既要看施主的命与运,也要看施主的取与舍。施主眉头也上名堂了,叫做‘眉尾发散眉头交’,主溃败、损兵折将;施主眼相也上名堂了,叫做‘眼神似醉又似醒’,近来迷恋酒色烟花,主破财、宅舍不宁,鸡飞蛋打。” 金毛水怪道:“大仙,你看可有啥补救之法?” 胡大仙道:“有,在一个月内,做到四句话,十六个字,便可‘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金毛水怪道:“哪四句话,十六个字?” 胡大仙道:“‘行善积德,修身养性,闭门不出,百事不管。’小可已不能再说下去了,再说下去,天机道破,老天发怒,小可与施主都别想活了,望施主多多见谅。” 金毛水怪频频点头,吩咐仆人道:“去账房取五两银子,付给胡大仙。” 一会儿,仆人拿来了银子,胡大仙接了,连声道谢,告辞离去。 门前又响起了胡大仙的铜铃声、吆喝声:“麻衣看相,阴阳八卦,能卜前身,预知未来,一人一个命,一命一步运,人生一个梦,一梦一千秋……” 在狐狸岛上转了两圈,柳三哥已将狐狸岛上的路径、码头摸熟了,更将金毛水怪的大院周遭摸熟了。 黄昏,他与白玉春在岛上小客栈住下。一进客房,关上门,白玉春就象孩子似的在床上打滚,格格地笑个不停,道:“哥,太好玩了,胡大仙,太好玩了,我不去唱戏了,跟哥去江湖闯荡了,太有意思了,那金毛水怪急的,还给银子,急死那黄头毛。”柳三哥连声“嘘嘘”,要他噤声,他又掩着嘴狂笑一阵。直到笑得没了力气,才从床上坐起。道:“哥,我笑得肚子疼了,疼死我了,今晚去救依依?”他一边揉着肚子,一边问。 柳三哥道:“是。” 白玉春道:“我也去。” 柳三哥道:“不,你不能去,去了没用。” 白玉春道:“那我干啥?” 柳三哥道:“早点吃完晚饭,早睡,深夜起身,我把你送到码头船上,等着我,等着好消息。” 白玉春道:“刚才,你看相时,其实一招就能要了他的命,怎么不动手?” 柳三哥道:“你注意到没有,房前屋后都有佩着刀剑的保镖,我不是来要他命的,我是来救依依的,若是动起手来,必定是一场混战,我没有把握能带着依依和你安然离开。” 白玉春道:“三哥想得周到,小弟恨死黄头毛了,真想一刀捅死他。三哥夜探贼窝,千万小心。” 柳三哥道:“不小心,我活不到今天。” 深夜,疏星,灯光迷离。柳三哥蒙着面,一身黑色装束,在金毛水怪大院内的树荫檐角飞掠,那大宅院,厅堂楼阁绵延,大多的房间都已熄灯,黑灯瞎火的,也有几个房间亮着灯,刘依依不知住在哪一个房间? 大院内不时有护院家丁,腰佩刀剑,四处巡视。 柳三哥掠到一个月洞门旁,猫在树荫里等待机会,当一名佩剑家丁走到他身边时,他从家丁身后窜出,眨眼间,点了家丁穴道,拖进树丛,随即又拍开哑穴,一把匕首顶着他胸口,压低噪音,道:“不想死,就说实话。” 家丁道:“小的不想死。” 柳三哥问:“金毛水怪住在哪个房间?” 家丁道:“穿过月洞门,右拐的那个房间,还亮着灯呢。” 柳三哥道:“他还没睡?” 家丁道:“来了几个客人,在商量事儿。” 柳三哥道:“可能在搓麻将呢,你怎么知道在商量事儿?” 家丁道:“门窗紧闭,说话压着声音,哪有那样搓麻将的。还吩咐小的,就在这左近巡查,不许任何人靠近,直到他们散场。” 柳三哥道:“哦,我再问你,庆春戏班唱旦角的刘依依关在哪儿?” 家丁道:“是十姨太是吗?” 柳三哥道:“乱七八糟,什么十姨太,是红极一时的旦角刘依依。” 家丁道:“听说十姨太,呸,小人又说差了,听说刘依依死活不从,手里抓着把剪刀不放,寻死觅活的,老大一时倒也没了办法。” 柳三哥道:“她住在哪儿?” 家丁道:“穿过月洞门,左拐走到头的那间屋,还亮着灯呢,自从她被关在里边,夜里从不熄灯。” 柳三哥道:“好,若是撒谎,你就别想活了。” 家丁道:“这个小的明白,小的岂敢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柳三哥又点上了家丁的哑穴,把他扔在树荫里,没有两个时辰,家丁休想动弹。 他飞掠到金毛水怪的屋前,果然门窗紧闭,窗上映着灯晕。用舌尖舔开窗纸,见屋内五个人围桌而坐,正中是金毛水怪,另外二人没见过,其中二人,他一眼便认出来了,是浔阳楼群斗老龙头的水鬼鳄曹大元、尖嘴鳄应摸彩。 五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根本听不清说些啥,只听得几个词:“老龙头”、“运河”、“高邮湖”、“火攻”,其余,就再也听不清了。 柳三哥离开金毛水怪的密室,飞掠到关刘依依的房间,果然见房内亮着灯光,门窗均从外面锁上了,他来到门前,手握着门锁,将丹田一口昆仑混元真气运到掌心,一揉,那门锁“格格”两声,便碎了。 刘依依和衣躺在床上,手中抓着把剪刀,正要朦胧入睡,听得门响,便从床上坐起,她“啊”了一声,以为金毛水怪进来要用强了,抓起剪刀就想以自杀逼退金毛水怪。柳三哥比他更快,脚下一点,飘身而入,一掌以柔劲拍出,荡开她握剪刀的臂膀,另一只手出指如风,点了她的穴道。 刘依依已动弹不得,双眼流泪,无可奈何。柳三哥道:“在下是胡大仙,受你丈夫之托,来救你的,切莫慌张。” 他挟起刘依依,窜出屋去,身形略晃,上了屋脊,飞檐走壁,穿林渡水,向狐狸岛的船码头飞奔。 码头上泊着几十艘船只,其中一艘小帆船,船舱里亮着灯,“喵呜”,野山猫二黑在船板上叫了一声,柳三哥知道一切就绪,便飞掠上船,钻进船舱。 一会儿,船老大解开船缆,摇橹张帆,开走了。 三十六 狭路相逢淮扬楼 柳三哥多给了船老大二两银子,让他连夜开船,驶向宝应县。一帆风顺,船儿犁开湖波,向宝应县驶去,满耳的风声涛声。 船舱内,点着盏油灯,柳三哥拍开刘依依的穴道,白玉春叙述了刘依依羁押期间家中发生的一切,想及父母的惨死,刘依依与白玉春抱头痛哭。刘依依问:“这位先生是谁?” 白玉春道:“他叫胡大仙,是位看相算命的先生,其实,是位大侠,是他义侠肝胆救了你。” 刘依依跪拜叩谢,白玉春也跪拜叩谢。柳三哥将他俩扶起,道:“不必多礼,到了宝应后,请二位即刻去家中交待亲属,料理一切,越快越好,然后立即乘坐在下的马车离开宝应,前往镇江,不可久留,否则,就走不脱了。” 白玉春与刘依依连连点头。 翌日中午,到了宝应县,白玉春、刘依依匆匆向亲戚交待了家事,去父母坟头哭拜后,便坐上柳三哥的马车向南奔驶。第二天清晨,黑骏马大黑便奔到了扬州的瓜洲渡口。柳三哥托水道渡口的弟兄,雇了艘船,送白玉春夫妇去镇江。临分手时,白玉春将柳三哥拉到一边,低声道:“哥,你跟我一起去镇江。” 柳三哥道:“干吗?” 白玉春道:“你不能离开我们,最好在暗中跟着庆春戏班,保护我们。” 柳三哥道:“是啊,这本该是哥应做的事。不过,你听说过一个人吗?” 白玉春道:“谁?” 柳三哥道:“飞天侠盗丁飘蓬。” 白玉春道:“当然听说过,是当今大侠,匡扶正义,劫富济贫的英雄。” 柳三哥道:“如今,他身负重伤,官府悬赏捉拿,盗贼为了那三十万两的赏银,红了眼,也在四处找他。哥要去帮帮他,你说,该不该去?” 白玉春道:“嗨,那,那就去吧。”白玉春黯然神伤。 柳三哥道:“你等一等。”他去车上拿了只鸟笼,信鸽小白已装在笼内,手中拿着枚黄色小旗,道:“信鸽小白你带去,鸽笼挂在你的马车上,小旗也插在马车上,每天你亲自喂食三次,十天后,打开鸽笼,放飞小白,小白就会回到我这儿,我每隔七、八天,让信鸽飞到你这儿探问消息,若有急事,我会立即赶来。我的马日行千里,脚程快,不会误事,这样好吗?” 白玉春道:“好。” 柳三哥道:“还有,庆春戏班最好在长江沿岸的大城市演出,每个城市的码头都有三十六条水道的弟兄,哥与水道的总瓢把子老龙头是弟兄,已托他关照庆春戏班。若有事,就去码头求助,记住,水道的暗语……” 他附在白玉春的耳根交待暗语。只要你说对了暗语,水道弟兄定会鼎力相助。 兄弟分手,柳三哥赶着马车北赴淮安。 ﹡﹡﹡ 土地公公楚可用与土地婆婆罗阿娟,带着五名捕快到了淮安府,既然没有丁飘蓬的消息,便不去麻烦州府的官员了。他们也不去官驿歇宿,拣个干净点的客栈落脚,来去自由。楚可用夫妇对官场的宴请十分厌恶,哪有自家弟兄们在一起吃点喝点自在。 这次,铁面神捕乔万全给他配的五名捕快可不简单,除了三人是楚可用手下外,另外两人:一个是“瘦猴”,贼精古怪,既见过丁飘蓬、王小二,又见过江湖游医蒋半仙的那个主。说起来,是猫头鹰胡大发的亲信;另一个却是郎七,他可是乔万全线上的人,当初,他脖子上挨了五小二一刀,出了许多血,却没有割破动脉血管,经医官全力抢救,活了过来,郎七与丁飘蓬过过招,跟王小二混了有十来天,更熟,有瘦猴、郎七两人在,当然对抓捕丁飘蓬大有裨益。 铁面神捕乔万全是个十分心细的人,他觉得,抓捕罪犯聪明机警远比武功更重要,在这条道上混,一不留心,可是要挨刀子的哟,到时候,连自己怎么死都不知道。 瘦猴与郎七都是明镜似雪亮的人,既在楚可用夫妇手下办事,就得听他俩的,可不能有半点儿差池,所以,他俩反倒格外勤谨。 午饭后,他俩去街面上看看。 看看可不是逛街,他俩对逛街购物、游山玩水都不感兴趣。作为捕快,看看是去了解情况。有许多案子,都是不期而然碰上的,瞎猫碰着死耗子的案子多着呢。 郎七当过绿林,胆儿大,嘴紧,对主子忠,这是乔万全看上他的原因;瘦猴可不那么简单,瘦猴的眼睛尖,被他瞄上一眼的人,若干年遇上后,他会立即辨认出来,眼毒。瘦猴不仅眼毒,耳朵更毒,瘦猴的耳朵辨识功能更强,每个人说话的声音,都不同,说话的内容,过了若干年后,他可能会忘,可说话的声音却不会忘,即使你有意拿捏发声,装腔作势,他多半也能分辨出来,除非你小子不说话。 瘦猴是个天生的捕快,有特异功能的捕快。 淮安坐落在淮河与大运河交汇处,是个商贾云集,舟楫繁忙的城市,街市商铺鳞次栉比,尤其是镇淮楼一带,店幌招展,游人如织。 郎七爱吃,好象永远吃不饱,午饭刚用过不久,便又买了一把烤羊肉串,给瘦猴两支,便一边遛达,一边管自大吃起来。 瘦猴嘴里嚼着羊肉串,眼睛却在人群里骨碌碌转,他一刻也没闲着。有一对男女从他身边走过,他俩都戴着遮阳帽,帽檐压得低低的,几乎遮住了半个脸,男的高大魁梧,女的娇小玲珑,男的他没见过,女的虽则帽檐遮住了半个脸,他一眼便认出是**狼,阴山一窝狼的人也来了,当然是为了那笔巨额悬赏,为了悬赏,白道**的人全疯了。 瘦猴胳膊肘一顶郎七,使个眼色,正想跟上去。却见一个中年书生模样的人擦身而过,不近不远的跟着**狼。那书生是谁呢?别多想,跟上再说。 游人摩肩接踵,要盯梢,近了不行,远了也不行,距离拉得太远,转眼人便跟丢了,瘦猴的盯梢技术也不赖。他想跟在书生后面,可书生后面已有人跟着了,他一眼便看出了古怪,那人长得精瘦,变自己还瘦,长得尖嘴猴腮,象个痨病鬼,三十来岁,不近不远地缀着书生。今天可是连环盯梢,不知那瘦子后面有没有人缀着了,可不能马虎。 瘦子后面也有人,是个有些发福的中年商人,那商人后面呢,瘦猴仔细观察,却不见有人了。瘦猴这才跟了上去。 人多的时候,盯梢还比较容易,只是怕跟丢了;人少的时候,盯梢就没有那么容易了,很容易被人发觉。怕就怕到了人烟稀少的街巷,这连环盯梢,马上就会被察觉,根本就没法盯。 幸好,不一会儿,前面有一个装潢奢华的酒楼,飞檐杰阁,雕梁画栋,黑漆牌匾上写着五个溜金大字:淮扬大酒楼。中年商人进了酒楼,酒楼楼下大厅,座无虚席,人声鼎沸,中年商人随即上了二楼,瘦猴又用胳膊肘顶了一下郎七,低声道:“快,去叫头儿来,我盯着。”郎七一点头,返身就走。瘦猴也上了二楼。 二楼大厅装潢更为考究,桌椅俱各用紫檀木制作,连地板也是用紫檀木铺就,那种华贵的紫红色,富贵气逼人。壁上挂着名人字画,窗口悬挂着乳白色窗帘,越发显得雍容华贵。酒保年轻英俊,身着丝质纯黑衣衫,腰系黄色腰带,容颜鲜亮,讨人喜欢。在二楼用餐,就这阵势,肯定会比楼下贵个三、四倍,所以,楼上喝酒的人,没有楼下多。 瘦猴一上楼,便有一酒保迎了上来,道:“爷,几位?”瘦猴道:“四位,还有三位马上到。”酒保将瘦猴引到楼梯口的桌旁落座。斟上茶,递上菜单。瘦猴喝着茶,点着菜,眼角余光一扫,立即将连环盯梢的人全部收入了眼中:**狼与那魁梧男人,坐在大厅的角落,**狼的遮阳帽已经摘下了,放在桌上,魁梧汉子却依旧戴着帽,半遮着脸,真有些不伦不类,他俩边吃边聊,旁若无人;中年书生坐在窗口,看着窗下的街景,边看边吃,十分悠闲;痨病鬼坐在大厅的另一个角落,管自吃喝;中年商人却坐在酒柜旁,点了两三个菜,与酒柜内的酒保聊着天,喝着酒,看来,他是常客。 突听得楼梯“登登登”一阵急响,上来四条汉子,瘦猴抬眼一看,这四人面目狰狞,目空一切,正是阴山一窝狼的老三谋财狼、老五大色狼、老六独眼狼、老八白脸狼,四人身佩家什,高声谈笑,**狼一招手,四条胖瘦高矮不一的汉子便嚷嚷道:“九妹在那儿呢,九妹在那儿呢。”走了过去,一阵椅子挪动的响动声后,在**狼的酒桌旁落座,接着喝酒行令之声暴响。酒保上去,陪着笑脸,道:“各位爷台,是否能小声点,……”独眼狼怒道:“妈了个疤子,你管得也太宽了,管到爷头上来了。”说着,就是一记反手耳光,打得酒保一个踉跄,嘴角淌血,捂着脸,跑开了。 邻桌的食客,见来了这么几个丧门星,惹不起还躲不起么,匆匆结了账,便下楼了。这时,楚可用夫妇与郎七也到了,在瘦猴的桌旁落座,瘦猴轻声将跟踪的人一一做了介绍。 楚可用道:“也就是说狼来了,狼的鼻子总是最灵的。” 瘦猴道:“头儿说得对极,丁飘蓬近日也许能显身。” 罗阿娟道:“可用,你该高兴了吧。” 楚可用道:“我高兴个啥呀,八字还没一撇呢。” 罗阿娟道:“看,**狼长得多美呀。” 这时,**狼见哥儿们来了,好象有了依仗似的,一高兴,索性脱了外衣,内着水绿缎袄,低胸,露着粉嫩的乳沟,一条白金项链缀着一颗红宝石,在白嫩的胸脯上滚动,光艳照人。 楚可用知道她又在无端吃醋了,叹道:“嘿,你爱咋说咋说。” 瘦猴刚来没几天,不知道他夫妻俩的毛病,道:“是啊,真美,男人见了难免会动心。年轻轻的,可惜了。” 罗阿娟道:“你看,人家瘦猴说的才是真话,不象有些人,嘴上说的与心里想的总是不一样,那叫啥,叫‘口是心非’,或者是‘心是可非’,也可以说是‘心口不一’。” 楚可用道:“这是哪儿跟哪儿啊,你在说谁呀?” 罗阿娟道:“这叫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说中心病了吧,坐不住了吧。” 瘦猴这才别出苗头来,看了夫妻俩一眼,不再吭声。 楼梯口一阵脚步响,上来二男二女,正是霸王鞭崔大安、灵蛇剑何桂花、开山刀江勇、索命剑来芳,四人也俱各佩戴着刀剑。酒保朗声招呼道:“四位爷,窗口落座如何?” 崔大安鞭不离身,进酒店也提着钢鞭,道:“也好,敞亮。” 酒保喊道:“四位爷台,窗口看座。” 崔大安是何等样人,虎眼电扫间,早已察觉大厅一角的阴山一窝狼一伙,道:“慢,酒保闪开。” 他一把推开酒保,提着钢鞭,大步流星向一窝狼的酒桌走去,他身后的何桂花、江勇、来芳,随即也发觉了狼帮团伙,俱各拔出刀剑,跟了上去,四人的脸上腾着杀气。 一众食客见了,发一声喊,夺路而逃,立时杯盘砰砰叭叭一阵乱响,在地上砸得粉碎,汁水淋漓,稀里哗拉,食客忘了付账,酒保也忘了收账,窗口喝酒的中年书生见状,也跟着众人下楼了,尖嘴猴腮的痨病鬼,紧忙跟了下去。坐在酒柜边上喝酒的中年商人,随即跟着痨病鬼下楼,瘦猴对楚可用道:“头儿,小的下去看看。” 楚可用一边看着场中的乱局,一边道:“对,盯紧喽。” 独眼狼面向着楼梯口,几乎与崔大安同时发觉了对方,他低声道:“弟兄们,赫,崔总镖头也来喝酒了,看来得打一架了。”狼帮团伙即刻推开桌椅,齐刷刷站起,锵啷啷,拔出刀、鞭、箫来,一时杯盘横飞,汁水四溅。鬼头鳄曹大元,摘下遮阳帽,扔在地板上,撩起长衫,也拔出鬼头刀来。他可不能在狼帮弟兄们面前示弱,狼帮的敌人便是他的敌人,也许,有一天,他会是狼帮的头面人物。 曹大元提着鬼头刀,一马当先迎了上去。 狼帮之所以能成为中原的一大帮会,是因为团结。 阴山一窝狼对外胡作非为,对内却以兄弟姐妹相待,上下有别,互相依重,绝对没有非分之想。若谁违犯了帮规,将会受到严惩,刑罚之酷,会让你好好去体会一把,什么叫“生不如死”。 霸王鞭崔大安道:“呔,你是谁?报上范儿来。” 曹大元道:“江湖人称鬼头鳄曹大元。” 崔大安道:“原来是鬼头鳄,企图杀主篡位的无耻之徒,倒是大名鼎鼎啊。小子,吃崔某人一鞭。” 叭,一鞭暴响,鞭梢如闪电般向鬼头鳄眉眼扫去。鬼头鳄不敢怠慢,挥刀迎击,“心香一炷”,连消带攻,劈向崔大安。崔大安两侧,一边是何桂花,另一边是江勇、来芳,刀剑齐出,威不可挡。 狼帮团伙谋财狼、大色狼、独眼狼、白脸狼、**狼,齐声叱喝,各执兵刃,冲了上去。双方你来我往,各不相让。 淮扬大酒楼的二楼大厅,顿时成了一个格斗场。 二楼所有的吃客几乎全跑了,只有楼梯口的那一桌,二男一女,还在喝着看着。 二楼所有的酒保、账房、掌柜的也全跑了,毕竟还是性命要紧。 崔大安一眼就认出了楚可用夫妇,恼道:“身为刑部捕头,见了杀人放火的江洋大盗,竟然袖手旁观,唱的是哪一出戏。” 楚可用一笑,道:“崔总镖头,神勇盖世,在下看得出了神。” 崔大安道:“见笑了见笑了,这些狼崽子,也不是吃素的呀。” 谋财狼道:“咱们从不吃素,吃惯了荤腥,越吃越上瘾。” 崔大安钢鞭频扫,猛攻群狼,又道:“听说土地公公与土地婆婆的刀剑合璧,十分精彩,何不让人开开眼界。” 楚可用道:“那是道上人的谬奖,其实平常。”他转过脸对罗阿娟道:“阿娟,也该我们出场了。”说着拔出刀来。 罗阿娟抿嘴一笑,竟将吃醋的事忘个精光,道:“好呀,阴山一窝狼也太过猖狂了,大概活得不耐烦了。”边说边拔出剑来。 楚可用对郎七道:“守住楼梯口,不要让阴山一窝狼的人跑了。” 郎七也拔出刀来,守在楼梯口。 楚可用向罗阿娟使个眼色,两人脚下一点,如两只大鸟,掠过五张圆台面,扑向狼帮,楚可用一招“秋风扫落叶”,刀光呼喇喇带出一片劲风,势不可挡,劈向狼帮团伙;罗阿娟长剑一抖,嗤嗤嗤,剑气触面生疼,一式“乔太守乱点鸳鸯谱”,招式精奇,点刺出十几个方位,逼退狼帮团伙。 夫妻二人的刀剑合璧,的是配合默契,威力巨增。武当功夫,名家风范,出手不凡,令人刮目相看。 狼帮团伙顿时乱了手脚,步步后退,险象环生,最后被逼到了大厅一角。莫非,今儿个,狼帮五人,外加一个鬼头鳄,将一并在此了结不成?! 哼,别想得太美了。 白脸狼闪在大色狼的背后,大色狼身材高大,几乎完全将他遮掩,白脸狼摸出了霹雳子,这几枚霹雳子是他精心研制而成,十分得意,无毒,却爆炸威力巨大,尤其是能释放大片烟雾,逃跑时,最重要的是爆炸力与烟雾,爆炸力能阻止敌人追赶,烟雾能制造混乱,赢得撤退的时机。今天,也许要靠着这几粒霹雳子,方能逃过一劫。 白脸狼瞅准楚可用夫妇连发两枚霹雳子,楚可用与罗阿娟用刀剑挡拨,叭叭,霹雳子炸响,爆出两蓬火花,两蓬硝烟,楚可用夫妇惊呼一声:“烟雾有毒。”提示人们注意。自己忙捂嘴后退,大厅内顿时烟雾弥漫,白脸狼接连不断又发出五枚霹雳子,有几枚是击向酒柜的,酒瓶暴碎,酒水四溅,火焰着酒即燃,顿时火头窜上房梁,劈劈啪啪烧了起来。 白脸狼高呼道:“点子难缠,扯乎。”趁乱带头窜出窗口,随手又向崔大安、楚可用发出两枚霹雳子,逼退众人,掩护弟兄们撤退。 嗖嗖嗖,狼帮团伙眨眼间俱各从窗口窜出,待崔大安等人从窗口窜出去追时,狼帮团伙已逃得无影无踪。 他们身后的淮扬大酒楼,大火浓烟已将好端端的一个豪华酒楼吞没,一片墙倒屋塌的声响,人们四散逃窜,只有掌柜的面对着大火,嚎啕大哭。 三十七 毒耳瘦猴话克星 柳三哥扮成中年落魄书生在淮安街头闲逛,意外发现鬼头鳄曹大元与**狼,便跟了上去,接着,上了淮扬大酒楼,后见崔大安一上来,一场拼斗便开场了。他即刻随着众人下了酒楼。 淮扬大酒楼下停着成排的车马,他一下楼,便隐身在一辆豪华马车后,盯着大酒楼的大门。痨病鬼似的尖嘴鳄应摸彩下来了,在门前张望,象是在找谁,柳三哥明白,他是在找自己,刚才,自己盯着鬼头鳄与**狼时,也许,他就缀在自己身后了。应摸彩应该认不出自己,可自己盯着他老大,他当然生疑了。 柳三哥在浔阳楼头与应摸彩交过手,他见过的人便不会忘,记性出奇的好。 应摸彩正在门前徘徊张望,中年商人下来了,一见了应摸彩,便闪到门后去了。柳三哥一乐,原来,中年商人盯着应摸彩呢,他是谁?柳三哥就不得而知了,自己身后,还缀着两个人呢。 应摸彩急急忙忙转了一圈,便向正北的街市赶了下去,中年商人这才从门后出来,缀在他身后,中年商人前脚刚走,酒楼门后便闪出一个人来,那是王庄遇见过的捕快瘦猴,这小子是个猴精,瘦猴不紧不慢,剔着牙签,象煞漫不经心地闲逛,跟着中年商人走了。 瘦猴后面还有人吗?柳三哥乐了,没了,看不出再有了,今儿的淮安,有点玄。 应摸彩不是柳三哥要跟的人,就让瘦猴去忙乎吧。 一会儿,酒楼上兵器的磕击声、暴喝声、桌椅的断裂声、杯盘的砸碎声,响成一片,楼下的吃客也大惊失色,争先恐后从酒楼里逃了出来,远远地围着酒楼看热闹,议论纷纷。 接着酒楼上发出了爆炸声,火光冲天,烟雾弥漫,窗口不时飞出桌椅板凳,砸伤了围观者,接着,又不断窜出握着亮晃晃兵器的人影来,围观的人群开始四散奔逃,有的跳上马车,赶着车,想快快离开此地,越急越慢,马车一辆接一辆的堵在了一起,动弹不得,人喊马嘶,杂乱无章,曹大元与**狼,窜下楼后,混在人群中,向正南飞奔,遇上马车堵道,就飞跃而过;谋财狼等团伙,则向正北飞奔,柳三哥紧跟着曹大元。 街上人烟稠密,乱成一团,曹大元一手拉着**狼,一手拨拉着行人奔跑,从淮扬大酒楼逃离的百姓,只想快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以免吃了误伤;不明就里的百姓,听说淮扬大酒楼发生了**大火并,出了人命了,黑帮团伙竟纵火烧了酒楼,好事者,想挤进去看热闹。两股人流相向冲撞、挤压、践踏,打骂摩擦,推拉撕扯,无辜百姓被践踏致死的倒有七、八个。一时,呼天抢地,哭叫连天。 这时,街上捕快、兵丁也成群结队地赶往出事地点,维持治安,淮安城内的大街小巷顿时炸了锅。 曹大元与**狼终于冲出混乱不堪的街巷,跑出城去,走进了位于淮安城南郊的东来顺客栈。此地摊贩、店铺云集,柳三哥一路不紧不慢地尾随,却进了东来顺对顾的茶馆,拣个临窗座头,喝茶守候。 不久,应摸彩出现了,到了东来顺门口,突然转身,向来路返回,看看是否有人跟踪,那中年商人倒也老到,看来是个跟踪老手,不慌不忙迎了上去,与他擦肩而过,不回头,不张望,径直走进了茶馆,在柳三哥身旁落座,也泡了壶茶,向窗外扫了一眼。 应摸彩又回到了东来顺客栈门口,左顾右盼后,进了客栈。 茶馆里人声鼎沸,议论的自然是“火烧淮扬大酒楼”,有人说是**火并,有人说是白道与**的火并,也有人说是衙门捕快与**的火并,众说纷纭,添油加醋。 中年商人性格随和,肥头大耳,捧着茶杯,对柳三哥道:“先生你好。” 柳三哥道:“掌柜的好。” 商人道:“先生不象是本地人。” 柳三哥道:“在下是浙江绍兴人。” 商人道:“绍兴人杰地灵啊,出师爷。” 柳三哥道:“见笑了,在下也算得上个师爷,在京中混了个差使。” 商人道:“师爷不易啊,聪明,点子多。” 柳三哥笑道:“惭愧,鬼点子多了一点,正点子没有。” 商人笑道:“先生谦虚了。江南人就是丝文,哪象江北的,动辄刀兵相见,你听说了吧,火烧淮扬楼,这好端端的百年老字号,正宗的淮扬风味菜肴,一把火,全没了。” 柳三哥问:“掌柜的是本地人?” 商人道:“地地道道的淮安人,生于斯,长于斯。故土难离呀,也不愿去外面混,没个出息。” 柳三哥道:“淮安紧扼运河与淮河的要冲,自来槽运繁忙,八方辐辏,是个繁华都市啊。先生做的什么生意?” 商人道:“水上客货运输。” 柳三哥道:“是自撑门户?还是三十六条水道旗下分支?” 商人道:“谈不上分支,是分支底下混饭吃的,傍着水道,也好有个依靠。” 柳三哥明白了,是淮安分舵陶舵主手下的人,派他出来,是来监视鬼头鳄、尖嘴鳄的,他道:“水道的日子好过吧?” 商人道:“马马虎虎,还混得过去。”商人一边与柳三哥闲聊,一边双眼盯着东来顺客栈的大门。 柳三哥道:“这年头,混得过去就好。” 商人道:“不过也不好混,同行竞争激烈,本是情理之中的事;还时不时窜出盗贼来,杀人劫货,一个不留心,小命儿就没了。” 柳三哥道:“是啊,啥饭都不好吃。” 这时,瘦猴也进了茶馆,在不远处落座,背对着柳三哥,向窗外张望。商人道:“端人的碗,看人的脸,听人的差遣,由不得自己呀。” 柳三哥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就这两句话,九个字,瘦猴听得清清楚楚,他的耳朵够毒!不用回身,就知道说话的人是落魄书生,并且判定,那人便是江湖郎中蒋半仙所扮,没准他就是柳三哥,不,肯定是柳三哥。一招之间,能制住崆峒高手猫头鹰胡大发的,不是柳三哥,会是谁呢?! 千变万化柳三哥的易容术能骗过所有的人,包括我。千变万化柳三哥的声音,任你万变千化,拿腔作势,休想骗得过我瘦猴的耳朵。他心头一热一喜,端茶杯的手便有些颤,茶杯一不小心,叭一声掉在地上,杯盖碎成了八瓣,茶杯倒没破,瘦猴的身上地上全是茶水。 瘦猴一进了茶馆,柳三哥就认出了他,并没将瘦猴放在心上,他料想瘦猴认不出自己,对易容改扮,柳三哥自信满满。当自己刚说完话,便见瘦猴的茶杯落地了,莫非瘦猴听出了我的声音,心内一惊,失手将茶杯砸了? 柳三哥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学识十分广博。听说,江湖上有一种人,对语音有特殊的辨识及记忆能力,三年前听某人用扬州方言说过一次话,三年后,便能从四、五个易了容,说着地道四川方言的人中辨识出某人来。据说,那种有语音特异辨识功能的人,对语音的清浊、厚薄、高亮、低沉、脆嫩、钝锈、沙哑、宽展、尖细、圆润、破碎、粘糊、抑扬、顿挫有十分精细敏感的辨识功能,并且,对语音有毫厘不爽的极强的记忆功能。也许,他读书记不住诗文,写字错别字连篇,走路常常走岔,算账十有**要错,平时,也许还是个丢三拉四,张冠李戴,说话夹缠不清、颠三倒四的大迷糊,可一碰上人们说话的声音,那就奇了,辨识精确,记忆超人,令世人惊愕不已、矫舌不下。 这样的人,是人还是鬼呢! 莫非瘦猴就是这种人?! 有这个可能,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柳三哥是个十分敏感谨慎的人,他不动声色地走了过去,捡起了瘦猴的茶杯,直视着他的眼睛,笑道:“兄弟,当心啊,盖破了,杯没破,身上烫伤了没有啊?” 瘦猴一愣,眼神急变,惊恐忙乱兼而有之,极力掩饰,勉强笑道:“多谢仁兄,多谢仁兄,没烫着,没烫着。” 柳三哥当即就读懂了瘦猴的眼神,他明白了,这小子听出了我说话的声音,这小子就是那种有语音特异识别功能的人。若是从自身安全来说,不如一掌毙了这小子,免得以留后患;可柳三哥毕竟是柳三哥,柳三哥岂能滥杀无辜,不到万不得已,决不出手。况且,柳三哥是个十分爱才的人,据说大宋南、北二朝,三百多年间,江湖上有语音特异辨识功能的人,只出了两个。本朝江湖,之前还未有人发现过呢,有幸,今儿个让我遇上了,仅此一例呀,弥足珍贵。 柳三哥富有深意地朝瘦猴看了一眼,微笑着朗声招呼道:“茶房,来来来,换个茶杯。” 茶房应道:“来喽。” 瘦猴道:“有劳仁兄厚爱,多谢多谢。”他硬着头皮说着话,双手兀自扭捏着,不敢正眼看柳三哥一眼,脸色有点白,声音有些颤,他明白,只要柳三哥在身边,他就有死的可能,休想跑,也没个跑,休想挣扎呼救,挣扎呼救也没个用,就是在十万军中,柳三哥若要取他首级,也如探囊取物耳。莫非,今天我瘦猴的死期到了!瘦猴吓得都尿裤子了,还好,茶水打湿了衣裤,料人们分辨不清。 别人分不清,柳三哥当然分得清,他扫了一眼,瘦猴椅子下滴滴嗒嗒,淌下来的尿液,打着哈哈离开了,笑道:“兄弟啊,凡事要自爱,喝茶心莫急嘛。快收拾收拾身上吧,你看,尿裤子了吧。” 众人俱各大笑。瘦猴红着脸,分辨道:“这是茶,茶水。” 柳三哥道:“当然是茶水啦,要真尿裤子了,得赶紧去找郎中瞧瞧啦。”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有人道:“治尿裤子的病呀,吃猪尾巴最灵,小时候,我尿床,我妈就给我吃猪尾巴。” 也有人道:“灵个屁,我吃猪尾巴吃了十几条,到了七、八岁有时还尿床。那东西不吃不尿,越吃越尿。” 众人嘻嘻哈哈,乱成一团。 柳三哥回到原座上去了,瘦猴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叫茶房泡上杯新茶,又叫茶房去买了套干净衣裤来,去包间换了。 他心内暗道:柳三哥来了,肯定丁飘蓬也来了,老龙头可能早已来了;阴山一窝狼来了,霸王鞭崔大安夫妇也来了,白道、**、捕快、不白不黑的道道,全为了一个丁飘蓬,聚到一起来了。有的为了巨额悬赏,有的为了报仇雪恨,有的为了感恩图报,有的为了皇命公干,那柳三哥为了啥呢?为了行侠仗义,救人厄难?值个么?搞不懂他是怎么想的。 淮安啊,连台好戏在后头呢。 聊了一阵子天,中年商人走了。柳三哥也走了,竟走进了东来顺客栈。 瘦猴想,柳三哥必定认出了我,也必定以为我认不出他,就算柳三哥再聪明,也不会知道,我是那种传说中有语音特异识别功能的人,所以,才会当着我的面走进东来顺客栈。 你以为天下所有的捕快都是吃干饭的?笑话! 世上有许多事情坏就坏在太自信了,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啊。不要看老子是个草根,是个小人物,哼,千变万化柳三哥,小心栽在老子手里。 究竟是谁太自信了呢?哈哈,是瘦猴吧! *** 天一黑,瘦猴与郎七也住进了东来顺客栈,给了当值的店小二一两银子,就打听到了**狼与两名男子所住的套间。 瘦猴与郎七就拣了楼上的一间客房住下,窗口正好对着曹大元、**狼、应摸彩住的楼下的套房。却打听不到柳三哥住在哪一个房间,店小二说,下午确实有个书生模样的人来过,看了看房间,在柜台旁坐了一会,问了问房价,就走了,看他寒酸的穿着,大概是囊中羞涩吧。 那柳三哥去了哪儿呢?瘦猴伤透了脑筋。 郎七将窗户移开条缝,紧盯着**狼等人住的套间。他低声道:“猴哥,上次京城六铺炕围剿阴山一窝狼,杀了害命狼,是你报的案,得了个头功,赏了多少银子?”这间房背静,离着**狼住的房间十来丈远,低声说话不碍事。 瘦猴也坐在窗口,抽着旱烟,道:“不多,五百两银子。” 郎七道:“那还不多?你贪不贪,怎么叫多呀。” 瘦猴道:“福缘珠宝店的店伙傅贵,第一个通消息给我,又是我弟兄,得给钱吧?” 郎七道:“给个三瓜两枣,打发打发,得了。” 瘦猴道:“那怎么行,以后人家再不给你通风报信了,这叫自绝门路。” 郎七道:“得,你给了多少?” 瘦猴道:“两百两银子。” 郎七道:“你真给啊,好阔气呀,怎么没对兄弟我松松手啊。” 瘦猴吐着烟圈,道:“这不,今儿个生意来了,你就盯紧着点,有了好处,咱哥儿俩南北开,谁也别欺负谁。要是累了,就招呼一声,我接着盯。” 郎七道:“累不着我,我这身板,就这么盯个一天一夜,呵欠都不打一个,你信不信。哎,猴哥,怎么老碰不上王小二呢,这小子要让老子碰上了,老子弄死他。” 郎七栽在王小二手里的事,大家都已熟知,当时若是郎七多个心眼,提防着身后的王小二一点,也许丁飘蓬如今早已乌乎哀哉了,郎七早就成了大腹便便的款爷了。 郎七想起这事就后悔,想起王小二就咬牙切齿,他道:“想不到,老子一生精明老练,在江湖上混,从未吃过亏,竟栽在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手中,王小二啊王小二,你要么不落在老子手中,要落在老子手中,哈哈,老子扒你的皮,抽你的筋。” 这些话,瘦猴已经听腻了,逗他道:“盯着点窗口,别老念叨个没完。” 郎七道:“猴哥,盯着呢,你老就放心吧。”他倒挺服瘦猴的,又道:“不是老子吹,猴哥,在捕快中,除了乔总捕头与四大金刚外,还有就是你,那确是人才,其他人,老子一个都没放在眼里。对你猴哥,老子服了,道行没你老,眼睛没你毒,耳朵没你灵,脑子没你转得快,做人没你兜得转,咱不如你,那是没话可说的,对你猴哥,我郎七佩服得五体投地。” 瘦猴仰着脑袋,叼着旱烟嘴,很受用,他呶着嘴,吐着烟圈,道:“嗨,郎七,得得得,彼此彼此,你我弟兄,说这些干吗。” 郎七道:“老子想不通的是,一个曾经在绿林混过的堂堂捕快,怎么会栽在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手里。”郎七提起这事,就犯神经了,还别说,确实有些神经质了。 盯梢的活儿很枯燥,若是闭着嘴,对郎七来说,真有些不好受。郎七本就是个话痨,王小二成了他的心病,不吐不快。 瘦猴抽口旱烟,吐着烟圈,道:“郎七,我告诉你原因,你栽在王小二手里,不是你不如他,不是他有能耐。” 郎七道:“猴哥,那就奇了,你说说,为什么?莫非是老子前世欠他的不成?” 瘦猴道:“那倒不是。每个人都有克星,这叫金木水火土,一物降一物。小时候有个儿歌,叫啥来着,‘小孩抱公鸡,公鸡啄蜜蜂,蜜蜂啄癞痢,癞痢背弓箭,弓箭射老虎,老虎吃小孩……’听说过吧,王小二是你的克星,王小二是公鸡,你就是蜜蜂,公鸡啄蜜蜂,那是天经地义,无可厚非。所以,你见了他就得栽,而且栽得莫明其妙,不可思议。” 郎七道:“说得好极了,确实不可思议之至。老子一招‘举火烧天’,连江洋大盗丁飘蓬都倒在老子脚下了,只要再给老子一秒钟,丁飘蓬就没有现在的故事了,哪知接着的一秒钟,倒下的却是老子,堂堂七尺男汉子,竟倒在了一个毛孩子的板凳之下,闹到江湖上去,真是让人笑掉了大牙。奇耻大辱啊,老子无颜以对江东父老啊。”他双眼紧盯着窗缝外,嘴里连声感叹。 瘦猴索性逗他道:“明白就好,王小二是你的克星,你却是丁飘蓬的克星。要是你再见着王小二,还是避得远远的为好,弄不好还得栽。” 郎七道:“当真?” 瘦猴道:“猴哥从不打诳,咱哥俩是啥关系,铁了,还能骗你?!你是老实人,骗你不是人。” 郎七道:“老子就治不了他了?” 瘦猴道:“你当然治不了他,只有他治得了你。你想治他的这个念头,连想也不能想,要有了这念头,你就惨了,小则流点血,大则丢了命。” 郎七道:“猴哥,咱真咽不下这口气。” 瘦猴道:“那有啥咽不下的,你不能亲手治他,可以叫别人去治他呀,他是你的克星,别人就是他的克星。越厉害的克星,他在别人面前就越弱,除了你之外,甚至任何人都可以成为他的克星。这就是克星的秘密,轻易我不跟旁人说,就连顶头上司猫头鹰我也没说过,你可不能跟外人乱说。” 郎七道:“还是猴哥行,要是没有猴哥,老子到死都不明白是怎么死的。以后见了王小二,得稳住这小爷,不能去惹他,让其他捕快去对付他,那就保险管用了?” 瘦猴道:“对,就这个意思。告诉哥,让哥给兄弟出气。” 郎七道:“敢情好,要是猴哥抓住了王小二,那一千两赏银,我一个子儿不要,全归猴哥。慢,慢慢,你刚才说我是丁飘蓬的克星?” 瘦猴道:“对,克定了,丁飘蓬要嘛不死,要死就死在你手里。” 郎七疑道:“这有啥说道?” 瘦猴道:“你看,乔总加上四大金刚,五个大老爷们、一流武林高手,却扳不倒飞天侠盗丁飘蓬,其中三个人还受了伤,结果,还让丁飘蓬跑得无影无踪了;而你,就只用了一招杀着,丁飘蓬就轰隆隆,倒在了你脚下,只差了一点点,丁飘蓬就身首异处了,不是你武功好,也不是你运气好,不是他武功不如你,也不是他运气不如你,是因为,你是他的克星。这叫克星一到,在劫难逃,难逃在劫,克星已到。懂不懂?” 郎七听得傻了眼,他道:“懂了懂了,这才懂了。猴哥,看不出你还是个得道高人呢,还真有股子仙风道骨呢。你说的话句句是真理,字字有仙气,说得我心悦诚服、心花怒放,真是受益一生,受用一辈子。真的,我是丁飘蓬的克星?” 瘦猴又逗道:“信不信由你。你以后见着丁飘蓬根本就不用怕,上去就是一刀,往要害处捅,丁飘蓬不死也受伤,而且,会伤得不轻。什么乔总捕头,什么四大金刚,全不管用,丁飘蓬是他们的克星,人再多也不好使。丁飘蓬的克星是郎七爷,郎七一到,飘蓬就倒。” 郎七道:“猴哥,兄弟我记住了,王小二是老子的克星,见了他,不能惹他生气;老子是丁飘蓬的克星,见了他就要动刀子,抢头功。” 瘦猴懒懒道:“头功你是抢走了,悬赏可是你一个人得了,怪我嘴快,活该一个子儿得不着。” 郎七道:“这是啥话,若老子得了头功,悬赏咱哥儿俩一人一半,决不含糊。” 瘦猴道:“当真?” 郎七双眼依旧对着窗缝,正色道:“若我郎七说话不算话,天打五雷劈,吃饭噎死,喝水呛死,走路绊死,睡觉长眠不醒,睡死。好不好?” 瘦猴暗暗好笑,心想,这小子还当真了,道:“好,够哥们。” 郎七道:“猴哥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仗义,哎,哎哎,不对了,**狼房间的灯亮了,三人带着行李出来了,那痨病鬼去后院套马车了,**狼想溜了呀,操……” 三十八 各路神仙追贼踪 深夜,稠云遮月,疏星点点。 就着星光,能看见白晃晃的驿道。尖嘴鳄赶着马车,急匆匆地往南行驰,后面瘦猴、郎七在路边树荫里飞奔尾随,跑了一阵,郎七先就喘着粗气,改为步行了,又跑了一阵,瘦猴也不行了,眼睁睁地看着马车远去,变得越来越小,突然,远处窜出条人影来,象飞絮似的粘在了马车后。马车拐了个弯,消失了。 郎七与瘦猴全看见了,郎七问:“好帅的轻功,莫非是丁飘蓬伤好了?” 瘦猴道:“哪能好得那么快,不是。” 郎七道:“是谁呢?” 瘦猴道:“千变万化柳三哥。” 郎七疑道:“你真成神仙啦?你怎么知道?” 瘦猴道:“我觉着自个儿确有些仙气。” 瘦猴神秘地笑笑,不吱声了。要是说了,也没人会信,没人会信世上会有那么毒的耳朵,能听音辨人。郎七一脸的狐疑,心道:说你胖,你还喘起来了。卖啥关子呀,老子恭维了你几句,就不知道自己有多少斤两了,尾巴翘到天上去了。神什么神呀,还不是跟老子一个熊样,一个跑腿跟班的倒霉捕快…… 鬼头鳄曹大元与**狼坐在车内,两人腰间佩刀,车门车窗俱已关闭,车内没有点灯,漆黑一片,**狼靠在曹大元厚实的肩头,靠着这个男人的肩,她什么也不怕了。 马蹄声敲击着路面,均匀细密,马车跑得很有节奏,路面很好,马车只是稍微有些颠簸,夜色安恬,马蹄声象是催眠曲,马车象是摇篮,若是天下太平,坐在这样的马车里,最容易入睡。不过,如今天下并不太平,在前方等着他们的也许又是刀枪箭戟。 迷运魂狼杨香香道:“阿元,二弟说在淮扬大酒楼有人盯上我们了,会不会看错了?” 曹大元道:“不会,二弟的眼尖。” **狼又道:“我们住进东来顺客栈,没人盯吧?” 曹大元道:“没发觉有,不等于没人盯。” **狼道:“阿元,你是不是有点小心过分了。” 曹大元道:“小心驰得万年船。” **狼杨香香从道理上懂曹大元的话,却又觉得老是这么深夜挪窝,实在有些够呛。象这样深夜转移,已不是一次两次了。 曹大元道:“香香,如有意外,你就赶紧先跑,我们掩护你。” 杨香香道:“那你们怎么脱身呢?” 曹大元道:“我们现在是在沿着白马湖、宝应湖的驿道上跑,只要你跑远了,我们就会跳进湖里,逃之夭夭。在水中潜泳,我和二弟在江湖上是数一数二的角色,没人能抓住我们。我担心的只是你。” 杨香香心头一热,抬起头,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曹大元道:“万一跑散了,记住,在高邮县南郊碰头,那地方你去过一次,不会忘吧。” 杨香香道:“忘不了,那儿的双黄咸鸭蛋太好吃了。” 曹大元道:“到时候多耽几天,让你吃个够。” 那全身紧贴在车尾的人,的确是柳三哥,曹大元与**香说的话,他听得一清二楚。柳三哥双手抓着车后顶部凸起的边缘,脚尖踩在车后底部凸出的横条上,就象吸盘似的吸附在车厢后壁上,赶车的尖嘴鳄根本没有发觉。至此,他知道他们要去的地方了,便松了手,脚下轻轻一点,人又如飞絮般飘落到路边树丛中去了。 没有声息,没有动静,象是一缕雾似的,柳三哥消失在路边的丛莽中,车上的人不可能察觉,马车依旧管自在快跑。 深夜的路上没有人,连鬼影也不见一个。路的一边是村舍田野,另一边是芦苇湿地与白茫茫一片的白马湖。又跑出去三、四里地,到了一个四岔路口,突然,马车前方响起了一阵锣声,立时,喝叱声四起,几十人齐声呐喊:“活捉鬼头鳄,活捉尖嘴鳄。别让他们跑了。”原来,是老龙头的二儿子,滚滚怒涛龙黄河率领追杀小组与淮安分舵的弟兄们,在此守候已久。 尖嘴鳄喊道:“哥,不好了,快出来。”声音未落,马车两侧的门同时打开,曹大元与杨香香分从两侧,提刀窜出,尖嘴鳄提着鱼叉,跳下车座,对杨香香喊道:“嫂子,上车座,赶着车,冲出去。” 杨香香“嗖”一声窜上车座,鞭子一挥,赶着马车往前猛冲。曹大元与尖嘴鳄飞奔在车前开路,一个提着鬼头刀,连劈带砍,一个挥舞钢制鱼叉连刺带砸。 滚滚怒涛龙黄河,提着扑刀,缠着曹大元,杀手组的刀手已蜂拥而上,曹大元鬼头刀狂舞,刀刀见真章,刀招飘忽,力大势沉,竟给他冲出一条道来,他大喝道:“香香快跑。” 别看尖嘴鳄象个痨病鬼,其实全身尽是肌肉,眼明手快,鱼叉挑刺诡怪,叉叉奇招叠出,一时竟也拿他不下。 “驾”**狼杨香香一声娇喝,又“啪啪”猛甩两鞭,马儿“呜溜溜”齐声长嘶,马车竟呼喇喇从刀剑丛中冲了出去。 马车飞奔而去,没有人去追**狼,追杀组要的是鬼头鳄与尖嘴鳄的人头。四、五十人围着他俩,此起彼落,一波一波,分批向他俩发起攻击。 滚滚怒涛龙黄河的朴刀,不是好缠的,鬼头鳄已被朴刀挂破了衣衫,如此缠斗下去,必死无疑。 鬼头鳄与尖嘴鳄背靠背,与众人厮杀。鬼头鳄用手肘支了下尖嘴鳄的后背,道:“二弟,闪人。” 二人暴喝一声,挥动兵器,往湖边猛冲,活象是两头困兽,来了个不要命的猛打猛攻,竟给他们撕开了条口子,窜入芦苇丛内。 龙黄河喝道:“放箭。” 十个弓箭手立即张弓搭箭,刷刷刷,射出了一排箭,利箭在芦苇丛内乱飞,其中一箭从鬼头鳄的肩头擦过,衣衫破碎,肩头划出一道血痕;另一箭射散了尖嘴鳄的发结,惊得他一身冷汗。直到跑到湖边,扑嗵扑嗵两声,跳进白马湖,两人才松了口气,在水底,兄弟俩象鱼一般活络,象鱼一般自由自在,一前一后,游得飞快。 这就是他俩逃生的绝招,在水底,是最安全的,世上没人能追上他俩。 *** 在淮安城东南,有个叫下沙的繁华乡镇,傍着大运河。运河两岸,分布着许多大小不一的码头,河边樯桅林立,码头上货物山积。这儿的码头,有一多半是属于三十六条水道的资产,在下沙,三十六条水道的生意占了绝对的优势。 沿着大运河的东岸,麇集着无数民居,有高楼华厦的客栈,也有低矮简陋的茅屋,有深宅大院,也有酒馆妓院,有清静朴实的石库墙门,也有大声喧哗的赌场茶馆,清吟巷就是蜿蜒在这些杂乱建筑中间的一条巷。这条巷子的地面,中间是青石板铺就,两侧则全是不规则的麻石铺就,巷子窄的地方只能容一车通过,宽的地方,却能容得下四、五辆马车同时并行。 清吟巷的两边生出无数的街巷,有的窄得象条扁担,七拐八弯,仅容一人通过,有的却是通向码头的通衢大道,因此,清吟巷虽然车马喧嗔,人来客往,却不会堵车,前方堵了,可以从岔道绕过去。清吟巷的两侧有许多宽街窄巷,密如蛛网,穿插纠结,形成了如迷宫般扭曲盘绕的大街小巷。 清吟巷,一个好雅的名称,却偏偏成了一个五方杂处的商埠。 在前朝,据说清吟巷的贫民窟中,曾出过一个状元,他是水手的儿子,却天资聪颖,从小读书过目不忘,令私塾先生刮目相看,稍稍长大,便才华横溢,写得一手锦绣文章。他的许多诗文情文并茂,脍炙人口,读书人争相传抄,一时传遍了大江南北、长城内外。可惜,天妒英才,其人只活了三十三岁,病死于京城翰林院任上。淮安人为了纪念他,就将他出生地的那条巷子,命名为“清吟巷”。至于他微贱时居住过的茅屋,却早已被秋风所吹散,到了今朝,状元公的曾孙,外号叫“麻到死”的,却偏生是个见了书本就头疼的家伙,唯独对麻将情有独钟,是个地地道道的麻将迷。他在状元公居住的原址上,盖起了一排两层楼的临街大瓦房,楼下是麻将馆,楼上是足浴房。成天价哗啦哗啦的麻将声早已将朗朗的读书声掩埋了。瓦房正中悬挂着一块黑漆金字招牌,上书五个大字:天天麻将馆。 据说,这是块风水宝地,干啥来啥,要读书能成状元,开麻将馆、足浴房,就生意兴隆,财源滚滚。 徽州盐商出巨资要买下这块地,状元公的孙子说啥也不答应,一则,那是祖产,卖了不祥,不能卖;再则,那“麻到死”本身就是个麻将迷,离开了哗啦哗啦的麻将声,他就生病,一听到哗啦哗啦的麻将声,病就好了,人也精神了,他牌技特精,麻将桌上无敌手,十有九赢,别人都赌不过他,没人跟他搓麻将。“麻到死”成天听听也好,看看也解馋,要是实在熬不过去了,就与牌友约定;他赢了,他付银子给输的人,他输了,赢了的人付银子给他。这样一来,他老是赢,老是付银子给别人,他不乐意了,我这不成傻子了吗,这份家业不用多久,就会败个精光了,不行,老子不干了;若是假装输,他也不干,我堂堂翰林子弟,麻将高手的名气,不是要糟蹋殆尽了吗,名气事大,银子的事更大,干脆就少来。技痒难熬时,就呼朋唤友来一把,过过瘾。平时,他只是在麻将桌旁转悠,据说,那也能过瘾,他也不困,困了,上楼上足浴房去洗一个钟的脚,精神又来了。你说,怪不怪。 清吟巷66号,是一个石库门墙的宅院,高高的封火墙,隔断了世俗的猜忌与遐想。这是个闹中取静的地段,附近,象这样的宅院有十来个,门脸几乎一模一样,俱各临街傍河,前门的巷子足可容两辆马车通过,后门的石级通向大运河。住在宅院里的人家有本地人,更多的是外地人,没有人知道他们的身世背景,住家间互不通音问,民至老死不相往来,即使住了十来年的邻居,连隔壁住家的姓氏都无从知晓。 柳三哥是昨天住进66号的,一门关闭,庭院深深,十分雅静安逸,将江湖所有的喧嚣浮躁,俱各关在了门外。 这是个极为理想的修身养性的宅院,止少,是柳三哥非常喜欢的宅子。 清吟巷66号是三十六条水道淮安分舵的秘密据点,后门运河旁的歪脖柳树下拴着一条乌篷扁舟,以备不时之需。 在淮安,清吟巷66号只有在危急时候,淮安分舵陶舵主才能启用,平时,连陶舵主也绝少去住,这是老龙头到淮安时的秘密居住地点,他喜欢清静。这个秘密,就连陶舵主的夫人子女也不能透露,这是三十六条水道铁的规矩。 在江湖上混,保密有时就是保命,保自己的命,也保家人弟兄的命。在江湖上混,嘴紧就是一切,嘴紧比武功更重要,是江湖世界的金科玉律。 清吟巷66号有扇边门,开在一侧的打铜巷内,柳三哥的马车就是从边门进去的。 陶舵主接待了柳三哥,大约老龙头的信鸽带来的消息吧,他已在前两天将书房与卧室收拾得干干净净。 陶舵主是条红脸大汉,三十余岁,一看便知是水手出身,他性格外向,也不见生,笑道:“咦,你就是千变万化柳三哥?” 柳三哥道:“是。” 陶舵主真有些不信,那一芥瘦削的白面书生,就是世上剑术第一、易容第一、机智百变第一的柳三哥。 陶舵主叹道:“自古英雄出少年啊。” 柳三哥笑道:“江湖上传的话尽是扯蛋。” 陶舵主道:“无风不起浪,有浪必有风。三哥年轻有为,了得了得。在下佩服之至。” 柳三哥摇头道:“过奖了,过奖了。陶舵主,听说这些天淮安市面上好象有些乱。” 陶舵主道:“是,我的探子全放出去了。平时,淮安最多的是商人,商人中又是徽州盐商居多。最近,却一反常态,武林中人突然增多,而且,成帮结伙,三五成群。充满了火药味啊,若有情况,在下会及时告知三哥。” 柳三哥道:“你知不知道洪泽湖中有个狐狸岛?” 陶舵主道:“那是金毛水怪的一个巢穴。” 柳三哥道:“他有多少巢穴?” 陶舵主道:“目前摸到的情况是,他有三个巢穴,除了狐狸岛外,另有两个岛,一个在宝应湖南,一个在高邮湖北。听说,他还有一个巢穴,是集结船队训练水军的岛屿,叫‘藏兵岛’。肯定有,却不知道藏在哪儿?” 柳三哥道:“要快,务必在龙老爷子到来之前,找到‘藏兵岛’。” 陶舵主道:“是,我们到处在找。” 柳三哥想起了在狐狸岛密室外听到的那些不连贯的话:“老龙头”、“运河”、“高邮湖”、“火攻”的那些词,便问:“陶舵主,高邮湖与运河间,哪一段水路地形最为复杂?” 陶舵主道:“有,有有,大运河紧挨着高邮湖,高邮湖与大运河之间,宽处只有一二里远近,窄处也就是半里光景。在高邮湖的最南端,紧挨着大运河的那段湖面上,约有方圆十里左右的水面,这儿滩深水急,岛屿较多,明礁暗礁,犬牙交错,港汊密布,水草茂密,若是碰上风雨天气,则风高浪急,湖中船只触礁倾翻,人财两失的事常有发生。在这片水面上,有两条河连通着大运河,北面的那条叫上塘河,南面的那条叫新塘河。历年来,盗匪在这一带多有出没,从这片湖面窜上岸,或从上塘河、新塘河进入大运河,在运河上杀人劫货后,又从原路返回,窜入高邮湖逃遁。水手们将这片水面叫做‘鬼门滩’,当地有顺口溜道‘过了一滩又一滩,前面就是鬼门滩,船货安然人平安,能过鬼门是好汉。’可见这片水域的凶险了。” 柳三哥道:“喔,鬼门滩?好个鬼门滩。” 陶舵主道:“想去看看么?我陪你去。” 柳三哥道:“不。” 其实,他内心在说:火攻会选在这儿吗?当然要去看看,只是,我想自己去。 三十九 命悬一线柳三哥 第二天,柳三哥在书房留了张便笺,说有事去扬州耍几天,不久即回。赶着马车去高邮县了。 黑骏马脚程快,跑了一天一夜,便到了高邮县,在高邮县城南,他找了个客栈住下。 这是个城乡接合部,古往今来城乡接合部都是一个样:屋舍简陋、街道肮脏,人员混杂、五方杂处。 柳三哥扮成落魄书生,白天在城南各处转悠,没有发现曹大元等人的踪迹。第二天,心血来潮,决定去一趟鬼门滩。 他带着野山猫“二黑”,来到运河旁的一处码头,码头上泊着许多大小船只。见其中一艘小船上,有个老渔夫坐在甲板上晒太阳,他两鬓斑白,蓄着三绺胡须,一付慈眉善目的模样,就走上前去问:“老人家,租船去一趟高邮湖多少银子?” 老渔夫眯缝着眼睛,瞥了他一眼,道:“那儿滩急水险,不是闹着玩的,你敢去?” 柳三哥道:“险才好玩,不险就不去了。” 老渔夫道:“有强盗,你也敢去?” 柳三哥道:“总不能天天有吧,再说,我又不是富商巨贾,就是有,也不会抢我吧,你看,我割割无肉,杀杀无血,找我的麻烦,没油水。” 老渔夫笑道:“你有没有听说过,有些下三滥的水寇毛贼,为了几十个铜板,也会动刀子杀人?” 柳三哥道:“听说过,不过,我不会运气那么差吧,啥倒霉的事都让我碰着。况且,我还佩着剑呢,那可不是装装样子,吓唬吓唬人的。” 老渔夫笑道:“我看你这模样,读书还行,动起手来,十有**要吃亏。哼,连老头子都没将你放在眼里。年轻人,我可都提醒过你啦,你爱去,出了事,别怪老头子言之不预啊。” 柳三哥道:“不怪不怪,死了活该,不怪不怪,死也心甘。” 老渔夫哈哈大笑,道:“嘿,你小子全没将老头子的话放在心上,还闹着玩呢。罢了罢了,包我的船可不便宜,一天二两银子,包来回,那可是一口价,不还价。” 柳三哥道:“你是呈子口呀?!” 老渔夫道:“那你就雇别人的船去。” 柳三哥道:“你真牛。” 老渔夫道:“没那两刷子,牛得起来吗?” 柳三哥道:“行,二两银子就二两银子。” 老渔夫起身,道:“那就上来吧。” 柳三哥与黑猫上了船,老渔夫解缆开船,咿咿呀呀地摇起橹来。 柳三哥从船舱里拿张竹椅出来,坐在甲板上,阳光明媚,晒得人周身舒畅,黑猫也在甲板上舒展着身子,晒太阳。他道:“老人家,你是高邮人吗?” 老渔夫道:“辣块妈妈,我不是高邮人谁是高邮人。老头子是地地道道的正宗高邮人。” 柳三哥问:“那就好,从运河去高邮湖怎么走?” 老渔夫道:“前面有条新塘河,从新塘河可以进入高邮湖。” 柳三哥道:“进了高邮湖,听说就是鬼门滩,是吗?” 老渔夫道:“你小子来过?” 柳三哥道:“没有,我喜欢游山玩水,打听清楚了,才来玩。” 老渔夫道:“亏你找着人了,鬼门滩滩险水急,不熟悉水路的人,来一个栽一个,没有不翻船的。坐老头子的船,可以包你不翻船,不过,不能包你不遇着强盗。” 柳三哥道:“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老人家,别老将强盗强盗挂在嘴上好不好,这事儿不能多说,有些事说多了,说着说着,就来了。” 老渔夫道:“哈哈,你小子也怕呀,还信迷信,讲忌讳,我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好,不说了。” 柳三哥道:“哪有不怕的,你当我真是武林高手啦!” 俩人聊着天,运河上船来船往,小船尾随着大船后前行。 从新塘河进入高邮湖,那就完全不是一回事了。这儿湖面开阔,一望无际,滩险水急,礁石参差,孤岛荒洲,芦苇青青,船只稀少,一派荒野景象。 柳三哥却手舞足蹈,欢声道:“哇,真美,令人心旷神怡。” 美倒确实美,是一派江湖荒野苍凉之美。 老渔夫道:“看你高兴的,才刚开始呢,好景致还在后头呢。” 他撑起了白帆,白帆吃着风,鼓鼓的,小船在礁石间穿行,非常快捷,船头镶起一圈白色浪花,碧波黑礁,鱼虾历历在目,老渔夫把着橹,眯缝着眼,紧盯着前方水面,丝毫不敢懈怠,稍一不慎,若是船儿触了礁,便会被漩涡暗流卷走。 老渔夫道:“坐着别动,一乱动就要翻船。” 柳三哥道:“你不是说,有你在翻不了船吗?” 老渔夫道:“是。不过你要听我的,若是一怕一乱,不翻才怪。” 柳三哥道:“不动就不动。” 他暗暗记着船儿行进的方向,船一直在向西北走,东边的岸线已看不见了,四处是白茫茫一片湖水,远处有星星点点的几个小岛。风越吹越紧,湖中波浪汹涌,小船在波峰浪谷间穿行,老渔夫道:“怎么样,到中午了,想找个小岛休息一下吗?” 柳三哥道:“好。岛上不会有强盗吧?” 老渔夫道:“我找的岛,不会有强盗。” 柳三哥道:“听说,金毛水怪常在这一带活动。” 老渔夫道:“你知道得好多啊,年轻人,有时候知道得多,不是好事啊。我老头子是个酒鬼,啥事儿不问,只知道‘小民有酒日日醉,鸿钧老祖万万岁,无论春夏与秋冬,干活赚钱不怕累’,我只管赚钱糊口,懒得管世上的事。” 柳三哥道:“哈哈,你好酒?又好财?” 老渔夫道:“爱酒如命,爱财如酒。一会儿,咱们喝几杯?” 柳三哥问:“啥酒?” 老渔夫道:“家酿烧酒,有点辣。” 柳三哥道:“酒不辣就是水,辣才带劲。好啊,那就喝两杯。” 船开到一个荒岛背风处停靠,船缆系在树上,柳三哥问:“有鲜鱼吗?” 老渔夫道:“有。” 他将船侧浸在湖水中的网兜拉起来,里边有五、六条鲜蹦活跳的鲫鱼、鳊鱼,问:“下酒的菜是你做还是我做。” 柳三哥道:“我。” 柳三哥从他手中接过网兜,取出三条阔背鲫鱼,一条扔给“二黑”,“二黑”一口叼住,去船头尽情享用美味;船上餐具一应俱全,柳三哥用其余两条做了一盘红烧鲫鱼,岸边有一片草地,草地上有一块青石,他将红烧鱼放在石上,自己也在石上盘腿坐下了,在这儿喝酒,空气清新,又能赏景,十分宜人。老渔夫进了船舱,却不见出来,柳三哥道:“老人家,菜做好了,该喝酒啦。” 老渔夫道:“来了来了,我在找酒呢。”一会儿,他一手拿着碗筷,一手提着把铜制酒壶,从船舱里走了出来。 老渔夫见柳三哥已盘腿坐在石上,身前放着一盘红烧鲫鱼,他道:“真香,做得不赖。”就在他对面坐下,放下酒壶碗筷,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花生米来,放在红烧鱼旁,爱酒的人,菜不用多,只要酒好就行。老渔夫将一只碗递给柳三哥,一只碗放在自己面前,提着铜酒壶在两只碗里倒上白酒,顿时酒香四溢。柳三哥喜道:“酒好香,真是佳酿。” 他腹中已空,端起酒碗跟老渔夫一碰,道:“祝老人家长命百岁。” 老渔夫也道:“祝读书人考上状元。” 俩人俱各哈哈大笑,仰头就喝。 野山猫“二黑”突然从一旁窜出,将柳三哥的酒碗扑到草地上去了,酒洒了个精光。柳三哥一愣,道:“二黑,不准胡闹。”二黑叫了一声,跳上船去,接着又去吃鱼,再不管闲事。柳三哥从青石上起身,捡起一旁的空碗,用袖口擦了擦,道:“只怪酒太好了,二黑也想喝。” 老渔夫道:“你这猫叫‘二黑’?” 柳三哥道:“是,怎么啦?” 老渔夫道:“真奇了,我小名也叫‘二黑’。” 柳三哥道:“你俩成了同名同姓的兄弟了,两个‘二黑’一个病,都爱酒。” 老渔夫道:“年轻人,开玩笑可不能过了头,你把我贬成猫狗了。” 柳三哥道:“不好意思,闹着玩呢,没别的意思。” 老渔夫道:“‘二黑’想喝,就让它喝一点嘛。” 柳三哥道:“不行,‘二黑’一喝酒就乱叫,还乱咬陌生人,不信你试试。” 老渔夫道:“喝酒酒风要好,喝醉了不能闹酒疯,‘二黑’的酒风不好,不试不试。来来,兄弟,把酒满上。”他提着酒壶,给柳三哥的碗又倒上酒。 柳三哥双手捧着酒碗道:“谢啦。”一仰脖就喝,只喝得两口,他双手一撒,便仰天倒下,酒洒在衣衫上,碗掉在青石板上,砸得粉碎。 二黑已吃完了鱼,跳上舱顶,碧绿的双眼望着岸上的俩人。 老渔夫哈哈大笑,道:“倒也倒也,你酒里下了‘**散’,叫‘一口倒’,不用多,再高大雄壮的汉子,喝了一口,也得倒啊。” 他跳起来,走进船舱,从舱里拿出一卷绳子与一只脸盆来,将柳三哥的手脚用绳子绑了起来,又彻底搜查了一遍,只搜出三两纹银和一些散碎银子来,嘀咕道:“果然油水不多,是个穷书生。” 他从湖里舀了一盘湖水,泼在柳三哥脸上,柳三哥缓缓醒来,睁开眼道:“哇,真是好酒,才喝两口,就美美地睡了一觉。” 老渔夫笑道:“是嘛,美死你。” 柳三哥在地上挣了挣身子,这才发觉着了道儿,道:“这是怎么啦,喂,老人家,谁绑了我,难道是你吗?”他挣扎着,却根本动弹不了。 老渔夫从绑腿里拔出一把匕首来,在手里掂弄,冷笑道:“是。” 柳三哥急道:“为什么?” 老渔夫道:“不为什么,因为,我老人家做的就是没本钱生意。哼,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来闯,心甘情愿掉到我油锅里的呀。” 柳三哥道:“真看不出,面相那么和善的老人,竟是个强盗。” 老渔夫道:“越显得和善,没本钱生意就越好做,越满嘴仁义道德,干起杀人放火的事来就越凶。古今中外,莫不如此。人不可貌相,连这个叨咕得烂了的道理都不懂,你真是枉长白大了,不知你这二三十年,是怎么在江湖上混的。” 柳三哥道:“老人家,这回我懂了,求求你,放了我。” 老渔夫道:“懂了,就得死了,不死,你永远不会懂;不用求,求也是白求,我老人家的心又狠又毒。我问你,你是不是三十六条水道的人?是不是探子?” 柳三哥一脸懵然,道:“我不明白你说的话,我不是探子,是游客。” 老渔夫道:“哼,鬼才信你的话。金毛水怪是我们当家的,谁要为难当家的,就是为难我老人家,我们这些人,身负积案,四处躲藏,是当家的收留了我们,没了他,就只有到戈壁荒滩上去漂泊了,所以我们也得为当家的办办事,出出力。”他把匕首在青石上一放,一边喝着酒,一边吃着鱼,啧啧赞道:“吓,小子烧的鱼倒不错。” 柳三哥道:“老人家,只要你放了我,我天天给你烧鱼吃。” 老渔夫道:“放了你?做你的清秋大梦去吧,放了你,我老人家就死定了。” 老渔夫在自家碗里倒上酒,美美地呷了一口。柳三哥奇了,问道:“咦,老人家,同是一壶酒,为什么你喝了没事,我喝了就昏迷了呢?” 老渔夫嘿嘿冷笑道:“江湖上全是机关,有些机关任你怎么猜也猜不透,各门各派,都有绝活,我老人家只是雕虫小技了。你是快死的人,我老人家也让你死个明白。这酒壶也有机关。酒壶内隔成两半,互不相干,一半的酒有迷药‘一口倒’,一半的酒没有迷药,壶柄下装有个暗钮,我一按暗钮,倒出来的酒就有迷药了,喝了就昏倒;给自己倒酒,就不按暗钮了,倒出来的酒,怎么喝都没事。小子,明白了吗?象你这样的人,本不该到江湖上来混,江湖的水不是那么好趟的,全是他妈的混了千百年的老混水。” 老渔夫喝得醉熏熏的站起来,眼里腾起了杀气,拿起石上的匕首,板着脸,向柳三哥走去,柳三哥道:“老人家,求求你,别杀我,我上有老下有小,全仗着我写字卖画为生呢。我死了,全家人就得去讨饭了。” 老渔夫道:“天底下讨饭的人多了,不在乎多几个。记住,明年的今日便是你的忌日。” 老渔夫举起了匕首,阳光反射在匕首刀刃上,十分刺眼,柳三哥几乎睁不开双眼…… 四十 三哥怒毙食人魔 老渔夫举起了匕首,阳光反射在匕首刀刃上,十分刺眼,柳三哥几乎睁不开双眼…… 二黑蹲坐在舱顶上,淡定沉着,根本不把这当回事,他相信柳三哥,柳三哥很会演戏,它要好好看看这场生死大戏。 老渔夫弯下腰,哗啦一声,左手撕开了柳三哥的衣襟,右手攥着的匕首就要扎下去时,却突然收了手,嘿嘿嘿地笑了起来,他笑得有点怪,笑得人毛骨悚然。柳三哥道:“老人家,你别笑好不好,你的笑比哭还难看,你的笑真有点吓人。总之,谢谢老人家刀下留情,改变了杀人的恶念。上天有好生之德,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谢谢老人家的不杀之恩。” 老渔夫哈哈狞笑,道:“别把我想得那么好,不是我不想杀你,是我这会儿不想杀你。” 柳三哥道:“好死不如赖活着,多活一刻是一刻。” 老渔夫收起匕首,道:“撕开你的衣服,见你身上的肉结实新鲜,我就想把你吃了。” 柳三哥讶异道:“吃我?真有吃人的事?” 老渔夫道:“怎么,人吃人的事没听说过?那可是历朝历代都有记录在案的,从前发生过的案例,今天或将来也必然会发生,历史上发生过的事件,今天或将来也定然会重复,这不新鲜呀,用不着大惊小怪的。看来你书是白读了,读死书,死读书,没用啊。哼,江湖上啥事儿没有!年轻人,长见识了吧,傻眼了吧。” 柳三哥道:“老人家,我求求你还是快快杀了我吧,杀了我再吃。” 老渔夫道:“不行,我还得找我兄弟来一块儿吃,一个人吃没劲,我要现杀现吃,吃个生猛鲜活。” 柳三哥叫道:“哎哟妈呀,我竟成了海鲜了,我又不是唐僧肉,吃了能够长生不老,我的肉是有毒的,你吃了会烂嘴巴烂肚肠,活活毒死,我劝你还是不吃的好。” 老渔夫道:“哼,我可不是吓大的。小子,我吃你是吃定了。” 柳三哥道:“白骨精想吃唐僧肉,我总以为那是个神话故事,原来那是确有其事啊。林子大了,真是什么鸟都有。” 老渔夫狞笑道:“小子,认命吧,谁让你不好好在书斋里读书,却偏生要独自一人到江湖上乱闯呀。” 柳三哥骂道:“这么说起来,还是我不好了,这么说起来,你吃我吃得有理了!你这个白骨精,老妖怪,老子不认命,老子要变成孙悟空,在你的肚子里翻江倒海折腾你,疼死你,让你一寸寸地死,死也死不安生。” 老渔夫道:“哼,还嘴硬,好,呆会儿看我怎么收拾你。” 柳三哥道:“老妖怪,你现在去哪儿?” 老渔夫道:“去藏兵岛,我们的窝,那就是你要找的窝吧。” 柳三哥道:“我不去贼窝,要死就死在这岛上。” 老渔夫道:“死都快死了,还要挑风水,你小子够讲究呀。” 柳三哥道:“这儿风景好,风水当然就好。” 老渔夫道:“我还想死在紫禁城呢,我还想当皇帝呢,由得了我么!” 柳三哥道:“我只想死得快一点,了结得早一点,老妖怪,你懂不懂,等着死比马上死更可怕。” 老渔夫道:“现在是我说了算,不是你说了算,书呆子。” 老渔夫再不搭理柳三哥,任凭柳三哥痛骂叨咕,他收拾起石上的碗筷酒壶,将柳三哥在胁下一挟,走上船去。看起来,颇有些功夫,刚才自己真是看走眼了,以后决不能以貌取人了,孔老夫子曾说‘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原来孔老夫子的话,在江湖上也非常非常管用。 老渔夫上了船,将他扔进舱里,就象扔一头羊,掏出一块布来,堵住了柳三哥的嘴,把他腰间的剑摘了,在自己腰上插着。出舱后,把舱门带上,瞪一眼舱顶的野山猫二黑,道:“晚上再收拾你。” 他升起帆,摇起橹,哼着渔歌,高高兴兴开船走了。 柳三哥其实根本就没喝进一滴酒,当“二黑”扑翻了他的酒碗,他就知道“二黑”的鼻子一定嗅出了古怪,这酒喝不得。第二次,他举碗再喝时,酒入口后,含在嘴里,随即便撒碗倒地,口中的酒偷偷吐了出来,碗里的酒与口中的酒全打湿了衣衫,谁分得清呀,一切做得自然妥贴,这一回,轮到老渔夫看走了眼。 绑在身上的绳子怎能绑得住柳三哥,他本想崩断绳子,又怕惊动了老贼,便从甲板上坐起,挪到窗口,从阳光船影判断方位,船现在是向西开行。约摸行了有三个来时辰,夕阳衔山时分,湖上一片金黄,船在一个岛上靠岸。这是个码头,码头上约停泊着几十条大小船只,有人厉声喝问:“哪来的绺子?” 老渔夫道:“洪家弟兄。” 接着问:“卖啥的?” 老渔夫道:“河豚。” 再问:“多少银子一斤?” 老渔夫道:“要黄金不要白银。” 问的人大概是放哨的,在核对完口令后,哈哈一笑,道:“老山羊,回来啦?” 老渔夫道:“是。” 原来老渔夫的绰号叫“老山羊”。老山羊拴上船,舱门挂了锁,上岸离去。天刚落黑,岸边又响起脚步声来,两个人上了船,只听得老山羊问:“小山羊,这两天藏兵岛上可有动静?” 小山羊道:“没有,就是整天训练,烦。说是要打老龙头,你看成么?” 老山羊道:“管他呢,过一天是一天。” 小山羊道:“你抓的那人象探子吗?” 老山羊道:“管他呢,抓着探子又不给赏银,昨天你抓的是淮安水道的探子吧,没赏你吧。” 小山羊道:“赏个吊啊,白辛苦一场。早知如此,不如放他一条生路,说不定以后有事,还用得着呢。” 老山羊道:“探子关在哪儿?” 小山羊道:“水牢。” 老山羊道:“人到了他那步田地也够惨了,那叫做‘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啊,管他呢,咱们还是去无名岛吧?” 小山羊道:“对,那儿稳当。” 船开到附近一个荒岛,靠了岸。老山羊点起一盏马灯,在前面开路,小山羊是个三十几岁的瘦子,蓄着三绺胡须,倒真有些象山羊,也不跟柳三哥说话,挟起他就走,步履十分轻健,看来,武功在老山羊之上。 走不多久,来到一个榛莽茂密的处所,老山羊钻了进去,小山羊挟着柳三哥跟进,走不多远,来到崖下,老山羊披开乱草,赫然有个山洞,俩人进了洞。老山羊点起松明,一片光亮,只见山洞十分高畅,小山羊将柳三哥扔在地上,象是扔一头待宰的羔羊,洞内石案上有尖刀斧子,也有锅碗瓢盆油盐酱醋,洞正中摆着个铁制的架子,架子下堆着柴火,旁边有个石灶,石壁上尽是四溅的血污,洞内角落堆着许多骷髅人骨,整个山洞,充满了令人窒息的血腥气,这简直是个屠宰场啊。 那一个个骷髅,便是老山羊、小山羊吃人的铁证。 柳三哥动了杀机,这两个魔头若是不除,不知今后有多少人会惨死在他们手中。他躺在地上,冷冷地望着这两个食人魔兽。 老山羊对小山羊道:“怎么吃?” 小山羊指指铁架子,道:“烧烤。”随即,他蹲在铁架子旁,点起火来,顿时,柴火哔哔剥剥地燃了起来,随着篝火越烧越旺,他俩十分兴奋,相视大笑,那呲牙咧嘴的模样,活象地狱里的妖精。 老山羊提起石案上的尖刀,在石案边上磨了几下,狞笑着向柳三哥走去,他突然停步,道:“怪了,小山羊,这小子不哭不闹,是吓呆了吧。” 小山羊道:“哈哈,肯定尿裤子了。” 老山羊道:“没有啊,裤裆一点儿不湿。” 小山羊道:“吓得昏死过去了?” 老山羊道:“不象啊,眼珠子还在骨溜溜转呢,这倒从来没见过,遇到鬼了。” 小山羊道:“别疑神疑鬼了,老哥,下手吧。” 不知什么时候,野山猫已跳到了石案上,“喵鸣”,它甜甜地叫了一声。老山羊道:“这黑鬼又来捣蛋了,找死。”他刷一刀,劈向二黑,二黑如电似的飞窜到山洞深处去了,没了踪影。 接着,只听得一阵格崩格崩的声响,老山羊回头一看,见柳三哥身上拇指粗的麻绳全崩断了,绳头散落了一地,柳三哥坐起,摘下塞在口中的布头,呸了几口,冲老山羊一笑,道:“五花大绑的味道真不错,象是吃了麻酥糖似的,手麻麻的脚麻麻的。”吓得老山羊傻了眼,一时,他象着了魔似的,迈不动腿了。柳三哥右掌在地上一按,人已从地上飞起,老山羊怪叫一声,鼓起勇气,咻,手中尖刀陡然向柳三哥当胸刺出,柳三哥侧身闪过刀尖,滑上一步,欺近身,一掌拍在老山羊胸口,只听得一声闷响,老山羊口喷鲜血,身子象纸鸢似的飞了出去,蓬一声,落在石壁上,身子扭曲着,慢慢地溜滑到地上,抽搐着,结束了他罪恶的一生。 小山羊一见苗头不对,拔脚要溜,柳三哥脚尖一点,已到洞口,堵住了他去路,朝他嘿嘿一笑,那身影如幻影闪电,小山羊知道绝非对手,吓得跪在地上乱拜,道:“大侠饶命,大侠饶命。” 柳三哥手掌一翻,吓得小山羊“啊”一声尖叫,昏死了过去,裆间哗哗哗地撒出一泡尿来,骚臭不堪。 其实,柳三哥只是点了他穴道,并不要他的命,现在,小山羊还有用,不能杀他。 柳三哥走到老山羊身旁,摘下他腰间的剑,佩在身上。又去船上取了米来,做饭充饥,顺便拿了一条鳊鱼,犒劳二黑。这一天,他饿得不轻。吃完饭,见小山羊已清醒,便问:“藏兵岛上有多少人?“ 小山羊道:“二百来号人。” 柳三哥问:“都是些什么人?” 小山羊道:“有本地的强盗,也有一半是全国各地的江洋大盗,身背命案,是各地通缉的凶犯,也有越狱脱逃的亡命之徒或是刚出狱的惯犯。” 柳三哥问:“岛上有多少船?” 小山羊道:“大小船只共计四十一艘。” 柳三哥问:“船上装着啥?” 小山羊道:“除了寻常的食品兵器外,小船上装有炸药火油。” 柳三哥问:“炸药火油有何用处?” 小山羊道:“说是要炸老龙头的船。” 柳三哥问:“这些天,金毛水怪在吗?” 小山羊道:“在,天天在,高邮水怪、宝应水怪都在,也有些陌生脸孔。” 柳三哥问:“昨天,你抓了个探子?” 小山羊道:“是。” 柳三哥道:“带我去水牢,我要救他。” 小山羊道:“只要不杀小的,干啥都行。” 柳三哥道:“少罗嗦,带路,若是耍奸使滑,当场结果了你。” 小山羊知道厉害,磕头如捣蒜,道:“爷,小的不敢,爷,小的断断不敢。” 柳三哥一边和他说话,一边照着老山羊的脸易容改扮,他一手拿着铜镜,一手粘贴着假须,用颜料画着皱纹,在夜间,光线不是很亮的话,简易的化装非常管用。柳三哥剥下老山羊的外套穿上,学着他佝偻的身形走了几步。 小山羊看得呆了,道:“真象,活脱活象,你是千变万化柳三哥?” 柳三哥瞪他一眼,道:“知道就好。” 柳三哥在他身上搜了一遍,只搜出一把匕首,便将匕首扔在石案上,拍开了他的穴道,道:“走,开船去。” 小山羊提着马灯,柳三哥与二黑跟在后面,上了船。接下来的事非常简单,柳三哥秘密潜入水牢,点晕了看守水牢的三个盗贼,救出了淮安水道的探子,原来,就是前些天在淮安化装成中年商人的那个盯梢人。他叫陶三子,是陶舵主的三弟,昨天他带着一名水手,驾船在高邮湖探查,被小山羊等人逮个正着,水手当场被杀,他连人带船被扣了下来,关在水牢内,正等着金毛水怪的最后裁处呢,却侥幸等来了柳三哥。 小山羊最后未能逃得一死,柳三哥的掌心在小山羊胸口一拂,内力稍吐,昆仑九天混元真气,竟将他的心脉及全身所有肋骨俱各震碎,小山羊倒退了三步,缓缓倒地,喉头出了一口长长的气,身子如皮囊似的变得扁平了,贴在地上,嘴中骨嘟骨嘟地喷出黑血来。柳三哥飞起一脚,将他踹下了水牢,这个食人魔头,尸体一起一落地飘浮在水牢绿色恶浊的水面上。 柳三哥将陶三子带到了湖边,突然,他站在那里,不走了,拧紧眉头,想些啥呢…… 四十一 三哥智烧强盗船 夜已深,一弯明月在夜空云层中时隐时现。 柳三哥带着陶三子来到湖边,小船泊在藏兵岛的隐蔽处,那儿柳树芦苇密集,人迹罕至,不易被人发觉。 突然,他站在那里,不走了,拧紧眉头,想些啥呢…… 陶三子在水牢的污水中泡了一天一夜,秽臭不堪,他脱光衣服,在湖水中洗了个澡,赤条条地上了船,从船舱的板箱中,找出几件老山羊的衣裤来穿上,虽然有些窄小,却聊胜于无。 他跳下小船,向柳三哥纳头便拜,道:“多谢恩公救命之恩。” 柳三哥忙将他扶起,道:“陶兄不必多礼,四海之内皆兄弟,救人厄难,理所当然。” 陶三子道:“不知恩公尊姓大名,祈能告知。” 柳三哥道:“在下的外号叫‘老山羊’,你就叫我老山羊吧,顺口。” 陶三子道:“想不到老山羊的武功竟如此出类拔萃。” 柳三哥道:“自小贪玩,受异人传授,颇有些三脚猫功夫。” 陶三子道:“恩公太谦虚了,你是三脚猫,那我连一脚猫也不是了。如今,藏兵岛总算找到了,若是天一亮,金毛水怪发现我跑了,也许,他会即刻转移。如今藏兵岛上啸聚的盗贼,止少有一半是来自全国各地的剧盗悍匪,是他这个团伙中的精锐,藏兵岛上也几乎集中了他所有的船只,要是他一跑,再要找到他,就费事了。” 柳三哥突然问:“陶兄驾船内行么?” 陶三子笑道:“没问题,从小在江湖上划船撑槁、操橹使帆,不敢说是这一带数一数二的好手嘛,可也是**不离十啦。” 柳三哥又问:“你对高邮湖的水情熟不熟?” 陶三子道:“熟。高邮湖最险的的‘鬼门滩’,驾着船,常来常往,闭着眼睛行船,也没问题。这次被抓,也是冤枉鬼叫,上了藏兵岛,才发觉苗头不对,又求成心切,想看个究竟,却在岸上被众贼围住,抓个正着,嗨,还折了个好弟兄。”说着神色黯然,眼角已湿。 柳三哥道:“金毛水怪在小船内装备着许多炸药火油,说是要去炸老龙头的船队,我想今夜给他提前把这把火点着了,给他来个亮堂亮堂,你敢不敢去?” 陶三子道:“只要你敢,我就敢。” 柳三哥道:“点着火后,咱俩就撤。” 陶三子道:“我跟你一起去点火炸船。” 柳三哥道:“你那么胖,跑得动吗?” 陶三子道:“不是我吹,从小学的就是武功,别看我发福,跑动起来,脚程风快,一般人还赶不上趟,轻功不能说出色,上房越脊,也没啥问题,功夫没你好,拳脚也不赖,到时候你就看我的手条子够不够斤两吧,也好为死去的弟兄报仇。” 柳三哥道:“陶兄,今夜可是炸船为主,报仇为辅。船炸没了,看金毛水怪怎么去横行江湖。” 陶三子道:“一切听凭老山羊的,你咋说我咋干,行么?” 柳三哥道:“走,驾船去码头。” 陶三子道:“码头上全是他们的人,守卫森严,就这么明着去?” 柳三哥道:“既去了,你就得听我的,一切由我出面应承,你只须在一旁呆着,危急时刻,没时间跟你解释原因;有胆量跟我去,要不,就在这儿呆着,我一个人去。” 陶三子道:“好,我懂了,你叫干啥就干啥。” 陶三子摇起橹,小船咿咿呀呀向码头驶去。临近码头,站岗的问:“哪来的绺子?” 陶三子心内一颤,这下糟了,口令对不上,就得动刀子了,他的手已按在腰间的刀把上。 柳三哥用扬州方言道:“洪家弟兄。” 接着问:“卖啥的?” 柳三哥道:“河豚。” 再问:“多少银子一斤?” 柳三哥道:“要黄金不要白银。” 陶三子这才将悬着的心放了下来,这老山羊名堂多着呢,单就这口扬州方言,一个外乡人,没两下子,拿不下来,跟着他没错。 柳三哥跳下船,陶三子忙着拢船傍岸。柳三哥学着老山羊的走姿,向站岗的走去。 站岗的道:“老山羊,他妈的你今晚事儿真多,来了又去了,去了又来了,穷**折腾。” 柳三哥道:“辣块妈妈,头儿呛一声,底下办事的就跑断腿,端人家的碗,看人家的脸,这道理你懂不懂!” 站岗的道:“这倒也是噢。” 柳三哥走近站岗的,出指如风,点了他的穴道,站岗的“咦”了一声,便僵掉了,倒在柳三哥的手弯里。他对陶三子道:“你在这儿看着,我去去就来。”便挟起站岗的,钻进了路旁的树丛里,拍开岗哨的穴道,掐着他脖子上的“人迎穴”,喝道:“不准叫,叫就拧断你的脖子。” 岗哨以为老山羊在和他开玩笑呢,道:“老山羊,轻点轻点,掐得老子透不过气来,咱们哥儿俩有啥说的,别闹,老子站岗呢。” 柳三哥见和他说不清楚,正色道:“我不是老山羊,我是千变万化柳三哥,你不想活啦?” 岗哨笑道:“嘿嘿,老子还是玉皇大帝呢,还柳三哥呢,柳三哥到这破地方来寻死啊,这破地方全是大老爷儿们,连一个女人都没有,让人干熬,操,连岛上的青蛙也全是公的,没有母的,成天价练兵练兵,练啥破兵,烦透完了。早知如此,老子才不来呢,如今是上贼船容易,下贼船难啊。别闹别闹,老山羊。” 柳三哥怒道:“嘘,轻声,老子一掌毙了你。” 岗哨笑道:“你毙呀,你毙呀,老山羊,咱哥儿俩可是患难之交,当初在四川的一个山神庙里,你被三个捕头缠上了,老子正好路过,没老子拔刀救你,宰了那三个捕快,你能活到今天?!今儿个你要下得了手,老子还真不信了。行了行了,自家兄弟,开玩笑适可而止,不要开过头了。” 柳三哥噗哧一声,乐了,他知道跟这个岗哨是缠不清了,就故意学着老山羊说话的腔调,道:“跟你真扯不清,我问你,小船上的炸药火油归谁管?” 岗哨道:“老山羊,你问这个干吗?” 柳三哥道:“想偷一点,到市面上卖去。” 岗哨道:“被金毛水怪知道了,要抽你的筋,扒你的皮啊,这事儿也敢干!” 柳三哥道:“马无夜草不肥,人无外财不富。兄弟手头儿紧,搞点儿外快,滋润滋润,银子到手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岗哨道:“老山羊,说话算话噢,不要银子到手了,翻脸不认人,把弟兄忘个干净。” 柳三哥道:“我是这种人么,快说,炸药火油归谁管?” 岗哨道:“归高邮水怪管。共有十只小船装有大量炸药火油,每只小船上都有他的亲信日夜看守,旁人要靠近都不让,要想偷,不太容易。” 柳三哥道:“全那么死心眼儿,守夜的人就整夜在小船舱里憋着?” 岗哨道:“哪能呢,你看,西头岸上有个茅屋,窗口亮着灯呢,茅屋旁的湖边,停泊着十艘小船,小船内尽装着炸药火油,多数守夜人在茅屋里搓麻将,不爱搓麻的,就在小船舱内打盹。我可把知道的都说了,老山羊,赚了银子,别忘了兄弟。” 柳三哥道:“哪能呢。” 岗哨道:“要是你不够朋友,老子就把这事儿捅出去,来个‘打翻狗食盆,大家吃不成’,不要怨老子做事辣手,翻脸不认人噢。” 柳三哥道:“话不要说得那么难听,兄弟。” 随即,他不由分说,又点了岗哨的穴道。 岗哨是真的把柳三哥当成老山羊了,他疑惑不解的是:老山羊为什么要点我穴道?怕我叫起来,坏事?为什么老山羊老得都快要死了,却穴道点得那么地道?以前也没听说过他有这一招啊,难道是真人不露相? 打死他也不信,这个老山羊会是柳三哥改扮的。 岗哨动弹不得,躺在潮湿的泥地上,只是想,不知结局会是如何?事发后,我该如何应对呢?如果事未发,我该如何向老山羊去要回我该得的那一份呢?老山羊总不能翻脸不认人吧!不过,瞧那小子的德性,还真没个准。 柳三哥从树丛里出来,对陶三子道:“记住了,我们的小船就泊在这儿,这儿离码头还有半里来地,事儿办完了,我们在这儿碰头。” 陶三子道:“忘不了。” 柳三哥向陶三子打个手势,展开轻功,向西面亮着灯的茅屋掠去,陶三子跟在后面,才知道自己脚程有多慢。 柳三哥在窗口略一张望,见有八个人,分成两桌,正在搓麻将。他离开窗口,向湖边的小船走去,并向远处的陶三子招招手,陶三子气喘吁吁地跑来了,好在脚下颇有些功夫,却也没带出什么声响来。 柳三哥对陶三子道:“跟着我。” 陶三子道:“好。” 俩人上了第一艘小船,柳三哥点亮火折子,见小船内无人,窄小的船舱内果然摆放着一箱一箱的炸药与一桶一桶的火油。每一箱的炸药都拖出了一截导火线,每根导火线都与一根总的导火线拴在一起。 柳三哥与陶二上了第二艘小船,小船内有一个守夜人在打着呼噜,柳三哥上去点了他的穴道。小船内也堆放着炸药火油。 他一艘一艘地摸过去,到了第十艘小船,那个守夜人正好起来撒尿,惊道:“谁?” 柳三哥道:“老山羊。” 守夜人问:“你来干吗?” 柳三哥道:“我来传个话,高邮水怪叫你去一下。” 守夜人道:“半夜三更,杀出个程咬金来,叫我去干嘛,当家的这些天只知道练兵练兵,练得走火入魔了,白天黑夜都不分了。” 嘴上这么说,去也得去。他问:“老山羊,你说他叫我去干嘛?” 柳三哥道:“你是他亲信,我一个外人,皮外卵子,是跑腿传话的,哪知道是干啥,我不问你,你倒问起我来了,那不笑话吗。” 突然,守夜人瞥见柳三哥身旁的陶三子,警觉道:“他是谁?这是怎么回事?……” 晚了,柳三哥出指如风,点了他的穴道,守夜人扑嗵一声,栽倒在船板上,柳三哥对陶三子道:“把他拖进船舱。” 陶三子抓起守夜人的脚脖子,将他拖了进去。 柳三哥道:“陶兄,你看小船停泊的地方与大船有好长一段距离,若是小船炸起来烧起来,大船依然无恙,怎么能让大船小船一起烧了?” 陶三子道:“把小船首尾用缆绳拴起来,连成一串,开到大船的船头上去,将小船引爆,能将小船、大船都烧了。” 柳三哥道:“好办法。” 陶三子道:“只是凭我们俩人之力,只怕撑不动这十艘装满炸药火油的小船。” 柳三哥问:“你看要几个人才撑得动十艘船。” 陶三子道:“起码也得六、七个水手。” 柳三哥道:“没问题,看我的。现在,你从这头,我从那头,将这十艘小船用缆绳拴起来。不过,要快。” 陶三子道:“好。” 两人分头行动,不一刻,十条小船连在了一起。 柳三哥拣了一根结实的竹槁,对陶三子道:“我去船头,你去船尾,我们把小船向大船那儿撑去。” 陶三子道:“能行么?” 柳三哥道:“能行。等到所有的小船开到了大船船头,陶兄你就赶紧点火,然后,就跳水潜逃,逃到我们的船上等我。” 陶三子道:“你可要快回来。” 柳三哥道:“好,我们船上见。” 于是,俩人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将连成一串的小船慢慢撑离了岸边,当小船连成了一条直线时,柳三哥双臂暗暗运力,昆仑九天混元真气,凝聚槁尖,内力一吐,那十艘小船便往前窜了出去,向大船迅速靠拢,而陶三子持槁的双手,根本就来不及发力。 当靠近大船时,大船上的岗哨问:“哪来的绺子?” 柳三哥道:“洪家弟兄。” 接着问:“卖啥的?” 柳三哥道:“河豚。” 再问:“多少银子一斤?” 柳三哥道:“要黄金不要白银。” 大船上的岗哨这才哈哈一笑,道:“老山羊,管小船的可都是高邮水怪的亲信啊,你怎么也管起小船来了?“ 柳三哥道:“你懂不懂,这世界变得快,俗话说得好,‘眼睛一眨,老母鸡变鸭’,皮外卵子会变成皮内卵子,皮内卵子也会变成皮外卵子,亲信变成仇敌,仇敌变成朋友的事,多的是,你没见过?!” 岗哨道:“那倒也是,见得多了去了。” 柳三哥道:“那就好。” 岗哨道:“好啥好,不是不让小船靠近大船吗,说是有危险,你倒好,干脆将小船连成一串,开到我这儿来了,你耍啥鬼点子,莫非又是头儿的意思?” 柳三哥道:“笑话,不是头儿的意思,难道是我老山羊自个儿的意思!我活得不耐烦了,想找死了!再说,这小船又不是想停在大船旁边,小船要挪个窝,要挪到大船西边去,原先的泊位要让给天亮后新来的船。” 岗哨道:“喔,原来如此,尽瞎**折腾。” 说着话,柳三哥双臂稍一运力,小船又稍稍加快了速度,向大船船头前驰去。 岗哨疑道:“哎,老山羊,你们俩真行呀,竟撑得动这长长的十条船呀。” 柳三哥道:“你当老子‘虾儿无血’的呀,你当老子七老八十啦,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你真把老子当成酒囊饭袋啦。” 这时,岸边茅屋搓麻将的人跑出来撒尿,见小船不见了,大喊道:“弟兄们,不好了,小船不见了,快来抓贼呀,不好啦。” 这一喊,茅屋里的人全提着刀枪跑了出来,眼尖的道:“看,在那儿呢,古怪,怎么向大船那儿开了过去,是谁下的命令?” 有脑子转得快的人道:“不好,有人想去炸大船。” 也有人道:“不可能吧,难道老龙头的人又摸进来了?” 大船上的人也惊动啦,有许多人光着膀子,提着刀剑冲出了船舱,睡梦颠倒地问:“怎么回事,老龙头来啦?” 也有反应快的,叫道:“快,快快,将大船撑出去,不要被小船缠住了,老龙头想炸船呢。” 大船上一阵骚动,有人开始在提槁撑船了。 这时,小船只挡住了三分之一的大船船头,并未将所有的大船船头挡住,能否将所有的大船都成功炸毁,就要看谁的速度快了,大船一旦冲出小船的阻拦,大船就安全了。 这当口,柳三哥急提丹田一口九天混元真气,双臂猛一发力,竹槁格格作声,碗口粗的竹槁竟弯成了弓背状,他“嘿”一声呼喝,竹槁又弹成溜直的了,小船竟如劲箭似的向前直射了出去,瞬间已横梗在所有大船的船头之前,一艘大船船头撞在中间一艘小船船帮子上,小船一阵摇摆倾侧,险些撞翻,大船却也并未冲出小船的包围。 柳三哥喊道:“陶兄,点火喽。” 陶三子应道:“好喽。”他蹲下身,点燃了舱口的导火线,导火线噼噼啪啪地燃烧起来,陶三子噗通一声,跳入湖中潜水逃走了。 柳三哥也在第一艘小船上点燃了导火线,随即纵上了大船。金毛帮的盗匪,极大多数都在船舱内过夜,那艘大船上的人刚从舱中冲出来,问:“怎么啦?”柳三哥道:“不好了,老龙头来炸船了。”他随即从大船上纵入岸边的苇丛里,身影一晃,哪里还找得到他的影子。 藏兵岛上一片喧哗,众人正在六神无主的当口,最后一艘小船开始轰隆一声爆炸了,水柱冲天,烈焰熊熊,樯倒桅折,碎木飞舞,近旁的大船即刻着火,水面上漂浮着火油,火油所到之处,即刻燃起大片烈焰,大火从下到上,将大船包围了,大船上的盗匪有的烧着了,在甲板上翻滚,有的吓得跳下大船,不慎摔断了腿,痛得惨叫连声。正在此时,小船上接连不断的爆炸声响起,轰隆轰隆之声不绝于耳,藏兵岛的地皮,随着爆炸声不停地颤栗,浓烟滚滚,热浪灸人,码头上顿时成了一片火海,数十艘大船瞬间腾起烈焰,不时传来桅杆烧断倒塌的巨大声响,不时湖面上溅起大片水花与火花,湖上风大,风助火势,火助风威,大船上的盗匪逃得快的在岸上远处观望,束手无策,逃得慢的便烧成了个火人儿,在甲板上呼天抢地、挣扎哀号,藏兵岛的这片水域,竟成了一个熊熊燃烧的人间炼狱。 金毛水怪及鬼头鳄等人俱各站在远处跌足叫苦,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初步估计:这场大火大小船只几乎全部烧毁,剩下的船只,也就只有不到十艘了;损失最大的是人员,这二百来号人,几乎均是杀人不眨眼的犯罪老手,是团伙中的精锐,如今站在他周围的只剩了六、七十人了,其余人员全部葬身火海。侥幸逃生的六、七十人中,又有一半身受烧伤,痛苦不堪,近期内已无战斗力可言。这是一次惨痛的失败。 鬼头鳄对金毛水怪道:“是谁放的火?” 金毛水怪道:“当然是老龙头的人。” 旁边有个匪徒道:“不是,是内鬼放火。” 金毛水怪厉声喝问:“谁?” 匪徒道:“老山羊。共有俩人,还有一个看不清。” 金毛水怪道:“你没看走眼?” 匪徒道:“怎么会呢,亲眼所见,我问过他口令,丝毫不差,错不了!我还看见他在第一艘小船上点燃炸药引线,又跳上大船,然后跳下船跑了。另一个人,首先在最后一艘小船上点着了炸药,接着就炸成了一团糟。” 金毛水怪问:“往哪个方向跑了?” 匪徒道:“往东。” 金毛水怪对高邮水怪、宝应水怪道:“二弟、三弟,快去追。” 高邮水怪、宝应水怪带着十几个帮徒往东追了下去。 金毛水怪道:“好你个老山羊,小心别落在老子手里。不过……就算是老山羊放的火,我想也该是老龙头买通的,为了钱,有些人啥事儿都干得出来。” 鬼头鳄道:“听说老龙头要到淮安了,老大,这票生意还做不做?” 金毛水怪道:“做,当然做,老子与老龙头的梁子那是结定了,不死不休,一死方休!” 鬼头鳄道:“好,老大,你指到哪,我们就打到哪。说实话,我不图啥,只图一口气,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口气,我只是为了想给死去的五个弟兄报仇雪恨,这口恶气不出,我鬼头鳄死不瞑目!” 四十二 三哥两吃镇群魔 柳三哥展开轻功,疾往码头东侧飞掠,刚掠入一片小树林,前后左右便冲出一彪人马来,这些江湖汉子也不作声,举起刀枪就向他身上招呼。 柳三哥一猫腰,从斜刺里穿出,喝问道:“什么人?” 其中一名为首的大汉喝道:“大胆贼子,哪里走,看刀。”手持朴刀,冲上去就是一刀,力大势沉。 那些江湖汉子立即也扑了上来,也不作声,刀枪齐出,招招尽是利害杀着。 柳三哥头一低,从大汉的朴刀下穿出,长剑反手刺出,在朴刀柄上一按,身子便借力弹向空中,一式“身登青云梯”,如飞人般掠上树梢,手在树梢上一拉,人便窜入树顶密叶中去,顷刻消失。 众人“咦”了一声,抬头察看,哪里还有踪影可寻。 柳三哥隐蔽在近处树杪察看动静,他想知道,这是些什么人。 其实,朴刀大汉是滚滚怒涛龙黄河,他探寻到鬼头鳄躐到了藏兵岛上后,便由淮安分舵的水手带路,乘船来到岛上,正要上岸时,便听见了码头那儿发出的骇人爆炸声,也目睹了远处冲天而起的大火,起初以为中了埋伏,潜伏岸边不动,却又不见动静,码头那儿还传来鬼哭狼嚎的惨叫声,又过了一刻,他便带领追杀组的杀手们摸上了岸。 龙黄河长得五大三粗,一脸络腮胡子,外表粗豪,内里却是个心思缜密的人。他要上岛去摸摸情况,若是苗头不对,先撤离了藏兵岛再说。 柳三哥没见过龙黄河,不知朴刀大汉的来路;龙黄河以为他是金毛水怪的人,所以,一上手便欲置其于死地,以免一旦事发,无所措手足。 正在此时,小树林中又冲进十余号人来,这些人口中喊着:“抓住老山羊,抓住老山羊,别让老山羊跑啦,……” 他们是高邮水怪高兴、宝应水怪郑奋,俩人带领帮徒,四处搜索追杀老山羊。 龙黄河这回的判断没有失误,大喝一声道:“弟兄们,上,把金毛水怪的这批徒子徒孙,全宰了。” 龙黄河是个嫉恶如仇的汉子,性如烈火,粗中有细,让他担任杀手组的头儿,实在是个不二之选。 他率先冲了上去,提起朴刀,就朝高邮水怪高兴砍去,高邮水怪、宝应水怪,齐地迎了上去,一个使剑,一个挥刀,三人打得不可开交。 毕竟,龙黄河杀手组的人多,而且,个个训练精良,高邮水怪的帮徒不敌,不时有人惨叫着倒下。 龙黄河越战越勇,那柄朴刀使得呼呼风起,高邮水怪、宝应水怪竟拿他没有办法。 高邮水怪带来的十几个帮徒如今只剩了七、八个了,杀手组已将高邮水怪、宝应水怪等人团团围住,走是走不脱了,看来全军复没已成定局。 高邮水怪一边游斗,一边对宝应水怪道:“兄弟,想不到今儿个,我俩会死在自家的岛上。” 宝应水怪也是一边游斗,一边道:“老高,别多想,咱哥儿俩吃喝嫖赌、荣华富贵也都享遍了,死了不亏。” 这时,又是一声惨叫,一名帮徒肩上中了一刀,一条臂膀掉了下来,倒下了。 高邮水怪奋力刺出一剑,问道:“你是老龙头的什么人?” 龙黄河道:“大爷便是滚滚怒涛龙黄河。” 宝应水怪单刀斜劈,道:“原来是龙家二公子,领教领教,怪不得有些难缠。” 龙黄河朴刀横扫,刀风赫赫,道:“若是束手就擒,可保你俩不死。” 高邮水怪怒道:“看错人了吧,龙二公子,我俩是宁折不弯的那号货色,你的美意,我们就不领情啦。” 他一边说,一边手中的长剑杀着连出,一声惨叫,竟撂倒了一名逼近的龙家杀手。他道:“如今,我们弟兄几个只想一件事。” 龙黄河手中朴刀一式‘华山救母’,向高邮水怪肩头砍去,道:“想啥?” 高邮水怪举剑挡格,“当”一声,刀刃相磕,一蓬火星,恨声道:“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龙黄河又向他胸前横槊一刀,逼退他的进攻,怒道:“若是杀得不够本呢?” 高邮水怪闪身避开,道:“命该如此,自认倒霉。” 突然,林外传来一阵哈哈大笑,金毛水怪等人带领帮徒赶到,他道:“倒霉的该是龙家二少吧。” 他左边是鬼头鳄曹大元,右边是尖嘴鳄应摸彩,三人带领帮徒,生龙活虎般杀进重围,曹大元鬼头刀一挥,就有龙家杀手胸口中刀,惨叫倒下,尖嘴鳄鱼叉猛扎,又有龙家杀手脖子中招,踉跄扑跌,金毛帮徒点燃火把,照得林中一片雪亮,将龙黄河等人圈了起来。 顿时,局面倒转,惨叫声此起彼伏,龙家杀手接二连三被杀翻倒地,小树林里充塞着浓烈的血腥气,鬼头鳄曹大元大笑道:“老天有眼啊,这几年来,我总是在躲着龙家二少,被他追杀得四处躲藏,惶惶如丧家之犬,急急如漏网之鱼,如今却落在了我的手中,哈哈,这叫什么来着,叫‘造化弄人,白云苍狗’啊。” 龙黄河挥舞着朴刀死撑,怒喝道:“鬼头鳄,有种的咱俩来个对决。” 鬼头鳄道:“你在追杀我时,什么时候单挑独斗过,还不是一哄而上,大打出手,恨不得将老子宰成肉酱了,如今这叫‘现世报,来得快’,该你来尝尝群殴烂打的滋味了。” 尖嘴鳄道:“哥,不跟他罗嗦,做了这小子,前些天,我俩还差点儿死在他手里呢。” 这时,追杀组的弟兄又有人惨叫一声,被金毛帮徒砍翻在地。龙黄河心头一痛,每个杀手,都是他亲自调教出来的,每个杀手与他都有兄弟般的情谊,兄弟倒地,自然心痛,难免一个疏神,手头的朴刀便慢了一慢,尖嘴鳄瞅个正着,给了龙黄河肩头一鱼叉,龙黄河“啊”了一声,肩头添了三个血眼,鲜血长流。他忍住剧痛,强打精神,格挡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刀剑鱼叉,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衫。 鬼头鳄道:“龙家二少,你这么硬撑着真是待徒劳无益,要是我,早就抹脖子自尽了。”说着,当当当,鬼头刀接连向龙黄河猛砍了三刀,三刀都被龙黄河勉力化解。 高邮水怪、宝应水怪这时刀剑齐上,向龙黄河两侧发起进攻。高邮水怪道:“刚才多精神啊,现在蔫了吧,谁让你闯进我们窝里来的,谁闯进来,谁就得死。”俩人一个攻上盘,一个攻下盘,闹得龙黄河一阵手忙脚乱。 金毛水怪道:“胆敢烧老子的船,无法无天了,老子叫你烧。”他趁乱一剑斜削,在龙黄河手臂上划了条口子。 龙黄河怒吼一声,朴刀横扫,向金毛水怪栏腰劈去,金毛水怪退后一步,鬼头鳄、尖嘴鳄又冲了上去,五人合围,轮番拉锯,龙黄河已成笼中困兽。 伏在树上密叶中的柳三哥这才明白了,朴刀大汉是老龙头的二儿子龙黄河,几年前,他救了老龙头一命,几年后,他又要救老龙头的儿子一命,看来,自己前世欠了龙家不少的债,今生是来还债了。想到这儿,不禁哈哈大笑,他在树上现身,金毛水怪等人大惊失色,围攻龙黄河的五人俱各侧身后退数步,柳三哥手握长剑,飘然落地,他落在龙黄河近旁,龙黄河一时怔忡,不知这位老兄是敌是友。 他认出来了,这位老兄就是刚才自己要追杀的神秘夜行人,刚才,他走得好快,眼前,又来得太突然。 所有在场拼杀的人都住了手,只是紧握兵器,怒视对方,他们不知道这个天外飞来的人会带来什么。 金毛水怪怒吼道:“好你个老山羊,竟敢烧老子的船,你吃了豹子胆啦,得了老龙头多少好处?” 柳三哥道:“烧便烧了,得了多少好处,你问问这位龙家二少就知道了。” 五人俱各怒视着柳三哥,象是要将他生吞活剥了似的,龙黄河知道这老山羊是来帮自己的,没有恶意,他看看这瘦瘦的老头,摇了摇头,好言相劝道:“老人家,别来趟这趟混水,这混水不好趟,还是趁早闪人吧。” 柳三哥道:“我天生就喜欢热闹,哪里热闹往哪里跑,我天生就喜欢趟混水,哪里水混就往哪里趟,越是不好趟的混水,我越爱趟,我老人家就是这个怪脾气,想改也改不了,想挡也挡不住。” 金毛水怪道:“龙家二少,我问你,你给了老山羊多少银子,让他去炸船?” 龙黄河一头雾水,道:“银子?炸船?”但他明白,原来船是这个叫老山羊的人炸的,看来是个好人。 金毛水怪道:“你不要假痴假颠,装作莫知莫觉的样子,要死的人了,还不老实。说,给了他多少银子?” 龙黄河笑道:“老人家,我给了你多少银子?我忘了,我这个人好忘事,做过的事,随手就忘了,年纪不大,却得了个老年痴呆症。” 柳三哥也笑道:“咦,我得的病和你一模一样,也得了个老年痴呆症,不过,我是在一个月前刚刚得的,不严重,也够呛,把你给我的银票不知藏到哪儿去了,肯定在,一定是藏过头了,大概过几天能从家里箱底翻出来。老是这样,改都改不掉。” 金毛水怪怒道:“老山羊,你这个老不死的,再给老子装,你装得好象,象个瘟老头,害得老子着了你的道儿,真他妈的看你不出啊,居然胆大泼天,纵火烧船,坏了老子的好事。” 高邮水怪道:“宰了这老不死,跟他罗嗦个屁。” 高邮水怪、宝应水怪踏上一步,开始动了,他俩长期搭档,配合默契,高邮水怪个子高,专攻上三路,长剑刷刷刷连刺三剑,朝天三炷香,疾攻柳三哥头、颈部的阳白、承泣、扶突穴位;与此同时,宝应水怪伏身弯腰,展开地趟刀法,金丝缠马脚,刀头奇准,专往柳三哥小腿部位的犊鼻、丰隆、三阴交穴位上砍削。 柳三哥身形略晃,下盘脚步退两步,上一步,优美轻健得象是在跳舞,一脚踩住了宝应水怪郑奋的刀身,宝应水怪虎背熊腰,弯腰发力,拼命拔刀,那刀竟似插在石缝中一般,纹丝不动,他正在兀自惊愕之际,柳三哥一剑向他脖子削来,他忙撒手刀把,一个就地十八滚,滚了开去,柳三哥的剑太快,已在他右肩划开一条长口子,鲜血飙洒,痛入骨髓,宝应水怪呲牙咧嘴,惨叫不绝;同时,柳三哥的上盘并未闲着,闪身避开高邮水怪迎面刺来的三剑,手中剑头刚刚沾着宝应水怪的血污,又即刻由下往上一挑,在高邮水怪的剑身上一搓,柳三哥使的是“粘”字诀剑招,说来也怪,高邮水怪的长剑,竟被一股大力所牵,脱手飞出,高邮水怪大惊失色,他这辈子惨酷拼斗,少说说也有几十回了,败也有,胜也有,但手中的剑从来没有这么轻易脱手过,对他来说,剑就是命,命就是剑,没了剑就没了命。柳三哥的剑招可是一气呵成的,那容他片刻迟疑,剑影一圈,嗤,一剑刺向高邮水怪心脉,高邮水怪大愕,一个铁板桥,身子向后倒窜出去,饶是他见机得快,胸口也已划开了一道血口,好在未伤及心脉,捡了一条命。 龙黄河一声喝彩,道:“好帅的剑法。” 话音刚落,高邮水怪脱手飞出的长剑,从空中落下,嗖,剑尖插入地中,剑柄一个劲儿颤动。众人俱各看得傻了眼,柳三哥脚下动了三步,长剑一下一上,只能算是出了一剑,就将两名**枭雄打出了局。 金毛帮手中的火把照得林中如同白昼,老山羊的剑招众人看得清清楚楚,金毛帮徒俱各镇住,怕了呆了傻了,各自在打着小算盘,如何滑脚逃生是好。 龙黄河道:“老人家,这是什么剑招?” 柳三哥道:“这叫‘黑鱼两吃’,鱼头鱼骨放汤,鱼片合着雪里蕻来个热炒,经济实惠,味道好极了。” 龙黄河讶异道:“黑鱼两吃,好极好极,老人家的剑法好到了极点,取的剑招却有些乱七八糟,怎么跟菜谱连在了一起?好象有点怪怪的。” 柳三哥道:“小时候,家里穷,又碰上了三年天灾,饿得我前胸贴着后背,差一点没饿死,所以,我从小对吃特别看重,特别馋,学了几招三脚猫剑招,全给它取个菜谱的名字,这样好记,免得老年痴呆症一发足,把剑招全忘了,临阵时,那就惨啦。” 这时,跑上来两个人,一个是杀手组的弟兄,另一个是陶三子,他俩撕开龙黄河的衣衫,将他的伤口敷上金创药,包扎起来。 原来陶三子左等柳三哥不来,右等柳三哥不来,就对黑山猫道:“你瞪着眼看我干啥啊,你知不知道柳三哥在哪里啊。”二黑朝他叫了一声,就跳下船去,站在岸上,又对他叫了一声,意思好象是要陶三子跟他走。陶三子跳下船,跟着二黑,到了林子边,二黑跳上树不见了,陶三子听见了林子里一片打斗声,就隐蔽在暗处探看动静,直到柳三哥露了一手,镇住了群魔,他才冲进人群,帮着杀手组的弟兄为龙黄河包扎伤口。 所有人的眼光都盯着柳三哥,没人会去注意他。 金毛水怪恨得牙咬咬,道:“老山羊,你是真人不露相啊,老子真是看走了眼。”他顿脚大骂,自己却不敢冲上前去。 柳三哥对龙黄河道:“要不要再给你来一招‘五谷丰登’ 把金毛帮的五个头头凑在一起全炖了?” 龙黄河道:“敢情好啊。” 柳三哥上前一步,金毛帮的人就往后退一步,金毛帮的人,虽然人数比杀手组的人还多一些,从气势看,却已经输定了。 鬼头鳄对尖嘴鳄低声道:“他不是老山羊,我也不知道有老山羊这个人,不过,这个老山羊肯定是千变万化柳三哥,兄弟,准备滑脚。” 尖嘴鳄也看出了端倪,连连点头,道:“哥说得没错,还好嫂子没来,不然,就惨了。” 金毛水怪吼道:“弟兄们,上啊,我就不信扳不倒这个老山羊了,上啊。” 没有人敢动手,帮徒们都知道自己有多少斤两,老山羊的剑太快了,谁上去,谁遭殃。 金毛水怪看看鬼头鳄、尖嘴鳄,他俩把头一别,象是没看见,也没听见。 这时龙黄河大喊一声,道:“弟兄们,杀啊,他首先冲向敌阵,朴刀一挥,血光暴炽,一名帮徒人头落地,杀手组的弟兄斗志猛增,个个如出山猛虎,杀向金毛帮,立时,惨叫声叠起,倒下的全是金毛帮的人。 金毛水怪手中挥舞着剑,在后督战,声嘶力竭的喊叫:“弟兄们,顶住,顶住,杀啊杀啊……” 他见一个帮徒往后逃跑,随手斫出一剑,将帮徒砍翻在地。金毛帮的人见没了退路,顿时鼓起勇气,发声喊,又向前冲了上去。 龙黄河率领杀手组的弟兄们掩杀上来,双方打得不可开交。鬼头鳄走过去拉一把金毛水怪的衣袖,道:“老大,那不是老山羊,是千变万化柳三哥所扮,谁有那么大能耐,一招之间摆平两个道上高手,我不能,你也不能,老大,走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金毛水怪想想也是,道:“柳三哥,又是柳三哥,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他接着大喊道:“弟兄们,熄灭火把,咱们赶快跑吧。” 立刻,数枝火把熄灭了,林中一片昏黑,金毛帮的人撒腿就跑。 金毛水怪带着受伤的弟兄,趁乱逃出了树林子,跑起来,他比谁都快。湖边苇丛里还藏着艘快船,金毛水怪跳上船,坐在船头,看看身边只剩了七个人了,浩叹道:“完了完了,真应了胡大仙的话,近日有血光之灾啊。”没人搭理他,众人跳上船,扯帆撑槁,急着逃命要紧,快船箭似的消失在黑夜里。 四十三 一声咳嗽露原形 柳三哥在暗中一扯陶三子的袖口,俩人偷偷溜出了林子,来到码头东侧的小船上,野山猫二黑早已在船上等着他们了,柳三哥升起帆,陶三子摇着橹,小船离开了藏兵岛。 东方水天相交处,露出了鱼肚白,天要亮了,小船向东驰去。 龙黄河四处寻找救他命的老人家,却哪里找得到呢。柳三哥想来,便来了,挡也挡不住,柳三哥想走,便没了,谁也留不住,他是一片没根的云,飘到哪儿算哪儿…… *** 柳三哥飘回了淮安郊外的清吟巷66号,打开书房的门,见丁飘蓬手握一卷,坐在窗前看书,俩人见了,相对一笑,柳三哥问:“丁大侠,伤口愈合了没有?” 丁飘蓬道:“愈合了。只是浑身乏力,中气不足。” 柳三哥道:“那是失血过多引起的,静养半月,想必定可恢复如初。” 丁飘蓬道:“是嘛。” 柳三哥又问:“老龙头呢?” 丁飘蓬道:“我们是前天到淮安的,老龙头把我与王小二送到这儿,住了一天,就走了,住到淮安分舵去了,他说,这样可以吸引捕快的眼球,66号会更安全。有时,淮安分舵的陶舵主会过来看看,照顾得十分周到。三哥,在下这条命是你给的,真不知该怎样谢你。” 柳三哥道:“丁大侠客气了,自家兄弟,有什么谢不谢的。” 突然,丁飘蓬扔了书卷,扑嗵一声,跪在地上,道:“兄弟有个不情之请。” 柳三哥伸手去扶,扶起了,又跪下了,柳三哥道:“丁大侠,使不得使不得,男儿膝下有黄金,这是何苦呢,有话好好说。” 丁飘蓬道:“在下只是想与三哥结为异姓兄弟,三哥不答应,在下就不起来了。” 正巧王小二走了进来,笑道:“丁哥,你这不是耍无赖么,哪有强逼别人结成兄弟的。” 丁飘蓬瞪他一眼,道:“你说我耍无赖,那我就算耍无赖吧。” 柳三哥大喜,道:“这哪儿是耍无赖,这是在下求之不得的事,飘蓬起来,从此我俩就是兄弟了,兄弟之间,当同甘苦,共患难,再也别提一个‘谢’字了,一提‘谢’,那就生分了。” 丁飘蓬这才起来,俩人序了出生年月日,柳三哥长丁飘蓬一岁,理应为兄,丁飘蓬为弟。当日,歃血为盟,对天发誓,从此兄弟俩同甘苦,共患难,肝胆相照,生死与共。 当晚,王小二做了几个好菜,三人坐在一起吃喝,聊得十分开心。柳三哥道:“兄弟,咱们就在这儿养伤如何?” 丁飘蓬道:“当然好呀,在这儿静养,好得快,等痊愈了再走,那是最好不过了。” 柳三哥道:“我和老龙头都是这个意思,兄弟的身子虚,经不得颠簸。这段时间,小二可要辛苦点了,为我兄弟多做点好吃的,那就好得更快。” 王小二道:“那没问题,我可天天给他换着花样,做好吃的,累是确实累,要说不辛苦那是假的,给丁哥擦洗身子,换药端水,洗衣服晾衣服,端尿盆换屎盆,烧饭做菜,那可是我一手包了。三哥,丁哥可是你弟弟哟,你得表示表示吧。” 丁飘蓬道:“别理这小子,那是他活该。你小子就是这个贱命。” 柳三哥笑道:“小二确实辛苦了,想要算工钱了,对吧?” 王小二道:“不对。只是想求三哥教我一招防守功夫,算是对我的犒劳,这招功夫能化解任何兵器,对我发起的攻击,却又简单好学,我只是想学一招防身保命的武功而已。” 丁飘蓬笑道:“你这叫敲诈勒索,又来了,上次逼我教你一招进攻的招式,现在又想要学防守的招式了,你有完没完!” 王小二道:“丁哥,那可不是我逼你的,是你心甘情愿教我的,这世界谁敢逼你丁大侠呀。你不逼别人,就不错了。” 柳三哥笑道:“好了好了,别闹了,就教你一招。” 说着,他带着王小二来到庭中,摆开架势,退两步进一步,同时挥剑划个圈,剑尖由下向上向对方颈部扫去,并交待了心法口诀。要点是:心动步动,步动剑动,心剑合一,浑然天成。王小二在旁用心模仿,悉心领会。 王小二道:“这招功夫该取个好听点的名字吧。” 柳三哥沉吟道:“那,就叫‘万无一失’吧。” 王小二道:“这名字好,好极好极。” 他在庭中比划了好一阵子,才回到酒桌,继续喝酒。 柳三哥问王小二:“白天,你出门时,有没有化装改扮?” 王小二道:“当然乔装改扮了,还是你一个月前给我化的那个装,中年仆人金福,什么假发呀胡须呀,所有的化装道具,我都保管得好好的,就是出门费点事,要化装一刻来钟。” 柳三哥道:“那个扮相已经被人见过了,再露脸,有些险。等会儿,我再给你改扮一个,也是仆人模样,就叫阿贵吧,年纪再老成一点,胡须再多一点,长脸改成圆脸,服装的款式颜色也都不一样,那就保险了。” 王小二拍手,笑道:“太好了太好了,金福变阿贵了,圆脸会显得富态一点,站街女见了会争相来拉我。” 柳三哥道:“小二,不可胡来,你再给我熬个二十来天,千万别出事,等我兄弟的病养好了,你爱咋疯就咋疯。” 王小二道:“闹着玩呢,三哥别当真呀。” 柳三哥道:“小心无大错,小二,没事尽量不要出门,如有事要出门,完事后,马上回来。这些天,淮安城内全是各路探子,都在找我飘蓬兄弟呢,回来时千万别把尾巴带进来。” 王小二道:“放心吧,三哥,我王小二这点小聪明还是有的。” 柳三哥又道:“不知你们记不记得,王庄要抓我们的那个瘦捕快,油腔滑调,叫瘦猴的。” 丁飘蓬与王小二齐道:“记得记得,怎么会不记得呢,就那小子话最多。” 柳三哥道:“瘦猴可是有特异语音辨识功能的人,我易容改扮后,他辨认不出我是谁来,可他一听到我说话的声音,不管我说哪一种方言,不管我怎样故意变声发音,他就能立即辨认出我是谁来。前些天,我差点儿着了他的道儿。” 丁飘蓬与王小二齐道:“真的?” 柳三哥道:“的的确确是真的,这小子倒是个奇才,得防着点。尤其是小二,出去买菜时,要尽量少说话,不但要尽量少说话,最好尽量少发声,譬如咳嗽、吐痰、打呵欠,免得正好撞在他手里,那就糟糕透顶了。买完菜,不要去逛街,立即返回。” 王小二心里有些不信,嘴上却道:“知道了,三哥。” 可王小二根本就没往心里去,他不信有这种事,他更不信世上有这种特异语音识别功能的人,他觉得柳三哥有点小题大做、小心过头了。 王小二在清吟巷66号憋了三天,三天没有出过一次门。那一招防守招式“万无一失”也练得滚瓜烂熟了,关在院内,无所事事,实在有些气闷。第四天,机会来了,柳三哥出门了,与老龙头带着弟兄们,去狐狸岛追剿金毛水怪了。王小二见丁飘蓬在庭中打太极拳,就开始在书房内对着铜镜,易容改扮,化装完毕,他道:“丁哥,我买菜去了。” 丁飘蓬道:“喔,出门小心点。” 王小二道:“知道了。” 王小二怀中揣个布袋子,一蹦一跳地往前门走去,打开大门,才记起柳三哥的吩咐,按照四十来岁男仆的模样,拖着脚,没精打采地往热闹街市走去。 脚步显得拖沓沉重,内心却充满了喜悦兴奋,他象是一只脱笼的小鸟,终于可以在空中自由翺翔了。 王小二毕竟还是个孩子,他好动、爱轧热闹,金钱、美女、香车、豪宅、美食、服装、赌博、麻将,每一样,对他来说都具有巨大的吸引力,他对这个世界充满了贪婪与憧憬。 当他踱到“天天麻将馆”跟前,便见麻将馆门前站着个招揽生意的粉头,已是半老徐娘模样,却依旧浓装艳抹,衣裙鲜丽,见了王小二,便凑上去,道:“掌柜的,你是想在一楼搓搓麻将呢,还是想上楼去做个足浴,跟姑娘们玩儿玩儿?” 王小二道:“楼上的姑娘们长得标致不标致?” 粉头道:“楼上的姑娘,可都是妙龄少女,个个如花似玉,功夫又好,保管能逗得掌柜的开心。” 王小二道:“你可不要骗我,要是烂拉八结的,我可不要。” 粉头上前扯着王小二的衣袖,道:“掌柜的,骗你不是人,全是年方二八,妖冶多姿的美女,在单间做足浴,行得诸多方便,要是掌柜的看了不满意,就可以下来嘛。一回生二回熟悉,生意不做情义在,又不能逼鸭子上架,我就不懂了,你一个大老爷儿们,怕个啥。” 王小二心里早就痒痒了,跟着粉头上了二楼,粉头为他安排了一个房间,接着叫了五个姑娘上来,站成一排,让他挑,果然全是妙龄少女,长得花枝招展。王小二挑了一个肤色白嫩红润,身材窈窕丰满的姑娘,长着讨人喜欢的苹果脸,还有两个甜甜的小酒窝,那是他喜欢的类型。他跟粉头讲好了价钱,粉头带上门走了。 这回,王小二要开荤了,前途凶险,不知啥时候脑袋就掉了,不然人家会说我连人都没做过,就死了。 他也纳闷,怎么没跟女人上过床,就叫没做过人呢。今儿个,我定要把人做了再说。 王小二插上门栓,在单间里与姑娘好好折腾了一阵子,才穿上衣服,打着饱嗝儿出来了。 下了楼,粉头还在楼下招揽生意,坏坏地笑道:“掌柜的,味道怎么样?” 王小二笑道:“大姐,不错不错。” 粉头道:“玩两盘麻将嘛,回家还早,莫非陪家里的黄脸婆,还没陪够!” 王小二心想,三哥的易容术真没治了,全把我当成有妻室的老男人了,他道:“我牌技太烂,赌一回输一回,不来。” 粉头道:“看看总可以吧,凑个人场。”粉头有经验了,看着看着瘾头就上来了,不怕你不来。 王小二道:“那就看看吧。” 其实,王小二真想来两把,反正银子有的是,可他又肉痛把银子给输了,自己不光牌技烂,牌运也差,上了牌桌,就是送钱。 他只是背着双手,围着牌桌看别人搓麻将。突然,有人拍了一下他肩头,别转头一看,见是刚才的粉头在招呼他,粉头向他笑道:“掌柜的,我有意成全你发个小财。” 王小二道:“别扯了,哪有天上掉馅饼的事,就有,也不会落到我头上。” 粉头道:“今儿个,那馅饼就落到你头上了。你不是说牌技差吗,我家老板的牌技可好了,你跟他来保管你赚钱。” 王小二道:“你说啥你说啥,他牌技好还输钱?” 粉头道:“他牌技特好,没人跟他来,他要过牌瘾,就定了个规矩,他赢了牌他付钱,他输了牌,你们付钱。快去快去,我挑挑你发个小财,你怕啥呀。要不是我当班招揽客人,自己就上了,才不会找你顶替呢。” 王小二道:“那敢情好,就玩两把试试。说好了来小钱,不来大钱,小赌怡情,大赌丧命。” 粉头道:“当然是小钱,我家老板跟你一个脾气,爱麻如痴,爱财如命,爱麻总敌不过爱财,要他出点血,不容易。” 粉头半拉半推,将王小二推到牌桌前,那牌桌旁坐着三个人,正好三缺一呢。粉头将王小二按在座位上,就走了。 坐在王小二对面的正是“天天麻将馆”的老板“麻到死”,他一脸麻皮,满脸红光,穿着宝蓝团花长袍,长得五短身材,粗大的无名指上戴着只硕大的红宝石戒指,向王小二点个头,算是打招呼了,四个人便开始搓起麻将来。 麻到死的牌技确实好,牌运也好得出奇,不一会儿便把牌糊了,道:“糊了糊了,清一色。”满脸高兴的样子,算了一下,他赢了,他付钱,每人纹银一两,共付了三两银子,从袖中取出银子的时候,却满脸的不高兴。 四个人八只手,在桌上匀牌,麻将牌哗啦哗啦的响,麻到死很享受似的微闭双眼,摇头晃脑。 王小二喃喃道:“咦,真有这样的事,赢了牌还付钱。” 一位牌友道:“跟麻到死搓麻将就这规矩,不过,麻到死贼精,一个月只来一次,不肯多来。” 王小二道:“那他不会使诈吧,来个故意输牌,那不是要我们付钱啦。” 牌友道:“不会不会,他是状元公的孙子,怕输牌把名气也输了。按他的说法,祖父是状元,孙子虽不能读书做官,干一行就得在那一行干出个状元来,他自认是麻将状元,怎肯输牌呢。” 这时,牌桌周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三圈下来,其余三个人没一个赢过,不但牌技远不如他,牌运也背,麻到死赢了,十分高兴,付银子时,却一脸烦恼,跟他熟悉的人道:“麻老板,你要打麻将怎么不通知我一声,让我也发一把小财,好歹我是你邻居呀。” 也有人道:“他的麻将瘾是一阵一阵的,瘾头来了,挡都挡不住,马上要拉人来搓麻将,象是抢救危重病人似的,一刻也不能耽误,拉来驴子当马骑,马上上手。” 麻到死边拿牌看牌理牌,边道:“这位朋友说到点子上了,瘾头来了,就象火上房。着急啊。” 又有人道:“性子那么急,不好,要生女孩子啊” 麻到死道:“咦,真的,怪不得我生了五个女儿,没一个儿子,原来是我性急引起的。不过,生女孩子有啥不好,女儿孝顺,是老爸的小棉袄;儿子是强盗,娶了媳妇忘了娘,把你的家产全夺了,还找个媳妇做帮手,尽与当婆婆的呕气。” 他一边说着,手上却没闲着,不但牌理得快,牌也打得好,盯着上家,掐着下家,防着对家,算无遗策。 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麻到死忽地摸到一只财神,把牌一摊,道:“糊了糊了,这次是个大满贯。打得真过瘾,爽。”他搓着手,满脸兴奋,每颗麻子都闪着红光,却不见他付银子。 在“天天麻将馆”,围观这桌搓麻将的人越来越多,其中就有捕快瘦猴,瘦猴就在王小二的对顾,在麻到死的身旁,他也是个酷爱麻将的主,已经看了两局,见麻到死赢了还要付钱,就纳闷了,问旁边的人,才知道这桌的赌是谁赢谁付钱的,那倒第一回听说,有趣,他就站在麻到死身边不走了。 王小二一抬头,见瘦猴也在围观,心头不免突突一跳,真是冤家路窄啊,他关照自己,千万别作声,柳三哥说瘦猴有语音识别特异功能,说得神乎其神,他本心中存疑,转而一想,这事可试不得,姑且我就信三哥的,还是防防这个贼猴精为好,瞧,这个精怪,全身透着机灵,是个最不好惹的主儿。看模样,瘦猴现在并未发现自己,王小二想立即抽身走人,又觉得不妥,这时是拿银子的时候,走了反而会引起瘦猴怀疑。被他盯上了,我王小二就完**蛋了。 麻到死点着麻将牌计算牌花,钱是根据牌花的多少来付的,这局大满贯他赢的牌花更多,平均每个人他要付二两银子,合计六两,他是个守财奴,爱财如命,不免有些心痛起来,手伸进怀里,银子却迟迟掏不出来了。脸上的麻子,先前还是油光闪亮的,如今却暗淡了下来。 王小二不作声,其他两位麻友却急了,一位道:“麻到死,别磨磨蹭蹭,付钱利索点儿,那么大一个老板,那么小一点钱还犯难。” 另一位也道:“快点快点,说话要算话,你是想赖账还是怎么的!” 麻到死道:“你们也不想想,我赢牌的时候高兴极了,付钱的时候却又难受极了,从高兴变成难受,我的大脑一下子转不过弯来呀,哪怕转过来,那个劲儿有多别扭。” 一位牌友也道:“你也不想想,我输牌的时候有多难受, 赢钱的时候自然高兴极了,从难受变成高兴,我的大脑就一下子转过弯来了,可钱却不见到手,那个滋味才叫别扭透顶呢。” 众人俱各哈哈一乐。另一位牌友也道:“越是有钱的人越精。麻到死,你倒是付不付钱呀,要是不想付,你就吭一声,老子把你‘天天麻将馆’的金字招牌给砸了,银子也不要了。” 麻到死道:“使不得使不得,这就付这就付,你看你们俩位,还是街坊邻居呢,着啥急呀,看看这一位先生,多有涵养,自始至终就没说过一句伤和气的话。” 麻到死说的这位先生,就是王小二。 王小二只是微微一笑,心内道:不是我不想说话,只是我不敢说话。 麻到死问:“这位朋友贵姓?” 王小二摇摇头,摆摆手。 一位牌友道:“麻到死,人家是哑巴,你问也是白问。” 另一位牌友急了,道:“不对啊,刚才还说话来着,怎么一转眼就变成了哑巴呢。” 一位牌友道:“那就刚才不是,现在是,管他是不是哑巴呢,死脑筋,银钱事大。麻到死,快给银子吧,你不要转移视线好不好。” 所有人的眼睛全盯着王小二,尤其是瘦猴,皱着眉头看小二,小二一紧张,脸刷地白了,他低下头,避开瘦猴的目光,无意中咳嗽了一声,装着向地上吐了口痰。 咳嗽与说话都是发生,只要是人声,瘦猴就能辨识。那声调尽管是拿捏做作发出来的,而且,麻将馆内人声嘲杂,瘦猴却依旧能够清晰地捕捉到那一声咳嗽声,那咳嗽声是故意变调的,在变调声调遮掩下的原音,脆嫩新鲜,充满弹性,这不是一个中年人的声音,该是个小伙子的发声,中年人只不过是改扮出来的模样,这声音非常熟悉,透着江南小伙子那种特有的水声,曾在哪儿听到过?对了,北京南郊的王庄,猫头鹰家那个吓得六神无主的小伙子,也就是,在京城四合院内,给了郎七一板凳的逃犯王小二。 有王小二在,就有丁飘蓬在。 瘦猴心内大喜。这回他学乖了,竭力镇静,不动声色,再也不向王小二看一眼,跟其他人一起起哄道:“麻到死,付钱付钱快付钱。”等到麻到死付完了钱,才悄悄挤出围观人群,来到街上,正好碰到另一名在街上巡查的便衣捕快阿六头,他一拉阿六头的袖口,嘀咕了几句,俩人立即到对面酒店,挑个窗口座位坐下,点了两个菜,抿着小酒,俩个人四双眼,紧盯着天天麻将馆的大门。 不一会儿,王小二出来了,他左顾右盼了一番,见周围没有可疑人员,便向菜场走去。这时,阿六头放下酒杯,跟了上去。 瘦猴叮嘱过他,千万不要惊动王小二,只要盯着他,务必找到王小二的落脚点。 四十四 螳螂捕蝉雀在后 王小二从菜场出来,提着的布口袋里已装满了蔬菜鱼肉,走走停停,总是有些心惊肉跳,他会突然回身走几步,看看瘦猴是否在跟踪自己。这样的举动,他反复来了多次,哪有瘦猴的影子啊,再说,我刚才又没说话,只不过咳嗽了两声,咳嗽是咳嗽,说话是说话,根本就是两码事,我就不信瘦猴能听出是老子王小二了。 一个月前,在北京南郊,我与瘦猴只打过一个照面,我只说了几句话,我还真不信瘦猴能根据咳嗽分辨出老子是王小二来了,那不成神仙了嘛! 王小二不停地安慰着自己,觉得柳三哥的话有时还真不能听,听了他的话,胆子会变得越来越小,胆子那么小,还怎么做人呀。他在内心拼命宽慰自己,驳斥柳三哥,可不知为啥,心里却越是发毛。 走到清吟巷66号附近,立即清静了不少,前后只有寥寥无几的几个人,他反复两次,突然回身察看,那几个人中确实没有瘦猴,也不见有鬼头鬼脑的可疑人物。这才敲响了66号的黑漆墙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他走了进去,门随即合上,丁飘蓬问:“身后没尾巴吧?” 王小二道:“要有,就不进来了。” 丁飘蓬道:“你小子就硬了张嘴。” 王小二道:“这是啥话,丁哥的安全是第一位的。我王小二是条滥命,活一天是天,要不是命大,一个月前早死在北京那个四合院里了。我真想不通,乔总捕头的心怎么会那么黑,跟土匪有啥两样,比山西的煤碳还黑。” 丁飘蓬笑道:“笑话,难道东北的煤碳是白的!你一提到姓乔的气就粗了,好了好了,等我伤好了,找他去,捅他个七、八个窟窿,为你解解恨。” 王小二道:“我这辈子最恨的人就是乔万全,朝庭尽用一些无德无能、背信弃义的小人,想天下不乱,才怪。” 丁飘蓬再不敢搭理他了,要接上了话渣,小二骂乔总捕头的话便会没完没了。听说被人老是念叨的人,耳朵会又烫又红,不知乔总的耳朵红不红? *** 便衣捕快阿六头返回酒馆,瘦猴还在自斟自酌等着他呢,阿六头坐下,俩人窃窃私语了几句,付了酒菜钱就走了。 手拿把掐,清吟巷66号里藏着飞天侠盗丁飘蓬。 瘦猴与阿六头兴冲冲赶回客栈,楚可用夫妇与郎七正好从外面回来,五个人关了房门,密议了一番。瘦猴说在天天麻将馆遇到了一个中年赌徒,中年赌徒咳嗽了两声,他听出了那声音是逃犯王小二。谁都有些不信,就凭两声咳嗽,能听出是易了容的王小二?! 有王小二在,十有**丁飘蓬与柳三哥也在。问题是,那人是王小二么? 尤其是郎七,他道:“猴哥,你会不会搞错喔,你真的只凭两声咳嗽,就能判断出易容后的人是谁吗?就能断定那中年赌徒是王小二吗?” 瘦猴道:“是,当然。” 阿六头也道:“要是千变万化柳三哥易了容,只要他一说话,你也能识别出他是柳三哥?” 瘦猴道:“肯定。” 郎七道:“猴哥你的牛逼吹大了,没人会信。” 瘦猴道:“信不信由你。” 郎七道:“要真是那样,猴哥,你就成了能掐会算的神仙啦,哈哈。” 瘦猴道:“跟你说不清。我可把知道的都说了,反正有头儿在,这事由头儿说了算。” 楚可用与罗阿娟相视一笑,楚可用道:“阿娟,我看应该去看看,就算不是王小二,也该去摸摸情况。” 罗阿娟脸一沉,道:“不对,既去探看,就要当作是王小二,否则,稍一不慎,被柳三哥轧出苗头,丁飘蓬、王小二就会立即消失的无影无踪。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我可把话说在前头,谁要是掉以轻心,出了纰漏,谁就得按刑部规定的条例进行处罚,我罗阿娟决不心慈手软。” 立即,郎七与阿六头互相看看,缩了一下脖子,再不敢胡言乱语了。 五人俱各穿上宽袍,内里藏着刀剑,相继出了客栈,去清吟巷66号。 阿六头在前面带路,楚可用夫妇在后面远远跟着,瘦猴与郎七走在最后头。五人象闲人似的,在街上闲逛。 当土地公公楚可用与土地婆婆罗阿娟挽着臂,聊着天,走过天天麻将馆时,半老徐娘的粉头正在门前招揽客人,见一对夫妇走来,便上去唱个诺道:“先生、太太,上楼去洗个脚吧,我家的技师,全是扬州来的,价格公道,非常专业,有中药、藏药、牛奶、芦荟泡脚的,捏个脚一身轻松,有病治病,没病健身,如何?” 楚可用开个玩笑,道:“想做足浴吗,阿娟?” 罗阿娟立即变了脸,恨声道:“你发啥神经啊,这个时候还想入非非,花痴这个毛病又发作啦。” 楚可用知道她的醋瓶子又打翻了,逗他乐呢,他就喜欢罗阿娟生气的模样,她越吃醋,说明越在乎自己,夫妻俩几天不吵嘴,他还真有些不习惯了。 粉头道:“太太,你这是啥话呀,我家是正规足浴店,又不是青楼,你要不放心,我就安排两个男孩子给你俩做,那行吗?” 罗阿娟板着脸,没好气地道:“走开走开,男孩子也不行,不做不做。” 粉头也生气了,大声囔囔道:“不做就不做,也用不着发飙呀,象回报叫花子似的,要是吵架,你老公怕你,老娘我还真不怕你了。有啥了不起的,洗不起脚就不洗嘛,装出一付一本正经的模样,谁信呀,说不定满肚子的男盗女娼,比老娘我还下贱呢,关上门,给一个帅哥,你照样会笑花了眼。” 粉头是啥样人物啊,伶牙利舌,骨勒粉脆的一番言词,气得罗阿娟浑身直颤,论吵架,罗阿娟还真不是对手呢。 这儿是清吟巷最热闹的路段,立即招来了大群人围观,大伙儿那个乐啊,嗷嗷起哄。 这一乐,惊动了楼上做足浴和找乐子的客人。阴山一窝狼的八个人,除了**狼不在,其余七个人齐刷刷地全在。他们这段日子,沿着京杭大运河到处寻找丁飘蓬,却遍寻不着,今天弟兄几个没事,在楼上**找乐子。独眼狼正搂着一个小姑娘玩呢,听到楼下动静好大,便弃了姑娘,拉开窗帘,推开窗户探头一看,见粉头正与土地婆婆罗阿娟在吵架呢,土地公公楚可用在一旁劝架,围着的尽是看热闹的闲人,也不见有他们的同行,那不是刑部的两大捕头吗,前些日子,在淮扬大酒楼,弟兄几个险些栽在霹雳鞭崔大安和这对夫妻的手里,今儿个,嘿嘿,看你俩往哪儿跑。独眼狼忙穿上衣裤,跑到老妖狼房间,附着老大的耳根,把情况一说。老妖狼道:“招呼大伙儿,跟上,找个僻静处所,把他俩做了。” 当时,楚可用见罗阿娟气得直颤,这才知道玩笑开大了,一边向粉头连连道谦,一边又拉又推向妻子道谦,把妻子带出了人群。 出来时,楚可用等五人是约好的,分成三拨,装作互不相识,这时,前面的阿六头,后面的瘦猴、郎七,只是围着看热闹,干着急,没有楚可用的命令,他们不敢出面阻止粉头,怕无意中暴露了身份。 在后面,粉头余怒未消,还在仰着头跺着脚拍着胸脯喷着吐沫,大声叫骂:“谁怕谁呀,瞪着两只眼睛,想把人吃了?小心老娘把你两个眼睛抠出来,不去打听打听,老娘可是闯过三关六码头的主儿,什么刁蛮奸滑的人头没见识过,莫非怕了你不成!” 楚可用苦着脸对妻子道:“多怪我不好,多怪我不好,阿娟,别跟这个泼妇计较,咱们走吧。” 罗阿娟道:“这回你开心了吧,有人为你出了口恶气,哪能不开心呢,对吧。” 楚可用等五人仍旧分成了三拨,阿六头在前面带路,楚可用夫妇在后跟随,瘦猴、郎七断后。 楚可用向自己脸上甩了两耳括子,道:“我该死,我该死,怪我多嘴,说了不该说的话。” 罗阿娟道:“你见了女的就这付德性,骨头都酥了,啥话说不出口呀。” 楚可用道:“阿娟说得没错,全是我的错。” 罗阿娟道:“你总是虚心接受,坚决重犯,我在身边尚且如此,我不在身边不知会怎么疯呢。嫁了你这样的男人,真是瞎了眼。” 楚可用道:“阿娟,你这话说得有点过分了,冤枉死好人啦。” 罗阿娟道:“好人不假,花心是真。” 两人到了清吟巷66号附近,行人就稀少了,楚可用想,怎么劝都不行了,还是用一下老办法吧,他沉声道:“阿娟,有情况。” 果然凑效,罗阿娟立即换了个人,警觉道:“什么情况?” 楚可用道:“你看,这儿怎么静得那么古怪,你看,阿六头在向我俩打招呼呢。” 前面,阿六头果然回身,向他俩呶呶嘴,手指指一个黑漆墙门。 俩人装着一对恩爱夫妻的模样,挽着臂,向前走去,刚才的事就象从来没有发生过一般。罗阿娟就有这样的本事,只要一有情况,她会将夫妻间发生的事暂且搁置在一边,立即全神贯注于抓贼破案。等到案情了结,就要看她的心情了,有时她会抛弃前嫌,不提旧事;有时却会旧事重担,她会将旧事从哪儿搁置的,就从哪儿毫厘不差的捡起来,再开始絮叨。她不允许自己的丈夫,心里哪怕有一点点另一个女人的影子。 果然,只要说“有情况”三个字,罗阿娟会马上停止吃醋,立即变了个人,聚精会神地投入案情中去。这是楚可用百试不爽的秘诀。 来到清吟巷66号门前,夫妻俩认了认门脸,那是两扇黑漆包铁木门,十分结实。 阿六头拐入前面一条小巷,巷口一块木牌上写着“打铜巷”三个字,这条巷子向西通向运河,地面微微向河边倾斜,走了一段路,就见有两扇紧闭的铁门,铁锈斑驳,长着霉斑,却十分厚重坚固,门牌上写着打铜巷6号。从围墙的走向来看,估摸是清吟巷66号的侧门。打铜巷内行人更为稀少,夫妻俩一直往东走,一边尽是高耸的封火墙,估计墙内是66号的宅院庭堂,另一边是贫民窟,尽是逶迤低矮、简陋破旧的老式屋舍,只有一些妇孺在门前水井旁洗衣洗菜。 沿着封火墙一直往西走,就到了大运河,面向运河的封火墙开了一扇黑漆角门,角门紧闭,也是两扇黑漆包铁木门,轻轻一按,纹丝不动,木门陈旧而不**,弥缝而又坚固,根本就没有一丝门缝,外人休想从门缝里看到些啥。门前是一条南北向的小巷叫扁担弄,一边是岸上人家,一边是滔滔运河,扁担弄好长,一直通到镇外,靠近木门的巷道旁,有七八级石级通向运河,在河旁的歪脖子柳树上,用铁链系着条乌篷小船,小船上没有人。 这时,楚可用等五人在歪脖子柳树下聚齐了。楚可用对郎七道:“这是66号的后门,你盯在这儿,不得妄动,不管发生什么事,不准离开半步。” 郎七道:“是,楚爷。” 郎七跳下船,弯腰进了乌篷船的船舱。 楚可用对瘦猴道:“你盯住打铜巷6号,人躲到对面的民居里去,不得暴露。天塌下来,也给我猫着,没我的命令,不准现身。” 瘦猴道:“是,头儿。” 瘦猴立即跑到封火墙对面的一户人家,向主人出示了刑部腰牌,说有事要暂住几天,要那家人配合,主人岂敢说半个“不”字。 楚可用对阿六头沉声道:“走,你跟我来,盯住66号的前门,不可暴露身份,我去淮安府调兵遣将,尽快就来。” 阿六头跟在楚可用夫妻身后,连连点头,三人往打铜巷口急急走去。 刚要走出打铜巷,巷口闪出七八个人来,手里提着雪亮的刀剑,为首的是老妖狼、谋财狼、独眼狼,独眼狼道:“站住,朋友,咱们的新账老账都该算算啦。” 老妖狼道:“咱家老四,前些年,死在你们刑部捕头的手里,前些天,咱家的几位兄弟,被你们几个堵在了淮扬大酒楼,险些栽了。看来,咱们之间的账是该清一清啦。弟兄们,狼阵伺候。” 说着,三人俱各踏上一步,“嗨”一声呼喝,声震屋瓦,三刀齐发,从上向下,劈向楚可用等三人。狼阵刀法,是阴山一窝狼的自创刀法,根据实战经验,将各种刀剑的狠辣招术编成一组群战组合刀阵,充分体现了聚蚊成雷,以多胜少,穷追滥打,集体跟进的狼帮战术,专门用来对付武林高手。这一招叫“电闪雷鸣”,刀光耀眼,刀声呼啸,真气充沛,气势骇人,打铜巷不宽,三人已将前路封死。 楚可用等三人拔出刀剑,退了一步,道:“老妖狼,哈哈,我们正在找你呢,来得好,看刀。” 夫妻二人刀剑齐出,回敬了两招。楚可用削出的一刀叫“嫦娥奔月”,刀影飘忽,隐藏着十三种变招,每一种变招都是绝杀;罗阿娟一剑刺出,剑尖真气凝聚,嗤嗤连声,这一招叫“白蛇吐信”,剑影迷离,也含着十一种后着,每一种后着,都绝对是一剑解决问题的夺命招数。老妖狼等三人却不管不顾,不退反进,又踏上一步,又是“嗨”一声呼喝,长刀如电,从左下往右上方劈出,这是种两败俱伤的拼命打法。 “嫦娥奔月”加上“白蛇吐信”,这两招加起来有二十四种变招,但最终,他俩只能各选择一招,砍倒一人,刺毙一人,不可能同时砍出或刺出二十四招。在此同时,老妖狼等人同时劈出的是干脆利索的三刀,三刀同样的狠辣迅猛,刀刀致命,没有花俏,楚可用夫妇俩人中止少有一人要倒下,只要稍稍一个迟疑,弄不好俩人会全部倒下,这样不要命的打法他们从来没有遇到过。 夫妻俩知道,尽管争吵不断,其实,他们是一对不离不弃的鸳鸯,每一天,他俩都能从对方身上发现一道美丽的风景,这道风景特别迷人,在别人的身上绝对不可能有。他俩中间,只要其中一个人没了,另一个人是绝对活不长的,绝对活不过三百六十五天。 楚可用只得招呼道:“撤,阿娟。”夫妻俩即刻向后滑了一步,避过凌厉的狼帮三刀。阿六头提着刀,在身后帮不上忙,楚可用左手伸到背后,往旁边的贫民窟一指,喝道:“快去搬兵。” 阿六头道:“是。”一头钻进贫民窟的一个门洞里去,但愿有个后门,后门口有条小巷,能逃出追杀,去淮安府搬来救兵。 老妖狼喊道:“别让那小子跑了,宰了他。” 楚可用为了掩护阿六头,脚踩莲花步,刷刷刷,连挽三朵刀花,三朵刀花去得突然,每一刀都削向一个人,那就是老妖狼,视谋财狼与独眼狼为无物,步法突兀,刀法突兀,老妖狼大吃一惊,往后退了三步,使出衡山派的本门招数,“湘江夜钓”,弯刀在身前一圈,化解了楚可用的杀着。不过,这么一来,狼帮刀阵就残缺了。谋财狼、独眼狼抢攻上前,却被罗阿娟接了过去。 这一耽搁,估计阿六头是跑远了。狼帮的两名喽罗忙追了下去。 打铜巷旁的住家,一看要出人命,急忙将门窗关闭了。 老妖狼喝道:“刀阵伺候。”接着,老妖狼等三人又排成了一排,一刀一刀地向楚可用夫妇发起了进攻。 楚可用对妻子一眨眼,道:“阿娟,飞。”罗阿娟微一点头,俩人刀剑齐出,疾攻两招,呼啸一声,如两只大鸟,腾空飞掠,向贫民窟上的屋顶掠去。 一边是封火墙,高而陡,一边是贫民窟的低矮屋脊,若要脱身,当然向贫民窟方向逃遁方便得多了,不过错了,屋脊上已有一个杀手等着他俩呢,那就是白脸狼。他早将麂皮手套戴在手上,手一扬,两枚霹雳子掷向楚可用夫妇,夫妻俩身在空中,忙用刀剑挡格,叭叭,两声巨响,爆出两蓬火花,火星乱迸,总算避过了暗器,却闹了个手忙脚乱,身子一锉,又落到打铜巷内。 老妖狼笑道:“想跑?没门!今儿个没个跑。” 楚可用探头往身后一看,另一头也逼过来八、九个杀手,为首的是瘸腿狼、大色狼、笑面狼,他们沉着脸,一声不响地逼近。 楚可用道:“阿娟,你跑,我掩护。” 罗阿娟道:“不,生死与共,不离不弃。” 楚可用道:“也好,相约来生,再作夫妻。” 俩人已萌了死志,老妖狼哈哈大笑,道:“原来是一对情种,老子还以为,梁山伯与祝英台是胡编烂造的故事呢,哈哈,老子今儿个来成全你俩喽。”他脸一沉,立时杀气蒸腾,眼一瞪,喝道:“刀阵伺候。” 前后的刀阵都在步步逼近,楚可用夫妇的性命凶多吉少,危如累卵啊…… 四十五 小二画符退郎七 清吟巷66号院内十分清静,周遭围着高高的封火墙,一般的声响是传不进大院内的,不过,老妖狼等人狂野嘶哑的呼喝叫啸声,霹雳子的爆炸声,高墙是挡不住的,院内当然能听得十分清楚。 当老妖狼等人发出第一声“嗨”时,丁飘蓬已经听到,他站了起来,道:“小二,快,走人。” 他明白,有时逃生的机会只有瞬间,错失了瞬间,那就是死亡。 王小二也已听到,他道:“是,我收拾一下东西就来。”他跑进房间去收拾金银了,那十两黄金、外加一条粗大的金项链和一百多两银子,对他来说是一笔巨大的财富,必须带走。 丁飘蓬气得一跺脚,管自往后门大步走去。他不能跑,跑两步就会气喘,血毕竟流得太多了,养伤的时间只有一个来月,身子骨儿虚弱疲软,没有完全康复。 如果这时,他往前门走,就能轻松脱身了,这时,前门没有人守着,也根本没人去管。 然而,按常理推算,通常人们要从院里逃出去,总是先从后门走,前门太显眼了,而且,王小二是从前门回来的,尾巴当然是王小二带来的,前门是追捕突破的重点,肯定集中了精锐,准备破门呢。 不过,事情有时并不总按常理出牌,有时,事情总是乱七八糟的开始了,又意想不到地结束了。让你回不过神来。 丁飘蓬打开后门,是扁担弄,两头无人,显得很安静,他两步便穿过小巷,登登登,跑下通向运河的台阶,乌篷船上没有人,铁链子缠在歪脖子柳树上,他取出钥匙要去打开铁链上的锁头,突然,乌篷船一阵摇晃,船舱里钻出一条大汉来,那人身板魁梧,秃顶,连鬓胡须,手握单刀,劈头劈脸照着丁飘蓬的脖子就是一刀,丁飘蓬忙向身后一闪,咣一声,刀口劈在铁链上,溅起一串火星,丁飘蓬收起钥匙,疾往台阶上撤,疾地里,动作一猛,不禁大口大口地喘起粗气来,心头别别别一阵狂跳,他心里暗暗叫苦,嗨,身体太虚,麻烦大了。跑上台阶,他已是脸色发青,两腿发僵,几乎迈不动步子了,他挣扎着跑进院子,想把后门关上,岂料大汉一掠,便跃上了台阶,在门上踹了一脚,咣当一声,门被踢开了,幸亏丁飘蓬闪避得快,没被门带着,否则就惨了。 尽管如此,他还是一个趔趄,差一点栽个跟头,眼冒金星,上气不接下气,中间差点儿断气,他连退数步,心道,今儿跑是跑不脱了,索性与那条大汉拼个你死我活罢了,一咬牙,回转身,拔出长剑,面对大汉,这时俩人同时认出了对方,几乎是异口同声,讶异道:“原来是你!” 看着弯着腰握着剑,脸色发青,喘着粗气的丁飘蓬,郎七哈哈大笑,道:“啊,飞天侠盗丁飘蓬,今天,你是第二次落到我的手里,第一次,你是自己倒下的,这一次,看你那模样,还是趁早自己倒下吧,免得伤了和气,惹得郎爷我发脾气,郎爷我的脾气从小就不好,到了这个岁数就更坏了,真惹恼了老子,死就不会变得那么痛快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才是最惨的,丁大侠,认命吧。” 丁飘蓬喘着粗气,以剑撑地,断断续续道:“我这个人命不好,嗯……可就是不肯认命,只要有一口气在啊,嗯……就要去拼一拼,试一试运气。我不信……运气总是那么差,霉运总会有交到头的时候吧,……嗨,今天,我还要再试试。” 郎七大笑道:“连说话都说不清了,还要试,试个屁啊,你试也是白试,你也不想想,为啥在你病不拉结、最无力、最软弱、最无能的时候,老子郎七爷就出现了呢?我的同事猴哥说,因为,老子是你的克星!每个人都有克星,秦始皇的克星是项羽,项羽的克星是韩信,韩信的克星是刘邦,刘邦的克星是吕后,你的克星就是老子郎爷,懂了吧!猴哥官不大,却是峨嵋山下来的仙灵,能掐会算,这小子灵着呢,说的话句句是真理,字字带仙气,你不信还真不行,嘿嘿,克星一到,小命儿就没了。” 郎七边说,边砍出一刀,他不敢托大,那一刀没有使老,只用了七八分力量,叫做“水中捞月”,毕竟,丁飘蓬是当代首屈一指的剑侠,到了这份儿上,也不能轻敌。 丁飘蓬喘着粗气,迈不动步,见对方一刀向他下盘砍来,也不避让,举剑照着他的右膀天府穴上刺去,剑势不快,他也快不起来,剑头够准,毫不动摇,若是郎七不变刀路,丁飘蓬一条腿会没了,同时,郎七的右臂也就废了。 丁飘蓬的胆儿就是野,嘿嘿冷笑,心道,咱俩谁也别想落个好。 郎七一眼就看穿了丁飘蓬的用意,郎七才不干呢,瞧你那熊样,还能撑几时!他退后一步,变了刀路,又滑上一步,向丁飘蓬上盘削出一刀,叫做“抽刀断水”,也只用了七八分力量,随时准备变招。 丁飘蓬又是嘿嘿一笑,举起撑在地上的长剑,对准郎七的心脉斜挑过去,剑招不快,却不管不顾,径直刺去,决不收回,心道,要死咱俩就死个痛快的,老子的头点地,你小子的心挑穿,谁也别占谁的便宜,哼。 郎七心头一凛,心道,那不是同归于尽吗,老子才不干呢,在江湖上混,还不就是为了多挣些银子,日子过得潇洒一点。三十万赏银虽好,人死了,就啥也没了,赏银会让乔总、四大金刚、瘦猴、阿六头全分没了,老子虽能落个豪华葬礼,那才不值个呢。 郎七又向后撤了一步,见丁飘蓬还在嘿嘿冷笑,以剑撑地,他想,这么打下去,哪里是个头,你丁飘蓬不就是有把利害的剑吗,老子也不伤你的人了,现在你象个痨病鬼,根本就没有内力,老子先把你的剑震飞了,看你小子还有啥损招,消停消停,再取你的脑袋。好,这是个好办法。 郎七哈哈大笑,道:“姓丁的,你死期到了。”他挥动单刀,向丁飘蓬的剑上劈去,迅快绝伦地接连劈了四刀,这四刀也用了七八分力,这四刀是郎七的自创刀法,叫“牛鬼蛇神”,每一刀邪得很,的确不是人劈得出来的,端的十分厉害, 丁飘蓬立即发觉了郎七的用意,忙挥剑闪避,无奈力不从心,剑式一缓,被郎七的第三刀,“蛇”刀劈中,那柄长剑,当一声,震脱了手,飞出两丈开外,刷一声,插在花坛上。 丁飘蓬受郎七刀上的力量一带,一个踉跄,栽倒在地。郎七大喜,叫道:“哈哈,三十万,哈哈哈,三十万,哈哈哈哈,三十万三十万。” 他一刀又一刀向丁飘蓬脖子上砍去,丁飘蓬岂肯就地待毙,他在地上打滚,闪避着郎七的砍刀,郎七的刀头划破了他的衣裤,却未曾伤得着他,一来是郎七大喜过头了,刀头欠准;二来也是丁飘蓬的地躺功夫实在出类拔萃,他的地上打滚可都是有名堂的,一会儿“翻身泥鳅”、一会儿“鲤鱼打挺”、一会儿“狡兔蹬腿”、一会儿“泼妇赖地十八滚”,虽然因身子骨儿疲软,做得不是尽善尽美,但动作的基本要领还是到位的,并非是一味的乱滚。郎七想劈中他,没那么容易。 在丁飘蓬与郎七对阵时,其实,王小二已躲在房门口偷看,他背着个装了金银的包袱,第一眼看见郎七时,差一点叫出声来,见鬼了,那不是郎七吗,郎七不是被我砍死了吗,他是人是鬼呀?莫非是来向我索命了? 阎王爷爷啊,你可要明鉴啊,是郎七要杀我,我才杀他的呀,我是为了自卫呀,这不能算是杀人吧。象郎七这样的恶棍死了,就该关在地狱里,阎王爷爷呀,你怎么一时糊涂,把他放了出来呢,那不是跟我小二过不去吗,那不是祸害人嘛。 他吓得瑟瑟发抖,竟忘了走人,一会儿,他便明白了,也许,当初我那一刀砍得浅了,他并没有死,后来经抢救被救活了,看看,他脖子上那条长长的刀疤,就是我砍的。走吧,还等个啥。 这时,他要是往前门走,也脱身了,他不敢走前门,连后门都有人堵上了,前门还用说吗。打铜巷有人在拼命,是怎么回事,谁搞得清呀,整个大院已被包围了,侧门当然更不能走,走出去就死。唯一的活路是后门,后门只有郎七一个人,那就豁出去,闯闯吧。 他趁着郎七低着头砍丁飘蓬的功夫,溜了出来,贴着墙根走,丁飘蓬一眼便瞅见了,他不吱声,故意往中间的花坛那儿滚动,让王小二离郎七远一点,便于他脱身。 郎七砍了十七八刀,累了,想歇口气,一抬头,见墙根有个人,大喝道:“什么人!” 王小二道:“我,我是佣人,跟你要抓的人没关系。”能撇清自己,最好撇清自己,趁早走人,边说着,边吓得哗哗地撒了一泡尿出来,活臭活臭。 其实,小二这时离后门没几步了,倒是郎七离后门远,小二撒腿一跑,肯定就脱身了,那就顺水大吉了。小二偏偏就两腿发抖,迈不动步了。 看得丁飘蓬那个急呀,他躺在地上,喊道:“小二,快跑。” 郎七一愣,“小二”?是王小二?王小二是我的克星!猴哥警告过我,千万别去惹他,惹了他,凶多吉少。猴哥说过,王小二改扮成中年男子,圆脸,胡须拉渣,眼前这个男子与猴哥说的一模一样,他就是王小二!郎七对猴哥现在是真服了,猴哥的话句句是真理。他头皮一阵发麻,连退了三步,结巴道:“姓丁的,你说啥?他是王小二?!” 这回轮到丁飘蓬不懂了,丁飘蓬坐在地上,道:“怎么,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郎七转身就走,到了后门口,想想这么走也太亏了,倒底是三十万两赏银呀,万一猴哥的话不灵呢,这不是白白地让三十万两赏银打水漂了吗。看看,那王小二吓得直哆嗦呢,就他那熊样,能成老子的克星?!他不免有点怀疑起瘦猴的话来了,凡事不可不信,不可全信。于是,他一咬呀,硬着头皮,提着刀,守在后门口。心道,不能让丁飘蓬与王小二跑了,猴哥,你可快点儿来吧,老子让你来对付王小二,立了头功,赏银老子跟你一人分一半,决不食言。 丁飘蓬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他根本就没法懂,郎七唱的是哪出戏!这小子发神经了! 王小二那小子没出息,吓得裤裆都湿了,还在穷**乱抖,他气坏了,骂道:“小二,他妈的,你一个劲筛糠,有完没完!” 王小二带着哭声道:“丁哥,我怕。” 丁飘蓬道:“那你就等着掉脑袋吧。” 王小二道:“我不想死啊,不过,我人倒今儿个刚刚做过了,可我还是不想死啊。” 丁飘蓬道:“有一个办法能不死。” 王小二道:“啥办法?” 丁飘蓬道:“冲出去,使一招‘钟馗画符’。” 王小二道:“能行么?” 丁飘蓬道:“当然能行,你看,那个大块头见了你就怕,躲得远远的了。”突然,丁飘蓬灵机一动,道:“哈哈,我知道了,他为啥那么怕你。” 王小二道:“为啥?” 丁飘蓬道:“因为,你是他的克星!” 郎七一个激凛,脸色刷白,道:“姓丁的,不要胡言乱语,没那回事,世上哪有克星不克星的事,你要信你信,老子从来不信迷信,老子怕个毛孩子,名气都没了。”越说,脸色越白,将刚才他自己说的那套克星理论,忘了个干净。 丁飘蓬道:“小二,上,看,那大块头脸都吓白啦,不对,发青了,哈哈,克星一到,小命儿没了,这世界谁怕谁呀。” 王小二斗胆一瞧,果然,郎七吓得瑟瑟发抖呢,不禁心头一雄,手握剑柄,向郎七走去,等到手握住了剑柄,就象所有的男人一样,他的斗志便立马雄起,他直视着郎七握刀的手,心头复述着‘钟馗画符’的要领:临阵不得胆小害怕,眼睛要注视对方双手,抢攻在先,长剑顺势拔出,向左踏出一步,剑尖从左往右上方疾撩,然后,剑势急变,向上成反‘之’字形挑刺,直攻敌心脉。诀窍是一气呵成,在于一个“快”字。 说不得了,郎七也只有横下一条心,拼一拼了,他喝道:“站住,站住,王小二,老子不惹你,你也别惹老子,再不站住,老子不客气了。” 王小二踏上一步,“哈”一声,长剑拔出,一剑疾撩,“钟馗画符”,长剑如电,向郎七心脉刺去,这一剑,他练过千百遍了,今儿一出剑,便非同凡响,象模象样,非常标准,剑上威力因而大增。 坐在地上的丁飘蓬见了,不觉在地上拍了一掌,喝彩道:“好!” 郎七大惊失色,他从未见过如此犀利的剑招,忙用单刀挡格,剑势迅快,单刀挡了个空,那剑尖直奔心脉而来,幸好郎七反应得体,一个铁板桥,往后门窜出,饶是如此,他胸前被划开了一条血口子,鲜血喷溅,郎七惨叫一声:“啊哟妈呀,完了完了。”他以为自己快死了,扔了刀,忙用手捂住胸部的伤口,拔脚飞奔,如果运气好的话,及时治疗,也许,还能活下来,千万别摔倒,千万别栽跟头,附近码头上有个郎中,得赶紧去止血,否则,就会血尽而死。怪就怪在自己对猴哥的话心里还存着一丝怀疑,猴哥的话是真理,真理是不能怀疑的,谁怀疑谁就得遭殃。的的确确,王小二是老子的克星,最好,以后别碰上那小子,碰上了,就赶紧撤,别说三十万,就是三百万、三千万雪花银,老子也不要啦。 运河边扁担弄的青石板上,扔着把郎七的单刀,还留下了他洒下的断断续续续的血迹。 看着郎七逃跑了,王小二大喜,连忙背起地上的丁飘蓬,走出后门,将丁飘蓬放在乌蓬船的船舱里,打开系在歪脖子柳树上铁链的锁头,摇着船桨,走人了。 打铜巷内的厮杀声爆炸声,乱成了一团糟,王小二才不管呢,逃命要紧。 王小二觉得自己划动船桨的双臂充满了力量,小船象箭似的在运河上行驶。 王小二长大了。 四十六 郎七胡诌成英雄 连日来,霸王鞭崔大安夫妇与他的两个护卫在淮安城内到处转悠,寻找仇人阴山一窝狼与恩人丁飘蓬。他年轻时本是个爱憎分明,快意恩仇的小伙子,啥也不怕。哪知一上了年纪,棱角便有些磨圆了,他恨自己怎么会把丁飘蓬交给乔万全的,真是太差劲了,他骂自己,**的怕了熊了,怕皇上老儿知道了,一不高兴,把你的四海镖局给封了。一生奋斗付诸流水,如此而已。你还别他妈的不承认,除此之外,你怕个**啊。还好,丁飘蓬被千变万化柳三哥给救了,要是丁飘蓬死了,我就真成了刽子手的帮凶了,你还有脸活着?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张脸,还不如买根绳子,上吊寻死得了。 幸亏妻子灵蛇剑何桂花贤惠,常劝他道:“大安呀,要想得开些,做错了就改麻,你别老想着那事,丁大侠不是没死嘛,他需要帮助,我们慢慢去找,尽自己的能力去帮助他,才是正理。这救命大恩这辈子还不完,就由咱们儿孙去还,儿孙还不完,咱俩下辈子再一起接着还,只要有这份心在就可以了,别着急呀。”妻子的话,多少总能减轻他对自己的谴责。 眼下崔大安真想找到丁飘蓬,对他说几句道谦的话,如果丁大侠还未脱险,能及时帮上一把,那就太好了,就是最好的赎罪,对他来说,亏欠别人是最难受的,何况亏欠的东西太大了,那几乎是还不了的亏欠;他也想快点找到那个杀了儿子的笑面狼,宰了那畜牲,为儿子报仇雪恨,大仇不报,如骨梗在喉,浑身不自在。崔大安不缺钱,眼下银钱对他来说只是个数字,四海镖局,自有他弟弟快刀神算崔大信与两个儿子在打理,财富每日都在增长,根本用不着他操心。报仇与报恩,是他眼下最想做的两件事。 今儿天气真好,阳光明媚,吹着小风,挺凉快的。在城内转了一圈,也没转出个名堂来,就出了南门,来到了南郊,沿着运河闲逛,崔大安夫妇在前面边聊边走,欣赏着运河上的风光,开山刀江勇扛着崔大安的钢鞭与索命剑来芳在后面跟着,一行四人走到了扁担弄,突听得前方小巷里有打斗声,崔大安忙从江勇手中接过钢鞭,道:“去看看。”便疾往小巷奔去,何桂花等人拔出刀剑,在身后紧紧跟随。 到了打铜巷口,便见阴山一窝狼正堵着楚可用夫妇猛攻滥打呢,他大喝一声:“哈哈,狼崽子,老子到处找你们不着呢,原来全猫在这儿呢,看鞭。”叭叭两鞭,瘸腿狼这边的两名帮徒,痛叫一声,手臂中鞭,弯刀落地,何桂花一个前冲,“梅开二度”,长剑疾挑,两名帮徒还未及回身,便背后中剑,惨叫倒地;开山刀江勇挥刀猛砍,又有两名帮徒惨叫而亡。 瘸腿狼与笑面狼猛地转身迎战,崔大安见是笑面狼,远远地便是一记点射,那鞭头如同暗器似的,咻一声,射向笑面狼印堂穴,笑面狼忙用弯刀一撩,将鞭梢挑开,何桂花剑头颤动,嗤嗤连声,向瘸腿狼发起进攻,瘸腿狼不敢大意,与何桂花缠斗在一起,开山刀江勇、索命剑来芳双双冲上前去,又砍倒了两名帮徒,转瞬间,六名狼崽子倒地,鲜血满地,打铜巷内血腥气充斥,阴山一窝狼南面的战线顿时崩溃。 楚可用、罗阿娟背靠背地与来自打铜墙两头的阴山一窝狼拼杀,楚可用与东面的老妖狼等人拼杀,罗阿娟与西面的瘸腿狼等人拼杀,正在他们几乎绝望的当儿,西面巷口突然出现了霸王鞭崔大安等人,瘸腿狼、笑面狼不得不转身去迎战,罗阿娟就象卸下了一付重担,一身轻松,一人独挑大色狼对她来说自然就占了上风,她的武当剑法妙招叠出,“白虹经天”、“拨草寻蛇”、“三丰挥扇”、“风卷残云”,打得大色狼嗷嗷乱叫,疲于应付。 崔大安见了笑面狼,眼睛都红了,他的鞭招,绵绵不绝,招招不离笑面狼周身要穴,笑面狼竭力应战,险象环生。 楚可用独立支撑着打铜巷东面老妖狼等人的猛攻,他用眼角余光看见了南面的战况,自然高兴极了,顿感胜利在望,力量从心底升起,手中的单刀挥舞得风雨不透。 开山刀江勇、索命剑来芳,窜上一步,刀剑齐出,从两侧向笑面狼削去,笑面狼大叫一声不好,来芳的剑已到咽喉,他忙向一旁闪避,江勇的开山刀劈向他胁下,他只有退后一步,这时,崔大安的霸王鞭结结实实的在他肩头猛扫一鞭,打得他肩头血肉横飞,笑面狼身形一锉,一膝跪地,江勇上前,要补上一刀,却被瘸腿狼弯刀一撩,拨了开去。来芳上前要补上一剑,突觉面前锐风袭来,知有暗器,忙举剑挡格,叭一声,是一枚霹雳子,在她身前爆炸,只得退后数步,崔大安大怒,抬头一看,一侧房顶上站着白脸狼,正探手伸入皮囊要再次投掷暗器,他飞跃而上,追着白脸狼乱打,白脸狼窜高伏低的逃避长鞭,暗器自然一个都发不出来。 江勇、来芳冲上前紧缠笑面狼,笑面狼左支右绌,疲于应付,打得苦不堪言。 崔大安如今上了屋顶,一面追着白脸狼打,有时靠近打铜巷时,便冷丁一鞭扫了下来,他的鞭长手长,远距离攻击十分得心应手,一会儿击向老妖狼,一会儿扫向瘸腿狼,打得群狼胆颤心惊。老妖狼的脸颊上也被鞭梢扫了一鞭,划出一条口子,流出血来,他正气急败坏时,这时,一个放哨的喽罗跑来,道:“大王,不好了,城里冲出来无数官兵,正向这儿奔来。再不走,怕要走不了了。”老妖狼点点头,说知道了,随即大喝一声道:“弟兄们,撤。” 群狼呼啸一声,四处溃逃。崔大安虽然在房顶挥鞭乱打,他眼睛的余光却一直未曾离开笑面狼,当笑面狼跃上房顶要跑时,他早就飞身跃起,挥出了一鞭,那一鞭叫“懒驴挨鞭”, 鞭声一响,笑面狼的脊背血肉飞溅,他“喔哟”一声,栽在了屋瓦上,人从屋瓦的斜坡上滑了下去,鞭梢并未离开他的背脊,从他背脊溜了下去,一直滑到他的脚脖子,只见鞭头如蛇,活了,嗖嗖嗖,将他的脚脖子缠了起来,霸王鞭崔大安大喊一声:“起。”笑面狼的一只脚便被提了起来,正在此时,飞来一条人影,那是老妖狼,他拉起笑面狼的手,也喊了声:“走!”,笑面狼整个儿人凌空了,被拉得溜直,崔大安一使劲,鞭头呲溜一声,扯下一截裤脚布与一只臭软靴来,笑面狼光着脚丫子跟着老妖狼跑了,没有老妖狼,今儿个笑面狼就完了,他的心象是悬到了喉咙口,半天回不到胸腔去。 一会儿,瘦猴、阿六头带着大队官兵赶来。原来,瘦猴刚进入民居,便见老妖狼带着一帮子人出现了,他知道不妙,凭自己这点微末武功,出去拼杀,于事无补,便立即从民居后门溜出,奔向城中府衙,搬救兵去了,等到阿六头溜出去,已是晚了一步,阿六头是在城门口碰上带着官兵的瘦猴的。 楚可用向崔大安一拱手,道:“多谢。”接着,便指挥官兵立即对清吟巷66号进行了包围。 崔大安问:“66号里是什么人?” 楚可用知道丁飘蓬救过崔大安夫妇,便邀搪塞道:“是阴山一窝狼的老巢。” 崔大安道:“你进66号搜查,我可要追上去看看。”他向何桂花等人一挥手,四人便展开轻功,向阴山狼逃遁的方向追了下去。 楚可用等人在66号大院内搜查了一遍,一无所获。奇怪的是后门口,遗留着郎七的单刀,人不见了,扁担弄向南的青石板小路上有断断续续的血迹,楚可用夫妇带着一队官兵,沿着血迹追了下去,在不远的码头上有个诊所,血迹在诊所门口中断了。楚可用一挥手,带着官兵冲进诊所,见郎七躺在病床上,胸口缠着纱布,旁边站着一个老郎中。 楚可用问:“怎么啦,受伤了?” 郎七道:“受点伤倒没啥,干咱们这一行,受伤是常事,哎,差点儿命没了。” 瘦猴在一旁,道:“王小二呢?” 郎七道:“跑了。” 楚可用问:“丁飘蓬呢?他是在66号大院里吗?” 郎七早已将回话编好了,道:“在。头儿,猴哥说的没错,那中年赌徒确实是王小二,猴哥的耳朵真神,什么改扮易容,都不好使,神耳一听,立现原形,不服不行啊。有王小二在就有丁飘蓬在,这又被猴哥算着了。丁飘蓬已完全康复,要是他不在或者没有康复,我就不会受伤了。”郎七想过了,自己的伤口必须说成是丁飘蓬给砍的,如果说是王小二砍的,那自己就太没用了,连一个寻常小毛孩都解决不了,以后还想在捕快这一行混吗!他的一套假假真真的话,早已跟老郎中串通一气,编得天衣无缝了。当然,老郎中要的医药费很贵,是通常的十倍。 楚可用恼道:“人呢?丁飘蓬人呢?” 郎七道:“楚头儿啊,我是猫在乌篷船船舱里的,听到后门吱呀一声响,一个人跑了出来,登登登,跑下台阶,就去开船链上的锁头,我偷偷一瞅,是丁飘蓬,就窜出船舱,趁其不备,给了他一刀,哪知姓丁的身体已完全康复,听得动静,那厮身形一闪,脚尖一点,便飘上了台阶,我也一个箭步窜了上去,决不能给他有拔剑的机会,老子使尽浑身解数,一个连环子午刀,当当当,给了他三记快刀,却全被他轻松闪开,真是技不如人死不休,姓丁的轻功确实厉害,闪得人眼也花了,不知怎么一来,他已从腰间拔出长剑,剑花一起,小的胸头便着了一剑,只有一剑,小的便血溅当场,失去了知觉,倒下了。等到小的醒来,已躺在诊所的床上了,旁边有位老郎中在给我包扎伤口,我问:大夫,这是怎么回事?老郎中道:你小子命大,刚才我正好从扁担弄经过,见地上躺着个血人儿,一探鼻子,还有余气,就叫随行的佣人,背着你回到诊所,及时进行了抢救,若是再迟片刻,你小子的命就没了。哎,楚头儿,你交待的任务,我没完成好,怎么处罚都成,小的决无半句怨言。” 老郎中也在一旁道:“这小子命大,心脏只差一分,就被剑尖刺破了,还好,碰上了我,要是碰上了别人,左右也得死。” 楚可用道:“谢谢大夫。” 楚可用与罗阿娟相对无语,自忖,若是自己碰上了痊愈的丁飘蓬,大约也讨不了好去。楚可用道:“郎七,你命大,捡着了,丁飘蓬跑了,不能怪你,你是好样的,是英雄,我要给你请功呢,好好治病吧。” 郎七道:“头儿,作为一名捕快,这是我应尽的职责,没有完成任务,感到十分惭愧。” 楚可用对阿六头道:“阿六头,听听,人家郎七说的话境界多高,你该好好向人家学习学习。” 阿六头道:“是,头儿。”心里老大不乐意,思量道,扯上我干吗呀,好象我啥事儿做得不对似的,就好拿我开涮。郎七好个啥,我看郎七虚头巴脑的,比我还不如呢,就能干了一张鸟嘴。 郎七暗暗觉得好笑,看来自己编的故事很感人。 楚可用又让瘦猴留下照顾郎七,等楚可用夫妇走了,瘦猴问:“郎七,丁飘蓬真的痊愈了?好得那么快?” 郎七道:“猴哥,我可是你的崇拜者啊,你猴哥的话,我句句当作金科玉律,牢牢记在心窝里,要子子孙孙、千秋万代往下传呢;乔总捕头的话,我也听,因为他是发饷的,是我们的头儿,不听不行,可我有时,说句良心话,心里并不服,只是不敢说而已,那叫压服,不是真服。只有你猴哥的话,我才是心服口服,佩服得五体投地,你说的每一句话,句句是真理,字字带仙气,深刻体会,细心领会,说到哪儿准到哪儿,照着去做,一做就灵,若是怀疑,败事有余;你倒好,却处处对我疑神疑鬼,猴哥,太不够意思了吧。” 瘦猴笑笑,怔怔地看看他,郎七怎么胡诌了那么长一通道理出来,看来受过啥刺激了,可不能再去刺激他,要疯了,就麻烦了,他笑道:“我只是说说,咱俩哥们,铁了,别当真,别当真。” 四十七 三哥快船寻飘蓬 在京城月宫温泉客栈,王小二干的是男仆的活儿,打扫卫生、提行李、跑腿打杂。可他自小生活在常熟,那儿本就是江南水乡,从小就在河湖港汊里泡着,帮着父兄捕鱼抓蟹、摘菱挖藕,对划桨行船这些活儿,自然是行家里手,这会儿,他驾着乌篷船在运河的大船间穿梭往来,十分得心应手。 对自己那一招“钟馗画符”,十分满意,几乎有些飘飘欲仙的感觉了。 丁飘蓬在舱里看见王小二满脸红光、沾沾自喜的模样,道:“小二,美死了吧?” 王小二边划着船桨,边道:“感觉真好,一剑解决问题。” 丁飘蓬道:“刚才那一剑出得不错,收得却很糟。” 王小二道:“啥?糟?糟怎么把郎七那小子吓跑了?” 丁飘蓬道:“郎七认为你是他的克星,所以,没开仗脸就吓得白里带青了,有一半,郎七是吓的。” 王小二道:“你说那一招剑,出得不错,收得很糟,糟在哪儿?” 丁飘蓬道:“出剑要快,收剑同样要快,收剑后应立即还原,向后退一步,准备再次出招。” 王小二道:“可我只学了一招进攻招术,不知第二招怎么出手呀。” 丁飘蓬笑道:“那倒也是,不过,你可以重复‘钟馗画符’。” 王小二道:“重复就不妙了,对手见了,知道我是‘黔驴技穷’了,只此一招,别无它法。那就危险了,看来我要多学几招了。丁哥,教教我,你不会吃亏的,看看,今儿个不就是凭着一招剑法,将你从虎口救了出来!” 丁飘蓬笑道:“小二的心是越来越贪了。” 王小二道:“那不叫贪,那叫上进,学海无涯,不断进取。” 小二只顾着聊天,这时,一旁相同方向驰来一艘大船,在小二的乌篷船帮上擦了一下,乌篷船小,一个倾侧,差一点翻了,小二恼道:“喂,喂喂,怎么开船的!会不会开呀!不会开就不要开,眼睛瞎啦!” 船上摇橹的老大,高高的瘦瘦的,头上的草帽压得低低的,颏下是一部漆黑的大胡须,道:“操,你小子说的是人话是鬼话!活腻了!” 王小二这时还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有些忘乎所以,道:“怎么,想过过招么,在水里还是在岸上,老子随你挑。” 坐在船舱里的丁飘蓬看了直摇头,心道,这小子是不是疯了?! 这时,船舱里走出一条彪形大汉来,也戴着顶草帽,帽檐也压得很低,满脸蓬松的络腮胡子,手中拿着枝槁头,对瘦高个道:“二哥,跟这小子噜嗦个啥,看我的。” 彪形大汉是宝应水怪郑奋,高瘦汉子是高邮水怪高兴,脸上的胡须是他们改扮用的假须,船舱里还有金毛水怪、鬼头鳄、尖嘴鳄、**狼等人呢,他们正在四处游逛,寻找机会,一来想找老龙头的霉气呢,前些天,栽的跟头太大,金毛水怪咽不下这口气,只要一有机会,就想给老龙头来一下子,打他个措手不及,可在淮安一转悠,见淮安分舵的各站点,戒备森严,根本无从下手;二来,也想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逮到丁飘蓬,把那三十万悬赏拿到手。有了银子,就能重整旗鼓,东山再起了。 当时,宝应水怪提着槁头,向王小二头上砸去,王小二的船太小,逃无可逃,避无可避,叫了声“妈呀”,撒了船桨,纵身跳入河中,宝应水怪哈哈大笑,竹槁头上有个铁钩,他将钩子扎在乌篷船的船头上,拖着乌篷船就走,高邮水怪又是扯帆又是摇橹,大船行驶得好快。 幸好王小二水性不错,这段日子来,向小龙头学了许多水中功夫,倒也不怕,问题是船被抢走了,船中还有丁飘蓬呢,他急得跟在大船、小船的后面拼命的游,不时喊道:“还我船来,还我船来。强盗抢船啦,强盗抢船啦。” 宝应水怪笑道:“抢船!老子还抢你老婆呢。” 高邮水怪也笑道:“没用的东西,口气倒不小,想不到那么不经打,老子以为又碰上一个老山羊了呢。” 这时,惊动了船舱内的金毛水怪等人,他们全跑出来看热闹了,不一会儿,大船小船已行驶到野外,王小二离船越来越远,过了片刻,小二就被抛得不见了踪影。 应摸彩跳到小船上,向船舱里张了张,是条空船,他将小船上的铁链子抛向大船,宝应水怪将他拴在船尾的船舷上,应摸彩又跳上了大船,走进船舱搓麻将去了。 当时,丁飘蓬见变起仓促,又不能现身,怎么办呢,船舱太小,无处可躲,他便打开座位盖板,想找找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用来遮蔽的,一找倒找出一块旧油布来,他在油布上用匕首抠个洞,人佝偻着躺在船舱内,油布往身上一盖,一个眼睛对着油布上的破洞,手里握着剑,一声不吭、一动不动地躺在舱内。他身材瘦削,一佝偻,更不占地方,象是油布下没人似的。故应摸彩向船舱张望时,以为那只是人家乱扔着的一席旧油布而已,舱里没有人呢。 就这样,大船拖着乌篷船,向南驶去。 丁飘蓬思忖,要不要趁着大船上水手不注意时,跳水逃走呢?他悄悄探头到船舱外一张,不行,瘦高个水手就在船尾摇橹,要想不被他发觉下水溜走,是不可能的,一旦发觉,自己凶多吉少,如今,哪怕是一个普通水手,自己都对付不了,一旦水手认出了我,知道我就是丁飘蓬,那就是一个发横财的机会,有多少人梦寐以求想得到这个机会啊…… 不行,动不得,老子得看看情况再说。 三十万两白银的悬赏,谁见了眼睛都会发红。 对了,老子闹到今儿个这步田地,都是因为紫禁城里那个昏君的通缉令引起的,把老子的脸贴得满世界都是,你小子够损的!老子死了便罢,不死的话,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咱们走着瞧,你让老子吃不下饭,老子也要让你拉不出屎。一剑封喉,哈哈,当然就拉不出屎啦…… 丁飘蓬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再危险的境地,他都会看到希望。如今,他希望天黑得快一点,天一黑,好办事,大船总得停下来歇息吧,你那瘦高个摇橹的,总得吃口饭吧,就算不喝酒,光吃饭,那一会儿功夫,老子就足够了。对,等到晚上,你们停船吃晚饭时,老子来个水遁,跟你们这帮混小子再见喽。 *** 今天是个黄道吉日,日子是老龙头挑的。他决定带着儿子龙黄河与浪里鲨李广大等人去洪泽湖狐狸岛清剿金毛水怪的巢穴,狐狸岛金毛水怪黄头毛的黄府,是金毛水怪最后的巢穴。前几天,其余散布在宝应湖、高邮湖的巢穴已被统统捣毁。 事先,淮安分舵的陶舵主征得淮安知府同意,由淮安知府派几名捕快出面去狐狸岛金毛水怪家清查贼赃,至于主力人手,就由水道的人来担当。若是查出贼赃,就将金毛水怪的宅院抄没入官了,功劳是淮安府的;查不出贼赃,那就只当是例行巡查,暂且作罢。 因为,金毛水怪在狐狸岛的名声不错,若是没有足够的证据,不足以服从。 原本,柳三哥打算陪着老龙头去走一趟,临走时,柳三哥见老龙头这边人手济济,力量雄厚,就改变了主意,道:“龙兄,金毛水怪如今势单力薄,只剩了十来个人了,狐狸岛我就不去了,还是坐守淮安为妥。” 小龙头道:“爷爷,我也不去了,和三哥在家呆着。” 按辈份来排,柳三哥应该是小龙头的二叔,把柳三哥叫成三哥,那老龙头就成了他的大哥了,真是乱了套了。老龙头与柳三哥都是不拘小节的人,在小事上不会斤斤计较,既然叫顺口了,就这么叫吧,反正爷爷不会变成大哥,二叔也只能叫做三哥。 老龙头道:“也好。” 就这样,柳三哥赶着马车返回清吟巷。到了66号宅院附近时,见两步一岗,三步一哨,知道不妙了,就不动声色将车赶入岔道,溜走了,返回淮安分舵。老龙头等人早已走了,陶舵主正好在谈生意,他将陶舵主拉到侧屋,将情况一说,要陶舵主立即去府衙打听丁飘蓬、王小二下落。 陶舵主叫来陶三子,让他速去探明情况。陶舵主道:“三哥,你就放心吧,在淮安府没有我搞不定的事,我们上上下下都有关系,逢年过节,全要打点,一丝儿不敢怠慢,否则,怎么立得住脚呀。不着急,一会儿消息就来了。还有,清吟巷66号你就再也别去了,从今天起,那就是一幢无主的宅院。” 果然,不一会儿,陶三子便来了,道:“情况是这样的,京城的捕快楚可用夫妇去查看66号宅院时,被阴山一窝狼的人堵住了,双方打了起来,幸好崔大安夫妇赶到,解了围。就在这时,丁飘蓬与王小二从后门冲了出去,将守在后门的捕快砍倒在地,驾着乌篷小船跑了,至今杳无音讯。眼下,为了查找丁飘蓬与乌篷小船,淮安府所有的捕快全派出去了。” 柳三哥总算松了口气,他想,捕快楚可用怎么会去清吟巷66号的呢?一定是小二外出时把尾巴带回来了;眼下小二与丁飘蓬会去哪儿呢?船是小二划的,丁飘蓬身体虚弱,划不了船,往南的可能性较大,小二不是想去南京夫子庙开个铺子做老板吗,他当然是往南走了。越往南,离南京越近。 不行,得去找,丁飘蓬身体虚弱,江湖上云谲波诡,非常危险。 他问陶舵主,道:“陶兄,有快船吗?” 陶舵主道:“有,船不大,只能载五个人,其中三个是水手,一个摇橹,一个划桨,一个使帆,其实,只能载两人。” 柳三哥问:“快吗?” 陶舵主道:“当然快,是一般船的三倍。” 柳三哥道:“给我一条快船,三个好水手,我要去找丁大侠。” 陶舵主道:“好,跟我来。” 柳三哥向小龙头一挥手,俩人跟在陶舵主身后向码头走去,小龙头手中抱着野山猫“二黑”,轻轻抚弄,十分宠爱。 在路上陶舵主又塞给柳三哥一把钥匙,道:“这是淮安北郊乡镇的一幢空置宅院,记住,地址是‘荷花池头115号’,这是我的第二个避险秘窟,除我之外,无人知晓,找到丁飘蓬后,可将他安置在那儿。” 柳三哥喜道:“陶舵主居安思危,想得好周到,谢谢。” 陶舵主道:“没办法,江湖太凶险,得防着点。” 码头旁泊着艘褪色的快船,船体不宽,船身狭长,船尾有橹,船中间是船舱,船舱低矮,呈流线状,行船时可以减少空气的阻力,船上有帆,船头尖长,向上高高翘起。 三名面色黑红的精壮水手,腰佩长剑,站在船上。柳三哥与小龙头跳上快船,柳三哥道:“弟兄们,快,往南。”说完,便与小龙头钻进了船舱。 站在船头的水手,手中竹槁在岸上一点,嗖,快船便射了出去,船尾的水手开始摇橹,站在甲板中间的水手升起了白帆,他始终拉着帆绳,根据风向,调节帆叶的方向,最大限度的利用着风力,在三个水手的操持中,快船的速度果然非同凡响,在运河上飞驰起来。 在船舱中,柳三哥对小龙头道:“这回扮个什么模样呢?” 小龙头道:“再扮老山羊。” 关于老山羊火烧强盗船的事,大伙儿都知道了。柳三哥道:“老扮一个人不好玩,我也扮个年轻水手吧。” 小龙头道:“那给我也扮一个,扮个小老头吧,好不好。” 柳三哥道:“好好,那才好玩” 小龙头放下手中的“二黑”,道:“三哥,给我先化装,给我先化装。” 柳三哥打开包袱,道:“别着急,有的是时间。” 四十八 假作真时真亦假 王小二心急火燎,在运河里拼命游,怎么游也赶不上船快,那船顺风顺水,帆鼓得满满的,越追反而越远了。他游到岸边,爬上了堤岸,累得气喘吁吁,全身**地,叹了口长气,这祸全是自己找的,丁哥不知怎样了?丁哥有个三长两短,那我王小二就成了天下第一号大罪人了。一个当代何等伟大的飞天侠盗,竟断送在我没没无闻的王小二手中,那真是个令人哭笑不得的悲剧。若是丁哥遇害了,我王小二可真是想想都害怕,这辈子休想睡个安生觉了,丁哥定会被皇上在菜市口当众凌迟处死,那凌迟有多残忍,皇上他妈的也够毒的,砍头就砍头嘛,要凌迟干嘛,第一个想出凌迟这个毒招的皇上,真他妈的不是人是野兽,该打入十八层地狱。丁哥死后,想不开了,会变成一个血淋淋的厉鬼来找我,道:小二,你害了我一次不够啊,还要害我第二次,你当凌迟是好受的吗,我让你也去尝尝。听说有许多得了抑郁症的人,就是从睡不着觉开始的,最终,因受不了折磨而自杀了。 上帝保佑,保佑丁哥化险为夷,平安无事。 王小二站起来,望着即将消失的象芝麻般一丁点儿大的帆影,突然觉得,我应该跑着追上去试试,看情况行事,决不能再鲁莽了。人是不可以神知无知、得意忘形的,就因为自己的得意轻狂,造成了现在这个局面 不是练了一个多月的轻功了吗,不知练得怎样了,游泳追不上帆船,我跑起来会快得多,不一定会追不上,试试再说。想到此处,他站了起来,将身上的衣服脱下来拧干了,又穿上,紧了紧身上的包袱,把腰间的长剑插在背上,就按着丁飘蓬授予的天山轻功草上飞心法,沿着运河上的大堤,向南追了下去。这一跑,还真行,呼吸调匀,步履轻健,两耳呼呼生风,那帆船的船影就大了起来,他不敢过分接近,以堤上的树木作遮蔽,远远地跟着。船上有许多汉子,我那一招“钟馗画符”对付不了那么多人,只能相机行事了。 偶而经过的堤上行人,见他独自奔跑,有些奇怪,却也并不滋扰,自己的麻烦事都管不过来呢,别人的闲事管他作甚。 王小二真不知追上后该怎么办,这事儿他是办不下来的,他只盼着柳三哥会突然出现,三哥出现了,事情就摆平了,江湖上没有柳三哥摆不平的事。不过,办不下来也得去办了,死马当作活马医,总比不办好,个子魁梧得象头熊似的郎七,作为捕快,大小阵仗想必也经得不少了吧,却被自己的一招剑术吓得屁滚尿流的跑了,我就不信那几个大胡子,见了我会不寒,对了,老子豁出去了,真功夫假功夫一起上,说不定还真能吓退司马懿呢。 王小二越跑越觉得自信,跑了二十来里地了,却一点不觉着累,这一个多月来,天山轻功草上飞心法,他每天都要练一遍,丁飘蓬在一旁悉心指点,他学得又专心,进步极快,虽不能飞檐走壁,但在平地奔跑,早已非一般人能极。他想,要是打不赢,救不下丁哥,我转身就跑,瞧那几个大老爷儿们,腿脚没我利索吧。 说不得了,老子今儿个要赌上一赌,这也是我对丁哥尽的一点孝心,丁哥要真死了,也不好意思来向我算账了,我也好睡个安稳觉了。 夕阳西下,残照如血。 那艘帆船离开运河,驶入旁边的一条小河汊,河汊两旁长着浓密的芦苇,在芦苇的遮掩下,王小二的悄悄跟了进去,他把剑从背上取出来,挂在腰上,因为,他的“钟馗画符”是从腰间拔剑开始的,在背上拔剑使那一招,丁哥没教过,他也没学过,不会啊。 *** 大船内金毛水怪、宝应水怪、鬼头鳄、尖嘴鳄四人在搓麻将,**狼坐在鬼头鳄身旁观战。自从金毛水怪在藏兵岛栽了一个大跟头后,一改往日那种嚣张跋扈的模样,对**狼也变得循规蹈矩了,如今,正是用人之际,重要的是要精诚团结,不能由着性子来了。 宝应水怪道:“不来了不来了,肚子饿了,该搞点吃的了。” 尖嘴鳄也道:“好啊,今儿个我做厨子,给大伙儿做几个好吃的。嫂子,你给我做个下手好吗?” **狼道:“好啊,二弟的手艺最好,我也爱吃二弟做的菜。” 宝应水怪道:“看,二哥也把船泊到小河里来了。”他对着船舱外,扯着嗓子喊:“二哥下锚吧,该歇息了。” 高邮水怪道:“好喽。” 扑嗵一声,他把锚沉入河中,走进船舱,端起茶壶,倒了杯浓茶,坐在椅子上,咕咚咕咚地喝起来。 尖嘴鳄与**狼走进厨房做菜去了,几个大老爷儿们抽烟的抽烟,喝茶的喝茶,在舱内闲聊。 丁飘蓬见甲板上没人,便掀开旧油布,提着长剑,钻出了小船,正要从小船上往苇丛里跳时,突地,大船船舱内走出尖嘴鳄来,两人的目光瞬间碰撞在了一起。 原来,尖嘴鳄在做菜时,发觉大船厨房里的佐料少了一味姜,没有姜,烧出来的鱼就有腥味,没有姜,清蒸的蟹吃起来就更腥,这儿离村镇远,没处去买姜,哎,对了,船尾拖着的小船,船舱里会不会有姜呢?那就去看看吧,他正要往船舱跳时,就见小船上有个人,手里拿着把剑,这人风尘仆仆,浑身衣裤破成一条一条,象是用剪刀剪过似的,鬼鬼祟祟,偷偷摸摸地在干啥啊?会不会是个四处流浪、疯疯癫癫的小偷? 尖嘴鳄大喝一声,道:“干什么的?” 丁飘蓬低着头,道:“讨饭的。” 这时,船舱里金毛水怪等人全跑出来了,站在大船甲板上,盯着丁飘蓬不放,鬼头鳄道:“不对呀,讨饭该到人烟稠密的村镇去讨呀,怎么跑到荒郊野地里来了呢。” 金毛水怪道:“讨饭的拿着剑干嘛,拿着剑,还会有人可怜你,给你饭吃吗,吓都吓死了。” 丁飘蓬道:“你就不知道了,我是强讨饭的,拿着剑才有饭吃,不给吃还真不行。” 高邮水怪道:“不要是老龙头派来的探子吧。” 宝应水怪道:“不会吧,老龙头不会派个穿着八卦服的疯癫汉子来吧。” 鬼头鳄阴恻恻地道:“讨饭的,抬起头来。” 丁飘蓬道:“昨夜,我在土地庙里睡觉,用砖头当枕头,不小心落枕了,脖子拧歪了,头抬不起来。” 金毛水怪道:“老子怎么看怎么眼熟,象在哪儿见过,怪了,一时又记不起来。糟糕,这记性,人不老,记性却坏,啧啧。” **狼道:“那套行头倒挺绝的,千疮百孔,喂,你是用剪刀剪的吧?” 丁飘蓬依旧低着头,索性装成疯疯癫癫的模样,道:“是,大小姐,天气热了,剪破了衣裤,凉快。” **狼笑道:“你把衣裤剪破了,不怕老婆打你屁股吗?” 丁飘蓬道:“不怕,老婆不会打我屁股,只会摸我屁股。” **狼格格娇笑,道:“真是个疯子。” 丁飘蓬道:“错了,老婆不叫我疯子,只叫我呆子。” 鬼头鳄道:“哼,你不叫呆子,你叫‘飞天侠盗丁飘蓬’,钦犯丁阿四!” 金毛水怪道:“对了对了,你就是丁飘蓬丁阿四,跟通缉榜上的图像一模一样,真要死,话到嘴边,一时却叫不出口了。弟兄们,咱们这回发大财啦!” 大船上所有的人这一刻都恍然了,狂笑着拔出刀剑来,谁都看得出来,如今的丁飘蓬脸色苍白,弱不禁风,说话气短,中气不足,有点接不上气来,经不得任何人的一击,这不是送上门来的一注旺财吗,那三十万两白银的悬赏,唾手可得,有了这笔巨款,我们可以东山再起,从头再来。 丁飘蓬笑了笑,从小船上跳下,船上的人也忙跳到岸上,苇丛里一场绝杀即将展开。 这是一场没有悬念的绝杀。 丁飘蓬以剑柱地,抬起头来,淡淡笑道:“老子的讨饭戏唱完了,想不到脖子也不拧了,傻呆呆的毛病也好了,抬着头比低着头,感觉通气多了。” 金毛水怪道:“你有没有想过,今儿个对你来说是个最不吉利的日子,是你横死荒野的日子。” 丁飘蓬笑道:“老子没想过,老子只想拉个垫背的。” 金毛水怪道:“哈哈,你想得到美,你拉得着垫背的么!瞧你那付病歪歪的模样,能拉着垫背的么!看来你只有自个儿去黄泉路了。人最倒霉的时候往往是想啥没啥,怕啥来啥。” 金毛水怪提着剑唠叨着,小心翼翼,移动脚步,以他为首的六人,俱各手握刀剑,展开身形,全神戒备,成扇形向丁飘蓬合围。不管怎样,飞天侠盗的名号,至今依旧具有极大的威慑力,没人想成为垫背的人。 丁飘蓬用嘴吹口剑刃,剑刃嗡嗡发声,他道:“我的剑饿了,肚子饿得咕咕叫,想喝点血呢。” 突然,从柳丛里窜出个人来,他一个箭步已纵到丁飘蓬身前,那人圆脸,长着三绺胡须,中年模样,手握腰间剑柄,喝道:“千变万化柳三哥在此,谁敢动丁大侠一根汗毛,老子就让他脑袋搬家。” 那人是王小二,怕丁飘蓬叫出自己的真名来,这假扮的柳三哥就不起作用了,因此,一上来就自报柳三哥的字号。 丁飘蓬是何等机灵的角色,立即配合道:“三哥你好,这叫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王小二道:“小丁你好,有三哥在,你就在一旁坐着观战吧,看三哥怎么收拾这些免崽子。” 王小二旁若无人地扶着丁飘蓬,在一个土墩子上坐下。然后又转身握剑,面对六名江洋大盗。 金毛水怪等人冷丁吓了一跳,俱各退了三步。这中年人是柳三哥吗?一会儿扮成老山羊,一会儿扮成中年人,有完没完!要是柳三哥,我等六人难道就拿不下他?!莫非火烧藏兵岛的事,就这么善罢干休了!莫非这些天来,柳三哥、老龙头到处追杀自己,又捣毁了我的两个窝点,就这么灰溜溜地认了!烧毁了那么多船只,死了那么多弟兄,这口气就如此咽下了?如果是,以后自己是没法在江湖上混了。今儿是六对一,我就不信会拿不下你柳三哥了。金毛水怪向鬼头鳄丢个眼色,道:“弟兄们,上!”鬼头鳄点点头,俩人肩并肩,向王小**近,王小二鼓作勇气,踏上一步,拔剑向金毛水怪刺出一剑,那剑迅捷古怪,直挑金毛水怪心脉,金毛水怪全神戒备,身形疾晃,呲溜一声,剑尖还是将他胸前衣襟挑破了,这招“钟馗画符”,王小二不仅出剑时使得神完气足,中规中矩,收剑时也动作迅捷,退后一步,剑影一圈,成握剑对敌作势欲发状,衣袂飘飘,沉着淡定,的是名家风范,其实,王小二心里怕得自己晓得,心跳得象擂鼓。 金毛水怪与鬼头鳄俱各心头大惊,飘身后掠。金毛水怪又向鬼头鳄丢个眼色,并肩而上,这回他俩大喝一声,刀剑齐上,各出奇招,攻向王小二,王小二谨记柳三哥“万无一失”的防守招术,退两步进一步,同时挥剑划个圈,剑尖由下向上向对方颈部扫去,这一招的要点是:心动步动,步动剑动,心剑合一,浑然天成。王小二把这招的精髓发挥得淋漓尽致,金毛水怪与鬼头鳄的刀剑顿时双双被荡了开去,这一招其实是一式两节,剑划圆圈是防守,剑向对方劈扫是守中有攻,那一扫出其不意,鬼头鳄疾向后掠,才堪堪避过,呲溜一声,肩头的衣衫被划开了口子,幸好未伤及肌肤,鬼头鳄倒吸了一口冷气。 **狼见心中人险险伤命,心中大怒,喝道:“大伙儿齐上,为死难弟兄报仇,我就不信扳不倒柳三哥了。”她一个箭步窜到鬼头鳄身边,鬼头鳄对她附耳道:“如打不过,赶快钻进苇丛跑路,咱俩在高邮南碰头。” **狼道:“那你呢?” 鬼头鳄道:“在水边我就死不了。” **狼道:“好,我懂。” **狼知道鬼头鳄潜水的能耐,他是当今世上潜泳的状元。 金毛水怪等六人成扇形一步一步向王小**近,丁飘蓬心道:六人要真发力出击,王小二必死无疑。他提剑从土墩上站了起来,道:“三哥,我改变主意了,你走吧,小丁我想过了,我的债该由我来还,不能硬赖着三哥来替我还债。” 王小二其实正想拔脚飞跑呢,要真打起来,结局可想而知,这两招所以占了先机,一半是两招功夫确实震铄古今、别出心裁,另一半靠的是柳三哥的名头,当时他道:“丁大侠,这可是你说的,要是你遇难了,别怪我柳三哥不讲江湖义气,别变成厉鬼来找我麻烦噢。” 丁飘蓬道:“哪能呢,三哥能做到这份儿上,小弟感激都来不及呢。我变成厉鬼哪能找你麻烦呢,变成厉鬼也要保佑你。” 金毛水怪那六人,停住了脚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都在嘀咕:这千变万化柳三哥,怎么说出这种话来,神经兮兮的,也不象他身份啊,莫不是又在施什么阴谋诡计吧?!六个江洋大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没了主张。 王小二道:“谁杀了你,就去找谁的麻烦,我可不要你来保佑我,万一不小心看见你那张鬼脸,把我吓得魂都没了。” 丁飘蓬笑道:“行,行行,三哥,你的意思是我死了就必须忘掉你,是不是?” 王小二道:“对,忘得越干净越好,一点点都不要记住。千万千万,记住记住。好了好了,我要走了。” 他转身就想跑,丁飘蓬一把拉住了他袖口,笑道:“慢,我死不了,看,我的朋友又来帮忙了。” 王小二顺着丁飘蓬的目光看过去,见不远处苇丛里蹲伏着野山猫二黑,一身漆黑的皮毛,两只碧绿的眼珠,黑尾巴末梢有一团金毛,还冲着自己叫了一声“喵呜”。真的是二黑,错不了,关关里格冬,二黑来了,柳三哥一定也来了。他一颗险些跳到喉咙口的心,又跳了回去,道:“咦,小丁,你的朋友真多啊。” 丁飘蓬道:“确实不少,朋友遍天下。不过,我的敌人也不少。” 金毛水怪等六人四处张望,哪里来的人呀,连鬼影也不见一个,莫不是柳三哥又在使啥鬼计?! 金毛水怪喝道:“柳三哥,不要装神弄鬼,怕的话,就别管闲事,拍拍屁股走人。要管闲事,就别怕,疯疯颠颠的,装啥蒜呀。” 哗啦啦,苇丛里一阵响动,飞出两个人来,一个是驼背老头,小龙头所扮,手里拿着柄鱼叉;一个是肤色黑红的年轻水手,腰板笔挺,唇上有两撇漂亮的小胡子,柳三哥所扮,手里握着柄长剑。俩人迅快如风,恍惚间,飘到了丁飘蓬身前。 小龙头道:“谁在背后说我柳三哥坏话,怪不得,这几天我老人家耳朵又红又烫。” 柳三哥道:“谁在说我怕管闲事了,我柳三哥要么不管,要管就管定了,怎么会怕呢,笑话!” 金毛水怪看了眼鬼头鳄,俩人俱各十分迷茫,他对老头与水手喊道:“又来了两个柳三哥,今天柳三哥特别多,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连你们自己都搞不清了吧。” 小龙头道:“我老人家是有些搞糊涂了。” 柳三哥道:“我压根儿不想搞清楚。” 王小二立时放宽了心,笑道:“我早就搞清楚了,不告诉你。” 丁飘蓬道:“要搞清楚干吗,先打一场再说,打得赢才是硬道理。打赢了,不是也变成是了,打输了,是也变成不是了。哈哈。” 金毛水怪道:“我看你们全是假冒的,现在假冒的东西太多,你们中间没有一个是真的柳三哥。” 小龙头道:“不对不对,我才是真的,他俩是假的,我才是正宗的千变万化柳三哥。” 鬼头鳄这会儿学精了,他向**狼丢个眼色,**狼自然明白是要她快跑,她退了两步,猫在众人身后,一头钻进了浓密的苇丛。 接着,鬼头鳄低声对金毛水怪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当家的,走吧。” 话音刚落,小龙头飞纵而上,一鱼叉向鬼头鳄颈上刺去,“毒龙出洞”,招式狠辣,鬼头鳄飘身后掠,肩头已被扎了三个血眼,幸好躲得快,鱼叉扎得不深,金毛水怪等人正要上前与小龙头厮杀时,小龙头嘻嘻一乐,已飘身后掠;柳三哥见金毛水怪打又不是走又不是,正在犹疑之间,便飘身前掠,叮叮叮,手中的剑如奔雷闪电般刺、剁、挑、削攻向金毛水怪,金毛水怪腾挪闪避,使尽浑身解数,只逃得一死,那一头黄毛与黄须,被削下了不少,散落一地,宝应水怪急了,大吼一声,窜上前,向柳三哥猛砍一刀,那招叫“惊涛裂岸”,凶猛之极,可惜刀招使得老了,柳三哥斜刺里穿出,剑影一圈,剑尖已扫到了他的脖子上,血光飞洒,宝应水怪惨呼一声,砰然倒地。鬼头鳄、尖嘴鳄、高邮水怪、刀剑齐出,袭向柳三哥,却不敢拼命搏杀了,使出的每一招,有进攻更有防守,门户守得严密,再不敢侥幸求胜了,才算顶住了柳三哥对金毛水怪发起的第一轮扑杀。金毛水怪跳出重围,大喝一声:“撤。” 四人俱各是水寇,精通水性,飞纵到河边,纵身跳入水中,潜水逃遁。 船也不要了,宝应水怪的尸体也带不走了,只顾自己逃命要紧。 小龙头要去追,柳三哥怕出意外,拉住他的胳膊,道:“小龙头,算了,账留到日后再算。” 夕照如梦,河面泛出万点金波,晚霞将苇塘染成一片金黄,凉爽的晚风中,王小二背着丁飘蓬,一行人向泊在河边贼船走去,野山猫二黑披着一身金色的晚霞,早已站在船头,迎候着他们。 四十九 师爷画图谈痴情 就在柳三哥苇塘救下丁飘蓬的当天,老龙头也在狐狸岛一举捣毁了金毛水怪最后的巢穴。水道弟兄与捕快们会同岛上乡绅,将金毛水怪的宅院整个儿包围起来,从宅院的地窖里起出了成箱成箱劫来的金银珠宝,堆积成山,箱上有各镖局的字号、铅封、封条,有些箱笼已被撬开,铅封、封条破损,箱中金银明显已动用过,多数箱笼还原封未动呢,甚至连封条也完好无损。这些赃物正是历年来在淮安府一带水域遭劫的镖局失物。铁证如山,乡绅们目瞪口呆,想不到平时彬彬有礼的黄头毛,竟是个心狠手辣的江洋大盗。至此,金毛水怪的犯罪团伙已被彻底摧毁。他在狐狸岛已无立锥之地。 *** 一个月后,丁飘蓬已完全康复。这一个月中,他猫在淮安北郊一条叫“荷花池头”的小巷深宅中养病,内有小二的悉心照料,外有柳三哥的庇护,他的脸色一天比一天红润了,当他觉得真气已能在周身收发流转时,就萌生了离开淮安的想法,他要去一趟北京,还有一件事要办。 临走时,柳三哥问去北京干嘛,他只是低头一笑,没说。柳三哥又问:“你是不是想去刺杀皇上?” 他道:“不是。三哥不是说了嘛,皇上是不能随便刺杀的,只要皇上没有暴虐残忍到商纣王、秦始皇这个程度,就不能杀,否则,皇上一死,皇族、诸侯为争夺帝位,就要暴发战争,受苦受难的依然是苍生百姓。如今的皇上,虽有时有些昏庸,有时也有些清明,为苍生百姓计,不能杀。” 柳三哥道:“我的话你记得好清楚啊。” 丁飘蓬道:“哥的话小弟岂敢儿戏!” 柳三哥道:“那你去北京干嘛?对你来说,北京是一个最危险的城市。” 丁飘蓬低头笑笑,道:“私事。” 坐在一旁的王小二道:“我知道他去北京是干啥。” 丁飘蓬道:“你知道个屁!” 柳三哥道:“小二,说,他去干咐。” 王小二冷丁道:“他是去月宫客栈找小桃姑娘。” 丁飘蓬脸上一红,道:“你小子真缺德,尽挑伤疤上捅,没有的事,瞎说!” 王小二嘻嘻一笑,道:“这叫英雄难过美人关嘛,有啥不好意思的,古今中外的英雄,莫不如此。” 柳三哥正色道:“飘蓬啊,千万别去碰小桃,也千万别去月宫温泉客栈,龙潭虎穴去得,这个客栈去不得。可千万别小瞧了铁面神捕乔万全啊。这个‘神’字,并非是浪得虚名啊。” 丁飘蓬道:“哥,别听小二的,这小子净瞎掰。我不去就是了。” *** 铁面神捕乔万全认为,自己这一生,最大的失败是没有抓到飞天侠盗丁飘蓬,最悲哀的失败是抓到了丁飘蓬后,却又被人给劫走了,这种失败,对他来说都是第一次,是他自干了捕快这一行后,从未遇到过的。他把这种失败看成是一件极不光彩的事,常使他有羞愧汗颜、无地自容的感觉。 他是个决不认输的人,如今,抓到丁飘蓬已不仅仅是一件公干了,也是内心深处的一种强烈的渴望,就象对金钱、对美女一样强烈的渴望。 好在他有一个智囊团,这个智囊团人不多,除了四大金刚外,两个月前,又多了一个他从保定府挖来的奇才,这人是一个绍兴师爷,确有两下子,铁面神捕乔万全满意之极,觉得自己花的这笔钱非常值得。 绍兴师爷,姓余名文章,绍兴山阴人,年近四十,中等身材,偏瘦,面目清癯,颔下三绺胡须,只是那双眼睛却显得十分混浊,从那双褐色的眼睛里,你看不出他的喜怒哀乐,你也不知道他成天在想些啥。走路时,他总是踱着方步,低着头,象是有考虑不完的问题。 余文章自幼聪慧,过目不忘,写得一手好文章,从秀才到举人的科举考试,十分顺利,简直是信手拈来,十七岁时,他已是举人老爷了,朋辈乡党,刮目相看,以为其人前途不可限量,状元、榜眼那是指日可待的事。 然而,在京城三年大比的殿试中,他时运不济,屡试不第,不第屡试,一共参加了七次殿试,共计费时二十一年,没门儿,他总是落第。倒不是名落孙山,奇就奇在每次殿试,取进士三百名,在成绩排行榜中,他总是排在三百零一名,只差一名,他就是进士了。起初他为自己可惜,亲朋好友也为他可惜,要他不要气馁,再接再厉,三年后再去殿试,过了三年,在殿试中,他的成绩又排在了第三百零一位,又被刷了下来,如此数次后,亲朋好友怕他气疯了,反劝他道:“那是命,快认了吧,别再去考这个捞什子殿试了。成与败,有时并不完全靠真本事,命数占三成,运气占三成,余下的才是个人奋斗,不信命与运还真不行,文章啊,别误了自己,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改行吧,凭你的聪明能耐,干啥成啥。” 余文章就是不信,继续精研《四书》、《五经》,三年后又去考,结局与第一次一模一样,就这样,他考了六次。在第七次大比殿试前的三年,他一反常态,本就存了恶作剧的念头,这三年,晚生倒要与命运倒着来,他也读书,读的是野史小说,艳词话本,根本没去翻过一遍《四书》、《五经》,自己喜欢啥就干啥,写字卖画,游山玩水,访朋问友,逛窑子喝花酒,着实逍遥了三年。他想,嘿嘿,这次该名落孙山了吧,成绩该不会排在三百零一名了吧。错,揭榜的那天,山阴余文章的名字依旧排在第三百零一名,他躲在人丛里,呆呆地看着榜单,欲哭无泪,百感交集,几乎昏倒,他懂了,那是命,他在仕途上的命就是三百零一! 七次落第,七次三百零一,二十一年就这样过去了,这在千余年来的科举史上,也属首次,空前绝后,绝无仅有。这一次,余文章真服了,长叹一声,道:“命也时也,天命不可违也。” 余文章就此自认倒霉,看破功名,落魄不羁,沦落京师。起初在琉璃厂租个门面卖字画,混口饭吃,后来,保定知府得知后,就托人带封书信给他,邀他去保定做幕僚,保定知府本是他的同窗,平时又谈得来,他便欣然前往,在保定府落下脚来。 他在保定府做师爷期间,保定府发生了三起大案:一起是豪门灭门案。一家老小连同仆人一十九口,一夜之间俱各被杀;还有一起是抢劫票号案。青天白日,一伙蒙面悍匪,闯进汇通票号保定府分号,掳走价值五十万两白银的银票、黄金后,驾车迅速逃离现场;第三起是绑架撕票案。绑匪劫走保定府首富黄百万的宠妾,索要白银十万两,拿到赎金后,又残忍地将人杀了,弃尸荒郊。 这三起案件,久侦不破。保定府的士绅百姓大哗,人心慌慌,联名要求严惩凶犯。知府为此伤透了脑筋,保定府的捕快们,也是干着急,找不到一丝线索,在人前人后抬不起头来,丢尽了颜面。 当时,绍兴师爷余文章刚到保定府做幕僚不久,他自告奋勇,要参加大案的侦办,知府只给他配了两个干练的捕快,本也未曾存有奢望,只是死马当作活马医罢了。岂料三个月后,这三桩大案,在他的主持下,一一侦破。 坊间传说,余文章对破案十分痴迷,这三个月中,他带着两个捕快,走访了各个现场与相关目击者,在他的书房中,挂着许多目击者叙述的罪犯肖像,这些肖像都是他亲手绘制的,几乎将四壁挂得满满当当,有人说,是这些肖像帮了他的忙;也有人说,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他的精神感动了鬼神,所以,让这些穷凶极恶的罪犯,一个个落入了他的手中。 有人问他,破案的心得。他淡淡一笑,道:“无所谓心得,瞎猫撞上死老鼠,碰上了。” 有人一再追问,要他不要谦虚,更不可保守,谈谈经验,问急了,他才道:“锲而不舍,金石为开;锲而舍之,朽木难殊。” 不管怎么说,绍兴师爷余文章确乎出手不凡,一时声名远扬,从此保定府的治安好了不少,猾贼悍匪,再不敢在保定府作奸犯科。也许,上天不让他考中进士,就是为了让他去做师爷,去破案擒贼,保境安民。命中注定他是罪犯的克星,要为民伸张正义,惩戒罪犯。 余文章的名声就这样传到了乔万全的耳中,乔万全亲自去了保定一趟,礼贤下士,将他用重金挖到自己门下做幕僚来了。 余文章的年俸,一点也不比四大金刚少,甚至比在第一线一刀一枪卖命的四大金刚还多一些。所不同的是,四大金刚的薪俸是来自国库皇粮,而聘用师爷的真金白银,是乔万全从自己口袋里掏出来的,一则,乔总捕头不缺钱,他有许多灰色收入,不在乎这几个小钱;二则,他觉得,缺的就是会动脑筋的人才,有时,一个好点子,能起到点石成金的作用,足以将化掉的银子成倍的赚回来。 此外,乔总捕头还给了余文章一个位于前门附近的四合院,一家老小安顿得十分妥贴。 总之,对乔总捕头来说,这是一桩只赚不赔的生意。他不认为自己是个聪明的人,只是觉得自己不笨,能采纳别人出的好主意,也能剔除别人出的馊主意,仅此而已。他是个不愿绞尽脑汁去想锦囊妙计的人,老是这样,会活不长的,俗话说得好“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误了性命的事怎么能干!锦囊妙计自有手下的人会为他去想,自己只要在听的时候别走神就行了。 如何能抓住丁飘蓬呢?这件事大伙儿已议了好多次,每次在讨论时,绍兴师爷余文章总在一旁,提笔在书案上写写画画,他很少参加意见,却会提许多问题。 下午,乔总捕头召集众人议事,讨论的当然还是老大难问题:如何抓住丁飘蓬。 乔总捕头的议事讨论,别具一格,完全座谈式的,象朋友闲聊,他认为人只有放松了,才能出好主意,好主意就象灵感,会突然闪现,他只要竖起耳朵听就是了。 他坐在案桌后的安乐椅上,懒懒地靠在椅背上,道:“大家讨论讨论,怎样才能抓到丁飘蓬。随便谈,想到啥说啥。” 霹雳先锋雷伟道:“有啥好谈的,吃萝卜煮萝卜炒萝卜煎萝卜,丁飘蓬这个题目都快谈烂了,俺可腻歪了。” 大伙儿觉得也是,正不知从何说起时,绍兴师爷余文章,突然放下笔,将一幅画提在手中,道:“看看,我画的丁飘蓬象不象?” 一张白纸上赫然画着丁飘蓬,那是他在春桃楼被围时的情景肖像,英俊、瘦削、目如朗星,眉飞入鬓,鼻梁高挺,上唇微翘,一付倔强高傲,不畏强权的模样,左手握剑,身上有数处伤口,流着鲜血,全身精赤,下身围着一条浴巾,光着脚,双目威棱四射,傲视前方,周身洋溢着年轻男子那种放荡不羁的青春活力。 跟通缉令上丁飘蓬的画像有相同处,也有不同处。相同的是,两幅画像都酷似丁飘蓬。所不同的是,通缉令上的画像是半身肖像,只是形似,公文版本,索然无味;而他的画像是全身,活现了当时春桃楼丁飘蓬被围时的情态,形神俱佳,呼之欲出。 霹雳先锋雷伟叫道:“太象了,操,当时,丁阿四就那付模样。” 土地婆婆罗阿娟道:“师爷,你把丁阿四的精、气、神画活了。” 猫头鹰胡大发道:“啊,我又闻到了数月前,春桃楼那种汗血交织的气息。” 除了绍兴师爷,在座所有的人都见过丁飘蓬,但在座见过丁飘蓬的人,却没有一个人能将当时的情景记得那么细致入微了。止少,丁飘蓬眉目间的细部有些模糊了,可绍兴师爷,却将当时的丁飘蓬栩栩如生的还原了。 土地公公楚可用道:“画得真棒,师爷以前学过画画?” 楚可用那是明知故问。在京城,头面人物的背景,**人物、黑白相间人物、灰色人物的关系与出处,土地公公、土地婆婆都知道个大概,江湖上给他们的雅号,并非是空穴来风,所谓土地公公、婆婆就是分管属地的神祗,在京城这块地面上,不但大街小巷熟,人头混得更熟。师爷的背景,当然,他们也基本清楚,他们甚至知道三百零一的故事呢。 绍兴师爷道:“惭愧惭愧,画技粗疏之至,贻笑大方之家。当年在北京混,靠卖字画为生,只是混口饭吃而已,上不了台面。我这幅画,是根据你们这些天来所说的丁飘蓬画的,你们从这幅画上还看出了什么?” 雷伟道:“还能看出个啥,象个瘦猴似的,所以,他的轻功天下第一。” 雷伟最恨丁飘蓬,因为,丁飘蓬在他身上留下了三处剑伤。 猫头鹰胡大发道:“瞧那模样,好象他什么也不怕。” 绍兴师爷捻着三绺胡须,连连点头道:“说得好,还能看出啥?” 土地公公楚可用道:“他身上有三处伤口。” 绍兴师爷眨了眨褐色的双眼,道:“是,可这不重要。” 土地婆婆罗阿娟道:“象这样倔强的男人很少,还有……” 绍兴师爷捻着三绺胡须,连连点头,他混浊的褐色双眼居然也发亮了,道:“好象你还想说些啥,想说啥就说啥,说吧,楚夫人,晚生洗耳恭听。” 罗阿娟摇摇头,笑道:“我不说了,我说了,大家一定笑话我。” 绍兴师爷道:“说吧,晚生决不笑话。” 铁面神捕乔万全,眯缝着细眼,道:“阿娟,说,我给你做主。” 他说话时,一点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他的声音沉着深厚,非常给力。 罗阿娟道:“好,说就说,丁飘蓬很象我。” 众人齐声哄笑,雷伟更笑得前仰后合。唯独乔万全、绍兴师爷没有笑。 乔万全脸一沉,道:“笑啥笑,听阿娟把话说完。”显见得有些生气了,笑声嘎然而止。 罗阿娟道:“象丁飘蓬这样勇敢倔强的男人,他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但往往会对自己喜欢的女人俯首称臣。他要么不爱,如果一旦遇上自己喜欢的女人,就会十分痴情。” 雷伟道:“所以,他象你?得了吧,嫂子,丁飘蓬可一点不象你。他是个风流浪子,处处留情,大多数情况是,光顾的妓女都只有一次,以后再不回头。” 罗阿娟红着脸,道:“那是性,不是情。” “等等,”土地公公笑着道:“照你这么说起来,我以后只要是性,不要动情,就可以去找找小桃、找找小红了。” 罗阿娟白了他一眼,道:“真是个花疯,说得出口,你不可以。” 众人又乐,土地公公又道:“为什么他可以,我不可以?” 罗阿娟道:“因为你是花心,他不花。” 雷伟道:“嫂子,你可真冤枉了我大哥了,天地良心,大哥可是正经人,他从来没碰过别的女人一根指头。” 罗阿娟道:“那是装的。” 雷伟道:“不,的的确确,是真的,嫂子。” 乔万全道:“好了好了,别扯远了,阿娟,接着说。” 罗阿娟道:“刚才雷伟说,丁飘蓬去妓院找女人,除了小桃外,其他人,从不光顾第二次,没错,这是我们至今掌握的情况。我说,那是性,不是情,他没有找到对自己口味的女人,同时,也是为了自身的安全,怕我们知道了有固定的相好后,会伏击他。” 楚可用道:“不对呀,月宫客栈的小桃,姓丁的就去了六次,第六次时,被我等围住了。” 罗阿娟脸撑得脖子都红了,道:“六次光顾一个固定的女人,从我们掌握的情况来看,那是他男女关系中的孤例,仅此一次,没有发现有过第二次类似情况。对吗?没错吧。好了,难道他不知道这样做无异于自杀吗!丁飘蓬并不是个初出茅庐的嫩小子,他年纪青青,江湖经验异常丰富老到,他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啊。或者可以说,他一不小心,陷入了情网,而陷入情网的人,智商是最低的,低得连常识都没有了。” 绍兴师爷击掌而叹,道:“精彩!高论!一针见血!楚夫人真乃女中豪杰,巾帼不让须眉呀。” 绍兴师爷发亮的双眼与乔万全对望了一眼。 楚可用道:“余师爷,你的意思是丁飘蓬还会去找小桃姑娘?” 绍兴师爷道:“只要他身体康复了,就会,为什么不会!” 楚可用道:“为了与小桃姑娘相会,这几个月来,他几乎都死过好几回了。难道,他吃苦不记苦,还会去找死?” 绍兴师爷道:“吃苦不记苦,到老一世苦,这样的人多了去了,你见过吃苦记苦的人吗!一个人的毛病是由生俱来的,哪能说改就改呢,他自己想改都改不了,旁人想要他去改,那更是痴心妄想。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 胡大发道:“难道柳三哥会不劝阻他吗?” 绍兴师爷道:“会,那是肯定的。问题是,柳三哥能劝阻住他吗?我想,柳三哥是决计劝阻不住他的,就是他的父母、兄弟、姐妹全出来劝阻,也阻拦不住一颗已经痴了的心。” 胡大发道:“痴心有那么可怕?” 绍兴师爷道:“是,一个西施能把吴国给灭了。不是西施可怕,是吴王的痴心可怕啊。” 胡大发问:“当今,那么现实的江湖世界,人们全忙着挣钱,还会有这种人吗?” 绍兴师爷道:“有,男的有,女的也有,从前有,当下有,将来也会有,只是不多而已。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啊。” 乔万全依旧懒懒地靠在安乐椅上,他心里暗忖:有戏。口中一字一顿道:“余师爷,抓捕丁飘蓬的事就全权拜托给你了,再给你配两个捕快,一个是瘦猴,一个是郎七,他俩全和丁飘蓬打过交道。其中,听说瘦猴还有听声辨人的特异功能呢,只要你一发声,任何乔装改扮都不好使。这俩个人全天候听凭你调度。有啥为难的事,尽管开口,如有情况,须立即通报,我这儿可加派人马,协同作战。成与不成,无所谓,注意身体,别把神经绷得太紧喽。” 绍兴师爷拱手道:“谢谢乔总,那晚生就试试吧。” 五十 小桃怒斥投毒计 第二天,绍兴师爷带着瘦猴、郎七就去了月宫温泉客栈。 他派瘦猴去掌柜的和鸨母处了解春桃楼小桃的情况,自己则带着郎七去了春桃楼。命郎七在楼下守卫,不准任何人进入楼内,自己踱进了小桃的房间。 小桃见客人来了,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软软地唱了个喏。道:“先生你好,不知先生是要听曲呢,还是要按摩?” 绍兴师爷端祥了一回小桃,见小桃面如桃花,身姿婀娜,确是个美人胚子,心中由不得一荡。他告诫自己道,余文章啊,你可不能胡思乱想啊,现在是在办案,与办案对象发生感情纠葛,那案子是没法办的,你想办这案,就得绝了这份花心。他故作镇静,咳嗽了两声,定了定神,徐徐道:“姑娘真美,不过,今儿晚生是公干,姑娘不要会错意了。”说着,从怀中掏出刑部的腰牌,在姑娘面前亮了一下。 小桃是个见过世面的人,道:“你是刑部新来的捕头吗?刑部的捕头,小女子多少也认识几个,可从来没见过你呀。” 绍兴师爷道:“晚生是刑部新来的师爷,不是捕头。” 小桃道:“怪不得面生呢。先生是绍兴人吧?” 绍兴师爷道:“是,你怎么知道?” 小桃道:“凡做师爷十有**是绍兴人,无绍不成衙嘛,京城六部,做师爷的几乎全是绍兴人,这倒奇了怪了,这是为什么呀!我的客人中,也常有绍兴师爷光顾,他们脾气好,一口绍兴京腔,又懂得体贴人,给的赏钱又多。我特别喜欢听他们说的绍兴京腔。听惯了,当一听先生说话,就知道是绍兴人。” 绍兴师爷道:“姑娘真是冰雪聪明,啥事都瞒不过姑娘的眼睛。” 他俩说着话,丫环斟上茶水,小桃姑娘挥退了丫环,关上房门,俩人就座。绍兴师爷道:“小桃姑娘,晚生想问几个问题,这些问题,可能会勾起你许多不愉快的回忆,恳请小桃姑娘,万勿见怪。” 小桃道:“小女子岂敢见怪,大人你就问吧。” 绍兴师爷道:“三个月前吧,飞天侠盗扮成白发老人,到你这儿玩,记得吗?” 小桃脸色一愣,花容惨淡,道:“岂止记得,那简直是吓破了胆,那天深夜,只听得砰叭一声巨响,吓得小女子魂飞魄散,之后,我就不记得了,大约是吓晕了吧。” 绍兴师爷道:“不,是丁飘蓬点了你的穴道,免得你吓坏了。碰上这种事,能活下来就是奇迹。你活下来了,而且,毫发未损。” 小桃道:“那是小女子命大。” 绍兴师爷道:“不,是丁飘蓬见机得快,点了你的哑穴,抱着你飞掠到了一处安全的角落,逃过了捕头们的死亡一击。” 小桃道:“这样说来,我该感谢他罗。” 绍兴师爷道:“莫非你就一点儿也不想他?” 小桃道:“我为啥要想他,只是记得,他出手倒很大方,一般来说,象我们这种风尘女子,对出手大方的客人,总是有点喜欢的。先生,可别误会喔,我可不想他,象我这样的人,鸨母说,千万别想客人,那是自找罪受。鸨母说的没错啊。” 绍兴师爷道:“你觉得他会想你吗?” 小桃回忆道:“不知道,飞天侠盗倒说过一句话,他说,我是他最喜欢的女孩子。” 绍兴师爷笑道:“象这样的话,在床上,性命交关的时候,好多男的大约都会说吧。” 小桃道:“咦,看来先生很在行呀。不过,他说得好认真,客人也会那么说,要么,象先生说的,在飘飘欲仙时,嘶叫着说,要么,是嘻皮笑脸的说,其实,是随说随忘,一付玩世不恭的模样,可当不得真。他不一样,看着你的双眼,轻轻地说,声音很轻,却出自肺腑。不仅在床上,在床下,他也那么说,临走时,还是那么说,一样的轻声,一样的真诚,嘴上那么说,眼睛里也那么说。我是个很冷静的女孩子,再热烈的火,也无法将我烤暖和。在那一刻,我差点儿感动了,看他的神情,不象是装的。不过,我牢牢记着妈咪的话:千万别爱上客人,千万别相信客人的话,无论那话是假的还是真的,就是真的也会变,要么会变酸,要么会走味。爱上客人的女孩子是最蠢的女孩子,决不会有好结果。最终会落个人财两空,伤心断肠,不听话,没关系,自作自受,别怪妈咪。” 绍兴师爷道:“有那么严重吗?” 小桃道:“有呀,那是眼面前的事。去年,杏花楼的小杏,对一个扬州客人产生了感情。扬州客人起初对她可好了,信誓旦旦,要把她娶回扬州去做小三,结果,骗走了小杏所有的金银首饰,一走了之,小杏又怨又恨又想又爱,纠结不开,结果上吊自杀了。” 绍兴师爷道:“此一时,彼一时啊,飞天侠盗可不是扬州客人,哪能一概而论啊,难道你对他没有一丝好感?” 小桃道:“没有。也可以说不敢想,也可以说不能有。” 绍兴师爷道:“那就好了,据我了解,飞天侠盗养好了伤,定会来看你,你要帮刑部做一件事。” 小桃捧着茶盅,啜了口茶,怔怔道:“啥事?” 绍兴师爷混浊的褐色双眼,盯着小桃的眼睛,道:“他不来便罢,来了,在他喝的茶中,给我,不,给刑部下一味药。之后,就没你的事了。你可以得到三十万两白银,把自己赎出春花楼去,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当啷一声,小桃手中的茶盅掉落地上,摔得粉碎,她作色道:“先生,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小女子虽是风尘中人,从来没有爱过一个人不假,却也从来没有害过一个人!赚风月钱,已是前世造孽的报应了,这辈子再也不敢非分妄想,胡作非为了。这种谋财害命的事,连想都不曾想过,不要说去做了。何况,丁飘蓬又是个万千人敬仰的英雄好汉,若是我下毒把他害死了,就成了秦桧了,要背上千秋万代的骂名。先生,你是读书人出身,读呈贤书,明呈贤理,怎能说出这等话来。恕小女子直言,这等事我断断做不来。” 绍兴师爷尴尬一笑,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道:“就当我没说,就当我没说。”在茶桌上留下一两纹银,灰溜溜地走了。 回到刑部捕房衙门,郎七管自在椅子上打瞌睡,绍兴师爷在书房内背手低头来回踱步,正没主意时,瘦猴来了,脸上油头汗出,十分兴奋的模样。 绍兴师爷问道:“有情况?” 瘦猴道:“有。” 绍兴师爷道:“情况全摸透了?” 瘦猴道:“**不离十。” 师爷拉着瘦猴坐下,给他倒了一杯茶,道:“辛苦了,慢慢说。” 瘦猴一边喝着茶,一边将了解到的情况和盘托出: 小桃,是苏州府吴县木渎人氏,父亲陈重本,母亲陈汪氏,俱各老实巴交,世代务农。陈家五代单传,育有一子五女,小桃上头有一个兄长,下面有四个妹妹,家境十分贫寒。小桃是艺名,也有人叫她“春桃”,她本名叫凤仙,在小桃六岁那年,木渎闹水灾,庄稼被淹,颗粒无收,眼看生活无着,万般无奈之下,父母将她卖给了苏州城里的青楼,小桃年幼,在青楼除了干些杂活外,就是学习歌舞,小小年纪,歌舞一学就会,深得师傅喜爱。十四岁,小桃便挂牌迎客了,色艺双佳,一时成了苏州兰桂坊的红牌,成了一棵摇钱树,深得妈咪宠爱。小桃十五岁,被月宫温泉客栈的顾掌柜看中,出重金将其挖到北京,又成了月宫温泉客栈的红人。 小桃是个懂事的姑娘,自挣钱后,常寄钱贴补家用,据说,她大哥的婚事,若是没有小桃出钱,那是决计办不下来的。兄妹俩感情很好,常有往来。 小桃大哥今年二十五岁,姓陈名德富,以前,在苏州钱庄学生意,婚后生了两个女儿,家境平平。后小桃去了北京,大哥不久也到北京谋生,好互相有个照应。经小桃朋友介绍,大哥在汇通钱庄北京总号谋了个账房的差使,一家四口在北京与人合租了一个四合院住了下来,日子倒还过得去。 三天前,他大哥陈德富出事了,因受贿罪、贪污罪收监在押。陈德富在钱庄因职务之便,擅自借贷给广东珠宝商人三万两白银,三万两白银开具成六张见票即付的银票,交付给广东商人,从中收受了对方三千两银子的好处费。他以为珠宝商人是用来做生意周转的,岂料广东珠宝商人取走汇票后,一夜之间便人间蒸发,携款潜逃了。两月后,汇通钱庄在半年度资金盘点中,发现了蹊跷,陈德富擅自挪用三万两纹银案东窗事发,汇通钱庄北京总号掌柜的大怒,一纸诉状,将陈德富以贪污罪、受贿罪、挪用公款罪告上京城府尹衙门,如今,陈德富已身陷囹圄,惶惶不可终日。家中妻儿,终日以泪洗面,不知如何是好。 听到此处,绍兴师爷混浊褐色的瞳仁里闪现出一抹兴奋的神色,他道:“有门儿了。” 瘦猴不知内情,问:“陈德富与本案无关啊,师爷。” 郎七这时也醒了,伸个懒腰,道:“师爷说有关就有关,瘦猴,这你就不懂了,师爷咋说咱咋干呗。” 瘦猴白了郎七一眼,道:“也是。” 绍兴师爷道:“晚生这就去和乔总捕头合计一下,你俩马上去备马车,咱们要去一趟北京府的大牢,见一见这个陈德富。” 五十一 威逼利诱阶下囚 北京府的监狱在城的西北。 象所有监狱一般,北京府的监狱阴森恐怖,令人毛骨耸然。 深壕、高墙、望楼、铁蒺藜,还有,便是佩戴刀剑、穿着皂服、凶神恶煞般的牢头禁子。 高墙监舍的过道里,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臭气,两侧的监舍,乱哄哄地,混杂着骂娘声、抱怨声、诅咒声、呻吟声、哭泣声及脚镣枷锁铁链的叮当锵啷声。 牢头禁子见是刑部来的要人,不敢怠慢,将他们三人让进了一间访客室,茶水侍候。绍兴师爷等人坐下,郎七最会来事,便对牢头禁子吆三呼四,道:“我家老爷要见犯人陈德富,快快提犯人,办完事,爷几个好走人,操,啥味儿,一股霉臭味儿,把人薰死。”牢头禁子道:“这就去提人,这就去提人,请各位大人稍安勿躁。” 一会儿,过道里传来锵啷锵啷的铁镣声,一个蓬首垢面的年轻人,带着枷锁,衣衫污秽地走进了访客室,牢头禁子一把将他按在一张椅子里,道:“老爷,重犯陈德富解到。” 绍兴师爷一挥手,牢头禁子退下。他向郎七一抬下巴,郎七明白,要他去守在门口,不让任何人靠近。郎七即刻走到门外站岗,将门带上。 访客室的隔音相当不错,乱哄哄的声音立时全部消失。 坐在绍兴师爷对面的陈德富,虽然邋遢污秽,倒也面目清秀,他双眼怯生生地瞥了眼绍兴师爷后,便又垂下眼睑,一脸的惶恐不安,双腿微微有些颤抖。他惴惴不安,不知是吉是凶。 绍兴师爷问:“叫什么名字?” 他低声道:“陈德富。” 瘦猴喝道:“大声点。” 瘦猴个子不高,中气却大,声音十分响亮。 陈德富吓了一跳,浑身一哆嗦,提高声调,道:“陈德富。” 绍兴师爷问:“何处人氏?” 陈德富道:“苏州府吴县木渎人氏。” 绍兴师爷道:“陈德富,你胆子好大啊,为了三千两银子,竟敢挪用三万两库银。你这三千两银子,打算用来干嘛?” 陈德富道:“想用来买房。小人一家四口与朋友合租了一个四合院,朋友的家人更多,一家三代八口人,两家人合住在一个小宅院内,就显得挤了,并且诸多的不便,难免常有龃龉;况且房租也贵,房东的房租老是上涨,物价一涨,房租也涨,赚的那点月俸,差不多有一半交了房租,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小人思忖,辛苦干了一个月,其中半个月是在给房东打工,没有自己的房子,心里总觉着不踏实。小人想,要是自己有个四合院该有多好啊,把在苏州的父母与妹妹也接到北京来,一块儿住。可北京的房子实在太贵,买一个位置较偏的普通四合院,也要纹银三千两左右。可小的月俸只有五两银子,不吃不喝也要干五十年,凭小的这点能耐,在京城是买不起房子的。小的思房心切,就动了这个坏脑筋。本以为,广东商人因经商手头紧,三万两银子是用来资金周转的,等救了急后,便会来还给小人,小人做做手脚,归还库银,也许,汇通北京不会发觉。岂料广东商人本就没按着好心,银票到手后,便携款潜逃了。小人糊涂啊,万望大人网开一面,可怜见小人啊。” 绍兴师爷道:“你知罪吗? 陈德富道:“小人知罪。” 绍兴师爷道:“没房能成为犯罪的理由吗?” 陈德富道:“不能,当然不能,小人糊涂啊。” 绍兴师爷道:“凭你的受贿罪、贪污罪、挪用公款罪,还有,监守自盗,情节特别恶劣;损失无法挽回,金额特别巨大。北京府尹轻则可判你终生冲军塞北服苦役;重则可判你秋后宰决。这就是你将要付出的代价。” 陈德富从椅子上滑落,戴着枷锁,跪下啼哭,道:“望青天大老爷可怜见小人,救小人一命,小人陈家五代单传,若是小人有个三长两短了,陈家就绝后了。若是小人没了,小人的父母也完了,不活活气死,也会活活气疯的。求青天大老爷,千万可怜见小人,小人以后再也不敢了呀。” 瘦猴上去,一把将他拉起,按在座位上,训斥道:“有话好好说,别象老娘们儿似的穷嚎,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绍兴师爷捋着胡须,道:“不过,你还有一个机会,仅有的一个机会。” 陈德富一听说“机会”二字,便立时止住了哭声,问:“机会?我还有机会?老爷,告诉我,机会在哪里?” 绍兴师爷道:“你在北京有一个妹妹,叫陈凤仙,艺名‘小桃’,是吗?” 陈德富道:“是,老爷。” 绍兴师爷道:“小桃是月宫客栈的红牌,是吗?” 陈德富道:“没错,老爷。” 绍兴师爷问:“小桃的性格有点倔,不对,还不是一般的倔,你知道吗?” 陈德富道:“知道,表面上看,小桃很软弱,很乖巧,实际上,小桃从小就个性刚强,挺有主见的。” 绍兴师爷问:“她听你话吗?” 陈德富道:“七分听,三分不听。她年纪虽小,主意极老。” 绍兴师爷问:“兄妹俩感情好吗?” 陈德富道:“好,那绝对没说的。” 绍兴师爷道:“只要你能说服小桃为我办事,我就可以把你的事摆平,对你的罪既往不究,放你出去。如果事成之后,你还可以得到三十万两白银,既可以将挪用的三万两银子还了,还可以在北京城最好的地段,买一套又大又好的四合院,让全家人住在一起,共享天伦之乐。当然也可以将小桃赎出来,从此,全家团聚,永不分离。你能说动小桃吗?” 陈德富精神一振,问:“三十万两白银?老爷,你有没有搞错!” 绍兴师爷道:“没错,那是皇上悬赏的三十万两白银。” 陈德富问:“你要小桃办什么事?” 绍兴师爷便将要小桃暗中投毒,杀死丁飘蓬的事说了一遍。 陈德富愣在座位上,呆住了。飞天侠盗丁飘蓬也是他的偶像,一个为穷人伸张正义的大侠,要如此卑鄙地去杀死一个英雄好汉,他真答应不下来。绍兴师爷问:“怎么样?想好了没有?” 陈德富没说话,脸色刷白,靠在椅背上。 绍兴师爷道:“放心,我们会绝对保密,没人知道是你们兄妹俩干的。” 陈德富依旧没有说话,脸色刷白,瑟瑟发抖。 绍兴师爷对陈德富道:“既然答应不下来,那就算了,你就等死吧。” 他向瘦猴使个眼色,道:“咱们走。” 俩人走到了门口,陈德富突然嚷道:“老爷,等等,我去说,我去试试。” 绍兴师爷与瘦猴相视一笑,他悠然道:“识时务者为俊杰,机会难得啊,年轻人,好好把握吧。” 陈德富问:“要是小人说不动她,会怎么处罚小人。” 绍兴师爷眼一瞪,从嘴角只挤出一个字:“死。” 陈德富的脸刷地白了,白得象一张纸,他哆嗦道:“要是,要是小人说服了她,你们怎么对待小人?” 绍兴师爷道:“刑部已与北京府尹商妥,将你当场无罪释放。” 陈德富又问:“要是小桃答应下毒了,丁飘蓬不来看她,怎么办?或者,丁飘蓬来了,却被他发觉了,丁飘蓬没有喝毒药,怎么办?又或者,丁飘蓬喝得不多,没倒下,侥幸被他逃脱了,那又怎么办?” 瘦猴道:“你小子尽说些丧气的话,真不吉利,呸呸呸。” 他连吐了三口吐沫,要把霉气赶走。 绍兴师爷道:“问得有道理,看来你是个很有头脑的年轻人,你说的一切,均有可能。我可以负责任的告诉你,如果你们兄妹俩没搞鬼,确如你说的事发生了,你依旧可以做个自由人,可惜的是,三十万两白银,却得不到了。” 陈德富第一回觉得银子没那么重要了,他长长舒了口气,道:“那敢情好,老爷,说话算话哟。” 绍兴师爷又道:“当然。不过,我要警告你,别跟师爷我耍花招,若是,发觉你们兄妹俩在耍坏,故意放走了飞天侠盗丁阿四,哼,那就够你俩喝一壶了。” 陈德富眨眨眼,道:“是嘛,那又能怎样?” 绍兴师爷横了他一眼,冷笑一声,冷冰冰地从牙缝里蹦出三个字来,道:“灭九族。” 陈德富长长地吸了一口冷气,哆嗦道:“老爷,小的不敢,小的定当尽力而为,去把事情办好,你老人家怎么说,小人就怎么做,小人哪敢耍奸使滑啊。” 绍兴师爷道:“谅你也不敢。” *** 丁飘蓬被王小二说中了,他去北京,是要去见小桃。只要小桃答应,他要把小桃赎出月宫温泉客栈。他行侠仗义,打劫豪强不法之徒,所得何止千万,可是,他将金银财宝,全部撒给贫苦百姓了。自己剩下的钱不多,不过,赎小桃从良的这笔钱,还是凑得齐的。 在逃亡的日子里,一旦空闲的时候,他的脑海里便会浮现出小桃的音容笑貌、衣香鬓影。他觉得,小桃象是春风里初开的桃花,娇媚鲜嫩,美艳得不可方物。他无法将小桃甜甜的笑容从脑海里抹去,试着去忘却,也不行,只要一不留心,小桃又出现了,那白生生红润润的桃腮,老在他眼前晃,甚至晃悠到了甜甜的梦乡里,小桃笑着说:“大哥,请喝茶,苏州洞庭山的碧螺春,香香的,是我家乡的好茶哟。” 小桃会问自己是哪里的人,我说是湖北的。她拍手笑道:“天上九头鸟,地下湖北佬。湖北人好厉害呀,大哥是湖北哪儿人呀?”我说:“不告诉你。”小桃就嗔道:“大哥真会保密,连自己的老家都要保密,男人好象都这样,生怕女人去他府上找麻烦,是吗?被我猜着了吧,哈哈,不问了不问了。大哥,你要吃啥夜宵,我叫下人去做去,是龙操手?还是酒酿圆子?不吃会饿的,不要饿坏哟。”那种细声软语,关切之情,常在他梦乡萦绕。 尤其是小桃身上的女儿香,淡淡的幽幽的似有若无的比花儿还别致的体香,常使他魂魄迷醉。 他知道,自己割舍不下小桃,当然,他也知道,那会要了命的。 自己是个被巨额悬赏、全国通缉的特大要犯,不该对一个女人情有独钟,况且,自己对这个女人的依恋,已被六扇门子里的鹰犬盯上了,继续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三哥的告诫是金玉良言,岂能置之脑后! 再说,即便小桃答应跟自己走,你忍心吗?你忍心让他成为逃犯的妻子,过着朝不保夕、颠沛游离的日子吗! 算了吧,飘蓬,你死了这条心吧,不要害人害已了。 好,我放弃,坚决放弃,那我去看她一次总可以吧,跟她最后道别一次总可以吧,就这一次,下不为例。想到这儿,不禁柔肠寸断,潸然泪下。 三哥的告诫,要牢记心头。这次虽是最后诀别,也要千万小心,不可轻举妄动。须去踩踩点再说了,要真不能见小桃的话,也只有放弃了,尽管,那是件令人终生遗憾的事。 *** 上午,郎七赶着一辆马车径直进了月宫温泉客栈。马车的门紧闭着,马车的车窗垂着深红色的窗帘。马车内没有一丝声息,象是一辆空车。 马车到了春桃楼门口,郎七“吁”了一声,车停下,门打开,绍兴师爷从车内出来,后面跟着瘦猴,他俩进了春桃楼,马车的门随即又关上了。 他俩上了二楼,敲了敲小桃的房门,丫环打开门,将他俩迎了进去。 小桃在窗下绣花,见了师爷,起身一笑,福了一福,道:“今儿一早喜鹊在枝头一个劲儿的叫,知道今天有贵客要到,果然,贵人来了。是什么风把你们吹来的呀?坐,坐,请坐看茶。” 师爷、瘦猴坐下,丫环将香茗端上。小桃象是将昨天抢白师爷的话,忘了个一干二净。绍兴师爷心内道:这个姑娘不简单呀,在青楼混得长了,竟历练得如此圆滑。 师爷道:“想姑娘了呀,秀色难忘啊。” 小桃道:“姑娘我昨儿想到啥说啥,多有冲撞处,事后想想,后悔不已,还忘大人不要与姑娘一般见识哟。” 师爷道:“哪能呢,其实姑娘说的也在理。” 小桃道:“姑娘想给大人唱一个曲子,作为赔理道歉,如何。”说着,从壁上取下琵琶,调弄琴丝,就要弹唱。 师爷道:“听姑娘弹唱的日子有的是,今儿就不必了,今儿我给姑娘带来一个人,这个人肯定是姑娘要见的,……” 小桃道:“谁?” 师爷道:“你猜猜。” 小桃面色刷白,抱着琵琶的手一松,叭,琵琶掉在了地上,叮叮叮,琵琶的弦竟全断了,她道:“是丁飘蓬?他跟我无关,你为啥要让他来见我,你这是什么意思!他是客人,我是风尘女子,我俩就这点关系,事先,我不知道他是丁飘蓬,这难道也有罪么!” 师爷并不动气,起身捡起琵琶,挂在墙上,道:“小桃,你着哪门子急呀,要是抓住了丁飘蓬,今儿我一定要好好听一听你的弹唱了。不是丁阿四,真的不是,既然你猜不着,那就不猜了,我让他上来见你吧。见了你就知道了,总之,小桃啊,我是来帮你的。” 小桃一脸狐疑,道:“该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吧。” 师爷道:“这真叫‘好心当成了驴肝肺’,又叫做‘拍马屁拍在了马蹄子上’,我真冤啊,比窦娥还冤。罢罢罢,瘦猴,你把那人带上来吧,她见了就明白了。我走了,在楼下等着。”说完,绍兴师爷一拱手,就和瘦猴下了楼。 过了一会儿,楼梯上响起了锵啷锵啷的铁镣声,瘦猴扶着一个人上来了,那人头上罩着个麻袋,浑身散发着恶臭,臭气臭得扎人的眼睛。 小桃捂着鼻子,问:“他是谁?” 瘦猴对丫环一瞪眼,斥道:“看什么看,下去!” 丫环吓得一激凌,转身下了楼。瘦猴关上房门,将那人头上的麻袋一揭,只见那人蓬头垢面、衣衫污秽,赫然是哥哥陈德富,他用手捂着双眼,乍一见窗口的阳光,有点睁不开眼来。 小桃怔住了,他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惊呼一声:“哥。”大脑一阵眩晕,忙用手扶住茶几,才没有栽倒。 五十二 兄妹密会泪涟涟 在丁飘蓬走后的第七天,深夜。 淮安北郊的荷花池头115号深宅内,柳三哥在书房看书,野山猫二黑在窗台上打盹,“喵呜”,它懒懒地叫了一声,一会儿,就听到了王小二进来的脚步声。小二在书房门口一探头,柳三哥道:“夜猫子归屋啦。” 小二道:“三哥,还没睡,你真用功,看书呢。” 柳三哥道:“读的是闲书,用哪门子功呀。你在‘天天麻将馆’搓麻将吧,输的还是赢的?” 小二道:“小搞搞,不输不赢。” 柳三哥道:“又去足浴馆会苹果脸的姑娘了吧。” 小二嘻嘻一乐,道:“啥都瞒不了三哥。” 柳三哥道:“可别着迷呀。” 小二道:“哪能呢,我心中有数,嫖子无情,戏子无义,闹着玩呢。三哥,明天我也要走了。” 柳三哥道:“去南京?” 小二立时满脸愁容,凄然道:“是,还能去哪儿!苏州是回不去了,我王小二如今是回不了家乡,见不了爹娘啊。” 柳三哥道:“你能不能跟着我去外地走一圈?” 小二道:“只要三哥用得着我,小二乐意为三哥效劳。” 柳三哥道:“这可是你说的哟。” 小二道:“我小二说话算话,几曾打过诳来着。又不是乔万全那狗娘养的,说的话比放屁还不如。”一提起乔万全,小二气不打一处出。 他问:“三哥,去哪儿玩?”他总想着玩,心野着呢。 柳三哥道:“北京。” 小二道:“啥,北京!北京可是我王小二的伤心地呀,三哥,能不能换个地方?” 柳三哥道:“不能。” 小二道:“啥地方不能去,偏要去北京,三哥,我怕。” 柳三哥道:“有我在,你怕啥怕。我们可以改扮易容。” 小二道:“北京有事吗,非去不可吗?” 柳三哥道:“去救我兄弟丁飘蓬。” 小二惊道:“什么,丁哥怎么了?出事了?” 柳三哥道:“不知道,我越想越觉着不妙,他多半会去见小桃,去了,凶多吉少。” 小二道:“北京那么大,丁哥住在哪儿你又不知道,你上哪儿找他去?” 柳三哥道:“飘蓬在北京有个四合院,他把地址告诉我了。我想找个帮手,想来想去,你最合适。” 小二一挺胸,道:“既然三哥那么看得起我,我就跟三哥走一遭。我的命是三哥给的,要是没有三哥,小二的命,在王庄就没了。” 柳三哥道:“小二言重了。多谢。” 小二道:“谢啥谢,我小二以后求三哥的事多着呢。” 柳三哥道:“一句话的事,没问题。那咱们明儿就走。” 小二道:“行,哪怕是现在呢。” *** “哥。” 小桃惊呼一声,手扶着茶几,一阵晕眩。她怀疑自己是在做梦,一个恶梦而已。 “凤仙。”陈德富总是叫她的本名,一向忌讳她的艺名,陈德富觉得妹妹的职业好脏,连她的艺名也是脏的,他从来没有叫过一声“小桃”,只有一样东西是不脏的,那就是妹妹给的银子。 银子可以买来干净的衣物,也可以买来干净的食物。他喜欢银子也喜欢妹妹。 “凤仙,我是哥呀。”陈德富又叫了一声,这一声,将小桃从恍惚中叫醒了,她知道,这不是梦,月宫客栈没人知道她“凤仙”这个名字,叫这个名字的人,除了年迈的父母,就是哥。 她泪流满面,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哥哥,头发虬结,衣着肮脏,周身散发着臭气,她将哥哥扶到椅子上坐下。问:“哥,你怎么啦,这是怎么一回事呀?是刑部的人陷害你吗?” 瘦猴绷着脸,掏出烟斗抽烟,面无表情,象这种生离死别的场面他见得多了去了,他的神经早已麻木。 陈德富道:“没有,是刑部的人在帮我。”他将自己犯罪的事说了一遍。道:“现在,哥要么秋后处宰,要么将功赎罪。没有第二种选择了。谁也救不了哥,只有一个人能救哥。” 小桃问:“谁?” 陈德富道:“你。” 小桃十分讶异,指指自己的鼻子,道:“什么!我?” 陈德富道:“对,只有你,没有第二个人。” 小桃沉思半晌,蛾眉紧蹙,俄尔,蛾眉一展,道:“喔,我明白了,是要我答应替刑部办一件事,你就会无罪释放了,是吧?” 陈德富道:“妹妹真聪明,是这个意思,就是这个意思。” 小桃道:“要我答应刑部暗中投毒,去毒死飞天侠盗丁飘蓬。” 陈德富道:“妹妹天生善良,我知道,这对妹妹来说是件很难很难的事。不过,事成之后,能得到三十万两赏银呢。” 小桃镇静得有点出奇,道:“哥,你觉得我会答应吗?” 陈德富惶恐地看看妹妹,道:“我不知道,所以来求你。” 突然,他扑嗵一声跪了下来,连磕三个响头,哀求道:“哥求你了,好妹妹,你就答应了吧。为了哥,也为了我们陈家。”小桃忙将他扶起。 小桃道:“要是我不答应呢?” 陈德富道:“哥就得死。莫非,妹妹能见死不救吗。” 小桃沉吟了好一阵子,道:“哥,我会照顾好嫂子与侄女的,你走后,我会立即去看望她们。” 陈德富道:“也就是说,你不答应罗。” 小桃道:“是,我不能答应。哥,既然你犯了罪,就要敢于担当,你服罪吧。” 陈德富瞪大了眼,象看着一个陌生人似的看着小桃,道:“丁飘蓬是你什么人,你那么护着他。” 小桃低声道:“他是英雄。” 陈德富怒道:“屁,是嫖客,你只不过是个卖身的妓女,装啥装,再装也是妓女,没人为你立贞女牌坊。” 小桃道:“我脏,可他干净,真干净。”她把脸别了过去,看来其意已决。 陈德富道:“好,好好,我死了不要紧,陈家五代单传也就到此为止了。你当然不会在意。” 小桃道:“我在意,可那是没有办法的事,哥。” 陈德富气坏了,他道:“好,好好,你很好,这就是我的妹妹,想不到你的心有那么狠,真是一付铁石心肠,佩服佩服,佩服得五体投地,只是可怜我的父母了,父母知道我死后,定会伤心至死,还有四个妹妹,会无依无靠,也许全会卖入青楼,想不到陈家两代,竟坏在了你的手里。告诉你,小桃,”这是他第一次叫妹妹的艺名,道:“小桃,我家的事,不劳你去管,谢谢你的好意,你嫂子可以改嫁,两个侄女,能带就带,不能带也卖入青楼,让姓陈的女孩子全去青楼卖笑,那有多好玩啊,哈哈,好玩,好玩之极啊,哈哈哈……” 他象疯了似地吼着,突然,豁地站了起来,身上枷锁铁链锵啷啷一阵乱响,对瘦猴道:“捕头,你见过这样的妹妹没有?没见过吧,开眼界了吧,算了,死就死,我没有这样的妹妹。捕头,咱们走吧。” 瘦猴磕掉烟斗里的烟灰,狠狠地瞪了眼小桃,起身去扶陈德富,捡起地上的麻袋叩在陈德富头上,拉着他,向门口走去。 不知什么时候,小桃已哭成了泪人儿一般,哥哥的话一点没错,字字句句如尖刀一般在剜着她的心,父母把哥哥当成掌上明珠,如果哥哥死了,父母必然悲伤至死,四个妹妹年幼无知,也将衣食无着,陈家家破人亡是明摆着的事。 她看着哥哥走去,她爱家人,也爱哥哥,今天,自己的话伤透了哥哥的心,哥哥是好脾气,从来没对自己发过火,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哥哥发火。当自己被卖到青楼后,哥哥常去看自己,把自己喜欢吃的糖果,带来给自己吃,当自己受了委屈后,会向哥哥哭诉撒娇,哥哥总是温言温语安慰自己,哥哥是个好哥哥,要不是为了自己,他也不会到北京来。我怎能这样对待他呢!我怎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伤他的心呢!哥哥已经走到门口了,这一脚踏出去,必定阴阳两隔,两难之选,情何以堪。 她突然哭叫道:“哥,回来,我答应。” 陈德富以为听错了,停下脚步,道:“你说啥?再说一遍!” 她哭道:“我答应,我,投毒,毒死丁阿四。” 陈德富道:“你想清楚了,可不能嘴上答应,心里不答应,到时候使个花招,坏了事,那祸就闯大了。” 小桃一抹眼泪,道:“左不过是个死。” 陈德富道:“那可不是你我俩死了的事了。” 小桃道:“还能怎样?” 陈德富道:“欺诳通匪,故纵钦犯,这罪可当不起。” 小桃道:“有什么当得起当不起的,死了便了了,一了百了啊。” 陈德富道:“嗨,哪有那么简单,那可要罪灭九族啊。” 小桃惊道:“罪灭九族?罪灭九族!” 陈德富道:“所以,妹妹,你可要三思而行啊,千万不可一错再错,祸及亲朋好友啊。” 小桃“啊”了一声,脸色惨白,浑身颤栗,眼神呆滞,半天回不过神来。 瘦猴为陈德富摘掉麻袋,陈德富返身走上前去,摇着小桃的肩,道:“妹妹,你醒醒,你醒醒,你倒是说话呀。” 小桃这才回过神来,一字一顿,道:“好,我答应,我想清楚了,我答应,我一定把事情办得圆满,办得圆圆满满。让刑部的老爷们满意,让皇上老儿满意。哥,你就放心吧,告诉刑部的老爷,我小桃要么不干,要干,就会干得十分干净利索,绝不会拿九族老少爷儿们的性命开玩笑。” 说完,她格格格地又笑又哭起来,陈德富劝了半天,才劝住。小桃道:“哥,你走吧,我没事了。” 站在一旁的瘦猴,立马掏出钥匙,打开陈德富的枷锁,抱拳拱手,笑道:“恭喜你,先生,你自由了。” 五十三 多情飘蓬探龙潭 初秋深夜,两三疏星,在夜空云层中时隐时现,风儿凉嗖嗖的,木叶开始飘零。 子夜一过,月宫温泉客栈的喧嚣声便消停了下来,灯火也开始变得稀稀拉拉了,只剩下了花庭走道立柱上的风灯,还在夜风中闪烁,还有,便是各小楼门前的风灯了,在一阵紧似一阵的秋风中瑟缩。 丁飘蓬身形如风,轻盈如叶,悄没声息地在在树丛中飞掠。当他掠到春桃楼附近的花树丛中时,便开始观望周边的情况。今天,他是来踩点的,压根儿没想进春桃楼,他明白春桃楼不是那么好进的,尤其是在夜间,说得严重一点,那是龙潭虎穴,说得轻巧一点,也是捕快们重点监视的一个窝点。 在春桃楼的东、西、南、北,都有掩映在树木中的小楼,其中距离最近的是南面的睡莲楼,从睡莲楼的二楼监视春桃楼的门窗,视角最佳,真个是一览无遗,尽收眼底。而且,象猫头鹰这样的一流捕快,只须两三个起落,便能冲到春桃楼。 数月前,刑部捕头在暗中对自己肯定进行了长时间的监视,那监视的地点,应该就在睡莲楼的二楼。今夜,如果刑部捕快夜间有值守布点的话,这个点,也该是在睡莲楼。 那,就去看看。 他如一缕风般掠起,穿枝拨叶,掠到睡莲楼的屋后,又从二楼房檐下穿插到面对春桃楼的窗口。 窗口没有灯光,开了一条小缝,窗缝里飘出上等烟草的香味儿,却听到两个男的在窃窃窃私语。一个道:“哎哟妈呀,老子盯得眼睛都酸死了,连鬼影都不见一个。猴哥,你来替我一下。” 那个猴哥道:“真会叫,把人烦死,郎七,放长线钓大鱼,靠的就是耐性。叫啥叫,你又不是第一回当捕快,这蹲坑守候,一蹲就是两三个月的事,那是家常便饭了。” 猴哥?就是那个能听声辨人,有特异功能的瘦猴!操,这小子真行,堪与我一比高低了,我是天下第一飞人,他是天下第一神耳。 郎七道:“说是那么说,我总寻思丁阿四不会来。绍兴师爷会不会算错了,害得咱哥儿俩陪着他瞎**折腾。” 瘦猴道:“你不愿干,就跟乔总捕头说去,那不得了,跟我说,说也是白说。” 郎七道:“看你说的,咱哥儿俩好说,才跟你唠叨,要不好说,我能跟你说这些丧气的话!传到乔总耳朵里,还不是挨一顿臭骂。现丰,乔总最信的就是那个绍兴师爷。把他当神仙似的,把他当神仙,还是猴哥当神仙象多了。” 瘦猴嗤一声,笑道:“行,我算服你了,你小子这嘴甜得象蜜糖,专拣好听的说,行行,噤声,小心隔墙有耳。” 丁飘蓬听了,吃了一惊,这瘦猴莫非知道我在偷听? 郎七道:“你发啥神经啊,尽吓唬人。猴哥,你来盯一会儿,我去床上躺一会儿。” 瘦猴道:“去去去,真是能吃能睡,心宽体胖。猫头鹰也该快来了吧?” 郎七道:“快了,快了。”那声音已经迷糊了。 这时,丁飘蓬听到有辚辚的马车声向这儿驰来,便忙又在椽子上轻轻一按,人便贴着屋檐的阴影飞到屋后去了,蝙蝠尚有扇翅声呢,丁飘蓬没有,他飞而无声。这就是天山鹏仙轻功的高妙之处。 马车在睡莲楼前停下,车上下来五个人,马车又辚辚地开走了。丁飘蓬又沿着房檐,飞掠到窗口。 猫头鹰的声音:“有情况吗?” 瘦猴道:“没有。” 猫头鹰道:“郎七睡得真香。” 瘦猴道:“累了,刚睡。” 猫头鹰道:“你去歇息,我来盯一会儿。” 瘦猴道:“谢胡爷。” 猫头鹰道:“明天再给你们增加几个人,全天候盯着,你改扮成账房,在大堂前台守着,丁飘蓬若是白天来,就会易容改扮,你的听音识人的特异功能就起作用了,晚间就不用来了。” 瘦猴道:“谢胡爷。” 猫头鹰又道:“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从这个月起,你加薪了,你的月薪跟我的一样了,只是职务不变。” 瘦猴道:“多谢胡爷栽培。” 突然,郎七道:“胡爷,那我的月薪呢?” 猫头鹰笑道:“原来你没睡着啊。” 郎七道:“说到加薪的事,就是睡着了,也会醒啊,胡爷。” 猫头鹰哈哈一笑,道:“抱歉,你没有。” 听到这儿,丁飘蓬在房檐上一按,沿着屋檐,飞掠到屋后的阴影中,掠入树丛,走了。 在不远处的树丛里,有个人在盯着他,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千变万化柳三哥。 *** 三天前,柳三哥与王小二住进了前门旁的客栈里。王小二改扮成五十来岁的小老头,忠仆模样,赶车的;柳三哥改扮成进京游学的书生模样,看来是个有志仕途的青年才俊。 小二道:“为啥不住到丁哥那儿去?” 柳三哥道:“去了,他定会不高兴,以为我们在监视他,干涉他的自由,侵犯他的**。嘴上不会说,心里会这么想。也许,过几天他就托故走了。” 小二道:“管他呢,他不高兴他的,他走了,不就没有危险了吗,那就更好。” 柳三哥道:“过一段日子,他又会回到京城,又会去看望小桃,不就更危险了吗?我有许多事要办,我没有那么多功夫跟他耗啊,小二。” 小二道:“丁哥怎么那么着迷呀,我年纪比他小都懂得个进退,他比我大那么多,怎么就这么不懂事呢。” 柳三哥道:“这也难怪,自古以来,情关,便是人生最难堪破的关口啊。” 小二道:“三哥总是帮着自己的兄弟,要是我,肯定给他两耳刮子,让他清醒清醒。哼,气人,害得我这个最怕进北京的人,却再一次走进这个北京城。” 柳三哥笑道:“别着急,等事办完了,咱们就走。” 小二道:“我才不着急呢,我是为丁哥着急,这叫好了伤疤忘了疼,他也忘得太快了吧。三哥,小二说的是气话,你可别介意呀。” *** 丁飘蓬飞掠回大栅栏西的李家胡同151号,这就是他置下的四合院。院中有个大天井,铺着鹅卵石,可以耍拳舞剑,西头有棵老槐树,树冠枝叶茂密。他住在一间朝南的房间里,余多的房间全空着,他也懒得去打扫。 如今,只有柳三哥知道他在北京的住处,也只有柳三哥有151号宅院的钥匙。幸亏听了三哥的一句话,多留了个心眼,不然的话,白天从月宫大堂进去,随便你怎么易容改扮,也难逃改扮成账房的瘦猴的神耳,夜晚飞掠而入,也难逃睡莲楼捕快们全天候的监视。 铁面神捕乔万全是算准老子会去见小桃了,哼,老子来个全身进退给你看看。 老子既不夜晚去,也不白天从大堂进客栈,老子来个出其不意、另辟蹊径,让你瞧瞧老子的厉害。 只要我飞天侠盗想进去的地方,捕快们休想拦得住;只要我飞天侠盗要离开的地方,同样,捕快们也休想留得住。想到此,他不禁豪情万丈,跃跃欲试起来。 第二天,丁飘蓬易容成波斯商人模样,戴着头巾,留着大胡子,穿着波斯的宽袍,步行到大栅栏,叫了一辆马车,对赶车的道:“去一趟城西的月宫客栈。” 赶车的应道:“好喽,爷。” 丁飘蓬跳上车,关上车门,将两边的车窗只开了一条缝,把窗帘拉上,也只留了一条缝,管自坐在车座上。 过了一个多时辰,赶车的喊:“爷,月宫快到啦。” 丁飘蓬拉开车窗,探头一看,果然,前面不远处就是月宫温泉客栈的牌楼,巍峨华丽,金碧辉煌。他道:“车老板,停一停,车费多少?” 赶车的道:“十五贯。” 丁飘蓬多付了十个铜板给他,道:“你在这儿稍等,我去会个朋友,一个时辰就来,然后再去前门,车费加倍给你,如何?” 赶车的欢声道:“行,老板,就是晚个一时半刻也没关系,小人等你。” 丁飘蓬走了,到了月宫客栈门前,却不进去,向左一拐,走进了月宫客栈院墙旁的小路,小路紧挨着月宫客栈的围墙,十分幽静,行人不多,多数是当地的农家。 丁飘蓬沿着院墙绕了一周,竟用了一个多时辰。他选好了进入月宫客栈的地点,那是在小路拐角处的三岔路口,有几株大槐树,那儿便是白天也人迹罕至,是个理想的出入地点。他回到赶车的那儿,跳上车就走。到了前门,他果然多给了赶车的双倍车费。然后,在前门大街逛了一圈,又跳上了另一辆马车,回到大栅栏,再从大栅栏,步行回李家胡同151号。 虽然费事,可他觉得这样才安全。李家胡同151号,是他在北京的安乐窝。绝不能让长着狗鼻子的捕快,嗅到一丁点儿踪迹。 可他错了,他乘坐的马车后面,远远的缀着一辆马车,马车上坐着两个人,那就是柳三哥与王小二。他俩坐的马车也是临时租用的,柳三哥与王小二看着他进了月宫客栈左边的小路,又看着他从右边出来。 王小二道:“他搞啥名堂?想进去就进去呗,婆婆妈妈的,在院外绕啥圈子,一点都不爽快。” 柳三哥道:“你就错了,那他会死得更快。说明我兄弟也知道,不能轻易进去,那无异于火中探栗啊。也许,如今的月宫客栈已不是个温柔乡了,而是一个布满了乔装改扮的狩猎者的围场。” 王小二道:“他进小路干啥?” 柳三哥道:“也许,他想从小路越墙进去。现在去踩踩点。” 王小二道:“他嘴上挺硬的,原来是个多情种子啊。这叫‘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啊,连命都不顾了,原来世上真有‘色胆包天’的人呀。” 柳三哥道:“小二的成语用得真好,有水平。” 王小二道:“要不是家里穷,读不起书,凭我这脑瓜子,要读书的话,不是状元,也是榜眼啊。” 柳三哥道:“扯远了。小二,你信不信,他晚上还会再来踩点。我俩在这儿找个小客栈住下吧,晚上我还得跟着他去看看。” 王小二道:“好的。三哥,气死我了,要是他受伤了,起不来了,我就让他屎啊尿啊拉在床上,不管他了,让他尝尝那是啥滋味,以后还听不听三哥的话了。” 柳三哥道:“哎,小二说的是气话。” 赶车的问:“先生,还去哪儿?” 柳三哥道:“去月宫客栈。” 到了月宫客栈附近,他俩下了马车,小二结了车费,在月宫客栈附近,找了家叫“如家”的小客栈住下了。 五十四 山雨欲来风满楼 清晨,郎七赶着马车又进了月宫客栈,马车在春桃楼前停下,从车内跳下一个衣冠鲜亮的年轻人来,他是陈德富,接着下来的是绍兴师爷、瘦猴,陈德富忙上去掺扶。三人上了二楼,进了小桃的房间。 小桃在窗口绣花,放下针线,微微一笑,向三人福了一福,又继续坐下绣花,看来,她脸庞瘦了一些,更显得柔弱娇嫩、楚楚可怜。 三人落座,丫环上茶后,不必吩咐,退了出去。绍兴师爷向瘦猴丢个眼色,瘦猴即刻起身,走到门口站岗,随手把房门关了。 绍兴师爷道:“听说姑娘想通了,我很高兴。愿姑娘旗开得胜,马到成功,三十万两白银的悬赏能唾手而得,从此,跳出月宫客栈,荣华富贵的过一辈子。” 小桃道:“如果成功了,三十万两白银我一个子儿也不要,陈家任何人都不准碰这银子。” 陈德富道:“那给谁呢?” 小桃道:“捐给京城最有名的做慈善的机构,仁爱堂。” 她放下针线,打开箱子,取出一个小包,递给陈德富道:“这是我积下来的金银珠宝,大约价值一千五百两银子。哥,你收下吧。” 陈德富捧着小包,道:“妹妹,你留着,我不能收。” 小桃道:“我留着没用了,干完这事后,我准备回苏州,去天平山的紫云庵削发为尼了。” 陈德富道:“妹妹!” 小桃道:“哥,我主意已定,不必多说了。哥,你也该回苏州去了,北京水深,一个不小心,便得罪达官贵人了,不是你呆的地方,走吧。” 陈德富道:“好,妹妹,我们一起回苏州。” 小桃道:“那敢情好。如若有个三长两短,哥,你把我的骸骨带回苏州去,把我埋在天平山向阳的山坡上,在那儿,我能望见老家,望见父母,望见家人。记住,别忘啦。” 陈德富汪然出涕,道:“不会的,妹妹,你不要说这样的话。”其实,他明白,这种可能不能说没有,若是丁飘蓬一旦察觉,安有命在。 小桃对绍兴师爷道:“如若我侥幸活着,离开月宫客栈的事,要麻烦大人了,该不用花赎身费了吧。” 师爷道:“不用不用,一切包在我身上。” 小桃道:“如果成功了,刑部一定要严守秘密,不可将我与我哥的名字泄漏出去,否则,陈家可就危险了。” 师爷道:“可以,绝口不提,严守机密。” 师爷又道:“姑娘,你还有什么要求,尽管说。” 小桃道:“够了,没了,真没了。” 师爷道:“姑娘既然说完了,那就要我来说了。” 小桃道:“大人请。” 师爷道:“若是丁飘蓬来了,姑娘要千万镇定,不可流露出丝毫慌张的神态。” 小桃道:“我尽力吧。” 师爷从怀中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白色瓷瓶,走到小桃跟前,道:“姑娘收下,这个小瓷瓶内装的是世上最毒的毒药,号称天下第一毒药。据说,是百年前的长白老妖煎制而成,喝过这毒药的人,哪怕入口只有一滴,也必死无疑,此药无解,即便是长白老妖在世,也没有解药。百年来,大凡唇上沾过毒汁的人,竟无一人存活。” 小桃问:“毒药叫什么?” 师爷道:“**蚀骨散。” 小桃道:“是丸状的还是粉状的?” 师爷道:“透明粉状,入水即化,无色无嗅无味。它只有指甲盖那么一点点,足以毒死一头大象,五头牛。” 小桃道:“是砒霜?” 师爷道:“不是,听说是用海南箭毒木的毒汁、云南白唇竹叶青口中的毒液、所罗门群岛毒蜈蚣的毒腺及其它配料调制而成的,只要吃了一点点,便难逃一死,无可救药,就是大罗金仙也将束手无策。” 小桃问:“药店有卖吗?” 师爷道:“没有。是从**黑市黑贩子那儿买来的,价值不菲啊。这一点儿粉末,居然要三千两纹银。正好是京城最好地段的一座宽绰的四合院的价格啊。” 小桃道:“难道刑部有时也在做做毒药生意?” 师爷道:“姑娘取笑了,刑部有时也不得不高价购买毒药,去对付那些弓箭对付不了的罪犯。” 小桃道:“这药不会是假的吧?” 师爷道:“已经试过了。” 小桃讶异道:“毒药也能试?是用狗试吧,可怜狗儿了,罪过罪过。” 师爷道:“不,用人试。” 小桃吓了一跳,道:“用人?真的?那不成了杀人犯啦!” 师爷道:“不,是用囚在狱中的杀人狂来试的。杀人狂绰号‘野兽’,身材魁梧,长得象黑熊一样健壮,是北京东门一个杀猪的屠夫。此人生性暴虐,灭绝人性,因与邻居几句话不合,凶相毕露,竟操起杀猪刀,将邻居一家老少七口,尽皆屠戮,证据确凿,罪恶累累,已判死刑,待秋后宰决。我们就是用‘野兽’来试的,只用牙签挑了些许,放进他用餐的汤中,‘野兽’只喝了两口,便即刻倒地,两腿一蹬,死啦。‘野兽’是死有余辜,姑娘不必感伤。” 小桃道:“噢,原来如此。” 她小心翼翼地将白瓷瓶揣入怀中。 师爷道:“姑娘收好了,千万小心,自己杯里,可不能撒进一丁点儿毒粉。” 小桃一笑,道:“谢谢大人关照,小桃还不想死呢。” 师爷对陈德富道:“此处不可久留,我们该走了。” 陈德富点点头,又关照道:“妹妹,千万小心,干完这事后,咱们回家。” 小桃微微一笑,道:“我想好了,哥,放心吧。” *** 深夜,漆黑漆黑,星光,似有若无。这样的夜,对丁飘蓬来说是最安全的。他的双眼十分犀利,在夜色中,也能分辩事物,是常人难以企及的。 他如一片树叶,如一缕清风,穿房越脊,飘进了月宫客栈。 他飞掠到睡莲楼二楼的房檐下,双手抓着椽子,脚尖勾在椽子的缝隙里,脊背几乎是贴在房檐的椽子上,侧耳倾听窗户内的动静。窗户虚掩着,开了一条缝,那条缝内,肯定有双贼勾勾的眼睛,紧盯着春桃楼的门户,房内悄无声息,象是没人的样子。 一会儿,有人低声道:“有情况吗?” 另一人道:“有个鸟。” 又有人道:“要有耐心,没耐心怎能当捕快。” 一个声音道:“是,胡爷。” 胡爷是猫头鹰胡大发吧,猫头鹰总是在晚上出动,听说,他的夜眼也相当不错。不知道白天当班的头儿是谁呢? 静默了一阵,猫头鹰问:“白天谁来了?” 有人道:“霹雳先锋雷伟、绍兴师爷、瘦猴等,还有一大班人马呢,多数人呆在这个屋内待命,长得年轻的、俊些的捕快扮成仆人,安插在各个点上,表面看来,毫无异常,实际上,比晚间抓得还紧呢,师爷的意思是要做到外松内紧,常备不懈,十二个时辰连轴转,嗨,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了呢?” 猫头鹰道:“师爷有师爷的道理,不准背后议论师爷。” 那人道:“是,胡爷。” 丁飘蓬听了笑了笑,松了手,脚尖一点,身子贴着房檐,飘到屋后,如一缕清风似的穿入树丛。 不远处,蹲伏在树后的柳三哥,对野山猫二黑低声道:“跟着他,到墙边就回来。” 二黑点点头,嗖一声,窜了出去。论轻功速度,在百米之内,就连丁飘蓬也不如二黑,二黑的血液里有雪豹的血统。 不一会儿,二黑回到了树下,柳三哥轻声道:“二黑,把我带到飘蓬出去的墙边。” 二黑点点头,带着柳三哥到了墙边。墙边栽着些冬青,有几棵不高的柏树、槐树,作为隐蔽物,却已足够。 墙外却有几株高大的槐树,枝繁叶茂、郁郁葱葱。 柳三哥掠出墙外,见此处是月宫客栈沿墙小路的拐角处,并向旁又岔出一条路来,形成了一个三岔口,岔路两旁尽是高大的榆树,路面不宽,却足够自己的马车行驶了。他与二黑沿着岔路奔跑,岔路尽头竟是一条康庄大道,道旁正是自己寄宿的“如家客栈”。不竟心内大喜,决定天亮了要带着小二去走一趟岔路,熟悉熟悉情况,然后,去前门客栈将账结了,把行李马车全带到小客栈来,以便随时可以接应丁飘蓬。 他判断,丁飘蓬无论是白天还是晚上,都会从三岔口进入月宫客栈,三岔口实在是个理想的出入点。 *** 下午,日色偏西时分,月宫温泉客栈的顾客开始光临了,园内甬道上,时时传来三三两两寻欢客人的嘻笑声,同时也夹杂着美女们银铃般的娇笑声。一天的嘻闹又开场了。 这时,花径上走来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波斯商人,他头上扎着白色丝质头巾,身着镶有金色花边的华丽丝袍,脚登乳牛皮软靴,戴着硕大的红宝石黄金戒指,一摇一摆的向春桃楼走去。 象这种年轻富有的波斯商人,是月宫温泉客栈的常客,没人会觉得唐突奇怪。若是有一天,见不着波斯客人了,人们倒会觉得少了些什么了。 波斯商人径直推开了春桃楼的门,当班的男仆,躬身一揖,道:“先生你好,有预约吗?” 波斯商人,拍拍腰间,道:“我有银子,要什么预约!如果预约,难道不要银子吗?” 是一口浓重生硬的波斯腔汉语,在这些波斯商人看来,银子是万能的,有银子就能摆平江湖上所有伤脑筋的事。 随即,波斯商人从袖口掏出些散碎银子塞给男仆,道:“好了好了,一边儿去。”用手一拨拉,就将男仆拨拉到一边儿去了,管自上了楼。 男仆怔忡地望着波斯商人的背影,一时没了主张。 那男仆并非是月宫客栈正宗的男仆,而是,一个干练的捕快,他的外号叫阿六头,人们叫得惯了,竟将他的真名都忘了。阿六头年轻,长得颇为清秀,便强化培训,扮成了白班男仆,在这儿蹲坑守候呢。 当时,阿六头并未看出些啥来,有两点他觉得有些不合常情:第一,波斯商人没有预约。一般来说,波斯商人若是看中了歌妓,会让仆人提前一天前来预约,他们最看重预约,好象“预约”这个词,就是这些胡人兴起来的;其次,即便没有预约,前台的咨客,便会将客人带到春桃楼来,波斯商人却没有咨客引领介绍,难道他不是从前台进来的? 怎么办?快向绍兴师爷禀报吧,让师爷去拿主意吧,我是个跑腿的,不禀报是我的责任;禀报了,你们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要真是丁飘蓬,光靠我们二十几个人,想拿下他?那简直是异想天开了! 想到这儿,阿六头在窗口放了一盆菊花,放菊花就是禀报。 那是师爷告诉他的,若是觉着情况有异,就在窗口放一盆菊花,我自有安排,不可大惊小怪,你还是照常扮好你春桃楼男仆的角色,和蔼客气,不可显山露水。 不可显山露水,什么意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管他呢,你赚的银子不多,管的事倒挺多的!给多少银子,干多少活,想那么多顶啥用,能顶银子花吗,顶个屁用! 五十五 道是无情却有情 绍兴师爷坐在安乐椅上看书,霹雳先锋雷伟躺在床上打盹,床头搁着一柄钢鞭,四个捕快围坐在八仙桌旁搓麻将,窗口有两个捕快,一个坐着抽烟,另一个也坐着,头紧贴着移开一条缝的窗户,聚精会神,负责监视春桃楼的情况。 负责监视的捕快回头,轻声道:“师爷,有情况,春桃楼一楼窗台上,放了一盆菊花。” 师爷目不旁瞬,依旧看书,道:“继续紧盯,任何人不准走出睡莲楼。” 捕快道:“是不是丁飘蓬出现了?” 雷伟一下子从床上蹦起来,提起床头的钢鞭,压低声问:“丁飘蓬在哪儿?” 师爷笑道:“雷捕头,稍安毋躁,丁阿四要是进了春桃楼,便跑不了,要是没进来,急也没用。你还是歇息吧,到时候自有你的用武之地。” 雷伟想起乔总捕头关照的,一切听从绍兴师爷指挥,谁若违令,严惩不贷。便又在床上躺了下去,对捕快道:“别乱说,吓我一跳。” 负责监视的捕快一伸舌头,继续紧盯着春桃楼的动静。 绍兴师爷一边看着书,一边道:“要沉得住气呀,沉得住气,才能钓到大鱼。我用的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之法,切忌躁急啊。等到要拉杆的时候,别忘了操起兜鱼的网兜哟。” 捕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净做怪脸,只是碍着乔总捕头的面,不敢说而已。其实,他们心里并不服气,凭啥你银子挣得比我们多,老子可是一刀一剑拼出来的,谁身上没有刀疤箭创,就数你小子行,竟凭着几个酸点子,大把大把地捞银子。老子现在连房子都买不起呢,租个小房子,老婆孩子挤成一堆,穷**过。 你说丁飘蓬会来看小桃,都一两个月了,带累了一大帮弟兄受罪,来了没有?哼,小娘养的,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 丁飘蓬扮成波斯商人上了二楼,轻轻推开房门,便见小桃低着头在窗前绣花。他轻轻移步,向小桃走去,小桃没有察觉,倒是在一旁侍候的丫环,见了他屈膝一福,道:“老爷午安。”小桃这才知道有客来了,忙放下针线,唱了个喏。 丫头端上茶水后,便退了出去,带上了门,丁飘蓬随即跟上,将房门栓上。 小桃看着他的举动,微微一笑。人真是很不同,有些客人大大咧咧,门是关还是开,根本不当回事;有些客人却特别谨慎,总是要栓门落锁,生怕事情传开去,成了他人的笑柄。 栓上门后,丁飘蓬猛一转身,向小桃紧走两步,摘掉改扮用的假络腮胡子,扔在桌上,压低嗓门,喊道:“小桃。” 那一声带着湖北口音京腔的“小桃”,凝聚着他几个月来积聚的相思,浓情蜜意,浓得化也化不开。 小桃一抬头,认出了丁飘蓬,她并未动容,只是有几分吃惊,道:“是,是,是你呀!” 丁飘蓬道:“我想你,真想你。” 小桃摇着头,道:“你还是来了,你吃了豹子胆呀,你真的来了。” 丁飘蓬道:“你是我最喜欢的女孩子,我最后来看你一次,向你道别。” 小桃道:“你知不知道,这儿对你来说有多危险。” 丁飘蓬道:“知道知道,我都知道。可我喜欢你,危险挡不住我,没事的,小桃,相信我。” 小桃道:“上次,你冲出了重围,这次,也许你会冲不出去。” 丁飘蓬道:“冲不出去也不后悔,为自己喜欢的女孩子去死,死也心甘。” 丁飘蓬冲上去,抱住了小桃,狂吻。 他发觉小桃也在吻自己,小桃的舌头,在他口腔里,柔柔地探索舔弄,他将小桃抱到了床上,…… 做完爱后,俩人都有些羞涩,相对一笑。小桃穿着衣裙,道:“我是个风尘女子。” 丁飘蓬道:“小桃,别这么说。” 小桃说:“我知道,你喜欢我。” 丁飘蓬道:“不,是爱你。” 小桃道:“我是个风尘女子,你知道我喜欢你吗?” 丁飘蓬道:“不知道。” 小桃一脸认真,冷冰冰地道:“我不爱你,我只爱你的银子。” 丁飘蓬一愣,叹了口气,道:“人们说,爱是什么?爱就是你爱她,她不爱你,或者,她爱你,你却在爱另一个人。爱,就是活得不耐烦,自己找罪受。看来,真是那样呢。我无所谓,不管你说啥。小桃,我爱你,因为爱你,我就快乐,这就足够了。我不管你爱不爱我,也不管你爱的是谁,这不重要。” 小桃道:“不知你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丁飘蓬道:“当然是真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第一次见你时,就惊呆了,真美!这才是我要爱的人啊,老天可怜见,让我给遇上了。从此,我真有点怕啊。” 小桃笑道:“飞天侠盗也有怕的事呀。” 丁飘蓬道:“怎么没有?就怕离开你。” 小桃道:“说得好听,哄人吧。其实,人一走,茶就凉,前脚跨出门,后脚就把奴家给忘了。” 丁飘蓬道:“信不信由你了,要能忘掉你那就好了,可惜,那份牵肠挂肚的惦念有多重,想忘也忘不了啊。” 小桃嘻嘻一笑,道:“痴心的人,我见得多了,象你这种痴心的人,却是第一回见。你可要当心啊,痴心人最容易上当受骗。” 丁飘蓬道:“谢谢小桃提醒,今儿一别,后会遥遥无期,从今往后,就是想痴,也没法痴了。” 小桃用香帕擦去他额头的汗水,问:“丁大侠,想喝龙井茶还是碧螺春?” 丁飘蓬道:“就喝小桃家乡的碧螺春茶吧,我是爱屋及乌啊。” 小桃道:“我给你泡茶去。” 小桃用身体挡住丁飘蓬的视线,从怀中取出了白色瓷瓶,拔开塞子,又塞上了,她实在下不了手呀,怎忍心将“**蚀骨散”洒入丁飘蓬的杯中啊,但一想到“罪灭九族”的可怕后果时,只得狠了狠心,将瓷瓶中的“**蚀骨散”洒了少许在杯中,倒上了壶中的开水,果然,毒药无色无嗅无味,杯中的茶水一如既往,清纯香冽。她收起瓷瓶,悄悄揣入怀中。强自抑制着内心的痛楚害怕,笑着将茶杯端到丁飘蓬面前的茶几上,丁飘蓬道:“咦,小桃,你的脸色好苍白,是不是病了?” 他探手一摸小桃的额头,道:“还好,不烫,没发烧。” 小桃道:“大概是昨晚没睡好吧。” 丁飘蓬道:“那今晚要早点儿睡哟。” 小桃点点头,不敢抬头看他一眼,低着头,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这时,她才知道自己有多爱丁飘蓬,她象丢了魂似的,心砰砰乱跳,不是怕,是痛,是不能言说的惨痛,她不知如何是好,这才发现,刚才,自己说的全是假话,是在自己骗自己,她爱他,爱得要有多深就有多深,爱这个瘦削英俊的英雄。 她觉得,跟丁飘蓬在一起,心绪会特别怡静安适,跟丁飘蓬聊天,觉得趣味横生,时间会过得飞快,一眨眼,正午变成了傍晚,又一眨眼,夜晚变成了清晨。其实,她每次都想挽留丁飘蓬,官人,你能不能,慢些走,你能不能多呆些时间,可她从未说过,她是个矜持的姑娘,怎能说出这种话来。 况且,妈咪再三告诫,姑娘们,千万别爱客人,客人在你们房里什么疯话都敢说,那全是骗人的,走出了房间,回到现实,他们就醒了,他们不会疯的,一个个猴精猴精的,早就将说的话抛到九宵云外去了,谁信谁遭殃,谁爱谁遭罪。 所以,小桃将内心萌发的爱禁锢起来,她不认为也不承认,自己已偷偷地爱上了丁飘蓬。可事实上,她爱上了,而且是无可逃避的一见钟情。 世上一见钟情的爱是最真最傻的,即使是错爱,往往也会成为刻骨铭心、无可挽回的痴爱。 小桃一直欺骗自己,对丁飘蓬只是略有好感而已,只是敬佩而已,只是一个弱女子对英雄好汉发自内心的崇敬而已。 如今,当丁飘蓬即将离开这个人世的时候,她突然发觉,其实,自己内心对他十分依恋,十分爱慕,那不是敬佩,也不是崇敬,那是爱!爱跟敬佩、崇敬沾不上一点边,完完全全是两码事。 她抬起头来,望着丁飘蓬,百感交集,他的脸白皙、英俊、瘦削,还有那微微撅起的倔强的嘴唇,颀长脖子上隐现的喉节,整个头形的线条十分流畅,非常好看,从正面侧面看都好看,她也爱他挺拔的身材,白皙结实的肌体,修长劲健的双腿,正是这两条腿,成就了他天下第一飞人的声望。 丁飘蓬正低着头,吹着杯中茶水的泡沫,并未发觉小桃脸上流露出来的复杂感情,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口茶正要下咽时,小桃低声惊呼道:“不能喝!有毒。” 丁飘蓬含着茶水,看着她,见她一脸惊怖,连连摆手,就将一口茶水喷了出来,可惜,毕竟也咽下了几滴,立时,脸色发白,一阵眩晕。他道:“小陶,你,你,是你下的毒?……” 小桃满脸泪水,端起丁飘蓬面前的茶杯,道:“原谅我,我没有办法,我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我要不下毒,就会祸灭九族,你快跑吧,跑得越远越好,从今往后不要再来了,记住,跑得越远越好。”然后,仰头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丁飘蓬本身已经神情恍惚,想要阻止,根本就来不及了,小桃手中的杯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砸得粉碎,人软软的倒在地上,还在轻声念叨:“原谅我,原谅我,我爱你,我真的很爱你。” 丁飘蓬跪在地上,耳朵贴在她的嘴上,他听清了小桃说的话“我爱你。” 丁飘蓬热泪盈眶,为她合上双眼,在她额头轻轻地吻了一下,道:“小桃,我不恨你,我原谅你,我知道,捕头们的心有多狠,不怪你,真的不怪你,我爱你,永远爱你,你走好,你一定要一路走好。我永远为你祝福,祝你在天之灵吉祥快乐。”很快,小桃已没有了呼吸,也没有了心跳,嘴角流出一缕黑血。 瞬间,丁飘蓬万念俱灰,他觉得天塌了,天地间一片混沌,进而,突然惊觉,自己身上的真气已经散失,四肢软绵无力,眼睛有些发花,他大吃一惊,赶紧起身,撩开宽袍,拔出长剑,也忘了将桌上的络腮胡子,粘在脸上了,匆匆出门,走下楼去。 也许,还有机会逃生,也许,将死在月宫温泉客栈了,对此,他并不后悔。 人终有一死,再过二十年,老子又是一条好汉,老子的剑依旧会去锄暴安良、劫富济贫。无怨无悔,不死不休! 他跌跌冲冲走下楼梯,阿六头见了脸色苍白的丁飘蓬吓了一跳,波斯商人跟城头绘制的通缉人像完全吻合,就是他,飞天侠盗丁飘蓬!他跑出房去,扯着嗓子喊道:“丁飘蓬要跑啦,丁飘蓬跑啦,快来抓呀。” 立时,从睡莲楼的的窗口、门口窜出来十几个捕快来,为首的是霹雳先锋雷伟,他手握钢鞭,轻功了得,率先扑向歪歪斜斜的丁飘蓬。 甬道上扫地的杂工,花丛里莳弄花草的园丁,俱各是捕快改扮的,此刻,手执刀剑,扑向丁飘蓬。 月宫客栈大院内喊杀声四起,刀剑碰磕声、奔跑声、口哨声乱成一团。 只见丁飘蓬手握利剑,跌跌撞撞,在甬道上行走,捕快们围了上去,却始终与他保持了一丈余的距离,没有人敢于首先发难,向他发起袭击,包括一向以勇武闻名的霹雳先锋雷伟。捕快们都知道,丁飘蓬的剑好快,快得让你不知道自己中了剑,就倒下了。况且,他今天卖的啥关子,脚步跌跌撞撞,象是喝醉了一般,莫非新练就了一套醉剑,今儿个要来试试! 知道用毒药来对付丁飘蓬的人没几个,众捕快除了雷伟、瘦猴外,其余一概不知。 绍兴师爷也跑来了,他道:“快上去,别怕他,他中毒了,已不堪一击。”众人看看他,看看丁飘蓬,没人信他,谁会信一个光耍嘴皮子,只会指手划脚的人呢! 瘦猴也闻讯赶来了,他一瞧,便明白了,道:“大伙儿围着就是了,别怕,丁阿四喝了毒药了,得倒了,得倒了,看,快不行了。” 瘦猴的话,捕快们信,瘦猴精着呢,那是精得有名气了。 丁飘蓬跌跌撞撞地走向围墙,他抬头看了看墙头,突然,咧嘴一笑,摇摇头,长剑从手中滑落,仰天倒下。 众人向前走了几步,雷伟身影一晃,已掠到丁飘蓬身前,伸手在他鼻间一探,对绍兴师爷道:“师爷,丁飘蓬差不多了,只能说,还有一点点出气,只有出气,没有进气。” 绍兴师爷捋着胡须,分外得意,道:“这叫气若游丝,也许,他太警觉了,只喝了一点点毒药。不过,也够了,过不了半个时辰,也得一命归阴。” 捕快们看着师爷,这时才有点不寒而栗起来,怪不得乔总捕头那么器重,看来是有两下子啊。 雷伟道:“来人哪,把丁阿四背走。” 一个留着短须,穿着男仆服饰的年轻捕快立即上来,背起丁飘蓬就要走。雷伟觉着面生,跨上一步,揪住年轻男仆的领口,道:“你是谁,我怎么没见过!” 众人这才醒悟,那人确实面生,确实谁也不认识,立即蜂拥而上,锵啷啷,几把刀剑架在了年轻男仆的脖子上。 五十六 追杀围捕奈我何 年轻男仆道:“我是月宫客栈的男仆,不信就去问我们顾掌柜好了,我是来帮忙的,想赚点儿赏钱,既然你们不要我帮,我就不帮嘛,别把刀架在我脖子上,我害怕。” 雷伟道:“把刀撤了。” 捕快们俱各将刀从男仆脖子上撤去,雷伟依旧揪着男仆的脖领,道:“把背上的人放下。” 男仆撅着嘴,满脸不高兴的道:“放下就放下,我是吃力不讨好,黄胖撞年糕啊。”就在他满脸不快的唠叨声中,突然,霹雳先锋雷伟,松了揪着男仆领口的手,食指中指并直如剑,出手如风,点向男仆胸前的七处要穴:天鼎、俞府、神藏、灵墟、云门、周荣、抬肩。 雷伟是个粗中有细的人,在邯郸死牢,他着了柳三哥的道儿,被点了穴道,以为是粗疏所致,从此引为大耻,关照自己,以后遇上不认识的或面生的人,都该把他当成柳三哥,先下手为强,这就不会吃亏了。这次,他就多留了个心眼儿,不信那人真是男仆,有可能又是那千变万化的柳三哥,宁可认错了人,也万不可上了他的大当。因此,变起仓促,以正宗的泰山派点穴手法,发起了偷袭,精准狠猛,无可遁逃。 男仆竟然微微一笑,道:“可惜,点穴点得太准了。” 由此同时,他出手如电,也点了雷伟胸前的七个要穴:天鼎、俞府、神藏、灵墟、云门、周荣、抬肩,一模一样,一气呵成。 所不同的是,他的手法比雷伟的更快,快得七处点穴就象只点了一处一般,后发先至,比雷伟还快了一眨眼的功夫,先行点穴结束。 雷伟“咦”了一声,手指刚触及对方抬肩穴时,便停顿了,神情呆滞,右手握着的钢鞭,当啷一声落在地上,偌大一条山东大汉,竟一屁股坐在地上,动弹不得。 众人一呆,还不及反应之际,年轻男仆,足下一点,背着丁飘蓬,拔地飞起,跃上了墙头,他转身一笑,身影一晃,即刻消失得无影无踪。远处传来男仆的声音,道:“雷捕头,有没有听说过‘挪穴移位法’,我将穴位向旁移了一寸,可惜,你点穴点得太准了,却点偏了。”声音不响,象是在唠家常,却十分清晰,在场所有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远处传话的功夫,显见得又是一门传说中的神功:七里传声法。 据说,挪穴移位法、七里传声法两门神奇绝学,已绝迹百年,如今,却又出现传人了。 顿时,镇住了众人,雷伟、瘦猴与众捕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了主张。 大胆的捕快搭起人梯,跃出墙外,年轻男仆与丁飘蓬早就不见了,墙外的三岔口,除了知了的喧闹声外,不见人踪,连鬼影子也不见一个。 绍兴师爷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这真是眼睛一眨,老母鸡变鸭呀。 那年轻男仆是谁? 是千变万化柳三哥?不是他能是谁呢!不是他,谁也不会去做这种费时费钱费力而又极其危险的傻事。不是他,就是想做也不可能做得如此出奇不意、轻描淡写、推陈出新。 不过,这一次,柳三哥是虽胜尤败,败得会很惨,他救的丁飘蓬是死定了,柳三哥不可能将他救活,他带走的只是一具尸体而已。 绍兴师爷看看捕快们,道:“弟兄们,收工了。在钓鱼拉杆的时候,我们兜鱼的网兜没有准备好,鱼没兜着。不过,不打紧,那是条死鱼,他咬的鱼饵有毒,那毒,没有解药。我们是虽败尤胜,柳三哥却是虽胜尤败,他败得很惨,很惨。” 雷伟想想也是。不过,他看看大伙儿,却见个个垂头丧气,无精打采的模样。 *** 千变万化柳三哥掠出墙外,就飞窜向岔路,在不远处的榆树荫里,停着他的马车,小二早就掉好了车头,在车座上等着他们,手里捧着一卷小说,看得出神。 柳三哥窜到马车边,打开车门钻了进去,将丁飘蓬安放在车内,又探出头来,对小二道:“快走,出西直门,去洛阳。”随即将车门关上了。 小二收起小说书,道:“是。”鞭儿一响,马车辚辚而行。 柳三哥将丁飘蓬安放在床上,垫上枕头,只见他的脸分外苍白,没有一丝血色,就连嘴唇也发白了。柳三哥用手一探丁飘蓬的鼻孔,还好有一丝余气,忙从怀中取出瓷瓶,拔开软木塞子,用手握住丁飘蓬的下颏,微一使劲,丁飘蓬的嘴张开,将瓷瓶中的昆仑雪莲还阳液,滴了三滴进丁飘蓬的嘴中,丁飘蓬的喉头开始蠕动起来,他咂了咂嘴唇,睁开了双眼,见是柳三哥,笑了。 柳三哥道:“嗨,飘蓬,还笑呢。” 丁飘蓬道:“小弟知道三哥会来救我。” 柳三哥道:“你怎么知道?” 丁飘蓬道:“若是我有救,救我的必定是三哥。其他人即使想救,也救不了我,即使拼上性命,也救不了我。” 柳三哥道:“飘蓬,你真让人操心啊。” 丁飘蓬道:“不过,哥,我活不长了,我误喝了毒药,不多,只有几滴,但也够了,没有解药,我肯定活不长了。” 柳三哥问:“什么毒药?那么邪乎!” 丁飘蓬道:“就是江湖上盛传的‘**蚀骨散’,就是那种,令江湖上的人闻之失变的入口必死的天下第一毒药。” 柳三哥脸色一变,“啊”了一声,道:“你没搞错吧?” 丁飘蓬道:“没错,**蚀骨散。哪怕喝了一滴也得死,只是缓死几天罢了。” 随即柳三哥脸色一温,道:“好在你只喝了几滴,我还要和死神比拼一下,要把你从鬼门关夺回来。” 丁飘蓬道:“哥,认命吧。” 柳三哥道:“不,兄弟,咱们试一试,飘蓬,让哥试一试,你千万挺住啊。” 柳三哥摘下车壁上的葫芦,将丁飘蓬扶起,给他喂下一枚昆仑活血养心丹,又喝了数口净水,将他扶躺下。问:“是谁下的毒?” 丁飘蓬支支吾吾,道:“是,是小桃吧。” 柳三哥道:“看,叫你别去见小桃,你偏去。” 丁飘蓬道:“当我刚要喝的时候,是小桃让我别喝的,说有毒,我忙吐了出来,可能吸入了几滴毒汁。她说,她实在没有办法,她是被逼下毒的,否则会祸灭九族。然后,抢过茶杯,叫我快走,自个儿将杯里的毒茶全喝了下去。” 柳三哥道:“她死了?” 丁飘蓬道:“当场就没气了。” 柳三哥沉默了,他对小桃肃然起敬,道:“想不到小桃竟是个烈女,可惜。兄弟啊,你害了两个人。” 丁飘蓬问:“谁?” 柳三哥道:“一个是小桃,另一个就是你自己。” 丁飘蓬想想也是,若是我不去,小桃就不会有事,刑部总不能以莫须有的罪名将她下狱吧;捕快们就是算准我会去,才安排下了陷阱,安排下了一连串后着。他沉默了。道:“都是我不好,都是我害了小桃。”两行泪水顿时挂了下来。 丁飘蓬道:“飘蓬,对不起,我触动了你的伤心处,你别多想了好不好。” 丁飘蓬抹去泪水,道:“好,不想了,再也不想了,再想,我会疯的。”他破涕而乐,道:“哥,我们在车上?” 柳三哥探出头去,见马车刚出了西直门,这时,城门口一阵忙乱,兵丁们乱作一团,呼喊着:“关门关门,有情况,有情况。”,两扇沉重的城门吱吱嘎嘎地合上了。 柳三哥道:“是,在车上,现在我们刚出了北京城,安全了。城内这会儿该乱成一锅粥了吧,盘查证件、设置关卡、对客栈旅客、过往车辆、寺庙码头将进行地毯式的全面盘查,捕快们该忙活一阵子了。” 他低头在白纸上写着啥,写毕,将白纸搓成小卷,打开车窗,做了个手势,白鸽“小白”飞到了他手上,他将纸卷放入“小白”脚颈上的小竹筒内,道:“小白,去一趟南京,找老龙头,快,越快越好。” 小白咕咕了两声,腾空而起,飞入蓝空。 丁飘蓬问:“哥,找老龙头干嘛。” 柳三哥道:“不找老龙头,找谁?” 丁飘蓬道:“他又不是郎中,找他没用。” 柳三哥道:“他有钱,能请到最好的郎中。” 丁飘蓬道:“最好的郎中?难道是南海药仙南极翁?” 柳三哥道:“对,就是南极翁,只有他能妙手回春。” 丁飘蓬道:“他可是个财迷。开的价格吓死人啊。” 柳三哥道:“吓死人也得请,兄弟的病,非他不可。听说,喝了**蚀骨散的人,无论多少,都得死,百年来,没有一人存活。那就只有请南海药仙南极翁了,世上没有南极翁治不了的病。兄弟,你就放心吧。” 丁飘蓬道:“哎,哥,都是我惹的祸。” 柳三哥道:“谁让你是我的弟兄呢,飘蓬,别说了,咱们一定得试一试,再多的钱,也得试。” 丁飘蓬道:“哥,你不该管我这个不成器的兄弟,我给你惹的麻烦太多了,我不知说啥好。” 柳三哥笑道:“那就别说,我不能啥也不干,看着兄弟在我面前死去。” 王小二在车外敲了敲车厢,道:“掌柜的,天黑了,要不要住店呀?” 柳三哥道:“不要,不能,继续往前赶,还得快点儿走。” 王小二道:“好喽。” “驾”,小二一声吆喝,鞭儿炸响,昆仑追风黑骏马跑得更欢了。 丁飘蓬道:“是小二?他也来了!” 柳三哥道:“小二能不来吗,小二是最佳人选。少了他,一路上就寂寞多了。” 丁飘蓬道:“哎,委屈小二了,他是最怕进北京城的人啊。” 说完,丁飘蓬一阵迷糊,便昏沉沉地睡去了。 五十七 南海药仙南极翁 凉秋的傍晚,南京汤山别业的后花园内,花木扶疏,老龙头泡在温泉内洗澡,小妾葛娇娇在为他擦背,俩人聊着天。 温泉的水温适度,微微冒着热汽,即便是在隆冬天气,温泉的水温也一如盛夏,对人的身体,尤其是皮肤极为有益。 他俩聊得十分闲适,老龙头喜欢葛娇娇,不仅因为她年轻美貌,更重要的是葛娇娇善解人意,乖巧善谈,使他落落寡合的老年生涯,凭添了许多乐趣。 老龙头身上有许多伤疤,他的伤疤多得就象树根,胸前背后,上肢下肢,小腹臀部,凹凸虬结,象藤萝象树根似的几乎爬满了他的周身,每一条可怕的伤疤,都伴有一个九死一生的故事,有那么多伤疤的人,竟然给他活了下来,这真是个奇迹。他的这份家业,起初是他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后来这份家业的发展壮大,更多的却是靠他善于经营,苦于经营,开拓出来的。 老了,他就想歇息歇息了。可是不能,几个儿孙,他最清楚不过:有的过于稳健,不知通变;有的只知逐利经商,不顾其余;有的勇武有余,智谋不足;有的夸夸其谈,不切实际。均难以独挡一面,撑起三十六条水道的大业。到老了,他都不能怡养天年,还要去苦苦支撑门面。 不了解他的人,以为他恋栈;了解他的人,认为他把事业看得太重,大可不必。人生有许多事是不能强求的,要顺其自然,行于其所行,止于其所止,如是而已。凡事物有盛必有衰,有始必有终,身后之事,大可随波逐流,听凭天命安排即可。 可老龙头不信命,他不能让自己撑起的这份事业垮了。他看中的人选便是把弟柳三哥。柳三哥德才兼备、通权达变,如果柳三哥肯接手这个摊子,他便放心了,三十六条水道这艘大船便翻不了了。 有人说:船大抗风浪抗风险。 这话不对,那是不懂江湖的人说的屁话。船越大赚的银子越多,这不假,可船越大,一旦倾侧,翻起来,救都没法救,那将是一场灭顶之灾。 可柳三哥是死活不肯接。 象他这样的年轻人不多,多数年轻人会抢着来争这个象征权力与财富的位子,削尖脑袋往上爬,他们看重的是荣耀、权力、金银、美女、豪宅、名马,当危机一旦降临时,便会六神无主,张皇失措,为了保全自己,他们会不顾一切地出卖水道的利益,直至最后败亡。这种年轻人,他嗤之以鼻,根本就不屑一顾,对自己家里的几个不成器的纨绔子弟,他送他们去乡下务农耕读,每月按一般农家的生活标准拨付银钱,不准他们踏进城市一步,将他们永久排除出了接班人之列。 水道的家法是森严的,老龙头家里的家法同样也是森严的。没人敢去违犯家法,包括他的夫人与小妾。 葛娇娇用棉布轻轻地在给老龙头擦洗胸部与上肢,老龙头闭上双眼,已在温泉浸泡中睡去。 花径上走来一个丫环,她手中拿着个竹筒,竹筒上的蜡封完好无损。葛娇娇呶呶嘴,让她放在池边茶几上,丫环将竹筒轻轻放下,低声道:“师爷让送来的。”说毕,悄然离去。 老龙头那么大的一个摊子,当然也要用师爷,用的竟然也是来自绍兴的师爷,绍兴师爷精通刀笔,聪明机灵,善于谋划,十分好用,也十分管用。 丫环的声音尽管很低,可老龙头还是醒了,他闭着眼睛问:“娇娇,什么事?” 娇娇道:“大概是信吧。” 老龙头问:“是驿站的书信,还是信鸽捎来的书信?” 驿站书信是有信封的。娇娇道:“是信鸽捎来的竹筒书信。” 老龙头立即起身,抓起池边的棉布,擦干身子,又抓起躺椅上的浴衣,往身上一套,一屁股坐在躺椅上,打开蜡封,将书信从竹筒中取出,一看字迹,他便知是柳三哥写来的,龙飞凤舞,写得一手好字。 仁兄惠鉴: 余在洛阳,患恶疾,当请南极翁至洛救治,救人如救火,十万火急,拜托拜托。 顺致 秋安 弟疾书 某月某日 柳三哥在洛阳,患上恶疾了? 他不信,大概又是在管别人的闲事吧?会不会又是丁飘蓬?为了丁飘蓬,柳三哥竭尽了全力。老龙头喜欢的就是他的这股劲,这股劲一旦用到了三十六条水道的事业上,用到水道弟兄们的身上,水道便无忧了。 柳三哥的事,就是自己的事,也是水道的事。 不管怎样,他务必要尽快找到南极翁。南极翁医术高明,精通医理,确有起死回生之术,当世几乎无出其右者。其人居于南海仙岛,年近百岁,武艺超群,却常年在大陆各地行医,随身带有两名护卫,漂泊五湖,居无定所。不过,他的要价也高得来吓人,若非王公贵戚、富商巨贾,是断乎请不起的。而且,他既不收金子也不收银子,要的是汇通票号见票即付的银票,那样携带就方便多了。 老龙头即刻起身,来到书房。书房内有两名当值师爷,他口授,师爷执笔,他道:“各分舵舵主如晤:请在贵舵分管区域内,着急派人查找南海药仙南极翁,如找到其人,即刻将其火速快马就近送往南京或洛阳总部,并同时信鸽传书,告知南京总部。切切勿误。总瓢把子手谕,某月某日。” 师爷们忙着写信,不一会儿,三十六封信写毕,两位师爷又忙着去鸽房发信。 柳三哥从未写过如此紧急的信,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会写这种信的。 柳三哥看不起权力与金钱,可他在危急时,还得求救于权力与金钱。清高看起来很好,有时却显得很无奈,也很无用。 人总得现实点吧,没有权力,你找不到南海药仙;没有金钱你即便找到了,也没个屁用,南海药仙不会给你治病施药。南海药仙总是哭穷,哪怕他口袋里装着百万银票,也会说:“我不是慈善机构,我是外出挣钱的,人活着,就得挣钱,不挣钱,怎么活!家里人多,吃口重,要养家糊口啊,几十号人,就我一个人挣钱,光养了些会吃不会干的饭桶,把我吃得成了穷光蛋,家徒四壁,一贫如洗啊。你看,我这身打扮,出来行医会客,还穿着补丁垒补丁的百衲衣啊。” 他常年穿着两件百衲衣,一件是灰色的,一件是褐色的,装成穷人模样,他也不想想,别人会信吗! 别人笑道:“老爷子,你就装吧,谁信呀。” 他道:“我装,装给你看?你给钱吗?不会吧,再装,也没用吧,没用我为啥要装呢!真是一家不知一家事,清官难断家务事,我说死说活,你们也不会信。你们知不知道,南海的物价有多贵吗?那儿一片汪洋,岛上全是石头,耕地太少,物价自然就贵了。大陆的银子在那儿不值钱,这些你们都不知道了吧,只知道我治病贵、药费贵,天地良心,我可都是保本价啊,有时连保本都难。” 南海药仙可会唠叨了,又绕到他的薄利多销上去了。 有人说,装穷是怕强盗抢他;也有人说,别看他老,心可花了,他挣来的钱,全去泰国玩女孩子了,他去泰国青楼玩儿,挥金如土,一点都不吝啬。怎么会不穷呢!人只要深陷一个恶习就完,钱再怎么挣也不够他花。南海药仙钱花完了,便又去各地行医挣钱。 这些,就是这个医界泰斗的相关传说。不管他有多少花边传说,但有一条传说却是千真万确的,那就是他的医术精湛,有药到病除,起死回生的神奇功效,和他比起来,华佗、扁鹊都逊色不少,前无古人是肯定的,后无来者却不好说了。 第二天,安庆分舵的信鸽就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老龙头打开书信,信上写道: 总瓢把子尊鉴:拜读来函,急着下人分头查找南海药仙,恰于坊间客栈豪华套间内觅到其人,即叩门上前说明来意,药仙得知总瓢把子邀约,大为欣然,便连夜雇船,顺江而下,赶往南京。估计信到南京,不久人也旋即而至。敬颂颐安。安庆分舵王长寿,某月某日。 如此轻而易举地找到南海药仙,倒也大出老龙头意外。 夜晚,南海药仙已在老龙头的客厅餐桌上落座了。 上首坐着老龙头,客座坐着白发皓首、满脸红光的南海药仙。下首,是药仙的两个保镖,他俩是夫妻,十分恩爱,均已五十来岁,腰佩长剑,即便在宴请时,也剑不离身,身不离剑。男的叫南海仙童,五十来岁,两鬓斑白,面色黑红,长得身高八尺,却骨瘦如柴,据说他是南海剑派的嫡传男弟子;女的叫南海仙子,四十五、六岁光景,一头黑发,却红光满面,长得粗短肥胖,据说她是南海剑派的嫡传女弟子。他俩的剑术十分利害,一旦出手,便有风云突变,排山倒海之势。可他俩怎么看也不象仙童与仙女啊。 酒过三巡,老龙头便切入了正题,他道:“我有个兄弟得了个怪病,想请先生去看看。” 南海药仙道:“啥病?” 老龙头道:“不知道。” 南海药仙道:“哈,对了,你大老板怎么会知道呢,要是你知道了,就没有我们郎中的饭吃了。我这就去看看。” 老龙头道:“人在洛阳。” 南海药仙举起酒杯啜了一口,道:“洛阳?哦,不巧,我在温州还有一个病人,已经约好了,我得先去温州一趟,才能去洛阳。” 老龙头知道他在卖关子,每次请他看病,他都是这么开始谈价格的。老龙头笑道:“药仙啊,怎么你每次都那么忙呢,总是有看不完的病人,每次总是在我请你看病时说已与人有预约了。” 南海药仙道:“忙得顾了这头,顾不了那头,象个没头苍蝇似的,穷忙活,光忙不争钱呀。” 老龙头道:“药仙你得帮帮忙了,我弟兄的病可耽误不得啊。” 南海药仙道:“耽误了预约我就得罚款,我可罚不起呀。” 老龙头道:“药仙,不要拐弯抹角,直说,要多少银子?” 南海药仙道:“既然大老板吩咐下来,小老儿也不好推三阻四了,还是那句老话,去洛阳治病,能治好最好,二十万两银子;若是治不好,出诊费十万两银子。我要的可是汇通的银票。” 老龙头道:“好说好说,没有南海药仙治不好的病。” 南海药仙道:“满口饭好吃,满口话不好说,我可从来没说过这句话,毛病千奇百怪,我纵有天大的能耐,也不敢说能包治百病。记住,大老板,我可从来没说过这句话。” 老龙头道:“听说,你的曾孙手到病除南不倒说过,没有治不好的病,只有不中用的郎中。” 南海药仙道:“那你找他去,就算我上南京玩儿来了。” 老龙头道:“哪能呢,你老可别动气呀。听说,他只有十六、七岁,好大的口气啊,郎中越老越吃香,谁敢找他试啊。” 南海药仙道:“听他吹吧,我从小教他医术,人是聪明透顶,却处处跟我唱对台戏,竟然跟我抢起生意来了,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老龙头道:“你老跟曾孙较啥劲啊。” 南海药仙道:“这曾孙啊,可淘气了,一点不安生,也不好好给人治病,不好好挣钱,你那么大岁数的人了,也该成家立业了,该把结婚娶妻的银子攒下来了吧,可他却说,一般的病治起来没劲,找疑难杂症来治才有意思。什么叫有劲?能挣到银子就是有劲,挣不到银子就是没劲,连这点道理都不懂,算是这些年来的饭白吃啦。他呀,成年累月在内地转悠,一点不务正业。” 老龙头道:“行了行了,也别生气了,年轻人的想法,跟咱们不一样。” 南海药仙道:“怎么不一样,都有一张口,都得吃饭吧,要吃饭就得挣钱,不挣钱就是不务正业。” 老龙头道:“行啦行啦,吃完饭,咱们就走,如何?” 南海药仙道:“当然,救人如救火嘛。” 五十八 一线生机荐曾孙 从南京到洛阳,马车日夜兼程,只花了两天时间。 白天,在洛阳总舵的秘宅内,丁飘蓬躺在床上,已然昏迷,一旁坐着柳三哥、老龙头、王小二,南海药仙将身上的百衲衣脱了,只穿着一件洁净的白袍,弓着背,仔细检查丁飘蓬的眼睛、舌苔、又号脉又望气,解开他的衣衫,附耳倾听心音,南海仙子也穿着白袍,扎着白巾,却腰间依旧佩着长剑,在一旁站着伺候。 房内分外安静,能听到众人的呼吸声。 南海药仙坐在丁飘蓬的床边,眉头打结,苦思冥想,终于开口道:“这位小兄弟不是生病,是服了毒药,这味毒药便是传说中的天下第一毒,名叫‘**蚀骨散’,不知老夫说得对不对?” 柳三哥道:“对,药仙爷爷说得一点没错。” 南海药仙道:“好在他吸入了只有一两滴,又抢救及时,服用了昆仑山的珍奇神药,所以,至今还能活着。不过,哪怕是吸入了一滴,也得死。百年来,没有一个人沾上这味毒药能活下来的,只要嘴唇上、鼻孔上、眼眶上或者皮肤细小的指甲抓伤的伤疤上,沾上一滴,就得死。如今从病人的症状来看,活不过三天了。” 柳三哥道:“啊,三天?” 南海药仙道:“也许还不到三天。” 柳三哥道:“药仙爷爷,求你救救他,他是飞天侠盗丁飘蓬啊。” 南海药仙狡黠地一笑,道:“小帅哥,你当我眼睛瞎啦,他当然是通缉犯丁飘蓬喽。我可从来不问我的病人是谁,你知道么,越问越麻烦,越问越缠不清,还问出祸水来。权当不知道,我从不顾问病人的身份,只问病人的病情,这是我们这一行的行规,知道不。这一点,大老板最清楚,只要你能付我的医药费、出诊费,我就治,否则,一概免谈。老朽管不了那么多,多那么一把年纪的人了,还要东奔西跑,养家糊口,你说罪过不罪过!可有人管过我么,要是老朽没那点儿祖传医术,早就饿死沟壑,给狼吃啦。” 柳三哥道:“药仙爷爷,救救他,求求你。” 南海药仙道:“救他是我的本份,不用你求。我是只认钱,不认求。求有用么,见个美女,求她跟你结婚,成么!即便结了婚,美女变心了,你求,有用么?全没用。有时要学会放手,潇洒一放,麻烦皆休。” 柳三哥见南海药仙虽然扯得太远了,倒也十分有道理,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南海药仙看着他,道:“小帅哥,年轻人老叹气可不好,得快活一点,乐能养生,悲则丧气。我救不了他了,可我这儿有三粒丸药,叫南海极乐延命丸,是用白鲸、虎鲨、飞鱼的精血与百味草药调制成的,每隔十天服用一粒,三粒药丸可延缓死亡一个月,而且,死时将没有任何痛苦,红光满面,宛如活人一般。可千万不要将这事告诉他,若是他知道了,可能就活不到一个月了。人有许多病,不是病死的,是吓死的。为小兄弟好好准备后事吧,他醒了爱吃啥,就给他做些啥,哎,年纪轻轻就将命丧黄泉了,可惜可惜,却让我这糟老头子活在世上遭穷罪,这大概叫恶人磨世界吧。” 他从药箱里取出一只精致的青花小瓷瓶,拔开塞子,将三粒“南海极乐延命丸”倒在手心中,只见药丸象黄豆大小,颜色乌黑,却清香馥郁,整个房间都洋溢着沁人心脾的花香,让众人看了看,又收入瓷瓶,放在桌上,道:“这就是‘南海极乐延命丸’,我花了三年时间,熬制了这三粒药丸,药材采买,也极不易啊。” 柳三哥道:“药仙爷爷,丁飘蓬难道真没救了?” 南海药仙一边脱着白袍,一边道:“老夫已是回天乏术了,惭愧惭愧。” 柳三哥望着丁飘蓬连连叹息,南海药仙对老龙头道:“大老板,我可要去温州行医了,为你耽误了温州的客户,够意思吧。” 老龙头笑道:“够意思,够意思。”说着,从怀中取出早就准备好的五张汇通票号的银票,每张银票两万,共计十万两白银。 南海药仙眉花眼笑地收下了,道:“谢谢,今后,只要大老板吩咐一声,我老南海水里火里在所不辞。” 并对南海仙子道:“仙姑,给病人端水喂药。” 南海仙子道:“是,老爷。”声音居然又年轻又娇嫩,令众人俱各一呆。 南海仙子在准备汤水,手脚轻灵,与她肥胖的身躯很不般配。 南海药仙脱下白袍,穿上百衲衣,将银票收入怀中,又掏出来仔细端详,又收入怀中,生怕掉了。看得小二捂嘴直乐。柳三哥低声道:“笑啥笑,跟你一个脾气。”王小二道:“他把钱看得很重,谁把钱看轻了呀!你是有钱,才看轻呀。” 柳三哥道:“我哪来钱呀。” 王小二道:“你哥老龙头是天下首富,只要你开口,他就给,要是我有这样一个哥,也会把钱看成土了。” 南海药仙道:“看,仙子已将一粒南海极乐延命丸喂入病人口中了,一会儿,病人就会醒了,你们千万不要以为他病好了,三粒药丸只有活三十天,记住,每隔十天服用一粒。好了,老朽告辞了,小帅哥,请把药收好罗。” 柳三哥道:“药仙爷爷,能不能再多给几粒。” 南海药仙道:“多给可以,多吃无一益而有百害,多吃也只有活三十天,并且,在临死之前的七天,会痛苦异常,全身溃烂,惨叫不绝,生不如死,那是万万划不来的。小帅哥,少不足,中可用,多则过。还是孔夫子的中庸之道好啊。” 南海药仙拄起乌木拐杖,南海仙子背起药箱,臂弯上挎着白袍,尾随着主人往外走。走到门口,南海药仙站住了,转身道:“大老板,倒并非毫无办法可想,还有一线生机。” 老龙头道:“真的?” 柳三哥道:“一线生机?” 南海药仙道:“是,可以去找找我那精灵古怪的曾孙,他现在在云南采药游学。他不是叫手到病除南不倒吗,有时还真给他治好过几例绝症。不过,这小子太骄傲,我看着他就来气,我是说你们想试的话就去试,不想试就算了,不过,不要抱太大希望,死马当作活马医吧。还好,他要价倒不高,有时还不要钱,我最讨厌的是他对银子的态度,不尊重银子,好象银子会害他似的,你不理银子,银子不理你,这点道理都不懂,真是枉长白大了。古人说得好,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江湖上的俗话说得过分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不过,想想也有些道理。可他就是不肯帮着老朽挣钱,只知道去钻医药上的牛角尖。世间的牛角尖不要太多哦,人只要钻上一个,就会倒一辈子的霉。我怎么劝也劝不住,这小子,人小主意大,没个治。你们找他去治病,有一点十分重要,千万别说是我叫你们来找他的,否则,他就会甩手不干了,会叫你们去找我,我的病人他绝对不会接手,好象我不是他的老祖宗,倒象是他的仇人似的。这小子的心可狠了,有点象我。你们去试试也好,要是他治不好,嘿嘿,看他还敢不敢叫难不倒了,世上有难不倒的事吗?没有!老天爷要么不难你,只要一难就难倒你。活该,看你夸下的海口吧,羞死你,谁让你不听话的。” 南海药仙末后象是在自言自语,向众人挥手微笑,走了。门口南海仙童佩着长剑,笔挺地站着,非常绅士。他真高啊,头顶几乎要碰着房椽了。他伸手去扶南海药仙,南海药仙却道:“我又不老,你扶我干吗。” 南海仙童道:“老爷,不是老不老的问题,这是下人份内的事,这是一种姿态。” 说着,伸手搀着他的腋下,主仆二人踽踽而去。南海药仙并不矮,身高却也只在仙童的胸口。 这南海仙童与仙子,看起来非常俗,却显得格外的忠诚、谦卑与尽职,举止间竟然衍出了几分仙氛。 *** 南海药仙前脚刚走,丁飘蓬就打着呵欠,从床上坐了起来。柳三哥等人俱各面面相觑,十分惊讶。 丁飘蓬伸着懒腰,道:“这一觉我睡得好香啊。” 王小二道:“还香呢,把人吓死。” 丁飘蓬见了老龙头,便从床上起来,拱手一揖道:“龙头大哥也来了,有失远迎,失礼失礼。” 老龙头笑笑,道:“丁大侠,客气啦,免礼免礼,快躺下。” 王小二忙上前扶住,道:“你知不知道在生病?” 丁飘蓬道:“知道呀,今儿精神真好,可能病治好了,是三哥治好的。” 他见柳三哥无精打采的模样,道:“三哥,我饿了,真想好好吃一顿啊,还想喝点酒。” 柳三哥道:“小二,快去做菜,咱们哥几个好好喝几杯。” 王小二应了一声,去厨房忙乎了。 老龙头在案头写信,然后出去了一趟,回来后道:“我已给昆明、大理、丽江、昭通、西双版纳各分舵发了信,要求查找手到病除南不倒。如查找到,同意来南京或洛阳,请其立即启程,越快越好,并请告知本舵主。” 柳三哥问:“如果他不愿前来呢?” 老龙头道:“我是考虑到了,象他这样身负绝技的人,往往脾气古怪,不通情理。这事难办了。” 柳三哥沉吟道:“那我们明天就去云南找他,求医求学求婚,都是要靠求的,哪能气指颐使呢,要是他不高兴,就不会尽心尽力为飘蓬治病,那病就治不好了。只是烦请兄长,能及时将南不倒在云南的具体地址,用信鸽传书告诉在下,这样,在下就能节省很多时间,少走许多冤枉路,直接到地头找到他了。” 老龙头道:“兄弟的办法甚好,我会让云南水道的弟兄一旦找着,暗中紧盯不放,及时将他的移动地址,告诉我,然后再转达给兄弟。” 丁飘蓬叹口气,道:“又是在为在下操心了,龙头大哥,这几个月来,你也受累了,没个消停。三哥,不知在下有句话,该不该说?” 柳三哥笑道:“咦,飘蓬也会客气了,想说就说。” 丁飘蓬道:“好,那我就说啦。”他对老龙头道:“龙头大哥,你最大的心愿是啥?” 老龙头道:“最大的心愿是要柳三哥来接我的摊子。” 丁飘蓬道:“我也听小龙头说起过,我想帮你完成这个心愿,你说好不好?” 老龙头一拍大腿,道:“好极好极,多谢丁大侠。我和三哥是兄弟,听说,你和三哥也已结成了异姓弟兄,这不,你自然就成了我的兄弟,不管你承认不承认,你都是我的三弟。三弟是该帮帮大哥的忙啊。” 丁飘蓬道:“好,我帮,帮定了。” 形势急转直下,柳三哥一时没了主张。丁飘蓬道:“三哥,接下这摊子吧,小弟求你了。” 柳三哥道:“不行,我自由自在惯了,接下这摊子,我就没有自由了。” 丁飘蓬道:“你不接是不是?” 柳三哥道:“是。” 丁飘蓬道:“你要是不接,也行,从今儿起,我拒绝你的治疗,不吃任何药物,你说要去云南找南不倒,那你要去自己去,我啥也不去了,就在这儿呆着,你就是把南不倒找来了,我也不要他治病,把他赶出门去。” 丁飘蓬说得一脸认真,绝不含糊,丁飘蓬说话从来都是丁是丁卯是卯的,从不食言。 柳三哥道:“你在逼宫。” 丁飘蓬道:“随便你怎么说吧,你把自己当成闲云野鹤,快活是快活,其实是暴殄天物,把聪明才智全浪费了;你把三十六条水道管起来,多为世人做点好事,辛苦是辛苦,可得益的人就多了,最好再为穷人做些善举,那就更好了。我既是为大哥着想,也是为穷人着想。完了,你爱怎么想怎么想吧。” 说完,他把头别了过去。 老龙头拊掌大笑,道:“三弟说的一点不错,可病还是要治的。” 丁飘蓬道:“算了,不治了,不答应不治。” 柳三哥连连摇头,沉吟半晌,道:“既然飘蓬这么说了,看来,我要不管是不行了。不管,他就以死来要挟了。大哥,这样行不行,总舵的瓢把子还是由你长子——劈波斩浪龙长江来担当,他为人稳重,经验丰富,思路缜密,兢兢业业,由他统领全局,负责日常调度,十分合适。在下就做个军师吧。可帮着他出出主意,参谋参谋,若遇突发事件或危机,在下会亲自出马,把事情摆平。一年之中,在下有一个月与龙长江共事,要是没有什么要事,平时,我还是喜欢做些自己喜欢做的事,游山玩水,漂泊江湖,就以信鸽书信往返,与龙长江共同管理水道。飘蓬,这样行不行。” 丁飘蓬道:“我不知道,你问龙头大哥,大哥满意了,就算行了,大哥不满意,就是不行。” 老龙头大悦,道:“这样也好,可不能太委屈三哥了,那就这么定了。我老龙头是该交班了,累啦,可真累透完啦。在这件事上,我还得谢谢三弟呢,要没有三弟逼宫,还不知道拖到驴年马月去了呢。” 柳三哥道:“还有,要严守秘密,对外界不要透露我的姓名,更不能透露飘蓬的姓名。而且,江湖传说中的,我与大哥是结拜兄弟的事,要矢口否认。我与飘蓬行走江湖,四处惹事,如若牵连到水道,便十分不利,常言道‘文以儒乱法,侠以武犯禁’,决不能因我俩犯禁的事,连累了水道的合法生存。说起军师,就说叫绍兴师爷赵财宝,绍兴府会稽县吼山镇人,年约四十。本朝无论是京师还是地方,不是到处都有绍兴师爷在管刑名钱粮吗,三十六条水道的军师,也是绍兴人,就叫赵师爷吧,每次议事,我会改扮成赵师爷与帮中兄弟见面。希大哥谨记。” 老龙头道:“好,好极。有两位贤弟暗中相助,三十六条水道的长治久安,可以高枕无忧啦。” 柳三哥对丁飘蓬道:“这下你开心啦。” 丁飘蓬笑道:“马马虎虎。” 柳三哥问:“病还治不治?” 丁飘蓬道:“治,当然治啦。” 柳三哥问:“去不去云南?” 丁飘蓬道:“去,当然去啦,听说玉龙雪山很好玩啊。” 五十九 不改痴心为苍生 王小二赶着昆仑追风黑骏马驾着的马车,只用了五天时间,便将柳三哥、丁飘蓬送到了云南昆明。在昆明,柳三哥接到了老龙头的信鸽传书,上写: 柳弟如握:接大理分舵舵主密报,经查,昨日发现手到病除南不倒在大理城,估计将去丽江。南不倒身后已有人扮成马帮商人跟随,弟可速去大理找分舵叶舵主,分舵定会竭尽全力提供方便,想必不日便能找到南不倒,余在南京静候佳音。余话后叙,珍重加餐。兄老龙头白谕。某月某日。 这封书信是在两天前发出的,信鸽飞了两天,才送达到柳三哥手中,加上信中说的昨日,那么,应该是在四天前南不到在大理,在大理他住下了没有呢?他住了几天呢?还是当天就去了丽江呢?就不得而知了,他现在必须立即赶往大理分舵,到了那儿,情况自然会清楚了。 柳三哥等三人只在昆明住了一晚,翌日,天刚亮,洗漱用餐完毕,便又出发了。 马车在乡野间匀速行驶,道路宽畅平坦,马车的避震性能极好,只是微微摇晃着,并不颠簸。秋日的云南,黄叶飘零,秋菊璀璨,陂田逶迤,溪河澄碧,景色分外迷人。 丁飘蓬坐在马车上,斜靠着椅背,目光呆滞地望着窗外,象是坠入了无尽的哀思。柳三哥坐在他对面的车座上,捧着一卷书,翻阅着,一抬头,见他如此出神,便咳了一声。丁飘蓬这才从思绪中醒来,笑了笑,问:“三哥,啥事?” 柳三哥道:“你在想小桃?” 他低头道:“是。” 柳三哥道:“想多了不好,伤身啊,还是要节哀顺变。” 丁飘蓬道:“我知道,可我一静下来,就想,一想到她,就伤心。我不该去看她,是我害了她。” 柳三哥道:“你不能这样责怪自己,你去看她,其实也是人之常情啊。” 丁飘蓬道:“我真后悔啊,可世间没有后悔药;小桃走了,我即便治好了病,活着还有啥意思呢!” 柳三哥道:“飘蓬啊,你怎能这么说呢。你是飞天侠盗,义薄云天,为百姓济危救困,为江湖伸张正义,怎能如此英雄情长,儿女气短呢。“ 丁飘蓬道:“三哥说得对,可我内心的痛苦也许永远抹不去了。” 柳三哥道:“相信我,痛苦会消退的,那需要时间。” 丁飘蓬长叹一声,摇摇头。 柳三哥道:“飘蓬啊,坚强些!我劝你不要和过去过不去,因为,过去已经过去了;也劝你不要和现在过不去,因为,现在你还要过下去。” 丁飘蓬点点头,道:“三哥说得没错。三哥,如果我的病治不好了,请你把我的骸骨带回故乡去。” 柳三哥道:“你在说啥呀,不吉利,我不听。” 丁飘蓬道:“我是说如果,真的,求你了,一定把我的骸骨带回故乡去。” 柳三哥道:“故乡在哪儿?” 丁飘蓬道:“哥,我的故乡在湖北麻城。请你把我埋在麻城龟峰山向阳的山坡上。哥,龟峰山好漂亮啊,一到春天,杜鹃花开得漫山遍野,芳香四溢,我最喜欢春天的龟峰山了。我家就在龟峰山脚下的丁家村,村口有条小河,家门口有口水井,……” 一谈起故乡,他眉宇间便洋溢起了欣喜,十分忘情,竟暂时将悲伤哀怨忘却了,尘封紧闭的记忆闸门就此轰隆隆地打开了: 大别山如一条巨龙蜿蜒在鄂豫皖三省交界处,麻城县的龟峰山,是大别山南麓其中的一个峰峦。 龟峰山确实象一只爬入苍穹的大龟,它昂着头,耸立在天幕下,是那么高大,那么奇崛,有时隐藏在云雾后面,消失得无影无踪,有时又挺立在白云蓝天之下,将它的美丽峥嵘,纤毫毕露地呈现在你面前。 龟峰山南有个村落叫丁家村,村前有一条清澈的小河,背山临河,风景秀丽。 丁飘蓬就是出生在这个名叫丁家村的恬静的村落里,爹是私塾先生,教十几个儿童读书识字,并种了几亩薄地维持全家生计,娘在家中纺纱织布,操持家务。丁飘蓬有兄弟姐妹四个,他老小,上头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因排行第四,家里人又叫他阿四。 家中的长者便是奶奶,从他记事起,爷爷就已去世,家中奶奶最疼他,总把好吃的偷偷留给他,还瘪着嘴,摆着手,要他不要张扬开去。 记得小时候,家里光景还比较好,常能吃到鱼肉。记忆中的爹有点严肃,常板着脸,一丝不苟地教他读书识字;娘却非常慈祥,对他分外娇惯,他是家里最小的,哥哥姐姐也都处处护着他,偶而,他跟邻居家的小孩打了架,闯了祸,哥哥总是为他担待,替他挨父亲的板子。全家人都把他当成了宝贝疙瘩,丁飘蓬六岁前的童年时光,充满了阳光与欢笑。 等到他六岁那年,灾难降临了。 那年,麻城大旱,又遭蝗灾,地里庄稼颗粒无收。可官府却加派了衙役,到各村镇催粮催租。爹为了保住家里仅有的几十斤活命的存粮,抱着粮袋,顶撞了衙役几句,却被当差的不由分说一顿毒打,娘上前拦阻,衙役飞起一脚,踢在她胸口,将她踢得当场昏死了过去。奶奶趴在地上,哭着向他们磕头求饶,当差的这才悻悻罢手。临走时,如狼似虎的衙役,带走了那几十斤活命的口粮。 这一切,丁飘蓬全看在了眼里,他想,等我长大了,一定要报仇,一定要为穷人出气,一定要把这些没人性的东西,统统杀了。 年幼的他,没有恐惧,只有仇恨,瞪着双眼,握着拳头,怒视着这些灭绝人性的野兽,胸头燃烧着熊熊怒火。 接下来,就靠着年迈的奶奶,带着四个孩子,去山里挖野菜扒树皮来填饱肚子了。 丁飘蓬是眼睁睁地看着亲人们,一个一个离开人世的。先是爹娘,三天后,他俩又饿又气又急,加上身上伤发,双双呜呼,命归黄泉。死时爹娘四眼圆睁,死不瞑目的模样,丁飘蓬永远不会忘记。 奶奶流着眼泪,带着孩子们,将儿子儿媳用芦席一卷,埋在了屋后。 奶奶总是给孩子们鼓气,道:“你们可要咬着牙活下去,再难,也要活下去,丁家就靠你们了,咬紧牙关,不要怕,有奶奶呢。” 又过了五天,丁飘蓬醒来,推推身边的哥哥、姐姐,发觉他们三人全不动了,睡得真死,忙呼叫奶奶,奶奶颤颤巍巍走到床边,摸了摸哥哥、姐姐的鼻孔,摇着头,抽泣着,道:“阿四啊,哥哥、姐姐也走了,陪你爹娘去了。” 奶奶流着眼泪,带着丁飘蓬,将三个孙男、孙女用芦席、破布一卷,埋在了他们父母的身边。 对这饿得要死的一老一小来说,埋葬三个人,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他俩竟花了整整一天的功夫,累得坐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奶奶对他道:“不要怕,咬紧牙关,有奶奶呢。丁家就靠你了,阿四,你可不能倒下。” 家里七口人,转眼间就剩了奶奶与自己两个了。 幼小的丁飘蓬过早地品尝到了饥饿的滋味,在他饥肠辘辘的心底,埋藏着太多太多的不平与愤恨。 听大人说,麻城县里,县官老爷依旧是夜夜笙歌,灯红酒绿,过着花天酒地的日子。他才不管民有菜色,野有饿殍呢。 县太爷也姓丁,叫丁大志,老家也在丁家村。他出身贫贱,从小聪明刻苦,是个不错的孩子,小时候也曾在父亲的私塾里读过书,后来,他去县城求学,去州府应试,在科举考试中成绩优异,最终,中了进士,后又到麻城上任,当上了县官老爷。 在刚上任不久,他坐着八抬大轿,敲锣打鼓地回过丁家村一次,那份荣耀啊,让全村的人着实为他兴奋了好一阵子。县官老爷把爹娘接走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听大人说,他变了,变得让人不认识了,变得象是另一个人。 他比前任县太爷还贪。他更会巧立名目、变着法儿侵占百姓的良田私产据为己有;他还会栽赃枉法,昧着良心,陷害良善,制造冤假错案;他尤其会挖空心思搜刮民脂民膏,什么青苗税,人头税,田赋税,山货税,特产税,矿税,关税,盐税,茶税,烟税,酒类税,渔税,当押税,印花税,营业税,治安税,土布丝织品税……名目繁多,不计其数;。他竟将聪明才智,全用来干那些见不得人的罪恶勾当了。 县太爷特别喜好声色犬马,光是姨太太就有七个。据说,他家颇有些姿色的丫环,全被他玷污了,过着穷奢极欲、荒淫无耻的生活,仿佛想将以前过的苦日子,全部给补回来。 县太爷对百姓敲骨吸髓,盘剥欺诈,不把人当人看。对上一级州府巡抚等主管官员,却又是另一付嘴脸:溜须拍马,八面玲珑,贿赂公行,恬不知耻,用银子打点各处关节,千方百计保住自己的乌纱帽。这顶乌纱帽还真给他保住了。 背地里,麻城县的百姓把县太爷骂得狗血喷头,也骂丁家村,怎么龟峰山下的丁家村出了这么个畜牲! 爹生前常说:姓丁的怎么了,我想不通他的心会变得那么黑!年轻时可是个有志之士啊,他对前贤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心向往之,想不到,现如今竟变得猪狗不如! 从小耳濡目染的这一切,使丁飘蓬对官府充满了极度仇恨。他想,老百姓为什么宁可饿死,也不起来造反呢!不去打开麻城县的粮仓,把粮食分给大伙儿呢!要是我长大了,绝对不会去等着饿死,我宁可战死,也不愿饿死!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爹向他讲过陈胜、吴广的故事。在秦朝,几个军尉押着戍卒去渔阳戍边,在蕲县大泽乡,因连日大雨,行程遭阻,估计将耽误了到达渔阳的日期,按秦律,误期处斩。陈胜、吴广与戍卒密谋,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起来造反。于是,他们杀了军尉,起义造反,所到之处,贫苦农民纷纷响应。后来,就有了项羽,有了刘邦,农民起义军风起云涌,最终推翻了暴秦的统治。 陈胜、吴广,项羽、刘邦,是他幼小心目中的英雄。男子汉大丈夫,死要死得轰轰烈烈,怎能无声无息、前胸贴着后背去见阎王爷呢!可惜,那时他太小了,没人会去理会一个黄口小儿。 丁家村本是个人丁兴旺的大村落,如今,却成了个死气沉沉的村落。 经过这一场天灾**,人死了大半。村里到处飘着白色的招魂幡,烧着的纸钱以及飘散着纸钱的灰烬,村里的榆树,全被人们扒光了树皮,用来充饥了,在榆树枯死的枝杆上,停着许多乌鸦,这个村里,除了乌鸦“呱呱呱”不祥的叫声外,听不到任何声响,村里没有鸡鸭猫狗,没有猪羊牛马,听不到笑声,甚至连哭声也没有,人们饿得已经哭不动了,人们悲伤的眼眶里干涸得几乎流不出眼泪了,饥饿耗尽了人们的精血,能有一口气,就算万幸了。 奶奶很瘦弱,瘪着嘴,弯着脊背,象一根风中的芦苇,可奶奶真够坚强的,她在风中摇啊摇啊,就是不会折断。 一天,奶奶起不来了,她躺在床上,拥着条破棉絮, 微笑着,哑声道:“阿四,今儿奶奶不能陪你去龟峰山挖野菜了,奶奶有点儿累。” 奶奶的声音好轻,可丁飘蓬听得见,他道:“奶奶,我 自个儿去,没事,我大了。” 奶奶道:“是,我们阿四是男子汉了,不过,你要当心 啊,听说,有人饿急了,就‘易子相食’了。” 丁飘蓬问:“啥叫‘易子相食’啊?” 奶奶说:“就是把自己的孩子和别人的孩子掉换了,吃了充饥。罪过罪过,真造孽呀,阿四呀,你见了人,可要跑得远远的,千万别让他靠近啊。” 丁飘蓬道:“奶奶,我记住了,你放心,我跑得快,他们抓不住我。到了龟峰山,碰上好运气,我还能摘个野果回来,给奶奶充饥呢。” 奶奶的眼眶湿润了,摸着他的头,道:“阿四乖,阿四是兔子腿,坏人抓不住我家的阿四,上帝啊,保佑丁家的阿四吧,求求你,我老太婆是活够了,哪天走都无所谓,你可千万保佑我家的阿四啊,丁家就这一根独苗啦。” 丁飘蓬为奶奶拭去泪水,道:“奶奶不哭,阿四去去就来,不哭,要坚强。” 奶奶道:“好,我不哭,阿四,你把镰刀带去,也好防防身。” 丁飘蓬拿起墙角的镰刀和篮子,就走了。 秋天,秋风带着凉意,将落叶卷得满地都是,龟峰山上稀稀拉拉地开着一些野菊花。山道上人声寂寂,丁飘蓬在路边搜寻着野菜,其实,路边的野菜已被附近的村民挖得差不多了,走了半天也没见着野菜,他累得坐在山坡上叹气,总不能空着双手回家吧,奶奶是饿坏了,只要有吃的,明天就能起床了。他着急呀。 这时,一只肥硕的野兔,跑到了他身旁,转着红眼睛,看着他,他心头大喜,心想,若是我能抓住野兔,省着点吃,能和奶奶吃好多天了。 他慢慢地调整坐姿,一个疾扑,扑向野兔,野兔却从他胁下钻了出去,逃到一丈开外,蹲着,用后腿搔着耳朵,依旧转着红眼珠看他,好象在说:“想抓住我,没门,不信试试。” 丁飘蓬心道,好哇,那咱俩就试试,看看谁跑得赢谁。他起来拍拍裤腿,突然一个急窜,身子腾空而起,两手同时抓向兔子,那兔子眼看要被他抓获了,却从他双手间挣脱,又逃到一丈开外,蹲着,斜着脑袋,看他的笑话呢。 丁飘蓬也较上劲了,心道,今儿咱俩算是耗上了,你没个跑。这一次,他捡起地上的镰刀,飞快地冲了上去,兔子转身就跑,也许,兔子以为人是跑不过自己的,何况,那是个孩子,所以,它在逗着玩呢。 意想不到的是,那孩子跑得可快了,几次都超过自己,跑到头前去了,他手上的镰刀好几次几乎划伤了自己,幸亏自己会突然掉头变换方向,否则,早就没命了,不行,不好玩。最后,兔子跳到一块山石上,准备溜之大吉了,只要跳下这块山石,便是一条崎岖的鸟道,人就没法追了。 丁飘蓬站住了,他知道再冲上去,兔子就要溜走了,折腾了那么大一阵子,累得他气喘吁吁,眼看将要白瞎了。要他就此打住,实在有些心有不甘。 突然,他发觉山间飘来一片褐色的云彩,那片云彩在山石上一掠,兔子便不见了,云彩飘上了路边的一棵松树。 松树的枝桠上坐着一个身着褐袍的老人,他身材瘦削,须发皆白,双眼炯炯有神,背上扎着个包袱,腰间插着柄长剑,手里抱着一只野兔,哈哈大笑,道:“哈哈,好,好,你小子是天生的飞毛腿,跑得比兔子还快呀。小朋友,你想不想要这野兔?” 丁飘蓬道:“想要。” 老人道:“要了干嘛?” 丁飘蓬道:“吃。” 老人道:“吃?那可不行,多可爱的野兔啊,我以为你是要带回家去养着玩呢。”他用手抚摸着兔子的脑袋。 丁飘蓬道:“我奶奶都快要饿死了,不吃它,吃啥呀。” 老人道:“你倒挺孝顺的,家里还有谁呀?” 丁飘蓬道:“就剩我和奶奶了,其他人全死了,饿死了。” 老人道:“真有此事?饿死人了?” 丁飘蓬道:“骗你不是人,饿死的又不只是我的家人,多了,数都数不清,你大概不是本地人吧。” 老人道:“是,我从大别山的北坡,河南信阳翻山过来的,这儿是湖北麻城吧。” 丁飘蓬道:“是麻城龟峰山。” 老人注意到孩子面黄肌瘦的模样,问:“喔,龟峰山,这山头倒是象只大龟啊。小朋友,你饿不饿?” 丁飘蓬道:“饿,饿得肚子咕咕叫。” 老人从怀中掏出一个馒头,扔给他,道:“吃。” 丁飘蓬捡起馒头,正要吃,又放在地上了,道:“我不敢吃。” 老人道:“为啥?” 丁飘蓬道:“我怕馒头里有迷药,吃了就昏倒了,等我昏倒了,你就把我给吃了。” 老人听了直摇头,道:“小小娃儿,怎么有这么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难道最近发生过人吃人的事吗?” 丁飘蓬道:“是,易子相食。”他记起了奶奶的话。 老人满脸悲恸,摇头叹息,他袖子一挥,人如一片浮云,斜掠到丁飘蓬身边,捡起地上的馒头,咬了一口,大嚼吞下,道:“这回你放不放心?你看,我吃了,没昏倒吧?要不要我再吃两口?” 丁飘蓬蹦起来,从老人手中抢走了馒头,道:“不要,你再吃,馒头就没了。”他贪馋地咬了一口馒头,没嚼几口,就吞下肚去。又看看手中的馒头,舍不得吃,小心翼翼地藏进怀里。 老人问:“咦,你怎么不吃了?” 丁飘蓬道:“我要带回家中,给奶奶吃。” 老人道:“好孝顺的娃儿,我还有呢,你就吃吧。”他从怀中又掏出一个馒头,递给丁飘蓬,丁飘蓬这才掏出怀中的半个馒头吃了,吃得那个香啊。 吃完馒头,他好象记起了啥,也不道谢,一溜烟的跑了,老人大惑,喊道:“小朋友,你跑个啥呀?” 丁飘蓬道:“奶奶说,不要靠近陌生人,陌生人会把我吃了。我记起来了。” 老人道:“真是个孩子,你跑得过我吗,我一个起落,就在你头前了,信不信?” 丁飘蓬道:“我不信。”说完,他转身就往山下跑,篮子也不要了。 一片褐色的云彩从他头顶掠过,悄无声息,飘落在山道上,老人抱着野兔,笑呵呵地挡住了他的去路,丁飘蓬愣住了,问:“你会飞?” 老人道:“不会,我只是轻功有点好。” 老人好象没有恶意,不象要吃人,再说,自己想跑也跑不了,看来不是个坏人。他想,自己若是有这份轻功,那该有多好,山里的野兔野鸡就没个跑了。他道:“老爷爷,我想学轻功,你教教我,好不好?” 老人道:“一般人是学不会的。” 丁飘蓬道:“我不是一般人,我学得会,真的。” 老人道:“那,我要看看你的脚?” 丁飘蓬提起黑不溜秋,穿着草鞋的脚丫子,道:“你要不怕臭,就看吧。” 老人果然蹲下身子,抓起他的脚,端详起来:脚趾长而内敛,脚弓弯曲,脚脖子溜细,小腿腿肚子的肌肉,鼓鼓的非常有弹性,两条腿笔直修长,体型极好,达到了三长一小的标准,即:手长脚长脖子长头小,这样的体型正是学习轻功的不二之选,就这娃娃的体型与两条腿,要是调教得法,将来轻功造诣,肯定会在我之上啊。看得老人心中暗暗惊叹,简直是块无瑕的白璧,这可是造化的神功啊,他在全国各地,四处寻找,找了一辈子,今儿个总算找到了。不过,天资再好,若是不肯刻苦用功,也是枉然。 丁飘蓬道:“老爷爷,看够了没有?一双臭脚,有啥好看的呀。” 老人站了起来,不动声色地道:“从你的脚来看,马马虎虎,还行吧,可要学会轻功,是件十分艰苦的事啊,没有**个寒暑,根本拿不下来。” 丁飘蓬犯难了,道:“这么说起来,要练十年?” 老人道:“可能还不够。” 丁飘蓬道:“苦我倒不怕,就是丢不下我奶奶,奶奶老了,我要照顾她。” 老人道:“真是个孝顺娃儿,只要你肯吃苦,我就在你家住下来,教你,教到你会了,我再走。” 丁飘蓬高兴得蹦起来,道:“老爷爷,太好了,那我就拜你为师,我不怕苦,爹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老人问:“你爹是干啥的呀?” 丁飘蓬:“他是私塾先生,是丁家村最有学问的人,村里出的几个进士、举人,小时候都是他的学生。村长每逢遇上犯难的事,都找他商量。” 老人道:“你书读的好吗?” 丁飘蓬低头忸怩,道:“我读的不好,贪玩,不听话,常惹爹生气。现在想想,太不应该了。” 老人笑道:“学轻功跟读书一个样,不能贪玩,贪玩的孩子可学不好。” 丁飘蓬道:“我知道,我定会好好学。爹说,少壮不努力,老大徒悲伤。” 老人道:“那,好吧,我们回家吧,从明儿开始,学习轻功。” 一会儿,丁飘蓬又搭拉下脑袋来,道:“不过,我家里可没吃的呀,老爷爷,你会饿死的,你还是走吧,饿死了你,那可不好。” 老人笑道:“饿死?我可饿不死。”他捡起地上的一枚卵石,道:“你看,前面路上,有一只野鸡,肥不肥?” 丁飘蓬道:“肥是肥,可抓不住呀。” 老人手臂一扬,卵石“咻”地一声,飞了出去,正中野鸡头部,那野鸡立时倒地,扑楞着翅膀,在地上挣扎。 丁飘蓬大喜,奔过去抓在手里,今儿个,可要好好打个牙祭了。 老人道:“小朋友,咱们回家吧。” 丁飘蓬道:“好,太好了,谢谢老爷爷,我奶奶得救了,有了馒头、野鸡,奶奶就有救了。” 这一老一小,说说笑笑,相伴着回到丁家村。推开家门,丁飘蓬就喊:“奶奶,我们有好吃的啦,你猜,今儿我们做啥好吃的?”他把野鸡放在背后,要奶奶猜,他想,奶奶肯定猜不着。可任他喊破嗓子,奶奶还是在睡觉,奶奶喊不醒了,丁飘蓬最怕喊不醒,爹娘喊不醒,死了,哥哥姐姐喊不醒,也死了,奶奶难道今天也喊不醒了?他扔下野鸡,扑在奶奶身上,摇着奶奶,泪流满面,撕心裂肺的喊,可奶奶依旧没有醒,奶奶走了,奶奶扔下我走了,奶奶饿死了。丁飘蓬哭得昏死了过去。 醒来时,见老人抱着自己,坐在椅子上,破桌上点着盏油灯,桌子上放着一大盆烧熟的野鸡。 老人道:“小朋友,别哭,好不好,你一哭,我也想哭,我的心里真不好受,咱们都别哭,好不好。” 丁飘蓬道:“好,我不哭。”眼泪又流了下来。 老人为他拭去泪水,道:“男子汉流血不流泪。你叫啥名字啊?” 丁飘蓬道:“丁飘蓬。我在家中排行第四,家里人又叫我阿四。老爷爷,你叫啥?” 他突然想起,连老爷爷的姓名都不知道呢,就问。老人道:“我叫飞祖师,江湖上人称‘天山鹏仙’。” 丁飘蓬一骨碌,从老人手上挣脱,跪在地上,嗵嗵嗵,连磕了三个响头,道:“我爹给我讲过许多关于你的故事,劫富济贫,飞檐走壁的天山鹏仙飞祖师,我不止一次,做梦都梦到过祖师爷呢。哪曾想,今儿个如愿以偿,祖师爷在上,受徒儿一拜。” 飞祖师忙将徒儿扶起,师徒俩俱各分外欢喜。 翌日,掩埋了奶奶的尸体,丁飘蓬便随天山鹏仙飞祖师去天山学艺了。 十四年后,丁飘蓬艺成下山,回到麻城,他已是个二十岁的英俊小伙子了。 那年,麻城又逢大旱,民有菜色,野有饿殍。 麻城县的县太爷还是丁大志,他依然故我,一味盘剥欺压百姓。 那夜,丁飘蓬与十八个青壮年,聚集在城隍庙里密谋造反。十八个青壮年俱各面蒙黑布,每个人编了号,一人一号,胸前、背部的衣服上用白漆各自写着1-18的数字,这样,便于临场指挥招呼。事后,也便于十八条好汉,各自逃生,远走高飞。这是丁飘蓬的意思。 而他自己却没有蒙面,他想把捕快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的身上来: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爷姓丁,大名飘蓬,光棍儿一个,天不怕,地不怕,麻城县丁家村人,麻城暴动,是丁爷挑的头,有能耐就来找老子丁阿四。 丁飘蓬带领十八条好汉和乡亲们,点燃火把,冲进县衙,杀死了顽抗的衙役、兵丁,抓住了县令丁大志,打开县衙与丁家的府库,把金银财宝、绫罗绸缎,俱各拿来分了,又打开县衙的粮仓,把所有的粮食分给了嗷嗷待哺的贫苦百姓。 最后,一把火将县衙烧了,将县令丁大志的府邸也烧了。 他站在台上,台下是成千上万举着火把的穷苦百姓,县太爷丁大志五花大绑,跪在他身旁,身后不远处,是县衙熊熊燃烧的大火,火光照亮了他的脸,丁飘蓬道:“乡亲们,今天,我们扬眉吐气了,多年来,麻城的百姓受尽了官府的欺压,尤其是受尽了那个姓丁的县太爷的欺压,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今儿个,姓丁的狗官,该为他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了。” 说完,他拔出长剑,向丁大志的脖子上砍去,血光飞溅,丁大志的人头扑嗵一声,掉落在台上,丁飘蓬抓起县太爷的人头,高高举起,道:“看到了没有,今儿晚上所有的事,都是我一个人干的,跟旁人无干。我叫丁飘蓬,小名阿四,若是官府追查下来,所有的事都往我身上推便可,跟大伙儿毫不相干。那些狗娘养的衙役捕快,若是有种,就该来找我,若是乱咬乱攀,小心他的狗头。等一会儿,狗官丁大志的人头,我会挂在南门的城楼上示众,半个月内,不准摘下掩埋,告诉他的家人和亲戚朋友,告诉新来的县令,若是胆敢提前摘下人头,老子同样会要了他的狗头。乡亲们,你们说,好不好?” 乡亲们齐声欢呼:“好!” 县令丁大志血淋淋的人头,果然在南门城楼上整整挂了半个月。 从此,丁飘蓬的侠义之举,传遍了大江南北…… 马车在去大理的路上辚辚而行,丁飘蓬叙述着自己的身世,时而悲痛欲绝,时而义愤填膺,他几乎已经忘记自己身在何地了,他也已经忘记,自己要去干什么了。 柳三哥道:“从此,你的名字就传遍了江湖,做了许许多多侠义之事,成了人们心中的传奇英雄。” 丁飘蓬道:“其实,有许多案子不是我干的。人们找不到作案的人,就把那些事归到了我的名下;也有些案子,当事者怕惹祸,就留下了‘作案者丁阿四,与旁人概不相干’的血字,自然账又算到了我的身上。还好,那些血案,杀的都是民愤极大的贪官与恶霸。我担着就担着,在人前一口应承,从不推委。不是为了求名,是想为作案的英雄担待罪名,好让他过个安生的日子。” 柳三哥道:“好样的,兄弟。这‘飘蓬’的名字是你自己取的,还是令尊大人取的?” 丁飘蓬道:“是爹取的,在生我的那天,爹写了首诗,其中两句是‘即或身世如飘蓬,不改痴心为苍生。’他自认为是佳句,非常得意,就把我的名字,取做‘飘蓬’了。” 柳三哥道:“你爹的名字取得真好,贴切。” 丁飘蓬笑道:“爹是丁家村最有学问的人啊。” 六十 手到病除南不倒 傍晚,大理古城内一个花木扶疏的院落内,大理分舵的叶舵主在客厅招待贵宾。 他是个白白胖胖的中年人,国字脸,大耳朵,笑模悠儿,商人模样,一双小眼睛却处处透着机灵,客厅上的菜肴分外丰盛,众人酒过三巡后,叶舵主道:“手到病除南不倒,被我的下人盯着呢,他们还在大理,住在古城的风花雪月客栈。前些天,南不倒与他的仆人叫了向导,去点苍山打猎,那向导是我们的眼线,所以我将马帮的跟踪撤了。这两天,向导又带着他俩,坐船去洱海玩了,那南不倒还是个孩子呢,医术可高明啦,病人追着他看病,可他又贪玩,一般的病他不看,说不想抢同行的饭碗,只有那些看不好的病,他才肯接手。” 柳三哥道:“何以见得?” 叶舵主道:“要不是他露了一手,本来谁知道他是手到病除南不倒啊!事情要从一个病人说起:在大理古城有个乞丐,叫‘癞脚疯’,他已经四十来岁了,十来岁时就得了‘癞脚疯’的这个病,那腿又粗又肿,而且,总是溃疡糜烂,臭不可闻,家里为了给他治病,把田地都给卖了,却还是治不好,如今,他已沦为一个又瘸又臭的乞丐,再也不想治这条腿了,也没钱治了,他对这条腿算是不抱任何希望了。前些天,南不倒在大理城内闲逛,见了要饭的癞脚疯,就说要给他治病,癞脚疯说我没钱,有钱也不治,反正这腿是治不好的,都几十年了,大约是我前世造的孽吧,今世该当遭这活罪,不治不治,就不治。南不倒道,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手到病除南不倒。癞脚疯道,哪怕你是玉皇大帝也没用,要不信,你试试?!不过,有个条件,如若治不好,你得给我一百两银子。南不倒道,行啊,要是治好呢?癞脚疯道,不可能的,根本就没那可能。南不倒道,假如治好呢?癞脚疯笑道,反正我也没钱,那我就做你的孙子,你叫我干啥我就干啥,一辈子听你的使唤。南不倒大乐,道,也好也好,有个听话的孙子挺好玩!结果,南不倒给了他三粒丹药,要他每天服用一粒,给他三包草药,要他睡前用热水浸泡,然后用草药浸泡的热水洗癞脚的伤口。癞脚疯起先不信,吞了一粒丹药后,奇迹出现了,过了两个时辰,他的那条腿便不疼不痒了,并且,溃疡的伤口开始流出脓血来,也开始不停地冒汗,过了一个时辰,那条烂腿消了肿,粗细跟常人一样了。当晚,他便依嘱将一包草药用热水浸泡后洗脚,只觉得癞脚热烘烘的,十分舒服,随着他的搓洗,结痂处,开始脱落,皮肤完好如初,连疤痕都没一个,溃烂处即刻收口结疤。他高兴得哭了,这几十年来,这个病让他家产散尽,沦为乞丐,没有一个姑娘愿意嫁给他,并且,让他的心灵与**均遭受了无尽的煎熬,不是奇痒难熬,就是痛彻心肺,如今,竟想不到好得如此神速。三天后,癞脚疯的腿病全好了,连疤痕都未落下一个,那条曾经的病腿比好腿还光溜。他大喜过望。洗完脚,穿上鞋,便站起来走了几步,走路竟不瘸了,如常人般行走轻快,蹦跳自如。癞脚疯洗漱了一番,换上干净衣裤,竟是个一表人才的白族男子,他匆匆赶到风花雪月客栈,深夜敲开南不倒的门,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连叫:爷爷,孙子来给你老磕头啦。南不倒上前搀扶,扶起来,他又跪下磕头叫爷爷。闹得客栈住宿的客人全被吵醒了,一打听,才知道是手到病除南不倒治好的病人来认祖父了,可一看,南不倒竟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伙子,那孙子竟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住客俱各大乐。这一来,事情便传开去了,四邻八乡的人都来找手到病除南不倒看病,风花雪月客栈住满了病人,他一看,忙不过来啦,便干脆带着仆人去点苍山打猎去啦。” 柳三哥道:“人要是有名也真麻烦。” 叶舵主道:“师爷说得一点不错,哪有一般人自在。”叶舵主无论从语调与神态来看,对赵师爷都十分尊崇,大约老龙头已经关照过他了,这是一个有来头的师爷。 丁飘蓬如今易容成一个中年商人,他道:“人要是有了名,岂止麻烦而已,有时候,还会要了你的命。俗话说得好:人怕出名,猪怕壮啊。” 正在此时,急匆匆进来一个下人,道:“老大,在下已将南不倒安排在洱海边的杨家村了,不知老大还有啥要吩咐的?” 叶舵主对下人道:“好,那就好,你先等等。” 他又对柳三哥道:“这位就是南不倒的向导,我的线人。不知赵师爷是现在去见南不倒,还是明儿去?” 柳三哥道:“这位弟兄也来吃点吧,吃完饭,我们一起去。” 向导道:“在下已经用过晚餐,谢谢师爷。” 柳三哥放下碗筷,道:“叶舵主,那就现在去吧。” 向导骑马在头前带路,王小二赶车,柳三哥与丁飘蓬坐在车内,叶舵主定要跟去,腰间佩刀,骑了一匹马,尾随其后,一点不敢马虎。老龙头在信中再三关照,要注意保密与安全,这在以往的信鸽传书中是从未有过的,叶舵主知道这三人非同小可,在大理绝对不能出事,还是事事谨慎为妙。 月色迷离,苍山下的洱海涛声阵阵,向导将他们带到洱海边的杨家村,村庄旁隐隐有人影闪动,马车的车窗开着,柳三哥自然已经察觉,道:“叶舵主,这村庄好象有伏兵啊。” 叶舵主道:“全是自己人,这是我预先安排下的趟子手,以防万一啊。” 柳三哥道:“要叶舵主费心了,多谢。” 向导来到一个庄院前,敲响院门,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出来一个年轻人,约摸二十余岁,那年轻人道:“只能进来两个人,病人与陪同,其余,概莫能进。” 向导道:“这,这,能不能多进一个人?” 年轻人道:“不能,否则,这病就不看了。要不是看在你这些天跑前跑后,小心伺候的份儿上,我家公子是不会接诊的。”说着就要关门,向导忙将一只脚伸进门内顶着,不让关门,道:“两人就两人,别着急呀,小李子。” 向导向舵主手一摊,道:“南不倒与小李子的脾气都大,没办法。” 叶舵主道:“赵师爷,你看行吗?” 柳三哥道:“行,两人就两人,我和病人进去吧。”他跳下马车,扶着丁飘蓬下车,走进院子。 月光下,见小李子,中等身材,体型偏瘦,面色黎黑,身佩长剑,也不搭话,关了院门后,便道:“跟我来。”将他俩带到一间房间,桌上点着盏灯,房内空无一人,道:“二位稍等,我家公子在隔壁房间用餐,用餐毕,自会来就诊。”说完,便走了出去。 柳三哥与丁飘蓬在椅子上坐下,左等不来,右等不来,丁飘蓬不耐烦了,道:“真他妈的有派。” 柳三哥道:“这叫求医,谁让我们求着他呢。” 丁飘蓬道:“人到了要求人的地步,就惨啦。” 柳三哥道:“那也不能这么说,人活在世上总有求人的时候,若是要做到真正万事不求人,可能那人已不在人世上了。” 门口有人鼓着掌,喝彩道:“这位大哥说得好,妙极妙极。” 说着,门口进来两个年轻人,两人俱各是面色黎黑,身材瘦削,腰佩长剑,身材轻健,显见得均是会家子。那穿黑衫的便是头先叫小李子的那人;那穿青衫的,只有十六、七岁,目如朗星,面容圆润,大约就是手到病除南不倒了,他拍着手走进房间,道:“是哪位大哥有病?” 丁飘蓬没好气地道:“我。” 南不倒一愣,道:“啥病?” 柳三哥道:“南郎中,不瞒你说,我兄弟一不小心,吃了点毒药,求你来治病。” 南不倒道:“你兄弟啥事想不开了,要自杀?” 柳三哥道:“不是自杀,是他杀。” 南不倒道:“是他老婆移情别恋,企图谋杀亲夫?” 柳三哥道:“不是,是朋友谋财害命。” 南不倒道:“嗨,这世道,真叫人看不准,好端端的朋友,见了几个臭钱,便动了杀心,真是丧心病狂,无可救药啊。你兄弟喝了啥毒药?” 柳三哥道:“**蚀骨散。” 南不倒拍手笑道:“好,好极。” 柳三哥、丁飘蓬均是一愣,面面相觑,第一次看到有人听见吃了天下第一毒的毒药,不但不惊,反而分外高兴的,莫非,南不倒也是我等的仇敌?!不会吧。 柳三哥道:“南先生,这话从何说起?莫非我兄弟是该死么!”柳三哥的手已摸向腰间的剑柄。 小李子比他还快,锵啷一声,剑已出销,剑尖对着柳三哥,道:“不准动,动一动,给你来个透心凉。” 丁飘蓬既动不了,干脆就不动了,死生有命,富贵在天。 南不倒对小李子喝道:“大胆,不得无礼,把剑收起来。” 小李子悻悻然,锵啷一声,将剑插入鞘内,可手依然紧握剑柄。 南不倒笑道:“先生是三十六条水道的师爷么?贵姓?” 柳三哥道:“是。免贵姓赵。” 南不倒道:“在下姓南,名不倒。不是不倒翁的‘不倒’,是难不倒的‘不倒’。” 丁飘蓬窝了一肚子的气,听他如此绕舌,便没好气地道:“那不是一个意思么,同样的两个字‘不倒’,不多一撇,不少一撇,搞出那么多歪歪绕出来,有意思么!” 南不倒对丁飘蓬横了一眼,不屑一顾,却对柳三哥道:“大约喝毒药的是赵师爷,不是你兄弟吧。” 柳三哥道:“正好相反。我兄弟脾气向来不好,请南先生多多包涵。” 南不倒道:“在下行走江湖,阅人无数,倒是见怪不怪了。今儿个却碰上新鲜事了,好象我是来求他的,又好象我欠他多还他少似的,碰上无礼的人多了,碰上这种无礼的人,却还是头一遭。赵师爷,得罪了,在下伺候不起。小李子,送客。” 南不倒星眼含怒,一脸不快,说完袍袖一甩,转身大步向门口走去。 六十一 祖孙斗法为哪般 柳三哥急了,他从椅子上起来,脚一抬,人的溜溜一转,便挡在了门口,这一手轻功,小李子看得清清楚楚,南不倒也是一愣,绍兴师爷刀笔文章写得好的他们见多了,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口才好的,他们见得也不少,可他们从未见过轻功有如此卓绝的。 小李子不敢轻敌,又是锵啷一声,拔出长剑,一个滑步,出溜到门口,长剑指着柳三哥的心脉,喝道:“让开!让我家公子出去。” 柳三哥浑没当一回事,就象没有看见锋利的剑尖一般,向南不倒拱手道歉,道:“多怪在下管教不严,愚弟多有得罪,望南先生多多包涵,千万留步,救愚弟一命。” 小李子喝道:“休得罗嗦,让开。”长剑在柳三哥脸前一晃,便往他脚下砍去,心想,你若是再不让开,这两条腿就废了。 柳三哥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身子一动不动,见门边靠着一根竹杆,便拿起竹杆,将混元真气灌注在竹杆上,迎着他的剑脊上轻轻一点,小李子突然觉得虎口一麻,当啷一声,长剑落地。 柳三哥象是漫不经心似的将竹杆又放回了门边。 小李子抽身后掠,心道,这赵师爷的武功竟如此高明,真是看走了眼。 南不倒惊道:“赵师爷,你想干什么?” 柳三哥道:“我求医,向手到病除南不倒先生,为我兄弟求医。” 南不倒道:“你有你的自由,你求你的医;我有我的自由,医不医在我。求医也不能强求,强求有用么!” 丁飘蓬道:“哥,咱们走吧,人家不愿医就算了。” 柳三哥真有点火了,心想,本来挺好的事,人家说话有点狂,就让他几分嘛,做事有点派,那是他的能耐,也是没办法的事。你倒好,偏偏横生枝节,受不得一点委屈,把好事搅黄了。这几个月来,不就是为了救你的命,才四处奔波吗,难道到头来,还是白忙乎了一场,逃不出一个“死”字去!一念及此,不免既委屈又气恼,道:“没人把你当哑巴,你能不能少说两句,兄弟,我求求你,能不能不说话。” 丁飘蓬从未见柳三哥发过那么大火,今儿见他真的生气了,想想确实是自己不对,便道:“行,不说话就不说话。” 南不倒道:“看来,你这当哥的还有点用。” 柳三哥陪笑道:“南先生见笑了,我这兄弟啊,真让人操心,你不想活了可以,要知道活着的人有多难受。爹娘走得早,我这当哥的,既当娘又当爹,操碎了心呀。如今,他交友不慎,喝了天下第一毒的毒药,不定哪天就撒手走了,我这当哥的不急,谁急呀。” 南不倒道:“你急也是白急,赵师爷,你知道我最讨厌的是哪种人?是那种目空一切,出言不逊的人。我决不为这种人治病施药。” 突然,小李子一步跨到丁飘蓬身边,一掌按住了他的命门穴,丁飘蓬内力全失,加之身体疲软,根本动弹不得,小李子厉声道:“让开,赵师爷,让我家公子出去,否则,我掌心内力一吐,你弟弟就没命了。” 小李子目光冰冷,看得出是那种说得出做得出的人。 柳三哥长叹一声,只得向门旁让开一步。南不倒微微一笑,走出门去。小李子这才放了丁飘蓬,向窗户拍出一掌,砰叭一声,两扇窗户,俱各震飞,哐当一声,落在院中,脚下轻轻一点,穿窗而去。 柳三哥捡起地下长剑,道:“小李子,别忘了把剑带走。” 他手臂一扬,那剑也穿窗而去,向小李子飞去,小李子身子已落在院中,猛一抬头见一柄剑朝自己飞来,惊恐失色,连变了三种身法,闪避飞剑,那剑却象通人性似的,竟嗤溜一声,插入了他腰间的剑鞘,吓得他满头大汗,脸色刷白。 这一切,南不倒全见了,他道:“小李子,咱们不走了,赵师爷的武功是不错,不错就可以欺负人么!本公子是走到哪儿,哪儿以贵宾相待,今儿个,却被赵师爷如此折辱,本公子倒要去请教请教,他为何要对本公子如此无礼。” 南不倒与小李子回进房内,见柳三哥站在门口,默默无语。 南不倒道:“你怎么不说话了?你这飞剑入鞘的功夫,把我的小李子吓坏了,知不知道!有你这样吓唬小孩子的么?看你也是个四十来岁的老男人了,怎么做事一点儿都不稳重。” 那口气,俨然是小李子的家长,而不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何况,小李子虽是下人,也有二十四、五了吧,怎么好象成了他的孩子。 不对,全乱了。 柳三哥想到此,微微一笑,丁飘蓬别转头去偷笑。 南不倒对柳三哥道:“你还笑,亏你笑得出来。有啥好笑的,一点儿都不好笑。我问你,你笑啥?” 柳三哥道:“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不想竟得罪了南先生的下人,惹得南先生大冒肝火。” 南不倒道:“有这么开玩笑的么!若是小李子吓出病来,你就把他带走,小李子一辈子吃的喝的就不用愁啦,免得跟着我,东奔西走,没个安生。” 柳三哥道:“小李子吓出病来,不怕,有你呢。” 南不倒道:“有我?莫非由我来赔?” 柳三哥道:“那倒不是,你手到病除,一医就好嘛。” 南不倒一时语塞,道:“我,我,我才不来管呢。” 柳三哥道:“难道你见死不救?” 南不倒道:“难道我见死一定要救!” 柳三哥道:“见死不救的人会下地狱的。” 南不倒道:“你别吓唬我,好不好,我最怕的不是下不下地狱,你知道我最怕的是啥?” 柳三哥道:“我怎么知道。” 南不倒道:“我最怕的是碰上我治不好的病人!怕别人在背后议论我,还手到病除呢,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尽瞎吹。” 柳三哥笑道:“我知道了,你不给我弟弟看病,是怕治不好,传出去,名气没了,才找个借口,说我弟弟目空一切,出言不逊,所以,不给他治病了。看来,刚才我错怪弟弟了。” 他又转向丁飘蓬,道:“兄弟,刚才哥错怪你了,别生气呀。” 丁飘蓬道:“哪能呢。” 南不倒道:“你这激将法,是不是太拙劣了,就凭你这激将法,我就会给你弟弟治病么?你说,我会不会?” 柳三哥道:“让我想想,嗯……” 南不倒道:“别想啦,累不累,老是动脑筋,脑筋是会断的。我会,会给你弟弟治病。” 柳三哥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这南不倒转弯转得那么快,实在有点神经兮兮,他道:“你说啥?会给我弟弟治病?那敢情好。” 南不倒道:“你不要搞错了,不是因为你的激将法,而是因为你弟弟的病,不是因为,你弟弟气我或者你来求我或者你的飞剑入鞘的功夫,全不是。我本来确实很气,哪有对大夫那么藐视的病人,既然如此藐视,你何必来找大夫。气得我真想快快跑开,是你死又不是我死,管我屁事!走到一半,我想,不行,这个病人我必须治,我看着这病人,越看越喜欢,不是喜欢他的人,而是喜欢他的病。因为他喝了天下第一毒的毒药——**蚀骨散,世人都知道,喝了这毒药的人,哪怕一滴,都会死。我偏不信,我要让喝了这毒药的人活,我要让世上所有的人都知道,什么叫‘手到病除’,什么叫‘难不倒’,我的名声不是吹出来的,我的名声是一个个病人治出来的!不过,有一点我要事先声明,不知赵师爷同不同意?” 柳三哥道:“南先生尽管说,只要我能办到的。” 南不倒道:“如若你弟弟再胡言乱语,就会气得我思路不清,乱开药方了,可能病会越治越严重。了解我的人会怪你弟弟干扰治疗,不了解我的人会认为我水平有限,牛皮吹大了。为了治好他的病,我要点了他的哑穴,免得坏事。不知赵师爷同不同意。” 柳三哥道:“同意。” 丁飘蓬除了师父天山鹏仙外,从未被人点过哑穴,他坐在椅上可怜巴巴地道:“哥,不要。”柳三哥装作没听见。 南不倒走了过去,笑道:“谁让你傲,你再傲呀,我看你再怎么傲!”边说边出手如风,不仅点了丁飘蓬的哑穴,还点得丁飘蓬动弹不得,这才出了心头一口恶气。 他对小李子道:“把病人扶到床上去。” 小李子立即上前,抱起丁飘蓬,将他重重放到床上。 如今,丁飘蓬象孩子一般地任人摆布,再也不会横生枝节了,也好。 南不倒一脸严肃,对小李子道:“把药箱给我去取来。” 小李子道:“是。” 小李子出去,一会儿就将药箱与白大褂都拿来了,南不倒与小李子全穿上了白大褂。 南不倒坐在床边,为丁飘蓬搭脉,他又一捏丁飘蓬的双颊,张开他的嘴,用一片木片,反复按压他的舌苔细看,解开衣襟,倾听他的心音。嘴里叽里咕嘟在念叨着啥,突然,一抬眼,对柳三哥道:“你弟弟食用过南海药仙南极翁的‘南海极乐延命丸’?” 柳三哥道:“没有。” 南不倒道:“撒谎!他嘴里明明还散发着延命丸的气息,还想赖!” 柳三哥道:“也许,是在我不在时,他食用过。” 南不倒道:“能吃上这药的人必定是个大富豪。我治病收费与南极翁不一样,穷人少收或者不收,富人多收,穷人与富人的收费标准是不一样的。” 柳三哥道:“看起来,你是个侠医。” 南不倒道:“‘侠医’?这是个新鲜的词,亏你赵师爷想得出来,有那么点意思。不过,对你弟弟,我可绝对不侠,还要趁火打劫呢。” 柳三哥笑道:“对我弟弟来说,你是个盗医。” 南不倒道:“‘盗医’?又是个新鲜词汇,对,对你弟弟来说,我就是个强盗郎中。老实告诉你,治病费用不便宜啊。” 柳三哥道:“好说。” 南不倒道:“你倒不讨价还价?” 柳三哥道:“对有些人来说,讨价还价只是自取其辱,倒不如免开其口了。” 南不倒道:“南极翁既给你弟弟吃了这个药,就说明他治不好了,我如若治好了你弟弟的病,回家去,他就骂我不孝,老是与他为敌,给他难看,是翅膀硬了,忘了师恩,不是补台是拆台,是吃里扒外,过河拆桥,是江湖上下三滥的卑劣行径,是不孝子孙,你说,我该不该给你弟弟治病了。” 柳三哥道:“我不说,病人不说,你不说,小李子不说,他就不会知道。” 南不倒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这个道理你懂不懂!没有不透风的墙,这句话你听说过没有!何况,能喝**蚀骨散的人,又不是常人!一般的人,想喝还喝不上呢,你弟弟当然不是泛泛之辈,他的病一好,江湖上的人便知道了,南极翁是个成天在江湖上逛的人,会不知道!这不是明摆着是我治好的吗!” 柳三哥道:“树老根多,人老话多,他要多说几句就让他说嘛,年轻人不必太过计较嘛。” 南不倒问:“是不是他叫你来找我治病的?” 柳三哥道:“我没见过南极翁,只知道手到病除南不倒是天下第一神医,已超过了他曾祖父南海药仙。” 南不倒脸上不禁有几分得色,嘴上却不饶人,道:“你就拣好听的说吧,如果是他叫你来找我的,我就医,否则,真不敢医。” 柳三哥想起南极翁临走时关照的:千万别说是他叫我们去找南不倒的,否则,那小子绝对不会答应治病。便道:“我真没有见过南极翁,是我自己来找你的,从一开始,就相信你能治好我弟弟的病,除了你,世间没有第二个人。” 南不倒问:“你想清楚了回答,别后悔。” 柳三哥道:“想清楚了,是我自己要来找你的。” 南不倒一声不吭,掉转头就走…… 六十二 上穷碧落下黄泉 南不倒一声不吭,转身就往床边走去,他是要背起药箱,就此离去? 柳三哥着实有些忐忑不安,莫非我回答错了? 象这种身怀绝技的人,何况又是少年得志,难免有些心高气傲,矜持自负,想的就是与别人不一样。其实,祖孙之间这些小小的纠葛,有一方不计较,不是啥事也没有了,何必那么顶真呢,说到底是一家人啊。 南不倒走到床边,坐了下来,抓起丁飘蓬的手搭起脉来,柳三哥一颗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只见南不倒神情沉着,目不旁瞬,然后,他来来回回在屋中踱步,似乎在自言自语,道:“小李子,去拿个盆来。” 小李子道:“是。”不一会儿,端来个洗脚盆。 南不倒道:“将病人扶到马桶上去,将他的裤带解开,等一会儿他要解手了。”小李子依言照办。 南不倒道:“把洗脚盆放在病人跟前,一会儿他要吐了。”小李子又依言办妥。 柳三哥有几分突兀,丁飘蓬浑身动弹不得,听任摆布,一肚皮的不愿意。 南不倒从药箱里取出一粒碧绿的药丸,递给小李子道:“给病人服药。”小李子端来茶水,捏着丁飘蓬的鼻子,将药丸喂了下去。 也就是一盏茶的功夫,丁飘蓬先是大泻,后是大吐,吐得连苦胆的苦水都吐出来了,小李子在一旁伺候,十分尽心,南不倒双眼紧盯着洗脚盆内的秽物,一眨不眨,也不怕臭气薰人了,寸步不离。 洗脚盆内除了吃下去的食物外,便是苦胆苦水的黄色黏液。 丁飘蓬弯着身子哇哇地吐,吐得胃都要翻出来了,小李子扶着他,轻拍着他的背,还好丁飘蓬不能说话了,要不,准要骂人。 突然,噗脱一声,丁飘蓬吐出一口秽物来,那黄焦焦的苦水中间,有一个红、青、蓝三色小球,颜色特别妖艳。 南不倒从药箱中取出镊子,将三色小球夹住,递到柳三哥面前,道:“要取你兄弟性命的就是这三色小球。红色是所罗门群岛毒蜈蚣的毒腺,青色是云南西双版纳白唇竹叶青的毒液,蓝色是海南箭毒木的毒汁,这三种毒素提炼后,再经过数十种草药的煎制,就成了无色无嗅无味的‘**蚀骨散’了。你兄弟虽只吸食了一滴,看,便生成了偌大的一个三色小球,这三色小球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在人体内迅速生长漫延,大约后来,你兄弟吃了不少名贵药物,包括‘南海极乐延命丸’,因而延缓了毒液的漫延与腐蚀,不过,这些只是暂时的,任何药物无法根本消除**蚀骨散的毒液,相反,毒液还会变异生长,变得更强劲更有穿透力,最终你弟弟将难逃一死。如今,我用独家秘制的‘上穷碧落下黄泉’药丸,在你弟弟的体内搜寻毒源,找到毒源后,再将其排出体外,然后,用温和滋补的药物对其进行养护,不出三天,你弟弟便能恢复健康了。”他转身将三色小球扔进洗脚盆,道:“小李子,把盆里的脏物倒掉。” “是。”小李子应道,他已将丁飘蓬扶到床上躺下,又把洗脚盆端出门去,将污物泼入阴沟内。 柳三哥问:“上穷碧落下黄泉,药性真猛,不伤身体么?” 南不倒道:“无碍,那是独家秘制药物。” 柳三哥问:“南先生,请教药丸怎么取了这么个名字?” 南不倒道:“药丸名称取自白居易《长恨歌》中的诗句‘上穷碧落下黄泉’,在下在炼制此药时,觉得该诗句最能体现我一定要找到毒源的决心,只不过唐明皇在天上地下要找的是杨贵妃,没找着;我要找的是人体从上到下脏腑内的毒源,找着了,而且是找个正着。看起来两者要找的东西截然相反,一个是美女,一个是毒药,其本质却是完全一致的,杨贵妃造成了大唐从盛唐转变为战祸与衰败的结局,毒药却能毁灭人最宝贵的生命,两者都是凶物啊。” 柳三哥道:“南先生好见识,妙,妙极。” 南不倒道:“小李子,给病人服用一粒‘滋阴补阳回春丸’。” 小李子从药箱中取出一粒朱红色的药丸,喂丁飘蓬服下,丁飘蓬只觉得一股暖意从丹田升起,四肢百骸说不出的好过,面色渐渐红润起来。 柳三哥见了大喜,拱手道:“多谢南不倒先生,真个是手到病除,妙手回春啊。” 南不倒从药箱内取出一瓶药水、一瓶丸药,又开了几帖药方,交付给柳三哥,叮嘱了服用药物的注意事项后,道:“这次治疗,连同药费共计三万两白银,我要汇通票号的银票。” 柳三哥心想,比起南极翁的医药费来确实不贵,祖孙二人互相排斥,各不相让,在要银票的这一点上,却是惊人的一致。他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递上,道:“请南先生查收。” 南不倒将银票在手上掂掂,道:“我没说错是个款爷吧,不过,做师爷也挣不到那么多银子呀,可能,还做些**生意吧。” 柳三哥道:“如今这世道,不做生意怎么活呀,马马虎虎混口饭吃。在下有个疑团,不知该不该问?” 南不倒道:“尽说无妨。” 柳三哥道:“刚才若是在下回答是贵太爷南极翁叫我来找你治病的,你真的会给治病吗?” 南不倒道:“坚决不治,绝对不治,死也不治!” 柳三哥道:“当时你说,若是南极翁叫我来找你治病,你就治,这话是骗人罗?” 南不倒道:“是。骗人不该,可事出无奈,只能骗人。不然,就中了他的圈套了,见了圈套往里钻,那不是太傻啦。” 柳三哥道:“刚才在下真想说‘是’,可不敢骗人,只能说不是。哪知给我歪打正着了。” 南不倒道:“也许,你当初说的就是假话,也许,你现在说的也是假话,也许,太爷南极翁关照过你,千万别说是他叫你来找我的,否则,那小子不会给你治病,那小子的心可狠了,跟他一样狠。是不是?” 柳三哥有几分尴尬,这小子真是精灵古怪透顶了,啥事儿都心知肚明,他道:“这,这,从何说起,……” 南不倒眼睛里闪着狡黠的笑影,道:“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子啊,就那么好骗!你也不用抵赖了,我的眼睛能看到你心里去,你心里的每一个念头,每一个想法,都不要想逃过我的眼睛。当初,既然你压宝压对了,那就算你走运吧,总不能压对了也不看病,压错了也不看病吧。何况,那病人是我求之不得的最喜欢的病人。” 柳三哥又问:“一般来说,曾孙治好了他治不好的绝症,你太爷南极翁该高兴才是啊,看来,你太爷真有点小鸡肚肠。可我又犯嘀咕了,知道又能咋的呀,怎么你就那么怕他知道呢?” 南不倒道:“我才不怕他呢,反正在他眼中,我是个不孝顺的曾孙。太爷心眼儿小,见不得有人超过他的,即便是家里的人也不行,超过他就急,你嫉妒忌恨羡也没用,你骂你的,我干我的,咱俩互不相干。要我跟着你一味去做‘盗医’,我才不干呢,我更喜欢做个‘侠医’,象飞天侠盗丁飘蓬似的名满江湖,那该多好啊,也好为子孙后代积积阴德。” 丁飘蓬躺在床上,虽然动不了,却听得到,心内道:看不出,这小子还真有些义侠肝胆呢。 柳三哥又问:“既然你不怕他,你怎么在这个问题上要问个不休呢?” 南不倒道:“可我爹怕他呀,我爹叫‘南海孝仙南三亚’,孝顺得有点过分了,太爷知道我治好了他治不好的病人,回家后,就把我爹叫过去,痛骂一顿,说,你怎么教出这么不成器的娃娃来,专门与乃祖作对,怪爹把我给宠坏了,罚我爹在祠堂跪三天三夜,只准喝水,不准吃饭。他骂过也就算了,其实也不当真,又不会去祠堂检查。可我爹真会去祠堂跪三天三夜,只喝水,不吃饭。你说我爹迂不迂!你说我气不气!你说我该不该怕!我是怕我爹受累,不是怕太爷南极翁,这下,你明白了吧。” 柳三哥大乐,道:“明白了,明白了,原来你是个侠医孝子难不倒啊。” 南不倒道:“不敢不敢,不多,有一点。” 柳三哥与南不倒作别,拍开丁飘蓬穴道,扶着丁飘蓬走出门去,这时,已是圆月西斜,晨光熹微了。 *** 叶舵主将柳三哥等人安排在杨家村东头的院落内,自己便告辞了。 柳三哥等三人便在洱海边的杨家村住了下来,丁飘蓬的身体果然一天天好了起来。第三天,天濛濛亮,柳三哥在熟睡中,听到野山猫二黑,在窗台上连叫两声,柳三哥立时抓起剑,跳下床,窜到房门口,丁飘蓬也醒了,起床抓起了枕边的长剑,柳三哥向他一摆手,意思是“你别动,病没好全呢。”王小二住在隔壁房间内,正睡得香呢。一会儿,听得有二人掠进院内,奔到门口,砰砰地敲门,压低嗓门,呼道:“赵师爷,请开门,赵师爷,快开门。” 柳三哥问:“你是谁?” 来人道:“我是小李子。” 柳三哥问:“什么事?” 小李子道:“我家公子被抓了。” 柳三哥道:“关我什么事?” 小李子道:“就是因为治好了你弟弟的病,刑部的捕快把他给抓了,我家公子说,叫我去找你,只有你能救他。” 柳三哥打开门,见门口站着小李子与向导,俩人俱各身佩长剑,小李子臂上扎着绷带,衣衫上尚有斑斑干涸的血迹,身后跟着向导。 柳三哥将二人让进房内坐下,道:“南公子要你来找我,我为什么要去呢?我不想去。” 小李子道:“我也这么说,赵师爷可能不会来。” 丁飘蓬道:“不是可能不会去,是肯定不会去。” 小李子道:“我也这么想,治病的时候架子拿得太大了,碰到谁都会有气,况且,赵师爷已经付了昂贵的医药费,这事儿就两清了。可公子说,赵师爷肯定会来,因为他是千变万化柳三哥,专干那些费时赔钱危险的活儿。” 丁飘蓬道:“他是柳三哥,那我是谁?” 小李子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道:“爷是飞天侠盗丁飘蓬。就是因为治好了爷的病,刑部捕快才抓了他。叩求二位大侠,尽释前嫌,快去救救我家公子,来时公子要我向二位大侠陪礼道歉,当时确实态度狂傲,多有冒犯,恳请二位大侠,大人不记小人过,尽快出手相救,公子甘愿将治疗费三万两银票奉还。” 小李子从怀中掏出银票,递给柳三哥,柳三哥摇摇头,拒绝收下,他道:“那是两码事。小李子,南公子是怎么被抓的?你将经过说一说。” 小李子的嘴唇干涸,都打皱了,道:“赵师爷,我渴。” 柳三哥将他扶起落座,倒了两杯普洱凉茶,递给小李子与向导,小李子端起茶杯,咕嘟咕嘟地喝了下去,一抹嘴,说起了事情的经过…… 六十三 不倒吃栽四方街 手到病除南不倒从柳三哥的房中出来,便与小李子出了院子,院门外叶舵主、王小二、向导坐在石级上聊天,叶舵主问:“病看好了?”南不倒点点头,他一拉向导的袖子,吩咐向导跟他走,三人来到大理城南门外,天刚麻麻亮,城门已开了,南不倒要向导不要惊动求医的病人,悄悄结完客栈的账,取出风花雪月客栈寄存的行李、马车,到南门外接他上车,他要去丽江玩儿。 向导遵嘱在客栈办完事,赶着马车出了城。南不倒与小李子跳上马车,南不倒倒头便睡,小李子对向导道:“我俩在马车上要打个盹,你先赶一段路,去丽江,若是累了,招呼一声,我来替你。” 向导道:“我没事,一两天不睡是常事。你歇着吧。” 向导一甩马鞭,马车辚辚而行。 南不倒的马车也是褐色的,要比柳三哥的车略为宽绰一些,也是一辆四轮轻便马车,从外表看,相当普通,马车由两匹健马牵引,一匹是红鬃色的,另一匹是褐色的。马车的款式非常常见,车厢上也有一只鸽房,有两尾信鸽,一尾是灰色雨点,一尾是褐色雨点,车顶一角,插着一面红色小旗,自然是为信鸽作辨识标记用的。马车既是交通工具,也是一辆流动的客栈,喜欢旅行的人,都喜欢马车。 南不倒睡得好香,一路上,小李子醒过两次,吃了点食物又睡了,南不倒没有醒,小李子不敢叫他,若是叫醒了他,肯定没有好脸给你看,他最恨扰他美梦的人。马车整整跑了一个白天,天黑了,才到丽江,找了个名叫“花间”的豪华客栈住下,三人要了个套间。 用完晚餐后,向导在前厅的长榻上过夜,南不倒与小李子则住在里间宽大舒适的卧室内。临睡前,南不倒问:“小李子,那飞剑入鞘的赵师爷可不是个寻常之辈。” 小李子道:“是,那一手飞剑入鞘功夫,把我吓个半死。” 南不倒问:“他会是谁呢?” 小李子道:“从身手上来看,武功已达化境,排得上当今武林七大高手之列。” 南不倒道:“不仅仅是排得上七大高手之列,应该是排在七大高手的前三位。” 小李子道:“第一位是千变万化柳三哥,第二位是少林寺的净空发痴叫不醒,第三位是武当的后起之秀翩翩剑仙圆真子。” 南不倒道:“一位是和尚,一位是道士,都不是。剩下的那位定是千变万化柳三哥了,不管你怎么变,变成师爷也好,变成游方郎中也罢,你总不可能象孙悟空似的,变成苍蝇,变成蚊子吧。” 小李子道:“听说,柳三哥是个英俊的小伙子。” 南不倒道:“你怎么知道!说不定是个大麻子呢,要不是大麻子的话,他老是易容干嘛,累不累!江湖上的话,都该打个问号,别轻易相信别人,否则,把你卖了,还帮他数钱呢。我问你,那吸食了毒药的人是谁呢?” 小李子道:“不知道。” 南不倒道:“你有没有听说过,柳三哥死牢劫死囚的故事?” 小李子道:“听说过,他劫的死囚是丁飘蓬,难道那中毒的人是飞天侠盗丁飘蓬?” 南不倒道:“对,没错,就是他。自从赵师爷露了一手飞剑入鞘的功夫后,就把自己给完全暴露了,赵师爷是柳三哥,他弟弟是丁飘蓬,瞒得过人去,还能瞒得过我去!嘿嘿,我只是心知肚明,不说而已。” 有什么事能瞒得过聪明机灵的南不倒的呢! 第二天,向导带着南不倒与小李子,去了玉龙雪山,玩得很尽兴。回丽江古城的路上,向导觉得有点异常,在远处,似乎有一辆马车老是跟着他们,会不会是马贼山匪?跟南不倒说了,却无动于衷,道:“几个毛贼,何足挂齿,本公子还真想领教领教呢。”直到进了丽江古城,向导的心才放了下来,在“和府土司”管辖的丽江古城内,马贼山匪是不敢轻举妄动的。 南不倒却道:“杯弓蛇影,向导啊,你的疑心病有点太过分了。” 向导是个白族小伙子,当过马帮的保镖,也当过水手,年纪虽轻,江湖却老,他知道江湖有多险恶,从未敢掉以轻心,知道在江湖上混,“小心行得万年船”,这句话的分量有多重。 回到客栈,将车马交付给店伙后,三人便去丽江的四方街大酒家用餐。南不到要了个楼上临街包厢,窗下便是人头攒动,热闹异常的四方街广场,小李子点了许多当地特色点心、菜肴,诸如:永胜酥油茶、米酒、丽江粑粑、琵琶肉、砣砣肉、吹肝、灌肠、牦牛干巴,三人吃吃谈谈,正在兴头上时,突然,包厢的门哐当一声打开了,冲进两个提着刀剑的捕快,随即又进来数人,为首的人中等身材,刀条脸,鹰勾鼻,一对小眼精光四射,正是铁面神捕乔万全,他左首站着手提铁尺、大腹便便的猫头鹰胡大发,右首是位身材高大的中年和尚,腰佩戒刀,慈眉善目,却没有一丝恶意。 南不倒、小李子、向导齐地推案而起,拔出长剑,蓄势待发,南不倒厉声问:“什么人?” 乔万全将腰牌一晃,道:“捕快。” 南不倒奇道:“莫非那和尚也是捕快么?” 不等乔万全开口,和尚单掌一揖,道:“施主不要误会了,我来找人?” 南不倒奇道:“你是谁?找谁?” 和尚道:“贫僧是少林寺和尚,法号‘净空法师’。要找千变万化柳三哥。” 南不倒笑道:“哈,你就是少林寺的‘净空法师’呀,天下武功排名第二,自幼投入少林寺,削发为僧,对武术比对佛经更上心,习练武功如痴似醉,主持叫你有事,却还沉迷于拳脚招数的进退之中,叫也叫不醒,故而江湖上人称‘净空发痴叫不醒’,武功已达化境,自认为天下武功第一,对江湖上排名的武功第二耿耿于怀,并不服气,是不是?” 净空发痴的脾气格外的好,并不生气,笑道:“施主怎么知道的,竟说得一点不错,江湖武功排行榜实在是排错了,我想找柳三哥讨教讨教,看看倒底谁是第一?谁是第二?倒不是贫僧要争个席位,实在是有关乎少林寺的声誉,少林武功通天彻地,源远流长,怎能排了个第二!倒让昆仑山的柳三哥排了个第一,一定是江湖上的人搞混了。其次,也是想与柳三哥切磋一下武艺,以增见识,互补短长,万望施主不吝告知。”他又是单掌一立,深深一揖,礼数十分周到。 南不倒道:“我怎么知道,我也想找他呢,去年,我给他妈治好了病,他还欠我五千两银子没还呢,说是手头紧,一时筹不到银子,说过一个月还我,结果都一年了,还没还,你说气不气!” 南不倒信口乱编,净空发痴倒信了,道:“欠了钱不还,人品可是欠佳了,就算你是江湖武功第一,欠了钱也是要还的呀。” 乔万全见扯远了,道:“你就是手到病除南不倒吧?” 南不倒道:“是。请问捕头怎么称呼?” 乔万全道:“江湖上人称‘铁面神捕乔万全’的便是。” 南不倒道:“久仰久仰。” 乔万全道:“惭愧惭愧。” 南不倒道:“怎么乔总捕头不找罪犯,却找上我了呢?你会不会搞错了?” 乔万全道:“没搞错,我只是向你打听个事,最近,可有人误食了毒药,找你来看病的?” “没有。” “有人误食了一点‘**蚀骨散’,想找你看病,你看了没有?” 南不倒故作惊诧,道:“谁?谁误食了‘**蚀骨散’?那可是天下第一毒药呀,听说只要吸食了一滴,也将必死无疑。我就不信了,是谁?告诉我,我一定把他治好了,让世人看看本公子治病救人的实力。医药费可以全免,甚至可以倒贴。别忘了,我可是手到病除南不倒啊。” 乔万全道:“是全国通缉要犯飞天侠盗丁飘蓬,若是你给他治好了病,那你就成了犯罪同伙了。” 南不倒道:“如果,我把他治好了,交给你呢?” 乔万全道:“你治好了他,就交不到我手上了,他身边有柳三哥寸步不离的守着呢。” 南不倒装作十分惋惜地道:“哎呀,要是碰着这样的病例不看,实在有些可惜。就是冒着犯一回罪,也真想看一看。” 乔万全道:“我怎么好象觉得你已经把他治愈了呢?” 南不倒道:“乔总,你可不能瞎说呀,那可是要砍脑袋的哟。” 乔万全道:“只要你供出丁飘蓬在何处,将功赎罪,我可以既往不咎。” 南不倒道:“乔总,你可不能空口说白话,诬赖良民啊,好象我把丁飘蓬藏在哪儿似的,我怎么会知道丁飘蓬在哪儿呢?找我看病的人多了去了,我是偷着逃出大理城的,可真没人喝了毒药,找我看病的。” 乔万全道:“能救丁飘蓬的也许只有你,我只有一个目的,丁飘蓬必须死。” 南不倒道:“这就奇了,他死不死与我有啥关系?怎么找到我头上来了?也许,丁飘蓬会找我的太爷,南海药仙南极翁去了呢。” 乔万全道:“我已经找过你太爷南极翁了。在杭州的一个青楼里,找到了他。太爷可是有身份的老爷子,他以御赐黄马褂起誓,未曾给丁飘蓬看过病,他也从未说过手到病除的话,对吸食了‘**蚀骨散’毒液的病人,他认为根本无药可治,哪怕有仙丹也救不了他,最多只能活一个月,世上任何灵丹妙药,都无济于事。” 南不倒道:“是他告诉你,我在云南?” 乔万全道:“他不告诉我,也能找到你。我的情报网无处不在,找到你是迟早的事,何况,你是名人,那就更好找。” 南不倒问:“是不是他告诉了你?” 乔万全道:“是。” 南不倒问:“是他说我能治好这个病?” 乔万全道:“没有。他说你会很感兴趣,你会去治,不管治不治得好。” 南不倒道:“哪有这样当太爷的,把屎盆子往曾孙头上扣。” 乔万全道:“他还关照我,见了你不要动粗,要好生相待,最好能请到皇宫去,让你多懂点规矩,收收我曾孙的野性子。” 南不倒跌足道:“那不是害人么,回去我要和他好好理论理论,哪有这么当太爷的,我最不喜欢啥,就让我干啥,专把我往死里整。” 乔万全道:“南老爷子也是一番好心。当郎中的,等到成了御医,那就是最大的荣耀了,光宗耀祖啊。” 南不倒愤愤道:“他怎么不去当御医啊,他怎么爱去杭州的青楼啊,专把曾孙往火炕里推。还光宗耀祖呢,光个屁啊。” 乔万全笑道:“想不到祖孙二人,竟是钉头碰铁头,互不相让啊。那是你俩的事啦,外人管不了那么多啦。这样吧,请南先生跟我走一趟。” 南不倒问:“为什么?” 乔万全道:“只要你在我身边,就没人能治好丁飘蓬的病了,我才会放心了。” 南不倒道:“你的意思是要将我软禁起来?” 乔万全道:“委屈你一个月。” 南不倒道:“要是丁飘蓬死了呢?” 乔万全道:“你就自由了。” 南不倒道:“要是丁飘蓬没死呢?” 乔万全道:“说明你已经把他治好了。” 南不倒道:“那我就得死了,是不是?” 乔万全道:“你是名人名医,你的生与死我可做不了主,要由皇上去定。皇上怜惜人才,多半不会死,会留在宫中做御医,锦衣玉食,高官厚禄,享用一辈子。象我这样的人,可没这个好命哟。” 南不倒道:“我是个野孩子,天性喜欢自由自在,在宫中做御医不会把人憋死啊,见了皇上要跪地磕头,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你说烦不烦,见了皇亲国戚,都得点头哈腰,不用多久,就会把人变成驼背了,从今以后,不要想吃到丽江粑粑,成都龙抄手,重庆担担面了,谁爱去谁去,我才不去呢。” 南不倒摆弄着手中的长剑,侃侃而谈。 乔万全道:“这可由不得你,弟兄们,给我拿下。” 猫头鹰与两名捕快冲了上去,包厢内顿时刀剑挥舞,叱喝暴起,桌倾椅翻,杯盘横飞。南不倒与小李子的南海剑法,配合得十分精当,一攻一守,交相更替,极有章法,向导却躲在他俩身后,冷不丁地上前砍上两剑,又退回窗口去了,虽不见得是名家招数,但招招狠辣,都是实战中积累所得,相当管用。猫头鹰与捕快们竟占不了丝毫便宜。 乔万全冷哼了一声,拔出剑来;净空发痴却双手合十,高诵佛号:“阿弥陀佛。”闭上双眼,念念有辞起来。 打斗中,南不倒对小李子道:“若是我中招了,你就快跑,去找飞剑入鞘救我。”小李子道:“这,这,怎么行。”南不倒怒道:“记住,不然我杀了你。”小李子见公子大怒,只得应道:“是。”他俩边说边打,手上却没闲着,各自又刷刷刷攻出几招,招招犀利,剑花暴炽。 乔万全自然已听见了南不倒与小李子的对话。 飞剑入鞘是谁?莫非是千变万化柳三哥?找到了柳三哥,就能找到丁飘蓬,只要我手中有了南不倒,飞剑入鞘也许就会找上门来。 他挺剑冲了上去,道:“围住南公子,不可伤了他。” 起手便是一式金雁横空,不到招式用老,已变为晴空霹雳,剑尖直向他的右肩削去,剑势飘忽,剑气袭人。 南不倒身影灵动,避开来招,长剑一圈,竟向乔万全的心脉挑去,南海剑法的犀利灵动可见一斑,乔万全只得退后一步。 猫头鹰胡大发,踏上一步,举起沉甸甸的铁尺,向南不倒的剑身砸去,当一声,火花四溅,胡大发的虎口微微发麻,南不倒剑势也稍稍一滞,接着,长剑一划,向他左臂削去,可见小小年纪,内力已非泛泛之辈。 乔万全是何等利害的角色,趁着南不倒的剑势一滞之际,他手中长剑灌注真力,向南不倒的剑身狠狠砸去,当,一声暴响,又是火花四溅,南不倒毕竟内力有限,怎经得住两名高手接连的击打,虎口一痛,当啷一声,长剑落地,乔万全趁其一愣之间,已飞步上前,剑柄与脚尖并用,迅捷如风,点了他的抬肩、尺泽、列缺、伏兔、犊鼻、三阴交上下六处穴道,南不倒回头惊呼一声:“栽了,快跑。”便呆若木鸡似的立在倒翻的餐桌前,一个鲜蹦活跳,能说会道的南不倒,顿时成了个一动不动的泥菩萨。 立即上来两名捕快,一边一个,夹着南不倒就走。 小李子见公子叫他快跑,不敢犹豫,向猫头鹰与捕快猛攻三剑,一扯向导袖管,两人跳窗而逃。 四方街广场上马帮游客云集,俩人顷刻消失在人丛中。小李子与向导也不敢回花间客栈取行李马匹了,向导找到丽江的水道兄弟,要了两名快马,连夜奔往大理去找柳三哥。 叙述完经过,小李子又是扑嗵一声,跪在地上向柳三哥磕头,道:“万望师爷能救救我家公子。” 丁飘蓬道:“不救不救,你小子前些天还对我哥动刀剑呢,有能耐自己去救。” 小李子跪在地上只管磕头,不起来了。丁飘蓬道:“哈,小子还耍赖了。” 柳三哥将小李子扶起,道:“我弟弟跟你闹着玩呢,好,我去。” 六十四 石牢幽囚金丝鸟 三骑在山道上狂奔,打头的自然是向导,柳三哥、小李子紧随其后。蹄声得得,尘埃滚滚。 中午,在路边小店吃饭时,柳三哥问向导:“你叫什么名字?” 向导年轻黑红的脸上,已刻上了岁月的风霜,他不好意思地笑了,道:“我姓向名道,是道路的‘道’,不是‘导师’的导,叫‘向道’。” 柳三哥道:“做向导,叫‘向道’,那可是叫对了。” 向导道:“因为从小在茶马古道上赶牲口,路熟,常做向导,所以全叫我向导,没人叫我向道的,随便叫,惯了,就叫向导吧。” 柳三哥道:“好,向导,你看,乔万全会将南不倒关在哪儿?” 向导道:“关在木府的土司衙门监狱,那是最保险的。” 柳三哥道:“听说木府监狱非常坚固,守备森严。” 向导道:“是。自监狱建立以来,从未有犯人逃脱过。监狱的石墙既厚又高,难以逾越。从狱舍到大门要经过三道岗哨,要救人谈何容易。” 小李子道:“你别吓人好不好,再难的事,柳三哥都有办法对付。” 柳三哥道:“小李子,你别替我吹了,我可不敢打保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对了,当时在包厢里围住你们的有哪些人?” 小李子道:“为首的是铁面神捕乔万全;还有一个大腹便便,满脸胡须,手拿铁尺的捕头,大概就是江湖上传说的猫头鹰胡大发吧;其余的是些一般捕快,武功平常。哦,还有一个少林寺的高大和尚,说是来找你比武的,叫净空发痴叫不醒。” 柳三哥问:“他找我比武干吗?” 小李子道:“他对江湖上的七大高手排行榜不服,自以为应该排在第一,不该排在第二。还说,想和你切磋切磋武技呢。” 柳三哥笑道:“真是个武痴。他怎么自己不来找我,要跟着乔万全来找我呢?” 小李子道:“他这个人,大脑的筋象是占线了,痴呆呆的,那么笨,怎么找得到你呢!我想大概是乔万全骗他来的吧,是想利用他来牵制你。” 柳三哥道:“乔万全真是个人物啊,出了这么一手厉害的牌。小李子,你说叫不醒笨,只说对了他的一个方面;在武功方面,他可是内外兼修,已练成飞花摘叶,皆可伤人的罕世绝技,不仅在少林寺大比武中,位列第一,也是当今武林的绝顶奇才啊。” 小李子道:“再厉害,也只排在天下武功第二,武功状元可是你柳三哥啊。” 柳三哥道:“也许,是江湖上的人在排座次的时候排错了,与他对阵,我可没有把握。” 小李子急道:“你是不是太谦虚了?是不是怕了?是不是想抽身而退了?” 柳三哥道:“我既答应了你,就会尽力而为。这点,你不必担心,要是我不想干,你再用激将法也没用。” 小李子道:“那我就放心啦。” 柳三哥道:“不过,这事有了净空发痴叫不醒的掺和,难度可是大大增加了呀。” 小李子道:“三哥,我给你讲个故事。” 柳三哥道:“你还有心思讲故事?” 小李子道:“你听了,就明白了。有一次,我抓了只金丝鸟,把鸟关在笼子里,鸟笼里放了最好吃的食物与清水,金丝鸟却不吃不喝,一个劲的啼叫,不停地用身子撞击鸟笼,结果,金丝鸟第二天就死了。” 柳三哥笑道:“你把公子比做金丝鸟啦?” 小李子道:“是啊,公子的父母从小对他十分宠爱,养成了他酷爱自由,任性骄纵的性格,公子热爱生活,喜欢山峦河流,森林阳光,也喜欢繁华的城市,幽静的乡村,如今被关在监狱里,他怎么受得了啊!我真担心他会闷死的,求求三哥快快把公子救出来。”说着,又扑嗵跪下,连连磕头。 柳三哥忙将他扶起,劝慰了一番。他问:“向导,到了丽江我们住在哪儿?” 向导道:“古城内。” “不。” “住在丽江水道分舵府邸?” “更不,不能跟水道发生一点关系,我们所做的一切,都跟水道没有一点关系。否则,官府会找水道的麻烦。” “住在城外客栈?” “不,不能住在客栈,如今,城内城外大小客栈,肯定已被乔万全暗中监控了。青楼、茶馆、浴池、麻将馆、寺庙、废园、桥洞,都会成为捕快重点盘查的地方,都不能住。” “那住在哪儿?” “城外,闲置的农家院落,有吗?” “有。有银子就有。”向导的心里有一张活地图,从大理到丽江,从丽江到泸沽湖,从泸湖湖到梅里雪山到西藏,他已经跑了几十次,每一条大道小路他都熟,每一个驿站上,都有几个换命的弟兄,都有几处逃生避险的窝点,狡兔三窟嘛。茶马古道,过早地在他二十几岁的年轻的脸上,镂刻了几刀浅浅的艰辛纹路。有时,看他觉得很年轻,有时,看他却觉得很世故。 “好,就住那儿,我们走。”柳三哥道。 小李子付了餐费,三人出了小店,跳上马,往丽江飞奔而去。 *** 向导找的闲置院落就在丽江的南郊,雅致洁静,鸟雀啁啾,院中花木扶疏,柳三哥十分喜欢。 柳三哥对向导道:“我想去木府监狱看看,有办法吗?” 向导沉吟道:“有,不过,我得先去探探路子。” 柳三哥道:“最好。” 向导道:“我已跟捕快混了个脸熟,得易容后才能去。” 柳三哥道:“当然,易容就交给我吧,你想扮成怎样一个面相?” 向导道:“中年商人,茶马古道上的行贩。” 柳三哥的易容术确实非同凡响,在柳三哥的巧手描绘、粘贴、着色、换装之间,一会儿,向导就变成了个彪悍精明的中年商人,衣着与身份般配,神情与年纪吻合,总体与细节呼应,活脱脱地成为一个在茶马古道上打理多年的行贩。 向导照照镜子,大喜,深深一揖,道声谢,连蹦带跳地走了。 *** 傍晚,向导回来了,小李子做了好多菜肴,他的手艺不错,色香味俱佳,厨艺在王小二之上,桌上摆着两瓶美酒五粮液。三人落座,酒过三巡,向导讲起了探监的经过,他道:“我去木府监狱探望一个朋友,他是私盐贩子,叫和雪山,是我的发小,铁子弟兄。三个月前,被捕快抓住,判了十年监禁。上个月我去看他时,进出略作检查便可,这次检查可严了,尤其是第三道安检口,全身上下前后左右摸了个遍,连头发都用手摸捏一遍,还得把鞋脱了,连鞋里,牢头禁子都不放过,也要捣腾捣腾,带去的食物,全部拆包开检,搞得个乱七八糟。真他妈的邪门!还多了两个陌生面孔,说的全是北方话,贼溜溜的眼睛,盯着每一个进出探监的人员,大约是北京来的捕快吧,你说气不气人!” 柳三哥问“北京来的捕快中可有一个,长得贼瘦,眼睛黑亮,嘴上叼个烟斗的人?” 向导道:“有,长得象猴子似的,有人叫他猴哥。” 柳三哥问:“在四方街酒店抓捕你们时,猴哥在场吗?” 向导道:“嗯,好象没有他,对了,肯定没有他。” 柳三哥道:“要是那天他在场,你今天就回不来了。” 向导问:“为什么?” “瘦猴有特异功能,只要你那天说过一句话,哪怕你改扮得再好,在检查时,你不经意的一声咳嗽,他便能根据声音识别出你的本来面目。” 向导惊道:“有那么神?” 柳三哥道:“就有那么神。如果我去,看样子得扮成哑吧了,要扮成哑得发不出一丝声音的天哑才行啊?” “你跟他打过交道?” “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嘛。” “那你还去不去?” “去,怎么不去。” 向导吃了两口菜,把杯里的酒干了,接着道:“进了监狱,我到了和雪山的号子门口,就一直有个叫老陈的狱卒跟着,以前可没有,要是探监的人呆久了,狱卒会进来催你快走。我与拜把子弟兄和雪山聊了会天,将礼品塞进号子的格栅,就没打算走,我想把情况摸摸清楚再说。趁便塞了锭银子给狱卒老陈,老陈道声谢,收下了。我问这是怎么啦?搞得那么严,不是瞎折腾吗?老陈道,可不是咋的,没办法,是刑部的乔总捕头要求这么做的,谁敢不听啊,连木知府都得听,我们这些人不听行吗。原因是,前两天抓了个大人物,叫手到病除南不倒的,天下第一名医,关在木府监狱里。听说飞天侠盗丁飘蓬不小心吃了毒药,柳三哥为了给他治病,到处在找南不倒呢。如果一个月内找不到南不倒,丁飘蓬就得死,乔总捕头为了除掉丁飘蓬,故而将南不倒暂时关在监狱里,过了一个月就好了,南不倒一出狱,就不会穷**折腾了。我又塞了一锭银子给老陈,老陈说声你老破费了,收入怀中。我说,想去看看天下第一名医,行不?老陈道,看是可以,不准说话,看一看就走,千万别看出事儿来。我说就看一看,长长见识。老陈答应了,带着我去看南不倒,我俩在幽暗腥臭的监舍通道里拐了三个弯,进入了一条用巨石砌成的通道,通道顶上有几个碗口大的通气孔,洒进几个碗口大的光斑来,倒也能起到照明的作用,通道两旁全是死囚房,铁栅栏内,死囚们发出野兽似的怒吼或狂笑声,令人毛骨悚然。走到通道尽头,左边是南不倒的号子,铁栅栏内南公子披戴着枷锁,见有人来了,便冲到栅栏边,叫道: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犯了什么罪,将一个堂堂正正的天下第一名医,关在石牢里,这是践踏人才,篾视法律,是名符其实的非法拘禁,我要去北京告你们,去把乔万全叫来,知法犯法,罪不可恕,什么铁面神捕,简直是铁面乱捕,你们这些无法无天的狗东西。他的声音都有些沙哑了,喋喋不休地叫骂着。右边的号子,却分外安静,铁门开着,门口盘腿坐着净空发痴叫不醒,他双目微闭,双臂下垂,正在闭目养神,脚边放着一碗清水,两只馒头。我问,那和尚是谁?怎么在狱中修行?老陈道,他哪是在狱中修行呀,那和尚是乔总捕头的师叔,也是个大大有名的人物,是天下武功第二的净空发痴叫不醒。说到这儿,叫不醒悠悠道;错了,是天下武功第一的净空发痴叫不醒。老陈笑笑道,他是来找柳三哥比武的,乔总捕头说,只要守在南不倒身边,柳三哥就肯定能找到,你们俩就能比试一番,倒底谁武功第一就清楚了,也用不着争了。其实,乔总找他来是来看场子的。叫不醒问:请问施主,什么叫看场子的?老陈向我眨眨眼,道:看场子就是找柳三哥比武的意思,是江湖切口,这你就不懂了吧。叫不醒道,贫僧孤陋寡闻,江湖的切口,更是深奥难懂,多谢施主指教,惭愧惭愧。老陈笑道,你可不能跟他挑明了说,他心里可纯了,纯得发傻,傻得可爱。叫不醒又插嘴问:傻就是笨,笨怎么会可爱呢?请教。老陈一拉我的袖口,道;走吧,言多必失,不说没什么,越说越糊涂,若是说得他不干了,一查下来,是我惹的事,乔总捕头决不会放过我,那我可就惨了哟。净空发痴叫不醒,依旧闭着眼睛,慢条斯理地道;这位施主的话充满禅机,你的意思是,话说多了等于没说,万事万物都在个‘悟’字吧,如若说破了就成了‘空’,是不是?老陈乐了,也不催我走了,逗他道:一点不错,正是正是,万事万物叫是叫不醒的,只有悟才能有觉醒。叫不醒道:原来施主与我佛有缘,一语中的,耐人寻味,看来施主该削发为僧,遁入空门啊。老陈笑道:现在没到时候,等我把尘缘了了,再去少林寺找你。……趁他俩逗趣之间,我向南公子又是眨眼睛,又是挤眉毛,又是做手势,可南公子怔怔地看着我,却自始至终没认出我是谁来,看样子,他认为我神经有问题。 “回到和雪山的号子门口,我附着他耳根说了两句悄悄话,道:过两天来救你,那天会有个哑吧爹来看你。他道:我哪来的哑吧爹呀。我掐了一下他的臂膀,瞪他一眼,道;死拧!爹来看你,你可得认他,好歹你是他生的,你若是罗哩罗嗦,我可跟你急,决饶不了你。他噗哧一声乐了,道:行行,依了兄弟便是。然后,我就跟着狱卒出来了。 “走到第三道安检口,那瘦猴盯着我瞧,盯得我浑身不自在,他问,怎么去了那么久?我道,小人的兄弟拉着我不放手,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要我照顾好他孩子,看着他媳妇一点,他媳妇颇有几分姿色,有点儿风骚,不太稳便,我怎么走得了呀。瘦猴问狱卒老陈,是吗?老陈双脚一碰脚跟,站得笔挺,大声道,报告长官,情况属实。我道,过两天小人还得来,他的哑吧爹一定要来看他,我说得过两天,要是他哑吧爹来了,不定得多长时间呢。我们是把兄弟,兄弟的事就是我的事呀,望长官多多见谅。趁旁人不注意的当儿,我将一根金条塞在瘦猴手心,瘦猴脸上不动声色,将袖子一挥,遮住了手,不耐烦道;走吧走吧,可不能拖拖拉拉,没完没了。我连声致歉,退了出来。” 小李子道:“你的破费,都记好了,由南家包了,到时候一次性跟你清账。” 向导道:“多谢小李子。” 柳三哥笑道:“看来,你是个行贿高手啊。” 向导喝的酒上脸了,连脖子都红了,他道:“有钱能使鬼推磨啊,我随身总带着金银,有好几次,都是金银救了我的命,若是不舍得花钱,大约我早就命断荒野了。”说着,他面色十分沉重,不知想起了些啥。 小李子问:“三哥,哪天去救南公子?” 柳三哥道:“还得过两天。” 小李子道:“公子是金丝鸟啊。” 柳三哥道:“人必竟不是金丝鸟,是金丝鸟也得等两天啊,小李子,要有耐心,欲速则不达啊。那监狱是个陷阱,陷阱旁守着当今江湖的一流高手,我们要进得去,出得来,千万不可鲁莽啊。” 小李子从怀中掏出一把金条来,站起身,递给向导,道:“向导,你拿着,多给些捕快狱卒,把公子早点救出来。” 向导连连推却,道:“小李子你这就外行了,虽说有钱能使磨推鬼,但也要花得恰到好处,少了不行,多了也不行,少了对方不办事,多了不仅于事无补,反而适得其反,使对方徒增戒备恐惧之心,南公子就更出不来了。总要适时适量,恰到好处才管用啊。” 小李子捧着金条,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道:“哎,真急死人,连送钱都有那么多学问,江湖可一点都不好玩,这可如何是好。”他举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柳三哥道:“向导说的一点不错,这就是江湖啊。世路难行钱作马,愁城欲破酒为军。来,我们哥几个干一杯,也为小李子解解愁。” 三人斟上美酒,酒杯叮当一碰,一仰脖,把杯里的酒全干了。 六十五 一搭一档救名医 过了两天,傍晚时分,小李子沉不住气了,问柳三哥:“今天去不去木府监狱?” 柳三哥道:“探监还是救人?” 小李子道:“救人。” 柳三哥道:“不行,不能去。” 小李子道:“那就去探监。” 柳三哥道:“也不行,去多了,人家会怀疑。” 小李子问:“什么时候去?” 柳三哥道:“我在想办法,别急,性急吃不了热豆腐。” 小李子叹息一声,去厨房忙乎晚餐了。 晚餐时,自然少不了有美酒,几杯美酒下肚,不免脸红耳热,小李子依旧愁眉不展,柳三哥道:“想不到小李子如此赤胆忠心,可佩可佩。” 小李子道:“哪儿话呀,真后悔当初怎么会丢下公子跑了。” 向导道:“是公子要你去找柳三哥的,你不走,公子说要杀了你。” 小李子道:“就是被公子杀了,也比独自偷生强啊。” 柳三哥道:“小李子,你不用自责,要是你不来找我,大概这会儿我们已在去江南的路上了,没人知道你们俩被乔万全给抓了,公子和你就会真的在牢里关上一个月。” 小李子道:“关不到一个月,公子肯定会活活气死,我会陪着他一起去死。我俩一起出来,就该一起回家,让我一个人回去,怎么向南府的老少爷儿们交待!” 柳三哥道:“别发愁,肯定还你一个鲜蹦活跳的南不倒。” 小李子举杯道:“这可是你说的,好,三哥,我敬你一杯。” 柳三哥举杯道:“可我有个条件,从今儿起,你不准愁眉苦脸的,否则,看着你的苦脸,我心情一糟,就想不出好办法来了。” 小李子笑道:“好,好好,我答应。” “还有,不准催。要知道越催越急,越急就越慢,懂吗?” 小李子道:“懂,从今天起,我再不催三哥了。” “好,一言为定,咱们干一杯。” 两人欢然碰杯,把酒干了。柳三哥道:“小李子,问你个事,南公子与南极翁老是对着干,祖孙俩碰在一起,大概会争个不休吧。” 小李子道:“哪能呢,见了南极翁,公子可听话了,低头垂手,毕恭毕敬,低声细语,连大气都不敢出,南极翁说东,他不敢往西,哪敢还嘴顶撞啊。” 柳三哥奇道:“咦,这就怪了,背后他怎么老是说他太爷的不是呢。” 小李子道:“公子道,说到底,他是我太爷,当着他的面,我不能惹他生气,对老年人尚且得忍让一点,何况,他是我太爷呢。再说,要不是他从小严加管教,授我医术,我哪能有今天的能耐呀。整个南府大家族,就我太爷对我要求严格,从不娇惯,若是贪玩,学习不刻苦,他就板着脸,用板子打手心,那可是真打呀,有几次打得我手掌都肿了,爹娘好心疼啊,只在背后窃窃私语,当面连屁也不敢放一个。要不是太爷督促管教得一丝不苟,我真会变成个野孩子啊。现在想想,当初太爷是对的,那才叫真爱。当面我对他言听计从,那叫孝顺,什么叫‘孝’?孝就是顺,对长辈顺从就是孝,懂吗;背后说他的不是,不叫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这叫实事求是,莫非太爷不对也成对的了?不,不对就是不对,对就是对。一个人没有是非还行吗?没有是非的人,不是个糊涂虫,就是个大奸大恶的魔鬼,只有魔鬼才会巧舌如簧,颠倒黑白,依仗权势,指鹿为马。我是南不倒,我是个人,我只能实话实说,不能当着他面说,难道在背后说说都不可以吗,怪只怪我太爷在医术上,太自以为是,因循守旧,不知创新,另辟蹊径了。还有,他把钱看得也太重了,实在是有违医道。为穷人治病,不计得失,那是为子孙积德的善行,老是做好事,你吃不消,偶而做做,以医养医,总无妨吧,可是太爷绝对不干,这也有点太势利了吧。救死扶伤,治病救人,是医道的根本。我总不能把太爷错的,也说成对的吧。” 柳三哥道:“南不倒真有意思,原来他是个孝子贤孙啊。” 小李子道:“当然啦,好人,不多见的好人,一付菩萨心肠。” 三个人吃吃喝喝,说说笑笑,谈得十分投缘。这一顿晚餐,吃了三个小时。餐毕,各自回房歇息。 深夜,万籁俱寂。 突然,窗台上野山猫二黑叫了声“喵呜”,柳三哥当然听到了,他起身抓起枕边长剑,来到窗口,将窗户移开条缝,向外张望,窗外明月当空,树影婆娑起舞,没有异动,心道:二黑不是留在大理,跟丁飘蓬在一起吗,它怎么也到丽江来了?莫非丁飘蓬的病好了?也到丽江来了?才过了八、九天,身体竟康复得那么快? 墙外掠进一条身影,一个梯云纵拔高身形,空中一折,宛若游龙,然后如水鸥般,向二黑所在的窗台旁飘落,轻若棉絮,落地无声,他身着夜行衣靠,低声道:“哥,三哥。” 柳三哥推开窗户,道:“飘蓬,来,进来。” 丁飘蓬跳进屋内,二黑也进了屋。柳三哥问:“病好了?” 丁飘蓬道:“好了,南不倒的药真他妈神了,一天比一天见好,如今已完全康复。” “是二黑带你来的?” “是。二黑真是只灵猫啊,每到岔路口,它就下来转悠一阵,用前爪指指方向,然后,小二按照它指的路赶车。” “小二在哪儿?” “在门口马车上呢。” “快,快去把他叫进来。” 打开院门,马车进了院落,这时动静大了,小李子与向导全醒了,众人聚在客厅里,谈谈说说,十分兴奋,不知不觉间,已晨光熹微。 柳三哥道:“今天下午,我们要去救南不倒。” 小李子道:“太好了,我也去。” 柳三哥道:“你不能跟我去,过一个时辰后,你和小二化妆后,备好车辆马匹,去木府监狱门口等着我们。跟我去木府监狱的人,有三个就足够了。小李子,我包你今夜能见到南公子。” 小李子激动得热泪盈眶,紧握着柳三哥的手,道:“谢谢,谢谢三哥。” *** 今儿是个好天气,每逢好天气的下午,木府监狱探监的人就比平时要多一些。探监的人似乎都有个共相:面色凝重,形容焦虑,眉头紧锁,若有所思。人们都急于想见到自己的亲人,不知他在狱中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但愿他能挺住,能活着出来。 一位中年商人和一对白发苍苍的夫妇,也来探监了。中年商人是向导改扮,那一对老年夫妇,扮老头子的是柳三哥,扮老太婆的是丁飘蓬,他俩各自拄着乌木拐杖,颤颤巍巍地走向监狱的安检口,尽管两位老人满面愁苦,可老太婆的鬓角,却还插着一朵金黄色的菊花呢。中年商人手里提着送给犯人的礼物,口中关照道:“大爷,慢走啊,你儿子在里边挺好的,放心吧,当心当心,这儿有个台阶呢。”他不时地扶俩位老人一把,照顾得相当周到。在外人看来,他大约是老人的侄儿或者外甥。 在一进大门,就是第一道安检口,除了有狱卒、捕快在检查盘问外,一旁的椅子上坐着猫头鹰胡大发,他满脸毛发的脸上,一双又圆又黑的眼睛,骨碌碌乱转,盯着进来的每一个人,柳三哥等人还是安然通过了。 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来到第二道安检口,在第二道安检口,除了有狱卒、捕快在检查盘问外,一旁的椅子上坐着铁面神捕乔万全,他真象只秃鹫,刀条脸,鹰勾鼻,稀疏的眉毛下眯缝的细眼犀利尖锐,在每一个探监人的脸上滑过。他的身后,站着魁梧高大的郎七。 当柳三哥等人正要通过时,乔万全喝道:“慢,停下。” 柳三哥依旧没有停下,丁飘蓬已经动了杀机,近半年来,他栽在姓乔的手里已不止一次,为小桃报仇的时候到了,不过,在临来前,他答应过柳三哥,如若遇上乔万全,决不能意气用事,要听他的号令行事,否则,就别去。丁飘蓬一手挽着柳三哥的臂膀,象是一对老夫老妻,一手顿着乌木拐杖,道:“老头子,耳朵聋啦,喊你呢。” 柳三哥装聋作哑,回过头来,道:“老太婆,怎么啦?” 丁飘蓬道:“长官喊你呢。” 柳三哥看见丁飘蓬眼中跳动着愤怒的火星,真所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啊。他想:糟了,得赶紧制止他,便用腹语对他说道:“飘蓬,千万忍着,听哥的,否则今天的营救就完了!南不倒有可能会死在狱中,死了一个小桃已经够惨了,难道还要再死一个南不倒么!哥求你了。” 腹语是柳三哥的独门秘技,他脸上可以毫无表情,嘴唇纹丝不动,却能当着众人的面,用丹田的昆仑九天混元真气,发出众人听不到语音,送入对方耳中。 柳三哥边用腹语制止丁飘蓬,胁下也夹紧了他挽着自己胳膊的手,丁飘蓬的手就象被插在石缝里一样,根本动弹不了。 丁飘蓬只得一咬牙,硬是将杀气按捺了下去,他道:“死老头,长官喊你呢,越老耳朵越聋啦!” “喔,长官,啥事啊?”柳三哥佝偻着背,抬着头问,胁下依旧紧紧夹着丁飘蓬的手。 乔万全看着手里的名册,问道:“你来探监?” “是,长官。” “探望你的什么人?” “哦,长官,不成器的逆子。” “叫什么名字?” “和雪山。” “你是纳西族人?” “是,纳西族的下人,下人都姓‘和’;当官的都姓‘木’。” “你儿子犯了什么罪?” “听说是贩卖私盐。” “你儿子的监号?” 柳三哥道:“我是第一次来探监,本不想来,这个不争气的儿子,算我白生白养了,伤透了我的心,怎能去做触犯王法的事呢,那不是找死吗!可老太婆吵着一定要来,寻死觅活的,拗不过她,就来了。儿子的监号,我外甥知道。”他对向导道:“小白,我儿子监号多少?长官问呢。” 向导道:“一百零一号,长官。” 乔万全见回答与名册上的记载完全一致,便挥挥手,道:“进去吧。” 第二道安检口也通过了。 丁飘蓬边走边嘀咕,道:“哥,我手疼,你胳膊还夹得那么紧干嘛?” 柳三哥笑道:“嗨,忘了,对不起,老太婆。” 走过监狱大院草木不生的空地,来到第三道安检口。这个安检口是个大厅,狱卒捕快比前两个大厅要多得多,除了有狱卒、捕快在过细检查盘问探监者外,一旁椅子上坐着瘦猴,瘦猴的身后,站着两名佩刀捕快。 要是瘦猴不在,事情会简单得多,要是瘦猴在场,柳三哥想好了几套方案。 如今,就用第一套方案试试。 狱卒老陈正好在,见了向导就迎了上来,他道:“老板,又来探监啦?” 向导道:“是,带着我表哥的爹娘来看看,嗨,爹要争气,儿要放屁,生了个这么个不成器的私盐贩子出来,给你老陈添麻烦啦。” 老陈道:“好说好说。” 在检查二老时,老陈问:“这两位老人怎么不会说话呢?问啥,只知道摆手呀摇头啊。” 向导道:“是对哑吧夫妇,生了个儿子倒一点不哑。” 老陈道:“哑吧我见得多了,总会咿咿呀呀发个声音啊,他俩连声音都发不出,那却从未见过。” 向导道:“他们是天哑,天哑不发声,真是一对可怜虫,又聋又哑。” 瘦猴嘴角叼着烟斗,耳听八方,眼观六路,说是有两个哑吧,连声音也发不出,就起了疑心,该不会是怕我辨声识人的特异功能吧?他磕掉烟斗里的烟草,收入怀中,走了过去,佩刀捕快跟在身后。见了向导,就记起了金条,他打招呼道:“哈,老板,又来啦?” 向导道:“是。又要叩扰长官啦。” 瘦猴道:“这二老是你什么人?” 向导道:“老舅,舅母,我陪他们来看儿子的。” 瘦猴问:“是哑吧?” 向导道:“是,而且是天哑。” 瘦猴道:“发不出声音?” 向导道:“长官说得没错,天哑。” 瘦猴道:“错!发不出声音的哑吧世上根本没有!难道还不能咳嗽?不能打嗝?不能打嚏?不能放屁?这可全有声音!” 向导道:“这,这,那就试试。”向导将脸转向柳三哥,柳三哥用腹语对他说:“没事,沉住气,看我的。” 他用腹语对瘦猴道:“瘦猴,我是柳三哥。” 瘦猴脸上神色大变。 柳三哥又道:“镇静,不然,我立即杀了你。我对你说的话,别人听不见。” 他走了过去,装作向瘦猴用手势比划着啥,瘦猴是个老烟枪,身上的烟草气味薰人,实在不好受,柳三哥无奈,继续用腹语对瘦猴道:“看着我,放松,镇静,要取你性命,只在举手之间,没人救得了你,你要听话,才能活命,明白吗?” 瘦猴是何等老倒机灵的角色,他脸上强挤出个笑容,道:“明白了,你比划的手势我全明白了。” 柳三哥用腹语道:“好,别怕,很好,按我说的办,就能活命,现在,陪着我去探监。” 瘦猴脸上堆笑,点头道:“老人家的手语真行,手势准确,明白晓畅,岁数那么大,头脑还如此清楚,不知我到这把年纪,会不会变得象个老年痴呆呢。知道了,老人家要我陪伴去探监呢。” 老陈道:“长官,那怎么行,你老歇着,还是让小人去吧。” 瘦猴哪老呀,也就是三十来岁,老陈四十来岁的人了,竟称他“你老”了,这马屁拍得也不怕人笑话。 瘦猴道:“我本来就想去监舍巡查一遍,算我和这对聋哑夫妇有缘,你就不用去了。” 心内却骂道,灰孙子想去呢,老子是要活命呀,没得办法。 柳三哥继续用腹语对瘦猴道:“让狱卒老陈也进去,我自有安排。” 瘦猴对转身走去的狱卒道:“喂,老陈,也好,你在前边带路,你对监舍内的路熟,我们一起去监舍巡视一番,会方便得多。” 丁飘蓬在一旁,捂着嘴,暗自发笑:好你个瘦猴,这回栽到家了吧,你再得瑟呀,一个捕快有啥了不起的,要再得瑟,老子一掌劈死你。 狱卒老陈在前带路,柳三哥抓住瘦猴的胳膊,一起向监舍走去,看模样,瘦猴是在挽着老人前行,什么时候瘦猴变成了个尊老爱老的大善人了!这让捕快们觉得有点唐突,瘦猴平时为人倒还可以,却绝对不是个慈善家呀。 穿过三号安检大厅,便是阴暗、潮湿、腥臭、肮脏的监舍巷道。 柳三哥用腹语继续道:“瘦猴,你还记得淮安茶馆里的那一幕吗?” 瘦猴傍着老人,低声道:“怎么忘得了啊,当时吓得尿裤子了。” 柳三哥又将他拉近身边,用腹语道:“当时我就知道,你根据声音辨认出了我就是柳三哥。可我没有杀你,知道为什么吗?” “柳三哥不会滥杀无辜。” “不对,你不是无辜,我不杀你,你会杀我。我只是念你这样的人才,世所罕有,对破案抓贼大有补益,才手下留情了。其实,对我和兄弟丁飘蓬而言,真是件要命的事。” 瘦猴道:“谢大侠不杀之恩,求大侠再饶小人一命。” “饶你可以,你要答应我两个条件。” “但说无妨。” “听好了,第一,以后见到我、丁飘蓬以及与我俩有关的人,如王小二、南不倒及今天陪同的行贩商人等,即便你已经辨别出了他的本来面目,也要装作是从未见过的陌生人。能做到吗?” “我发誓,能做到。” “第二,你的特异功能要用到抓捕真正的罪犯身上去,这是我留你一命的重要原因。如若遇到行侠仗义之士的义举,杀了贪官、不法衙内或者恶霸、盗匪,你同样要为其蒙混过关。” “我发誓,一定做到。” “如若食言,我姓柳的取你性命,如探囊取物耳。但愿你能成为一个好捕快。” “明白,小人明白,小人不敢。柳大侠,如若以后有用得着小人处,尽管开口,小人北京的住址是:西四大街铃铛胡同9号。” “好,我答应不伤害你。现在,你把狱卒腰上的牢门钥匙要过来。” “是。”瘦猴咳嗽一声,道:“老陈,把牢门钥匙给我。” 狱卒老陈取下腰间挂着的那一大串编了号的钥匙,递给瘦猴,瘦猴将钥匙挂在自己腰上。 就在他们对话之间,一行人在监舍肮脏腥臭的巷道中行进,监舍的窗口不时传出囚犯的叫骂声,柳三哥一直在用腹语与瘦猴对话,瘦猴的话声又低,没人察觉瘦猴在说话。 到了和雪山的一百零一号监舍,向导对和雪山道:“雪山,你爹娘来看你了。” 和雪山是个孤儿,一愣怔间,记起了前两天向导说的话,立即大放悲声,道:“爹啊,娘哪,儿子对不起你们呀,儿子不孝啊。”硬是干巴巴地嚎了起来,他实在挤不出眼泪来,就用袖口遮住眼睛,杀猪似的嚎哭。 柳三哥用腹语对瘦猴道:“把牢门打开,扶着我进去。” 瘦猴道:“是。”依言办了。 家人相见,抱头痛哭。 这时,丁飘蓬对着狱卒老陈指手划脚,想要些啥,老陈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柳三哥擦擦泪湿的双眼,向瘦猴比划双手,又用腹语道:“让狱卒陪他去手到病除南不倒的监号。” 瘦猴道:“是。”他对狱卒道:“老太太要你陪她去南不倒的号子,她要找南不倒看病呢。” 老陈道:“长官你真行,精通手语啊。” 瘦猴道:“那算啥,我学过嘛。” 老陈道:“怪不得呢,真是多才多艺啊,北京来的人,就是不一般嘛。” 老陈搀扶着丁飘蓬去南不到的监号了。 在一百零一号监舍,铁门哐当一声关上了,牢内一暗,瘦猴一惊,柳三哥道:“别怕,要委屈你一会儿了。”随即点了瘦猴的穴道。立时,柳三哥便忙碌了起来,他扒掉瘦猴的外套鞋帽佩剑钥匙,打开和雪山的枷锁,脱下他的囚服,让瘦猴穿上,给瘦猴戴上枷锁,又让和雪山穿戴上瘦猴的装束,柳三哥看着瘦猴的脸,为和雪山化妆,他动作麻利,速度迅速,转眼间和雪山就变成了一个活脱脱的瘦猴。 向导低声叹道:“哇,太棒啦。” 柳三哥对和雪山道:“现在,你是北京来的捕快,是个长官,你的名字叫瘦猴,记住了没有?” 和雪山道:“记住了。” “能不能出去,要看你自己怎么演戏了。” “知道了。” “现在,我们去南不倒的监舍。” 监舍的门开了,三人出来了,和雪山把铁门锁上。他紧走几步,上前搀着老头,向导跟在身后,往南不倒的监舍走去。 *** 当狱卒老陈搀着丁飘蓬来到南不倒监舍门口时,南不倒冲到铁窗口,又是一阵乱骂。他对面的监舍门果然开着,净空发痴叫不醒,依旧在盘退打坐,闭目养神。老陈见丁飘蓬不看南不倒,却看叫不醒,道:“老太太,南不倒在你身后的监舍呢。” 丁飘蓬一笑,道:“知道了。” 老陈惊道:“咦,你会说话了。”话音未落,他已被丁飘蓬点了穴道,丁飘蓬将他扶倒在墙角。 南不倒见了,吃了一惊,捂住口,停止了叫骂,丁飘蓬低声道:“南不倒,听话,别动,就有救了。上一边呆着去。” 南不倒也低声道:“哦,多谢。” 净空发痴叫不醒这时朗声道:“何方高人?点穴手有天山风格,灵动迅捷,飘忽若神,莫不是千变万化柳三哥么?老衲神交已久,今日终得一睹风采。”他睁开了双眼,竟然霍霍生光,顾盼有神,显见得内功已达化境。 丁飘蓬道:“叫不醒,你搞错了,既是天山风格,就不是柳三哥,柳三哥是昆仑传人,他才不会到这霉气地方来呢。” 叫不醒道:“你是谁?” 丁飘蓬道:“本人是大名鼎鼎的飞天侠盗丁飘蓬。是柳三哥派我来找你的。” 叫不醒道:“哇,当今江湖的第一飞人,幸会幸会。柳三哥是找我比武么?” 丁飘蓬道:“是呀。不找你比武,找你干啥!他听说,你在臭牢中等他比武,就气不打一处来,他道,你与他本就是当今江湖数一数二的武林高手,比武得找个好地方,怎能在臭牢中比武!那不是辱没了自己么?亏他叫不醒想得出来,他怎么没找个茅坑去比武呢!” 叫不醒道:“甚是甚是,其实也不是老衲出的主意,是少林俗家弟子乔总捕头出的主意。老衲一时考虑不周,就答应了。想不到竟惹得柳三哥大动肝火了。阿弥陀佛,善哉善哉。那去哪儿比武呢?” 丁飘蓬道:“玉龙雪山,那才是颠峰对决的好地方,雪域冰峰,蓝天白雪,何等的爽快。那姓乔的尽出馊主意,要是遇上老子,就抽他十个耳括子。我现在带你去见柳三哥,可你得听我吩咐。否则的话,我一不高兴,就会搅黄了你俩这场比武,你信不信?我的脾气一向不太好,你听说过吧。” 叫不醒道:“听说过,听说过,丁大侠麻城开仓赈饥民,贪知县城头服罪悬贼首,那佳话传遍了江湖,不过,火气是有点大啊,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丁飘蓬道:“那是陈年旧事,不提它了。叫不醒,你可听清楚了:我在前边走,你在身后跟,不近又不远,相距十五米,我停你也停,我行你也行,旁人若问起,就说没关系。好不好?” 叫不醒道:“最好最好,倒省了许多麻烦。” 丁飘蓬道:“好,那我们走吧,记住我那八句话,四十个字的真言。” 叫不醒道:“记住了,一字不拉。” 丁飘蓬扭头便走,当柳三哥从他身边经过时,他道:“一切顺利,按计划进行。” 柳三哥用腹语道:“兄弟,祝你一路顺风。” 丁飘蓬点点头,不紧不慢地往出口处走去。 第三安检口安然通过了,没人阻拦,也没人动问;到了第二安检口,铁面神捕乔万全见老太婆一个人出来了,就问:“老太太,你怎么一个人出来了?” 丁飘蓬道:“那地方又脏又臭,不是人呆的地方,我可呆不住了,直想吐呢。噢,噢噢……”一付要呕吐的模样。 乔万全道:“别吐别吐,老大爷怎么还不出来?” 丁飘蓬道:“见了儿子就不想走了,絮絮叨叨,没完没了,一付没出息的样子。其实,我儿子就是他给宠坏的,他要是不宠,我儿子不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长官,其实要关就该关他,不该关我儿子。都是这个死老头子害的。” 乔万全见他扯着自己诉苦,烦了,道:“走吧走吧,现在说这个话太迟啦。” 丁飘蓬意犹未尽,叽叽哝哝地走了。一抬头,乔万全见叫不醒也出来了,问:“师叔,你怎么也出来了?” 叫不醒道:“有点闷,出来透透气。”却脚步不停地往外走。 乔万全觉得有点不对劲,向郎七打个手势,俩人一起跟了出去。 丁飘蓬到了第三安检口,站住了,回答了猫头鹰的问话,搭讪了几句。叫不醒也站住了。 丁飘蓬前边一走,叫不醒马上又走了。乔万全上前几步,问:“师叔,你跟老太太熟悉?” 叫不醒道:“我怎么会熟悉呢,除了你,我跟这儿的所有人都没关系。” 乔万全想想也是,不过,还是不放心,还是暗暗跟了上去。直到跟到郊外,丁飘蓬发足飞奔,叫不醒随后紧撵,他才知道自己内中必有蹊跷,便与郎七展开轻功在后紧追,追了一阵子,郎七气喘吁吁,被拉下了,又追了一阵子,在一个四岔路口,老太婆与师叔便没了踪影,他也拉下了,乔万全在四岔路口徘徊,只有跌足长叹的份儿了。 乔万全意识到:也许,那个老太婆就是柳三哥,也许,南不倒已经被另一拨人,从监狱里弄出去了…… 六十六 邂逅丽江结奇缘 柳三哥、和雪山跟着向导在监舍巷道中疾走。来到南不倒监舍前,向导摘下和雪山腰间的钥匙,打开了监门,夹起墙角的狱卒老陈,拖进号子,柳三哥关上铁门,向导掏出钥匙,打开南不倒的的枷锁,南不倒扑上去亲了向导一口,低声道:“谢谢三哥。” 向导道:“你搞错了,我不是三哥,那个在扒狱卒外衣鞋帽的才是柳三哥。” 南不倒上去搂着柳三哥又亲了一口,道:“谢谢千变万化柳三哥。” 柳三哥摸摸脸颊,道:“胡闹,这是什么地方!快把身上的囚服给我脱了,咱们化妆一番,好走人。” 南不倒赶忙脱下囚服,穿戴上柳三哥递来的狱卒的衣裤鞋帽佩刀,柳三哥全神贯注地一边看着狱卒的脸相,一边为南不倒化妆,他怀里竟能掏出那么多玩意儿来,胡须,胶水,眉笔,颜料,小剪刀,在他双手的妆点下,一会儿,南不倒就成了狱卒老陈。柳三哥道:“记住,现在你是木府监狱的狱卒老陈,年龄四十来岁,职位低卑,但资格很老。你不是南不倒,不要搞混了。” 南不倒笑道:“记住了,好玩,真好玩。” 柳三哥叱责道:“不要嘻皮笑脸的,严肃点!你想不想出去了!” “想。” “想就给我老实点,老陈!”柳三哥眼一瞪,压低嗓门斥责道。 “是,”南不倒一伸舌头,学着老陈的样子,在监舍中走了几步。 柳三哥道:“这才差不多,头不能抬得那么高,低点,不卑不亢的样子,走路要拖着脚,不能象年轻人似的富有弹性,象个老成持重的牢头禁子,跟在这位捕快的身后,要显得对北京来的捕快十分畏惧的样子,知道不,来,再走两步。”他指了指化妆成瘦猴的和雪山,道:“对,对对,这才差不多,可以了,就这样。” 向导帮着柳三哥将囚服套在狱卒的身上,把枷锁胡乱往他脖子上一搁,就拍拍手,道:“咱们走。” 众人出了监舍,关上牢门。向导搀着柳三哥,在前面带路,和雪山背着手在后面跟着,俨然是一位北京来的长官,南不倒紧随在他身后,亦步亦趋,一行四人,往监外走去。 来到第三安检口,没人动问他们,瘦猴负责这块的安检,当然是第三安检口的老大啦,谁敢插手多管闲事!见老陈在后面跟着,大概是瘦猴吩咐办事吧,狱中的狱卒更不敢动问搭讪,这些北京来的捕快不好惹,一个不当心,说不定会惹了一身骚呢,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柳三哥等人顺利通过了第三道安检口。 来到第二道安检口,乔万全不在,如今瘦猴正炙手可热呢,北京的捕快对他均各忌惮几分,听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不知瘦猴的火会怎么点,会不会点到自己身上呢,可不能不知轻重地去冒犯他,那不是不识时务,自讨没趣么。而木府监狱的狱卒,见了他自然更怵了。 柳三哥等人,轻而易举地通过了第二道安检口。 到了第三道安检口,猫头鹰胡大发见远远的瘦猴走来了,向他招手示意,要他过来,有话吩咐呢,只见瘦猴把脸往旁边一扭,对自己不理不睬地走了过去。胡大发心头老大不快,心道:好小子,老子把你拉了上去,你小子才不几天就不知天高地厚了,竟敢在老子面前摆起臭架子来了!对面走过跟你打招呼也不搭理啦,这么下去,以后那还得了!猫头鹰当场就想发作,后来一想,不行,那不是给众人看白戏吗。算了,小子,给你记上一笔,算你有种,咱们走着瞧,到时候,没你的好果子吃!胡大发气得也把头别了过去,管自嘀嘀咕咕,唾骂不绝…… 柳三哥等人就这么轻轻松松,大摇大摆地通过过了第一安检口,走出了木府监狱。 监狱大门口对面的树荫下,栓着许多马匹车辆,其中就有王小二与小李子的车马。 柳三哥快步走到王小二跟前,道:“小二,跟着小李子,去花间客栈取行李。”说完,就跳上自己的马车,南不倒也跳了上去,把门一带,便一头扎在柳三哥的怀里呜呜哭泣,柳三哥道:“行了行了,别哭了,到花间客栈取了你的车辆马匹,咱们就离开丽江城。” 小李子飞身上马,在前面带路,王小二赶着马车在后面紧紧跟上,向导与和雪山也各自跳上小李子带来的马匹,在后尾随,一行车马,向城西的花间客栈驰去。 在车内,南不倒还是紧抱着柳三哥哭泣,柳三哥鼻端闻到他身上的一股奶香气,拍拍他的肩膀,道:“小兄弟,别哭啦别哭啦,尽耍小孩子脾气。” 南不倒道:“我十六岁啦,哪还是小孩子呀。” “小孩子才爱哭,你身上还乳臭未干呢,” “你才乳臭未干呢,你知道在狱中,我遭了多大的罪?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待我,气死我了,哭一哭,好受点。” “那就哭得轻一点,被鹰犬听到了,又把你抓回去。再说,你可是天下第一名医呀,传出去,实在有些不雅啊。” 南不倒道:“这马车隔音那么差?外面能听到吗?行,不哭就不哭。”显然他怕了,松开抱着柳三哥的手,擦去泪水,道:“要知道,我可是为了你和丁飘蓬才在牢中受苦受难的呀,你怎么一点都不谢我!” 柳三哥讶异道:“这话怎么说?” “当时,乔万全道,只要你说出丁飘蓬的下落,他就放了我,可我说,根本就没见过你们。” “那倒真该谢谢你。” “我怎么听起来象是在挖苦人呢。” “你多心了。” “难道你就不会好好说句道谢的话吗。” “谢谢,南先生。” “那才差不多。”他开心地笑了。 到了花间客栈,有四名捕快在南不倒的套房守候,柳三哥冲进客房,二话不说,人影略晃,便点了四人穴道,在这瞬间,动作最快的捕快,右手只摸到了腰间的刀把,其余的几个连刀把也没摸着,几乎是个个右手伸向左侧腰间的时候,便已被点了穴道。 小李子与向导抓紧时间,带上行李,套上自己的马车,与客栈结清了房费,柳三哥等人便迅速离开了花间客栈,出了城,回到了南郊的刘庄。 一会儿,丁飘蓬便从墙外飘了进来,脚不着地,一飘竟飘进了客厅里,众人俱各为他的轻功哗哗鼓掌,向导问:“丁大侠,叫不醒被你甩了?” 丁飘蓬道:“是,不过,叫不醒的轻功也不错,颇费了一番周折,才在密林中将他摆脱了。我躲在树林里,听他呼喊,他道;丁大侠,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吧,难道你与柳三哥事先就约好了,不肯与我比武么?你好歹也要说话呀,是不肖与我比武,看不起我呢?还是三哥觉得自愧不如,不敢比武呢?或者,是你一生气,故意将我俩的比武给搅黄了呢?其实,对我来说胜败并不重要,我只想与三哥切磋一下武技而已,也好有个提高。是‘奇武共欣赏,疑义相与析’的意思,告诉三哥,千万不可自己创出了个绝世招式,吃独食呀。不管怎样,我会去找柳三哥的,这辈子找不到他,下辈子接着找,相信一定会找到他。请你告诉三哥,他是我最敬重的人之一,我找他只为比武,没有恶意,千万不可会错意了。叫不醒修为极高,也不动气,只是独自在林中盘腿而坐,双掌合十,不紧不慢,唠叨了半天,我憋得直想笑,过了一会儿,觉得没劲了,才悄悄溜走了。你们说,叫不醒痴不痴?” 众人俱道:“痴,真痴,痴得可爱。” 南不倒道:“不过,你也太坏了。” 丁飘蓬道:“吓,我不坏你出得来么!你倒会说现成话。” 南不倒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说啥好了…… *** 今儿众人俱各兴高采烈,晚餐后各自回房歇息。一会儿,小李子来到柳三哥房中,道:“三哥,南公子有事,想与你商量一下。” 丁飘蓬道:“不去不去,有事就过来嘛,还摆啥豆腐架子呀。” 小李子道:“丁大侠,你别为难小人了,小人是个跑腿的,就这么去回话,公子肯定要损我。三哥,抓紧时间,去去就来嘛。” 丁飘蓬道:“他不出狱啥事也没有,一出狱,事儿就多。” 柳三哥见小李子挺为难的样子,道:“得,几步路的事儿,去一趟就去一趟嘛。” 来到南不倒房前,小李子一推门,道:“三哥请。” 三哥一步跨进门去,见桌上燃着一枝红烛,红烛旁坐着个美若天仙的少女,明眸皓齿,肤若凝脂,发挽雾髻,斜插一枝玉簪,上着一件如意云纹水绿短袄,下着一条逶迤拖地白色宫缎素绢云纹的水裙,腰肢纤细,乳峰高耸,见了柳三哥,起身福了一福,淡淡一笑,道:“三哥请坐。” 语音清脆,如珠落玉盘。 柳三哥又惊又喜,道:“你是师妹,是,是小花?什么时候来的?”他眨眨眼,不相信这是真的,鼻孔有点酸,既乎要怆然出涕了,曾经的爱,留给他的有快乐也有痛苦,而更多的是痛苦,他之所以离开昆仑,就是因为那段不堪回首的初恋。有一瞬间,柳三哥五味杂陈,怔怔地站在门口,象是坠入五里雾中。 身后的门被小李子轻轻带上了,柳三哥根本就没听到。这时候,若是背后有人给他一刀,他会象一个不会武功的人一样不知闪避,中刀倒下,从此就会永远起不来了。多情是柳三哥的死穴,多情三哥多情误。 那段初恋他不知道应该感谢上苍,还是应该责怪命运的不公。 初恋来的时候是那么突然,走的时候要比来的时候更猛、更快、更出乎意料。 少女莞尔一笑,道:“是,我是小花。” 柳三哥道:“你为什么还要来找我?从前的我已经死了,从前的事,都该忘掉。小花,我知道世上的事是会变的,却不知道你的心也会变,小花,我的心已经死过一次了,不想让他再死第二次,你好自为之吧。”柳三哥汪然出涕,转身要走。 少女一笑,道:“慢,我有话说。” 柳三哥铁青着脸,道:“事到如今,多说无益。” 少女道:“只说一句,三哥,我不是小花,你看错了。” “你不是小花?!” “仔细看看,我是南不倒啊。” “你是南不倒?”柳三哥呐呐道,就在他恍惚之间,少女道:“师妹?小花?哈,看来你师妹小花伤害过你,伤得还挺深。可我是南不倒,确实不是你师妹,刚才,我只是闹着玩啊。”语音清脆娇嫩,带着水声。 柳三哥还没缓过神来,南不倒已娉娉婷婷走了过去,拉住他的手,将他拉到身旁坐下。 柳三哥定睛一看,笑道:“是南不倒?原来你是女的?真靓。跟我师妹长得有点象。” 毕竟是柳三哥,他顿时就彻悟了,又道:“小李子也是女的?” 南不倒道:“是。” 柳三哥道:“为了行走江湖方便,你俩女扮男妆,把脸抹成土灰色,以免招惹是非?” 南不倒道:“是。不这样不行呀。抹黑肤色的颜料是我自制的,是一种纯草药护肤剂,有益身心,要洗去黑色护肤剂,光用水是不行的,我又自制了一种草药还原剂,在脸上一抹,用水一洗,便会恢复本来面目了。” 柳三哥道:“用草药是南家的家传秘技,可女声变成男声,不大容易吧。” 南不倒道:“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唱戏的男人,能演旦角,发出娇滴滴的女声,我相信我们也能学男人说话,就请来一个戏子,让他教我们发声,练了两三个月,便练成了男声,能做到收发自如了。” “不错不错,竟然把千变万化柳三哥给蒙住了,真是看走了眼啊。” “人总有看走眼的时候。” 柳三哥道:“你叫我来,可还有什么事么?” 南不倒低头抓着他的手,生怕他跑了,拈弄着他的手指,道:“没啥事,说说话,解解闷。” 南不倒身上的体香一阵阵地袭向柳三哥,柳三哥简直不敢抬头看她一眼,她的手如软玉温香,让他周身的热血沸腾了起来。他道:“南不倒,我得走了。” “时候还早,再坐坐嘛。”她的双手反而抓得更紧了,再不肯放开。 柳三哥道:“我是个普通的人,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我怕出事。” 南不倒看着他撑红了的脸,撑红了的脖子,道:“我都不怕,你怕啥?” “我怕你会说我是个坏人,是个假正经的坏男人。” 南不倒道:“你是坏人也罢,假正经的男人也罢,我都喜欢。”她坦诚地看着眼前的柳三哥,看着他笔挺的鼻梁,看着他易容后那年约四十的清癯面容,道:“三哥,我想看看你的真面目,行吗?” “我长得丑,满脸大麻皮,劝你别看,怕你看了后悔死。” “我要看,你长得再丑,我也喜欢。” “要不怕丑,就看吧。” 南不倒早就准备好了脸盆热水,开始为柳三哥卸妆,柳三哥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听得到到心里的渴望在高声呼喊。 洗尽了柳三哥的脸,在南不倒面前的柳三哥:是个骨骼清奇,年轻英俊的后生,白净的面皮,斜飞入鬓的剑眉,清澈的双眸,眼神中含着一缕淡淡的忧郁,挺秀的鼻梁,充满性感略显宽大饱满的嘴唇,真个是风度翩翩,一表人材啊。 南不倒呐呐道:“真帅。” 就在她那个“帅”字还未落音之际,柳三哥终于“嗷”地低呼一声,站起身,将南不倒搂在了怀中,两颗年轻狂跳的心紧紧地贴在了一起,两个人的嘴唇也紧紧地胶合在了一起,他俩的灵魂已被快乐与幸福围绕,再也不想分开了…… 六十七 亲王密信酿血案 柳三哥几乎天亮才回到自己房中,丁飘蓬已睡了一觉醒来,迷糊中问:“哥,啥事啊,去了老长时间?” “告诉你一个秘密,可不能跟任何人说呀。” “行。” “南不倒与小李子全是女的。” “啥?真的?这么些日子全给他俩蒙过去了,好歹也是老江湖了,却看走了眼,丢人。咦,这么晚回来,哥,你跟他俩搞上了?” 柳三哥白了他一眼,道:“什么跟她俩搞上了,是跟南不倒好上了。” “恭喜恭喜,一个是天下第一高手,一个是天下第一名医,结成秦晋之好,那可是天作之合呀。”丁飘蓬兴奋得瞌睡都没了,索性坐了起来,又问:“南不倒的本来面目如何,长得好不好看,要不好看,哥,你可真亏了。” “还可以嘛。” “那就好,不过要真不好看,我劝哥还是算了。” “都上了床,还能算!” “那可是你的事,自己照量着办吧。啥时候让我看看,连嫂子长啥样都不知道,没这个道理吧。” “就今晚。估摸小李子长得也不赖,飘蓬,你要留心一下啊。” “不!不知为啥,小桃没了,我看别的美女连感觉也没了。哥,大约这也是一种病吧?不知这病难不倒会不会治。”丁飘蓬立时脸上蒙了一层阴云。 “这不是病,会好的,慢慢的会好的,那需要时间。”柳三哥沉思道。其实,他也有类似的经历,曾经甜蜜的爱,被活生生剥夺了的痛苦,是种什么滋味啊,那是一种将心撕裂,痛入骨髓的铰痛啊…… *** 白天,南不倒与小李子依旧改扮成男装,黑乎乎的脸面,用男人的声音说话,那天晚上,在柳三哥的安排下,小李子关上了房门,南不倒与小李子恢复了女儿装,用银铃般的女声与南不倒、丁飘蓬交谈。 丁飘蓬拜见了年轻的嫂子,把个南不倒乐的,她道:“我岁数那么小,就成了嫂子,真好玩。” 丁飘蓬道:“你是人小辈份大,一点不奇怪,在我们村里,还有刚生下来的孩子,就当舅舅的呢。” 柳三哥道:“不倒捡了个便宜。” 丁飘蓬问:“哥,离开丽江后,你有啥打算?” 柳三哥道:“我要查清自己的身世,找到杀死爹娘前台幕后的凶手,为家人报仇雪恨。” 南不倒道:“三哥,你上哪儿,我也去哪儿,我和你一起去找杀手。” 柳三哥道:“那就最好不过了,我想,在路上你与小李子,还是女扮男装为好。” 南不倒点点头。 柳三哥又道:“在人前你们不能叫我三哥,叫我掌柜的或者老板最好。” 南不倒笑道:“好,老板。” 丁飘蓬与小李子全乐了。 丁飘蓬道:“哥,有用得着小弟的地方,尽管开口,水里火里,小弟在所不辞。小弟还有四个联系地地址,有用得着小弟的时候,招呼一声。”丁飘蓬将自己在广州、杭州、武汉、沈阳的地址告诉了柳三哥。 柳三哥道:“我家的血案,已过去了二十五年,能不能查清真相,难说得很啊,那要走一步看一步了,如须你帮忙,自然会去找你。飘蓬,你今后有何打算?” 丁飘蓬道:“我本该陪着哥一起去追查仇家,可我想,我走到哪儿只会给哥添麻烦,值三十万两白银的人头,那悬赏实在太诱人了,几乎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如今,我几乎不敢跟所有的熟人接触了,绝大多数人,都经受不住这巨额悬赏的诱惑,我这辈子不会有消停了。好啊,昏君,你这招够毒,够狠,既然紫禁城里的昏君不让我活,我也拼着一死,要去会会昏君,问问他,怡亲王的不法儿子该不该杀,麻城的贪知县该不该杀,不是昏君把我宰了,就是我把昏君宰了,咱们来赌一把命吧!”说着,他目露凶光,紧握双拳,看来去志已决。 柳三哥道:“你曾答应过我,为天下安宁计,不去刺杀皇上了。” “不错,我答应过,可我现在改变了。他也可以为天下安宁计,撤销悬赏通缉令呀,为什么要我受委屈,他可以不受委屈呢!何况,撤销通缉令,昏君有何委屈可言。” 柳三哥沉默了,丁飘蓬的话不是没道理。 丁飘蓬道:“我要让他知道,不,也要让后世人君知道:治国平天下之根本,在于施仁政,得民心,若是独断专行,唯我独尊,必将失去民心,失去天下。千万不可把人逼急了逼惨了,逼急了逼惨了不但会出陈胜、吴广,项羽、刘邦,把他的皇朝整个儿掀个底朝天;也会凭空飞来博浪沙的铁锥,把他的车辆砸个粉碎,吓他个半死;更会冷丁地射出一枝毒箭来,说不定正巧射中他的心窝,从此一命呜呼。为后世人君戒,这险我要去冒,这险冒得值得。” 柳三哥抬起头,道:“飘蓬,给我一个月,我设法让皇上把悬赏通缉令撤销了,如何?” 丁飘蓬道:“别说一个月,就是半年一年也行,如果撤销了通缉令,我刺杀昏君的计划也就撤销了。如果昏君不肯撤销,怎么办?” 柳三哥道:“那你爱干啥就干啥吧,哥不拦你。如果撤销了悬赏通缉令,你再去行侠仗义,就不能题写‘作案者丁飘蓬’等字样了,作案走人,无影无踪,不是挺好吗?” 丁飘蓬道:“好,听哥的。我已跟小二商量好了,明天,买了马匹车辆,结伴去南京,在各处逛一圈,然后就去北京。” 柳三哥道:“在通缉令没有撤销前,你和小二都不能去苏州。” 丁飘蓬道:“为什么?” 柳三哥道:“小二原籍苏州,他家肯定已被捕快盯上了;小桃的老家也在苏州,她的墓地大约也会选在老家,捕快知道你是个多情种子,小桃的坟墓肯定也被捕快盯上了,所以,通缉令没有撤销前,绝对不能去。” 丁飘蓬点点头,道:“好,那就不去了。” 柳三哥道:“一个月后的今天,我们在北京的李家胡同151号会面。” 丁飘蓬道:“行,一言为定。” 第二天,刘庄闲置院落里的住客,便先后结伴离去了。 *** 如今,柳三哥的旅行便充满了情趣。他赶着轻便马车走在头前,南不倒坐在车内,打开前窗,与他聊天,他俩有说不完的话。小李子则赶着一辆空车,在后面尾随。 中午用餐时分,他们便在野地里支起锅灶,点火做饭,小李子的厨艺十分高明,三人说说笑笑,吃吃喝喝,十分快活。隔三叉五,三人便在荒郊野外歇宿过夜,升起篝火,谈天说地,或者,睡在马车内,听着夜雨,淅淅沥沥,敲打车篷的声音。 在野外过夜,柳三哥根本不用担忧会有强盗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野山猫二黑是最忠诚的守夜人,它会躺在车座下,监察来自附近的异常动静,遇上晴天,则会趴在树杈上,破庙的屋檐下守望。 周围半里方圆内,所有的动静,都逃不过二黑的耳目,它能分辨哪些是危险的动静,哪些是山禽野兽过路时发出的声响。 如若有危险迫近,二黑便会发出三声急迫的叫声,唤醒柳三哥,柳三哥有足够的时间,抖擞精神应敌。 尽管如此,小李子每逢此时,依旧是整夜不睡,打开车门,坐在车座上守夜,以防不测。或者,提剑在马车周围巡视,直到东方破晓,才进自己的马车和衣假寐片刻。柳三哥怎么劝,她都不听。她不信二黑有那么神,要真那样,二黑不就成了神猫啦。 第二天,南不倒会逼着她进车内休息,自己去赶车。她俩是主仆,更是姐妹,有着深厚的情谊。 三人两车一路行来,快马轻车,欢声笑语,只用了七天时间,已到达河北涿州境内,用不了几个时辰,就到北京了。 深秋季节,车行在山林地带,红叶如醉,苍山酡颜,色彩斑斓,风景绚烂。夕阳衔山时分,来到一个破败的山神庙前,只见松柏参天,落叶缤纷,断壁残垣,殿宇倾圮,门前有条小溪,溪上飘着落叶,却清澈明净,潺潺流淌。 南不倒欢呼道:“这儿风景太好了,今晚在山神庙过夜吧。” 柳三哥点头称好,他向野山猫二黑一挥手,二黑即刻从马车上跳下,一溜烟跑进山神庙去,每次野外住宿前,柳三哥总是让二黑预先在周围巡视一周,潜伏再深的敌人,也逃不过它的眼睛、鼻子与耳朵,它觉得安全了,会跑出来懒懒地叫一声,招呼大伙儿进去。若是不安全,它会连叫三声,这三声是在迅速奔跑中呼叫的,让杀手捕捉不到它藏身的地点,声音短促而尖锐,足以让人警醒。 一会儿,二黑跑出山神庙,站在断壁上,懒懒地叫了一声,还举起一只前爪,向里面指了指。柳三哥道:“山神庙是安全的,我们进去吧。” 于是,两辆马车便赶进了山神庙。山神庙好大,分前后两进,前进有个大庭,后进也有个大庭,杂草丛生,落叶缤纷,柳三哥等便在后进大庭歇下,卸下马匹,栓在树上,支起锅灶,点火做饭。 后进山神的殿宇虽则破败,却没有倒塌,山神已泥塑剥落,断了一条胳膊,战袍上蛛网密结,他两旁的判官、小鬼、土地神,已俱各缺胳膊断腿的,依偎在高台上。殿宇的墙角蛛网密布,地上满是枯枝败叶,荒凉寂静,清幽苍古。 柳三哥等用完餐后,便又在山神庙周围逛了一圈,这时,夜幕降临,升起一轮满月来,月色如梦,树影婆娑,三人坐在山神庙的石级上,谈天说地,欣赏月色,转眼间夜已深了,霜露渐重,各自回车内休息。 凌晨,柳三哥在睡梦中听到二黑一声短促的叫声,他提起剑,悄悄打开车门,这时,南不倒也醒了,问:“怎么啦,有情况?” 柳三哥道:“是。” 柳三哥与南不倒跳下车,小李子提着剑,站在车旁,道:“没事,二黑乱叫。” 接着,二黑跑到近前,又叫了两声。柳三哥对小李子“嘘”了一声,道:“仔细听。” 三人屏息细听,这时,吹来一阵夜风,风声中隐隐有刀剑相磕之声,大约打斗处距山神庙还有半里来远近,常人如不凝神细听,还真察觉不出来。小李子这才算服了,道:“二黑真是只神猫啊。” 柳三哥笑笑,道:“我去看看。” 南不倒道:“我们也去。” 柳三哥道:“去可以,到时候得听我的。” 南不倒道:“好。” 柳三哥身影一晃,已没入丛林,南不倒与小李子忙展开轻功跟了上去。 皓月当空,一地清辉,林中空地上,血泊中躺着一具尸体,他的脖子上有条可怕的血口子,脑袋搭拉在肩膀上,情状十分可怕;就在尸体不远处,三条猛恶汉子围着一个蒙面人追杀,那蒙面人左臂受伤,鲜血将整条臂膀染红了,却依旧挥刀死撑,不过,也就是一时半会儿的事了,死是注定的。 柳三哥等人猫在大树后,静观其变。 三条猛汉一人高大魁梧,络腮胡须,一人身材矮壮,一脸横肉,还有一人中等身材,白净面皮,三人将蒙面人围在中间,俱各手执快刀,刀刀迅快,却不向蒙面人的要害部位招呼,只是向他的手足上砍削,看来,三条猛汉,并不打算一下子要了蒙面人的命,否则,蒙面人早就没命了。 白净面皮的杀手道:“喂,道上兄弟,只要你交出两封书信,我就答应让你死个痛快。” 蒙面人道:“老子身上没有书信。” 白净面皮道:“你没有书信,敲什么竹杠?” 蒙面人道:“书信不在我手上。” “书信在哪里?” “我兄弟知道,可惜,你们把他杀死了。” “也就是说,你不知道书信藏在哪里罗?” “没错。” 白净面皮冷笑一声,道:“事到如今,依旧死撑,有意思么!哼,那就不要怪我心狠手辣了。” 蒙面人道:“生有何欢,死有何惧,再过二十年又是一条好汉。” 白净面皮道:“死不可怕,象你这样面对死亡的人不是很多,倒也常有。你知不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蒙面人道:“不知道。” 白净面皮道:“那我就让你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往往到了最后时刻,许多人会苦苦求我给个痛快的,把秘密全给撂了,我要啥,他给啥,这样的人,我见得多了去了。死扛的人,我还没见过。” 蒙面人道:“那老子让你见识见识。” 白净面皮冷笑道:“行,咱们试试?!” 两人对答之间,打斗并未停息。蒙面人左支右拙,勉强支撑,突然,他大喝一声,单刀向周遭发力猛挥,一式风扫残云,刀风大炽,三条猛汉吃了一惊,俱各退了一步,身形略一停顿,手中单刀便慢了一拍,蒙面人长叹一声,趁机举刀向自己脖子上抹去,那白净面皮端的了得,手中单刀脱手掷出,当,一声暴响,激起一篷火星,竟将蒙面人手中单刀击飞了,那一式“白龙出岫”竟使得中规中矩,神完气足。蒙面人正在错愕间,白净面皮身形一晃,已掠到蒙面人跟前,出手如风,点了蒙面人穴道,蒙面人啊呀一声,仰天倒下。 白净面皮弯腰扯下蒙面人脸上的黑布,哈哈大笑,道:“原来是妙手空空叶老五,刑部通缉要犯,怪不得那两封要命的书信会不翼而飞了呢。你胆子也太大了,什么地方不能偷,竟敢偷到怡亲王的头上去了,那不是找死吗!” 月光下的妙手空空非常年轻,也就是二十二、三岁模样,长着张娃娃脸,一付天真无邪的模样。 叶老五道动弹不得,哑穴却未点,他道:“白脸曹操,事到如今,多说无益,要杀要剮随便。” 白脸曹操是怡亲王的心腹,据说,该人阴险毒辣,王府的许多损事,都是他出的阴招,这在江湖上早已不是秘密。 另两位杀手将刀插入鞘中,叉腰站在白脸曹操身旁,显见得是他的属下。 白脸曹操弯腰伸手在叶老五周身上下掏摸了一遍,一无所获。他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道:“既偷了书信,也就罢了,竟敢去敲诈怡亲王,狮子大开口,要价一百万两白银,你吃了豹子胆啦!” 叶老五道:“吃了豹子胆的是怡亲王,他竟敢与匈奴可汗暗中往来,密谋造反,我敲他一笔钱,是便宜了他。” 白脸曹操道:“好好,你有理,你能耐,我是怡亲王的管家,是给怡亲王办事的,我们做个交易吧,只要你交出书信,我可以免你一死。” 叶老五道:“谁让你杀了我兄弟,他藏在哪儿,我怎么知道!” “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白脸曹操捡起地上的单刀,用刀尖指着叶老五的脸问。 叶老五道:“真不知道。” “你对自己说的话不后悔么?” “不后悔,决不。” 白脸曹操道:“听说,你的手非常灵巧,掏兜功夫天下第一,而且专偷富人的东西,除了自己享用外,还用来接济天下贫苦百姓,有天下第一侠偷之名,江湖上的侠名排在第三位,柳三哥、丁飘蓬之后便是你叶老五,那我就先把你成名立万的右手卸了,看你以后还怎么妙手空空。”他举起刀,嘿嘿冷笑,向叶老五的右臂砍去。 叶老五闭上了眼睛,任凭摆布,他知道今儿个会死得很惨,死得很痛苦,即便交出了书信,白脸曹操也不会放过他,白脸曹操根本就是个信口雌黄的巨奸滑贼,他说的话,跟放的屁没有两样。 认命吧,兄弟,我也来了,咱哥儿们一起回老家去。 六十八 妙手空空叶老五 月光下,白脸曹操的刀闪耀着一道冰冷的寒光,他举刀向妙手空空叶老五的右臂砍去,寒光暴炽,刀弧从上而下飞落…… 柳三哥对南不倒、小李子道:“你俩不可露面,记住。”南不倒点点头。 他手中早就扣住了一枚石子,手指一弹,咻,石子凝聚着昆仑九天混元真气,激射而去,只听“当”一声暴响,叶老五虎口一麻,手中单刀被石子击中,脱手飞出,身子向后一个踉跄,单刀从身旁魁梧大汉的肩头呼啸而过,惊得大汉一头冷汗,三人闪身旁掠,惊呼:“谁?” 白脸曹操一个箭步抢了过去,捡起地上单刀,另两名杀手各自拔出刀来,三人提刀,四处观望。 人影一晃,柳三哥已来到妙手空空叶老五身前,朗声道:“白脸曹操曹国友,虽出于名门正派恒山派门下,却江湖传言其人极工心计,心狠手辣,与**无异,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曹国友问:“你是谁?” 站在他面前的柳三哥是个面目清癯,颔下三绺微须,商贩打扮的中年人,曹国友一脸狐疑,从未见过。 柳三哥道:“在下叫来无踪,无名小卒,何足挂齿。” 曹国友道:“我劝阁下不要来淌这趟混水,这趟混水不好淌,弄得不好沾一身腥。” 柳三哥道:“越是不好淌的混水我越要淌,在下的脾气有点儿怪,自己想改,却改不了。” 曹国友道:“这可是怡亲王府的事,亲王的事你也敢管?!” 柳三哥道:“敢呀,有啥不敢的!亲王也是人,也得守王法,赶尽杀绝那是江洋大盗干的勾当,人人都管得。” 曹国友切齿道:“你一定是活腻了。”他向身旁的两个杀手丢个眼色,三人是老搭档,高大魁梧者叫熊瞎子鲁大莽,矮壮结实者叫滚地刀蔡小虎,自是心领神会,其时,三人暴喝一声,挥刀从三个角度,左中右,砍削剁,攻向柳三哥,刀风暴起,杀气腾腾。 柳三哥身形的溜溜一转,从刀网中穿出,手中顿时多了一柄长剑,手腕一抖,剑尖颤动,便幻化出无数剑花,嗤嗤连声,剑气森森,已罩定三人周身,曹国友三人正错愕间,突然,剑花消失,剑影如闪电一掠,从三个不同的角度,刺中了三人手腕的神门穴,立时,三人腕间鲜血渗流,右掌麻木,右臂僵直,三把单刀哪里把持得住,几乎同时,当啷落地。三人面面相觑,怔立当地,曹国友呐呐道:“呀,武当的神门十三剑!阁下是武当高人?” 柳三哥冷哼一声,将剑插入鞘中,道:“岂敢岂敢,在下叫来无踪,江湖一芥无名小卒。” 倒在地上的妙手空空叶老五喊道:“来大侠,快将这三人做了,免得日后麻烦。” 柳三哥笑笑,道:“那我岂不成了白脸曹操了么!这可断断不成。” 叶老五叫道:“这三人身上有一百万两白银的银票,快动手缴了。” 柳三哥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又不是强盗,怎么能抢别人的钱财,这事也断断做不得。” 叶老五叹了一声,道:“哎,来英雄,他们三人全不是什么好鸟,抢他们是应该的,你这人真有点……” 柳三哥接着道:“是啊,我这人真有点傻,都这么说。其实,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千万别把我当英雄当大侠,全不是,我不做坏事是怕报应啊。别人不相信报应,我相信。” 曹国友等三人,一时进也不能,退也不能,不知如何了局。柳三哥见他们还不走,一拧眉,一瞪眼,对白脸曹操曹国友厉声道:“怎么?还不想走!是不是要逼着在下动手?既然如此,在下也只有做一回杀人越货的强盗了。这叫逼上梁山,无可奈何的事。”说着,他的手摸向腰间的剑柄。 曹国友道:“好,好好,你行,你能耐,我等认栽了,姓来的,咱们后会有期。”他向属下一摆手,三人转身,捡起单刀,飞也似的跑了, 柳三哥向身后一挥手,南不倒与小李子从树后闪了出来。他俯身拍开妙手空空叶老五的穴道,将他扶了起来,拱手道:“久闻妙手空空叶老五大名,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叶老五深深一揖,道:“多谢来大侠救命之恩。” 这时,南不倒与小李子跑了过来,柳三哥道:“快把叶大侠的伤口包扎一下,血流得不少啊。” 南不倒应道:“好嘞。”撕开叶老五左臂衣袖,掏出金创药敷上,动作利落,转眼间已包扎停当。 叶老五觉得左臂疼痛立消,清凉宜人。他道:“这小兄弟的金创药真灵啊。” 南不倒得意地嘿嘿一笑,柳三哥道:“这是在下的两个伙计,她姓赖,叫小赖,另一个叫小李子,有点小聪明而已,千万不可惯了他俩。金创药是来家祖传秘方,自然颇有些神效。” 叶老五连声赞道:“神药神药。南海药仙的药也不过如此。” 突然,他瞥见躺在不远处弟兄的尸体,不禁黯然神伤,捡起地上单刀,走了过去,一只手握着单刀挖坑,要把尸体埋了。柳三哥忙过去相助,一会儿,他俩挖了一个大坑,掩埋了尸体。 嗣后,柳三哥邀叶老五去山神庙歇息,叶老五欣然而往。 *** 山神庙内升起了篝火,柳三哥问起白脸曹操曹国友追杀叶老五的缘由,叶老五捧着茶杯,呷了口浓茶,说起了事情经过: 今年初春,妙手空空叶老五在张家口扒活。叶老五是个侠偷,专偷官宦富商的不义之财。张家口是北方货物出口的口岸,麇集着大批西域与本国的商贩,四方杂处,人员混杂,货物银钱交往频繁,颇有些油水可捞。 深夜,有星无月,叶老五身着夜行衣靠,悄然进入凶奴商人经常聚会的东方驿客栈,那客栈甲第连云,重楼杰阁,十分气派。 夜深时分,客栈内的灯火渐次熄灭,唯独西首一幢小楼二楼的一角窗户还亮着灯光,小楼下有几条身影在徘徊,大约是住客的保镖。看来,这幢小楼住的不是一般人物,油水不小。叶老五脚下一点,借着屋檐树荫的阴影,向小楼掠去,叶老五的轻功,当然没有丁飘蓬迅快,可他的轻功却更为飘忽轻盈,无声无息,小楼下的保镖自然无法察觉。掠到小楼近前,借着星光一瞅,见小楼牌匾上写着“王爷阁”三字,亮着灯光的窗口旁有棵柏树,柏树的枝叶遮挡了窗口一角,叶老五飘了上去,伏在窗口荫影处,正好挡住了楼下保镖的视线。他来到窗前,舔开窗纸一瞧,见屋内陈设奢华,偌大的一间房间,空空荡荡,桌上点着一盏灯,桌旁分宾主坐着两个中年人,一人着凶奴商人服饰,身材魁梧,蓝眼鹰鼻大胡子,形貌十分狰狞,另一人着本国商人服饰,黑脸鼠目肥嘴,是个形容猥琐的黑胖子。 凶奴商人道:“怡亲王要你来的?” 黑胖子道:“当然,在下是特使。” 凶奴商人道:“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走,咱们换个地方。” 凶奴商人噗哧一声吹灭了灯火,向窗口走来,叶老五忙向檐下阴影处一跃,背贴椽瓦,手脚勾住椽子,屏住呼吸,纹丝不动。 接着,窗户悄然推开,凶奴商人与黑胖子相继从窗口跃出,俩人的轻功十分了得,楼下的保镖竟然毫无察觉,他俩向郊外飞掠而去。叶老五好奇心大炽,心道:既是商人,为何如此鬼鬼祟祟,又是特使,又是怡亲王,这也不象是做生意呀,决定跟上去看个究竟。 凶奴商人与黑胖子来到一片乱坟地,两人坐在一个荒塚的墓碑旁,叶老五伏在榛莽中,静观其变。星光依稀,叶老五眼尖,倒也能看个大概。 凶奴商人冷哼一声,道:“怡亲王要我做这做那,打的尽是如意算盘,本王岂能替他白干活。” 黑胖子嘿嘿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双手递上,道:“亲王命小人带上一张五十万两的银票,望冒拉拉单于笑纳。” 原来凶奴商人是冒拉拉单于改扮,怪不得轻功如此不俗。 冒拉拉单于哈哈一笑,道:“想必怡亲王又有差遣了,这次想要本王干什么呢?” 黑胖子道:“再过半个月,皇上要去木兰猎场打猎,亲王的意思是请单于把皇上做了。” 叶老五听了,心头一惊,原来是密谋刺杀当今呈上,怪不得要躲躲闪闪,找个冷僻处所说话。 单于道:“亲王想当皇上了?” 黑胖子道:“没有,不过也差不离,想另立皇上,辅佐幼主,掌管朝政。” 单于道:“听说,当今皇上十分信任怡亲王,亲王的启奏很少有不用或驳回的,世人都知道,怡亲王权柄显赫,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黑胖子道:“单于大人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当今皇上,貌似年轻柔弱,实则极有刚骨主见,怡亲王一般的启奏建议,他几乎统统接纳,与怡亲王相关的事,皇上全力维护,不遗余力,如飞天侠盗杀了怡亲王的儿子载泽,皇上便巨额悬赏捉拿宰杀丁飘蓬,表面看来,皇上对怡亲王恩宠之极,实际上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只要怡亲王一谈到兵权,皇上就借口照顾怡亲王年事已高,婉言回绝。话说得漂亮,回绝得也十分坚决,根本就没有回旋的余地。可见,皇上对怡亲王心存疑忌。近年来,皇上已将怡亲王的兵权一点一点几乎递夺殆尽。朝中又有秦丞相及兵部尚书鼎力辅佐皇上,怡亲王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伴君如伴虎啊,弄得不好,皇上哪一天一个心血来潮,就会降旨把怡亲王给满门操宰了。” 单于道:“于是,怡亲王动了杀机?” 黑胖子道:“是。” 单于冷笑道:“仅这区区五十万两白银,就要本王干这惊天窃国大案?亲王是不是想得太美了,哈哈,他打的可是一厢情愿的如意算盘啊,告诉你,胖子,本王不缺银子花,这单买卖没法做。” 他把银票一推,袖子一拂,起身要走,黑胖子忙上前拉住,道:“单于大人,请容小人把话说完了。” 单于坐下,厉声道:“说!没闲功夫陪你扯淡。” 黑胖子道:“事成之后,亲王会年年岁贡单于大人,每年岁贡额度为白银五百万两。” “说完了没有?” “还有,若事成,将张家口及晋北、陕北、宁夏、甘肃以北均划规单于大人所有。” 单于道:“这才差不多。不过,口说无凭,你叫本王如何信他,就凭你今夜这么一说,难道本王就信了!他也太把本王不当一回事啦,到时候,他大功告成,两手一摊说,根本没有这回事,全是本王造谣惑众,那不是白瞎了吗!本王要的是凭据,要怡亲王的亲笔书信,还要盖上怡亲王府的印鉴。否则,这桩买卖就免谈了。” 黑胖子道:“亲王的亲笔书信倒是有的,却不能把事情全说白了,万一落在歹人手中,亲王就倒霉了。”他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来,递给单于,道:“单于大人的顾虑,亲王来时便已考虑到了,因此,亲笔写了这么一封书信,盖上亲王府印鉴,托小人带给单于大人。不知行不行?” 冒拉拉单于打开书信,黑胖子点亮火折子,单于轻声念道:“单朋友钧鉴:兹托来人带上薄礼一份,哂纳为盼。如所托之事办成,定将如来人所言年年均有重谢,并献上私家围猎场子,以供嬉戏,决不食言。顺致春安。怡亲王顿首。某年某月某日。” 从笔迹来看,这封书信字迹端庄,笔划间却暗藏锋芒,字象其人,貌似忠厚,实乃奸恶,确是出自怡亲王手泽。书信末尾赫然盖着怡亲王府的印鉴。 怡亲王在书信中,对单于王均称为“单朋友”,以免书信落入他人手中,顿时成了里通外国的证据。 单于与怡亲王打交道已将近十年光景,对怡亲王的笔迹,早已烂熟于胸。曾多次托人高价收买了怡亲王给亲朋好友的书信,别人以为他喜欢怡亲王的书法,其实,只是为了鉴别揣摩亲王的笔迹。他将亲王给他的书信,尽数收藏,只是为了日后作为把持要挟亲王的凭据。他怕亲王这只老狐狸到时候变了卦,说话不算话,免得自己吃了哑吧亏。 单于从骨子里看不起也不信任怡亲王,与怡亲王打交道,纯粹是为了从中渔利。他沉吟片刻,一把将书信与银票夺了过来,收入怀中,噗哧一声,将火折子吹灭了,道:“看来,怡亲王是个小心谨慎的人,书信也只有这么写了,好,你回去告诉怡亲王,本王定会尽力遵嘱照办。” 黑胖子道:“爽快。亲王还说,若事未办成或情况有变,此事只当没有发生过,请单于大人将书信烧了,免得节外生枝。今后若有机会,亲王自会派人到张家口找单于大人再议对策。” 单于道:“行,就这么定了。”话音一落,他便身形一晃,没入黑夜之中。黑胖子嘀咕了几句,也展开轻功,向城内飞掠。 叶老五紧缀在黑胖子身后,黑胖子掠入城中走西口客栈,在客栈后院有一个月洞门,上书杏花苑三字,杏花苑内有几间精舍,黑胖子推开朝南的正房,走了进去,随手又把门带上了。叶老五将耳朵贴在窗缝上偷听。 屋内的灯亮了,一个女人娇滴滴的声音道:“死鬼,怎么才来呀,把人等的,天都快亮了。” 黑胖子笑道:“想哥啦?” 女人道:“谁想谁呀,咱俩老夫老妻了,还有啥好想的。” 黑胖子道:“杏花,你也太无情无义了呀,你看,我每次来都住在这客栈,找的就是你杏花,从不换口味,这样的好男人,如今不多啦。” 杏花道:“唠叨个啥呀,快上床吧。” 屋内传来一阵嘻闹声。叶老五记下了黑胖子的住处,转身离开窗口,向东方驿客栈掠去。 来到东方驿客栈的王爷阁,楼下的保镖歪斜身子坐在门口打瞌睡,叶老五飞掠到二楼窗口,窗内一团漆黑,听得冒拉拉单于酣声如雷,便悄悄推开窗户,蹑了进去,将单于怀中的书信与五十万两银票一并偷了。 事后,单于因遗失了书信与银票,春季在木兰围场暗杀皇上的计划也就取消了。 走西口客栈、东方驿客栈便成了妙手空空叶老五监视的重点,他安了两个眼线,死盯着这两个客栈,只要黑胖子在张家口一露脸,就马上飞鸽传书通知他。 夏末,黑胖子又来到了走西口客栈,叶老五得知消息随即赶来。他知道,冒拉拉单于也该来了,果不其然,三天后,冒拉拉单于扮作商人,带着人马车辆,载着皮毛、宝石、弓箭、刀具来到张家口做买卖。单于落榻在东方驿客栈的王爷阁,那天深夜,叶老五在二楼窗口舔破窗纸窥探,见到了这么一幕: 黑胖子问:“单于大人,木兰围场的暗杀计划为什么没有进行?” 冒拉拉单于道:“你还有脸问我!当夜我俩在坟场分手后,本王回到客栈睡觉,临睡前,还将亲王的书信与银票掏出来看了一遍,等到一觉醒来,书信与银票一并失窃。那贼的手段太也高明,事情蹊跷,本王百思不得其解,该不会是你胖子使的手脚吧?!”单于碧蓝的眼睛暴出凶光,一只手背带毛的手,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黑胖子连连摆手,道:“单于大人,小人岂敢,要是小人做了这种事,亲王、单于大人与皇上都不会放过小人,小人在北京是有家室产业的,一家子也就全完了。” 单于道:“那会是谁呢?不是你通出去的消息,又有谁会知道我怀中有书信与银票呢?” 黑胖子道:“会不会是你手下的保镖?人心难测啊。” 单于道:“不可能,门是栓上的,他们进不来。失窃后,门没有撬拨的痕迹。” “从窗户进来,他们完全可以当你熟睡后,跃窗而入,偷走银票书信。” “我的人,全是久经考验的热血英雄,不可能干这种鸡鸣狗盗的卑鄙勾当,这种事,只有你们大明的人最擅长。” 黑胖子嘿嘿一乐,道:“会不会是单于大人临阵胆怯,改变了主意呀?” “什么!”单于锵啷一声,拔出弯刀,架在黑胖子肩头,喝道:“胖子,你满嘴喷粪,不想活啦!” 黑胖子倒也镇静,道:“单于大人息怒,小人只不过是随便说说。” 房门打开,两名保镖提刀冲了进来。单于喝道:“滚出去!没有呼唤不得入内,记住!” 保镖喏喏连声,退出房间,把门带上。 单于铁青着脸,厉声道:“有些话是不能随便说的,说错了,就得死。” 黑胖子毫不畏缩,道:“小人的话是有点儿冒犯,可你知不知道,因为暗杀没有进行,怡亲王大怒,小人差一点就人头落地了。单于大人,小人一死,今后,谁来给大人通风报信啊。” 单于面色一缓,将刀收回,插入鞘中,道:“这一回,你是来问罪本王罗?” 黑胖子道:“岂敢岂敢,小人只是想问,单于大人对刺杀皇上一事有没有兴趣了?若是没有兴趣,小人就不打扰了,若是还有兴趣,小人就再罗嗦几句。” “有兴趣,非常有兴趣。对大明北疆土地,本王心神向往,寤寐以求。” 黑胖子道:“好,自从单于大人失窃书信银票以来,市面上并没有任何动静,看来,小偷只是为钱财而来,并不知道事情原委,今怡亲王托小人再次送来五十万两银票与书信一封,请单于大人查收。刺杀皇上的时间定在秋季,地点还是在木兰围场,皇上撒鹰打猎时刺杀最易得手,到时,亲王暗中自有策应。” 怡亲王将银票推还给黑胖子,道:“银票本王早先已经收了,是我弄丢的,不能再要,待事成之后一并结算吧。” 他打开书信,阅后一笑,收入怀中,展开纸笔,写了一封回信给怡亲王,交付给黑胖子,道:“胖子,你回去告诉亲王,让他静候佳音。” 黑胖子告辞离去,单于冒拉拉当晚并不入睡,坐在桌旁,挑灯夜读。妙手空空叶老五倒也一时没了办法。 天色微明,叶老五退了出去。在东方驿客栈的大门旁,有间客房,住着叶老五的眼线,他蹑了进去。眼线问:“爷,没情况吗?”“没,我睡一会儿,你给我盯着大门口,只要单于一出现,就立即叫醒我。”“爷,你老歇着吧,放心,这儿自有小的看着。”眼线房间的窗户微开,一双黑亮的眼睛监视着进出大门的每一个人。 午后,单于冒拉拉带着四名保镖走出了东方驿客栈的大门。眼线忙将叶老五叫醒,叶老五临睡前已换上了商人服饰,起身只抹了把脸,便悄悄跟了上去。 单于和保镖谈谈说说,在城中闲逛,他们来到了张家口最繁华的宣化街,这儿人烟稠密,摩肩接踵,商品繁多,五花八门,单于与保镖只顾着看美女帅哥,珍稀奇玩,玩得十分高兴,难免有些疏神,这时,叶老五装作游客,从单于身边挤了过去,在与单于肩头擦过的一瞬间,他便将单于怀中的书信纳入了自己袖中。叶老五出手之快之巧,当世无人能及。只要他一出手,袖子一拂间,便能将别人怀中的东西顺到自己囊中了。极少有人会有感觉,一个性气粗豪的单于,自然更不可能察觉,他与众保镖依旧嘻嘻哈哈,东张西望,闲逛得分外开心。 叶老五回到走西口客栈,住进了另一个眼线的客房,打开书信,阅读怡亲王写给单于的第二封书信: 单朋友惠鉴: 不知何故,前所托之事杳如黄鹤,自忖朋友事冗,一时忘怀,亦或有之;又恐下人办事不力,言语鲁莽,冒犯尊驾,故负气不办。今特遣信使再次造访,如能将所托之事办成,定当如前所约,酬劳尊驾;如因故不能履约,亦请明示,此事权当说笑,即刻作罢可也。纸短情长,聊博一哂,不宣。 恭请 添衣加餐 怡亲王手书 某年某月某日 读着这封书信,妙手空空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卖主求荣的怡亲王真不是个东西,何不吓唬他一下,敲他一笔钱财,让他死了里通外国,杀主割地,谋夺皇权的贼心呢。一念及此,于是他便立即行动了,翌日,妙手空空叶老五便启程前往北京。 数日后,北京的深夜。夜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一条黑影飘进了王府大院,王府的保镖戒备森严,不时,有保镖从假山树丛后转了出来,有时,碰上自家人,便核对口令,一人道:“一步登天。” 另一人道:“双峰插云。” 一人又道:“三潭印月。” 另一人道:“四季平安。” 于是,保镖们会聊上几句,然后分头到各处巡视。 大院的灯光相继熄灭,唯独后花园的书房还亮着灯,门口站着个孔武有力的保镖。叶老五悄悄贴近窗口,见书房内有一两鬓斑白的老人在夜读,他是怡亲王么?叶老五不敢断定,只是在窗下灌木丛中观望。一会儿,走来一个丫环,手中托着只盘子,盘中放着只青花瓷盖碗,丫环走进书房,将盖碗放在桌上,道:“亲王,请用夜宵。夫人叫奴婢传话,请亲王早早歇息,以免伤了身体。”怡亲王端起盖碗,喝了两口,道:“知道了,回夫人话,今儿老夫在书房过夜。”丫环低声道:“是。”便退了出去。过了一刻,怡亲王合上窗户,吹灭烛火,果然在书房就寝了。先是怡亲王在榻上发出转辗反侧的声响,好象并未入睡,过了足足一柱香功夫,书房内方始传出怡亲王匀停的呼吸声,看来,已进入梦乡。 临近三更,站在门口的保镖,也端来一张椅子,歪斜着靠在椅背上,闭眼养神。 妙手空空叶老五拨开窗户,潜入书房,将一封书信放在怡亲王的书桌上,用镇纸压着,又悄然无声飘出了窗外。书信全文如下: 怡亲王阁下台鉴: 今年初春、夏末,阁下寄交“单朋友”单于王之两封书信,因缘凑合,奇巧落入在下手中,得知亲王意欲谋反暗杀,割地求荣,初甚恨恨,后亦释然。其中玄机,在下暗中俱已知晓,本欲递呈秦丞相,向朝庭举报亲王谋反,奈何在下手头银钱短缺,忽发奇想,欲将亲王两封亲笔书信,以一百万两白银之低价卖予亲王,不知允否? 如允,请于三日后,派人携带五张二十万两白银之银票,到涿州东来顺客栈九号房晤谈,一手交银,一手交信;如逾期不到,亲王两封策反密信将递交秦丞相,后果自负,到时切莫怨予出手太狠,言之勿预也。 恭请 三思而后行 妙手空空顿首 某年某月某日 翌日,怡亲王一觉醒来,读了书信,惊出一头冷汗,便请来亲信曹国友商量对策。当时,两人议定,涿州必须去,银票也必须带去,到了那儿见机行事。能夺回书信,杀了妙手空空最好;如实在没有办法,宁可交付赎金,也要拿回书信。 同时,怡亲王又修书一封,交黑胖子当天赶往张家口,务必尽快递交给单于,信中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只有四字:事泄停办。 第三天,怡亲王派了白脸曹操曹国友带领两名杀手住进了涿州的东来顺客栈九号房。 九号房是个套间,在里间的书桌上赫然放着封书信,曹国友展开信纸阅读: 财神爷好: 请于今夜子时,携带银票,到城外白经山东侧山下,一手交票,一手交信。勿忽。 敬请 准时践约 妙手空空顿首 某年某月某日 白脸曹操叫来店伙,问:“九号房是谁订的?” 店伙道:“前天,来了一位老人,自称姓妙,约摸五十来岁,订了九号房,还预先付了三天的订金,叮嘱不得让闲杂人等进去。他说,过两天会有人来要九号房,你就说妙先生已为他们预付了房费。妙先生够气派大方,临走时还给了小的一把散碎银子。之后,小的可再没见过,客官,妙先生是你的朋友?” “不,亲戚。” “怪不得呢,有这样的亲戚,真是好福气啊。” 曹国友笑笑,道:“是嘛?” 这一切全给住在斜对顾房间的妙手空空看到了。 当夜子时,双方来到白经山东面的山下,曹国友三人早已到场,妙手空空带着一名换命兄弟前来赴约。一方要先看银票,另一方要先见书信,双方谁也不肯让步,一言不合,便动起手来,妙手空空的兄弟被曹国友一刀砍翻在地,鲜血淋漓,脖子只差了层皮连着头颅,当场丧命。曹国友等三人身手了得,妙手空空也险些遭殃,接下来的事,柳三哥等人自是目睹了现场。 柳三哥问:“两封书信在哪儿呢?” 妙手空空道:“我怕有意外,没带在身边。” 六十九 杀手魂飞挥袖箭 柳三哥问:“怡亲王的两封书信在哪儿?” 叶老五道:“小人怕有意外,没带在身边。” 柳三哥道:“哦。” 叶老五道:“你想看看?” 柳三哥道:“想看,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方便,就在这山神庙。”叶老五起身,拿起一根燃着的松枝,走进破败的大殿,柳三哥等人跟了进去,山神脚下是个砖砌的一长溜神台,山神在正中,判官、小鬼、土地爷在两旁,正对山神左脚下,神台从上往下数到第五块砖,叶老五用脚尖点了点,道:“移开这块砖,里面用油布包着的东西就是两封密信。”他左臂受伤,不能动弹,右臂擎着松枝照明,也不得闲。 柳三哥蹲下身,挖开砖块,掏出一个油布包,打开一看,赫然是两封书信,他就着松枝哔剥的火花,读完了书信,若有所思的将书信小心包好,塞进叶老五怀中,沉吟不语。 叶老五是什么人?是个踏着尾巴头会动的鬼精灵。他心中会意,口中却道:“当时,小人将书信藏在此处,是留了一手,就怕万一发生意外,不幸遇害,一周内不见小人踪影,已交待帮中可靠弟兄,到此处来取密信,将谋反密信递交给秦丞相,给怡亲王来个鱼死网破,同归于尽。” 柳三哥道:“弑君篡位,祸灭九族,怡亲王死不足惜,可九族的老老小小,死得太惨了呀。” 叶老五恻然,道:“是啊,简直死得莫名其妙。” 柳三哥道:“死了怡亲王,想弑君篡位的人难道就没了?我看历朝历代,都有不少。朝庭的事,白云苍狗,波谲云诡,难说得很,不是常人常理所能推断的,忠奸难辨,人心百变,披着伪装,粉墨登场,把人的眼睛都看花了。在下可是越看越糊涂了,索性就不看了。不过,要谋杀皇上,没那么容易,大内的八大高手,各有秘技绝学,到时候鹿死谁手,难说得很。听黑胖子所言,怡亲王现在手中已无兵权,怪不得他要借助凶奴之力了。可见其人已不足畏。” 叶老五道:“难道就任其逍遥法外了?” 柳三哥道:“当然要给他点颜色看,让他知难而退。不是为了救他的命,是为了救九族老小的性命。” 叶老五道:“来英雄真是一付菩萨心肠啊。” 柳三哥道:“不敢当,你想到了也会这么做。刚才,你是没想到。对九族的老老小小来说,死得也太不明不白了,全成了屈死鬼。” 叶老五点点头,道:“也是,看来有些王法也太残忍了,也象怡亲王一样,跟魔鬼无异。可我想不出惩治怡亲王的办法来。来英雄,你说怎么治他?” 柳三哥笑笑,没说话。 叶老五道:“尽管说,来英雄怎么说,小人就怎么办。” 柳三哥道:“不好意思,说出来象是在趁火打劫。” 叶老五道:“来英雄是想要密信?” 柳三哥道:“惭愧惭愧,在下真想要。如果叶兄还有用处,只当在下没有说。” 叶老五道:“哪儿的话,只要来英雄要,在下就给。这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其实是两张肮脏之极的破纸。”他哈哈一笑,掏出怀中的油布包,塞给柳三哥,道:“有啥不好意思的,要没有来英雄,小人这会儿,恐怕已到了阴曹地府的奈何桥了。” 柳三哥拱手道:“多谢妙手空空叶老五,帮在下解决了一个大难题。” 叶老五不解道:“什么难题?这两封谋反密信只会带来麻烦,还能解决什么问题?” 柳三哥道:“我有个兄弟叫丁飘蓬,你一定听说过吧。” 叶老五道:“飞天侠盗丁飘蓬,名震天下,如雷贯耳,当然听说过。” 柳三哥道:“有了这两封密信,我就能让怡亲王设法撤销悬赏通缉令,还丁飘蓬一个自由。同时,在下将警告他,必须立即中止谋杀叛国的阴谋,否则,在下会随时取他的性命。” 叶老五道:“是嘛?敢情好!突然,小人想起了另一个人!” “谁?” 叶老五盯着柳三哥道:“千变万化柳三哥,你,你就是柳三哥。” 柳三哥、南不倒、小李子俱各哈哈大笑。 叶老五道:“当时,我自问,这个来英雄到底是谁呢?谁能如此轻而易举地从三个一流杀手手中救下我呢?来无踪?江湖上可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是柳三哥还是丁飘蓬?世上只有这两个人,才有能力才爱管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其他的人,要么想管没有能力,要么有能力不爱管闲事,如今清楚了,果然是两人中的一个,柳三哥柳大侠。” 柳三哥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在下还想请叶兄帮个忙呢。” 叶老五道:“三哥,有事尽管吩咐。” 柳三哥道:“陪我去一趟张家口,我要找黑胖子。” “找他干啥?” 柳三哥道:“听你所言,他非常熟悉朝庭的情况,我有用。” “什么时候去。” “马上。” “为什么?” “去迟了,黑胖子就没命了。当怡亲王看到你的信后,首先,他会立即叫黑胖子去找冒拉拉单于,取消暗杀计划。接着,他会派杀手暗中尾随,待黑胖子完成了任务之后,把他做了,杀人灭口。如果两封密信也能回到他手中,他就把这件事彻底抹平了。” “真是只老狐狸。” “可要耽误你做生意了。” “见笑见笑,哪是什么生意,我那是扒活。” 叶老五问:“这两位小英雄是谁呢?”他指指南不倒与小李子。 小李子道:“你猜猜。” “没法猜。” “我不是小英雄,我叫小李子,是家仆。” “那一位呢?”叶老五指指南不倒。 小李子看看柳三哥,见柳三哥微微一笑,并无反对的意思,便道:“他可是大名鼎鼎的手到病除南不倒南公子啊。” 叶老五起身一揖,道:“怪不得这药那么灵呢,多谢南公子。” 南不倒道:“谢啥呀,都是自己人啦。” 柳三哥道:“还望叶老五不要将在下与南公子在一起的事传出去,以免捕头追查,诸多不便。” 叶老五道:“这个自然,打死我也不会说。” 柳三哥把北京李家胡同151号的钥匙递给南不倒,道:“你和小李子先去北京吧,李家胡同那宅院非常雅静,过几天我去看你们。” “好啊。”南不倒欢声道,她想去看看天坛、长城。 天色大亮,阳光从树枝间洒下斑驳的光影,山神庙内百鸟啁啾,小李子已熬好了一锅稀粥,粥香四溢,勾动食指,众人这才知道该用早餐了。餐毕,柳三哥与叶老五上了马车,直奔张家口而去,…… *** 黑胖子去了东方驿客栈,找冒拉拉单于,不在。他必须尽快找到单于,把事儿办了,出了差子,小命就玩完了。他开了个房间,对店伙道:“我要找二掌柜的,你就说,京城的胖子找他借点钱。”店伙点头走了。 二掌柜是单于埋在客栈的内奸,不到万不得已时不能用,他是第一次要见二掌柜。 一会儿,二掌柜来了,一进门,他就把门关上栓严了。那是个满脸红光,十分富态的中年男子,身着缎子绣金棉袍,脚登黑色棉布鞋,象个十足的生意人,他附在胖子耳边,低声道:“说,找我什么事?” 胖子道:“我找单于,十万火急,要快。” 二掌柜崩着脸,一付没有商量余地的模样,道:“你自己去,出了张家口,直奔西北,约百把里地,有个乌拉善草甸子,单于在那儿练兵。” 胖子道:“如果不在怎么办?” 二掌柜白了他一眼,冷冷道:“没有如果,要是不信,你就别去。”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胖子在心里嘀咕道:“能啥能,不就是个出卖祖宗的奸细么。” 胖子从东方驿客栈出来,门口不远处停着辆马车,有个须发花白的老头,坐在马车上,抱着鞭杆儿打盹,前车窗移开的窗缝里,传出一个声音:“注意,三哥,黑胖子出来了,他头戴狐皮帽,身穿蓝缎袍,脚登鹿皮软靴,腰挎单刀,身背一个包袱,一张大黑脸,现在,他在门前左右张望,那人就是黑胖子。三哥,跟上。” 改扮成老头的三哥,鞭杆一摇,马车便无声无息远远地跟了上去。 胖子去驴马市场买了马匹鞍鞯,跳上马,慢慢悠悠地往城外走,他哼着小曲儿,遇上漂亮娘们,还曲指撮唇打个**口哨,象煞是个发了笔小财,江湖气十足的跑单帮商贩。当一出了城门,他便一反常态,脸色一沉,马鞭一甩,催动座下快马,绝尘而去。 柳三哥的马车在后面远远地跟着,根本就看不见前面胖子的影子了,叶老五打开窗户,道:“三哥,别跟丢了,跟紧点。” 柳三哥道:“放心,丢不了。”他只是吆喝一声,黑骏马大黑,开始一溜小跑起来。 叶老五急道:“三哥,再快点,连黑胖子马后的尘土都看不见了。” 柳三哥道:“没事,他跑不了。” 叶老五无奈地叹口气,干着急。 到了岔路口,前方有西北、正北、东北三条道,该往哪儿走呀?叶老五正在着急,二黑从马车上跳下来,低头嗅嗅地皮,“喵呜”叫了一声,伸起一只爪子,指指西北方向的古道。 柳三哥将马车赶往西北古道,二黑才跳上脚踏板,趴伏在柳三哥的脚边,眯缝着双眼,凝视前方。 叶老五见了,奇道:“莫非猫能循迹追踪?” 柳三哥道:“错不了。” “我只知道狗的鼻子很灵,能凭着嗅觉追踪猎物,难道猫也行?” “别的猫我不知道,我的猫当然行,它的鼻子比狗还灵。” 他俩正聊着,三骑快马从马车旁飞掠而过,三名大汉的黑色斗篷飞扬而起,腰间佩挂着的刀鞘,磕击着马臀。 快马身后扬起一片尘土,蹄声渐行渐远,尘土在古道上飞扬。 叶老五道:“这三位莫非是追杀黑胖子的杀手?” 柳三哥道:“有可能。” 叶老五道:“三哥料事如神啊。” 柳三哥道:“黑胖子知道的事太多了,这是他该杀的原因。黑胖子的事没办完前,他不会死,只要事情一了结,杀手就会做了他。” 叶老五问:“三哥想知道什么?” 柳三哥道:“二十五年前北京的官场黑幕。” 叶老五道:“那时三哥还没有出生呢。” 柳三哥道:“刚出生。” 叶老五道:“我看黑胖子也就是四十五、六岁,二十五年前,黑胖子只是个二十来岁的毛头小伙子,他能知道些啥啊。” 柳三哥道:“知道的多少,有时不能看年纪的大小,要看你有没有兴趣。有兴趣你就会去收集打听,没有兴趣,即使你是当事人,有时,还没有下一代的年青人知道得多。黑胖子干的是这一行,逼着他去收集各种信息情报,他明白,情报是能卖钱的,有些情报,价格非常昂贵,能大把大把地挣钱,他的兴趣当然会越来越大,况且,他身处在王公贵戚之间,知道的官场秘闻自然会更多。” 叶老五道:“也是。” 柳三哥道:“我要找到自己,我到底是谁?我的父母是怎么啦?杀死我父母的人是谁?为什么要将我家的人斩尽杀绝?我一定要搞个真相大白,水落石出。”他恨恨道,双眼凝视着古道上的狼烟。 叶老五点点头,不便再问下去了,真有些后悔,自己的话,无意中竟刺痛了三哥深埋在心底的伤疤,真有些过意不去…… *** 深秋黄昏,乌拉善草甸子。 衰草枯黄,秋风瑟瑟。荒野漠漠,斜阳金黄,草原中有条小河,混沌的河水泛着涟漪,河水在草原上蜿蜒流淌,将草原切割成深深的堑壕,有几段壕沟里河水翻滚,有几段壕沟里却只有涓涓细流。 草甸子上没有人,有鸟、有兔、有狼、有野鸡,有空中盘旋的苍鹰,却唯独没有人烟。 黑胖子一人一骑,在草甸子上找单于,连鬼都不见一个,哪来的单于!草甸子上,只有自己一人一骑拉得长长的怪诞的身影,那二掌柜也不说得具体点,乌拉善草甸子你知道有多大,简直是无边无际。 看来,今儿个得返回去了,在草甸子边上有个荒凉的村庄,村庄里有个肮脏的小客栈,门前有三棵黑松,那客栈就叫三棵树客栈,看来,今天得去小客栈蜷缩一夜了。他正欲勒马返回,突然,小河的深壕里暴发出一阵震天动地的喊杀声,一彪人马,象狂风似地从深壕里冲了出来,足足有三四十人,马嘶人吼,眨眼间已将他团团围住,全是白脸、碧眼、高鼻、虬髯的凶奴,手里执着刀枪弓箭,对他怒目而视,象是要将他生吞活剥似的,其中,有个什夫长模样的人会说汉语,问:“什么人?” 黑胖子道:“自家人。” “哼,自家人?从哪儿来?” “张家口。” “干什么来了?” “找冒拉拉单于。” “我看你象是个奸细,一肚子坏水。” 黑胖子是个见过世面的人,十分镇静,道:“官长误会了。” 什夫长喝道:“弟兄们,给我拿下。” 黑胖子锵啷啷拔出单刀,催马挥刀向马队冲杀过去,一阵刀枪磕碰打砸声后,竟被他突出了重围,凶奴骑队中有人抛出了一个套马索,那绳套在空中一划一落,正巧套中了他的肩膀,凶奴暴喝一声“下来”,绳子猛地一拽,黑胖子偌大一个块头,在空中划个弧线,结结实实,甩落马下,单刀脱手,人摔得七劳八素,即刻从马上飞落几条壮汉,将他扑倒在地,七手八脚,将他五花大绑绑了起来,又有人用黑布套罩在他的头上。 胖子嚷嚷道:“我要见单于,我不是奸细。我是单于的朋友,有要事禀报。”众凶奴说啥也不信,还有人道:“看他那熊样,鬼鬼祟祟的,不是个好人,干脆杀了得了。”也有人道:“杀不得,要真是单于的朋友,那就坏了。” 这时,听得远处奔来一阵马蹄声,众凶奴道:“单于来了,单于来了,看他见了单于怎么说。” 马蹄声近,众人的声音戛然而止。冒拉拉单于问:“弟兄们,你们抓的人是谁呀?” 什夫长道:“禀告单于王,小的抓了个奸细。他说是你的朋友,有要事禀报,小的就没敢杀。” 单于道:“把他的黑布罩撤了。” 什夫长道:“是。”一把将黑布罩掀了。 单于道:“那不是胖子吗,快,快快松绑。”单于跳下马,笑着迎了上去,道:“我知道,你这些天准会来找我,不想来得那么快。” 黑胖子活动着手脚,道:“哎呀,我的单于大人啊,找得小人好苦啊,你再晚来一刻,也许,小人的脑袋就搬家啦。” 一个喽罗,将单刀交还给了黑胖子,黑胖子没好气地将刀插入鞘中,对单于道:“小人有要事禀报。” 单于道:“好,去我帐中细谈。” 单于、胖子骑上马,与众凶奴转过一个山坡,便见有几十个帐篷扎在山下,周围有哨兵站岗。单于带着黑胖子进入一个高大的帐篷,这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帐篷里烛火辉煌,矮桌上陈设着美酒佳肴,俩人分宾主在地毯上坐下,单于王指指矮桌上的佳肴,一声“请”,黑胖子也不客气,便撕扯起烤得香喷喷的羊腿,大嚼起来,他实在是饿急了,单于在一旁饮酒微笑,也不着急。黑胖子吃饱了,又倒了一杯马**酒,一口就干了。其实,黑胖子的酒量也不错,干这行,要始终保持冷静的头脑,在办正事时,从不饮酒过量,他明白,只要一个微小的疏忽,就会死在乱刀之下。他用雪白的餐巾,擦擦嘴和手,笑道:“羊腿真香。” 单于道:“吃也吃了,喝也喝了,说,找本王什么事?” “亲王给你的第二封密信,丢了?” “是呀。事后想想,该是在逛街的时候丢的,怎么丢的,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大明的人真鬼啊。” “不冤,偷信的人是妙手空空叶老五。江湖上号称天下第一神偷,手法奇妙,从不走空。” “本王也听说过江湖上有这么个人物。” “亲王的意思是事机泄漏,暗杀取消,什么时候动手,以后再说。”胖子从袖口取出一柄薄薄的刀片,将裤管开个口子,从口子里掏出一张纸条,上写四个字“事泄停办”,将纸条双手递交给单于,道:“亲王的信。” 单于看着纸条,呐呐道:“行,也只有如此了。”这一回,他破例将纸条在烛火上点着了,扔在铜盆里。摇头道:“妙手空空偷信干嘛?” “他拿着密信去讹诈亲王,要一百万两银子。” “胃口不小。” “单于大人这一丢不要紧,可把小人害苦了。” “这话怎么说?” “也许小人一回去,就会丢了脑袋。” “那就不回去。” “不回去,也许小人一家子的脑袋会全丢了,江湖上会盛传一个京城灭门大案,盗贼抢劫,杀人灭口,竟将城西一家数十口,尽数杀戮,刑部捕快正在全力侦查中。为了家人,小人只有回去。” 单于道:“这事跟你没关系,本王给怡亲王写封信,不准他动你一根指头,若他胆敢动一动你,本王跟他没完。” 黑胖子道:“多谢单于救命之恩。” 单于道:“本王做事从来都是要有回报的,你以后必须服从本王的号令,及时提供大明的情报。当然,报酬会非常丰厚。” 黑胖子道:“遵命。” 单于道:“表面上你是亲王的人,实际上却是本王的人。” 黑胖子道:“是。” 翌日,凶奴的卫队,护送着黑胖子一直到了张家口城下。 进了城,黑胖子总觉着身后有人跟着自己,几次突然转身查看,却好象又没有可疑人员跟踪,他暗笑自己是疑心生暗鬼,也许,事情并不象自己想的那么可怕。不对,得防着点,小心无大错。他的心七上八下,忐忑不安,右眼皮一个劲儿的跳,…… 东方驿客栈与走西口客栈是不能住了,这两个点已经暴露,以后再不能去了,自然,那曲解人意的杏花姑娘也不能去拈了。 黑胖子住进了好运客栈,这是个普通客栈,客人多为跑单帮的小商小贩。他挑了个安静的客房住下,入睡前将门窗用桌椅顶上,单刀放在枕边,以防不测。竟然一夜平安无事,直到凌晨,他才小睡了一会儿。 第二天一早,他便骑上快马,奔向北京。 中午,经过一个山坳时,突然,林中飞出一枝响箭来,那箭劲力雄健,嗖,射穿了马脖子,顿时马肚子上鲜血如注,冒着热气,那马吃痛,狂嘶起来,前蹄高举,后蹄直立,将黑胖子掀了下来,黑胖子凌空一个鲤鱼打挺,稳稳落地,脚刚一沾地,单刀已然拔出,那马狂嘶着奔出数丈,倒地而亡。 黑胖子喝问:“谁?” 一条虬髯大汉从林中窜出,手中提着根熟铜齐眉棍,道:“大爷。” 黑胖子道:“兄弟是要命还是要钱?” 大汉道:“两样都要。” 黑胖子叹口气,道:“该来的终于来了。” 背后一个冷冷的声音道:“知道就好。” 黑胖子侧身一瞥,那人又高又瘦,脸色苍白,象个僵尸,手里提着柄长剑,手腕一抖,那剑头剑花竟一个劲儿乱颤。 黑胖子前后的路都被封死了,山坳里就只有一条路,两旁坡地上是树林榛莽。 有一个声音缓缓从山坡上传来:“识时务的,还不如引刀自刭算啦,免得大爷们动手。” 黑胖子循着声音看去,见一棵树桠上坐着个满脸蜡黄的汉子,手中拿着弓箭,两条腿在空中晃悠,刚才那箭想必就是他射的。 黑胖子道:“想必你们是怡亲王派来的?” 大汉道:“爷们是别人雇来的,却不知道雇的人是谁。爷们认的是银子,不认人。” 瘦高个道:“杀手有杀手的规矩,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你须怨不得我等。” 黄脸汉道:“你还得感谢遇上咱爷儿仨,爷们做事爽快,只要你自认倒霉了,保证不作贱你,给你留个全尸。” 黑胖子道:“你们有没有听说过困兽犹斗这句话?” 黄脸汉道:“斗也是白斗。”说着,引弓搭箭,嗖,向黑胖子射出一箭,黑胖子一伏身,举刀挡格,却迟了一拍,那箭从刀旁擦过,他只觉得头皮一凉,头上的狐皮帽连同一缕头发,被利箭射穿带走,笃,钉在路边的树杆上,箭后的花翎,颤个不停。 黑胖子头皮一痛一麻,吓得一身冷汗,他一手摸摸少了一撮头发的头顶,一手提刀,一咬牙,环视前后。求生的本能,让他不肯放下手中的单刀,放下刀,会死得更快,他退到路旁,背靠着一棵郁郁葱葱的大柏树,看来,最危险的是那个射箭的黄脸汉。 三名杀手见状,哈哈大笑。 大汉与瘦高个从路的两头,向他逼近,黄脸汉又拈弄着一枝箭,朝他咧嘴一笑,那笑分明是来自坟墓的招手。 黄脸汉拈弓搭箭,将弓拉得满满的,崩一声,黑胖子双眼紧盯着前方,头一低,却不见有箭飞来,黄脸汉哈哈大笑,道:“老子又没射,龟孙子躲个屁!” 原来,他拉的是空弦,并未搭上箭栝。说着,黄脸汉再次拉满了弓,崩,利箭射出,直向黑胖子咽喉射去,黑胖子以为又是虚箭,及至看清,箭镞已近面门,黑胖子尖叫一声,闭上双眼,靠在树身等死,他想,也好,一箭穿喉,也就是痛得一阵子,一阵之后,也就解脱了,活着真累,死了省心,也好。 就在他闭眼等死之际,树后闪出一条青影,那人一伸手将箭接住了,身法手法,迅快捷伦,嘿嘿一笑,用箭杆拍拍胖子的脸,道:“胖子,醒醒,人家跟你是闹着玩呢,不必太过认真。” 黑胖子闭着眼,道:“算了,不玩了,别装神弄鬼了,给老子来个痛快的。” 胖子以为杀手在调理他呢,依旧闭眼等死。 三名杀手却看得傻了眼,那树后闪出来的人,是个头发斑白的老头,端的身手了得。 大汉道:“你是谁?” 老头道:“爷,你家大爷。” “搅老子的局会没命的。” “爷天生喜欢搅局,不搅闷得慌,越搅越高兴。” 黑胖子这才睁开眼来,见有个老头手里拿着枝箭,站在他身前,原来,是老头救了自己。他道:“多谢老人家救我。” 老头道:“不谢不谢,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个道理,我老人家还是懂的。” 瘦高个道:“喂,老头子,报上范儿来。” 老头道:“我?范儿?懂了,我的名字?我叫阿德哥,没听说过吧!” 瘦高个道:“没听说过。影子杀手的名字你听说过么?” 阿德哥道:“听说过,只要付钱,就会替老板杀人灭口,江湖上叫职业杀手的,是不是?” 大汉道:“正是。” 阿德哥道:“听说这是一个很大的帮会,专干替雇主杀人灭口的事,而且,极讲规矩,看来,今儿个这单生意是做不成了。” 大汉道:“为什么?” 阿德哥道:“只要我阿德哥一插手,这票生意就得黄。” 大汉道:“好大的口气。” 黄脸汉依旧坐在树桠上,荡着双脚,叫道:“大哥、二哥闪开,刚才是碰巧让那老头子抓住了箭,他就自以为是,喘起来了,如今,老子来个连环箭,让那老不死的尝尝全身插箭,变成刺猬的滋味。” 黄脸汉弓箭上的功夫果然一流,从箭囊里取出一把箭来,崩崩崩,瞬间射出十支箭来,林中山坳,一时劲箭锐啸,嗖嗖连声,齐向阿德哥身上射去。 黑胖子吓得躲到柏树后去,刚到柏树背荫处,就闪出一个人来,出手如风,点了他穴道,黑胖子啊哟一声,倒在地上,再也动弹不了。那人正是妙手空空叶老五,他扮成中年仆人模样,也不亮相,只是守在黑胖子身旁。有柳三哥出面御敌,哪里用得着他出手,正如当妙手空空探囊取物时,柳三哥也帮不上忙一样。 十枝准头极足的利箭射向阿德哥的上盘下盘,每一个箭镞,都紧咬着阿德哥身上的一个穴位,只见阿德哥袍袖一卷,飙风打旋,竟将十枝利箭俱各卷在袍袖之中,他哈哈一笑,袍袖一挥,十枝利箭,如天女散花一般,向三个方向射出,大汉、瘦高个各射去三枝,另四枝箭射向黄脸汉,阿德哥手中还拈着一枝箭,他笑了笑,随手一掷,那箭径向树桠上的黄脸汉射去,手箭后发先至,嗖一声,穿过他的头发,将他的头巾与一撮头发带走,笃,钉在他身后的树枝上,吓得黄脸汉脸黄如金,寒毛直竖,正在此时,四箭先发后至,笃笃连声,分别钉在他大腿两侧的裤子上,将他固定在了树桠上,差点儿将他的两枚睾丸也钉上了。黄脸汉大呼:“啊哟妈呀,点子利害!”手忙脚乱地去拔树桠上的利箭。 与此同时,大汉与瘦高个分别对付各自飞向自己的三枝箭,他俩各自拨落了两枝,其中两枝,偏偏象是商量好了似的,分别射散了他俩的头髻,带走了他们的头巾,俩人蓬头散发,弄得狼狈不堪。 大汉与瘦高个面面相觑,灰头土脸,退了数步,暗忖讨不了好去,那掀掉头巾的一箭,显见得是一个警告,若是再不识趣,怕是会丢了性命,光棍不吃眼前亏,还是走人吧。彪形大汉一拱手,道:“阿德哥老前辈,利害利害,小子领教了,咱们后会有期。”他一跺脚,对瘦高个与黄脸汉喊道:“怎么啦,还呆着现什么世,走哇!” 三人掉转头,向山坳深处掠去,眨眼间跑得无影无踪。 妙手空空夹着黑胖子从柏树后出来,对三哥笑笑,道:“阿德哥前辈,咱们也走吧。” 柳三哥道:“好,走吧。” 妙手空空道:“阿德哥,好身手。” 柳三哥笑道:“哪里哪里,艺无止境,学海无涯。” 妙手空空道:“太谦虚啦。” 柳三哥道:“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岂能妄自尊大。” 俩人来到路旁密林中,马车停在树下,野山猫二黑见他俩来了,叫了一声,绕着三哥的前后撒欢奔跑,三哥道:“二黑,上车,咱们要走了。” 二黑象是听懂了似的,喵呜叫了一声,跳上踏脚板,蹲伏在那里。 妙手空空将黑胖子扔进了马车,就跳上车座,驾,一声吆喝,赶着马车,向林外行驶。柳三哥跳进车厢,关上车门,拍开了黑胖子的穴道,黑胖子挣扎着从车厢地板上起来,坐在柳三哥的对面,马车两侧的车窗各移开了一条缝,两道阳光正好照着黑胖子的脸,林间清新的空气也从窗缝中徐徐而入,马车在行驶,十分平稳。黑胖子道:“这车看着旧,避震性能倒很好。”柳三哥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望着他,不答话。如今,移动的马车内是天下最保险私密的场所,在这儿,什么话都可以说,车厢板的隔音非常不错,一般谈话的声音是无法传到车外去的,若是将车窗关严,就是在车内大声叫喊,车外也听不到一点声响。黑胖子沉不住气了,问:“老爷子,你为什么救我?” 柳三哥道:“因为你有用,而且,对我来说特别有用。” 黑胖子道:“怪不得那么卖力呢,原来,我还有用。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这话一点儿也不假。要我做什么?说。”一付谈生意的架势。 柳三哥脸一沉,道:“你知罪么?” “什么罪?” “参与谋杀皇上,里通外国的弑君叛国罪。” “证据呢?” “两封怡亲王的密信,是你做的信使。还要证据么?” 黑胖子低下了头,柳三哥又道:“如今密信丢失,怡亲王怕了,于是,派你给口外的单于带个信,要单于取消刺杀皇上的计划。等待时机,从长计议。当你办完事后,亲王雇的刺客就动手了,要杀你灭口,这样,整件事就被抹干净了。这你自己应该清楚吧。” 黑胖子呐呐道:“哎,忠心耿耿,效忠亲王,竟落了这么个下场。” 柳三哥道:“也许,这次,单于又给你派了活。我不想知道派的啥活,我要警告你,与单于只能虚与委蛇,不能再做出卖祖宗的事了,若是执迷不悟,下一次杀你的人中,会再加上一个我。”柳三哥将一个“我”字说得很重,象一把刀砍在黑胖子的心头,黑胖子全身一阵哆嗦,道:“不敢了。” 柳三哥道:“你是个间谍,是这一行中的佼佼者,混到今天的程度也不易,这是我救你的原因之一;还有,你在官场中混的时间长了,对京城官场秘事知道得不少,正好,对我来说很有用,这是我救你的原因之二。知道吗?” “知道了。” “我劝你放老实点。人们总是说,这世道老实人要吃亏。不对,老实人归根到底是不会吃亏的,吃亏的是那些花花肠子,耍奸使滑的人。” “明白。” “听清楚了,我问啥,你答啥,不要糊弄我。” “小人不敢。” “姓名?” “姓钱,名富汉。” “外号?” “胖子。” “年龄?” “四十九。” “看不出,看上去只有四十二、三岁。” “有点面嫩。四十二、三岁只有下辈子来过罗。” “籍贯?” “北京。” “家庭住址?” “天坛粉厂胡同356号。” “家中有几口人?” “父母妻室子女儿孙,共计二十一口。” “履历?” “私塾六年,然后在京城讲武堂学习武艺,武技还行,能吓唬吓唬人。说起胖子,讲武堂的爷们都知道。当然啦,不能跟老爷子你比啦。干过跑堂,拉过黄包车,卖过水果,在衙门当过衙役,后来在秦丞相府中当过五年保镖,之后,就跳槽到怡亲王府当听差,亲王的薪水高,谁都爱去。从三十岁开始,便成了亲王的特使,在王公贵戚间来回折腾,一直到如今。” 柳三哥叹道:“也是穷人出身啊。” “是。小时候穷,不是一般的穷,是真穷,常挨饿。” “现今混得不错啊。” “马马虎虎,吃过用过,一年中还能存下点银子。” 柳三哥道:“到了北京,你可不能回家,回家就死,明白吗?” “明白。” “在北京有谁也不知道的藏身之处吗?” “有。” “在哪儿?” “北海附近的四眼井胡同150号。” “到了北京,我会将你直接拉到四眼井胡同。记住,呆在胡同里不可出去,等我与怡亲王会面后,解除了对你的追杀,会派人去通知你,之后,才能回家。” “多谢。就这样,完了?其它没事了?” “以后有事,会去找你。别怕,不会让你为难。但有一点我要告诉你,今天我说过的任何一句话,不能告诉第二个人,如若泄密,后果自负。” 黑胖子吞吞吐吐道:“爷,有一句话不知该不该问。” “说。” “事后,如若怡亲王问起救我的人是谁,我该怎么回答。” “你想说啥说啥。” “可以乱说?” “当然。” 黑胖子笑了,道:“好啊,我乱说的本事可不是一般般的哟。” 七十 狐踪飘忽难寻觅 深夜,浓云涌动,星光忽隐忽现。王爷府内沉寂无声,保镖牵着狼狗,提着灯笼,在院内巡查。而暗哨,则潜伏在假山、树丛、屋角、廊柱之后,王爷府自从发生妙手空空的敲诈信之后,戒备变得格外森严。 叶老五已对王爷府熟门熟路,他带着柳三哥窜高伏低,寻找王爷的住处,卧室书房,花园厅堂两人均已潜入,察看辨认,不见王爷踪迹,第一夜忙了三个时辰,没找着怡亲王。只得退了出来,回到大栅栏的李家胡同,南不倒、小李子见二人闷闷不乐,南不倒道:“明天,我跟你们一起去找。” 柳三哥道:“别胡闹。” 小李子道:“难道他逃走了?” 柳三哥道:“逃到哪儿去?现在,谋反的事并没有发作,他为什么要逃!” 南不倒道:“也许,他去外地走亲戚了。” 叶老五道:“有可能。既可避避风头,又可静下心来,观察事态动向。” 柳三哥道:“不可能,如今,怡亲王想干的事,没有一件顺心的。追杀老五,流产了,两封密信,没有追回;暗杀胖子,搅黄了,一个事件当事人,随时会现身,让他吃不了兜着走。如今,他就是再有定力,也象热锅上的蚂蚁,烤得头头转,哪有闲情逸致,去走亲访友呢。” 南不倒道:“那他在哪儿呢?” 柳三哥道:“有了,找胖子去。” 柳三哥与叶老五,雇了辆马车,来到四眼井胡同口下了车,胡同很背静,走进胡同,不一会儿,就找到了150号院落,按照约定,柳三哥先二下后三下,扣响了院门,胖子在院内应了一声“来了。”一会儿,打开院门,将二人让进门,随即又将院门关上了。 在客厅刚一落座,黑胖子急着问:“二位爷,找到王爷没有?” 柳三哥道:“昨夜,我俩去王爷府探了一下,卧室书房全不见王爷,你说,他躲到哪去了?” 黑胖子拧紧眉头道:“这两个地方,是王爷常呆的地方。他躲在哪儿,小人可不知道,要知道,小人早说了。” 柳三哥道:“他会离开王爷府吗?” 黑胖子道:“小人以为,他不会。在这关键时刻,他不可能离开王爷府!两封密信追不回来,是他最大的心病。现在,他最怕的不是我,是那两封密信,密谋暗杀、字迹、印鉴全在信上,白纸黑字,无可逃遁。也许,他在后悔,派杀手去对付敲诈者,实在是下下策,不如花钱消灾,要回密信。” 柳三哥道:“也许,如今他在奇怪,怎么妙手空空至今没有采取行动?难道密信不在他手中?他只是个知情者?如果不在妙手空空手中,那就更危险了,拿着密信的人,到底是谁?他想要什么呢?也许要的就不仅仅是钱财了,而是要他家破人亡呢。这辈子,怡亲王在官场得罪的人够多了,想要他命的人大有人在。所以,他要猫起来,准备应付随时可能发生的危机。” 黑胖子道:“阿德哥分析得没错,也许,他正派出各路人马,在找妙手空空呢,宁愿把这一百万两白银付出去,买个平安呢。即便买不到密信,能买到可靠的有关两封密信的下落,也是好的。那他就会有办法来应付,他现在怕的是,不知道两封密信到底怎么啦?怕的是,两封密信会以一种怎样的形式在他面前爆炸。” 柳三哥问:“王爷最信任的人是谁?” 黑胖子道:“老管家管统丁。在这种时刻,他能商议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管统丁。” “老管家住在哪?” “距王爷府一箭之地的补锅胡同。” “武功如何?” “一般。不过找到他没用,他绝对不会说出王爷的藏身之地,杀了他也不会说。” “有那么硬?” “就那么硬。他是王爷年轻时的卫士,在山海关外与凶奴的一次战役中,王爷大败,四处全是凶奴的马队,高呼着要活捉怡亲王,情势危急,管统丁将王爷藏在一个沙碛岩洞内,用砍刀砍了些骆驼刺、柳条子,插在洞口,自己穿着王爷的服装,骑着王爷的马,冲了出去,将凶奴引开了。事后,他被抓住了,凶奴发觉抓住的竟是一个假王爷,单于气坏了,把他扒光衣裤,光着身子,吊在胡杨树上,在炎炎烈日下,用带钉子的马鞭抽打他,打得他皮开肉绽,奄奄一息,要他交出王爷,可他,硬是没吐一个字。一天后,王爷搬来了救兵,打败了凶奴,当众人把他从胡杨树上解救下来时,全身没有一块完整的肌肤,身上爬满了吸血的蚂蚁,已完全失去了知觉,跟死人唯一的区别是,还剩有一口气。这个故事,王爷府的人几乎全知道。谈起管统丁,至今,单于王都佩服得翘起大拇指。” 柳三哥道:“你说,他肯定知道王爷藏在哪儿?” 黑胖子道:“小人敢拿脑袋担保。王爷的有些事连老婆儿子都不能说,却会跟他说。王爷相信他,胜过相信自己。” “也就是说,只能智取,不能硬来。” “不能硬来是肯定的,能不能智取,还是个问题!他不笨,不对,非常精明,也是王爷的军师之一。王爷府的钱粮全由他一人掌管,管得井井有条,毫厘不爽,谁也别想沾他的便宜。” 柳三哥又问:“白脸曹操在亲王身边充当什么角色?” 黑胖子道:“参谋,有点小聪明,保镖兼杀手,其信任度无法与老管家相比。” “老管家可真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啊,可惜,却跟了这么个主子。不过,人总有弱点,我不信管统丁没有弱点。” 胖子笑了,道:“阿德哥了不起,料事如神啊。管统丁最大的弱点是迷恋美女,平时,他那脸老绷着,说话又冷又硬,象是欠他多,还他少似的,若是遇上他喜欢的美女,他的脸就笑花了,说话也和气了,平时不好办的事,也能办了,下面办事的人,若是要他高抬贵手,最好的办法是,给他在客栈开一间房,安排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陪陪他。” “管统丁多大岁数啦?” “也有五十几了吧。” “宝刀不老啊。” “利害着呢。他家里除了原配外,还有三个姨太太,最小的一个只有十八岁,可他在外面还包养了一个二奶,只有十六岁,叫夜来香,本是群芳阁的头牌妓女,长得花容月貌,管统丁花重金把她赎出来,占为已有,成了他近年来的最爱。隔三叉五的去夜来香那儿过夜。” “夜来香住在哪儿?” “茶儿胡同21号。夜来香其实暗中有个相好,叫柱子,小白脸,在宝泉茶馆当茶房,那小子骗得夜来香头头转,老管家不在,他准在,老管家敲响了前门,他就往后门开溜了。柱子跟夜来香好得如胶似漆,黏乎。要给老管家知道了,会出人命。” 叶老五道:“宝泉茶馆我常去,柱子那小子好说,给点小费,就乐得屁颠屁颠了,贪财。” 柳三哥道:“好,那就从柱子着手。” *** 宝泉茶馆的包房,精致古雅,柳三哥与叶老五相对而坐,柱子见是叶老五来了,显得分外巴结,小跑着泡上香茗,摆上瓜子点心后,问:“老板近来可好。” 叶老五道:“马马虎虎吧。”他从袖中抓了点碎银给他,柱子点头哈腰,连声道谢。 柳三哥呷口茶,打量着柱子,见他长得唇红齿白,面目俊秀,也就是十八、九岁的模样,浑身散发着青春气息,透着机灵劲儿,怪不得夜来香会着迷了。 柱子对叶老五道:“老爷还有吩咐么?” 叶老五道:“有,把包房的门关上,我有话说。” 柱子关上门,道:“尽管吩咐,老爷。” “坐。” “小人不敢。” “叫你坐就坐。”叶老五沉声道。 柱子知道叶老五是道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出手向来阔绰,却不知道他是妙手空空,老板见了叶老五都好似怕三分,那一定是有来头的人物,他怎敢怠慢呢。一直来,柱子对叶老五就十分敬畏。听叶老五声音一沉,由不得内心打鼓,他小心翼翼地坐下,低着头,不敢正眼看一眼两位爷。 叶老五道:“你跟夜来香有一腿啊。” 柱子脸色乍变,一阵白,一阵红,道:“老爷,没有,也就是一般关系,她来喝过两回茶,一来二去,就熟了。” 叶老五道:“你骗得过别人,骗得过我么。” 柱子道:“没,没,小人没敢骗爷,小人哪敢骗爷啊!” 叶老五道:“你就再死撑吧,好,我跟老管家说去,看你能撑到啥时候。” 柱子脸色刷白,噗通一声,跪了下来,道:“求爷开恩,求爷高抬贵手。” 叶老五道:“你小子胆子不小啊,被老管家知道了,打你个半死,还便宜了你。” 柱子哆嗦道:“小人下次再也不去了。” 叶老五哈哈一笑,道:“一吓就吓坏了,这小子,也就那么点胆量,没那贼胆,就别干那贼勾当。哈哈,跟你开个玩笑,就吓成那熊样,真没出息!实话跟你说,谁爱管你们这些天兵天将都懒得管的破事,老爷我是想要你帮个忙呢。” 叶老五一把将柱子扶起来,按在座位上。 柱子抬眼看看,哆哝道:“爷,你就直说吧,别吓柱子,吓坏了柱子,谁来伺候你老啊。” 叶老五道:“行行,好了,闲话少说,书归正传。听说,夜来香对你百依百顺,你说干啥就干啥。” 柱子脸红了,笑道:“好象是。” 叶老五道:“有个朋友要找怡亲王,托他办件事,可门房总说亲王不在。听说老管家是怡亲王的亲信,肯定知道,怡亲王在哪里。你就让夜来香问问老管家,怡亲王在不在,到底住在哪间屋,是书房呢,还是卧室?到时候可托个熟人带进去找他,这事能成吗?” 说完,叶老五从怀里又掏出一根金条,有二两光景,递给柱子,道:“足金,二两,这是你的辛苦费。” 柱子接过金条,眼睛也亮了,欢声道:“爷,没问题,老管家对夜来香可着迷啦,夜来香的话,他没有不听的,别看那老头在人前神模鬼样的,在夜来香面前,就象是一只哈吧狗,叫他干啥就干啥,为夜来香端洗脚水,洗脚,洗完脚还捧在手里,当个宝贝,用嘴吮吸个没完没了。你说,这老头有病没病!” 柳三哥笑道:“这不叫病,叫恋足癖。” 柱子道:“这老头古怪的毛病也太多了,两位爷,小人可不敢撒谎,说的每一句话,全是夜来香告诉小人的,他还爱洗夜来香的内裤,让丫环洗,不让他洗,还不高兴呢,你说这叫啥子癖?莫非叫恋内裤癖!” 柳三哥笑道:“准确点叫恋物癖。” 柱子道:“是嘛?金不恋,银不恋,单恋女人的脚丫和内裤!真让人想不通。总之,这老头把夜来香宠上天了。不说他了,就说夜来香吧,她可是捏在我的手心里了,我要啥,她给啥,全听我的,我要是少去了一天,她会哭上一整夜,我要是从哪天开始不去了,说不定她会去寻死。这样的女孩子,腻歪,出了事儿不好办,我可要慢慢疏远她了,让她断了念想。” 叶老五道:“那是你们俩的事罗。记住,一定要打听清楚,怡亲王住不住在亲王府?住在哪个屋?” “没问题。” “三天后,我们来听消息。” “行,大爷。” *** 当晚,柱子买了一只翡翠镯子,去见夜来香。夜来香见了柱子,立时双眼春波荡漾,脸上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喜悦,支开丫环,关上房门,便搂住了柱子的脖子,把柱子推倒在床上,亲吻起来。 女人心头的爱火一旦燃烧起来,要想熄灭它,简直不太可能。 与柱子在一起,夜来香呼吸着青春的馨香,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快乐与甜蜜;与老管家在一起,却连一点感觉也没有,在虚与委蛇间有时她会管自睡去,让老管家独自在她身上啃吃啃吃的乱忙乎。 巫山**后,夜来香与柱子两人一身是汗,躺在床上聊天。 夜来香道:“想死你了,老公,时时刻刻的想。” “我也想你,老婆。”柱子记起了什么,起来从衣兜里掏出一只翡翠镯子,给夜来香戴上。那镯子翠生生的,水头极好,夜来香套在手腕上,把玩着,十分高兴。道:“你也知道疼人啦。” “什么话,我心里只有你,不疼你疼谁呀。” “说得好听,不在我床上的那些天,不知去找谁了。” “不在你床上的那些天,就躺在自己床上想你。” “听起来好可怜。” “信不信由你。” 说着,柱子在床上坐起来,要去穿衣了,夜来香一把抓住他的手道:“心肝,你要走?” “没办法啊。” “今儿,当家的不在,你走干嘛?” “朋友托我打听一件事,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没办法啊。谁不想在热被窝里多睡一会儿啊。” “什么事?” “托我打听怡亲王在不在亲王府,亲王住在府中的哪一间屋。我得去茶馆看看,说不定朋友的回话来了呢。” 夜来香道:“亲王府的事就交给我吧,你早说呀,没有我搞不定的事。他们要这消息干啥?” “听说,再过半个来月,就是怡亲王六十诞辰。有个朋友想通过给亲王送寿礼,见上亲王一面,有件事要当面求他帮忙,可门房一个劲儿说亲王不在,那怎么成。他们想搞清楚了情况,到时候就带着寿礼,托个熟人带着进去,自己去找。这叫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啊。” “喔,原来如此。这事就交给我吧。” “我怕老管家多心,怕给你带来麻烦,听说,老管家的嘴挺紧的。” “他敢!在我面前,他还能紧到哪儿去。到底是我紧,还是他紧!嘻嘻,明儿老头子来了,我问他,不就行了吗。后天晚上你来的时候,就有准信了。” “有那么快?” “老娘可不是吃素的哟。”夜来香的心火又上来了,她把柱子按在床上,定定地看着他,看着柱子,象是看着一盆香喷喷的佳肴美馔…… *** 第二天晚间,茶儿胡同21号,夜来香的厢房。 深秋的夜,寒气侵人。厢房里的炭炉烧得红红的,房内温暖如春。 今天,夜来香的心情特别好,见老管家一进门,便娉娉婷婷迎了上去,星眼流波,桃腮欲晕,悠悠埋怨道:“当家的,怎么来得那么晚啊,想死奴家了。” 老管家身子骨儿依旧硬朗,五十余岁,腰板笔挺,脸颊上有道骇人的刀疤,见了夜来香,就来精神了,脸上的那道刀疤,也散发着红光。无论夜来香是什么模样,无精打采也好,神情恍惚也罢,他觉得都足以令人**,何况今天,夜来香刻意修饰了一番,满面春风地向他走来,更令他飘飘欲仙了,老管家问:“香香啊,今儿怎么那么高兴啊?” “高兴还不行么,见了你来,自然就高兴了,要是你没来,自然就不高兴了,人家想你嘛。”她娇嗔着,心里却觉得这话象是在对柱子说。 老管家拉着她的手,把玩摩挲,春意盎然,双眼在她的纤眉凤眼,玉颊樱唇上打转转,乐得嘴都合不拢了,跟夜来香在一起,觉得自己年轻了许多。 老管家依旧孔武有力,一把将夜来香抱了起来,放倒在床上,夜来香格格娇笑,花枝儿乱颤,惹得他欲火中烧,难以按捺,他颤抖着手指,解开夜来香的衣襟,迫不及待地将脸埋进了她的**间…… 床上颠鸾倒凤结束后,夜来香偎在老管家的怀里,娇声道:“当家的,听说你非常忠于亲王。” “是,亲王是我的恩主。” “比起亲王来,奴家是个什么东西呢?” “香香,你说啥呢?你是我的心肝。那不能比。” “奴家不配跟亲王比呢?还是亲王不配跟奴家比?” “说啥啊,那不能比,不是一回事。” 夜来香生气地转过身,把背对着他。老管家哄着她,道:“生气啦?生哪门子气啊?看你看你,换个话题说说,好吗?” 夜来香道:“行,奴家问你,奴家对你好不好?” “好。” “奴家的事你管不管?” “管。” “奴家有个朋友想见一见怡亲王,行不行?” “这个,这个,有点难……” “不行了吧,奴家的一点小事都管不了,还心肝呢,屁肝!” “亲王府规矩森严,每个人都必须遵守。下人不得擅自安排人去见亲王,否则,当严惩不贷。” “既如此,就不难为当家的了。不过,我问你,亲王在不在王府中?” “你问这问题干啥?” “我朋友想去给亲王送寿礼,有事想求亲王帮忙。可门房总说,亲王不在。他想在亲王寿辰前托熟人带进王府去,自己找亲王,求他帮个忙。却不知亲王住在哪一间屋,是书房呢?还是卧室?听说,亲王最近的行踪越来越不可捉摸了,怪怪的,当家的,告诉奴家,亲王白天常在哪间屋,晚上常在哪间屋,这总不会是秘密吧,说说总无妨吧?是吗?” 起初,夜来香说的时候,老管家的呼吸便已经粗重起来,他以为老管家又想要了,那可真是个好机会,后来,觉得不对劲了,老管家呼吸越来越急迫,却全身冰冷,纹丝不动,当她刚把话说完的时候,老管家突然将她推到里床去,光着身子,陡然从床上坐起,给了夜来香“叭叭”两记耳光,骂道:“贱货,谁让你管这些事,找死啊!”抓起身边的衣裤,胡乱套上身,趿上鞋就走。 夜来香被打懵了,半天缓不过神来,直到亲王咣当一声,甩门而去时,才哇地哭了起来。她不明白,平时百依百顺的管统丁,为了一个不痛不痒、不伤皮毛的问题,今儿个怎么会光那么大的火,真是个怪人!你这是发哪门子疯啊!对这件事,夜来香就是想不通,老管家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啊,夜来香始终也搞不懂。 实际上,夜来香对老管家从一开始,就没有搞懂过。 过了两天,夜来香又被赶回了群芳阁妓院。 *** 三天后,宝泉茶馆的包厢。 柳三哥与叶老五坐在茶桌边喝茶,茶房柱子没精打采地坐在他们对面,述说了事情经过。 柳三哥叹道:“看来,胖子说得没错。老管家真不是个寻常的人,他是软硬不吃啊。” 柱子掏出金条,放在桌上,道:“爷,事没办成,这金条小人不能收。” 叶老五道:“你规矩还挺多的呢,给你就拿着,不拿白不拿。” “真的?” “还‘煮’的呢,拿着。爷有的是钱,这事不怪你。” “多谢大爷。以后有事,尽管吩咐。”柱子喜滋滋地要走,叶老五摆摆手,让他坐下,对柳三哥道:“哥,你还有事么?” 柳三哥道:“有,柱子,你见过老管家么?” “暗中见过,好认,脸上就有招牌,左颊一道刀疤,吓人喔。” “他住在哪儿,知道么?” “知道,补锅胡同。” “明天一早,你带我们去见见他。” “这两天早间尽刮沙尘暴,能不能过两天?” “不行,沙尘暴刮得越大越好。” 柱子眨眨眼,道:“小人是为爷好,爷不怕,小人怕啥啊。” 翌日,果然有沙尘暴,起先,刮得不大,灰朦朦一片,柳三哥的马车停在老管家院门的斜对面。 清晨,老管家门前来了一辆黑漆镀金马车,不一会儿,老管家在院门口的高台阶上露脸了,身后跟着一名身材魁梧的保镖。 柱子在马车内对柳三哥道:“爷,头前披着红色披风的老头就是老管家,今天有风沙,脸上的刀疤看不见了,他身后的大个儿是保镖。” 柳三哥道:“看清了。” 柱子道:“爷,看,保镖扶着老管家上马车了,关上车门,保镖自己坐到了赶车的旁边去了,好,马车动了,象是要去王爷府,听夜来香说,他的生活每天都很有规律,自从当管家的那一天起,从未请过一天假。” 柳三哥点点头,对赶车的叶老五低声道:“跟上,按计划进行。” 叶老五点点头,道:“明白。” 沙尘暴刮得越来越大了,黄尘弥天,风声怒吼,街上行人稀少,六、七步外,人影绰约,十来步外,莫辨事物。行人掩着面,低着头匆匆赶路 叶老五紧跟在老管家的车后,到了王爷府,前面的马车停了下来,保镖扶着老管家下车,叶老五也将马车停了下来,象是在等车让道的模样,这时,柳三哥打开一侧的移门,一手抱着野山猫二黑,飘了出去,他象一只飞鸟似的消失在沙尘里,移门无声无息地合上了,柱子傻了眼,呐呐道:“一眨眼的功夫,怎么不见了,好快啊。” 柳三哥脚下一点,人便腾空而起,空中借着风力,腰身一折,一式飞鸟投林,掠进了王爷府。 在假山后,他对野山猫道:“二黑,盯着前面的两人,看他们去了哪里,回来告诉我。” 二黑点点头,嗖地射了出去。 柳三哥在假山里转悠,想找个避风的地方猫一会儿,脸打风沙的滋味,当然不好受。刚转到一个拐弯处,便听到假山洞里有轻微的咳嗽声,心想,不是小偷就是王府的暗哨,一猫腰,进了洞,见一个身着紧身衣裤,腰佩单刀的保镖身靠假山,正用衣袖捂着脸咳嗽,见人来了,头也不抬的道:“老王,来来来,躲一会儿风沙,这鬼天气,哪会有小偷、刺客啊,这半个来月整的,搞得神经兮兮,把爷们全累稀了。要老是那样,老子不干了。” 柳三哥也道:“爷们是人,不是钢啊,白班夜班连轴干,谁受得了呀。” “咦,老王,你的声音怎么变啦?”保镖放下衣袖,抬眼辨认时,他身上七处穴道几乎瞬间一阵酸麻,柳三哥用哪只手点的穴道,他都没看清,便滑溜到了地上,动弹不得了。 柳三哥将手按在他命门穴上,道:“在下掌上内力一吐,你就没命了,知趣点,莫作声。”那人眨眨眼,表示知道了,一脸惊恐。柳三哥拍开他的哑穴,道:“放老实点,我问一句,你答一句。” 保镖道:“是。” “你叫什么名字?” “李天保。” “弟兄们叫你啥?” “小李。” “白天有多少保镖值班?” “二十。” “晚上有多少保镖护夜?” “三十。” 柳三哥又点上他的哑穴,将他放倒在地,扒下李天保的衣裤鞋帽自己穿上,照着保镖的模样,易容改扮了一番,正对着铜镜端详时,二黑回来了,喵呜,叫了一声,然后,用一只前爪指指前方,便在头前小跑着带路,柳三哥跟在后面。 二黑真懂事,不走大院里的通道、花径、回廊,专找树丛、墙边、假山的隐蔽处落脚,它在前面走还有一个好处,若是遇上人,便会事先喵呜轻叫一声,柳三哥听到叫唤便能及时隐藏起来。 沙尘暴依旧在肆虐,狂风动地哀,沙尘迷人眼。十步外的景物建筑,俱都隐没在黄尘中, 二黑将柳三哥带到一座巨大的仓库旁,用前爪指指库门,柳三哥知道,老管家在里面。那库房长长一溜,巨大结实,库门紧闭,门口檐下站着一条大汉,窝在避风的门楼下,用衣袖遮着眼鼻,柳三哥猫在树丛内,距保镖只有七八步,却只能见个大概。他决定进库房看一看,正要向保镖动手时,突然,仓库的角门开了,老管家从里面出来,出来后,亲自将角门锁上,带着保镖走了。 柳三哥对野山猫道:“二黑,跟着他们,回来告诉我。” 二黑闪着碧绿的眼珠,喵呜叫了一声,消失在弥漫的沙尘中。 柳三哥不明白老管家去仓库干什么,偌大一个管家,若是要取物,也不用自己去取,一张口,就会有人把东西去取来;若要检查仓库,也不用自己一个人去,可以带上几个下人一起去稽查。况且,如今两封密信没有追查回来,王爷府已是岌岌可危,朝不保夕,当务之急是要找到密信。老管家一个人进仓库干嘛?仓库里有啥机密,必须自己进去呢?而且,连保镖也不得进入,看来,仓库里大有文章。柳三哥决心进仓库去看看,他身影一晃,掠到门前,从腰带上取出万能钥匙,稍一拨弄,就打开了角门的挂锁,闪了进去。 把门关上,仓库内一片昏黑,风沙太大,连密闭的仓库内都飞散着黄尘。过了一阵子,柳三哥的眼睛已习惯了仓库内的昏暗,仓库异常高大,库内码放着货物,他在装着货物的木箱与货架之间的甬道内行走,突然,他发觉一股腥风卷起,一只猛兽,一声不响,向他迎面扑来,与此同时,身后也觉着,飙风飒起,扫地而来。腹背受敌,危在旦夕。 柳三哥本能地作出了反击,他一掌拍出,开碑裂石,砰,一声闷响,那猛兽惨嚎一声,头颅碎裂,飞了出去,砸在货堆上,滑落在地,已一命呜呼;与此同时,柳三哥右腿一式“随风摆莲”,脚缘切中猛兽脖子,那怪兽脖子喀嚓一声断了,向后飞出丈把开外,倒在地上抽搐。昏暗中,他走近猛兽,想看看是什么玩意儿。 突然,仓库内一片暴喝“拿刺客”,前后左右的货物与货架内闪出数十人来,火把高举,一片通明。 货堆上站着十来个人,一人举着火把,其余的张弓搭箭,严阵以待,将柳三哥团团围在垓心。 柳三哥前后左右的货物旁、甬道口,也是十余名擎着火把,手执刀枪的保镖,为首的是白脸曹操曹国友。 曹国友一手握着雪亮的单刀,一手弹着刀口,冷笑道:“大胆刺客,竟敢冒充王府保镖,独自一人闯入禁区,那是自寻死路。只是可惜了我的两头藏獒,竟被你一招之间毙命了。如今,这笔账,要清一清了。” 两头藏獒就死在不远处的货堆旁,地上一滩黑血,身子还在抽搐。 柳三哥微微一笑,右掌在剑柄上一按,那柄剑受他手上气劲一逼,便从鞘中弹出,瞬间已在手中。他捏个剑诀,脚踏丁字步,神闲气爽,渊停岳峙,既放松又好看,在行家看来,全身竟无一点破绽,他就象是一根神奇的弹簧,会瞬间向任意一个方向,迅速弹射出去。 柳三哥道:“要清账么,怎么清?说来听听。” 曹国友道:“这两头藏獒,每头价值万两白银。你赔得起么?” 柳三哥道:“赔?笑话,赔得起也不赔!爷这是自我防卫。两头藏獒突然袭击,吓得爷一个半死,爷的精神损失费,你赔得起么?” 曹国友哈哈大笑,道:“你也不象吓着了呀,胆子真够大的,还要老子赔你钱,胆大的人老子见得多了,有些人,到死都不知道什么叫做‘怕’,不过,不怕也逃不脱一个‘死’字。今天,你也不会例外。” 柳三哥道:“老大,难说啊,世上的事很难说,你知道吗?人算不如天算,人总是吃亏在太自信了,有时候,眼睛一眨,老母鸡变鸭,这样的事是常有的,不知你有没有遇到过?” 曹国友道:“没有。” 柳三哥笑道:“好健忘啊,你记不记得白经山下那一幕,眼看就要除掉眼中钉,肉中刺了,结果,差点儿赔上自己的小命。” 曹国友脸色大变,白一阵,青一阵,握刀的手也有些发抖,他恶狠狠地问:“你,你,你是来无踪?武当高手!你到王爷府干什么来了?” 柳三哥道:“爷是来救你们来了,好心当作驴肝肺,全他妈的一批笨蛋,大祸临头,还装模作样,不知死之将至。我真是奇了怪了。” 曹国友牙一咬,喝道:“闭嘴,今儿个可不比往日,从你一踏进仓库开始,你就踏进了死亡陷阱,我倒要看看,谁死在谁的前头。” 他一挥手,对货物上站着的弓箭手喝道:“放箭!” 在这狭小的空间,任你有通天彻地的本事,要躲过围在自己前后左右,居高临下的十名弓箭手的利箭,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刚才,在与曹国友对话的时候,他完全可以发起突然袭击,冲破重围,那是没有问题的,不过,那会死人,他不愿让不该死的人死去,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让阴曹地府又多几个冤魂。 如今,一切已经晚了,有时,一念之差,就是生死异数啊,说不得了,那就赌一把吧。 柳三哥手中长剑挽个剑花,刷,剑气如瀑流似的向四面八方,激荡开去,杀气顿时在仓库里弥漫开来,那股剑气非同寻常,真气充沛,刮面生疼,象昆仑冰峰冷硬尖厉的山风,砭人肌肤,令人颤栗,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明白,今天这一场生死绝杀的血战,将在这个充斥着杂货的巨大仓库里展开了…… 七十一 三哥来去如神仙 白脸曹操曹国友手一挥,对站在货物上,居高临下,张弓搭箭,围着柳三哥的十名神箭手下令道:“放箭。” 一个矮胖的老头,突然从曹国友身后闪出,他头发斑白,国字脸,卧蚕眉,腆着个大肚子,长着一只肥大的酒糟鼻子,厉声道:“慢。”那声音响亮沉稳,无比威严,充满权威,带着霸气,具有让人无法抗拒的气势,围着的保镖轻呼道:“咦,王爷。” 矮胖子身着深蓝缎袍,下着黑布裤,脚登布鞋,服饰极其普通,然而,那种颐指气使的神态,却有种压倒一切的气势。 六名弓箭手立时用食指死命勾住了几乎脱手的弓弦,中止了射击。另有四名射手却洋相百出:其中有两名弓箭手,一名将箭头一翘,笃,利箭射向了仓库的顶棚,箭劲儿十足,顶棚的陈年老灰,簌簌坠落,那箭杆兀自插在天花板上抖个不停;另一名弓箭手,弦已弹出,急忙一个转身,将箭头一偏,向斜上方射出,笃,利箭钉在了一旁的横梁上,梁上积尘也复四散飘落,箭杆的一半没入横梁,劲头不俗。 最糟糕的是还有两名箭手,闻令出箭,一箭向柳三哥脖子后的天柱穴射去,柳三哥脖子向旁一扬,利箭从他颈旁穿过,嗤,钉在前方与柳三哥对峙的保镖的膝弯上,啊哟,保镖惨叫一声,鲜血飞溅,撒了长剑,跪倒在地,众人大惊失色,齐呼:“快,解药,解药。”显见得箭头已俱各煨了毒药,立时,一人上前,将他拖到后方,掏药施救,闹得个手忙脚乱;另一名箭手的利箭,射向柳三哥后脑的玉枕穴,柳三哥象是搔痒痒似的,伸手向后一探,中指食指已将劲箭夹住,他看也没看,冷哼一声,甩臂反手向后一扬,嗖,利箭飞出,那箭正中箭手的心窝,穿身而过,竟钉进砖墙内数寸之深,箭翎兀自颤个不已,箭手瞬间僵立不动,旋即,啊哟一声惨叫,口中、心窝鲜血齐地激喷,篷,人从货箱上直挺挺摔下,倒在血泊中挣扎,众人道:“快,快,解药,解药。”又有人道:“没用了,没用了,心已射穿,解毒不解心,无药可救。”顿时,库房内充溢着浓烈的血腥气,众人一阵骚乱,惊恐万状。 柳三哥活象身后长着一双眼睛,那一挥之间,飞箭的准头与劲道,石破天惊,匪夷所思,在场所有的人俱各瞠目结舌,胆战心惊。余下的弓箭手,几乎所有扣着弓弦的手指都在发抖,这些经历过无数惨烈血战的嗜血保镖,却已未战先惧,不知今日自己,是否会遭遇同侪一般的下场。 沙尘暴还在刮,仓库内依旧飞扬着沙尘,扑打着所有人的脸,灌进人们的衣领内,没有人会注意到沙尘的存在,所有人的注意力,已完全关注在这一场即将启幕的生死绝杀之中。 矮胖老头赞道:“帅,好帅的身手!”他翘起肥大粗短的拇指,由衷感叹。 柳三哥象什么也没发生似的,哈哈一笑,对突然现身的矮胖老头道:“谬奖谬奖,不是身手好,是运气好,一不小心将你的保镖杀了,造孽啊造孽,失敬啊失敬,老先生想必就是怡亲王了。” 怡亲王道:“老夫正是,不知英雄有何指教?” 柳三哥道:“找得你好苦啊,亲王,其实,你这些天是在哪儿玩呀,躲猫猫有必要吗?躲猫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还让在下找得好苦啊,在下想请亲王帮个忙,这个忙,只有亲王才能帮,其他人,就是想帮也帮不上,在下有几句话想与亲王个别谈谈,不知行不行?” 怡亲王面露难色,似在思忖,道:“是嘛?” 白脸曹操道:“不行,亲王。” 柳三哥嘻皮笑脸地道:“有些话,不便当着大家的面说,是吧?若是你想说,在下也不敢说,事关在下的**,若是被江湖上的人知道了,在下以后还怎么混啊!在下的毛病太多,不怕刀枪箭戟,只怕流言蜚语,要是被老婆知道了,她肯定甩手不干了,不是在下怕老婆,天下女人有的是,实在是在下的嘴馋不过,唯独喜欢吃她做的那一手小菜,要是她不肯做菜了,恐怕连饭都咽不下去,那不是糟糕之极嘛。其实,在下对亲王并无恶意,若是想要亲王的命,在书房下信的时候,就该动手了,何必等到今天呢?有些事,需要互相沟通,不沟通,则结怨难解,猜忌横生,一沟通,也许漫天误会就一扫而空了,化干戈为玉帛,在下以为是最好的结局。亲王以为如何?” 柳三哥吊儿啷当的一席话,怡亲王听得很受用,明明是本王生怕将密谋造反的事泄漏出去,如今这个来无踪却推说自己怕泄露**,给足了本王面子,真是个机灵透顶的人物。 怡亲王道:“是啊,下人办事不力,弄得误会越来越深。请问,来英雄是路过此地,还是特地到此?来无踪,这个名字,听起来就是假的,先生到底叫什么?” 柳三哥道:“在下是特地到府上造访,却遭兵戎相待,看来,在下是个不受欢迎的人罗。至于在下的身份,其实并不重要,可以说是来无踪,也可以说是去无影;可以说是妙手空空,也可以说是贼不走空,不过,我完全可以代表妙先生。我有你想要的东西,你也有我想要的东西,双方互惠互利,互通有无,实在是一桩极好的买卖,在下是个生意人,在商言商,生意人讲究个逐利生财,只要有油水,决不肯让它从身边溜走。一桩好端端的生意,却让你的下人搅得一团糟,弄得今儿个剑拔弩张,兵戎相见,还伤了一个,死了一个,我看真的一点都不值,不是在下说话冲,亲王的下人办事实在差劲,你说呢,怡亲王?” 怡亲王叹口气,道:“其实,我已派出数路人马去找妙手空空了,想冰释误会,重修旧好,却怎么也找不到,本王以为,他已怨毒之极,不肯再见本王。哪里知道,他也四处在找本王。既如此,那就再好不过了,来无踪,请随我来,咱俩好好聊聊。”亲王转身,手一扬,示意柳三哥跟着自己往仓库内走。 柳三哥将剑插入鞘中,长袖一拂,正要前行,白脸曹操向甬道当间一站,挡住亲王的路,道:“不可造次,请亲王三思。” 怡亲王浓眉一扬,双眼寒光四射,咄咄逼人,怒道:“活腻了么!让开!”声色俱厉,满脸杀气,令人不寒而栗。白脸曹操只得退在一旁,握着单刀,对柳三哥怒目而视,却再也不敢越雷池一步。柳三哥笑吟吟地从白脸曹操身前走过,跟在怡亲王身后,向仓库深处走去。 怡亲王边走边道:“除来无踪朋友外,其他人全在原地待命,不得跟随,违令者,斩。”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态度坚决,斩钉截铁,又象是在自言自语。看来亲王驭人有术,是个人中枭雄。仓库内十分安静,除能隐隐听到室外沙尘暴旋风的嘶吼声外,便是保镖粗重的呼吸声。 众人只得待在原地,俱各互相呆望,不知所措。 *** 沿着仓库内货物间的甬道,一直往前走,到底便是一道石墙,怡亲王在石墙上按了数下,嘎嘎连声,一道石门缓缓移开,怡亲王入内,点亮红烛,只见里面是一个宽大的木屋,屋内陈设齐全,桌椅卧榻书柜,一应俱全,窗户紧闭,因其高大,却并不窒闷。 怡亲王道:“来无踪,请。” 柳三哥进入木屋,亲王又在石壁上按了数按,石门又复嘎嘎连声关上,亲王泡上茶,礼数甚周,俩人分宾主在茶几旁落座。 亲王的密室隔音甚好,沙尘暴象是突然消失一般,密室内不见粉尘,显得异常的清静与干净。 怡亲王道:“事关机密,我看窗户还是不开了。” 柳三哥道:“我懂,密室聚谈,关键在密不透风。有许多事,是不能公之于天下的,我有,你有,皇上也有,有些事一旦泄露,就会血流成河。” 怡亲王盯着柳三哥看,冷冷道:“你在威胁本王?!” 柳三哥道:“岂敢,在下不愿看到这一幕。” 怡亲王话头一转,道:“听来英雄的声音,好年轻啊。“ 柳三哥道:“声音年轻,心已老了,心一老,人就更老。已是老骥伏枥,却没有千里之志了。” 怡亲王哈哈一乐,道:“年纪轻轻,有如此沧桑之叹,倒也难得,人生在世,如白驹过隙,当及时行乐耳。”他起身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五张银票,递给柳三哥,道:“来英雄请查收,这是汇通票号的见票付银的银票,共计一百万两白银。” 柳三哥微微一笑,将银票推了回去,道:“亲王,我不是为银票来的。” 怡亲王的酒糟鼻一耸,不屑的一笑,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也是人之常情,来英雄是嫌少了?” “哪里,若是在下要银票,在白经山下就不会放过白脸曹操,何必大费周折,到处找你。” 怡亲王道:“果如本王所料,白经山下,也是来英雄救了妙手空空。” 柳三哥道:“是。还救了亲王你。” “此话怎么说?” “若是妙手空空不肯吐露密信藏匿的地点,当时,他就死定了,半月后他的亲信会取出密信,去秦丞相处告发,到那时候,御林军与捕头们,大约到处在追杀亲王九族的老少爷儿们了。” 怡亲王低头沉默,半晌道:“谢了。” 他抬起头,卧蚕眉下,深陷的一双眸子却没有谢意,那黄色如琥珀的瞳仁里,充满疑忌,一动不动地盯着柳三哥,极力想从他眼神中,捕捉到内心真实的意图,他道:“你究竟想要什么?说。” 柳三哥道:“为了一件事,还有一个承诺。” 怡亲王满腹狐疑,道:“说来听听。” 柳三哥道:“一件事是:撤销悬赏三十万两白银,捉拿丁飘蓬的通缉令,及不追究相关的当事人。” 怡亲王愤然道:“你是丁飘蓬的什么人?” 柳三哥道:“弟兄。” 怡亲王面色铁青,道:“丁飘蓬杀了本王的独子,你知道么?本王生了十一个子女,十个是女的,唯独载泽是男孩子,丁飘蓬让本王绝了后,你知道么!” 柳三哥冷冷地道:“知道。” 怡亲王起身在房中来回踱步,道:“并且,他当街蘸着本王爱子的鲜血,写道‘作案者丁飘蓬丁大爷,与旁人概不相干’,胆大妄为,目无王法。是可忍,孰不可忍。”他那多血质的脸撑得通红,几乎是在吐沫横飞的当街叫骂。 柳三哥笑笑,不说话。他能理解作为父亲的怡亲王,舔犊情深,悲愤交炽的心情;却对怡亲王的愤怒并不认同,死了一个为害一方的烂仔,本是百姓之福,京城之幸。 突然,怡亲王在他面前站住了,道:“咦,来英雄,你怎么不吱声了?是不是理亏了?如果自认理短,这事咱们就此揭过,如何?” 柳三哥道:“不行。在下对一个父亲的失子之痛完全理解。不过,令郎的所作所为,实在令人发指,在下还是想请亲王听听,令郎生前干的那些灭绝人性的罪行,也许,你并不了解你的儿子。想听么,亲王?” 怡亲王道:“不想听也要听,说,来英雄既是来客,怎能不让客人说话,本王不是个霸道的人,本王崇尚理教,崇尚王道,说,尽可以说,本王非常喜欢听听不同的声音,偏听则暗,兼听则明嘛,人应该有点儿雅量。”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咕咚咕咚,喝了几口茶。 柳三哥缓缓道:“某年某月某日,王子载泽,在宝泉茶馆听戏,戏毕谢幕,带保镖入后台,调戏花旦,言语污秽,恬不知耻,众目睽睽之下,举止极其下流,花旦哀求,坚拒不从,载泽大怒,竟与保镖拔剑,将花旦与上前劝阻的武生当场刺死,众人大哗,载泽与保镖竟扬长而去,此事,王爷知道吗?” 怡亲王道:“知道,事后本王赔偿了白银一万五千两,犬子年幼无知,已加痛责。” 柳三哥道:“某年某月某日,王子载泽,在会仙楼川菜馆喝酒,大醉,王子与朋友聊天,其兴正浓,正指手划脚间,店小儿上菜,王子不小心将菜打翻了,汤汁撒在身上,迁怒于店小二,当时扇了店小二两耳光,店小二捂着脸,靠在墙边,其实,店小二身上的汤汁比王子多得多,他气不过,瞪了王子一眼,那一眼,便成了店小二的死因,王子骂道;还敢瞪老子,一个臭打工的,老子打死你,就象踩死一只蚂蚁。借着酒劲,上去一阵拳打脚踢,竟将店小二活活打死了。此事,王爷知道吗?” 怡亲王道:“咦,有这事?” 柳三哥道:“事后酒醒,王子叫铁面神捕乔万全去摆平了。乔爷是你提拔的人,敢不去吗!” 怡亲王道:“给了多少银子?” 柳三哥冷笑一声,道:“不少,给了店小二从四川赶来的父亲二百一十两银子。穷,那老爷子含着泪,竟千恩万谢的捧着银子回四川老家了。哼,一条十六岁的年轻生命,竟只值了二百一十两白银。” 怡亲王道:“岂有此理,真有此事?!” 柳三哥道:“亲王可以去问乔爷。江湖盛传的‘铁面神捕’,其实未必,‘神捕’当得,‘铁面’却实在是谬传,不过,也难怪,若是乔万全真的‘铁面’无私了,那六扇门子总捕头这顶乌纱帽,也就戴不长了。人也真怪,对铁面无私,都十分钦佩,若是自己的朋友真的铁面起来,没一个人会喜欢。” 怡亲王沉思道:“是啊是啊,人心如海,难以测度。” 柳三哥接着又道:“某年某月某日,王子逛街,来到一前店后坊的豆腐店,见一肤色白嫩、风姿绰约的少妇在卖豆腐,王子上前调戏,少妇丈夫闻讯赶来,知道惹不起,跪地求情,王子欲火中烧,上前扛起少妇就进了作坊内的卧室,丈夫起来拼命,却被保镖打断了肋骨,口中吐血,倒在地上,他五岁的儿子象一只吓坏的小兔子,躲在墙角,瑟瑟发抖。关着门的卧室内传来王子的狂笑声与少妇的哭叫声,过了许久,王子才衣衫不整地从卧室出来了。第二天,豆腐作坊没有开门,这对夫妻双双悬梁自尽了,只留下了一个年仅五岁的儿子,从此,京城里又多了一个孤苦伶仃的流浪儿。 “大栅栏的十字路口,有家兴隆茶馆,老板姓朱,生意异常火爆。大栅栏的人气旺,王子看中了兴隆茶馆的地段,。想将茶馆买下来,改成茶馆、戏馆、青楼、酒馆为一体的燕京寻欢楼,就派了马仔去与兴隆茶馆的朱老板交涉,开价五万两白银,要将兴隆茶馆买下来。朱老板不卖,道:‘就是给五十、五百万两银子也不卖,这寸土寸金的地段,想用五万两白银得手,亏他说得出口。’马仔道:‘朱老板,你得仔细掂量掂量,咱家老板可是王子载泽啊,不知你听没听说过王子的厉害,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啊。’朱老板道:‘怎么,莫非王子能把茶馆给抢了!我就不信,在皇城根下还能无法无天了!’马仔道:‘行,算你狠,咱们后会有期了。’说完,甩袖离去。某年某月某日深夜,兴隆茶馆着了一把大火,炽炽烈烈,将茶馆前堂后舍十余间房屋烧成了一片白地,朱老板一家九口俱各葬身火海,无一幸免。此后,在这片白地上,建起了成排房舍,一座簇新的燕京寻欢楼落成了,从此,这儿就成了王子日进斗金的一处寻欢场所。” 怡亲王道:“这能说明什么呢?莫非那场大火又是犬子所为?” 柳三哥道:“当然是。那天深夜,王子带领数名亲信,将前门后门全泼上火油,然后,命亲信纵火,朱老板一家老小,俱各被大火浓烟堵在房舍内,烧得尸骨无成。这一幕,凑巧被三个人暗中发觉了,一个是打更的更夫,一个是夜归的浪子,还有一个是夜巡的捕快,捕快与浪子一合计,决定暂不声张,免得惹祸上身;更夫耿直,气不过,第二天一早,就去北京府尹衙门,告了王子一状。人命关天,北京府尹当时也传唤了王子,王子大喊冤枉,矢口否认,府尹要更夫拿出证据来,更夫哪有证据可以举证,好在经府尹的捕快在现场鉴定后确认,该案确系盗贼抢劫后为灭口,泼油纵火酿成的惨案,才暂且姑免了更夫的诬陷王室罪,只是断其为现场昏黑,辨认不清,冤枉好人,却也并非故意,衙役当堂齐声怒吼,将更夫逐出庭外,幸免了挨那三十大板。半月后的一个雨夜,更夫被人捅死在大栅栏一条冷僻的胡同内,凶手至今音信全无。事后,在下找到了当时在暗处看到王子纵火的另两个目击者,一个是夜归浪子,一个是巡夜捕快,他俩信誓旦旦,指证王子为纵火的主犯。不过,他们不信衙门,衙门不仅是‘有理无钱莫进来’,而且是‘有理无权莫进来’,去衙门指控王子,无异于自杀,衙门已黑,百姓不进。” 怡亲王道:“乔万全应该介入调查。” 柳三哥笑道:“乔爷才不会那么笨呢,当时,刑部命他限期破案,他却道‘我为亲王旧部,不宜调查此案,故申请回避,望刑部明察为荷’,结果,刑部尚书想想也是,就派别的捕快去查此案了,哪知此案一拖再拖,竟成了陈年积案,至今悬而未决。” 怡亲王道:“来英雄调查积案想必既费钱又费力,所为何来?” 柳三哥道:“替天行道,申张正义,让死者瞑目,为百姓安宁。” 怡亲王象是没有听见柳三哥在说些啥,喃喃自语道:“本王只是觉得孽子年幼无知,行为有些轻狂,岂知竟成了无法无天的混世魔王。” 柳三哥继续道:“京城南有一家叫‘花花世界’的妓院,妓院的二老板是王子的密友,负责日常管理,王子是妓院的大老板。妓院生意王子并不在意,也懒得去管,那是用来遮人耳目的。妓院的后院,场子挺大,有成排的库房,王子的正经生意是在这儿,有马仔日夜看守,闲杂人等严禁出入,时常见有一些南腔北调的商人与车马进出,货物进出量巨大。这里,其实就是王子贩卖鸦片烟土的巢穴,据圈内人士估计,京城秘密交易的烟土,王子占了五分之一,每年获利在五百万两白银左右。这些烟土,坑害了多少良家子弟,使多少家庭沦为乞丐。某年某月某日,因价格纠纷,王子与来自云南的毒贩一言不合,动起手来,竟将毒贩连同马仔一行十三人俱各杀害,在双方拼杀中,王子方也有伤亡,马仔五死七伤,以高额抚恤金抚慰家属,把事摆平了。毒贩的钱财烟土车马均掳为已有,发了笔大财。当时,在后院墙角挖个深坑,将毒贩一十三人的尸体就地掩埋。” 怡亲王问:“这事儿,乔万全知道吗。” 柳三哥道:“我估摸,他应该知道。乔爷在京城的眼线十分利害,给的钱也多。神捕嘛,怎么会不知道!不过,他不敢动,因为,是亲王的公子嘛。若是其他没有背景的人,走私毒品,那是死罪,他早就连锅端了。难道,这事你一点儿也不知道?” 怡亲王一脸茫然,道:“老夫确实不知,乔万全也该给本王打个招呼呀。” 柳三哥又道:“某年某月某日……” 怡亲王连连摆手,大声道:“不说了,要真是如此,犬子确是死有余辜啊。”他的脸上一脸疲惫,深深的皱纹里,流露着无奈与伤感,显得苍老了许多。 柳三哥道:“还有一个数字,亲王不妨了解一下,王子在最近五年中,直接死在他手中的人共计四十五人,平均每年杀死九人。间接死在他手中的人,还未统计在内。” 怡亲王呐呐道:“这么说来,载泽该死,载泽该死,本王怎么生了这么一个畜牲!” 突然,他又抬起头来,圆睁布满血丝的双眼,仰头吼道:“丁飘蓬可以有无数的方法,杀掉本王的儿子,却不可以在大庭广众之中,杀了本王的儿子!那是对本王与王室的蔑视,那是对本王与王室的污辱。任何国家的王室都不会容忍!你知道吗,来英雄,你说说,他是怎么杀死我儿子的?” 柳三哥道:“在下不想说,免得亲王大动肝火,伤了身体。” “说,越详细越好,说完,老夫还想听听你会下个什么评语!” 柳三哥冷冷道:“既如此,在下就说了。某年某月某日下午……” 怡亲王几乎直着嗓子叫道:“对,这个日子,本王永生难忘!” “王子与一班狐朋狗友,在前门大街闲逛,大街上的行人见了王子,忙向路边躲闪,王子走路总是在当间,谁要是挡道,那是自找苦吃。嘿,那天,偏偏有个体型高挑的瘦小子,腰间佩剑,双手抱在胸前,站在路中间,他就是丁飘蓬,好心的百姓叫道‘小伙子,快,快到路边来,否则会没命的。’小伙子摇摇头,笑道‘多谢。’却依旧站在路中,王子走近了,对保镖一抬下颚,指指丁飘蓬,一个魁梧的保镖上去喝道‘滚开’,一拳砸向丁飘蓬心窝,只见丁飘蓬手一抬,一个揽雀尾,叼住保镖手腕,一拧,喀嚓骨勒,保镖的手腕与手臂断了两处,那条臂膀挂在身上直晃荡,保镖看看自己的臂膀,愣怔吃惊,不知所措,可丁飘蓬却没闲着,紧接着一记飞腿,踢中他下颚,保镖惨叫一声,打倒在地。王子见状,对身边的保镖喝道:‘有两下子,亮家伙,上。’四名保镖呛啷啷拔出刀剑,将丁飘蓬围住,王子道;‘砍了,有奖,重奖。’四名保镖刀砍剑削,丁飘蓬却笑吟吟地在刀剑间穿插,毫发无损,象是在做强盗抓贼的游戏,时而还做个鬼脸逗乐子。大街上的人闻讯赶来看热闹,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有顷,丁飘蓬一声断喝:‘倒。’他手砍足踢肘撞膝顶,出了四招,四名保镖惨叫叠起,分四个方向飞了出去,一人腿断,一人臂折,一人肋骨断,一人上下牙齿碎了五六颗,四人齐地哇哇惨叫,撒了刀剑,抱头鼠窜。王子想溜了,怎么溜得了,丁飘蓬腿一动,就到了他前头,转身再跑,发觉丁飘蓬又在他前面,王子拔出刀来,发狠道:‘你知不知道,我爹是谁?我爹叫怡亲王。’‘知道,老子找的就是你,怡亲王的儿子载泽。’‘你,你想干啥?’‘我想教训教训你,只有娘养,没有爹教的畜牲!’王子大怒,一刀向丁飘蓬捅去,丁飘蓬身一侧,一记掌刀,砍在王子手腕上,腕断刀撒,丁飘蓬又是一记肘撞,喀喇喇,王子的肋骨断数了数根,被打倒在地。丁飘蓬一脚踏在王子胸上,拔出长剑,问围观百姓,道:‘大伙儿说,载泽该不该杀?’喊声一片:‘该杀!’‘快,小伙子,快杀了他,捕头要来了。’‘杀了他,小伙子,快跑。’其实,当时,围观的百姓中有不少捕头,喊杀的人中,也有不少捕头,没有一个捕头出面拦阻,有许多捕头也或多或少受过王子的窝囊气,所有的人齐声呐喊:“杀,快杀,杀了这狗娘养的!”呐喊声震天动地,群情鼎沸。于是,丁飘蓬举起了手中的长剑,日光下剑影一闪,鲜血四溅,一剑挑断了载泽的心脉,载泽死了。前门大街,欢声雷动。接着,丁飘蓬撕下王子的衣襟,蘸着鲜血,写下了‘作案者丁飘蓬丁大爷,与旁人概不相干’十六个大字,写毕,扬长而去。前门大街上百姓奔走相告,饮酒欢庆,一时大街上的酒,无论孬的好的,卖了个精光。” 柳三哥看看怡亲王,怡亲王低着头,摆弄着肥大的手指,他看着几个长着灰指甲手指,满脸的痛苦挣扎,呐呐自语道:“莫非这是报应?!本王怎么生了这么个儿子,本王怎么生了这么个禽兽!”柳三哥实在有些不忍再去触动这个痛苦的老人,他低声道:“亲王,这就是王子被刺的经过。” 怡亲王怯生生地看看柳三哥,道:“你怎么看本王的儿子?” 柳三哥道:“神人共怒,罪该万死。” 怡亲王愤然,道:“是,他该死,他确实罪该万死,死有余辜。丁飘蓬可以杀死他,却不能在光天化日的大街上,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他杀死。凭丁飘蓬的武艺,杀死他的方法可以有无数种选择,或者他在**时,或者他在贩毒时,或者他在豪赌时将他杀死;你也可以暗杀他,可以让他死在水里、火里、酒里、烟土里、毒药里,你怎么可以当着大众、在光天化日之下,将他折辱杀死,你让本王的老脸往哪儿搁?!让王室的脸面往哪儿搁?!” 柳三哥冷哼一声,道:“脸面?!还谈脸面?!就你要脸面,王室要脸面,莫非唱戏的脸面就不是脸面么!酒馆打工的店小二的脸面就不是脸面么!豆腐店卖豆腐的年轻夫妇的脸面就不是脸面么!在我看来,每个人每条生命都是平等的,从帝皇到乞丐,每个人都该享有尊严,谁损害了别人的尊严,他也将得不到尊严。因此,丁飘蓬在长安大街杀死王子,那是伸张正义,他选择的时间与地点,简直太合适了,那是百姓公正的审判。可为后世效法作恶者戒。”柳三哥绷着脸,看着怡亲王,理直气壮,振振有词地说道。 怡亲王漠然茫然,无言以对,脊背重重地靠在椅背上,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而后,他口中喃喃,象是在自言自语,道:“你说的也有道理啊,有道理啊,不过,就是本王想要撤销通缉令,皇上也不会准奏,皇上丢不起这个脸,毕竟载泽是他的侄子。” 柳三哥道:“撤销通缉令的方法有多种,譬如,丁飘蓬已被杀死,悬赏通缉从此撤销,相关案犯俱各在追捕中因负隅顽抗,被宰杀,等等。” 怡亲王突然抬起头,道:“丁飘蓬已死?这倒是个办法,既维护了王家的脸面,又把事情办了。” 柳三哥道:“具体细节怎么处理,你比在下更清楚,只要你下令,乔万全会办得天衣无缝。” 怡亲王点点头,道:“好,撤销通缉令的事就包在本王身上了。” 柳三哥道:“还有,两封密信均是亲王遗失,与胖子钱富汉无关,这是单于为胖子说情的信,胖子托在下带给你,望亲王高抬贵手,放过胖子。”柳三哥将单于的书信交给怡亲王,怡亲王阅读后,又仔细辨认字迹印鉴,确系出于单于之手,他一边将信在红烛上点燃烧了,扔在铜盘内,一边鄙夷不肖道:“单于竟敢威胁本王,不准动胖子,哼,想把本王的人拉过去,那是异想天开,没那么容易。”他无奈地一笑,道:“既然来英雄为胖子钱富汉说情,本王答应对其既往不咎,从此,让他做个自由人吧。不过,请转告胖子,从此以后,在人前绝口不能谈及本王,如若惹事生非,本王会新账旧账一起算。” 柳三哥道:“多谢亲王。” 怡亲王道:“那是生意,不必客气。你还有什么事?” 柳三哥道:“一个承诺。” 怡亲王道:“什么承诺?那么重要。在官场,承诺有时真象放屁,倒不如不信。” 柳三哥义正词严地道:“亲王必须承诺,从今往后,不再与单于王联系,如若再与单于王勾结,出卖祖国,割地求荣,就不要怪在下来无踪出手狠辣,翻脸不认人了。” 怡亲王不敢正视柳三哥咄咄逼人的目光,道:“是嘛?” 柳三哥满脸寒霜,双眼精光四射,不怒而威,道:“请问亲王,答应还是不答应?答应,则生意成交。待撤销通缉令问世,在下即将两封密信,交还亲王。” 怡亲王道:“不答应呢?” 柳三哥道:“则生意告吹。在下就此告辞,后果自负。” 怡亲王哈哈大笑,道“此室中,别无他人,来英雄完全可以血刃本王,一雪心头之恨。” 柳三哥哈哈大笑,道:“今日既是谈生意,那就要信守承诺,只动嘴不动刀,如若日后遇上,那就不好说了。”说毕,他挥掌向红木茶几切落,那红木茶几坚如磐石,竟喀嚓一声,断了一角,切口如被快刀砍削般平整光滑,而桌上的两杯茶,却纹丝未动。 怡亲王见了暗暗心惊,他道:“你就那么恨本王?” 柳三哥正色道:“不,在下恨的是卖国贼。谁卖国,恨谁。” 怡亲王道:“你完全可以将密信交给朝庭,置本王于死地,一解心头之恨。” 柳三哥道:“在下实在于心不忍,想起怡亲王年轻时镇守陇右,辗转口外,开疆拓土,抗击凶奴的英雄业绩,由不得心生敬仰之情。望亲王晚节留香,善始善终。请记住,不到万不得已,在下决不愿看到‘祸灭九族’的惨剧发生。” 怡亲王怔怔地望着柳三哥,望着这个年轻的对手,这个年轻人的心有如冰雪般洁白无瑕,似乎能将他一眼看透,又如大河般滔澜汹涌,深不可测,他不知该感激还是憎恨对手,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突然,怡亲王肥大的手掌在茶几上一拍,道:“好,来英雄所提的一切条件,本王遵嘱照办,一句话,生意成交。”他卧蚕眉下的黄色瞳仁,闪着狡猾如狐狸般的眼神,道:“不过,本王知道你是谁了,你根本不叫来无踪,你是千变万化柳三哥,对不对?三哥!” 一个老者居然也叫起一个后生三哥来了。柳三哥笑笑,不置可否。 怡亲王从袖中取出一块铜令牌,道:“三哥如来归还老夫密信,可凭此牌入内,一见此牌,便可在王府畅行无阻。” “多谢。”柳三哥接过铜令牌,收入怀中。 柳三哥与怡亲王并肩走出密室,仓库内甬道两旁已站满了拉弓搭箭,手执刀枪的保镖与家丁,足足有两百来号人。 怡亲王朗声道:“来英雄是本王贵客,把刀枪弓箭都给本王收起来,王府没有这种待客的规矩。” 保镖与家丁齐声道:“遵命。”那两个字,如春雷般在这个巨大的仓库里隆隆滚动,接着,是一片刀剑入鞘的呛啷声。 沙尘暴还在刮,柳三哥与亲王走到仓库门口,保镖将仓库的大门打开,大风携带着沙尘呼拉拉吹了进来,打得人睁不开眼,天地间依旧黄尘滚滚,随着又一阵黄风刮来,柳三哥拱手一揖,道:“后会有期。”便脚尖一点,乘风而去,谁也没有注意到,门前柏树上有一对碧绿的眼睛,那是野山猫二黑在等着主人,柳三哥随手将二黑抱在怀中,没入沙尘之中,瞬间随风飘逝得无影无踪,恍若神仙一般,众人看得傻了眼。 七十二 满城哀痛祭英魂 十天后,北京南门城楼,悬挂着两颗披头散发、血淋淋的人头,据说,那是飞天侠盗丁飘蓬与其同伙王小二的人头。 城楼下张贴着一张刑部的“告示”,全文如下: 悍匪丁飘蓬,又名丁阿四,江湖人称“飞天侠盗”,现年二十四岁,未婚,湖北麻城人氏,为天山派传人,武艺超群,尤擅轻功,为江湖轻功排行榜之首。该犯乃五年前麻城暴动首犯,烧毁县衙,盗抢国库,杀戮县令及衙役兵丁数十人;后又流窜各地作案,杀人越货,无恶不作,尤为罪大恶极者,竟窜到京师,寻衅滋事,光天化日之下诛杀王子载泽,胆大妄为,罪不容诛。 王小二为丁匪从犯,现年十七岁,未婚,苏州府常熟县人,原为北京月宫温泉客栈男仆,后跟随丁匪,流窜作案,沆瀣一气,为虎作伥。 长期以来,刑部捕快,不畏艰险与悍匪丁飘蓬周旋,数次遭逢血战,却因丁匪狡诈,武艺超群,侥幸得以逃遁。之后,刑部捕快并不气馁,继续调集精兵强将,摸排查缉,锲而不舍。后得知绝密情报,知丁匪未能忘情,与月宫温泉客栈歌女藕断丝连,故周密策划,精心组织,暗织罗网,守株待兔,料定悍匪丁飘蓬将涉险与歌女密会。果然,某年某月某日,丁飘蓬易容改扮,色胆包天,再次赴月宫温泉客栈与歌女偷情,落入陷阱而不自知,男女苟合,喜形于色,手舞足蹈,得意忘形,误饮毒茶,却及时警觉,或因所饮鸩毒极微,或因丁匪命不该绝,竟为其所趁,拼死脱身。逃亡途中,丁匪鸩毒时有发作,辗转病榻,苦不堪言,忙于奔命,四处求医,却因毒融于血,药石无效,丁匪病体,时好时坏。从犯王小二怙恶不悛,不思悔改,死心塌地,护理丁匪,日夜驾车,奔窜于荒郊野外,希冀侥幸挣脱天网王法。在此期间,捕快风餐露宿,毫不气馁,循迹追踪,紧咬不舍,长途奔驰数千里,竟达云南边陲。一月后,追缉捕快根据可靠线报,得知丁匪确切下落,在线人引领下,将丁犯及王小二围困于丽江郊外一小客栈中,丁犯虽病入膏肓,却依旧凶悍之极,与同案犯王小二,挟持两名人质,负隅顽抗。为解救人质性命,总捕快于关键时刻,果断下令两名神箭手放箭,百步穿杨,百发百中,丁犯一箭穿心,王小二则箭中眉心,丁犯与王小二双双饮箭倒毙,人质得以解救,匪亡人救,皆大欢喜。人质虽受惊吓,却毫发未损。至此,猖獗数载之钦犯丁飘蓬一命呜呼,刑部捕快大获全胜,载誉返京。世人无不拍手称快。 为犒劳有功人员,刑部决定将三十万两悬赏白银,赏予刑部捕快、线人、向导及相关人员,具体分发事宜,由刑部缉盗总捕头,酌情颁发。 自悬赏通缉令颁布以来,常有不规小人为贪图钱财,或编造或胡猜貌似嫌疑人犯,报请刑部侦查,冀能侥幸获得巨额悬赏,殊不知,却为缉拿破案造成诸多假象与麻烦,前事若尘,既往不咎。如今后有人妄报案犯丁飘蓬再现云云,定当追究其造谣惑众,扰乱人心之罪,从严惩处,决不手软。 特此布告天下,欢庆钦犯丁飘蓬枭首伏法,今将丁匪与从犯王小二人头悬挂城头,示众七日,以正王法天威。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良有以也。 大明刑部 某年某月某日 城楼下围观告示者如堵,众人议论纷纷,感喟四起,也有人掩面而泣。围观者中有两个白发老人,一人身着青衫,一人身着蓝衫,两老相视一笑,挤出了人群,来到路边茶馆喝茶。 茶馆里众人高谈阔论,人声鼎沸,谈的全是关于飞天侠盗丁飘蓬的事。有骂官府捕快的,有感叹惋惜的,嗡嗡之声不绝于耳。两位老人挑了个僻静角落落座,小二上了茶水。 蓝衫老人是丁飘蓬所扮,青衫老人是柳三哥所扮。 柳三哥道:“兄弟,听听,大伙儿全为你鸣不平呢。好,英雄。”柳三哥一翘拇指。 蓝衫老人低声道:“哥,哪儿话呀,跟你可没法比。哎,那两个替死鬼是谁呀?可真冤了他俩啦。” 青衫老人道:“不,便宜了他俩,是两个杀人不眨眼的江洋大盗,一个是从保定府大牢找来的,另一个是从济南府大牢找来的,长相酷似你与小二。办这种事,乔万全十分老到。” 蓝衫老人笑道:“从此就没有我和小二了?” 青衫老人道:“是。这个告示将贴遍全国所有的城市乡镇,一个月后,飞天侠盗被杀的消息将传遍全国。” 蓝衫老人道:“小二的爹娘见了,会很伤心。” 青衫老人道:“小二家兄弟多,他爹娘过一阵子会好的。” 蓝衫老人道:“过一阵子,小二去见爹娘,还不把他爹娘吓死!以为白日见鬼了。” 青衫老人道:“你想得倒怪多的,尽往不好处想,你就不能先去悄悄告诉他们实情,免得小二的爹娘见了小二吓破了胆。” 蓝衫老人吃吃笑道:“也是。哥,这告示真有意思,就是有人认出了我,也不敢去报案了,报案不但没奖励,还要严加惩处呢。告示谁写的呀?” 青衫老人道:“是刑部绍兴师爷余文章的佳作,告示的内容是哥向怡亲王订购的。” 蓝衫老人道:“皇上怎么会全听怡亲王摆布呢?” 青衫老人道:“皇上精着呢,对怡亲王存着戒心,将亲王的兵权一点一点剥夺殆尽,自己便亲握兵权,再不放手了。亲王想要兵权,他便找借口搪塞不给;但亲王毕竟是功臣、堂兄,扳僵了,于面子上不好看。除兵权外,亲王的其它奏折,则乐得做个好人,准奏放行,着刑部按亲王意思办便了。” 蓝衫老人道:“是嘛,哈哈,哥,你真行啊。看来,我的事算是了了。” 青衫老人笑笑,道:“高兴吧?” 蓝衫老人道:“高兴。” 青衫老人道:“可老百姓不高兴了,他们心中的英雄死了,千万别闹出事情来呀。” 当他俩从茶馆出来时,见茶馆门口挑出了招魂幡,白色布条上写着四字“魂兮归来”,不仅茶馆挑出了招魂幡,眨眼间,各家商铺、住家,无论大小贫富的门面上,俱各挑出了白色的招魂幡,幡上有写“魂兮归来”的,也有写“飘蓬归来”的,更有甚者干脆写“飞天侠盗归来”的,百姓悲愤填膺,群情鼎沸,竟百无禁忌起来。街旁路口,人们在点烛插香,焚烧纸钱,号淘大哭,祷告膜拜,口中念念有词,祈祝飞天侠盗丁飘蓬一路好走,直上天堂。其间,竟有妇孺披麻戴孝,捶胸顿足,如丧考妣,哭声震天,为飞天侠盗送行。整个北京城,百万百姓,不约而同地在相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举行一个世间最隆重、最哀痛、最虔诚的祭奠。看得丁飘蓬眼含热泪,热血沸腾。 第二天,南门城楼上的两颗人头不见了。 关于失踪的人头,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主要有三种版本:一说是:皇上为了平息民怨,息事宁人,主动将人头撤下掩埋了;也有人说,世间没有柳三哥不能去的地方,是柳三哥在深夜盗走了人头,并用紫檀木雕刻了两具躯体,将人头粘上,把丁飘蓬与王小二连夜运回苏州去了,将他俩埋葬在歌女小桃的坟墓旁;最后一说,知道的人就寥寥无几了:事后,柳三哥从妙手空空处得知,盗取人头的不是别人,正是四海镖局总镖头霸王鞭崔大安夫妇,他俩感念飞天侠盗救命之恩,对学步桥之事,心存愧疚,趁夜深人静时分,夫妻双双,戴上面罩,飞上城楼,摘下人头,穿林渡水而去。至于,他俩将人头埋在何处,除了他俩,任何人均不得而知。更不可能有人会告诉他们,那两颗人头,其实是两个杀人不眨眼的江洋大盗的首级。 对于失窃的人头,皇上与朝廷俱各表现得十分低调,似乎什么也没有看见,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似乎人头依旧悬挂在城楼上似的。上朝议政时,没有人谈起丁飘蓬,连言辞最尖刻的骨梗之士、谏议大夫,都绝口不提此事,甚至连阿谀奉承最到家的宠臣,竟对此事也三缄其口了。朝廷对百姓的祭奠,任其所为,视若无睹。显示出少有的冷静、体贴与大度。 只是,街上巡视的马队,比平时多了十倍,重要的部门、路口、关卡,增设了大批全付武装的捕快与兵丁。 怡亲王得知一切后,长叹道:“皇上长大了,不简单啊,撼山易,撼朱家天下难。” *** 月圆如饼,月色如银。怡亲王府书房内,茶几旁坐着柳三哥与怡亲王。 柳三哥道:“亲王近来脸色有点不太好。” 怡亲王道:“是,到处是诵经念佛之声,百姓在为丁飘蓬超度。本王想得多了点,睡眠不太好。” 柳三哥从怀中取出两封密信,递给怡亲王,道:“请亲王查收。” 怡亲王取过密信,走到灯下反复查看,确认无误后,才如释重负似的长叹一声,将密信点燃,扔进铜盆,看着密信烧成灰烬,才又踱回座位。 柳三哥道:“咱俩的交易算是两清了。” 怡亲王道:“清了清了。” 柳三哥将王府铜令牌还给亲王,亲王道:“你拿着吧,今后有事,尽管来找本王,这样就方便多了。也许,你还有用得着本王的地方。” 柳三哥收回令牌,道:“多谢。” 怡亲王呐呐道:“干这种事,本来不该留下字据,全用密使口头传话。可冒拉拉单于不信本王,坚持要有,否则就免谈。迫于无奈,本王才写了这两封要命的信。要是没有信,就没有那么多折腾了。” 柳三哥道:“不对,俗话说得好,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古人还有一句名言,叫做‘机深祸更深’,想必亲王博闻强志,定有所闻吧。” 怡亲王怔怔地望着柳三哥,道:“三哥真有见地。不知三哥是哪儿人?” “福建武夷山,词客柳永第十代孙。亲王,问这个干嘛?” “这些天,本王忽然想起一个故人来?” “谁?” “二十五年前的吏部尚书柳仁宽。”怡亲王两眼炯炯有神,盯着柳三哥,问:“你是柳仁宽的什么人?” 柳三哥心下一个“格登”,面上却平静如常,道:“在下不知柳仁宽为何许人也,与柳仁宽,毫无瓜葛。” 怡亲王道:“今天,想必三哥也易容了,能不能让本王看一看你的本来面目?” 柳三哥道:“不能。在下混迹江湖,惹下了许多不该惹的事,为求自保,不得不易容改扮,望亲王见谅。” 怡亲王道:“三哥骨格清奇,从骨象上来看,极象本王挚友柳如宽。” 柳三哥笑道:“世上相象的人多了去了。” 怡亲王沉思道:“这倒也是。” 怡亲王端起茶杯,呷了口茶,道:“龙井,好茶。三哥请用茶。” 三哥看看茶杯,笑道:“多谢,不渴。” 怡亲王哈哈大笑,道:“茶里没毒,真是个谨慎的人,三哥还是信不过本王啊。”他拿起三哥的茶杯,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又道:“每每提起挚友柳如宽,本王便极为心痛,柳家十一口惨遭横祸,被歹徒截杀于浙西北荒山野岭,听说,只有一个襁褓幼子被好心人救了,至今下落不明。哎,江湖上的事,真是波谲云诡,凶险得紧啊。”说到这儿,怡亲王双眼湿润,神色惨淡,不胜伤感,他道:“听说三哥是个侠义之士,到处行侠仗义,不知能否帮本王查缉杀手,为挚友柳如宽一家报仇雪恨,也可宽慰本王心头之痛。本王愿为此事提供所有人力物力,事成之后,赏银百万,三哥,如何?” 柳三哥心头怦怦乱跳,脸上却依旧平静自然,拱手道:“亲王过奖了,在下可不是飞天侠盗,天下不平事多的是,哪管得了那么多!能躲就躲,能逃就逃,为了兄弟丁飘蓬,那叫没有办法,推托不了。这件事总算了结了,自己的许多事却耽误了,亲王之托,在下谨记在心,待料理了家事后,再来听命麾下,望亲王见谅。在下扣扰多时,就此告辞了。” 说完,袍袖一挥,人如一片轻云,向窗口飘去。其实,亲王提的条件太诱人了,他怕把持不住自己,会忍不住答应了,找到杀手,讨回血债,对他来说,世间没有比这事儿更重要的了。不过,他不信怡亲王,他不信这只老狐狸,也许,这只是一个圈套,也许,怡亲王与刺杀父亲的事有关,也许,这中间怡亲王别有用意,蓄意将自己卷入宫廷权力之争的漩涡中,到时候闹得欲罢不能,难以脱身。与这只老狐狸打交道,得多留几个心眼儿,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去找怡亲王,他怎能轻易相信这么一个危险人物呢! 怡亲王快步走到窗口,喊道:“你再想想,本王托你的事,想通了,可来找我。” 窗外月明如水,几个保镖听到叫声,在门口窗下乱作一团,庭中早已不见了柳三哥,一个声音从月光中悠悠传来:“好,让在下再想想,在下会来找亲王的。” 七十三 尘封悬案乱如麻 冬至雪霁,漫山皆白。昱岭关南十余里外,一座名叫“落雁岭”山岗的南坡上,有一片坟冢,坟冢前有一条长长的陵园甬道,两旁是苍松翠柏,郁郁葱葱,显得十分庄严肃穆。 陵园甬道紧连着山间的古驿道,古驿道上也复盖着冰雪,有几道深深的车辙印迹。 驿道上来了两辆马车,吁,一声吆喝,两辆马车停在了驿道与陵园甬道连接的岔路口,车上跳下三个年轻人来,他们是柳三哥、南不倒与小李子。 甬道的柏树下,竖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石碑脊上复盖着冰雪,碑上题刻为:吏部尚书柳公仁宽陵墓重修记。柳三哥等三人站在碑前阅读碑文,对于柳三哥来说,他每到父母坟前祭拜一次,便要研读数遍,力图从碑文中寻找到杀戮全家凶手的蛛丝马迹,可惜每次,他都望文兴叹,一无所获。碑文全篇,他已能背诵如流,字斟句酌,却全无仇敌影踪。全文如下: 某年某月某日,吏部尚书柳公仁宽因病辞官,离京返乡,携家眷仆役共计十二人,行至昱岭关南落雁岭下古驿道时,突遭七名杀手伏击,众匪不问青红皂白,大开杀戒,手段凶残,旨在灭门。柳公家人多为妇孺,三名忠仆,颇为勇武,奋力反抗,怎奈杀手武功高强,砍翻忠仆,屠戮妇孺,血染衰草,命断荒岗,古驿道旁,惨叫连天,竟如屠宰场一般。适值此时,白马壮士途经此地,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因寡不敌众,壮士伺机救下柳公襁褓幼子,飞身上马,突围逃亡,七名杀手,紧追不舍,内中有擅长弓箭者,连射三箭,白马中箭,狂嘶倒毙,壮士坠马,犹自血战,身中九刀,不幸罹难。七杀搜求柳公襁褓幼子,欲斩草除根,不留后患,竟人间蒸发,不见踪影,于是心有不甘,搜寻山林,爬罗剔抉,终无所获,无可奈何,怅恨离去。至此,柳公一家老幼十一口,均死于杀手刀下,柳公幼子失踪,生死不明。七杀究为何人?大盗耶?杀手耶?众说纷纭,姑且存疑。三日后,柳公就难处新增十个坟头,柳公一家十一口遗体均妥善掩埋,坟头布局得体,按长幼尊卑顺序排列,坟前插有木制墓碑,写明死者身份名号;三里外白马壮士遇难处,亦多了两处坟头,一为白马青冢,一为壮士青冢,据山间父老传言,两处修坟者均为同一人,安葬所用棺木,亦均为修坟者购置。余暗忖:修坟者必为柳公身前故旧亲朋,柳公籍贯浙东天台稻香村,于浙西北并无亲朋好友,修坟者于案发三日后便购置棺木,纠集工匠,前来掩埋尸体,修造坟墓,何知之如此之速耶?其人行迹,甚费猜详。半月后,余方始闻讯而至,重修柳公与白马壮士陵园,坟丘未动,不惊众灵,壮大墓园,树碑立传,增修甬道,培植松柏,肃穆端庄,以旌忠良。余面对青冢,肝肠寸断,情动于中,发之言表。呜呼哀哉,肃杀之秋,悲愤难抑,吊吾挚友,一杯薄酒,情何以堪,柳公清廉,刚正不阿,忧患天下,心系苍生,直道而行,嫉恶如仇,开罪鬼魅,在所难免,遂遭大祸,几至灭门,余心忉忉,辗侧难眠,天道幽昧,常人难测,善恶有报,必有时日,云开雾霁,水落石出,歌哭希冀,以血还血。日色西斜,暮霭遍野,聊备薄奠,祭祀冤魂,伏惟尚饷,神灵佑护。 落款为:某年某月某日雁荡欧阳原题记。 读着碑文,柳三哥双眼泪如泉涌,南不倒与小李子相与嘤嘤啼泣。 小李子留守在马车旁,柳三哥、南不倒提着食盒、供品,踩着冰雪,步入甬道,来到柳仁宽夫妇墓前。 十座坟墓,有序排列,位于正中的坟墓用巨石围砌,考究高大,是个合葬墓,墓碑上镌刻着“吏部尚书柳公仁宽大人妻柳吴氏之墓” 柳三哥凝视着墓碑上的落款:某年某月某日雁荡欧阳原敬立。欧阳原是谁?他现在在哪儿?坟墓是在二十五年前立的,大约是在家人死后不久,欧阳原便赶到落雁岭,出资兴建的。 其余九个坟头,根据墓碑来看,两个是自己的兄长,两个是姐姐,其余,一个是奶娘,一个是丫环,另三人是男仆,一家十一口,俱各罹难,唯一幸免于难的就是自己。 杀手到底是谁?过了二十五年了,我能找到他们吗?血债要用血来还,这个愿望能实现吗? 柳三哥不知道,不知道也要去找,穷其一生要去找到那些台前幕后的仇人,讨还血债。 柳三哥与南不倒默默地扫除坟前供桌上的积雪,摆上酒肉果品,点燃香烛。二人双双拜倒在父母墓前的雪地上,哀哀恸哭,良久,方始拭泪起身。 柳三哥心中暗下决心,这辈子要做的第一件大事,便是找到凶手,讨还血债。 接着,柳三哥一行三人,又去了三里外的白马壮士陵墓。 那儿,古驿道旁也有一条长长的陵园甬道,两旁的松柏郁郁葱葱,路口松树下也立着块巨大的石碑,柳三哥等人停步观看,题为“江湖豪侠白马壮士墓重修记”,该文短小精悍,全篇如下:某年某月某日,江湖豪侠白马壮士,途经落雁岭古驿道,见七杀手屠戮忠良,慨然拔刀,与匪拼杀,并乘隙救下柳公遗孤,飞身上马,冲出重围,后白马中箭倒毙,被七杀追上,壮士勇悍,血战至死。七杀手欲求柳公遗孤而杀之,却遍寻不得。足见白马壮士机智过人,并非泛泛之辈。如此英勇义烈之士,世所罕见。余心敬仰,聊备薄奠,唏嘘感喟,仰天长歌:白马壮士,无名豪侠,萍水之交,拔刀相助,舍身血战,智救遗孤,虽死犹生,气贯长虹,伏惟尚饷,神灵福佑。 落款为:某年某月某日雁荡欧阳原题记。 这篇碑文,柳三哥同样也能倒背如流了,不过每到此地,他依旧会凝神细看,每看一遍,都会热血沸腾,对恩公白马壮士的豪侠壮举,感佩交至。与此同时,他问自己:白马壮士究竟叫什么名字?是何处人氏?他的武功属于何门何派?他家人还在不在?家人知不知道他已撒手人寰?白马壮士的救命之恩,我该如何回报? 同样,柳三哥什么也不知道,不知道也要去找,找到恩人的亲属,说一声谢谢,那是他这辈子要做的第二件大事,他要用一生的时间去寻找恩人的亲属,用自己这条捡来的命,去反哺报恩。 柳三哥眼含泪水与南不倒踩着积雪,经过幽长的甬道,来到白马壮士墓前,小李子留在路口看着车马。 这儿有两个坟头,一个是“白马之墓”,另一个就是“白马壮士之墓”。白马壮士之墓高大考究,周遭以巨石围砌,坟前一块墓碑,上刻“江湖豪侠白马壮士之墓”,碑侧落款依旧是“某年某月某日雁荡欧阳原敬立”。白马之墓略小,形制相似,位置靠后,以示主从。 柳三哥与南不倒在坟前供桌上陈列酒肉果品,插香燃烛,虔诚祭拜。 他心中暗暗祷告:望恩公在冥冥之中,指引在下今生今世,能完成报仇雪恨与感恩图报这两个心愿。 至于说这两个心愿能不能完成,柳三哥实在心中无底,只有尽人力而听天命了,时至今日,他连一点头绪都没有。 如今,自己所知,无非是义父白艺林所见的那一个场景,七个杀手,为首者叫“白毛风”,还有就是一闪而过的白马壮士,除此而外,就是雁荡欧阳原两块碑文中所记的内容了。欧阳原是半月后闻讯赶到落雁岭下的,当时文中所记,多为传闻,杂以感喟,其真实性有待商榷,不过,欧阳原也许知道祸发的背景,从两篇碑记中,隐隐透露,对家父之死,似有所知;而事发后三天,即赶到现场掩埋尸体的那个好心人,消息为何如此灵通?莫非他始终尾随在父母的身后,已预知前途凶险?他是谁?过了二十五年,这个好心人还在吗?他知道的情况,肯定会比欧阳原多得多,也许欧阳原对此人也略知一二呢。首先,我该从哪儿着手呢? 怡亲王也自称父亲为挚友?是真是假?他出巨资雇我缉拿凶手,是真心之举?还是别有用心?跟他这样的人打交道,多留一个心眼儿是不够的,要多留几个心眼儿,也许,他也知道一二父亲被杀的真相,无论真假,怡亲王当然是一条重要线索,至少是一个接近真相的重要人物之一。不过,这个老狐狸真假莫辨,千万不要着了他的道儿。 还是先从找欧阳原与好心人着手吧,只有找到了他们,才能揭开事件的内幕,才能抽丝剥茧,接近事件真相,解开整个事件的谜底。 好心人是个影子,难以寻觅。雁荡欧阳原,有名有姓有籍贯,找到他应该不会太难吧。 二十五年后,他俩还都活着吗?柳三哥实在有点吃不准…… 柳三哥想得入神,突然,野山猫二黑接连三声尖叫:喵呜,喵呜,喵呜,那猫儿在灌木丛中飞掠,向三哥如电般射来,二黑所过之处,灌木丛间雪粉飞扬,柳三哥心头一惊,有情况,他一按剑柄,长剑已在手中,南不倒毕竟慢了数拍,也随即拔出长剑,柳三哥内心头一个想到的是南不倒,不能离开不倒,害怕有个闪失,他怕刚刚找到的爱又不见了,他不知道自己还经不经得起第二次爱的打击,他提剑凝神,将周遭情况过细扫视一遍,然后,双眼紧盯着陵园甬道的路口,不知该飞身前往二黑报警之处呢,还是守着南不倒不动,确保她的安全?他怕强敌使的是调虎离山计,江湖上,任何可能都会发生,仓促间他踌躇了片刻,倒是南不倒道:“哥,看看去。”便提剑率先向甬道口飞奔,柳三哥这才脚下一点,霍喇喇,从南不倒头顶掠过,在头前飞掠,这一迟疑,也就只是一会儿功夫,突然,路口传来小李子“啊”一声惨叫,他俩如两只大鸟,飞掠到路口,只见小李子左手捂着胸,右手握着拔出一半的剑,倒在马车旁的雪地上,一条人影披着白色披风,在林莽中一晃,没了踪影,林中树枝一阵晃动,积雪嗽嗽坠落。 柳三哥道:“阿南,你救小李子,我去去就来。” 说着,他提气疾奔,追了下去,转眼间奔出数里开外,前方的丛林,枝梢一直在不停晃动,积雪一直在嗽嗽飞坠,那杀手轻功,已入化境,一时半会儿是追不上的,柳三哥暗忖:不行,南不倒千万别出事了,他只得放弃追逐,转身回奔,不大一会儿,已来到栓马车处,南不倒问:“哥,杀手呢?” 柳三哥道:“跑了,好快的身手。” 南不倒哽咽道:“是谁杀了小李子,为什么要杀小李子,她招你惹你了么,挨千刀的凶手,本公子与你决无善了。” 柳三哥问:“小李子怎么了?” 南不倒道:“死了,没救了,她的心脏是被一根树枝射穿的,那杀手内功十分了得,看,这就是将小李子钉在地上的树枝。” 南不倒手中拿着根树枝,树枝只有一根筷子那么粗细,沾满鲜血,枝叉上还粘附着两片枯叶呢。 若是没有强有力的气劲,那么细的树枝是绝对不可能穿透胸腔,插入一个人的心脏的。何况,小李子的功夫,也并非泛泛之辈。 柳三哥看着这根树枝,知道对手的分量了,那对手的功夫跟自己在伯仲之间,未来的这场追逐拼杀,谁死谁活,根本就无从揣测,也许,最后的结局,要看运气了。 他俩下山买了棺木寿衣,叫了石匠雇工,将小李子埋在了柳家陵园,石碑上刻的是“忠仆小李子之墓”,柳三哥与南不倒商量后,为了保密,不暴露南不倒的行藏,落款竟为“雁荡欧阳原敬立”,不知欧阳公看后作何感想。 当夜,他俩在昌化客栈歇宿。 冬夜衾暖,情侣夜话: 柳三哥道:“阿南,你跟着我很危险,怕吗?” 南不倒道:“怕?什么意思?” 柳三哥道:“我想把你送回南海去。” “不去。” “等我报完仇,再去接你。” “等你报完仇,我已成了老太婆了,你让我守活寡啊!” “你看,有一个仇家在暗中盯着我们呢,那人的武功已入化境,不在我之下,我怕你有意外,我真怕。” “我也怕呀,怕你有意外,你想让我成天一个人为你提心吊胆,担惊受怕吗?我才不干呢。既然我喜欢你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要为你分担,你要有个三长两短,我活着还有意思么,你当我还能活着么!我俩活着是比翼鸟,死了是连理枝,不离不弃,生死与共。”南不倒说得很轻,却很坚决。 柳三哥将她紧紧搂在怀中,半晌说不出话来,他道:“你想跟着我,必须答应我两个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我要教你一套武功,你必须在三个月内学成这套武功。” “什么武功?” “昆仑剑学精髓:无字真经十三式。” “学了有啥好处?” “这十三式以防为主,以攻为辅,学会了十三式,即便是世上的顶尖高手,在两个时辰内也无法伤害你,一不小心也许会倒在你的剑下,泛泛之辈,即便十数人齐上,群攻烂打,也讨不了好去。” “好呀,我学,当然学。我还不想死呢,我一死,你把我忘了怎么办?你再去娶个姑娘怎么办,我在九泉之下,还不活活气死!” 柳三哥笑道:“尽说些孩子话,既死了,还能气死!” 南不倒道:“男人的话不能信,好的时候,把你哄得头头转,一个转身,见着一个新鲜漂亮的姑娘,就把说过的话,忘个一干二净啦。” 柳三哥道:“瞎扯啥呀。我可告诉你,无字真经十三式不好学,你得下番苦功了。” “别吓人好不好,莫非有比南海医术还难学的学问么。” 柳三哥道:“那不是一回事。” 南不倒问:“第二个条件是啥?” 柳三哥正色道;“第二个条件就是:我不在的时候,不论在任何情况下,不准给任何人看病。江湖上的圈套,防不胜防,怕你中了贼人的圈套。” 南不倒问:“如果,那人不救治要死呢,我也不准去救治。” 柳三哥道:“对,不准。” 南不倒道:“那你还是柳三哥么!柳三哥成了见死不救的冷血动物了。我不答应怎么办?” 柳三哥道:“回南海。” 南不倒听他的口气十分坚决,没有商量余地,心中暗忖,看来不答应是不行了,你让我见死不救,那是办不到的,到时候再说吧,便搪塞道:“行,行行,答应就答应。” 柳三哥道:“不是我心硬,是江湖太险恶。” 南不倒嘟哝道:“你把江湖看得也太黑了。” 柳三哥道:“有些人的心,岂只是黑而已啊。阿南啊,你不懂江湖,在江湖上混,没有比不懂江湖更凶险的了。” 南不倒根本没把他的话当一回事。 *** 飞天侠盗丁飘蓬如今一身轻松,那要命的三十万两白银悬赏通缉令取消后,就象卸下了一付担子似的,松了口气。 江湖上的人因他而死,无论穷富都在为他祭奠招魂,他感到实在有点不好意思,祭奠招魂的仪式越悲伤越隆重,越是觉得无地自容,实际上,我根本就没死,这不是糊弄老百姓嘛,他真想写个告示,告诉大家:我,丁飘蓬,根本没死,死的是几个冒名顶替的杀人犯。 想想又忍住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会被三哥骂死。何况,即便自己写了告示,又有谁会信呢! 听说,四海镖局的祭奠活动最虔诚,大门口挑着一面“魂兮归来”的招魂幡,所有的镖客、趟子手、车夫苦力、男仆女佣,全部臂系黑纱,门前照壁旁,那面绣着“四海镖局”四个金字的威武大旗,从开山立万以来,总是高高飘扬在蓝天之下,如今,却也下了半旗。不仅北京总镖局如此,全国各地分号,均已飞马传告,为期一月,隆重祭奠,概莫能外。 听三哥说,崔大安夫妇以为南城门上悬挂的两颗人头是自己与小二,还甘冒死罪,深夜偷偷去摘了下来,找了个隐蔽之处掩埋了,这是哪跟哪啊,不过,丁飘蓬内心却十分感动。 四海镖局在天坛附近,丁飘蓬白天赶着马车去四海镖局门口转了一圈,果然如此,门楼下招魂幡飘扬,镖旗下了半旗,进出的镖客俱各臂缠黑纱,面色肃穆,就连门前的两个石狮子也披上了黑纱。听说,霸王鞭崔大安为了感谢自己在学步桥的救命之恩,还在内宅设了个灵堂,供奉自己的灵位,这对丁飘蓬来说,真有点哭笑不得,越发觉得不安。 北京他是呆不下去了,走,去南京看看王小二,再与小二一起去苏州,给小桃姑娘上个坟,烧一柱香。想起小桃姑娘,他就想哭,多好的姑娘啊,自己总算找到了喜欢的人,本来,应该带着她远走高飞,却怕这怕那,失去了最后的机会,使得两个有情人,从此阴阳相隔,再不能相聚,这是此生最大的遗憾啊。 哎,不能想了,再想下去会发疯的,去南京散散心吧,王小二在秦淮河边办了个小客栈,不知办得怎么样了。 *** 秦淮河边的夫子庙是南京城最繁华的地方。 夫子庙周围店铺林立,鳞次栉比,一湾绿水在夫子庙前流过,那就是秦淮河,河上有画舫,画舫里有丝竹歌舞,彻夜的灯光绚烂,歌舞升平,在这一带的秦淮河两旁,也聚集着无数的客栈酒店青楼赌馆,夫子庙这一带,成了个寻欢作乐的绝佳场所,整日里人流涌动,络绎不绝。 王小二在夫子庙的西头买了一幢大宅院,那宅院紧临秦淮河边上,风景秀美,闹中取静,相当安逸。这小子心性机灵,稍事装修,便招了几个伙计,办起了个顺风客栈。客栈生意不错,每月能挣几个钱。 王小二自然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他化妆成一个中年男子,化名陈家善,坐在柜台后面,看着南来北往的旅客,听着他们说着各地方言,觉得十分有趣,有时还随口学几句。伙计们觉得陈老板好说话,也好处,就是奇怪,陈老板这么有钱,怎么单身一人呢?是不是有病啊?说是家在浙江嘉兴,也不见他回家,也不见家乡人来探望他,透着点古怪。 王小二听伙计说,城头贴了告示,大名鼎鼎的飞天侠盗丁飘蓬被抓住枭首了,他的同伙王小二也被砍了头,两颗人头,挂在北京的城楼上示众呢。 王小二听了一惊一喜,也去看了告示,看后掩嘴直乐,知道如今世上王小二已经不存在了,自己的罪过一笔勾销了,呸,老子何罪之有,都是铁面神捕乔万全害的,老子不提他还好,一提他一肚子的气。真不是个东西,还铁面呢,神捕呢,**毛吧,说话象放屁的狗东西! 不过,老子还得低调点,还得每天要扮成中年人,不让任何人认出来,江湖上的事变得快,小心没大错。 他正乐着呢,却发现南京的各家各户,全挑起了招魂幡,写着“魂兮归来”、“英魂不灭”、“飘蓬我爱”“阿四归来”,哇,全是悼念丁哥的悼词,嗨,怎么没人悼念我呀,我也英勇牺牲了呀,真有点不太公平,不过,他还是高兴,丁哥他妈的确实英雄,他没怕死的时候,这小子胆子怎么那么大呢。我可不象他,临到生死关头,就他妈的不争气,吓得屁滚尿流。 不过,想想那些日子也真刺激,真带劲。 来住店的旅客虽然行色匆匆,却都愤愤不平地骂世道,骂贪官,对丁哥的死深表哀痛。 王小二在走廊上踱步,这些天,旅客们尽在谈论丁飘蓬,有时也谈到自己。有人说:“王小二只有十七岁,听说长得眉清目秀的,砍了头,可惜啦。” “听说连人都没做过呢,小伙子就没了命,那不白活了么!” 王小二真想插嘴说:“不对。他做过人了,今年在淮安,和一个足浴女孩上床了,怎么没做过人呀。你才没做过人呢。” 旅客道:“当官的连小孩子也杀,真差劲。” 王小二心道:“我哪是小孩子呀,老子是顺风客栈的老板啦,手下还有六、七个人管着呢,真他妈的瞎说!” 听得不高兴了,他就到夫子庙附近散步去了。 反正,说到丁飘蓬没人不竖拇指的,说到自己,就只剩了同情怜悯,好象自己是个废物似的。大伙儿也不想想,要没我,丁飘蓬不早就死在郎七的刀下啦,丁飘蓬的英勇,怎么说也有我的一份。 过了五六天,招魂幡就越来越少了,客栈里旅客开始很少谈论飞天侠盗丁飘蓬了。 十天后,招魂幡绝迹了,丁飘蓬这个话题也谈腻了,生活依旧在照常进行,种地的种地,打工的打工,做生意的做生意,嘴要吃饭,要吃饭就要挣钱,世上没有比这两件事更重要的了。 王小二也依旧好好经营着顺风客栈,他可不敢惹事了,对这份平静安逸的生活,十分珍惜,这本就是他在逃亡生涯中梦寐以求的幸福生活啊。半年来的出生入死、颠沛流离,他懂得了知足感恩,那是上天对他的眷顾啊。不好好干,再惹出事来,那叫活该。 王小二是个喜欢新鲜的人,所以他挑了干客栈的这个行当。客栈里能见到各色各样的人,长相各异,服饰各异,还能听到南来北往旅客操的各地方言,他喜欢听旅客讲话,各地方言,稀奇古怪,南方方言还真听不懂,越往南越不好懂,温州啊广州啊,那鸟语花香的,听得稀里糊涂一盘账。北方方言倒大多能听个明白,最直白好懂的,他觉得还是东北话。 那天,来了两个东北人,身上带着大蒜味儿,一人瘦高个,脸色苍白,象僵尸,佩剑;一人中等身材,脸黄得象金子,象有肝病似的,佩刀,还背着弓箭。苍白脸瘦高个对黄脸汉道:“黄金鱼,你去柜上付钱吧,我身上现银用完了。” 小二心道:太夸张了吧,啥黄金鱼啊,分明象是肝炎患者。 黄金鱼却道:“白条子,你的银票也该去兑现了,我身上的银子就够用一两天的了。” 小二心道:长江的野生白条子鱼,味鲜美,那肚皮跟瘦高个的脸倒是一般白,不知是他的真名呢还是绰号。 白条子道:“行,赶明儿就去。” 他俩在柜台前嘀咕,王小二坐在柜台后咧嘴一乐,有趣,这两人一个叫黄金鱼,一个叫白条子,长得还真有点象,瞧这两人模样,也不象是干正经行当的,象是在江湖上混的。 他俩要了个僻静房间,并点了几个酒菜,要伙计将酒菜送到房间去。 不一会儿,伙计将酒菜送到他俩房间去了。入夜,王小二想去问一下两位客人可还要点啥,他本来可以叫伙计去办,当时,伙计正忙乎招待客人,抽不开身,就自己去了。 走到后院,见房间里亮着灯,门窗紧闭,屋内没有声响,以为俩人睡了,走到门前附耳细听,才听到里面在窃窃私语呢,却根本听不清讲些个啥。 看来黄金鱼与白条子不是善类,行事太过诡秘,他想转身离去,又心生好奇,就蹑手蹑脚,猫到窗下窃听。 只听黄金鱼低声道:“老大说3号、4号、6号、7号在三年中死得不明不白,太怪了。” 白条子道:“谁是杀手啊?干得比咱哥们还专业,不留一点痕迹。” 小二心道:看来这两位爷台是专业杀手呀,怪不得说话鬼鬼祟祟,不象个好人。 黄金鱼道:“老大怀疑是柳三哥。” 白条子道:“柳三哥?!” 王小二内心一个格登,怎么,跟三哥有干系?那更要听仔细了。 黄金鱼道:“想想也是,不是他能是谁呢,谁能将这四大杀手杀死后,走得那么干净利落呢!有如此了得功夫的人,除了柳三哥,不可能有第二个人。记不记得,两个来月前,咱们兄弟俩,加上鲁淘沙,三个人正准备在野外灭了黑胖子时,却半路里杀出个程咬金来,搅了局,那小子甩的袖箭真他妈的绝了,吓得老子直了眼,真看呆了,就是老大,碰着这个人,也够呛。要不是咱们走得快,怕这个吃饭家伙,早就不在脖子上了。”他指指脑袋瓜,又道:“我看那小子说不定就是柳三哥,信不信,白哥?” 白条子道:“信,怎么不信,柳三哥害得咱们没干成这票生意,人家买主不乐意了,这票生意的尾款,至今拖着不付了,还说要咱们影子杀手赔偿损失呢。论理也是,老大觉着理亏,尾款也不要了,这事不了了之,够赖的。嗨,提他败兴,来,咱哥俩干一杯。” 屋内杯子一响,两人咕嘟一声,把杯干了,接着是咂巴着嘴,吃菜的声响。 白条子道:“柳三哥只有二十几岁,老大怀疑柳三哥是柳仁宽的儿子,从时间上来推算,对得上,他是为家人报仇来了。” 黄金鱼道:“为家人报仇,这话怎么说?难道二十五年前,柳仁宽一家十一口被杀,是老大他们干的?听说,当年柳仁宽的襁褓之子被异人救走了,莫非真的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了!” 白条子道:“嘘,轻点,小心隔墙有耳。别乱说,咱可没那么说,不该管的事别管,不该说的话别说,这可是咱们这一行的规矩啊。” 黄金鱼道:“也是。可老大派给咱俩的活也太玄了,要咱们去找二十五年前,祁连刀神齐大业的关门徒弟李有忠。老大有块心病,那就是李有忠,李有忠越是没有消息,老大的心越是没个安宁,李有忠怎么会失踪呢?他这些年在干啥?就是老大急于想知道的。咱想,李有忠要在,也该吓坏了,在一个地方猫着,苟延残喘吧,还能干啥呢。事情多过去二十五年了,姓李的是死是活你不知道,咱哥俩咋知道呢。说他的老家在无锡,老大自己也去了几趟,没找着。最近又听说,李有忠在无锡城南的紫竹寺做过和尚,法号叫伏魔和尚,也许在寺庙里藏着呢,其实,都是些道听途说的话,没一点根据。你都找不着,却叫咱哥俩去找,上哪儿找去呀,真是的。” 白条子道:“兄弟,你尽说些没用的,当时,怎么不当着老大的面说,尽在背后捣鼓些没用的。” 黄金鱼道:“白哥,能说吗,要说了,轻则废了你的武功,重则指不定就是死。” 白条子道:“不说了,兄弟,咱们尽力吧,真找不着就回去复命,老大也不能把咱俩怎么地了。” 黄金鱼道:“咱真闹不明白了,找李有忠干嘛呢,当时他只有十七、八岁,毛孩子一个,如今算来,也该四十挂零了,还能折腾个啥名堂出来。” 白条子道:“也许,李有忠知道杀死柳仁宽家人的人是谁,杀了李有忠,就切断了杀手的线索,千变万化柳三哥就是想报仇,也找不着门子了,老大就省心了。咱俩就去碰碰运气吧,找着了李有忠最好,回去禀报老大,老大也高兴,他自己会去料理;找不着李有忠,就拉**倒,权当去游山玩水了。来,咱哥俩再干一杯。” 黄金鱼道:“好。”他俩又干了一杯。 黄金鱼问:“白兄,明儿咱们去哪儿?” 白条子道:“镇江。” 黄金鱼笑道:“好极。白娘子水漫金山寺,看看去。” 白条子也笑道:“法海僧袈裟退怒潮,挺好玩。” 想不到这两个怪人,还会吟几句歪诗呢。窗下的王小二屏息细听,大气儿不敢喘,又蹑手蹑脚地退了出来。 来到客栈前厅,他坐在柜台后的椅子上想,那个老大是谁呢?是阴山一窝狼的老妖狼?不象。那黄金鱼与白条子自己从未见过,他们是干啥的?柳三哥知不知道有人在背后算计他呢?算计柳三哥有用么?十个飞天侠盗丁飘蓬都难及柳三哥一个,我可不要杞人忧天了。不过,遇上柳三哥,可得跟他打个招呼,俗话说得好: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第二天一早,黄金鱼与白条子就到柜台结账来了,付清了费用后,他俩跨上店伙从马厩牵来的两匹快马,缓缓离去。 王小二真想暗中跟着他俩,去无锡看个究竟,无奈自己实在走不开。从昨夜开始,王小二平静了许久的心,又折腾开了,柳三哥在哪儿,我上哪儿找他去,把偷听到的事儿,全告诉他。要是丁哥在就好了,跟丁哥在南京分手已有一个来月了,顺风客栈的大宅院,还是丁哥出的银子,丁哥出手真够朋友。 旁晚,来了个赶车的中年商人,那人清秀精瘦,三绺微须,身着褐衫,腰悬长剑,肩头背个包袱,脚登黑布鞋,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伙计迎上去问:“大哥住店?” “是。”中年商人将鞭杆递给伙计,道:“别忘了给马喂料饮水,将马车也打扫打扫,小费另算。” 伙计道:“行,谢谢大哥。”便赶着马车去马厩了。 中年商人进了顺风客栈前厅,王小二坐在柜台后看小说,见来了个客人,并不在意,生意上的事,自有伙计与账房管着呢。中年商人径直走到柜台前,对王小二道:“嗨,越来越没规矩了,舅舅来了,也装作不认识了。” 好熟悉的声音,好熟悉的身影,王小二揉揉眼,定定神,一拍脑袋,认出了是飞天侠盗丁飘蓬,就顺口应道:“哎哟,舅舅来了,怪不得今儿个喜鹊直叫唤呢,原来贵客来了。”小二忙放下手中的书,从柜台内出来,拉着丁飘蓬的手,摇晃着,十分欢喜,并亲自将他安排到了内院自住的房间里。那是个小院落,三间房,一个小天井,天井里是小二习武的地方,后门临着秦淮河,环境分外清幽。 见着丁飘蓬,小二就象见着了亲人,沏上茶后,俩人便聊了起来,小二将昨天偷听到的黄金鱼与白条子的对话,一字不拉地说了一遍。 丁飘蓬问:“黄金鱼与白条子的老大是谁?” 小二道:“不知道。” 丁飘蓬道:“他俩要找祁连刀神齐大业的关门徒弟李有忠?” 小二道:“没错。” 丁飘蓬道:“你知道祁连刀神齐大业是谁吗?” 小二道:“我哪知道,没听说过。” 丁飘蓬道:“听说,二十多年前,齐大业凭着一把单刀,打遍天下无敌手,那是上一代天下第一的武林高手。” 小二问:“现在他在哪儿?” 丁飘蓬道:“据说,他早就退隐了,有人在祁连山看到过他,说他成了个牧马人,赶着马群,逐水草而居,过着自由自在的日子,对江湖的腥风血雨,早已厌倦,不闻不问了。” 小二道:“那他的关门徒弟李有忠,武功也很厉害吧?” 丁飘蓬道:“不清楚。看来,李有忠是柳家血案的知情者,有人想杀了李有忠灭口。” 小二道:“是。” 丁飘蓬道:“这个李有忠后来在无锡紫竹寺当了和尚,法号叫伏魔。” 小二道:“对。” 丁飘蓬道:“三哥肯定也想找到李有忠。要报仇,必须找到李有忠。” 小二道:“我想也是。” 丁飘蓬深思道:“对,我要帮三哥一把,去找李有忠。” 小二道:“你找他干嘛?” 丁飘蓬道:“给三哥一个惊喜,现在三哥最想要的就是李有忠这个人。” 小二道:“可这个人长啥样都不知道,怎么找啊?” 丁飘蓬道:“只要李有忠活着,就能找着。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小二道:“我想跟着丁哥一起去找李有忠。” 丁飘蓬道:“别扯了,带着你我还得照看着你,反而碍手碍脚,你就当你的老板吧。” 小二道:“我真没用,连丁哥都看不起。要是我找着了李有忠,怎么去告诉你呀。” 丁飘蓬道:“你没那么好的运气。要真找着了,你就去告诉水道南京分舵的弟兄,他们会迅速将消息传递给柳三哥的。”丁飘蓬将水道的接头暗号,告诉了王小二。 王小二道:“好,我偏要争口气,和丁哥比一比,看谁先找到李有忠!看谁比谁能耐!”嘴上说得很硬,可他心里连一点底都没有。 丁飘蓬哈哈大笑,道:“好啊,那咱们就比一比。” 王小二道:“要是我先找到了李有忠,你以后就得听我的。” 丁飘蓬道:“好,听你的。” “当真?” “当然。” “说话不算话,乌龟王八蛋。” “行,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嘛。”丁飘蓬问:“要是你输了呢?” 王小二道:“那我这辈子就听你的,好不好?” 丁飘蓬道:“我觉得不大好,那不跟没比一样吗?” 王小二道:“你还想怎样啊,你还想我下辈子也听你的呀,你又不是我爹!我下辈子再不听你的了,听我爹的。” 丁飘蓬想想也有道理,道:“行,就这样吧。”他接着又问:“黄金鱼与白条子他们今天离店,去哪儿了?” 小二道:“镇江。听说李有忠是无锡人,也在无锡做过和尚,他们的目的地肯定是无锡。” 丁飘蓬本来想和小二一起去苏州,到小桃姑娘的坟上祭拜一番,如今,他改变了主意,霍地站起来,道:“我得追上去看看,那俩个贼人到底想干啥!” 小二抓着他的手不放,急道:“丁哥,你急啥急呀,怎么说到风就是雨呀,咱哥儿俩见个面不容易,住两天再走嘛,你要这样,我以后有事,再不跟你说了。” 丁飘蓬见小二真急眼了,眼眶里泪水打转,差点要掉下来了,只得坐下,道:“你也知道,是三哥救了我的命,现在三哥有事,我岂能袖手旁观,我要在暗中帮助他完成报仇雪恨的心愿。” 小二道:“三哥也多次救了我的命,这道理我懂,可也不在乎一天两天了,反正我不让你走,你得住一晚。” 丁飘蓬想想也是,答应今天不走了,明天再走。小二这才破涕为笑,忙着招呼伙计,张罗酒菜,款待远方来的舅舅。 他俩在饮酒闲谈中,小二告诉丁飘蓬,他是顺风客栈的老板,现名陈家善,今年三十一岁,是浙江嘉兴人。千万别把真名叫出口,以免露了行藏。 丁飘蓬笑道:“我懂,陈掌柜。” 七十四 悬案头绪雾茫茫 第二天一早,丁飘蓬要走了,在客栈门口,王小二道:“这客栈是你的家,累了就回家歇着,舅。” 丁飘蓬道:“做完这单生意再来看你,家善。” 丁飘蓬接过伙计递来的鞭杆,跳上车座,伙计将那辆四轮马车擦得干干净净,他从怀中掏出几贯铜钱来赏了伙计,之后,鞭儿一甩,马车就走了。 一旁的账房邓财宝问:“老板,你舅是做啥生意的?” 王小二道:“丝绸吧,其实我也不清楚,一会儿捣腾丝绸,一会儿捣腾服装,没长性,发不了财。” 邓财宝道:“那可难说,运气还没来吧,霉气来了推都推不开,运气来了也挡都挡不住啊。” 王小二道:“那倒也是。” 王小二望着丁哥的马车走得不见了影子,才返身走进了客栈。 如今,丁飘蓬也赶着辆单人马车了。 马车是他向北京城最有名的大车行定做的,用材考究,不假雕饰,结结实实,车厢内的结构与柳三哥的一模一样,并且,去骡马市场买了匹好马,从此行走江湖,就轻松多了。 马车毕竟比骑马要方便很多,还可以带着吃的喝的,即便到了荒郊野外,遇到风雨,马车里就是一个温暖的家,也不会淋得象落汤鸡似的急着赶路,寻觅客栈了。 出了南京,丁飘蓬就上了驿道,赶着马儿向无锡方向一溜小跑。一路上,他向路边店家打听,两天前可有两人,骑马,一人脸色苍白,一人脸色焦黄,从这儿路过?有人说没注意,也有人说确有这么两个人,丁飘蓬除了给马儿喂料饮水,也不歇息,一路紧赶,过了镇江、常州,也不进城,到了当天傍晚,他的马车已远远地跟在了黄金鱼与白条子身后了。他赶着马车超过黄金鱼与白条子,认了一下他俩的脸,之后又落在他俩之后,远远地缀着,不想惊动这俩个贼人,毕竟他俩对李有忠,比自己知道得多,看看他们究竟要去哪儿寻找李有忠。 这俩人到底是什么路数?他们的巢穴在哪儿?他们的老大到底是谁?丁飘蓬必须解开这些谜底。 入夜,到了无锡。黄金鱼与白条子在城内的太湖客栈入住,丁飘蓬在远处路边停了车,有顷,料想那两个贼子已经安顿妥贴了,他也赶着马车,走进了太湖客栈。 夜间,他叫客栈伙计送来酒菜,顺便给了伙计一些散碎银子,问:“今儿入住的黄脸汉白脸汉,你见过吗?” 伙计道:“那俩人的脸色,谁见了都忘不了,吓人。他俩的行李还是我给搬的呢。” 丁飘蓬道:“是嘛,他俩住几号房间?” 伙计道:“西院九号房。怎么,先生跟那俩位客官熟?” 丁飘蓬道:“好象在哪儿见过,随便问问。” 深夜,丁飘蓬一身夜行装束,脸蒙黑布,展开轻功,悄没声息,飘入西院。他潜伏在庭中树篱下,察看四周动静,正想靠近九号房,看看动静,忽然,九号房的窗户悄然打开,从窗内飞出两条人影来,料想便是黄金鱼、白条子,他俩也是一身夜行装束,脸蒙黑布,只是两人左臂扎着条白布,大概是为了作个标志,以免在黑夜中走散了,他俩一前一后向客栈外掠去,他俩想去哪儿呀?夜间,是丁飘蓬的世界,他的夜眼十分犀利,就连猫头鹰胡大发也要略逊一筹,其它的技艺,他不敢夸海口,夜间跟踪嘛,当今天下无出其右者,这个话,他觉得是当之无愧的,他的夜眼跟轻功,都堪称当代绝唱。 丁飘蓬正想飞身跟上,突然,从一旁的屋檐下飞出一条黑影来,那人也是一身夜行装束,背插单刀,脸蒙黑布,轻功别具一格,速度极快,倒使丁飘蓬吃了一惊,这世上只有数得出的几个人的轻功,能使丁飘蓬刮目相看,除了自己的恩师天山鹏仙飞祖师外,就是千变万化柳三哥,净空发痴叫不醒,还有,就是今夜这个夜行者了,权且叫他夜行客吧,端的快速敏捷,身手不凡。 不过,夜行客快是快,轻功放在丁飘蓬面前还是显得差了一截火候,飞掠时难免有衣袂带风之声,虽则发出的声响极微,常人难以察觉,对丁飘蓬来说却足够了,完全可以根据夜行客飞掠时发出的细微声响,来辨识他的方位,在三丈外紧紧地咬住来人。 是夜星月皆无,天气极闷,漆黑一团。常人目力,几乎无济于事,这倒便宜了丁飘蓬。 丁飘蓬的飞掠,不仅迅快绝伦,而且悄没声息,他象一只空中滑行的鹰隼,在冬夜的气流中顺势盘旋,既轻快又悠闲,你快我也快,你慢我也慢,足尖在树桠上稍一借力,便电射向前,手掌在屋脊上轻轻一按,便又腾身而起,就如游鱼一般,以风为水,无声穿行,几乎到了道家驭气而行的神奇境界,这就是天山鹏仙的绝世奇妙轻功。 夜行客根本就无从察觉,夜行客是谁?他要干什么?丁飘蓬一概不知,然而,被丁飘蓬咬上了,想要甩掉他,不是件容易的事。 四人前前后后,在屋脊房檐树梢城堞上飞掠,出了城,来到南郊外的一片紫竹林,紫竹林中有座寺庙,四人相继掠入寺中,寺中唯有大雄宝殿,还点着香烛,有个老和尚盘腿坐在蒲团上,敲着木鱼,念着经,一门心思做着晚课,一付入定的模样。 寺庙中其余的和尚大约全在厢房安睡,木鱼声与念经声显得十分清寂悠扬。 黄金鱼与白条子飞落在大殿门口,贼头狗脑地向殿内张望,夜行客潜伏在庭前巨大的铜香炉后,丁飘蓬则藏身在庭中大樟树的密叶中,那和尚停了木鱼,轻声问道:“何方施主,光临敝寺,贫僧不胜荣幸之至,万望不吝指教。” 黄金鱼与白条子见暴露了行迹,互相看了看,便索性大步跨进殿中,黄金鱼道:“这是紫竹寺吧?” 老和尚依然盘腿而坐,垂着眼帘,道:“是。” 白条子对黄金鱼道:“我说得没错吧,这就是紫竹寺,前些年,我来烧过一次香,听说紫竹寺的观音菩萨很灵。” 黄金鱼问:“你许了什么愿?” “想生个儿子。” “结果呢?” “妈的,还是个女儿。” “看来一点儿也不灵。” 老和尚道:“四大皆空,生儿生女都一样,都是空。” 黄金鱼问:“那啥是实呀?” 老和尚道:“实为空之相,空为实之本。世上本虚空,何必苦苦求。” 黄金鱼道:“你是性空方丈吧?” “老衲正是。” “你说的尽是空话。我问你,你徒弟伏魔和尚在哪儿?” “老衲不知,人都走了十年了,杳无音讯,不知是死是活。” “听说伏魔和尚俗名叫李有忠?” “是。” “听说他在到处找仇家。” “是啊,伏魔尘缘未了,耿耿于怀,心有魔障,杀气太重。老衲点化不了他啊。” “伏魔和尚在无锡可有亲友?” “听说有,不知在何处?” “如果伏魔和尚还活着,最有可能去了哪儿?” “峨嵋、五台、九华、普陀,是伏魔最喜欢的我佛四大名山,也许他在那儿挂禅呢。” 黄金鱼道:“听说伏魔和尚是半路出家,家中肯定有妻小吧?” 性空方丈至此才睁开双眼,看了两个蒙面人一眼,倒也并不惊奇,道:“老衲向来不问僧徒的俗家私事,对伏魔和尚的事知之甚少,望施主见谅。” 白条子恼了,刷,拔出了背上的剑,架在性空方丈脖子上道:“贼秃,休得搪塞老子,说,伏魔和尚的家小藏在哪儿?若是一味狡辩,老子的剑可肚饥了,想要喝血了。” 白条子刚说到这儿,突然,喀喇喇,一声响雷,惊天动地,连地皮都发颤了,老天爷象是发怒了,在夜空中追杀伤天害理之徒。夜深人静,平地一声惊雷,把所有的人都吓了一跳,已是冬季,雷声隆隆,确实十分怪异。丁飘蓬定睛一看,见白条子剑下的性空方丈,不知何时竟没了踪影,好快的身法,交睫之间,走得无影无踪,连丁飘蓬都看走了眼,白条子与黄金鱼,自然更感莫名奇妙了,各自提着刀剑,在大殿内寻找,又是跺脚,又是搔头,忙得头头转,哪里还找得到性空方丈啊。 这两个笨蛋也不想想,若是性空方丈动了杀机,凭他俩的身手,安有命在,这两条黄金鱼、白条子,早就变成了死鱼。如今,还找个啥啊,那不是找死么! 接着,天上一道闪电,把个紫竹寺照得雪亮,丁飘蓬见躲在铜香炉后的夜行客,双手捂耳,蜷缩成一团,吓得瑟瑟发抖,他甚感奇怪,一个响雷,竟将一个一等一的江湖豪客,吓成这付模样,那比冬雷轰轰,更觉惊奇。紧接着,天色大变,雷电齐鸣,大雨瓢泼。 借着闪电的光亮,他见夜行客,飘身后掠,往城内飞纵。风雨交加,雷鸣电闪,丁飘蓬在身后紧紧跟随,穿林渡水,飞檐走壁,回到城内,夜行客掠进了一家豪华客栈,名叫蠡园客栈,进了院子,径直从窗口飘进了自己的房间,合上窗户,再不出来。 丁飘蓬舔开窗户纸,朝房内张看,见夜行客点亮了灯,脱下夜行衣靠,一头蓬松的白发,蒙住了脸,根本就难以看清夜行客的脸,他全身赤条条地,身上纹着条青龙,从前胸到后背盘绕直下,一直到了左腿,夜行客爬进木盆泡澡,再不出来。自始至终,丁飘蓬无法看清夜行客的脸。雨还在哗哗倾泻,丁飘蓬已周身透湿,他记住了18号的房间号码,就退了出来,展开轻功,返回太湖客栈,顺便还去黄金鱼与白条子的房间窥探了一下,那两小子也刚到客栈,正在骂骂咧咧的擦着身子呢,说是明天还去紫竹寺找性空方丈,那老和尚也太狡猾了,趁着冬天打怪雷,哥儿俩吓了一跳,便逃之夭夭了,俗话说得好,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看你往哪儿跑。 丁飘蓬听了直乐,见过笨的,没见过那么笨的。他打算暂时将两个笨贼放一边儿去,明儿一早,自己也住到蠡园客栈去,继续对夜行客进行暗中监视,他十分欣喜,今儿个总算收获不小,知道了不少有关李有忠的事。 一早,丁飘蓬住进了蠡园客栈,他象一个百无聊赖的旅客,在客栈内的花园曲径,奇花异草间转悠,象是在赏玩花草一般,来到18号房近前,见房门微开,窗户也打开了一扇,却听不到房中的动静,不禁吃了一惊,正好迎面走来一个伙计,就问:“喂,小兄弟,这18号房好雅致,有客人住么。” 伙计道:“老板,没有。今儿天还没亮呢,客官就囔囔着退房了,说是有急事要赶路,在柜台付费时,还一个劲儿地催着,要求快点,最后,扔下钱,管自走了。真是个炮煞鬼。” 丁飘蓬道:“真有此事?” “老板,小的怎敢骗你,你想住18号房吗,小的帮你老换房去,怎样?” 丁飘蓬道:“不用不用。那客人没说去哪儿吗?” “没说。” 丁飘蓬掏出一些散碎银子给伙计,伙计笑花了眼,连声道谢,丁飘蓬问“客人长什么模样?” 伙计道:“高大,白发,白眉,圆脸,三角眼,六十来岁,棕褐色的肤色,左颊上长着颗黑痣,黑痣上长着一撮白毛,腰间悬着口单刀,独自一人,还有,客人穿着绛色棉袍,脚登棕色鹿皮软靴,骑着匹关东棕色烈马,匆匆离去。就这样了,老板,小的可以走了么?” 丁飘蓬道:“慢,听他的口音是哪儿的人?” 伙计道:“东北人,一口东北腔。噢,对了,他给小人留了张纸条,说,今儿有人如果来找他,就把纸条给找的人。你找他吗?” 丁飘蓬愕然,道:“是,找他。” 伙计从袖中取出纸条,递给丁飘蓬,就走了。 纸条上写着:三哥,你好,想必你在找我吧,一般人想找到我简直不可能,我想,只有你了。不过,你太粗心了,竟然把窗户纸捅了个小孔,窥探我,不太礼貌吧。临睡前我又检查了一下窗户,发现多了一个小孔,入住该房前,我对窗户作了仔细检查,完好无损,象这种豪华客栈,本就应该毫无瑕疵的。如今发现了一个小孔,想必是你的杰作吧。还好,昨夜风雨如磐,人何以堪,估计你暂时离开了,料想你一定会再来,我就不便久留了,故留下短笺致歉。不辞而别,请多包涵。来日方长,后会有期。无名氏笑呈,某年某月某日。 丁飘蓬见了纸条,兀自发呆,不行,还是回太湖客栈吧,继续跟踪黄金鱼与白条子,看来,他俩说的老大,就是夜行客吧,而夜行客就是“白毛风”了,白毛风正是三哥要找的仇人。这个白毛风可是一个精怪,他处处小心,毫不懈怠,只是搞错了一件事,把自己当作柳三哥了。 中午,丁飘蓬又住进了太湖客栈。 深夜,黄金鱼与白条子,依旧一身夜行衣靠,臂缠白布条,脸蒙黑布,背插刀剑,从窗口掠出,向城南紫竹寺飞掠,丁飘蓬早就在树后猫着,见他俩出来,也不忙着去尾随,他心生侥幸,等着夜行客出现,左等右等,不见踪影,知道夜行客不会来了,才从树后穿出,向城南飞纵。 他的轻功速度惊人,几乎同时,与黄金鱼、白条子同时到达紫竹寺。 紫竹寺一切如旧,前后殿与两侧厢房,一片漆黑,唯独大雄宝殿点着盏长明灯。 黄金鱼与白条子掠入殿内,一看,不见了性空方丈,黄金鱼便扯着嗓子喊道:“性空贼秃,快点出来,不然的话,老子不客气啦,一把火把你的寺庙烧了。” 白条子也喊道:“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再不出来,老子说得出做得出,真的动手放火啦。” 黄金鱼道:“咦,白兄,好象有点不对劲,咱哥俩可劲儿喊,怎么也没人出来,莫非和尚惧怕咱俩,全跑了个吊的了。” 白条子道:“管他呢,再喊两嗓子,不出来,咱就点把火把紫竹寺烧了,免得老大再叫咱们千里迢迢往无锡跑。” 黄金鱼又喊:“行,性空贼秃,听到没有,白兄是真恼了,再不出来,咱就给你来个亮堂的。” 突然,从十八罗汉塑像后,飘下一个人来,那人正是性空方丈,他身着灰棉袍,脖子上挂着一大串佛珠,双掌合十,稽首道:“阿弥陀佛,两位施主,找老衲是要打听伏魔和尚的家眷是吗?” 黄金鱼道:“正是。” “那就跟老衲来吧。” 白条子道:“跟你好好说嘛,还摆架子,不肯说,一定要老子动火了,才学乖了,人都一样,连和尚也是一个吊样。” 性空方丈也不答话,道:“施主息怒,走吧。” 黄金鱼道:“慢,白兄,你说这老和尚会不会有古怪,今儿个答应得咋那么爽快?” 白条子道:“你怕啦?” 黄金鱼道:“怕啥怕,老子黄金鱼是这种人么!这叫谨慎,凡事多问几个为什么,这可是老大常告诫咱们的,别一根肠子通到底,直来直去的,迟早要吃大亏。” 白条子道:“黄金鱼,你小子给老子上课啦,老子出道的时候,你还在松花江畔练武术的基础套路呢,你刚到江湖上混的时候,老子已经是三进宫了,论资历,你可是差远了,轮得上别人给老子上课,也轮不上你来上课。” 黄金鱼道:“白条子,你也别装蒜,俗话说得好,英雄不问出处,能耐不论长幼,千变万化柳三哥二十来岁的人,已成了天下第一剑客,飞天侠盗丁飘蓬,也只有二十郎当岁的人,轻功天下第一,还有手到病除南不倒,听说只有十几岁……” 性空方丈微微一笑,索性在蒲团上坐下了,一手捻着佛珠,口中念念有词,做起晚课来。 白条子道:“黄金鱼,你有完没完,老不死要是改变了主意,不去了,你担待得起吗?” 黄金鱼这才记起了性空方丈,踹一脚坐在蒲团上的性空方丈,骂道:“老贼秃,谁让你坐了,起来起来,去找伏魔和尚的家眷去。” 性空方丈道:“你们商量完了没有?” 白条子道:“这叫商量呀?这叫瞎掰。” 性空方丈道:“你们掰完了没有?” 黄金鱼道:“掰完了,走吧。” 性空方丈站起来,走几步,道:“年纪老了,记性差了,刚才给你们一个瞎掰,把我给掰忘了,这伏魔和尚的家眷到底住在哪儿呢,好象有点乱。” 白条子道:“看看,是不是,凡事多问几个为什么,好,你问去吧,人家那么大一把年纪,都给你问糊涂了,不要说他给你问糊涂了,就是我也给你问糊涂了,简简单单的事,搞得那么复杂干啥呀,看你回去跟老大怎么说!老子可是管不了你啦,老大能管你。” 黄金鱼吓坏了,道:“哎,白兄,你得罩着兄弟,不能说这个话呀,咱俩可不能闹矛盾,便宜了这个老家伙。办完事后,兄弟请客,买两瓶好酒,孝敬白兄,给你老压压火消消气。” 白条子这才释然,对性空方丈道:“想起来了没有,老东西?” 性空方丈道:“想起来了,可别闹了,一闹,又得忘。你们年轻人信不信,到了我这个年纪也一样,别的没啥,就爱忘事。” 说着,他点亮了一盏灯笼,手里提着,施施然走出了大雄宝殿,出了紫竹寺,往东走几步,又折回来,往西走去。黄金鱼与白条子不敢乱说话,生怕说话惊动了性空方丈,打乱了他的思路,说是又忘了,那老大交待的任务可就真完不成了。 丁飘蓬在他们身后悄悄跟着,越看这二位,越觉着好玩。 性空方丈将俩人带到一片黑松林内,将灯笼在树叉上搁着,登登脚,道:“阿弥陀佛,两位施主,到地头了。” 白条子怒道:“老不死,你在消遣老子!人呢?人在哪儿?” 性空方丈道:“在地下。” “死了?” “那倒没有。伏魔和尚这些年过的就是地下生活。他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他的家人在哪儿,他的名字叫什么,谁都不知道,他有时从地下冒出来,一露脸,又沉了下去,就象是个土行孙,精通地遁,只有这样,他才能活着,他知道有人在找他,就不断地挪窝,有人要他的命,他不过这种地遁生活,还能过什么生活呢?!莫非等着挨你们的刀子,笑话!” 白条子的双眼火星直冒,他从背上拔出长剑,不由分说,冷丁一剑,向性空方丈当胸刺去。性空方丈飘然后掠,身形灵动,早就闪过来剑,哈哈大笑,双手依旧在捻动佛珠。 黄金鱼拔出刀来,斜刺里扑了上去,一刀斜削,向他肩头砍去,道:“看来,老东西是个练家子呀。” 性空方丈头一低,身子从刀下穿出,闪身已到黄金鱼近前,一串佛珠向他握刀的手上抡去,叭,黄金鱼狂叫一声,手背被佛珠砸中,痛得撒了单刀,双手紧抱胸前,一个懒驴打滚,滚了开去。 白条子趁机窜到性空方丈背后,连出三招,一招比一招狠辣,流星疾坠刺向性空后脑的玉枕穴,性空和尚向旁踏出一步,闪身避过;白条子手中长剑不依不饶,如影随形,向旁一圈,一式锦鲤穿波,拦腰向性空方丈身上削去,性空方丈腾身而起,从剑弧上方窜出,当性空身体下落时,白条子第三招天诛地灭,瞅个正着,长剑向性空方丈背后的命门穴狠狠扎去,时间准头部位,均拿捏得恰到好处,看来这一招凶多吉少,白条子心狠手辣,非要把性空方丈钉在地上,才肯罢休。至于,李有忠是活着还是死了,他的家眷在哪儿,这些问题早已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今儿个,你这个老和尚竟敢耍弄大爷,哼,你就得付出死的代价!情势险恶,看得丁飘蓬心惊肉跳,正准备出手营救,不料性空方丈凌空变势,身体的溜溜向一侧疾转,侧身避开刺来的长剑,手中的念佛珠向疾扑而来,收不住势的白条子脸上顺手挥去,这一招叫“扫净烦恼”,正好扫在迎面扑来的白条子脸上,那串佛珠凝聚着性空方丈臂上挥拂出的沛然真气,力道之巨,出人意表,白条子脸上中招,惨叫一声,当啷一声,撒了长剑,双手捂住脸面,斜飞了出去,蓬,撞在树上,随即身子失去了知觉,软软地落在地上,一个劲儿的抽搐。 在一旁捂着手背,看热闹的黄金鱼,正准备高声为白条子喝采,却不料,兔起鹘落间,胜败异势,他眨眨眼,吓得瞠目结舌,竟忘了逃跑了。 性空方丈双掌合什,高呼佛号:“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大袖飘飘,两个起落间,消失在紫竹林里。 丁飘蓬双足一点,腾身飞起,跟了上去。 他想搞清楚,性空方丈这回要去哪里?性空方丈是真不知道李有忠呢,还是假不知道李有忠?至少,性空方丈知道的李有忠,比黄金鱼与白条子会多一点。 性空方丈的轻功非同一般,不过,对丁飘蓬来说在后面缀着,不是问题。 性空方丈返回了紫竹寺,他大袖飘飘进了大雄宝殿,丁飘蓬不敢贸然跟进去,以免被他发觉,便在庭前大樟树的密叶里藏身,观看动静,过了一会儿,寺中依旧没有异动,大殿内既无灯光也无声响,丁飘蓬这才如狸猫般窜进了大殿中,殿内寂然无声,他在殿中转了一圈,却不见有人,他想,也许殿中有机关地道吧,暂且不要惊动性空方丈,看样子,要找到李有忠,就要着落在性空方丈身上了。 而要找到白毛风,就要着落在黄金鱼与白条子身上了,还是返回太湖客栈,先盯着那两个贼人吧。 *** 树叉上的灯笼,还亮着,黄金鱼捡起单刀,提着灯笼,走到白条子跟前,附身一探他的鼻孔,呼吸还在,只是满脸鲜血,鼻梁骨已经断了,他推了推白条子,道:“白兄白兄,来,兄弟给你上点止血消炎的药,免得感染了。” 他将白条子扶坐在树身上,取出金创药来,白条子哼哼唧唧,痛苦不堪,黄金鱼为白条子涂抹膏药,包扎伤口,白条子哎哟哎哟地叫道:“你能不能轻点,哟哟哟,你是不是想老子死呀,啊哟,痛死老子了,老子死了,你才高兴是不是。” 黄金鱼内心不免有点幸灾乐祸,口中却道:“象纯爷儿们吗,跟老娘们儿似的穷叫唤,有意思么,老子伤得也不轻,手背骨折,还给你疗伤呢,男人嘛,就应该对自己狠一点。” 白条子道:“狠个屁,老子来救你,在跟那老不死的拼命,你小子却在一旁看热闹,真不够意思。” 黄金鱼道:“你这话就差劲了,当时,老子眼看这老不死的要完了,正想为你叫好呢,哪料到眼睛一眨,老母鸡变鸭,倒下的竟是白兄。老子才不怵他呢,不就是一个死么,脑袋砍了头点地,再过二十年,老子又是一条好汉,不就是这么一回事么!老子提刀向那老不死的逼近,看老子要跟他当真拼命了,老不死竟怕了,就管自溜了。俗话说得好,胆小的怕胆大的,胆大的怕不要命的,要真拼命了,就算你功夫再了得,也得心里打鼓吧。说句不中听的话,要是没有兄弟我护着,白兄,今儿个,你这一百多斤可就交待了。” 白条子道:“吓,这么说来,老子还要谢谢你黄金鱼的救命之恩了!” 黄金鱼道:“可不是咋的。不过,谢当然好啦,不谢也没关系,咱哥们同生共死的,吃的是刀口舔血的这碗饭,不计较这个。” 白条子道:“喔哟哟,轻点轻点,老子操你八辈子祖宗,你小子说得好听,干起活来却不咋的,摊上你这个兄弟,算是老子倒八辈子邪霉了。” 包扎完毕,黄金鱼搀扶着白条子,提着盏灯笼,两个难兄难弟向城里走去。 *** 原先柳三哥的马车,是大黑一匹马拉的套,如今,柳三哥的马车变成了两匹马拉套了。小李子死了,南不倒将多余的那辆马车和一匹马卖了。 柳三哥赶着车,南不倒坐在马车内,她将马车的前窗打开,跟柳三哥聊着天。有时她想赶车,柳三哥不让,道:“再等等,等你学会了无字真经十三式最重要的三招后,才能坐在车座上赶车,否则,遇上杀死小李子的杀手,就危险了。” 那最重要的三招是“无隙可乘”、“无所不能”、“无迹可求”;前一招是破解各类暗器进攻的防守招数;第二招是破解各类兵器进攻的防守招数;第三招一上手就是进攻,那一招匪夷所思,出奇制胜,能瓦解顶尖高手的任何防守,将其逼退或挑断其心脉,是一招迅猛快捷的厉害杀着。 这三招看起来容易,学起来却难。跟南海剑派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子,南海剑派走的是偏门路数,一招一式,极尽刁钻古怪、辛辣恶毒之能事;昆仑剑派却大气磅礴,大开大合,招式看似寻常,平淡无奇,其实,每一招都非同寻常,隐含着十八种变数,这十八种变数,要根据实战时的不同情况及时应对,讲究的是剑由心生,人剑合一,意动剑动,剑随意走,而且砍劈挑刺挡格砸带的剑路,不仅与南海剑法不一样,就是跟所有的其它门派皆不一样,初学者最难适应,气得南不倒好几次扔了剑,不想学了。可柳三哥一点都不通融,绷着脸说,学不会“无字真经十三式”,就回南海去。南不倒囔囔道:“你是在找借口,你一定嫌弃我了,故意挑个十三点剑法来让我学,要将我气跑,是不是!要我走,我就走,还是爽快点直说的好,不要拐弯抹角出阴招,本姑娘又不是没人要的烂蕃薯,再说,你又不是天下第一的美男子,我才不会赖着你呢。”柳三哥笑笑,捡起剑塞在她手中,道:“你是当今天下第一名医,救死扶伤,那么难的事都学得那么好,我就不信你会学不会‘无字真经十三式’了,拿着剑,拿着,好,凝神聚气,心无旁鹜,目视对方,顺势起剑,要快,再来一遍,很好,进步多了。”南不倒手里掂着剑,道:“你不要给我戴高帽子,这十三点剑法,确实有点不好学,反正我就跟着你玩三个月,要是真的学不会,回南海就回南海,有啥了不起的。本姑娘又不是靠耍剑吃饭的,靠的是行医治病的真本事吃饭的,学不会也不坍台。”柳三哥笑笑,道:“准备,开始,出剑要快,收剑也要快,砍削自如,中藏挑刺,攻不忘守,守必有攻,剑动步动,剑势如风,行于当所行,止于当所止,浑然一体,一气呵成。好,好极,阿南毕竟非同凡响,学得好快。”在柳三哥的又哄又吓,耐心指导下,半个月后,南不倒总算学会了这三招,柳三哥才算松了口气,行,南不倒与昆仑剑派有缘,凡事开头难啊。 从此,南不倒才算开了窍,增进了悟性,进入了昆仑剑派的辉煌殿堂,她的剑与气,才与昆仑剑派渐渐融合在一起了,以后的那些招式,学起来就不是那么难了。 当初,柳三哥真担心南不倒学不了“无字真经十三式”,昆仑剑派讲究的是缘分,有许多资质极好的苗子,就是因为无缘,再怎么刻苦,也进不了昆仑派的武学门坎,最后,不得不放弃了学艺,另觅名师,另谋出路了。到了其它门派,这些苗子,倒成了派中的高手,成了该派的台柱子了,这就是缘分。南不倒有南海剑派的根底,要再另学昆仑派的剑术,当然难度会更大。要是南不倒学不会“无字真经”,就必须回南海,否则,当今世界的第一名医,跟着自己那就险了,很有可能会象小李子一样被人杀害。 不过,如果南不倒真的回南海了,我便成了孤家寡人了,我又成了飘零天下的落寞孤鸿,那日子不知自己能不能挨得下去呢。要一直是飘零孤鸿也没啥,双宿双飞后再落单,那种孤独寂寞的滋味,才是最难熬的呀。 自从南不倒学会了三招,柳三哥悬着的心,才算放下了。从此,南不倒才有资格独自坐在车座上赶车了。 俩人说说笑笑,走走歇歇,过了半个来月,到了乐清的雁荡山。 傍晚,他俩住进了山下的大龙湫客栈。在酒店用餐时,柳三哥招来了跑堂的伙计,问:“小兄弟,借问一下,雁荡山姓欧阳的人家多不多?” 伙计道:“不多。” “姓欧阳的人家多住在哪儿?” “多数住在雁湖镇,听说,雁湖镇上还出过一个京官,在北京当大官呢。” “那京官是不是叫欧阳原?” “对,叫欧阳原,听说他在北京的官当得好大啊,是户部郎中,又是个肥缺,发啦,去了北京,就忘了老家啦,没回来过几次。” 南不倒道:“我看还是雁荡山好,山青水秀的,多好玩啊。” 伙计道:“这位爷台是初来乍到吧,那是图个新鲜。你住个一年半载试试,这地方除了山头就是树木,住长了,还不把你憋出病来。毕竟不是大城市呀,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凡是去了大城市的,很少有回来的,有回老家的,那是混不下去了。” 南不倒道:“兄弟,你也去城市混过?” 伙计道:“是呀,在杭州东河一个瓦子大书场,做茶房,老板是远房亲戚,好玩,又能挣钱,又能每天听说书,后来开大书场的亲戚好赌,把大书场与老婆都赌输掉了,沦为了乞丐,小人也混不下去了,就回雁荡了。” 南不倒道:“象你现在不是挺好的吗,又自在又快活。” 伙计道:“自在是自在,挣不了几个钱,快活嘛,那叫找乐子,人总不能成天愁眉苦脸的过日子吧,爷台,那叫看着乐,其实枯燥得很呀,哪有城市那么好玩,看戏、听说书、逛街、下馆子、游西湖、看女人,那才叫带劲。小人要有几个钱,嘿嘿,才不会在老家呆着发傻呢。” 南不倒道:“伙计的口才真好。” 伙计道:“那是在大书场向说话本的先生学的,听多了,自然就能学着说几句了。这叫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到头来,却落了个病。” 南不倒问:“病,什么病?” 伙计一笑,道;“话痨。” 柳三哥笑道:“没有没有,伙计说的话有道理啊,何痨之有?” 伙计道:“可我老婆却埋怨我,你除了话痨外,啥本事也没有,老婆孩子都养不舒坦,到了青黄不接的时候,还要跟着你吃稀的喝汤的,有本事去挣几个钱给我看看,真金白银那才叫真本事,光会吹得天花乱坠的,顶个屁用,害得老婆孩子跟着你受罪,吃不饱穿不暖,那不还是白搭。小人想想,也有道理。” 南不倒哈哈大笑,塞给他几挂铜钱,伙计作揖打恭,连声道谢。 柳三哥问:“雁湖镇离这儿远吗?” 伙计道:“不远,西去三十来里。” 翌日,柳三哥与南不倒赶着车到了雁湖镇。 时近中午,他俩在一个小酒店打尖,叫了几个酒菜,把酒店老板叫来问话,酒店老板是个富态的中年人,脸色红润,面相和善,柳三哥问:“掌柜的,欧阳原是雁湖镇上的人吗?” 老板道:“是吧。” “他在北京做过大官吧?” “是吧。” “是户部郎中,是吗?” “嗯哪。” “他现在住在镇里吧?” 老板一脸愕然,有几分慌乱,道:“没吧。” “镇上有他的亲戚吗?” “嗯,没吧。” “镇上难道他没有一个亲戚了?” “嗯哪,不清楚吧。老爷,小人对他家的事,一概不知,你老用完餐,去镇上打听打听吧。”说完,匆匆离去,神色颇有些慌张。 南不倒道:“哥,这老板真怪,怕吃了他似的,说的不是人话。” 柳三哥也分外不解,点头道:“内中必有隐情。” 在小酒店用完餐,柳三哥与南不倒从酒店出来,到了一家南货店门口,这家南货店卖的全是当地特产,有茶叶、黑木耳、笋干、地瓜干、蘑菇及竹藤制品,还有些根雕作品,老板是个发福的中年人,见来了两个买主,便笑逐颜开地迎了上去,道:“来来来,两位客官,进来看看,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小店经营当地名优特产品,品种繁多,老少皆宜,价廉物美,包装新颖,来来来,进来看看,不买不要紧,就怕不进来,错过这一回,回家就后悔。” 柳三哥与南不倒将车停在门口,走进南货店。南不倒要了一只竹篮和一张小竹椅,做功确实不错,柳三哥问:“老板,雁湖镇有个叫欧阳原的吗?” 老板满脸红光的脸,即刻就“刷”一下白了,他道:“你说啥?欧阳原?!” “是。他住在哪?” “不知道。” “他在北京当过京官的呀。” “不知道。” “我随便问问,你怕啥呀?” “我更不知道了。请,二位请,小店要打烊了。” “天还早呢,打烊关门太早啦。” “不知道。” 那个能言善语,口若悬河的生意人,吓得脸色苍白,毫无血色,言语颠倒,神色慌乱,似乎只会说三个字了:不知道。 南不倒道:“这个老板真怪,吓得钱都忘要了。怕啥怕呀,听到欧阳原三个字,象见了妖怪一样。” 柳三哥道:“不着急,我们再到别处去问问。” 他俩赶着马车,出了雁湖镇,见大樟树下一个老伯坐着歇脚,点着旱烟袋,正抽着呢,旁边放着一担柴火。 他俩将车赶到树下,从车上跳了下来,柳三哥问:“大爷,到大龙湫是向东走吗?” “一直向东,走三十里,就到了。你们到雁荡山是来玩的吧?” “不是。” “走亲访友?” “不是。” “做生意?” “也不是。” “那来干啥?” “我不敢说。” “总不是来做贼的吧,有啥不好说的。”老伯哈哈大笑。 柳三哥道:“我怕一说,吓着了你。” 老伯道:“能吓着我的事,好象还不大有,你知道我年轻时是干啥的?” “当过捕快,见的世面多了,胆子就大了?” “没有,没当过捕快,我才不当呢,如今的捕快太虫,就只会抓小偷、赌博、**的、**的,顺带着吓唬吓唬老百姓,专挑软柿子掐,碰上江洋大盗,跑得比兔子还快。” 柳三哥笑道:“那你是干啥的?” 老伯道:“我是采药的,为了采集名贵药材,卖个好价钱,常年在悬崖峭壁上攀爬采摘,九死一生的事常有,不知道个怕字,如今想想才有些后怕。客官,你就说吧,到雁荡山干啥来了?你那点事子,吓不着我老头子。” 柳三哥道:“好,那我就说啦。请问,欧阳原是住在雁湖镇吗?” 老伯一愣,道:“你算找着人了,问别人,还真没人敢回答你。” 南不倒奇了,插嘴道:“为什么呀?” “怕惹祸,欧阳原一案,株连的人已经够多了,是刑部督办的谋反案。” 柳三哥问:“怎么谋反?” 老伯道:“谋啥反呀,欲加之罪,何患无词,说你谋反就是谋反。三年前,说是欧阳原在京城犯事了,要捉拿欧阳原的同党,某夜,刑部与州府调集大批捕快与兵勇,包围了雁湖镇,将欧阳原的亲朋共计百把来人,在一夜间悉数抓获,押解往京城,涉案人员的家产全部籍没入官,据说,欧阳原是谋反大案的主犯,而这百把来人中,有三十来人连朋友也算不上,只是见面点个头的这点关系,只要里正村长平时看着不顺眼或有积怨,凭他们的一句话,指认某某为欧阳原的亲朋孽党,便会啷当入狱,牵连进谋反大案,成了谋**徒。如今这百把来人全部关押在刑部大牢,生死不明。镇上的百姓,见你们问起这件事,唯恐牵连到了欧阳原谋反案,自然吓坏了,所以避之唯恐不及,怕毁了自己。” 柳三哥道:“谋反?” 老伯道:“谋啥反呀,八成是官场勾心斗角,互相倾轧的牺牲品。” 南不倒道:“人家都怕,你怎么不怕呀?” 老伯道:“我怕啥呀,光棍一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一间草房,几陇薄地,没人能看得上眼。再说,看你俩也不象个坏人,也不象是捕快的线人,老头子其它能耐没有,这双眼睛尖得很,看人头,还从来没走过眼,知道活在世上,该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在两位客官面前,说几句公道话,不犯法吧!” 柳三哥道:“谢谢老伯实情相告。老人家,在下与欧阳原是朋友,路过此地,只不过来拜访朋友,既欧阳兄已吃了官司,在北京大牢关着,看来要见他,就要去北京探监了。” 老伯连连道:“两位客官,这可去不得,要去了,那不是自投罗网吗!连点头朋友都不肯放过,抓起来投进大牢,真朋友来了,绝对不会轻饶了你!当心啊,年纪轻轻,不知轻重,关在牢里,那可不是闹着玩的,狱火如炉啊,把你骨头都炖酥了。” 柳三哥道:“谢谢老伯关照,不过,去还是要去的,就是龙潭虎穴也要去。”他从怀中取出一锭纹银,双手递给老伯,道:“些须薄礼,不成敬意,望老伯笑纳。” 老伯双手捧着一锭银子,脸上笑得合不拢嘴了。 柳三哥望着南不倒,苦笑道:“看来,要找到欧阳原,还得去趟北京啊。” 南不倒道:“那最好,我北京还没玩够呢。” 七十五 另辟蹊径觅魔踪 夜,无锡太湖客栈,西院九号房。 桌上杯盘狼藉,黄金鱼与白条子歪斜倚坐在酒桌旁,虽然身上有伤,这酒嘛,还是要喝的,不喝酒,对他俩来说,活着就没劲了。酒后微熏,这对难兄难弟便聊开了,在紫竹寺吃了个结结实实的大亏,差点就没命了,这回,他俩算是认栽了。 黄金鱼道:“白兄,性空贼秃武功如此了得,竟骗过了你我二人的眼睛,真是看走了眼啊。” 白条子道:“这叫天外有天,山外有山。咱们兄弟俩是吃一堑长一智,也是个教训。以后,可千万不要鲁莽了。” 黄金鱼道:“要这么说,也值。” 白条子道:“这叫血的教训,江湖上好手多着呢。” 黄金鱼道:“回去如何向老大回话呢?哥。” 白条子道:“实话实说嘛。” 黄金鱼道:“保管又是一顿训。” 白条子道:“那你说如何回话?” 黄金鱼道:“编,编个故事。” 白条子道:“你小子活得不耐烦了,老大最恨撒谎的人了,要是穿帮了,把你舌头都割了,信不信!21号杀手组的那三位小子,在刺杀山西煤矿大王时失手了,向老大回话时,却说中秋节晚,煤矿大王没去太原鸿宾楼宴请客人,所以,他们扑空了。其实,21号杀手组没有扑空,在宴请结束煤矿大王打道回府时,他们进行了突袭,奈何随行保镖武功十分了得,将他们三人打跑了。老大当时脸色一沉,冷冷道:‘成败是次要的,成固然可喜,败也是常有的事。就看你等尽力了没有,我最恨的是撒谎的人,敢糊弄我的人,一定是不想活了。来人啊,家法伺候,把这三个狗崽子给我推出去宰了。’你小子听说过这事没有?” 黄金鱼道:“小弟孤陋寡闻,还要白兄多多开导。” 白条子道:“结果那三个小子就没了命,还被割了舌头。三条血淋淋的舌头放在茶盘上,在刑堂示众三日。这事你听说过没有?在杀手帮混日子得懂规矩,坏了规矩,迟早是个死。” 黄金鱼倒吸了口冷气,道:“呀,咱只知道21号杀手组的人被处决了,却不清楚处决的原因。” 白条子道:“不是哥倚老卖老,你小子不懂的事多了去了,多长个心眼,学着点。你说,咱哥俩这回尽力了没有?” 黄金鱼道:“当然尽力了,差点连命也搭上了。” 白条子道:“那就好,回去后,咱们实话实说,我想老大不会难为咱们。” 黄金鱼道:“哎,白兄,小弟突然想起了一事,不知该问不该问。” 白条子道:“少噜苏,问。” 黄金鱼道:“21号杀手组撒了谎,老大怎么立马就知道了?难道他们在太原的一举一动有人监视着?” 白条子道:“当然啦,21号杀手组身后有个监察组;同样,咱哥俩的身后也有个监察组。监察组属老大亲自掌管,知道不?说你嫩,你还装,还不承认,哼。” 黄金鱼道:“照这么说,小弟比白兄真是差远了。” 白条子道:“知道了就好。” 黄金鱼道:“小弟还有个问题。” 白条子道:“有屁就放,有话就说,爽快点,说!” 黄金鱼问:“白兄见过老大没有?” “没有。老大偶而露一次面,也脸蒙黑布。” “连你都没见过?” “是。” “老大行事真有些诡秘。” “否,是谨慎。” “那也太过分啦。” “这话只能对我说,要是对别个说,你小子大约脑袋就得搬家了。” 黄金鱼摸摸脑袋,道:“是嘛?一句话,就丢一条命?” 白条子道:“这样的事还少么,从古到今,不胜枚举。这叫‘多言贾祸’。干好自己的事,别管闲事,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别说,管住自己的嘴,不该问的别问,不要有好奇心,不要打听与自己无关的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知道得越多,凶险越大。‘沉默是金’,连这句格言都没听说过,那也太没水平了吧。我今儿个说的,可都是安身立命的金科玉律呀,小子,记着点。” 黄金鱼连连点头,道:“与白兄一夕谈,胜读十年书。白兄,咱们啥时候回沈阳?” 白条子道:“先在无锡呆半个月看病养伤,好点了,再回沈阳。” 黄金鱼笑道:“行,白兄怎么说,小弟怎么做。何况,无锡青楼的姑娘长得水灵水灵的,也可败败小弟的心火。” 白条子也哈哈大乐,道:“你小子三句不离本行,指不定啥时候死在女人的裙下呢。” 他俩的这一席话,窗下的丁飘蓬听得一清二楚。 *** 看来,黄金鱼与白条子可以暂时搁置个十来天了。无锡离苏州近,丁飘蓬当然要去小桃的坟上烧炷香。 小桃是苏州木渎人,不知她的坟在哪儿?丁飘蓬在木渎镇找了家客栈歇脚,便去街上打听小桃坟墓的下落,在河边茶馆,他要了杯碧螺春,便招手叫来茶房,问:“小哥,你可知道木渎的陈凤仙姑娘么?” 茶房疑惑地摇摇头:“不知道。” 丁飘蓬又问:“他哥哥叫陈德富。” 茶房道:“先生,木渎是个大镇,有几万人口,对不起,小的没听说过。” 丁飘蓬犯难了,不过,他不死心,还是问:“你可知道北京的歌女小桃么?” 茶房笑道:“你是问歌女小桃啊,你早说呀,那有谁不知道呀,听说,她与飞天侠盗丁飘蓬是知音,为了救丁大侠,她抢过毒茶,自个儿全喝了下去,是我们木渎的侠女啊,木渎的人家喻户晓,几乎没人不知道的。” 丁飘蓬心里有点酸,却强笑道:“是嘛?她的坟墓埋在哪儿?” 茶房道:“在天平山的南坡,你到天平山,向当地人一打听,就能找到。去给小桃上坟的人可多了,平民百姓、文人墨客、达官贵人、江湖豪客,所在多有。听说冬至那天,满坑满谷的人从四邻八乡赶来,去给小桃上坟,人啊车呀,把天平山前的大道都堵死了,竟堵了整整四个时辰呢,到天黑了,上坟的人才渐渐散去。小桃成了我们木渎的名人啦。木渎灵岩山的馆娃宫,古时候,倾城倾国的美女西施曾在这儿住过;如今,木渎又出了个色艺双馨的侠女小桃姑娘,名满天下,成了当今江湖的美谈啦,她跟丁大侠的那段姻缘,太凄美了。” 茶房说得眉飞色舞,口沫四溅,十分来劲。丁飘蓬连声道谢,从袖中取出两贯钱,赏了茶房,竟连茶也不喝一口,霍地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看得茶房直发愣。 小桃的坟墓果然好找,天平山下的农家几乎人人皆知,很热情地指引了道路。 小桃陵园在向阳的南坡,墓前有一个高大的石牌坊,上凿刻着四个大字:侠女情痴。石牌坊两侧的石柱上刻着一付对子,上联为:自古美女爱英雄万千娇柔谈笑饮鸩缓缓去;下联为:从来情缘恨难续无尽嗟叹悲愤涌潮滚滚来。 联佳字佳,没有落款,不知出自何人手笔,大约是怕**,官府来找麻烦吧,工匠凿刻的字也十分精细,字里行间,蕴藏着无穷无尽的怅恨哀思。 下联的这句话,太刺丁飘蓬的心了,莫非情缘真的难续么?那霸王鞭崔大安与灵蛇剑何桂花呢?不对,只能怪自己的命不好,情缘有能续的,也有不能续的,并不是从来就不能续的,这话不对啊,真的不对。好象是在安慰我,安慰我也不对啊。他不禁怆然涕下。 穿过牌坊,就是一条浓荫夹道的小径,小径的尽头,便是小桃的坟墓。 小桃的坟墓不大,却很精致。周遭麻石砌成,坟头枯草萋萋,在冬天的寒风中萧瑟。坟前的花岗岩墓碑上刻着:烈女陈凤仙之墓。 丁飘蓬摆放香烛果品,跪拜大哭,空山幽谷,回荡着他撕心裂肺的恸哭声,久久不能平息…… 丁飘蓬为小桃守了三天坟,他将小桃坟前坟后的枯枝败叶扫得干干净净,坟头的枯草也割得干干净净,将小桃墓碑上的字又用红漆描了一遍。第四天,他正准备离去,见来了个年轻人,提着食盒,也来坟上祭拜,那年轻人问:“先生是谁?” 丁飘蓬见来人长得清秀,眉目间似曾相识,道:“我是游客,去灵岩山馆娃宫游玩,听游客说,侠女小桃的坟就在天平山下,距灵岩山不远,故而到此凭吊一番。莫非小兄弟也是游客?” 年轻人道:“不是,我是小桃的兄长,姓陈名德富,来给妹妹上坟。谢谢先生到妹子坟上凭吊。”说着,深深一揖。 丁飘蓬回了一揖,道:“幸甚幸甚,原来竟遇上了侠女的兄长,听说你曾在北京钱庄做过事。” 陈德富道:“是。不堪回首啊,妹子不仅救了为兄一命,听说也救了飞天侠盗丁飘蓬一命。江湖传言丁飘蓬没有死,那北京城楼上枭首的人不是他,是个死囚。” 丁飘蓬故作惊讶,道:“有这等事?” 陈德富道:“江湖传言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这世道,一切皆有可能。” 丁飘蓬道:“是嘛。” 陈德富道:“如果丁飘蓬死了,就没话可说了;如果丁飘蓬活着,那也太不是个东西了。简直是个没心没肺的王八蛋。” 丁飘蓬道:“这话怎么说?” 陈德富道:“妹妹为了救他,把那一杯毒茶全喝下去了,年轻轻的就这么走了。如果丁飘蓬活着,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就该为妹妹报仇啊,把害死她的人杀了。” 丁飘蓬道:“当然,我想如果丁飘蓬活着,一定会替你妹妹报仇的。” 陈德富冷哼一声道:“他知不知道害死我妹妹的是谁?” 丁飘蓬道:“当然知道啦,是号称铁面神捕的乔万全呀。”他原准备帮三哥报了血海深仇后,再与乔万全算账,这也是他此生必办的大事。 陈德富道:“不对,不是乔万全。这个投毒圈套,从献计、策划到实施全是由一个师爷负责的。” “谁?” “刑部捕快的二号人物,人称绍兴师爷余文章,就是他出的鬼点子,也是他逼着妹妹去实施投毒计划的。”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我是当事人,我怎么会不知道!当时,我在钱庄出了事,下在北京大牢中,余师爷跟妹妹说,如果她不肯投毒谋杀丁飘蓬,我的命就没了,陈家三代单传到我这儿就中止了,断种绝代了;如果妹妹把这活儿揽了下来,把丁飘蓬办了,就能得到三十万赏银;如果在这中间,妹妹耍了花招,设法放了丁飘蓬,陈家就要祸灭九族。最后,妹妹万般无奈,才答应了下来,她想,丁飘蓬多半不会来,答应了也没啥。哪知道,丁飘蓬过了两个来月,果然如余师爷所料,自投罗网来了。你说该不该死!岂知妹妹对姓丁的一往情深,竟选择了自绝,把毒茶全喝了下去,用自己的死,了结了这段公案。当时丁飘蓬并未被捕快拿下,大约他只喝了一星半点毒汁,摇摇晃晃地冲出了春桃楼,后来被柳三哥救走了。转眼间妹妹全身发乌,七窍流血死去,死得好惨啊。”说到这儿,陈德富的双眼湿润了。 “是嘛?”丁飘蓬听得直发愣,原来,他要算账的人不是乔万全,而是绍兴师爷余文章。哼,姓余的,看你往哪儿跑,不过,他觉得真没劲,姓余的是个师爷,武功必定不咋的,动手杀一个没有武功或武功差劲的人,实在不是件光彩的事。不光彩也得杀,谁让你害死了小桃呢,杀人偿命,这是天经地义的事!说不得了,此仇必报。 “听说绍兴师爷余文章如今活得好好的,朝廷奖励的三十万两赏银,他一人就独得了十万两。如果丁飘蓬活着,这仇不报,还能算个人么?” “当然不算个人,简直就是个胆小怕死的缩头乌龟。” 陈德富道:“哎,说这些有啥用呢,我只是有些气不过,觉得妹妹为丁飘蓬死得真不值。” 丁飘蓬道:“我也觉得气不过,小桃姑娘太善良了,根本就不该把毒茶全喝下去了,要喝也该和丁飘蓬匀着喝,要死大家一起死。” “一起死?匀着喝?”陈德富觉着这人说话有些怪,甚感突兀,他道:“为什么?” 丁飘蓬道:“既然他俩爱得那么深,为啥让一个活着,一个死了呢,活着与死了的人,都会觉得很孤单。象梁山伯与祝英台那样,变成两只蝴蝶,飞走了,谁都找不到他们,自由自在,恩恩爱爱,有多好。”他说着,目光恍惚,神神叨叨。 “好啥好,两个人全死了,更不好。”陈德富气鼓鼓地道:“那谁来报仇呢?叫我报仇?我没那能耐,买凶报仇,我没那么多钱,不把我气死呀!至少,如今我还有希望,要是碰到丁飘蓬,结结实实,骂他一顿,至少,在我这个大舅哥面前,他不敢撒野吧,也许,就能把他骂醒了,好为我妹妹报仇。你这个人说话真怪,咦,你怎么知道他俩爱得那么深呢?” “我也不知道,是听说。” “听谁说?” “江湖。我还听说,丁飘蓬好象是活着,他一定会去找绍兴师爷余文章算账的。在江湖上混,总是要还的。欠债还钱,欠情还情,欠命还命,只是要等一等,清算的时候迟早会来的。”丁飘蓬说着,双眼仰望苍天,精光四射,右手握住了腰间的剑柄,手背上青筋暴起,全身升腾起一股杀气。看得陈德富寒毛直竖,脊背发凉。 说着,他向陈德富深深一揖,头也不回,转身匆匆离去。 *** 丁飘蓬在苏州要办的第二件事,是要去一趟王小二的家。 他要设法告诉小二的父母,小二没死,过些天会去看他们,到时候千万不要吓着了。还有,对外界却要说王小二已经不在人世了,免得节外生枝。 王小二家的地址丁飘蓬十分清楚,苏州府常熟县青菱乡莲花村。王小二常念叨故乡,丁飘蓬对这个地址要想不记住都难。在王小二口中,似乎莲花村就是人间天堂,世上任何地方都不能与莲花村媲美。既然莲花村那么美,你小子跑到北京来干嘛,你小子不来北京,也不会遭那么多罪呀。 莲花村在虞山脚下,尚湖之畔,是个风景秀丽的小村庄。丁飘蓬赶着马车,来到莲花村。今天,是冬日里的好天气,没风,阳光明媚,晒得人暖洋洋的。 一打听,王小二的家就在莲花村的村头,好找。小二家院子里,一对五六十岁的老夫妻,在翻晒着大白菜,大概是准备用来腌制咸菜的。 那一对老夫妻慈眉善目,佝偻着身子,正在忙乎。丁飘蓬将马车栓在门前的柳树上,走进了院落,他道:“老人家好。” 老汉抬起头道:“客官好。”他揉揉眼,觉得面生,就问:“有什么事吗,客官?” 丁飘蓬道:“没事,路过这儿,讨口水喝。” 老汉道:“老太婆,快进屋去倒杯水,客官口渴了。” 老婆婆嘀咕道:“你自己没有脚啊,就不能自己去吗,偏要我去。” 说是这么说,去还是去了。一会儿,老婆婆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开水出来了,递给丁飘蓬,道:“客官请慢用。”又指指旁边的竹椅,道:“坐呀,别客气。”说着,又弯腰忙乎翻晒地上的大白菜了。 丁飘蓬坐在竹椅上,端着碗喝了两口,对老汉道:“老人家,我向你打听个人?” 老汉直起腰,立时绷紧了脸,充满警惕地问道:“谁?” 丁飘蓬道:“王小二。” “你打听他干吗?” “随便问问。” “他死啦,有啥好问的。” 老婆婆大约听到了他俩的对话,一屁股坐在地上,抹着眼泪,嘤嘤啜泣。 丁飘蓬问:“这是王小二的家吧?” 老汉道:“是。客官是县里还是府里的捕快?” “都不是。” “那就是刑部的捕快吧?王小二已被处决了,我们家属觉得他罪有应得,你们还想干啥呀?” “别误会,我根本就不是捕快,我是小二的朋友。” 老婆婆听说王小二的朋友来了,从地上起来,抹干眼泪,对老汉道:“老头子,你昏头啦,小二的朋友来了,你还要凶巴巴对他干嘛呀。” 老汉跺脚道:“老太婆,你怎么人家说啥信啥呢,陌生人的话你也能信?!他说是太上老君,你就当菩萨供呀!你就不想想他是捕快扮的呢,到这儿来探口风,一句话说错,就锵啷啷将铁链往你脖子上一套,扣上顶目无王法,仇恨皇上的高帽子,然后咔嚓一声,把你剁了。这样的事儿还少见么!到时候,你连自己怎么死都不知道。这儿有我呢,一边儿去,没你说话的地方。” 老婆婆想想也是,又坐在地上啜泣起来。 丁飘蓬道:“老人家,你误会啦。” 老汉哼了一声,道:“我没误会,王小二勾结飞天侠盗丁飘蓬,干尽了坏事,斩了首,这是咎由自取,罪有应得。我代表全家举双手赞成,对刑部的处决,表示坚决支持,热烈拥护,我跟他自会划清界线,从此断绝父子关系。客官,你也不用来试探我了,到哪儿我都这么说,皇上的英明决断,难道还有错么,嘿嘿,我老头子可说的是心里话啊。你再试探,也是这么几句话,我顺背倒背背得滚瓜烂熟了。你别想来挑刺儿害我,谁也害不了我。”老汉玩世不恭的双眼戏谑地狠狠地瞪了丁飘蓬一眼。 丁飘蓬的心里真不是滋味,每个人活着都不易啊,我有我的活法,老汉有老汉的活法,老汉的这种活法有多累啊,儿子被杀,一定很心痛,嘴里说的却是相反的话,要是我,宁可去死,也说不出这种话来。不过,他不得不承认,这是种保险的活法,这么活着,麻烦会少些,寿命会长些,不过,心里会更难受些。事实上,确实曾发生过许多类似老汉说的那种以言贾祸的惨剧啊。 老汉话头一转,恳求道:“不过,我有个要求,不知大人能不能答应?” 丁飘蓬愕然,问:“什么要求?” 老汉道:“我想去收尸,为儿子收尸。儿子有罪,死有余辜。但呈上以仁治国,恩被天下,总不能让我儿子的尸骸让狗给吃了,鹰给叼了吧,弄得狼籍满地,于面子上也不好看。我想,仁爱慈悲的皇上,决不会拒绝小老头的这个请求吧。望捕快大人回禀上司,以达天庭。” 老婆婆哭得更伤心了,泪如雨下。 老汉对老婆道:“老太婆,你不要哭了好不好,烦不烦,我还没死呢,哭啥哭,等到我死了,再哭也不迟,你这么哭下去,等到我死了,你连一滴眼泪水都哭不出来了。” 老婆婆道:“我又不是哭你,我是哭儿子。” 老汉道:“哭个屁,断绝关系、划清界线了,还哭个屁呀。” 老婆婆道:“断绝关系了就不能哭么!划清界线了我也照样要哭。儿子总归是儿子,是我身上掉下的宝贝疙瘩呀。谁象你呀,心那么硬,象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老汉急了,道:“哎,老太婆,你能不能少说两句,没人把你当哑吧,算你胆子大,当着捕快大人的面,也敢说这种话,我连拦都拦不住,捕快大人呀,你可不要与妇道人家一般见识,女人家嘛,头发长见识短,说的话全不作数,别往心里去呀。” 丁飘蓬连连摆手,正色道:“老人家,扯远了,扯远了,你们听我把话说完好不好,我根本就不是捕快,我真是小二的朋友,弟兄,铁哥们,我只为小二带一句话给你们,说完,立马就走。” 老汉见丁飘蓬真急了,倒也有些迟疑不决了。 丁飘蓬道:“我也不探你们的口风,两位老人家,你们可以不说一句话,这总不是探口风吧。我呢,说完话就走人。这样,你们该放心了吧。你们一定被大明皇朝的锦衣卫吓怕了,被村里的地保村长吓坏了,是不是?!别怕,我不是劳什子的锦衣卫,也不是狗娘养的刑部捕快,我是小二的弟兄,小二是好样的,是条英雄好汉,如今,他还活着,还当上了老板,过几个月,他会来看你们。” 老汉先是愣住了,眨眨眼,不知是真是假,看看丁飘蓬一本正经的模样,也有几分信了,道:“真的,活着,老板,为什么?” 丁飘蓬道:“听着,两位老人家,别问为什么。对外要绝对保密,一口咬定小二已被斩首了,否则,就有危险。懂吗?” 老汉老婆婆连连点头,齐道:“懂。” 丁飘蓬道:“就连小二的兄弟姐妹也别告诉,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危险,千万记住。别说话,听我说,我为什么要来告诉你们呢?我怕小二到时候来探望两老,倒把两老吓坏了,所以,先来通报一声。事情就这么简单,噢,还有,小二托我带来纹银百两,孝敬二老,快,收好了。”他从包袱里取出两封银子,递给老人,见老人木然,苍老的脸上,瞬间涕泪纵横,也不去接银子,顿如泥塑木雕般站立当地,怔怔地看着自己,不知如何是好。丁飘蓬只得将银子放在竹椅上,转身要走。 老汉将双臂一张,道:“不行,你不能走,快快,进屋,进屋,我有许多话要说,我有许多问题要问。” 老婆婆也从地上起来,道:“我一看这客官就面善,哪有那么面善的捕快,老头子就是疑神疑鬼,自己吓唬自己,鬼吓人吓不死人,人吓人吓死人,我差点被他吓死,我说他,他还不信,好象世上就他最聪明。其实,我家小二比他可聪明多了。” 两位老人破涕为乐,死拉硬扯,将丁飘蓬拉进屋去。 进了屋,砌上茶,两位老人坐在丁飘蓬两旁,怔怔端详,老汉对老婆道:“咦,你坐在这儿干嘛,还不快去做两个好菜,好留客官喝酒吃饭。” 老婆婆道:“也是。”就去厨房忙乎去了。 老汉问:“客官,我家小二在哪儿做生意?” 丁飘蓬道:“说不好,他一会儿在北京,一会儿在广州,到处跑,哪儿有钱赚,就往哪儿跑。至于,他什么时候来看二老,那就不好说了。不过,一有空,他一定会去看你们。” 老汉怔怔地打量起丁飘蓬的脸来,问:“客官贵姓?” “免贵姓李,名翔天,字飞翼。”丁飘蓬不好意思,又道:“老人家,你这么看我干吗,我脸上又没有花。” 老汉突然一拍大腿,哈哈大笑,道:“别骗我了好不好,我不是那么好骗的,越端详就觉得你越象一个人。” “象谁?” “如果把胡须去掉,把脸洗净了,你应该就是那个,哈哈,那个飞天侠盗丁飘蓬。” 丁飘蓬尴尬地摇了摇头,道:“看来我的易容术太差劲了。” 老汉道:“何差之有。如果我儿子活着,丁飘蓬也该活着,这是其一;我对城头通缉榜上你的画像看了无数遍,长得真帅,耳朵、眉毛、眼睛、鼻子、嘴唇的模样,记得清清楚楚,对你的长相,印象非常深,这是其二;还有,谁会为了带一个口信,特意跑到偏僻的乡下来,找我们两个行将就木的老朽来呢,何况,还没有好脸色看,没有好话听。临走时,竟又送上银子一百两。世上哪会有这样的人呢!能做这种事的人,当世除了飞天侠盗丁飘蓬之外,不会有第二个人了。据此推断,我想,你就是丁大侠。” 说着,扑嗵一声跪下,给丁飘蓬磕头。丁飘蓬忙将老汉扶起。 老婆婆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白斩鸡上来了,笑着说:“好人命大,我儿子从小懂事,又听话,又孝顺,也没干过坏事,怎么会死呢,一定在天堂好好呆着呢,过些天,就会从天堂下来看我,这不,我说得没错吧。” 老汉道:“还没错呢,我看你尽睁着双眼说瞎话,他又没死,怎么就在天堂呢,他在人间好好儿呆着呢,脚踏实地做着生意,你别咒他好不好。” 老婆婆道:“天堂谁说只有死了的好人才能呆的呢,活着的好人当然也能呆!好人好运,顺风顺水,活在人间,也跟天堂一模一样,到处是喜乐欢笑。总之,好人活着,是在天堂过日子,好人死了,是在天堂享福,天天有美酒佳肴,四季有开不败的鲜花。坏人无论活着死了,都是在地狱里。活着,他一天到晚算计别人,又担惊受怕被别人算计,是活在自己心魔的地狱里;死了,灵魂就在地狱的炉火里炙烤,要加倍偿还人世造下的一笔一笔孽债。” 老汉笑道:“咦,你怎么那么清楚,好象天堂与地狱你都去过似的。”…… 老两口子伴着嘴,却满脸的喜气,屋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 丁飘蓬在王小二家吃完晚饭,才赶着马车离开了。第二天,赶回无锡太湖客栈,这一来回,他去了六七天,果然,西院九号房的黄金鱼与白条子还没走呢,于是,他也在太湖客栈住了下来。 盯着这两小子,迟早能找到杀害柳三哥一家的真凶,他要助三哥完成报仇雪恨的心愿。之后,再去京城将绍兴师爷余文章杀了,为小桃姑娘讨还血债。 王小二的事算是了了,给小二买了一幢大宅院,小二开了个顺风客栈,办得也象模象样了。也将小二未死的事,告诉了他父母,这回路过南京,要去告诉小二,该抽空去看看父母了,老爸老妈把他想的,快成神经了。小二真有福气,还有爹妈惦记着,可我呢,哎,不提了,他不敢往下想了,在他六岁时,所有的亲人都弃他而去了,如今,小桃姑娘也弃他而去了,他一想起亲人、想起小桃姑娘就流泪,就觉着人活着真没意思,之所以活着,是因为世上有许多怙恶不悛的恶魔,在欺压百姓,他要用手中的剑去铲除这些恶魔,为百姓伸张正义,给人间带来光明,这就是他至今活着的全部意义。 可如今,王小二活着的头等大事是什么呢?是要找到白马壮士的关门徒弟李有忠,李有忠知道杀害柳三哥全家的凶手。三哥最想知道凶手是谁,找到李有忠,就能找到凶手,那就帮了三哥的大忙。同时,他已与丁哥赌上了,谁先找到李有忠,以后就得听谁的,让丁哥事事听自己的调度,一定很有趣。想到这儿,他笑了。 王小二这辈子欠了两个人的债,怕是没法还了。一个是丁飘蓬丁哥,另一个就是千变万化柳三哥。丁哥的债,他多少也还了一些,在逃亡路上,丁哥不能动的时候,吃喝拉撒睡,全靠他一人精心伺候,一个飞天侠盗,病倒时,真如婴儿一般脆弱,手上连一杯水都端不动;可三哥的债,他只有欠,不断的欠,却从来没有还过,三哥救了自己几次命,已记不清了,如今,他能为三哥做点啥呢,就是要为三哥找到李有忠。找到了李有忠,就能揭开悬案真相,三哥才能报仇雪恨,一了心愿。自己也算是还了一笔象模象样的债,虽然算不了啥,总之,尽了一份棉薄之力吧。 怎么才能找到李有忠呢?王小二其实根本就没有办法。光靠他自个儿抽空在南京打听李有忠的消息,实在太渺茫了,连他自己都不信能找到李有忠。 几天去市井打听下来,毫无头绪,不禁愁眉紧锁,唉声叹气起来。 一天,柜台内,账房邓财宝劈哩拍啦打完算盘,记完账,见王小二没精打采的样子,便问:“陈掌柜,你身体有点不适?” “没有。” “是有心事?” “不是。” “还是老家有事,放心不下?” “也不是。” 邓财宝道:“不是在下多管闲事,怕掌柜闷闷不乐的坏了身体,那可不是耍的呀,若是有啥事,不妨说来听听,或许在下能帮掌柜的分分忧。我可是世代南京人,在南京的地面上,还能办点事,掌柜的若有用得着在下之处,尽管吩咐,不必客气。” 邓财宝是个四十余岁的中年人,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男子,瘦瘦长长的,弱不禁风的模样,只是那双眼睛,却分外有神,他的手修长白皙,打起算盘来,灵活迅快,头脑活络,十分管用。他是客栈大宅院原东家举荐的,说起来,跟东家沾着点亲。这些天,王小二外出打听李有忠,客栈的事就全托付给了邓财宝,邓财宝料理得井井有条。 王小二见邓财宝问起自己的事,就叹口气道:“前些天,我舅来了,他说二舅失踪了,已有一年多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不知去了哪里,要我帮着找找,我找了几天,毫无音讯,老邓啊,你看可有啥好办法?” 邓财宝道:“你二舅可能去了哪里?” 王小二搔搔头,道:“说不好,是杭嘉湖,还是苏锡常,或者是宁镇扬,都有可能,反正不会跑得太远。大舅说,务必找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得给家里人一个交待呀。至于二舅是死是活,那就不好说了。” 邓财宝笑道:“掌柜的,就你说的那些地方也不近啊,不过,要找人单靠你自个儿怎么行呀,找人自有找人的商行,他们在全国都有分号,就象镖局似的,让他们去找,可能性就大了。” 王小二一听,大喜,道:“真的,有找人商号?太好了,我怎么没听说过呢。” 邓财宝道:“你忙呀,一心扑在客栈上,哪知道这些事啊。” 王小二问:“费用贵不贵?” 邓财宝脸一绷,道:“不便宜。” 王小二道:“钱是用来花的,不便宜也得找。” 邓财宝道:“在夫子庙西头就有一家,叫信义寻人商号,听说那男的原是南京府的一名捕快,头脑好使,功夫了得,此人姓甘,名良友,人称神探甘爷,受不了衙门的规矩,图个自由自在,自己出来办了个寻人商号,跟信义寻人总号挂上了钩,在南京府办了个分号,他门路广,人头熟,而且,听说他老婆是他师妹,叫乔水仙,颇有几分姿色,人贤惠,武功也了得,两人夫唱妇随,把个寻人商铺办得风生水起,有声有色。信义寻人商行,信誉非常好,托他找的人呀,男女老少都有,多半能找着,不过,也有找不着的,这事儿还真打不来保票呢。” 王小二道:“太好了太好了,谢谢老邓。” 邓财宝道:“要不要我陪你去一趟?” 王小二道:“不用,就这么点路,我自己去去就来,你给我看着客栈就行,要有问题,你再出面。” 邓财宝道:“有钱就没有问题,要没钱,问题可就大啦。反正掌柜的有的是钱。” 王小二道:“哪里呀,家里人多,吃口重,钱也紧,不够花啊。”他也学会叹苦经了,晓得夹着尾巴做人的好处了,一边说着,一边离开柜台,走出了客栈。 南京的夫子庙可是个藏龙卧虎之地。人烟辐凑,市井繁华,鱼龙混杂,人才济济。 在夫子庙西头的横街上,商铺鳞次栉比,吃喝玩乐的货品,琳琅满目,铺面多半装潢得精致美观,其中有一个不起眼的铺面,挂着块黑底金字招牌,上书八个大字:南京信义寻人商行。店堂里坐着个魁梧的中年人,养着两撇八字胡须,手里捧着本书在读,在他身旁,一个面容姣好的妇人,正聚精会神地绣着花。 王小二走进店堂,咳嗽了一声。八字胡须的男人这才把书放在桌上,起身让坐,王小二落座,妇人便泡上一杯碧螺春茶来,王小二问男人,道:“是甘爷吧?人称神探甘爷。” 甘爷连连摆手,笑道:“是。可神探当不起啊,那是江湖上瞎传的。” 妇人微笑着坐在一旁绣花。 甘爷道:“先生是为寻人来的?” “是。不知费用怎么算?” 甘爷道:“须事先签订协议,委托方按协议向我方支付费用。一般来说,预付十两银子,按日算,三天一两银子,自委托之日起开始算起,至寻人结束时止,如事情未了,十两银子用完后,委托方须再支付十两银子,直至协议完成或解除为止。如人找着了,除按日结算外,再根据事先约定的酬金,一次性将所有款项结清。” 王小二问:“人找着的酬金怎么定?” 甘爷道:“那没个固定的金额,要看找的这个人的难度来定,难度越高,酬金越高,难度不高,酬金也不高;还有,找到的是活人,价格就高,找到的是尸体,价格就低。” 王小二道:“那倒也是,不能一概而论啊。” 甘爷道:“要想找到人,委托方必须如实将被寻找人的情况说清楚,否则,人很难找到。当然,也有事情说清楚了,人却没有找到的。这个活计,最后结局,谁也打不了保票,下不了结论。委托方要有心理准备。作为我方来说,一旦接了活计,定当努力去寻找,除了我们夫妻二人尽心尽力去寻找外,还有十来个伙计,在各到各处寻找失踪的人,决不会耍奸使坏,诈客户的银子。这点,请先生放心。” 王小二道:“信义寻人的信誉好得很,有口皆碑,这点我当然十分放心。我只是担心,我把要找的人的背景全告诉了你之后,这人这事就传得沸沸扬扬了,我不想让其他任何人知道要找的人的任何情况,除了你们夫妇俩外。” 甘爷笑笑道:“我理解,保护客户**,是我们这行的头等大事,有时甚至比找到人还重要。在这方面,我们有一整套保密的措施与方法,先生大可不必担忧。” 王小二一拍大腿,道:“敢情好,甘爷说得太好了。当然,又能保护**,又能找到要找的人,那就更好了。” 甘爷道:“但愿如此。我们与客户的愿望是一致的。” 这时,进来两个小伙子,在甘爷耳边嘀咕了几句,甘爷说了几句谁也听不懂的黑话,大概是行内切口吧,两个小伙子又行色匆匆地出去了。 王小二道:“甘爷,我想把寻人的事向你说说,这儿好象不是说话的地方吧。” 甘爷道:“当然,请跟我来。”他起身往店铺内走去。 甘爷站起来,王小二才知道他长得有多魁梧,足足比自己高了半个头,那身板就象门板似的宽厚,他想,若是甘爷的大手抓住自己的脖子,稍一使劲,脖子就会被他拧断了。 甘爷打开里屋的门,对乔水仙道:“水仙,你看着店铺,我与先生进里屋谈生意,不许放任何人进入内间。” 乔水仙依旧低头绣花,笑笑道:“知道了。” 进入内间,有条幽长的走廊,两边是一间间关着门的密室,走过通道,便是个小院落,小院落里莳种着几丛花木,环境十分幽静,朝南有一幢石屋,外观厚重结实,打开石屋的门,屋内却是木地板,散发着树木的清香,他俩在厅内就坐。这儿人声寂寂,象是来到了郊外丛林之中,甘爷泡上茶,笑道:“先生,在这儿能说说你要找的人吗?要是不稳妥,咱们就到地下室去谈,不过,那儿会憋闷一点。” 王小二道:“不用不用,这儿就好。” 甘爷道:“我问你答,先生若是想找到失踪的人,务必实话实说,好吗?” 王小二道:“好,甘爷,问吧。” “先生姓甚名谁?” “姓陈,名家善,字如流。”王小二想,第一个问题,我就说了假话,好在我不是要找的人,大约跟找人没关系吧。 “籍贯?” “浙江嘉兴平湖人。”平湖在哪儿也不知道,管它呢,这辈子,老子到处说假话,这罪过要由乔万全来背,全是姓乔的造成的,可跟我没一点关系。 “你要找的人跟你有何关系?” 王小二歪着脑袋想,道:“嗯,是,怎么说呢,嗯……” 甘爷的眼睛咄咄逼人,紧盯着王小二的眼睛,道:“陈先生,这个问题很关键,请千万不要编故事。” 他象是看穿了王小二的心似的,好象知道王小二前两个问题回答的全是瞎话。 王小二道:“我想想,说起来话长,我想想,怎么说好呢?” 甘爷道:“不着急,你想想,想成熟了,再回答,要是编故事,人是找不着的,那是把钱往水里扔。” 王小二紧皱着眉头,道:“是啊,没错,我得想想。” “要是今儿想不好可以明儿再来,明儿想不好,就改日再来,不着急。” 王小二心道:老子豁出去了,说就说,以假为辅,以真为主,尽量做到假不乱真吧。他咳嗽了一声,清清嗓子,道:“我有个表叔,是二十五年前的吏部尚书,名叫柳仁宽,在二十五年前的秋季,在昱岭关南,全家十一口,被仇家杀害,这个悬案,你一定听说过吧?” 甘爷道:“听说过。惨,这个案子极其古怪,竟成了千古悬案。” “其间,有个白马壮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与杀手拼杀,终因寡不敌众,英勇捐躯。至今,凶手是谁,无人知晓。表叔一家被杀后,暴尸荒野,三天后,来了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带着工匠与棺木,将表叔一家十一口及白马壮士全部在遇难地安葬了。据说,这个人是白马壮士的徒弟,名叫李有忠。据可靠消息,李有忠是江苏无锡人士,曾在无锡紫竹寺出家,人称伏魔和尚,五年前,由寺中出走,云游天下,下落不明,我想找到伏魔和尚李有忠,他一定知道杀害表叔一家的凶手是谁,找到了他才能为表叔一家报仇雪恨。” “你要找的是二十五年前的一个人?他当时只有十七、八岁?”甘爷问。 “是。” “你怎么知道他叫伏魔和尚李有忠?” “听说,如今二十五年前的杀手也在找他,他们想杀人灭口,二十五年前的悬案,只有他一人知道凶手是谁,解决了他,就绝了后患。我是偶然一个机会,偷听杀手的徒子徒孙聊天时,听到的,不会有错。”这可说的全是真话,“我想找到他,越快越好,而且,要绝对保密。” 甘爷的神色十分凝重,沉默不语。 王小二笑道:“怕了?知难而退了?听说,这跟传说中的杀手帮有关,那就只当我没说,不过,请甘爷对在下的委托要绝对保密。”他一拂袖,冷哼一声,起身要走。 甘爷道:“陈先生,哪儿话,保密是肯定的,哪怕本商号不接这个单子,也会绝对守口如瓶。既然先生如此看重本商号,本商号也当全力以赴,为先生排难解纷。只是,事成之后,酬金却实在不菲。” “多少?” “事隔二十五年,要找的人只知道个名字,长得高矮胖瘦全然不知,而且,关于李有忠的情况,知之甚少,也全是听说,可信度本身就有问题,难度相当大啊,酬金当然就会高一点。” “给个数,甘爷,爽快点。” “找到活着的李有忠,白银三万两;找到死了的李有忠的坟墓,白银三千两。” 三万两?王小二倒吸了口凉气,他皱着眉头寻思:顺风客栈大约能值个五千两银子,在南京汇通钱庄存着的金银细软及银票,好象加起来也还能凑个两万两白银,左算右算,总还差个五六千两,他道:“甘爷,能不能便宜一点,找到死人三千两,这个价没问题;找到活人三万两,这个价太离谱啦。” 甘爷道:“这案子我早有耳闻,确实是杀手帮干的活路,稍一不慎,就会搭上身家性命,这价钱不高啊。我看陈先生极有诚意,才想接下这票生意,不然,还真不想染指。你说多少,报个价吧。” 王小二道:“白银两万两,在下只有这么些钱,要有钱,就不跟甘爷讨价还价了。”心内想,我总不能把钱全花了吧,否则,又得去听人使唤,做跑堂的了。虽说欠三哥的人情债要还,也不能又背了一身银子债啊,没钱的日子,真的过怕了,欠债的日子,听听就可怕,那些讨债的打手,什么事干不出呀。就是三哥知道了,也不会答应我这么做。 他眼睁睁地看着甘爷,若是甘爷不答应,那就再去找一家寻人商号试试。 这回,轮到甘爷犯难了,他问:“这事你跟别人说过吗?” 王小二道:“跟一个朋友说过要寻二舅,却没跟任何人说过二舅是李有忠,他跟二十五年前的凶杀悬案有关。” “哦,那就好。” “甘爷,你接下这票生意了?” “没有。” “吓,那你说这个干嘛呀,还不是白天白说,夜里瞎说,扯淡。”王小二真有些恼了,他真有点看不起这高大魁梧的甘爷,这小子,熊!要是我使一招钟馗打鬼,这傻大个说不定就得倒下。 甘爷道:“查找李有忠非常危险,正如你所说,杀手帮也在找他,如果,你在关键时刻能配合我查找,价格可以降下来。” “当然可以。只是,我有生意,不可能天天跟着你跑啊。”他把顺风客栈的地址告诉了甘爷,并关照,如自己不在,可以让账房邓财宝转告自己。 “哪用你天天跟着呀,关键时候,要搭上你几天功夫。” “没问题。” “你不怕危险?” “怕啥怕,怕也要上,毕竟是自己表叔一家人的血案呀,谁能咽下这口气呀,何况,表叔生前对我家有恩,这个仇不报,我寝食不安。”王小二心道:怕,老子就不来淌这趟混水了,老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你甘爷也太小瞧人了。 “如你不在,我可以去找账房,账房天天在吗?” “白天天天在,晚上有时也在,他不在,我准在,老邓可是我的大管家啊,去找信义寻人商行,也是他出的主意呢。不过,他只知道我在找二舅,二舅失踪已一年多了,其它,啥也不知道。” 甘爷道:“那就好,总之,我俩要保持及时联系。难得陈先生有这份孝心,为了替表叔全家报仇,找到知道内情的李有忠,把啥都豁出去了,象这样的人,世上少有。好,两万就两万吧,交个朋友。”甘爷笑看着王小二,他的眼睛后面好象还有另外一双眼睛,象是看穿了王小二所有的小九九,把王小二所有的伪装都剥去了,看得王小二有些发怵。 王小二问:“协议什么时候签?” “现在。” “好,好极。” 于是,甘爷在桌上展开纸笔,两人逐字逐句地商榷协议条款,签字画押,签订了协议,人手一份,以作凭据。 签完了协议,甘爷问:“如果找到了李有忠,找到了杀手,谁能去为你的表叔柳仁宽一家报仇呢?” 王小道:“这个,我自有办法。甘爷,不该你知道的事,请你别问。” 甘爷呵呵大笑,道:“对,对对,是这个理,不好意思啦,陈掌柜。” 王小二辞别了甘爷夫妇,一身轻松地从信义寻人商行走了出来。 七十六 镖丢人亡疑内鬼 七十六镖丢人亡疑内鬼 北京四海镖局的后院,分成东院西院。崔大安、崔大信两大家子的眷属居住在东院;有三户亲信镖师的眷属则居住在西院,如开山刀江勇夫妇就是其中的一户。镖局重地,日夜得有手头上拿得起的人镇着,以防盗贼骚扰,以便随时应变。至于,白天夜间,自有趟子手值巡,一有情况,自会呼喊动手,要碰上了盗贼中的高手,自有东院西院的镖局高手们闻讯赶来料理,决计讨不了好去。 那天清晨,崔大安夫妇,在东院习武操练场上打了几趟长拳,虽已冬季,却浑身发热,感到筋络舒畅,夫妇俩坐在南厅前的石级上晒太阳,聊着天,灵蛇剑何桂花道:“大安,昨儿我去天坛茶馆听戏,听邻座的两人在窃窃私语,就竖起耳朵去听,一人道:老兄,你有没有听说,前些时候被砍了头的飞天侠盗,其实,并没死。另一人道:兄弟,哪儿听来的?编故事吧,你就编吧,尽瞎**扯。那人道:我吃了饭撑的,还是咋的!编他干啥呀,说是砍了死囚的头充数,朝廷在唬弄老百姓呢,怕老百姓笑他娘的无能。另一人道:哎,也许吧,这年头,啥都说不准了。一人又道:我也想,飞天侠盗如此了得的功夫,岂能着了捕快们的道儿,说抓住就抓住了!这事儿本就透着蹊跷,自始至终让人信不过,原来是偷梁换柱呀,害得老子还掉了不少眼泪呢。……” 霸王鞭崔大安拧着眉头,道:“但愿如此吧。” 何桂花道:“要真是那样,咱俩埋的竟是两个死囚的尸体了,想想真有些别扭。” 崔大安道:“不能那样想,咱俩不图别的,只求心安,如若真是死囚的尸体,也只当做了件积德的事,死囚有罪,死有余辜,但也不能死后再加羞辱,暴尸城楼啊。埋了他们只当做了件善事,别想得太多了。如果,恩公丁大侠还活着,那就更好了,崔家就有报恩的可能了,当初,恩公在学步桥舍身相救的一幕,我崔某人没齿难忘啊。” 俩人正聊着,忽见一个趟子手手里拿着封书信,急匆匆地跑了进来,后面跟着兄弟崔大信,趟子手上气不接下气,道:“大当家的,不好了,大姑爷出事了。” 崔大安夫妇心里格登一下,对视了一眼,强作镇静,他接过来人书信,安慰道:“沈老六,不着急,消停消停,进屋慢慢说。” 那趟子手三十几岁,叫沈老六,曾在华山派门下学武,刀剑功夫也非泛泛之辈,是四海镖局忠心耿耿的老人了,大女儿依梅出嫁到沈阳后,带了两个贴身丫环与一个辽东籍的趟子手,那趟子手就是沈老六。 崔大安夫妇生了五个女儿,她们分别叫依梅、依兰、依莲、依杏、依蕙,五个女儿聪慧贤惠,武艺超群,如今已俱各出嫁外地,成了四海镖局五个分号镖头的夫人,那五个分号分别是:沈阳、成都、西安、杭州、广州,依梅就是沈阳分号东北虎沈金钟的夫人。 当时,崔大安夫妇将兄弟崔大信及沈老六让进南厅,崔大安手里拿着书信,不忙着拆封,他和崔大信不作声,看着沈老六,众人落座,何桂花给各位泡上香片来,虽是冬天,沈老六头上仍是汗水涔涔,接过茶杯,喝了两口茶水,一抹额头,这才开口道:“二十来天前,四海镖局沈阳分号接到一票去延吉的镖,除了古玩珠宝外,就是成箱的银锭,价值达二十万两白银,如送到延吉地头,货物交割清楚,即可得镖银四万两。大姑爷见是一单大生意,欣然接了下来,依梅姑娘要去,姑爷道:两个孩子还小,又是大冷的天气,冰天雪地的,你就在家照看生意吧,里外也好有个照应,延吉那地方,我去了也不是头一回了,没事,去去就回。依梅姑娘想想也是,就没跟去。大姑爷带着我及趟子手一行十余人,一路押着镖,倒也顺利,眼看延吉快到了,也就是还有两三天的路程,不料却出事了,那天,刮着小风,天阴阴的,象是要下雪的模样,来到了安图县的黑虎峡,峡谷两旁的山不陡,却长着一大片浓密的松林,突然,一声刺耳的胡哨声在峡谷内响起,山坡上的黑松林内,冲出七骑胡子来,这七人俱各头戴狗皮帽,身着紧身黑色衣裤,脸蒙黑布,手里戴着麂皮手套,举着刀枪,呼喊着奔来,马蹄将山坡上的白雪溅得随风飞旋,为首的胡子奔到路当间,拦住镖车车队,牙缝里只蹦出两个字来,道:打劫!声如炸雷,显见得内功修为甚为精纯,众趟子手锵啷啷拔出刀剑来,全神戒备,大姑爷忙催马上前,拱手道:朋友,行个方便,让兄弟们过去,咱这十来口子苦哈哈的弟兄,大冷的天,顶风冒雪,只图混口饭吃,望道上朋友高抬贵手,行个方便才好。俗话说得好,与人方便,与已方便,算咱们有缘,交个朋友如何?为首的胡子冷冷道:识趣的撂下车仗,趁早走人,别惹毛了老子,到时候闹得个丢财又丢命,老子只求财,不求命。 “强盗头儿,话说得挺绝,毫无回旋余地。事情有些蹊跷,延吉这条道,咱们一年也要走个两三回,道上的胡子有十几绺,咱们几乎全打过交道,见了四海镖局都十分惧惮,早就摆平了,今儿这拨人,却不知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人不多,口气贼硬,那是叫阵了。大姑爷哈哈一笑,道:要是老兄手头紧,年关将至,调不开头寸,咱哥们好商量,也不能看着老兄为难,说啥也得帮衬帮衬;要是老兄以为在下好欺负,那就差了,去打听打听,四海镖局沈阳的东北虎沈金钟,可不是盏省油的灯。强盗头冷笑道:就你东北虎的那几招,唬得了别人,唬不了爷们,老子看你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不见棺材不落泪啊。说着,便动手了,他手掌在马鞍上一按,人便腾身飞起,扑向大姑爷,手中单刀在空中挽个弧形刀花,接着,刀影一花,便向大姑爷的脖子、右臂、心脉连劈了三刀,刀声赫赫,极具威力,象煞是祁连刀法风雪连环中的‘白猿摘桃’、‘天雷劈树’、‘火中取栗’的招式,三刀如电,呼呼生风,尽是夺命招式,意在瞬间解决问题,把镖劫了。大姑爷暴喝一声‘来得好’,拔刀在手,人从马鞍上飞身而起,手中单刀在空中一撩,一式‘不了了之’,将砍向脖子的刀磕了开去,当,雪地里崩出一串火花,接着借势单刀回拨,一式‘不以为然’,当,拨开了砍向右臂的一刀,刀身一沉,圈个刀花,一式‘不过尔尔’,呛啷啷一串急响,化解了削向心脉的那一刀,两人在空中电光石火般地过了三招,便飘然落地,双方更不打话,屏息凝神,在雪地里激烈打斗起来,两人的内力俱各非凡,刀风呼呼,刮面生疼,一时难分胜负。 “其余六名胡子发一声喊,一齐飞身下马,手里挥舞着各种兵器,冲向镖车辎重,这儿十来名镖师、趟子手迎了上去,岂料那六名胡子俱各是武林高手,稍一接战,镖师、趟子手便惨叫连天,倒下了三、四名弟兄,其余的趟子手见了,不免有些怯了,步步往后退却,小人免力支撑,却实在无能为力,过了一盏茶时分,又有两名趟子手中刀倒下,车夫脚夫见了,发声喊,跑了,镖车辎重落入盗贼手中,盗贼欢呼雀跃,继续追杀我等,我等且战且走。 “大姑爷虽与劲敌交手,却眼观四路,耳听八方,见弟兄们倒下,心内焦急,却又不能分心,对手内功精纯,刀法精湛,将自己死死缠住,根本无法甩脱,大姑爷一边凝神接战,一边喊道:‘弟兄们,快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强盗头刀法娴熟,招招抢了大姑爷的先机,只见白光一闪,一式‘刀劈华山’,出其不意地向大姑爷脖子上撩去,若是按常理,大姑爷要么飞身后掠,要么向一旁闪避,大姑爷象是浑然不觉似的,圆睁虎目,不闪不避,迎着对方的单刀,反而抢上一步,挑起刀头,削向强盗头的右臂,若是强盗头一刀下来,大姑爷这个头颅肯定是没了,可强盗头的整条右臂也会同时卸了下来,这是种两败俱伤的拼命打法,是大姑爷自创的刀术,叫做‘不留余地’,比的是狠是静是淡定,强盗头突然变换刀法,回刀一圈,护住周身要穴,飞身后掠,大姑爷朗声笑道:你也怕死啊,我当你是个爷们呢,原来是条虫啊。哈哈大笑,转身便跑,边跑边喊道:弟兄们,跑吧,镖车不要了,大丈夫能屈能伸,日子长着呢,咱们走着瞧。 “众人跟在大姑爷身后跑,跑了一阵子,见身后没人追来,清点了一下人数,镖师死了一人,趟子手死了五人,车夫脚夫早就跑散了,如今,只剩了镖师趟子手六人,连同大姑爷一共七个人。大姑爷连连摇头,不过,他是个看得开的人,道:这帮强盗人不多,却个个武功高强,今儿个,咱们算是栽了,不过,人总有潮起潮落的时候,大伙儿别泄气,弟兄们的仇得报,劫了的镖总得找回来,不过,这帮胡子有来头,不是这条道上的人,他们是从哪儿窜出来的呢? “大伙儿也觉得挺奇怪,而且,这七个胡子个个功夫非凡,不象是草莽英雄,从功夫来看,应该是颇有来头的。 “众人返回安图县,将丢镖遭劫的事报了官,又带着大队官军,赶往出事的黑虎峡,胡子们与镖车辎重早就不见了,山坡上还留着几匹骠局的驴马,在雪地里蹓达,刚才恶斗的大道上,躺着六具镖师趟子手的尸体,众人将尸体用白布包好,抬上马车,返回安图。这时,天已经黑了,便在安图的林海客栈过夜。 “谁的心里都不好受,大姑爷自然更难受,闭上眼,尽是死去弟兄血肉模糊的尸体,沈阳镖局自成立分号以来,从未丢过镖,谁知今儿个却丢了个大镖,损失惨重不说,这个脸也丢不起呀,以后,还打算混不混啦。弟兄们睡不着觉啊,走镖时,弟兄们按镖局规定滴酒不沾,哪怕是嗜酒如命的酒鬼,也决不敢沾半滴酒,怕有个闪失,砸了饭碗,丢了性命。如今,反正镖也丢了,除了贴身带着的几个零花钱,啥也没了,大姑爷与弟兄几个,便聚在一起喝酒解闷,要了七八瓶白干,切了四五斤牛肉,来了两碟花生米,便可劲儿造了起来,这一喝,就喝大了,中间有哭的,有骂的,恨得牙痒痒的,真搞不懂这七个江洋大盗是从哪儿蹦出来的,从沈阳到延吉,也从未听说过有武功如此厉害的角色呀,真他妈的抓瞎啦!时近半夜,大姑爷要去茅厕方便,小人见大姑爷摇摇晃晃的模样,便与另一个趟子手,一边一个,搀扶着大姑爷去茅厕,刚推开门,一股寒风扑来。雪花扑面而来,才知道下大雪了,这林海客栈,茅厕在大院西角,从咱们住的房间到茅厕有一段距离,要拐过一个屋角,走到拐弯处,突然,闪出一条人影来,跟大姑爷撞了个满怀,小人以为是哪个冒失鬼,走得急,撞上了,正想数落对方几句,突然,大姑爷失声惨叫道:啊,刺客。伸手向对方脸上抓去,对方‘呀’了一声,原来,来人不是个善茬,是个蒙面贼,大姑爷手快,一把抓去了贼人脸上的蒙面黑布,贼人忙用一只手捂住脸,一个筋斗,飘然后掠,几个起落间,便飞檐走壁而去,小人撇下大姑爷,拔刀急追,哪里还追得上,暗夜里,大雪纷飞,风声呜呜,刺客早不见了踪影,只得返回原处。 “这时,已惊动了众人,院子里点起了火把,只见一个趟子手抱着大姑爷,蹲座在地上,其余的趟子手,提刀守卫在一旁,大姑爷左手捂着胸口,指缝里黑血汩汩直冒,胸口插着把匕首,他右手抓着刺客的蒙脸黑布,嚅动着嘴唇,对小人道:看见了,看见了,就是那劫道的贼头,告诉总镖头,贼头脸上……有颗痣,有……一撮白毛。说完,大姑爷脖子一歪,就没气了。” 沈老六叙述完了经过,潸然泪下,连连摇头叹息。何桂花听说女婿没了,也十分伤心,嘤嘤啜泣起来。 崔大安与崔大信对视了一眼,一时语塞。 崔大安缓缓打开女儿写来的书信阅读起来。 父母大人膝下: 今托老六捎来书信,关于安图县黑虎峡夫亡镖丢之事,想必老六已将详情尽皆告知。望父母节哀顺变,保重身体。女儿发誓将查明真相,夺回失镖,为夫报仇,一雪心头之恨。目前,四海镖局沈阳分号,依旧照常营业,女儿虽为女流,亦当强抑悲伤,撑起分号门面,决不辱没了四海镖局声望。好在两位小叔,鼎力相助,沈阳分号,还不至于到关门了事的地步。具体事宜,还望父母多多指教。 临书而泣,终归儿女情长;祸福难测,竟如白云苍狗。 向崔叔及兄弟问好。 顺致 金安 女儿依梅叩上 某年某月某日 霸王鞭崔大安读完信,倒也有几分放心了,女儿依梅自小深明事理,颇有决断,并非泛泛之辈,知子莫若父,他自然是心中有数的;不过,当大难临头之际,女儿却方寸不乱,毅然决然地挑起了沈阳分号的大梁,崔大安却还是没有料到的。叹了口气,他将书信递给崔大信,道:“看来,我得去一趟沈阳了,北京的事,要你多操心了,这一去,得有段日子。” 崔大信读着书信,头也不抬地道:“是。不过,你得带着江勇夫妇。” 崔大安道:“用得着么?” 崔大信道:“为万无一失计。”他看着兄长,又道:“也为 四海镖局计。” 何桂花也道:“如今的江湖,不是十年前了,出了许多惊天动地的年轻人,有好的,也有坏的,好的,好得让你佩服得五体投地;坏的,坏得让你不可思议。大安啊,听大信的没错。” 崔大安颔首道:“好吧,就听大信的吧。这就是江湖,江湖的水,本就是不可测度的。” 他又对何桂花道:“桂花,你去准备准备,赶明儿,咱们跟着老六,去沈阳看女儿去。” 何桂花道:“好,我去拾掇拾掇,老六,你们接着聊。”说着,她就走了。 崔大安接着问沈老六:“你没听错,我女婿说,那刺客是劫镖的贼头?” “没听错,旁边还有其他趟子手,全听清了。” 崔大安又问:“我女婿说,那贼头脸上有颗痣?” “是?” “长在什么部位?左脸颊还是右脸颊?” “大姑爷没说清。” “难道你一点都没看到?” “当时,下着大雪,我没注意,贼头立即用一只手捂住了脸,我真的啥也没见着。大姑爷眼尖,咱哪比得上。”沈老六嗫嚅着嘴表白,又道:“我真没看着,这事可不敢瞎说。” “没人让你瞎说。我女婿说,贼头脸上还长着一撮白毛?” “是。” “那晚下着大雪,会不会脸上的毛被冰雪冻上了,所以,看上去是白的?” “不知道,大姑爷说是一撮白毛,没说是怎么变白的。” 崔大安叹口气道:“脸上的白毛是长在左脸还是右脸,你自然也不知道了?” 沈老六不好意思的点点头,眼圈红了,几乎要哭了,道:“是,大当家的,小人真没用。” 崔大安道:“老六,别难过,没人怪你,黑灯瞎火的,瞬间发生的事,换了我,也闹不清。” 他皱着眉头,在厅堂里踱步,喃喃道:“贼头劫了镖, 事情已了,为什么他还要大费周章,大冷的冬夜,再追踪到林海客栈,杀我女婿?难道他俩有仇?” 沈老六道:“不会吧,这些人的武功路数十分怪异,是 辽东道上从未见过的,根本就摸不清他们的路数。镖局的人在辽东见的胡子多了,没见过这样的,哪来的恩仇呀。我猜是大姑爷骂贼头的话刺痛了他的心,他咽不下这口气,就决心要把大姑爷杀了。” “骂啥了?” “那贼头武功高强,大姑爷被贼头缠得脱不了身,就 使了一招‘不留余地’的拼命刀法,迫使对方回刀自救,然后,大姑爷骂他不是爷们,是条虫。大姑爷说话的声音向来宏亮,当时,虽在拼命打斗中,许多人都听见了。也许,贼头想不开了,就决定把大姑爷杀了。” “就为了这句话?” “也许吧,其它,小人就不知道了。” 崔大信早就看完了侄女的信,他在一旁仔细倾听崔大 安与老六的对话。这时插嘴道:“也许骂别的话,再难听, 贼头都受得了,唯独当着他手下人的面,骂他不是爷们,是条虫,这话,他当然咽不下啦,对了,这就是他决意刺杀侄女婿的动机。江湖上因一言不慎,惹上杀身之祸的事还少吗?!” 崔大安看着弟弟,微微点头,大信的话总会说在点子 上,令人豁然开朗。 崔大安道:“那贼头不仅武功高强,出手干净利落,取人性命也在转瞬之间,而且,胆大包天,竟敢与三位镖师撞个满怀,就不怕被人揪住,脱不了身,有性命之忧么!当他一击得手后,即刻飘然而去,这哪儿是一般的盗贼,看来是专业杀手的作派,会不会是暗杀帮的人干的活儿。” 崔大信道:“听说暗杀帮从不惹事生非,隐藏得很深,没人见过他们,当雇主出够了佣金,雇他们去刺杀某人时,他们才会去干活。得手后,取了佣金,便又湮没在人海中。江湖传说中的暗杀帮,没听说过劫过镖。” 崔大安道:“暗杀帮组织严密,接活的与干活的,都是单线联系,接活的负责商谈生意,接收定金,暗杀结束后,负责向雇主收缴尾款,之后,便从当地消失了,去另一个城市,以另一个人的名字开始混迹江湖;干活的,则负责跟踪踩点,制订暗杀计划,然后动手,杀人了事,远走高飞。整个暗杀帮,全是单线联系,三人一组,据说,全国有199个组。只有一个头头,这个头头,没人知道他的名字,也没人见过他,整个暗杀帮唯他命是从,他指到哪,就打到哪,胆敢违反帮规的属下会死得很惨,不过,只要你好好干,他每月发的饷是一个镖师的十倍,如派下暗杀任务来,另有佣金的四成分发给暗杀组,江湖上管他叫暗杀魔王,绰号叫‘白’,‘白’什么来着?” 崔大信笑道:“叫‘白毛风’。那是江湖上的古老传言,传了几十年了,象是恐怖故事,可信度微乎其微。听说白毛风的老巢有两个,一个在长白山,另一个在呼伦贝尔大草原。” 崔大安道:“会不会白毛风因为一时手头紧,为了维持暗杀帮的开销,就不管不顾干起劫镖的活儿来了呢?” 崔大信道:“一钱逼死英雄汉,有这可能,何况是一票巨镖呢,能拿得下,**上的人谁能不心动呢。价值二十万两白银的镖,要是泄了密,那就险了。” 何桂花已整理完行李,回到南厅,她道:“我怎么越听越象是白毛风干的呢。” 崔大安道:“不管是真的假的,这次去东北,安图是必去的,镖要去找回来,不找回那票镖,四海镖局在江湖上还怎么混,这个脸可丢不起。不管你是白毛风,还是红毛风,老子这个公道,非讨回来不可。” 崔大信道:“这活儿有点儿棘手啦。” 崔大安恨声道:“老子不信那个邪!” *** 三天后,崔大安夫妇带着江勇夫妇,来到四海镖局沈阳 分号。 沈阳分号的丧事办得十分隆重,女儿依梅身着皓素,头 戴白花,带着两个披麻戴孝的五六岁的儿子,拜见了父母。 一番哭泣劝慰之后,她着贴身丫环翠花、茶花将两个儿子带 到后院去玩,着沈老六料理内外锁事。自己带着父母进了内 庭议事的密室。 每一个镖局,都有一个密室。密室的砖墙特别厚实,房 门异常坚固,窗户很小,议事时门窗便关闭了,拉上深绿色 的金丝绒窗帘,室外根本无法窥听到密室内的动静。 密室主要有两个用途:一个是,镖局大当家的与相关人 员在商议镖局机密时所用;另一个用途是,镖局大当家在接到大生意时,与雇主商谈押镖事宜或签订协议时所用,以免事机泄露,坏了大事。 在商谈机密时,密室外,自有一名忠诚的趟子手守卫, 任何人不得靠近。 依梅带着父母进了密室,密室内十分洁净,桌椅纤尘不 染,壁上挂着几幅字画,也没有其它多余的陈设,却显得分外整肃古雅。关上门窗,依梅泡上香茗,三人落座。 崔大安问:“丢失的镖,赔付了没有?” 依梅道:“按协议赔付了。” “死去的镖师趟子手,抚恤金给了没有?” “给了,女儿亲自送到每家每户死者家属的手中了。” “家属有闹的吗?” “没有。惨啊,呼天抢地的,哭得象泪人儿一般,女儿 和他们一起流泪,反过来他们还劝我,别伤心,要看得开呢。” 何桂花道:“真难为我女儿了,孩子,要想得开点。” 依梅道:“娘,我知道。” 崔大安又问:“延吉的镖,价值二十万两白银,接镖时 是在这屋吗?” “是。” “当时有哪几个人在场?” “货主,延吉富商,孩子他爹金钟、我,还有沈老六与 翠花。” “在场的人好象有点多了,怎么翠花也在?” “翠花与茶花是爹给我的两个贴身丫环,她俩不仅武 艺不凡,而且忠诚可靠,尤其是翠花,心细主意多,所以, 女儿把她带在了身边,也让她历练历练,这也不是第一次 了。” “除此之外,还有人知道这事吗?” “没了。在验镖时,孩子他爹、我、沈老六与翠花四人 经手的,清点完毕后,在货主及我们四人的眼皮底下,杂役 钉箱封存。除了货主、孩子他爹、我、沈老六与翠花外,没人知道这镖价值有二十万。对外界说,这趟镖油水不大,纯粹是保本生意,镖值只有两三万,能有多少赚的呀。整个保密工作做得严丝合缝,应该没有问题吧。” “难道劫镖的人是误打误撞碰上啦?” “是啊,这事儿透着蹊跷。” 何桂花道:“劫镖的盗贼,武功如此高强,难道会为了 区区两三万的镖,贸然出手吗?这好象与他们的身份不符 啊。” 依梅道:“难道,难道出了内鬼吗?那内鬼是谁呢?是 老六,还是翠花?好象不可能啊。” 崔大安道:“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人心 难测啊。” 何桂花道:“不要乱猜,一切如常,内外皆松,心里要紧,多派几个眼线,盯着点,最好是找外面的私家探子来暗中侦办,多花点钱,千万保密,别伤了好人的心,也别让内鬼跑了。” 依梅道:“女儿这就去办。” “别带旁人。” “就女儿自个儿去。”说着,依梅起身出了密室。 何桂花道:“但愿是虚惊一场才好啊。” 七十七 误坠情网泄机密 四海镖局沈阳分号大当家的走了,丧事办得十分隆重,镖局的大宅院内笼罩着一派抑郁哀伤的氛围,对十七岁的翠花来说,她的内心除了悲伤难受外,更多了一重伤害,给她带来伤害的是个小白脸,突然抛弃了她,消失了,让她感到极度的痛苦与迷惘,一度,她万念俱灰,甚至想到了死。 前些天,她的天空还是阳光明媚,鸟语花香的,哪知,过不了多久,便风云突变,乌云密布了。在翠花眼中,已看不到阳光了,她之所以没有去寻短见,是隐隐感到小白脸的出现与失踪这件事,似乎与镖局的丢镖有关,与大姑爷的死有关,她只是想跟小白脸有个了断,然后再去死,活着太累,死了省心。她绝对不能对不起四海镖局,没有四海,没有师娘何桂花,她早已委身沟壑了。她想让自己的死,死得有点儿价值,让四海的人知道,我翠花错了,可没有背叛四海镖局。活着是四海的人,死了是四海的鬼。 现在想来,小白脸的出现,自始至终是个阴谋。可当初,谁会想到他是那么一个人呢,他单纯、天真、怯生、真挚,一下子了推开了翠花的心扉,不由分说地走了进去。 初恋的甜蜜,难免会使每一个少男少女如饮醇醪,陶醉其中。翠花自然也不例外。 说起翠花与相好的认识,其实,跟大当家的夫人崔依梅的嗜好有关。崔依梅有个嗜好,就是喜欢看沈阳的二人转,一有空,隔个几天,就带着两个儿子,两个丫环,去沈阳的天马戏院看二人转。 天马戏院座落在沈阳的中心地段,规模不是很大,戏院的装潢却非常考究。大厅高敞,座位雅致,二楼是一溜的包厢,并有跑堂的伺候茶水零食,服务温馨,环境整洁,所以生意甚好。来天马戏院混的都是东北各树一帜的艺人,有长得怪的,也有长得俊的,有唱得清脆嘹亮的,有演得活龙活现的,有故事编得令人捧腹大笑的,也有方言土语说来就来的,插科打诨,打情骂俏,举手投足之间,全是人间活剧,那真叫个乐。崔依梅每次去看二人转,前一天就派人去订包厢,否则,就订不着座儿了,订的都是戏院的天蟾包厢,去订包厢的那人,就是贴身丫环翠花。 比起茶花来,依梅更喜欢翠花。茶花木纳,翠花伶俐;茶花拨一拨,动一动,不拨不动;翠花踏着尾巴头会动,使一个眼色,便把事情办利索了,是个“金豆子”。 有一天,翠花去天马戏院订座,记得是秋季里的一个上午,戏院上午不演戏,大门紧闭,她敲开了边门,开门的是一个小伙子,小白脸,中等身材,体态偏瘦,身着一袭青衫,脚穿一双黑布鞋,看年龄也就只有二十来岁,小伙子怯生生的问:“小姐找谁?” 翠花道:“我不是小姐。” 他一笑,露出了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道:“姑娘找谁?”刚才还拘谨怯生的神态,一下子荡然无存了。 翠花发觉她的笑真好看,小伙子乍一看也平常,笑起来却又好看又天真,那笑模悠儿,一下子闯进了她心里,把她的一池心湖搅乱啦。 她的心竟有瞬间停止了跳动,为什么?真有点怪,怪透了! 她装作讨厌的模样,道:“你是谁呀?真讨厌。以前开门的是刘大爷,今儿个怎么换了你啦?” 小姑娘说讨厌,往往是喜欢,越讨厌就越喜欢。 小伙子道:“刘大爷家里有事,回乡了,我顶他的活。” 翠花问:“怎么称呼你呀?” 小伙子调侃道:“我叫车小发,叫小车也行,叫小发也行,叫跑堂的也行,反正是个戏院打杂的,老板不管的事,我全管,哈哈,挣得不多,管得宽。有啥事,就跟我说,一样办事儿。” 翠花道:“我来是为主人订座的,要明晚的包厢。” 车小发道:“请进请进,屋里说话。来光顾天马戏院的,全是天马的衣食父母啊。” 翠花竟跟着他进了屋,为什么不拒绝呢,其实,在门口就可以把座订了,却偏喜欢跟着他进屋,这连翠花自己也不明白。 门一关,走进了大门旁的一个小房间,象是门房值班的屋子。屋内有一张单人床,壁上挂着一枝绿色的洞箫,有一张桌子,两张椅子。现在,屋里就只有翠花与车小发两个人。 一般的女孩子会害怕,翠花不怕。翠花与茶花是何桂花收留的两个弃婴,捡来时只有两三个月,待她俩如同已出,等长到五六岁时,何桂花就教他们习武了,武功根底十分扎实,别看她长得象朵花似的,两三个壮汉,根本就近不了翠花的身。 车小发拉过一张椅子,道:“请坐。” 翠花坐下。随即,车小发也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他看着翠花,问:“来订包厢的,都是有钱的主儿,你主人是干啥的呀?” 翠花有点不敢看他的眼睛了,车小发是双眼皮,眼睛又黑又亮,炯炯有神。她低着头道:“开镖局的。” “沈阳镖局多了去了,哪个镖局啊?” “四海镖局。” “哇,那可是个全国有名的大镖局啊,总镖头霸王鞭崔大安名扬天下,是条好汉,男子汉就该象他一样干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才是,小时候,我的理想是当镖师,哪想到,却当了个戏院打杂的,哎,不说了。” 翠花噗哧一声乐了,看看他,道:“就你那模样,还想当镖师!弱不禁风的,风一来,就把你吹跑了。” 车小发捋起袖管,屈起胳膊,倒也结实,果然也有一块隆起的肌肉,他的脸白,胳膊更白,不是苍白的白,而是白玉般的温润无瑕,青筋象溪河似的在他臂上缠绕,翠花想看,又不敢看,车小发却道:“你看你看,别看我瘦,尽是精肉,一点不带肥的,臂膀上全是力道,一拳出手,也能把盗贼打趴下了。不过,我怎么说,你也不会信,姑娘是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 翠花道:“车小发,别掰扯了,我是来订座的。” 车小发放下袖管,拍拍衣衫,笑道:“当然啦,不过,碰到象仙女一样的姑娘,难免就想多唠嗑几句,这也是人之常情嘛。”说着,一吐舌头。 翠花道:“贫嘴,讨厌。” 车小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示意图来,展开,摊在桌面上,道:“姑娘,这就是二楼包厢的示意图,你看,有十个包厢,要哪一个?”他的左手按在图纸的一角上,右手的食指从包厢左边的天苑到右边的天宫,慢慢移动过去,那手修长白皙,手背青筋突起,指甲盖红润,修理得很整齐,竟然毫无瑕疵可言。 翠花把头凑了过去,象是在挑选包厢,两个人的头碰在一起,几乎耳鬓厮磨了,翠花嗅到车小发身上一股特殊的气味,那气味说不上好闻,也说不上不好闻,反正非常特殊,这让她心头怦怦鹿撞。 翠花道:“以前我们订的是二楼中间的包厢。”她的手指在图纸上指指点点,竟忘了包厢的名称,她的记性一向就好,今儿怎么就忘了呢,这连她自己都觉着奇怪。 车小发抓住她的手,在中间的两个包厢间指了指,她觉得那手有力光滑,竟不愿从他手中抽出来了,翠花愿意让他永远这么握着。车小发问:“到底要哪个包厢呀,是天桂还是天蟾?” 翠花陡然记起来了,道:“对了对了,是天蟾,那‘蟾’字不好认。” 车小发见抓住翠花的手,对方并不在意,以为桂花也是个风月中的人物,胆子自然就更大啦。他趁翠花走神的当儿,在她脸上“啧”一声亲吻,翠花恼了,顺手就向他甩过去一记耳光,怒道:“放肆!” 车小发头一侧,竟然没有打中,他退后两步,连连摆手,道:“姑娘息怒,你太漂亮了,谁见了都会动心,刚才,是我不对,我向姑娘赔礼道歉。” 翠花抚着脸,满脸绯红,亲吻后的脸颊,火辣辣的发烫,那两片湿漉漉的嘴唇,竟一直浸透到了她的心底了,她的内心又甜蜜又惊喜,根本就没有一丁点儿恼怒,脸上却装作羞恼的样子,杏眼圆睁,喝道:“以后若再动手动脚,本姑娘决不轻饶。” 车小发道:“姑娘真厉害,不过,姑娘身上真香。” “臭不要脸的,还贫!” 车小发道:“姑娘息怒,小的以后再也不敢了,想不到姑娘说翻脸就翻脸,脾气有点儿差劲。” 翠花道:“回头去老板那儿告你一状,看老板怎么修理你。” 车小发道:“不要,千万不要,姑娘千万饶小的一回,小的刚从乡下来到城里,好不容易找了一份活儿,安顿了下来,你一告状,老板以为我干了啥坏事了,非得把我给辞了,小的又得流浪街头了。” 翠花见他脸色煞白,吓得可怜巴巴的模样,噗哧一声乐了,道:“想不到你也就这么个胆量,没出息,若是今后再犯,本姑娘决不轻饶。” “行,行,小的决不敢再犯了,若是胆敢冒犯姑娘,真是猪狗不如了。”车小发作恭打揖,连声赌咒罚誓。 翠花觉得挺好玩的,订完包厢,她从小屋出来,车小发将她送出来,问:“姑娘叫啥呀?” “翠花。” “名字真响亮,以后有事,翠花姑娘尽管来找我,每天上午我都在,就我一个人,闷得慌。” 翠花走出一截路,回头看看,车小发还站在台阶上呆望着自己,翠花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脚跟。 自从第一次见了车小发后,翠花竟无法将这个小白脸,从自己的心里赶出去了。梦里老是与他在一起,那可不仅是拉拉手啦,竟拉着他迫不及待地上了床,车小发的衣裤鞋袜,还是自己帮他脱的呢,嗨,真羞死人,不过,那是梦,作不了数。醒来时,心里甜甜的,怨那梦实在太短太短了。 晚上看戏的时候,车小发端着茶盘到包厢来送零食水果,那低眉垂首、彬彬有礼的举止,哪有一丝轻浮的模样,临走时,会向她瞥一眼,目光里似乎有一些怨艾。 那黑白分明的双眸,翠花怎么也无法从大脑中抹去。 过了几天,翠花又去天马戏院订座。 敲门,边门开了,车小发冲她一笑,道:“进屋。” 落座,泡上茶水。车小发问:“翠花,要订明晚天蟾包厢的座?”他显得十分拘谨,双手摆在膝盖上,倒也规矩。 翠花道:“明知故问。” “不说这个说啥呢,你也太正儿八经了,又开不起玩笑,不然,就要闹出事儿来了。” “闹出啥事啊?”翠花笑道。 “去老板那儿告我的状呀,把我的饭碗给砸了。” “你还想当镖师呢,就这么点事,把你吓坏了,还记在心里。我说话无心,出口就忘,你倒记恨了。” 车小发道:“我啥都不怕,就怕挨饿。一顿不吃饿得慌,两顿三顿不吃,要叫娘。不信,你饿两顿试试。” 挨饿的滋味,说真的,翠花倒真没尝过。翠花见他规规矩矩的样子,又不知从哪儿找个话题说说,突然,她瞥见挂在墙上的绿色洞箫,问:“小发,你还会吹箫啊。” 车小发道:“瞎折腾,玩呗。” “吹来我听听,好吗?” “不过,吹得不好,你可不要见笑啊。”他起身走到墙边,那箫一头扎着根红绸绳,绸绳的一头挂在墙上的钉子上。车小发摘下洞箫,用衣袖擦了擦,道:“我吹一段‘春江花月夜’好吗?” “好啊,快吹呀,卖啥关子呀。” 车小发微微一笑,看着她的双眼,吹起箫来。箫声婉转,如怨如慕,百折千回,荡气回肠。听得翠花真傻眼了,道:“你吹得太好了,真好听。” “你在说反话吧?” “好听就是好听,不好听就是不好听。我可不是心口不一的人。”说着,翠花从他手中拿过洞箫来把玩,她这才发觉这洞箫竟是铁的,绿色是上的漆。她道:“是把铁箫?” “是。” “怪沉的,有啥好呀。” “可以用来防身,行走江湖,别人带着刀剑,我就带着这枝箫,也好壮壮胆。” “那倒也是。”翠花道。 说了一会儿话,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说些啥好,翠花起身道:“记住,明晚天蟾包厢的座我订啦。” 车小发道:“忘不了。你要走啊?” “不走干啥,你又不留我吃饭。” “小看人,请你吃顿饭的钱,还是有的,别走,中午我请客。”他起来抓住翠花的手,不让走。 翠花的手由他握着,心儿怦怦乱跳,看着车小发的双眼,脸儿烧得绯红。她怕再这么呆下去,自己会把持不住了,一狠心,挣开手,别过头道:“跟你说着玩呢,今儿我还有事,过两天再说吧。”等到一走出门,就后悔了,自己这些天不就盼着这一刻吗,怎么不多坐一会儿,不多唠嗑一阵子再走呢。 车小发紧跟在她身后,道:“翠花,说话算话啊,下一次,咱俩一起吃个饭,好吗。” 翠花道:“行。” “你别蒙我。” “哪能呢。” “跟你在一起,我真开心。” “哄人,讨厌。” “要不,我把心扒开来让你看看。” “瞎说啥呀,其实,跟你在一起,我觉得,好象……” “好象啥呀?好象讨厌是吧。我知道,我不就是个穷光蛋嘛。其实,我不该高攀你这个朋友的,那不是赖蛤蟆想吃天鹅肉嘛。”车小发发着牢骚。 “你说啥呢,你用的那些形容词,全是瞎用,什么‘赖蛤蟆想吃天鹅肉’,我俩是一般朋友,哪能用这档子词汇啊,被人听见了,以为我俩是相好呢。” “怪我没文化,胡言乱语吧。那你跟我在一起,讨不讨厌呢?” 翠花笑道:“跟你在一起,不讨厌也不开心,说真的,我没一点感觉。”她觉得自己真是言不由衷,那感觉其实不是一般般啊,冤家,你懂女孩子的心吗,有些女孩子,就是爱死你了,也说不出口啊。 “反正我跟你在一起就觉得开心,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不知道为什么!” 翠花忙岔开话题,道:“唉呀,你别送了,离天马戏院老远了,快回去吧,要是进贼了,你的饭碗真得砸了。” 车小发一拍脑袋,道:“那倒也是,再见,翠花。”他一溜烟地跑了。 第三次去订座的时候,一开门,车小发便抓住翠花的手,翠花也抓住了他的手,他俩四目相对,饥渴难耐,一时失语。进了小屋,车小发用脚一勾角门,砰一声,角门关上了。小屋里就他俩,静得能听到对方的心跳,他俩握着手,看着对方的眼,这时,语言是多余的,千言万语尽在目光的交流之中,两人越走越近,车小发的手一紧,翠花就顺势倒入了他的怀中,两个人的嘴紧紧地粘在了一起,然后,就倒在了那张单人床上了…… 翠花道:“小发,别,别别,床太小了。” 车小发喘着粗气道:“女人不占地方。” “真坏。” “嘻嘻,我本就是个坏蛋。”车小发一个劲儿的涎笑着,全身散发着一股特殊的男人气息,突然,翠花发觉那气味非常非常好闻,沁人心脾,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四肢百骸有种不可言说的快感,突然,下体一阵剧痛,她啊了一声,剧烈的疼痛与剧烈的快感进入了她的身体,令她呻吟不休,飘飘欲仙…… 在那张简陋的单人床上,绽放着少男少女最美丽的故事。 两个月来,他俩爱得如火如荼。 翠花爱车小发爱得非常真诚,她是用整个身心去爱的,想到了结婚,当然也想到了生儿育女。她想将自己与车小发的事告诉依梅姐,在她眼中,何桂花既是母亲又是师娘,依梅就象是姐姐。她跟车小发商量,道:“小发,我想将我俩的事告诉依梅姐。” 车小发道:“再等等,现在不行。” “为啥?” “怕依梅姐不同意。” “怎么会呢!” “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被一个油头小光棍骗走了,我怕她会恼羞成怒。” “不会吧,依梅姐的心可善良了。” “再善良也不会喜欢一个穷小子,再等等。” “等啥呀,再等,你也富不起来。” “那可不好说,万一我得到了一个富亲戚的遗产呢!万一我捡了一票横财呢!万一在我家后院,掘出一甏金银财宝来呢。” 翠花道:“你想疯了吧,尽说瞎话。哎,你老家在哪儿?” “不远,丹东鸭绿江边的一个渔村。” “多长时间没回家啦?” “不久,三个来月。我的意思是,总要想个好的办法,在一个合适的时机,跟依梅姐去说,别让人家觉得太突然了,人家会难以接受的,你说是吗?” “也是。我想让你进四海镖局,咱们成天在一起有多好。” “那当然最好不过啦,不过,你说我能干啥呢?文不成,武不就的。” “打杂总行吧。” “又是打杂!人难免干一行,怨一行,我对打杂,可真是干腻啦。要去,就从趟子手干起,活儿刺激,钱挣的也多。” “那可是刀头舔血的活计,你不是这块料,我不让你去。” 车小发道:“不去就不去,听你的还不成吗。你说一个趟子手走一趟镖能挣多少银子呀?” “不好说,要看这票镖的大小,镖大挣的就多,镖小挣的就少。” “大镖有多大?” “四五十万,二三十万的的镖就是大镖。” “做大镖的机会多吗?” “不多,一个月也就只有个一两趟。象最近,将有一票去延吉的镖,价值二十万两白银,就是票大镖,护镖到地头,与货主交割货物后,镖局就能挣四万两白银,镖师与趟子手自然分得就多啦。”她叽哩呱啦地说了一通,话一出口后,才知道这事儿是不该说的,忙刹住了口。 “哇,那钱也太好挣啦,象这种大镖,分号的镖头东北虎沈金钟肯定得亲自出马了吧?” 翠花道:“你问这个干嘛?镖局有镖局的秘密,这不是你关心的事儿。” “随便问问嘛,搞得那么紧张干嘛。说起镖局,哎,我又想当趟子手了。” “你要能过得了我这关,将我打倒了,就可以去当趟子手了,过不了我这关,想当趟子手,门儿都没有。” 车小发笑笑,张了张嘴,没说话,眼睛里闪着狡黠的目光。 接着,东北虎沈金钟带着弟兄们去延吉走镖了。过了两天,依梅又让翠花去天马戏院订座。 早上,敲门,开门的竟是刘大爷。翠花问:“大爷,你回来啦。” “是,回来两三天啦。” “车小发在吗?” “谁?” “你回家时,在这打杂的年轻人呀。” “听说是有一个,俺没见过,俺从乡下回来,就没见着这人,老板说,这小子真不是个东西,走时连招呼也不打一个,你不干行呀,得事先招呼一声吧,闹得老板手忙脚乱的,忙乎坏了。现在的年轻人,不懂道理。” 翠花的头脑“嗡”的一声,差点背过气去。车小发就这么走了?他哪里是对戏院来气呀,八成想躲的人是自己,是玩腻了,走人了?!依梅姐常跟自己与茶花说,对男人要存个小心,要找就要找良心好,负责任的男人,否则,女人的亏就吃大啦。有些男人是花花肠子,玩腻了就走人,才不会管你死活呢,就是跪下来求他都没用,女孩子千万别犯傻呀。翠花又想,会不会,车小发家里有急事,着急慌忙地回家了,忘了跟老板打招呼了呢,过几天,家里的事办完了,就又出现了呢,这种可能性也是有的,人总有个缓急的时候呀。翠花定定神,道:“刘大爷,车小发大概家里有急事吧,过两天还会回来呢。” 刘大爷道:“他回来也不行了,俺听老板说,那小子要是回来了,让我轰他走,老板连面都懒得见他。” “是嘛。”翠花的心几乎碎了,她强忍住眼泪,向刘大爷订了座,就回镖局了。临走时,她对刘大爷道:“刘大爷,要是车小发来了,请你告诉他,四海镖局的翠花来找过他了,有事要跟他面谈,请他去一趟四海镖局。” 刘大爷道:“行,姑娘放心吧,只要那小子来,俺一定转告。” 回到镖局,她推说感冒着凉,在床上躺了三天,这三天,她在被窝里流了无数的泪,死过去三回,又活过来三回。 第四天,翠花起来了,她是个坚强的女孩子,决心将车小发忘了,如果忘不了,她会发疯的,所以,她必须忘掉他。 不过,在她的心底还存着仅有的一丝希冀,也许有一天,车小发会突然出现在她眼前。 十天后,镖师沈老六与趟子手用马车拉着东北虎沈金钟等人的尸体回到了镖局,翠花知道延吉的镖在黑虎峡遭劫了。 她又去了趟天马戏院,刘大爷道,车小发根本就没有回过戏院。翠花是个聪明伶俐的姑娘,延吉的镖一启程,车小发就失踪了,接着就是镖丢人亡,车小发从此杳无音信,难道这是巧合吗?不会吧,她怀疑车小发是个盗贼,从自己口中套取了秘密后,就伙同大盗去杀人劫镖了。如今,抢了一票,不定在哪儿快活呢。还说想当趟子手走镖呢,原来是个劫镖的江洋大盗。其实,他压根儿就没想跟自己过日子,只是逢场作戏,套取镖局秘密而已。而自己却傻乎乎地将不该说的秘密,说得顺口,冲口说了出去。 我真傻啊,傻到家了。师娘说,不识字不要紧,不识人头,苦一辈子。真给师娘说中了。不但自己苦了一辈子,而且,还带累依梅姐与两个儿子要苦一辈子。想想,真是愧对天地,愧对四海的老少爷儿们啊,翠花的心碎成了八瓣,没人知道她的内心有多痛。 她要找到车小发,为当家人沈金虎报仇,为镖师、趟子手报仇,为四海镖局讨回公道。同时,也为自己的泄密赎罪。 然后,再去死。 翠花的死志已决。 翠花的心本来就硬,一个人,自幼被父母遗弃,她的心怎么会不硬!何桂花用关爱,呵护着她长大,她的心一度软化了,如今,她遇上的车小发,如此恶毒地利用了她的幼稚和爱,给她带来了无穷无尽的痛苦与自责,让她的心又一次板结坚硬了。 复仇的怒火在她心中熊熊燃烧,同时,也燃起了她活下去的勇气。 拿定主意后,翠花显得格外的冷静,她的饮食开始恢复了,苍白的脸红润了起来,可她那双眼睛却象刀刃一般锋利冰冷。 可她却没有料到,暗中已有几双眼睛,在日日夜夜地盯着她了。 七十八 三哥京城觅凶嫌 北海附近的四眼井胡同150号,是黑胖子钱富汉的秘巢。这个地点,除了自己外,只有一个人知道,那就是柳三哥。 虽然,怡亲王已承诺对胖子钱富汉网开一面,不再追究,但他知道,怡亲王是个多变的人,哪一天,打个盹醒来,突然改变主意了,想到要杀自己,只要他哼一声,就会有杀手把事情搞定了,就象捻死一只蚂蚁一般,是件非常简单的事。怡亲王歹毒的性格,这世上没有比自己更清楚的人了。 这些年,胖子钱富汉,在京城混,对京城官场人物的起起落落,见得多了,他的人际关系密如蛛网,知道的事情也多,记性又好,所以,求他办事的人海了,当然,佣金绝对不菲。他是怡亲王的红人,朝庭的多数官员都知道这么个人物,对他不免有几分忌惮,哪怕是一品、二品官衔的大官,对他也优礼有加,不敢轻易开罪于他。得罪了他,就是得罪了怡亲王,谁会那么傻呢,给自己找麻烦。即使到了今天,只有王爷府内的几个人知道,他已离开了王爷府,他死啊活啊与怡亲王毫不相干,而外界的人,却依旧把他当成王爷的亲随呢。 胖子钱富汉在北京混得依旧如鱼得水,十分滋润,若是离开了北京,他就是个啥也不是的人了,对这一点,他自己最清楚了。所以,他没有选择隐姓埋名,远走高飞,依旧冒着风险在京城混着,只是行事比以前谨慎多了。 一天晚间,四眼井胡同150号的院门敲响了,敲门声先三后四,一听,他知道千变万化柳三哥来了。 柳三哥是他的救命恩人,如今这世道,他只信三个人,第一是柳三哥,第二是父亲,第三是母亲;其余的人,他一个也不信,不成器的小儿子,天生顽劣,读书读不好,做生意老亏本,只知道向他要钱,把钱往花街柳巷的姑娘们怀里塞,也不知道个心疼。这钱家呀,迟早得败在他手里。 胖子钱富汉正在一个人小乐胃,品着杜康美酒,唱着小曲儿,听到敲门声,忙去开门。 果然是柳三哥,他今儿个扮成一个中年落魄书生,身后有一挂马车,车座上坐着个赶车的黑脸小厮。他忙开了偏门,将马车让进院内,小厮去后院马厩喂马了,柳三哥随着他来到屋里。 钱富汉问:“三哥,晚饭吃了吗?” “吃了。” “喝两杯?” “好。” 斟上酒,两人喝了起来。 钱富汉笑道:“小民有酒日日醉,管它皇上万万岁。三哥啊,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没事也不会来找我胖子,是不是,哈哈。” 柳三哥道:“惭愧惭愧。钱兄料事如神,一语切中要害。” 钱富汉道:“三哥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就说吧,水里火里,胖子决不含糊,舍了命也得去。” 柳三哥道:“向你打听一个人?” “谁?” “户部郎中欧阳原,他现在在哪儿?” 钱富汉道:“户部郎中欧阳原,是有这么个人,三年前好象出事了,具体情况,赶明儿小人去朋友那儿打听一番,再把确切情况告诉你。” 说着,南不到也来了。钱富汉也为她斟上了酒,三人各倾一杯。 柳三哥道:“不知钱兄有没有听说过二十五年前,朝中有个吏部尚书,叫柳仁宽的,他的事听说过没有?” “听说过,说是辞官途中,在昱岭关,全家十一口,被盗贼杀害,此案至今未破,其余的事,却一概不知了。柳仁宽是三哥的什么人呀?” “亲戚。” 胖子眨了眨小眼睛,笑了,道:“亲戚?尚书姓柳,你也姓柳,噢,当然是亲戚了。”其实,他一下子便明白了,哈,你就是当时不见踪影的柳尚书的小儿子吧,一核对年龄,就明白了,既然三哥不愿说破,我就装糊涂吧。 柳三哥继续道:“听说,欧阳原与柳仁宽的关系很好。他俩是什么关系?在朝中,跟柳仁宽关系好的与有过节的,都有哪些人?” 钱富汉面露难色,道:“这是二十五年前的事了,二十五年前,小人只有二十几岁,对朝中的事,不甚清楚,过了二十五年,有许多当事人也许不在了,不过,三哥,小人会尽力而为,动用一切关系,把事情搞清楚,只是此事不可操之过急,要宽限几天了。” 柳三哥道:“不着急,二十五年都过来了,也不在乎几天了。” 钱富汉道:“三哥,你算是找对人了,你要搞清楚的这些人或事,在北京,除了我胖子,还真找不到第二个人了。” 柳三哥道:“我想也是。钱兄,今儿个,我们不走了,就在贵府暂住几日。” 钱富汉道:“什么话,长住才好呢,这院里屋子有的是,三哥自己挑吧,权当是自己的家,只是没有佣人,一切要自己动手啦。真委屈三哥了。” 柳三哥道:“那才好呢,自己动手,爱吃啥做啥,自由自在,最好不过了。” 钱富汉道:“不是胖子怠慢客人,这些天,胖子可能回不来了,三哥出的题目不好做啊,得找那些二十五年前的老古董,去刨根问底了,话题敏感,问的时候,要不动声色,只能当作掌故去听了,不然,那些个老狐狸,一生疑,就守口如瓶,再不肯开口了。这不白瞎了吗。” “是啊,有你忙的。” “高兴,为三哥办事,我胖子高兴。” 过了五天,黑胖子钱富汉才回来了,他风尘仆仆,一脸的疲惫。 那晚,南不倒做了几个好菜,备了几瓶二锅头,三人围坐在一起吃喝,聊了些北京的风土人情,黑胖子夹着菜,咀嚼着,一边称赞三哥的小厮菜做得好,一边咕嘟咕嘟灌着二锅头,他肚大食量大,酒量也大,吞咽了好一阵子,才酒足饭饱了。这才放下筷子,摸摸肚子,开口道:“吃得真香啊,想不到三哥的仆人,菜做得那么地道,三哥,口福不浅啊。这些天,可给在下忙坏了,该跑的地方全跑了,该找的人也全找了,总算把欧阳原这个人打听清楚了。” 柳三哥道:“是嘛,敢情好。” 黑胖子道:“欧阳原,浙江雁荡山人,青年才俊,大明某某年间进士,初为户部主事,后擢升为户部郎中,该人洁身自好,忧国忧民,写得一手好文章,尤工诗词,每有佳作,即为同年及坊间追捧。奈何因当时的皇上好方术,耽溺女色,致使宦官奸欺国政,欧阳原也只能和光同尘,苟全自保而已。 “欧阳原颇有韬光养晦的智慧,因而在那个宦官弄权的朝代,在外人看来倒也浑得颇为自在,其实,他心中一点儿都不自在,满肚子的苦水不知向谁倾诉,还好,在朝中,他与吏部尚书柳仁宽志同道合,交情最笃,又是浙江老乡,私下里,无话不谈,总算有了一个宣泄的地方了,俩人常有诗词唱和,聊以娱性遣怀。对朝政国事忧心忡忡,却又无可奈何。 “当听说柳仁宽全家在辞官途中遇难时,他即刻借故向朝庭告假,带着几名亲随,连夜马不停蹄,赶往昱岭关,为柳仁宽及家人处理后事。 “欧阳原的这一义举,即便连宦官也竖起拇指钦佩称赞, “二十五年前的昏君,只是草草向刑部下达了查明真相,缉拿凶犯的呈旨后,便没了下文。当时的刑部掌握在宦官手中,弄权有术,办案无方,一拖再拖,一年后,过了黄金破案时间,上头没有追查,下面也就撒手不管啦,柳仁宽案便成了悬案。 “听说,欧阳原对柳仁宽及全家被杀一案一直存有怀疑,他隐隐觉得,是奸臣买凶杀人,以泄私愤。 “柳仁宽是欧阳原的至交,俩人极说得来,不过,柳仁宽与欧阳原的性格却截然不同,欧阳原是个智慧型的圆滑人物,他抱定了苟全性命于乱世的宗旨,在朝庭的党争夹缝中求生存;柳仁宽却是个性格刚直,黑白分明,在朝中敢于指责朝政弊病的忠臣,是个处于庙堂之上而忧其民,处于江湖之远而忧其君的骨梗之臣,自然就得罪了许多人,是谁对他如此恨之入骨,甚至连其告老还乡都不肯放过,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呢?! “欧阳原一直在暗中追查买凶的原凶,他认为原凶就在朝庭中这些命官中间。当时,朝庭中人,根本无人知道此事。一来,一切都是在暗中进行,他花费了许多金银,聘请京城口碑极好的私家探子调查案情,那些私家探子守口如瓶,只对雇主负责,恪守职业操守,严守秘密;二来,表面上,他依旧是个没有棱角,心地善良,有些糊涂的好好先生;谁会想到,这个好好先生会锲而不舍地去追查凶手呢! “在下也是在查访欧阳原时,遇上一个老线人时才刚刚得知此事的,他叫西城汤老九,老北京,现年五十余岁,据他说,曾为欧阳原做过五年的探子,这事就连在下也蒙在鼓里。西城汤老九,一直来是我埋在市井的得力线人,他的朋友极广,三教九流皆有交往,在一次赌档斗殴中,在下曾救过他一命,因此,他不仅是耳目,还欠着在下一条命的交情呢,当向他打听欧阳原时,他笑了,笑得古怪,在下便追问是怎么回事,他道,本来此事不该说的,说了犯了干咱们这一行的大忌,好在欧阳原已不知去向了,又是你来问及此事,那就索性告诉你吧,我曾为欧阳原做过五年的私家探子,收入可不低哟,是一个捕头月薪的五倍,秘密调查杀死柳仁宽一家的买凶者。 “在下问,查到了没有?他说,就我所知,也可以说查到了,也可以说没有查到。在下又问,这话怎么说?西城汤老九道,因为缺乏证据,不能确定买凶者是谁。当时的调查结果是,有三个人,最具有买凶作案的嫌疑:第一人,是当今的兵部尚书吴楚雄。当时为山海关总兵,二十五年前,为了谋取兵部尚书的位子,曾向吏部侍郎孔庆升行贿三十万两白银,要他打点疏通关节,请吏部尚书柳仁宽在朝中向皇上推荐自己为兵部尚书的人选,官员的调遣升降本就由吏部提出人选,由皇上拍板定夺。岂料,此事被柳仁宽察觉,痛骂了孔庆升一顿,让其将银票退还给吴楚雄,孔庆升是柳仁宽的门生,又是吏部的副职,事后痛哭流涕,表示以后决不再犯,柳仁宽爱惜人才,念其有悔改之意,因此并未将此事声张。从此,便与一心想往上爬的吴楚雄结下了梁子,吴楚雄怀恨在心,有杀害柳仁宽及家人的动机; “第二人,为当时的大太监焦公公,焦公公当时是皇上身边炙手可热的人物,权倾朝野,常以美女方术诱惑皇上,当时朝庭中,就只有柳仁宽敢于与其当庭抗争,搞得他理屈词穷,灰头土脸,很没有面子,并且,柳仁宽还谏劝皇上要亲君子,远小人,焦公公认为柳仁宽指的就是他,是他的死对头,因此,耿耿于怀,对柳仁宽恨之入骨,也有杀害柳仁宽及家人的动机; “第三人便是怡亲王。怡亲王当时手握重兵,又是老臣,前朝皇上昏庸无能,对其颇为忌惮,怡亲王曾多次要求增加兵力,扩充自己实力,但在朝中议政时,被柳仁宽严辞驳回,柳仁宽认为,兵权不宜过分集中,应分而治之,便于皇上统领全局,也有利于国泰民安。怡亲王的兵权不仅不能增,还要削。让怡亲王下不了台,心怀怨怼,结下了解不开的梁子,怡亲王也有杀害柳仁宽及其家人的动机。 柳三哥道:“欧阳原当时已是户部郎中,那都是上朝时大臣们议政时面上的事,他本人也曾亲历目睹了这些场面,还要调查吗?” 胖子道:“当然,不是调查这些事,欧阳原要西城汤老九调查的是,以上三人与哪些**帮会,暗杀团伙来往密切? “凭着汤老九的能耐,发觉兵部尚书吴楚雄、大太监焦公公、怡亲王的下人都曾与一个叫宫小路的人有过频繁接触,宫小路会画几笔山水画,也写得一笔好字,他表面上在琉璃厂租个小门面,以卖字画为生,实际上,听道上的一些朋友说,他是暗杀魔王的人,负责接单签约,之后的事,就由干活儿的人去干了。据说,连他也没见过魔王的面,暗杀魔王的暗杀帮内部是单线联系,若是有暗杀的买卖,找宫小路准能把事情办了,不过,要的佣金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柳仁宽及家人被杀后,这个叫宫小路的人便从琉璃厂失踪了,从此,北京城里,再也没人见过他了。是死是活,不得而知。 “随着宫小路的失踪,究竟是谁雇佣了暗杀魔王刺杀柳仁宽及其家人的,也成了个谜。” 柳三哥问:“那,能搞清楚吴楚雄、焦公公、怡亲王三人当时派了谁去跟宫小路联系的吗?” 胖子道:“这个嘛,就连西城汤老九也无能为力了。据说,去联系的人,全都易了容,而且,分别是在深夜去找宫小路的,当他们从宫小路家出来,有的返回吴楚雄府上、有的返回焦公公、怡亲王府上去了。因此,西城汤老九知道,柳仁宽灭门案,这三人脱不了干系,极有可能其中之一是买凶者。西城汤老九知道可靠情报在道上的价值,他早就日夜派人盯着宫小路了,就为了以后能靠情报发财,可惜,到头来他都不知道去的人是谁,只知道是他们的主子派来的。这个问题,大概只有吴楚雄、焦公公、怡亲王三人自己知道了。” 柳三哥问:“难道西城汤老九连一点数也没有?三位大人物,派了哪三个亲信去联系暗杀的事?” “有数。” “谁?” “不过,只是西城汤老九的推测,没有证据。” “就说老九的推测吧。” “好,老九说,兵部尚书吴楚雄的联络人是,他的贴身卫士,五台山高手唐九台;焦公公的联络人是,他的贴身保镖,巫山高手巫灵杰;怡亲王的联络人应该是,老管家管统丁。唐九台、巫灵杰、管统丁三人,分别是三个大人物最信任的人,象这种联络杀手,许以重赏,暗杀朝庭重臣的秘事,泄露出去是要杀头的,昏君虽昏,也有清醒的时候,要是此事有个闪失,后果不堪设想。派他们三人去是最合适的,这三个人,即使事情败露,也会自己出头,把责任一肩扛了,宁可自己死了,也决不会吐露关于主子的一个字。联络宫小路搞暗杀的,非此三人莫属。” 柳三哥问:“最后,到底是哪一家与宫小路谈成了暗杀交易呢?” 胖子手一摊,道:“这可真不知道,西城汤老九道,这连推测都没法推测,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最终谈成交易的只有一家。因为这三家,本身就是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主儿。” 柳三哥道:“哎,看来此事要从长计议了。听说,欧阳原前几年犯了谋反罪,下在大牢里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胖子道:“哪里是谋反罪啊,非常不幸,那是一场**。” “说说,怎么回事?” 胖子道:“三年前,重九节的一天,欧阳原与一帮朋友去西山登高,在山顶的白云寺,赋七绝一首,在寺壁粉墙上一挥而就,题为《西山远眺》:京西山梁气势雄,虎踞龙盘秋叶红,江山朗朗霞光里,可恨浮云日边笼。这首诗,后来传到大太监焦公公的耳中,便在皇上面前参了欧阳原一本,说欧阳原反骨毕露,是暗讽皇上亲小人,远贤人,心生仇恨,意在谋反。皇上大怒,便以谋反罪将欧阳原一家老小下在狱中,家财尽数操没,并责成刑部彻查同党,务必一网打尽,不可放过一人。” 柳三哥道:“你不是说,欧阳原是个与世无争,假装糊涂的人吗,崔公公为什么要害他呢?” 胖子道:“崔公公这个大太监极为阴损,就连怡亲王也怕他三分。先皇是个昏君,靠着先皇这棵大树,尽出阴损点子,坏事干尽做绝,根本是个心理变态的怪物,你不得罪他,他看着你不顺眼,也会整你,下手照样阴毒。何况,你还在暗中调查他是否是买凶者呢,欧阳原保密做得再好,我想也难免有疏漏之处,再说,没有不透风的墙,说不定,事后他也有所风闻了吧,于是,怀恨在心,借个由头,向欧阳原下手了。” 柳三哥叹道:“是啊,柳家的事拖累他了,想必在狱中受尽了折磨吧。” 胖子道:“没有。崔公公的名声太坏,连狱卒都知道他仗着有昏君给他撑腰,胡作非为,民愤太大,听说欧阳原是个大官,是被崔公公陷害的,知道是个好人,对欧阳原一家,就格外的敬重与优待,就连狱中的小偷土匪都不敢冒犯,住的监舍也是上等的,日子过得倒还安逸。只是,被无故牵连入狱的那些‘造反同党’,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与烂仔狱霸关在一起,受尽了凌辱折磨,加之,狱中空气潮湿污浊、缺乏营养,瘟疫漫延,这一百余人,两年中竟死了一多半。自古大牢内幕黑恶不堪,令人发指,倒还好,欧阳原一家竟未曾殃及。” 柳三哥扼腕长叹,道:“哎,也是不幸之中的大幸啊。” 胖子道:“其实,也不尽是欧阳原一家的运气好。一则,是昏君与崔公公将欧阳原忘记了。昏君与欧阳原害的人多了,既是害的,其实并没有罪,事后,连他们也想不起来了,有欧阳原这么个人,写了这么首诗,犯了这么个罪,下在大牢了。即使想起来了,也忘了犯了什么罪。而且,害的人越多,昏君与崔公公骂的人也越多,骂他们的人不断被他们整死了,又不断有骂他们的人冒出来,真个是‘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那些骂人的话,句句是刀枪,骂得天经地义,理直气壮、入木三分、灵魂出窍,他们嘴上说不怕,心里其实也发怵,打个响雷,以为雷公菩萨找上门来了,自己是难逃‘天谴’了,吓得躲到八仙桌下去了,夜间一听到猫鼠追逐,以为有人来行刺了,吓得一身冷汗从睡梦里醒来,连呼救命,闹得锦衣卫不得安生,他们把所有的精力,全用在自身安全上了,连上一趟茅厕,都是锦衣卫前呼后拥,哪有闲功夫来管欧阳原这么个人了。” 南不倒道:“做人做到这步田地,有啥劲啊,死了得了。” 胖子道:“小兄弟,这你就不懂了。越是胆小的人,越怕死,死了,就啥也没了,权没了,势没了,娇妻没了,银子没了,皇上与百姓的死是一样的,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即便给**的去殉葬,那死了的妻妾,你也派不来用场。你抖个球啊。” 南不倒笑道:“哈哈,胖子说话真有趣。” 三哥道:“岂只有趣而已,充满哲理。钱兄,别扯远了,接着欧阳原的事儿说。” 胖子又打开一瓶二锅头,吹起了喇叭,咕嘟咕嘟,就喝了半瓶,一抹嘴,又侃了起来:“欧阳原在狱中的第二年,日子过得更舒坦了,这时,昏君与崔公公已记不起欧阳原这个人了,而有一个人却从不敢忘记欧阳原。他叫岳三溜,江湖人称‘老枪’,据说,是岳飞的后代,一杆枪使得神出鬼没,这人曾得过欧阳原的好处,听说他曾任淮安漕运总督衙门的转运使,这转运使是个肥差,是欧阳原赏赐给岳三溜的,岳三溜干了十年,挣了不少银子,后来,他辞了转运使之职,做起生意来了,在徐州开了两家客栈,一家酒楼,一家当铺,一家珠宝店,生意做得红红火火,十分兴隆。每年中秋前,他都要带着夫人,进京看望恩公,必要置办些新奇礼物,去欧阳原府中拜访,他说,能有今天,全靠欧阳恩公的恩赐,没有欧阳恩公举荐他做转运使之职,使他赚了第一桶金,也许,他至今还在京杭运河上撑船呢。听说他夫人叫杨芳芳,也是武林中人物,使双刀,看似能言善辩,其实心细如发,家中事里里外外,杨芳芳说了算。在欧阳原入狱后的第二年秋,夫妻俩到北京去拜访欧阳恩公,到了府上,才知道欧阳原的府邸已易了主,一打听,方知恩公犯了大罪,下在京城大牢了。他俩忙携带了银两,杨芳芳备置了佳肴美酒,夫妻双双,到大牢探望,从门子、牢头禁子、到典狱长都有打点,所谓‘世路难行钱作马,愁城易破酒为军’,真是一点不假,到了大牢,他俩一路顺风,十分顺利地来到欧阳原夫妻的监舍,夫妻俩见了恩公,扑通一声跪下,请安问候。倒吓了欧阳原一跳,欧阳原道:快快起来,快快起来,我犯了谋反死罪,你俩不可莽撞,快起身回家,从此,再不可来监探望,以免株连到了你们,那可不是耍的。其实,这时早已不是一年前了,昏君与焦公公已将他忘了个一干二净,没人再来管他的死活。岳三溜夫妇也顾不了那么多,跟欧阳原说了回子话,才告辞离去。此后,岳三溜夫妇为了照顾欧阳原,便在北京租了房子住了下来,徐州的生意自有儿子在照应,他俩竟撒手不管啦。隔个七八天,十来天,便去大牢探监,狱中上下使些银子打点打点,所以,欧阳原一家在狱中上下左右照顾得十分周到,没受一点罪。” 柳三哥道:“好啊,没受罪就好,明天,我也要去狱中拜访恩公欧阳原去。” 胖子道:“他也是你的恩公?” 柳三哥道:“当然,是柳家的恩公。” “你就是柳家最后留下的血脉!”胖子忍不住说出了口。 柳三哥道:“这已不是秘密,我是。欧阳公是柳家的大恩公啊,我不知道该怎样去回报他。” 胖子摇头道:“可惜,他不在了。” “他死了?”柳三哥吃了一惊,如果能找到欧阳原,他相信,就离案件真相近了一步,如果,欧阳原没了,也许,父母与家人的死,真的将石沉大海啦。 胖子道:“三哥,别急呀,他没死。确实,所谓的造反逆党,有多数在狱中受不了煎熬,一百余人,竟死了大半。欧阳原活得好好的,他没死,只是,他非常痛心,那些死去的人,有许多他根本连见都没见过,有许多连远亲的边也沾不上,却因他而株连入罪,在狱中瘐死了,昏君与崔公公真是草菅人命啊。去年,昏君临死前,突然发了个神经,记起了欧阳原,又下旨,将欧阳原及余党,俱各发配东北去了。” “东北的哪儿?” “丹东虎山,修长城去了。” “修虎山长城?!那可是苦役呀,听说死了很多人,不知他还在不在?” 胖子道:“不知道,要看他的命大不大啦。听西城汤老九说,岳三溜夫妇也跟去啦,有他们照顾,我想欧阳原不会有事吧。” 柳三哥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不过,当初以为在北京能见到欧阳原了,不料变故又生,人却又去了千里之外的丹东虎山了,难免感到失望,摇头叹息起来。 南不倒道:“三哥,别担忧,吉人自有天相,反正咱们走一步,看一步,走一步,算一步,急也没用。” 胖子道:“对呀,这位小兄弟说得没错。” 柳三哥道:“只能尽人力,而听天命了。” 胖子又道:“三哥,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去年昏君去世后,当今皇上登基,当今皇上十分贤明,登上皇位不久,便将大太监焦公公逐出了皇宫。” “好啊,焦公公现在在哪儿?” “失踪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什么!失踪了?” “在下将所有的眼线、关系都调动起来了,也没能找到他,以及他的亲信。” 南不倒道:“焦公公干了那么多坏事,不躲起来,就会有人去找他算账,他不躲,能行嘛!” 胖子道:“对,他不躲,就得死,看起来,人还是应该多做点好事啊。” 柳三哥道:“焦公公还得请钱兄费心寻找了,赶明儿,我可要去丹东找欧阳原了。” 胖子道:“祝三哥一路顺风,心想事成。在下总觉得焦公公不会离开北京,他一定在北京的一个角落猫着呢。” “为什么?” “他是保定人,从小来到北京,阉割后做了名小太监,由于他聪明乖巧,会耍小心眼,深得昏君喜爱,以后就成了内宫总监。他对北京肯定有一种特殊的感情,早期,在宫中他受过白眼、打骂、欺负、凌辱,他的灵魂曾在炼狱中煎熬,后来,他战胜了许多对手,一步一步,从小太监爬了上来,终于,他成功了发迹了,成了焦公公,几乎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宠儿,所有人世的富贵奢华、荣耀地位、权势威望他曾都拥有过,北京给了他幸运,给了他许多念想,他怎么舍得离得开这座城市呢!对,他离不开北京,离开北京他会枯死的。” 柳三哥道:“请钱兄给我找,找到他,一定找到他。” “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我能找到他。”胖子醉眼朦胧地仰起头,看着天花板说。 *** 北京西四大街铃铛胡同9号,午后,南不倒敲开了院门,开门的是个老妈子。 老妈子疑惑地打量着南不倒,道:“找谁?” 南不倒道:“找侯爷,侯小朋。” 侯小朋是瘦猴的大名。 “你是谁?找他啥事?”老妈子不让进,这个黑小子从来没见过,可不能轻易放他进去。 “我是他朋友,找他有事,跟你说不管用,烦你进去通报一声。” “去去去,一边儿去,我家老爷,没你这样的朋友。”老妈子要关门,南不倒将一只脚插进门内,顶着门,不让关,正在僵持不下,瘦猴闻声出来了,他一挥手,让老妈子退下,问:“我就是侯小朋,你是谁?找我有什么事?” 南不倒道:“我是三哥的仆人,三哥要找你。” 瘦猴的眼睛骨碌碌一转,问:“三哥人呢?快请他进来呀。” 这时,街角过来一辆马车,一个中年男子,赶着马车来到门前,道:“猴哥,还是上我的马车吧,去你家不方便。” 瘦猴的语音识别功能非常灵异,不用看容貌,一听声音,就知道说话的人是柳三哥,声音有磁性,微微有些沙哑,这个声音太熟悉了,曾经使他害怕过,怕得小便失禁,后来,他不怕了,知道这个人其实是个非常善良的人,只要你不干坏事,他绝对不会伤害你,如果你遇到了危险,无论是熟悉的还是不熟悉的人,若是看见了,他就会出手相救。其实,世上最不用怕的人是千变万化柳三哥。 三哥的马车停下,瘦猴打开门,跳上了马车,三哥随即也进来了,把车门关上,三哥道:“近来可好?”瘦猴道:“托三哥的福,一切安好。”只是,他那对黄褐色的眼球,在骨碌碌的转,打量着三哥,不知三哥找他有何贵干。 这时,南不倒成了车夫,赶着马车,在城里转悠起来。 马车的车窗紧闭,却开着天窗,车厢内依旧光线明亮,空气清新,马车的隔音异常好,市井的喧嚣显得非常遥远。柳三哥与瘦猴相对而坐,瘦猴道:“三哥,有用得着小人之处,尽管开口。” 柳三哥道:“不好意思,有件事要麻烦阁下,我想找个人。” “找谁?” “找大太监焦公公。” “他失踪了。” “他的亲信巫山高手巫灵杰呢?” “一并失踪了。不过,前些时候,听说有人见过他。” “在哪儿?” “北京。在他家附近,见过一个人,象是他,听说好象是易了容,不过,技术不好,被一个眼尖的捕快认出来了。捕快在暗中盯着他,也许被他发觉了,来到一条小巷,巫灵杰突然从一个门洞里窜出来,点了捕快的穴道,放倒在地,他冷哼一声,溜了。” 柳三哥问:“以前,你见过焦公公与巫灵杰吗?” 瘦猴道:“见过。那时候焦公公仗着先皇的宠爱,到处作威作福,他身边总带着保镖巫灵杰,招摇过市,趾高气扬,谁见了都牙痒痒的,恨透了。” “你对焦公公与巫灵杰的声音熟悉吗?” “熟悉,太熟悉了,一个说话尖脆,象泼妇;一个说话瓮声瓮气,象公鸭。” “我想找到这两个人,拜托了。” “为什么?” “听说,这两个人与一件血案有关。” “是与昱岭关柳尚书一家灭门案有关,是嘛?”瘦猴是何等精明的角色,他一眼就猜透了柳三哥的来意,又道:“其实,灭门案一说不确切,当时柳尚书的襁褓之子逃过了这一劫,柳家后继有人啊。” “你对这个案子好清楚啊。” “我对所有的疑难案件,大案要案悬案迷案都有兴趣,因为,我是个捕快。” “你研究过柳尚书灭门案?” “不仅研究过,而且,去过案发地昱岭关,当时去徽州府抓捕一个大盗,办完事后,顺便去了一趟柳尚书的遇难地,我始终对这个悬案有极浓的兴趣,陪同去的是当地的一个捕快,徽州捕快也是个柳尚书案的迷,他只有二十几岁,却好象对二十五年前的事,知道得相当多,原来他业余时间收集走访了许多的当事人。那天,徽州捕快陪着我去了柳尚书及家人墓地,也去看了白马壮士墓。据徽州捕快说,据传,柳尚书返乡,白马壮士一路护卫,他武功高强,暗杀帮很是惧惮,暗杀帮的第一次暗杀行动是在河南,结果铩羽而归,流产了。第二次暗杀是在昱岭关南,杀手帮的七大高手从各地赶来,联手以七杀天罡阵对白马壮士一人,这是传说中天下最厉害的阵势,世上的任何高手,都无法从七杀天罡阵中讨得了好去,七杀天罡阵是死亡之阵,没有人破得了该阵,前无古人是肯定的,后无来者却不好说。果然,白马壮士遇难了。” 柳三哥问:“白马壮士是谁呢?” 瘦猴道:“我当时也问了他这个问题。徽州捕快笑道:能是谁呢,二十五年前的江湖第一高手是谁?是祁连刀神齐大业,齐大业就是白马壮士。有人说祁连刀神齐大业已金盆洗手,退出江湖了,还有人说,如今齐大业已成了祁连山下的一个牧马人,逍遥自在,逐水草而居,从此再不顾问江湖上的事啦。不对,齐大业是从什么时候退出江湖的?是柳尚书案发生的那一年。这不是巧合,实际上齐大业已经遇难了,昱岭关下的白马壮士之墓,埋的就是祁连刀神齐大业。他还说,查阅杀手帮暗杀的记录,暗杀的手段层出不穷,刀剑、投毒、纵火、溺水、冷箭、爆炸、车祸、翻船、坠楼、上吊等等,无所不用其极,却几乎从未动用过七杀天罡阵,如果白马壮士不是江湖第一高手,他们决不会调集七大高手,与其一决雌雄。” 柳三哥道:“原来如此,徽州捕快很有见地呀。他的推定,几乎无法推翻。” 瘦猴道:“是啊,可是,他时运不济,只是个不受重视的小捕快。我问,三天后到现场掩埋尸体的小伙子是谁呢?徽州捕快道,是齐大业的爱徒。当时,他带着工匠,掩埋了白马壮士的尸体后,跪拜在墓碑前,哭道:师父啊,徒儿定为你报仇。在一旁的工匠听得清清楚楚。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我姓李,叫我小李就行了。” 柳三哥问:“小李长得什么模样?” 瘦猴道:“也就十六、七岁,瘦瘦的,国字脸,很精明,腰间挂着柄单刀,小小年纪武功已是出类拔萃了。” “何以见得?” “据徽州捕快说:修完坟墓,料理了柳尚书及白马壮士等人的后事后,包工头与其结账,小李按照约定付了一百两银子,因工匠活儿干得不错,小李为人大方,又额外奖了包工头十两银子。包工头见他的包袱里沉甸甸的,料定这小子还有不少银子,便起了黑心。这包工头年轻时做过剪径的强盗,后来改邪归正了,就做起了包工头。他长得虎背熊腰,孔武有力,尤擅三十二势长拳,曾得过高人指点。如今见一个单薄少年,随身携带着那么多银子,心痒痒的,难免故态复萌了。他当众给工匠分发了银子,众人散了伙,他佯装着告辞了,却在通向徽州府的必经之路上藏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小李祭扫完师父的坟墓后,果然独自一人施施然行来,包工头便从路边草丛里跳了出来,小李吓了一跳,道:咦,老板,你怎么在这儿?在这儿干嘛呀?天快黑了,还不回家?包工头道:向你借几个钱?小李问:刚给了你银子,怎么又要借了?包工头道:你问那么多干嘛?一句话,借不借吧?小李道:老板,你不会是强盗吧,怎么说话那么呛,象吃生葱似的,跟强盗差不多啦?包工头吼道:强盗怎么地,老子就是强盗。要活命,就把肩上的包袱解下来,扔给爷,要不,弄得爷懊恼,老子是既要劫财又要劫命了,怎么样,把包袱扔给爷吧,咱们好说话。说着,从腰间拔出一把牛耳尖刀来,亮晃晃的,在小李的面前晃了晃。他想,这小子肯定怕了,岂料,小李打了个愣怔,却格格格地笑歪了腰,道:行,你要能把包袱拿去,就拿吧,想要我的命,就动手吧。你长得象熊一样健壮,拿着刀子,把我苦胆都吓破啦,我好怕啊。说着,又仰头哈哈大笑起来。包工头懵了,心道:小子口中说吓坏了,看模样,也不象吓坏的样子呀,莫非他吓得神经错乱了?管不了那么多了,杀人灭口,抢了包袱走人要紧。心一横,上前一步,左手抓住小李的领口,一使劲,往自己身边一带,怪了,那小子竟如铁柱一般,纹丝不动,他不及细想,右手的牛耳尖刀便向小李的心窝捅去,一刀毙命,解决问题,抢了银子,赶快扯乎。不料,小李更快,左手掌影一翻,后发先至,切向他的手腕,只听得咔嚓一声,他握刀的手腕便折断了,软软地挂了下来,牛耳尖刀,当啷一声,掉落地上;同时,小李的右手,出指如风,一气呵成,点了他的抬肩、云门、天突、璇玑、华盖、紫宫、玉盖七个穴位,包工头啊哟一声惊叫,全身麻软,顿时松了抓住领口的左手,膝盖一软,整个人扑嗵一声,跪在了小李的面前。小李厌恶地看着包工头,右手摸向了腰间的单刀,手背青筋暴起,双眼充满了杀气,道:留着你总是祸害。包工头磕头如捣蒜,哭求道:小爷,求求你,别杀小人,小人是鬼迷心窍,一时见财起意,动了歹念,都怪小人的不是。求爷台刀下留情,不与小人一般见识,小人家中上有老,下有小,还有个八十七岁的老娘呢,要是小人死了,这个家就散了,老婆改嫁,子女沿街乞讨,老娘会活活饿死了。求小爷可怜见,留下小人的一条狗命。小爷,大爷,我的祖宗爷,求你啦。小李呛一声,拔出了单刀,冷冷道:看在你老娘的面上,留你一条活命。不过,死罪可饶,活罪却难逃,给你留个记性吧。刀影一花,鲜血飞溅,包工头那断了的右手,齐手腕被砍了下来,他惨叫一声,昏了过去。等包工头醒来,右腕已被上了金创药,伤口用他身上撕下的衣襟,包扎了起来,小李不见了。” 柳三哥问:“徽州捕快就象是当事人,连细节都十分清楚啊。” 瘦猴道:“捕快是在收集柳尚书案时,听那个没了手掌的包工头亲口说的。徽州捕快花了一两三钱银子,从包工头口中撬开了这个尘封的故事。” “包工头还在吗?” “前两年死啦,死于病,死时已六十一岁。自从那次起了黑心后,包工头从此就成了个规规矩矩的人,再不敢胡作非为了。” 柳三哥道:“祁连刀神齐大业为什么要拼死保护家父呢?” “我也问过徽州捕快,他说,不清楚。也许纯粹是出于侠肝义胆,也许,齐大业与柳尚书本就是生死之交,他不出手谁出手呢。只要找到齐大业的徒弟小李,也许,就能揭开这个秘密了。” 柳三哥问:“徽州捕快叫什么名字?” “叫吴春明,我跟他很说得来,他到北京来办案,我帮过一个忙,他还欠我一个人情呢。你如果去找他,就说是我的朋友,他便会热情款待。” 柳三哥感叹道:“想不到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对二十五年前的旧事,知道得那么详尽;也许,同时代的人,都不会知道得那么多。” 瘦猴道:“知道的多少,跟是否是同代人无关,那要看用心的程度。用心良苦,潜心收集,有时,后人比前人,甚至比当事人,知道得更多,连当事人都十分惊讶,许多时候,同代人解决不了的问题,后人却如庖丁解牛,轻而易举地迎刃而解了。” 柳三哥道:“猴哥说得真好,至理名言啊。想不到猴哥还是个哲学家。” “哪里哪里,三哥谬奖了。小人吃的是捕快这碗饭,这种情况偶而也能碰到。” 柳三哥道:“有机会,在下要去会会吴春明。” 瘦猴道:“其实,关心柳尚书案的不止他一个人,有许许多多的人。柳尚书心怀社稷,关爱百姓,清正刚直,直言不讳,得罪了许多人,当他辞官途中,遭到了杀手的暗杀,那买凶者也太歹毒了,要的是灭门,而不是仅仅一个柳尚书。买凶者真是个嗜血变态的怪物啊。” 柳三哥沉声道:“我要找到每一个凶犯,更想找到买凶者。” 瘦猴道:“当然,三哥是柳尚书的儿子,儿子应该为父母报仇啊。” 柳三哥苦笑道:“什么都瞒不过你猴哥呀。” 瘦猴道:“告诉三哥一个好消息,当今皇上说,前朝柳尚书是个忠臣,敢于犯死直谏,为民请命,却死于暗杀,此案不破,天理难容。前些天,皇上已命刑部彻查此案,务必将凶手绳之以法。看来,我们得忙一阵子了。” 柳三哥道:“好啊,一有此案的苗头别忘了告诉我呀。” 瘦猴道:“当然。可此案已过去了二十五年,头绪纷杂,要破此案,难度大啊。” 柳三哥道:“还是那句话,帮我找到焦公公。” “焦公公是买凶者?” “有嫌疑,不一定。” 瘦猴道:“说不定,就是他。好,我试试吧。” “越快越好。” 瘦猴面露难色,道:“三哥,我尽力而为吧,不过,希望还是有的,听说巫灵杰有个八十岁的老母亲,他非常孝顺。快过年了,总得与老母亲团聚吧,我会派捕快盯着他的。找到了保镖巫灵杰,就能找到焦公公。” “盯着他,找到他,我有用。”说着,柳三哥取出一张五千两纹银的银票,塞在瘦猴手里,道:“拿着,不能让弟兄们白干了。俗话说得好,‘行动三分财’,无财怎么动啊。” 瘦猴惴惴不安,道:“三哥,这,这这,怎么行……” 三哥笑道:“瘦猴,你别怕,要真找不到焦公公、巫灵杰,这银子就当送给弟兄们喝酒了。” 瘦猴这才揣入怀中,道:“多谢三哥。” 马车又转回到西四大街铃铛胡同9号,车刚停,门一开,瘦猴下了车,车便又辚辚而去,转眼不见了。 瘦猴心内道:三哥办事就是稳妥,神不知,鬼不觉,就把事情给办了。 七十九 飘蓬夜访紫竹寺 黄金鱼与白条子除了喝酒就是泡窑子,好在他俩是硬伤,于泡窑子无碍,他俩想养好了伤,再回东北。 丁飘蓬有足够的耐心,盯着他俩,闲着没事,深夜又去了一趟紫竹寺,没见着性空方丈。紫竹寺大雄宝殿里的长明灯还亮着,整个紫竹寺,只留了一个驼背和尚,在大殿值夜念经,他脸蒙黑布,索性从树上飘了下来,走进大雄宝殿,来到驼背和尚面前,咳嗽了一声,闭眼念经的和尚睁开眼,也不惊诧,面无表情,轻声道:“阿弥陀佛,施主终于来了。” 丁飘蓬吃了一惊,道:“你难道知道我要来?” 和尚道:“不是贫僧知道你要来,是性空方丈说你要来。” “他怎么知道我要来?” “性空方丈能掐会算,哪有他不知道的事!” “他知道我是谁?” “没说,不过,他说来的人会很杂,什么人都有,而且都是惹不得,不好惹的刺儿头,叫贫僧说话小心,千万别得罪了各方施主。不过,来的人都是来找本寺的俗家弟子,叫伏魔和尚的,你是不是也来找他?” “不找他找谁!你见过伏魔和尚吗?” “我才来了没几年,我来的时候,伏魔和尚早就不在了。” “他到哪儿去了?” “真不知道,就是性空方丈也不知道。” “性空方丈不是会算吗?他应该知道。” “性空方丈能掐会算,这不假,可性空方丈的道行还有限,只能掐算一年前后的事,可伏魔和尚走了已有十来年了,他算不出来了。真算不出来了,要能算出来,……” 丁飘蓬笑道:“要能算出来,他也不会说。” 驼背和尚道:“你不是性空方丈,你怎么知道他不会说。” 丁飘蓬道:“你不是方丈,你怎么知道,方丈会说还是不会说。” “是啊,施主说得一点不错,所以,我是真的不知道,不是假的不知道。” “你独自留在寺中,就不怕来问事的人恼了,把你杀了。” 驼背和尚也道:“性空方丈也劝我离开紫竹寺,去外面避避风头,可我不愿离开紫竹寺,一切随缘吧,对贫僧来说,一介驼背,又怪又丑,活着无趣,遭人嫌弃,生有何欢,死有何惧,一切听凭天命而已。阿弥陀佛。”说着,他双掌合十,蠕动着嘴唇,象是又在诵经祷祝,人竟如泥塑木雕般入了定。 丁飘蓬问:“性空方丈上哪儿去了?” “他走了。” “去哪儿了?” “云游天下。” “具体去哪儿了?” “他是方丈,贫僧怎能多问啊,多问既无趣又无礼,他也不会告诉你,当小和尚的,还是不问的好。” 丁飘蓬想想也是,转身要走,突然,门口人影一闪,走进一个人来。道:“是谁在找老衲呀?” 就着灯光一看,竟是性空方丈。丁飘蓬道:“你不是性空方丈吗,怎么云游天下,这么早就回来了?” 性空方丈道:“出去了几天,觉得还是紫竹寺好,就赶紧回来了,不是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家的草窝吗。” 丁飘蓬道:“也是。性空方丈,请问伏魔和尚在哪儿啊?” 性空方丈道:“老衲要是知道了,就告诉你了,总不能瞎说吧,这些天老有人来问这个问题,找他的人,去了一拨,又来了一拨,把个紫竹寺的清静都搅没了。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丁飘蓬抱拳一揖,道:“多所滋扰,深表歉意,在下确实有事找伏魔和尚,望点拨迷津。” 性空方丈道:“施主是谁?” “在下是,在下是……”丁飘蓬想编个名字出来,一时却卡住了。 性空方丈道:“请施主勿打诳语,施主是不是杀手帮的人?” “不是。” “老衲怎么知道施主说的是真话呢,何况,施主脸蒙黑布,行踪鬼祟,纵是没有恶意,贫僧以为也难有好意,怎么让人信你。施主究竟是谁,望能告之。” 丁飘蓬想想也是,何况,性空方丈就是对黄金鱼与白条子这种人都未下杀手,看来是个有道高僧,决不是坏人。便摘下脸上黑布,道:“不好意思,在下无礼之至,望方丈见谅,在下姓丁,名飘蓬,找伏魔和尚并无恶意,只是来求教查访一个悬案的,那个案子与杀手帮有关。” 性空方丈哈哈大笑,道:“原来是飞天侠盗丁飘蓬呀,名动天下,久仰久仰,老衲心仪得紧呢,有失远迎,多有冒犯,恕罪恕罪,快,快快,去迎客轩小坐片刻,容老衲慢慢道来。” 那驼背和尚“腾”地从蒲团上跳起来,行动敏捷,看来也非等闲之辈,手里提着盏孔明灯,在头前引路。 性空方丈与丁飘蓬在迎客轩落座,上茶毕,驼背和尚便手提一根铁棍,步履轻健,到迎客轩外站岗去了。 性空方丈道:“江湖上盛传,丁大侠也在为三哥调查柳尚书灭门案,看来,这桩二十五年前的灭门血案,离大白于天下的日子不远了。” 丁飘蓬道:“难说,至今八字不见一撇啊,还须仰仗方丈点拨迷津啊。” 性空方丈道:“其实,多年来,老衲也在查找杀手帮的凶手。” 丁飘蓬望着这个慈眉善目,鹤发童颜的方丈,不禁愕然,道:“你也在查找真凶?” “是。” “为什么?” “因为,杀手帮杀了我的好友。” “他是谁?” “他就是柳尚书血案中的白马壮士,祁连刀神齐大业。老衲是个很看得开的人,可老衲唯独这件事看不开,放不下,心头纠结,念念不忘,罪过罪过,阿弥陀佛。”说着,他满面愁容,眼神哀伤。“若是老衲哪一天归天了,此案却依旧未破,就是死了也合不上双眼啊,要真碰上了真凶,说不得也要大开杀戒了啊。” “前些天方丈打得杀手帮两小子动弹不得,好象没下杀着呀。” “你见着了?” “不好意思,看乐子。” “那只是两个小喽罗,教训教训就可以了,罪不至死。能杀了大业的,必是娴熟‘七杀天罡阵’的一流高手,这些魔头个个杀人不眨眼,双手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罪孽深重,杀之可也。阿弥陀佛。” “方丈说得对。那伏魔和尚李有忠想必就是齐大业的爱徒了?” “是,是大业的关门徒弟。此徒天生异赋,骨格清奇,反应灵敏,悟性极高,是大业的得意门生,生前,大业曾说,我身后若是祁连刀法要想傲视群雄,成为武林奇葩,就只有仰仗徒儿李有忠了,其余的几个徒儿,天赋有限,虽各有所长,却难成命世之才。临出事前的数月,大业好象已有预感,带着李有忠来看我,当时李有忠只有十六、七岁,大业说,若是自己有了意外,托我照顾好李有忠。我只当他是一句玩笑话,哪知一语成谶,呜乎哀哉。过了数月,李有忠来找我,说师父在昱岭关遇害了,杀师父的人是杀手帮,令老衲大恸。 “老衲追问是怎么死的,李有忠哭着诉说了缘由:数月前,师父带着他去了趟北京,师父与官府从未有过瓜葛,这一趟,去的却是一个大官,吏部尚书柳仁宽的府邸。只见府中仆役十分忙碌,全在准备行囊,好象要远行的样子,师父问起柳尚书是怎么回事,柳尚书道,因身体有恙,不日将辞官返乡了,师父听了后,便决定全程护送柳尚书回浙江天台老家,如今的江湖,盗贼多有,并不十分太平,而且,柳尚书在朝中又是个骨梗直言之士,得罪的人多了,说不定有人会在途中狠下毒手,泄愤报私仇也未可知,要有个闪失,不是当耍的,柳尚书起先不允,师父坚持要送,最终,柳尚书拗不过师父,也只有允诺了。事后,柳尚书转而一想也好,路上有个武功天下第一的朋友相伴,胆就壮了,既可聊天破闷,又显得稳便许多。 “从京城到浙江天台,行程两千余里,既是护送柳尚书,就要日夜打叠精神,不可出一点纰漏,那可是件苦差使。况且,柳尚书得罪的人多了,真要有杀手行刺,必有精心组织,那是防不胜防的一件事,师父虽然是当今武林第一高手,杀手肯定也是**枭雄,若是杀手人多势众,又在暗处,动起手来,谁死谁活,就难说了。我问师父,为什么要坚持护送柳尚书回天台?师父道:尚书是我哥,也是我的救命恩人,没有尚书,我早就不在人世了。滴水之恩,当思涌泉之报,何况是救命之恩呢。 “于是,师父为我叙述了柳尚书救他的经过:那是十六年前的事,师父当时只有十六岁,他是少林寺的俗家弟子,独自一人闯荡江湖,四处访求名师,切磋武艺,不料,感染风寒,在安徽滁州城郊的醉翁客栈病倒了,英雄最怕病来磨,他上吐下泻,高烧不退,这一病就是十来天,一个人顿时不象个人样,脸色苍白,骨瘦如柴,这一耽搁,把随身携带的银钱也花光了,醉翁客栈老板的脸便不好看了,气也不顺了,说话也粗了,你没钱就别来住店呀,咋能赖着不走呢,又见年轻人烧得厉害,额头烫手,神智恍惚,怕他死在客栈里,不吉利,影响了店里生意,就命仆人将年轻人抬出客栈,扔到路边去,扔得远远的,不要将霉气带进门来,至于他是死是活,客栈老板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几个仆人找出块破门板,将师父放在门板上,就往门口走,抬到门口时,进来个二十来岁的书生,身后随着个家仆,书生就是柳仁宽,正要进京赶考去,他问:这人怎么了?仆人道:生病死了。柳仁宽道:不对呀,我看他眼睛还在动呢,你们可千万不要搞错了,不要把活人当死人埋了呀。仆人笑道:没搞错,反正跟死人也差不多啦,身上银子花光了,老板说,亲不亲故不故的,总不能让客栈养着这位爷台吧,把他抬到路边去扔了,免得招惹麻烦。柳仁宽道:扔不得扔不得,你们一扔,这人就死定了。这时,老板踱了出来,道:你说得到轻巧,不扔莫非你养他!又是食宿费,又是医药费,说不定自己还得传染上这种怪病,你敢拍胸脯承担了,爷,小人服你了,就不扔了,你若答应不下来,那不跟放屁差不多嘛。柳仁宽一愣,见柳仁宽面有难色,客栈老板冷笑道:漂亮话好说,漂亮事难做啊,世上的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就难,弟兄们,快快把这棺材瓤子抬出去扔了。 “师父其实心里十分明白,柳仁宽与老板的对话,他听得清清楚楚,只是虚弱得动弹不得,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只见柳仁宽道:好,病人的一切开销在下全包了。老板又道:他还欠了我三两四钱银子的食宿费,你也得给他付清了,否则,我还是不能留下这个病人。柳仁宽道:好,我付。并令家仆立即掏银付账。客栈老板接过银子,手里掂着,自然眉花眼笑了,立即变口道,今儿是个好日子,遇上观世音菩萨了。当时这一幕,永远铭刻在师父的脑海中,虽说不了话,内心却热乎乎的,无比感动。 “柳仁宽在醉翁客栈要了个套间,自己与仆人住在外间,将师父安排住在里间,又与家仆搞来热水,将浑身污秽不堪,臭气熏天的师父洗得干干净净,柳仁宽也颇通医道,开了药方,叫家仆去药房抓药,又让客栈煮了稀粥,亲手喂师父食用。在柳仁宽的精心调理下,师父的病竟一天好似一天,在两人相处的这些日子里,志同道合,十分投缘,竟成了莫逆之交,七八天后,师父便已痊愈。师父病愈后,便跪倒在柳仁宽脚下,哽咽无语,不知说什么好。柳仁宽拉着他的手,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人与人之间本该互相扶助,那是份内之事,不必挂怀。当时,俩人互通了姓氏籍贯,生辰八字,歃血为盟,义结金兰。柳仁宽年长为兄,师父为弟。之后,柳仁宽去京城赶考,师父依旧去名山大川,访师学艺,临别时,又赠送了师父十两银子。这就是师父与柳仁宽的遇合,如今,柳仁宽辞官返乡,途中恐有不测,师父当然义不容辞的要去做一趟保镖了,即便丢了性命,也在所不辞。 “过了数日,柳尚书一行十二人,三驾马车,加上我与师父各乘一骑,便辞别京城,启程上路了。柳尚书是个清官,行囊并不多,其时,他也只有三十七、八岁模样,因厌倦官场**,假称身体羸弱,疾病缠身,辞官返乡了,他有三个男仆,一个是管家,柳府的里里外外,管家打理的有条有理,另两个却年轻体健,颇有些功夫,身佩刀剑,是从行伍上退下来的兵丁,常年在柳家当差,这回返乡,三个男仆既是车夫,又是保镖,这一行人中,还有个柳尚书的小儿子,刚出生只有几个月,长得目如点漆,玉雪可爱,煞是讨人喜欢。一路上,大家说说笑笑,嘻嘻哈哈,混熟了。 “出了京城南门,一行人迤逦南行,一连数日,到也平安无事,到了山东的单县,便见有两骑跟了上来,两人三十来岁,俱各身材高大,一人背上插着一把剑,一人腰间悬着口单刀,那带刀的汉子,左颊上长着颗黑痣,黑痣上长着一撮白毛。白毛汉子时而策马奔到我们的前方,时而又返回来,策马狂奔,从我等的车马旁一掠而过,向我等扫一眼,然后,远远地跟在我们后面;过一会儿,背剑汉子也是一会儿跑到我们的前面,一会儿跟在我们后面。 “师父冷哼一声,对我道:忠儿,踩点的来了,不过也太磨蹭了,婆婆妈妈的,搞啥玩意儿。我道;师父,要不要徒儿上去盘问盘问?师父道:你给我护着柳尚书及家小,其它没你的事,看师父怎么料理他们。白天,那两个汉子只是折腾了一阵子,也没动静,大约是慑于师父的威名,不敢动手吧。晚间,住店的时候,师父吩咐我、管家与两名家丁,带上兵器,轮流值夜,不可疏忽,师父则整夜坐在柳尚书门前的檐下,不敢合眼。接连两晚,平安无事的过去了。白天,那两名江湖豪客依旧前前后后的跟随着我们的车队。 “柳尚书也觉着古怪了,问师父:这两人是谁?师父道:刺客。尚书问:要刺谁?师父道:你呀。尚书道:为什么要杀我?师父道:大约哥在任上时得罪过他们的主子。尚书道:这两个人是雇来的杀手?师父道:当然。尚书道:如今,我辞官走了,不碍事了,他们为何还要来杀我?师父道:他们的主子咽不下这口气。尚书道:为什么他们还不动手呢?师父道:因为有我在,祁连刀神还是有点分量的,他们得惦量惦量,这单生意好不好做,不要蚀了老本,不但钱没挣着,还把脑袋给丢了。柳尚书毕竟是个大人物,毫无惊惶畏惧之色,哈哈大笑道:有兄弟在,为兄自然高枕无忧了。 “那天,到了河南的夏邑县郊,丘陵起伏,道路崎岖,山道旁有座破庙,庙门口松柏参天,清风飒飒,晌午,车马在破庙门前歇了下来,几个女佣打点着支锅做饭,在如此雅静之处野餐,倒也十分合适,众人正在闲聊喝水,两个尾随了数天的杀手,骑马来到近前,管家与家丁立即呛啷啷拔出刀来,在两人身旁摆出了拼命架势,两名杀手象是没看见一般,白毛刺客在马上对师父拱手一揖,道:请问,这位兄台可是祁连刀神齐大侠?师父坐在柳尚书身旁的台阶上,道:正是。白毛刺客左颊长着颗黑痣,黑痣上长着一撮白毛,毫无杂色,长及胸前,风一吹,便在脸前耳后飘扬起舞,看上去鬼气森森,他道:大概你已猜到我们是干啥的了。师父道;当然,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一看便知是杀手帮的高手。白毛刺客道:看来齐大侠也知道些杀手帮的来头。师父道:岂只知道些而已,知道杀手帮是当今江湖最神秘莫测,最令人头疼难缠的帮会。杀手帮定下来要杀的人,要他三更死,就决不会活到四更。还知道,你们是受某位高官的高价雇用,来刺杀柳尚书的。白毛刺客笑道:那倒不全对,是来要柳尚书一家子的命的。买主是个很谨慎的人,相信‘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的道理。柳尚书听得,当时脸气得煞白,愤然道:请问,雇主是谁?白毛刺客道:尚书大人,这种事是不能说的,当官的有当官的规矩,刺客有刺客的规矩,谁也不能坏了规矩。师父道:哥,你就别问了,问也是白问。不过,谁要谁的命,难说得很,得问过我的这把刀了。他依旧坐在台阶上,手掌在刀头上一按,那刀受掌心内力一逼,竟从刀鞘中呛啷啷一声,跳了出来,……师父这一手,内力逼刀,已是一奇,更奇的是,那刀象是长眼睛似的,硬是向台阶的石缝间插了进去,噗,爆出一串火星,刀头竟没入石缝三、四寸,单刀兀自插在台阶的石缝中,刀把一个劲儿颤悠,刀把上的红绸子,在风中飘舞,煞是好看。他神色淡定,依旧坐在台阶上,另一只手将茶杯放在石阶上,骨节粗壮的双手,慢慢放在膝盖上,却也不怒不恼,静观其变,两名杀手见了,面色惊变,以为师父要动手了,忙地里策马退了数步,近旁柳家的妇孺、管家、家丁、仆佣,早就停下了手中活计,望着师父与这两个魁梧的刺客,他们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师父这一招单刀出鞘,帅呆了,大伙儿齐声叫好。师父笑吟吟地对白毛刺客道:你是杀手帮的老大吧?白毛刺客道:是。师父道:你的外号叫白毛风吧?江湖盛传白毛风是人间活阎罗,有道是,白毛风一到,小命儿没了。白毛风道:见笑见笑。师父又道:你身旁的那位是杀手帮的老二吧?白毛风道:大侠好眼力,没错没错。师父道:也好,老大老二都来了,今儿个,齐某人倒要看看,没命的会是谁。白毛风不敢发作,强笑道:江湖传言多有不实之辞,岂可妄信,在下也没象江湖上传的那么可怕,也不是什么人间活阎罗,一般来说,在下也是个有七情六欲的血肉之躯,也知道个轻重缓急,厉害关系,在下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齐大侠允否?师父道:说来听听。白毛风道:请齐大侠借一步说话。师父道:嘿,你就说吧,都是自己人,直说无妨,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说吧。师父笑模悠儿,坐在台阶上,白毛风则一直骑在马上,他腆颜涎笑,道:请齐大侠借个光,不要来淌这趟混水,好不好。这水又混又深,弄不好就没顶了。杀手帮从不求人,不过,今儿来求齐大侠,也不掉价。师父道:淌这趟混水怎样?不淌这趟混水怎样?白毛风道:淌这趟混水,就撕破脸了,动起刀兵来,就是生死相搏,你死我活;不淌这趟混水,事后,我等记着齐大侠的好处,自会送上一张银票,价值二十万两白银,孝敬齐大侠,决不食言。只要你起身离开此地,咱们就是朋友,就算白毛风欠了你一笔人情,不知大侠意下如何?师父哈哈大笑,拉着柳尚书的手,道:尚书是我哥,你说我会撒手不管吗?!我齐大业难道是见财眼开的土鳖、土财迷、土财主么!我齐大业难道是个胆小怕事、明哲保身、瞻前顾后的胆小鬼么!你也不去打听打听,没的把姓齐的看扁了。即使柳尚书与我齐某人毫无瓜葛,即使柳尚书是个素昧平生的路人,我姓齐的也决不会见死不救,让这种灭绝人性的屠杀,在我眼前发生! “白毛刺客脸上阵青阵白,甚为尴尬,一番降格以求的软话,遭来的竟是一顿抢白,他几曾受过如此折辱,知道任何说辞都是枉然,不禁恼羞成怒,向身旁的老二丢个眼色,暴喝一声,两人同时从马上飞掠而下,一人操刀,一人执剑,雷轰电击一般扑向师父,速度之突兀迅快,真如鬼魅一般,当时,旁人一片惊呼。我站在柳尚书身后,忙在他胁下一托,将他提起,往破庙内飞窜;师父的速度更快,操起台阶上的单刀,挽个刀花护身,人如猿猴一般腾空而起,只听得空中呛啷啷一阵疾响,兵刃相磕,击起一连串火花,这三人的内功、外功均已达化境,双方打斗的刀剑路数,旁人根本无法看清,刀光剑影在屋顶树杪间闪动缭绕,令人眼花缭乱。我谨记师父的嘱托,提刀站在柳尚书身旁,不敢稍有懈怠,只是盼着师父快点结束战斗。 “半晌,双方拆了五十余招,三人在破庙的琉璃屋顶酣战不休,师父身形灵动,变幻莫测,突地侧身一闪,竟从杀手老二的剑网中窜入,贴身近靠,与老二面面相觑,老二大惊,握剑的手无法回刺,正无所措手足时,师父的左掌在他胁下一拍,一式‘一拍二散鬼见愁’,老二闷哼一声,喷出一口血来,长剑撒手,人便斜飞了出去,好在他身在空中,接连翻出几个筋斗,将掌力卸去了一半,人被击落在地,踉踉跄跄,又喷出几口鲜血来,忙从地上捡起剑来,提剑四顾,却已无力再斗;当时,白毛风见老二有险,大惊失色,脚尖在屋顶上一点,疾挥刀向师父右侧袭来,师父出掌的瞬间,头也不回,听风辨声,一伏身,闪过刀刃,顺手刀头挽个刀花,洒了出去,一式‘黄河远上白云间’,斜削向白毛风,只听得白毛风惊呼一声‘啊’,疾向旁飞掠,左手抚着面颊,左颊的白毛被削下了半截,左肩也被刀头划开了一条血口子,鲜血飞洒,白毛飘坠,顿时斗志全失,亏他见机得快,脚尖在屋瓦上一点,一式‘雁落平沙’,飘身落在马鞍上,好在刀口不深,白毛风对老二吼道:二弟,咱们走。老二挣扎着上马,两人缰绳一提,胯下一夹,两匹长鬃烈马,长嘶数声,狂奔而去。远处传来白毛风的怒吼声:姓齐的,你等着,老子跟你没完。我等要去追杀,师父止住了,道:得饶人处且饶人。众人只得罢了,又开始打水的打水,做饭的做饭。嘻嘻哈哈,十分兴奋,有祁连刀神齐大业在,杀手帮决计讨不了好去。师父笑笑,收刀入鞘,却变得沉默了。 “其实,师父错了,对这种魔头决不能有仁慈之心,若是当时追上去做了这两个魔头,就不会有后来的杀身之祸了。 “也许,师父是对的,当时若是我等去追杀这两个魔头,另有杀手伏在附近,那柳尚书的全家就惨了,也许柳家真的会被屠戮殆尽,那就不会有今天的柳三哥了。 “此后的一天,安然无事。第三天,到了安徽亳州城内,一行人在东来顺客栈住下。师父把我叫到房中,关上门,一本正经,脸色凝重,让我坐下,道:忠儿,有件关系到祁连派生死存亡的事要你去办,这事儿,为师考虑再三,只有你能办得下来,望你好自为之。我一愣,道:只要徒儿能办的,定当尽力去办,请师父吩咐就是了。师父眉头一扬,道:好,我只要你这句话。说完,他解下腰间的祁连宝刀,递给我,道:李有忠,接刀。祁连宝刀看似平常,其实乃宋初名家用精钢锻打而成,吹毛断发,削铁如泥,刀鞘是用鳄鱼皮缝制而成,绝对坚固耐用,却灰褐黯淡,显得十分古旧,刀把上镶嵌着一枚和田玉,虽则色泽圆润,却也并不抢眼,关键是,和田玉上刻着八个大篆字体‘掌门佩刀,号令本帮’,乃祁连山开山老祖镌刻的手迹,宝刀在旁人看来稀松平常,其实,乃我派镇山之物,佩带祁连宝刀的人,便是本派的掌门人,这是本派历祖历宗定下的规矩,这把祁连宝刀已传了十一代,今天,竟要传到我手上,这怎么当得起。我愣住了,屁股从椅子上滑落,噗嗵,跪倒在地,道:师父,徒儿,何德何能,怎敢当此重任!断断不行,也断断不能。师父面色一肃,双眼炯炯,不怒自威,沉声道:大胆!放肆!我说能就能,李有忠,接刀。师父递刀的手,气得有些发抖了,我从未见他发过那么大的脾气,他说的话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我只得起身把刀接了。他让我过去,把我腰上的刀解下来,佩在自己腰上,又把祁连宝刀给我佩戴上,道:忠儿,不是师父给你小小的年龄压分量,只是以防万一而已。我道:师父,徒儿听不懂你老的话。师父道:这次为柳尚书保镖,跟杀手帮结下了梁子,看来,杀手帮不会善罢甘休,定会来找场子,若是,师父把这帮狗崽子打跑了,再与你把刀换回来,若是,师父有个三长两短,你就是祁连派的掌门人了。我道:师父,我去祁连山把师兄们都找来,我就不信斗不过这帮臭小子了。师父道:来不及了。不过,我说的只是万一,其实,杀手帮的武功你都看见了,也就是如此而已,并无惊人艺业。说着,师父脱下衣衫,将贴身的一件羊皮马甲脱下来,递给我,对我附耳低声道:这不是一件寻常马甲,我用祁连山的草药调制成隐形药水,将本门武功精要,悉数用隐形药水写在马甲内,别人是看不出这马甲内藏着的秘密的,你如要观看,不能就着灯看,那是看不出一个字来的,要用湿布把马甲抹潮了,隔着灯看,即能看清字迹了,为师望你潜心研读,勤学苦练,将本门功夫发扬光大,更上一个台阶,为祁连派增光添彩。为师看来看去,十一个徒儿中,只有你悟性最高,天赋最好,祁连山的明天就仰仗你了。快,把马甲穿上,千万别丢失了。 “当时,我遵嘱穿上马甲。心里却在嘀咕,今儿个师父事儿怎么那么多,交待了这样,又交待那样,好象要出远门似的。师父冲我笑了笑,道:还有一件事,你必须要做好。我哆哝道:我不一定能做好,师父。我根本不敢再出口答应师父的要求了,师父的许多要求都是我不能承受的,象掌门,象祁连山的明天仰仗我了,那么多师兄师姐,怎么就偏偏看上我啦!师父正色道:这件事最简单,谁都能做好。我道:那得看是什么事。师父道:你在气我?我道:徒儿岂敢。师父道:你想不想听?我道:不想听。师父怒道:你还反了呢,不想听,也得听。明天,我与柳尚书一行走了,你不能走,后天,你易容后,回祁连山去。我道:为什么?我要和师父在一起。师父道:这个没有商量的余地,听到没有!别跟我在一起,危险。我道:要死死在一起。师父道:呸呸呸,真不吉利,这孩子,满嘴胡言乱语,真气死我了。走江湖的人,最讲究个吉利,师父气得连脸都黄了,举起手掌,象要打我的模样,临了,却又狠狠拍在桌面上,叭一声,把一条桌腿震断了。我道:我错了。师父面色一灿,笑道:知错就好,听话,明天在客栈歇一天,后天易容改扮回祁连山。我勉强答道:是。师父道:听话的孩子才是好孩子,如今,你的基本功十分扎实,论真实打斗功夫,却还远远不行,跟杀手帮动起手来,你在我身边,反而成了挂碍,你不在身边,我动起手来就放得开了,一点没有顾虑。何况,你是祁连山的希望,有你在,祁连派就垮不了,相信师父,师父的眼光不会错。我含着热泪,点了点头。 “第二天,师父与柳尚书一行走了,旁人问起我怎么不走,师父说,派我去保定办事了。 “第三天,我遵嘱易了容,扮成一个中年跑单帮商人的模样,也上路了,不过,我没去祁连山,却跟在师父一行的身后,与师父相距约一天的路程。师父前一天住过的店,就是我当天下榻的客栈,这样,对师父一行的状况,一问店伙,就了如指掌了,一路上平安无事。 “柳尚书这次返乡,走得很自在,途中凡有名胜古迹之处都要去浏览观光,因而走得较慢,十来天过去了,才自北向南穿过了整个安徽省。道上很太平,连一点儿不祥的征兆都没有,我渐渐有些怪起师父来,搞得那么紧张干啥,在东来顺客栈师父与我密谈的场面,回想起来有点儿滑稽,象是在交待后事一般,把我真吓傻了。其实,在河南夏邑郊外的破庙,杀手帮的老大老二险些丢了性命,我估计他们是知难而退了。祁连刀神,当今天下第一高手,就你们几个肖小之徒,能怎么的了,还不把你们全打趴下了。我心上那根绷紧的弦,也就完全松弛了,其实,我跟着只是想到时候把柳尚书送到老家后,与师父一起返回祁连山,师父要责怪就让他责怪吧,反正他也不能把我怎么样了。 “穿过昱岭关,便到了浙江,只见从南来的客商行旅,行色慌张,说话交头接耳,见了陌生人也不搭话,避之唯恐不及。这到奇了,我心中好生纳闷。 “行不多久,便见路侧有些人在围观什么,催马过去,将马拴在树上,凑近一看,顿时如五雷轰顶,放声大哭起来,只见十余具尸体倒在路边榛莽中,全是柳尚书家的人,有的身首异处,有的缺胳膊断腿的,有的相互枕籍着,有的倒在不远处的小路旁,柳尚书与妻子也已遇害,分别在脖子上与肚子上有一道可怕的刀口,尸体间还散落着箱笼,杂物,各色不值钱的衣裤,大约杀手帮得手后,便对柳尚书的车马行李进行了洗劫,当时,我想,大约师父也已遇害,便冲进尸堆,翻找师父尸体,却遍寻不着,心下就有些奇怪了,若是师父没有遇害,柳尚书一家怎么会全被杀了?难道师父跑了?那不是师父的风格!他是个宁折不弯的性格!这是怎么回事?围观的众人,看了一会儿,便叹息着散去了,我兀自忐忑不安地站在血案现场,嚎啕大哭,四周全是尸骸,血迹虽然已经干涸,山野间却依旧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正在这时,林间小路上走出一个放羊娃来,他十来岁光景,赶着几头山羊,头上梳着两根冲天小辫子,圆圆的脸,扑闪扑闪的黑眼睛,道:大哥哥,别哭啦,这些被杀的人是你的亲人吗?我说:是。放羊娃道:你好象在找啥呀,别找啦,值钱的东西,都被强盗抢走了。那些强盗,全象魔鬼似的,一边杀人,一边哈哈大笑,跟疯子一样。说着,不禁打了个寒噤。我说:你当时看见了?放羊娃道:我在附近放羊,听到打斗呼喊声,就跑过来,躲在树后偷看。我说,你有没有看见一个骑着白马,披着件黑底红花斗蓬的人?放羊娃道:看见啦,那人长得真帅,武功又好,他飞身下马,跟强盗拼命,有五个坏蛋,围着他打,还打他不过,这时候,还有两个坏蛋就对其他人大开了杀戒,白马英雄急了,要救大家,冲出五人的包围,却救不过来,只从一个女人的怀中抱起一个婴儿,塞在怀中,转眼功夫,其他人全被强盗砍倒了,就变成了七个打一个局面了,七个强盗真不要脸,其中一个脸上长白毛的叫了一声:七杀天罡阵。那七个人吆喝一声,立时的溜溜地在白马英雄身边旋转起来,前面砍两刀,后面砍两刀,左边砍两刀,右边砍两刀,而且越转越快,刀砍得也越来越快,白马英雄哈哈大笑,手中的单刀呼啸生风,舞动得水泄不透,白晃晃一片,他道:世传‘七杀天罡阵’厉害,乃当今无人能破的死亡之阵,其实也不过尔尔。白毛怪物又是猛喝一声:天地绝杀。那七人又是一声怪叫,不要命地向白马英雄扑击过去,上三下四,七个人,七种兵器,齐地发动,只听得呛啷啷一阵兵器磕破之声,火星直冒,白马英雄却如一缕烟似的从刀网中穿出,身如飞燕,落在白马背上,不好,肩头挂了彩,血染衣衫,他一刀将拴在树上的马缰砍断,脚跟疾踢马肚,白马咴溜溜一声长嘶,向南飞奔而去,这七个强盗忙成一团,乱纷纷骑上马,追了下去,白毛怪物狂喊道:老七射箭,老七射箭,千万别让姓齐的跑了,跑了可就麻烦了。一会儿,这些人跑得无影无踪,就剩了些尸体了。吓得我赶快赶着羊儿回家。 “我道:他们往南跑了?放羊娃指了指南边,道:是,就顺着官道,往南跑了下去。我跳上马,往南边赶去,放羊娃道:你就别追啦,那是昨天的事,你的马再好,也追不上白马英雄。我心里祈祷道,愿上帝保佑师父,愿白马飞奔得脱,愿师父平安吉祥。 “我催马疾行,留意路边情况,但愿我啥也没发现,但愿师父已经脱离险境,行了约二、三十里路,见路边山坡上赫然有两个新坟,我忙跳下马,凑近前细看,见两个坟头均竖着块木板,就权作墓碑了,一个坟头的木板上写着六个字‘殉难白马之墓’,另一块板子上也写了六个字‘无名壮士之墓’,墨色新鲜,隐约能闻到墨汁的清香,显见得是昨天写上去的,那是师父的墓碑吗?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不相信这一切会是真的,就象梦一般恍惚,由不得眼前一阵眩晕,忙身手扶住身边的树杆,眨眨眼,定睛再看,见无名壮士墓碑旁的草丛里有一把单刀,那刀是我的,十来天前,师父用祁连宝刀换走了我的单刀,那把单刀的刀把上,我曾用匕首刻下了自己的名字‘有忠’,我抓起单刀细看,果不其然,上面有我的名字。捧着单刀,我失声痛哭,那‘无名壮士之墓’是师父的墓已是无疑了,师父遇难了!我的天塌了,哭得昏了过去。 “待到我醒来,见身边坐着位白发白须的长者,他正扶着我,用葫芦喂我喝水,长者道:人死不能复生,小伙子要看开点,不可太过悲切,伤了身体。我点点头,不禁又泪如雨下了。长者问:那死去的壮士是你什么人?我道:师父。他点点头,道:壮士是条汉子,当时,我在山坡上采药,见壮士骑着白马奔到这儿,他左肩有道刀伤,背上中了一箭,斗蓬上衣衫上沾满了鲜血,白马的后臀上也中了一箭,鲜血淋漓,身后七骑紧追不舍,老夫忙伏在草丛里,静观其变。突地,一箭飞来,又射中白马的大腿,白马一声长嘶,一个踉跄,栽倒在地,壮士飞身下马,拔出单刀,面对强敌,毫无惧色,七骑奔到近前,纷纷下马,七名杀手忽地散开,将壮士围在中间,其中的白毛杀手道:姓齐的,娃儿在哪儿?壮士道:我藏起来了,有本事自己去找,休来问爷。白毛杀手道:只要你交出了柳尚书的小儿子,咱们的过节就一笔勾销,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各走各的道,互不相犯,如何?壮士道:白毛风,你在做清秋大梦,死了这条心吧。有种的,咱们来个单挑,如何?白毛杀手道:知道‘七杀天罡阵’的厉害了吧,任你是天下一等一的高手,遇上了这阵势,也得死,这是杀手帮的前辈长白老祖,穷其一生所学,精研成的天地绝杀之阵,至今,没人能逃过一死。壮士道:废话少说,说到头,还得在刀头上见真章。白毛杀手大喝一声:大伙儿,上。于是,七名杀手围着壮士凶狠砍杀,说来也怪,壮士的单刀这儿一拨,那儿一削,脚下步法纹丝不乱,根本就伤不了他。突地,白毛杀手大呼一声:天地绝杀!七名杀手齐地跃起,从七个方位,扑向壮士,只听得当啷啷一阵兵器磕碰之声,七人倏忽后撤,其中三人肩头中刀,两人手臂中刀,好在伤口不深,性命无忧,而壮士身上,却又多了三道深深的刀伤,鲜血飞溅,染红了草皮,壮士失血过多,踉跄了几步,退到一棵树下,单刀从手中呛啷啷滑落,他背靠树身,站在那儿,面对强敌,怒目圆睁,竟昂然而立,纹丝不动,七名杀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壮士死了没有,谁也不敢上前补上一刀。 “过了一会儿,毕竟还是白毛杀手胆子大一点,他让前探了一下壮士的鼻息,道:没气了,一世英名,至此了结,咱们走吧,回头再去找找尚书的娃儿。七骑杀手匆匆包扎上伤口,俱各不作一声,纷纷上马,疾驰而去。说来也怪,等到七骑没了影子,壮士站着的身体才从树身上滑倒在地。我问:这两个坟头是你修的吗?长者道:不是,是路过的一个戏班子修的。 “第二天,我到徽州府去召集了工匠,买来了棺木,再回到凶杀地点,将柳尚书一家子入殓安葬了,并买了一口楠木棺材,重新将师父入殓安葬了。 “听了李有忠的叙述,老衲方知祁连刀神齐大业已遇难了。当时,我收留了李有忠,他便成了本寺的俗家弟子,老衲给他取了个法号,叫‘伏魔和尚’,隐居在紫竹寺的后院,潜心习练祁连本门功夫,每年,总要回祁连山一两次,外界问起齐大业的去向,便说师父已金盆洗手,退隐林下了。 “李有忠性格内向,谨言慎行,除了修练本门功夫外,便是四处打探杀手帮的行踪,这些年来,他报仇报的怎么样了,就连老衲也一无所知,老衲想帮忙也帮不上。十年前,他向老衲辞行,老衲问他去哪里,他道:报仇,为师父报仇,为柳尚书报仇。” 听了性空方丈的叙述,二十五年前的事,便越来越清晰了,如果能找到李有忠,相信知道得会更多,李有忠在这二十五年中,是一直在追寻凶手的唯一的人,他是祁连帮的掌门人,可以动用帮中高手去追查杀手,相信他手中肯定掌握了许多有价值的材料,丁飘蓬问性空方丈,道:“这中间难道他没有回来过?” 性空方丈道:“回来过,来了便住到后院厢房,将息数日,便又走了,问他去哪里,他说,我在找人,自己也不知道去哪里,仇人在哪里,我就去哪里。他不爱说话,一双莫测高深的忧伤的眼睛,周身充满着复仇的火焰,只要有一丁点儿消息,会立即提上单刀,跨上马走了。这二十五年来,看得出,他内心复仇的火焰一直在燃烧。这二十五年来,我很少看见过他笑,他的脸总是绷着,看着让人心疼啊。 “伏魔和尚是无锡人,原先,他的家在蠡湖附近的范家村,听说五年前就搬走了,去范家村打听,说这家子是在晚上搬家的,没人知道他们的去向,用的都是自家的车马,也不用亲戚朋友帮忙,有人说搬到杭州去了,有人说搬到苏州去了,只是传说,没人见过。看来,李有忠的安排是对的,不保密,他的一家老小也许早就没命了。” 丁飘蓬听完性空方丈的这一席话,已是鸡啼三更了,他想,李有忠如神龙见尾不见首,找到他,看来不是件容易的事,但只要跟着黄金鱼、白条子,就不怕找不到白毛风,我可要对那两混蛋盯紧点,别让他俩给甩了。 丁飘蓬忙起身告辞性空方丈,出了迎客轩,面蒙黑布,展开轻功,往城内太湖客栈飞掠…… 八十 小二热衷寻伏魔 王小二从信义寻人商行出来后,就定心了不少,我可是在为三哥真心实意的办事呀,那可不是吹的,花个几万两银子连眉头都不带皱一皱的,仗义吧。他跟邓财宝交待了,如果信义寻人商行有人来找他,你就全权负责吧,要真有急事,就派店伙来找我,邓财宝道:“是,掌柜的。” 自从顺风客栈开办以来,已有两个多月了,王小二可是个精细聪明的角色,前两个月,在客栈开办期间,事无巨细,他全是自己一手操办,从向同行学习经验开始,到店伙的雇用,杂物的购置,人员的安排调整,到银钱的支付收入,全是亲历亲为,每天工作时间十余个小时,累是累点,每到入夜,数着银钱铜板,什么辛苦劳碌便一扫而空了。说到底,王小二是个十分喜爱银钱的主儿,再说,世上还真没见过有人见了钱财会摇头厌恶的。 过了两个月,新鲜劲一过,他就觉着没劲了。 一开门,鞠躬作揖的迎客:“先生你好,住店啊,请,顺风客栈,干净安全,价廉物美,高档享受,低档消费,服务一流,客房分成三等,丰俭由人,悉听尊便,要是多住几天,房价给你老打个八折。”或者“先生,走啊,好走,祝先生一路顺风,下回再来,事先打个招呼,就能给你留个满意的房间啦,本客栈服务如何,请多提宝贵意见,服务好了,请你跟朋友说,服务不好,请你跟我说,下回管保让你老满意。”成天说这些毫无新意的话,有劲吗,真没劲。要是不看在银钱的份上,他还真不想干了呢。 他想找个人来料理杂务,老板得象个老板样,哪能比打工的还辛苦啊,那不是找死吗!这时,他发现账房邓财宝比自己能耐,账房不仅账比自己算得精,一把算盘噼噼啪啪,打得贼溜,精确到了毫厘不爽的程度,而且点子也多,比如,马厩的管理,客房的管理,店伙的日常管理,内行得很呢,其实,全是他给出的主意,纷繁的杂务到了他手里,一切便安排得井井有条了。 客栈交给他管理,自己就省心了。老板嘛,只要管着银钱就行了,数钱数到手抽筋,倒也不会腻,真有些怪啦。只要每天晚上结账的时候,手一摊,脉息朝天,向账房要钱就得了,哪能啥都事必躬亲呢,头两个月,主要是为了熟悉业务,现在熟了,谁都别想懵我了,还管个啥呀,再管就傻啦。莫非自己要做一辈子小二啦,犯贱呀,如今,我可不叫小二啦,叫大名鼎鼎的陈家善啦,是顺风客栈的陈老板,管着十来个伙计的老板,虽不能说大富大贵,也是个人物啦,得端个架子出来,可不能犯混了。 于是,他就动起了账房邓财宝的主意来。他装着在看账本,却暗暗打量起账房来: 邓财宝正管自在算账,低着头,白净脸皮,脸型略长,薄薄的嘴唇,有个坚毅的下巴,一双乌亮有神的眼睛,他的手修长而白皙,拨动算盘珠的手指飞快灵巧,稍长的个儿,穿着件青衫,脚着黑布鞋,是个十分儒雅的人物。要委以重任,总得把来历搞搞清楚吧。他放下账本,试着问:“邓先生,你是南京人吗?” 邓财宝依旧打他的算盘,道:“不,我是镇江人。” 王小二道:“好啊,白娘子水漫金山寺,那可是个有名的地方啊,金山寺好玩吗?” “还好吧,金山寺在长江边,波澜壮阔,风帆点点,风景不错。” “天下第一泉就在金山吧,据说那泉水非常好喝,天下第一。” 邓财宝打个哈哈,道:“那泉水有点甜,名气大,要真泡茶喝,就喝个名气,还真喝不出个所以然来。” “家在镇江?” 邓财宝依旧噼噼啪啪,低头打他的算盘,道:“是,离天下第一泉不远。” “南京就你一个人吗?” “是。” “怎么不把家搬到南京来。” 邓财宝这才抬起头,道:“父母还在,他们离不开故土啊,种着几亩薄地,过不惯大城市的生活,说啥也不肯搬到南京来,我只有独自一人到南京来谋生了,种地挣不了钱,就靠我在南京赚几个活络钱,到时候托老乡捎回家,贴补家用。好在离南京不远,可以不时回家看看。” “邓先生真是个孝子。” “老板取笑了,孝真谈不上,马马虎虎吧。”邓财宝笑起来有点拘谨,怎么看都是个循规蹈矩的人。 王小二道:“你干账房这一行多久啦?” “十来年吧。” “以前,也在客栈做过账房?” “是,老板。” “怪不得,账算得又快又准,管起客栈来熟门熟路。” 邓财宝不好意思地笑笑,道:“老板夸奖了,也就一般吧。” 王小二道:“我想给你压点儿分量呢。” “分量?什么分量?”邓财宝有点紧张,抬起头来,惴惴不安地看着王小二。 “其实也没啥,就是当我有事出门了,你就给看着点,客栈的事你说了算,当然罗,我不会亏待你,会给你双倍的薪水。” 邓财宝道:“谢谢老板的信任,就怕管不好。” 王小二道:“嘿,你就别客气啦,你的水平,我有数,比我强,强多啦。” 邓财宝道:“老板可别捧我,你要真忙不过来,那就试试吧。” 王小二一拍大腿,道:“好,就这么定了。” 当即,王小二叫邓财宝将伙计丫环全叫来,当着众人的面,宣布了自己的决定,任命邓财宝为二老板,如若自己不在,客栈内所有的事,都得听二老板的。 接着的十天,王小二每天外出游玩,即便在店里,也撒手不管了,人来人往全由邓财宝接待,自个儿猫在后院的安乐窝看小说,或者,练他的那两招救命的绝招。客栈的里里外外全由邓财宝操办,每天晚间,结账时,除去一应开销,反比自己当家时多了十来两银子。王小二大喜,从此以后,他就啥也不管了,做起了甩手掌柜来,只管一件事,每天晚间结账时,向邓财宝要当天柜上挣的银子。 那才叫当老板呀!拿了钱,就去玩,去搓麻泡妞听大戏。 有时,连营业收入也要隔个两三天去要一回。邓财宝道:“老板呀,柜台的收银,你每天晚间来拿走吧,要不然,丢了就不好办了。” 王小二道:“丢不了,你办事我放心。” 其实,即便邓财宝这么卖力,王小二还是有些不放心。他认为,人这东西是会变的,现在是个好人,不等于以后不会变成坏人,再说,没人看着这二老板,时间长了,胆子就大了,不要动起我的脑筋来呵,得防一手。自己老是不在客栈里,总得有个人看着点,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吧,他得布个眼线,做到心中有数,不要到时候吃了大亏,噬脐莫及呀。 王小二看中的眼线是个前台接客的伙计,叫李成功,南京人,二十一、二岁光景,小白脸,伶牙俐齿的,讨人喜欢。 一天,王小二从街上回来,手里提着篮水果,李成功立即迎了上去,道:“爷,回来啦。”王小二爱理不理地看他一眼,道:“嗯。”走到柜台前,拿出几个苹果梨头给邓财宝,道:“吃,掌柜的,新鲜。” 邓财宝道:“老板,你可折死小人了,老邓、财宝、账房、邓先生都叫得,怎么你也叫起我‘掌柜’的来了,别,别,别介……”闹得邓财宝满脸通红。 王小二道:“老邓,你就别跟我客气了,其实,你才是掌柜的,有啥叫不得的。” 邓财宝道:“别人能叫,你却不能叫。” 王小二打个哈哈,对李成功道:“成功,把这篮水果给我送到后院去。” 李成功欢声道:“好喽。”接过王小二手中的水果,就往王小二住的后院走,王小二哼着小调,跟在他身后。 进了后院,王小二在客厅里一坐,李成功将水果篮在八仙桌上一放,道:“爷,没啥事的话,小人走了。” 王小二道:“慢。” 李成功道:“哦,爷,有事尽管吩咐。” 王小二道:“把院门栓上,再到我这儿来。” 李成功道:“是。” 他心里寻思,什么事呀,搞得神神叨叨的。栓上院门,来到王小二跟前,垂手而立,听候吩咐。 王小二指指一边的椅子,道:“小李子,坐下。” 李成功道:“爷,打死小人也不敢坐。爷有话,尽管吩咐。” 王小二道:“你一个月的薪水多少?” 李成功道:“一两八钱银子。” “比别家客栈的薪水,是多了还是少了?” “不错啦,多了八钱银子。” “满意吗?” “满意呀,要不满意,就没良心啦。”心里道,马马虎虎吧,要是哪家能多给点,老子立马就走人,出来干活,不就是为了挣钱嘛。 “你想不想多挣点银子?”王小二一边削着苹果,一边问。 李成功笑道:“说句心里话,爷,谁不想多挣几个?!” 王小二道:“我想挑你发个小财。” 李成功道:“是嘛?” “给你双份薪水。” “爷,你是在拿小人开涮吧,小人不敢。” 王小二把削下来的苹果皮放在桌上,脸一沉,道:“谁跟你开玩笑,是正二八经的事儿。” 李成功道:“只要小人能做的,爷,你老就说吧。” 王小二哈哈一笑,道:“你给我暗中盯着点邓财宝,看他对我是忠还是奸,这事儿能办不?” “盯着账房?” “是,看他背着我,有没有做对不起我的事,要有,及时向我汇报。表面上,你还得听他的,他说啥你干啥,事后向我汇报就行了,也不用你做恶人。这事不难办吧!” 李成功大喜,道:“行,爷看中我是抬举我,小人要不好好干,就不是人了。” 王小二道:“不过,你向我汇报的事,都得实事求是,有一是一,有二是二,不得胡编烂造,顺带也看着点客栈内的伙计们,决不冤枉一个好人,也决不放过一个坏人,你说呢,行不行?” “行,爷,太行了。不是小人吹,小人干这种事手拿把掐,最能耐。” 王小二道:“干得好了,自有你的好处。” 李成功道:“小人从此就是爷的人啦,爷指到哪,小人就打到哪,决不含糊,要皱一皱眉头,不是爹妈生的。” “好,表面上要做到不显山不露水,还是一个接客的伙计,象没事人一样。” “记住了。爷,小人走了?” “慢,把这个月的一两八钱银子拿走,这是眼线钱。” “爷,小人还没办事呢,月末给吧。” “甭客气,我这是先付钱,后办事。”他从袖中取出银子来,啪,摆在八仙桌上。 李成功的眼睛立时亮了,道:“谢谢爷,大爷,亲爷。干脆,我小李子就认爷为干爸吧。”他将银子收入怀中,欢声道。 王小二心里寻思:哈,这小子,老子才十七岁,只不过脸上粘了些假胡须,看上去有个三十来岁了,收个干儿子倒比我大,有廿一、二岁了,这事儿闹反了。好玩。他道:“行呀,叫声好听的。” 李成功道:“爸。” “哎,哈哈,”王小二笑道:“不过,这干爸干儿子的关系可得对外保密,大伙儿只知道你是顺风客栈一个普通伙计,否则,谁敢在你面前说真话呀,儿子,在外人面前,你还得叫我掌柜的,爸呀儿子呀,只在这后院没人的时候叫,记住没有?!。” “爸,记住啦。”李成功连连点头。 王小二脸一肃,道:“还有,你得好好办事,勤快点,有好处不会忘记你。若是耍奸卖乖,办事不地道,没你的好果子吃。” “是,儿子知道啦。”说毕,李成功告辞走了。 王小二看着他的背影,内心很有成就感,心想,大明开国皇上朱洪武的锦衣卫,大约也不过如此吧,这顺风客栈可是我的天下,谁也别想心生歹念,动我的脑筋,打我的小算盘。 从此,他对顺风客栈才算放心了。 *** 从客栈杂务中一脱身,王小二除了搓麻泡妞听大戏外,也做正经事儿,就是去拜师学武。南京栖霞山有个八卦武馆,他付了一大笔费用,学习八卦掌与八卦剑,学的是基本套路,也不想有多大成就,只是为了学来防身,象个武师模样,若是皇上老子将来又记起老子来,要抓老子,逃命时也好用来防防身,加上自己原来就学会的两招最厉害的招式:“钟馗画符”与“万无一失”,到了哪儿,碰上一等一的角色,老子也不怕啦。别人见了自己的八卦掌与八卦剑的功底,还当是武当高手下凡啦,能在江湖上糊弄一阵子了。自然,丁飘蓬教他的轻功,他更不敢丢了,常练不辍,虽不能飞檐走壁,到也能快步如飞了,要真打不过,老子拔腿就跑,有能耐的就来追呀,哼,用丁哥的话说,想不到你小子与天山轻功还真有缘分,学得不赖,当今世上,在平地上能追上你的人不多啦,不会超过十五个。嘿,不知丁哥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这小子说话信口开河,没个准。 王小二胆子小点子多,他还在玄武湖旁买了一个小院落,空着,厨房的青石板下还埋着一罐银子、金子,以防不测,如若情况有变,可作逃难落脚藏身之用。这个小院落,除了自己,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一个被通缉的罪犯,呸,老子才不是罪犯呢,全是乔万全那个贼胚害的,害得老子时时如惊弓之鸟,漏网之鱼一般,没个安生,害得老子这辈子想的除了易容改扮、伪造身份、说谎编故事、防身逃生之术外,其它如娶妻生子、传宗接代、发财致富这样的大事都搁到一边去啦,想想真是件悲哀之极的事。 还好,王小二是个天生的乐天派,凡事看得开,否则,说不定就会走极端,不是自暴自弃索性做个十恶不赦的恶魔,来个恶人磨世界;或者因为活着太累,就想自寻短见,干脆了断自己得了。 王小二才不干这种傻事呢,没有比活着更好的了,况且,老子现在是个老板了,日子过得还可以吧,那就脚踏西瓜皮,滑到哪里是哪里,过一天是一天,过一天赚一天,别想得太多了,世间的事,你想得好吗!你勤奋苦读,成了举人,眼看明年进京应试,就能功成名就了,却不料大病临头,从此一病不起,梦想成灰了;你想生个儿子,好传宗接代,却不料生了一个又一个,全是丫头片子;你锱铢必较、克勤克俭,终于发财了,却不料一把天火,烧了个精光,又成了穷光蛋了;秦始皇这暴君想世世为王,哪料到二十年间,一个皇朝竟土崩瓦解了。想,想个屁!费那脑筋,纯粹是白搭。 王小二认为,象我这种人,要想活得好,就得有点本事,否则,说不定哪一天就栽了。他除了学习八卦掌、八卦剑外,就是练习轻功与马术。只要不刮风下雨,王小二一早起来,就沿着秦淮河溜跶,到了郊外人烟稀少处,便会按丁飘蓬教的吐纳之法与步法,练习轻功,奔跑起来,一直跑到马场,那儿有他寄养的一匹叫“飘风”的骏马,然后,在马场骑着“飘风”奔跑个十几圈,奔跑与马术他最舍得下功夫学,不怕累,不怕摔,不怕疼,不怕颠,连那个蒙古骑术教官都佩服他的较真劲头。王小二明白,许多时候,逃生的关键是速度,只要你够快,你就会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对这一点,没人比他体会的更深了。 从马场出来,他又沿着秦淮河的大堤奔跑回去,说来也怪,按着丁飘蓬的吐纳之法奔跑,跑个一、二十里地,竟然一点儿也不累,在飞奔时,骤然站住,却呼吸匀停,毫不气促,他不知跑到什么时候才会累。天山轻功,真他妈的邪乎。 王小二外出,总佩着剑,奔跑时,左手提着剑,人不离剑,剑不离人,有了剑,就有了胆。剑是把好剑,是向南京城的铸剑名家段麻子订购的,坚韧锋利,寒气逼人,价值不菲。剑鞘却十分陈旧,灰褐色的鳄鱼皮鞘,几乎陈旧得要龟裂的模样,瞧着一点不起眼,佩这种剑的人,看起来家境贫寒,日子不会太好过。他不是没钱买个好剑鞘,嵌上黄金宝石,璀璨夺目,在人前多神气啊,可他不能,象他这种人,怕的就是张扬,得夹着尾巴做人,因此,在向段麻子订购宝剑时,一并将剑鞘外形的要求也交待清楚了,他以为段麻子会想不通,问三问四,唠叨个没完,岂料段麻子却笑了笑,说了句意料之外的话:青菜萝卜,各有所爱。段麻子见得多了,见怪不怪,不以为然,他那琥珀色的瞳仁里,根本就不起一丝波澜。 沿着秦淮河的河堤跑一阵子,看看离城近了,就放慢脚步踱进城去,或者叫个马车,去栖霞山学八卦功夫。到了中午,去馆子店点两个菜,喝点小酒。完了回店午休,下午或去搓麻将或去泡妞或呆在店里看小说,小日子过得挺滋润的。 王小二的日子过得很有规律,只要天气晴朗,他准去练轻功与马术。 跑着跑着,他觉得两条腿特别带劲儿,按着天山轻功的吐纳之法,身子也轻了,腿上的弹跳力好得连自己都有点儿不相信自己了。 一天,他跑到郊外的一处林子边,见一棵树上,有只松鼠骨碌碌眼珠子朝他看,松鼠见的人多了,不怕人,王小二就停了脚步,也朝松鼠看,松鼠象是逗他玩呢,从高处跳到了低处的树叉,向他搔首弄姿,似乎在说:看啥看,有本事就上来抓我呀。王小二觉着跳起来也许够得着,就吸口真气,脚尖一点,纵身一跃,去抓松鼠,那松鼠何等机灵,往旁一窜,自然逃得没了踪影。王小二这一跃,松鼠是扑空了,人却从密叶里,凌空飞起,竟冲到了树梢,他大惊失色,大叫救命,清早不早,树林里哪有人踪,当身体向下落时,他双手乱抓,还好,抱住了一根树枝,人便在树枝上晃荡不休,吓得他魂都没了。 过了一会,他定了定心,就攀着树枝往下爬,一边爬,一边想,莫非我的轻功如今已能穿房越脊了?他爬到一多半,坐在树叉上想,当初,自己缠着丁哥要学飞檐走壁的轻功,丁哥说这功夫要从小学,象我这种年纪的人要学轻功晚啦,不成啦,最终,丁飘蓬经不住纠缠,就对自己说过:飞跃时要用天山轻功提纵换气法,一提丹田真气,足下奋力一点,便能腾身而起;从高处落地时,也要一提丹田真气,脚下微微用力,身体微曲,膝盖微曲,象树叶一般,斜向飘落,落地时要先脚尖,后脚掌,站稳后,方可用天山轻功周天换气法换气,这是基本要点,你要学,就自己去练,好在轻功吐纳的基本心法是相同的,若是要连续高来高去,周天换气法必须运用得十分稔熟,意动则气动,意止则气止,练到了极致,便真气充沛,收发自如了,自然就能如猿猴一般,轻灵跳脱,来去无踪。不过可要当心,学这功夫,一不小心会摔折了胳膊摔断了腿,不是我吓唬你,要真摔坏了,跟我没关系,我可不会来照顾你,是你自己硬要学的呀,不要怪我言之不预呀。 丁哥关于轻功所说的每一句话,王小二铭记在心,一点儿没忘,丁哥是轻功之王,他说的话,句句是金科玉律,小二牢记在心。既然丁哥说自己年纪大了,学轻功不行啦,自己也就不学啦,其实,大什么大,老子才十七岁呀,又不是七十岁,丁哥尽他妈乱说!不过,要是为了练飞檐走壁,摔折了胳膊,摔断了腿,连那两招最厉害的剑招都使不出来了,我王小二还有活路啊,捕快一旦认出了老子,那就死定啦。还是安分点,光学地上飞奔吧,就别练那高来高去,飞檐走壁的玩意儿啦,地上跑得象风一样快,那些捕快照样拿老子没辙。哪料到天山轻功心法练了四、五个月,自己只图逃跑时能跑得快点,无意之中却连飞檐走壁的功夫也顺便学上了,要不是今儿个不抓松鼠,自己还不知道呢。 这么一想,坐在树叉上的王小二高兴啦,他目测自己坐的地方距离地面有多高?大约有个七、八尺高吧,地上长着杂草,跳下去料想也伤不了人,他就想练练落地的功夫,便按着丁哥教的要领,左手握着剑鞘,提一口丹田真气,双脚在树叉上轻轻一点,人便斜飘了下去,落地竟然十分稳便,觉着身轻如燕,悄然无声。 王小二大喜,便走进树林,挑了棵高大的樟树,练起轻功来,他先从低处练起,从低到高,练得熟了,才罢手。从这天起,他常到郊外的这片林子里练习高来高去,低来低去的本事,天山轻功心法,是当今轻功无上心法,王小二一上手就学得专一,不走弯路,加上他见到的轻功身法,如丁飘蓬、柳三哥,都是当今江湖数一数二的高手,他们高来高去的范儿,真是又帅又快,见了就不会忘,回忆这些高手施展轻功时的模样,实在都是最佳的轻功临摹范本,如今,王小二潜心品味,仔细揣摩,依样画葫芦,苦练轻功,进步竟十分神速,十天后,他在那棵大樟树上,已能上下来去十分自如了,人竟如燕子般轻捷。不过,行家看了可就搔头了,这轻功身法,有时看来是地地道道的天山轻功,有时看来却是地地道道的昆仑轻功,王小二才不管呢,老子只要能飞纵自如,管他是什么心法,你看不懂,老子告诉你,这叫苏州王小二轻功身法,想到这儿,王小二欢喜得手舞足蹈,喜不自胜。 夜间,只要不下雨,有点星月,有时王小二也会到这郊外林子里来练轻功,一者是为了练习胆量与目力,再者也是为了练习夜间的轻功,白天与黑夜,毕竟不是一回事,若是不加训练,到了夜间,要施展轻功,到时候就会抓瞎,难以逃脱捕快的追捕。你想一辈子不被抓住,就得有点儿绝活,平地飞奔,让那姓乔的望背兴叹,无可奈何;夜间要来抓老子,老子转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气得你肝疼! 一个逃犯,成天想的就是逃生,那阴暗污秽的牢房,想想就不寒而栗,哎,自由自在地生活在阳光里有多好啊。 一天夜间,一弯新月,王小二正在树林子里练习轻功,刚腾身而上树梢,便见有三条人影相继掠入林中,亏他发觉得早,立时蜷伏树梢,纹丝不动,匿身密叶之中,暗自吃惊,莫非是乔万全亲自带人来抓自己了?哼,那咱们爷儿几个就试试,看看你这乔万恶抓不抓得到老子,老子王小二可不象半年前的王小二啦,冷丁给你一招“钟馗画符”,最好能一招致敌,送你小子上西天,他一边想,一边心头砰砰乱跳,屏息观望。 冬夜清冷,月光如水。 只见大树下,两条汉子,俱各黑色短靠,手执兵器,已一左一右围住了一个老太婆。 一名汉子五十来岁,左脸上有一道刀疤,面目凶横,精壮剽悍,手握一把单刀;另一名汉子三十来岁,满脸虬髯,长得虎背熊腰,手里提着根熟铜棍。他俩俱各身着黑色紧身衣靠,虎视眈眈地围住一个干瘦的老太婆,不依不饶。 老太婆约摸五十来岁,满脸皱纹,身材瘦削,额角还长着颗瘤子,她身着件褐色紧身袄子,一条青色裤子,脚登一双黑色软靴,背靠着大樟树,双眼精光四射,毫无惧色,手里握着一柄剑,护住周身要穴,凝神以待。 刀疤汉子道:“老太婆,哼,你贼头贼脑跟着爷们干啥?” 老太婆道:“跟着你们干啥?说话倒有趣,莫非你们长得帅,老娘看上你们啦!说出话来也不动动脑筋,你俩又不是美男子潘安,老娘怎么会看上你们!” 刀疤汉子道:“哼,老贼婆,从扬州一直跟到南京,你当老子是死人啊,老子倒要看看你这贼婆要搞啥鬼名堂,说,是不是祁连山派来的探子。” 老太婆道:“哦哟,做探子干嘛,能当饭吃么?说句老实话,老太婆就有点顺手牵羊的毛病,见你俩各背了个鼓鼓囊囊的包袱,沉甸甸的,想必内中有不少黄白之物,不免有点儿心动了,想匀点儿钱花花而已,这位大哥想到哪里去了。什么祁连山、昆仑山,那是八杆子打不着的事。老太婆听不懂你的话。” 刀疤汉子道:“咱们在屋里聊天,你在窗下偷听,想听点啥?你若是要偷东西,总得等咱们熄灯了打酣了,才动手吧,你猫在窗下窃听,不象是个贼婆,倒象是别有所图。老实交待,贼婆娘,究竟想干啥?” 老太婆道:“我说了,你不信,说也是白说,刀疤脸,你看着办吧。” 刀疤汉子不依不饶,冷笑一声,道:“光棍眼里揉不得沙子,哼,老太婆,任你两片嘴唇百般狡辩,骗得了老子五爷么,五爷是什么人,是在江湖上滚打出来的,什么人头没见识过,那一双招子,不比孙悟空的火眼金睛差,你若是不说实话,就让你死在这个林子里。” 老太婆道:“别先夸海口,谁死谁活,难说。” 刀疤汉子五爷对魁梧大汉道:“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啊,大鲁,上去给他几棍子,让贼婆娘尝尝味道。” 虬髯大汉显见得是个跟班的,应了声:“是,五爷。”提着熟铜棍,上去就是一招“盘头盖顶雪花飘”,劈头盖脑,向对方打去,棍影纷纷,呜呜呼哮,老太婆一挫身,身法灵巧,从棍下穿出,长剑一抖,削向大汉手腕,大汉熟铜棍变劈为挑,急转直下,一式“夜叉探海”,扫向对方下三路,老太婆脚下一点,闪开棍头,身形凌空,长剑一亮,一式“碧渊腾蛟”,刷,剑尖挑向大汉心脉,亏得大汉见机得快,一式乌龙翻江,熟铜棍连打带消,撞开剑头,横扫向对方腰胯,老太婆施个“粘”字诀,长剑在棍身上一按,真气贯于剑身,顿时一股大力便将熟铜棍荡开了尺许,她向旁跨出一步,看也没看,刷,长剑顺势从棍身上滑向大汉的双手,若是,不撒棍,这双手便没了,大汉“啊呀”一声怪叫,忙地里双手撒棍,后退一步,老太婆剑随身动,剑影一掠,却向大汉脖子上抹去,她的剑势凌厉,迅快无比,大汉一个铁板桥,总算逃过了脖子上的一剑,嗤啦一声,肩头却被剑尖划开了一道血口,顿时鲜血四溅。 王小二在树梢屏息静观,真想为老太婆的功夫喝采,可他哪敢呀,消停点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难道还觉得自己的事情不够多么,象我这种人,能保住自己的小命就不错啦,江湖上那些破事,我可管不了。呀,祁连山,那是怎么回事呀?弄不好跟李有忠还有些关系呢,你就仔细听听吧,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只见五爷哈哈大笑,抢上一步,挥刀向老太婆连攻三招,他的刀,招招古怪狠辣,迅快绝伦,不知出于何门何派,将老太婆逼退了,刀疤五爷道:“还说自己是个寻常老贼呢,你那一招一式,全是从祁连派的刀法里变化出来的,最后那一剑,正是祁连刀法的拿手好戏,‘黄河远上白云间’,看来轻描淡写,毫不着力,其实,剑快如风,分寸拿捏的妙入颠毫,有多少江湖汉子倒在这招刀法之下,老太婆,你骗得了别人,莫非还骗得过我长白山的五爷去么,对了,你定是祁连山上的雪莲仙姑吧,听说年轻时貌若天仙,跟师兄祁连刀神齐大业有一腿,最终,与刀神拜堂成亲的却不是你,而是你的同胞小妹,平生以此为大恨,是不是!莫非你是为齐大业报仇来了?!” 刀疤五爷一边打着哈哈,说着陈年旧事,手上却丝毫没闲着,一刀紧似一刀,刀刀连环,刁钻辛辣,忽上忽下,忽左忽右,雪莲仙姑凝神拆招,闪避中,时时杀出几招,却明显落了下风。 王小二趴在树梢,为她捏一把汗。 看来雪莲仙姑是个好人,不要看她现在老了,满脸皱纹,精干巴瘦的,从身材来看,年轻时定是个魔鬼身材,祁连刀神齐大业也真是,既然有一腿,就成亲得了,看,多好的人呀,如今还为负心郎向仇人寻仇来了,要是我,才不干呢,你既然不爱我,我凭啥还要为你办事,就是你来求我,老子也不干,哼,想不到你还有求我的时候啊,你能绝情,我也能。 王小二为雪莲仙姑打起抱不平来了,这是哪跟哪啊。 大汉早已趁机将肩头敷上金创药,贴上膏药,捡起熟铜棍,加入了战团。 雪莲仙姑此时左右受敌,时时惊险叠起,如此打下去,不消一刻,难有生理。 王小二急了,下不下去帮雪莲仙姑的忙?看来刀疤老五是害死刀神齐大业的杀手之一,也是伏魔和尚李有忠的对头,我得去帮一下忙,给雪莲仙姑一个好印象,找到李有忠,就着落在她身上了。凭着我的两招看门剑招,足以能让雪莲仙姑,趁机跑了,然后,老子再找个空子溜了,要真动起手来,也就能混个两招,然后,撒开兔子腿,逃他娘的。要比起奔跑来,丁哥说,世上能追上我的人,不会超过十五个人,那就试试? 要是丁哥是哄我呢,其实,世上能追上我的人有一百五十个呢,我可怎么办?那不就玩儿完了吗? 不对不对,你小子胆子也成兔儿胆了,能完么,就返身再战嘛,“钟馗画符”那招使得好了,一剑就能将刀疤五爷给挑了,对,胆子大点,王小二,胆子越小死得越快,到时候该拼的时候,就要拼一把嘛。 再说,我是做好事呢,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老天爷会保佑好人。 王小二正这么寻思着,只见树下,月光如水银泄地,打斗的双方看得一清二楚。刀疤五爷向雪莲仙姑连劈三刀,那三刀名为:青龙盘顶,三娘教子,流星赶月,分别攻向雪莲仙姑的上盘中盘下盘,一侧大汉的熟铜棍当然也没闲着,一式枯藤盘根,扫向仙姑的脚颈,雪莲仙姑腾挪闪避,穷于应付,不免胁下露出一处空门,刀疤五爷瞅个正着,抢进一步,飞起一掌,拍在雪莲仙姑胁下,雪莲仙姑啊哟一声惊叫,人如飞鸢一般,飞出两丈开外,倒在地上,口喷鲜血,刀疤五爷掌上只用了七成真力,要不是刀疤五爷要她的口供,这一掌真力尽吐,雪莲仙姑安有命在。 刀疤五爷哈哈大笑,与大汉提着兵器向雪莲仙姑走去,笑道:“雪莲仙姑,说吧,是谁让你来盯着老子,是不是伏魔和尚派你来的?” 王小二大吃一惊,下吧,再不下,雪莲仙姑就没命了。他已没时间犯嘀咕了,脚尖轻轻一点,飞身下树,脚尖刚一着地,便呛啷一声,拔出了长剑,挡在了雪莲仙姑身前,对刀疤五爷喝道:“站住,若再上前一步,老子就不客气啦。” 刀疤五爷与大汉一个愣怔,分向两侧闪开,刀疤五爷叹道:“好俊的身法,是天山轻功的‘枯叶飘零’吧?” 王小二学的确是丁飘蓬的身法,他也不知道是不是“枯叶飘零”,见刀疤五爷这么说,就打着江湖腔,顺口道:“看来你的招子还真识货。” 刀疤五爷惊道:“你是飞天侠盗丁飘蓬?” “不错,爷就是。”王小二突然灵机一动,对了,装成丁哥的模样,吓唬吓唬这两个坏蛋倒挺好玩的,他便学着丁哥的口吻说话,打的是官腔,带着湖北口音,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狂傲不羁,坚定自信的风格有过之而无不及,双眼一瞪,竟然精光四射,棱棱生威。 刀疤五爷与大汉面面相觑,一时怔住,稍许,刀疤五爷噗哧一声,乐了,道:“天山的朋友,开啥玩笑,我记起来了,丁飘蓬不是已经处决了嘛,你不是,你最多是丁飘蓬的同门师兄弟,一介天山剑客而已。” 王小二冷哼一声,道:“你有没有听说过,被处决的是个冒牌货,是个死囚犯,丁飘蓬还活着,活得好好的,能抓住老子的捕快还没有生出来呢。” 刀疤五爷与大汉又是面面相觑起来,他们在掂量,该不该与丁飘蓬干上一仗,飞天侠盗丁飘蓬可不是盏省油的灯,不过,如今林子里只有他一个人,那个老太婆已受伤了,不足为虑。 王小二扶起雪莲仙姑,低声道:“仙姑,快走。” 雪莲仙姑依着王小二起身,王小二只觉得她身上香气馥馥,心想,年轻时定是个美女胚子。雪莲仙姑一抹口角鲜血,吞下一粒金创药,道:“多谢丁大侠,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有期啦。”她福了一福,转身纵入密林之中,瞬间消失。 刀疤五爷道:“姓丁的,你不该来管这件事。” “老子管定了,没有老子不敢管的事,皇帝的侄子胡作非为,老子也杀了,怎么啦,你管得着么!” 刀疤五爷道:“你知不知道,江湖上有个杀手帮?” “听说过,我正在找他呢。” “跟杀手帮作对的人,没有一个有好结果,杀手帮想杀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二十多年前的第一武林高手祁连刀神齐大业,就死在杀手帮的刀下。” “什么意思?吓唬小孩子么!笑话,丁爷不是吓唬大的。这么说起来,你就是杀手帮白毛风的老五喽?” “正是。” 王小二寻思雪莲仙姑已走远了,俗话说得好,先下手为强,后下手招殃,他暴喝一声:“老子正找你呢。”手中的剑冷丁出手,刷,钟馗画符,刺向刀疤五爷,那一招,他已练得出神入化,因为练得精,所以就特别有杀伤力,大约飞天侠盗丁飘蓬出手也不过如此尔尔。 一个成名英雄会如此出手偷袭,打死刀疤五爷也不信,他疾地提刀挡架,撤步闪身,却慢了一慢,嗤溜一声,肩头衣服被挑开了一个口子,倒没伤着皮肉,他吃了一惊,心头砰砰乱跳,呀,这个飞天侠盗,真有点伤脑筋,事已至此,也只有与他奋力拼杀了,再说,要跑也没有他跑得快,跑是跑不掉的,唯一的活路,是拼!刀疤五爷后撤一步,单刀一抖,刀花一片,护住周身要穴,蓄势以待。 大汉也是心头一惊,退了一步,双臂一振,金鸡点头,棍头兀自乱颤,一片棍花罩住王小二周身要穴,严阵以待。 却不料,嘻,王小二发一声笑,转身就跑,刀疤老五还没有反应过来,他俩又是面面相觑,不知该怎么办,听说这丁飘蓬是个胡天胡帝的人,鬼点子特别多,不知在卖啥关子,不要着了他道儿。 一旦跑进林中,王小二展开轻功身法,那刀疤五爷与大汉的轻功确实不及王小二,王小二要脱身是没有问题的。事情也真不巧,王小二跑出两丈开外,总归是心太慌了,脚下一不留神,在一块石头上一绊,啊哟妈呀,他大叫一声,摔了出去,身在空中,连变两个身法,还是栽在了地上,一骨碌从地上起来,按照太极剑的范儿,一式“仙姑撩衣”,护住周身要穴,定睛一看,刀疤五爷与大汉已一左一右,堵住了他的去路,若是要再跑,看来是不易了。 要不是飞天侠盗的威名盖世,王小二的小命早就没了。 刀疤五爷寻思:这人是丁飘蓬吗?不是丁飘蓬哪有那么大的胆!没听说过丁飘蓬稍一交手就会跑,在北京月宫温泉客栈,丁飘蓬是在与铁面神捕乔万全等五名一流高手血战后,方始夺路而逃的呀,他这一生,也就是这么一次:如今,我们只有两人,况且,也没动上什么手,怎么他就跑了呢!他刚才这一摔,是假摔么?空中却变了两个身法,一个是柳浪穿莺,一个是雪山飞狐,是正宗的天山轻功身法,可摔下去的时候,却是扎扎实实的嘴啃泥,不象是装的。刚才攻向我的一剑,出人意表,凌厉刁钻,的是天山剑宗风格,可这小子从地上起来时,使的却是八卦剑法,“仙姑撩衣”也使得很生涩,象是个初学剑术的主儿,这是怎么一回事?刀疤五爷弄糊涂了。虬髯大汉只是看着主子,不敢断然出手。 看来一个人知道的太多也不好,有时会没了主张。 刀疤五爷道:“丁兄,你跑得那么急干啥呀?” 王小二脸上阵青阵白,硬撑道:“老子突然想起有件急事要办,怎么啦,不行呀,莫非还要老子向你请假么?” 五爷道:“请假到不用,打个招呼总该有吧,没听说过天山派的剑客连那么点规矩都不懂。” 王小二心内不停地安慰自己:小二呀小二,别怕别怕,你还有一招柳三哥教的“万无一失”呢,还能混一阵子呢,这回可要仔细了,一有机会,撒腿就跑,跑的时候,可要当心了,千万别再栽跟斗了,这跟斗可栽不起,一栽就死,再无生理了。他又埋怨自己道,教你自己管自己,就是不听,如今你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呀,江湖豪侠不是那么好当的,一不小心,命就没了,他真想哭一场,嘴上却道:“你才知道啊,天山远在边关,与中原少有往来,天山剑客对中原的繁文缛节,向来不以为然。老子崇尚的是自由来去,率性而为,哪象你们,有那么多数不清的陈规陋习,迂死了迂死了。”说着,侧身要走。 刀疤五爷向大汉丢个眼色,暴喝一声道:“看招。”他俩几乎同时向王小二发难,大汉棍影一起,一式“风摆荷叶”,棍子划出一道电弧,向王小二拦腰扫去,刀疤五爷不敢马虎,一出手就是他平生最得意的力作“金刀劈风”,刀影一飘,直斫王小二脖子。 王小二心中早有准备,长剑一圈,脚下踩出几个步点,一式“万无一失”,使得神完气足,将刀棍轻轻荡在一边,举重若轻,招式圆润。 刀疤五爷是个武学行家,这一招明明是昆仑剑客的剑式,怎么,这小子莫非是千变万化柳三哥?即使不是柳三哥,也定是他的同门师兄弟,刀疤五爷惊得冷汗直冒,他与大汉各自退了数步,道:“你,你,你到底是谁?” 王小二胆气一豪,道:“爷是谁?自己想去!爷有急事,不玩了。” 说完,脚下一点,一个青云纵,向空中掠去,身在空中又是一式锦鲤倒穿波,没入密林之中。 大汉要追,刀疤五爷道:“别追了,还好他有事,否则,咱俩就没命了。” *** 从此,王小二的胆儿大啦,他知道自己的轻功确实厉害,丁哥当初说的话是真话,不是在哄自己。回到家,他才发觉少了一样东西,挂在腰间的和田如意玉佩不见了,大约是栽跟斗的时候丢失了吧,玉佩有点贵,花了三两银子,有些可惜,却并不在意,哪天再去买一个挂上,听说,和田玉能够逢凶化吉,遇难成祥,看来是个吉物。 通过这次逃生实践,他对天山轻功心法练得更勤了,那可是逃命的心法呀,想不到练呀练的,连飞檐走壁也学会啦。有时晚间,他就在自己的小院里练习轻功提纵术,体会脚尖踩瓦片时,如何提气轻身才能做到悄然无声。丁哥怎么还不回来看看,要是他回来了,定要缠着他教我轻功。 过了个把月,王小二惦记起信义寻人商行寻找李有忠的事来了,他问账房邓财宝,道:“老邓啊,这些天,信义商行有人来过没有?” 邓财宝道:“来过了。” “来过几次?” “两次。” “我要找的人有眉目吗?” “没有,说正在找。” “那他来干嘛?” “拿佣金呀,一天一两银子,十天一付的佣金啊。” “拿钱倒不拉下,事儿却撂荒了。” “那跟信义说,这事儿停了,咱们不找了?” “不,我没这个意思,他们要再来,就催他们上心点。” “是。不过找人这事儿也难说,有时候很快,有时候很慢。正好应了那句老话‘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信义商行不会讹人吧?” “不会吧,口碑载道,好着呢,可不是一天两天能树起来的。” “那就再找吧。” “是。” “老邓,我明天要回一趟老家平湖,大约四五天,这客栈就交给你啦。” “行,老板,你放心吧,回家多住几天,出门在外不容易啊,客栈的事有我顶着呢,明儿我干脆就住到店里来了,放心吧。” “你办事,我放心。”其实,他一点都不放心,又暗中叮嘱了干儿子李成功一番,让他多长个心眼,看着点,尤其要盯着邓财宝,看他交的有哪些个朋友,是否是正道上的人,在南京,他住在哪儿,可还有没有其他亲戚。干儿子李成功自然是连连点头应承。 *** 回到常熟,见了爹娘兄弟,在家只住了一宿,怕左邻右舍认出自己来,王小二不敢多呆,留下些银子,就走了。 爹娘兄弟问自己在哪里做生意,他说,远着呢,广州。而且,老是在全国各地跑,也没个准地方,别来找我,要找也找不着,我路过常熟,就会回家来看你们。 离开常熟,他就回了南京,到了夫子庙,又惦记起寻找李有忠的事儿来,就径直去了信义寻人商行,一如既往,夫子庙熙熙攘攘,全是拥挤的人流,远远地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信义寻人商行门前一闪,那不就是自己前些天救的那个雪莲仙姑么,他紧走几步,来到信义寻人商行门前,门前路上人流如过江之鲫,雪莲仙姑不见了,王小二见寻人商行的老板娘坐在店堂里做针线,便问:“老板娘,刚才,你见过一个额头长一个瘤子的老太婆吗?” 老板娘乔水仙,抬起头,道:“没有呀,没见过。” “她没进店堂吗?” “怎么会呢,我看着店呢?你找老太婆干啥?你要找的不是伏魔和尚李有忠吗?” “是呀,可那老太婆知道伏魔和尚在哪儿,找到老太婆,就能找到伏魔和尚。” 乔水仙道:“那你要跟我当家的说,我不管男人的事。” 王小二道:“那倒也是。老板在吗?” “不在。” “人找得怎么样了?” “听他说,快了。” “抓紧点,找到了人,告诉他,会额外再多给他些银子。” “谢谢。” “我走了。” “不坐会儿,等当家的了?” “不了。” “好走。” 八十一 虎山暴狱恩公亡 隆冬季节,天寒地冻,柳三哥到了丹东。 丹东鸭绿江,有老龙头东北的一个分舵。 柳三哥在丹东,人地生疏,双眼一抹黑,找的落脚点,当然是鸭绿江分舵。 他以为分舵舵主该是条东北大汉,见了面才知道,错了,竟是个身材瘦小的中年汉子,面黄肌瘦的样子,让人觉得,风一吹就会倒似的。可他的双眼,却精光四射,咄咄逼人,说话的声音十分宏亮,跟他的长相极不般配。他姓宋,名超,擅长单刀,使得神出鬼没,处事颇有谋略,令人莫测高深,故江湖上人称:“摸不清宋超”。 在鸭绿江分舵的密室中,宋超会见了柳三哥,他双手一拱,道:“久仰久仰,总瓢把子早就飞鸽传书,知会兄弟在此恭候三哥了,未能远迎,有失礼数,得罪得罪。”他说话的声音不响,却异常宏亮,可见得内力深厚,并非泛泛之辈。 客套一番之后,柳三哥便切入了主题,问:“宋舵主,听说丹东有一座虎山长城。” 摸不清宋超道:“是,在城北三十里处,虎山长城在不断的兴建之中,还未全部竣工呢。据说,大明长城的最东头就是虎山长城,一直能通到最西端的甘肃嘉峪关呢。怎么,三哥想去看看?” “是啊,想。听说,建城墙的除了戍卒、工匠外,还有就是囚犯?” “是,尤其是囚犯,不把人当人看,累死饿死冻死的人老了。死了,就拖出去,挖个坑埋了,死个人不如死条狗。惨!人啊,千万不能蹲笆篱子,一蹲笆篱子,就受老罪喽。” “我有个朋友,是个修长城的囚犯,我想去看看他,能行么?” 宋超从腰间抽出一根长烟杆,将烟叶塞进烟斗,点上,抽起来,密室内立即弥漫着东北老烟叶呛人的气味。 南不倒轻轻咳嗽起来,宋超笑笑,道:“小兄弟,不好意思,我就好这口。”又对柳三哥道:“没问题,赶明儿兄弟陪三哥去一趟虎山长城,长城的守军有我的把兄弟,只要你朋友命大,还活着,我就能想办法把他弄出来。” 柳三哥大喜,道:“谢谢宋舵主。他的罪名可大了。” 宋超问:“唔,啥罪名?” “谋反。” “他是将军?” “不,是户部郎中。” “扯啥蛋,一个文官怎么造反!为反军偷运军粮?” “不,写了首诗,有点怨气,就定了个谋反罪。” “肯定是昏君干的混蛋事!” “是呀。” “昏君生前没少造孽。没事,在咱们这儿,天高皇帝远,就真是谋反的罪犯,我也能搞定。” “太好了。” “叫啥名字?” “欧阳原,一家子都在修长城。” “嗨,造孽呀,你是想把他们一家子全救出来?” 柳三哥道:“对,把他们一家子全救出来。” “行。”宋超深深吸了口烟,又徐徐将白色的烟雾吐出来,很过瘾的模样,他掸了掸衣襟上的烟屑,道:“三哥,今儿个先歇着,赶明儿,咱们一起去虎山长城跑一趟。” 翌日,宋超的马车在前带路,柳三哥与南不倒则坐着自己的马车,在后尾随。郊外白茫茫一片,风雪呜咽,车行约三个来时辰,已到了虎山长城下,只见城头高耸,城墙在虎山上蜿蜒,如龙蛇一般。气势颇为壮观。宋超将三哥与南不倒安排在一个酒店的包厢里,自己带着一条大汉,进长城去通关系。 过了许久,随着一连串的咳嗽声,宋超一掀棉门帘,一股寒气,从门外卷入,他身后跟着个五十来岁的老军爷,骨格粗壮,身材魁梧,两人进了暖融融的包厢,同时也将野外的寒气带进了进来,他俩的胡须上帽檐旁,全是白花花的霜花,一进门,便拍打着身上、鞋帮上的雪花,一会儿,雪花化了,包厢地上就有了淡淡的水印子。 宋超介绍道:“军爷姓赵,千夫长,官不大,管的是带兵守关,牢城的事虽不属他管,可赵军爷只要呛一声,牢城里的典狱长还是要给面子的。” 柳三哥起身拱手道:“好说好说,望赵军爷格外开恩。小可姓柳,叫小柳便可。” 赵军爷咳嗽了几声,道:“小柳兄弟,莫听摸不清宋爷瞎说,一个千夫长,算啥呀,一个月才挣多少银子?宋爷挣多少?你问他,他还不肯说,其实,他挣的钱多得连自己也搞不清啦,每次去丹东,都是揩宋爷的油,不揩他的油揩谁的呀,不过,咱兄弟俩好说话,他出手大方,从来连眉头都不皱一皱,宋爷的事,只要开口,小老儿敢不办么,打死我也不敢呀,哈哈。”说着,他又咳嗽了起来,咳得气喘脸红。道:“老啦,不中用啦,每到冬天,这咳嗽的痨病就犯了,多有好几十年了,看了多少郎中,花了多少银子,全白搭。” 这时,坐在一旁的南不倒不禁技痒了,道:“赵军爷,我懂点儿医道,给你看看病,如何?” 赵军爷笑道:“小伙子,你那么点年纪也懂医道?别扯啦,丹东城最有名的老郎中,见了我都直摇头,说这是陈年老呛,给我开了七帖中药,说,吃好了就好了,吃不好,就别来了,我可是黔驴技穷了,我劝你也别再去找郎中治啦,治也是白治,这是陈年老痨病,光花钱,没个治,世上没法治的病多了去了,要好,只有等下辈子喽。哎,这该死的痨病,折腾死人了,咳得老子上气不接下气,中间差点儿断气,依我看呀,连南极药仙南极翁也治不好。”说着,他又咳嗽起来。 宋超道:“就是手到病除南不倒也除不了你的病根,谁让你不干好事来着,那是报应,俗话说:现世报,来得快。嗨,不过,瞅着你干咳的模样,象是要把心都呕出来了,真能把人急死。” 赵军爷道:“什么,老子没干好事,宋爷真是个没良心的东西,老子为你干了多少活,哪一件不仗义了,吓,说说。” 宋超笑道:“你别急,没干亏心事,急啥,人正不怕影子斜嘛,跟你开个玩笑嘛。” 赵军爷道:“宋爷这张嘴,就是臭。” 南不倒插嘴道:“赵军爷,试试如何?我治病又不要你的钱。”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三粒殷红的丸药,顿时,一室飘香,众人都十分惊异,齐声道:“真香,真好闻。” 南不倒道:“这叫通窍清痰镇咳养神丸,是祖传秘方泡制,一天吃一粒,吃完三粒,你的这口老呛就好啦。” 赵军爷歪着头道:“宋爷,那就试试?” 宋超道:“药不死你,试吧。” 赵军爷也不用水送服,抓过一粒药丸,一仰脖子,就把丸药吞下了肚。说来也怪,丸药入肚,周身便暖和了起来,一股暖流从幽门穴向身体的四面八方荡漾开去,上达百汇穴,下通涌泉穴,周身百窍说不出的好过,嗓子眼里的痰顿时消散于无形,竟没了咳嗽的意思,他想咳,也咳不出来了,尤其是口腔里嗓子里,竟说不出的甘甜舒坦。 赵军爷眨眨眼,呆呆地望着南不倒,道:“小伙子,你叫啥名字,这药刚下肚,几十年的痨病就根除了,我的妈呀,今儿个遇上太上老君的仙童啦。我该怎么谢你呀。要不,我老头子给你磕三个响头吧。” 宋超笑道:“那可使不得,老给小磕头,小的要折寿,你这是恩将仇报。” 老军爷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足有五两重,塞给南不倒,道:“这银子你拿去花,算是我老头子的一点心意。” 南不倒将银子推回去,放在桌上,哪肯收啊,她道:“老军爷,银子不能收。我是赶马车的,是柳三爷的书童,叫马药罐,从小体弱多病,家里人叫我药罐儿,这药是祖传秘方泡制的,正好能治你这个病,是你老运气好,碰上了,这叫瞎猫逮着死耗子,不稀奇,用不着谢我。你要谢,就谢我家主人吧。”她呶呶嘴,指的是柳三哥,又将余下的两粒丸药用纸包好,递给老军爷,嘱咐他别忘了按时服用。 赵军爷起身向柳三哥、南不倒恭敬一揖,道:“小柳兄弟,不,柳爷,小马仙童,多谢。” 柳三哥起身道:“不客气不客气,都是自家兄弟。” 宋超抓起银子,塞进赵军爷的怀里,道:“把银子收起来吧,人家是来办事的,不是来赚钱的,一会儿,你办事利索点,就啥都有了。” 这时酒菜上来了,众人分宾主落座,酒过三巡,赵军爷道:“宋爷,你老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吧。” 宋超呷口烧酒,道:“唔,知道就好。” “有话直说,别绕弯子。” 宋超干笑道:“怕你吓破了苦胆。” 赵军爷道:“世上还真没有我赵爷怕的事呢,十几岁就在山海关当兵,如今调防到了虎山关,这个千夫长,官儿不大,可是老子一刀一枪拼出来的,跟胡子、金兵全交过手,多次死里逃生,血里葫芦的从战场上的死人堆里爬出来,不是一回两回了,我怕啥,老子啥也不怕。”他喝了点酒,气更粗了,端着酒碗的手,蒲扇般大,骨节粗壮的手背上有条蜿蜒的刀疤,一直爬进了袖口里,没人知道这条疤有多长。 宋超对柳三哥道:“柳兄,有事你就说吧,都是自家兄弟,但说无妨。” 柳三哥道:“赵军爷,修长城的囚犯欧阳原你知道吗?” 赵军爷问:“你说谁?欧阳原!” “是,欧阳原,怎么啦?我想见见他,想把他弄出去,行吗?” “不行。”老军爷把酒碗在八仙桌上一顿,脸一板,那双布满红丝的眼睛眯缝了起来,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摸不清宋超道:“赵军爷,别说得那么绝,咱哥们还不好商量?!你开个价吧。” 赵军爷道:“不是钱的问题。” “怕了?!你办不了这事?!我宋某人找错人了?!”宋超有点儿不耐烦了,目光犀利,闪着凶光,太阳穴上的青筋鼓了起来,青筋在一起一伏的跳动,他斜睨着赵军爷,象是要把他吃下去似的。 赵军爷道:“宋爷,你小子吼啥呀,穷**吼好使么,不好使!多怪你们自己来晚啦。” 柳三哥道:“欧阳原又被流放到别处去了?” “不是。” “难道他,……” “死啦。” “什么?死了!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 “全家都死了?” “全死啦。”老军爷的嘴里挤出三个字,叹了口气,又道:“一家五口死得太惨了。” 柳三哥瘫坐在椅上,感到又累又失望。 费尽周折,找到丹东,以为就要见着恩公欧阳原了,能把他救出火坑是他的第一愿望;至于,他是否知道暗杀内幕,那都是次要的,知道得多一点最好,便于自己寻仇,不知道也没关系,只要他全家安然无恙,就是不幸中的万幸了。他想为恩公做点事,就这点愿望,却有那么难! 柳三哥定了定神,道:“老军爷,欧阳原一家是怎么死的?” 老军爷叹了口气,叙述起了三个月前在牢城发生的一次越狱暴动经过: 囚犯的暴动是有起因的,是囚犯们不堪虐待的一次拼死一搏。 关押囚犯的牢城是个土围子,就在虎山长城的脚下。 土围子里关押着七、八百号囚犯,什么人都有:土匪山贼、贪污受贿犯、银票印鉴伪造犯,杀人犯、抢劫犯、诈骗犯、人口贩子、私盐贩子、地痞恶霸、小偷赌棍、里通蕃帮的卖国贼、谋杀亲夫的淫妇等等,大多是些人渣。当然也有吃了冤枉官司的好人,象欧阳原这样的清官,还有一些,时运不济、心地善良被权贵陷害的平头百姓。 这七八百号囚犯中,男囚占了九成,女囚占了一成。凡重犯全部披枷戴铐,所谓重犯,就是指胡子土匪,抢劫杀人,纵火强奸之类的暴力型罪犯,其它罪犯,则是以监舍为单元,选出组长,由组长负责,配合狱卒,进行日常管理,若有人逃脱,同监舍的囚犯,都要受鞭刑,并每人延长关押期一至两年。被抓回来的囚犯,毒打一顿后,就抛到狗圈,喂藏獒。 土围子就是牢城,牢城的管理是由典狱长负责的,他管着三四十个狱卒。还有一百余士兵,听从典狱长调遣,负责牢城的禁卫与安全。 每天,天一亮,土围子的牢头禁子就吹起了起床号,催促囚犯们起床,监舍外放着口大锅,锅里煮有苞米渣子稀粥,牢头禁子分发给囚犯,一人一碗,一块发黑的咸菜疙瘩,这就是囚犯的早餐。一顿饭功夫,又吹起了出工号,不管你吃没吃完,就得放下碗筷,去出工修长城。中午午餐,在长城上吃,两个窝窝头,一块黑咸菜,那窝窝头粗糙变味不说,还掺杂着沙子,格得人牙疼,囚犯的伙食费全让典狱长克扣了,中餐下肚,一直要干到天黑尽了,才吹收工号,囚犯方能回土围子休息。干活时,若想躲个懒,被牢头禁子看见了,就是一顿鞭子,打得你一佛升天,二佛出窍,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出工与收工,全是由穿着铠甲,手拿刀枪的士兵押解,除了下大雨大雪,才能歇工,歇工的那天吃两顿稀饭,其中的一顿饭,又被典狱长克扣进了腰包。 修长城的囚犯,过的日子,比牲口还不如。他们的眼睛里,时时暴着火星子。 我跟典狱长道:“兄弟啊,犯人也是人,别管得太严喽,小心绷断了弦。” 典狱长道:“没事,我吃这碗饭已经二、三十年了,对付这些人渣就得狠点,往死里整,否则,得寸进尺,他会爬到你头上来了。” 典狱长不以为然,牢城内的事不是我管的,不便多说,不过,老子心里隐隐觉得,迟早要出事。 该来的终究要来。 九月二十三日,一个有星无月的夜晚,深夜。关押囚犯的牢城土围子里显得异常安静,安静得连囚犯打酣、梦呓的声音都似乎消失了。 土围子呈四方形,围墙是用草坯和稀泥劣起来的,足有三尺来厚,十分结实,泥墙约有两丈来高,不是轻功一流的武林豪客,根本就上不去。土围子的四角有四座高高的塔楼,四个塔楼上各吊着盏灯笼,灯笼在料峭的夜风中晃荡,灯笼的烛光在秋风中明灭,一会儿将塔楼上雉堞的阴影拉得很长,一会儿将塔楼上角旗的阴影变得很小。那个夜晚,注定了是个血腥不祥的凶夜。 塔楼顶上,东北的秋夜,寒气袭人,自有值更的狱卒,瑟缩着,负责夜间的瞭望。他们一会儿在塔楼上露一下脸,看看动静,一会儿,又躲进塔楼去打个盹,暖暖身子。塔楼下,每一楼有十个全付武装的大兵,作为夜间的守卒在值夜,他们有的在打盹,有的在打牌,打发着长夜的无聊,到时候,整队出发,轮流在土围子之内的监舍间巡视,以防不测。 每个巡视小队,还配备了一头藏獒,戒备十分森严。 土围子的大门是一道高大坚固的铁门,两旁有典狱长办公议事的房间和临时住房,还有食堂,刑讯室,储藏室及狱卒与守卫士兵的宿舍,大约有一百五六十号人。 通常来说,要逃出牢城非常难,要想暴动越狱,就更难。即使牢城的狱卒与士兵顶不住了,不远处的虎山长城内驻扎着数千官兵,会马上前来增援。 一切似乎非常安谧,其实,黑夜中,许多囚犯,如今都在无声无息地行动,所有的人渣与不是人渣的那些倒霉的好人,如今都紧紧团结在一起,在暗中动起来了,他们全为了一个目标:逃出去!为了生存,逃出这个火坑!如果再在这儿修长城,一定会死的,有许多囚犯,累死饿死冻死在城墙上,监舍里,有的走着走着,一头栽倒在出工的路上,就再也起不来了,然后,牢头禁子就把他们拖出去,用一张芦席一卷,埋到了荒郊野外,成了孤魂野鬼。几乎隔个一天两天就有几个,有时,是天天有倒毙的囚犯。 据说,典狱长还在吃这些死鬼的空饷,典狱长上报的囚犯名单不是七八百个,而是一千七八百个,这些银子除了孝敬上司,打发下属外,典狱长还在丹东买了一处豪宅,置办了几百亩良田,娶了三房姨太太,据说,最小的姨太太只有十三岁半,比他的小女儿还小三岁。 这几乎成了公开的秘密,可谁也扳不倒他,听说,他是辽东巡抚的大舅子,没人敢去捅这个马蜂窝。 黑色的怒火在黑夜里无声燃烧。 带头大哥是个绿林大盗,一条黑脸大汉,身上臂上有浓密的体毛,他背负着二十一条人命,杀人放火无恶不作,没人知道他的真实姓名,江湖上的外号,在东北,却没人不知道的,叫“不眨眼”,说他杀人连眼睛都不带眨一眨的,那张漆黑的脸,象是一块冷酷无情的生铁,从来就没有笑过,据说,他从小就死了爹娘,是奶奶把他养大的,八岁那年,奶奶去世,他就在江湖上混了,在沾染了所有的江湖恶习之后,终于成了绿林大盗。他被沈阳府的捕快抓住,是因为多喝了点酒,四个健壮的捕快等他醉倒了,冲进客栈,摁住了他的四肢,才将他铐了起来。他发誓,从此不喝酒了,可这个誓言,来得太晚了,不会有用了。不久,他将被带上断头台。 在牢城里,“不眨眼”当然带着大枷,脚镣手铐,一应俱全,走起路来,镣铐哗啦哗啦响个不停。 据说,再过半个月,就是他的死期。 他成天骂骂咧咧,看谁都不顺眼,对这个世界恨透了,恨天恨地恨命运,总觉得这个世界串通了所有的人,在害他,算计他,他要报复,报复的手段,就是抢劫、纵火、杀人、强奸,这是头危险的猛兽。 “不眨眼”披枷戴锁,不能自个儿解大便,牢头禁子就给他配了个小偷,去帮他脱裤子系裤子,问题就出在这个小偷身上。 在修长城时,“不眨眼”嚷嚷着要大便了,牢头禁子为他叫来了小偷,小偷只有十六、七岁,瘦得皮包骨头,脸色青光光的,一付营养不良的模样,他叫“同花顺子”,也是个孤儿,从小在江湖上混,好样没学会,坏样几乎都能来一手,还好,就是不吸大烟。 同花顺子牵着“不眨眼”的铁链子,将他牵到了一旁山坡上的矮树丛里,正要为他解裤子,不料“不眨眼”一抖铁链子,勒住了他脖子,道:“小子,想死还是想活?” 同花顺子道:“爷,轻点轻点,脖子快断了,想活想活。” “会开锁么?” “会点。” “牢城里有开锁的行家吗?” “有,啥样的人都有,还都是能人。” “你给老子学去,五天之内,弄把锁来,把老子的镣铐开了,老子带你杀出牢城,去外面的花花世界过好日子去。” “行。” “嘴紧点,要是去告密,小心老子弄死你。信不信?” “信。” 逃出牢城,太好了,同花顺子渴望自由自在的日子,他连做梦都想,沈阳小东门外小津桥的老边饺子,皮薄馅鲜,一咬一口汁,鲜得人都能哆嗦一下,那才带劲呢。 同花顺子与打铜匠是一个监舍的,他跟打铜匠咬耳根子,说是要学开锁,打铜匠骂道:“老子就因为开锁入室,盗窃作案,被抓了进来,你是拿老子开涮,还是怎么的!年纪轻轻,不学好,不会有好结果,知道不,小子!”亏他偶而也会说几句人话。 同花顺子道:“师傅,轻点轻点,别急呀,我学开锁,不是想开锁入室,偷盗作案,我是想逃出牢城去。徒弟虽只判了两年,也许活不到两年就得死,我想打开牢门逃出去。” “你不怕抓回来,打个半死,被藏獒吃了?” “我更怕在这儿饿死,冻死,累死,折磨死。” “那倒也是,最好约些人一起逃出去。”这小子说的是实话,打铜被说动了。 同花顺子道:“行,只要你教我开锁,我会约大伙儿一起走。” “最好杀了典狱长再走,不杀了这魔头,我死不瞑目。” 同花顺子道:“咦,师傅,你想的怎么和我想的一个样!不杀了这贪官,我心头就堵得慌!” 于是,打铜匠答应了同花顺子的请求,暗中教他如何开锁。谁也没注意这个孩子,在暗中串连大伙儿,“不眨眼”通过同花顺子,将暴狱的时间、口令、方式传递给了大约三分之一的囚犯。 保密工作做得出奇的好,最近这些天,囚犯都显得特别守规矩,就连最狂傲不训的“不眨眼”,高声叫骂也显得少了许多。 有狱卒觉得有些反常,跟典狱长说了,典狱长道:“这叫‘鸟之将死,其鸣亦哀,人之将死,其言亦善’,道理是一样的,‘不眨眼’知道死期将至了,大概也有所悔悟吧。其他人,见这么一个恶煞星行将就地镇法了,也许,兔死狐悲,多少会收敛点吧。” 狱卒一拍脑袋,跟上马屁,装作恍然道:“长官这么一说,小的茅塞顿开,是这么个理呀。瞧,小人的榆树疙瘩脑袋,死不开窍。”心里却嘀咕,老子怎么看怎么有问题,你不信,咱就不说了,管老子屁事。 狱卒虽心存疑忌,却根本就没往暴狱这头去想一想,况且,老子是个小不拉子,管那么多干啥,皇帝万万岁,小酒日日醉。谁扯那**蛋呀。 黑色的怒火在黑夜里无声无息地燃烧。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不眨眼”为暴狱总头领,下分四个组,有四个小头领,全是土匪胡子出身,这五个人的镣铐锁具,同花顺子在白天已全部为他们悄悄打开,镣铐依旧戴在身上,锁具伪装得很好,依旧坚如磐石。暴狱约定口令为“老边饺子”,臂缠白布,以此为标志,四个组冲出监舍,就直奔四个塔楼,解决了守卒后,再冲向土围子的大门,典狱长与牢头禁子就住在大门两旁的营房里,要是他在,就宰了他。要是他回丹东了,就便宜了他。然后,四处放火,杀死牢头禁子、士兵,撞开大门,冲出牢城。 这就是“不眨眼”的计划,他看起来象个屠夫,实际上也是个屠夫,同时,还是个外粗内细,心机缜密的魔鬼。这是一场,魔鬼与魔鬼之间的较量。 9月3日,刚交子时,监舍里冲出四组人来,默不作声,飞奔向四周的塔楼,这四组人左臂缠着白布,象四条长蛇,几乎同时冲出监舍,只听得沙沙的脚步声,别的什么也听不见,连呼吸声咳嗽声都没有,首先,是藏獒吼了起来,接着,其中一个塔楼上守望的狱卒发现了,起初,他还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以为看错了,揉揉眼,才发觉这是真的,不是梦。他大喊道:“不好了,犯人暴动了,不好了,犯人暴动了。”四条藏獒齐声怒吼,夹杂着狱卒的惊呼声。 “不眨眼”急了,一挥右臂,一个锁头掷向呼喊的狱卒,正中面门,狱卒惨叫一声,从塔楼上栽了下来,抽搐了几下,倒在血泊中,死了。一头藏獒向他扑了过来,他一甩手中的铁链,击中藏獒的脑袋,立时藏獒脑浆迸裂而毙。 “不眨眼”弯腰抽出狱卒腰间的单刀,率先冲进了东南塔楼,一进楼门,手起刀落,就将一名守卒的脑袋砍了下来,众守卒见了吓呆了,想操兵刃,企图反抗,已经晚了,众人一涌而入,拳打脚踢,嘴咬手掐,将余下的九名守卒活生生打死了。 众人呐喊一声,操起刀枪,放把火将塔楼烧了,鼓噪呐喊着冲了出去,嘴里喊着“老边饺子,老边饺子”。 这时,其余三个塔楼的守卒、藏獒也全被消灭了,其余三个塔楼几乎同时起火,四伙暴动的囚犯合在了一起,也嗷嗷呼叫着“老边饺子,老边饺子”,向大铁门冲去。 大铁门两旁营房的狱卒与驻军,全闻声而起,典狱长衣衫颠倒,腆着大肚子,挥动着长剑,趿拉着鞋,带领众人冲了出去。 火光四起,牢城如同白昼。 典狱长呼喊着:“顶住,弟兄们,给老子顶住,立功当官的机会到了,忠不忠看行动,老子全看着呢。” “不眨眼”带领囚犯冲了上去,他一手挥着单刀,一手挥着铁链,如入无人之境,凡冲上去的兵卒,全挂彩了,不是抱头鼠窜,就是倒在了血泊中,眨眼间,他冲到了典狱长跟前,圆睁着布满血丝的双眼,暴喝一声:“小子,你活到头了。”他眼疾手快,一刀向典狱长腰上砍去,大腹便便的典狱长被砍成了两截,扑嗵一声,倒在地上,血光四溅,喷了“不眨眼”一身一脸的鲜血,他一抹脸,嗷叫着,向铁门冲去。 到处是暴动越狱囚犯愤怒的嗷叫声“老边饺子”,后来为了顺口,就光喊“老边,老边”了,他们觉得“老边”这两个字才简洁顺口,铿锵有力。 狱卒与士兵懵了,他们搞不清为什么囚徒们要喊老边?老边倒底是人呢?还是饺子?暴动越狱跟饺子有鸟关系!老边一定是带头造反的囚徒! 火光、鲜血、兵器的磕击声、奔跑的脚步声、夹杂在一起的呼喊、惨叫声,乱成了一锅粥,一切全纠结在牢城的大铁门前。 守门的狱卒是训练有素的士兵,除去死亡的外,尚有七八十人,在最初的惊愕忙乱之后,立即冷静了下来,他们在大铁门前排列着阵势,开始了对暴动囚犯发起了进攻,他们喊着号令,时而盾牌砍刀队列队冲杀,时而长枪队列队冲杀,当两队刚刚往后一撤,弓箭队又发一声呼喊,箭簇如飞蝗一般,射向囚犯,囚犯们一群一群的倒下了,囚犯的伤亡在增加。 囚犯虽然有两三百人,伤亡在不断增加,形势对囚犯十分不利,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消逝。每拖延一分一秒,对囚犯来说,就意味着死亡。大约两里外,已听得见虎山驻军吹起了集结号,等驻军赶到,那囚犯就成了待宰的羔羊。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突破牢门,否则,只有死,或许比死还惨!每一个囚犯都明白这个道理,他们踏着倒地的尸体,踩着血泊,紧咬牙关,在弥漫着浓烈血腥气的牢城内,拼命搏杀,渴望挣脱牢笼。 同花顺子一扯打铜匠的袖子,道:“师傅,咱们把所有监舍的门都打开,把所有的囚犯都放出来,跟他们干!” 打铜匠一愣,点点头。他俩悄悄往后一溜,跑回监舍,分头去开监舍的门,囚犯们呼哮一声,全往大门冲去,有囚犯胆小,不敢去的,就被打铜匠一刀结果了性命,打铜匠喊道:“谁要敢说个‘不’字,这就是下场。” 同花顺子补充道:“暴动的口令是‘老边饺子’或者‘老边’,喊这口令的人,全是自己人。” 为了驱赶囚犯加入战团,打铜匠与同花顺子,一打开监舍,赶出囚犯,就把监舍点火烧了,囚犯们已没了退路,男女老少只得张着空手奔向牢门,也许,欧阳原一家就是在此时加入暴动的。 不久,我带领着五百铠甲之士赶到了牢城,打开大铁门冲了进去,暴动的囚犯很快被制服了,半数战死,半数举着双手,跪在地上投降了。唯独有十余个囚犯,还在负隅顽抗,且战且退,为首的是“不眨眼”、打铜匠、同花顺子、还有几个出身绿林的死囚犯。 “不眨眼”肩头、背上中了三枝箭,鲜血染红了他的全身,这小子天生神力,孔武能战,依旧一手舞刀,一手抡着铁链,死战不休。他吼道:“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老子这辈子赚够了,死不足惜,不要命的上来呀。” 同花顺子,精瘦骨搭,铁青着脸,却挥舞着一把刀,他砍出的每一刀够恨够快,根本就不管不顾自身的安危,是种拼命打法,好几个士兵竟给这小子砍翻了。在战场上,有时,靠的是拼命的劲头,武功倒在其次了。 大火还在轰隆隆燃烧,最后,他们被驱赶到了土墙下,盾牌刀手,长枪队,已将他们团团围住,士兵们齐声呐喊,山摇地动,可这十几条汉子,却不为所动,满脸的仇恨与愤怒,分明是决不投降,要拼尽最后一滴血,最后一口气。双方对峙着,铁甲士兵的冲锋随时就会爆发。 “不眨眼”对同花顺子道:“小子,有种!想活么?” “不想,跟大哥一块儿死,值个儿。” “不眨眼”道:“想吃‘老边饺子’么?” 同花顺子笑道:“嘻,老边饺子,想,真想。” “不眨眼”道:“好,大哥送你好好去涮一顿。”说着,他把同花顺子拉到身边,跟同花顺子耳语了数句,拽住他的腰带,暴喝一声,把同花顺子的溜溜抡了一周,士兵以为“不眨眼”要以人为盾,发起反击了,就退了两步,岂料他暴喝一声“起”,将同花顺子,抛向高高的土墙,“不眨眼”天生神力,这一掷,竟将同花顺子掷出了墙外。 众人惊呼一声,同花顺子便已消失了,几个士兵忙从大铁门绕了出去,去追同花顺子,奔到土墙根下,却不见了同花顺子的踪影。 接着,牢城内一场最后的血战爆发了,结果毫无悬念,剩下的十三条汉子九人战死,其中就有“不眨眼”,他砍倒了三名士兵,却被四枝钢枪扎中,钉死在地上。另有四人重伤被俘,其中两人失血过多,经抢救无效死亡;余下的两人经抢救,活了下来,一人就是打铜匠,他的一条腿被砍断了,成了废人。在拼杀中,他视死如归,是条硬汉,断了腿,血哗哗地流,连眉头都不带皱一皱的。然而,当他再次成了囚犯,在捕快生着法子的刑讯逼供下,却打熬不住磨难,将所有密谋暴狱的细节,如竹筒倒豆子般,全倒了出来。真应了那句老话:人心似铁不是铁,官法如炉真如炉吧。由于他事后认罪服法的态度较好,并交待举报了其他暴动越狱的罪犯,被免除了死罪,判处终生监禁。 柳三哥按捺不住,问道:“欧阳原呢?他的家人呢?” 赵军爷道:“在混战中全部罹难。” “不会搞错吧?” “错不了,当时,我在现场,对他们一家五口,有一个朋友曾托我要多多关照,可我没做到,心里很惭愧,是我亲自为欧阳原一家收尸入敛的。” “朋友?那朋友叫什么名字?” “叫岳三溜。” 八十二 军爷感恩吐真言 柳三哥如遭受当头一棒,欧阳原一家竟在暴动越狱中,死于乱战之中,天哪,真是太惨了。柳三哥问:“赵军爷,你不会搞错吧,当时,死的人很多,一不小心就会搞错,你没搞错吧?” “怎么会错,当时,我在现场。对他们一家五口,我太熟了,半年前,有一个朋友曾特别托我要多多关照,我几乎十天半个月就去牢城探望他们一次,可我没照顾好,心里很惭愧,是我亲自协同朋友为欧阳原一家收尸入敛的。” 柳三哥问:“朋友?那朋友叫什么名字?” “叫岳三溜。” “岳三溜!你怎么认识他的?” “年轻时,岳三溜曾在山海关当兵,我俩意气相投,在山海关时,便结成了拜把子弟兄,是兄弟岳三溜托我照看的,事发突然,欧阳原一家死于非命,惭愧惭愧,对这件事,我深感内疚。”赵军爷低下了头,愧疚得不敢抬头看大伙儿。 柳三哥道:“听说岳三溜夫妇一直陪伴着欧阳原一家,他们当时也在虎山呀。” 赵军爷一愣,道:“这位柳爷,你知道这事?” 南不倒道:“我家柳爷知道的事可多了,赵军爷可千万别把事情藏着掖着呀,嘻嘻。”南不倒象不经意似的刺了他一句。 赵军爷道:“不错,他俩也在虎山,就在牢城外不远处的屯子里,租了几间房子住着。隔三岔五去牢城探视欧阳原一家,并对牢城的典狱长、狱卒都有打点,在岳三溜的精心关照下,欧阳原在虎山牢城,根本就没受啥罪,住的监舍是单独隔离的上等监舍,吃的也是小灶,没修过一天长城,欧阳原在监中,对两个儿子管教甚严,读的依旧是圣贤之书,不过,据说他妻子出身于雁荡山的武林世家,有一身不俗的武功,对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每天还教授些拳脚功夫,一家五口虽关在牢中,却书声朗朗,其乐融融。有时,岳三溜打通关节,能带着这一家子,去牢城外的酒店搓一顿。要是没有暴狱事件,相信他们今儿还好好地呆在牢城里呢。” 柳三哥道:“军爷,暴狱那天夜晚,岳三溜在干啥?” “等到岳三溜夫妇赶到,晚了,越狱暴动已被镇压下去了,欧阳原一家全死了,杀死他们的,是士兵还是越狱的暴徒,谁也搞不清了,当时是一片混乱啊。岳三溜夫妇大恸,哭着为欧阳原一家料理丧事。下葬后,他们守坟一个月,然后,才恋恋不舍的离去,去的时候,连招呼都没跟我打一个,我这兄弟,哎,也怪我晚了一步。” 赵军爷叹了口气,良久,他抬起头,又道:“牢城内原实际在押犯为七百六十三人,暴动中,死亡三百六十七人,其中有七人逃逸,包括同花顺子,还有六人是会飞檐走壁的飞贼,受伤囚犯九十一人,其中重伤四十一人,全身而退的囚犯只剩下了二百九十八人。死亡狱卒及兵丁六十一人,受伤狱卒及兵丁十三人。虎山越狱暴动案震动朝野,原典狱长的吃空饷案及其它贪污受贿案,东窗事发,他在丹东的家产被全部籍没入官,家人遣散回原籍,他姐夫辽东巡抚因包庇罪,被连降三级,调任到宁夏固原,做了个小小的守备。” 南不倒问:“军爷,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 赵军爷道:“事后,上锋责令虎山总兵会同新到任的典狱长,对暴动越狱事件进行调查,我就是调查组的主要成员之一,因此,对暴狱事件的整个过程比较清楚。” 柳三哥道:“岳三溜走的时候没说啥吗?” 赵军爷道:“他没说一句话,就悄悄走了,大约是在怨我,我真是个冤大头!能怪我么?得,你走,你发了,见了我们这些穷当兵的,不当回事啦,行啦,走就走吧,反正,我没做对不起你的事。” 柳三哥问:“岳三溜与欧阳原是什么关系?” 赵军爷道:“那也是缘分呀,说来话长了。” 摸不清宋超为军爷倒上烧酒,道:“来,军爷,咱们兄弟几个干一个,我先干为敬。”别看他个子小,酒量却不小,不象赵军爷喝得满脸通红,他的脸还真没咋的,不红不青,不动颜色,有人说,喝酒红脸的人脾气好,好对付;喝酒脸不红或者发青的人,得留神,这种人最难弄。 说着,宋超咕噜咕噜,把一碗酒灌下了肚。柳三哥也喝了,赵军爷喝酒象喝水,根本不当回事,南不倒这回难倒了,咂叭了一口酒水,就嚷嚷道:“我可喝不了,辣,真辣。” 赵军爷道:“谁也别欺负小马仙童,喝不了,有我呢,我给你保驾,不怕。”说着,他抢过难不倒的酒碗,又咕噜咕噜喝了下去。 宋超笑道:“你尽占便宜,自己是个酒鬼,还装好人,说吧,岳三溜与欧阳原的关系。” 赵军爷吃了两口菜,说起了二十年前的一段旧事: 二十年前,欧阳原任淮安漕运总督,这个职位,官不大,却是个肥缺,漕运总督,本来都是由王公勋爵担任,非王公勋爵者,根本就想也别想。当时,有两位王公勋爵,一位姓李,一位姓陈,仗着自己的功劳与背景,争执不休,谁也不肯退让,皇上非常恼火,你们两位如此抹下脸孔争权夺利,丢尽了皇室的颜面,成何体统,干脆你们二位谁也别想上了。他出了一着妙棋,断然任命一向安分守己、与世无争的欧阳原担任淮安漕运总督。一时,满朝文武尽皆愕然。倒也平息了纷争,那姓李姓陈的两位,至此,才算死了心。欧阳原就这样阴差阳错地走马上任了。 一天,秋高气爽,欧阳原带着两个随从去市井闲逛散心,来到镇淮楼下,这儿商肆栉比,游人如织,分外热闹。 正与随从谈谈说说,兴致勃勃之时,只听得路边人丛里有嘤嘤的啼哭声,欧阳原挤进人群一看,见路边跪着个五、六岁的男孩,垂着眼帘,眼角挂着泪花,一声不吭,背上插着草标,标价五两纹银,膝下一块白布上写着一篇短小的文字,题目是“卖儿葬父”,下面是正文:父亡,家贫,无以安葬,舍痛卖子,纹银五两,望有好人家垂怜惠顾,不胜感激。 孩子的身后站着一对年轻夫妇,衣衫破敝,面有菜色,神情萎缩,痛苦万分,妻子在掩面低泣。 一看孩子的面相,酷似身后的父母,看来绝非诱拐良家儿童,买卖逐利的不法之徒。 欧阳原问:“你们怎舍得把亲生儿子卖了?” 年轻男子道:“爹死了,无法安葬,只能出此下策。” 欧阳原道:“看看,你老婆哭得多伤心呀,你横得下这条心?” 年轻男子摇了摇头,叹了口长气,道:“多怪小人倒霉,今年,本来地里的庄稼长得挺好的,哪知前些天连降大雨,淮河发了大水,我家的十来亩地全淹了,落了个颗粒无收,老娘本来就病病歪歪,如今病倒在床,却无钱看病买药,家里已经吃了上顿没下顿了,老爹一着急,咽气了,如今停尸在家,因家中一贫如洗,无法安葬。小人实在没了法子,才出此下策,望老爷可怜见,收买了我儿子,也当积德行善吧。” 跪在地上的孩子,抬起头,道:“老爷,买了我吧,你不亏,我能干许多活,放羊、割猪草、洗菜、做饭。” 孩子他娘这时哭得更惨了,欧阳原心头一酸,一时无语。 孩子又道:“这价格不贵呀,我今年五岁了,一年才一两银子,真不贵。” 孩子他娘大嚎,欧阳原从怀里掏出六两银子,递给孩子他爹,道:“这银子你拿去。五两银子是给你安葬父亲与家用的,那一两银子是给孩子读书用的,记住,一定得让孩子读书,孩子又聪明又孝道,将来必有出息。”说完,转身要走。 孩子的爹娘愣住了,双双跪倒在地,嗵嗵嗵,磕了三个响头,孩子的爹娘就是老枪岳三溜,双刀杨芳芳。 欧阳原忙将二人扶起,道:“以后,万不可干这种蠢事,要是真犯难了,就来找我。” 岳三溜道:“老爷住在哪儿?日后也好去谢你。” 随从道:“今儿个,你小子交了好运啦,老爷就是淮安府漕运总督欧阳老爷。” 夫妻俩带着儿子又磕了三个响头,欧阳原与随从费了好大劲,才将他们从地上扶起。 事情过去了将近半个月,岳三溜与杨芳芳来总督衙门,要拜见欧阳总督,门子将他们轰了出去,一个平头百姓,怎能随随便便想见总督就见总督呢?岂不是荒唐之极的事嘛。去去去,不知大小轻重的乡下人,滚一边儿去。 岳三溜没了主张,扎撒着双手,不知如何是好,杨芳芳是个颇有见识的女人,听说,如今的衙门只认银子,不认人,不使银子是办不成事的,便忍痛塞了些散碎银子给门子,门子塞进袖内,面子上就好看了许多,杨芳芳伶牙俐齿,恳求道:“这点银子,吃饭不饱,喝酒不醉,真拿不出手,只是意思意思,他日小人夫妻若有发迹之日,再来谢过。劳烦相公进内通报一声,就说门外有个叫岳三溜的人,带着老婆,来拜见总督大人。如果大人记不起了,你就说,如今岳三溜又犯难了,不知怎么办才好,所以特来禀报大人。要是大人还是记不起来,那就算了,好不好?就当我啥也没说,决不再来聒噪,也不难为相公,小女子带着丈夫立马就走,从此要再来,那就是王八羔子。” 门子笑道:“吓,这位大姐倒能说会道,也懂规矩,行,行行,就看着你的金面,我入内去通报一声,真要是碰个钉子也认了。就你老公那付熊样,三棒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真能把人急死气死。” 岳三溜拉拉衣衫,只是嘿嘿地憨笑。 一会儿,门子从内里出来,道:“大人请你俩进去呢,跟我来吧。” 门子将岳三溜夫妻俩带进总督书房,便退了出去。 欧阳总督正在看书,见他俩进来,便指指客座,微笑道:“坐,请坐。又犯难了吧,说说,啥事啊?” 岳三溜要落座,杨芳芳一拉他袖口,道:“不敢,大人,小民不敢。” “客气啥呀,坐,坐下再说,否则,说了我也不听,说了也没用。” 杨芳芳这才一拉丈夫袖口,局促不安地坐下。夫妻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岳三溜才撑得满脸通红,开口了,他道:“总督大人,小人,小人一进了总督府,就把想好的事全给忘了,还是,还是让我媳妇说吧。” 欧阳原笑道:“行,谁说都行。” 杨芳芳道:“真是个老实疙瘩,跟着你,我算是遭老罪了。大人,其实也没啥大事,我老公年轻力壮,曾在山海关当过兵,如今刚退役回老家,有一身使不完的劲儿,可咱们是庄稼人,在淮安城里无亲无故,找不到谋生的差事,就想在城里谋个营生,也好养家糊口,支撑门面。啥活儿都行,混口饭吃。” “就这点事?” “对咱们庄户人家来说,可是头等大事。” “行,就到漕舫船上做个搬运工吧,怎样?” “太好了。”夫妻俩双双跪下,嗵嗵嗵,磕了三个响头。 从此,岳三溜就在漕运船上做起了搬运工,搬粮搬盐,勤奋劳作,有了一份固定收入,杨芳芳又能勤俭持家,日子过得倒也衣食无忧。 这年将近年末,淮安总督衙门有三十万两税银要上交朝庭,装在一艘大船上,当时,这艘船上除了七名水手兼搬运工外,还派了二十名精壮士兵,负责押运,岳三溜就是船上的搬夫。 运银船装饰成一般的运粮漕舫船,取道运河进京。第二天便到了微山县地面,据说该县这一向不大太平,绿林中人常在这一带打家劫舍,大运河旁有个微山湖,湖面广阔,水草茂密,贼人常在湖中出没。 押解税银的军爷姓麻,当兵的都叫他麻爷,是个从嘉峪 关调来的千夫长,一柄朴刀有十余斤重,舞得呼呼生风,死在他刀下的鞑子少说也有十来个了,身经百战的他,根本没将绿林中的水寇山贼放在眼里。 那天,将近黄昏,船长对麻爷道:“爷,咱们找个港口, 将船靠岸将息过夜吧。” 麻爷道:“着啥急呀,天还亮着呢,再赶一程将息不迟。” 船长道:“往前走也有个港口,可紧靠微山湖,人烟稀 少,不太稳便。” 麻爷道:“有我麻爷在,怕啥,我麻爷就不信治不了几 个小毛贼了。” 船长不便开口了,船向前行了好一阵子,天黑尽了,才 在靠近微山湖的港口停泊,港口歪斜着三条货船,码头上除了妓院、酒店亮着灯,几乎不见人影。吃完晚餐,麻爷提着朴刀,站在甲板上,道:“船长啊,你就放心吧,去船舱里息着,今晚我值夜,啥事儿也没有。” 船长笑道:“托爷的福,那我就息着去啦。” “去吧去吧,做个美梦,快活快活,哈哈。” 深夜,有星无月,船桅的风灯在夜风中摇曳。突听得一阵锣响,港口的三条船与岸边的苇丛里,冲出四五十条汉子来,俱各蒙着黑布,提着亮晃晃的刀枪,嗷叫着,跳上船来。 麻爷大吼一声,带着士兵冲了上去,果然厉害,手起刀落,就将一名强盗砍下河去,可没等他砍第二朴刀,两名盗贼中的高手就缠住了他,一人使剑,一人使刀,攻了他一个手忙脚乱。他俩是这股悍匪的头头,使刀的是老大,刀招古怪,防不胜防,内力浑厚,刀头沉重,磕在朴刀上,麻爷握着朴刀的手,虎口隐隐生疼,他心头不禁暗暗吃惊,知道今天遇上利害角色了,讨不了好去,只得往舱口退;使剑的是老二,剑术精奇,出剑奇快,一不留神,肩头便着了一剑,鲜血长流,麻爷忙回刀自救,老大的单刀“刷”一刀向他脖子上削来,两人配合默契,步步紧逼,麻爷大吃一惊,怒极,索性就拼了,也不管不顾脖子了,奋力将朴刀砍向使刀盗贼的脖子,要是其中之一不往后撤,两人的脑袋会同时掉在甲板上。老大挽个刀花,单刀在朴刀上重重一挂,“当”一声,火花四迸,喝道:“撒手!”朴刀上腾起一股大力,震得麻爷气血翻涌,连退数步,双手一松,朴刀当啷一声,落在甲板上,还容不得他惊呼,使剑的“嗖”一剑刺来,穿心而过,给麻爷来了个透心凉,麻爷惨叫一声,扑嗵倒地。 其余盗贼正与士兵酣斗,这股悍匪固然有些来头,个个手头上拿得起,心狠手辣,不时有士兵惨叫着倒下,盗贼吼着冲向船舱,几个士兵慌神了,跳水逃窜,船舱口躺着几具士兵的尸体,另有十来个士兵向船尾且战且退,老子得撤了,为了几个糊口活命钱,犯不着为当官的拼命,况且,今儿个连麻爷也丢了命,弟兄们就是犯傻拼命也是白搭,这些盗贼,他妈的太邪门了。 两个贼头,哈哈大笑,提着刀剑就往船舱里闯,突然,船舱里冲出一条汉子来,他手拿船桨,带着几个拿着菜刀、铁棍、铁锹、斧子、条凳的搬运工冲了出来,说来也怪,他的船桨使得虎虎生威,极有章法,左右开弓间,竟啪啪两下,两个贼头的左右面颊分别被拍了一巴掌,还好闪避及时,却还是身子一晃,眼冒金星,只得脚下一点退了出去,这条汉子就是在船上当搬运工的岳三溜,船桨在手,岳三溜便当作枪使了,使出了祖传的三十六式岳家枪法来。 两个贼头定睛一看间,岳三溜早已扔了船桨,捡起甲板上士兵丢下的一枝钢枪来,大喝一声:“往哪里走!”枪头一抖,咻咻连声,竟撒出一片耀眼的枪花来,老大老二岂肯善罢干休,这船税银,他们已等了一年,情报是花了重金从淮安漕运总督衙门的线人那儿挖来的,眼看这三十万两税银就要得手了,莫非怕了这小子不成!老大向老二丢个眼色,道:“并肩子,上,日月争辉。”这“日月争辉”是俩个贼头练就的一手绝活,瞅个破绽,从两侧逼向岳三溜,老大专攻对方的上三路,刀出如风,刀刀狠辣;老二专攻对方的下三路,剑走轻灵,剑剑致命,奈何岳三溜的枪花,如千树万树梨花开,无论他俩如何闪身变招,却始终摆脱不开,突然,枪花绝灭,俩人一愣,突突两下,枪尖吞吐,一式岳家枪的“枪挑小梁王”,几乎同时,一枪扎破了老大的咽喉,另一枪挑断了老二的心脉,他俩惨叫一声,几乎同时重重的倒在甲板上。其余盗贼见主子丧命,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船上的搬运工喝叱着,举着菜刀、铁锹、铁棍、条凳追杀盗贼,一会儿,两名走得慢的盗贼,被铁锹菜刀砸翻在甲板上,正在后撤的士兵见局势大变,便鼓起勇气,向前冲杀,接连砍翻了数名盗贼,众贼见大势已去,发一声喊,纷纷跳船逃命,往微山湖逃窜,众人杀得性起要追,岳三溜道:“大伙儿,千万别追了,护住税银要紧,不要中了贼人的奸计。等天色一明,咱们赶快启程进京。” 一船三十万两税银,在岳三溜的看护下,顺利进京交割。 事后,人们方才知道,他是岳飞的第十三代传人,众人见他使的枪是一柄陈旧的老枪,就给了他一个外号,叫“老枪”。于是,老枪岳三溜的名头便在江湖上叫响了。 回到淮安后,淮安漕运总督欧阳原赏了他五千两纹银,并让他当了个守城营的营官。 三年后,欧阳原调往北京,任户部郎中。岳三溜为人忠厚,不懂周旋应酬,没了靠山,官场中碰头磕脑的事情就多了,他对官场的陈腐习气,十分厌倦,便索性辞了守城营官一职,弃政从商。凭着掘到的第一桶金:五千两银子,夫妻俩开了一家经营淮扬风味菜肴的酒店,叫淮扬大酒家。 这家酒店开得十分成功,靠的是妻子杨芳芳经营有方。 岳三溜妻杨芳芳,出身于武术世家,是泰山派弟子之后,从小习练武功,有一身不俗的功夫,更难得的是,脑袋瓜子特别好使,聪明能干,伶牙俐齿,由于杨芳芳经营得法,酒店生意越做越好,越做越大,酒店从淮安开到了徐州,再后来,又开起了客栈、金银珠宝店、南货店,鞋帽服装店,财源滚滚,风生水起,不过十年间,竟成了徐州首富。 对夫妻俩来说,没有欧阳原就没有岳三溜,就没有岳家的今天,欧阳原是岳家的大救星。如今,欧阳原有了大难,他俩义不容辞要尽全力报恩挽救,从北京到丹东,他俩始终陪伴着欧阳原一家,疏通关系,呵护关照,尤其是杨芳芳,点子又多,出手大方,话又会说,死的能说成活的,说得咸鱼会游,大海扬尘,不由人不信,自然事情就好办多了。而岳三溜只是个跑腿的,厚重勤快,人家是夫倡妇随,而岳三溜却是妻倡夫随。夫妻俩一搭一档,照顾周到,要没有岳三溜夫妇的呵护,欧阳原一家,也许早就瘐死狱中了。 岳三溜夫妇有两个儿子,其中之一,就是当初在镇淮楼插草标要卖的那个,如今早已长大成人,成家立业。两个孩子十分出息能干,夫妇俩将徐州、淮安的生意交给两个儿子打理,自己便一心一意地照看着欧阳原全家。 柳三哥叹口气道:“哎,想不到一场暴动,欧阳原一家竟全部遇难了。” 赵军爷道:“是啊,我也难过,也内疚。岳三溜更难过,他走的时候,连招呼也不打,也许,夫妻俩在怨我呢,柳爷,你给评评理,这事能怨我么!我又不是典狱长,我跟牢城一点关系也扯不上,我是守城护疆的军爷,能怨我么!不谈了,要怨就怨去吧,咱不扯那个了。来,弟兄们,咱哥儿们再干一碗,满上满上,来,小马仙童,你也多少来点,意思意思。” 众人碗里倒上酒,一碰,干了。南不倒呷了一口,皱皱眉头。窗外,北风在呜咽,雪花扑打着窗帘,摸不清宋超抽起了旱烟,老烟叶的烟雾飘向包厢的天花板,袅袅升腾,柳三哥神情沮丧,凝视着天花板上的烟雾出神,一切象烟雾般飘渺虚空,觉得好累好累,柳三哥问:“欧阳原全家埋在哪儿?我想去坟头祭典一番。” 赵军爷道:“坟地在虎山的南坡。天黑了,先在此借宿一晚,明儿一早,我带大伙儿去,好吗?” 柳三哥道:“也好。” 喝完酒,赵军爷为众人按排好客栈,就告辞了。 不久,野山猫二黑在窗口叫了一声,一会儿,只听得脚步由远而近,柳三哥房间的门敲响了,南不倒在里面问:“谁呀?” “我,当兵的。”是赵军爷的声音,他怕屋里的人误会,又补充道:“赵军爷。” 南不倒打开门,问:“军爷,你有事?” 赵军爷道:“有点私事。” “找柳爷?” “不,找你。” “什么事?” “治病。” 南不倒道:“我真不会治病,你那病治好了,是碰巧了。” 扑嗵一声,偌大个子的赵军爷,竟跪在了南不倒跟前,道:“求小马仙童,给我娘看个病。多少钱,你开价吧,只要我付得起。” 柳三哥从里屋出来,忙把他扶起,北风从门口呼呼地往屋里灌,南不倒忙关上门,道:“赵军爷,你娘得的啥病?” “气管炎,哮喘,一到冬天老犯病,看她那难受劲儿,心里真不是滋味。” 南不倒道:“军爷,其实你求错人啦,会治病的是我家柳爷,我只不过偷了他一招半式而已。” 赵军爷疑惑道:“是嘛,那就求柳爷劳驾走一趟了。”说着,又要下跪。 柳三哥瞪了南不倒一眼,拉住赵军爷的手,道:“千万不可造次,我们去看看就是了,你也别信马药罐的话,你娘的病,治不治得好,我可心中没底。”他转身对南不倒道:“马药罐,带上我的药箱,去给赵军爷娘治病去。” 南不倒道:“你的药箱?明明药箱是我的,怎么就成了你的呢?” 柳不倒瞪他一眼,道:“是呀,不是我的是谁的!连你人都是我的。” 南不倒道:“人是你的不假,药箱却是我的。” 赵军爷听着这主仆二人的对话,有些摸不着头脑了,这马药罐也有点太不懂规矩了,怎能与主人顶嘴。 来到赵军爷家,他老娘约有八十几岁了,白发苍苍,躺在床上,果然哮喘得厉害,一口痰在脖子里,忽上忽下,象是在拉风箱。柳三哥上前搭脉,装模作样了一番,道:“军爷,你娘的病也就是普通的气管炎,这种病不用我治,马药罐就能对付。”他对南不倒道:“听见了没有,这种病要是治不好,你跟了我这五年,就白跟了。” 南不倒道:“老爷说能治就肯定能治,赵军爷你老就放心吧。” 南不倒一遇上病人,就变得十分严肃了,把问闻听诊,一丝不苟,问了个备细,然后,打开药箱,取出三包药粉,道:“这药粉叫,‘平喘安神养心散’,每日一包,接连服三日。不过药粉极苦,一定劝你娘服下去,服完病即痊愈。” 当即,她取出一包药粉,撒在在杯子里,倒入开水,调匀吹凉,对病人道:“大娘,这药苦,能治病,一定得喝下去,喝下去病就好了。” 大娘喘着气道:“喝,肯定喝,能治病,不怕苦,再苦没有得病苦。” 大娘皱着眉头把苦药喝下,起先,还在咳喘,后来,声音就轻了,再后来,就象平常人似的呼吸平缓了。 赵军爷感激涕零,道:“柳大仙,马小仙,感谢感谢,真乃华佗再世啊。” 柳三哥告辞要走,赵军爷拉着柳三哥的手,说:“别走。” 柳三哥道:“还有病人?” “不,到客厅再说吧。” “明天说不行吗?” “不行,一定得今天说。我说的话,你肯定最爱听。” 南不倒奇怪了,道:“咦,有这种事?” 赵军爷也不答话,拉着柳三哥的手来到客厅,三人坐下。赵军爷道:“刚才,我说欧阳原全家死了,是谎话。” 柳三哥一惊一喜,道:“真的?你为什么要说谎?” 南不倒道:“嘿,你说谎说得跟真的一模一样,一本正经,哭丧着脸,大概从小说谎说惯了吧。” 赵军爷尴尬一笑,道:“哪儿的话,我从不说谎,是我兄弟岳三溜让我说的。我答应过兄弟,不向任何人泄密。总得装成真的一样吧,要不,你们怎么会信呢,哪知自己说着说着,越说越象那么回事,连自己都快信以为真了。不好意思,吓了你们一跳吧。” 南不倒道:“不是一跳,是两跳,柳爷吓了一跳,我也吓了一跳。” 摸不清宋超道:“不,是三跳,还要算上我一跳。” 赵军爷道:“行,行行,我罚酒一碗如何,给各位爷台陪罪。”他将碗满上烧酒,仰起脖子,又倾了一碗,抹抹嘴,道:“其实,暴动的当天,岳三溜夫妇就住在离牢城一里外的一个屯子里,一见火光冲天,夫妻俩知道牢城出事了,抓起兵器,并将早就准备好的绳索、飞爪、锤子带上,展开轻功,奔向牢城,一会儿,他俩飞纵进牢城内,直奔监禁欧阳原全家的监舍,欧阳原的监舍在牢城监舍的最末端,这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大铁门口,在后院不见人踪,岳三溜用锤子砸开监舍的大锁,背起欧阳原就跑,欧阳原妻子及两子一女,平时习练武功,身手颇为矫健,跟着岳三溜奔跑,殿后的杨芳芳,便将欧阳原的监舍放把火烧了,这才追了上去。来到后院的土墙下,土墙上垂下一条绳索,绳索的另一端系着飞爪,飞爪紧扣在墙外的松树上,岳三溜背起欧阳原攀绳而出,欧阳原的妻子儿女相继缘绳而出,直到众人全走尽了,杨芳芳才纵身一跃,掠上高墙,收起飞爪绳索,逃之夭夭。这个越狱方案,其实岳三溜夫妇早就制订周全,没有这次暴狱,他们也打算瞅个机会,营救欧阳原夫妇出狱,奔向自由。暴狱是突发事件,暴狱营救是杨芳芳的借题发挥,不过她发挥得太恰如其分了。 “安顿好欧阳原全家后,他俩象煞是看热闹的乡亲,来到牢城前观望。见我带着大队士兵赶来,就打个招呼把我叫到一旁,杨芳芳告诉我,欧阳原全家已救出,并要我将这件事唬弄过场。我答应了。于是,趁着牢城内忙乱打斗的间隙,叫几个过命弟兄,拖来五具烧焦的尸体,也不管是男是女了,扔进倒塌的欧阳原的监舍内,充作欧阳原全家的遗体,暴动越狱平息后,我又与岳三溜夫妇一起,举办了一个隆重的欧阳原全家的安葬祭典仪式,将这五具尸体葬在了虎山南坡的一块风水宝地。在安葬的那一天,杨芳芳哭得呼天抢地,悲痛欲绝,这真是个厉害的女人呀,怎么哭得出来呀。那天,我直想笑,可心口发堵,怎么也笑不出来。我兄弟岳三溜叮嘱我,这件事不能跟任何人说,绝对保密,我答应了。今儿个,我见柳爷愁眉不展,十分难受的模样,知道也是欧阳原的故旧朋友,就不能不说了。” 南不倒道:“哼,说的比唱的还好听,要是我不治好你妈的病,你也不会说!” 赵军爷尴尬道:“是嘛?”他不知道是在问自己还是在问难不倒。 柳三哥问:“后来,他们去了哪儿?” 赵军爷道:“去了黑龙江的依兰县,岳三溜做生意时,有个要好的朋友,他是做皮草人参生意的,是依兰县五国城的富豪,他准备去那儿住一阵子,避避风头再说。” 柳三哥道:“依兰县,就是金兵幽禁宋徽宗、钦宗的五国城?” “是。” 柳三哥愁容尽扫,一脸灿烂,他紧紧握住赵军爷的手,摇动着,道:“谢谢军爷,谢谢赵军爷!” 八十三 此恨绵绵无绝期 翠花一有空,就找个借口,出去寻找车小发。 直觉告诉他,如若车小发是个盗贼,抢了一票后,就得花钱。据说,盗贼花钱不当钱,一来,钱不是他自己挣的,不知心疼;再则,不定哪一天东窗事发了,就得脑袋搬家,把钱存起来,那不成傻子啦,醉酒当歌,人生几何嘛。 翠花常去戏馆、烟馆、酒馆、妓馆、麻将馆、豪华客栈门口转悠,他觉得,车小发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出现,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不见车小发,翠花依旧没有灰心,要么你不在沈阳,要在沈阳,你的钱肯定得往这些醉生梦死的地方去花。 隆冬天气,滴水成冰。每次出去,翠花都用黑色羊毛披巾把头整个儿包起来,只露出两只眼睛,外披一件羊皮袄,内着紧身衣靠,脚登鹿皮软靴,腰间插一柄尺把长的藏刀。她这一身装束,从外表看,是男是女都难以分辨,更不用说会有人认出她来了,即便车小发从她面前经过,相信也决计认不出来。 翠花有时也问自己,难道你确定车小发就是劫镖的线人吗?如果只是巧合,不是线人呢?你把他杀了,那不是造孽吗,车小发不是成了冤大头啦。也许,他只是玩腻了,又不想马上成亲,就选择了离开,他有他的自由,难道我就该去找他拼命吗?要是被人家知道了,会认为是我在死缠烂打,拼命追求他,当得不到手后,就狠毒地把他杀了。要这样,我就成了个毒如蛇蝎、翻脸无情的母夜叉了。虽然,始乱之,终弃之,是他缺德,可罪不至死呀。最终,我还落个被人在背后耻笑唾骂,杵梁骨的下场,岂不是太亏啦,连带着四海镖局的台都塌光了。不行,自己的生死荣辱事小,四海镖局这块金字招牌,绝对不能让它蒙羞。 况且,首先是车小发看上了我,又不是我看上了他,即便我也看上了他,可我没有任何表示,是他首先轻薄引诱了我,如今,他玩够了,要走,就让他走吧,这种花头花脑、不负责任的人,根本就不该去为他痛心惋惜,迟走还不如早走呢。当然,见了他,问问总可以吧,既然要走,也该打个招呼吧,何必偷偷溜走呢!没人要死缠着你,别把自己看得太高啦。这一点,一定要告诉他,我翠花不稀罕! 真不稀罕么?翠花的心又苦又涩,说不清,就是心里稀罕,嘴上也要说不稀罕,别让他把自己看扁了,看贱了!别让他把四海看轻了,看低了!四海镖局的人,就是有骨气,这个面子我可不敢丢,也丢不起。 如果,车小发真是线人,那我翠花决不含糊,就给他来个三刀六洞,为四海的老少爷们报仇。这是公事公办,怨不得我心狠手辣。 关键是要找到他,看看情况,问问清楚。 冬季,一个阴霾的午后,天上飘着稀稀拉拉的雪花,翠花在沈阳城最豪华的广福客栈门前踯躅。 据说,这个客栈里,有住一夜需一百两白银的最昂贵的套房,也有世上最名贵的酒水与菜肴,有彻夜不眠的灯火辉煌的赌场,也有全部用汉白玉雕砌的热气腾腾的温泉浴池,有从全国各地高价请来的名角的登台表演,也有供达官显贵、富商巨贾玩乐的各种类型的少男少女。 广福客栈的门楼雕梁画栋,金碧辉煌,门前是来来去去的豪华马车,几名店小二身着华丽的号服,伺候着前来享乐的阔老们。门前是一叠声的“谢谢光临”,“老爷慢走”。 车小发要真是大盗,劫了镖,肯定会到这儿来寻乐子,所以,翠花常到广福客栈门前来溜达。 翠花一心一意要找车小发,可她根本就没意识到,她的身后有尾巴盯着呢。 盯着翠花的人明白,她在找人,她是在找接头的人呢?还是在找一个失踪的人?这倒使人有点儿费解,看样子,后者的可能性较大。 翠花这些日子以来,不知道身后有尾巴,她的眼睛只盯着左、右、前方张望,就不知道往身后看看,不过,即使她看了,也是白看,她要找的人是车小发,如果不是,就会马上一扫而过,不加理会。这就是用心太专之故了。 当然,用心太专也有好处,当一辆黑色描金马车泊在广福客栈门前时,那个赶车的车夫,穿着件光板羊皮袄子,竖着领子,戴着顶狗皮帽子,几乎将一张脸跟她似的,捂得严严实实,一甩鞭,叭一声山响,接着就听得车夫喝令马儿止步的吆喝声:“吁……” 就这一声悠扬的吆喝,够了,那声音清亮而年轻,充满青春的活力又带点儿野性,不是车小发的又能是谁的呢!她的心突突一跳,没错,是他,车小发!她距马车还有三四丈开外,广福客栈门前十分喧嚣,可她还是听出来了,她的心一阵狂跳,几乎要从口腔里往外蹦出来了。 是喜是悲?是爱是恨?是气是怨?是绝望还是希望?她分不清,也不想分清。 车小发跳下车,打开车门,招呼着:“两位爷走好。” 从漆黑描金马车里出来一对夫妻,男的三十来岁,高大英俊,身着紫色狐皮大衣,女的十六七岁,苗条艳丽,珠翠满头,身披一件雪白的狐皮披风,脖子上围一条棕黄色水貂围巾,脚登黑色锃亮的马靴,挽着丈夫的手臂,娉娉婷婷,顾盼生姿,窃窃私语着从马车上下来。 广福客栈门前的闲杂人等,俱各将艳羡的目光投向了这一对夫妇,年轻富有、美貌恩爱,世上最好的事,让这对夫妇都占全了。 车夫与车上下来的两位两相对照,有天壤之别,看来,车小发没有发财,他不是劫镖的线人,是我错怪他了?!只是一个车夫,跟在天马戏院打杂时一样,是个穷人,一个靠额头的汗水挣钱糊口的穷小子。不知为什么,翠花松了一口气,我没有泄露机密,四海镖局东北虎沈金钟镖头及趟子手们的死,与我无关,也与车小发无关。不过,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我得诈他一诈,看看车小发有何反应。 远远地尾随着描着金色花边、光可鉴人的漆黑马车,翠花心里拿定了主意。要不是她为情所困,变得有些傻了,翠花可是个冰雪聪明的姑娘啊。 广福客栈大门的两侧停满了马车,车小发等这对富豪夫妇进了客栈,就将马车从门前往西赶,在广福客栈的西头停了车,他跳下马车忙乎着在系马石上栓马,翠花从他背后悄没声息地靠了上去,右手紧握藏刀,左手一式“仙姑摘桃”,扣住了车小发的脉门,车小发“啊”了一声,半边身子麻木,不能动弹,一把亮晃晃的藏刀顶在他胁下,翠花压低声音喝叱道:“不准吭声,不准回头,想活命,听我的!” 车小发道:“是。大哥是打劫的吗?我怀里有一些散碎银子,还有,还有几文铜钱,要就取走吧。” “闭嘴。” “是,是是。如果大哥要马车,就牵走吧,可千万别伤害小弟。” 翠花道:“你倒大方。” 车小发哆哝道:“反正是老板的,又不是我的。” 翠花道:“老板不揍死你。” 车小发道:“丢了马车,我就跑路走人。” 翠花道:“哼,走人,这回看你怎么走!跟我来,慢慢移动,对,进马车。” 黑色描金马车停在最西头,今儿个天气阴霾,飘着雪花,视野不好,加之街上行人不多,没人注意到这儿出事了。 车小发终于听出来了,道:“咦,你,你是翠花?嗨,别闹。” “闭嘴,再出声,给你一攘子。打开车门。”翠花扣着他的脉门,用刀顶着他的胁下,移步到马车门口,车小发打开了马车,两人进了车,翠花道:“关上车门。”车小发十分顺从地关上了车门。 黑漆描金马车的内饰十分考究,车顶绘有色泽淡雅的云雷花纹,马车的两侧雕刻着荷花灵芝喜鹊仙鹤的祥瑞图案,车座是黄色绣花锦缎缝制的软座,脚下铺着腥红的土耳其地毯。 车小发惊讶道:“哎哟,天哪,翠花,你会武功啊,真看不出来呀。” 翠花道:“四海镖局的人都会,谁要是开罪了四海镖局的人,他这辈子就没有消停的日子了。” 车小发道:“我做的是不对,可我是出于无奈呀。” 翠花讥道:“不对?你做得很对!你做的事,没有不对的。” 如今,两人并排坐在车座上,车小发侧脸看了翠花一眼,道:“生气啦?” 翠花象是没听见,根本不接他的话茬儿,却厉声道:“大胆盗贼车小发,你贼胆不小啊。” 只觉得手中的车小发哆嗦了一下,道:“你说啥呀,翠花,我不懂,我怎么就成了盗贼啦?!” 翠花道:“你做的好事,自己心中有数!” 车小发道:“我是对不起你,可也是为了你好。” 翠花道:“别打岔,我问你,四海镖局的镖,是你劫的吗?” 车小发道:“你说啥呀,看看,就我这付熊样,能劫四海的镖吗?” 翠花道:“你只是个探子,背后有团伙呀。” 车小发道:“探子?团伙?除了你,我还能有谁呀?!真是天晓得!” 翠花道:“还嘴犟!你跟我好,是为了劫四海的镖,是为了打探押解巨额镖银的秘密,一旦捞到消息,立马溜人,然后,伙同团伙把镖银吞了。” 车小发又好气,又好笑,道:“吓,亏你想得出来,想不到翠花真会编故事,你就编吧,然后,我劫到了镖银后,分了五万两银子,就狂嫖烂赌,过了两三个月,输了个精光,又沦落成了穷光蛋啦,为了糊口,只好再去找活干,成了富豪的马车夫啦。这么说,你满不满意呀!” 翠花“嗤”一声笑了,她对车小发是匪徒线人的疑虑完全消失了,那个揪心的问题:是我害死了东北虎沈镖头及趟子手的问题顷刻冰释了。她道:“嗯,我还想问你一个,嗯,一个,最后的问题。”她鼓起勇气说道。 “问吧,问十万个也成。” “当初,当初,你喜欢过我吗?” “喜欢,真喜欢,有了你,活着就有了奔头,遇到了你,我高兴得常常从梦里笑醒。” “没人信你的话,为什么突然又消失了?” “我是为了你好。” 翠花疑道:“为了我好?这话怎么说?” 车小发道:“我到天马戏院打杂,其实是为了逃债,你知道吗?” “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欠了别人的钱就得还,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逃,赖账,真不要脸!你是逃惯了。”说到车小发的逃跑,翠花气不打一处来。 “那是高利贷,逃,是我没有办法的办法。” “高利贷能碰么!你为什么要借高利贷?” “我爹病了,瘫在床上。郎中说,你爹得的腰疼病是硬病,要治好你爹的病不难,可用的药非常贵,大约要二百两银子,这病还得赶紧治,过了最佳治疗时间,耽误了,那就别治了,即便有再多的银子,也甭想让你爹再从床上起来了。我家世代务农,哪来那么多银子,没招了,就向放高利贷的老板借了二百两银子,本想治好了病,爷儿俩去鹤岗做煤黑子挖煤去,或到大兴安岭伐木去,把账给还了。谁知花完了这二百两银子,爹非但没从床上起来,不久,竟死了。我去找郎中说理,郎中却道‘小伙子啊,这可不能怪老夫啊,老夫治的是病,不治命,你爸是命不好,你爸的死是由于心脏病变引起的,而不是由腰疼病导致的,阎王爷要你爸走路,老夫可实在无能为力了。要怪,就怪你爸的命生得不好啦,可怨不得我。小伙子,你就节哀顺变吧。’气得我说不出话来,想想,好象也是那么回事,爹临死前几天,又犯了心口疼的病,不几天就死了。回到家里,债主上门了,带着两个打手,道‘喂,小子,还债啦。’我道‘眼下没有。’他问‘啥时候有?’我道‘过半年吧。’他道‘行,你知道现在欠老子多少银子吗?’我道‘二百两银子,外加两个月的利息呀。’他道‘一共多少?’我还真算不上来,道‘不清楚。’老板道‘那老子就让你清楚清楚,到今儿个为止,本钱加利息,利息加本钱,连环滚动,已是四百五十两银子了。’我傻了,道‘老板,你没算错吧?’老板道‘操,老子人称铁算盘,从来没有算错过,算的账滴水不漏,你小子想赖账么!弟兄们,上,给老子教训教训这小子,让他懂点儿道上的规矩。’两个打手上来,猛揍了我一顿,然后,扬长而去,临走时,老板撂下一句话‘半年后,你欠我的银子是多少知道吗,连本带利,是三千四百六十五两七钱二分。想赖账,老子把你的耳朵鼻子给割了,信不信?!完了,还得让你小子还债,你还不了,让你儿子接着还,子子孙孙,总有还尽的时候。’我从地上爬起来,真惊呆了,这高利贷可真是‘刀款’啊,够凶险的,要是鼻子耳朵给割了,这人还象个人吗?在老家是没法呆了,跑吧,一跑就跑到了沈阳,在沈阳的天马戏院打杂躲债,总以为债主找不着我了吧,一天上午,有人敲门,我还以为你来了呢,一阵高兴,打开门一看,妈呀,吓得我魂飞魄散,竟是债主和打手,他们一冲进门,就把我按在床上,并把大门关了,债主拔出一把匕首来,顶在我的脖子上,道‘跑,老子让你跑。’我求道‘求老板放小人一马,小人这辈子再不敢跑了,做牛做马为你还债,求求老板,千万别割小人的鼻子耳朵。’债主道‘嘿,记性不错,这小子还真没把老子的话给忘啦。成,不过,你得答应老子一件事。’我道‘啥事?’债主道‘老子其实早就盯上你啦,发觉你有了个相好,一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只要你将小姑娘骗到我在城南的客栈,老子就把你写的欠条还给你,咱俩的债就一笔勾销了,否则,老子今儿个就把你的鼻子耳朵给割了,看还有人再敢收留你!’我道‘你要小姑娘干啥?’他道‘干啥?你管得着么?玩呀,玩腻了卖到妓院去,能挣几个钱呀,哈哈,这些个道理都不懂,真他妈的蠢!’我为了逃过这一劫,就答应了。债主道‘你小子别骗老子,若是再骗老子,逮着你这兔崽子,就割鼻子耳朵,然后把你卖到鹤岗或者鸡西的煤窑去挖煤,让你一辈子呆在井道里,见不着阳光,你信不信!’我道‘信,信,小人不敢了,小人哪敢骗老板呀,小人绝对不敢了。’债主与打手这才放过我,走了。他们前脚刚走,我后脚就溜了,在大连混了两个月,避过风头,心里惦记你,哪天都见你的脸在我眼前晃啊晃,熬不过去,拼着一死,又冒险回到了沈阳,这不,才回到沈阳没几天,好不容易找了个赶车的活儿,准备哪天去找你,把事情说说清楚。” 翠花扣着他脉门的手松开了,她的心热乎乎的,道:“对不起,我错怪你了,真对不起,请你原谅我。”说着,把手中的藏刀收了起来,插进腰间的刀鞘,原来,车小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我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他呀。 车小发活动着手腕,笑道:“翠花的劲儿真大,有了这样的老婆,我还怕啥呀。” 翠花的脸腾地红了,嗔道:“谁是你老婆呀,羞死人了。” 她低着头,心里甜丝丝的,美极了。 突然,翠花觉得脉门一紧,车小发的手象钢筋似的扣住了她的脉门,别看他瘦,一掂量手劲儿,就知道是个练家子。转眼之间,强弱异势,她整个儿的身子麻木了,还没等她缓过神来,车小发冷哼一声,道:“小妮子,跟老子玩儿这一手,还嫩了点儿。” 要知道,脉门一旦被人扣住,那就整个儿动弹不得了,即便是千变万化柳三哥,也得受制于人。不过,能扣住柳三哥脉门的人,还在娘肚子里,没有出世呢。 只见车小发铁青着脸,道:“告诉你,贱货,老子就是劫镖的大盗,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来闯,这叫自作自受,须怪不得老子绝情寡义。”说着,他出手点了翠花的穴道,翠花一头栽倒在座椅上,动弹不得,她问:“你,你真是劫镖大盗?” “当然。”既点倒了翠花,车小发就松开了扣住她脉门的手,拔出翠花腰间的藏刀,吹口气,用手指一弹,在她脸前一扬,道:“其实,你起先猜得一点儿不错,老子就是劫镖的贼,可老子编了两个小故事,**的就信了,真是个傻B玩意儿,见过傻的,没见过这么傻的,就你这点儿能耐,也想跟老子叫劲儿,那不找死嘛。” 翠花道:“你真是卧底的线人?” 车小发道:“当然啦,军师真是神机妙算,派老子到天马戏院打杂,等的就是你,就想从你口中挖到一点儿巨额镖银的机密,盯着大买卖,大干一票。况且,咱们跟四海镖局没完,咱四哥是被四海镖局设局害死的,这笔账岂能轻易了结?!” 翠花道:“如果我嘴紧,你得不到机密呢?” 车小发道:“事实上你的嘴一点儿都不紧,一套口风,就和盘托出了,我们得到的消息非常可靠,东北虎沈金钟要押一票二十万两镖银的货去延吉。” 翠花问:“你们是谁?” 车小发道:“让你死个明白吧,告诉你,老子是阴山一窝狼的老八。” 翠花倒抽一口冷气,道:“阴山一窝狼!你是谁?老八?” 车小发道:“老子在一窝狼中排行老八,江湖上人称白脸狼唐文俊的便是。这张小白脸,使多少姑娘、大嫂倒在老子的脚下,这些骚娘儿们,临到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今儿老子兴致好,就跟你多说几句,当时,从你口中探得口风后,就想将你杀了,军师不让,他道,不能在东北虎沈金钟出镖前,做出任何出格的事,以防东北虎嗅出气味来,改变了行踪。所以,才放过了你。” 翠花道:“也就是说,我俩之间发生的一切,自始至终就是个阴谋!?” 白脸狼道:“当然。” “你演得比真的还象。” “哈哈,承蒙夸奖,小菜一碟。” “你真会编故事呀。” “哈哈,对,不错,老子眉头一皱,一个故事,眼睛一眨,又是一个故事。” “编得活龙活现,说得头头是道,恬不知耻,满嘴喷粪。” “傻B玩意儿,死到临头,还嘴硬!你懂个屁,**上混的人,就得按**上的规矩办事,为了达到目的,不择一切手段,软的硬的,真的假的,哄的骗的,威逼啊利诱啊,啥好使来啥,一古脑儿,全都使上。骗骗你这种丫头片子,真是信手拈来,不废吹灰之力。懂不懂,在**上混的人,就得心够黑,手够辣才吃得开,否则,想混一天都难!” 翠花道:“你不怕报应吗?” 白脸狼道:“不是不怕,根本就不信。傻子才信。” 翠花流下了眼泪,道:“是我害死了东北虎沈总镖头及趟子手,是我害苦了依梅姐,我真该死。姓崔的,来,在我心口捅一刀,来个干脆的。” 翠花的死志已决,她已无颜活在世上。 白脸狼凶相毕露,铁青着脸,举起了藏刀,翠花闭紧了双眼。突然,白脸狼收起了藏刀,道:“睁开眼吧,傻妮子,现在,老子改变了主意,暂时不想杀你了。” 翠花道:“求求你,给我一刀,算我求你了。” 白脸狼道:“不行,一刀下去,鲜血四溅,把马车给糟蹋了。着啥急呀,一会儿,到了郊外,再给你来个痛快的。”说着,出手点了翠花的哑穴,以防她叫喊。他想,九妹与鬼头鳄曹阿元去广福客栈办事也该出来了,我得出去看看,他打开车门,跳了下去,脚刚着地,便觉着脖子一凉,一柄剑已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定睛一看,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子,瘦挑个儿,手握长剑,指着自己,握剑的手镇定有力,看来是个使剑的好手。 那女子正是尾随在翠花身后的索命剑来芳,前些日子,是私家探子负责盯梢,这几天,则由来芳、江勇夫妻俩结伴儿盯梢翠花,反正盯梢非常容易,因为翠花的眼睛象是在找一个特定的人,即使目光从江勇、来芳夫妇俩脸上掠过,也没有反应,她要找的这个人,对她来说非常重要,性命攸关,其他人,显得都无关紧要了。 翠花找谁呢?这个人跟她有什么关系呢?开山刀江勇与索命剑来芳都极为费解。 当时,来芳见翠花押着赶车的,向黑漆描金马车靠拢,就与丈夫江勇跟了上去,紧接着,见翠花用刀顶着赶车的上了马车,知道有戏,她道:“当家的,你看着点周围的情况,我靠上去听听马车里的动静。”江勇一点头,来芳就靠在马车密闭的窗口倾听动静,还好,那马车隔音不是很好,车厢里,翠花与白脸狼的对话,她听了个大概,心里暗暗吃惊,当白脸狼“哐当”一声打开车门之际,来芳的长剑就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了,来芳厉声喝道:“别动,动一动,就要你的命。” 白脸狼陡然一惊,心道:今儿个老子见鬼了,碰到的尽是母夜叉。白脸狼道:“大姐,这是怎么啦,我可不认识你,从来没得罪过你老人家呀。”其实,他一眼就认出了索命剑来芳,在淮安城的巷子里曾交过手。 来芳一听就来气了,道:“白脸狼,我有那么老吗!” 白脸狼见对方叫出了自己的绰号,知道糊弄不过去了,他的手悄悄向光板子羊皮大衣兜移动,来芳已领教过这小子霹雳弹的厉害,长剑在他脖子上一紧,喝道:“手不准动,动一动,就放你的血!” 事实上,剑刃已将白脸狼脖子上的皮肤割破了,渗出殷红的鲜血来,白脸狼慌了,道:“不动不动,大姐手下留情。”他的眼睛骨碌碌乱转,见附近还站着一个魁伟的汉子,手握着刀把,审视着周围的动态,是个望风的。他认出来了,是开山刀江勇,他们是一伙的,怎么办,莫非今儿个,老子要死在此地了?!九妹与鬼头鳄呢,怎么还不出来呀! 雪不知什么时候越下越大,纷纷扬扬的大雪在北风中飞舞,路人低着头,顶着风赶路,竟无人发觉,路边的马车旁,静悄悄发生的,这剑拔弩张的一幕。 可从广福客栈出来的鬼头鳄与**狼却发现了。 鬼头鳄的警惕性始终绷得紧紧的,老龙头的势力遍布大江南北,长城内外,一不小心,就会被他的线人发觉,只要稍一疏忽,就会丢命,这一点,没有人会比他更明白。这些年来,他之所以还活着,靠的就是警惕机警、小心谨慎,当他从广福客栈出来,站在门前高高的台阶上时,便迅速向左右两旁扫视了一遍,他的视力出奇的好,穿透纷飞的雪花,发觉西头自家的马车旁,白脸狼被人用剑逼住了,命悬一线,便轻声对**狼杨香香道:“看,西头,老八出事了。” **狼也发觉了,道:“怎么办?” 鬼头鳄道:“你贴着墙根,奔过去救老九,下着大雪,你的白色披风起作用了,或许,能出奇不意,救下老九。我叫个出租马车过去,不易被他们发觉,随后就去接应你。” **狼道:“好。” 话音一落,她便裹着披风,贴着墙根,往西边飞掠,门前的店小二见了,好生奇怪,正要咋呼,却被身旁的鬼头鳄一拍肩头,道:“别管她,是个疯丫头,快,给我找个出租马车过来,我有急事。”说着,就将散碎银子塞进店小二的怀里。店小二心中一喜,应道:“好嘞。”便忙不叠地赶到路中间,把一辆过路马车拦住,带到门前,打开车门,腾,鬼头鳄跳上车,赶车的问:“爷,去哪儿?” 鬼头鳄道:“快,往西奔,到了地头我会喊你,越快赏钱越多。” 赶车欢声道:“行嘞。”鞭儿一甩,马车飞奔而去。 **狼贴着墙根,以停着的马车为掩护,飞奔向黑漆描黑金马车,开山刀江勇一时竟没有发觉,**狼一看便知,那男的与女的是同伙,只要我对男的发起扑杀,女的肯定会慌神,老八就有逃生的机会。一念及此,她便飞身而起,拔出弯刀,一式“天边流霞”,向江勇的脖子上撩去,等到江勇发觉刀风飒然,侧脸一看,刀头已迫近眉睫,这时,来芳也已发觉,失声惊呼,道:“当家的,小心。” 来芳的心已乱,握剑的手在抖,她的心全部关注在江勇身上,就在这一瞬间,机会来了,白脸狼怎会放过这个机会!他一伏身,人从剑下钻出,欺近来芳身侧,及至来芳发觉,已近在咫尺,长剑显得如此无用,根本不可能回身自救,白脸狼嘿嘿一声冷笑,向她胁下拍出一掌。来芳急退一步,用左掌胡乱接了一招,只听得“嘭”一声闷响,来芳登登登退了七步,几乎被击倒在地,她心内烦恶,哇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来,雪地上一片殷红。疾提丹田一口中气,手中长剑一抖,梅开二度,嗤嗤,迸出两朵犀利之极的剑花,分刺白脸狼的心脉与眉心印堂穴,逼退了意欲再施杀手的白脸狼。白脸狼拔出腰间铁箫,与来芳缠斗在一起。 另一头,当开山刀江勇发觉刀头迫近眉睫时,即刻侧身倒地,一个懒驴打滚,滚了开去,**狼见一击不中,岂肯善罢甘休,挥舞弯刀,一番穷追猛打,江勇在地上苦苦挣扎,就地十八滚,兔儿双蹬腿,鹞子疾翻身,勾挂摆莲腿,连逃带打,连避带消,身上倒没有中刀,衣衫却被刀锋挂破了,雪亮的弯刀贴着江勇的身子飞舞,每一刀,都有可能让江勇永远起不来,每一刀,都充满了死亡的气息。 江勇倒不觉着怎样,他只是紧盯着刀锋,全身的每一块肌肉都调动了起来,在地上奇迹般地滚动弹跳。 而在一旁的索命剑来芳却急了,白脸狼的铁箫死死缠着她,难以脱身。不行,我得去救当家的,她再次疾提丹田一口中气,使出了自己最后的绝招,来芳本师从于河北八卦连环剑名师门下,该剑派讲究“以身护剑,以剑催锋”,剑法盘旋,多出奇门,攻守循环,连绵不绝,到了她手里,根据实战需要,又自创了两招狠辣刁钻的招式,在盘旋的剑法中,陡然会杀出两招重手法来,断喝一声,接连进步,乘隙突刺,崩、点、刺、挑,毫不顾及自身安危,全是进攻路数,这招叫作“赶狼击狈”,端的凶险;接着又是扫、截、挂、劈,则是大开大合,气势磅礴,大有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气概,取个名字,叫作“秋风扫落叶”。一般情况,这两招她是不用的,这两招对进攻者与被进攻者来说,都是凶险之极,如对方同样是个狠辣角色,有可能两人会同归于尽;如对方是个高手,他的剑又快又准,那你就惨了,乘隙一剑,飘身后退,你当场就得交待了。 索命剑来芳为了救夫,忍着胁下的伤痛,突然发难,先是一式“赶狼击狈”,紧接着就是“顺风扫叶”,如此不要命的打法,白脸狼不要说没有遇到过,连见都没有见过,冷丁吓了一跳,一时手忙脚乱。 白脸狼可不是个不要命的狠辣角色,狠是够狠了,狠过了豺狼,可他不够辣,没有辣到了连自己的命也不顾的程度,相反的,他把自己的命看得比啥都金贵。当时,气得哇哇怪叫,只能挥舞铁箫,闪避后撤,索命剑来芳飞掠到丈夫身前,刷,一剑封喉,挑向**狼,**狼正对地上的江勇砍得兴起,冷丁见一剑飞来,一个铁板桥,往后窜出,在地上打滚的开山刀江勇,手掌在雪地上一拍,腾地从雪地上跃起,身在空中,已将单刀拔出,刀劈华山,向**狼扑击,**狼见来势凶猛,忙举刀格挡,当,一声山响,她手中的弯刀竟被江勇击落在地,气得她哇哇怪叫,展开身法,以一对粉掌与江勇拼斗,却明显落了下风。白脸狼暴叱一声,猱身而上,挥动铁箫前来拆解,**狼好歹缓了一口气。 来芳捡起弯刀,跳进马车,拍开翠花穴道,将弯刀塞给翠花,两人一起从车内飞出。 双方的打斗,变故叠起,实际上只有一会儿功夫。 这时,一辆马车飞奔而来,车门一开,一条人影从车门里飞出,他便是乘车赶来的鬼头鳄,手舞单刀,袭向江勇后背,来芳长剑一撩,举火烧天,向来人腹部划去,鬼头鳄刀头一挂,圈开长剑,来芳此时,人已虚弱,顿觉虎口一麻,险些长剑脱手飞去,忙向后退了一步,翠花见状,即刻挥刀而上,刷刷连出三刀,才缓解了来芳的危局,来芳胁下伤痛一阵紧似一阵,不敢硬拼硬接,与翠花且战且退,向江勇身边靠拢。 由于鬼头鳄的加入,强弱之势立判,江勇等人只有招架之功,难有还手之力,情势十分危急。三人聚在一起,靠墙死守,来芳持剑,免力支撑,头晕眼花,不时吐出一口血来,还好身边有翠花扶持,没有倒地。而鬼头鳄、白脸狼、**狼则生龙活虎,进攻一波接着一波,江勇的肩头也被鬼头鳄的单刀划开了一个口子,鲜血渗流,再这么打下去,江勇等三人必死无疑。 这时,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站在远处看热闹,有人在喊:“不好了,要出人命了,快去报官呀。”“来了来了,听,巡逻士兵的哨子吹响了。” 鬼头鳄怕了,这毕竟是在沈阳,又不是在荒郊野地,可以无所顾忌,巡逻的官兵会立即赶来,而且会越来越多,我等又是积案在身的江洋大盗,要是还不走,就走不了啦;况且,沈阳是四海镖局的地盘,若是四海镖局的人闻讯赶来,那就更别想跑了,他向白脸狼丢个眼色,要他去解开栓马的绳子,白脸狼立即明白了,就窜到系马石边,解开绳子,跳上马车,挥动鞭子,向**狼喊道:“九妹,老曹,咱们走。” **狼飞身窜进车内,江勇等要追,鬼头鳄力大势沉,当当两刀,将他们逼回墙根,鬼头鳄恨声道:“今儿个,便宜了你们,这账,咱们留到日后再算。” 马车已经启动,**狼在呼喊:“老公,快走!” 白脸狼长鞭猛甩,叭叭连声,马车奔跑,人群闪开,鬼头鳄脚下一点,如飞燕一般,掠进马车,车门“砰”一声关上了,眨眼间,车轮辚辚,马车消失在茫茫的大雪之中。 这时,来芳再也支撑不住了,脚一软,几乎栽倒在地,幸好有翠花扶着。 *** 今儿个,四海镖局沈阳分号的密室内坐着许多人,气氛十分压抑。尽管事先,索命剑来芳已将黑漆描金马车外听到的一切,已向崔大安夫妇详细汇报过了,崔大安当然还得听听,当事人翠花的叙述。 翠花坐在椅子上,垂着泪,细声叙述着事情的经过,她身旁一边坐着来芳,来芳递给她一块丝帕擦眼泪;一边坐着依梅,依梅轻声劝慰道:“别难过,不慌,慢慢说。” 三个女人的对面,坐着开山刀江勇与趟子手沈老六,上方坐着崔大安夫妇,崔大安沉着脸,蹙紧眉头,不动声色,何桂花却双眼含泪,一脸忧伤关切的神色。 翠花叙述完了事情经过,道:“是我坏了规矩,泄了密,害死了姐夫和镖局的弟兄,我真该死。”她与依梅姐妹相称,故称东北虎为姐夫。 何桂花道:“翠花,事已至此,你千万别这么想,不过,要吸取教训啊,这可是血的教训啊。” 翠花道:“我没脸面对依梅姐,还不如死了得了。”怕翠花寻短见,从今天开始,茶花每天将寸步不离地伴着她。 依梅道:“翠花你这么想就不对了,你该想想,怎样为姐夫、为弟兄们报仇才对。” 翠花擦去泪水,点点头,道:“我活着,就是为了为姐夫、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要不,我活着干嘛。” 依梅道:“那就好,活着就好。” 崔大安问:“翠花,你有没有听错,劫镖杀人是阴山一窝狼干的?” “爹,我没听错。”翠花一向对养父母崔大安夫妇以爹娘相称。 “骗你的小白脸是白脸狼?没搞错吧?” “错不了,阴山一窝狼排行老八,人称白脸狼唐文俊。” 崔大安对趟子手沈老六道:“老六,在安图县黑虎峡劫镖时,你可见有一个盗贼使的兵器是铁箫?” 沈老六道:“有,有有,确实有个使铁箫的,蒙着脸,叫嚷得最凶,气势特别嚣张。” 崔大安又问:“阴山一窝狼的刀鞘剑鞘上镶嵌着黑色翡翠狼头,一窝狼认为佩戴黑色翡翠狼头能避邪,劫镖的这些盗贼,刀鞘剑鞘上可有狼头?” 沈老六道:“对了,有有,现在想起来了,有三、四个使刀剑的蒙脸强盗,剑鞘、刀鞘上镶嵌着一个黑翡翠雕成的狼头,鬼气森森,特别扎眼,看来,跟阴山一窝狼还真脱不了干系!” 崔大安浓眉倒竖,咬牙切齿道:“阴山一窝狼啊,前不久,我儿子死在你们手里,如今,我女婿也死在你们手里,血债要用血来还,此恨绵绵无绝期,咱们走着瞧吧!” 依梅此时又想起了丈夫,不禁流下泪来,翠花为她擦拭眼泪,倒劝慰起她来。 崔大安对沈老六道:“老六,我女婿临死时对你说,刺客脸上有颗痣,痣上有一撮白毛?” “是。” 霸王鞭崔大安捻着八字胡须,自言自语道:“如今暗杀魔王白毛风与阴山一窝狼搅在一起了?劫镖案的发案地却在白毛风的地盘。这倒新鲜了,没听说过这两拨黑帮有过来往啊。是吗?” 崔大安喃喃自语,好象在问自己,也好象在问大家。 何桂花道:“听没听说过不重要,事实上这两拨人已经抱成团了。” 崔大安道:“原因是什么呢?” 何桂花道:“肯定有原因,只是咱们不知道。原因慢慢查,重要的是要追回丢失的镖银,向凶手讨还血债。” 沈老六道:“近日来,小人向道上的朋友打探了一番,听说白毛风的老巢就在安图、延吉、长白山一带,是不是该去那儿摸摸情况?” 崔大安道:“当然。” 沈老六道:“崔总,我去打前站,如何?” 崔大安道:“不用,延吉有四海镖局的分号,我已飞鸽传书,让他们不动声色,暗中调查此事,你就留在沈阳帮依梅料理日常事务吧,沈阳最缺人手。” 翠花道:“爹,我跟你们一起去。” 崔大安道:“你就别去了吧。” 翠花道:“我要为姐夫、为弟兄们报仇,我要去。” 何桂花道:“行,咱们准备准备,过两天就走。让她留在沈阳,我还真不放心,再说,也得给翠花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她心里会好受点。江勇夫妇身上有伤,能去么?” 江勇道:“这点伤算啥呀,不碍事,歇两天就养过来了。去,当然去,咱们一块儿走。” 八十四 东北胡子有点多 飞天侠盗丁飘蓬盯在黄金鱼与白条子身后,不疾不徐,不近不远地缀着。好在那两个小子,天生怪相,即使落后个十里八里地也没关系,一问路旁的店家行人,就知道他俩走的是哪条道,过去有多久了,要让人不记住他俩的长相,还真非易事。 过了长江,丁飘蓬索性就晚了一天,在他俩身后跟着,黄金鱼与白条子早间起身离去的店,就是他晚间歇宿的客栈,当然,也有例外的时候,有时,他喜欢在山林里过夜,那儿空气新鲜,又安静,休息一晚,特别养神。反正,那两个小子的目的地是延吉,不怕他俩跑了,等到离延吉近了,就索性再盯紧点,这样,不易被他俩发现,找到了白毛风老巢,相机行事,将他们一锅儿端了。 替三哥报仇后,再去找绍兴师爷余文章秋后算账,小桃这条命岂能白白丢了!杀了这姓余的,方能一泄心头之恨。 一路上,丁飘蓬赶着自己的四轮轻便马车,徐徐行驰,一路看不尽的江湖风光,风土人情,十分受用。这是他向柳三哥学的,坐马车毕竟比骑在马上颠簸安逸多了。 马车的颜色、款式与柳三哥的轻便马车几乎一般无二,看起来有点陈旧,若是仔细一打量,就知道这是一辆新车,马车散发着油漆与木材的气息,车辕车身十分光娟,也没有刮擦的疤痕,总之,没有经过风雨与岁月的洗礼,缺乏沧桑感,他觉得有点儿遗憾。 一个老江湖嘛,赶着一辆新车,好象有点儿不搭调。至于,那匹驾车的马儿,虽比不上柳三哥的大黑,可也是一匹大宛名驹,通体棕色,四肢修长,脚程极快,神骏非凡,取个名字叫“大宛”。这个世界,只要你肯花钱,就能买到象样的东西。 这辆车最值得称道的是,赶车人的车座。线条简洁,用料考究,有一个角度合适的靠背,两侧的扶手牢固而优雅,车座的避震性能特别优越,再颠的路,坐在上面也只有左右摇晃,不会把人颠得屁股离了座凳,车座上还有一个可遮阳挡雨的盖板,不用的时候,可以将盖板翻下来,也许只有这个车座,能赶上三哥的那辆车。车座可是丁飘蓬煞费苦心、精心设计,画了图纸,向南京城最有名的车行定做的。连车行的老师傅,都翘起拇指夸:吓,这车座绝了。 三哥要见了,会自惭勿如吧,哈哈。 丁飘蓬乔装打扮成一个中年贩子,风尘仆仆地在道上赶路。有时是在人来车往的官道上,有时是在人迹罕至的乡间小道上,他眯着眼,抱着鞭杆儿,赶着马车,冷眼看着这个花花绿绿的江湖,还真象那么回事。若是有人问起生意上的事儿,那他只有瞎掰了,扯到哪儿算哪儿,信不信由你,反正老子就这样。 他喜欢在江湖上逍遥度日,只是觉得有些儿寂寞,要是有小桃陪着该有多好,嗨,不扯了。 直到遇见了小狗“阿汪”,才赶跑了他心头的寂寞。 一天黄昏,夕照横斜,在泰山脚下的山间小路上,丁飘蓬赶着马车。 山道弯弯,前不巴店,后不巴村,他挑了一块坝子,将马儿卸了车,牵着马儿在坝子的草地上喂马。今儿个天气晴朗,在山间坝子上过夜,看落日赏明月,倒也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至于,山间的野兽或者绿林的响马,他根本就没放在心上,谁怕谁呀,他是个胆大包天的主儿,这个世界上还真没有他怕的事。 丁飘蓬在坝子的草地上溜马,突然,只见路边林子里窜出一条小狗来,它长着通体黄毛,四肢颀长,跑得飞快,向丁飘蓬奔来,嘴里“汪汪汪”狂吠着,象是在向他求救。 紧接着,小狗的身后奔出两条大灰狼来,个头高大,呲牙咧嘴,速度极快,十分凶悍,说来也怪,两条大灰狼,竟追不上一条小狗,总是相距了一尺来远的距离,蓦地,在小狗前方的一个荆棘丛里又窜出一条恶狼来,截断了小狗的退路,小狗只得拐个弯,往一旁奔去,这一减速,三条大灰狼便撒了开来,形成了一个品字形的包围圈,将小狗团团围住。小狗的生路已经断绝,情势十分危急,三条大灰狼根本没有将附近的丁飘蓬放在眼里,也许,它们下一个扑杀的目标就是丁飘蓬。 小狗已围在垓心,三条大灰狼这时倒不急了,只是呜咽着向小狗逼近,一条小狗根本就填不饱它们辘辘的饥肠,能塞塞牙缝,聊胜于无也是好的。也许,小狗没命的逃跑惹恼了这哥儿仨,惹得咱出了一身臭汗,连一点狗腥都没尝到,想必气得三条大灰狼火冒三丈,就决意要将小狗灭了。 下一个目标嘛,哼,就是那牵着马的人了。马跑得快,也许咱哥儿仨追不上,人嘛,还怕你跑到天上去! 当时,包围圈里,小狗急得团团乱转,却依旧吼叫着准备进行最后的搏杀,并且试图一次又一次地从包围圈的空隙间突围,都被大灰狼的獠牙与利爪扑了回来。 这一幕,吸引住了丁飘蓬,对小狗充满了同情,从小他就对弱者有种天生的同情与怜悯,若是强者欺负弱者,他就会立时无名火起,出手相救,今儿个见大灰狼要吃小狗,便自然而然不平之气油然而生,手中暗暗扣住了一枚飞镖。 三条高大的灰狼,根本没有将丁飘蓬放在眼里。 大灰狼在戏谑般的围捕中,突然发起了对小狗的攻击,其中一头最雄壮的灰狼,“嗷”一声叫,扑向了小狗,一只爪子一把按住了小狗,将它钉在地上,动弹不得,小狗倒也神勇,伸脖张口在灰狼的爪子上猛咬一口,大灰狼又是“嗷”一声怪叫,爪子一抬,小狗趁机从地上起来,在大灰狼闪开的空隙中窜了出去,急向丁飘蓬奔来。 大灰狼爪子的撕扯力不是吃素的,小狗的背上被扯开了几道血口,鲜血染红了小狗的脊背。 当时,另两条大灰狼几乎同时扑向小狗,可惜,只慢了一慢,小狗从他们的胯下钻出,拐个弯儿,继续向丁飘蓬哀号着奔来。 应该说,大灰狼的速度如星驰丸奔,极为神速,小狗虽比它们小多了,可奔跑的速度却一点都不比它们差,大灰狼竟始终与它隔了一尺来远的距离,不能将小狗扑倒。 丁飘蓬见了暗暗称奇,若是小狗再大一点,这些大灰狼要想追上小狗,根本就是白日做梦,连可能性都没有。 冬天的山野,树木萧条,夕照如金,狼影历历,丁飘蓬将马栓在树上,右臂疾挥,嗖,飞镖脱手,插进跑在头前的大灰狼的脖子里,直没至柄,大灰狼一声惨叫,鲜血飞溅,痛得向空中纵去,又重重地栽在地上,抽搐着死去。 另两条大灰狼见了,稍一迟疑,即刻就认准了杀手,舍了小狗,向丁飘蓬袭来。 象两名训练有素的武林高手,两条大灰狼分从两侧,向丁飘蓬扑噬,两股腥风扑面而来。 丁飘蓬身影一晃,一道金灿灿的剑弧在夕照中如闪电般当空划过,两条大灰狼的脖子上,眨眼间各自添了一道血口子,只见血花四溅,喷薄的血雨在落日的霞光中随着晚风飘洒,随即,“嘭嘭”两声沉重的坠地声,两条大灰狼已落在枯黄的草地上,痉挛抽搐,再也起不来了。 丁飘蓬已掠到上风头,他的剑真快,没沾上一缕血,咻一声,插剑入鞘,他的身形更快,衣衫上竟连一滴血迹都未沾上。 小狗围着他的脚转悠,汪汪欢叫着,似是感激他的救命之恩,它脊背上淌着血,情状十分可怜,丁飘蓬俯下身,掏出金创药,敷在小狗的脊背上,又从怀中掏出绷带,将小狗包扎起来,小狗十分听话,一动不动,看着丁飘蓬,眼里溢满了泪水,汪汪,叫了两声,似是在说:“谢谢。” 丁飘蓬见小狗颇通人性,笑道:“不客气。” 小狗舔舔他的手背,又“汪汪,汪汪汪汪汪”叫了几声,好象在说:“恩人,我要跟着你。” 丁飘蓬道:“你跟着我干嘛呀,跟着我太危险。” 汪汪汪,小狗道:“我不怕。” 丁飘蓬道:“你不怕丢命就跟着吧,我好歹也有个伴。” 汪汪,汪汪汪汪,小狗好象又道:“不怕,我跟定啦。” 丁飘蓬道:“行,是条汉子。”他已将小狗当成了朋友。 汪汪,小狗道:“当然。” 丁飘蓬道:“也好,晚上我睡觉的时候,你就给我站岗放哨吧。” 汪汪,小狗点点头,道:“好的。” 丁飘蓬解读着小狗的叫声,这小不点儿还真通人性。他问:“你能听懂我的话吗?” 汪汪,“能呀。” “你饿吗?” 汪汪,“饿了。” “吃五香牛肉,好不好?” 汪汪汪,“太好啦。”小狗高兴得蹦跳起来。 “你去捡些枯枝来,咱们好烧火做饭。” 汪汪,“好的。”一会儿,小狗用嘴从四周衔来了许多枯树枝。 嗨,丁飘蓬一拍脑袋,道:“我的小乖乖,真是神啦,比三哥的野山猫还厉害,能听懂我的话,还能跟我对话。太好了,从此,我又多了一个朋友。对了,我要给你取个名字,叫你啥呢,就叫‘阿汪’吧,好吗?”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太好了,就叫‘阿汪’吧。” “你知道我叫啥吗?” 汪汪汪,“不知道。”小狗摇摇头。 “我叫‘飞天侠盗丁飘蓬’。”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这名字,太长啦,不好记。” “那就记住,我叫丁飘蓬。” 汪汪汪,汪汪汪,“记住啦,丁飘蓬。”小狗点点头。 篝火升起来了,丁飘蓬喝着酒,吃着牛肉,小狗在篝火旁啃着一块五香牛肉,丁飘蓬道:“汪汪,你跑得真快。”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是的,因为我的腿长。”小狗伸起前腿与后腿,给丁飘蓬看。 小狗的腿又长又有劲,脚掌略宽稍长,掌心肌腱肥厚,富有弹性,爪子锋利,抓地有力,腰身颀长而柔韧,胸部稍宽,心肺功能强大,头略小,双眼棕色如琥珀,炯炯有神,双耳耸立,特别适宜于奔跑。 丁飘蓬道:“跟我一样,轻功不错呀。” 汪汪,“当然。” 丁飘蓬道:“说你胖,你还喘上了,你不能谦虚一点吗?” 汪汪,汪汪汪,“谦虚?我不懂。”小狗的眼神有些迷惘。 丁飘蓬道:“不懂就算啦。你想喝点酒吗?”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不喝,我晚上要站岗。”小狗摇摇头。 丁飘蓬道:“嗨,我倒忘了。” 丁飘蓬问:“你的家在哪儿?”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我没有家,到处流浪。” “你跟我一样,真可怜。” 汪汪,“是嘛。” “你背上的伤口还疼吗?”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不疼了,你的药真好。” 月亮升起来了,黄澄澄的,云雾在山头飘渺,宛若仙境一般。 丁飘蓬若有所思的问:“阿汪,你有女朋友吗?” 汪汪汪,汪汪,“我还小,没有。” 丁飘蓬道:“我有过一个女朋友,美得象仙女,可惜她死了,你知道我有多痛苦吗?” 汪汪汪,“不知道。” “一度我想到了自杀。”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不行不行,不能自杀。”小狗摇着头,有点儿着急。 “后来,我改变了主意,因为,我欠三哥的恩总该还吧?你说对不对?” 汪汪,汪汪汪汪“对的,三哥是谁?” “是我哥。”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有哥真好,哎,我没有。” “害死我女朋友的仇总得报吧?” 汪汪,“当然。” “一咬牙,我活了下来。” 汪汪汪汪,“那就对了。” 山间圆月的夜晚,丁飘蓬与狗坐在篝火旁聊着天,他将满肚子的积郁,一股脑儿地向小狗阿汪倾吐了出来,觉得周身舒坦了不少,直到说累了,他才起身走进车厢,一拉被子,倒头就睡,那一觉睡得真香,还在梦中见到了小桃,一觉睡到大天亮,他是叫着小桃的名字醒来的,睁开眼,只见林隙间晨光明媚,小鸟啁啾,空气里充满了松脂的香气,放眼望去,山上的松树还真不少,松针上挂满了霜。 汪汪汪,小狗在车门前晃着尾巴,好象在打招呼:“早上好。” 丁飘蓬伸个懒腰,坐起来,道:“你也好。” 汪汪汪汪,“大家都好。” 整个晚上,小狗阿汪就蜷伏在马车下,它将头贴在草地上,倾听着周围的动静,阿汪的听觉是人类的三十六陪,能听到一公里外的声响,也能辨别九九八十一种细微的声响,知道哪些声音是危险的,哪些声音是无害的。忠诚的阿汪,象是在睡觉,其实是在听,是一个神奇的黑夜哨兵。 以前,丁飘蓬在野外过夜,总是滴酒不沾,睡觉时,也只是卧躺假寐,半睡半醒,不敢真睡,毕竟这是江湖,不是在自己家里,不能有半点儿的疏忽。自从有了小狗阿汪后,到了野外,他也能喝个二两小酒,放心睡去了。 更重要的是,自从有了小狗阿汪后,他有了个聊天的伙伴,心里的不痛快,都可以向阿汪倾吐,寂寞的旅途从此生色了不少。 小狗阿汪背上的伤口痊愈得出奇的快,没有用第二次药,第二天便结疤了,第三天脱痂了,第四天在封口伤疤的嫩肉上,长出黄茸茸的茸毛来。 阿汪的身体有出奇的自我修复功能。 痊愈的阿汪显得更欢势了,常在车前车后奔跑撒欢。 丁飘蓬想,听说狗的鼻子非常厉害,何不让阿汪去跟踪黄金鱼与白条子呢,也用不着我一路去探问他俩的行踪了。 想到此,丁飘蓬在车座上一拍大腿,道:“对,太好了。” 阿汪卧在车座旁的踏脚板上,抬头叫道,汪汪汪:“你说啥?” 丁飘蓬道:“阿汪,你的鼻子灵不灵?” 汪汪,“灵呀。” “能跟踪猎物吗?” 汪汪汪,“当然能。”阿汪生怕丁飘蓬不明白,点头道。 丁飘蓬接着问:“你嗅了一个人的气味后,能隔了几百里的地,在后面寻迹追踪吗?” 汪汪,“能呀。” “听说,下了雨后,被跟踪人的气味会被雨水冲刷掉,狗就会迷失方向了,是不是?” 汪汪,“是的。” “也就是说,在下了雨之后,你就会迷失方向,跟丢了?” 汪汪,汪汪汪汪汪,“不对,我不会跟丢。”阿汪拼命摇着小脑袋。 “别的狗会迷失方向,为什么你不会?”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我不是一般的狗,我是阿汪。”阿汪一个劲的叫着辩白着,生怕丁飘蓬不明白。 丁飘蓬道:“下雨你不会跟丢了猎物,下大雪呢,你会跟丢吗?” 汪汪汪,“也不会。” “你的鼻子有那么牛?!”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是的,我的鼻子是很牛。”小狗骄傲地点点头。 “你可别吹牛呀。” 汪汪,汪汪汪汪,“真的,我没吹牛。” “好,那咱们就试试。”丁飘蓬道。 汪,汪汪汪,“行,试就试。” 丁飘蓬紧赶了两天的路,中午,在沧州的一个路边酒店,见黄金鱼与白条子在酒店喝酒聊天,两人在争论着啥,谈得很起劲。 丁飘蓬在大路的对顾,用马鞭指指黄金鱼与白条子,对小狗阿汪悄声道:“阿汪,看仔细了,酒店里喝酒的黄脸汉子与白脸汉子,就是咱们要跟踪的人,你装着没事的样子,过去嗅一下他俩的气息,从明天开始,咱们跟他俩,隔个一两百里路跟着,这可全仰仗你啦,我可不管啦。一句话,行不行吧?” 汪汪,汪汪汪汪汪,“行啊,你就放心吧。”小狗点着头,接着,跳下马车的踏脚板,向酒店一路小跑过去。 阿汪溜进酒店,钻到黄金鱼与白条子喝酒的八仙桌下,转了一圈,嗅了嗅俩位老兄的臭脚丫子,就又溜了出来,跑到丁飘蓬的马车跟前,抬头叫道,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没问题,他俩没个跑。” 丁飘蓬还真有些半信半疑,于是,当天就在沧州找了一家客栈住了两天,两天中下了一场雨夹雪,道路泥泞,第三天,依旧雨雪霏霏,丁飘蓬上路了,丁飘蓬对阿汪道:“阿汪,看你的了,咱们去追黄金鱼与白条子了,你给我带到他俩住的客栈就算完成任务了,见了他俩,你装作不认识,可不能对着他俩乱叫,被他俩发现了,有了提防,就不好了,弄不好,他俩会要了你的小命,知道不?” 汪汪,汪汪汪,小狗道:“这个,我知道。” 每到三岔路口,阿汪便跳下车去,嗅闻地面,然后选择一条道路往前赶路。 丁飘蓬还真不放心,就又紧赶了两天路,到了秦皇岛,阿汪将马车带到如家客栈的门前,便对丁飘蓬叫开了,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到了,到了,他俩在里面。” 丁飘蓬道:“知道了,今天,你的任务完成了,接下来是我的事啦,你就甭管啦,今晚,咱们也住在这个客栈。” 汪,汪汪汪汪汪,“行,阿汪不管啦。”小狗点点头。 丁飘蓬也住进了如家客栈,向小二一打听,黄金鱼与白条子果然住在如家客栈,丁飘蓬住的是东院,那两位老兄住的是西院。晚餐时,在客栈的餐厅里,见两位老兄坐在一角频频举杯,窃窃私语,不知在聊些啥。 从此,丁飘蓬对阿汪信服了,倒少了一桩心事,跟踪两位杀手的事,就交给了阿汪。 阿汪成了丁飘蓬不可多得的臂助。 出了山海关,山路绵延,林木茂盛,加之风雪飘摇,路上不见人踪。 阿汪一点都不怕冷,随着冬天的来临,它身上的毛长得越来越浓密,这点风雪对它来说,根本就不当回事。 小狗阿汪卧在踏脚板上,它身上复着一层薄薄的雪花,突然抬起头,对车座上的丁飘蓬叫了起来,汪汪,汪汪汪,“不好,有情况。” 丁飘蓬道:“别大惊小怪,有啥情况呀。” 汪汪汪汪汪,“真的有情况。”小狗从踏脚板上爬起来,摇一摇身子,将身上的雪花洒落在车下,依旧抬头叫道。 小狗说的话,丁飘蓬已基本能听懂。他双眼一扫,见远处树丛里人影一闪,知道有古怪,便对小狗道:“阿汪,我知道了,等一会儿,不管发生啥事,你都别管。” 汪汪,“为啥?” “能跟我打架的人,功夫都有两下子,你要插进来,一不小心命就没了。” 汪汪汪汪汪,“你在吓唬我。” “我吓唬你干吗,你要没命了,我就少了个知心朋友了,就成了孤家寡人了,那有多可怜。听话,你只负责站岗报警,报完警,你就尽到责任了,没你的事了,躲一边儿去,记住,以后不管什么时候,都必须严格按照这条规矩办,否则,我可跟你急。我功夫不错,没人伤得了我,你放心吧,要真打不赢,我就跑,我跑得快,能抓住我的人还没出生呢。” 汪,汪汪汪汪,“行,我听你的。”小狗点点头,又汪汪汪汪叫了起来,说了一大通话,意思是:其实,我是想帮你打架的,你既然不要我帮,我就不帮了,你可别怨我不够朋友呀,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小狗阿汪的话,世上也只有丁飘蓬听得懂,他双眼盯着前方树丛的动静,笑道:“哪能呢,听话,好了,快钻进狗窝去,发生天大的事也别出来,看我怎么对付林子里的鬼东西。” 他用脚跟踢踢座位下的木箱,那就是阿汪的窝,对阿汪道。 汪汪,“好的。”阿汪呲溜一声,钻了进去。 “记住,别吱声。” 汪汪汪,“知道了。” 路旁树丛的灌木越来越近了,灌丛的枝叶在簌簌颤动,枝叶上的雪花沙沙散落,若是常人,不会觉察到其中有诈,以为是风吹的,可丁飘蓬是什么人,是人精!他当然知道要有好戏开场了。当马车行到近前时,突然,灌丛里飞出一条黑影来,一个黑脸小子,腰佩弯刀,手执匕首,直扑丁飘蓬的车座,丁飘蓬表面平静,装作没有看见的样子,其实蓄势以待,全身的每一块肌肉都调动了起来,随时准备反击偷袭者,他的手痒痒了。 听说,东北胡子多,看来此话不虚,刚出山海关,便碰上一个劫道的了,都说东北胡子狠,他倒想看看东北胡子有多狠,是怎么个狠法。 黑脸小子轻功不错,瞬间落在马车的踏脚板上,匕首贴着丁飘蓬的脖根儿,冰凉冰凉,左手抓住丁飘蓬的领口,喝道:“小子,想死想活!” 丁飘蓬颤声道:“别别,想活想活,有话好说,爷。” 其实,只要丁飘蓬愿意,止少有八种技法,能让这黑小子匕首落地,人从他身侧击飞出去。不忙,他还要看一看。 黑小子厉声喝道:“打劫。” 丁飘蓬道:“爷,你要啥就拿啥,千万别伤害小人。小人是小本生意,去东北倒捣一些山货,参花、参须、人参、鹿鞭、榛子、黑木耳、黄花菜,到关内吆喝买卖,捡几个小钱,也好养活一家子,求爷高抬贵手,放过小人。”丁飘蓬装作一付可怜相,哀求道。 他一边说着,一边偷觑了一眼黑小子的领口,见黑脖根下,衣领遮不住的地方露出一截雪白的肌肤来,又偷觑一眼他乌黑的手背,袖口里的手腕,也隐隐露出一截雪肤来,鼻端隐隐嗅到似有若无的一股体香,还带着奶香味呢。 他是个怜香惜玉的人,心中一喜,原来是个女扮男装的假小子,看年纪也就是十六七岁,好呀,老子倒要看看这个假小子,到底有多少能耐了。 男的一遇上女的,首先想到的是长得怎么样,看身材,体态苗条,不错。不知那张黑脸靓不靓,要是满脸麻子或青春痘,那就糟糕啦,又不能直勾勾的看个明白,真急死人。 假小子绷着脸道:“你知道老子要啥?” “不知道,千万别要小人的命,爷。” “老子要你的滥命干啥,老子要你的车。滚,下去。” 说着,左手夺过丁飘蓬手中的鞭杆儿,右膝一顶,丁飘蓬顺势滚下车去,在雪地里打个滚,爬起来,踉跄着,跑几步,象要追上去的样子。 假小子赶着车,“哟哟,划划”的乱叫,对丁飘蓬道:“没用的东西,还佩把剑呢,见了强盗,连拔剑都忘了,吓谁呀。” 丁飘蓬一边追车,一边道:“剑是防身的,怎能随便拔,一拔出来,说不定就要出人命,一般情况下,小人是不拔的。” 假小子哈哈大笑,道:“一般情况你不拔剑,二般情况你拔不拔?”说着,吆喝一声“吁”,将马车停了下来,道:“今儿个,老子抢了你的车,你抢不抢回来?” 丁飘蓬道:“小人当然不能抢回来。” “为什么?是怕了,不敢吧,都说你们南方人只会打嘴仗,不会动真格,就是能干了一张嘴巴,其实,脓包一个。” 丁飘蓬道:“哪能这么说,南方人文明,知道吗?君子动口不动手,你听说过没有。北方人野蛮,动不动就翻脸,两句话不对,就干仗,这点,你不承认不行。” 假小子道:“嘿,你小子弯道道还挺多的呢。” 丁飘蓬道:“错了,爷,你又错了。” 假小子道:“老子错了?老子从来不会错,就是真错了,也从不认错。闲话少说,总之,老子抢了你的车,谅你也不敢抢回来。” 丁飘蓬道:“这车是我的,我是想要回来,不能叫‘抢’,只能叫‘要’,懂吗!” “哈哈,老子不懂。”说着,鞭杆儿一扬,劈头盖脸就照丁飘蓬打来,“哎哟妈呀。”丁飘蓬叫了一声,一低头,当然没打着,装作被打翻在地的模样,哇哇怪叫,在雪地上打个滚,假小子哈哈大笑,照着马儿耳边甩了一记响鞭,吆喝道:“驾。” 马儿受惊,即刻狂奔,马车在山路上飞奔起来。 假小子赶着马车奔了一阵子,回头一看,早没了丁飘蓬的影子。哆哝道:“南方人真没用。” “谁说南方人没用,我是南方人,怎么会没用!” 假小子回头一看,也没个人影,慌了,以为遇上鬼了,道:“你在哪儿呀,你是人是鬼,可别吓唬人呀,老子最怕鬼了,其它啥也不怕,要是你真是鬼,老子把马车还你就是了。” 原来,倒地的丁飘蓬在地上一滚,手一拍,便飞身而起,人附在车后,两手抓着车尾的车厢边缘,两脚踩在车厢后的木档子上。听假小子这么说,噗哧一声乐了,道:“你也就这么个胆子,爷。” 说着,脚尖一点,人便腾身飞起,一个鱼跃,已坐在马车顶上。 假小子回头一看,笑道:“好好的人不做,要做鬼,差点吓死了我,原来你是躲在车后呀,南方人就是鬼点子多,要碰上硬的,就马上尿裤子了,要碰上软的,就得理不让人,步步起酒劲了。” 丁飘蓬道:“不对不对,尽瞎说,爷。你听说过湖北人吗?” 假小子道:“听说啦,怎么啦,湖北人又怎么啦,出过一个大诗人屈原,诗写得好,可一辈子活得真窝囊,楚怀王把他放逐了,穷愁潦倒,还一天到晚想尽忠皇上社稷,要是老子,来个干脆的,把楚怀王杀了,自己做皇上,那就啥烦恼也没了,也用不着大发离别的牢骚了。” 丁飘蓬道:“爷,你想得是不是太简单了,哪有你想杀皇上,就能杀皇上,想当皇上,就能当皇上的,没准你这个念头刚从心里冒出来,皇上已经将你杀了。” 雪停了,阳光出来了,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马车在山道上缓缓行进。 假小子道:“那你说怎么办?” 丁飘蓬道:“我呀,要我呀,啥也别想了,只想一件事。” “什么事?” “还车,把车还给我。” 假小子道:“操,真会绕,怎么扯到还车上去了呢,咱们在说战国时的事,你一绕,就绕到了今天,一晃两千年,操蛋!” 丁飘蓬道:“战国时的事,是古人的事,跟小人屁相干,还车的事,才是天大的事,小人再不绕回来,车就给你绕没了。” 假小子“嗤”一声笑出声来,道:“这倒也是,刚才你问我听说过湖北人吗,怎么啦,湖北人?” 丁飘蓬道:“天上九头鸟,地下湖北佬,得罪湖北佬,下场不会好。这个童谣你听说过没有?” 假小子道:“好象有点熟,好象后两句话没听说过。” 丁飘蓬道:“是吧,我是湖北佬,劝你还是还车的好。” 假小子笑道:“哈哈,你又绕到车上去了,看样子再不还你车,会疯。” 丁飘蓬道:“不对,我才不会变成疯子呢,披头散发的多难看,还让人笑话,不合算。不过,我会成个厉鬼来找你的麻烦。” 假小子是真怕鬼,在车座上一哆嗦,道:“不许讲鬼的事,不许讲鬼故事,你想吓死老子呀。” 丁飘蓬道:“那你打不打算还车?” 假小子道:“老子又不想真抢车,只是借来用用,你用不着当真。老子不稀罕你的破车破马,能值几个钱呀。老子问你,去哪儿?” 丁飘蓬道:“去延吉。” 假小子道:“好哇,咱们是一路,我去图们,挨着呢,到了图门,就还你车,行不行?路上还好作个伴,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这一路上不许提鬼的事,要再提起鬼,马车老子就指定不还啦。” 丁飘蓬奇道:“不许提鬼的事?世上又没有鬼,提一提不碍事呀。” 假小子压低嗓门,道:“这你就不懂啦,我外婆说过,这东西是不能随便说的,说着说着就来了。”假小子说到这儿,又打了个寒噤,道:“记住没有,从现在开始,不许提一个‘鬼’的字。” 丁飘蓬道:“记住啦,这可是你说的,到图门还我车,男子汉大丈夫,说话算话。” 假小子道:“咱们东北人,说话从不赖账。” 丁飘蓬道:“请问,怎么称呼?爷。” 假小子道:“嗯,就叫图门江吧。” “图门江是一条江,又不是一个人。” “名字只是一个符号,是个发声,何必当真。” “行,图门江,图爷。” 假小子大笑道:“哈哈,好名字,图爷,真是的,图爷,图个啥呀。喂,那你怎么称呼啊?” 丁飘蓬道:“就叫湖北佬,湖佬吧。” 假小子道:“湖佬,你下来赶车吧,图爷累了,要进车打个盹。” 丁飘蓬道:“慢,图爷,我再介绍一个朋友给你,免得到时候面生。” 假小子道:“莫非马车里还有个人?他也太能睡了,咱们这么闹腾,他都醒不了,真是个睡迷糊!” 丁飘蓬不搭理他,管自道:“阿汪,快出来见过图爷。” 小狗阿汪从狗窝纵出来,跳到雪地里,对着图门江叫了两声,汪汪。 丁飘蓬道:“图爷,这就是我介绍的朋友,小狗叫阿汪,在向你问好呢。” 假小子不解,道:“阿汪?他就是你说的朋友?阿汪在说啥?” 丁飘蓬道:“它说‘你好’。” 假小子一脸灿然,哈哈大笑,对阿汪道:“大家好。” *** 穿过山林,暮霭四合,来到一个人烟稠密的乡镇,镇口的牌坊上写着“高家集”,丁飘蓬敲敲车厢板,道:“图爷,天黑了,是住店呢,还是在野外过夜?” 假小子似乎还未睡醒似的,声音粘粘乎乎地道:“吵啥吵,啥?天黑了?住店?对,对对,当然住店啦。” 丁飘蓬故意问:“开一个房,还是开两个房?” 假小子打开了前面的车窗,道:“开两个房,当然开两个房,咱俩素昧平生,怎能住在一起!” 丁飘蓬道:“两个大老爷们,住一个房怕啥呀,能省点钱。” 假小子道:“该省的时候要省,不该省的时候就别省。” 丁飘蓬道:“那倒也是,住店的钱你付,是吗?” 假小子道:“湖爷,我说你也太抠门了,好歹你也是个老板了,挣钱为了啥,就是为了花,你却只知道斤斤计较,怕老子不还你,还是咋的。到了图们,老子一并还你。” 丁飘蓬道:“你出门不带钱啊?” 假小子道:“出门三分财,动一动都要钱,能不带吗!老子在秦皇岛玩的时候被小偷顺走了,他妈的,真倒霉,偷得一个子儿不剩。要不,老子干啥要‘借’你的车呀。不提这事儿还好,一提这事儿,就是一肚子的气,这银子还不知道是怎么被小偷偷走的呢,怎么想都想不起来了,这小偷还真成精了。你说,老子好歹也是一个常走江湖的人了,想不到却在阴沟里翻了船。要让老子找到那小偷,非得扒他的皮,抽他的筋不可。” 假小子越说越气。 丁飘蓬道:“不是我抠,是手头紧,要手头有几个,哪敢跟你图爷计较呀。要不信,我让你全身上下搜一遍,怎样?” 假小子道:“得得得,谁不信呀,要手头紧,就住差一点的店,不过,总得一人一个房间。” 丁飘蓬暗暗好笑,却叹口气道:“行,也只有这样了,账我记上了,到了图们可一定得还啊。” 假小子道:“吓,还还还,一定还。讨厌,你还真把大名鼎鼎的图爷当老赖了。” 丁飘蓬忙道:“不敢不敢。”他找了个简陋的客栈住下。 丁飘蓬刚在屋内落座,想喝口水,就见假小子推门进来了,他道:“湖佬,你听,肚子叫了。”他指指自己的肚子道。 丁飘蓬装作莫知莫觉,道:“没有呀,没叫呀,我怎么听不出来呢?” 假小子道:“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老子饿啦。” 丁飘蓬道:“是嘛,马车里还有几个馒头,我去拿来,给你充饥。” 假小子道:“不行不行,找个小酒店,老子要喝酒吃肉,没荤腥,老子吃不下饭。” 丁飘蓬装作犯难,道:“这,这,……” 假小子道:“你别推三阻四的了,所有的账,统统记上,老子到了图们,双倍还你得了,南方人贼小气。”说着,抓住丁飘蓬的胳膊,就往外走。 两人来到客栈旁的一家酒店,假小子象是花自己的钱似的,招呼店小二点菜,点了鲇鱼炖茄子、宫爆鸡丁、卤味牛肉、盐水花生米,又要了一壶酒。看着一旁呆若木鸡的丁飘蓬,他为自己斟上酒,见丁飘蓬苦着脸没动静,又为丁飘蓬斟上酒,道:“别想不开了,我请客,记上账,你还能挣几个呢。人活着就要想得开,能喝就喝一点,能吃就吃一点,到了腿一蹬,走了,可是一个子儿也带不走啊。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来来来,湖佬,咱俩干一杯。” 就着烛光,丁飘蓬这时候才看清了假小子,她的五官长得真象小桃,要脸上没有麻子,倒真是个美人胎子。如今,她脸上黑乎乎的,还真看不出有没有。一想到小桃,丁飘蓬的心就乱了。 假小子道:“喂,湖佬,老子跟你说话呢,你在想啥呀?” 丁飘蓬这才醒过神来,道:“没,没想啥。” “是不是花钱心疼了?” “那么大手大脚的花钱,能不心疼吗,我可是小本生意呀。” “你怕老子不还你啊,告诉你,到了图们双倍还你,知道不!要是老子说话不算话,天打五雷轰,真是的,这几个钱,算个啥呀。嗨,湖佬,老子看你做鬼也不大!你就再节约,也发不了财,知道不,发财的人靠的是魄力,没点儿魄力能发财吗?来来来,干杯,要不干杯,老子吃你的用你的,到了图们一个子儿也不还,你信不信!老子真干得出来。” 丁飘蓬忙举杯与假小子一碰,一仰脖,把杯里的酒干了。他问:“图爷,你说在秦皇岛银子被小偷偷走了,那你在秦皇岛怎么过呀?莫非靠打劫为生?” 假小子道:“你把老子看成什么人啦?!莫非老子真有点象强盗?!” 丁飘蓬道:“哪是有点象,根本就是个强盗。明晃晃的匕首架在我脖子上,大喝一声‘打劫’,吓得我裤裆都有点儿潮了,尿头儿出来了半截儿,又回去了半截儿。只要你手再往前一推,湖佬就得回老家喽。” 假小子笑得前仰后合,又斟上酒,道:“来来来,这杯酒,老子为湖佬陪罪,得罪之处,请湖佬多多谅解。” 丁飘蓬与假小子又把杯里的酒干了。两杯下肚,假小子的脸红了,他一边夹着菜,大嚼起来,一边道:“秦皇岛是老子落难之地,以后老子再也不去了。刚到秦皇岛的第一天,老子去姜女庙玩儿,那天正好是庙会,人山人海,老子喜欢热闹,尽往人多处挤,见一个老头在卖冰糖葫芦,口水就来了,老子从小喜欢吃甜食,想买一串尝尝,一掏怀里的钱囊,不好,钱囊不见了。什么时候不见的,怎么不见的,怎么也想不起来了。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早晨到的秦皇岛,在住店时,钱囊还在,老子从钱囊里取了一两银子,押在柜台账房处了。记得后来去姜女庙的路上,老子还摸了一下怀里的钱囊,也在。要买冰糖葫芦时,却没了,你说倒霉不倒霉!” 丁飘蓬道:“后来怎么办呢?” 假小子道:“还能怎么办,老子把五花马卖了,在图们马市上买时,花了十两银子,等到老子等钱用,‘秦琼卖马’时,却好说歹说,只卖了一两八钱银子,你说,湖佬,气不气人,那跟抢差不多了。得,就这么些钱了,我得省着点花了,要不,还真要挨饿。” 丁飘蓬问:“怎么省?吃馒头咸菜?” 假小子道:“那怎么行!第一,把酒戒了,第二,晚上吃得少一点,到了深夜,穿上夜行衣靠,去那些豪华酒店的厨房找吃的,好好犒劳自己一番。你还真别说,豪华酒店的厨房里,吃的东西可多了,名酒美食,林林总总,令人目不暇接,老子就顶上厨房的门,点上灯,可劲儿的造,吃得小肚子溜圆,还带上一些,飞房越脊而去。” 丁飘蓬道:“这叫偷。” 假小子道:“难道就只许秦皇岛偷老子的,就不许老子偷秦皇岛的!这跟‘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一样不公平了么?!” 丁飘蓬道:“歪理歪理。是小偷偷你的,又不是秦皇岛偷你的,也许,这个神偷就是你们图们的人呢,你怎么把气撒在秦皇岛身上了呢!这叫什么来着,‘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好象也不对,‘张冠李戴’,好象也不对。” 假小子道:“什么对不对的,老子管不了那么多,反正老子的这股气总得找个出气口吧,秦皇岛丢的钱,就得秦皇岛负责,吃一点,喝一点,莫非还冤着它啦。就怪贪官只知道自己升官发财,没把治安搞好吧,搞得江湖大乱,民不聊生,连老子一个老江湖都栽在了秦皇岛。其他人更不用说了,湖佬,你说有没有道理?” 丁飘蓬为他斟上酒,道:“有三分道理,七分歪理。行了行了,咱俩再来一杯。” 假小子道:“外婆说,出门在外,不可贪杯。酒,老子是不喝了,要喝你自己喝吧。” 丁飘蓬道:“你怕我把你灌醉,自己赶着马车跑了?” 假小子道:“湖佬,南方人贼**精,老子得防一手。” 丁飘蓬道:“哎,上辈子我造了啥孽呀,看来真是没个跑了。” 假小子道:“是不是,老子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你有多少小九九,老子一清二楚。你别想蒙老子,谁也别想蒙老子,知道不!” *** 翌日,丁飘蓬赶着马车启程,假小子坐在车厢里,打开车窗浏览风光。 今儿个无风,阳光灿烂,冬天,象这样的天气当然是好天气。阳光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十分受用。 出了高家集,行不多久,便进入了坡陀逶迤的山地,树木茂密,光秃秃的枝叉上复盖着白雪,山路上没有车马,没有行人,毕竟是冬天,人们喜欢猫在屋里,围着火炉,喝酒聊天,打牌赌钱。 马车在山路上吱吱嘎嘎地行进,小狗阿汪时而在雪地里追逐野鸡,时而跳上马车的踏板,眯缝着双眼蜷伏着,晒太阳。阿汪身上的毛长得越来越浓密了,它一点都不怕冷,寒夜,它会整宿伏在门兜里,为主人守夜。 假小子道:“阿汪的那一身黄毛真漂亮,有意思,这小狗。” 他打开车厢的前窗,跟丁飘蓬聊天。 丁飘蓬道:“当然啦,它是我最忠实的朋友,不会背叛我,也不会算计我。” 假小子道:“嗨,你是话中有刺啊,莫非老子算计你啥来着。” 丁飘蓬道:“言者无意,听者有心,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假小子道:“哎,俗话说得好,十年修得同船渡。老子跟你走上这一程,也是缘分,你呀,就别怨天尤人啦,那是命,反正老子身上一个子儿没有,回图们就全指着你啦。” 丁飘蓬道:“行行行,那是我前世欠你的,我认了。” 假小子道:“咱们别怄气了,好不好,这一路还长着呢,聊聊别的吧。” 丁飘蓬道:“行,你在图们是干啥的?” 假小子道:“你说呢,老子是干啥的?” 丁飘蓬道:“大概是码头上的大哥吧?” 假小子道:“不是不是,你怎么老把我往**上推呀,老子可是守法的良民呀。” 丁飘蓬道:“满口脏话,拦路抢劫,你不是大哥,莫非是教书先生?!” 假小子张了张嘴,想辩驳,又忍住了,道:“湖佬,随你乱说,反正老子不是码头大哥。” 丁飘蓬问:“你老爸是干啥的?” 假小子道:“开客栈的。” “是脏兮兮的小旅店?” “你把人看扁了,老爸开的客栈可是图们最大、最豪华的客栈,叫长白山大客栈,国内的富商或者来自扶桑、高丽、俄罗斯的富商,都爱住在长白山大客栈,大客栈里吃喝玩乐,一应俱全,日进斗金,财源滚滚。” “你就吹吧。” “老子知道你不会信,到时候,让你去见见世面,也让你这小老板开开眼界,不要狗眼看人低,见了穷人吃不下饭,老子现在是落难公子,身无分文,你待老子好一点,今后你就发啦;你待老子差一点,让你后悔一辈子。” 丁飘蓬还真不信啦,道:“好啦好啦,图公子,小人若有冒犯之处,请多多包涵。” 假小子道:“酸。” 马车在山道上摇晃着前行,他俩懒洋洋地聊着天。 假小子问:“湖佬,你有几个老婆?几个孩子?” 丁飘蓬苦笑道:“象我这种做小本生意的,能有几个老婆?当然只有一个喽。孩子倒不少,五个,全是男娃,真能吃,都把我吃穷啦,我要不好好干,他们全得挨饿。” 假小子道:“嗨,你不能少生点啊,谁让你生那么多呢!” 丁飘蓬道:“你当我愿意啊,一不当心,就生一个,一个疏忽,又生一个。我老婆说,你干别的都不行,就光会生娃了,脚趾一勾,我就怀上了,脚趾一勾,娃就下来了,我在你家成年累月,光就生娃了,一个接着一个,也没有消停的时候。” 假小子哈哈大笑,道:“你老婆怪可怜的,要是老子,绝对不干,那不把人累死。” 丁飘蓬道:“你是男的,又不是女的,要想干也干不了。” 假小子一愣,道:“那倒也是。” 汪汪,汪汪汪,阿汪抬头叫了起来,意思是“注意,有情况。” 丁飘蓬道:“知道了,阿汪,那你就避避风头吧。” “汪汪”,阿汪道“好的”,跳下马车,在车后跟着。 假小子问:“你在跟谁说话?” 丁飘蓬道:“跟阿汪。” “阿汪在说啥?” “它说,前面有胡子,要劫道了。哎,东北的胡子真多,要早知如此,这趟生意,不做也罢。” “老子不信,那狗成神仙啦,会算?” “会算。” 山路拐个弯,就是一大片黑压压的黑松林,黑松林高大浓密,遮蔽了阳光,山路既狭窄又昏暗,马车在山路上颠簸,显得十分渺小。 蓦地,车前窜出两条黑影来,是两条胡子拉渣,满脸横肉的大汉,一条大汉提着两柄斧子,高大肥胖;另一条大汉,横握着柄朴刀,高大强壮。两条大汉堵住了去路。高大肥胖的大汉吼道:“停车,听见没有,给老子停车!” 声如炸雷,连地皮都颤了。 丁飘蓬忙“吁”了一声,勒马停车。叹道:“这下,又栽了。” 假小子道:“栽了就栽了,什么叫又栽了!才栽了一次,就不能叫又栽了!遇上老子,算你走运,老子露一手给你瞧一瞧,让你明白,啥叫强盗,啥叫好汉。” 说着,人从窗口飞了出去,腾,落在两条大汉身前,双手叉在胸前,道:“怎么,想要买路钱?!” 她站在两条大汉跟前,就象是一茎芦苇,在两棵大树前摇摆。 肥胖大汉,呵呵大笑,举着手中的板斧,指着假小子道:“我操,真有不怕死的,小逼秧子,大概活腻了吧,竟敢对大爷如此无礼,哈哈,二毛,这小子在叫阵呢。”他向高大强壮的大汉打着招呼。 假小子道:“叫阵又怎么地了,你俩是一堆儿上呢,还是一个一个上?是动拳脚呢,还是动刀枪?” 二毛道:“对你这种小逼秧子用得着刀枪么,老子手一掐,就把你的骨头掐碎了!”他将朴刀一顿,噗,朴刀柄插入冰中三四寸深,窜上一步,起手就抓向假小子的脖子,一式“青龙探爪”,使得迅猛异常,假小子一矮身,从他胁下穿出,瞅个真切,脚在二毛膝弯的“膝阳关”穴位一踹,二毛“啊哟”一声,单膝跪地,还没等他明白过来,假小子的溜溜一转,已转到他身后,脚尖在他的阴谷穴、曲泉穴上踢了两脚,二毛顿时双膝跪地,难以动弹,他恼羞成怒,怒吼着挣扎着爬起来,爬了一半,却又倒下,爬了一半,却又倒下,双腿不听使唤,根本就起不来了。他叫道:“这不算,这算啥呀,老子是大意失荆州。大毛,你给老子教训教训这小逼秧子。” 大毛哈哈大笑,道:“不是当哥的说你,你小子就是太粗心啦,这毛病得改一改,常言道,小心得天下,大意失荆州,这句话可千万不能忘啊。” 大毛这次再不敢掉以轻心了,知道面前的这个小逼秧子,身手十分了得,他双手握着板斧,以八卦步法围着假小子转,随时准备乘隙出击。 刷一声,假小子拔出腰间的柳叶弯刀,道:“怎么地,要动刀子是不是!行,咱俩来个痛快的。” 丁飘蓬道:“图爷,当心啊,不是耍的呀,要真不行,你就跑吧,别管我啦。” 假小子道:“叫什么叫,看老子怎么收拾这两个有娘生没爹教的畜牲!” 大毛也不动气,趁她说话的当儿,踏上一步,刷,向他斜劈了一板斧,招式不敢使老了,即刻双斧护身,又围着她转起圈子来。 假小子道:“你倒是打不打呀,老是转圈子,也转不出个胜败来呀。” 假小子一说话,大毛便上前挥斧,砍上两斧子,旋即便又紧守门户,转起圈子来。 假小子火了,飞步上前,一刀三花,当当当,急如星火,攻向大毛,那三刀,刀刀精彩,出刀的方位,匪夷所思,可大毛板斧上的功夫也不是吃素的,他一撩一挂一拨,便将三刀化解了,别看他身躯肥大,在打斗中,却身法极其灵活,两柄板斧舞得滴水不漏,进退有度,攻防得法,一时间,两条身形在场子中的溜溜疾转,几乎难辨敌我。 看得丁飘蓬手痒痒的,真想下车去干上一仗,不过,他还是忍住了,手中扣着一枚飞镖,不到万不得已,决不出手,不知为什么,他真怕假小子不小心会倒下了。 转眼间双方拆了五十余招,假小子卖个破绽,脚下一滑,叫一声啊呀,倒下了,大毛跃身而上,一斧护身,一斧劈下,也许是求胜心切吧,这一斧使得有些老了,假小子一个“兔子蹬鹰”,从地上窜了起来,一脚点在大毛右腕的阳谷穴上,大毛叫声“不好”,板斧脱手,当啷啷落地,右臂麻木,动弹不得,就在他呆得一呆的功夫,刀弧一花,柳叶刀的刀尖,带出一蓬血花,削落了大毛左手的四根指头,大毛左手只觉得一凉,另一柄板斧也当啷啷落地,刀影一掠,便架在了大毛的脖子上了。 假小子喝道:“想死想活?” 大毛扑嗵一声跪下,道:“英雄饶命,想活想活。” 假小子道:“大老爷儿们,啥事儿不能干,偏要干这种丧尽天良的活儿。若是想活命,还得问过咱们的车老板,老子可得听老板的。” 他用手指指丁飘蓬,大毛道:“老板救命,小人以后再也不敢干坏事啦。” 丁飘蓬笑道:“以后再干怎么办?” 大毛道:“千刀万剐,听凭区处。” 丁飘蓬道:“图爷,那就饶了他俩这一回吧。” 假小子道:“死命可饶,活命难逃。” 只见她手中的刀劈出两道刀花,眨眼间,大毛二毛的两只耳朵被削了下来,她的刀头又准又快,端的厉害,林子里,大毛二毛抱着脑袋,吓得没命地嚎叫起来…… 八十五 十三弯巷出仙姑 苏州人非常聪明精灵,王小二是苏州常熟人,他当然是个精明的角色。 他想,我明明看见祁连山的雪莲仙姑在“信义寻人商行”前一闪,因人多,没看清她进了哪一家门面,怎么就会找不着了呢? 当时,街上人来人往,万头攒动,会看走眼吗?不会,我的眼睛比贼眼还尖,错不了,好象雪莲仙姑还向我瞥了一眼,一低头,消失在人丛中。 雪莲仙姑真差劲,我冒死救了她一命,她到好,见了恩人也不道声谢,象见了债主一般,乌**一缩,竟跑了。 还是祁连山的仙姑呢,连最基本的礼数都不懂,狗屁不是! 算了,这种仙姑,以后面对面走过,老子也当不认识,有啥了不起呀,还仙姑呢,是个干瘪的额头长瘤的丑老太婆而已,怪不得祁连刀神没娶她,娶的是她妹子,人品摆在那里嘛,这样的人能当老婆吗?! 不对,她人品烂归烂,我还得找她。 七杀手的刀疤五爷怀疑她已与伏魔和尚李有忠联系上了,在四处寻找追杀七杀手,听黄金鱼与白条子谈天时说起,好象七杀手的老三、老四、老六、老七莫名其妙的死了,并非自然死亡,难道是伏魔和尚带领祁连山的刀客复仇来了? 当然是,这叫冤有头债有主!欠下的债,总得还,何况是血债呢! 听说有些国家废了死刑,貌似善良,其实,是对杀人犯的纵容,是在鼓励他们多杀人呀。这些国家,要么是糊涂到了透顶,要么是在蓄意制造犯罪。 杀人尝命,天经地义。 看来,要找到李有忠,为三哥报仇,就必须找到这丑老太。 丑老太在“信义寻人商行”前一闪,说明了什么?也许,是偶然路过,也许,这条街有她非常喜欢的商铺,也许,她就住在附近,也许,她与“信义商行”的人有关系,也许,附近有她的亲戚朋友,反正,有许许多多的也许…… 对,我就来他个守株待兔试试! 这条街叫玉带街,在信义寻人商行的斜对顾,有个采芝斋茶楼,上下两层,二楼的茶座十分雅致,茶水与茶食均不错,每天午后与晚间,有评弹艺人说唱连本《水浒传》。王小二就在靠窗拣个座头,一边品茶听评弹,一边向窗外眺望,他寻思,说不定就能见到那个丑老太婆。还祁连仙姑呢,不知是谁取了这么个名字,祁连丑老太才差不多。 过了七八天,这蹲坑的活儿,真有些腻味了,况且,从下午开始蹲到深夜茶馆关门,不仅仅是枯燥乏味而已了,也真是够累的。 回到家里,他把干儿子李成功叫来,道:“你明儿去跟账房邓财宝请个假,就说家里母亲病倒了,要回去侍奉一段日子,大概要半个来月的样子。” 李成功哆哝道:“这邓掌柜一本正经的,我一请假,保准就扣薪水。” 王小二道:“儿子呀,你这薪水,我暗地里照给不误,只要你听话,还会委屈你呀!真笨。” 李成功道:“嘻,爸当然不会委屈儿子啦,儿子啥本事也没有,就是能一颗红心向着爸,爸叫干啥就干啥,粉身碎骨也心甘,赴汤蹈火都不怕。” 说得王小二乐得合不拢嘴,心里寻思,一个十七、八岁的油头小光棍,收了个二十一、二岁的油头小光棍做儿子,这事儿有点乱,可见三哥教我的这易容术还真挺厉害的,莫非我成了三、四十岁的中年人啦?我有那么老么!这李成功为了几两银子,又能卖死力,嘴巴又甜,这个买卖太合算啦。 王小二从来没将李成功的话当真过,他只不过听着好玩,爱听,听着恭维你的话,比听逆耳的话,当然受用多啦。钱用到了这份儿上,才叫那个极致! 王小二道:“爸也不能叫你去干粉身碎骨的事,爸叫你干的事,全是没一点风险的事,你要出个差子,还不心疼死老爸啦。” 李成功道:“老爸,你就说吧,啥事?” 王小二道:“去盯一个额头上长着一个瘤子的丑老太婆,也许,她会出现,也许,她不会出现,不管会不会出现,我交待的事,你都得认真去办。找不找得到这个丑老太婆,事小;认不认真办事,事大。” 李成功点点头道:“儿子明白了。老太婆是谁?” 王小二脸一肃,道:“不该管的事,别管;不该问的话,别问。懂吗?” 李成功道:“我懂了。要是儿子找到了这个老太婆怎么办?” 王小二道:“你就悄悄地在后面跟着,千万别给她发觉了,看她住在哪儿,回来向我报告,你的任务就算完成啦,要真是老爸要找的人,就赏你十两银子。” “真的?爸!” “决不食言。” “我上哪儿去找你汇报呀?” “晚上去敲我的后门,不就结了?死脑筋。何况,每天我都会去采芝斋茶馆坐一会儿。” “行。”李成功连连点头。 于是,王小二将祁连仙姑的长相备细说了一遍,从那天开始,李成功就天天坐在采芝斋茶馆的二楼听评弹,可他那双眼睛,却始终盯着楼下玉带街,熙熙攘攘的人流。 这也叫活儿啊?不干活不流汗,有吃有喝不掏钱,别说干个半个月一个月,就是干个一辈子两辈子都没问题。 不过,眼睛倒是有点酸。李成功揉揉眼,心里暗道。 过了四、五天,李成功倚着窗口望着街上的人流,正在百无聊赖之际,突然,眼睛一亮,人丛里冒出一个左额角长一个瘤子的老太婆来,她头发花白,身材瘦削,穿着件深灰色的长袍,独自拄根竹节拐杖,蹒跚行走,长相跟老爸描摹的毫无二致,他忙付了茶资,三步并作两步下了茶楼,跟在老太婆身后,一会儿,老太婆走进了“信义寻人商行”,李成功寻思,老爸要找的人,原来也在找人,她在找谁呢? 管他呢,老爸不是说嘛,不该你知道的事,你就别管,操那么多心干嘛呀,老子为的是那十两白花花的银子,有了银子,就回安徽老家盖房子娶媳妇去。可得上点心啦,不要让那老妖怪给跑了,我就在附近装着浏览商店橱窗的闲人,盯着“信义寻人商行”的门口吧,老太婆办完事总要出来,出来后总要回家,找到了他的家,就去禀报干爸,哈哈,十两白银,想不到就这么轻松地到手啦!俗话说,运气来的时候,真是连推都推不开啊。 正在李成功这么想的当儿,老太婆从商行又蹒跚着出来了,嘴里在嘀咕着啥,走到门口,她朝门两边扫视了一周,眼睛黑亮,十分犀利,看来不是个等闲之辈。 李成功忙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去浏览店铺的商品,以免被她发现,把事儿办砸了。 老太婆见身后没有尾巴,这才向北走去,穿大街过小巷,走了四、五里路光景,七转八拐,来到了一条背街小巷,小巷名叫:十三弯巷。 十三弯巷异常清静,弯弯曲曲,行人稀少,要跟紧了,肯定露馅,李成功只能远远地缀着,当老太婆拐过第七个弯的时候,不见了身影,李成功忙紧走几步,只听得“砰”一声响,好象是关门的声音,李成功探头一看,已不见了人影,他想,老太婆肯定进了一个门洞,忙转过弯来,走入这段巷子,巷内清幽无人,只见有九个墙门,俱各院门关闭,声息皆无,不知她究竟进了哪一个门楼,李成功记住了这九个院门的号码,是十三弯巷的六十一号到六十九号。 干爸关照的不可惊动老太婆的话,他牢记在心,又不能敲门去打听问询,来回在这段巷子走了一圈后,只得悻悻而归。 晚上,在采芝斋茶楼,王小二来了,坐在他身旁,磕着瓜子,喝口黄山瓜片茶,问:“今天怎样,有动静么?” 李成功道:“爸,有。” “老太婆出现了?” “是。”李成功低声叙述了一遍老太婆的长相。 “对,对对,就这付熊样!盯住她了吗?她住在哪儿呀?”王小二压低嗓门,兴奋得声音都有些打颤了。 “基本有谱了。”李成功卖个关子道。 “怎么叫基本有谱了?这话从何说起?” 李成功道:“老太婆住在十三弯巷,当时没有跟紧,也不能跟紧……” 王小二急道:“所以就跟丢了?” “不能这么说。” “怎么说?你说话呀!操。” “她住在十三弯巷的第七道弯上。” “说,门牌号!” 李成功道:“是六十一号到六十九号中的其中一个门牌号码。”他又将当时不能紧跟的原因说了一遍。 王小二追问:“不会搞错吧?” 李成功道:“相信我,爸,错不了,要错了,你就割下我的脑袋当夜壶。” 王小二道:“我能把干儿子的脑袋割下来当夜壶吗?!你把我当成啥人啦!走,带我看看去,十三弯巷在哪儿。” 李成功要雇马车去十三弯巷,王小二不让,坚持步行,他要认认路。 走了半个来时辰,到了十三弯巷。 夜晚的十三弯巷,更显得清幽宁静,在第七道弯上,王小二认了下门面,走出巷子,才招手要了辆马车,打道回府。在车上,王小二道:“行,我会设法去核实一下,这丑老太婆是否确实住在这儿。你这些天,你还给我去茶楼守着,要是丑老太婆又出现了,再给我盯紧点,看看她还去了哪儿。我就不信找不着这个丑老太了。” 李成功道:“行。” 王小二道:“我交待的事,你要严守秘密,亲娘老子面前也不能吐露半个字,记住了!” “这个,儿子自然知道,你就放心吧。爸,说句实在话,这些天,儿子的眼睛都盯花了,这活儿可不好干啊。” “是嘛。” “又不能惊动那老太婆,要不是儿子处处小心,做足筋骨,肯定得坏事。” 王小二知道他在记挂赏银了,笑道:“你急啥呀,要是老太婆确实住在那儿,答应给你的赏钱,一个子儿不会少。” 李成功道:“爸,儿子不是这个意思,儿子怎敢跟老爸邀功请赏呀。儿子的意思是,老爸若是还有用得着儿子的地方,尽管开口,儿子愿效犬马之劳。” 王小二道:“对了,我问你,老太婆是怎么从人群里冒出来的?她是从哪条路口进来的?” 李成功道:“那我就不知道啦,下午,街上尽是人,她刚从人丛里冒出来,就象鱼吐了个泡似的,即刻被我盯上啦,儿子的眼睛毒得很啦,要么她不从玉带街上过,要过,就休想逃过儿子的双眼。” 王小二道:“在玉带街上,老太婆去过哪些商号?” 李成功道:“对了,她去过‘信义寻人商行’。” “咦,她也去‘信义寻人商行’了?” 李成功诧异道:“怎么啦,去啦,也许她也在找人呀,不久,她就出来了。” 王小二嘴一撇,道:“对了,她在找人,一定也在找人。不过,‘信义商行’好象不咋的,没啥能耐,靠‘信义商行’找人,简直是白搭。” 李成功问:“爸,你怎么知道?” 王小二搪塞道:“听说嘛。” *** 翌日,王小二化妆成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乞丐,衣衫褴褛,颤颤巍巍,右手拄着根破竹杆,左手端着一只缺了口的蓝边大碗,打开后门,悄悄溜了出去,独自往十三弯巷走去。 那一套老乞丐的行头是他早先备好的,以防捕快来抓他的时候,可作化妆逃生的道具。 大牢是断断不能进去的,一旦进了大牢,受那活罪,倒还不如死了好啦。 关于大牢的可怕传说,他听得可多了,低矮恶臭的监舍,发霉粗劣的饭菜,敲诈盘剥的狱卒,无恶不作的狱霸,会让你变成一只任人作贱的赖皮狗,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所以,王小二对逃避官府追捕的方法,止少不下于三七二十一种。 他蹒跚着走到十三弯巷,来到巷中的第七道拐弯处,他首先敲响了六十一号的大门,那是两扇铁门,铁门上挂着门环,他抓起门环,砰砰砰,碰击着,有气无力地喊着:“开门呀,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行行好吧,我这老叫花子快饿死啦,有吃的给点吃的,没吃的给几个铜板,积德之家,必有好报呀,行行好吧。” 铁门咣当一声打开了,出来一个男仆,厌恶地瞥他一眼,道:“一个老早就来哭穷,老叫花子,轻点好不好,老爷昨夜搓麻将,搓到鸡叫,如今刚睡下不久呢,要吵醒了老爷,怪罪下来,老子一个子儿也不给,你们这些人呀,全是装的,你当老子不知道啊。” 吓得王小二脊背上出了一身冷汗,依旧有气无力地道:“天地良心呀,今年淮河发大水,全家六口人,饿死了四个,活着的两个,万般无奈,才到江南来讨饭呀。活菩萨,行行好吧。” 男仆从袖口掏出两个铜板来,丢进他的破碗里,道:“真他妈的能缠,去去去,别再来敲门了,要再敲,老子对你不客气。” 王小二道:“谢谢大爷,祝你长命百岁,事事顺心。” 砰一声,男仆把铁门关上了。 看来,这六十一号不象是丑老太呆的地方,主人是个富翁,丑老太是在江湖上混的人,这两种人不大可能走在一起。 王小二的这种推测,其实并不靠谱,江湖上的事,有个准星么?!根本就没有。为什么这两种人就不可能走在一起呢?!要是他们恰恰走在一起了呢。世上的事,千奇百怪,五花八门,什么可能没有啊。 不过,王小二除了如此去碰运气,如此揣测外,还能做些啥呢?要是运气好,说不定,来开门的正好是丑老太呢。就是抱着这种希冀,王小二才来到十三弯巷的。 王小二来到六十二号门前,那是两扇木门,木门已略显破败,门缝豁着口子,能隐约看到院内的动静。 砰砰砰,王小二敲响了院门。有气无力地喊着:“开门呀,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行行好吧,我这老叫花子饿得快不行啦,行行好吧,为儿孙积些德吧,有吃的给口吃的,没吃的给几个铜板吧,……” 院内是个女人的声音,道:“来啦。” 王小二想,但愿是丑老太,那个丑八怪,要不是为了找到李有忠,我小二才不会受这份洋罪呢,谁稀罕你呀。 吱扭一声,门打开了,是一个满面红光的大嫂,她从衣兜里,掏出三枚铜板,放进王小二的蓝边大碗里,道:“老人家,不好意思,我没有多的钱,要有,就多给你几个,那么一大把年纪的人了,还在沿街乞讨,真可怜啊,罪过罪过。要进来歇歇脚,喝口水么?” 王小二道:“多谢大姐,慈悲心肠,真是活菩萨呀,好人必有好报,祝大姐长命百岁,子孙兴旺发达。南京人的心肠真好,上次,也是在这条巷子,有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额角上长着一个瘤子,长得象老寿星似的,给我吃的喝的,还给了我三个铜板,我想去谢谢她,却忘了她住在哪个院子里了,瞧,人老了真没用啊,记性太糟糕啦,不知大姐可知道,老太太住在几号门牌啊?” 大嫂道:“哎呀,我可不知道。家里的活儿干不完啊,还带着三个小孙子,成天就在家里忙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没见过这么个老太太。” 看来,大姐是个安分的良家妇女,王小二连声道道谢,禹禹离去。 六十三号院门,是两扇朱漆大门,十分结实。王小二敲了半天门,敲得手心都疼了,没人应答,大约这是有钱人闲置的一处宅子,根本就没人住。 六十四号的院门,一敲就开了,咣当一声,开门的是个半老徐娘,浓妆艳抹、珠翠满头,她嗲声嗲气道:“怎么才来呀,死鬼,……” 小姐定睛一看,见眼前站着的是个老乞丐,吓得“哇”一声尖叫起来了,捂着鼻子,道:“吓死人啦,吓死人啦,吴妈,快来呀,快来呀,给叫花子两个铜板,等一会儿我还你,快快打发他走,快!” 立时,跑上来一个女仆模样的妇女,把两个铜板扔进王小二的蓝边大碗里,道:“去去去,走得远远的,别吓坏了我家太太,哎哟,这是啥味道呀,酸臭酸臭的,连隔夜饭都要呕出来啦,哎呀!” 咣当一声,六十四号的大门关上了。 王小二想,老子不是自讨苦吃么,这些人如此对待穷人,就不怕老天报应么!不过,为了找到李有忠,我受的这些活罪,值个儿。 六十五号到六十八号的门,王小二也敲了,没有发现丑老太。 王小二面对的施主,有好的有坏的,也有不好不坏的,他已经习惯了,并不放在心上,唯一吓着他的是六十八号的那个主儿,是个顽劣少年,打开门后,不仅没给一个铜板,还放出一条狼狗来,嘴里喊道:“来福,去去,咬他,咬这个臭要饭的,来福,去去,咬他,咬这个老叫花子。”那头狼狗,长得齐腰高,“呜”,一声咆哮,向王小二扑来,吓得他趿拉着破鞋,一阵狂奔,破碗里刚讨来的几个铜钱,叮叮当当,全洒了,惹得那恶少,在身后哈哈狂笑,喘不过气来。幸亏王小二跑得快,才没被狼狗咬着。 他这才体会到叫花子的生活有多辛酸,忍饥挨饿,备受欺凌,流浪街头,朝不保夕。唉,难啊。 他早已跑出了十三弯巷,只剩了六十九号这一家没去碰碰运气了,还去不去呢? 当然要去,半途而废不是王小二的风格。那狼狗不会还在巷子里守着自己吧,要真还守着,老子一招“钟馗画符”,结果了它再说,他掂了掂手中的竹杆,咦,刚才怎么就没想到呢,真是的,光知道跑,就象一个毫无武功的愣头青似的,看来,我临敌的经验距离一个老江湖,还差一大截呢。 手中的竹杆,就是长剑,莫非老子堂堂男子汉,还怕了你一条赖皮狗不成。 这么一想,王小二又返回了十三弯巷。 巷里无狗,巷里也无人,清幽依旧,小鸟啁啾。 砰砰砰,王小二忐忑不安地敲响了六十九号的院门,那是两扇黑漆大门,厚重结实,随后,王小二有气无力地喊道:“开门呀,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行行好吧,我这老叫花子饿得快不行啦,行行好吧,为儿孙积些德吧,有吃的给口吃的,没吃的给两个铜板吧……” 吱扭一声,大门上齐肩高的一扇小门打开了,这扇小门仅有一个人脸大的样子,露出了一张清纯少女的脸,看模样只有十五、六岁,眉目如画,肌肤胜雪,那双水灵灵的眼睛特别勾人,王小二竟在瞬间看呆了,他呐呐道:“姑,姑,是姑娘呀,行行好吧,我这老叫花子饿得快不行啦,求姑娘有吃的给口吃的,没吃的给几个铜板,救救老叫花子吧,好心人必有好保,求上帝保佑好心的姑娘,能找个如意郎君,生七、八个大胖小子呀……” 姑娘艳然一笑,如春花烂漫,道:“老人家,你想累死我呀,我可不想生那么多孩子哟,要生,生个两三个就够啦。”她说话的声音如珠玉般清脆圆润,非常好听。 王小二道:“多子多福嘛,生儿防老,积谷防饥呀。” 小姑娘那白生生的玉指,抓着几个铜板,从小门洞里伸了出来,王小二忙捧着缺了口的蓝边大碗去接,叮叮咚咚,五个铜板落入王小二碗中。 姑娘倒也不怕生人,口无遮拦,道:“要生个败家子不是倒霉吗,谁爱生谁生去,反正我不会生那么多。” 她朝王小二嘻嘻一笑,道:“老人家,本来该请你进屋吃口饭,可家里大人不在,就我一个人在家,诸多不便,不好意思,就不留你吃饭啦。” 王小二道:“姑娘慈悲心肠,必有好报,老叫花子感恩不尽啦,哪敢得寸进尺啊。” 姑娘道:“老人家,快去买几个烧饼充充饥吧,小心饿坏了身子骨。” “多谢姑娘。”王小二道。 砰一声,小姑娘关上了小门。 望着六十九号的黑漆大门,王小二浮想联翩,可一切,跟一个逃犯全无半点瓜葛,你要想,也是白天白想,夜里瞎想。 他真想飞进高墙,再多看一眼这个美丽清纯的姑娘,又怕吓坏了人家,踌躇再三,终究还是咽下一口口水,三步一回头的走了。 这一趟去十三弯巷,那个丑老太是没找着,受了不少闲气,还险些被狼狗咬着了,可六十九号的那个姑娘,却十分养眼,让人心里暖融融的,总的来说,他觉得值个儿。 过了两天,他去“信义寻人商行”找甘良友。他想从甘良友口中挖出点丑老太的消息来。 在信义商行的店铺里,甘良友在和一个中年人低声交谈,神情专注;他妻子乔水仙在绣花,乔水仙有绣不完的花,前些天是绣荷花,如今,好象是在绣牡丹。 见王小二进来了,甘良友起身道:“陈老板来了,难得难得,咱们里屋聊。” 那中年人高大精壮,双目黑亮有神,看来决非等闲之辈,他起身道:“阿青哥,我走了,有情况,咱们再碰头。” 甘良友道:“大虎,千万小心,不可鲁莽。” 大虎道:“这个自然。”又对乔水仙道:“嫂子,我走了。” 乔水仙抬头笑道:“走好,常来呀。” 大虎道:“哎。”一点头,出了铺子。 王小二寻思,大虎真象头虎,想不到这小小的“信义寻人商行”,还真是藏龙卧虎啊。 甘良友带着王小二来到内院的石屋,泡茶落座,王小二问:“我要找的李有忠,有消息吗?” 甘良友眉头一皱,道:“不瞒你说,还真有些难。各方汇集来的消息不少,三年前,李友忠也确确实实在无锡住过一段时间,半个月前,听说李有忠在杭州教私塾,为此,我亲自去了一趟杭州,当见到李有忠时,我的心凉了,这个李有忠已有六十来岁,跟我们要找的李有忠不是一个人。” 王小二道:“甘老板,你不要上了李有忠的当呀,也许,杭州的李有忠故意易容成了个老头啊,好让人找不着他。” 甘良友道:“起初,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派人打听下来,这个老先生是杭州土生土长的,只不过曾在无锡、苏州教过几年书而已,街坊邻居是看着他长大的,最后,我们把他否定了。陈老板请放心,我们过滤一个人十分仔细,只要有一丝疑点,决不会轻易放过。” 王小二道:“你觉得有可能找到吗?” 甘良友道:“不是有没有可能的问题,找到李有忠是肯定的,只不过是个时间问题。” “为什么?” “这两个多月调查下来,我们掌握了许多有关李有忠的资料,许多重要信息已经核实无误,李有忠确实是无锡人,从小随祁连刀神齐大业习武,吏部尚书柳仁宽灭门案后,也确曾在无锡紫竹寺做过五年的俗家弟子,精研祁连刀法,法号‘伏魔和尚’,最近两年,李有忠举家消逝,不知所踪,也就是在最近两年,听说杀手帮的七杀手,有多人莫名其妙的死亡了,杀手帮起初怀疑是柳三哥干的,后来,他们好象得知,是伏魔和尚李有忠所为,因此,他们也在查找李有忠,如今,猫捉老鼠的游戏在多方进行,这中间充满了危险,也充满了机会,不过,机会什么时候会来到你面前,真说不好。”甘良友象是在自言自语地叙述,他的眼睛看着远方,象是看到了啥,又象是啥也没看到。 石屋的门敲响了,甘良友道:“不好意思,我去去就来。这些下人,啥事儿都要找我,就不会自个儿处理问题,烦不烦。” 打开门,门口站着两个年轻人,他随手把门关上,门的隔音非常好,门口的对话,一点儿也听不见。 一会儿,甘良友又回到石屋坐下,补充道:“李有忠肯定能找到,只是时间问题。” 他笑睇着王小二,看他有何反应。 王小二突然问:“有一个人,叫雪莲仙姑的,你知道吗?” 甘良友一怔,讶异道:“雪莲仙姑?不知道。” 王小二笑道:“一个头发花白,左额角上长着颗瘤子的老太婆。” “老太婆?瘤子?不知道。”甘良友摇摇头道,他脸上微微有些吃惊,显见得是在撒谎。 王小二冷笑一声,道:“你真会装呀,甘老板,前两天她刚来过‘信义商行’,她也是来找李有忠的吧?你的生意真不赖呀。” 甘良友看着他,微笑不语。 王小二又道:“也许,她是委托你在找杀手帮吧,听说,年轻时,祁连刀神与雪莲仙姑有一腿,我想,只要找到了这个丑老太,李有忠就能找到了。” 甘良友依旧微笑不语。 王小二双眼咄咄逼人,盯着甘良友道:“没话可说了吧,难道还要我教你怎么找到李有忠么?丑老太到底是谁?是祁连山的雪莲仙姑吗?找你,究竟是要找什么?” 甘良友道:“陈老板,你失态了。” “我失态?!笑话。”王小二道。 甘良友一字一顿地道:“我要保护每一个客户的**,任何客户,都无权过问另一个客户的情况,这比寻找失踪的人更重要。这话,好象我们起初就谈好了的,陈老板,请你自重。” 甘良友的话句句在理,字字千钧,无可辩驳。 甘良友接着道:“应该如何去找到李有忠,我比陈老板更清楚,也比陈老板更着急,陈老板,你可还有什么事情要问?” 王小二张了张口,想想也有道理,尴尬一笑,道:“行行行,权当我啥也没问,啥也没说。”接着,他就起身告辞了。 王小二碰了根软钉子,不过,他要找到祁连山雪莲仙姑的心,当然不会死。 雪莲仙姑就住在南京城的十三弯巷,也就是两百余户人家吧,我再找不着你,就“王”字倒写!哈,“王”字倒写也是“王”。那就,老子要是找不着你,就不姓“王”啦,真是辱没了自己的列祖列宗啦,我王小二是什么样的人?从小说我“刁”的人有,说我“奸”、“滑”、“油”、“灵”的人也有,可从来没人说我“傻、笨、呆、木、钝”过,哼,看我怎么把你这只老狐狸引出洞来。 一天清早,天气阴霾,王小二去车行租了一辆驴车,要了一头老实听话的青驴,也不要赶车的,自个儿就往十三弯巷赶,他将车停在巷口的大街旁,人坐在驴车内,打开车窗,盯着十三弯巷的巷口。 十三弯巷有许多进出口,与多条街巷相连,这个出口就是干儿子李成功说的,丑老太进去的地方,她既然习惯从这儿进巷子,她也应该习惯从这儿出巷子,人的思维是有惯性的,有时会不知不觉地去重复做同一件事,王小二坚信,丑老太也不会例外,也会从这个巷口进出。 今天,王小二的容貌没有变动,还是顺风客栈一个三十余岁面容清瘦的中年人模样,相信这张脸谱,会让雪莲仙姑记起,他,王小二,就是那个夜里救她一命的大救星,看她到时候会有何反应! 王小二只是穿着上跟平时有些不同,一袭粗布黑色棉袍,内藏佩剑,腰间扎一根褐色腰带,脚着黑布元宝棉鞋,头上戴了顶褐色粗毛帽子,有一圈帽檐儿,他将帽檐儿一压,就将半张脸遮住了,这是一身车夫的打扮,料想丑老太不仔细看,认不出他来。 王小二不仅从三哥那儿学会了几手易容改扮的绝活,更将三哥易容时注重细节,讲究服饰与身份协调的方法,运用得相当到家。 外面吹着溜溜的北风,刮鼻子刮脸,南京这个地方,靠在长江边上,夏天热死,冬天,江风烈烈,把人冻死。 老实的青驴,站在风里,不时踢着蹄子,喷着鼻息,好象也有些怕冷,街上的行人勾头缩脑,在匆匆赶路。王小二坐在车内,从车窗口望出去,紧盯着十三弯巷的巷口。车内挡风,他不觉着怎么冷。 在巷口他守了有两个时辰,这条巷子好象只出来了十二个人,这条巷子里的人也太懒了,天一冷,就在家里窝着烤火了?或者,干脆赖在被窝睡懒觉了?难道你们全是富翁?我就不信了。正在他心里嘀咕的时分,第十三个人从巷子里出现了,是她,是丑老太!头发花白,左额角长着一颗瘤子,满脸的皱纹,身着灰色长袍,那长袍里也许就掖着一柄长剑呢,手上戴着脏兮兮的棉布手套,拄着根竹节拐杖,脚上穿着双黑色蚌壳棉鞋,走到巷口,左右一望,竟向驴车慢慢走来。 步态蹒跚,老态龙钟,骗谁呀,骗得了别人,难道还骗得过我王小二去!吓,第十三个是丑老太。他把帽檐儿向脸上一压,装着在打盹。 丑老太走到跟前,用竹拐杖敲敲车厢,道:“车老板,别睡啦,生意来啦。” “唔,生意?”王小二从车厢里出来,将头上的帽檐往上一抬,正对着丑老太道:“好啊,去哪儿呀?” “去,去,”丑老太怔怔地望着王小二,道:“你,你不是救我一命的那位剑仙么?!” 王小二心里一喜,哇,剑仙,真是好名号!李白是剑仙,柳三哥的师父也叫“昆仑剑仙”,今儿个,我王小二也成了剑仙啦,他心里别提有多美了。满肚子的不快,顿时烟销云散,他也学起柳三哥的谦恭来,连连拱手,道:“岂敢岂敢,仙姑谬奖了,见义勇为,拔刀相助,本是我辈人分内之事,仙姑折煞晚辈了。快,快快,上车上车。” 他扶着雪莲仙姑上了车,雪莲仙姑将车窗关上,把前面的棉门帘留一条缝,问:“剑仙怎么称呼?” 王小二道:“晚辈姓陈,名嘉善,叫晚辈小陈便可。” “在南京干什么营生?” “开客栈。” “怎么变成赶车的了?” “早年是赶车的,偶而手痒,玩玩而已。” “剑仙好勤快。” “人笨,勤以补拙,俭以养德。” “剑仙真是个高人。” 王小二道;“岂敢岂敢,不知仙姑要去哪里?” “不去哪里,在家里呆着发闷,坐着驴车,去莫愁湖兜一圈。” “好,”王小二将鞭子一甩,催着青驴,往莫愁湖行去。 路上车马行人稀少,说话十分方便,王小二将话题切入正题,他低声问:“那晚追杀仙姑的是杀手帮的人?” 雪莲仙姑道:“是。” “好象是仙姑在跟踪时,被刀疤五爷发觉了,因而遇到了麻烦。仙姑胆子真大,独自一人,好险啊。” “要是没有剑仙,我就完了。” 王小二道:“晚辈可不敢居功啊,晚辈的意思是,你多约两个好手多好啊,干脆把杀手帮做了。” 雪莲仙姑道:“人呢?哪来的人呢?” “咦,你们祁连派的高手不是人才济济吗?不缺人吧。” 雪莲仙姑道:“都散在各处追查杀手帮的人呢,杀手帮行踪飘忽,要找到他们,不是件容易的事,尤其是要找到七杀手,不是件容易的事。” “伏魔和尚李有忠,是你们祁连派的掌门人吧?” “是。” “我有事,急事,想找他,仙姑能帮帮我吗?” “哎,”仙姑叹口气,道:“我也在找他,你让我怎么帮你?!如果我找着他了,一定通知你。” 王小二道:“你们没有联系?” “有呀,有事,他会来找我。而我是无法找到他的,只有等,也不允许你去找他,这是我们祁连派的规矩。” 王小二道:“有这种规矩?太不近人情了吧,假如你有危险,也不能去找掌门?” “不能,只能去找护法。有必要的话,护法会去找掌门,只有护法知道,该上哪儿去找掌门。” “护法在南京吗?” “不在,听说一个在东北,另一个在北京。” “他们不在祁连山好好呆着,跑那么远干啥呀?” “查找七杀手。” 王小二道:“哦,前些天你去‘信义寻人商行’也是为了托商行的人查找七杀手?” “你在跟踪我?你一直在跟踪我!”雪莲仙姑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明显流露出极度的反感与愤怒。 驴车来到莫愁湖边,阴冷的冬天,莫愁湖边游客聊聊无几,王小二在一个窝风的树林子旁停下,从车座上回身,隔着蓝色棉帘的缝隙,对雪莲仙姑道:“对不起,我以为找到仙姑,就能找到李帮主,所以在四处查找仙姑的踪迹,请仙姑息怒。” 看不到雪莲仙姑的脸,却能听到她冷森森的声音,隐隐觉得有股杀气,从厚厚的棉帘子里透出来,让小二瘆得慌,她道:“按照我年轻时的脾气,对我进行跟踪查探的人,只有一个结局——‘死’。” 也许,棉帘子里会冷丁捅出一柄刀来,结果自己的性命,坐在车座上,可怎么施展“万无一失”的功夫呢?那可是没法施展的呀,急得王小二头上直冒冷汗,他连连道:“求仙姑息怒,求仙姑息怒,晚辈别无恶意,只是想找到李帮主,告诉他一件事。” “什么事?” “柳三哥也在找他,丁飘蓬也在找他,柳三哥要为家人报仇,要了解二十五年前家人被杀的情况,只有李帮主能够帮他。晚辈真的别无恶意呀。”王小二急急分辩。 雪莲仙姑口气好似松了,道:“原来如此,那就算了,你以前救我一命,如今我不与你计较,就算咱俩扯平了。如果今后,你故态复萌,那就死定了,别怪我老婆子翻脸不认人啊。” 王小二道:“记住了。”心里道,丑老太这张脸象是帐子脸,说翻就翻,武林中的人,脾气就是暴躁,好起来,为朋友舍得抛头颅、洒热血,不好起来,为了一点小事,就会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这是什么人呀,这样的人,还是少接近为好。老子惹不起,莫非还躲不起么! 武林中人要都象三哥,丁哥这样多好啊,又讲道理又肯吃亏,出手大方,仗义疏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济危救困,伸张正义,心系百姓,胸怀天下。真是上帝派到人间来的神仙天使啊。 不过,要我,才不干呢,那不成了傻子啦,吃亏吃大啦! 雪莲仙姑道:“怎么不说话啦?你在想啥呀?你一定在想,我是个脾气古怪、忘恩负义的老太婆吧。” 王小二忙道:“没有没有,我没那么想,我想,仙姑那么大岁数,为了给祁连刀神报仇,孤身一人在江湖上查访七杀手,真不易啊,还险些丢了性命,实在是晚辈学习的榜样啊。” 雪莲仙姑哈哈大笑,道:“你真会说话,说得我老婆子心花怒放啦。怪不得古今中外的皇帝,听到拍马屁的话会十分高兴,听到逆耳的话会勃然大怒,置忠臣义士于死地啦。” 王小二道:“晚辈说的可是实在话呀,晚辈拍仙姑马屁干啥呀,仙姑可不是头脑发昏的昏君啊。” 雪莲仙姑道:“当然不是,老太婆精明着呢,谁也别想蒙我。我问你,千变万化柳三哥跟你什么关系?” 王小二道:“老表,他是我表哥。” “飞天侠盗丁飘蓬跟你什么关系?” 王小二不无骄傲地道:“朋友,铁哥们。” 雪莲仙姑道:“怪不得呢,你的武功有昆仑派的大家风范,也有天山派的凌厉奇崛。不过,好象只有一招一式的精彩,能吓唬一下人,不过,你的武功又杂又乱,经不得一时半刻缠打,要是给人缠住了,你就完啦。” 王小二道:“哎呀,仙姑的点评太精彩啦,一语中的,一下子就捅破了窗户纸。不过,晚辈不会被人缠住,晚辈的轻功好,一看苗头不对,拔脚就跑,天下能追上晚辈的人不多。用飞天侠盗的话来说,不会超过十五个人。” 雪莲仙姑道:“你又不是飞天侠盗,口气那么大!” 王小二道:“飞天侠盗就收了我这么一个徒儿,轻功要不好,也太对不起他老人家啦,传出去,连他的台都塌光啦,这个台,晚辈断断不敢塌。要不信,仙姑,咱俩比试比试?” 雪莲仙姑也见识过他从树上飘落时的身法,“枯叶飘零”,那种轻灵飘忽,料想自己确实难以企及。 雪莲仙姑道:“以后再比吧,今儿个,我老人家心情不好,没那个雅兴。刚才你说飞天侠盗是你的铁哥们,朋友,怎么现在又成了师徒关系了呢,这关系也太乱啦。” 王小二道:“乱是有点乱,我有时自己觉着也有点乱,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哥们、朋友、师徒这些关系确实都沾了点儿边。”他想,何止这些啊,还有呢:告密举报者、护理员、勤杂工、马车夫,我跟丁哥的这些关系还没告诉你呢,要告诉你,搅得你头都晕了。 雪莲仙姑道:“行了行了,咱们回家吧。” “去十三弯巷?” “脱裤子放屁,明知故问!你盯上我老婆子,也有些日子了吧,还能上哪儿去!你装成车夫,守在巷口,难道是偶然的?!你也太把我老婆子看扁啦,莫非我就那么好骗!” 王小二张了张嘴,把要说的话又咽了回去。心想:我只知道你住在这条巷子里,又不知道你住在哪个门楼里。 到了十三弯巷巷口,驴车停住了,雪莲仙姑道:“驴车停下来干啥,进去呀。” 王小二将驴车赶进小巷,问:“仙姑,你住在几号?” 雪莲仙姑道:“六十九号。” “六十九号?”王小二暗暗吃惊,心想,六十九号不是住着个美丽的小姑娘吗,莫非仙姑是小姑娘的娘? 雪莲仙姑道:“怎么啦,你去过六十九号?” “没,没有。” 雪莲仙姑道:“你如果找到了伏魔和尚李有忠,就来告诉我。” 王小二道:“行,要是你先找到伏魔和尚呢?” 雪莲仙姑道:“我又不知道你住在哪儿?我怎么去告诉你呀?!” 王小二道:“我在夫子庙附近开了个顺风客栈,烦劳仙姑屈尊到客栈通报一声,要是我不在,就告诉账房邓财宝。” “邓财宝?咦,这名字好玩,一定是个财迷吧,他可靠吗?” “十分忠诚,绝对可靠。你老放心吧,我拿人头担保。” “行,你要有啥消息,就来找我吧,好啦,如今我住在哪儿你也知道啦,就不用鬼鬼祟祟在巷口蹲守啦。” 说得王小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十分不自在。 驴车到了六十九号,雪莲仙姑跳下车,打开院门,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当然,车费她是不会付的,吝啬得连“谢谢”都不肯说一声,惹得王小二老大的不快。 “砰”一声,六十九号的门关上了。 八十六 大马猴戏说一窝狼 隆冬季节,天气阴霾,大烟泡刮得天昏地暗,怒号的风雪,如野兽般嘶吼着。 柳三哥头戴狗皮帽,身着光板子羊皮袄,脚穿鹿皮保暖快靴,手戴皮手闷子,挥着长鞭,赶着马车,在风雪中行进。四野无人,白茫茫一片,冷得连飞鸟都猫在窝里,不出门了。 可三哥却兴致勃勃,在赶往黑龙江的途中。 他要找到欧阳原,也许,欧阳原能告诉他父亲遇难的真正原因,他立誓要向台前幕后杀害家人的杀手们讨还血债,即使欧阳原什么都不知道,也没啥,他要当面向欧阳前辈说声谢谢,感谢他对柳家陵园的修葺。 在风雪中,千里追风黑骏马大黑显得更精神了,步履矫健,马鬃飞扬,而南不倒的那匹红棕烈马,虽也不赖,却在雪地里艰难行进。 野山猫二黑一点都不怕冷,随着隆冬的降临,它身上的毛长得又长又密,毛色如煤精般黑亮,从小它就生长在高寒的青藏高原,这点风雪,算不了啥。不过,南不倒还是为二黑用白色丝绸做了件带帽子的衣服,还拖着条白色披风,能将二黑的黑尾巴也遮盖起来,这件猫衣做得非常合身,质料轻柔,并不影响二黑奔跑,白色丝绸衣帽当然不能为二黑御寒挡风,却能起到与冰雪混为一体的作用,在冰雪中,二黑很难被人发觉。二黑是有灵性的,它知道难不倒的心意,当南不倒为它穿上这身白色礼服时,它甜甜地叫了一声,用舌头舔舔南不倒的手背,表示感激。南不倒道:“二黑呀,你穿着这身白色礼服,真帅啊。” 二黑傻了,眨眨双眼,它不知道南不倒在说些啥。 如今,二黑的白色礼服上披着层白白的雪花,它眯缝着碧绿的双眼,卧在踏脚板上,凝望着风雪中的路途。 南不倒从小是在南海长大的,那里四季炎热,从来没见过下雪,更没见过下这么大的雪。起初,她见下雪了,又惊又喜,十分兴奋,过后,就对没完没了的风雪寒冷讨厌了,她内功颇为深厚,不怕冷,却讨厌冷,真无趣,天地万物竟统统成了白色,没劲,真没劲,她觉得万物变成了一种颜色,就象所有的人都在说相同的话,有劲么?那简直是疯了!她喜欢缤纷的色彩,热爱摇曳多姿的生活。还好,柳三哥的马车内,十分保暖,车厢底部,还生着个炭炉,任你外面滴水成冰,车厢内却依然温暖如春,只要穿件夹衣就足够了,象是回到了南海的家中,给了她许多想象南海的空间。车厢内既保暖又不憋闷,三哥的设计异常奇妙,自有巧妙的送暖通风气孔。 车厢外风雪在嘶吼,南不倒只能扯着嗓子与赶车的柳三哥聊天:“三哥,你冷吗?” 柳三哥道:“不冷。” 南不倒道:“住店吧,该搞点吃的了。” 柳三哥道:“哪来店啊,连村庄都没有,要见着有人家了,咱们就去搞点吃的。” 南不倒道:“要有店,我说啥也要住两天啦,等不刮风了,再走嘛。” 柳三哥道:“当初,我劝你别去伊兰,在丹东等我,摸不清宋超定能天天用好吃的招待你,偏不听,非得去,后悔了吧。” 南不倒道:“谁后悔了?没有,反正冷的是你,又不是我,我是怕你冻坏了,这风刮得太大了,呜呜的,冷在风里,穷在债里,懂不懂?” “是嘛。” “冻坏了身子,怎么报仇?” “那倒也是。” “快找地方打尖。” “好了好了,前面望见炊烟了,有村庄了,你就耐心再等一会儿。” “真的?” “不信你看。” 南不倒忙披上羊皮袄,将前窗打开一条缝,张了张,风“呼”一下子,吹进车厢里,她只看见风雪,根本就没见炊烟。忙将车窗关严了,大声道:“哪有炊烟啊,那是大烟泡!真会骗人。” “大小姐,你就等等吧,快了快了,到了村里,咱们搞个小鸡炖蘑菇,美美的吃一顿。” 说起小鸡炖蘑菇,馋得南不倒直咽口水。东北的鸡好,蘑菇更鲜,小鸡炖蘑菇,南不倒最爱吃。 南不倒有一个毛病,就是嘴馋,对各地的名特菜肴、小吃,最感兴趣。她之所以到中国行医,就因为听一个传教士说,中国的名特菜肴、小吃品种繁多,口味奇美,她抵挡不住诱惑,就到中国来行医了,发誓要尝遍各地佳肴美食。来了后,果然名不虚传,欢喜得什么似的,当然,她馋是馋,却不敢多吃、贪吃,再好的美食,吃几口,就熬住了,怕吃多了,变成了胖墩儿,到时候会嫁不出去的。 所有的胖子都说,从瘦变胖很容易,从胖变瘦,却比登天还难,这可不是闹着玩的,等到变成了胖子,即便你不吃不喝,光喝白开水,也发胖。 南不倒在车厢里做着针线,她在给二黑做第二件白色丝绸礼服,到时候,二黑也好有个替换。 不知什么时候,南不倒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砰砰砰,柳三哥敲响了车厢窗户,道:“阿南,醒醒,住店打尖啦。” 南不倒打开窗户,见大烟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夕阳西斜,天气晴朗,窗外是个繁荣的集镇,屋宇连绵,店招子飘扬,街上人来车往,马嘶犬吠,分外热闹。 南不倒打开车门,跳下车,道:“爷,你进车里呆着,该马药罐出场了。” 他俩扮成主仆关系,南不倒是仆,当然该象个仆人的样子啦。 柳三哥一笑,将马鞭递给南不倒,拍打净身上的雪花,钻进车厢,道:“你爱住哪住哪,这可由你拿主意啦。” “行。” 南不倒将马车赶到一个客栈,是个大院子,院子门匾上写着“靠山屯大车店”,中间横排着三趟座北朝南的泥坯大草房,两边是马厩,停放着马车牛车,店小二拦住南不倒的马车,道:“大爷,住我家的客栈吧,又便宜又暖和。” 在店小二跟前,南不倒是大爷。 南不倒问:“客房住一宿多少钱?” “一人一宿,五个铜板,包吃包喝。” 南不倒又问:“两匹马过一夜多少钱?” “也是五个铜板,包括喂食马料在内。” 南不倒奇道:“有那么便宜?” 店小二道:“大爷,小人怎敢骗你,你住下了就知道了。不是小的吹,这方圆百里,没人不知道靠山屯大车店的,实惠实在,找不到第二家啦。” 南不倒道:“行。” 店小二立即上前,招呼仆役将马车赶进大院,带领南不倒、柳三哥向泥坯大草房走去,一掀脏兮兮的棉门帘,进入大草房,便有一股暖烘烘的烟薰怪味扑鼻而来,天色已暗,大草房内点着几盏油灯,依稀看得分明,南北两边是两溜长长的大炕,能住一百来号人,炕上两溜铺盖卷儿,坐满了大老爷儿们,有抽烟的喝酒的,有聚在一起掷骰子赌博的,有大声交谈的,也有窃窃私语的,也有哼唱着小曲俚调的,人声噪杂。中间是一溜火墙,火墙的铁炉盖烧得通红,上面烤着馒头、窝窝头,火墙的炉子旁还摆着口水缸,水缸的水面上漂着只葫芦水瓢,不时有住店的赶车汉子,走过水缸,拿起水瓢舀水喝,冰凉的水,流进热乎乎的喉咙里,汉子们抹一抹嘴,叨咕道:“带劲。” 南不倒头戴狗皮帽,披着件光板子羊皮袄,肩上挎着个包袱,活象是个小赶车的,问店小二:“我们睡哪儿?” 店小二道:“这是个大统间,南北大炕,有空着的地儿,都行,就自个儿挑吧。” 南不倒道:“这儿能住人么?不行不行!”南不倒既觉着新奇,又觉着不行。 见进来两个住店的,坐在炕上的车夫有人直着嗓子喊:“怎么不能住人,咱们不是人么!就你黑小子象个人样?!小黑皮,别挑肥拣瘦啦,大爷我都住下了,莫非你就比大爷金贵么!” 也有人笑道:“穷**抖擞个啥呀,黑不拉秋的,扔在煤堆里,找半天找不着,还不是跟咱弟兄们一个熊样,讲究个啥呀。” 内中有个大汉,长着张马脸,满脸的胡须,喝着酒,啃着只羊腿,道:“来来来,小黑皮,睡在大爷边上,也好给大爷捶捶腿敲敲背。” 更有人开始起哄了,说着下流话,你一句我一句,顿时,大统间内哄笑四起,几乎要把房顶都给掀了。 南不倒恼了,对马脸大汉道:“你说啥来着,再说一遍,让老子听听。”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包袱往炕上一撂,肩一抖,羊皮袄抖落在炕上,内里是一身紧身衣裤,腰间佩着柄长剑,倒也精神利索。 “哟,小黑皮还来劲了,瞧那小样儿,还挺神气呢。”“小黑皮这回可要遭殃了,居然称起大马猴‘老子’来了。” 原来马脸大汉外号叫大马猴,这大马猴可不是好惹的,天生蛮力,又学过几年拳脚功夫,三、四条壮汉近不了他身,早年,当过胡子,听说背负着十来条人命,后来被一个游方和尚感化了,就放下屠刀,赶起了大车。不过,胡子是不当了,他的野性改了不少,人是不杀了,打架斗殴的事儿时而难免,打得人头破血流、断胳膊瘸腿的事,多有耳闻,在这条道上,谁都让他三分,跟他闹翻了,可不是当耍的。 果真,大马猴脸色一沉,黑了,倒挂眉毛下双眼凶光陡现,他几曾受过如此折辱,叭,将一碗酒扣在地上,羊腿在炕上一扔,人从炕沿上呲溜下来,撸起袖子,将双臂在胸前一抱,那两条臂膀上刺着青龙,威风凛凛地站在南不倒跟前,南不倒的个子只有他胸口高,大马猴低头俯视着南不倒,恨声道:“按着老子往日的性子,立马就弄死你,小黑皮,念你年幼无知,叫声爹,啥事儿没有,不然,老子让你三个月起不了床。” 大马猴象堵墙似的,横在南不倒身前,南不倒显得又弱小又纤细。 店小二对柳三哥道:“爷,劝劝你的下人吧,叫声爹又死不了人,叫就叫吧,免得生出事端,退一步,海阔天空嘛。” 柳三哥点点头,走上两步,息事宁人地对大马猴道:“大哥,我这赶车的说话不知个轻重,还请大哥多多担待,这样好不好,在下让他给你陪个不是如何?” 大马猴道:“不行,非得叫声爹,不然,老子就得削他。” 柳三哥摇摇头,笑道:“在这世上,小黑皮还就怕我,可他天生牛皮气,就是让他叫我爹,他都不干。再则,大哥,千万不可动手,小黑皮有点儿武功,厉害着呢,你削不过他。” 大马猴噗哧一声乐了,道:“爷,你是开玩笑还是瞎咋呼,武功?看老子削不死他。”他指了指南不倒腰间的剑,又道:“爷,你别给他骗喽,佩着把破剑,就有武功啦?!那有武功的人就海啦。” 柳三哥道:“大哥,在下说话实事求是,有一句说一句,有两句说两句,从不唬人,要不是赶车的武功了得,在下根本就不敢到东北这条道上来混了。” 众人从炕上站起来围观,起哄道:“行啊,那就露一手瞧瞧。” 也有人道:“别光说不练啊,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 有人喊:“能行吗,看他俩的佗,也不是个啊,爷,别吹啦,你吹牛的胆子比我还大,我算是会吹了,也不如你,可惜,没人会信。” 大马猴用他的粗胳膊,将柳三哥往边上一拨拉,道:“得得得,一边儿去,小黑皮不叫爹,说啥也不好使,爷,你就等着掏钱给他治病吧。” 南不倒冷笑道:“哈,叫爹?大马猴,做你的清秋大梦去吧,你要给老子当儿子,老子还不干呢。” 大马猴的脸阵青阵白,能听到他握紧拳头时骨节格崩格崩的声响。 弄不好要出人命,大马猴要破杀戒啦。 刹时,整个噪杂的大统间一片死寂,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店小二懵了,根本就不敢插一句嘴。围观者屏息凝神,看着炕下对峙着的这一对冤家。 谁都为小黑皮担忧,这小子真是活腻了,叫声爹就叫嘛,丢个面子总比丢掉命强呀,嗨,这小子还真够硬的。恐怕今儿个他是要直着进来,横着出去了。 大马猴气得怒吼一声:“老子撕了你。”那一声吼,连地皮都颤了一颤,他右掌一立,向南不倒颈上斫去,呜一声,掌风遒劲,着实了得。 南不倒身形一晃,从他胁下钻出,的溜溜转到了大马猴身后,身形灵动之极,一拍大马猴脊背,道:“大笨蛋,老子先让你一招。” 大马猴与南不倒打斗的场地,是在火墙与炕沿之间,其间距离只有四、五尺光景,大马猴身材魁梧,几乎就将通道堵死了,南不倒却能进退裕如,倏忽之间,已在大马猴身后。 围观者喝彩道:“咦,小黑皮还真有两下子。” 有人道:“这叫没有金刚钻,不揽磁器活,小黑皮行啊。” 也有人道:“打架可不能光看灵巧,最终靠的是力量。” 大马猴实战经验丰富,南不倒说“让你一招”的话音未落,他便一记后鞭腿,向南不倒面门扫来,南不倒头一低,避过来招,窜上火炕,捡起大马猴吃剩的羊腿,就往大马猴的嘴里塞去,大马猴正好顺势转过身来,张着大嘴,要骂脏话,却奇巧被南不倒塞了个正着,还向后踉跄了两步,后背顶着火墙,才算止步。 南不倒道:“大笨蛋,老子,送你半只羊腿,再让你一招。” 围观者见状,哄堂大笑,道:“小黑皮真行呀,要是一把匕首呢,大马猴就惨啦。” 大马猴“呸”一声,将羊腿吐在地上,这一刻,他明白遇上棘手的户头啦,情急之下,顺手操起火墙炉子上捅炉子的铁炉钩,腾,跳上了火炕,晃动着铁炉钩,准备发起致命的一击,这时候,游方和尚戒杀的规劝已抛到了脑后,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只想着怎么才能一招致敌,取了这小黑皮的性命,铁炉钩有拇指粗细,两三尺长,炉钩头子在炉盖上搁得久了,烤得通红,冒着烟气,大马猴在南不倒身前画着通红的圈子。 南不倒身后的围观者,怕打起来吃着误伤,往后退了一两丈,南不倒却笑道:“大马猴,一二不过三,你要是再敢撒野,儿子打老子,老子决不饶你。” 大马猴怎么丢得起这个脸,要就此揭过,今后怎么在这条道上混,今儿个,说啥也要拼上一拼了。 围观者看不过去了,有人喊道:“小黑皮,大马猴动炉钩了,快拔剑呀,不拔剑,就没命啦。” 南不倒道:“跟这种下三滥玩儿,拔啥剑呀,看老子怎么放倒他。” 大马猴听了又气又急,他强压怒火,定下心来,铁炉钩当刀使,一式“火蟒翻身”,滑上一步,向南不倒当头扫落,不料南不倒不退反进,身形一晃,倏忽间已贴靠到大马猴身边,铁炉钩一击落空,大马猴心内暗叫一声“不好”,胁下“京门穴”却已着了南不倒一指,顿时,半身麻木,动弹不得,手中的铁炉钩“当啷啷”掉落炕上,通红的铁炉钩将炕上的芦席烫得滋滋冒烟,一股焦糊味儿,与此同时,南不倒的脚尖在他膝弯的“阴谷穴”“膝阳关”连踢两脚,大马猴再也把持不住,扑嗵一声,跪倒炕上。 围观者啧啧声四起,齐声喝彩:“哇,好身手。” 南不倒踢了一脚大马猴,道:“没用的东西,叫声‘老祖宗’,老子今儿个就放过你。” 大马猴跪在地上,羞愧难当,道:“得,技不如人,老子认栽了,要砍要杀,你老看着办吧。” 大马猴虽然蛮力惊人,也学过两年武功,怎能与南海医学与武学的名家之后过招,落败自在情理之中。南不倒不仅自幼被逼着苦学医术,同时自幼也特别喜好武功,拳脚剑术均出自家学渊源,炉火纯青,如今又受三哥指点,武功精进奇快,大马猴岂能讨得了好去。 柳三哥跳上炕,将南不倒拉在一旁,道:“马药罐,不得无理,好勇斗狠,不是侠者所为,人在江湖,和气生财,广交朋友,谦让在先,今日纠纷,你也有错,出言不逊,惹得大哥生气。记住啦,今后待人接物要彬彬有礼,方可免去许多烦恼。” 南不倒一笑,垂手立在一边,好象很乖的样子,道:“知道了,老板。” 柳三哥绷着脸教训南不倒,道:“我等行走江湖就是为了赚几个小钱,怎能与人呕气斗殴,凡事隐忍退让,求个风平浪静,你懂不懂‘吃亏是福’这个道理,今儿晚上,罚你面壁思过,晚饭你就别想吃啦,也好长个记性。” 南不倒低着头,装着很委屈的样子,道:“是,老板。” 柳三哥道:“还不赶快给大哥解开穴道,陪个不是。” 南不倒哆哝着嘴,老大不情愿地拍开了大马猴的穴道,低声道:“老板叫我给你道歉,对不起。” 声音很轻,旁人根本听不清。 柳三哥厉声道:“马药罐,大声点。” 南不倒掬着嘴,大声道:“对,不,起。” 大马猴从炕上跳起来,猛然从腰间掏出匕首,就往心窝里扎,南不倒见机得快,出手如风,给他胁下“大包穴”点了一指,大马猴的匕首在距心口一寸处停住了,接着“啪嗒”一声,扎在炕面上,匕首把上的红绸子一个劲儿颤悠。 大马猴呆立在炕上,动弹不得,羞得满面通红,道:“真丢人,还不如死了得了。” 围观者道:“山外有山,天外有天,武功高的人有的是,打不过就自杀,那才是孬种。” 也有人道:“大马猴,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做人和淡点,就啥都有了。” 柳三哥道:“大哥,这就是你不对了,胜败乃兵家常事,世间万事万物就象是演戏,不当真不行,太当真也不行,男子汉大夫,岂能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想不开寻短见了,那不是太死心眼儿了嘛,大哥,我真拿你没办法了。” 南不倒跳下炕,捡起羊皮袄穿上,将小包袱挎在肩上,道:“老板,咱们走,不管他了,咱们走了,他爱咋的咋的。” 柳三哥脸一沉,道:“不行,这事儿得管到底,你索性把他点倒了,让他躺在炕上,咱们今儿就在大哥身旁歇了,他啥时候想明白了,咱们啥时候走,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我可得为儿孙积积德呀。” 南不倒无奈,跳上炕,点了大马猴穴道,把他扶倒在炕上,捡起炕面上插着的匕首,往自己腰间一插,在炕上一坐,道:“老板,要是大马猴想不明白呢?咱们就不走啦?” 柳三哥也坐在炕沿上,道:“不走了。” “生意不做啦?” “救人要紧,还是做生意要紧!” “成天在这个乱噪噪的大统间呆着,会憋出病来的。” “憋死了活该,谁让你造孽呀!” 围观者俱各哈哈大笑,这一主一仆真有意思。 看来,大马猴是搞定了,不会有白戏看了,大统间的客人各自回到自己铺位上去了,恢复了他们的故态,喝酒的赌博的,聊天的唱曲的,睡觉的打呼噜的,各得其所,相安无事。 柳三哥对店小二道:“伙计,给拿吃的去呀,我可饿了。” 店小二应声走了。 南不倒与柳三哥坐在大马猴身旁,南不倒对柳三哥俯耳道:“哎,你戏演完了没有。” “刚开始呢。” “你真罚我不吃饭呀?” “你当是假的呀,赶车的就得听老板的,老板说啥,赶车的听啥。” 南不倒道:“莫非我卖给你啦?” “你到现在才明白啊?!你答应过我,跟着我,就得听我的,别忘了啊。” “不行,我饿坏了,真受不了了。” 大马猴见他俩在窃窃私语,道:“爷,你俩在商量啥呀?” 柳三哥道:“小黑皮说饿了,想吃饭了,我不让。” 大马猴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叹口气,道:“多怪我不好,言语轻薄,害得小黑皮吃苦头,算啦,爷,我为小黑皮讨个饶,行么?” 柳三哥道:“行是行,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大马猴问:“啥事?” “不可寻短见。” “我答应。” “真答应还是假答应?” “想通了,真答应。” “我怕你说了不算数呢。”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柳三哥对南不倒道:“快去给大哥拍开穴道。”南不倒拍开了大马猴的穴道。 大马猴从炕上坐起来,向柳三哥拱手道:“真是不打不相识啊,爷说的话,句句在理,说得在下心里亮堂堂的,特别受用,小黑皮的武功,确实非同小可,若不嫌弃,在下想拜小黑皮为师呢。” 南不倒道:“那不行,我是峨眉派俗家弟子,若要收徒,须向掌门法师禀报,法师答允后,才能收徒,否则,就……” 柳三哥暗笑,你什么时候成了峨眉派的俗家弟子啦,怎么越混越油啦。 大马猴道:“否则就怎么啦,就罚款?” 南不倒道:“峨眉山哪能讲究罚款呀,这点都不懂,是逐出师门,永远不得回山。” “不回山就不回山呀,凭你的这份本领,哪儿不能混饭吃。再不济,徒儿养你一辈子。” “好啦好啦,别气我一辈子就不错啦。”南不倒道,将腰里插的匕首还给大马猴。 大马猴道:“得得得,这事儿以后再说。” 南不倒道:“这事儿以后也不说。” 这时,店小二端来了几个馒头,两块咸菜,一碗粉条炖白菜,道:“两位大爷,请慢用。” 南不倒道:“这就是你说的免费晚餐呀?” 店小二道:“这是大车店,爷,不错啦,管饱,才收了你几个铜板呀!” 大马猴道:“师傅的饮食马虎不得,行,咱们去酒店用餐吧,算是徒儿孝敬两位恩师啦。” 南不倒道:“谁是你恩师呀,老板是不是我不知道,反正我不是,否则的话,我不去,宁可挨饿也不去。” 大马猴道:“行行行,不提师徒的事,咱们哥儿仨去酒店好好搓一顿,我请客,给两位大爷陪罪压惊。” 南不倒笑道:“那才象句人话。” 大马猴对店小二道:“喂,跑堂的,给准备个套间,把炕烧暖和了,回头用完餐,两位大爷住套间,不住这大统间了,所有费用我全包了,我大马猴说话算话,决不赊账。” 店小二点头道:“敢情好。”店小二端着吃的走了。 柳三哥道:“不好意思,大哥客气了。” 大马猴是个直性子,倒也爽快,早将刚才的风波忘了,带着两人,走出大车店,来到附近一家朝鲜人开的酒店,要了一个包厢,南不倒老实不客气,点了小鸡炖蘑菇、红烧狗肉、酸菜炒肉片、凉拌黄瓜,大马猴要了一壶高梁酒,他给两位斟上酒,自然客气了一番,三人便称兄道弟吃喝起来。 不知什么时候,野山猫二黑跟了进来,南不倒给二黑掰了根鸡腿,二黑叼着鸡腿到一边吃去了。 柳三哥问:“大哥,这一向道路上太平不?” 大马猴道:“爷,别喊大哥,小的担待不起,你还是叫在下大马猴吧,听着顺口。” 柳三哥笑笑,道:“行,大马猴,最近江湖上太平不?” 大马猴道:“太平啥呀,不太平!前不久,四海镖局沈阳分号东北虎沈金钟,押了一票镖去延吉,珠宝古玩与银锭,价值二十万两白银,在安图县黑虎峡被人挑了,丢了镖不说,还砍死了好几个镖师,连沈金钟也被做了。” 柳三哥惊道:“霹雳钢刀,泰山派高手,江湖号称东北虎的沈金钟被杀了?” 大马猴道:“可不是咋的,起初小的也不信,后来一打听,还真是那么回事,我真纳了闷了,谁有那么大能耐,能把东北虎沈金钟摆平喽!” “凶手是谁?” 大马猴道:“江湖传言是四海镖局的老冤家,阴山一窝狼一伙干的。” 柳三哥道:“阴山一窝狼窜到东北来了?” 大马猴道:“阴山一窝狼在中原玩儿不开啦,不是碰着千变万化柳三哥,就是遇上飞天侠盗丁飘蓬,还有四海镖局的总镖头夫妇俩,带着人四处追杀狼兄狼弟,一窝狼没法呆了,就到东北来混了。” 柳三哥自言自语道:“当真?” 大马猴道:“这事儿**不离十,以前小人做过胡子,**上还有几个朋友,据朋友说,一窝狼这回到东北来,不单是为了报仇,是想与长白山的杀手帮联手,一举将柳三哥、丁飘蓬、四海镖局给端了。有人在长白山的二道白河,见过一窝狼的人。” 柳三哥问:“都来了么?还是来了几个?” 大马猴道:“五个,其中有一个是女魔头,排行老九,叫什么来着呀,……” 南不倒道:“**狼杨香香。” 大马猴道:“对,对对,就叫这个名儿。听说武功极好,长得非常妖艳,是个万人迷。” 南不倒抢白道:“你想会会么?” 大马猴道:“小人不敢,如果师父要徒儿去,徒儿不敢不去。” 南不倒一瞪眼,道:“谁是你师父?” 大马猴道:“你。” 南不倒问:“我什么时候答应做你的师父了?” 大马猴道:“你答不答应,都是我的师父。” 南不倒把碗筷一放,道:“你是请客吃饭?还是请客吃气,想气死我?” 大马猴道:“得得得,不说了不说了,免得你老人家生气。” 柳三哥笑道:“大马猴,大家朋友一场,你怎么叫她老人家啦,她只不过武功好了一点,就是再好,也不能叫老人家。” 南不倒道:“大马猴想咒我早死呢。” 大马猴道:“哪敢啊,叫你啥好呢?” 南不倒道:“马药罐。” 大马猴道:“小人的外号叫大马猴,咱们三百年前是一家啊。” 南不倒道:“谁跟你一家谁倒霉。” 大马猴并不在意,哈哈一笑,问柳三哥:“爷,你老贵姓?” 柳三哥道:“免贵姓赵,走肖赵。” 大马猴把杯里的酒干了,道:“赵爷,刚才说到哪了?” 柳三哥道:“对,接着说,阴山一窝狼就来了五个人么?” 大马猴道:“是。” 柳三哥问:“长白山的二道白河,听说是杀手帮的黑窝?” 大马猴道:“是其中的一个窝点吧,具体在哪个屯哪个镇,没人知道,有人说在长白山的原始森林里,有人说在天池旁峭壁上的洞穴里,也有人说在呼伦贝尔大草原的牧场上,这可没个准。杀手帮鬼得很,要找到他们不容易,他们想要找的人,就一定能找到。” 柳三哥道:“听说,杀手帮活儿干得门儿清,只要你出得起够多的银子,他们就会帮你把要杀的人给办了,杀手帮只认银子不认人,干完活,拿了银票走人,从不在江湖上搅事儿,不跟江湖上的任何帮派有瓜葛。” 大马猴道:“赵爷,没错,那是从前,如今,世道变啦,杀手帮也不得不变啦。”大马猴压低嗓门,看一眼包厢的窗户,生怕被人听见似的,低声道:“一年前,杀手帮的七个头领,江湖上号称‘七杀手’的,听说死了四个,老三、老四、老六、老七全没啦,是被人暗杀的,真是报应啊,都说现世报,来得快,可也来得太快了,听说这四个杀手武艺超群,全是一流高手,却死得不明不白。江湖盛传,他们的死有三种可能。” 柳三哥讶异道:“哪三种?” 大马猴道:“二十五年前,祁连山的前掌门祁连刀神齐大业为吏部尚书柳仁宽保镖,却被七杀手联手做翻,如今,祁连山的当今掌门伏魔和尚,带领祁连十三刀的一众高手,报仇来了,听说祁连山性格古怪、武功奇高的雪莲仙姑也来啦,四名杀手可能是死在祁连派之手,这是一种可能;另一种可能是,二十五年前,吏部柳尚书一家十一口,死在七杀手之手,只有他的幼子被异人救走,如今长大成人,成了当今天下第一高手,就是名传天下的千变万化柳三哥,三哥也到东北寻仇来了,这四名杀手是死在柳三哥的手中。” 柳三哥接着问:“那第三种可能呢?” 大马猴也不客套,自顾自在杯中倒满了酒,咕噜咕噜地喝了两口烧酒,道:“第三种可能是,柳三哥与伏魔和尚联手找上门来了,四名杀手是他俩联手除掉的。听说,柳三哥的弟兄、飞天侠盗丁飘蓬并没有死,他可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也在帮助三哥四处寻找杀手帮,杀手帮如今面临强敌,生死关头,只剩下了三名高手:老大、老二与老五,号称天下无敌的‘七杀天罡阵’已不复存在,其余的那些虾兵蟹将不足为虑,江湖上都说杀手帮现今是势单力薄,在劫难逃啊。阴山一窝狼,瞅着这时候是个机会,就来拜见杀手帮了,他们想与杀手帮联手,共同对付柳三哥、丁飘蓬、祁连派、四海镖局。杀手帮如今要想活下去,也只能放下身段,与阴山一窝狼抱成团儿啦,这样一来,对双方都有好处。” 南不倒喝着鸡汤,听着大马猴摆乎,她道:“你知道的不少啊。” 大马猴道:“嗨,我成天赶着马车载人运货,东奔西走,从沈阳到丹东,从丹东到延边,从延边到长春,没事就听人穷摆乎,都是道听途说而已,不过,还真有几分道理。” 柳三哥道:“这叫见多识广,大马猴,来,咱俩干一杯。” 他俩仰脖杯干,柳三哥道:“是啊,江湖传言不是有几分道理,而是十分有道理啊。你见过阴山一窝狼的人吗?” 大马猴道:“好象见过。” 南不倒道:“怎么叫好象?见过就见过,没见过就没见过。” 大马猴道:“徒儿,不不,应该是,小人吃不准。” 柳三哥道:“说说嘛,无非当作谈资,助助酒兴而已。” 大马猴道:“行,这要从小人赶车的行当说起,小人这活儿,要生意好,第一,要面子广,路子宽,朋友们乐意为你介绍生意;第二,价格要公道;第三,服务态度要好……” 南不倒道:“慢,慢慢,瞧你这付损样,服务态度还会好?” 柳三哥也笑了,大马猴道:“师父,噢,不对,马药罐,你也太把人看扁啦,人家是雇主,咱是赶车的,要是服务不好,人家口口相传,哪有人还敢租小人的车呀,小人的饭碗就砸啦,其他人我不管,只要你租了小人的马车,就是小人的衣食父母,别看小人长得那么个凶神恶煞的模样,在雇主跟前,小人能做到一不怕苦,二不怕脏,你叫干啥就干啥,骂不还口,打不还手,车前马后献殷勤,凡有委屈,牙关咬紧全认了,打碎牙齿,陪着笑脸往肚里吞,象个灰孙子似的,你去打听打听,凡雇主说起小人,没有不竖大拇指的。当然,没租过马车的人,不包括在内。” 南不倒道:“你不就是为了个‘钱’字吗,太势利了吧。” 大马猴道:“没钱行吗?没钱就得喝西北风!象小人这号人,没钱花了,又会去当胡子造孽。赶马车虽则起早贪黑、四处漂泊,却也来钱,自己挣的,钱干净,花得心里也踏实。” 南不倒眨眨眼,不吱声了。 柳三哥道:“是啊,人活着谁都不容易,活着要对得起良心。” 大马猴道:“赵爷的话有道理,想当初我大马猴何等风光,大碗喝酒,大口吃肉,与绺子们打家劫舍,为了争地盘,不惜打他个昏天黑地,身上也背了十几条人命,有时,静下来想想,也觉着心惊肉跳,自己不是个人,象是豺狼虎豹,不会有好结果,早晚会死在刀下。有一次,小人在劫道的时候,遇到一个愣头青拔刀反抗,被小人踹翻在地,小人正准备一刀做掉他时,奇巧过来一个游方和尚,长得瘦小孱弱,和尚劝我放过愣头青,小人说,行,你来替他死,老子就放过他。当时,小人是想难难和尚的,不料游方和尚竟然答应了,缓缓坐在小人身边,闭目合掌,静候死期,小人一个愣神,愣头青趁机爬起来,抱头鼠窜跑了,小人举起单刀向和尚脑袋砍去,刀落一半,突然旁削,和尚睁开眼,神色淡定,道‘施主,怎么改变主意了?’小人道‘老子跟你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杀你,算了,你走吧。’和尚道‘小伙子跟你也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杀他?’‘他反抗,想杀我,我不杀他,他就杀我。’‘你抢劫,他反抗,自在情理之中,你不招他,他不招你,你怎可顿生杀机?!’说着,游方和尚的手一抓,竟抓住了小人的单刀,小人使足吃奶的力气,也无法将单刀夺回,那游方和尚也就是一百来斤,换了别人,凭小人的膂力,会连人带刀拎起来甩出去,可当时,游方和尚象是屁股生根一样,稳坐在地,纹丝不动,小人大吃一惊,知道今儿个遇上高人了,正在诧异的当儿,一股大力生起,小人把持不住,手中的刀被夺走了,和尚微微一笑,双手握着刀背,轻轻一掰,叭一声,竟将一柄沉甸甸的锻打钢刀折成了两截,当啷啷,扔在小人脚下,和尚起身道‘贫僧见施主,心存一丝善念,就不跟施主计较了。劝施主一句话: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从此行善,戒断杀孽,若不悔改,恶报无穷,捉拿斩杀,永世不安,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说完,朝我合什一揖,转身就走,大袖飘飘,身形一晃,消失在林子中。从此,小人大彻大悟,再不敢为非作歹了,就找个借口,不当胡子啦,决心从此要做个好人,再不敢行凶杀人了。” 南不倒道:“什么大彻大悟呀,今儿个,要是老子不会武功,保不定就会死在你的炉钩下。” 大马猴深思道:“看来,我必须做到,对所有的人都骂不还口,打不还手,才能戒断杀孽呀。” 柳三哥道:“对,大马猴,从善如登,努力吧,向善之心,须时刻牢记心头啊。” 南不倒道:“都扯到哪儿去啦,刚才,你说好象见过阴山一窝狼的人啦,什么时间?在哪儿见的呀?” 大马猴道:“小人道上的朋友不是多吗,今年十月末吧,沈阳的朋友给小人介绍了一个活儿,拉两个人去一趟长白山的二道白河,是个做参茸生意的小贩,带着个伙计,大概是要去贩运参茸吧,包来回,管吃管住,兼做保镖,回到沈阳后,给十两银子。二道白河我老跑,挺熟的,到了二道白河,小贩说想去山中的聚宝屯采买参茸灵芝,聚宝屯山民采掘的野山参、灵芝品位高,价格公道,听说那一带不太平,常有强人出没,再说,山深林密,若碰上野兽也是件麻烦事,问我能不能去,我拍拍腰间的单刀,道‘没事,这刀可不是吃素的,不过,真要遇上胡子,你俩可得听我的,道上自有道上的规矩,全由我来应付,不准胡来,包你俩没事。’小贩连连点头。在山林中走了大半天,总算到了聚宝屯,屯子里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中的盆地上,一条小河穿村而过,河边种着庄稼,屯子里鸡鸣狗叫的,透着祥和安宁,于是,我将马车拴在屯子场院里的树上,陪着小贩与伙计带着口袋,挨家挨户地收购参茸灵芝,生意做得挺顺利,小贩道‘有些话不能听,都说聚宝屯不稳便,我看尽是瞎咋呼,自己吓自己。’我朝小贩看了一眼,道‘老板,这话不能说,满口的饭好吃,满口的话不好说,不是我迷信,有时候说啥来啥,你没听说过说到曹操,曹操就到吗,你就管自个儿做买卖吧。’老板摇摇头,不信,道‘想不到你年纪轻轻,比我还迷信。’他是雇主,我得让着他,只得一笑作罢。 “生意做得很顺利,两个口袋装满了参茸、灵芝,伙计将两个口袋用绳子打个结,一前一后抗在肩上,老板脸上笑盈盈的红光焕发,显然,今天的采买他十分满意,伙计道‘老板,差不多啦。’小贩道‘那么老远跑一趟,急啥急,今晚就住在靠山屯了,还得再去每家每户转转。’最后,来到聚宝屯外的一户人家,进了树篱围成的院子,只见有一间低矮的土坯茅屋,门前矮凳上坐着个晒太阳的老头,他满脸皱纹,白发苍苍,也不知道有多大岁数了,小贩上前问‘大爷,可有年份长一点的野山参?’老头道‘有。’小贩道‘拿出来看看。’老头道‘怕你嫌贵。’小贩道‘要是货色地道,那就另说了,大爷,看看嘛。’老头道‘行。’老人起身进屋,一会儿,从屋里出来,手里捧着一枝野山参,形状活脱脱象一个娃娃,头顶系着根红绳子,五形俱全、体态俊秀、主根坚实紧凑,其上横纹细密清晰,支根两条,分裆自然,中呈男根,赫然挺立,须根细长弯绕,密缀珍珠疙瘩,皮细而韧,呈暗黄色,皱褶老结,看来年份久长,是罕见的上品野山参呀。小贩与伙计的眼睛顿时亮了,他俩对望了一眼,装作不动声色的模样,小贩从老头手里接过野山参端详,这是他们进山后看到的最上等的野山参啊,小贩的眉头在微微跳动,却淡淡地问‘大爷,这参卖多少银子?’老头道‘一口价,十两银子。’小贩道‘这参是不错,也不值十两银子呀,撑死了,也就值五两银子。’老头一把夺过人参,道‘不卖了。’小贩道‘别急呀,好商量。’老头道‘没个商量,你知道这人参有多少年头了?少说也有一百三十多年了,俺挖了一辈子的参,也算是长白山的老把头了吧,象模象样儿的参仅挖了这一枝,要放在城里的参茸店里,用个精致盒子装着,标个一百两,一千两银子的卖价,也不为过,你当俺们山里人好唬弄吧,不卖了不卖了。’小贩道‘大爷,咱们好商量,八两,八两银子成吗?’‘没门儿。’‘九两,你老总不能成呈子口了吧?’‘就当一回呈子口咋的,十两,少一钱不卖。’‘哎,十两就十两吧。’小贩叹口气,从怀里掏银子,老头哈哈大笑,拍了一巴掌,道‘成交。’ “这时,我身后闪出一个人来,那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一袭青衫,小圆脸上口角带笑,一脸和气的模样,道‘老人家,我出十五两银子,你卖给我吧。’小贩道‘小子,有你这么做生意的么!我已买下了这枝参,你怎能横插一杠子,这不是搅局么!’老头也道‘可惜,年轻人,你晚来了一步,要不,俺就卖给你了。’年轻人依旧笑笑,道‘没事,银子还没有过手,不能算这单生意做成了,老人家,卖给我吧。’说着,他掏出十五两银子硬往老头手里塞,老头不受,道‘这可不成,俺已答应了人家,不能说话不算话,俺成什么人啦,再多的银子也不行呀。’老头够倔,不肯改口,年轻人笑道‘老人家,你可别糊涂啊,我这儿是十五两银子啊。’说笑着,年轻人的手脚不知怎么一来,银子已塞到老头怀里,手里已多了一枝野山参。老头厚道,连说不行,可手脚不听使唤,却也无可奈何。 “我大马猴功夫不咋的,眼睛却识货,从年轻人那份手活来看,功夫不知高出我多少倍去了,心中暗暗吃惊。 “可小贩与伙计眼拙,他们根本没将这个笑呵呵的年轻人放在眼里,论个头,他俩都比年轻人高大结实,为了防身,小贩与伙计身上全佩戴着单刀,这时,他俩火了,拔出刀来,小贩脸一黑,道‘放下,把参放下,小子,不然老子就放你的血。’年轻人笑笑,道‘何必呢,大哥,这单生意砸了,就再去找一单吗,动刀动枪的,欺负弱小,不地道吧。’我心里暗暗叫苦,忙上前劝架,道‘老板,生意不成仁义在,把刀收起来,何必坏了和气。’小贩与伙计瞪我一眼,小贩道‘你倒好,不帮我讨还人参,还和起稀泥来了,这算是啥路数呀,你是我的保镖还是他的保镖,是我出钱雇的你,还是他出钱雇的你,真是个屯迷糊。’ “年轻人笑道‘这位大哥才是明白人呀,大哥,别拦着他俩,他俩要能将人参从我手中夺走了,我就认栽,一个子儿不要,立马走人。’他手里扬着野山参,不退反进,扬手向脖子上比划,笑道‘老板,有种,你就砍呀。’小贩怵了,他毕竟是生意人,拔刀只是吓唬吓唬人的,要真砍,打死他也不敢,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伙计急眼了,从旁一刀向年轻人腿上撩去,年轻人身影一花,脚尖一挑,将伙计的单刀踢飞了,一式鸳鸯连环腿,已将伙计踢翻在地,再也起不来了,身影落地,已到了小贩跟前,骈指疾点,将小贩点翻在地。他一掀衣衫,拔出腰间弯刀,笑呵呵地就要往小贩身上招呼。 “当时,小人只得拔出刀来,迎了上去,挡在小贩身前,道‘爷,你就放过他俩吧,他俩不懂事,冒犯了大爷,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跟他俩一般见识才好。’年轻人笑道‘怎么地,若是我不放过他俩,你就要向我讨还公道?刚才,我还说你是个明白人呢,现在看来,你确实是个屯迷糊啊。来吧,我让你三招。’我道‘小人不敢,小人只求大人饶了他俩性命,你要啥就拿啥吧。’年轻人微笑道‘我啥也不要,光要你们仨的性命。’他说这话时,脸上一直带笑,语气也十分温和,那神情象是在说我想喝杯水似的,一点没有怒气,也没有杀气,当时,我的头皮冷汗直冒,看见年轻人的刀柄嵌有一枚黑色翡翠狼头,顿时明白,他是阴山一窝狼的人,莫非他就是排行老七的笑面狼么?!江湖传言,此人面相和善,常带笑容,杀心极重,手段毒辣,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江洋大盗,杀个把人,就象是杀一只鸡,是千万得罪不得的角色,谁要是开罪了他,那就死定了,哎,豁出去了,老子今儿个别无选择,只有拼一把啦。 “笑面狼笑眯眯地盯着我,他的笑容亲切真诚,人们很难能把他跟传说中的杀人魔王联系在一起,就是这个人,却会笑着把你送进坟墓。他握刀把的手,青筋突现,随时会发出致命的一击。 “卖参的白发老头惊呆了,他瘫坐在矮凳上,道‘好啦好啦,别打啦,年轻人,参都拿走啦,你就走吧,要不,我把银子还给你吧。’年轻人道‘不行,不杀了他们,我心头的这口气咽不下去呀。’ “这时,院门口传来一个声音,道‘老七,算啦,长白山可是白毛风的地盘,不兴乱来,咱们初来乍到的,动刀子不利市,看在白老大的面上,饶放他们一回。’笑面狼一撇嘴,苦笑道‘是。’话音未落,锵啷啷,弯刀入鞘。 “我回身一看,见院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四十来岁,方脸高额,须发浓密,神色镇定,中等身材;一个三十几岁,高大肥硕,凶神恶煞,俩人俱各腰佩刀剑,刀把上都嵌着个狼头。刚才发话的便是那中等身材的人。笑面狼掂着手中的人参,道‘军师,这参才是长白山正宗百年灵娃野山参,回头送给老大,滋补身子。’军师道‘是啊,几个月前,在邯郸滏阳河的船头,老大被柳三哥甩了一袖,伤了真气,至今还未好全,咳的痰里常带血丝。’那高大肥硕的道‘吃了这参,能治老大的病?’军师道‘老三,这你就不懂了,野山参最是滋补之物,不能说包治百病,可也**不离十啦。老七,快把人参收好,咱们走吧。’老三大约就是谋财狼吧。三个人说笑着走了,军师走路时腿有点儿瘸,却也不碍事,快步如飞,转眼走得没了踪影。 “小人想,在聚宝屯所见的三个人,应该是阴山一窝狼的老二瘸腿狼、老三谋财狼、老七笑面狼吧。” 南不倒道:“有点象,确实象。” 柳三哥笑笑,道:“江湖上的事,真吃不准,也许是绿林山贼,装模作样、狐假虎威吓唬人吧。来来来,咱们喝酒,管他呢。” 八十七 冰雪江畔鏖战急 酒足饭饱后,大马猴将柳三哥南不倒送到大车店后院的套间,自己仍要回到大统间去过夜。 南不倒道:“你真会省钱呀,尽拣便宜的过夜。” 大马猴道:“大统间好,住惯了,我喜欢热闹,南来北往的赶车人聚在一起,喝喝酒,聊聊天,能多交朋友,消息也灵,有时互相还能介绍活计。” 南不倒道:“好是好,闹哄哄的,睡不安生。” 大马猴道:“闹哄哄的才睡得踏实,要安静下来,还觉着缺了些啥呢。” 南不倒道:“贱命。” 大马猴道:“师父说的一点不错。” “脸皮真厚,我可不认你这个徒儿,爱叫你就叫吧。” 大马猴道:“敢情好,要让小人叫你马药罐,觉着别扭,你老板叫得,小人可叫不得。” 柳三哥笑道:“啥顺口就叫啥吧,咱们谁也别计较了。” 当夜,大马猴告辞离去。 翌日,柳三哥与南不倒起身开门,见大马猴穿着光板子羊皮袄,抱着鞭杆儿,在窝风的门斗旁站着。 南不倒吃了一惊,问:“大马猴,你干嘛,吓我一跳。” 大马猴道:“昨儿闲谈间,听你们说要去五国头城,我路熟,想送你们到地头。” 南不倒道:“你会不会搞错哟,我们又不去五国头城,去依兰县。” 大马猴道:“师父,这你就不知道了,依兰县又叫五国头城,宋金时依兰县女真人有五个部落在此聚居,其中最大的部落叫‘越里吉’,就聚居在依兰县城,所以依兰县城又叫五国头城,是女真人的发源地。宋朝的两个皇帝宋徽宗与宋钦宗,就是被掳掠到五国头城关押着的,老死在那儿,他们囚禁的土牢叫‘坐井观天’,想想大宋的皇上,竟关押在象菜窖似的土牢里,抬头望天,如井底之蛙,那叫个惨呀。唉,想当初锦衣玉食,前呼后拥,说的话就是呈旨,到后来竟落到这步田地,简直连做梦也想不到的吧,唉,那就是命,天命不可违啊。” 柳三哥道:“你知道的还真不少。” 大马猴道:“全是听弟兄们瞎摆乎,是真是假,说不好。” 南不倒道:“你别跟在我们身后,象断不了奶的孩子似的,我们可付不起你的车费,你还是赶车挣钱去吧。” 大马猴道:“为师父办事,哪敢要钱啊,正好没活计,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柳三哥道:“我去看一个朋友,你就别去了,朋友的脾气古怪,要是见了生人,就不高兴了。” 大马猴道:“噢,既如此,小人就不勉强啦,赵老板,师父,咱们就此别过,这一走,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再见两位一面喽。” 柳三哥道:“要真有缘,相信还能见面。有了马药罐保驾,东北的生意我可是做定了,东北道上的事儿,以后还得仰仗你多多帮衬呢。” 大马猴拍着胸脯道:“没问题,我大马猴在道上还是小有名气,以后有事,就去沈阳、大连、丹东、长春、白城、二道白河的大车店留个话,小人得到信息,便会星夜赶来,决不含糊,愿为二位大人效犬马之劳。” 大马猴是个爽快人,抱拳一揖,道:“后会有期。”大步流星的走了。 *** 没有雪,没有风,没有大烟泡,天气晴朗,阳光淡淡地撒在雪原上。 柳三哥赶着马车,在松花江边的小路上行走,车轮辗压着冰雪,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松花江已冰冻了,冰面高低不平,象一层层翻滚的冰丘,通向远方,冰丘上复盖着白雪,时而小风刮起,雪花便在冰面上婀娜起舞,飘浮摇曳。 南不倒倚窗眺望,拍手叫好道:“看,三哥,冰面上的雪花象是在跳舞。” 柳三哥道:“你看仔细喽,远方的冰面上,有人在打架。” “打架?”南不倒极目远眺,道:“咦,是有人在打架,还打得好厉害呢。” 远处,松花江冰封的江面上,三个人打成一团,因为风是从这边吹过去的,听不到打斗的声响,离得又远,不留意还真看不出来。 看来双方均是好手,窜高伏低,身手十分矫健。 南不倒道:“三哥,快,看看去。” “行。”柳三哥鞭儿一炸,催着马车,向前方奔去。 奔到近前,柳三哥勒住马车,观看动静,见路边山坡上有个小村落,歪斜着十来间土坯茅屋,茅屋附近,拴着两匹驴子,还停着辆驴车,有个胖大尼姑,三十来岁,戴着顶棉布帽子,腰佩长剑,坐在车座上,跺足吆喝道:“恨情师妹、怨情师妹,不可手软,把那淫荡汉子一剑放倒了。” 只见冰冻的江面上,两个妙龄尼姑,约摸二十上下,也戴着棉布帽子,虽身着灰色僧袍,却遮掩不住青春貌美,肤若凝脂,朱唇皓齿,翠眉淡扫,目如朗星,正挥剑与一个高大帅哥在打斗,帅哥身着锦衣,手执九节钢鞭,舞得水泄不通,奈何两个尼姑剑法精纯犀利,竟将高大帅哥逼得连连后退。 三人在冰冻不平的江面上打斗,如在平地一般,借势滑步纵跳,毫不碍事。 妙龄尼姑配合默契,一攻一守,剑招却招招狠辣,抹脖挑心,削足撩阴,节奏奇快,出剑突兀,帅哥若是稍一疏忽,便会玩儿完了,打得帅哥大呼大叫,道:“操,真他妈邪门了,两个美女尼姑,竟然要谋杀亲夫啦。” 一个尼姑喝斥道:“不要脸的东西,贫尼最恨的是轻薄浪子,吊儿啷当,甜言蜜语,始乱终弃、朝三暮四,今儿个,让你尝尝贫尼的厉害。” 尼姑虽是在骂人,声音却十分好听,如大珠小珠落玉盘。 只见她长剑在九节钢鞭上一拨,撩开一个空隙,在冰面上一个滑步,一记突刺,剑尖挑向帅哥的右腕,帅哥见机得快,忙叠里向后撤身沉腕,嗤溜一声,剑尖已将他袖口划了一道口子,还好,未伤及肌肤。 坐在车座上的胖大尼姑哈哈大笑,道:“恨情师妹,这一招‘碧波飞鱼’使得精彩,只差一点点,淫汉的一只手掌就没了。” 帅哥大怒,骂恨情尼姑道:“贼婆娘,若是落在老子手里,老子定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变着法儿折磨你。” 嘴里骂着,手上的钢鞭一抖,咻一声,鞭头如毒蛇似的向恨情尼姑的脖子上缠去。 恨情尼姑长剑一搭,向后撤了一步,轻轻化解。 另一头的怨情尼姑,乘机从冰丘上滑下,剑影缤纷,直取帅哥项上人头,骂道:“淫汉无耻,平白无故,遇上两个尼姑也要欺负,不怕天打雷劈,不知天下多少女儿家害在你手里,今日贫尼要替天行道,除了你这个祸害。” 帅哥只得撤回钢鞭,从冰面上滑了开去,以求自保,不过,又是嗤溜一声,将他那镶着狐裘的衣襟挑破了,幸喜未伤及肌肤。 驴车上的胖大尼姑哈哈大笑,道:“怨情师妹这一招‘蟾宫折桂’使得不赖,只差一点点,就把这棵枯树杈放倒了,好极好极。” 帅哥大叫道:“老七,老七,快快出来,别看大哥笑话啦,想不到这两个贼尼姑,如此了得。” 茅屋的门斗里闪出一个年轻人来,手中提着把弯刀,哈哈大笑,道:“五哥刚才说啥来着,不是说两个都要嘛,还说,你玩过后才能让我玩,怎么,不行了吧。吃独食不仗义吧,好歹得有福同享呀。” 帅哥道:“得得得,拿下这两个清水货,咱哥儿俩一人一个。” 年轻人长着张娃娃脸,笑嘻嘻的,一边说笑,一边展开身法,两三个起落间,已飞掠到帅哥身前,帅哥与年轻人分别接下了一个尼姑,这一来,双方才显得势均力敌,互不相让。 柳三哥一眼便认出,高大帅哥是阴山一窝狼的老五大色狼。年轻笑面人是老七笑面狼。看来,阴山一窝狼确实来东北了,大马猴的话**不离十,没错。 南不倒没有认出来,嚷嚷道:“男的打女的,不地道,我上去帮出家人打架去。” 说着就要开门下车,柳三哥道:“急啥,尼姑自己人还未出手呢,皇帝不急急太监,真是的。” 南不倒奇道:“咦,对呀,坐在驴车车座上的胖大尼姑怎么光喊呢,难道她不会武功?” 柳三哥道:“她是师姐,不会没有武功吧。” 南不倒道:“那可说不定,就象少林寺的和尚,有武僧,也有不会武功,光会参禅的文僧。” 柳三哥道:“她不会武功,腰里佩着剑干嘛?” 南不倒道:“行走江湖,也许是吓唬吓唬人的吧。” 柳三哥道:“背不住驴车里还藏着高人呢,看看再说。” 南不倒道:“也是。” 南不倒下了车,背靠马车,手握剑柄,随时准备出手。 这时,驴车里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来,道:“忘情啊,你怎么不去帮帮你的师妹呢?” 胖大尼姑原来叫忘情,她道:“哎呀,仙姑,我怎么又忘啦,真该死。” 驴车里的仙姑叹口气,道:“忘情啊,你是该忘的事忘不了,不该忘的事,偏偏忘个干净啊。” 胖大和尚一拍脑袋,道:“阿弥陀佛,仙姑说得一点不错,弟子知罪了。” 忘情尼姑说着,手掌在车座上一按,人如大鸟一般腾空而起,身法竟然十分轻盈。 柳三哥对南不倒道:“看,她武功不错吧。” 南不倒道:“给你猜对了。” 柳三哥道:“好戏在后头呢,驴车里有人,茅屋里也有人。” 忘情尼姑落地拔剑,在起伏的冰面上就势一滑,速度奇快,滑到大色狼与笑面狼背后,长剑顺势向二人的腰上削去,剑影在阳光下一闪,切割出一道耀眼的亮弧,顿时,大色狼与笑面狼腹背受敌,险情叠起,亏得两人身手一流,见机得快,听声辨器,齐地向两侧滑步逃生,只听得嗤喇喇声响,大色狼腰间的锦缎腰带被削成了两截,掉落在冰面上。 怨情尼姑忍不住掩嘴格格娇笑,道:“忘情师姐这一招‘刘海戏蟾’帅呆了,只差一点点,大淫棍就没命啦。” 忘情尼姑哈哈大笑道:“不好意思,小菜一碟,贫尼的剑还是慢了一慢。” 这冰面上的三打二,可不是好玩的,打得大色狼、笑面狼,哇哇怪叫,狼狈不堪,只有闪避招架,根本就无暇反击,笑面狼喊道:“尼姑厉害,不是闹着玩的,屋里的弟兄,全出来吧,别看笑话啦。” 茅屋内爆发出一阵狂笑,屋内走出四男一女,赫然是瘸腿狼、谋财狼、白脸狼、鬼头鳄与**狼,四人手执兵刃,瘸腿狼头一摆,丢个眼色,鬼头鳄与**狼飞身而起,扑向忘情尼姑,鬼头鳄的鬼头刀力大势沉,**狼的弯刀狠辣刁钻,缠住了忘情尼姑,顿时,三个尼姑便落了下风。 好在尼姑训练有素,立时便靠贴在一起,结成剑阵,与强敌勉力拼斗,一时倒也有惊无险。 瘸腿狼向白脸狼呶呶嘴,看着驴车道:“车里藏着谁呀,该露脸啦,不然,你的徒子徒孙就没命啦,你总不能看着你的门下都死绝吧。” 白脸狼手握铁箫,正要向驴车走去,“呀”一声,驴车的门开了,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尼姑从车门里飘了出来,白脸狼不敢轻易造次,向后退了一步,全神戒备。 老尼姑颇为清秀,却板着脸,道:“有这么说话的么,今儿个大概阴山一窝狼全来了吧,听说在中原混不下去了,跑到东北来混了,东北又不是你们的地盘,贫尼以为,这日子更不好混。” 瘸腿狼怒道:“你是谁?” 老尼姑道:“我是谁?贫尼法号‘空空’。” 瘸腿狼道:“没听说过。” 老尼姑道:“‘空空’的意思,就是啥也没有,无家无财无子无女,也没有贫尼这个臭皮囊,当然你就没听说过,要是你听说过了,那就成了怪事啦。” 瘸腿狼道:“听你口音也不是东北人,怎么也到东北来混啦?” 老尼姑道:“出家人四海为家,托着一只钵,今儿在东北化缘,明儿在西北化缘,那是常事。不过,相信你一定听说过江湖上给贫尼取的外号吧。” “什么外号?” “雪莲仙姑。” 瘸腿狼哈哈大笑,道:“知道知道,当初雪莲仙姑与祁连刀神齐大业爱得死去活来,后来,祁连刀神却娶了你的妹子宝瓶仙姑,把你给一脚踹了。从此,雪莲仙姑想不开了,遁入了空门。这一段伤心事,大凡江湖上的人没有不知道的。” 雪莲仙姑没有作恼,相反脸上却泛起了红晕,她道:“江湖上的人乱嚼舌头,把事儿传反了。” 瘸腿狼道:“怎么传反了,不会吧。” 雪莲仙姑道:“当时,祁连刀神有点贪,他想将我与妹子都娶了,我不同意,他说,人家男的能娶七个八个,我就光娶你俩有啥不可意的,我说,人家是人家,我是我,当然不行。他还在犹豫的当儿,我就一脚把他给踹了,为了绝了他的念想,干脆就削发为尼了。事情是这样的,哪知这事儿一传十,十传百,就变成了你说的模样了,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啊。” 那后面一句,简直是在骂人,瘸腿狼也不发作,据传,雪莲仙姑与祁连刀神武功在伯仲之间,已入化境,怕讨不了好去,道:“原来如此啊,看来江湖上的话,不能不听,也不能全信啊。今儿的事,多怪我家老五好色轻薄,冒犯了仙驾,忘仙姑见谅。” 雪莲仙姑道:“这个好说。” 瘸腿狼扯着嗓子对江心喊道:“别打了别打了,弟兄们全给我撤回来,都是自家人。” 江心冰面上打得正顺手的大色狼等人,见军师这么说,齐地往后一撤,这边的忘情、恨情、怨情尼姑顿时肩头一轻,缓了一口气,却不敢大意,手握长剑,全神戒备。 一会儿,大色狼等人收起兵器,嘻笑着结伴向茅屋走去,却不敢再调笑放肆了,这些尼姑,全是些眼里容不下沙子的主,惹急了命都不要。 众尼见状,这才尾随着,走向驴车。 南不倒见了,道:“怎么搞的,不打啦。” 柳三哥抱着鞭杆,道:“这就是江湖,有时,为了一句话,以性命相搏;有时,也因一句话,消散漫天刀兵。打有打的原因,不打也有不打的理由。一窝狼是慑于雪莲仙姑的武功,雪莲仙姑是碍于一窝狼人多势众。” 南不倒道:“也就是说,他们谁都想打,只不过现在不是时候。” “对。” 这时,见远处山坡上奔来两骑,蹄声嗒嗒,雪尘滚滚,转瞬间来到瘸腿狼近前,滚鞍下马,一人是七杀手之一的刀疤五爷,另一人头上包着头巾,只露出两只眼睛,也许是刀疤五爷的跟班。 瘸腿狼上前向五爷一揖,凑上前在五爷耳边嘀咕了一阵,五爷的脸一肃,双眼紧盯着雪莲仙姑。 雪莲仙姑冷哼一声,道:“贫尼最见不得鬼鬼祟祟,在人前咬耳根子说话的人,有啥子事见不得人呀。” 刀疤五爷目光如炬,问:“你就是雪莲仙姑?” 雪莲仙姑道:“是。” 刀疤五爷道:“怎么有那么多雪莲仙姑,上个月,我在南京与雪莲仙姑交过手,好象长得跟你不一样。” 雪莲仙姑道:“长啥样?” “左额头上长着个瘤子。” 雪莲仙姑问:“她自称是雪莲仙姑啦?” “没有,不过,我认定她是雪莲仙姑,她并不否认。” 雪莲仙姑道:“她不否认,你就当真啦!真是岂有此理。你大概也是个杀手吧,如此武断,莫名其妙,大概被你错杀的人不少吧。” “少,极少。” 雪莲仙姑道:“南京的那个雪莲是假的。如今假冒的东西太多啦,假冒名酒、名药、名马、名犬、名人、名皮毛、名特产,所在多有,不一而足,而南京的雪莲,是你错认的,她倒没有假冒,你认错了,她就让你错到底,挺好玩的呀。” 刀疤五爷道:“听说你到东北来是为了给祁连刀神报仇,来找七杀手晦气来的?” 雪莲仙姑笑道:“不错。” 刀疤五爷道:“我有一点想不通。” 雪莲仙姑道:“说。” 刀疤五爷道:“祁连刀神齐大业负情于你,有人为你杀了他,你该感谢才是,怎么反而要为他报仇呢。” 雪莲仙姑道:“首先,是江湖传言传错了,是我负情于大业,有愧于心;其次,不管怎样,我与大业曾经有过一段美好时光,我感谢上苍,也感谢大业,杀他的人,自然是我的仇人,血债要用血来偿,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再者,大业是贫尼的妹夫,打断骨头连着筋,说啥也有一层亲戚关系,贫尼莫非睁着眼睛不管么?!” 刀疤五爷道:“听说,七杀手的老三、老四、老六、老七都是你杀的?” 雪莲仙姑苦笑道:“我的运气没有那么好,苦苦找了二十四年,才在杭州凤山门的一处豪宅内,找到了七杀手的老七--百步穿杨龙七爷,那天,他正搂着一个四川幺妹快活呢,我撞开门,闯了进去,他去摸床头的弓箭,可他慢了一步,被我一剑穿喉,结果了性命,鲜血飙射,将雪白的帐子都染红了,四川幺妹吓得晕死过去。龙七爷的床头挂着一付精致的弓箭,盯着弓箭,贫尼怒恨攻心,导致大业中箭落马的,就是这可恶的弓箭,我把弓箭摘下来,把所有的箭都折断了,把那张弓,用剑砍成了碎片,若是没有百步穿杨龙七爷,即便大业败在七杀阵内,也能突围逃脱,就你们七杀手那点功夫,想困住大业,根本就不可能。可恨龙七爷,一箭射中了大业的后背,一箭射中了白马,才让你们这些鼠辈侥幸得逞。哎,这叫虎落平阳被犬欺,龙陷浅滩遭虾戏啊。” 刀疤五爷咬牙听着,脸色铁青,那道刀疤却十分殷红,右手紧紧握住了腰间的刀把。 龙七爷死后,他亲自到过出事的豪宅,死后的情景,完全与雪莲仙姑描述吻合。 仇人就在眼前,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雪莲仙姑是何等老辣的角色,一眼便看穿了对方,厉声问道:“你是七杀手的什么人?” 刀疤五爷道:“刀疤五爷。” 雪莲仙姑道:“对了,江湖上人称‘刀疤五爷鬼见愁’,鬼见了发愁,我见了却笑啦,找你找得好苦哟,五爷,二十五年的今天,才在东北松花江边的荒野上,给贫尼找着啦,账该清一清啦。你旁边蒙着面的那位是谁呀?不会就是白毛风吧。” 刀疤五爷鬼见愁道:“你管得真多啊,我倒要问问你,后面马车上有多少人,是不是祁连山的当今掌门,伏魔和尚李有忠?” 一场血战看来已不可避免,阴山一窝狼全亮出了家什,这边,雪莲仙姑等人又一次拔出了长剑。 雪莲仙姑哈哈大笑,道:“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双方各有忌惮,一时都不敢断然下手,刀疤五爷暗忖,如果是伏魔和尚,一旦动手,将很难全身而退。 听说,伏魔和尚李有忠的武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已不在乃师祁连刀神齐大业之下。 据说,三爷、四爷、六爷全死在了伏魔和尚的刀下,对伏魔和尚宜智取,切忌鲁莽。想到这儿,他与蒙面人丢个眼色,心里已有了主意。 雪莲仙姑心里也有一笔账,他知道后面马车上的人与自己毫不相干,如果交上手,对方人多势众,武功高强,自己这边肯定吃亏,也许还得搭上几条性命。 搭上自己这条老命也就罢了,反正活着只是个匆匆来去的过客,没啥意思,要搭上年轻徒儿的性命,自己实在于心不忍。三个徒儿,感情上都遭受过创伤,够不幸啦,这才看破红尘,遁迹空门。岂忍让她们青春早夭,惨死荒野啊。 如今,上上之策是唱空城计。 雪莲仙姑道:“刀疤五爷鬼见愁,贫尼让你三招,出手吧,咱们的账,刀剑上清,技不如人,死了活该。” 雪莲仙姑反守为攻,只有足够笃定大胆,才能显得后边马车里藏着高手呢,才能吓退司马懿。 果然,刀疤五爷怵了,阴山一窝狼见刀疤五爷畏首畏尾的模样,他们更不敢妄动了。 山坡后的土路上,奔来两挂马车,蹄声嗒嗒,雪尘滚滚,前一挂马车上赶车的是开山刀江勇,马车里坐着索命剑来芳与依梅的贴身丫环翠花,后一挂马车赶车的是霸王鞭崔大安,马车里坐着的是灵蛇剑何桂花。 今儿的天气好,两挂马车的车窗都开着,翠花眼尖,凭窗远眺,老远就认出了手握铁箫的白脸狼,她低声对来芳道:“来姨来姨,你看你看,前面那个拿着铁箫的就是白脸狼,就是骗我的车小发。” 来芳道:“有点象,我可吃不准。” 翠花道:“没错,来姨,要出错,你就杀了我。” 她兴奋得眼睛闪着绿幽幽的火花,看得来芳都有些怕了,这丫头,想报仇想疯了,要真和对方交上手,可得防着她点儿,只要能报仇,这丫头不想活了。 来芳正色道:“小孩子家怎么尽瞎说,什么杀呀死呀的,以后不许胡说。” 翠花道:“是,来姨。”她咧嘴一笑,探出头去,对开山刀江勇道:“江叔江叔,前面是阴山一窝狼的人,你把脸用围巾遮住,等到了跟前,咱们给他来个突然袭击。” 江勇这时也看清了,把帽檐一压,围巾一拉,遮住了面孔。从车座上站起来,向身后打了个三个手语,告诉霸王鞭崔大安,前面有敌人;要把脸遮住;准备好,到了近前突然出击。 霸王鞭也回了个手语,意思是:明白。 江勇与崔大安俱各蒙上了面,在东北,因天气寒冷,人们外出,总将脸捂得严严实实,以防冻坏了鼻子耳朵,这是常有的事,谁也不会觉得有啥不对劲。 况且,两挂马车不紧不慢的跑来,节奏祥和,象是在赶路。 雪莲仙姑见了暗吃一惊,面上却镇定自若,她道:“看来,你们的人马也赶来了。” 她以为是七杀手的人,或者是阴山一窝狼的人,这下情势更是危急。她说这句话有两层意思,第一,你们的援军来了;第二,说‘你们的人马也赶来了’,‘也’字大有文章,言外之意是,后面马车里的当然是我们赶来增援的人。 刀疤五爷乐得以假乱真,道:“这儿离长白山不远,在我们的地头上,到处有我们的人。” 他向身后飘了一眼,知道是路人,却充起胖子来。 刀疤五爷的心够狠,可猜忌之心甚重,从来不打无准备之仗,更不打无把握之仗,他哈哈一笑,道:“不知雪莲仙姑有没有胆量到长白山去一趟,听说柳三哥、丁飘蓬都在找咱算账,七杀手等着呢,咱们来个明明白白的了断,不要东一棒子,西一瓢,零打碎敲,偷偷摸摸的,干的活儿倒象起我们来了,这可不是名门正派所为呀。” 雪莲仙姑道:“行,反正二十五年都过来了,也不在乎这几天了,到时候别做缩头乌龟就好了。” “哪能呢,仙姑也太小瞧人了吧,就此打住,咱们回头见。”刀疤五爷收刀入鞘,就想走人。 山坡上的马车来到近前,突然,鞭儿暴响,马车发疯似的冲了过来,比马车还快的是车上飞出的三条人影,第一条人影是翠花,一式“一苇渡江”,直取白脸狼项上人头,她不管不顾白脸狼同伙的刀剑厉害,人如游鱼一般,从众狼的头顶上飞跃过去,只要能宰了白脸狼,自己就是被砍个十七、八刀,惨死荒野也值个,为四海沈阳镖局的老少爷们报仇,这是她的唯一心愿。 第二条人影是索命剑来芳,她紧随翠花身后,她明白翠花在想啥,她的出击,首先不是为了袭击哪一个人,而是为了保护翠花这傻丫头,当大色狼等人亮起家什,向翠花身上招呼时,却一一被来芳的长剑撩拨开了。 第三条人影是灵蛇剑何桂花,她的眼睛紧盯着笑面狼,真是冤家路窄啊,她永远不会忘记,在北京六铺炕乱坟头的那个夜晚,笑面狼哈哈一笑,刀光一闪,血光冲天,儿子崔传玉的人头掉落地上的情景,这一幕,无数遍地出现在她梦中,无数遍地让她从梦中哭醒,太惨了,她要为儿子讨回血债!如今遇上了,但愿今儿个能了此心愿。前几次,让笑面狼死里逃生,多怪自己报仇心切,剑招都走了形,怎么能报得了仇呢,不被仇敌所伤,已是大幸,而为剑之道,最重要的是身剑合一,物我两忘,冷静敏捷,机灵准狠,千万别乱了方寸啊。 何桂花这么告戒自己,可她的心能不乱吗,纵使她的心不乱,她的心跳已怦怦地加快了。 灵蛇剑何桂花身在空中,剑影缤纷,将自己裹挟在剑气中,一式“漫天花雨”,向一窝狼撒去。 看来,她没有目标,其实,她锁定的目标只有一个—笑面狼。 两挂马车几乎同时呼啸而至,刀疤五爷鬼见愁吃了一惊,咦,莫非是祁连山的大批好手蜂涌而来? 就在他一愣之间,只见空中飞来一人,长剑直取白脸狼首级,他喝道:“小白脸,当心,剑。” 白脸狼疾回头,见剑尖几及脖子,一闪身,噗,肩头中剑,他大叫一声,捂住伤口,向后飞掠,撒了一地血滴,一旁的笑面狼,一刀向翠花身上撩去,幸好身旁的索命剑来芳,长剑一挂,将笑面狼的刀荡向一旁。 翠花喝道:“哪里跑,还我命来。”脚尖点地,便又飞起,直扑白脸狼,一旁的大色狼手腕一抖,呛啷啷,九节钢鞭向她脚上缠去,来芳大惊,剑头一拨,将鞭头挑开。 翠花的眼里没有旁人,也没有危险,只有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那就是白脸狼。 而来芳的眼里,只留意翠花周身的安危,这傻姑娘是怎么啦,不要命啦,报仇心切到这种程度的人,她还是第一次见识。 开山刀已扔了鞭杆,跳下马车,挥舞钢刀向鬼头鳄、**狼冲击。 霸王鞭崔大安将马车冲入一窝狼中,钢鞭疾扫,叭一鞭,打在鬼头鳄肩头,打得他一个踉跄,倒退三步,开山刀想上前补上一刀,却被**狼的弯刀截住。 这是一场混战,再没有比混战更糟糕的打法了,混战混得有点儿敌我不分了。 对刀疤五爷等人来说,这场混战打得有点莫名其妙。 过了片刻,刀疤五爷与瘸腿狼等才醒悟过来,瘸腿狼喊道:“是四海镖局的霸王鞭来了。” 刀疤五爷上去截住了霸王鞭崔大安。 大色狼截住了灵蛇剑。 谋财狼上前截住了翠花与来芳。 瘸腿狼上前扶住白脸狼,笑面狼为他敷上金创药,瘸腿狼问:“怎样,不碍事吧?” 白脸狼道:“没事。”说着就拔出腰间铁箫要上前参战。 瘸腿狼道:“不忙,看我眼色行事,把火器准备好。” 白脸狼道:“是,二哥。” 瘸腿狼、白脸狼、笑面狼,站在蒙面人身旁,蒙面人道:“看来,今儿个免不了一场拼斗。” 白脸狼道:“不知后面那辆马车里的人,是敌是友?” 蒙面人道:“是敌。” 土路上刀剑磕碰声叱咤声四起,雪尘飞扬,起先还有屯子里的老乡在远远观望,后来,怕吃误伤,都躲进屋里,关门落锁,不敢看了。 起初,雪莲仙姑也吃了一惊,马嘶人叫,雪尘纷飞,乱成了一锅粥。 她不知道来的是敌是友,刚开打时,他还不敢相信,会不会是假打?这种事,江湖上时有发生。当双方摆开阵势,打得你死我活时,显见得是真打,她要是连假打真打都分不清,这辈子就算白活了,毫无疑问,来的是刀疤五爷的对手,不,仇敌! 雪莲仙姑喝道:“徒儿们,结成剑阵,不可分离,冲入狼群。” 锵啷啷长剑出鞘,雪莲仙姑率先,掠入战团。 雪莲仙姑的加入,立时扭转了战局,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 瘸腿狼、笑面狼、白脸狼忙上前拦截,却左支右绌,险象环生,鬼头鳄一看这边光景不对,让**狼一人对付开山刀江勇,过来助战,这么一来,方能挡住仙姑等人的凌厉攻势。 即便此时,蒙面人依旧在一旁袖手旁观,谁都搞不清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南不倒道:“三哥出手吧,止少刀疤五爷是杀手帮的人,别让他跑了。” 柳三哥道:“心急吃不了热粥,刀疤五爷跑不了。” 南不倒问:“你在等啥呀?” 柳三哥道:“我在等那个蒙面人出手。” 南不倒问:“等他干啥?” 柳三哥道:“也许,他就是昱岭关家父坟地,杀死小李子的刺客。” 南不倒道:“那还用等啊,我去试试就知道了。” 柳三哥道:“别去,别,……” 南不倒早已腾身而起,向蒙面人扑去。 不好,柳三哥将鞭杆儿在车上一插,如大鹏般展翅腾飞,紧跟在南不倒身后。 南不倒掠到蒙面人跟前,一招“无中生有”,向蒙面人眉心挑去,这一招隐藏着三种变招,三种变招能生发出三七二十一种剑路,罩定蒙面人周身。 蒙面人愕了一愕,拔出刀来,将刀一竖,护住眉心,“大漠孤烟直”,一柄单刀,凝神以待,以不变应万变,你动我也动,你变我也变。 继而,两人疾斗,身形百变,只听得刀剑相磕,令人目眩,叮叮咚咚一阵急响,两人瞬间已掠向松花江江面上,人影一花,南不倒向后飞掠,蒙面人的快刀,真有些难缠。 她喊道:“老板,还是你来吧,这个怪人的刀法有些古怪。” 柳三哥飞掠而至,从蒙面人的刀法身法判断,该人就是杀死小李子的刺客,三哥道:“是杀手帮的高手吧,你是老大白毛风呢?还是老二龙卷风?请示下。” 柳三哥的口齿清清楚楚,手上却没闲着,剑招如长江大河,滚滚而来,银蛇狂舞,剑气纵横。 蒙面人道:“你是谁?是柳三哥还是丁飘蓬,请先报上字号来。” 蒙面人也丝毫没有气促,语声平缓,刀法精湛,见招拆招,气定神闲。 两人在冰面上溜滑飞纵,刀剑织成的光晕,在冰面上飞旋。 南不倒见自己帮不上忙,就向岸上飞掠,只见岸上雪莲仙姑等人越战越勇,打得瘸腿狼等哇哇怪叫,便向雪莲仙姑打个招呼,从瘸腿狼身后发起了攻击,这么一来,瘸腿狼等便陷入了重围,五柄长剑,出神入化,闹得他们手忙脚乱,死亡正向他们一步一步逼近。 在江心冰面与柳三哥激斗三十回合后,蒙面人便感到手上的刀重了不少,对方剑气如虹,一剑快如一剑,不仅快,每一剑都别出心裁,灵动与沉重兼具,使人难以应付。 他叹道:“哎,你定是千变万化柳三哥,果然好剑法。”说着,虚劈三刀,掉头便往江边的山上飞纵。 柳三哥笑道:“往哪里跑。”发足便追。 蒙面客轻功极好,毕竟不是飞天侠盗,柳三哥看看追近了,一想不好,不知南不倒怎样了?不要着了贼人的道儿,可千万别出事啊。 一念及此,便返身折回。 瘸腿狼见老大白毛风也跑了,如此烂打下去,必死无疑,况且,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他丢个眼色给白脸狼,撮唇打个胡哨,喊道:“弟兄们,撤。” 白脸狼向仙姑等人掷出一枚霹雳子,叭,一声爆响,一片火光,白烟弥漫,令人窒息。 雪莲仙姑道:“小心,烟雾有毒,捂住嘴鼻。” 众人立时以手捂面,向后飞掠。 瘸腿狼等四散而逃,白脸狼手一挥,又向霸王鞭掷出一枚霹雳子,霸王鞭一抖鞭绳,叭一声,将霹雳子在空中击落,爆出火光烟雾,刀疤五爷等,趁机四散而逃,灵蛇剑何桂花见大色狼丢下自己跑了,也不追赶,她要找的是笑面狼,见笑面狼正向对面山上奔去,便展开轻功,追了上去。 无奈,那贼跑得太快,眼看这仇报不成了,忽见山上榛树林里掠出一条人影来,便喊道:“喂,截住笑面狼,别让他跑啦。” 笑面狼抬头一看,那人正瞅着自己乐呢,就是他,刚才打跑了白毛风,不对,我得往一旁绕过去,他往左绕,那人身形一晃,笑着站在了他左前方,他急往右绕,嘿,那人身形又一晃,笑着竟站在了他右前方,今儿个怎么啦,碰上鬼打墙啦,他一刀向对方劈去,对方出指一弹,叮一声,单刀竟被弹飞了,落在远远的山坡上,正在他错愕间。 突然,听到噗哧一声,一道冰冷的闪电击穿了他的心,又冷又辣,我怎么啦? 嗖一声,冰冷的闪电又从他后背抽走了,血,从他的前胸后背喷射而出。 笑面狼踉跄了几步,转过身来,见她面前站立着何桂花,手里提着剑,剑尖的血在一滴一滴的往下滴…… 他笑道:“原来是你杀了我,哈哈,咱,咱俩两清啦……” 何桂花哭了,她不知自己为什么哭,她不知自己是在哭谁。 笑面狼脸上凝固着一个苍白的笑,重重地倒在复盖着冰雪的山坡上。 不管是怎么死的,他都没忘记要带着笑。 柳三哥对何桂花道:“大嫂,走吧,咱们还是走吧。” 何桂花含泪道:“谢谢,谢谢你帮我报了仇。” 八十八 图爷大名退贼寇 何桂花手诛了笑面狼,了却了一块心病,插剑入鞘,对柳三哥含泪道:“谢谢,谢谢你截住了笑面狼,帮我报了仇。” 柳三哥道:“何谢之有,也是笑面狼恶贯满盈,寿数当尽了。大嫂,咱们走吧。” 柳三哥一抬头,见南不倒在附近站着,他一招手,与南不倒展开轻功,掠向马车,何桂花喊:“英雄,请留下姓名。” 柳三哥回头一笑,挥挥手,算是打过招呼了,几个起落间,已钻入车厢,南不倒则跳上车座,鞭儿一挥,绝尘而去。 霸王鞭崔大安手握钢鞭,飞奔而来,看了一眼地上笑面狼的尸首,见桂花在抹着眼泪,便对何桂花道:“桂花,别哭了,儿子的仇总算报了,该高兴才是呀。” 何桂花道:“当然,哎,刚才截住笑面狼的人怎么就走了呢,要没有他,又让笑面狼跑了。” 崔大安道:“是呀,来人剑术精奇,旷世罕见,显见得是昆仑剑客,依我所见,他是柳三哥。” 何桂花道:“千变万化柳三哥?!” 崔大安:“对。刚才与他交手的蒙面人,大概就是暗杀魔王白毛风,刀上功夫端的不赖。” 何桂花道:“柳三哥到东北来了,如果丁飘蓬活着,肯定也会赶来帮忙,看来,白毛风离死期不远了。” 崔大安道:“是啊,白毛风的日子不好过喽。” 夫妻二人走下山坡,向雪莲仙姑道了谢,雪莲仙姑道:“说起谢,不知该谁谢谁呢,贫尼正在危急之际,是你们突然杀了出来,解了燃眉之急。”众人俱各大笑。 崔大安夫妇邀仙姑去延吉镖局盘桓数日,从长计议,以便共同进山剿灭暗杀帮,雪莲仙姑寻思,凭一已之力,不是暗杀帮的对手,只有与崔大安联手,方有胜算,便慨然允诺。 于是,一行人赶着马车驴车或骑着驴儿,向延吉进发。 *** 黑松林内,假小子图门江制服了劫道的大毛、二毛,嘿嘿冷笑,手中的刀又劈出两道刀花,眨眼间,大毛二毛的两只耳朵被削了下来,她的刀头又准又快,端的厉害,林子里,大毛二毛抱着脑袋,吓得没命地嚎叫起来…… 突然,从一棵高大的松树上飞掠下一条人影来,直扑图门江,人未落地,手中的点穴笔便点出了七笔,手法之快捷,认穴之精准,匪夷所思。 丁飘蓬大呼:“图爷,当心。” 图门江吃了一惊,连变了七种身法,后退了八步,手中单刀仓促间削出了十一朵刀花,一时手忙脚乱,堪堪化解了对方的扑击。 图门江自然吃了一惊,喝道:“你是谁?报上范儿来。” 来人冷笑道:“我是谁?!报出范儿来,怕你要吓一跳。” 图门江道:“老子不是吓大的。” 这时,图门江才看清了,来人是个瘦瘦长长的老者,颔下三绺花白胡须,身着黑色衣裤,脸上寡瘦无肉,只是一对眸子,精光四射,炯炯有神。 老者道:“一飞冲天辽东鹤听说过么,哈哈,小子,今儿个你交霉运啦。” 图门江当然听说过,辽东鹤是关外亦正亦邪的人物,手下徒儿遍及三教九流,却性格怪僻,喜欢独往独来,以拳脚点穴闯荡江湖,尤以轻功闻名天下,当今江湖轻功排行第二,仅次于飞天侠盗丁飘蓬。 图门江暗暗吃惊,如果打不过这老头子,他轻功那么好,老子今儿个连跑都跑不掉啦,得想个办法对付他。 丁飘蓬当然也听说过,如今见了辽东鹤空中扑击的飘逸身法,好生钦佩,他真想与辽东鹤一决轻功高下。 对于当今江湖上的轻功排行榜,历来啧有烦言。有人说天下轻功第一不是丁飘蓬,而是辽东鹤,丁飘蓬的师父天山鹏仙飞祖师隐居域外,不问世事,姑且可以不论,除了天山鹏仙,当今江湖,轻功第一应是辽东鹤,这个头衔自从天山鹏仙金盆洗手,退出江湖后,辽东鹤已领衔了十来个年头,不知怎么一来,就输给了丁飘蓬了呢?难道师父轻功好,徒弟就一定好么?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确实有,却不多;青出于蓝而败于蓝者,世上却比比皆是。父亲聪明绝顶,儿子却是个弱智,同样也不胜枚举。再说,丁飘蓬与辽东鹤比试过了么?当然没有,连听都没有听说过。丁飘蓬之所以跃居轻功第一,是因为侠声远播,轰动天下,故武林中人才将这个轻功状元赐给他的,当然,飞天侠盗的轻功确凿也属上上之选,不过最多也就只能排个第二吧。 如今,辽东鹤就在眼前,对飞天侠盗丁飘蓬来说,真想跟这位前辈一决高下,对他来说,轻功第一、第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跟高手比招,不仅是件十分有趣的事,同时也是件十分有益的事,能学到许多东西。不过,要真比了,辽东鹤就会将自己还活着的事,在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再说,也许图门江会吓得立即跟自己撇清关系,逃之夭夭,跟一个在逃钦犯沾上边,那可是要祸灭九族的呀。 他觉得图门江是个有趣的假小子,长得跟小桃真象,只是性格正好相反,一个内敛含蓄,一个外向爽朗,哪天有机会能摸一下她的脸,或者,偷看一下她洗漱,要真卸下了那层黑色油彩,没有青春痘,没有麻子,那就太好啦。 为啥这就太好了呢,好啥呢,她麻她的,她痘她的,跟你有何相干?这个问题,他连自己也答不上来。况且,这么做也太有些下道了,象个市井小混混,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总之,麻子与青春痘的问题,一直纠结在丁飘蓬心头。 不知为什么,他怕假小子从自己身边消失了,故意慢慢地赶着马车,最好晚一点到图门城,这一路,跟假小子瞎三话四,谈天说地,就觉着心里敞亮。 不行,不能露了馅,如今,自己是个跑单帮的小贩,不要忘了身份。尽管丁飘蓬技痒难熬,却还是强自克制住了内心冲动。 当时,大毛、二毛见师父来了,齐地跪下,喊道:“师父救命。” 辽东鹤一脸阴沉,斥道:“真是没用的东西,跟你们说,做人要做好人,不可做坏人,到头来终究要遭报应的,却偏要去做,做又做不象样。看看,既做了剪径的强盗,就要象个强盗的样子,却连个毛头小伙子都打不过,败得稀哩哗啦,一败涂地,头盔倒挂,血出糊拉,嗨,一飞冲天辽东鹤响当当的名头,都给你们丢尽了,真是两个不成器的东西,气死我老人家啦。” 辽东鹤颠颠倒倒地说了一大篇,大毛、二毛磕头如捣蒜,道:“徒儿知罪,罪该万死。”据说,辽东鹤对徒儿管束甚严,如违帮规,下手极重,故徒众对其十分畏惧。 图门江道:“原来是一飞冲天辽东鹤先生,佩服佩服,怪不得身在空中,能连出七招,真如飞仙一般。” 辽东鹤见图门江恭维自己,脸上的阴沉一扫而空,由不得有几分得意,道:“知道厉害了吧,小子。” 图门江见其脸色缓和了不少,知道这是个喜欢听恭维话的主,宜智取,不宜强攻,便道:“当然当然,一飞冲天辽东鹤,天下轻功第一人,谁人不知,哪个不晓。” 辽东鹤喜动颜色,道:“咦,你会不会搞错,多数人只知道我老人家轻功排行第二,这第一从何说起?是不是飞天侠盗被朝庭斩首了,才轮到我老人家坐第一把交椅了?是因为我运气好,捡了个落地道儿,这才成了这个‘天下轻功第一人’?而实际上我的轻功,一点儿都不好?!” 看来,辽东鹤对这个第一、第二,非常看重。 图门江道:“哪里哪里,你老人家从来就是第一,凭的是真本领,是绝活,是纯轻功,即便丁飘蓬活着,你老人家也是第一,丁飘蓬算什么里格东西,他是仗着师父的名头,才坐上第一把交椅的,而你老人家靠的却是纯轻功,纯得象水晶,一点儿不带杂的,大伙儿都为你老人家喊屈呢,人们最讨厌丁飘蓬这种人了,就象人们讨厌官二代、富二代一样,也讨厌‘飞’二代。” 大毛、二毛一边拿出金创药来包扎伤口,一边纷纷提醒辽东鹤,大毛道:“师父,请为徒儿作主啊,这小子贼奸贼奸,别着了他道儿。” 二毛道:“师父,当心啊,这小子口蜜腹剑,盯着他的手,只要他的手一动,就要立马点了他的死穴,千万不要手软啊。” 丁飘蓬知道图门江在施计,并不在意对自己的贬斥,巴不得图门江能把这件事摆平喽。 辽东鹤听图门江摆乎,正在兴头上,见大毛、二毛搅局,老大不快,斥责道:“闭嘴,长辈在办事,晚辈插什么嘴,懂不懂规矩!” 大毛、二毛齐道:“是,晚辈知错了。” 图门江接着道:“刚才前辈从高树上的这一飞扑,临到地面时,借着迎面吹来的风势,一仰头,身形便又往上飞掠,飞出好长一段路,方才落地,真如飞鸟一般灵巧轻快,晚辈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丁飘蓬做得到么?大概他连听都没有听说过吧!” 辽东鹤哈哈大笑,道:“小伙子真会恭维人,这一式轻功叫‘春燕衔泥贴地飞’,确实是我老人家的得意之作,想当年,天山鹏仙飞祖师见了也赞不绝口呢,小伙子有眼光,有眼光,好,闲话少说,言归正传,今天的事,你说该怎么了断?” 图门江道:“怎么了断?莫非前辈想杀一个对你无限崇敬的晚辈么?” 大毛、二毛咬牙切齿道:“杀,杀杀杀,不杀不足以谢天下。” 辽东鹤瞪了他俩一眼,鼻孔里哼了一个“嗯”字,大毛、二毛立时吓得低头缄口了。 辽东鹤道:“那倒不会,我老人家怎能动不动就杀人呢,阿弥陀佛,我不会杀你,一般也不杀人。” 图门江倒提单刀,拱手一揖,道:“多谢老人家不杀之恩,晚辈没齿不忘,只是如今晚辈有要事缠身,无可奈何,只得就此告辞了。” 辽东鹤道:“慢。” 图门江道:“前辈指教。” 辽东鹤道:“我两个爱徒各被你削掉一只耳朵,你得给他们断耳再植。” 图门江讶道:“断耳再植?” 辽东鹤道:“对,断耳再植。还有,大毛的四根指头被你砍断了,你得给他断指再植。” 图门江讶道:“断指再植?我又不是妙手回春难不倒,我对‘再植’这门功夫,一窍不通啊,前辈,要真给他俩的耳朵、手指缝上去,第二天开始就要烂了,搞得不好,感染了臂膀与脑袋,连臂膀与脑袋都得截下来了。” 辽东鹤笑道:“哈哈,这倒也是,怎么办呢?好商量,我老人家还有一个办法。” 图门江道:“啥办法?” 辽东鹤道:“削下你的两只耳朵,四根手指,这叫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大毛、二毛齐道:“对啦对啦,这叫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图门江道:“什么?那还不如杀了我。没了两只耳朵,那我就象个东瓜啦,还是死了算了。不过,我有个条件,你得让我身后的这挂马车和我的老板走人。” 辽东鹤道:“自己都快没命了,还管那么多。” 图门江道:“老板雇我做保镖,可不能因我之过,而让他的命也丢了。” 辽东鹤竖起拇指,赞道:“仗义,小伙子够爷们。” 图门江向丁飘蓬挥手道:“湖北佬湖佬,走呀,还发什么呆呀。” 丁飘蓬道:“我不走,你那么爷们,难道我是娘儿们么,我不走,要死就死在一块。” 图门江心里一热,却道:“你真是个怪人,我又不是你的……你的什么人,跟我死在一块干啥。”她想说“我又不是你的老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丁飘蓬道:“你要是就这么死了,我会难过一辈子,连觉都睡不着了,从此,这人就没法做啦。我出了几两银子,雇个保镖,保镖却为了几两银子,把命丢了,这不是骗人害人嘛,我不干。” 图门江心道,咦,我说是他的保镖,他还真当保镖了,其实,我是个劫道的呀,他怎么就忘得那么快呢!这人真是,假痴不颠的,吃不准他的路数,当时只得顺着话编下去,道:“你怎么骗人害人啦,你出钱雇我当保镖,出事了,我理当挺身而出,死了是死得其所,也是职业操守。告诉你,你没骗我,也没害我,走吧,我丢了命,是我自己乐意,跟你八杆子也打不着,你不用耿耿于怀,自作多情,真是个夹缠不清的小财主,我看你这人是脑子进水了,这辈子想发财,有点难,除非运气特别好。” 丁飘蓬道:“我出了几两银子雇你,就让你丢了命,这不是害人,难道还是救人不成!” 图门江道:“你要是不走,死了可不关我的事啊。” 丁飘蓬道:“那就让我想想。” 图门江跺脚道:“想啥想,丢了脑袋你再想去!” 辽东鹤道:“小伙子,你跟他说不清,有些人你怎么跟他说,也听不进,哪怕死了,他也转不过这个弯来,这叫多费口舌,徒劳无功。” 丁飘蓬歪着头道:“图门江图爷,我想通了。” 图门江道:“想通了就好,走呀!” 丁飘蓬道:“想通了,我不走了。” 辽东鹤有点不耐烦了,掂着手里的点穴笔,道:“小伙子,你是不是在拖延时间?这叫苟延残喘,别扯了,你是自己了断呢,还是让我老人家来点你的死穴?我包你一点都不痛,而且,我老人家今儿个大发慈悲,用独门点穴功夫,点你的极乐死穴,让你快快乐乐、飘飘悠悠地死去,那是世上最美的死法,要这么死过一次,一般来说,人都会不想活啦。” 图门江道:“点你妈了个疤子的快乐死穴,老子跟你拼啦。” 图门江一边不绝怒骂,一边手里的单刀瞬间发威,突袭辽东鹤,刀声如风雪,呜咽作声,刀光似白练,龙蛇狂舞,希冀侥幸得逞。 辽东鹤哈哈朗笑,身如鬼魅,倏忽来去,掌影笔影,神出鬼没,拆了十来招,图门江已被辽东鹤的掌笔笼罩,辽东鹤瞅个真切,一掌穿过单刀刀背,拍在图门江胸口,啊哟一声,图门江如断线纸鸢般飞了出去,砰,倒在路旁雪地里,口中喷血,挣扎抽搐,手中的单刀飞出丈把开外,辽东鹤手握点穴笔,随即掠到,怒道:“小伙子,你自认倒霉吧,我老人家改变主意啦,如今要点你的极痛死穴,让你痛彻心肺,灵魂出窍,求生无门,求死不能,那是世上最惨的死法,要这么死过一次,其它的任何死法就都不在话下啦。” 辽东鹤手臂一扬,铁笔无情,插向图门江胁下,图门江已失去知觉,手脚却还在抽动,只听得“叮”,一声龙吟,一枝飞镖,将辽东鹤的铁笔震脱了手,辽东鹤大惊失色,忽又觉得脑后有一缕尖风,情急间,一低头,又一枝飞镖从头顶擦过,他身子一晃,向旁掠出三丈,回头一看,见一条黑影已掠到图门江身旁,弯腰探臂一操,便将图门江挟在腰下,身形一晃,已回到马车旁,拉开车门,将图门江塞进车厢,旋即关上车门,回过身来,竟是叫湖北佬的小贩。如此一个来回,竟在兔起鹘落间顷刻完成,动作干脆利落,十分流畅,显见得是个江湖成名人物,刚才那个脑袋瓜子进水的湖北佬,其实是装出来的。 辽东鹤与大毛、二毛见了,一时有些回不过神来。 辽东鹤冷哼一声,道:“正所谓真人不露相啊,露相吓一跳,你是谁?” 丁飘蓬道:“老爷子,对不起啦,我是湖北小贩,天上九头鸟,地下湖北佬,得罪湖北佬,下场不会好。” 说着,跳上车座,扬起鞭子,就要走人。 辽东鹤怒道:“想溜?没那么容易!”说着,身形一晃,苍鹰扑兔,向丁飘蓬袭来,手臂一晃,又多了枝点穴笔,笔势一圈,嗤,一声尖啸,直点对方眉心。 丁飘蓬将马鞭一插,手在腰间一探,瞬间拔剑在手,坐在车座上,开手就是一式“羌管弄晴”,这式剑招,是昆仑派的得意之作,看似轻描淡写,其实后手的变招滔滔不绝,他见柳三哥使过,便记住了,其实,并不知道这招的妙用,只是顺便拿来用用而已。他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故使的是昆仑派的剑招。 叮,一声脆响,剑刃与铁笔砸出一串火花,丁飘蓬觉得虎口略略一震,心中暗暗吃惊,老爷子的内力非同小可。 辽东鹤也觉着虎口微微一麻,吃惊不小,年纪不大,内功与己已在伯仲之间。 辽东鹤身形落地,使出一招“勤耕不辍”,笔势一变,疾点丁飘蓬左下肢的犊鼻、足三里、悬钟穴,笔尖嗤嗤作声,认穴奇准。 丁飘蓬只得飘身落地,长剑一圈,又是昆仑派的一式剑招“包罗万象”,将辽东鹤的一式三招勉力化解。 丁飘蓬记忆奇好,这一招学得微妙微肖,而对这一招的妙用,当然也不甚了了。 包罗万象既是一招守招,也是一招攻招,在化解来招后,对方稍有疏漏,便会抵隙而入,一剑突刺,致敌于死地。 丁飘蓬守招学得较为地道,攻招却不懂得怎么使。好在辽东鹤精于轻攻,对剑道不十分在行,不然,就要露馅。 辽东鹤笔势一起,一式“鹤鸣九天”,直插丁飘蓬咽喉廉泉穴,变招奇快,出神入化。 丁飘蓬吃了一惊,向后疾撤三步,避过来招,一式昆仑派的“惊涛掠岸”,咻一声,长剑向辽东鹤的膀子上削去。 辽东飘身后掠,哈哈大笑,道:“你是谁,我老人家有数了,看在你的金面上,我老人家就不跟你计较了,你走吧。” 大毛、二毛道:“师父,他是谁呀?” 辽东鹤道:“你们猜猜看。” 丁飘蓬笑道:“老人家,我是谁,我是湖北佬湖佬。” 辽东鹤道:“得了吧,你当我老人家眼睛瞎啦,你是千变万化柳三哥,使的一招一式,全是昆仑派的看家招式,老夫老啦,也许能接下你三五十招,却绝对没有胜算,三哥,老夫看走眼啦,误会误会,你走吧。” 丁飘蓬拱手一揖道:“承蒙前辈开恩,晚辈多谢啦。” 辽东鹤身形略晃,拔地而起,消失在松林里。 大毛、二毛见了,一时傻眼,接着,捡起地上兵器,抱头鼠窜,落荒而逃。 丁飘蓬打开车门,放倒车座,便是一张床,将图门江的外衣及鞋脱了,见图她脸色苍白,仍在昏迷之中,心跳缓慢,忙从怀中掏出天山灵芝续心丸,一捏她的两颊,张开嘴,将续心丸用掌心内力,缓缓送入她口中,又掏出一粒天池鱼龙疗伤丹,用同法,伺候其服下,扯过被子将她盖好。 他想,要是手到病除南不倒在就好了,望着图门江,忍不住心中好奇,在图门江两边的脸颊上摸了摸,异常光滑,才知道她脸上既没有麻子,也没有青春痘,心上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丁飘蓬脸上由不得一红,觉得自己真象个不入调的小混混,这算什么事啊,图门江长得靓不靓,跟你有啥关系,你看上她了?她能看上你么?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正在忐忑不安、胡思乱想的时候,汪汪汪,黄狗阿汪在车外叫,似在问:“她怎么啦?” 丁飘蓬道:“她被人打晕了。” 汪汪汪,“要紧吗?” 丁飘蓬见图门江的脸色已渐渐红润,一搭脉,脉象已趋平缓,有些疲弱,好了不少,只是依旧昏迷不醒,便道:“没关系吧,我想不会有事。” 汪汪汪,阿汪道:“那就好。” 丁飘蓬见图门江转了个身,裹着被子,沉沉睡去,料想已无大碍,只是一飞冲天辽东鹤掌力厉害,一时半会儿图门江好不了,便从马车里出来,关上车门,跳上车座,就要往前赶路,黄狗阿汪嘴里叫着,往路边跑,来到图门江掉在雪地上的宝剑旁,一个劲地叫,似在说:“别忘了,还有剑呢。” 丁飘蓬跳下马车,捡起长剑,放进车厢。 马车走了,黄狗阿汪,跳上踏脚板,对着丁飘蓬叫,汪汪汪,“去哪里?” “城里。” 汪汪汪,“干啥去?” “找郎中,给图门江看病去。” *** 乱山参差,冰雪皑皑。 在关外雪原上行走了两天,不见人烟,只有野鸡与饿狼,不时出没在路旁,穿过山林,远远望见有个乡镇,方才见炊烟袅袅,鸡鸣狗叫,到了近前,见车马辐凑,人烟稠密,是个热闹城镇,镇口有块巨石,石上凿刻着三个大字“梅河镇”。 进了镇,不远处有个无双客栈,那是个大客栈,屋舍绵延,庭院深深,丁飘蓬包了一幢小楼,图门江住内室,自己住外间,十分宽绰。又要了一碗热乎乎的粥,将图门江从床上扶起,一勺一勺吹凉了,喂了她半碗,摇摇她的肩,叫了几声,却见她依旧昏睡不醒,这才有些急了,得找个郎中来看看,不然,恐有不测。 丁飘蓬看看窗外,见已是日色西斜时分,他对黄狗阿汪道:“走,咱们找郎中去。” 汪汪,阿汪道:“好啊。” 正要出门,听见图门江在叫:“阿汪,快过来,快过来。” 阿汪跑到她床头,汪汪地叫,似在问:“你伤好啦?” 图门江闭着眼,伸出手来,摸着阿汪的头,道:“好久好久,没听到你的声音了。” 阿汪高兴地在床头蹦跳叫唤,丁飘蓬大喜。 图门江问:“咦,这是哪儿呀?” 丁飘蓬近前道:“这是客栈。” 图门江急地想从床上起来,却又重重倒在枕头上,睁开眼,怒道:“你怎么在我房里?” 丁飘蓬道:“我不在你房里,谁照顾你?吃喝拉撒睡,没我你行么!” 图门江急道:“什么什么,才一会儿功夫,怎么就会吃喝拉撒睡呢。” 丁飘蓬道:“一会儿功夫?你会不会搞错哟!从你被辽东鹤打晕后到今儿,叫名三天,实足两天啦?” 图门江大愕,道:“有那么长么,实足两天?这,这两天中,你发现了啥?” 丁飘蓬暗暗好笑,心内道,若是我再发现不了你是个小姑娘,我真他妈的成了世间最大的傻瓜啦,口中却道:“怎么没有,有一个大大的新发现。” 图门江的手摸到了床头的剑柄,厉声问:“什么发现?” 丁飘蓬道:“我现才发现你,你……” “我什么?”她的手已紧握住了剑柄,微微颤抖。 丁飘蓬哈哈笑道:“我发现你这个人命大福大造化大,是绝对死不了的。” 图门江又道:“还发现了啥?” 丁飘蓬逗她道:“还发现你这个人真经打,连辽东鹤如此深厚的内力,都拿你没了办法,大概你学过什么金钟罩、铁布衫吧。” 图门江道:“扯蛋,难道没有别的发现了?” 丁飘蓬歪着脑袋想,道:“我真想不起来了,难道还应该发现些啥新的东西吗,你给我提个醒,让我再想想。” 图门江噗哧一声乐了,笑道:“没了就没了,就你这榆树疙瘩脑袋,还能有啥新发现。” 丁飘蓬嘟哝道:“我老婆也这么唠叨我。” 图门江道:“行了,行了,你给我出去,累了,我要睡了。”说着,又咳嗽起来,喘气也粗了。 丁飘蓬道:“好好,我出去,我出去,我住在外间,如果你要帮忙,可以喊我。” 图门江道:“出去出去,我不要你帮忙,你不准进来。” 丁飘蓬叹口气,走出里间,刚关上门,图门江喊:“不对,你给我进来。” 丁飘蓬笑道:“图佬,你这个人真难缠,叫我出去的也是你,叫我进去的也是你。” 图门江道:“我叫你出去,你就得出去,我叫你进来,你就得进来。” 丁飘蓬道:“真霸道。” 图门江道:“本公子生来如此,谁遇上我,谁就倒霉。” 丁飘蓬一点都不生气了,笑着推门而入。 图门江指指远处的一张椅子,道:“你给我坐下。” 丁飘蓬道:“坐下就坐下。” 图门江问:“我问你,我被一飞冲天辽东鹤击了一掌后,就昏倒了,是谁救了我?” 丁飘蓬道:“你猜猜。” 图门江道:“你能救我么?不象,不是不象,根本就不可能。” 丁飘蓬道:“你也太把人看扁了吧。” 图门江道:“我眼毒,看人一看一个准,错不了。” 沉吟一会儿,又道:“也许,辽东鹤忽然大发慈悲,管自带着徒儿走了?” 丁飘蓬道:“辽东鹤是这种人么?” 图门江道:“对,辽东鹤心硬如铁,是言出必行的人物,他不会,也不象。” 丁飘蓬道:“你再猜猜,会不会是我湖爷哦。” 图门江笑道:“就你那付熊样,还能救我?打死我也不信。” 丁飘蓬道:“不是我会是谁呢? 图门江眼珠一转,道:“会不会又从树上飞下来一个人,一个英俊的大侠,将我救了呢?” 丁飘蓬哼了一声,道:“大侠怎么一定就英俊呢?长得很丑,难道就不能做大侠吗!” 图门江道:“你懂啥懂!我问你,是大侠救了我吗?” 丁飘蓬装作惊讶,道:“咦,你猜得怎么那么准呢!大概你当时是装死,实际上,根本就没有昏死过去!” 图门江得意道:“谁都别想来蒙我,蒙我是蒙不了的,本公子冰雪聪明,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出门看天色,进门看脸色,察言观色,见貌辨色,审时度势,能屈能伸,说能掐会算,那是过啦,可也差不了多少啦。” 丁飘蓬道:“哎,没治啦,瞧着是那么回事,我碰上人精啦。” 图门江道:“能从辽东鹤手中救下我的人,天下只有数得出的几个。” “谁呀?” “千变万化柳三哥。” “不对。” “飞天侠盗丁飘蓬?” “是,……” 图门江喜道:“真的?!” 丁飘蓬道:“我是说,也不对。还有,可能吗,丁飘蓬不是被朝庭处斩啦,怎么会活过来救你呢?” 图门江道:“我告诉你,可不许你到外面瞎说,江湖传言,处斩的是个冒名顶替的死囚犯。” 丁飘蓬道:“你就不怕与钦犯沾上边,吃不了兜着走吗?” 图门江道:“怕啥怕,大凡是个爷们,都不怕,能与丁大侠沾上边,那是何等荣耀的事啊,可惜,我没这个福气。” 丁飘蓬心中窃喜,道:“反正不是飞天侠盗丁飘蓬。” 图门江道:“那能是谁呢?你看清大侠的脸没有?” 丁飘蓬道:“通常大侠都是戴着帽子,帽檐儿压得低低的,竖着领子,只露出两只眼睛,看得清才怪。” 图门江叹口气道:“跟你老婆说的一样,你啥能耐也没有,就会撒种下仔,你没看清是正常的,你看清了那才叫怪呢。” 丁飘蓬暗暗好笑,道:“湖佬是生意人,哪能管那么多呢。” 图门江道:“大侠没留下话么?” 丁飘蓬道:“怎么没留,留啦。” 图门江道:“说给我听听。” 丁飘蓬道:“不告诉你,免得你疑社疑鬼,怀疑我在骗你。” 图门江笑道:“说嘛,别怕,我信你一回。” 丁飘蓬笑道:“大侠说,小孩子家去家里呆着,在江湖上闯荡,多危险啊。” 图门江道:“大侠还说了些啥?” 丁飘蓬道:“没啦。” 图门江问:“接着呢?” 丁飘蓬道:“接着,我还来不及说声谢谢,大侠身形略晃,没入树林,走啦,大侠的性子也太急啦。” 图门江笑道:“不是性子急,是轻功好。不是走得快,是做了善事不留名,你这个人啊,连烟头与热气也分不清啊。” 丁飘蓬道:“图门江,我可伺候了你叫名三天,实足两天啦,你怎么连声谢谢都不说呢,也太不懂道理啦。” 图门江道:“做了好事,要别人谢,那是动机有问题。” 丁飘蓬道:“我做好事,做出问题来了?!” 图门江道:“那倒不是,不过,这可不是做好事的最高境界。” 丁飘蓬道:“行行行,不说了,我既不要最高境界,也不要最低境界,告诉你,图门江,我的所有服务都是要付费的,反正你是有钱人家子弟,到了图门,我可老实不客气,要向你老爹要钱哦。” 图门江笑道:“这个自然,这个自然。是不是,你就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生意人,在你心里,除了钱,就啥也没有了,真有点可怜。” 丁飘蓬道:“可怜?有钱还可怜!我不懂。有了钱,你还想要啥?还想登仙啊,心也太黑啦。” “跟你越缠越糊涂,行了行了,出去出去。” “是。”走了两步,丁飘蓬回过身来,从怀中取出一粒天池鱼龙疗伤丹来,道:“我忘了,得吃药了。” 图门江道:“苦,我不吃。” 丁飘蓬道:“是大侠留下的,关照我,每天一粒,必须服用。” 图门江道:“真的?大侠留下的!那我当然要吃。” 丁飘蓬叹口气,道:“大侠留下的就吃了,我给的就不吃了,哎,把我当成什么人啦,难道我是坏人。” 图门江道:“人倒是个好人,是个俗气冲天、趣味低级的好人。” 丁飘蓬摇摇头,倒了杯水,伺候图门江服下。 一抹斜阳,洒在窗户上,黄狗阿汪不安地在屋内走动,汪汪地叫着,丁飘蓬知道情况不妙,对阿汪道:“知道了,躲到床下去,不准出来。” 汪汪,阿汪道:“明白。”立即噤声,钻到了床下。 图门江问:“莫非有情况?” 丁飘蓬装作瑟缩发抖的模样,道:“有,有强盗,马上就会到了,这可怎办,这可怎办,东北胡子有些多,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图门江道:“人生自古谁无死,视死如归传美名。死就死呗,象我这号人,要真死了,虽不能青史留名,也要在江湖上留个美名。” 丁飘蓬道:“我可不稀罕**美名,只要活着,活着比啥都重要。” 图门江嘴一撇,不屑道:“象你这种人,只能是‘贪生怕死留笑柄’,死了还被人笑话。” 丁飘蓬带着哭腔道:“笑话可以,只要能活着,哎呀,我可死不得呀,我死了,老婆改嫁,五个儿子就得活活饿死,我的可怜的儿呀。” 图门江恼道:“闹啥闹,象个大老娘儿们似的,你是男人么!” 丁飘蓬暗暗好笑,心道:我不是男人,难道你是男人?!口中却道:“贪生怕死是人之常情,我又不是大侠,自然就怕死啦,常言道,好死不如赖活着嘛。” 图门江拔出剑,道:“你跟我想的全是反的,你要想活,就听我的。” 丁飘蓬道:“想活想活,你倒是快说啊,强盗马上就到,我的老祖宗。” 图门江道:“大侠的药真灵,我丹田有股真气在涌动,用不了多久,料想身体就可复原了,你给我顶一阵子,装作千变万化柳三哥,能顶一刻是一刻,我先猫到被窝运运真气,躲一阵子,等我恢复得差不多了,会撩开被子,打他个出其不意,措手不及,可保你万无一失。” “真的?” “难道是煮的!记住,沉住气,拔出剑来,别发抖,拿出范儿来,要用江湖黑话,记得多少就说多少,懂吗?千万别怕,越不怕死,越不会死,说不定,一席话,就把强盗吓跑了。何况有我图爷在呢,天塌下来,有图爷顶着呢。”说完,一撩被子,握着剑,钻入被窝。 丁飘蓬道:“行,我听你的,你可听着点外面的动静,要真动起手来,我是豆腐架子,一打就散,你,你可不能装死不管呀。” 图门江道:“放心吧,听着呢。” 丁飘蓬起身,走到床前,一屁股坐在床边上。 突然,只听得“砰”一声,房间的门被一脚踹飞了,“砰叭喀嚓”声连响,门磕在屋内圆桌上,砸得粉碎,一时木屑横飞,接着,窜进五条蒙面汉子来,只露出了双眼,一色的黑衣黑裤,各执兵器。 几乎同时,“砰叭喀嚓”,一旁的窗户被人用开碑掌,震得粉渣末碎,散落在房内地上,窗口飞进两条蒙面黑影,也是黑衣黑裤,手执刀剑,随着黑影的飞入,一股寒气扑进屋来。 七个人站成一个半弧,围住了丁飘蓬。 丁飘蓬暗忖,今儿个的事有些不好办呀,当初,铁面神捕乔万全等,偷袭月宫温泉客栈的春桃楼,小桃是歌女,我打不过可以跑,乔万全是不会为难小桃的;这一次,看来打不过不能跑了,我一跑,图门江真要“视死如归传美名”啦,除非带着她跑,如果带着她跑,两个人都会跑不了,看来我要“贪生怕死留笑柄”了,哈哈,不好办,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丁飘蓬思忖着,起身拔剑,道:“何方神圣,报上范儿来?” 其实,他目光一扫,便知道了,七个人中,有五个是阴山一窝狼的人,其中三人刀剑柄上镶有黑色狼头,不消说是一窝狼的人,还有两人,一人手执九节鞭,自然是大色狼,一人手执铁箫,自然是白脸狼;除了五人外,其余二人,均手执钢刀,却渊停岳峙,气度非凡,却不知出处。 一个蒙面人手执弯刀,刀柄上有狼头,走上两步,却有些微跛,料想是军师瘸腿狼了,他道:“柳三哥,你的死期到了。” 丁飘蓬道:“老大,你会不会认错人了?” 瘸腿狼道:“怎么会呢,柳三哥,你可别打算蒙混过关,以为换了个脸谱,我就认不出你来了!笑话,十来天前,咱们还恶斗过一场呢,是你截住了我家老七,灵蛇剑赶上来,偷袭得手,一剑毙命,老七年纪轻轻,就这么走了。” 丁飘蓬暗思,三哥呀,你易容术太好啦,可冤死小弟了,嘴上却道:“哈哈,还真给你认出来了,毕竟是军师,不是一般人呀。” 瘸腿狼道:“当然错不了,你知道吗,你在找我们,我们也在找你,三天前,手下盯上了你,我们怕搞错了,已跟踪了你三天三夜,在这三天三夜中,你的一举一动,全在我们的监视之中。你真会变呀,一会儿养只黑猫,一会儿养只黄狗,今天是这个脸谱,明天换那个脸谱,烦不烦呀,可再变,也难逃如来佛的法眼啊。” 丁飘蓬道:“哈哈,想不到在下的举动,那么受人关注。” 瘸腿狼道:“当然啦,这一年来,折在你手里的事儿太多啦,今儿个,咱们的账要清一清啦。怎么,手到病除南不倒好象是病倒了吧,他治别人的病,手拿把掐,治自己的病,没招了吧,这跟‘良医之子多死于病’是一个道理嘛,呀,那么大动静都惊动不了他,看来,他病得不清啊,一代名医,将死在北陲一个无名小镇,也太委屈他了呀。” 丁飘蓬惊道:“什么?南不倒?”他们全搞错了,我是丁飘蓬,不是柳三哥,她是图门江,不是南不倒,哈,真乱套啦。 瘸腿狼拉下脸上的黑布,扔在地板上,道:“这玩意儿气闷,咱明人不做暗事,我,军师,阴山一窝狼的老二,人称瘸腿狼,咱们打交道,也不是一天两天啦,是不?” 丁飘蓬道:“好说好说。” 瘸腿狼道:“你到东北来,是想找暗杀帮报仇是吧?” 丁飘蓬道:“是。” 瘸腿狼道:“近年来,暗杀帮的三爷、四爷、六爷相继死去,想必全是死在你的手里?” 丁飘蓬笑道:“血债要用血来还,你猜对了。” 瘸腿狼道:“你的剑非常利害,号称天下第一剑,不过你十分清楚,‘七杀天罡阵’更利害,陷入阵内,就只有死路一条。二十多年前的天下第一刀,祁连刀神齐大业,就是在七杀阵内,负伤落败的,最后,死于七杀手刀下。于是,你来了一个各个击破,以为杀了三爷、四爷、七爷就将‘七杀天罡阵’破了,想得太美了吧,如今,我帮投在长白山门下,在帮主的教诲点拨下,练就了‘七杀天罡阵’,今儿个,要向你讨回公道来了。” 丁飘蓬瞟了一眼,另两个执刀的蒙面人,看来,内中定有暗杀魔王白毛风了,道:“江湖传言,天下第一刀败在七杀阵之内,莫非天下第一剑,也定会落败么?!今儿个我柳三哥倒要试一试,二十五年前的那段血案,以及近年来,在下与阴山一窝狼的恩恩怨怨,也该有个了断了。” 丁飘蓬捏个剑诀,长剑嗡嗡龙吟,屋内充满剑气,此时,他全身上下毫无破绽可寻,似乎自己就是天下第一剑柳三哥了。 他已入戏,弄假成真。 阴山一窝狼等人俱各一凛,积威之下,犹有余寒,众人紧握兵刃,似乎在等待什么。 激烈搏杀,将在瞬间爆发,屋内只听得粗重的呼吸声,其余,寂寂无声。搏杀前的寂静是最可怖的,只要一出手,必然有人中招,中招的人会是谁呢? 是柳三哥?想得美,没那么容易。 是七人中的一人?简直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柳三哥即便倒下,也会拉几个垫背的。 正在此时,突然,床上被子一掀,图门江提剑跃出,大喝道:“三哥,且慢,这几个无名鼠辈,用不着你出手,待我图爷来收拾他们。” 她脚下穿着双袜子,衣冠不整,不衫不履,手握长剑,怒目圆睁,一付拼死一搏的架势。 瘸腿狼问:“你,你是南不倒?” 图门江道:“哪那么多费话,是又怎样!” 瘸腿狼道:“你,你好象不是南不倒!” 图门江道:“不是,又怎地,这人怪了,说话颠三倒四,还自称是军师呢。在下行不改姓,坐不更名,江湖人称图门江图爷的便是。” 瘸腿狼望望为首的蒙面汉,蒙面汉总算蹦出了一个字:“撤!” 七个人瞬间转身,夺门而走,也有穿窗而出的,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图门江哈哈大笑,道:“无名鼠辈,听见爷的大名,便吓得屁滚尿流,落荒而逃。” 突然,她咳嗽起来,喷出几口血来,一阵眩晕,从床上栽了下来,还好,丁飘蓬一伸手,将她抱住,然后,缓缓将她放倒床上,盖上被子,一探脉,脉象离乱微弱,性命岌岌可危,慌乱间,从怀中掏出天山灵芝续心丸,帮其服下。 窗户破碎,寒风呼呼而入,丁飘蓬喊道:“掌柜的掌柜的,快来人呀,这屋破啦,我要换房。” 黄狗阿汪也跳出窗去,汪汪狂吠。 过了好一阵子,掌柜的带着两个伙计赶来,为丁飘蓬换房,丁飘蓬问:“刚才,强盗来了,知道吗?” 掌柜的道:“知道知道。强盗将刀架在小人脖子上,要小人不要多管闲事,否则,就杀了小人全家,一把火把客栈烧了。” 丁飘蓬恼道:“你怕了,躲一边儿去了。” 掌柜的道:“嗨,咱小老百姓没招啊,能怎样呢,就是丢了命,也不管用啊,请客官见谅啊,咱这边远地区,山贼盗匪横行,成天提心吊胆地过日子,只有做缩头乌龟啦,忍着点吧。” 说着,为丁飘蓬换了一幢小楼,楼内烧得暖暖的,炉火通红。 丁飘蓬问:“掌柜的,梅河镇可有好郎中吗?” 掌柜的道:“哪有啊,好郎中肯到梅河镇来吗,一般般的郎中就多啦。” 丁飘蓬叹口气,指指床上的图门江,道:“看,我这兄弟,病得不省人事,这可如何是好啊。” 掌柜的一拍大腿,道:“哈,有啦有啦,我记起来了……” 八十九 刀客来去如飞仙 王小二赶着驴车,将雪莲仙姑送到十三弯巷六十九号,雪莲仙姑只嘀咕了一句:“到了。”打开车门,跳下车,也不打声招呼,也不道谢,管自打开六十九号大门上的铜锁,闪了进去,“砰”一声,院门关上了,还能隐约听到门内插上门栓的声响。 王小二望着黑漆大门发呆,这死老太婆,有啥好傲的呀,好象老子欠你多还你少似的。要知道,老子好歹是你的救命恩人呀,吓,象这号人,不救也有得多,怪不得祁连刀神没娶她呢,该! 想起她有个漂亮的女儿,心里不由得一荡,要是能把那美女娶过来,这辈子就算没白活了。 花街柳巷的那些粉头,没法跟美女比,虽然也有漂亮的,可总是残花败柳,浓艳低俗,根本不是一个味儿。 哎,别胡思乱想啦,回家吧。王小二掉转驴车,三步一回头的离开了十三弯巷。 过了五天,王小二又想去十三弯巷了,他的眼前,老是晃悠着小姑娘的笑靥,甜甜的腻腻的两个酒涡,其实,这根本就没有戏,即便她女儿同意嫁给自己了,雪莲仙姑也不会答应,在她眼里,我王小二是个无足轻重的客栈小老板,怎能配得上名人之后呢 在雪莲仙姑眼里,我救她是前世欠她的,在江湖上救个把人,是太稀松平常不过的事了。世上的人,各式各样的都有:有人受人之恩,时时思报,没齿不忘,铭记在心;有人耳后见腮,忘恩负义,别人的恩惠,嘴上谢过了,也就过去了,等到去求他办事时,便左也不是,右也不能了;也有人鬼迷心窍,狼子野心,见利忘义,恩将仇报;江湖上的事,没个谱,江湖上的人,更没个准。也许,这个丑老太婆,早把救她命的事儿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呢。世上没心没肺的人,比比皆是。 对这个仙姑,王小二可真是失望到了极点。不过,小二不死心,能不能换一种方法试试呢,据说,人越老越贪财,也许,雪莲仙姑是个贪财的老太婆呢,我备一份象样一点的礼物送去试试,要是她高兴了,那就说明,有戏,有希望。 人的嗜好各不相同,有人嗜好名望,象丁哥,这小子把名声看得比命还重;有人嗜好权势,象北京的怡亲王,为了权势,费尽心机,绞尽脑汁;有人一生追逐财富,为了金银财宝,啥损事儿都干得出来;有人嗜好美色,就象我王小二这号人,怎么就会变得茶饭不思,寝食难安了呢,真没出息! 雪莲仙姑是人不是神,我不信她就没有嗜好,女人最大的嗜好是什么?对了,是金银珠宝,名贵服饰。雪莲仙姑穿着简朴,看来,对名贵服饰不感兴趣,那么,买一点首饰珠宝试试?尽管雪莲仙姑老了,毕竟她是女人,也许喜欢呢,讨个近乎嘛,说不定就能说上话了。 王小二想想,十分得意,反正赚来的钱是花的,该花的地方就得花。 王小二花了一千两银子,为雪莲仙姑买了一对翡翠玉镯,一只镶有祖母绿宝石的金戒指,一对金花描凤头饰;为她女儿买了一枝镶金嵌银的碧玉簪,一条缀有上等羊脂白玉的金项链,还买了一只晶莹剔透的白金钻戒。 王小二在掏银子的时候,真有些肉痛,毕竟这银子来得不易啊,他这才明白,自己不仅好色,同时,也好财,这两个嗜好几乎不分上下,不过,有时,好色胜于好财,有时,好财胜于好色,要分出个孰上孰下来,还真分不清。首饰放在案头上,送不送呢?内心还真有些肉痛,委决不下,难以割舍。乖乖,嗜好其实是个累赘,真他妈的受罪,这时,他才有所醒悟。 不过,当王小二想起姑娘甜甜的笑靥,浅浅的酒窝时,觉得这笔投资值得,就是不成功,也算是努力过了,免得日后后悔莫及。 如今,他几乎忘了,接近雪莲仙姑是为了找到伏魔和尚李有忠,如今,头等重要的事是:能不能将雪莲仙姑美丽的女儿娶回家! 临去十三弯巷的那天,他思来想去,觉得送给她女儿的那份礼物,现在还不该出手。 现在送去,太唐突了,雪莲仙姑会想,咦,你怎么知道我有个女儿?莫非你一直在监视我?你送我女儿那么贵重的礼物,想干啥?是不是黄鼠狼在给鸡拜年? 这贼婆娘的疑心病太重,现在送去断断不行,只会坏事,不会成事,得悠着点儿来,事情要做得合情合理,水到渠成,不可太露人工斧凿痕迹。 于是,王小二买了些个时鲜水果,装在一只精致的藤制食盒里,带上给雪莲仙姑的那份首饰,特意挑了个黄道吉日的下午,租了一辆马车,去拜访雪莲仙姑。 砰砰砰,王小二敲响了十三弯六十九号的黑漆大门,没有反应,莫非雪莲仙姑与她女儿都不在?真扫兴。 过了一会儿,砰砰砰,王小二又敲了三下,要不在,就走吧,只得改日再来了。 只听得门内传出银铃似的声音:“谁呀?” 呀,是她,是她女儿,最好这个丑老太不在,丑老太要在,夹手夹脚的,诸多不便,说话也不舒坦。 话音未落,大门上的小门,吱呀一声,开了,小门里露出一张年轻娇艳的脸,笑道:“先生,你找谁?” 王小二一乐,道:“姑娘,我找你妈,雪莲仙姑,有要事相商。” 姑娘道:“你是开客栈的陈老板吧?” 王小二道:“正是正是。” 姑娘道:“我妈说,要是陈老板来了,不可怠慢,是自己人,好好招待。” 一边说着,一边将黑漆院门打开了,王小二大喜,想不到进这个门,有那么容易。走进院子,见院内佳木扶疏,有两三幢瓦房,墙角有玲珑剔透的假山,旁边一个荷花池,养着几尾金鱼。 姑娘关上院门,将王小二让进客厅落座,茶水招待,礼数甚周。 王小二问:“姑娘,你娘呢?” 姑娘道:“她外出了。” 王小二问:“什么时候回家?” 姑娘道:“没个准头,有时去去就回,有时过个几天回家。你有啥事,就跟我说吧,我会转告我妈,误不了事。” 王小二道:“倒也没啥大事,只是想问问她,我要打听的那个人,现在有没有消息?” 姑娘道:“你要打听的人是伏魔和尚李有忠吧?” 王小二心内暗道:雪莲仙姑也真是,啥事儿都跟女儿说,一点保密观念也没有,就不怕坏事。 口头上却道:“姑娘猜的不错,是伏魔和尚李有忠。” 姑娘道:“我妈也在找他,我也帮我妈找,可连一点影子都没见着,伏魔和尚办事也太小心啦,连自己人都不相信,也要保密,胆子也太小啦。” 王小二道:“姑娘,不能这么说呀,江湖凶险啊。” 姑娘道:“是啊,也难怪。” 王小二问:“借问姑娘芳名?” 姑娘道:“我叫李珊瑚。” 王小二道:“珊瑚姑娘,我想起来了,在去你家的路上,我买了些时鲜水果,还有几件首饰,送给雪莲仙姑,烦请珊瑚姑娘转交给雪莲仙姑。” 李珊瑚也不谦让,道:“陈老板破费了,多谢。” 王小二将放在脚边的藤制食盒,放到八仙桌上,又从怀中取出一对翡翠玉镯,一只镶有祖母绿宝石的金戒指,一对金花描凤头饰,道:“珊瑚姑娘,麻烦你将这份礼物转交给你妈,就说是我送的。” 李珊瑚看着这些首饰,眼睛一亮,看得出十分喜欢,道:“哇,真漂亮,要不少银子吧!” 王小二道:“区区薄礼,何足挂齿。” 王小二接着又道:“要是姑娘喜欢,改日我挑些个好看的首饰,买来送给姑娘佩戴。” 李珊瑚道:“使不得使不得,妈会打断我的腿的,我妈规矩可大啦,你不知道,千万别送,送了就要害死我啦。” 王小二道:“哪有女人不喜欢首饰的,何况是个姑娘家呢,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那是天经地义的呀。” 李珊瑚正色道:“妈把女人的名节看得比啥都重,陈老板,你可千万别害我,要真送来了,我也给你扔出去,就是再喜欢,也要扔出去,男女授受不清,其中的误会,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越洗越黄,越洗越乱,千万不可造次,我可是认真的噢,陈老板。” 王小二道:“既如此,我不送就是了。” 李珊瑚道:“那就好。” 李珊瑚这才放心了,将翡翠手镯戴在自己雪藕似的腕子上,百般抚弄,啧啧称奇,道:“太漂亮啦,不过,我不能替你代收,妈会骂我的。” 王小二道:“骂啥骂,又不是送你的,是送你妈的,跟你没关系。” 李珊瑚道:“那你自己送给她嘛。” 王小二道:“她人不在,我怎么送她,要么我等她,她一天不回来,我等一天,她两天不回来,我等两天。” 李珊瑚又急了,道:“不行不行,哪有那么等的,不是我不懂礼貌,天一黑,你就得走。要是妈天黑了回家,看我俩在一起,我又要跳进黄河洗不清啦,她的疑心病没治啦,会想到歪路上去。” 王小二逗她道:“想到歪路上去?想到啥歪路上去,我真糊涂啦。” 李珊瑚道:“不跟你说啦,你是假痴假呆呀,刚才要是我不开门就好啦。” 王小二道:“行行行,珊瑚姑娘,太阳一落山,我就回家,这样总行了吧。不过,礼物还请转交给你妈,总不成我送来了,再自己带回去吧!珊瑚姑娘,你就说,是我硬要留下的,实在推托不了,不就得了。” 李珊瑚问:“陈老板,你为啥要送这份厚礼?” 王小二内心犯嘀咕了,还真得编个送礼的理由了,看样子,没个象样的理由,珊瑚姑娘还真不会收,一时情急,便道:“嗯,嗯嗯,几个月前,你妈,嗯,救过我,救过我一命,难道我不该备份象样一点儿的礼物,孝敬她老吗。表表心意而已,没别的意思。” 明明是我救了雪莲仙姑,偏说成她救了我,雪莲仙姑肯定会不高兴,她高兴不高兴,管不了那么多了,只要礼物收下就好,回头雪莲仙姑见了这些首饰,心里一高兴,也许就不会计较了。 李珊瑚道:“真的?可别骗我哟。” 王小二道:“哪能呢,我能骗姑娘吗,害得姑娘挨骂,我不是作孽嘛。” 李珊瑚道:“那,那我就代老妈收下啦。” 王小二道:“多谢珊瑚姑娘。” 珊瑚姑娘低头摆弄着首饰,王小二却东一锒头西一棒的闲聊,眼角一眼一眼地瞟着李珊瑚的手脸、脖子、胸部与翘臀,长得无一处不恰到好处,真是个美女胚子,把个王小二看得心旷神怡,神魂颠倒。 不觉日色偏西,王小二怕雪莲仙姑来了,把自己送的礼物退回去,这个老太婆,性格古怪,不通人情,也许真干得出来,忙起身告辞。 李珊瑚也不客气,道:“陈老板,好走。改日再来呀。” “好,过些天再来打搅。”王小二走到门口又道:“你妈真忙啊。” 李珊瑚道:“是,帮中事务繁多,她每天不知忙些啥,又不好问。” 王小二道:“你妈一天中,是早上在家的时间多呢?还是下午在家的时间多?” 李珊瑚道:“早上,是早上在家的时间多,中午吃了饭,打个盹,也就是一时半刻后,就出去了。你今天来晚了一步,她前脚刚走,你后脚就到了。” 王小二道:“行,过些日子,我就早上到贵府拜访,看来能找着她啦。” 李珊瑚道:“也没一定,她也有早上出去的时候,不过,这种情况不多。早上来,遇上她的可能性大一点而已。” 王小二心内暗忖,我才不会早上来呢,下次来,也是在午后,总要等这个丑老太婆出去了,我才能和美女多亲近亲近。 找伏魔和尚李有忠的事,暂时缓一缓吧。柳三哥报仇的事,二十五年都过来了,也不在乎这一时半刻啦。 关于雪莲仙姑,我只知道年轻时,她是祁连刀神齐大业的恋人,后来齐大业却跟她的妹妹结婚了。雪莲仙姑非常痛苦,嘴上却不肯承认。 除此之外,我一无所知。要搞定雪莲仙姑这位丈母娘,就必须了解她,她喜欢啥,不喜欢啥,性格上的软肋是什么,她最梦寐以求的事是什么?只有了解清楚了,才能想办法把她摆平咯,否则的话,事情不太好办。找谁去了解她呢? 对了,信义寻人商行的甘良友不是号称“神探甘爷”吗,花几个银子,打听打听去。 主意一定,他当即就到了信义寻人商行,来到商行门口,见商行的名称改啦,黑漆门匾上写着几个镀金大字,“信义咨询寻人跑腿打杂商行”,又新增了一个门面,一个中年人,正对几个伙计吩咐着杂务。 甘良友与夫人在店堂的另一角聊天,见王小二来了,连忙起身让座,夫人乔水仙斟上茶水。 王小二道:“甘掌柜,生意越做越大啦,门面也气派了,名儿也改啦,阔气多啦。” 甘良友拱手道:“哪里哪里,还不是靠朋友帮忙吗,生意不好做,只得多辟些谋生之道,为了吃口苦饭,苦苦挣扎呀,就连跑腿打杂的事也得做啦,只要有钱赚,就做。” 王小二道:“所有有钱人多说,生意难做,手头紧巴巴的,捉襟见肘,日子难过,可一到歌舫舞榭,便出手阔绰,一掷千金,挥金如土,全是一个德性。” 甘良友笑道:“哈哈,人家是人家,我是我,不谈啦。今儿个,陈老板是来问伏魔和尚的消息吧?” 王小二道:“错。” 甘良友道:“是路过敝店,来歇歇脚?” 王小二道:“不对。” 甘良友奇道:“莫非还想打听点消息?” 王小二道:“对啦。” 甘良友道:“不好意思,陈老板,你知不知道,我这儿的消息,可都是要钱的,小消息小价钱,大消息大价钱,没钱,咱们啥也别谈。” 王小二道:“我大小也是个老板,钱嘛,不是问题,只要你的消息准确,价格好商量。” 甘良友问:“打听啥?” “一个人,关于她的一切。” “谁?” “雪莲仙姑。” “雪莲仙姑?!” 王小二道:“对,江湖上的雪莲仙姑,是个名人吧,料想你一定听说过了。我要了解她的性格、爱好、脾气、以及她对祁连刀神齐大业的态度,对婚姻、爱情、家庭的态度。” 甘良友笑道:“哈哈,莫非你看上雪莲仙姑啦,她可是老啦,你千万别犯浑啊,老富翁看上小姑娘的事,世上多有;年轻男人看上老太婆的,少之又少,年轻富有的钻石王老五,看上穷老太婆的,根本就没听说过。她可是个顶真的人啊,武功极好,到时候,你想反悔,连门儿都没有啊。” 乔水仙边绣花,边格格地笑,笑得脸孔绯红,喘不过气来。 王小二道:“瞎说啥呀,我看不看上她,跟你有啥关系呀,青菜萝卜各有所爱,这样的事,你没听说过,世上不一定就没有,有啥好大惊小怪的呀,再说,客户的**,你无权顾问。” 甘良友见王小二急了,道:“陈老板所说极是,是在下想到歪路上去了,请勿动气,请勿动气。” 王小二问:“你有关于雪莲仙姑的背景资料吗?” 甘良友道:“有,不过,并不多,都是我从江湖上收集来的,是否真实可靠,没有验证过。尽管如此,你想得到她的相关资料,还是必须付钱。” “多少钱?” “十两银子。” 王小二叫道:“十两?甘老板,你也太黑啦,会不会搞错哦,五两。” 甘良友道:“不行,一口价,十两。我这个商行,雇了几十号人,每月都要发薪水,这店铺屋舍,房钱昂贵,能支撑下来已经不错啦,要不收费或少收费,早就黄啦,陈老板,不是我抠门,也不是我不讲情面,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呀。” 王小二道:“得得得,我认栽了。” 他从怀中掏出两锭银子,啪,摆在桌上,正好十两。 乔水仙收起银子,甘良友将王小二让进内院石屋,落座看茶后,甘良友打开了话匣子: 祁连刀神齐大业年幼时与雪莲姑娘、宝瓶姑娘,从小在祁连山跟着祁连刀痴司马大师学艺。 雪莲与宝瓶是亲姐妹,年轻时,都长得如花似玉,非常美貌。虽是一母所生,两个姑娘的性格却截然不同,雪莲姑娘孤傲好强,宝瓶姑娘温柔随和,宝瓶比雪莲小三岁,当雪莲十五岁,情窦初开,与齐大业相爱的时候,宝瓶才十二岁,天真烂漫,啥也不懂,觉得师兄与姐姐挺有意思,好起来的时候,好得形影不离,闹起别扭来的时候,却互不相让。 师兄齐大业个性也挺强,不过,每次,总是他委曲求全,主动认错,重归于好。 就这样,过了三年,到宝瓶姑娘十五岁的时候,齐大业又爱上了宝瓶姑娘,齐大业觉得,温柔随和的宝瓶姑娘才是自己要找的人。 宝瓶姑娘当然也喜欢英俊的齐大业。 齐大业打算把两人都娶过来,可雪莲抵死不从,她说,你只能选择一个,要么是我,要么是她,要娶两个,那是白日做梦。 那些天,看着姐姐含着泪水,煞白着脸的样子,宝瓶姑娘选择了主动退出,在一个风雪之夜,离开了祁连山。 第二天,齐大业知道此事后,骑上马,下山追寻,寻了七七四十九天,才在宝鸡的一个简陋的小客栈里,找到了宝瓶姑娘。 他说:“你走啥走,要是只娶一个,我娶的就是你。” 宝瓶姑娘道:“姐姐爱你,她太伤心了,我不能让她伤心。” 齐大业道:“我知道,他爱我,我也爱她,可我受不了她的牛脾气,我的脾气也很倔,我们相爱是个错,即便与她成了亲,也保不住今后要分手,不是我累了,就是她烦了,如今,我已打定主意,要么娶你一人,要么娶你姐妹二人,到时候,我跟她闹起捌扭来,也好有个人劝劝架。要么长痛不如短痛,这事儿从此不谈了。行了,啥也别说啦,你别走,一个姑娘家,在江湖上漂,迟早要挨刀,你给我赶快回祁连山吧,要走我走,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我走了,这场风波也就风平浪静啦。” 说完,齐大业亲了亲宝瓶,就向门外走去。 宝瓶姑娘道:“等一等,大业,我们一起走,好不好?” 齐大业大喜过望,道:“好哇,这是我求之不得的事啊。” 当齐大业与宝瓶走出客栈时,街角的树后闪出一条人影来,这个人,就是暗暗尾随在齐大业身后的雪莲姑娘,她的双眼噙满泪水,看着他俩依偎离去,雪莲姑娘的心碎了…… 从此,怨毒就深深地埋藏在她的心底,她怨恨齐大业,认为他是个反复无常的薄情郎,所说的一切,全是托词;她也怨恨妹妹宝瓶,认为妹妹是趁火打劫,夺人所爱,太不顾姐妹之情啦。一气之下,跑到疏勒南山的雪莲庵,削发为尼了,此生抱定一个宗旨,再也不愿见到齐大业与妹妹,要把以往的一切,统统从记忆深处抹去,抹个一干二净! 从此,齐大业与宝瓶笑傲江湖,成了一对自由自在的神仙伴侣。 五年后,他俩抱着两个孩子,回到祁连派的所在地野马南山的司马山庄时,才得知雪莲姑娘已出家了。 他俩的心里自然十分愧疚,就赶了几百里的山路,跑到疏勒南山的雪莲庵,想进庵见一见雪莲姑娘,向她道个错,求得她的谅解。来到雪莲庵一打听,雪莲庵的咨客说,仙姑上个月已离开本庵,云游天下去啦,什么时候回庵不一定,也许是一年,也许是三年,也许就不回来啦,出家人以光阴为过客,以大地为逆旅,和光同尘,四大皆空,因此,回与不回,皆如梦幻泡影,施主大可不必挂念,请回吧。 齐大业夫妇不信,在雪莲庵门口,搭起帐篷,守候了一个月,想见一见雪莲姑娘,可依旧没有见着。 一个月后,夫妇俩心灰意懒,离开了雪莲庵。 其实,雪莲仙姑根本就没有离开雪莲庵,她铁了心,决不原谅齐大业与妹妹,决不愿在生前再见她俩一面。 这两个最亲的人,在她的心上扎了两刀,时至今日,她心上的伤口依旧没有结痂,依旧在汩汩流血,她能原谅他们吗? 不,决不! …… 当甘良友叙述到这儿时,王小二忍不住问:“不会吧,雪莲仙姑是个尼姑?” 甘良友道:“肯定是尼姑,这不是传说,是事实。” 王小二道:“尼姑怎么会有女儿?” 甘良友问:“咦,你怎么知道他有女儿?” 王小二卖个关子,学着他的口气,道:“肯定有女儿,这不是传说,是事实。” 甘良友笑道:“如果有女儿,也是从亲戚家过继过来的,这个是猜想,不是事实。” 王小二接着问:“雪莲仙姑喜欢易容吗?” 甘良友道:“如今江湖上出了个千变万化柳三哥,听说不仅剑术天下第一,更是个易容高手,扮啥象啥,穿行于城乡闾巷,官宦宫庭之间,排难解纷,仗义疏财,惩治贪官恶霸,主持公道正义,成了当今江湖神仙一般的传奇人物,就连铁面神捕乔万全也曾看走了眼,着了他的道儿,一时江湖上刮起了一股易容风,易容成了一件十分时尚的事。也许,雪莲仙姑一时萌发童心,偶而玩上两手,也是有的。” 王小二嘀咕道:“你说的有道理,接着往下说,后来呢,雪莲仙姑怎么啦。” 甘良友道:“你说雪莲仙姑倔不倔?!不过,她所做的一切,江湖上的人大多既同情又理解,有人还说,自己若是雪莲仙姑,也许会更倔,说不定还会干出更出格的事来,干脆来一个火拼,这种事谁对谁错,根本就说不清,一切的一切,咱们刀子上见,死了拉**倒,免得心里别扭一辈子。噢,你齐大业想要就要,想扔就扔,哪有那么便宜的买卖,这不是做生意,这是爱情,爱情是最伤不起的事情,你让我吃不下饭,我就让你阿不出屎。嗨,扯远啦,扯远啦,咱们言归正传,若干年后,七杀手以多胜少,在安徽昱岭关,刺杀了祁连刀神齐大业,这事儿在江湖上传得炸窝啦,当消息传到雪莲仙姑耳中时,她已成了雪莲庵的主持,你猜,雪莲仙姑会怎样?” 王小二道:“那还用问,肯定是高兴啦,总算有人为她出了一口恶气呀。” 甘良友道:“错,你再猜猜。” 王小二道:“也许,她当了雪莲庵主持,要注意影响啦,表面上当着众尼的面,流下几滴假惺惺的眼泪,感叹几句,实际上,心里暗暗高兴。” 甘良友道:“错,更错,雪莲仙姑伤心得号啕大哭,整整哭了一天一夜,起初,哭得嗓子都哑了,后来只剩下了微弱的抽咽声,起初,眼泪把她的粗布衫打湿了,后来布衫干了,眼泪也干了,她瞪着干枯的双眼,在莆团上呆坐了七天七夜,饿了喝几口钵里的清水,没吃过一口干粮,直到昏死在莆团上,要不是忘情尼姑的悉心护理,雪莲仙姑早就不在人世啦。” 王小二道:“啊,那不是犯傻嘛,看来,她真是伤心透啦。要我就不会了,也许我有点难过,不过肯定高兴多于难过。该不会装出来的吧,还是,为了在世人面前显示自己的善良高尚,不计前嫌呢?!” 甘良友道:“你问的好,江湖上有许多人都有这个疑问。世上的人怎么想怎么说,由他们去,雪莲仙姑付之一笑,不予置答,她心中自有一本账,自有自己的打算。只是,从此以后,她的脸就更加古板阴沉了,瘆得慌。门下弟子都知道她与齐大业的那段伤心事,没人敢在她面前提及这件事,也没人会在她面前提及‘齐大业’这三个字。有一次,她对门下的忘情尼姑道,出家人本该四大皆空,物我两忘,可世间唯独最难做到的就是‘忘情’啊,你能真做到忘情吗?贫尼尚且不能,听到大业罹难,情不能胜,号啕失态,罪过罪过,难啊难啊,阿弥陀佛。 “接着雪莲仙姑又做了一件出人意外的事,你猜,她做了啥事?” 王小二道:“不知道,我知道就不来问你了。” 甘良友道:“雪莲仙姑让忘情尼姑赶着驴车,去野马南山看望久未谋面的妹妹了,姐妹相见,抱头痛哭,尽释前嫌,临别时,雪莲仙姑崩出了一句话‘我要为大业报仇雪恨’,从此,她带着三个武艺高强的门徒,四处追寻七杀手的行踪。有人说,最近几年,七杀手的三号、四号、六号、七号杀手全莫名其妙的被人杀了,就是雪莲仙姑干的,二十五年啊,她总在路上奔波,七杀手不死,她死不瞑目。” 王小二道:“你知道的真多啊,好象亲眼见过一样。” 甘良友道:“这就靠收集记录,其实有许多事,不必亲历亲为,收集整理的到家了,同样能还原历史。” 王小二问:“你能担保说的全是真的么?” “不能,仅供参考。” 王小二又问:“雪莲仙姑喜欢什么?” 甘良友道:“喜欢祁连刀神齐大业。” 王小二道:“这不说也有得多,她还喜欢啥?难道她不喜欢金银首饰吗?” 甘良友道:“雪莲仙姑看空一切,唯独难忘初恋,她视富贵如浮云,何况金银首饰耳。” 王小二心道,哎呀,我买首饰的银子可是白花啦,早知如此,倒不如不花啦。他问:“你再想想,雪莲仙姑还喜欢啥呀?” 甘良友道:“没有了,如果要说有,就是复仇。” 王小二问:“她讨厌啥?” 甘良友道:“她最讨厌的,应该是,应该是朝三暮四的薄情郎。” “她喜欢吃啥?” 甘良友道:“你问这个干啥呀,她又不是你的丈母娘,你问得太细啦,她吃素,也不喝酒,要说喜欢,大概是粗茶淡饭、青菜、萝卜、豆腐。” 王小二笑一笑,道:“这是你编的?!” 甘良友一本正经,道:“不,这是事实。” 王小二问:“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甘良友笑道:“我是靠这行吃饭的。” “还有关于雪莲仙姑的传说吗?” “没了。” “这破故事,就值十两银子?” “我想,这单生意亏了,当时,该报价二十两银子。” 王小二拂袖而去,道:“黑,真黑。” 一日不见,如三秋兮。过了五天,王小二象过了十五年,她挑了个黄道吉日的下午,租了一辆马车,又用一个藤制食盒,买了一些时鲜水果,去十三弯巷。 李珊瑚说,她娘一般午后出门,等我到了六十九号,老太婆该出门了吧,想到马上能见到珊瑚姑娘,王小二内心充满了欢喜。 等我到了她家,李珊瑚肯定要说:“咦,我妈刚走,上次我不是告诉你,她一般上午在家,午后出门,你怎么又是午后来啦?” 我就装糊涂,告诉她:“是嘛?我记反了,瞧我这记性,一天不如一天啦。” 耍赖装糊涂,是我王小二的本行,要是第三次再搞错,怎么说呢? 哪能想那么多呢,船到桥头自会直,管他呢,随便找个啥借口,都能唬弄过去,瞧那小姑娘,道儿还嫩呢,在我这个老江湖面前,她能讨得了好去!等到把她骗到手,肚子搞大啦,生米煮成熟饭,也就跑不了啦。 雪莲仙姑定会气得吹胡子瞪眼,不对,她没胡子,没胡子也会吹鼻子瞪眼,意思是一样的,谁让她目中无人呀,我这个油头小光棍,可不是好欺负的。 想到这儿,王小二得意地笑了。 十三弯巷六十九号,王小二喜滋滋地敲响了大门。好久,门里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谁呀?” 哇,是雪莲仙姑,丑老太婆怎么没死出去呀,嗨。 雪莲仙姑在门里道:“是谁光敲门不回答呀,难道来了哑巴!” 王小二道:“是我,陈家善。” 雪莲仙姑道:“陈家善?是干啥的?我怎么就记不起来啦!” 王小二急道:“在夫子庙开客栈的陈家善。” 雪莲仙姑道:“喔,记起来啦,记起来啦。” 随着说话声,哐当一声,黑漆大门打开了,见了王小二,一脸的不快,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呀,请进请进。” 在客堂落座,也不看茶,就道:“你小子真会说假话啊,把我女儿骗得晕头转向。” 王小二道:“没有呀,有些事说着玩的,不能当真呀。” 雪莲仙姑道:“有这么说着玩的吗,说我救过你一命,所以送贵重首饰,道谢来啦。吓,你这是在骂人嘛,其实是你救过我一命,而我连一声道谢都没有,所以,编个故事来羞臊我,提醒我,是吧?!” 王小二忙道:“小人没这个意思,当时珊瑚姑娘断不肯收下,我真没了主意,就编了一个故事,要她相信,收下礼物而已,绝对没有旁的意思,望仙姑见谅。” 雪莲仙姑道:“你的救命之恩,我老太婆嘴上不说,心里一天都不敢忘,在合适的时候,定会奉还,你急啥急。” 王小二道:“我,我没有急呀。” 雪莲仙姑没有接着他的话头说,却道:“为了我女儿擅自收了外人的礼物,我气坏啦,一气之下,当天就叫人把她送回祁连山去啦。” 王小二如遭雷击,脸色煞白,道:“这,这,这可如何是好,多怪我胡言乱语,委屈了珊瑚姑娘,嗨,雪莲仙姑也做得也太过啦,你生气就冲我来,怎么去找珊瑚姑娘的麻烦!?” 雪莲仙姑道:“咦,这就奇啦,我惩处女儿是我家的私事,管你屁事,要你着急干啥呀。” 王小二道:“事情因我而起,自然有点愧疚。” 雪莲仙姑脸色一沉,道:“要是你当时,没说那一番假话,也许,事情就不是这样了,其实,你送来的首饰,我十分喜欢,只是你说的话,让我老人家听了老大不落胃。你今儿来,可还有其他事,要没其他事,就请便吧。” 王小二搪塞道:“我想问一下,可有伏魔和尚李帮主的消息?” 雪莲仙姑道:“还没有,哪有那么快呀。对了,你送那份首饰,就是为了求我早点找到李帮主,是吧?” 王小二道:“正是正是。” 雪莲仙姑道:“你直说不就得了,何必说假话呢,我最恨那种拐弯抹角,小鸡肚肠的人啦,不免让我起疑,你是不是另有企图呀,哎,你这个人呀,不是我说你,简直不是男人!” 王小二道:“多怪小人不是,请仙姑千万包涵。” 雪莲仙姑道:“行,关于李帮主的信儿,过几天再来打听吧。” “是。”王小二留下食盒,告辞出去。 雪莲仙姑道:“以后来归来,礼物不要带,真是歪人多道理呀。” 王小二的大脑里嗡嗡地响,根本没听见她在说些啥。 回到家,王小二万念俱灰,象是大病了一场,倒头便睡,哭又哭不出,说又没处说,憋闷极了。 晚上干儿子李成功来看他,一探他脑袋,也没发烧,便忙乎坏了,给他敲背按摩,端茶送水,竭力巴结了一番。 王小二道:“儿子,我没事,我,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李成功道:“爸,你就问吧,只要我知道的,全告诉你。” 王小二道:“如果你喜欢上一个人,又不便说出口,该怎么办?” 李成功问:“男的女的?” 王小二道:“女的,小姑娘。” 李成功道:“吓,太好办啦,如果我喜欢一个人,就告诉她,要成最好,不成便罢了,可别闷在心里,闷在心里,会闷出病来。爸喜欢上谁啦,儿子给你说去,那又不是啥大不了的事,说就说呗,说说又不犯法。” 王小二叹口气道:“我喜欢的人,武功好,脾气又差,若是她翻脸了,不是闹着玩的。” 李成功道:“嘻嘻,原来是这么回事啊,爸喜欢有武功的女人呀,你不敢说,我去说,顶多挨她三拳两腿的,儿子给你顶着,总不至于杀了我吧?” 王小二道:“不会不会,杀人当然不会。” 李成功道:“那我去,她住在哪儿?告诉儿子,赶明儿,一早就去。儿子穿得多点,要真挨打,也好挡一阵子。” 王小二噗哧一声乐了,道:“多谢儿子的一片孝心,若是她说考虑考虑呢?” 李成功道:“那就说明有戏呀,爸就得努力努力啦。” 王小二道:“若是她笑笑,转身就走呢?” 李成功道:“那也说明希望就在眼前呀,爸该多做做讨她喜欢的事呀。” 王小二又问:“若是她翻脸不认人,破口大骂,说你耍流氓呢?” 李成功道:“那就闷声不响,转身就走,好男不与女斗,当她放她娘的狗屁。啥玩意儿,我老爸能看上你,是抬举你,你还抖起来了,到这份上,这件事就算黄啦。儿子要说一句不中听的话,爸,你就死心吧,这种女人,无药可救,救也白救。” 王小二道:“如果她同意跟我好,她爹娘不同意咋办?” 李成功道:“你就聘一个嘴巴皮会翻的好媒婆,能把死的说成活的,把你说成是全金陵城,顶呱呱的,才貌双全的富贵子弟,再下一份有点儿份量的聘礼,车拉人抬,敲锣打鼓的到她府上去说媒,我就不信,她爹娘会不同意啦。” 王小二笑道:“嘻,这倒是个办法。” 李成功道:“爸,告诉我,她住哪儿,儿子明天就去。” 王小二道:“不用了,你这么一说,我心里有数了。” 其实,王小二心中一点都没数,李珊瑚倒底回祁连山了没有呢? 会不会是那个丑老太婆在骗我呢,好让我死了这条心,对了,丑老太婆别看她又倔又硬,其实是个十分有心计的人,千万别小看了这个人,她完全有可能是在骗老子。 今后,我若是再去她家,一敲院门,如果老太婆在,就会自己来开门;如果老太婆外出了,即便她女儿在家,也不会出来应门了。一切都是她安排的,这么一来,我与她的关系就被彻底切断啦。 要知道李珊瑚倒底在不在十三弯巷,就得自己去踩一踩点了。 三天后的深夜,有星无月,王小二穿上夜行衣靠,蒙面,背插宝剑,掠上屋脊,展开轻功,直扑十三弯巷。 到了六十九号,他越过高墙,隐身在假山内,盯着暗夜里的三幢房舍细看,没有灯火,没有声响,王小二见院内寂寂无声,正准备起身沿着墙角的暗影,向屋舍靠近。突见一条蒙面黑影如鬼魅一般飘了进来,夜行客落地无声,沿着墙角暗影,一溜小跑,悄没声响,来到东首一幢屋舍的窗下张望片刻,然后,又来到正房屋舍的窗下张望,贼头狗脑,鬼鬼祟祟,看上去就不是个东西,正在此时,西首的屋门悄悄开了,悄没声息,飞出一个人来,那人穿着紧身衣靠,手执长剑,向贼人脑后的哑门穴点去,干净利落,迅捷无声,端的好手段,看身形发式,便知是珊瑚姑娘。 王小二心中大喜,固不出我所料,李珊瑚并没有回祁连山,丑老太婆,你的那些个歪点子,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我王小二的火眼金睛,跟我斗,你还差一截呢。 王小二心里这么想,眼睛却紧盯着珊瑚姑娘,珊瑚姑娘得手便罢,若是情况有变,他随时准备出手。 这些日子来,他按照丁飘蓬的心法口诀练习轻功,高来高去的本事又长进了不少,天山轻功心法,真是绝啦。 要真打不过,唬不住,跑他娘的。 星光迷离,李珊瑚宝剑疾点夜行客哑门穴,夜行客似乎毫无察觉,就在剑尖将及未及夜行客哑门穴的瞬间,夜行客身形一侧,从长剑下穿出,人贴着窗边飞了出去,手掌在墙上一按,空中鲤鱼打挺,拔出背上单刀,已与李珊瑚交上了手。 夜行客一连串疾攻,刀光如电,呼呼生风,每一刀既沉又怪,打得李珊瑚在庭中腾挪游走,沉着应对,以剑护身,谨守门户,偶而瞅个破绽,刷刷攻上几剑,逼退夜行客,一看便知是名门之后,剑上功夫,并非泛泛之辈。 尽管如此,李珊瑚已是攻少守多,虽不致即刻毙命刀下,却也十分凶险。 夜行客手上的刀,刀刀狠辣,嘴上却道:“雪莲仙姑怎么不出来呢?叫一个黄毛丫头出来送死,心也太恨了一点吧。” 李珊瑚的内力,自然不及夜行客了,她的剑不敢与夜行客的刀硬磕,侧身一闪,剑走偏锋,出其不意,流星赶月,向他胁下一剑挑刺,夜行客身形一斜,连劈七刀,那七刀快得如同一刀,如同一条滚滚白龙,向她扑噬,幸好李珊瑚身手轻灵,早就闪在了一旁,口中道:“仙姑一出,你的命便没了,蒙面贼,想必你也知道仙姑的厉害吧。” 夜行客道:“哈哈,小妖女,想必你是雪莲仙姑的女儿吧!” 李珊瑚道:“是又怎样?” 夜行客道:“雪莲仙姑这个出家人,不本分呀,怎么就生了个私生子出来,她的相好是谁呀?恐怕连你也搞不清吧!” 李珊瑚怒道:“蒙面贼,看剑。” 她一伏身,从对方刀下穿出,一式“张果老倒骑毛驴”,身法奇崛,已闪到对方左侧,对方陡然一惊,接着,她剑交左手,一式仙姑撩衣,直挑对方心脉,动作干净,精准麻利,这一连串动作,如行云流水,看得王小二眼都花了,他想,这李珊瑚真他妈的利害,夜行客这下完啦。 险一险王小二要拍手叫好啦,还好,最后他捂住了自己的嘴,没发出声来。 夜行客端的了得,只听得他“哼”了一声,左手食中二指,夹住了剑尖,那柄剑如夹在石缝里一般,动弹不得,李珊瑚的剑进不能刺,退不能收,她狠命一挣,只听“叮”一声,长剑断成了两截,半截在夜行客指间,半截在李珊瑚手中,李珊瑚大惊失色,干脆将断剑扔了。 夜行客哈哈大笑,道:“小妖女,有几下子,可惜,明年的今日,就是你的忌日啦。这要怪你的老娘,谁让她来找七杀手的麻烦呀,凡是得罪了七杀手的人,不管你有多大的能耐,没一个有好结果的。” 失去武器的李珊瑚,如今已完全陷入了被动,夜行客在庭中追砍,李珊瑚一味躲闪,最终,李珊瑚被逼入了墙角。 王小二从假山后窜出,暴喝一声:“蒙面贼,你的死期到了!” 蒙面贼闻声疾地旁掠,转身一看,见也是个蒙面人,便问:“你是谁?” 王小二道:“丁飘蓬。” 蒙面人笑道:“哈哈,你骗谁呀,丁飘蓬!丁飘蓬要么易容,要么干脆就不易容,从来不蒙面,你骗谁呀!你是祁连派的人吧。” 王小二道:“你是谁?” 蒙面人道:“我?我是七杀手的老大,你们祁连派做事也太鬼祟了吧,这些年,七杀手的三爷、四爷、六爷、七爷走了霉运,据说是死在祁连派与雪莲仙姑之手,我是来讨债了,我是讨债鬼。” 话音甫落,蒙面人快刀出手,刀声一起,凌厉的刀风便刮面而来,白花花的刀影,如排山倒海一般。 王小二早有提防,刀影一起,他便即刻向旁退两步,进一步,步动剑动,长剑一圈,将单刀荡在一旁,刷,剑尖竟向蒙面人脖子上扫去,柳三哥的剑式“万无一失”,非常好用,也非常管用,以防为主,防中有攻,暗藏杀着。 蒙面人吃了一惊,飘身后掠,失口道:“千变万化柳三哥?!” 蒙面人凝神以待,以为柳三哥的剑招会象不尽长江滚滚来,可面前的人,却没了动静。 王小二不知道怎么接着出招,如果他先出“钟馗画符”,便能随即接着出“万无一失”了,两招的过渡对接,丁飘蓬教得十分耐心,他也学得十分到家;可如今他先出了一招“万无一失”,要他接着出招“钟馗画符”,丁飘蓬忘了教,他也就忘了学啦,根本就无法将这两招无缝对接起来,这两招是两大门派的绝活,没有高手指教,要让这两招接得圆润,根本就不可能。王小二收剑后,以八卦门的步法游走了两三步,这两三步走得十分做作生涩,一望便知,是个菜鸟,是个初学者。 王小二自然也觉着别扭,却装作吃惊状,道:“呀,给你猜着啦。今儿个,仇人送到在下面前来了,那就太好不过啦,快快把手中的刀扔了,过来领死吧,在下给你来个痛快的。” 蒙面人想起了刀疤五爷说过的话,一个月前,在南京,五爷与手下已将雪莲仙姑打倒在地,正要结果她性命时,突然,半路里杀出个程咬金来,丁飘蓬出现了,这个丁飘蓬疯疯颠颠,横插一杠子,时而轻功卓绝,时而却象个初习武的菜鸟,一闹腾,竟让雪莲仙姑乘隙溜了,他总觉得南京的这个丁飘蓬味儿不正,有点不太象。 如今,自己遇上了柳三哥,柳三哥与七杀手有不共戴天之仇,自己的一招绝杀“天雷轰”,却被他轻描淡写的化解了,岂料柳三哥一着妙招之后,却没了下文,这倒是件古怪之极的事,他倒底是谁呢?会不会,就是刀疤五爷遇到的那个怪人呢? 突然,蒙面人记起了李珊瑚,一瞥墙角,早没了踪影。 他呐呐道:“人呢?” 跑了!上次跑了个雪莲仙姑,这次跑了个小妖女。 王小二这才瞥了一眼墙角,见李珊瑚跑了,心中一喜,道:“行,既然你不肯先出手,在下也就不好意思再出手了,堂堂柳三哥,岂可坏了名声,咱俩的血海深仇,过些日子再算吧。” 说罢,脚下一点,人如一缕轻烟,袅袅升起,向墙外飞去。 蒙面人寻思,这哪儿是柳三哥呀,若是柳三哥,岂肯放过自己,定是刀疤五爷遇见的那个冒牌货,这个冒牌货又是谁呢,他暴喝一声:“哪里走!” 身如飞鹰,腾空而起。 王小二掠到墙上,脚尖又一点,往十三弯巷的一棵大树上掠去,回头一看,蒙面客身如鹰隼,已向自己迫近,大吃一惊,丁哥不是说,我的轻功排在天下第十五名吗,世上能追上我的人不多啦,怎么这个蒙面人一追就追上了呢,丁哥纯**瞎说,说瞎话有时只是开了个玩笑,不伤脾胃,有时却会要了人性命的,那可真了不得呀。王小二身在空中,没学过啥武功绝活,无法反击来人。 他身形一挫,往下飘落,蒙面人一掌拍出,拍了个空,不过,一股凌厉的罡气,从小二后脑扫过,不由得吓出一身冷汗来。 如若被他拍中,脑袋定规开瓢啦。 一落地,小二撒腿就跑,对了,丁哥说,在平地我的轻功,在江湖上可排在第十五位,他又没说,在空中排在第十五呀,不能怪他。 王小二奋力飞奔,可后面来人,却越追越近,王小二寻思:糟了,今儿个老子遇上轻功排行第十四的主啦,栽,妈呀,为了一个女人,把命都丢了,真他妈不值,若是这次老子大难不死,以后可再不敢花头花脑啦。 正在他这么想时,蒙面客已追到近前,出指在他的巨阙俞、神道、灵台穴上一点,喝道:“趴下。” 啊呀一声,王小二一个踉跄,长剑撒手,栽倒在地。 他咬紧牙关,闭上双眼,认命啦,接着,就是咔嚓一刀,一命归天,完啦,所有美好梦想,俱各灰飞烟灭。 “看刀。”一声暴喝,王小二便昏厥过去了。 过了一会儿,听得耳边锵啷锵啷刀剑互磕之声不断,他想,也许我已过了鬼城的奈何桥,地狱里的牛头马面,在磨刀霍霍,要对付我呢,妈呀,我可没干啥缺德的事呀,牛头马面,会不会搞错啊,在人间我已活得够糟了,活得比窦娥还冤,莫非,还要再到地狱受煎熬,阎罗王呀,你可不能糊涂啊,你要再糊涂,阴间就跟人间一样糟糕啦! 他眼睛一闭,只等着刀咔嚓一声下来,可刀就是迟迟不肯下来,他斗胆睁眼一看,见暗夜里两个蒙面人,两条黑影,也不说话,在深夜的街巷里酣战不休,俩人俱各身着黑色紧身衣靠,也分不清谁是敌友,刀影身影,令人眼花缭乱。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有人救了我! 对啦,阎罗王是不会搞错的,该死的人,叫你三更死,不会到五更,不该死的人,即便天崩地裂也死不了。不象人间,弄得不好就搞错了,有的错是无意的,有的错是有意的,不该死的死了,该死的却老是不死,恶人磨世界,把人的心都磨碎了。 王小二一边心里抱怨着,一边看着黑夜里打斗的双方。 谁也无暇顾及王小二,刀快得你根本就看不清,双方谁也不敢疏神,稍一不慎,刷,一刀,命就没了。 好机会,王小二想跑,可已被点了穴道,动弹不得,只得眼睁地听天由命啦,吉人自有天相,好人自有好报,有许多时候,人是没有选择的,纯粹要靠运气决定一切。 双方对拆了百把招,一个蒙面客虚晃一刀,道:“后会有期。”腾身而起,穿房越脊而去,另一个蒙面客跃上高墙,要去追杀,不知为何,却停了下来,而后,从高墙上飘了下来,他不知飘下来的蒙面客是敌是友,也不知飘下来的蒙面客是否是来要自己命的,他道:“好汉,咱们好商量,别杀我,别杀我,千万别杀我,只要你不杀我,你要多少银子就尽管开价,我是有些个家底的人,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你杀了我,就啥也得不到啦,行吗?别杀我!” 蒙面客提着亮晃晃的单刀,走到他面前,从身材来看,不是刚才的杀手,他双眼炯炯有神,嘴中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一只手摆动着,只是说不出话来,哎呀,原来是个哑吧! 哑吧蒙面客一言不发,弯腰扯下王小二脸上的蒙面黑布,看了看,用手掌在他背上一拂,一股温煦的暖流从他周身流过,即刻冲开了穴道,王小二大喜,翻身而起,正想道谢,哑巴旋即转身,掠上屋脊,晃得两晃,没了踪迹。 王小二怔立当场,环顾四周,恍如隔世。 九十 打破沙锅问到底 胖嫂的脸真白,面颊还涂抹得红扑扑的,一望即知,是个爱打扮的女人。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女人爱美,更是天经地义了,其实,有些女人长得很丑,却偏爱刻意打扮,让人看了寒毛直竖。 胖嫂就是这么一个女人! 她涂脂抹粉得有点过火了,穿着件花里胡哨的棉袍,肥短的手指上还戴着一只刻着“发”字的金戒指,走起路来满身的肥肉,一颤一颤的,看着就觉着累得慌。 清早,在北京前门,胖嫂拦下了一辆驴车,呼吃呼吃爬上车。 车老板问:“大姐,上哪儿?” 胖嫂道:“天坛。” 胖嫂的声音尖尖的脆脆的,一听便知是个装嫩的老女人。 车老板暗自好笑,问:“哪条街?还有,门牌号?” 胖嫂隔着窗帘道:“着啥急呀,到地头再告诉你,行不?” 车老板打个哈哈,道:“行,行行,当然行,大姐真逗。” 驴车向天坛驰去,车老板问:“走亲戚?” “不。” “玩儿?” “一个人怎么玩呀!” “去会相好?”车老板调侃道。 胖嫂道:“嗨,没那福气啦,早个十来年,倒也曾招蜂惹蝶过,红火得很呀,到如今,已是‘门前冷落车马稀’啦。瞧,我这一身膘,会有人喜欢吗?” 车老板笑道:“大姐,你还真别说,青菜萝卜,各有所爱,还真有人喜欢胖的,越胖越喜欢。” 胖嫂道:“扯淡!我是去找老公,这个死鬼,已三天三宿没回家啦,不知死在哪儿鬼混!” 车老板道:“你到天坛就为了找老公?怎么找?” 胖嫂道:“好找,不在青楼,就在赌场,他这么没日没夜的狂赌滥嫖,家都快给他败光啦。我得去把他揪回来,否则,日子没法过啦。” 车老板道:“大姐,在家里,你的话好使么?” 胖嫂道:“好使,绝对好使,那死鬼在我面前,不敢说一个‘不’字,可一转身,就全忘啦。对啦,你的车我包一天,多少钱?” 车老板道:“便宜,十六贯。” 胖嫂道:“好,我就不还价啦。我要上哪儿,你就去哪儿,反正就在天坛那一带转悠,给老娘撞着,决不轻饶他。” “好说好说。” 其实,胖嫂是个男人,他是黑胖子钱富汉所扮。 怡亲王承诺不杀自己的话,黑胖子根本就不信。这世上,没人比自己更了解怡亲王了,狡诈阴险,心狠手辣到了极点,城府之深,深不见底,“所有得罪过我的人,都将付出血的代价”,是怡亲王的一句口头禅。 如若没有柳三哥给罩着,黑胖子早就在坟窟隆里听蛐蛐啦。 即便怡亲王答应过柳三哥不杀自己,只是不敢明目张胆地杀了自己而已,他会制造一个偶然事故,把自己给做了,如车祸、喝酒过度、火烧事故、失足坠楼……他娘的,啥断子绝孙的损点子想不出,柳三哥事后知道,也就怪不着他啦。 两个月前的深夜,黑胖子已将全家悄悄搬走了,搬到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一个离开北京很远的城市,藏了起来。他关照老婆,没有他的亲笔书信,不许家里任何一个人,再跨进北京一步。 可他自己,却没有离开北京。 北京是他发迹的地方,有他喜欢的美食与喜欢的人,就是死,也要死在北京。 柳三哥托他查找柳仁宽案幕后的买凶者,这件事他牢记心头。 今儿个,黑胖子精心化装一翻,要出一趟门。一般情况,黑胖子不出门。 他徒步离开北海附近的四眼井胡同150号,走出好几条街,才要了一辆黄包车,来到前门,然后又叫了辆驴车,去天坛。 他要找的人是西城汤老九。 到了天坛,他在西城汤老九常去的妓院门口守望,不见人,又塞给妓院龟奴几个铜板,让他去妓院内打探,回说,今儿没来。 西城汤老九喜欢麻将,不到天坛便罢,若是想赌了,就去鸿运麻将馆搓麻,他说,鸿运麻将馆是他的吉地,十赌九赢。 不过,他很有分寸,只是小赌赌,玩玩而已,他常说,谁若是想靠赌发财,就迟早会死在这个‘赌’字上。对于赌,汤老九有切肤之痛,从此,就绝了赌博这个念想。 搓麻将是为了消磨时间,另外还有一个好处,麻友在搓牌中,便会骂骂咧咧,谈起许多江湖上的事,西城汤老九对他们所说,表面上不动声色,其实,全往心里去,有时仅是一个话头,有时只是一个点子,有时是道听途说,有时是亲眼目睹,对他收集情报来说,帮助不小。 这小子,除了挣钱,就是玩,即便玩,也在挣钱。 **白道,都喜欢从他那儿要情报,西城汤老九是靠卖情报为生的,他的要价不低,是通常别人要价的十倍,十倍也要,这小子的情报靠得住。 黑胖子将驴车停在鸿运麻将馆附近守候,他坐在驴车里,将棉帘掀开一条缝,紧盯着麻将馆的大门。 巧了,不一会儿功夫,西城汤老九手里提着旱烟,时而抽上一口,摇摇晃晃地向麻将馆走来。 他五十来岁,中等偏瘦身材,脸色黑里透红,一对眯细眼睛,似乎永远睡不醒似的,常常使人觉得,他是个糊涂虫,对糊涂虫,人们往往会失去警惕,会说些不该说的话,做些不该做的事,这就大大降低了他打探情报的成本,甚至是零成本。 他明白这个道理:聪明难得,糊涂亦难得,装糊涂装得越象,越赚便宜越难得。 西城汤老九哼着小调,迎面走来了。 胖子掀开门帘,跳下驴车,对车老板道:“别动,我老公来啦,等我揪着他啦,你就赶紧把驴车赶过来,免得让他跑啦。然后,就回前门,在前门那一带转圈,我叫停,你就停,我不叫停,不准停。” 车老板道:“是,大姐。” 胖子向汤老九迎面走去,在两人擦肩而过的当口,胖子一把扣住西城汤老九的脉门,沉声道:“跟我走一趟。” 汤老九吃了一惊,一个穿着花里胡哨的痴胖徐娘,竟发出了男人的声音,奈何自己半身麻木,动弹不得,他强自镇定,问:“大哥,你是谁?” 胖子在他耳根边低声道:“我都不认得啦,啥玩意儿,我是胖子,黑胖子老钱!别作声,有事找你。” 汤老九苦笑道:“吓,我当是谁呢,打扮得象个老妖精,你变性啦?!瘆得慌!” 驴车来到近前,胖子拉着汤老九上车,把棉帘拉严了,还合上了车门。尖声尖气责怪道:“老公,你这些天在哪儿呀,想死我啦。” 驴车动了,门窗关闭的车内,几乎听不到城市的喧哗。 汤老九低声道:“胖子,求求你,快别装了,听得我寒毛直竖,尽起鸡皮疙瘩。” 胖子道:“行,可你得说真话。” 汤老九道:“真话,什么真话?” 胖子道:“你曾暗中为前户部郎中欧阳原做过五年密探?” “是呀,怎么啦?” “查访雇凶杀害柳仁宽一家的幕后主使者。” “对,那又怎么啦?” “结果呢,你却说,兵部尚书吴楚雄、大太监焦公公以及怡亲王,这三大巨头均有可能是买凶者,他们的亲信,都曾与一个叫宫小路的人有过频繁接触,宫小路是七杀手北京地区的秘密联络人,至于谁是真正的买凶者,却无法确定。” 汤老九道:“没错。” 胖子道:“当初,我还真给你骗蒙了,信了你的鬼话。” 汤老九道:“天地良心,我说的全是真话。” 胖子道:“你又说,惨案发生后,宫小路人间蒸发。” 汤老九道:“是呀,这跟我有啥关系嘛!” 胖子道:“当然有关系!你说的是假话,北京黑白两道,大凡有点名气的人,只要在北京这块地皮上行走过,就休想瞒过金牌线人汤老九。” 汤老九哈哈大笑道:“哥,你也太抬举兄弟啦。” 说是这么说,脸上不免有几分得色。 胖子道:“今儿我冒着风险,打扮成这个鬼样,就是为这件事来的。” 西城汤老九道:“哥,直说,你要啥?” 胖子道:“我要宫小路的住址。” 西城汤老九用食指与拇指捻动着,道:“这个,带了吗?” 胖子道:“什么?银票?!我操,二十年前救了你一命,忘啦?!” ……二十年前,汤老九干的不是线人的行当,当时,他是个赌棍,是个一心想靠赌博发大财的赌棍呢。 不过,心凶命穷,他的牌运很臭,输多赢少,那天,当他将身上带的最后一笔赌资,也就是汤家的全部家底,压上赌台时,红了眼,暗中出千,偷偷做了手脚。 在他掷色子的时候,袖子一掀,手掌一翻,将赌场的色子收进袖里,将三颗灌了铅的色子放进了色盅内。 这三颗灌铅的色子,他练过千百变,要掷成啥数字,就是啥数字。 色盅左摇三下,右摇三下,在众目睽睽之下,色盅在赌台上一摆,盅盖一掀,六六大顺,赢得满台彩声。 活儿干得很利索,几乎瞒过了所有的当事人,却被老辣的庄家发觉了。 庄家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从上往下一掳,骨碌碌,从他袖口落下三粒赌场的色子来,庄家冷笑道:“有两刷子呀,兄弟,不过,你手脚再快,没有我的眼睛快,这是啥?色盅内的色子怎么跑到你袖子里去了?” 汤老九吓得脸色刷白,大汗淋漓,挢舌不下,一时语失。 庄家又从色盅里取出灌铅的色子掂了掂,道:“色子灌铅了,哈哈,你当大伙儿是死人啊,汤老九,你真不是个东西,懂规矩么!今儿个的事,弟兄们,看着办吧。” 众人大怒,骂声四起。七手八脚将汤老九从赌台旁拖了下去,拳脚如雨点般落下,打得西城汤老九,极叫救命。 就在他奄奄一息之际,黑胖子钱富汉正巧到赌场来玩,当时,他可是赫赫有名的人物,汤老九曾给他做过一次线人,胖子非常满意。连头搭尾也就见过两次面,给胖子留下了深刻印象。如今见众人在殴打汤老九,便板着脸,哼了一声:“住手。” 声音不大,威力够大,刹那间,赌场一片寂静,叫骂声殴打声,顿时消失。 众人抬起头来,见黑胖子沉着脸,满脸怒气,身后带着四名凶神恶煞的保镖,赌场老板在一旁作揖打恭,礼数有加。 见这阵势,认识的,自然点个头溜了,不认识的,见如此来头,赶紧拔脚就走。 黑胖子问赌场老板:“什么事?” 老板道:“也没啥,作千。” 黑胖子对坐在地上的汤老九道:“作千?小子,赌场最恨的是作千,知道不。你不想活啦!” 汤老九纳头便拜,道:“谢谢大人救命之恩,小人今后再也不敢啦。” ……如今,黑胖子钱富汉向汤老九要情报,他却向胖子要起钱来了。 黑胖子十分生气,道:“什么?!向我要钱!我还向你要命呢,你欠我一条命呢,也该还啦。” 西城汤老九道:“哥,别紧张,别紧张,我是习惯手势,凡向我要情报的,就不由自主地捻手指,想改也改不了。别人的钱,小人敢要,大哥的钱,打死小人也没那个胆呀。” 胖子道:“这话听起来才象人话。说,宫小路的住址。” 汤老九道:“说真的,具体住址,小人还真不知道。哥,你想,七杀手是搞暗杀的,他们的组织是当今江湖最诡密的,秘密联络人是暗杀活动的关键人物,能让外人轻易知道么,当然不能!否则早就黄了,不过,我为欧阳原做了五年的密探,并不是只拿钱不办事的滑头,小人人品不咋的,可办事却钉是钉,铆是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最后的结果,除了跟你说的三个嫌疑人:怡亲王、崔公公、兵部尚书吴楚雄外,还有,小人遇上了一个特殊人物,今儿个,小人带你去他那里走一趟。” 胖子道:“去他那里?此人可靠吗?” 汤老九道:“可靠,比我还可靠。” 胖子疑道:“怎么说?” 汤老九道:“他要出点儿差池,就得死。” “咦?” “他是七杀手清场时必须灭口的人之一,运气好,让他跑了。” “跑了?” “事情过去了二十五年,七杀手还在找他,没有我,就是十个他,也给灭啦。” 胖子道:“你越说,我越不懂啦。” 汤老九道:“这事儿绕,一句两句,说不清,见了他,你自己问吧” 胖子道:“行,不过,我,……我还是保险一点的好,就以现在的身份问。” 汤老九疑惑道:“现在的身份?” 胖子道:“对,现在的身份,我是你的三嫂。” 汤老九笑道:“哈哈,三嫂,我可没有三嫂。” 胖子道:“有,表嫂。” 汤老九道:“哥,啥时候变得这么胆小啦?” 胖子道:“懂不懂,小心行得万年船。” 汤老九道:“懂。” 胖子道:“懂就好,那人住在哪儿?” 汤老九道:“西直门,咱们这就去。” 胖子道:“不行,先到前门,然后再倒车。” 汤老九道:“听你的。” 到了前门,胖子付了车费,抓着汤老九的手腕,尖声抱怨道:“跑,我让你跑,这个家非得让你败光了,才肯罢休。” 然后,扯着他走进一条胡同,拐过七八个弯,才又拦下一辆马车,直奔西直门。 *** 傍晚,西直门旁的灯儿胡同,西城汤老九敲开了33号两扇斑剥陈旧的大门。 门里一个怯生生的声音问:“谁呀?” 汤老九道:“我,汤老九。” 打开了半扇门,一个微微发福、长着络腮胡子的中年汉子道:“快进,老大。” 黑胖子与汤老九进入门内,中年汉子立即将门栓上了,他一眼一眼瞟着胖子,又不便问,颇为不安的样子。 汤老九道:“别怕,自己人,我家三嫂,表嫂。” 中年汉子道:“那就好,老大的三嫂,我怕啥呀。”心内却狐疑道:好大个儿,哪来的三嫂呀? 院内打扫得十分洁净,进入客堂,屋内生着炉子,暖融融的,众人落座,中年汉子关上门,端上茶水。 汤老九对中年汉子道:“你也坐吧。”中年汉子这才捡张椅子坐下。 汤老九对胖子道:“三嫂,我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七弟,真名叫曲成艺,现名袁金锁,二十五年前,曾在北京琉璃厂的宝林字画店里当过店员,如今,是我的人,一把好手。当店员那阵,他才十五六岁,宝林字画店只有两个门面,不起眼,一个老板,两个小店员,老板姓陆,名甘泉,是个文质彬彬的白面书生,二十七、八岁模样,知书达理,奉公守法,生意做得不温不火。后来才知道,就是这个陆甘泉,其实是七杀手在北京的秘密联络人,江湖人称‘死亡判官宫小路’,负责京城暗杀活动的联络、签约、收款事宜,是个十分危险的人物。陆甘泉写得一手好字,他的字也能卖钱,有时还能卖个好价钱。本来,七弟就是死也不知道陆甘泉就是宫小路,谁也没法将一个本分商人与杀手爪牙宫小路联系在一起。一个偶然的机会,让七弟知道了这一切。 “七弟,别怕,三嫂是我的老大,也是柳三哥的人,你就把宫小路的事备细跟三嫂说说吧。”说完,拔出腰间的烟杆,填上烟丝,点上火,深深地吸了一口,又缓缓地将烟雾,一个圈,一个圈的吐出来,只是抽烟喝茶,再不多话。 七弟打量了一番胖子,道:“好,三嫂,我将所知道的全告诉你,只是一定要严守机密,否则,小弟就没有活路了。” 胖子道:“这个自然。” 七弟叙述道:“多谢三嫂。宝林字画店在琉璃厂这条街的中部,临街两个店面,店堂布置古朴淡雅,店堂后有个里屋,兼作老板的会客室、住宿与库房,里屋旁有条走廊,通向厨房与后门。陆掌柜中等身材,小白脸,非常儒雅,脾气也好,当时,店里有两个小店员,一个是在下,另一个叫豆豆,比我大一岁,我叫他豆哥,若是我俩办错了事,陆掌柜也不发脾气,只是跟我们说,该这么做,不该那么做,今后可得注意啦。不过,也有些古怪的事,这个陆甘泉掌柜,平时生意上接触的人,不是有钱人、世家子弟,就是读书人,说话办事,虽礼数有加,却也落落大方,也不避讳旁人在场;唯独当有些人来的时候,却显得十分诡秘,其中一个是秃顶鹰鼻大汉,不是来买字画的,也不是来买骨董的,他甚至对店里的字画骨董连看也不看,陆掌柜见了,会立即将秃顶大汉让进店铺的里屋,并关照豆哥与我:有人找我,统统回绝,就说出去了。然后,进入里屋,关上房门,插上门栓。每次秃头大汉来,都这样,他与大汉在里屋说些啥呀,只有天知道。店堂里是听不到里屋的声响的,有啥事要搞得那么神秘呢?当时我才十五岁,少不更事,却也在心里打了个大问号。 “还有一些人来了,也不看字画古董,问‘你们老板在吗?’如遇陆掌柜在,就忙迎上去打招呼了,两人耳语数句,或手势比划一下,陆掌柜立即会将来人引进里屋密谈;若是陆掌柜不在,来人会在店堂里等候或下次再来,问他可有啥事要转达的,来人必定说:事关重大,定要当面告知。等到见着掌柜的,耳语数句或手势比划一下,便立即如熟人一般,进里屋密谈了。通常,谈的时间较长。陆掌柜与客人进里屋前,照样会关照一番:有人找我,统统回绝,就说出去了。 “秃头大汉来得并不勤,有时一个月、两个月来一次,有时一个月来两次,时间一长,我也就习惯了,不过,心里的疑团,怎么也解不开。 “有百密必有一疏,廿五年前,深秋午间,店铺生意清淡,陆掌柜坐在柜台里看书,那天,豆哥没来,我独自一人坐在骨董橱窗旁的椅子上打盹,秃头大汉走进店铺,陆掌柜象往常一样,道:‘来啦。’大汉一点头,道:‘是呀,事情差不多啦。’说着,熟门熟路,径直往里屋走,陆掌柜放下书,按照惯例关照我几句,便跟进里屋,顺手带上了里屋的门,门是关上了,却忘了插上门栓,留了一条细缝。象这种情况,以往从来没有过,陆掌柜为人十分精细,今儿却犯了个大错。精细的人,也有犯大错的时候,有时,犯的错,比粗心的人更大。 “店堂与里屋的间壁墙极厚,里屋的门十分结实,比通常的门要厚一倍,门若是关严了,里屋即便大声说话,店堂里的人也休想听到。可这一次,门忘了关严,留了一条细缝。 “我本就好奇,也不知轻重,便凑了上去,将耳朵贴在门缝上,要去听听,陆老板与秃头大汉倒底在做啥生意。 “只听得大汉道:‘你签的合同,已在五天前办妥了,在浙皖交界的昱岭关,七杀手一举刺杀了祁连刀神齐大业及柳仁宽一家老小十二口,若是出钱的东家问起,别忘了是十二口,没留一个活口。’陆掌柜道:‘活儿干得真干净。’大汉道:‘这单生意,可是你揽下来的,你的合同一签,该死的人就得死,宫掌柜啊,你可真是个‘死亡判官宫小路’啊,江湖上的人嘴毒,说啥象啥,说啥来啥,哈哈。’ “我听得吃了一惊,陆掌柜就是‘死亡判官宫小路’?!陆掌柜是七杀手的人?!当时,关于七杀手、关于死亡判官宫小路,市井早有传闻,我以为那是传说,哪知真有这些人,不但有,而且,宫小路就是自己的老板!祁连刀神可是天下第一条好汉,打遍天下无敌手,也是坊间传说的英雄人物,怎么竟被七杀手杀害啦?!不会吧。还有,一个叫柳仁宽的人,他是谁呀?一家十二口,全被杀啦,真惨,听得我毛发直竖。七杀手真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啊。 “只听得陆掌柜道:‘兄弟笑话啦,在下只是一个跑腿办事的,谁死谁活,是帮中老大说了算,我算个啥呀,怎么还整出一个死亡判官来了呢。’大汉道:‘嗨,不说啦,宫掌柜,老大关照啦,尽快去东家那儿把尾款拿到手,两天后,我来取。然后,按规矩清场,宫掌柜啊,你得玩个人间消失,离开北京,该挪个窝啦。’ “陆掌柜问:‘去哪儿?’大汉凑近他耳根说了两个字。” 胖子问:“什么字?” 七弟道:“很模糊,听不清。” 胖子问:“大概什么字?” 七弟道:“湖州?不象,广州?也不象,三嫂,反正有个‘州’字,真没听清。” 胖子道:“唉,真可惜。七弟,接着往下说。” 七弟道:“这时,吓得我心砰砰乱跳,冷汗出了一身又一身,知道这事儿听不得,弄不好要丢脑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蹑手蹑脚,退到骨董橱窗旁的座儿上,坐着,装打盹,我关照自己,镇静啊镇静,要被陆掌柜,不,死亡判官宫小路拔出苗头来,必死无疑。若是当场跑了,那就更不打自招了,必定要找到小的,杀人灭口。还是装傻吧,不怕三嫂见笑,小的自小就爱装聋卖傻,有两下子。当时,小人深深地吸一口气,用袖口擦去脸上的汗渍,强自压抑着内心的惊恐,眯缝着双眼打盹。不知过了多久,宫小路与大汉从里屋出来了,宫小路嘀咕道:‘咦,门忘关了。’他与大汉走到我跟前,盯着我的双眼,问:‘刚才可有人来过?’我道:‘没有呀,掌柜的。’他目光狐疑的盯着我,打量着,道:‘咦,成艺,你的脸色不对劲,怎么啦?’我笑道:‘没啥,肚子有点窜稀。’他道:‘瞧你,馋嘴吃的。’他没看出个所以然来,这才送秃头大汉出门。 “这是个黑店,我不想干了,可三天后就要发薪了,不能连薪水也不要了,要真那样,宫掌柜发觉后,我小命不保,搞不好,二叔家也要遭殃,这些杀人恶魔,杀个把人象杀只鸡,可不能惊动他们。我准备发了薪水后,再找个借口,把活儿辞了,这事儿要办得不显山不露水才好,在这个店铺都呆了一年多了,也不在乎这三、五天啦。” 胖子问:“后来呢?” 七弟道:“三天后,‘死亡判官宫小路’要清场啦。” 胖子问:“清场?怎么叫清场?” 七弟道:“我以为‘清场’就是把值钱的东西搬走了,挪个地方,搬到那个叫什么‘州’的城市去。其实不然,‘清场’是杀人灭口,死亡判官宫小路按照规矩,临走前要将我与豆哥杀了。三天后,是我与豆哥发薪的日子,按惯例,发薪是在下午,我与豆哥在宝林字画店当店员,豆哥月薪十五贯,我十四贯,包中午的一顿中餐,不包住,豆哥是北京人,家住大栅栏,我是保定人,在北京二叔家寄住,这个活计不累人,能长见识,十几贯的月薪,对两个孩子来说,是笔大钱啦。每到发薪的日子,我与豆哥都挺高兴的。 “那天清早,死亡判官宫小路开了店铺的门,就走了,临走时说,我有点事,要下午回铺子,你俩好好在店里呆着,有生意就做,没生意就坐,别打打闹闹,让外人见了笑话,等我下午回店铺发薪水,你俩别走开噢,要走开了,这个月的薪水我就不发啦,别说我赖账啊。他笑笑说,豆哥与我连声应承。 “宫小路走后,豆哥问我:‘艺成,这两天我老觉着你有点不对劲,怎么啦,有事跟哥说,让哥帮你出出主意。’我心中一惊,道:‘哥,没有呀,只是有点伤风感冒罢了。’豆哥疑惑地看看我,道:‘没有就好,要有啥心事,千万别瞒着哥,哥帮你。’我道:‘知道了,哥。’我心里热乎乎的,豆哥的话,至今都忘不了,每逢想到这儿,心里堵得慌。 “我想把这事儿跟豆哥说,又怕豆哥扛不住,露了馅,反而害了他;至于我嘛,从小就会装,心里会藏事,我爸说,这小子心里揣着啥,连我也说不准,长大了,不是个大善人,就是个白脸曹操。这些天,我装着象平时一样,大概死亡判官宫小路,没觉着异常吧,不过,却难逃豆哥的法眼,原因是,咱哥儿俩毕竟太熟啦。 “中午,豆哥的表弟也到店铺来玩了,咱哥儿仨说好了,领了薪水,打烊后,去前门找个馆子搓一顿,然后去听京东大鼓。那天,不知吃了点差,下午,我拉肚子了,就去店铺后门的茅厕解手,临走时豆哥笑我道:‘就你事儿多,一会儿感冒,一会儿拉肚子,看你今晚怎么去看戏!’我道:‘到了晚上,感冒也好了,肚子也不拉了,照样看戏,气死你。’豆哥要打我,我跑了。从店堂穿过走廊与厨房,打开后门,去茅厕解手,在茅厕里呆了有些时候,才从后门穿过厨房,进入走廊,走了没几步,便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知道不妙,转身想走,却又站住了,受强烈的好奇心驱使,我壮着胆子,蹑手蹑脚,靠近店堂,在门帘的缝隙里张了张,见店铺临街的门窗紧闭,豆哥与表弟倒毙在血泊中,手脚还在抽搐,一个陌生大汉,手里握着把带血的匕首,弯着腰,正在豆哥的衣襟上擦拭血污,擦净了,才将匕首收入怀中。大汉隔着店门道:‘宫掌柜,你好歹也得进店来认认货呀。’门外宫掌柜的声音:‘哥儿俩是吗?’‘是。’‘没错,干得利索,你出来吧,我锁门,晚间咱们再来打扫现场。’宫小路将豆哥的表弟当作我了。‘好喽。’杀手嘀咕道:‘既干这一行,还怕见死人,真是个怪物。’将门推开条缝,闪了出去,刚一出门,哐当一声,门又重重地合上了,接着,咔嚓一声,落了锁。我吓得魂飞魄散,心都跳到喉咙口了,忙转身从后门溜了。回到二叔家,二叔不在,我跟二婶说,家母病了,托人捎口信给我,要我赶快回保定。二婶说,明儿走吧。我说不啦,正好有个回保定的便车,我跟人家约好了,这就走。二婶说,我送你上车。我说别介,就几步路,婶就别送啦,回头跟二叔关照一声,让他放心,保定我已独自打过两个来回啦。二婶道,这倒也是,艺成这孩子,人小鬼大,能干。 “离开二叔家,我背着个小包袱,去哪儿呢?保定?不行,保定家中也不安全啦,到了晚间,宫小路去清理现场,发觉我没死,肯定会找上家来。我可真是回不了家乡,见不了爹娘啦。首先,我得离琉璃厂远远的,离二叔家远远的,去哪儿呢?去西直门吧,二叔家住在前门,琉璃厂离前门不远,听二叔说起过,西直门在北京的西北面,可远了,他在北京住了二十来年,西直门一趟也没去过。对,就去西直门,找个小客栈先猫下来,避避风头,船到桥头自会直,等过一阵子,再想办法。当天,我拦下一辆驴车,径直去了西直门,我把驴车的门窗全关闭了,能听到心脏在咚咚狂跳,我发誓,要为豆哥兄弟俩报仇,暗暗骂道:姓宫的,狗娘养的,找得着老子,算你能耐。 “我在西直门的小客栈躲了半个月,当用完身上带着的几个钱,流落街头时,是汤哥收留了我,我就在汤哥手下打打杂。 “过了半年,我潜回二叔家,二叔见了我,眼泪刷地下来啦,道:‘你这孩子,还敢到我这儿来!半年前,你失踪了,你的东家陆掌柜来找过几次,要我务必找到你,说你被坏人骗走了,否则,可能就回不了头啦。后来,也常有凶神恶煞的打手,在我家转悠,你保定的老家,也常有来历不明的人在转悠,这是怎么回事呀,你今儿务必说个明白。还有,你爹妈还向我要人呢,这孩子,真把人急死啦。’我说:‘对不起,二叔,我啥也不能说,说了就害了你啦,反正,来这儿找我的,全是要杀我的人,全是魔鬼,爹娘那儿,我会托人去捎个信,告诉他们,我活着,让他们放心。我的事,跟你老没关系,让他们别老来纠缠你。哎,可真委屈二叔啦,二叔,反正你老放心吧,我没做害人的事,今儿来,只是来看看你,来迟了,也是出于无奈,请二叔原谅。’说毕,给了二叔两锭银子,就匆匆走了。 “日子过得真快呀,一晃,就是二十五年啦,哎,……”七弟曲成艺感慨万端。 胖子问:“七弟,我问你,宫小路是哪儿人?” 七弟道:“听口音,一口京片子,象是北京人,可偶而冷丁漏出一两句古怪的方言来,象是南边的人,连北方人都不是。南方话,全是鸟语,隔个百里就一种方言,不知有几百种,究竟是哪儿人,我真搞不清。” 胖子道:“刚才,汤老九说,宫小路写得一手好字,也卖字?” 七弟道:“汤哥是听我说的,他喜欢书法,常作字,也有顾客喜欢他的字,落款为‘市井散人’,有时落款为‘荒野甘泉’,他的字,能卖好几两银子呢。” 胖子问:“你有他的字吗?” 七弟道:“有,那是他自认为写得不好,扔在字纸篓里,被我偷偷捡起来藏着的。” 胖子道:“拿来看看。” “好。”七弟进屋,过了一会儿,拿来一张皱巴巴、发黄的字纸,展开来看,纸上书写着李太白的一首寺: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 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落款果然是:荒野甘泉。 狂草,深得米芾草书精髓,写得墨沈淋漓,风樯阵马,好字。 胖子将字卷起,道:“这幅字,我想要了。” 七弟道:“三嫂要,就拿走,只要能为豆哥兄弟俩报仇,有啥事要办,尽管吩咐。” 胖子问:“他每天都写字吗?” 七弟道:“几乎是,店里特别忙的时候,就不写了。” 西城汤老九,用旱烟杆敲敲桌边,道:“三嫂,完了没有?天都快黑了,你不饿,我可饿啦。” 七弟道:“今儿就在这儿吃晚饭吧,我做菜的手艺还马马虎虎。” 汤老九道:“岂止马马虎虎呀,绝对是好手。” 胖子道:“你别打岔呀,快完了,最后还有一件事要办。” 七弟道:“三嫂尽管说。” 胖子道:“你不是说宫小路要去另外一个城市吗,这个城市是两个字,后面的一个字,带着个‘州’字,但前面那个字,有点印象,却听不清楚。” 七弟道:“是。” 胖子道:“好,现在,我学着大汉说话的口音,把带州的城市报一遍,你听着,哪一个象一点。” 七弟道:“好,是个办法。” 胖子道:“沧州?” 七弟摇摇头,胖子接着一个一个的报:徐州、扬州、泸州、陈州、宣州、徽州、湖州、苏州、杭州、赣州、抚州、广州、柳州、兰州、泉州…… 七弟道:“停,刚才,最后一个是什么州?” 胖子道:“泉州。” 七弟道:“好象是泉州,八成是泉州,泉州在哪儿呀?” 汤老九道:“在福建,这点都不知道,怎么混的。” 胖子道:“别忙,你听听,泉州,是吗?” 七弟道:“对,泉州。” 胖子道:“宫小路说的方言会不会是闽南话。哪天,我找个闽南朋友来,让他说几句闽南话,你听象不象。” 七弟道:“行。” 胖子问:“刚才,你说陌生人来找宫小路,会比划个手势,是怎么个比划法?” 七弟道:“一般,来人会用身子挡着手势,不让外人看见,偶而有一次,让我看见了,来人左手竖起拇指,右手作刀,在拇指上一抹。以前,我以为是生意上抹掉零头的意思,等到后来,才明白,那是指有暗杀的生意,抹掉的不是铜钱的零头,抹掉的是人的脑袋啊。” 胖子点头道:“是啊,全是些见不得人的活鬼。” 西城汤老九道:“好啦好啦,天都黑啦,上灯,买酒,做菜,喝酒,先来点花生米、卤牛肉,我跟三嫂先喝起来,等菜上来了,咱们边喝边聊吧。” 胖子道:“行,咱们喝个一醉方休。” 汤老九道:“我可喝不过你,女的要么不会喝酒,会喝酒的,酒量可大啦。” 胖子狠狠瞪了他一眼。 七弟道:“是这个道理。”说着,便端来了二锅头、花生米、卤牛肉,胖子与汤老九先吃喝起来,七弟去厨下忙乎。 胖子边吃边问:“老九,你一上手就遇上了七弟,怎么却让宫小路跑得无影无踪了呢?” 汤老九道:“你没把时间弄清楚,宫小路清场后就消失了;二十天后,我收留了真名曲成艺、化名袁金锁的七弟,当时,七弟告诉我,他是逃荒的孤儿;柳家惨案发生三个月后,户部郎中欧阳原雇我查访刺杀吏部尚书欧阳原的买凶者,当时,我根本就不知道死亡判官宫小路,也不知道,七弟曾在宫小路手下当过店员,七弟年纪又小,起初,只是在我们的落脚点看房做饭,打扫卫生,其它啥也不干,他又嘴紧,从不透露宫小路的只字片语。到了第五年,我才逐渐搜集到了关于暗杀帮七杀手及当时北京联络人宫小路的大致情况,不过,事情并不十分清晰。这时,袁金锁已二十来岁啦,也开始做点盯梢、窃听、望风、送信、蹲坑的活,而且一学就会,一会就精,成了我们这行的一把硬手。不过,袁金锁有一个情况却十分反常,当每逢派他去前门办事时,不是说拉肚子,就是说伤风感冒,百般借口,推托支吾,试了数次,都是如此,光棍眼里揉不得沙子,内中必有原委。 “一天,我将他叫到跟前,就我俩,我道:‘金锁,我问你个事,要说实话。’金锁道:‘哦。’我问:‘你在前门犯过事?’他愣了一下,道:‘哪能呢,没有。’‘为啥让你去前门,你总是不去?’他道:‘这,这……’我道:‘告诉哥,犯了啥事啦?跟哥说,啥事儿也没有。’他道:‘真没有。’我道:‘鬼才信!定是犯了大案,你要不说,行,走人,我不能身边留下个不明不白的人。’他道:‘我真的没犯过案,哥。’我道:‘信得过哥就说,信不过哥就走,大路朝天,各走两边,咱们好合好散。’他道:‘哥,不是我犯过案,是我见过别人犯过案,还是大案。’我道:‘怎么回事?我越听越糊涂啦。’他道:‘哥,我跟你说了,你千万得保密,不然,小弟性命难保。’我道:‘行,保密。’袁金锁就将自己在宝林字画店当店员的经过说了一遍,这时我才知道,宫小路原来是猫在琉璃厂呢,死亡判官宫小路就是七杀手的北京联络人,只要找到宫小路,就能找到买凶者。当时,我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这小子,嘴真紧,早说多好,害得老子走了五年的弯路。 “于是,我问他,平时是否有可疑的人去宝林字画店,他说,有,不过,不太多。 “于是,我将三个最可疑的人长相暗中仔细观察了一番,牢记心中,他们是:怡亲王的心腹,老管家管统丁;焦公公的贴身保镖,巫山潜龙巫灵杰;兵部尚书吴楚雄的贴身卫士,五台雾豹唐九台。三巨头都有杀柳尚书的动机,如要杀柳仁宽,他们自己不会出面,具体出面买凶的人,就是三巨头的这三个亲信。然后,找到画师,我口述,画师描绘,画了改,改了画,直到我认为画得象真人一样了,才罢休。 “我带着三个人的画像,问袁金锁:‘你看看,这三个人,其中谁到过宝林字画店?’金锁凝眉端详半晌,呐呐道:‘真象啊,他们都来过。’都来过?我懵了,难道三巨头,都想杀柳仁宽?他们各自派出自己的亲信,不约而同地来找宫小路商谈暗杀的事,可能吗?当然可能,自古正邪不两立;也有可能,这三路人要杀的是三个不同的人,……江湖上的事,瞬息万变,什么可能都不能排除。 “事情到了这儿,又陷入了一个不解的谜团,真相究竟如何呢?以在下所见,就必须找到死亡判官宫小路。宫小路跑到哪儿躲起来了呢,莫非真的去了泉州?!” 胖子钱富汉道:“不管他去了哪儿,就是逃到海角天涯,我相信,三哥也会把他找出来。” 汤老九道:“到如今,我可把这事的家底儿全抖给三嫂啦。” 胖子道:“早就该说啦,贻误战机,罪加一等。” 汤老九道:“我再送你一件东西,你一定会非常兴奋。” 胖子道:“什么鸟东西,兴奋个屁。” 汤老九道:“你又想歪啦,我要送你一张死亡判官宫小路的画像。” 胖子一拍桌子,道:“真的,太好啦。”桌上的碟子、酒瓶,丁丁东东,一阵乱响。 汤老九忙扶稳了桌子,道:“别激动,听我说,我见画师真了得,就要七弟口述,画师画像,画了三天,画出了一张跟宫小路一模一样的画像。” 胖子道:“快,快拿来看看。” 汤老九道:“你可别忘了啊,这是二十五年前的宫小路啊。” 胖子道:“知道知道,快去拿,快去拿。” 九十一 荒野偶遇叫不醒 晴,无风,午后。 东北的山野,峰峦起伏,白雪皑皑。 柳三哥赶着马车,跋涉在冰雪复盖的山道上,南不倒开着车窗,与柳三哥聊天。 东北的冬天,尽管天寒地冻,只要没有风,有阳光,就不觉着冷。 事隔两天了,南不倒对雪莲仙姑的几个门徒依旧感到新奇有趣。 她道:“雪莲仙姑的三个徒儿有意思,就拿名字来说吧,忘情、怨情、恨情,啧啧,看来,她们在情字上都栽过跟头。” 柳三哥道:“是啊,都有一把伤心泪啊。” 南不倒道:“你知道她们的身世?” 柳三哥道:“不知道,可雪莲庵在江湖上的名气可大啦,听说,凡有被情所困的女子投到门下,雪莲仙姑便会悲天悯人,慨然收留,从不推拒,这三个小尼姑,从名字上来看,她们曾经都爱得很辛苦。” 南不倒笑道:“雪莲庵我可要记住啦,若是你以后变了心,我就去雪莲庵当尼姑啦,有那么多同病相怜的姐妹在一起,一定不会寂寞。” 柳三哥道:“扯淡,尽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南不倒笑道:“哈哈,但愿我是在扯淡。三哥,怨情、恨情尼姑,看来在情字上受了不小的刺激,所以要怨恨不休,耿耿于怀;可这个忘情尼姑嘛,依我看是个心宽体胖,无心无事的乐天派,” 柳三哥道:“忘情,她想忘,却苦于忘不了,不忘是死,忘是生,我看她是表面豁达,实际上内心还在苦苦挣扎。” 南不倒道:“不会吧。” 柳三哥道:“忘情尼姑的事,我倒略知一二。” 南不倒问:“真的?那就说说嘛。” 柳三哥道:“忘情的家乡在甘肃天水,没出家时,叫海棠,长得高挑美丽,村里有个高大英俊的小伙子叫阿牛,阿牛与海棠从小在一起玩,俩人青梅竹马、情投意合,为了筹备婚事,小伙子阿牛哥准备去兰州打工挣钱,干个一两年后,挣了钱,回家盖房子娶海棠。临走时,小俩口子依依惜别,赌咒发誓,海枯石烂,永不变心。过了两年,阿牛哥回村了,骑着匹高头大马,穿着绫罗绸缎,身后跟着个一个马夫,赶着一挂描龙画凤的堂皇马车,车里坐着他的老婆,一个粉嘟嘟、胖乎乎的大姑娘。听说阿牛在兰州的一家大酒店打工,酒店老板膝下只有一个女儿,是老板的掌上明珠,老板的女儿与阿牛好上了,起初老板不同意,自己的宝贝女儿怎能嫁给一个穷光蛋呢,可女儿寻死觅活,非阿牛不嫁,最终,老板拗不过女儿,就把女儿嫁给了阿牛。阿牛呢,穷怕了,捡了个便宜,自然十分欢喜,当然立马就把婚事办了,把早先答应海棠的话全给忘了。这次,阿牛是带着老婆回老家探亲来了。海棠得知这件事后,十分伤心,后来,她瞅个机会,把阿牛约到村后场院的柴火垛后,问阿牛:‘阿牛哥,我俩的事你忘啦?’阿牛道:‘没忘,前两年,咱们还小,不懂事,说的话不能算数。’海棠哭道:‘你以前总说,今生今世最喜欢的人是我,一定要把我娶回家,看样子,你是在骗我,你是个骗子!’阿牛叹口气,道:‘我没骗你,现在我才明白,有时候,成亲的人,不一定是自己喜欢的人,喜欢的人往往不能成亲,你懂吗?’海棠道:‘我不懂,我不懂,我永远不会懂。’阿牛道:‘对不起,海棠,把我忘了吧。’说完,别转头走了。海棠伤心欲绝,万念俱灰,就跑到雪莲庵当尼姑去了,雪莲仙姑给她取了个名字叫‘忘情’。可她实在忘不了与阿牛哥在一起的日子,内心痛苦,以酒浇愁,只有喝醉了,她的心才能安宁。酒,成了忘情尼姑的最爱。雪莲仙姑知道她内心凄苦,对她特别开恩,也不十分责怪,时间一长,忘情尼姑的酒量海啦,喝啊喝的,喝成了个大胖婆。” 南不倒道:“你怎么知道的那么清楚?” 柳三哥道:“听祖师爷说的呀。祖师爷巴老祖曾云游到雪莲庵,拜访雪莲仙姑,雪莲仙姑设素席招待,巴老祖好酒,酒量奇大,雪莲仙姑却滴酒不沾,便命爱徒忘情尼姑作陪,当时上的是一坛酒泉的霍将军刀烧子酒,酒性极辣,席间忘情尼姑频频敬酒,一上来,便先干为敬,竟然千杯不醉,面色如常,席间谈笑,不忘后辈身份,极为恭敬得体,无丝毫醉态,连号称昆仑醉仙的巴老祖见了都自叹不如。事后,巴老祖向雪莲仙姑问及忘情尼姑身世,才知个中缘由。” 南不倒道:“原来如此啊。要不然,我会怀疑你就是那个薄情寡恩的阿牛哥啦。” 柳三哥道:“其实,阿牛哥心里未必好过,在富贵与爱情不能兼得的情况下,他选择了富贵,我想,静下心来,他内心一定又寂寞又苦涩。” 南不倒道:“自作自受,活该!” 他俩聊着天,马车在山林间的小道上颠簸。 突然,前方一头小鹿从林子里窜出,站在路中间,歪着修长的脖子,看着柳三哥,接着,向林子里窜去。 柳三哥手臂一扬,一枚柳叶镖飞出,咻,扎在小鹿的胸侧,鲜血飞溅,小鹿一个踉跄,栽在雪地里,挣扎着起来,纵身向丛林跃去。 南不倒见了喊道:“好啊,今儿个咱们要吃烤鹿肉啦。” 她从马车的窗口掠出,去追小鹿。 瞬间,丛林树枝上的积雪瑟瑟落下,鹿与人消失在丛莽中。 山林寂寂,白雪皑皑,老鸦盘旋,呱呱聒噪。东北的天,说变就变,不知何时,已黑云汹涌,阴霾四垂。 柳三哥喊道:“阿南,回来,别追啦,变天啦。” 南不倒在林子里喊道:“哎,快抓住啦,我马上回来。” 柳三哥对野山猫二**:“去,跟着阿南。” 二黑从踏脚板上窜下,向林内奔去。 柳三哥隐隐觉着有些不对劲时,密林树梢上突然掠下三条人影,向他凶猛扑击。 三道刀光,如三道闪电,瞬间已扫向他身上的三处要穴。 柳三哥坐在车座上,眉头微微一挑,手在椅背上一按,人便如飞燕一般,贴着车顶向后飞掠。 三条人影俱各头戴狐皮帽,白布蒙面,身披白色披风,内着青色紧身短靠,装束怪异,身手敏捷,见一击不中,不等柳三哥拔出剑来,旋即变招,脚尖在车顶上一点,如脱弦之箭,紧追不舍,三道刀光,不依不饶,如附骨之蛆,向柳三哥身上穷追猛剁。 刀头离三哥身前只有三寸,而且,最多也只有三寸,三个杀手,拼尽吃奶的底气,想再逼近一分一毫,也实在是痴心妄想,这就是千变万化柳三哥的能耐。 三哥身在空中,双眼始终一眨不眨地面对着偷袭者,面对着这三把雪亮的单刀。这时,三哥忘却了世间的一切,他的心中眼中只有这三把单刀,明白只要一个疏神,慢上一慢,哪怕被一把刀撩上一道口子,那就惨了,接着,身上会顷刻平添几十条血口,也许,就会永远倒下,再也起不来了。 他不敢轻敌,瞳仁随着刀头的溜溜疾转,这三把刀,好快好飘好毒啊,一招失当,就会挂了,这不是寻常的刀,从呜咽呼啸的刀声听来,也绝对是三把夺魄**的催命刀,顿时,三哥兴奋了,你强我更强,今儿遇上对手啦。 其实,无论对手是高手还是低手,三哥从来就没有掉以轻心过。江湖上的事,三哥见得多了,有许多成名立范的英雄,不是在大风大浪中倒下的,而是在阴沟里翻的船,在不该死的时间地点,绚烂的生命却嘎然终止了,有的是因中了迷药、有的是因迷恋美色、有的是因贪恋钱财、有的却因骄傲自负,动手时只慢了半拍,因此,就一命呜呼了。这些成名立范的英雄,往往死在他最看不起的人手中,也往往死在他最信任的人手里,甚至死到临头,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哎,想想都令人心寒。所以,在江湖上混,三哥特别小心谨慎,他明白,每一个细小的疏忽或错误,有时结局十分简单,只有一个字:“死”。 在江湖上混,有些错是不能犯的,那就是大意、骄傲与轻敌,犯这种错的人,死亡会在不远处笑呵呵地等着他。 在放对厮杀时,无论对手是谁,三哥都当作是人生的最后一搏,没有人比三哥更懂得“骄兵必败”这个惨痛的教训了。 当三哥的身形向地上飘落时,右手在剑柄上一按,他的宝剑一声龙吟,锵啷啷,长剑脱鞘而出,一道青光在空中一圈,将三柄单刀俱各荡将开去。 柳三哥脚尖落地,便向身后雪地滑出丈把开外,三名杀手,虎口隐隐一麻,想不到柳三哥剑上的罡气竟如此霸道,顾不得这么多了,务必要趁其立足未稳,将其放倒,三人发一声喊,再次向三哥发起一波砍杀,三道刀光分别向三哥的上盘、中盘、下盘疾撩猛砍,三人配合默契,出刀极快,准头极足,显见得刀上功夫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并非寻常草莽之辈。 三哥从三名杀手发出的第一招杀着,便已确认,这三人便是世仇七杀手中的高手,其中,便有杀人魔王白毛疯。 即刻,三哥手腕一抖,宝剑划出三道青辉,一剑拨开袭向眉心的刀头,长剑顺势一挂,将削向右肾的单刀荡在一旁,剑尖随即直落而下,叮一声,将砍向脚踝的刀头砸落雪地。 顿时,三名杀手空门大开,三哥同时拍出一掌,踢出一脚,挑出一剑,分别袭向三人,三名杀手大吃一惊,齐地后掠,虽未中招,却也只差了一点点而已,三人动作变形,张皇失措,狼狈不堪。 三招防守,三招进击,看来竟只是一招,如星驰丸奔,一气呵成,而且招招真气沛然,令三名杀手虎口生麻,暗暗惊心。 正在此时,路边丛林里,又飞出四条披着白披风的杀手,这四人也戴着狐皮帽,脸上却没有蒙上白布,赫然是:瘸腿狼、大色狼、白脸狼、**狼,四人发声喊,各执兵器,也不忙着拼杀,只是步步向柳三哥靠近。 三名蒙面杀手中有人喝道:“谨记要领,占据方位,听凭号令,各施其职。” 众人齐道:“是。” 七条身影围着柳三哥游走,状如北斗七星。 柳三哥自问:这就是传说中的天地绝杀、死亡之阵的“七杀天罡阵”么?!莫非世上真无英雄能破此阵么?! 二十五年前,天下第一条好汉,祁连刀神齐大业,据说便是在此阵中受了重创,后被七杀手联手杀戮。 我就不信破不了此阵,就不能试试? 不行,我不能试,我得走,我的复仇使命,一定不能在我手中夭折。 如今,我已经落单,七杀手等人算计已久,有备而来,决不能着了他们的道儿。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况且已经过了二十五年啦,再晚些时候,算啥呢。 走,就要趁早,决不可恋战。 柳三哥心念电转,说走就走,他长啸一声,人如旱地拔葱,直冲空中,身在空中,手掌在路旁树杆上一拍,人便向前方马车电射而去。 七杀手等人见柳三哥要跑,便齐地飞身而起,扑杀柳三哥。 七杀手等人的轻功,俱各是一流之选,不过,与柳三哥相比,毕竟还差了些火候。 柳三哥轻轻落在马车顶上,对昆仑追风黑骏马大黑喊道:“大黑,快跑。” 大黑呜溜溜一声长嘶,便要奋蹄向前飞奔,左辕的枣红马却还没明白过来,见大黑拽着自己要往前跑,它还不想跑,只是跟着往前小跑起来,因此,马车起初并不快。 这么一来,七杀手等人已掠到马车两旁,有人飞纵而上,扑击柳三哥,却被三哥的龙泉宝剑逼退了下来,有人便向车轮车身猛砍,以为只要毁了马车,柳三哥就没法跑了。 七杀手等人的内力非同寻常,每一刀的力度俱各非同小可,哪知刀砍在马车上,马车竟纹丝不动,当当当的刀声,作金属声,如砍在钢板上一般,反弹回来的力量,几乎使他们把持不住手中的兵器了,更怪的是,马车上竟连一丝划痕都没有,这架不起眼的旧马车,竟如此坚固,是钢铁打的呢,还是木头打的?七杀手等人,如一头雾水,不知是怎么一回事。 柳三哥脚尖在车顶的暗纽上一拨,车顶的天窗移开了,他跳入车厢,旋即又一按车内按纽,车顶天窗关闭。 三哥嘿嘿一笑,将座位旁左边的开关顺时针拨动了一圈,只听得咔咔连声,车厢外两旁及车后的上下四角,共计十二个极小的暗门齐地弹开,射出12枝短箭来,箭声嗖嗖,只听得车厢外众杀手连声怪叫,纷纷用兵器拨打短箭,也有痛叫连连,大约已着了道儿。喊道:“柳三哥真不要脸,这马车还有机关,害惨了爷们。”也有喊:“想不到柳三哥也跟咱们是一路的,啥损招都使啊。” 这时,枣红马才明白该跟着大黑跑了,两匹马齐地奋蹄狂奔,眨眼间,七杀手等人的喝斥声便已远去,一会儿功夫,已听不到杀手的动静。 马车在山道上飞快奔驰,柳三哥寻思,杀手中肯定有人受伤了,听说,七杀天罡阵,若是少了一人,便不成其为阵了,如今,该杀个回马枪,将这送上门来的仇敌全给收拾了,也可了结了这笔陈年血债。 对,就这么办。他移开前窗,喊了一声“吁”,黑骏马大黑,立时仰首长嘶,表示明白了,放缓四蹄,停了下来,枣红马见大黑停下,便也停了下来,它已逐渐开始习惯大黑的节奏,跟着大黑,总不会有错,能少挨不少鞭笞。 柳三哥移开后窗张望,却不见了七杀手的踪影,只见窗外已彻底变天,北风怒吼,鹅毛大雪纷纷扬扬,下得一阵紧似一阵,强劲的寒风搅得地上、树上的积雪,打着一个个风雪旋涡,四处飞扬,一两丈外,景物莫辨,马车后,不见了山峦树林,唯独可见的是咆哮肆虐的风雪,白茫茫一片的混沌世界,如今,不要说去找七杀手了,就是想找到来时的道路,都成了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 这是一场罕见的大烟泡,来得突然,来势凶猛。 这样恶劣的天气,若是在山中赶路,十有**会被风雪冻僵冻死。 猛然,他心中突突一跳,南不倒,她现在在哪儿?会有危险吗? 刚才,他全神应付七杀手的突袭,居然将南不倒忘了,如今,她不会有事吧?不会遇到意外吧?要是遇上七杀手,那就凶多吉少啦!对,我得回去找她。 要快,要尽快找到她。 柳三哥心焦如焚,关上车厢的窗口,掏出酒瓶,喝了几口烈性烧酒,烈酒如火,从食道直落胸腹,顿时,胸腹间腾起一股暖流,他裹紧光板子羊皮袄,系紧腰带,将酒瓶塞进怀里,然后,从车厢出来,跳上车座,将马车赶入路旁密林,林中有树木遮挡,风雪小了不少,相对较为暖和。他从车后备用箱里掏出豆饼草料,把两匹马喂饱了,将马车与枣红马留在林中,自己牵着大黑,顶风冒雪,原路返回,去找南不倒。 能不能找到南不倒,他心中无底。 要是找不到南不倒,怎么办?要是南不倒遇到了不测,怎么办?柳三哥根本就不敢往下想,他只是默默祈祷上帝,保佑南不倒,保佑南不倒平安吉祥。 风雪嘶吼,严寒彻骨,夜色冉冉降临,大烟泡无休无止地闹腾着。 柳三哥点燃火炬,在寒夜中呼喊:“阿南,阿南,你在哪儿呀?” 风雪的吼叫声中,夹杂着他似有若无的呼喊…… *** 胸脯插着柳叶镖的小鹿,淌着冒着热气的鲜血,在雪地里一瘸一拐地奔窜,南不倒在小鹿身后追逐,那是一道陡峭的山坡,山坡上的积雪没膝深,自然影响了南不倒奔跑的速度。 山坡越来越陡,小鹿有几次栽倒在雪地里,向坡下滚去,雪粉飞腾,映衬着小鹿美丽的斑点,太好玩了。 南不倒童心大萌,笑道:“看你往哪儿跑,你就是跑到天边,我也要抓住你。” 远处传来柳三哥的喊声:“阿南,回来。” 她应道:“马上,就来。” 心里嘀咕道: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怕啥怕。 不过,心里甜甜的,知道柳三哥很在意自己。 她索性坐在雪地上,从山坡上往山下滑,看看临近小鹿了,便手掌在雪地上一拍,人腾空而起,扑向小鹿,一把抓住了鹿角,人扑在了小鹿热乎乎的躯体上,小鹿挣扎着,鹿与人,一起从山坡上滑了下去。 南不倒觉得挺好玩的,雪粉飞溅,山坡越来越陡,下滑之势越来越疾,突然,她有点怕起来了,身体如自然落体般向下坠落,已失去了控制,她喊:“三哥,救我。” 飞溅的雪粉堵住了她的嘴,她的声音咽了回去。 还好,山坡上的一棵矮松挂住了她的身体,由于她抱着小鹿,矮松发出“格支格支”断裂的声响,看来矮松承受不住她与小鹿的重量,快要折断了,南不倒急忙松手,小鹿已经死了,呲溜一声,从坡地上坠落,她睁眼一看,倒吸了一口冷气,原来,矮松长在悬崖边上,身下便是壁陡的峭壁,直如刀削斧劈一般,深渊幽暗,云雾缭绕,深不可测,坠落的小鹿,竟连一丝声响都没听到。 南不倒紧紧抱住悬崖边上的矮松,傻眼了。 不知什么时候,变天了,天空黑云汹涌,吞没了太阳,山林里十分昏暗,阴风阵阵,北风呜咽。 三哥在哪儿呢?只要有三哥在,就有办法,三哥的办法真多,不知道他是怎么想出来的。 正在南不倒胡思乱想的当儿,突然,她听到“喵呜”一声猫叫,野山猫二黑眨着碧绿的眼珠,在自己的左肘边,蹲守着,正看着自己呢。 二黑穿着她做的白色绸衣,怪不得刚才一时没有发觉呢。 她问:“哈,是你呀,三哥呢?三哥在哪儿?” 二黑摇摇脑袋,望着阴沉沉的天空,似是道:“谁知道啊。” 南不倒跟着二黑的目光望去,只见空中彤云密布,山风一阵紧似阵,空中雪花狂舞,一丈开外,景物模糊,她意识到,是刮大烟泡了。 南不倒小心翼翼地转过身,摸摸二黑的脑袋,又将二黑身上的白色绸衣脱了下来,收在怀中,如今,二黑一身漆黑,便于南不倒在雪地里找到它。 得赶紧离开悬崖,找三哥去,我是从山坡上下来的,只要爬上山坡,就能找到三哥。 下山痛快,上山难啊,尤其是在刮着大烟泡的鬼天气,顶着猛烈的刺骨的北风,上去一丈两丈,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二黑咬咬她左袖羊皮袄的袖口,便转身向坡上跃去,身影依旧轻灵,跃上三尺,回头看着她,叫一声“喵呜”,似是道:“走啊。” 对,得赶紧走。 她四肢并用,向山坡上爬去,山坡上的积雪深及腰腹,得手抓着灌木丛,胸腹贴着积雪,才能在积雪上移动身体。 听说,飞天侠盗丁飘蓬有“踏雪无痕”的轻功,嗨,要有那样的功夫,就好啦。 听说,丁飘蓬还有“水上行”、“草上飞”“顺风飘”的轻功,真的还是假的?上次问他,却不置可否的笑笑,笑啥笑,有就有,没就没,有啥了不起的,要没我,蚀骨**散早就要了你的小命啦。 不过,要真有这么了不起的轻功,我就不会狼狈得在雪地里爬啦。 她想是这么想,眼睛却四处搜寻着灌木丛、突出裸露的岩石、高大的乔木,手抓脚踩,便于向上攀登。 野山猫在前方领路,它知道南不倒在找些啥,它带领的路径,灌木丛、乔木、岩石总是最多的,最适于南不倒离开险境,向上攀援。 野山猫做不到“踏雪无痕”,在雪上留有指爪,却轻灵飘忽,不会陷入积雪之中,四肢只须在雪地上一点,身子便会凌空而起,迅快绝伦。要不是为南不倒领路,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了。 野山猫能找到三哥,对了,不管三哥在哪儿,野山猫二黑总能找到他。 二黑带领的路径是沿着山坡向上的一条斜线,直着向上,路线虽短,却坡陡雪深,难以攀爬。二黑啥都懂,精得很呢,是只猫精! 北风呜咽,大雪纷飞,猛然间,山坡上发出一阵异样的吼声,象野兽的嘶吼、象天崩地裂、象决堤的洪水,不知来自哪里,肯定来自不远处,对了,就在山坡上方,在头顶上,可怕的吼声低沉有力,夹杂着大片树木折断倒塌的巨大声响,吼声越来越巨大,怎么啦?这是怎么啦? 二黑碧绿的眼珠里闪着惊慌恐惧,它撕心裂肺地狂叫着,跳下来,咬咬南不倒的袖口,又回头向一侧奔去,再次返回来,咬咬南不倒的袖口,又回头向一侧奔去。 二黑的意图非常明了:“快跑,跟着我,快跑!” 山坡上方落下的雪花雪霰起初不太稠密,后来就如瀑布般泻落,南不倒明白了,是雪崩了,快跑,跟着二黑,二黑是猫精,跟着它没错,跟着二黑,才有生路。要快,要真在雪崩中死了,三哥想找到我就难了,得等到五月份,东北开春了,也许才能找到。 也许,还是找不到,到了开春,山沟沟里的桃花春水,不知会把我冲到哪儿去呢,也许是冲到黄海,也许是冲到日本海,也许会冲到俄罗斯的海参威呢。 快,快跑啊。 她蹬着一块岩石,狠命一点,身子向一侧腾起,向一旁的另一棵松树跃去,这时,她看见,山坡上的雪瀑,如黄河壶口的瀑布一般,浩浩荡荡向山下决荡汹涌,大雪洪流所到之处,灌丛被淹没了,树木折断了,只剩下裸露着参差不齐的树木的白色断楂,怒指苍天,大雪的洪流翻滚着、狂吼着,势不可挡,速度在逐渐加快。 南不倒展开平生绝学,提一口真气,手掌在松树上一按,便又飞起,向另一棵柏树上跃去,飞到柏树上,攀着枝条,足尖一点,又向斜上方的一块兀立的岩石上扑去,她一刻也不敢停留。 刚才,她扶了一把的松树,已被翻滚的大雪洪流吞没了,接着“咔喳”一声暴响,松树夭折。 如今,她要关注的是在雪地里飞奔的二黑,二黑为她挑选的线路,是一条生命之路,没有人会比二黑更能在瞬间确定,哪一条路线是逃生之路。 二黑的选择无与伦比的精确,相信它,没错。 南不倒在兀立的岩石上脚尖一点,换一口真气,又向山坡斜上方的一棵小树上飞去,她不敢停顿,速度快得连自己也有些不信了,只是比二黑稍微慢了一点,大概相差只有丈把远的距离。 其实,南不倒的武功不赖,只是轻功稍差一点而已,她觉得,轻功练得好的人,其实是不相信自己,只是为了打不赢好跑得快一点而已,没有打就想跑的人,武功怎么会练得好呢! 从前,她有点看不起丁飘蓬的唯一原因,就是因为他的轻功太好了,轻功太好的人,实在让人难以尊敬,老是想跑的人,好象不大象英雄。 今天,不,现在,她再也不这么认为了,哇,轻功好有多好,英雄会打,也会跑,打起来,回回赢,跑起来,没踪影,保全了自己,才有将来,要是被死亡追上了,说啥也晚啦。 如今,雪崩的速度更快,到后来几乎是直泻而下了,有几次,雪团已砸在了她的肩头上、身上、膝盖上,眼前已是白茫茫一片。 生命到了尽头么?不,不不!求生要到最后一口气,决不能松劲! 她见二黑窜到了山坡上一块突兀嶙峋的巨石下,探出头来,向她狂叫:“喵呜喵呜”,象是在喊:“快来快来,到我这儿来。” 南不倒落在小树的丫叉上,双脚一点,鱼跃而起,向巨石扑去,当她刚落在巨石下,厚重浓稠的大雪洪流,便已轰轰隆隆,兜头而下,她身子往巨石下一滚,还好,未被冰雪的洪流卷走。 巨石的形状象一个宽大的屋檐,冰雪的洪流,轰隆隆在它的两旁与前方落下,人躲在下面,安然无恙。 不过,四周已被冰雪复盖封闭,南不倒取出火折子一晃,见二黑舒适地卧在她身旁,伸个懒腰,向她叫了一声“喵呜”,象是在说:没事啦,别怕。 能不怕吗!头顶是雪崩的怒吼声,四周全是冰雪,巨石下的空间不大,如今还有氧气,过一会儿,氧气没了,就得闷死。 二黑象是看透了她的心思,向巨石后转过头去,又叫了一声:“喵呜。” 意思是:你看,后面有个山洞呢。 南不到就着火折子定睛一看,果然,身后巨石内有个山洞,洞口不大,弯腰可入。南不倒道:“二黑,你在前面领路,咱们进去看看。” “喵呜”,二黑一骨碌起身,钻进了山洞,南不倒道:“慢点,慢点,黑古隆冬的,我可走不快。” 不知要在山洞内呆多久,火折子得节约点用,她吹灭了火折子,收入怀中,摸着岩壁,弯腰向洞内走去。 洞内通道曲折狭窄,仅容一人通过,越往里走,通道越宽,可容两三人通过了,又走了一会儿,便可直着身子走路了,南不倒在洞内捡了一把松明,用火折子点燃了,用作照明,如此,在洞内行走,就方便多了,她见洞的四壁十分光滑,洞内的道路,也十分平整,有的地方还有台阶,看样子,有人对山洞进行过整修加工,不象是个没人到过的野洞。 越往内走,越觉着温暖,她索性脱下羊皮袄,夹在胁下,走不多久,拐过一个弯来,豁然开朗,眼前竟有个巨大的洞厅,洞厅内的钟乳石,琳琅满目、千姿百态,色彩斑斓的钟乳石间,山泉淙淙流淌,洞中有池,池水清彻见底,水中锦鲤成群结队、追逐嬉戏,二黑从池水中捕捉到一条肥大的锦鲤,躲在一边,管自品尝。洞外严寒彻骨,滴水成冰,洞内却温暖如春,微风拂面,真使人有恍若隔世之慨。 洞厅中间,有一条曲折的小路,在小路中行走,就象到了蓬莱仙景。 南不倒在小路旁拣块巨石坐下,靠着钟乳石,歇歇脚,她实在有些累了,将燃着的松明,插在钟乳石的孔穴里,欣赏着美景,困意袭来,便打起盹来。 二黑吃完了鱼,更精神了,便独自进入山洞深处,查探情况。二黑每到一处,首先要做的事,便是四处巡视一番,确保主人的安全。在漆黑的洞内,二黑的碧眼,洞若观火,看得一清二楚,若是二黑不报警,就说明没有危险,有猫精在身边,大可高枕无忧了,今儿要没有二黑,自己真得挂了。 南不倒盖着羊皮袄,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 柳三哥与黑骏马大黑在风雪中行走了许久。 昆仑追风黑骏马大黑在前面顶风行走,柳三哥在后面跟着,没膝深的雪路,得亏大黑淌开了一条路,否则,难以行走。 大烟泡始终在肆虐,山林里混沌一片,根本连方向都难以辨认。 怎么办,难不倒会有危险吗? 不管怎样,我要找她,不管能不能找到她,我也要找她。在这严寒彻骨的荒山里,充满着危险,尤其是,七杀手会不会遇上南不倒?要是遇上,那就糟透了! 落在这些毫无人性的杀手手里,凶多吉少。 柳三哥跟在大黑的身后,艰难行进,手中的火把,照不了多远,这样寻找,找到的可能,连他自己都觉得非常渺茫,不过,在当下这般恶劣的天气中,也想不出有更好的办法,仅比不找要好一点点。 突然,他发觉路边有点异样,路边坐着个雪人,一动不动,象是和尚在打坐,只是两只眼睛却在骨碌碌打转,而且,精光四射,不象是村童堆的一个雪人。 雪人的鼻孔里还冒出热气来,一呼一吸,气息绵长调匀。 柳三哥立时警觉了,这是个活人,是个内功悠长,武功深厚的活人。 他一手依旧擎着火把,一手紧紧握住了剑柄,装作没有看见,连目光也未曾在这雪人身上停留,只是,他的耳朵聚精会神地辨别着风雪中的异常动静,随时准备出招迎敌。 他想:也许,此人就是七杀手的老大白毛风,在这附近,白毛风又布下了圈套,等待自己入彀,那咱们就再玩儿玩儿。 估计刚才马车发出的十二支短箭中,至少有一到二人中箭了,即或不死,武功也要大打折扣,要想组成七杀天罡阵,看来是不行了,只要布不成七杀天罡阵,谅你们也讨不了好去,风雪今夜,你们的账也该彻底清一清啦。。 七杀手的老三、老四、老六、老七死了,七杀天罡阵布不成了,那是关系到生死存亡的大事,白毛风接纳阴山一窝狼,是为了重组七杀天罡阵,对付我与伏魔和尚李有忠,他们明白,否则,死是迟早的事。 想不到刚刚组成的七杀天罡阵,竟瞬间被十二枝短箭击破了,成了个破阵。 柳三哥这一连串想法在脑中一闪而过,颔胸曲膝,静候其变。 突然,雪人站起来了,头上、身上的积雪,簌簌滑落,原来是个和尚,腰间插着根拂尘,他合掌一揖,道:“借问施主,你可见过柳三哥?” 柳三哥镇静自若,火把在来人脸前一晃,道:“噢哟,你是谁呀,吓我一跳。” 其实,柳三哥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个高大的和尚,约摸三、四十岁,头上戴顶薄薄的褐色棉帽,身上穿着褐色棉僧袍,下打绑腿着棉鞋,兀自坐在雪地里,竟一点不怕冷,面色红润,可见体内真气非同小可。 他是谁?这是白毛风的地盘,该不会是白毛风设的局吧?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不可着了白毛风的道儿。 和尚和颜悦色,道:“实在对不起,吓着施主了。” 柳三哥道:“何止吓着,连苦胆都差点吓化了,吓死了人,你赔呀,谅你也赔不出。” 和尚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万望施主见谅,贫僧以后不敢了。” 不知不觉之中,大烟泡消失了,雪也不下了,不知不觉中,连一丝风也不刮了,山野里显得异常宁静,传来夜枭的啼鸣与饿狼的嗷叫声。 嘿,月亮还出来了,这就是东北的鬼天气,变得还真快。此刻,清辉照着白雪,四野如同白昼,柳三哥干脆把火把在雪地里一摁,呲溜溜一响,灭了。 和尚突然问:“施主,你姓甚名谁?” 柳三哥道:“我叫啥,管你啥事。” 和尚道:“我想,你叫千变万化柳三哥吧。” 柳三哥道:“你爱叫啥叫啥。” “请问施主,你是不是柳三哥?”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和尚道:“贫僧对三哥心仪得紧,想与三哥交个朋友。” 柳三哥突然问:“你怎么称呼?” 叫不醒道:“贫僧是少林寺的净空法师。” 净空法师?就是少林寺的净空发痴叫不醒?听说他在四处找我,要比武过招。 柳三哥头一摇,笑道:“没听说过。” 和尚道:“贫僧在江湖上有一个雅号,大概你听说过。” 柳三哥道:“那就说来听听嘛。” 叫不醒道:“江湖上人称‘净空发痴’,‘痴’是痴心的痴,痴情的痴。” 柳三哥噗哧一声,乐了,道:“听说过听说过,就是号称江湖上武功排行第二,大号‘净空发痴叫不醒’的那个武痴,久仰大名,如雷贯耳。” 果然是净空发痴叫不醒! 花痴见过,财迷见过,赌徒见过,鸦片鬼见过,人一旦迷上了啥,就会如痴如醉,不能自拔,象叫不醒这种武痴,世上倒极为少见。 在如此风雪交加,狂风怒号的荒野,要找柳三哥比武,可见痴病有多重,真有些滑天下之大稽。 叫不醒道:“没有那么夸张吧,江湖上的朋友爱开玩笑,其实,贫僧一点儿都不痴。” 柳三哥道:“江湖上的人道,叫不醒小心眼儿,武功排行第二,心里不服,满天下找柳三哥比武,争强好胜,不象个得道高僧。” 叫不醒道:“江湖上的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说对了一半,说错了一半。” 柳三哥道:“怎么叫对一半,错一半?我搞糊涂了。” 叫不醒道:“贫僧找三哥已找了三年,起先,是有点小心眼儿,也有些名头之争,后来,觉得真没意思,百年后,人都没了,名将何附?就将争强好胜之心,一笔勾销了,只想跟三哥比武切磋,讨教几招,也好有所长进,同时也是玩儿。贫僧粗茶淡饭,平生一无所好,唯好武艺,打发光阴。其实,武功无止境,山外有山,天外有天,何必去争个第一、第二呢,想想实在可笑。所以,江湖上的人说对了一半,说错了一半。” 柳三哥觉得很有意思,不过,他急于摆脱叫不醒,要去寻找南不倒,没心绪跟他歪缠,道:“我告诉你,我不叫柳三哥,你找错人了,刚才,我在山道上看见柳三哥赶着马车经过。” 叫不醒道:“我怎么没见着?” 柳三哥道:“这大山上山路纵横交错,数都数不清,谁知道柳三哥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呀。又不是华山,自古华山一条道,你可别照搬硬套啊。” 叫不醒道:“施主说得也有道理。” 柳三哥:“叫不醒,咱们就此别过吧。” “好哇。”叫不醒脸上不动声色,一伸手,竟快如闪电,扣住了柳三哥的脉门,那一招,竟用的是少林寺的擒龙爪,好帅的手法,出其不意,准、快、狠兼俱,一切发生在刹那之间。柳三哥本可用昆仑甩云袖,化解来招,并反手用布满真气的袖口,切向叫不醒的手腕,若是切中手腕,这只腕子筋骨俱碎,就废了。不过,柳三哥没有这么做,他想,若是使了甩云袖,叫不醒当然会变招拆解,不可能这么不经打,一招间就将他拿下了。咱俩要真动上手,一时半刻就走不脱了,叫不醒是武学大家,立时认定自己就是柳三哥,必定纠缠着要与自己切磋一番。若想与叫不醒决出胜负来,肯定将在五百招之后,这一过招拆招,止少得花费半天时间。 如今,我哪有时间啊! 倒不是怕比试切磋,实在是没有时间,也没有心绪,南不倒是死是活,无从得知,当务之急是要找到南不倒,在刚才这场持续了数个时辰的大烟泡中,南不倒不会有事吧?要是南不倒发生了意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要尽快摆脱叫不醒,就必须不让他认出自己。 柳三哥装作不会武功,斥责道:“叫不醒,你想干啥?想抢劫?!想不到叫不醒是个做没本钱生意的,想不到少林寺也出强盗。” 叫不醒真赖,哈哈一笑,道:“我怎么越看你越象柳三哥呢。” 柳三哥道:“是呀,就算我是柳三哥,如今,你偷袭得手,扣得我脉门好疼好疼,动弹不得,这样一来,你就成了天下武功第一,柳三哥就成了第二啦,原来江湖上的排行榜是这么排出来的呀。呸,不排也罢,把人气死。” 叫不醒道:“不是不是,我只是想和你切磋切磋。我这一抓,你没有拆解,我知道,你是想说明自己不会武功,自己不是千变万化柳三哥而已,你别把我当傻子,其实,三哥,说句实在话,我一点都不傻,只是有一点点痴而已,武痴,这跟傻是不一样的。” 柳三哥道:“嗨呀,跟你这人说话真累,你怎么说都有道理,我怎么说都没用啦。好,你真的把我当成柳三哥啦,你要比武就比吧,怪不得人家要叫你‘叫不醒’啦。我被扣住脉门了,你说是装的,我是三哥,我没被扣住脉门呢,你说我武功好,也是三哥,我进也是三哥,退也是三哥,今儿个,看样子我横竖要死在你叫不醒的手里了。天哪,我造了哪辈子的孽啊,将死在一个妄想症发足的疯子和尚手里啦。” 叫不醒道:“施主,你别会错了意,我根本不会害你,我扣住你的脉门,其实也有我的苦衷,你千万不能怪我,要怪就怪柳三哥吧。” 柳三哥道:“怪柳三哥干啥,他又没有犯我,犯我的人是你,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我头一个要怪的人是你,是你这个贼秃和尚,扣住了我的命脉,让我浑身发麻,动弹不得,若是扣得我残废了,就找你们少林寺算账去,少林寺方丈,总不会不讲道理吧。” 叫不醒这一下有点慌神了,道:“施主,别,别,别介,千万别去少林寺,你去一闹,方丈以为我真在外面干啥坏事了,回去便要责罚贫僧。其实,我只是想搞搞清楚,你到底是不是柳三哥,施主放一百二十个心,我不会把你弄残废的。” 柳三哥道:“叫不醒,你现在总该搞清楚了吧,我不是柳三哥吧,我若是柳三哥,定要与你大战三百回合。” 叫不醒摇摇头,道:“我还是搞不清楚,柳三哥太会易容改扮了,一会儿扮成游方郎中,一会儿扮成胡大仙,一会儿扮成绍兴师爷,一会儿扮成落魄书生,象孙悟空似的,**七十二变,变得人头都浑了,今儿个,在雪夜荒野遇上你,你叫我怎么相信,你只是个毫无武功的寻常百姓?!越寻思,你越是个人物,越看你,越象柳三哥。” 柳三哥道:“嗨,叫不醒啊叫不醒,要怎么说,你才能信呢!我,刘青山,是个收山货的小商贩,见天气好,进山淘货去了,哪知道运气不好,碰上了大烟泡,哪儿都去不成啦,就找了个背风的地方躲避风雪,大烟泡过去了,已是深夜,这才出来要回客栈去,你不信我是良善百姓,莫非我是山野厉鬼呀?!要是,一口把你吃了。行行行,你要跟我比武,你就比吧,我姓刘的认了。” 说着,他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别过脸去,命脉听凭叫不醒扣着,你爱干啥干啥。 黑骏马大黑,始终站在柳三哥附近,不时用前蹄,踢踏着冰雪。 叫不醒道:“哎,看样子,你真的不是柳三哥,没听说过千变万化柳三哥,会赖在地上耍无赖。” 突然,从丛林里飞出两条人影来,为首的那人,头戴狐皮帽,身披白披风,六十来岁,身材魁梧,圆脸白眉三角眼,左颊上长着一颗黑痣,黑痣上长着一撮白毛,正是七杀手的老大,暗杀魔王白毛风;另一人,相同装束,是刀疤五爷鬼见愁。俩人俱各手提单刀,飞身而来,围住了柳三哥。 白毛风叫道:“叫不醒,千万别松手,他就是柳三哥,你一松手,柳三哥就跑了。” 叫不醒道:“咦,我不认识你们,你们怎么认识我,连我的雅号都叫得出来!” 白毛风哈哈一笑,道:“你是名人,晓得的人,当然多了。” 叫不醒道:“我也认识你,你叫暗杀魔王白毛风,是不是?你也是名人,我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就怪了,柳三哥我怎么认不出,你们怎么一认就认出来了呢?” 白毛风道:“我们跟柳三哥是老朋友啦,当然一认就认出了,前不久,我们还打过一架呢?” 叫不醒对柳三哥道:“真的,三哥?” 柳三哥摇摇头,道:“白毛风,你不要乱说好不好,我不是柳三哥已没个好了,我若是柳三哥,估计会更不妙。” 叫不醒手中一紧,死死扣住三哥脉门,道:“三哥,贫僧鲁莽,多有得罪,只要三哥答应与贫僧比试武功,贫僧这就撒手。” 白毛风道:“不要,千万别松手,一松手,就逃之夭夭啦。” 白毛风二话不说,刀头一挑,疾向向三哥脖子上削去,这叫“一刀清”,端的快捷。三哥脚跟在地上一磕,人从地上飞起,头一晃,一刀落空。 看来叫不醒只扣住了他的脉门,却没能使他动弹不得,刚才柳三哥说的全身发麻,几曾瘫痪,完全是信口开河,乱说一通。 脉门是扣住了,对柳三哥来说,效果不大。 白毛风见三哥脉门被叫不醒所制,得势不让人,一连劈出三刀,刀疤五爷同时出招,一时刀花乱飞,刀风四起,三哥扯着叫不醒,在雪地上腾挪闪避,竟然刀刀落空。 突然,白毛风喝斥道:“二弟,怎么还不出手!” 叫不醒面色一沉,一手扣住柳三哥的脉门,另一只手食中二指一骈,凝聚真气,向三哥胁下插去…… 柳三哥大惊失色!叫不醒是二弟?!少林寺的高手竟成了杀手帮的人?!莫非世道真的变了么?! 九十二 雪夜再遇叫不醒 当时,柳三哥大惊失色! 叫不醒是二弟?!少林寺的高手竟成了杀手帮的人?!莫非世道真的变了么?! 他不信叫不醒是白毛风的人,打死他也不信。一个可爱的武痴,怎么会与这些嗜血的禽兽混在一起! 人是会变的,俗世浊流滚滚,处处是诱惑与陷阱,好人容易变坏,这不假,不过,变的幅度不可能会如此之大,变得如此扑朔迷离、匪夷所思!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叫不醒面色一沉,一手扣住柳三哥的脉门,另一只手食中二指一骈,凝聚真气,向三哥胁下插去,胁下的极泉穴,是死穴,人体最脆弱的部位,出手狠辣,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 这哪象个少林寺的高僧,连低僧都不如! 被扣住命脉的人,按说该是真气受阻,难以动弹,即便能动弹,也如妇人小儿一般,手足疲软,无计可施。 如今,被扣住脉门的是柳三哥,当今武林第一高手,当然与武林中的泛泛之辈,不可同日而语。 柳三哥体内的昆仑九天混元真气,依旧在周身畅通无阻,故而能扯着“叫不醒”,腾挪闪避白毛风与刀疤五爷的招招杀着,他起初认为叫不醒并无恶意,生怕自己跑了,只是想与自己比武而已,当叫不醒出指插向自己死穴时,才知道,他是想要自己的命,不管他是叫不醒也好,是二弟也好,如今,必须绝地反击了,否则,要挂。 在这间不容发的当口,柳三哥一掌从胸口穿出,拨云见日,将叫不醒的手臂往外一拨,这一拔,看似平常,却势如千钧,叫不醒不由自主,身子竟转了半个圆圈。 叫不醒的杀着瞬间化解,可刀疤五爷鬼见愁的刀头却向他臂上直落而下。 刀疤五爷鬼见愁的一刀,与叫不醒的一指是同时发难,配合默契得恰到好处,柳三哥已避无可避,看来,三哥的一条臂膀要卸下了。 始终在附近守候的黑骏马大黑,救主心切,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然,蹽起后蹄,踢向鬼见愁,这一踢,速度与力道不亚于顶尖高手的一记开碑掌,后发先至,及至鬼见愁察觉,忙向后侧身闪避,急变身法,连消带卸,迟了,只听得,啪,一声闷响,鬼见愁的身子如断线纸袅,飞出两三丈开外,手中单刀也飞向半空,鬼见愁叫了一声“啊哟”,栽倒在地,口喷鲜血,手脚在雪地上扎煞扑腾,要不是他消卸了马腿上的一半力道,这条命也就交待了。 飞向半空的单刀落下,噗一声,插在雪地上,一个劲颤悠。 叫不醒大惊,呼道:“怎么啦,五弟。” 话音未落,只觉得扣住柳三哥脉门的手一空,柳三哥的手臂如黄鳝一般滑溜,竟从自己的掌心,滑了出去。 此乃柳三哥的秘技,名为缩骨游鳝功。 叫不醒大惊失色,柳三哥一掌拍向他胸口,他急变身法,却还是晚了半分,被柳三哥掌风扫中胸口,不由得登登登,连退三步,胸中烦恶,喷出一口鲜血来。 白毛风见叫不醒吃紧,疾地上前救援,向柳三哥砍出一气快刀,号称“风雪连环十三刀”,刚猛无俦,狠辣、威猛、古怪、刁钻兼俱,将三哥逼退了一步。 三哥拔出长剑,哈哈朗笑,道:“好一个白毛风,暗杀手段果然厉害,无所不用其极,在下领教了。” 这时,叫不醒已缓过气来,掠到鬼见愁身旁,将他扶起,又将一粒丹药喂入鬼见愁口中。 林子里冲出一骑,竟是鬼头鳄曹阿元,奔到鬼见愁面前,也不作声,跳下马,捡起插雪地上的单刀,扶鬼见愁上马,然后,一跃而上,向白毛风打个手势,策马而去,鬼见愁抱着他的腰,连声哼哼,一骑二人,转眼间消失在林子里。 月白雪更白,雪地里,叫不醒手执拂尘,白毛风手握单刀,他俩以犄角之势,与柳三哥缠斗在一起。 月光下,荒野里,刀剑狂舞,雪尘飞扬,龙争虎斗,酣斗不休,不久,白毛风、叫不醒已落了下风。 叫不醒拂尘上的招式路数,显见得脱胎于长白山的泼风快刀功夫,尤其说他使的是拂尘,不如说他使的是单刀,连一丝一毫少林功夫的影子都看不到,少林功夫那种迅猛阳刚、正气堂皇的风骨,不是装能装出来的。 柳三哥的剑,剑剑连环,剑上的罡气,刮面生疼,他冷笑道:“你不是净空发痴叫不醒,你是七杀手的二爷,神出鬼没龙卷风,亏你想得出来,易容成叫不醒,设了这么个局,想做了在下。真是挖空心思,无所不用其极啊,想不到喜欢易容的我,险些栽在龙卷风的易容术上。” 龙卷风的拂尘如刀般盘旋,护住周身要穴,道:“你有没有听说过,‘玩刀的必定死在刀下’这个道理?我想这是公平的,玩易容的也必定会栽在易容同行的手中。人总不能永远走运吧,我想,你也会有走背运的时候。” 柳三哥手中长剑一抖,左一式曹国舅打扇,右一式李铁拐赶狗,逼住了龙卷风与白毛风的攻势,道:“可惜,在下的运气一直还不错,让你们白欢喜了一场。” 白毛风向龙卷风丢个眼色,一声暴叱,两人同时发起了一波进攻,一个用刀,一个用拂尘,使的都是“风雪连环十三刀”,威力暴炽,三哥向后滑行三尺。 突然,白毛风喝道:“走人!” 他与龙卷风同时转身,向路旁林子里飞掠,柳三哥刚追出数丈,林子里便嗖嗖嗖连声,射出一排箭来,柳三哥忙拂袖挥剑,将数十枝厉箭俱各拨落在地,就这么稍稍耽误了片刻,待他冲进林子,已不见了贼踪。 林子内月色迷离,光线昏暗,白毛风熟悉当地的山川地形,柳三哥恐林中有诈,即刻退出林子。 黑骏马大黑奔了过来,柳三哥跃上马背,在黑暗的荒野里继续寻找南不倒,扯着嗓子喊着“阿南”。 一直找到天亮,发觉有一面的山坡,积雪几乎荡然无存,树木折断,灌木扫净,山坡上露出了峥嵘的岩石与黄褐色的土壤,显见得这儿曾发生过雪崩。柳三哥参照四周的景物,断定这儿就是南不倒去追小鹿的地方,大约在自己赶着马车离开这儿时,发生了雪崩,南不倒看来是凶多吉少啊。 野山猫二黑在哪儿呢?二黑从小生长在昆仑山,在高海拔的昆仑山上,气候尤其恶劣,雪崩是常有的事。二黑自有一套对付雪崩的办法,有二黑在,不倒该不会有事吧。如果南不倒没了,二黑会来找自己,二黑没来找自己,就说明南不倒还活着。想到这儿,他悬着的心踏实了许多。 他将骏马大黑散放在坡顶,自己就在这面山坡上四处寻找南不倒,来到悬崖的边上,望着深渊下云雾缠绕,他的心揪紧了,南不倒会不会掉下去了呢?真要掉下去,那就完了!莫非二黑也掉下去了?不会吧,神猫二黑是死不了的,俗话说得好,猫有九条命,一般的猫尚且生命力极强,何况二黑是一只神猫呢,该有九九八十一条命吧! 柳三哥向深渊下扯着嗓子喊,没有回音,只有回声。 他的嗓子嘶哑了,喊得口干舌噪,就抓几把残雪解渴。 在山坡上搜寻了三遍,不见南不倒与二黑的踪影,直到日色偏西,依旧没找到南不倒与二黑。 如今,只有一个念头支撑着他,二黑死不了,它在南不倒身边,南不倒还活着,二黑会把南不倒带来的;如果南不倒死了,二黑会来找自己,会把自己带到南不倒的遇难地。 千万不要看见孤伶伶的二黑,如果只有二黑自己,那就完了,南不倒完了,天就塌了。 有时,心里会冒出另一个念头:如果,这次二黑运气不济呢,二黑也在雪崩中遇难了呢? 南不倒与二黑,就永远不会出现在自己面前了! 这种可能性,不能说没有吧,就算它是神猫,神猫也有倒霉的时候呀,霉气来的时候,你推都推不掉,大烟泡,大雪崩,几乎是同时发生的,这时,死的可能性远远大于生,二黑还活着,该不会是自己骗自己吧?! 一念及此,柳三哥忧心如焚。 看看天色向晚,柳三哥登上山坡,骑上黑骏马大黑,奔回前方藏匿马车马匹的树林。 林子里,马车上复盖着冰雪,枣红马见了主人嘶叫起来,看来它是饿急了。 马车尾部有两只木箱,左边的木箱存放着马料;右边的木箱存放着粮食、炊具。柳三哥拂掉木箱上的积雪,取出左边木箱的豆饼、麸子,给大黑与枣红马喂食。 大黑是不用拴的,将马荐马鞍卸下来,任其自由在的在马车旁溜跶,也不跑远。 昨天,在关键的时候,大黑还救了自己一命,他拍拍马背,表示感谢。 三哥从右边木箱取出炊具,在锅里存满雪,找来了一些枯枝,点起了篝火,他没有胃口吃饭,只想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他想,要是南不倒在多好,她做的菜非常好吃,会陪着自己又说又笑,生活便充满了情趣,回想起来,真是神仙过的日子呀。 如今,形单影只,孤冷寂寞,没了南不倒的日子,真不知该怎么过。 篝火照亮了林中的空地,柳三哥转身走向马车,要去取杯子与茶叶。打开车门,见车内赫然坐着个和尚,身着褐色僧服,戴着棉帽子,腰间插着一柄陈旧的拂尘,笑睇着自己。 柳三哥吃了一惊,立掌后退,喝道:“你是谁?” 和尚合掌一揖,道:“对不起,请施主万勿慌张,老衲只是一介游方和尚,因天气寒冷,来到林中,见有一马一车,却不见主人,喊了一阵,没人答理,便打开马车,进内休息,只是想暖暖身子,别无他意,望施主见谅。” 说着欠身,从马车内缓缓起身出来,边走边道:“施主马车内的东西,老衲一点都未碰过,请施主放心。” 和尚走到了篝火边,伸手烤火。 柳三哥扫了一眼马车内的陈设,果不其然,纹丝未动,他的眼力与记忆均超乎常人,若是有人动过了车内的东西,柳三哥立即便能察觉。 柳三哥从车内取出矮凳、杯子与茶叶,也来到篝火边,泡上茶,一杯递给和尚,一杯自用,两人坐在篝火旁喝茶聊天。 和尚长得高大魁梧,方面大耳,三十来岁的样子,酷似神出鬼没龙卷风,奇怪的是年纪轻轻,却自称“老衲”了,不过,和尚的脸上充满了祥和温煦之气,象这种人,谁见了都不会把他当作敌人。 不过,对柳三哥来说,有了前晚的遭遇后,他已不信任何陌生人了。 大意总是小心好,轻信总是提防好。也许,来人又是白毛风派出的一个顶级杀手呢,我倒要看看,白毛风还有什么厉害杀着! 柳三哥对和尚道:“你年纪轻轻,怎么自称‘老衲’了?” 和尚道:“是啊,许多人都这么问我,我年纪虽轻,却辈份不小,铁面神捕乔万全,你听说过么?” 柳三哥道:“听说过。” 和尚道:“乔万全是四十几岁的人了,我只有三十挂零,他却叫我师叔,因为,我比他大一个辈份。在他面前,我就自称‘老衲’了,我们寺庙,极重规矩辈份,谁也不敢有丝毫不规与犯上,连乔万全也认了,你不认也不行啊,这叫人小辈份大,是没有办法的事。俗间也有十几岁的年轻人,有小孩子叫他爷爷的吧,因为年轻人的兄长已是爷爷了,年轻人自然而然就成了‘小爷爷’,孙子辈的虽比他只小了七、八岁,或者甚至比他大两岁的,也该叫年轻人‘爷爷’吧,这样的事,想必你也听说过吧,这是一个道理呀,有啥好大惊小怪的呢,对吧。” 柳三哥笑道:“对,对极。” 和尚道:“于是,我就自称‘老衲’了,京城六扇门子里的捕快,没人觉得我自称‘老衲’有何不妥之处,为何俗间的人,这么想不开呢,真是的。” 柳三哥道:“不是想不开,是不习惯。” 和尚道:“其实名实之争,实在是无聊之极的事,世间的事,说到底,既无聊又空虚,说这些真没意思。” 柳三哥道:“乔万全是少林俗家弟子,这么说起来,你是少林高僧了?” 和尚道:“高僧不敢当,是少林老衲。” 柳三哥道:“对了,你叫净空法师,对吧?” 和尚道:“对极对极,世上很少有人这么叫我,而且,一叫就叫准了,真是难得啊。我看你是个绝顶聪明的人。” 柳三哥道:“哪里哪里。” 净空法师道:“我在江湖上的绰号不知你知不知道?” 柳三哥笑道:“略知一二。” 净空法师道:“说来听听。” 柳三哥道:“江湖人称‘净空发痴叫不醒’,武艺高强,与柳三哥并世而立,武艺在伯仲之间。” 净空发痴道:“哈,原来你啥都知道啊,你倒说说看,我与柳三哥,到底谁是伯,谁是仲呀?” 柳三哥道:“那怎么说呀,这要打起来看呀,不打分不出上下伯仲,打了一回,分出了伯仲,也不能保证,第二回的位次不会颠倒过来了,高手对决,高低强弱,其实只有毫厘之差,取胜者,有时只因出手稍稍快了一快,有时只因前一晚睡了一个好觉,有时只因出门时听到了几声喜鹊啼叫,临到出招时,便比平时显得敏捷机灵了一点点,说到头,胜负有时靠的是运气。” 净空发痴笑道:“哈哈,施主说的真是至理名言啊,放之四海而皆准,用到哪里哪里灵啊,极富禅理,极富禅理,老衲佩服之至。不过,为啥江湖上把柳三哥的武艺排在第一,把老衲排在第二呢?我有点想不通了。” 柳三哥道:“这有啥想不通的呀,柳三哥人缘好呀。” 净空发痴道:“当然想不通啦,老衲人缘也不赖嘛。” 柳三哥道:“不赖是不赖,只是还不够好。” 净空发痴叫不醒道:“不对,我想只有一个原因。” 柳三哥道:“什么原因?” 叫不醒道:“柳三哥长得比我帅,听说他长得一表人才,英俊非凡。排位次时,自然占了便宜。” 柳三哥笑道:“哪里呀,你也不想想,人家不是爱易容吗,要是长得帅,易啥鸟容啊,正因为长得赖,是个大麻子,所以才易容呀。” 叫不醒道:“真的?莫非你见过!” 柳三哥道:“去年在山海关见过。” 这倒也是啊,你的意思是,他的帅是假的,是易容易出来的,大麻子才是真的,不会吧!” 柳三哥道:“当然是啦,他的易容术倒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易容成帅哥,对他来说,小菜一碟嘛。” 叫不醒沉思道:“锣不敲不响,话不讲不明,经施主这么一说,老衲茅塞顿开,恍然大悟,高见高见,佩服佩服。” 柳三哥道:“你佩服的事还在后头呢。” 叫不醒疑道:“噢?怎么说?” 柳三哥道:“你在找柳三哥比武,是吗?” 叫不醒道:“这件事江湖上的人都知道,不足为奇。你当然知道啦。” 柳三哥道:“人人知道,你这辈子找不着,就要下辈子去找,非要找到他,比试一番不可,不能跟三哥比武,你比死还难过。” 叫不醒道:“好象没有那么严重,老衲其实一点也不重排行榜,只是想与柳三哥切磋切磋,点到为止,并无恶意,与高手过招,其乐无穷,大有裨益。不知为什么,柳三哥就是不肯见我,人真是个怪物,他越不肯见,我就越想见他,他要是想见我,我还真随便了呢。其实,老衲私下对他的人品十分钦仰,哪敢有丝毫不敬怠慢啊。” 柳三哥跟他磨蹭了一阵,觉着肚子饿了,就去马车内取出馒头盐菜,给了叫不醒一些,两人在篝火上烤着馒头,啃着咸菜,大嚼起来,肚饥时,味道觉得不亚于山珍海味。 叫不醒突然记起了啥,问:“请问施主姓甚名谁?我只管自己说话,却忘了问施主姓名了,多有不敬,万望见谅。” 柳三哥笑道:“实话告诉你,我就是千变万化柳三哥。” 叫不醒哈哈大笑,一不小心,呛着了,把满嘴的馒头咸菜渣喷进了篝火里,忙喝了两口茶,道:“施主真会开玩笑,你怎么可能是柳三哥呢?!柳三哥今年只有二十五、六岁,虽说是个大麻子,却年轻有为,意气风发,而你呢,完全已是人到中年万事休的模样,怎么可能是柳三哥呢!施主玩笑开大了。” 柳三哥道:“信不信由你,反正我是柳三哥。” 叫不醒道:“当今江湖上的年轻人,谁都想做柳三哥,其实,要当柳三哥,没那么容易啊。” 他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用一根树枝,挑着馒头,在篝火里细细烤灸,根本就不信柳三哥的话,望着跳动的红色火舌,慢条斯理,道:“你以为我那么好骗吗?你以为老衲真有点假痴不颠吗?你以为自己赶着辆轻便马车,车顶鸽房里养着几只鸽子,就成了千变万化柳三哥啦?哈哈,你错了!老衲虽有些执着,却绝对头脑清楚,思路清晰,眼光锐利,谁也别想懵我。告诉你,你追风模仿得还差些火候呢,你知不知道,柳三哥喜欢养宠物,它还有一只小黑猫呢,你有吗?没有吧!你要扮成柳三哥,至少得去买只小黑猫来,才能马马虎虎混得过去。人一旦成了名人,追风的人就多啦,施主,我可以肯定地说,你是个三哥迷,如今,世上的三哥迷比比皆是,有人还在自己的马车上写着:‘柳三哥是个传说,可遇不可求。’也有人写着:‘不要迷恋三哥,小心南不倒不给你治病!’哈,真有意思,现在的年轻人,啥都想得出来。施主,不是老衲说你,你还差点火候呢,要么不追风模仿,要追风模仿就得模仿出个范儿来,否则,就显得破绽百出、弄巧成拙了,有点画虎不成反类犬的光景了。” 柳三哥张了张嘴,一时语塞。他心想,这个叫不醒真怪,不辞辛苦,四处奔波,就是为了寻找柳三哥比武,今儿个,我自报山门,准备与他大战五百回合,他却当我在开玩笑,说啥也不信了。得,随你便。真是个名不虚传的叫不醒! 叫不醒接着又道:“如今,光有小黑猫也不行啦,听说天下第一名医,手到病除南不倒是个女孩子,与柳三哥丽江邂逅,好上啦,俩人双宿双飞,行走江湖,心怀苍生,排难解纷,连老衲见了都不羡神仙羡鸳鸯啦,传说中,南不倒是个绝代美女,为了行走江湖方便,易容改扮成一个赶马车的黑脸小厮,真有意思啊,充满了传奇色彩,你听说过没有?” 柳三哥苦笑道:“我怎么,怎么……怎么没有听说过呢。” 叫不醒道:“是嘛,你没听说过的事情多着呢,你没听说过不等于就没有。” 柳三哥频频点头,苦笑道:“说得一点不错,在下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心里道:叫不醒非但不信我是柳三哥,而且,还能一条一条地说出理由来,哈,真不简单! 难道他不是杀手?真是少林寺的净空发痴叫不醒?!少林寺的高僧就是不简单! 柳三哥灵机一动,道:“前天夜里,我被大烟泡刮得迷路了,在荒野里,见一个号称叫不醒的和尚与一个号称柳三哥的人打了起来,……” 叫不醒急道:“慢点,慢点,施主说得慢一点,什么,有个人冒充我的名号与柳三哥打了起来?” 柳三哥道:“长得与你差不多,也戴着僧帽,穿着僧服,手里拿着拂尘,因为是夜里,我看得不是很清楚,会不会就是你呀?我一直不好意思说呢,怕说了你不高兴,一掌将我拍死了。这荒山野岭的,杀了人,也没人管。” 叫不醒道:“老衲再不济,也不会杀人造孽呀,施主将老衲看成什么东西啦!要是说得来,就多说几句,要是说不来,就少说几句,要是言语冒犯,吃不消听,那就不听,最多是闭口不言,不欢而散罢了,怎么可能杀施主呢!老衲修为虽浅,也不至于做出这等下地狱的恶行来。你说,有个长得与我相象的人,在与柳三哥拼杀?而且,口口声声,自称是净空发痴叫不醒?” 柳三哥道:“是呀,当时,我不敢作声,躲在岩石后偷看。” 净空发痴问:“他是杀手帮的人?” 柳三哥道:“当然啦。” 净空发痴又问:“他叫啥?” 柳三哥道:“后来,他被柳三哥看出了破绽,他是七杀手的二爷,江湖人称‘神出鬼没龙卷风’。” 净空发痴道:“好一个龙卷风,咱们没完!龙卷风肯定打不过柳三哥啦。” 柳三哥道:“当然啦,不过,他好象是你们少林寺的人呀。” 净空发痴急道:“你可别瞎说,坏了少林寺的名声。” 柳三哥道:“龙卷风趁三哥不留意的当儿,使了一招少林功夫:擒龙爪,使得神完气足,扣住了三哥的脉门,不出自少林寺的人,使不出这式‘擒龙爪’来。” 净空发痴道:“真的?龙卷风长得啥模样?” 柳三哥道:“反正他易容了,与你挺象的。” 净空发痴跌足叹道:“哎呀呀,老衲造孽了。” 柳三哥问:“这话怎么说?” 净空发痴道:“前天下午,老衲在山里遇到一个狩猎的汉子,老衲问‘可见过柳三哥否?’狩猎汉子笑道‘我知道柳三哥在哪儿,只是不想告诉你。’老衲道:‘请大哥行个方便。’汉子道‘行个方便可以,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啥事?’汉子道‘我知道你是少林寺的净空发痴叫不醒,你教我一招少林功夫,我就告诉你。’‘什么功夫?’‘少林擒拿:擒龙手。’擒龙手看似简单,其实非常不好学,没两三个月的功夫,休想学到手。我道‘老衲只说一遍,学不学得会,要看你自己了。’汉子道‘行,学得会,是我与少林有缘了,学不会,怪自己笨,不怪你。只要你教一遍,我就告诉你柳三哥在哪儿。’于是,老衲连说带比划地试演了一遍。岂料汉子的模仿能力非常惊人,立即将擒龙爪功夫,活龙活现的学了一遍,动作虽慢,倒也准确,看样子,汉子就是龙卷风,是个少有的武林高手。末了,汉子告诉老衲,他上半天还看见柳三哥与一个赶车的小厮,赶着马车,向南走了,大概是要去沈阳吧。于是,老衲立马向南追去,追了半天,不见柳三哥踪影,后来碰到雪莲仙姑,才知道柳三哥不是往南走了,是往北走了,才知道狩猎汉子是在骗我,老衲忙又加足脚程,往北追赶,结果就遇上了你,一个假柳三哥。” 柳三哥道:“好啊,原来少林寺的人在帮七杀手,柳三哥差点儿遇害了。” 净空发痴道:“老衲不是存心的,老衲以为汉子学不会,就教了,结果他一学就会,是个少有的天才。请问施主,当时柳三哥怎么会被龙卷风扣住了脉门?老衲觉得这事蹊跷,就是老衲用擒龙爪去拿柳三哥,也十有**拿不住呀,唉,世上的事,真不可思议呀。” 柳三哥道:“这有啥不可思议的,柳三哥是什么人,是当今武林第一高手,当然能拆解擒龙手啦,当时,三哥心中一定有事,不愿与你纠缠,他说自己不是柳三哥,而把龙卷风当作你叫不醒了,他要是拆解了擒龙手,你叫不醒肯定会纠缠不休,当时,他有要事缠身,哪有空闲与你纠缠,于是,他就故意落在了你手中,让你相信他不是柳三哥。” 净空发痴叫不醒道:“应该这么说呀,施主,他是想让龙卷风相信,他不是柳三哥。” 柳三哥道:“这事儿都让你给搅的,要是你不教龙卷风‘擒龙手’,龙卷风仅凭易容术,或许还不能骗过柳三哥,你一教,就好象他手中拿着汇通票号的银票一样,各分号当然得见票付银啦,你说,三哥不信能行吗!说到头,是你叫不醒害的,要是我武功了得,肯定会点了你的穴道,让你在雪地里站一个时辰,不行,一个时辰你会冻死的,让你在雪地里呆站半个时辰,让你记住这个教训,也好出出我心头的一口怨气。” 净空发痴叹道:“施主说的,不是没有道理,老衲有罪,罪该万死。” 柳三哥道:“罪倒是有的,万死却不必。你自己好好反思反思。” 净空发痴道:“是啊是啊,老衲今后再不以本门功夫见人就教了。施主,当时龙卷风扣住了柳三哥脉门后,三哥怎样了,有危险么?” 柳三哥道:“三哥是什么人,能有危险么!林子里又蹦出两条杀手来,一个是白毛风,一个是鬼见愁,三个打一个,打得天昏地暗。” 净空发痴道:“后来呢?” 柳三哥道:“结果三打一,还是打不过,白毛风等人只得落荒而逃,鬼见愁还险些丢了性命,得亏白毛风在林子里埋伏了大批弓箭手,乱箭齐发,将柳三哥阻得一阻,才让他们跑了,要不,这三人都得死。” 净空发痴叫不醒“霍”地站起来,将吃剩的半个馒头塞进嘴里,又咕嘟咕嘟喝了两口茶,双掌合什,道了声谢,就要走人。 柳三哥问:“和尚,你去哪里?” 叫不醒道:“凡间的恩怨,老衲本不该插手,俗话说得好,‘多管闲事多吃屁’。如今,白毛风的人竟冒充老衲的名号,要刺杀柳三哥啦,这还了得,既损害了老衲的清誉,也损害了少林寺的清誉,老衲岂能‘城隍山上看火烧’,在一旁看白戏,偷着乐呀。老衲得去找那个神出鬼没龙卷风,讨回公道来,至少,让他在众人面前承认,自己曾冒充净空发痴叫不醒,企图暗杀柳三哥,犯下了欺诳凶杀之罪,做了件十分对不起我的事。” 柳三哥道:“对对对,这件事要是不搞清楚,你就成了帮凶啦。你叫不醒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啦。” 叫不醒连连点头,道:“多谢施主指教,老衲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 说着,脚下一点,人如飞燕,几个起落间,消失在山林里。 *** 原始森林中,有条小河,小河旁有一个深潭,冬季严寒,小河与深潭如今结了坚冰,七龙堂就坐落在深潭旁。 七龙堂是一处高墙围绕的大宅院,高墙内不光有宽畅的庭院,连绵的屋舍,还有一角高高的塔楼,七龙堂的外表并不富丽堂皇,却坚固简朴,异常实用。院内没有高大的树木,只栽了些地柏矮松,在到处是白雪坚冰复盖的严寒冬季,能看到满园翠绿,也属难能可贵了。 从外表来看,七龙堂并不显得扎眼,就象许多体面乡绅的大宅院一般,既是居住场所,又具有防盗功能。 在塔楼上瞭望的家丁,能将院墙外四处的动静尽收眼底。塔楼上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无论白天黑夜,都有家丁值守,若有情况,家丁一通鸣锣报警之后,接下来的事,便由护院的保镖们来应对了。多年来,知道厉害的胡子,知道七龙堂堂主是个狠角色,江湖背景深不可测,便再也不敢到七龙堂来寻衅撒野了。那面有些年头的报警铜锣,已复盖了一层厚厚的积尘,要想听到铜锣咣咣的声响,怕是有些难了。 七龙堂是刀疤五爷鬼见愁的家产,刀疤五爷鬼见愁的老家在呼伦贝尔大草原,从小,他就喜欢打架,邻里常常带着挂伤的孩子来向他老爸要医药费,老爸怎么打骂管束都没用,一气之下,将他送到长白山,拜在长白老妖门下学武艺,你不是爱打仗吗,去,给你打个够,打不死算你走运,打死了活该,省得在我跟前丢人现眼。 于是,刀疤五爷便结识了另外六个师兄弟,这就是后来,令江湖为之谈虎色变的七杀手。 长白老妖去世前,给了徒儿们一份昂贵的遗产:七杀天罡阵。 他道:“长白山的功夫,在武林中虽独树一帜,终究不能与少林、武当、昆仑、天山同日而语,今为师所创七杀天罡阵,却能横行江湖,所向披靡,望你等生死相守,好自为之。” 长白老妖死后,他们在老大白毛风带领下干起了暗杀的行当,竟然风生水起,蒸蒸日上,几十年来,七兄弟都狠赚了一把,财源滚滚,富得冒油。 鬼见愁便挑了七龙潭的这块风水宝地,花了整整十年时间,建起了七龙堂。 七龙堂内居住着六七十号人丁,除了鬼见愁的家人外,便是管家、厨师、私塾先生、家丁女佣与三四十名身手了得的护院保镖了。 所有的人只知道当家的叫王大保,没人知道他就是七杀手的老五——刀疤五爷鬼见愁,就连他的夫人,也只知道他叫大保,是做黄金皮毛生意发的财。 他的那些神秘来去的朋友,也是早年做黄金皮毛生意时结识的换命弟兄。 七龙堂往西有条林中小路,卵石铺地,约摸三里路光景,路的尽头,便是南北东西的交通要冲七龙镇,七龙镇市井繁华,商贾云集,车马来去,络绎不绝。 王大保在七龙镇还开了家七龙客栈,生意兴隆,门庭若市,除了日进斗金外,他还布下了亲信眼线,专门搜集江湖上的各种信息,一有消息,亲信便会飞鸽传书,知会当家的。 七龙堂可谓是闹中取静的绝佳场所,因此,成了暗杀帮经常聚会议事的地点。 今儿个,七龙堂里坐了五个人:白毛风、龙卷风、鬼见愁、瘸腿狼与鬼头鳄曹阿元。白毛风、鬼头鳄座前摆着酒杯,龙卷风、鬼见愁与瘸腿狼座前摆着的却是茶杯,各有酒菜茶食助兴,五人各自喝着杯中之物,喝酒的不是在品酒,喝茶的也不是在品茶,众人不作一声,只是拧眉苦思。 大堂正中悬着一块金匾,上书四个劈窠大字:七龙堂。这四个字遒劲有力,充满霸气。这是长白老妖生前留下的墨宝。 七龙堂门窗紧闭,屏退闲人,堂中的炉子烧得通红,厅堂内温暖如春,悄无声息,嗅不到一丝烟味,只听得炉子内的火苗呼呼的烧得挺欢势,有时,炉盖冒出几朵蓝色的火花来,舔一舔炉子上座着的水壶,忽悠一下,又躲进炉内去了,炉子的烟道非常通畅,房顶的烟囱飘着淡淡的青烟。 鬼见愁脸色苍白,叹道:“唉,柳三哥贼**奸,比祁连刀神难弄多了,见我等布成了七杀天罡阵,他别转头就跑了,逃进马车,发出一通乱箭来,唉,谋财狼左肩中了一箭,再往左一点,射中心脏,就没命了,**狼左腿中了一箭,一下跪倒在地,眼巴巴看着柳三哥跑了,如今,老子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天罡阵半个月内是布不成了啦。” 没人答理他,堂内依旧只听得炉子内的火苗呼呼的欢腾。 鬼见愁的语声轻微,没有中气,显见得黑马的一蹶子,伤得他够呛,见众人不吭声,他偏又接着道:“第二次遭遇战,一切按计划进行,柳三哥落入了陷阱,我操,眼看柳三哥要栽了,冷不丁的,那匹黑马蹽了一蹶子,老子差点儿连命都丢了。” 白毛风道:“五弟,胜败乃兵家常事,不必过于挂怀。” 鬼见愁道:“说是这么说,气还真他妈的气,嗨。” 龙卷风道:“柳三哥料想也知道这情况,一时半刻,我方的天罡阵是难有作为了,我想,他会趁机寻上门来吧。” 龙卷风自言自语道:“你是说,他会去长白山找咱们?” 鬼头鳄道:“我看,他走的路有点偏,长白山在东北角,他走的是正北,不象是去长白山,他要去的是另一个地方,另一个地方,有件很重要的事要办。” 鬼头鳄脑袋瓜子好使,白毛风接触了没几天,就明白了,这是个厉害点子,在江湖上混,不但手头要硬,能拿得起,更重要的是,脑袋瓜子更要好使。就因为这一点,今儿鬼头鳄才有资格,参与聚会议事。 不过,对鬼头鳄企图篡位夺权,谋害恩公老龙头的行径,江湖上流传甚广,白毛风当然知道的一清二楚,他暗中观其相,见鬼头鳄脑后见腮,反骨隐隐可见,自然更存了几分戒心。 除了**狼外,与阴山一窝狼的其他成员一样,白毛风当然也不信任鬼头鳄,认为此人只可利用,不可重用。 这一切,鬼头鳄心知肚明,如今,他别无选择,也甘愿被利用,只要能报仇,利用一次还是一百次,他都心甘情愿,只要能杀了柳三哥,出了心头这口恶气,就是搭上命,他也愿意。 想当初,要是九江临江酒楼上柳三哥不在,要是柳三哥虽在,却袖手旁观,或者转身走人了,如今,自己就不是这番光景了,早就成了三十六条水道的总飘把子啦,荣华富贵,妻妾成群,要风有风,要雨有雨,是何等的的荣耀威风啊。 就是因为柳三哥插了一手,自己的命运被彻底改变了,成了一个遭人白眼,被世人耻笑,寄人篱下的可怜虫。 此仇不报,不是爹生娘养的!这是他发自内心的咬牙切齿的毒誓。 瘸腿狼对鬼头鳄道:“阿元,你说柳三哥不去长白山,能去哪儿呢?正北方向莫非也有他的仇家?” 在一窝狼里混了有半个年头了,唯一让鬼头鳄摸不着头脑的就是军师瘸腿狼,军师对他是最客气的,说话和颜悦色,眼里含着笑意,看不出他对自己有鄙视或嫌弃的意思,更多的好象是同情,可这笑意后面,他总觉得藏着啥,使他有些捉摸不透。 鬼头鳄道:“军师,柳三哥从来不按常理出牌,也许,只是他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一招,也许,在北边,确有要事等着他去处理,如今,他既不会去北边,也不会去长白山了,当务之急,他必须要找到南不倒,那个赶马车的黑小子。对他来说,找到南不倒是一件天大的事!” 龙卷风道:“以曹兄之见,南不倒是在大山的雪崩中遇难了?” 鬼头鳄道:“是否遇难很难说,也许受伤了,也许被困在深渊了,在下估计,柳三哥会在雪崩的地点,四处寻觅,我听见过他在山中阿南阿南的呼叫声,那声音几近绝望,就象旷野的一头饿狼。听说,难不倒是个美女,柳三哥已坠入情网,恋爱中的男女,智力是最低的,有时跟白痴差不多,尤其是现在,柳三哥的心已乱,现在,是对柳三哥再次发起斩杀的最佳时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他扫了一眼众人,发觉众人都握着酒杯茶杯,也不喝,也不吃,只是瞪着眼看着自己,象是看一个陌生人。 半晌,白毛风与龙卷风才对视了一眼,微微点头,白毛风沉声道:“从今儿起,除了带伤的弟兄,在七龙堂养伤外,其余的人,分成两拨,一拨由我带领,尾随紧盯柳三哥,伺机行事;另一拨,由军师带领,去雪崩地及黑虎峡,寻找南不倒,最好能抓到活着的南不倒,要让柳三哥的心乱上加乱。哼,跟我斗,没门儿!” 九十三 侠盗救美夺鹤杖 丁飘蓬对掌柜的叹口气,指指床上的图门江,道:“看,我这兄弟,病得不省人事,你说梅河镇又没有好郎中,这可如何是好啊。” 掌柜的一拍大腿,道:“有啦,有啦,我记起来啦,看我这脑袋瓜子,老爱忘事,谁说梅河镇没有好郎中啊,赶车的,只要你有够多的钱,就能请到一等一的好郎中。” 丁飘蓬气道:“神经病,说没有好郎中也是你,说有好郎中也是你,到底是有,还是没有呀!” “有,”掌柜的道:“就在昨天,我的无双客栈,来了一挂古老的马车。” 丁飘蓬道:“该不会是行骗江湖的游方郎中吧?” 掌柜的道:“别打岔,听我说嘛,赶车的,不过跟你说也是白搭,嗨,多说多吃力,不说了,不说了。” 丁飘蓬急了,一把抓住掌柜的领口,将他提了起来,掌柜的脚尖离地三尺,双脚在空中乱蹬,却哪里动弹得了,他是个胖墩墩的中年汉子,少说也有二百来斤,丁飘蓬只轻轻一提,就提了起来,象提一只小鸡般稀松平常,他剑眉一竖,双眼一瞪,自有一股威棱四射的杀气,摄人心魄,喝道:“你到底说不说?!” 掌柜的大吃一惊,道:“哎哎哎,赶车的,不,不,客官,千万别动怒嘛,说,说说,当然说,跟你开个玩笑,何必当真呢,小人有恐高症,快放小人下来,快放小人下来。” 掌柜的口气立时软了,连对丁飘蓬的称呼也改了,把“赶车的”改成了“客官”。 丁飘蓬将他往地上一放,咕咚一声,掌柜的双脚落地不稳,竟坐倒在地板上,丁飘蓬喝道:“起来,装死啊。” 掌柜的从地上爬起,拍拍屁股上的灰尘,看着丁飘蓬道:“吓,客官呀,看不出来啊,人长得猴瘦猴瘦的,臂上的力道大得惊人啊,小人这两天可交背运啦,两次被人象麻袋似的提喽了起来啦。” 丁飘蓬哪有心情听他闲扯,道:“快说,好郎中在哪儿?” 掌柜的道:“昨天,无双客栈来了一挂古老陈旧的马车,象这**车,三四十年前还偶尔能见到一、二辆,如今是长远长远见不到了。” 丁飘蓬道:“罗嗦,来的人是谁呀?” 掌柜的道:“既然客官那么性急,小人就直说吧,来的人是南海药仙南极翁。” “真的?”丁飘蓬眉飞色舞,一拍大腿,跳了起来。 掌柜的手一拍,叹道:“吓,跟你直说,你又不信,跟你从头说起,你又没耐性听,爷,真拿你没办法。” “南海药仙南极翁在哪儿?快带我去见他。”丁飘蓬扯着掌柜的要走。 掌柜的道:“客官是怕我跑了,还是怕南极翁跑了?” 丁飘蓬道:“不是怕,我是想快。” 掌柜道:“性急吃不了热豆腐,懂吗?我这么带你去见他,他准不会见你,你有武功,我算服了,南极翁带着的两个保镖,武功不会在你之下,你要耍横,我看你讨不了好去。” 丁飘蓬道:“谁耍横呀,我几时耍过横啦,刚才我是着急啦,不是耍横呀,请掌柜的多多包涵谅解。” 掌柜的道:“小人能谅解你,人家能谅解你吗!人家交待过话下来啦,老人家旅途劳顿,喜欢安静,什么样的人,你可以带来见南极翁,什么样的人,你不能带来见南极翁。” 丁飘蓬诧异道:“还有那么多道道?” 掌柜的道:“大人物嘛,哪能没个派呢,哪能随随便便见人呢,这个你就不懂啦,客官。” 丁飘蓬道:“行行行,你说,见他要具备啥条件?” 掌柜的道:“要有钱。” 丁飘蓬道:“怎么叫‘有钱’?” 掌柜的道:“他有两个保镖,都有五十来岁光景,一个男的,高而瘦,赶着马车,自称‘南极仙童’,一个女的,矮而胖,名叫‘南极仙女’,两人都佩剑,南极仙童关照小人,老人家就是名闻天下的南海药仙南极翁,要请老人家看病行,欢迎惠顾,不过,求诊一次,白银万两。在下道:求诊一次,白银万两?那不是讹钱吗!南极仙童大怒,象你一样,一把揪住在下领子,提了起来,嘿,他比你还瘦,比你要高三尺三,一个骨瘦如柴的柴火棍,哪来那么大劲,就要将小人往地上掷,还好,南极仙女从里间套房出来,她道:仙童,不得动粗,还不快把掌柜的放下来,吓吓他就行了,让他长个记性,你还动真格的啦,不到万不得已,咱们决不能随便出手。南极仙女虽长得矮胖,说话却银铃般清脆悦耳,十分好听。南极仙童道:仙女说得极是,本仙童依你便了。将我轻轻放下,让我站稳了,才放手,倒又显得十分小心谨慎,十分有礼数。不象你,将小人地往上一放,就不管了,害得小人,栽了一个倒葱跟头。” 丁飘蓬摸摸脑袋,道:“对不起啦。” 掌柜的问:“你有钱么?客官,没钱吧!所以,小人刚才不想说了,说了也是白说,多累呀,是不是?!嗨,说真的,南极翁还真是狮子大开口啊,你就是有再高的医术,也不能开天价呀,世上能付得起他医药费的人本就不多,尤其是在咱们梅河镇,能付得起的,就更少啦。” 丁飘蓬道:“你别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啦,我有钱。嘿嘿,看走眼了吧。” “汇通票号的银票?” “当然啦,硬通货,连老毛子,高丽棒子、扶桑国的商贾都认账的银票,听说,南极翁喜欢的就是这玩意儿。” “千万别使假银票啊,被他们认出来,可了不得,仙童仙女是不会放过你的。” 丁飘蓬道:“哪来那么多费话,快,领我去见南极翁。” 掌柜的还是有点不相信,一个车老板,是有几个钱,不过,能有多少钱呢?撑死不到一千两银子吧,那已是非常非常了不起啦,反正我跟你讲了,到时候,你要是手一摊,钱不够,想赊账,连门儿都没有,传说中的南极翁,相信的就是现钱,别的啥也不信,到时候,仙童仙女翻起脸来,不要怪老子没事先关照你,哼,你以为自己有点儿微末功夫,就连姓啥都忘啦,我看你不一定能打得过他们,更何况,听说,南海药仙南极翁的武功,更是通天彻地,深不可测,有你小子受的。 掌柜的嘴上却道:“如今夜已深,客官去找南极翁,要是扰了他的清梦,惹得老人家不高兴了,你就是有钱,他也不看病了,看你怎么办。听说,南极翁脾气倔得很啊,除了喜欢银票,喜欢年轻漂亮的女孩子,还喜欢听好话,喜欢掳顺毛,须得顺着他的性子来。依小人之见,要是客官的病人没啥危险,不如拖到明天一早去看病。小人说得对不对,客官自己寻思,这可是你自己的事,跟小人毫不相干。客官真要是着急,小人这就带你去,出了岔子,小人概不负责。” 丁飘蓬道:“病人拖不起,这就去,少罗嗦。” 掌柜的哆哝着嘴,手里提盏灯笼,心不甘,情不愿地领着丁飘蓬去见南海药仙南极翁,他是个话唠,边走边道:“南极翁须发全白了,不知他有多大岁数啦,听说有一百多岁啦,穿着十分古怪,上着一件灰色棉袍,肩上肘部打着补丁,下着一条灰色棉裤,膝盖及裤脚也缀着补丁,脚上穿一双蚌壳棉鞋,头上却戴着顶火红色狐皮帽,脖子上围着条油黑色貂皮围巾,从穿着上看,寒酸与华贵并存,给人一种不伦不类的感觉,不知他搞的啥名堂!老人家柱着根通体褐色的拐杖,不知何物打造,拐杖头上雕刻着一只仙鹤,据说,鹤杖中空,坚不可摧,内里藏有无数巨额银票,这根鹤杖,寸步不离地带在身边,晚上睡觉,不跟小姑娘睡,就跟拐杖睡,即便跟小姑娘睡,另一边的被窝里,躺着的也是这根拐杖。老人家目光炯炯,神采奕奕,腰腿硬朗,身体健旺着呢。” 丁飘蓬耐着性子,听他唠叨,掌柜的道:“客官,到了南极翁住的小楼,小人指给你看了,你就自己去敲门,小人可得溜了,那南极仙童的脾气小人惹不起,惹不起,还躲不起么,躲得起,就要躲得快。” 丁飘蓬道:“行。” 无双客栈还真不小,拐过两道弯,走进一个月洞门,又是一个大院落,掌柜的道:“车老板,看见没有,东头的第一幢小楼,客堂间的窗户还亮着灯呢,就是南极翁下榻之处。也是本客栈最贵的小楼,客房设施豪华,一天房价十两银子,住店的都说贵,再贵也没南极翁看一次病贵,客官,对不起,小人告辞啦。” 丁飘蓬道:“你走吧,给我去照看好病人,病人身旁不得断人,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老子饶不了你。” 掌柜的道:“行,行行,爷,你老就放心吧。”说完,抱拳拱手,别转身,连跑带走的溜了。 丁飘蓬来到小楼前,就敲响了门上的铜兽环,喊道:“开门开门。” 里面一个沙哑的声音,暴怒道:“谁?!” 丁飘蓬继续敲着铜兽环,道:“看病呀。” 房内的声音道:“深更半夜,不看病。” 丁飘蓬继续敲着铜兽环,道:“病人快死啦,难道见死不救吗?” 房内的声音恼道:“不看病就是不看病!要看病,明儿一早来。” 丁飘蓬还是敲着铜兽环,道:“等不及明儿啦,开门开门,再不开门,休怪老子无礼啦。” 沙哑的声音道:“谁呀,那么大口气,在下到要见识见识。” 砰,门猛然打开,门里白光一闪,一柄剑扎向丁飘蓬,他往左一闪,剑便向他左胸刺来,他往右一闪,剑便向他右胸刺来,他向后滑了一步,剑便向他脖子上挑来,他头一低,向后再滑退两步,门里钻出一个一手握长剑,一手提着火折子的瘦高个来,他就是南海仙童,因个子高,门框对他来说,太低了点,所以,他要低头弓腰,钻出门框,动作却极为迅捷灵便。 大约世上的门楣都要比他低一点儿,他钻门框已钻出经验来了。 南海仙童五十来岁,两鬓斑白,寡瘦黑红的脸上,剔不出二两肉来,太阳穴上的青筋,在突突跳动,一对眸子,却异常炯炯有神,他身着皮袄,站在门口,一动不动,手挥长剑,在夜空中划了一个漂亮的剑弧,剑气嗤嗤连声,剑风所及,刮面生疼,他也不上前追杀,只是守定大门,寸步不离,俯首对丁飘蓬道:“你是谁?吵啥吵,夜猫子叫春啊。” 丁飘蓬大怒,正想教训教训南海仙童,可为了给图门江治病,只得按下心头怒气,软声相求,道:“前辈,在下为了给亲人治病,事出无奈,只得深夜前来叩扰求医啦,搅扰了前辈清睡,多有得罪,望前辈见谅。” 南海仙童道:“搅扰了本仙童的清睡,倒也罢了,其罪可恕,若是搅扰了南极仙翁的清睡,那你小子就惨了,听我一句,小子,回去吧,要看病,天亮了再来。” 丁飘蓬道:“病人快不行了,求求前辈,救救病人。” 南海仙童怒道:“你小子怎么不听劝呢,若是你能进得了这道门,这事还好商量,若是,你进不了这道门,那你连想都别想。” 丁飘蓬道:“真的?” 南海仙童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剑下毙命,万事皆休,黄泉路上,莫要后悔。” “好啊,好啊,丢了性命,活该倒霉。”丁飘蓬身形一晃,向南海仙童左胁下窜去,南海仙童剑光一起,一式“云横秦岭”,封死了左胁下的空隙,岂料丁飘蓬向左窜是虚,向右窜才是实,及至南海仙童发觉他身形一变,往右胁下窜来时,急忙变招,剑光又起,一式“雪拥蓝关”,向右胁下削去,可惜,他的剑哪有丁飘蓬的身形快,嗖,丁飘蓬竟从他的剑刃下,生生窜进屋去。 南海仙童大愕,明明看见来人中剑了,却怎么从自己剑下超生了?他左手丢了火折子,疾地往身后一抓,他的手又长又灵活,从左边背后穿向右胁,还多出了好长一截,手指上真气充溢,他这一抓叫作“南海飞鱼抓”,若是被他抓住了,手指能插入人的筋骨之中,休想挣脱逃逸,却不料,竟连飞天侠盗丁飘蓬的衣角都未碰到,似乎只抓住了他带过的一缕冷气。 两式剑招,一式南海独门飞鱼抓,俱各落空。 南海仙童大惊,一矮身,掉头窜入房内,追了进去。 屋内堂前是个宽畅考究的客厅,点着烛火,生着火炉,原来暖洋洋的客厅,由于开着门,窜进一个不速之客来,寒气排跶直入,客厅温度顿时下降,烛火也在风中摇曳不定。 通向内间卧室的门旁有两张单人床,一张床上空着,被具蓬松,大约是南海仙童睡觉用的,另一张床上坐着个矮胖的老女人,她就是南海仙女。 南海仙女年近五十,鬓角也已花白,头发梳理得十分整齐,黑红的肤色,一张圆脸上,肥肉堆积,眼睛深陷在肥肉内,又小又圆,却十分黑亮,亮得象鹰眼,咄咄咄逼人,身上披着件黑白相间的狐皮袄,脚下着一双鹿皮软靴,两只手的手背,肥得不见骨头,手背上四个肉涡,手中握着两柄剑,一柄是硬剑,一柄是软剑,那柄软剑的剑头,象毒蛇吐信似的不停地颤动,在烛火中闪着森森寒光。她身形一晃,已从床上下来,挡在内屋的门前,巨大的身躯,将内屋的门堵得严严,丁飘蓬想要从她身旁窜入房中,简直是不可能的,除非将南海仙女打倒,不过打倒她后,还得破门而入,这可如何是好,求医治病,哪能有一路打将进去的道理? 丁飘蓬发愣了,在他发愣的当儿,身后剑风大炽,南海仙童的长剑狂舞怒啸了,丁飘蓬听风辨声,展开身法,腾挪闪避,在大厅中一味游走,也不反击,只是骂道:“南海仙童说话不算数,说话象放屁,真不是个东西。什么‘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活说活赖,不要脸皮。’” 南海仙女道:“仙童,请住手。” 南海仙童道:“住手?就这么便宜了这浑小子?” 南海仙女道:“要动手,得须问清了缘由再动手,咱们不是一般人物,传到江湖上去,面子丢尽啦。” 南海仙童十分听仙女的话,道:“那,你先问问清楚再说,真把我气坏啦,气得有点儿肝疼,按我的脾气,决不能饶了这浑小子。” 南海仙童话声一落,便收剑入鞘,身影一晃,掠到了内屋的门旁。 南海仙童与南海仙女站在一起,就更显得一个高瘦得异常,另一个矮胖得惊人了。 丁飘蓬道:“还是这位仙女姐姐说话有道理,说话的声音又好听,象唱歌似的,哪象南海仙童,吹胡子瞪眼,凶神恶煞的模样,简直就是南海恶鬼,仙女姐姐,你可当心他呀,这种人翻起脸来,比翻书还快,说不定,趁你一个不当心,背后捅你一剑,给你来个透心凉啊。” 南海仙女格格格地笑了,笑得全身上下的赘肉,全都抖起来了,手中软剑的剑头,更如蛇信般颤动不休,不过,那笑声竟如银铃般清脆悦耳,极为优美动听。 丁飘蓬看着她的模样,直想吐,听着她的声音,却想起了小桃。他赶紧将目光向天花板上望去,吃不消看她的模样,只想听她的笑。 南海仙女道:“你把南海仙童想得太坏啦,其实,他只是脾气有点急,人到是个好人,嘴上不肯饶人,内里却揣着菩萨心肠,年轻人,你误会啦。” 丁飘蓬道:“误会?!他那么赶尽杀绝,你看见了没有!要不是在下会点儿功夫,早就被他剁成肉酱啦。” 南海仙女道:“嗨,会点儿功夫,何止会点儿功夫,年轻人你也太谦虚啦,如今的年轻人,骄傲的多,谦虚的少,他们连‘满招损,谦受益’的这点道理都不懂,真是太可惜啦。正因为你谦虚勤学,所以武功就高,正因为你武功超绝,所以,仙童才发起南海剑术攻击拦截,仙童明白,就是他出剑再狠,也伤不了你,他只想拦截,不想伤人,更不会伤好人,是不是,仙童?” 南海仙童道:“是,知我者莫过我妻。” 南海仙女道:“年轻人,你明白了吗?” 丁飘蓬想想好笑,这对夫妻,一唱一和,搞的啥名堂?他道:“闲话少说,我要见南海药仙南极翁。” 南海仙女道:“这可使不得,南海药仙正在安睡,若是打扰了他,搅了他的好梦,咱夫妻俩就得失业啦,饭碗砸啦,吃啥?象咱们这样年纪的人,哪个老板也不肯收留啦,从此就要流落街头,做丐帮啦。” 丁飘蓬道:“做丐帮就做丐帮嘛,人家做得,你就做不得么!” 南海仙女道:“做丐帮也太老啦,从来没做过,还得从头学起,五十岁学吹鼓手,晚啦,太麻烦啦,望少侠务必包涵,千万不要搅局。” 丁飘蓬道:“不行,我外甥命都快没了,我要请南极翁看病。你们的饭碗砸不砸,我顾不了那么多啦。” 南海仙女怒道:“年轻人,你是好赖不听,软硬不吃喽。” 丁飘蓬道:“是又怎样!” 南海仙童道:“夫人,这浑小子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到了黄河死不绝,命是他自己送上来的,你不收,还真不行,做了他算啦。” 夫妻俩丢个眼色,同时暴叱一声,从两侧,向丁飘蓬发起攻击。 丁飘蓬不敢托大,退身拔剑,与仙童仙女在大厅内激斗起来。 南海仙童的剑,比通常的剑要长一尺三寸,简直象杆枪,占尽了远攻的优势,剑影在丁飘蓬的上盘,缭绕盘旋。 南海仙女的剑专攻丁飘蓬的下盘,硬剑尚有剑路踪迹可循,软剑的剑路,根本无迹可循,飘飘欲仙,时软时硬,若是用剑挡搁,软剑会反折过来,缠向你手脚,就象钢鞭一般,其刃口异常锋利,一点儿碰不得,见皮肉就咬,十分凶险。 丁飘蓬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与仙童仙女周旋。 大厅内的烛光奄奄欲死,温暖的大厅充斥着凛冽的寒气,呼啸的剑气,桌椅板凳,不时被剑气拳脚砸得粉碎,刀剑声叱喝声,此起彼落。 丁飘蓬倒奇了,这南极翁怎么会睡得如死猪一般,一门之隔,竟然充耳不闻,浑若无事。 常言道,老年人睡得短,醒得早,睡梦中,易惊觉,稍有响动,就会醒。这些,对南海药仙南极翁来说,好象都不起作用。外屋打得惊天动地,他却依旧高枕无忧,这倒奇了怪了。 对客栈掌柜的与伙计来说,这种事见得多了,以为是江湖仇杀,谁也不敢过来动问一声,生怕吃了误伤,丢了性命,还是明哲保身,不闻不问为好。 南海仙童与仙女一联手,威力倍增,丁飘蓬边奋力拼搏,边骂道:“什么南海仙童仙女,根本就是两个南海活鬼,两个打一个,不要脸皮,传到江湖上去,让人笑掉大牙,原来南海剑派都是些孬种,专干这种以老欺小,以多欺少,以强凌弱,不要脸的损事儿。” 突然,一个苍老宏亮的声音喝道:“住手,全给老夫住手!” 内屋的门,不知何时打开了,门口站着一个鹤发童颜的老头,他手执鹤杖,头戴火红色的狐皮毛,脖子上围着条黑貂皮围巾,身着灰色百衲棉袍,下着灰色打补丁的棉裤,脚下趿着双棉拖鞋。 他就是赫赫有名的南海药仙南极翁,仙童仙女正打得顺手,听老人一声吆喝,立即飘身后掠,站在了南极翁的两侧,不作一声。 有南极翁在此,没有他俩说话的份儿。 南极翁问丁飘蓬:“你是谁?” 丁飘蓬道:“你是南极翁老人家吧?” 南极翁道:“是老夫问你,还是你问老夫?” 丁飘蓬不敢硬顶,道:“当然,当然是老人家问我啦。” 南极翁脸上微现喜色,道:“真是个野孩子,不过,还好,还懂点礼数,孺子可教也。”随即脸一肃,厉声道:“你是谁?” 丁飘蓬道:“我姓赵,是个赶车的。” 南极翁道:“姓赵?姓赵的人最会说‘造话’,老夫问你,找我干啥?” 丁飘蓬心道:找你还能干啥呀,莫非找你玩儿啊,当然是看病喽。嘴上却道:“求医看病。” 南极翁道:“有这么求医的么?天下有这么求医的么?从头门打到二门,还满嘴粗口,把我们南海人说得一文不值,真是岂有此理之极,你说,老夫还有心情治病么!还说是求医,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你知罪么?” 丁飘蓬心内不服,但为了救图门江的命,只得服软,道:“小人知罪了,老人家,多怪小人口无遮挡,满嘴荒唐,得罪了南海各位仙家,多怪小人不是,望老人家大人不记小人过,不与小人计较,小人以后不敢了。” 嘻嘻,南极翁一乐,道:“这小子真灵光,掉头掉得真快,刚才还是怒火中烧,阵头屁乱放,如今却是知罪服法,供认不讳了。” 丁飘蓬道:“其实,小人也是事出无奈,明知有错,不得已而为之。” 南极翁怒道:“这不是明知故犯么,这还了得,你知道,扰了我的清睡,后果有多严重么?” 丁飘蓬道:“严重是有点儿严重,不过,小人真不知道有多严重?真的,不大知道。” 南极翁道:“老夫睡不好觉,白天就没精神,精神没了,怎么看病?!精神没了,看病就要出错,老夫出错了,把好端端的病人医死了,老夫的一世英名,也就糟蹋了,是你来负这个责呢?还是老夫来负这个责?看一次病,挣的钱没几个,治死一个人,病人的家人,还能放过老夫么,全村的族人都会出来,把你围住,非讹你个十万八千不可,这钱是你出呢?还是老夫出?嗯,浑小子!老夫不说不气,越说越气,恨不得一鹤杖毙了你,小子!” 南极翁手中的鹤杖在地板上一顿,砰,发出一声大响,地板碎了,多了个大洞。 丁飘蓬强自按捺着内心的煎急,一个劲道:“小人知罪了,小人知罪了,请仙翁息怒,请仙翁息怒。” 南极翁道:“知罪了就给老夫退出去,还现世现在老夫眼前干啥,是讨骂么,不知趣的浑小子。” 丁飘蓬道:“小人实在没有办法,委屈仙翁去给外甥看病,仙翁不去,外甥大约就活不过今夜了,。” 南极翁道:“外甥?多大岁数?” 丁飘蓬道:“十六七岁。” 南极翁问:“是不是长得黑黑的瘦瘦的?” 丁飘蓬奇道:“是呀,你怎么知道的?” 南极翁拧着眉头,盯着丁飘蓬左看右看,突然长声朗笑,道:“哈哈,真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老夫掐指一算,就算准了你是谁,你外甥是谁,还算准了你的前世今生了呢。” 丁飘蓬有点儿懵了,道:“什么,我的前世今生?!” 南极翁笑道:“你根本就不是一个普通的车夫,你是,你是,……嗨,还不如你自己坦白吧,免得被老夫说破,于你面子上太难堪了,说到底,你小子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丁飘蓬吃了一惊,心里暗忖:大约自己易容术太差,被这个老家伙看出了真相,嘴上却还是硬撑,道:“小人不明白什么前世今生,仙翁,你会不会认错人啦,或者想岔啦,小人就是一个赶车的,最多是个小贩。” 南极翁道:“哼,小贩,车夫!想蒙我,没门儿。我还知道你姓甚名谁呢。” 丁飘蓬笑道:“是吗,那我叫啥呀?” 南极翁道:“你叫千变万化柳三哥。” 丁飘蓬连连摆手,道:“你搞混了,小人不叫柳三哥,真的不叫柳三哥。” 南极翁道:“你不是柳三哥,笑话,不是柳三哥,能挡得住仙童仙女的联手搏杀么!能挡得住仙童仙女连番搏杀的人,这世上没几个。你那个黑黑瘦瘦的小外甥,是个小姑娘是吧,打扮成男孩子,是为了在江湖行走方便,她的名字叫‘手到病除南不倒’,是吧?没话说了吧!我这把年纪的人了,大冷的天,到东北来,不为别的,就是来抓南不倒回去的,不倒岁数也不小啦,不能再在外面疯啦,该回家嫁人生子啦,再这么折腾下去,岁数一大,就变成老姑娘啦,男人三十一枝花,女人三十怎么嫁?真正把人急死!” 丁飘蓬道:“老人家说的话,也是,也不是。” 南极翁哈哈大笑,道:“屁话,你柳三哥不是号称足智多谋,口才绝佳吗,听说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能把死的说成活的,把歪理说成正点子,如今怎样,你说呀,哑巴了吧!想不到堂堂柳三哥,也有说话颠三倒四,狗屁不通的时候啊。你柳三哥拐带良家妇女,双宿双飞,成天只知道游山玩水,不务正业,也不知道娶妻生子,挣钱养家,把我家的南不倒给生生带坏了,如今,南不倒又染上了疾病,才想到要来找我老头子了,真是有事有人,无事无人,我对这种平时不烧香,急来抱佛脚的人,最看不起,有种就别来找老夫。再说,我那曾孙,不,是曾孙女南不倒,也是个不成器的东西,没啥真本事,就爱吹牛逼,你不是翅膀硬了嘛,你不是很有能耐嘛,怎么,病倒了,才知道找我老人家啦,不是手到病除嘛,行,你自己去除病呀,除不了了吧!要知道,郎中只能给别人治病,却无法给自己治病,说啥来着,手到病除难不倒,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吓,想得出来,也太牛逼了吧,到如今,你再牛逼试试,没门儿,到时候,还是要我老头子出面,老将出马,一个顶俩,懂不懂,哈哈。” 丁飘蓬知道跟南极翁是讲不通了,这老人家是只管自己说话的,别人的话根本听不进,他索性低头不语。 南极翁突然问:“怎么,柳三哥,理亏了,无言以对了?” 丁飘蓬道:“小人跟老人家说不清。” 南极翁道:“当然说不清啦,不过老夫告诉你,你想跟我家不倒成亲,那是赖蛤蟆想吃天鹅肉,休想!名门望族,钟鸣鼎食之家,怎能与一芥江湖穷剑客联姻!尽管你名动天下,侠声远播,号称天下第一剑客,顶个屁用,不能拿来当饭吃,知道吗!你这么下去,总归脱不了一个穷酸相,就凭你一辆破马车,一匹瘦黑马,就想娶我家不倒了?!未免想得也太天真了吧,要真成了亲,南家人的脸面都丢光了,除非你当上了三十六条水道的总瓢把子,这才差不多,这才叫门当户对,金童配玉女,绿叶衬红花。听说老龙头要把位子让给你,你还坚决拒绝了,傻不傻!放着现成的天下第一富翁不当,却偏要做个浪荡江湖的游侠,真是傻到家了!你知道自己有多傻吗,三哥!” 丁飘蓬索性假戏真做,道:“知道了,老人家,啥事儿等病看完了再说,好不好,你就不怕南不倒病死啊?” 南极翁道:“我怕?!我怕就不叫南海药仙南极翁了,真正的手到病除者是谁,知道吗?不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南不倒,是她曾祖父,是我,是南极翁!方今天下,舍我者其谁何!知道吗?小子!” 丁飘蓬顺着杆子往上爬,只求他快快去给图门江治病,到了那儿,再生变数,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啦,他道:“是,当然是你南极翁啦,世上最好的名号都让你老给占全啦,人们在背后叫你啥来着?对了,叫:大罗金仙、手到病除、华佗再世、妙手回春、南海药仙老寿星。” 南极翁大乐,哈哈大笑,道:“柳三哥毕竟不是一般的人啊,善赞善颂,舌绽莲花,倒也是个不可多得的人物,老夫心头的气恼竟消了大半,怪不得南不倒被你骗得死活不肯回头,哎,打死人要偿命,骗死人不偿命啊。走吧走吧,你头前带路,咱们后头跟着,快快给南不倒看病去。” 南海仙童仙女收起宝剑,南海仙女帮着南极翁穿上蚌壳棉鞋,自己身上套上件白大褂,背起一只药箱,扶着南极翁,跟在丁飘蓬身后,走出小楼,南极翁的另一侧,则是神色严峻、腰杆笔挺往前走的南海仙童,他居高临下地附视着周围的动静,不敢有一丝懈怠警惕,这时,已是晨光熹微,东方天际露出一抹鱼肚白来。 一进图门江的房间,小狗阿汪便向丁飘蓬撒起欢来,丁飘蓬道:“阿汪,去门口呆着。”小狗叫了两声,跑了出去。 客栈掌柜的与伙计果真坐在南不到床前,丁飘蓬一挥手,意思是:没你们的事了,走吧。俩人点头哈腰,巴不得的走了。 南极翁轻轻走到图门江床前,一脸严肃与怜悯,刚才幸灾乐祸的模样不见了,他轻轻地将鹤杖靠在床头,将狐皮帽与貂皮围巾搭在床栏上,坐到图门江床边,搭脉望气,神色专注,目不旁视,喃喃道:“说句良心话,柳三哥的易容术真不错啊,连我坐在她跟前,都认不出来了,哎,名不虚传,名不虚传啊……仙女,快,要一盆温水。” 南海仙女柔声道:“是。” 南极翁眼睑微垂,呐呐道:“脉象衰微,气若游丝,再晚两个时辰,南不倒就完啦。好象胸口中了一掌,断了两根肋骨,伤及肺叶,有於血,还好,心脉没有震断,是谁下手如此狠毒?” 丁飘蓬道:“是一飞冲天辽东鹤。” 南极翁道:“后来呢?辽东鹤应该不是你的对手呀,后来被你杀了吧?” 丁飘蓬道:“没有,他轻功太好了,跑得快,逃走了。” 南极翁道:“也难怪,这小子兔子腿呀,轻功排行天下第二,仅次于飞天侠盗丁飘蓬。哼,别碰在老夫的手上,要是让老夫碰上了,看老夫怎么收拾你。” 说着,南海仙女在床前摆上一张凳子,然后,端来一盆温水,放在凳子上。 南极翁道:“把不倒脸上的油彩洗尽。” 南海仙女道:“是,恩师。” 南海仙女为图门江洗脸。 丁飘蓬站的位置离南极翁有三尺,他想靠近一点,南海仙童道:“站住!若是再走近一步,本仙童就将你赶出门去。” 丁飘蓬只得答道:“是,小人就站在这儿看看,不靠近不靠近。” 他站在原地,一声不吭,不知道下一刻将会发生什么事。他不知道,这个古怪的老头,当发现躺在床上的不是南不倒时,会不会继续给图门江看病?老头子要是不肯看病,我可怎么办?要是老头子提出要一万两银子的医药费,我该怎么办?我随身哪带那么多钱啊!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也许,今儿将是图门江的忌日吧。 突然,他萌生了一个主意,这不失为一个好主意,只是有点儿悬乎,说不得了,到时候只有赌一把了。 南海仙童始终握着剑柄,笔挺地站在床脚,保持着高度警惕,仿佛危险会随时降临似的。 南海仙女用一块打湿的面巾,醮着盆里的温水,轻轻擦拭着图门江脸上的油彩,房内肃静,只听得仙女在盆里搓洗面巾的水声,渐渐的油彩洗尽,脸盆里的水变黑了,图门江的脸真容呈现:小巧白嫩,五官精致,如粉妆玉琢的瓷娃娃一般可爱,非常温婉精美,只是略显苍白而已,这种苍白,反到又为她平添了一种别样的病态美。南极翁讶异道:“她,她,她不是南不倒!” 南海仙女道:“对,恩师,她确实不是南不倒。” 南极翁目光霍霍,怒视着丁飘蓬,道:“混小子,她不是南不倒,你在骗我!” 他说话时,怒指着丁飘蓬,眼睛都气红了,连皓白的须发都飞扬了起来,屁股下的大床也在微微颤动。 丁飘蓬可怜巴巴地道:“我没说过她是南不倒啊,自始至终,都是你老认定了她是南不倒,不让小人有说话的机会,小人干脆就不敢说了,免得你老人家生气。你老要是不信,就问问仙童仙女,他们不会骗你吧。” 南极翁问:“这臭小子没说谎吗?” 仙童仙女齐道:“恩师,他没说谎。” 南极翁想想,好象也是。道:“也就是说,你确实不是柳三哥!那你为啥要冒冲柳三哥。” 丁飘蓬叫道:“冤枉啊,小人怎敢冒冲柳三哥呀!是你老人家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小人硬认作了柳三哥,小人想申辩,又怕你老人家不高兴,因为怕说不清,所以就不说了。你老要是不信,再问问仙童仙女吧。” 南极翁道:“问也是白问,他们好象在帮你。” 仙女道:“恩师,弟子怎敢帮这个臭小子呢,这臭小子确实没说谎,恩师教诲学生要做个诚实的人,弟子只是不敢撒谎而已,仙童,你说是吗?” 仙童道:“贤妻说得极是。” 南极翁自知理亏,双眼一瞪,厉声问道:“臭小子,你究竟是谁?” 丁飘蓬道:“我,我是个赶车的,姓赵名金山,小名叫阿毛,我不能看着外甥病死不救啊,求南极仙翁,救外甥一命,常言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修德修寿,长命百岁,求南极仙翁,救救我外甥。” 说着,噗嗵一声,丁飘蓬跪下,这一跪,就靠近了南极翁一尺,他以头抢地,苦苦哀求。 丁飘蓬一生除了在父母、祖父母、天山鹏仙飞祖师面前下过跪外,从未在任何陌生人面前下过跪,为了救图门江,说不得了,丁飘蓬连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竟然下跪了。 南极翁叹口气,象是有所动容,低声问:“你有钱吗?” 丁飘蓬道:“钱?多少?” 南极翁道:“白银一万两。” 丁飘蓬煞白了脸,苦笑道:“而且,必须是汇通票号的银票?对吗?” 南极翁笑道:“对,对极,你也知道!知道就好,没这个数,老夫从不看病,不是不给你外甥看病,其他人也一样,公平对待,老少无欺。” 丁飘蓬趴在地板上,求道:“老人家,行行好吧,能不能打个折?” 南极翁低头望着他,道:“打折?哈哈,老夫开的是一口价,从不打折,少一两银子都不行,打折这个口子断断不能开,传到江湖上去,以后,恐怕要打折成风啦,再也堵不住啦。臭小子,没钱就算啦,认命吧,老夫告辞啦。” 南极翁从床边站起来,抓住了鹤杖,南海仙女背起了药箱,去取床头的狐皮帽、貂皮围巾。 丁飘蓬越想越气,不禁大怒,霍地从地上窜起,一式“天山云雀手”,右手疾抓南极翁左臂脉门。 变起仓促,众人俱各心头一凛,南海仙女扔了手中的狐皮帽,疾地拍出一掌,击向丁飘蓬肩头,南海仙童“锵啷啷”一声拔出长剑,不过,床前狭小,众人本就挤在一处,他生怕出剑不慎,伤了自己人,不由得剑下迟疑。 南极翁哈哈朗笑,道:“原来是天山派的人,来得好。”他身体向后闪避,左掌一翻,一式“翻手为云”,已化解了丁飘蓬的擒拿手,接着手掌一扣,又一式“复手为雨”,反扣丁飘蓬脉门。 丁飘蓬嘻嘻一笑,闪身沉肩,让过南海仙女的一击,右手一抽,一式“云雀穿彩云”,堪堪从南极翁掌下滑出,他是个左撇子,左手的“天山云雀手”已同时出手,其实,丁飘蓬右手的“天山云雀手”是虚,左手出其不意的这一抓,才是实,兔起鹘落间,时间、部位、准头、速度、力道,俱各拿捏得妙入颠毫,他本要抓的不是南极翁的脉门,是南极翁右手上握着的鹤杖,一抓到手,狠命一抽,鹤杖到手。 从去找南极翁的那一刻起,丁飘蓬就在想办法,当他听掌柜的说,南极翁有一根神秘的鹤杖,鹤杖里藏着巨额银票时,不禁灵机一动,他想,对付财迷,最重要的就是要突出个“财”字,要是南极翁一定不肯给图门江治病,他就要在鹤杖上做文章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成与不成,只有听天与命了。 如果鹤杖只是个传说,那就认命吧,如果鹤杖果然藏着银票,只要我拿到了鹤杖,哈哈,主动权就在我的手里啦,老东西,老子叫你干啥,你就得干啥! 当时,南极翁鹤杖脱手,大惊失色,暴喝一声,双掌向丁飘蓬胸前发力推出,一股大力,澎湃激荡,向丁飘蓬击去。 掌力浑厚,开碑破石,若是被击中了,丁飘蓬必死无疑。 丁飘蓬知道厉害,不敢硬接,早就想好了退路,他身形一闪,向南海仙童脚下窜去,南海仙童瞅个正着,长剑劈下,一匹白练,向丁飘蓬身上卷去。 剑快,没有丁飘蓬的轻功快,就在长剑即将着身的瞬间,丁飘蓬用鹤杖轻轻一拨,叮,暴出一串火星,丁飘蓬已堪堪从他剑下穿出。 身形一长,已掠上房梁。 南极翁的掌力撞向南墙,轰隆隆,一声巨响,南墙向外倒塌,撞出了一个大洞,砖石纷飞,尘灰飞扬,屋外寒气扑入室内,丁飘蓬身形如电,从洞中激射而出。 南极翁手一扬,三枝袖镖飞出,丁飘蓬听得耳后生风,用鹤杖向身后一撩,将飞镖俱各拨落。 嗖嗖嗖连声,南极翁等人相继从洞中窜出,穷追不舍。 丁飘蓬在前面飞纵,南极翁等人在身后紧追,四人窜高伏低,飞檐越脊,不一会儿,出了梅河镇,在山野林莽间飞掠。 丁飘蓬在前面的身影越来越远,南极翁在后声嘶力竭地喊:“臭小子,你停一停,有话好商量。” 丁飘蓬暗暗好笑,放慢了脚下的步子,道:“老头子,怎么商量呀?” 南极翁加快了飞掠,道:“你把拐杖还我,我就给你外甥看病。” 丁飘蓬与他的距离只差三丈了,与仙童仙女却有四丈,他道:“不行,你看好了我外甥的病,我就把拐杖还你。” 这是个安全距离,丁飘蓬始终保持着这个距离与南极翁讨价还价。 南极翁道:“说句老实话,这根拐杖其实并不值钱,我要不要随便得很。” 丁飘蓬笑道:“不值钱你追我干啥?天下人都知道,这拐杖里全是银票,老东西真会骗人呀。” 南极翁道:“那是江湖传说,信不得。” 丁飘蓬道:“我就信江湖传说,不信你这个老东西放的狗屁。” 他俩俱各内功深湛,说话就象坐在客厅喝茶一般平和,字正腔圆,不喘不促。 南极翁道:“要是你再跑,老夫就不追啦,回去把你的外甥杀了,一泄心头之恨。” 丁飘蓬笑道:“行啊,去杀吧,回去我就说,南极翁看不好他的病,怕传出去坏了名声,杀人灭口啦,我把鹤杖的银票取出来,给他家人十万两银子,也好有个交待啦。我姐生了八个儿子,死了一个,也没啥,断不了他家的香火呀,这八个儿子,干一辈子也挣不来十万两雪花银呀。” 南极翁道:“说啥你也不信,鹤杖其实是空的,啥也没有。” 丁飘蓬道:“哈哈,老东西尽说瞎话,鹤杖里不仅有银票,还有金票呢,你骗不了我。要是啥都没有,你才不会追我呢,你是个无利不起早的财迷,骗谁呀?!” 南极翁道:“我知道你是飞天侠盗丁飘蓬,有这身轻功的人,世上没有第二个人,你以为跑得快就能跑得掉吗,要知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就不怕我去天山飞祖师那儿告你,青天白日抢劫金银财宝,鬼迷心窍,连拐杖都要抢吗!” 丁飘蓬道:“你去告呀,没听说过借根拐杖用用,就成了抢劫犯啦,我祖师爷最喜欢我,不会信你的屁话。” 丁飘蓬始终与南极翁保持着三丈的距离,仙童仙女的轻功就没有南极翁的好啦,距离越拉越远,已拉开了半里路。 南极翁道:“丁飘蓬,咱们坐下来好好商量商量好吗,有啥不能商量的呢,何必伤了和气呀。” 丁飘蓬道:“说句老实话,我打不过你,坐下来,我就起不来了,你气得非把我杀了不可。” 南极翁道:“小祖宗,我不杀你,发誓决不杀你。” 丁飘蓬道:“对呀,你也许不会杀我,却会把我打残了,那比死还不如呢,老东西,我才不会上你的当呢,你说的十句话中,有九句是假话,叫我怎么信你呀。” 南极翁跺脚道:“哼,你以为我不知道呀,你小子本就没安好心,整来一个半死人,设个局,名义上看病,实际上是要抢钱。我要传告江湖,让天下英雄来收拾你。” 丁飘蓬道:“去吧,你到处去说吧,鬼才会信你这个财迷的话呢。何况,我丁飘蓬从来不看重名声,世上人爱说啥说啥,别忘了,老子还是个钦犯呢,能把老子怎么地!” 南极翁道:“好了好了,小祖宗,我服你了,不行么,你要多少钱,开价吧。” 丁飘蓬道:“我不要钱,快回去把我外甥的病治好吧,病治好了,啥都好商量,去晚了,过了两个时辰,他真要死了,你这根鹤杖就别想要了,鹤杖里的银子,一份留给我姐的家人。其余的呀,就再说啦。” 南极翁道:“我问你,治好了你外甥的病,真的,你就还我鹤杖吗?” 丁飘蓬道:“还,当然还,君子一言,快马一鞭,老子才不会象你的徒子徒孙那样,说话象放屁,不怕烂舌头呢。” 他俩在山间丛林内飞掠,始终保持着三丈距离,互相威胁,讨价还价,而仙童仙女,距离拉得更开了,相距已在一里开外了。 南极翁道:“能不能先把鹤杖还我,再去给你外甥治病?” 丁飘蓬道:“不能,你想都别想!” 南极翁道:“治好了你外甥的病,鹤杖怎么还我?” 丁飘蓬道:“三天后,让他赶着车到梅河镇北的仙林桥来见我,在仙林桥头,我把鹤杖还你。” 南极翁道:“三天啊,小祖宗,别拖时间好不好,老夫会三天三夜合不上眼。再说,三天后,你早跑得无影无踪啦。” 丁飘蓬笑道:“老子要跑得无影无踪用得着三天吗?只要一刻钟,就让你看不见老子的背影了,信不信,试一试?” 南极翁道:“信信信,老夫岂有不信之理,不必试,不必试,你的飞跑腿,老夫领教了,领教了。真是个飞天侠盗小祖宗。” 丁飘蓬道:“还有一件事,你给我外甥看病期间,千万别把我的真名告诉她,要是泄露了天机,鹤杖我还是不能还你。” 南极翁道:“外甥不知道你是丁飘蓬?” 丁飘蓬道:“是,她只知道我是赶车的。” 南极翁道:“真是怪事,行行行,老夫只字不提便了。” 丁飘蓬又道:“你的两个徒子徒孙也要关照好,不要泄露天机。” 南极翁道:“知道了,怎么,你比我老头子还嘴碎,唠叨个没完,得,老夫走了。” 说毕,南极翁掉转头,就往回跑,丁飘蓬问:“你,你干啥去?” 南极翁道:“我得赶紧回客栈给你外甥看病去,过了两个时辰,他就没救啦。” 南极翁脚下着力,一阵风似的往回奔,丁飘蓬握着鹤杖,望着南极翁的背影,一颗悬着的心,这才落了地。 三天后,在梅河镇北的仙林桥,图门江赶着马车出现了,她身后不远处,跟着辆古色古香的马车,赶车的是南海仙童。 仙林桥头,丁飘蓬将鹤杖亲手交还给了南极翁,南极翁道:“小祖宗,要是老夫的银票少了一只角,老夫这辈子决不会放过你。” 丁飘蓬道:“老东西,要不要当面点点清?” 南极翁道:“不用啦,要是连飞天侠盗都不能信了,这个世界就没救啦!不过,这次老夫亏大了,不仅为你外甥白看了三天病,还多付了三千两银子。” 丁飘蓬道:“三千两银子?” 南极翁道:“客栈的房屋家具破损了,全算在了老夫的头上,掌柜的敲了老夫三千两银子。” 丁飘蓬道:“该!” 轻便马车的车座上,图门江甩了一记响鞭,喊道:“赶车的,上车吧,还磨几个啥呀。” 看来,南极翁的保密工作做得不错,图门江并不知道自己就是丁飘蓬…… 九十四 小二智摆空城计 天气晴朗,雪野绵延。 丁飘蓬在车座上甩着鞭,图门江倚窗而坐,他俩聊天。 图门江问:“这三天你去哪儿啦?只有小狗阿汪陪着我,如今,见了你,就觉着烦,见不着你,又有点想你。” 丁飘蓬道:“图门江,你真没良心啊,为了给你治病,我跟南极翁做了个交易,他丢了祖传的金丝楠木拐杖,十分着急,我说,只要你治好了我外甥的病,三天内我准给你找回来。南极翁同意了,否则,他才不会给你看病呢,你又不是不知道,要南极翁看病,起步价就是一万两白银。我哪来那么多钱!” 图门江心头一热,道:“真的?” 丁飘蓬道:“算我运气好,最后,找到了捡拐杖的人,好说歹说,花了十两银子,才将这根楠木鹤杖赎了回来。这三天累的,腿都跑折了。” 图门江道:“谢谢。” 丁飘蓬道:“总算听到你说了一句人话啦,不用谢,到了图门城,咱们算总账吧,你可不兴赖账啊。” 图门江道:“哪能呢,你把我当成啥人啦。咦,刚才,我怎么听说丁飘蓬啊什么的,这是怎么回事?丁飘蓬在哪儿?我也想见见他呢,听说,他长得好帅啊。” 丁飘蓬笑道:“帅能当饭吃吗!难道你不想见柳三哥、南不倒啦?” 图门江道:“都想见,都想见,这三个人全是我的青春偶像,他们在哪儿?” 丁飘蓬道:“刚才南海药仙南极翁,见我找到了鹤杖太高兴了,他还要我帮他找到柳三哥、南不倒,要是找不到这两个人,就是找到丁飘蓬也是好的,他们过从甚密,说是,只要我打听到南不倒的下落,他会给我一万两白银作为报酬呢。” 图门江问:“南极翁找南不倒干啥?” 丁飘蓬道:“要南不倒回家嫁人。” “南不倒是女孩子?他不是男孩子吗?女孩子也那么厉害,成了天下第一的名医啦!” “怎么?你不信,反正我说的话,你都不信,信不信由你啦。” 正在这时,车座下的阿汪叫了起来,又有情况了? 只听得后面有人高喊着:“停一停,前面的马车,停一停,马车。” 丁飘蓬回头望去,见南海仙童如飞奔来,丁飘蓬勒住马车。 仙童奔到近前,道:“丁爷,……” 丁飘蓬喝问道:“你喊谁呀!” 仙童知道失言了,忙改口道:“不好意思,喊错啦喊错啦,赶车的,叫啥来着,赵金山阿毛,对了,赵爷,恩师关照,如你在路上遇到南不倒,就说太爷南极翁在四处找她,家中出大事啦,要她星夜赶回家,千万别提要她嫁人的事啊,千万千万,拜托拜托。” 丁飘蓬道:“知道了。” 南海仙童拱手一揖,转身跑了回去,一转眼,没了身影。 图门江有点疑惑,道:“怎么,他们老是把你与丁飘蓬扯在一起?” 丁飘蓬道:“连这个都不懂?” “不懂。” “丁飘蓬是哪儿人?” “湖北麻城人。” “我叫啥名字?” “湖北佬,湖爷。” 丁飘蓬笑道:“他们以为我与丁飘蓬是同乡,总知道点他的事,丁飘蓬与柳三哥是铁哥们,他俩都去长白山找七杀手算账去啦,天下人都知道,丁飘蓬肯定知道柳三哥与南不倒在哪儿,所以,老想从我这儿挖点儿相关消息。” 图门江瞥了他一眼,道:“说起来有点象,哼,你就编吧。” 看来,图门江不信他的话,图门江是什么样的人,有这么好骗么!她的目光狐疑地在丁飘蓬脸上转了一圈,丁飘蓬道:“看啥看,莫非我脸上有花么?” 图门江道:“何止有花,花头还不小呢。” 她将话头一转,问:“依你的说法,南极翁找南不倒就是拉她回去嫁人喽?” 丁飘蓬道:“是呀,对子女的婚事,父母总比子女还着急,这叫皇帝不急急太监。” 图门江喃喃道:“是啊,女孩子总得嫁人啊。” 丁飘蓬笑睇了她一眼,道:“当心,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啊。” 图门江忧心忡忡,自语道:“要是嫁错郎,那可是件极其可怕的事啊。” …… *** 在南京十三弯巷,王小二为了去探看李珊瑚在不在,险些丢了性命,当夜,一个蒙面哑吧救了他性命,回到家里,洗漱完毕,躺在床上,一颗心还在别别乱跳,一夜未能合眼。 翌日晨,正要合眼睡去,便听得砰砰的敲门声,他挣扎着起来,睡眼惺忪就要去开门,刚想走,忙又转身,抓起床头的须发,粘贴起来,边道:“稍等稍等,马上就来,马上就来。”在镜子里照照,觉得差不多了,才去开门,打开门一看,是账房邓财宝,邓财宝很少来他的小院,既来了,必有急事。 王小二扣着衣服扣子,边道:“先生来了,请进请进。” 邓财宝道:“不好意思,一早就来搅扰清睡,万望见谅。” 王小二将邓财宝让进书房,问:“什么事,先生?” 邓财宝道:“家中有事,在下要告假几个月了。” “什么事?这么急!” 邓财宝道:“昨天,在下收到一封家书,家父年事已高,有点老年痴呆了,前些天竟走失了,家人四处寻找,至今没有消息,在下不孝,不能随侍左右,致使家父走失,罪莫大焉,今儿,在下特来向掌柜的告假辞行,回乡寻父,这一去,少则三五个月,多则一年半载,方能回顺风客栈述职,望掌柜的准允为荷。” 王小二一愣,道:“那,不如委托信义寻人商行去找一找,我二舅不是也托他们在找嘛。” 邓财宝道:“不行,他是我亲爹啊,怎么能托别人去找呢,找得着也好,找不着也好,我总得自己设法去寻找,自己去找与别人去找,毕竟是不一样的,何况,我自己不去找,良心上也过不去呀。” 王小二见邓财宝神色黯淡,恍惚若失的模样,知道其去志已决,留是留不住的了,便只得肯首允诺,与其办了交接手续。 王小二的甩手掌柜已做惯了,如今,又要自己招呼大小事务,便觉得又烦又累,晚间,他将干儿子李成功叫到跟前,道:“成功,邓财宝家中有事回乡了,来不来得了,不好说啦,我想让你做个管家试试,不知行不行?” 李成功自然十分高兴,道:“那就试试。” “这活儿可烦啊。” 李成功道:“烦不怕,只要爸满意就行。” “当然,能者多劳,能才也多得,从现在起,你的月薪就翻一倍啦,干得好,到年底还有红包。” 李成功心花怒放,道:“爸看着给吧,就是不加工钱,儿子也愿效犬马之劳。” 王小二道:“加工钱是必须的。” 李成功喜道:“就这么干一年,儿子就能娶媳妇啦。” “干得好,娶媳妇的钱,爸给你出。” 李成功道:“如能在南京安家,以后就更无后顾之忧啦,也好一门心思扑在客栈上,把客栈办得红红火火啦,儿子决不给爸丢脸。也免得老家的爹妈一天到晚,要儿子结婚生子,传宗接代了,象催命似的催,烦死人啦。” 王小二道:“可怜天下父母心啊,你爹妈也是为了你好呀,其实,我也想有个孙子在膝下承欢啦,调饴弄孙,也是人生一大乐趣。” 李成功道:“那是那是,不过要生个孙女,那可如何是好。” 王小二道:“死脑筋,生男生女都一样,巾帼英雄,不让须眉,懂吗!古有花木兰,宋有穆桂英,当今,当今也有赫赫有名的雪莲仙姑。雪莲仙姑你听说过吗?” 李成功道:“听说过,听说过,祁连山雪莲庵的雪莲仙姑,武功出类拔萃,嫉恶如仇,是当今江湖首屈一指的女中豪杰。” 王小二道:“知道了就好,所以,生男生女都一样。” 李成功道:“也是。” 王小二脸一沉,正色道:“话说回来了,当管家这个机会你可要抓住了,干得好,账房即便回客栈了,管家还是由你来当。若是贪图享乐,耍滑藏奸,把客栈搞得倒灶了,嘿嘿,不要怪我手条子辣,翻脸无情哟。” 李成功从未见过老板如此脸色,不禁打了个寒噤,连连道:“儿子不敢,儿子断断不敢。” 当了客栈管家的李成功,干得十分巴结,一点儿不含糊,客栈的管理与邓财宝在时相比,毫不逊色。 这一来,王小二又当起了甩手掌柜。 没有比当甩手掌柜的更潇洒了,过了十天,王小二的心又痒痒了,想起了十三弯巷六十九号的李珊瑚,真想再去看看,晚上他是不敢去了,就是打死他也不去啦,白天去看看,该没有问题吧,光天化日之下,谅杀手也该有所忌惮吧。 他决定去一趟十三弯巷。 上午十点许,王小二佩上宝剑,叫了辆马车,赶车的是个精壮汉子,吩咐车夫,去十三弯巷。 他想,两个大男人,又是白天,即便杀手来了,也不知道我是干啥的,那天晚上,杀手虽将我点倒在地,当时,我蒙着面,杀手还来不及扯下我的蒙面黑布,就被哑吧截住了,如今,我虽认不得他,他也认不得我,即便俩人面对面走过,谁也不认识谁,这才好呢。 只有哑吧扯下了我的蒙面黑布,哑吧认得我,我认不得哑吧,好在哑吧是我的救命恩人,他认得就认得吧,哪怕他知道我住在哪儿,也没关系,我一点儿也不寒。 王小二这么想着,马车已进了十三弯巷,车在十三弯巷六十九号门前停住了,他跳下车,见门上贴了一张“吉屋招租”的告示,全文如下:十三弯巷六十九号系一江南院落式宅第,园内池塘清浅,花木扶疏,共有客厅、书房、卧室、厨房七间,乃闹中取静的极佳居住之所,每月租金仅为纹银一两,如有租赁意向者,可与本巷七号,房东周先生联系。某月某日。 王小二愣住了,雪莲仙姑与李珊瑚显然已经不在了,这六十九号既被七杀手的老大盯上了,自然不能再呆下去了。 不过他还是意有未甘,又去了十三弯巷七号,找房东周先生。 周先生以为租房的来了,问:“先生要租房?” “不。” “想看房?房价便宜,好商量。” “噢,不不。” “那你找我有啥事?”房东愕然。 王小二道:“我想打听一下,六十九号的老婆婆,搬到哪儿去啦?” 周先生道:“鬼才知道老太婆上哪儿去了呢,七天前,她来找我,说要走了,我问,什么时候走,她说当即就走,问她有啥事,那么着急,她瞪了我一眼,没好气地道,你问这么多干吗!说完,把房门钥匙一交,跳上马车,走了。后来,据街坊邻居说,她走的前一天深夜,六十九号院内有刀剑打斗之声,折腾了许久,象是牵涉到一桩江湖仇杀案之中了,想不到老太婆竟是个身怀绝技的江湖好汉呢。大约,见如今暴露了行藏,不能再呆下去了,所以三十六计,走为上了。咦,你是什么人,找她可有事?” 王小二道:“没事没事,只是她还欠了我十贯铜钱,赊欠的是水果钱,我是来讨债的。” 周先生道:“那你就甭想啦,老太婆消失啦,认倒霉吧。朋友,听说,老太婆身边只带着个女儿,那女儿长得十分水灵,见过的人都说漂亮极啦,听说,也是个身怀绝技的厉害角色,总之,这一老一少,都是江湖神秘人物呢。人不可貌相,海不可斗量啊。” 王小二躬身一揖,道:“哦,原来如此,谢谢先生指教,叩扰叩扰。” 周先生还礼,道:“无妨无妨。” 回到住处,王小二爽然若失,一颗心依旧牵挂着李珊瑚,李珊瑚那明媚的笑靥,老是出现在他眼前,赶都赶不走。 深夜,在榻上转辗难眠,不能入睡,着魔了,心魔! 不行,与李珊瑚的缘分到此已尽,其实,也不能算是缘分,准确点说,是单相思。不该再想入非非了,再这么下去,真要走火入魔了…… 正在这么胡思乱想的当儿,突然,眼前灯光一亮,屋内的烛火不点自亮了,他吃了一惊,翻身一把抓住了床头的宝剑,起身查看,见屋中多了一个人,笑吟吟地看着他呢。 王小二定睛一看,那人是雪莲仙姑,雪莲仙姑笑道:“有点意外吧,别怕,我是来跟你商量个事情的。” 王小二披起衣服,胡乱扎束了一番,道:“能不怕吗,要是进了个坏人,趁我睡着了,冷丁给一刀,这一百来斤,不就交待了吗。” 雪莲仙姑道:“你的住处坏人不知道,好人知道,你的安全根本就没问题。” 王小二指指椅子,道:“仙姑,请坐呀,有啥吩咐,坐下说。” 雪莲仙姑坐下。 王小二道:“喔,我正有个事要问你呢,十天前的夜里,在十三弯巷,我被七杀手的人点到在地,正在危险时分,一个蒙面哑吧救了我,那个哑吧是不是你化装的?” 雪莲仙姑道:“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救人厄难,本分内之事,不必挂怀。对了,我也有个事要问你呢,十天前的深夜,你为什么要潜入我家?” “这个,这个,……”王小二不知该如何应对了,总不能说,我是来看你家女儿的吧,他撑红了脸,硬编了个故事,道:“深夜,有条黑影从在下住处掠过,在下便尾随了上去,不想那贼胚,竟到了仙姑的住处,偷偷窥看,一看便知不是个好东西,于是,在下便躲在假山后,静观其变,后来,见有个闺女与她动起手来,却又招架不住,在下便冲出来助拳,与那贼胚动起手来,最后,差点儿丢了小命,要不是仙姑救驾,在下早就玩儿完啦。” 雪莲仙姑道:“那个哑吧不是我。” “会是谁呢?” “天知道。” 王小二道:“在下思前想后,非仙姑莫属,仙姑太客气了。” “这又不是请客吃饭,我客气干嘛。” 王小二终于忍不住,问道:“在下斗胆一问,望仙姑不要生气。” 雪莲仙姑道:“明明知道我要生气,就别问,我气重,一生气就生好多天,因此,我的胃不太好,老是闹胃病。” “在下想,也许不会生气,反而挺高兴也说不定呢。” 雪莲仙姑道:“哈,老身就喜欢高兴事儿,一高兴,啥病都没了,你爱问快问。” 王小二道:“你家的小姑娘是仙姑的亲眷?” 雪莲仙姑道:“不,不是。你问这个呀,问这个生啥气呀,真是的。” “是你的女佣?” “也不是。” “是你的女儿?” “出家的尼姑,哪来的女儿?换了别人会气得杀了你,可我是谁,我是祁连山雪莲庵的雪莲仙姑,早将世俗的一切看透了,一切皆空,一切皆无,尼姑即便生个女儿,管他人屁事,何必在乎别人乱嚼舌头呢,爱说就说吧,只当耳旁风吹过,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我一点儿不生气,当然,一点儿也不高兴,这有啥可高兴的呢。” 王小二道:“当然高兴啦,怎么会不高兴呢!养了那么一个聪明美丽的小姑娘,武功又好,做父母的,自然个个高兴啦。你老人家,说她这也不是,那也不是,我到越发好奇了,不知小姑娘究竟与你老是什么关系呀?” 雪莲仙姑低头微笑,突然,一抬头,揭去脸上的面具,露出了真容,哇,她,她不是雪莲仙姑,她就是自己日思夜想的李珊瑚。 李珊瑚笑道:“不好意思,我不是雪莲仙姑,我叫李珊瑚,打扮成一个老妇人,只是为了在江湖上行走方便。” 语音清脆,如珠落玉盘,她扮成雪莲仙姑时的那种苍老喑哑的语音,竟荡然无存。 王小二揉揉眼,疑道:“也就是说,雪莲仙姑与李珊瑚是同一个人?” 李珊瑚换了雪莲仙姑的语气,道:“莫非老身这把年纪,还骗你了不成。” 语音苍老喑哑,极为不悦,仿佛立时又变了回去一般。 王小二竖起拇指道:“呀,了不起,了不起,珊瑚姑娘的易容术,不亚于千变万化柳三哥了,前些日子我去府上送礼,你说你叫李珊瑚,雪莲仙姑是你妈,说得活龙活现,把人往死里骗呀。” 李珊瑚格格格地笑道:“哪里呀,你别讥笑人家好不好,照柳三哥可是差远了。” 王小二道:“不赖不赖,咦,珊瑚姑娘怎么知道我住在这儿?” 李珊瑚道:“你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呀,兴你能盯我梢,就不兴我盯你梢了?” 王小二道:“哈哈,这话也是,有道理,有道理,给珊瑚姑娘钻了缝眼儿。今儿个,不知珊瑚姑娘找我有啥事?” 李珊瑚道:“我知道你在找李有忠,我呢,也在找李有忠,前些时候,听江湖上的朋友说,李有忠去东北长白山了,要找七杀手的霉气,我问你想不想去东北找他。” 王小二问:“姑娘要去,我就去,姑娘不想去,我呢,也没那么大劲道去了。” 李珊瑚道:“你这话就不中听啦,怎么啥都看我的呢,我去哪,你也去哪,我去死,莫非你也去死啊,啥玩意儿!我最恨跟屁虫了,老跟在屁股后头,人家连一点**都没啦,做人还有啥意思呢!我看你是个厚道人,所以才跟你来商量这事,哪知你这人竟俗不可耐,不可理喻,算啦算啦,不谈啦,姑娘我莫非自个儿不能去么,自娱自乐,有啥不好,真是的。” 说着,转身要走。 王小二急了,脚一抬,人飘到了门口,手一拦,道:“姑娘,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我也正想去东北找李有忠呢,一个人去,有点儿寂寞,两个人去,也好有个照应,刚才我说话,不动脑筋,权当我没说行吗?” 噗哧一声,李珊瑚乐了,道:“这话说的,才象人话,什么时候去?” “三天后,怎样?” “不行,太晚了。” “后天去,好不好?我总得把客栈的事交待交待呀。” 李珊瑚道:“行,后天一早,我们在客栈门口碰头。你要准备一挂马车,两匹好马,还有卸寒衣物,你是跑单帮的客商,我是你的仆人,到时候,我易容成一个赶车的小伙子,你可别认不出来,死活不认账啊。” 王小二道:“哈哈,哪能呢,不过,你要不说,要认出来,难!” 李珊瑚拍了他一下臂膀,道:“怎么,还不让走啊。” 王小二放下张开的双臂,道:“其实,住在顺风客栈不是很好嘛。” “我爱住哪住哪,你管不着。”她从王小二身边擦过,走出屋去,脚下一点,越墙而去,消失在黑夜里。 王小二望着她消失的那片星空,叹道:“原来如此啊,雪莲仙姑就是李珊瑚,李珊瑚就是雪莲仙姑啊,哼,你现在牛逼,看老子怎么把你骗到手,到肚子一大,有了孩子,你再牛逼试试。” *** 王小二马车的外形与柳三哥的一模一样,车后角上也插着一面小黄旗,是给鸽子认窝用的,车顶上有个鸽窝,也养着两只鸽子,一只白鸽,一只灰鸽,新买的两只鸽子,不认窝,脚颈上缠着链子,怕它们飞跑了。马车由两匹马拉车,一匹是王小二钟爱的黑马,名叫“飘风”,一匹是他新买的白马,取个名字叫“玉龙”,两匹马拉着轻便马车,李珊瑚扮成车夫,呦呦喝喝,往北赶路。 王小二倚窗而坐,道:“不用那么着急吧,珊瑚。” 李珊瑚道:“你叫我啥?珊瑚?!” 王小二道:“噢,对不起,叫错了,叫,叫‘黑豆’,对吧。” 李珊瑚道:“对,记住了,有时,一个微小的错误,就会全盘皆输。” 王小二道:“不是在无人处吗,别搞的那么紧张,好不好,江湖并没你想的那么坏。” 李珊瑚道:“江湖也没你想的那么好,你该把我的真名忘掉才对啊,记住,无论有人无人,都叫我‘黑豆’,这名字好记响亮,跟我的扮相吻合。” 王小二看了一下她那张黝黑的脸,衬得双眼的眼白越发白亮了,笑道:“这付扮相,果然跟你的长相一般,行,行行,依你就是,好象我啥事都要依你,到底我是主人,还是你是主人呀。” “表面上你是主人,实际上呢,咱俩是朋友,我不是你的主人,你也不是我的主人,你得把位子摆正喽,不要搞了半天,自己是啥角色都搞不明白,既误事,又不开心,何苦来着。这一路,咱们该开心才是呀。” 王小二道:“对,黑豆说的,对酒当歌,人生几何,及时行乐,不枉此生嘛。” “你这话过了,有点儿颓废。” 王小二道:“莫非我又说错了!” 李珊瑚道:“当然错啦,反正味儿不对。” 王小二问:“我心里有块疙瘩,总是解不开,我想问问清楚,可以吗?反正四野无人。” 李珊瑚道:“问吧。” “你跟雪莲仙姑一点关系没有,是真的吗?” “真的。” “你是祁连山来的人吧。” “没错。” “你与祁连山掌门伏魔和尚是什么关系?” “他是掌门,我是弟子,师徒关系。” “伏魔和尚叫李有忠,听说他有儿有女,一个和尚怎么会有子女呢?” 李珊瑚道:“他在无锡紫竹寺出家了五年,是为了研习祁连刀法,五年后,他还俗了,江湖上却因他曾当过和尚,却还是叫他伏魔和尚。” 王小二道:“原来如此啊,你与伏魔和尚李有忠是什么关系?是父女关系吗?” 要珊瑚道:“不是,姓李的都有血缘关系的话?那姓李的亲家就数不清啦。” 王小二点头道:“也是。” 王小二接着问:“我们去东北长白山?” “是。” “掌门伏魔和尚已经去了长白山?你为啥不跟他一起去?” “掌门不让我去,说我年纪还小,武功不行,去了危险。” “于是,你硬要去,就邀上我一起走一趟?” “对,七杀手是柳三哥的仇人,也是祁连派的仇人,剿灭七杀手,为前掌门祁连刀神齐大业报仇,是每一个祁连弟子的心愿。” 王小二叹道:“说得好。不过,我觉得,你的扮相没有新意。” “怎么没有新意?” “你的扮相与手到病除南不倒一模一样,都是黑皮小子。” “没办法,我的肤色有点白,多用点黑油彩,才能遮盖住本来面目,新意不新意,管不了那么多啦。” 王小二道:“一不小心,人家会把咱们当成柳三哥与南不倒啦。” “那才好玩呢,谁敢为难柳三哥呀。” “可动起手来,我挡不住人家三招呀。” 李珊瑚道:“有我呢,‘黑豆’可不是好惹的。” “要真碰上硬点子,也糟。” 李珊瑚道:“有柳三哥救驾呢,我怕啥。” “也是,我救过你两次了。” “一二不过三嘛。” 王小二道:“等到第三次救你,也许,也许我的小命会丢了。” “怕了?怕了回去,没人勉强你。” “丢就丢嘛,怕,怕,怕啥呀,不就是一条命吗。” “哈哈,你说话的声音有点抖啦。” “英雄救美,嗯,嗯,……死而无悔。” “这话是硬从嘴里挤出来的,听着真累。” “救美是要救的,怕是有点怕的,如果在逃跑时能使出一招绝招,象,象关公,关云长那种‘拖刀计’之类的,我就不怕啦,你有‘拖刀计’的功夫嘛,教教我。” 李珊瑚道:“拖刀计?” “对,在逃跑时,突然回击,一招致敌,不撂倒他,也让他吓个半死。” “对方不死,你还得丢命。” “对方不死,也不敢穷追滥打啦,我轻功不错,他一个愣神间,我撒开兔子腿,一眨眼,就跑得没了影子啦。” 李珊瑚道:“拖刀计?有了,我教你一招‘美女一回头’,如何?这可是祁连派逃生反击时的独门绝招,是祖师爷祁连刀痴司马大师独创刀术,听说十分管用,不过,我从没试过,也没听说有人用过。” “跟拖刀计是一个意思喽?” “更真更假更充满欺骗性,更怪更狠更具有杀伤力,一刀致敌,不死即伤,刀痴刀术,天下无双。” 说到这儿,马车进入一个树林子,老鸹盘旋,荒无人烟。 “好呀,”王小二兴奋得从窗口跳了出去,道:“黑豆,下来,快快教我。” 李珊瑚道:“你真性急呀,性子急的人,要生女儿呢。” “生女儿有啥不好,要都长得象你那么漂亮,求婚的人把门槛都踏烂啦,有啥不好。” “胡言乱语,你还想不想学啦。” “想学想学,开开玩笑嘛,不说不笑,人要死掉,行,以后注意嘛,黑豆师父,请快快下车教我呀。” 马车停下,李珊瑚跳下马车。 林中静谧,李珊瑚教王小二“美女一回头”的步法刀法。 前三步向前踉跄跌倒,狼狈不堪,以刀作杖,侧身后窥,力不从心状,第四步陡然转身起刀,第五步腾身前冲,单刀直戳对方心脉,要领是五步连环,缺一不可,三慢二快,步动刀动,一气呵成,尤其是第四、第五步,要流转一气,步法刀法同时发动,要领是快、准、猛、狠,打他个猝不及防、措手不及。 王小二使的是剑,好在这一招,刀剑均可施用,倒也无妨。 学了一个时辰,王小二才学了个大概,动作却极为笨拙,他叹道:“真不好学啊,还好只有一招,要是两招,寿命都要折减一半啦。” 李珊瑚恼道:“牢骚怪话真多,想学就学,不想学,我还懒得教呢,每天学一个时辰,试试吧,学得会最好,学不会只能怪你自己笨啦。” 王小二道:“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怎么着也得学会它,你让我每天学一个时辰,我就再挤出时间,多学一个时辰,我就不信学不会了。只要学会了这一招,我王小二就啥都不怕啦。世上能追上我的人不会超过十五个,谁要追上我,就给他一招‘美女一回头’,让他回不了家乡,见不了爹娘。” 李珊瑚笑道:“哈哈,你就吹吧。祖师爷说了,‘一回头’要是学不好,那就更糟,简直是羊入虎口,送货上门啦。” 王小二打了个哆嗦,问:“真的?” 李珊瑚见他吓的,道:“是我编的,吓成这个熊样,真是个胆小鬼!” 王小二道:“别闹,好不好,明知我胆子小,还要来吓唬我,把我苦胆吓破了,谁陪你去长白山呀。” 李珊瑚笑道:“胆子那么小,还是回去好,现在还来得及呢。” “偏不。” 李珊瑚问:“为什么?” “这你还不明白!只要是明眼人,一看就看出来了。” 李珊瑚道:“不明白,真不明白。” 王小二道:“真笨,笨到家了。” 李珊瑚叹道:“得得得,闲话少说,上车赶路。” 马车蹄声又起,他俩说说笑笑,往北紧赶。 这一程,野外空旷,人烟稀少,由王小二赶车,若是到了乡村城镇,人烟稠密处,就由仆人黑豆--李珊瑚赶车,以避人耳目,一路上均如此。 李珊瑚坐在车内,问:“陈老板,刚才你问了我一连串问题,问完了没有?” “完了。” “心里还有疙瘩吗?有疙瘩就要吐出来,闷在肚子里要长瘤子呢。” 王小二道:“疙瘩解开了。” 李珊瑚道:“该我问你了,对吧?” “行,问吧。” “你为啥要找伏魔和尚李有忠?” 王小二道:“因为,李有忠知道许多七杀手的秘密,找到李有忠,柳三哥才能更快地找到七杀手,为家人报仇雪恨。” 李珊瑚道:“你是要帮柳三哥的忙,是吗?你为什么要帮柳三哥?” “他救过我的命,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李珊瑚道:“原来如此啊。” 王小二道:“还有,我跟丁飘蓬打了赌,谁先找到伏魔和尚李有忠,以后,就得听谁的。” “要是找到李有忠的人说了错话呢,也得听?” 王小二得意道:“不管对还是错,都得听。” 李珊瑚道:“要是你说的话是错的,我看丁大侠不会听,丁大侠眼里不揉沙子。” “什么叫赌?你们女人不懂赌!赢的人就是老大,输的人就得听老大的。” 李珊瑚笑道:“丁大侠才不会听你胡说呢,他是逗你玩呢,说得对的他会点头,说错了,他才不理你呢。” 王小二不快道:“信不信由你,反正咱俩是赌定了。” 李珊瑚道:“这事咱们先搁一搁,陈老板,我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陈家善。” 李珊瑚冷笑道:“扯淡,骗鬼啊!陈老板,陈家善,是个化名,对吗?” 王小二呐呐道:“嗯,好象,好象是。” “请回答,‘是’还是‘不是’。” “是。” 李珊瑚道:“你听仔细了,我掌握的资料对不对?陈家善,现年一十七岁,却易容成一个三十余岁的中年人,是南京顺风客栈的店主,还暗中认了一个二十几岁的小伙子做干儿子,自称是浙江嘉兴平湖人。其实非也,其真名叫王小二,籍贯:苏州府常熟县青菱乡莲花村人,家中排行第二,故名‘小二’。在北京月宫温泉客栈,王小二牵涉在丁飘蓬逃逸案之中,后一直在逃,王小二系皇家钦点,全国追捕的一级逃犯,与飞天侠盗丁飘蓬沆瀣一气,结成死党,四处逃窜。不过,听说柳三哥设法将这个通缉令撤销了,如今,名义上王小二、丁飘蓬已被处决,而实际上,却依旧逍遥法外,安然无恙。对吗?” 王小二握着马鞭,怔住了,目瞪口呆道:“咦,你怎么知道的?可怕,太可怕了,你啥都知道啊,我有种被人扒光衣服的感觉,原来你在暗中,已将我这个人调查得一清二楚啦。你要成了捕快,我王小二就必死无疑啦。” 李珊瑚道:“可惜,我不是捕快,是捕快,我也不抓好人。” 王小二喜道:“哈,你认为我是好人喽?” “好人不见得吧,不过,救了我两次命的人,不会是坏人吧。”李珊瑚笑道:“我能随随便便跟一个陌生人,结伴去东北吗?那有多危险呀!我才不干那种傻事呢。当然,事先我必须把你的底细调查清楚啦。” 王小二道:“行,行行,道理总在你一边,咋说咋有理,黑豆,还有问的吗?” “没了。” 王小二道:“天快黑了,咱们该歇啦。” “不行,还得再赶一程,这一路上,得早起晚歇,不然,等到我们到了长白山,好戏已经收场啦。” 其实,不用着急,好戏离收场还远着呢。 当王小二、李珊瑚紧赶慢赶,经过半个来月,长途跋涉,赶到冰天雪地的东北时,好戏才刚刚拉开帷幕呢。 在这半个月中,王小二勤学不辍,每天两个时辰,雷打不动,就学一招:祁连刀痴的“美女一回头”,好在他学得精,所以,半个月后,竟然已经象模象样了。 李珊瑚在一边,总是急得跺脚道:“关键是最后两步,快,快,还要再快,加油!” 有时,累得王小二坐在地上,道:“不学了,啥玩意儿,还‘美女一回头’呢,要是二回头,我小二的命都给回没了。” 李珊瑚道:“不学就不学,没人要你硬学。” 当王小二从地上拍拍屁股起来,便又咬咬牙,周而复始地练了起来。他明白,这一招既可用来对付七杀手,也可用来对付厉害的捕快,是自己逃命保命的杀手锏,怎么着也得把它学到手! 他太喜欢“美女一回头”了,好象“美女一回头”有点不太喜欢他。 当然,王小二的轻功没有拉下,无人时,他会跟跟着马车跑一阵子。 一天清晨,马车在山林间行驶,风中隐约传来,远处林中有打斗叱喝之声,李珊瑚道:“看看去?” 王小二道:“看啥看,走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俩的武功不咋的,还是少管闲事为妙。” 李珊瑚道:“总不能见了强盗杀人抢劫,无动于衷吧。” 王小二道:“说不定是强盗打强盗呢,死一个好一个。” 李珊瑚道:“你不去算了,反正我要去。” 她打开车门,没等车停稳,就跳了下去,向林子里飞掠。 王小二忙把车往路边停靠,匆匆拴上马,紧跟了上去,心里一个劲嘀咕:真是个姑奶奶,啥事儿都要管,就是自己嫁人的事不管。 王小二轻功真不赖,一会儿,追上了李珊瑚,李珊瑚低声道:“来啦?” “你去了,我能不去吗!” 俩人在林中窜高伏低,循声前行。 李珊瑚道:“这就怪了,我是我,你是你,我跟你有啥相干?!” “要死死一块。” “去你的,谁愿意跟一个通缉犯死在一块呀。” “得,我要遇难了,你活着,我也不会放过你。” “妈呀,真吓人,我可没做对不起你的事呀。” 王小二笑道:“还说我是胆小鬼呢,原来,你的胆子也不大。” 李珊瑚道:“我啥也不怕,就怕鬼。” “我变成个好鬼保佑你呀。” “还是离我远点好,好鬼恶鬼都是鬼,我全怕。” 打斗声越来越近,王小二“嘘”了一声,俩人噤声。 又飞掠了一会儿,见林中空地上,有两拨人,正打得难分难解。 人少的那拨人共有五人,全是女的,全使的是剑,为首者是个面容清秀的老尼姑,三个有胖有瘦的小尼姑,外加一个满脸怒容的小姑娘,被围在了垓心,虽处弱势,五个女人却脸朝外围成一圈,进退有序,攻守相生,剑法凌厉,法度严谨。虽处弱势,却有惊无险。 人多的那拨人共有八人,为首者,左面颊长着一撮白毛,全是男的,使的家伙有刀、有剑、有铁箫、有九节钢鞭,嗷嗷乱叫,久攻不下,虽处攻势,一时半会儿,要想将五个女人摆平,也非易事。 王小二与李珊瑚伏在山石榛莽之后偷窥,李珊瑚对王小二耳语,道:“老尼姑就是雪莲仙姑,她摆的是雪莲剑仙阵,厉害,真开了眼界啦。只是,那个小姑娘象是新人,弱一点,打得不太合拍。” 王小二道:“雪莲仙姑那么老了,长得也不赖呀,料想年轻时更水灵啦,祁连刀神怎么就不娶她呢,怎么回事呀。” 李珊瑚道:“你有病没病呀,什么时候了,还念叨啥水灵不水灵的呀。” 王小二笑笑道:“男人嘛,十个男人九个色,哎,我问你,雪莲仙姑认识你吗?” “不认识。” “那你怎么认识她?” 李珊瑚道:“见过一面,就记住了。” 王小二道:“那脸上长白毛的就是白毛风了吧,哇,瘸腿狼、大色狼、白脸狼全来了,江湖传言,一窝狼投奔七杀手了,看来真是那么回事呀。” 李珊瑚道:“这叫‘无风不起浪’啊。” 只见白毛风一挥手,围攻者全都往后撤了两步,停止了进攻。 雪莲仙姑也对弟子喝道:“停。” 围在垓心的尼姑等人,立时也停止了打斗,依旧脸朝外,站成一圈,长剑斜挑,严阵以待,丝毫不敢松懈。 白毛风道:“雪莲仙姑,你的雪莲剑仙阵有点名堂啊,我白某人领教了。” 雪莲仙姑冷笑道:“客气了。” 白毛风道:“谅必仙姑也听说过‘七杀天罡阵吧’?” 雪莲仙姑道:“听说过,这是个破阵。” 白毛风道:“怎么成了‘破阵’了呢?当初,祁连刀神齐大业,也吃足了这个破阵的苦头,阵内受伤,阵外阵亡,最后客死荒山。要是个破阵,齐大业就死不了。” 雪莲仙姑道:“亏你说得出口,七个打一个,以多胜少,算不得英雄,是英雄就该以少胜多,以弱胜强,以女胜男,以空手对白刃。” 白毛风哈哈大笑,道:“‘迂’,这叫‘迂’,知道不?不管怎么打,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我才不理会那么多规矩呢,七杀手要办的人,那就得死,谁也挡不住,即便是天下第一刀客齐大业,也挡不住,最后连自个儿的命也搭上了,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只要我接了活儿,该死的人就得死。” 雪莲仙姑道:“白毛风,狂妄!” 白毛风道:“听说你是来找我的?” “对,要你的命!要七杀手的命!” 白毛风道:“这是哪跟哪呀,我真有点想不通了,听说年轻时,齐大业与你有一腿,后来却娶了你妹子宝瓶仙姑,你一气之下就去当了尼姑。如今,我为你报了仇,雪了恨,你不感谢我倒也罢了,却反而来要老子的命了,简直是恩将仇报啊,你有没有搞错哟,老尼姑!” 雪莲仙姑急道:“不是的,你说得根本就不对,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是我去当了尼姑,大业才与我妹子成亲的,不对,你说得一点儿也不对。” 白毛风道:“行,行行,就算是你先当了尼姑,遁入了空门,就应该六根清静,不问世事了,怎么就又回到江湖,讲究起江湖恩仇来了呢,你是真出家呢,还是假出家呀!” 雪莲仙姑道:“真作假来假也真。人一静下来,难免就要多想了,日里想想自己,夜里想想人家,我发觉,其实,都是自己的错,年轻时,我这个人太孤傲了,脾气又不好,又爱使小性子,误会与冲突,都是我造成的,我还有一个坏脾气:是个打肿脸充胖子,死不认账的人,决不肯当面向人认错服输,这让大业受了太多的委屈,太多的气,事后想想,太对不起他了。其实,我早就知道自己错了,大错特错,错得一塌糊涂,不可收拾,只是不说而已。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啊,就这样,受了一辈子。哈哈,想想实在可笑。怎么来弥补这一切呢?我想,如今只有一件事可做,就是为大业报仇,向七杀手讨还血债。” 白毛风道:“臭尼姑婆,你是不想活了吧,今儿个,谅你也跑不出这个林子了。不过,今儿老子心情格外好,也想做点儿积德的事了,只要你点一下头,从此不跟老子作对了,你就带着弟子走人吧,老子说话算数,决不含糊。” 雪莲仙姑沉吟道:“人生到头皆成空,唯独郎情永难忘,匣中宝剑常龙吟,荡灭妖魔报齐郎。” “吓,还跟老子拧上了,行,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啊。”白毛风恼了,一挥手,道:“弟兄们,给老子上,活的死的都要,死的就地埋了,活的,谁逮着归谁,做押寨夫人也好。” 八个汉子一声吼,挺着兵器又攻了上去,双方你来我往,打得不可开交。 不过,长此下去,雪莲仙姑等人看样子要糟。 躲在岩石后的李珊瑚道:“咱俩上吧。” 王小二道:“上啥上,我有几两几钱功夫,你最清楚,那不是送死吗?” “那我上。” “不行,你要上,我不放心。” 李珊瑚道:“你放心不放心,管我啥事,我不能看着雪莲仙姑吃亏。” 说着,李珊瑚就要往外冲。 王小二一把按住了她,道:“等等,咱们唱个空城计好不好?” “空城计?” 王小二道:“对,只能智取,不能强攻,你扮成南不倒,我扮成柳三哥,吓退白毛风。” 李珊瑚疑惑道:“能行吗?” “试试嘛。武功我不如你,江湖经历,你不如我,不过,你得听我的。” “听你的?不对也听?” “当然啦,否则,就叫听你的啦,只要你听我的,这事能成。” “要是不成呢?” “你就赶紧跑,我有天山派的‘钟馗画符’、昆仑派的‘万无一失’两招,能唬他们一阵子了,然后,我再跑,即使跑到半路,白毛风追上了我,我就给他来个‘美女一回头’,接着再跑,这时候,白毛风要么吓着了,要么中剑了,咱俩跑到马车那儿,跳上马车,来他个快马加鞭,绝尘而去。” 李珊瑚不作声。 王小二道:“你怎么不说话了,不说话就是默认了。” 李珊瑚道:“那就试试吧。” 王小二道:“好,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南不倒啦,我叫你‘不倒’,我就是柳三哥啦,你叫我‘三哥’,好不好?” 李珊瑚笑了,道:“好呀,好玩。” 王小二道:“南海剑派的剑术你会使几招吗?” 李珊瑚道:“不多,会五六招。” “行,到时候,我动嘴,你动手,我让你上,你就得上,使的是南海剑法,千万别把祁连功夫带出来,好吗?这些贼胚,眼睛毒,要有一招一式走样,就不好玩了。” “那我要是这五六扫全使完了,怎么办呀?” 王小二道:“从头再将这五六招使出来,记住,千万千万!” “行,咱们冲出去呀。” 王小二道:“不对,那不是柳三哥的作派,咱们要不慌不忙地飘出去。” “飘?” 王小二道:“对,你看着我怎么飘,你就怎么飘,好吗?” 李珊瑚点点头,道:“那就,……飘吧。” 王小二脚下轻轻一点,身如飞燕,飘向林中空地,他胆子小,心儿怦怦乱跳,却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一手掳着颔下胡须,一手握着剑柄,在空地边上落地。 李珊瑚对他的轻功倒也佩服,跟在她身后,飘了出去。 白毛风是什么人?一窝狼是什么人?当他俩从岩石后一现身,便已发觉。 白毛风与白脸狼转身对着王小二,其余六人依旧围攻雪莲仙姑。 于是局势变化了,雪莲剑仙阵与六名歹徒打成了平手,还稍稍占了点上风。 白毛风对王小二、李珊瑚喝问道:“来者是谁?” 王小二慢慢进入了角色,竟忘了害怕,道:“一个进山采买山货的小贩。” 白毛风怒道:“不知好歹的东西,快快给老子滚开,这儿没山货,别来凑热闹,小心把命丢了。” 王小二道:“不好意思,在下就爱看热闹,哪儿热闹往哪儿赶,越热闹越好玩。” “你不怕命丢了?” “怎么?你想动手?吓,行啊,不倒,你先跟白毛风过两招,我给你掠阵,别怕。” “是。”李珊瑚呛啷啷一声拔出长剑,一跃而上,道:“有三哥在,我怕啥呀。” 一招南海剑派的“卷起千堆雪”,长剑起初,如白练一般,向白毛风卷去。 白毛风向后一闪,单刀一圈,荡开来剑,道:“慢,黑小子,你,你就是南不倒?” 白毛风前些天见过南不倒,南不倒是张黑脸皮,李珊瑚也是张黑脸皮,黑得都有点五官不清了,两人身材俱各修长苗条,又都是车夫装束,使的都是剑,所以,虽是老江湖的白毛风,却犯迷糊,认不出来了。 李珊瑚道:“怎么啦,不认识啦?” “前天的雪崩,没把你崩死?” 李珊瑚打个愣怔,随即笑道:“别说雪崩,就是天崩地裂,我也死不了。” 王小二拔出长剑,喝道:“白毛风,剑下受死吧。” 白毛风大吃一惊,瞠目结舌,道:“你,你是柳三哥?!” 王小二道:“知道就好。” 这时,小二已完全忘记了害怕,学着柳三哥的模样,剑眉一扬,双眼一瞪,长剑出鞘,捏个剑诀,那模样与柳三哥出剑时活脱活象。 白毛风大惊,知道厉害,一旦被柳三哥的剑缠上,脱身颇为不易,他忙对白脸狼喝道:“兄弟,快,火器招呼!” 白脸狼手一扬,冷丁发出一枚霹雳子,向王小二掷去,李珊瑚忙伸臂挥剑拨落,叭,一声炸响,烟雾飞扬,王小二、李珊瑚掩面后撤。 白毛风呼道:“弟兄们,快撤!” 瞬间,嗖嗖连声,八条汉子窜入密林,眨眼间跑得无影无踪。 雪莲仙姑松了口气,向王小二合什一拜,道:“多谢柳少侠相助。” 王小二大言不惭,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理所应当,理所应当耳。” 雪莲仙姑问:“这位少侠就是手到病除南不倒吧?” 李珊瑚正要开口,王小二一扯她袖口,代答道:“正是正是,正是南不倒。” 接着,王小二抱拳一揖,道:“不好意思,雪莲仙姑,晚辈还有一件急事要办,拖延不得,只得就此告辞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有期了。” 说罢,拖着李珊瑚就跑。 九十五 一场欢喜一场空 北京,刑部总堂的议事厅内,门窗关闭,坐着七个人,显然是在聚会议事,厅内气氛凝重,鸦雀无声,却又不象在议事的样子。 铁面神捕乔万全那张刀条脸紧绷着,高耸的鹰勾鼻下,肥厚的双唇紧抿着,不吐一字,稀稀拉拉的眉毛,眉头打结,本就不大的双眼,一眯缝,只剩了两条细缝,两条细缝里的目光却象剃刀般锋利,浏览着议事厅里的每一个人,谁也捉摸不透他闷葫芦里卖的是啥药。 当家的没有开口,众人只能稍安勿躁,静候下文。 绍兴师爷余文章坐在一侧,一声不吭,他那褐色混浊的瞳仁,毫无表情,有时会让人觉得,那是琥珀做的,不难看,也不好看,给人一种无动于衷的感觉,人的眼睛不该是这个样子,人的眼睛总该有点情绪吧,欢喜、惊奇、讨厌、烦闷、……,该有的,他都没有,无论何时,他的眼神都不会显示出一个活生生人的眼神,他就用那种眼神,瞟了一眼乔万全,一望即知,总捕头又遇上了犯难的事了,其实,捕头们犯难的事,天天有,今儿个的事却非比寻常,如今,总捕头根本就六神无主。 两旁坐着京城的四大捕头,还有,就是抽着旱烟的瘦猴,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乔万全咳嗽一声,道:“弟兄们,今儿,给各位召集在一起,是要商议一件大事。我乔某人把丑话说在前头,今儿商议的这起案子,属特级机密,严禁对外泄露,仅限于咱们七人知晓,也不得对家人亲友泄露片言只语,即便今后在办案时,也不得将案情泄露出去,如若违犯规矩,定当国法伺候,决不宽怠。到时候,别怨我乔某人翻脸不认人,不讲哥们义气。弟兄们,听明白没有?” 议事厅内一片整肃,众人齐声道:“明白。” 声音低沉,整齐划一。 乔万全接着道:“昨儿深夜,新上任的刑部宋尚书把我叫了去,他屏退侍从,书斋里就只剩了我与他两个人,宋尚书黑着脸问,柳仁宽的案子办得怎样了?我道,还没头绪。他一下子光火了,怒道:啥?没有头绪!都办了两个月了,连头绪也没有,干什么吃的!还想不想干了?!是的,二十五年前的柳尚书灭门案,时过境迁,有些当事人也已去世了,要破获此案难度确实不小。不过,你是谁,你是铁面神捕乔万全!你有一群经验丰富的破案专家,你可以动用各地所有的捕快精英,你手中也掌握着潜伏在五行八作的金牌线人,干了两个月,却没有头绪,不会是在开玩笑吧。得,本官给你下达一个最后期限,柳仁宽案的破案期为五个月,今儿是十二月十五日,到明年的五月十五日,要是柳案还未破获,后果自负。 “接着宋尚书叹口气,补充道:万全,不是本官在逼你,你知不知道,当今皇上,亲自在催办此案,并再三关照,不管是什么人,若是参与了此案,即便是皇亲国戚,只要证据确凿,也要将其绳之以法,天理昭昭,国法难容,严惩凶顽,告慰忠良。这起血案台前幕后的所有凶手,务必得到应有的惩罚。五个月的破案期,是皇命,不是本官杜撰的,如到期不能破案,你我的后果是一样的,万全,好自为之吧。 “后果如何?宋尚书没有细说,我想,后果是明摆着的,就是咱们的皇粮是吃到头了,结果是卷起铺盖卷儿,灰溜溜的走人。 “其实,走人事小,说句老实话,这口饭我乔某人真吃腻了,不知弟兄们有没有吃腻?只是咱们的名头从此就砸了,落了个为天下人耻笑的下场,什么‘京城神捕’呀,原来全是些酒囊饭袋!什么四大金刚啊,临到真的要他们办一件象样的案子,全白瞎了。这口气,我乔某人可咽不下,‘京城神捕’这块金字招牌,不是咱们吹出来的,是弟兄们绞尽脑汁,千方百计,一刀一枪干出来的,就这么砸了,撒手了?算了?我乔某人说啥也不干! “柳尚书惨案,我想各位都听说过吧,江湖传说有各种版本,酒楼茶馆都当成话本在说了,当惨案发生时,我等还未入行,及至干了这一行,我想每一个捕头,都会对此案发生浓烈的兴趣吧,一个捕头,对大案奇案兴趣盎然,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就象猫儿逐腥一般,那是天性。可一直来,气人的是,没人要咱们去办这个案子,甚至连碰都不让碰,有时,乔某偶尔在前任刑部尚书面前谈及此案时,则立即给以颜色,厉声喝止,‘这案子刑部已有专人缉查,任何人不得擅自顾问。违者,宰!’及至到了二十五年后的今天,此案的所有线索几乎荡然无存之际,咱们呢,也把这案子淡忘的时候,却突然下了个死命令,要咱们务必限期破案,将凶犯绳之以法。吓,真叫人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啊,这世道,怪事年年有,就数今年特别多呀! “嗨,牢骚发归发,案子破归破。来,弟兄们,畅所欲言,各抒己见,谈谈这个案子该怎么个破法。” 说完,乔万全眼一闭,头一仰,靠在太师椅背上养神啦。 于是,众人七嘴八舌的谈开啦,有人说,去昱岭关案发地重新勘察一番,瘦猴道,其实不用去,徽州捕头吴春明,对柳尚书案很有研究,可调到京城办案;有人说,江湖盛传直接作案者是长白山的七杀手,把七杀手解到京城一审,包管招了;也有人说,没那么容易吧,搞得不好,自己回不回得来,还是一说呢;有人说,江湖传说,柳三哥与祁连派的伏魔和尚去长白山缉凶啦,看样子七杀手这回要倒霉啦;也有人说,咱们还得快去,七杀手真让柳三哥他们剿灭了,证据就没啦;有人说,买凶者就在北京,是朝中的大官,主要怀疑对象是三个人:现任兵部尚书吴楚雄,怡亲王,还有是已故皇上的心腹,太监焦公公,只是没有证据罢了;也有人说,时间过去了二十五年,当年的许多人也许已不在世上了,哪来的证据啊;有人说,尽管过了二十五年,这个案子是从北京发生的,在昱岭关结束的,总归或多或少会留下一些痕迹吧,不妨分头查勘吧。 乔万全其实并非在养神,他在侧耳倾听各人议论,听着听着,他的思路渐渐清晰了,头从太师椅背上抬起来,睁开眼,扫视了一下在座的各位,咳嗽了几声,鹰勾鼻下的厚嘴唇开始蠕动起来,众人知道当家的要开口了,立时停止了议论,静了下来。 乔万全道:“要破获此案,还真非易事,注意,下面我分派任务啦:大发、雷伟、侯小朋负责北京柳案买凶者、参与者的暗中查缉、证据收集事宜,侯小朋并以刑部捕房的名义,去函徽州府,调捕头吴春明进京,协助破案;可用、阿娟、准备准备,明天,带领十余名精悍捕快,化装成四海镖局的一支镖队,去延吉押镖,会同崔大安,去长白山缉拿七杀手,四海镖局处,我自会去打招呼,务必随机应变,设法能拿获一两名七杀手的活口回京,那就最好。哦,别忘了,带两尾最好的信鸽去,便于联系,各位,听明白了吗?” “明白。” 乔万全一挥手,道:“拜托各位啦,议事结束,分头行动吧,我与余师爷坐镇总堂,天天静候各位的佳音啦。” 一阵椅子移动声,脚步声,霎时,众人离去。议事厅里只剩了乔万全与师爷余文章了。 余文章道:“乔爷,在下有件事,一直想说,却一直没有说。” 乔万全奇道:“啥事?说呀!” 余文章道:“我得走了。” “走?为什么?” 余文章道:“我想,丁飘蓬应该已经知道,在月宫温泉客栈,设局下毒,是在下安排的陷阱,最后,歌女小桃喝了‘**蚀骨散’,当即香消玉殒,小桃是丁飘蓬的最爱,这一幕他亲眼目睹,定当铭刻在心,等到知道底细之后,必定会来找在下报仇,这个梁子,是无论如何摆不平了,在下的后半生,恐怕要如通缉逃犯一般,四处逃避丁飘蓬的追杀了。哎,迟走不如早走啊,乔爷,在下要告辞了。” 乔万全道:“哎,有弟兄们在,你怕啥?” 余文章道:“这事防不胜防啊,四大金刚总不能日夜跟着在下吧,一个走神,在下的头便没了,过几天,便会出现在苏州小桃姑娘的坟头,成了祭品了。在下还不想成为一个无头死鬼呢。” 乔万全叹道:“先生的话不无道理。不过,现在走?不行,先生不能走,等到柳案告破,我乔某人亲自护送先生回乡。” 余文章道:“到那时,也许在下就走不了啦,丁飘蓬那厮,轻功实在了得,江湖上朋友又多,而在下却毫无功夫可言,要寻找杀死在下,对他来说不是件难事。” “先生说得有点过了,先生聪明绝顶,智谋过人,莫非应付不了一个丁飘蓬么?!刑部各位捕头,难道全是酒囊饭袋么!” 余文章沉吟半晌,道:“这样吧,从今儿起,在下表面上已经消失,对外界放出话去,余文章不干啦,回绍兴老家啦。实际上,在下还留在京城,租个四合院,躲起来,你有事就去找我。我呢,也要学学柳三哥的易容术啦,易容改扮,四处查访打探柳案线索,一有了消息,会去府上禀报,走的是后门,你在后院给安排一个房间便可,到时在下也可在那儿休息落脚,便于联系,只是你要关照看门的,有个远房穷亲戚章先生,不管多晚来敲门,都得开门接待,不可怠慢,你看,这样好不好?这件事,只能乔爷一人知晓,在下方能确保平安。等到柳案告破,在下再行告辞,从此远走高飞,如何?” 乔万全连连点头,道:“为万全计,也只有如此了。只是柳案未破,先生千万别走,先生一走,乔某人便少了一个智囊啊。” 余文章道:“不走不走,不过,我以后的身份可得变一变啦,姓章,是个满头白发的私塾老先生啦,别认不得我呀,哈哈,……其实,对这个案子,在下也心痒痒的,非常感兴趣呢。” *** 感兴趣的何止余文章一个人呢,最感兴趣的人,其实是瘦猴侯小朋。 前不久,柳三哥托自己找到嫌疑人焦公公的话,瘦猴自然牢记心头,三哥怀疑大太监焦公公是买凶嫌疑人,自有他的道理。 这个案子本就透着血腥诡秘,有无数迷团,等着人们去破解,直接作案者是长白山七杀手,看来是不争的事实了;究竟谁是买凶者?真有点猜详不透啊。 如果能破了此案,也是对三哥的一个交待。 再者,在刑部捕头中,瘦猴的资历,无论是论心计、论武功还是论辈份、都不能跟余师爷与四大金刚相提并论,他之所以能跟他们坐在一起,实际上,只是因为有一个由生俱来的“语音识别功能”而已,除此以外,一无是处。 如今,乔爷接了柳尚书案,案子事关重大,而且是圣上督办的大案,要是自己能在破案中立一大功,便能捞到资本,扬名立万,从此,便能在刑部四大捕头中站稳脚跟,说话就有底气了。 况且,破案又不是比武招亲,不能光靠武功,更重要的是要靠头脑,要靠心计,要靠嗅觉,到时候,还要靠自己独特的语音识别功能。 至于,缉凶拿贼,捕快中有的是硬手,一个不行两个,两个不行四个,再不行,就大伙儿齐上,不信就扑不倒你。 一念及此,瘦猴就来劲了。他立即亲自动笔,写了一纸调函,去刑部盖了戳,调徽州府捕头吴春明进京协助破案。 旋即,他拉着捕快郎七,外出查访柳案。 在捕快中,最崇拜瘦猴是的郎七。郎七的崇拜有七分是出于真心,倒不光是阿谀奉承,他对瘦猴的闻声识人术,大感敬佩,还有,瘦猴的脑袋也好使,鬼点子多得自己有点应付不过来了。 在郎七看来,乔万全虽把自己当成亲信,却只是亲信而已,绝对不可能会重用自己,乔爷给的月薪,已到天花板,碰顶啦!在乔爷手下干,想挣到四大金刚那样的月薪,你就朝里床睡吧,休想! 若是铁面神捕乔万全哪一天倒台了,或许,自己连亲信都捞不着当啦,只能当一名默默无闻的捕快啦,一名捕快,不仅月薪低微,蹲坑、跟踪、贴靠、拿贼,又辛苦又危险,简直不是人干的活。 这世道,变化快,说不定哪天乔爷倒台了,我可得找个靠谱的靠山啊,说不定总捕头的位子,会落在瘦猴的头上呢。 看看,世上的许多贵人,不是长得大腹便便,一付富态相;便是长得精干巴瘦,一付瘦猴相。 英雄不问出处,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世上运气轮流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说不定哪天瘦猴当了老大,那我郎七就有出头之日啦。这个宝,老子可得提前押呀。 原来,郎七巴结瘦猴,是在赌一把啊。 瘦猴呢,却压根儿没往这上头想,他出外办案,爱带着郎七,只是因为郎七特别听话,又会恭维,其实,瘦猴不怎么爱听巴结的话,不过,听着嘛,既不刺耳,也不搔心,爱说啥说啥吧,也好破破烦闷。 况且,郎七的功夫也真有两刷子,身大力不亏,轻功也可以,要真遇上个缓急,也好给自己抵挡一阵子。 瘦猴带着郎七,首先要找的人是大太监焦公公。 前朝皇上最宠信的心腹,无过于大太监焦公公了。焦公公怙势弄权,干预朝政,卖官鬻爵,广植私党,搞得朝野怨声载道,柳尚书曾在朝中向皇上进谏,要重用德能兼备之士,罢黜阉宦小人,整肃朝庭纲纪。皇上哪里听得进去,一笑置之,焦公公却怀恨在心,曾公开扬言要“弄死”柳尚书。 捕快们多数认为:柳尚书之死,焦公公买凶杀人的嫌疑最大。 瘦猴寻思,看来柳三哥的怀疑也缘于‘弄死柳尚书’的这句话吧,得,这案子咱就从寻找焦公公着手吧,不管是与不是,找到了人,就有办法了。 如今,前皇已经死了,再也没人罩着他了,找到了焦公公,上了刑堂,哼,我就不信他能咬紧牙关,不开口了。 瘦猴见得多了:人心似铁非似铁,官法如炉真如炉。有多少硬汉,在熊熊炼狱的炙烤下,终究化成了一炉稀拉巴结的脏水,要他长就长,要他短就短,最后,只有竹筒倒豆子,全招了。 不过,酷刑下的招供,有时是真招,有时是屈打成招,不能算数,还得与时间地点、证人证物再三核对,才能确定案犯,不然,阴间就会多了一个屈死鬼。 据说,屈死鬼是要找害他的人算账的,冤有头,债有主,这事连阎王爷也管不着,瘦猴相信因果报应,不敢胡作非为。 扪心自问,至少,他没有做过一件害人的事。 这些天,刑部的捕快,身着便装,几乎全撒了出去。内中,就数瘦猴郎七最巴结。 郎七赶着辆轻便马车,载着瘦猴,跑遍了焦公公擅权当道时最爱去的那些场所:酒楼茶肆,戏院妓馆,也包括月宫温泉客栈,那个美女如云的销金窟。 太监也喜欢美女,郎七真想不通:哈,他喜欢管用么?! 所有的销金窟全无影踪,气人的是,就连一丁点儿消息也没有。 瘦猴与郎七动用了手里所有的线人,都摇头道:爷,真不知道,要知道不说,是龟孙子,这姓焦的阉人,鬼得很,一年前的一个夜晚,人间蒸发啦。 狡猾的焦公公在前皇死后不久,自知得罪的人太多了,怕仇家报复,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丢下了一座偌大的焦公馆,带着金银细软及几个可靠的亲信,竟跑得无影无踪了。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郎七赶着马车,载着瘦猴,跑遍了几乎整个京城,一无所获。 他成天竖着耳朵,在人丛里搜寻焦公公与保镖巫灵杰的语音,这两个人他都见过,也听过他们说话,一个语音尖细,一个是公鸭嗓门。 只要他们发出一个声音,哪怕是咳嗽一声,无论他俩如何乔装改扮,自己准能毫厘不爽的盯上他俩。 偏偏却遍寻不着,莫非这两个人已远走高飞啦?! 焦公公有可能远走他乡了,巫灵杰不可能吧,他是个孝子,老娘八十来岁了,他能抛妻舍子,舍下老娘亡命天涯吗! 巫灵杰是四川巫县人,老娘生下他没几个月,父亲就病故了,老娘年轻守寡,带着他与两个哥哥,守着几亩薄地,节衣缩食,把他们哥几个拉扯大。 年少时,巫灵杰得异人传授,练就了一身好功夫,打出了一片天下,后又被焦公公相中,重金聘用为贴身保镖,从此,他呼风唤雨,名利双收。之后,他将老娘从巫县接到北京供养。 没有老娘,就没有他的今天,他要尽自己所能,守着老娘,让老娘过上好日子,开开心心的过好每一天。 谁都有可能离开北京,再不回还;巫灵杰不可能,因为北京有他八十岁的老娘在。 老娘是佛,是他心头的一尊金尊。 瘦猴明白,找焦公公要着落在巫山潜龙巫灵杰的身上。 在逃亡藏匿期间,焦公公离不开忠心耿耿的巫灵杰,找到了巫灵杰,就能找到焦公公。 巫灵杰的家在铜锣胡同,半个月前,瘦猴在巫灵杰家的斜对顾,租下了一个四合院,派了几个得力的捕快,日日夜夜,轮番盯着巫家的动静,尤其是夜间,更是不敢松懈,只要一有异动,捕快们便会去捕快总堂报告。 马车停在街角,一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下,郎七道:“猴哥,天快黑了,咱们回总堂吧,明儿再查。” 瘦猴坐在车内,开着车窗,抽着旱烟,道:“再去铜锣胡同监控点转转。” “还去啊,上午刚去过,要有情况,弟兄们会去总堂通报。” “怎么,烦啦?去,去转转。” 郎七道:“行,烦是烦,去就去,猴哥指向哪,咱就打向哪。”他鞭儿一甩,呦喝着马车,向铜锣胡同赶去。 瘦猴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也是,猴哥就是高人一筹,若是猴哥哪天发迹啦,别忘了咱就行。” 瘦猴笑道:“我?发迹,可能吗!” 郎七道:“猴哥印堂发亮,一副贵人相,发迹是迟早的事。” “好你个郎七,寻我开心是吗!” 郎七一本正经道:“哪敢啊,发迹后,别忘了咱就行,给口好饭吃,这么卖力的跟着猴哥干,不就是为了个升官发财嘛。” 瘦猴道:“这倒是句实在话。” 郎七道:“我郎七是个大老粗,从来不玩虚的。” 瘦猴道:“说实话的人,有时常吃亏。” 郎七道:“我这人吃亏就吃亏在这张嘴上,想啥说啥,也不知道来个拐弯抹角,委婉曲折,生就的直肠子。就拿那些读书人来说吧,寒窗十年,灯下夜读,不就是为了升官发财么!说啥以天下为己任,骗谁呀骗!日后能做个好官的能有几个?!等到金榜题名,谋了一官半职,心术好的,还能为百姓办点好事,积德行善,福寿绵延;心术孬的,就胃口大了,人心不足蛇吞象,当了州官,想当宰相,当了宰相,想当皇帝,当了皇帝,想成仙啦,哪管啥国计民生啊,一门心思,想着法子搜刮民脂民膏,把百姓往死里坑,满嘴的仁义道德,一肚皮的男盗女娼。象这种人,真该千刀万剐啊。” 瘦猴道:“有见地!郎七有时也能吐象牙呀。” 郎七道:“嗨,说着玩吧,要我成天憋着不说话,比啥都难受。” 他俩聊着天,来到铜锣胡同监控点的后门,按暗号敲门,院门打开,马车进了四合院,院门关上。 院墙内架着梯子,一个捕快,站在梯子上向巫宅偷觑,只回头向瘦猴俩一笑,就算打过招呼了,另一个捕快将瘦猴、郎七让进屋,屋内还有一个捕快小头目,沏茶让座。 瘦猴、郎七捧着杯子暖手,瘦猴喝口茶,问小头目道:“有情况吗?” “没有,真没有。会不会巫灵杰离开北京了?” 瘦猴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晚上有不速之客进入巫宅么?” 小头目道:“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弟兄几个都是夜猫子眼,要有夜行客,决计逃不过咱们的眼睛。” 瘦猴道:“这事儿蹊跷呀,半个来月了,连个动静都没有,怪。” 小头目道:“所以,咱怀疑巫山潜龙巫灵杰这一向不在北京。” 瘦猴道:“不会吧。” 小头目道:“有个小情况,不知有没有用?” “情况?说。”瘦猴来劲了。 小头目道:“这两天,回春堂的范老郎中,去过几次巫宅。” 瘦猴嘀咕道:“能请得动回春堂范老郎中外出就诊,得花大价钱啊,莫不是巫灵杰的老娘生病了?” 郎七道:“有门道,象,有点象。” 瘦猴道:“简直是肯定的!老娘生病了,孝子巫灵杰当然舍得花大价钱,请名医就诊啦,巫灵杰该在场呀,怎么就连鬼影子都不见呢?这些天,莫非巫灵杰就守在老娘身边伺候汤药?怎么着,也得进去看看呀。进去了,就明白了。” 郎七道:“要进去,动静就大了,咱一进,巫灵杰就得藏起来,要不,干脆把巫宅包围起来,来个彻底搜查?” 瘦猴瞪他一眼,道:“干什么吃的你!不行,打草惊蛇,使不得,这一来,要是让姓巫的跑了,再藏起来,想找到他,就更不容易了。” 郎七道:“那,你说怎么办,猴哥!” 瘦猴放下茶杯,在堂屋里踱步,突然,他停下脚步,一拍脑袋,道:“有了,有了,就得这么试一试。” 他转身对郎七道:“走,郎七,还傻呆着干啥呀,咱们回总堂。” 屋内的人俱各瞠目结舌,不知所以然。 翌日清晨,一挂马车来到巫宅,瘦猴改扮成范老郎中的学徒,背着药箱,毕恭毕敬,跟在范老郎中身后,进了巫宅。 范老郎中自然是事先关照好了的,必须协助捕快查缉嫌犯,不然,将以妨碍官府缉盗罪,把回春堂查封了,并要将他逐出北京城,从此永远不许进京行医。 民不与官斗,范老郎中知道厉害,喏喏连声,哪敢说半个“不”字呀。 巫宅的门楼不大,极其普通,与寻常人家无异。总管早就候在门房,等着范老郎中呢,见范老郎中带了一个生人来,便警觉道:“范老先生,他是谁?” 范老郎中道:“是老朽的徒儿。” “前些天跟老先生来的那个呢?” “噢,他呀,去出诊了。” 管家道:“范老先生门生不少啊。” “不多,才七八十来个吧,等到学得差不多了,全飞了,自己去挂块牌子,开个铺子,跟为师的抢饭碗啦。我是收也不好,不收也不好啊。” 瘦猴装作低眉顺眼,低声道:“师傅,徒儿可不敢呀。” 瘦猴的演技向来不错,怯生生的,十分委屈的模样。 范老郎中鼻子里“哼”了一声,道:“敢不敢,可要看你的良心啦。” 管家释然,哈哈大笑,道:“猫儿千万不要把爬树的本事,教给老虎呀。” 范老郎中道:“这个自然,这个自然。” 管家与范老郎中聊着天,将他俩带进内院。 宅院不小,屋宇约摸有二十余间,分成三进,有庭院回廊,假山花木,颇为考究,内宅在最后一进。 管家将范老郎中带进巫母卧室,只见巫母拥被坐在床上,她白发苍苍,满脸皱纹,听见有人进屋,睁着一双昏花的老眼,问:“谁来啦?” 管家大声道:“老太太,郎中给你看病来啦。”并对范老郎中附耳道:“眼睛不行啦,看人只能看个影子啦,人老了,就不中用了,哎。” 范老郎中也对其附耳道:“能活到老太太的岁数就不错啦,眼睛花啦,耳朵背啦,也是福分啊,还有许多年轻轻就夭折的呢,那才叫个可怜呀。” 丫环给各位让座沏茶。 巫母听他俩嘁嘁促促私语,生疑了,道:“你俩在说啥悄悄话呀,是不是我老婆子得了不治之症,活不了几天啦?你俩生着法子,商量着要骗我老婆子呀?” 范老郎中大声笑道:“没有没有,我的意思是,你老福气好啊,长命百岁,儿孙满堂,人生之福,不过如此了,象我与管家,哪及得上你老呀,。” 巫母道:“那你前两天怎么说,你就想开点吧,趁现在还吃得下,爱吃啥,就吃点啥,爱喝啥,就喝点啥,听锣听声,听话听音,象是我老婆子过两天,得回老家了呢。” 范老郎中道:“老太太千万别想岔啦,我是劝你老,别太节约,一味苦了自己啊。” 巫母道:“是嘛,是真话就好。” 范老郎中道:“你老身体健朗着哪,活个一百岁,也不是没可能,只是要注意保养,不要劳神动气就好。老人家,吃了我的药,心慌气闷好些了么?” 巫母道:“范老先生的药真管用,吃了立马见效,已好了许多啦,只是起床后,还有些头晕。” 范老郎中坐在床边,给巫母号脉,安慰道:“没事啦,得安心静养,我再给你开几帖滋补中药,吃了,头就不晕啦,只是,婆婆千万别操劳过度,否则,旧病还是要复发的呀。” 管家在一边也道:“老太太,听见没有,我们的话,你不信可以,范老郎中的话,你总得信吧,象老太太这把岁数的人啦,儿孙的事情,就别去操心啦,儿孙自有儿孙福嘛,你要照顾好自己才是呀,若是操劳过度,一着急,老病说不定就发作了,你说对不对呀。” 巫母道:“说说容易,做做难啊,儿子孙子的事,能不管么,我最不放心的就是杰儿,他一会儿来了,一会儿走了,象做贼似的,我隐隐觉得要出事呢。” 瘦猴寻思,杰儿就是指巫灵杰吧。 管家道:“巫爷生意忙啊,大凡有出息的男儿,总是在外忙乎生意,象我这般,老呆在家里的人,能有出息么!” 吱呀一声,卧室的门开了,进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仆,戴一顶狗皮帽,黑色衣衫,腰间束一根黄腰带,脚登软靴。管家对男仆道:“长寿,你先在屋里呆一会儿,等范老先生开了药方,就到回春堂去配药,老太太等着服用呢。” 长寿点点头,垂手立在门旁。 范老郎中号完脉,就写药方,写完药方,交给管家道:“这三帖中药,须用文火煎熬,一日服用一次,晚间临睡前服用。料想服用完此药后,老太太就无妨啦。” 瘦猴自打进入巫宅,眼睛与耳朵就没闲着,可一切正常,没有一丁点儿可疑迹象,也根本听不到巫山潜龙巫灵杰的声音。 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失灵了?听说,有特异功能的人,说不定,会莫名其妙的失去特异功能,是什么原因呢?只有天知道!我的宝贝耳朵啊,千万别把特异功能丢了哟。 丢了特异功能,我瘦猴就成了啥也不是的人啦,甚至,连郎七都不如啦。 看来,得离开巫宅了,空着双手,走出巫宅,瘦猴实在有些心有不甘。 范老郎中向瘦猴丢个眼色,意思是:“病看完了,得走啦,你说呢,捕快?” 瘦猴没法,只得道:“师傅,咱们得走啦。” 管家带着他俩,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管家对男仆道:“长寿,拿药方配药去。” 男仆接过药方,低声道:“是。”转身走了出去。 这一个“是”字,充满了巫山潜龙巫灵杰特有的公鸭腔,敞亮沙哑,听得出是一口四川京腔。 瘦猴大喜,毫无疑问,男仆就是巫灵杰!瘦猴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他不敢回头看一眼对方,生怕因此而惹他生疑。 如今,该尽快回到巫宅斜对面的四合院监控点去,那儿,乔万全带着大批全副武装的捕快潜伏着呢,他要报告乔万全,巫灵杰就在院里,快进巫宅抓人。 管家送到门口,范老郎中与瘦猴跳上马车,巫宅的大门就关上了。 马车走出四五丈远,瘦猴跳下马车,进入了四合院监控点。 院内全是捕快,足有四五十号人,神色严肃,悄然无声,全是熟人,瘦猴也来不及打个招呼,快步进入北屋。 铁面神捕乔万全、猫头鹰胡大发、霹雳先锋雷伟全在,见了瘦猴,乔万全问:“怎么样?巫灵杰在吗?” “在。” 乔万全问:“什么特征?” 瘦猴道:“年约五十来岁,男仆打扮,戴一顶狗皮帽,身着黑色衣衫,腰间束一根黄腰带,脚登软靴。” 乔万全对胡大发、雷伟道:“听明白没有?” 二人齐声道:“明白。” 乔万全道:“立即按计划分头行动。” 四合院的门打开了,只听得一片脚步声响,胡大发与雷伟分别带领捕快跑了出去,以最快的速度将巫宅围了起来;乔万全、瘦猴、郎七带着十名捕快走的是巫宅前门。 瘦猴敲门,喊:“开门哪。” 门房问:“谁呀?” 瘦猴道:“在下是回春堂的学徒,刚才给老太太看病,把帽子忘在屋里啦,不好意思,拿帽子来了。” 门房道:“嘿,丢三拉四,要是给病人看病,写错了药方,那不害死人吗!” 哐当一声,门打开了,门房见了这一帮如狼似虎的捕快,吓得正要张嘴大叫,一名捕快冲上前,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名捕快用匕首,顶在他胸口,低声喝道:“闭嘴,要喊,就攮死你。” 门房连连点头,门房被控制。 大门口留下两名捕快,乔万全、瘦猴、郎七带着其余捕快,向内院奔去,庭院内仆佣见了,正想大叫,便被捕快用腰牌、刀子、匕首顶了回去:“别怕,是捕快,不准喊,不准动。”仆佣们抱着头,被赶到了墙角,前院留下三名捕快。 冲过穿堂,进入第二进院落,便见一个男仆,戴着狗皮帽,低着头,正从内院出来,瘦猴一眼便认出了他,喊道:“就是他,巫山潜龙巫灵杰。” 巫灵杰总因关心老娘病体过甚,因而,反应大打折扣,他一抬头,见铁面神捕乔万全,笑着向他走来,道:“巫爷,怎么打扮成仆人模样啦,有失体统啊。” 巫灵杰抬眼一看,见是乔万全,大吃一惊,疾地脚下一点,人便向屋脊飞去,乔万全站在庭中,也不追赶,道:“走得太晚啦。” 霹雳先锋雷伟及数名弓箭手,早已守在屋脊,雷伟身形一晃,钢鞭挥舞,一招“电闪雷鸣”,夹头夹脑,向巫灵杰天灵盖砸去。 巫灵杰身在空中,拔出单刀,还以颜色,一式“巫山**”,单刀一挂,当一声,砸在钢鞭上,火星直蹦,两人俱各受对方内力一震,身子一晃,落在屋瓦上。 巫灵杰正要腾身飞窜,见墙上一条人影已扑到近前,满脸的络腮胡子,颠着个大肚子,却又身轻如燕,见了面,点个头,算是打过招呼了,咻一声,一招“毒蛇出洞”,铁尺径向他脖子上缠去。 巫灵杰不是省油的灯,头一伏,避过铁尺,向一侧跨出一步,单刀从下向上,直向胡大发的肚子上抹去。胡大发只得侧身闪避。 正在此时,突然,巫灵杰觉得脑后生风,知道雷伟的钢鞭扫到,不好,一个锦鲤穿波,嗖,从钢鞭下疾地穿出。还未在屋瓦上站稳脚跟,胡大发的铁尺,已由正面攻到。 屋脊上墙头上,全是张弓搭箭的弓箭手,庭中还站着叉手而立、一脸坏笑的乔万全呢,又是在大白天,今儿个想跑,连门儿都没有,得,老子认了。 他索性飞身掠下,胡大发、雷伟也不追赶。巫灵杰站在乔万全对面,捕快们提着刀剑,刷一下,将他围住。 巫灵杰道:“乔总捕头,我有话要说。” 乔万全手一摆,道:“弟兄们,不准动手,谁要动巫爷一根汗毛,我乔某人跟他没完。好,巫爷,说吧。” 巫灵杰道:“落在乔总捕头手里,巫某人知道决无生理。” 乔万全道:“我有那么可怕么?!巫爷是不是搞错了?!我只想请巫爷去捕快总堂走一趟,问几句话而已。” 巫灵杰道:“行,没问题,巫某人只有一个请求,想最后见一见老娘,然后姓巫的就跟你走。” 乔万全道:“可以,不过,请巫爷把刀放下。” 巫灵杰十分爽快,当啷一声,把单刀扔在地上。几个捕快一拥而上,呛啷啷将他手铐脚镣链上了,两个捕快从上到下将他全身搜了一遍,甚至连脚上的鞋袜都扒下来搜了一遍,直到一无所获才罢手。 巫灵杰光脚站在庭中,笑道:“哈哈,想不到乔总捕头,年纪越大,胆子越小啦,你就这样让巫某人去见老娘么?算了,那还是不去的好,还不把老娘吓死呀。” 乔万全道:“弟兄们,听听,巫爷不高兴啦,巫爷办事让路,咱们办事也得大路,不要让巫爷笑话咱们才好。得,为巫爷松绑,穿上鞋袜,陪巫爷去见巫老太太。注意啦,在巫府办事,要严守礼数,不得大声喧哗,免得搅扰了巫府的清静。违者,逐出刑部总堂,永世不得录用。” 乔总捕头的话真好使,捕快们立即上前为巫灵杰解除镣铐,穿上鞋袜。 巫灵杰道:“多谢乔总捕头关照。只是进我娘卧室时,有乔总捕头一人陪同足矣,其余人不得入内。” 乔万全道:“悉听尊便。” 巫灵杰在头前走,乔万全及众捕快簇拥跟随,屋顶上的高手及捕快,也在屋上移动相随,无异于一张天罗地网啊。 整个巫家大院肃静无声,此时,巫灵杰的妻妾亲属及仆佣人等,已俱各被捕快控制在屋内墙角,大院内,只听得沙沙沙的脚步声。 来到巫老太太卧室前,众捕快止步,巫灵杰与乔万全推门而入。 偌大一个卧室,温暖安静,一个丫环守在炉前,见当家的来了,正要开口,巫灵杰嘘了一声,示意噤声。 巫老太太躺在床上,睡着了。巫灵杰为老娘掖了掖被子,泪水夺眶而出。 他在床前慢慢跪下,嘴唇蠕动着,象念叨着什么,毕恭毕敬地磕了三个头,磕头的声音很轻,丫环听不见,铁面神捕乔万全却听得一清二楚,那种小心翼翼,虔诚真挚,令铁石心肠的乔万全,都为之眼圈一红。 接着,巫灵杰起身,含着泪水,面向老娘,轻轻地,一步一步,向门口倒退出去,走到门口,略一停顿,便毅然转身,推门而去,从此再不回头。 乔万全跟随出来,将卧室的门合上,使个眼色,如狼似虎的捕快,一拥而上,呛啷啷,将巫灵杰戴上镣铐,挟着他,向大门快步走去。 当走到庭中时,巫灵杰见总管与几个仆佣垂泪站在路旁,两边有捕快看守。 巫灵杰站住了,用头向右侧一点,对乔万全道:“乔总捕头,我想跟总管交待几句。” 乔万全道:“可以。”接着大声道:“谁是总管,出来,巫当家的有话吩咐。” 总管颤颤栗栗地从人丛中出来,走到巫灵杰身前,哽咽道:“老爷,……” 巫灵杰道:“福生,平时我对你不薄吧。” 总管原来叫福生,他道:“老爷的恩德,福生没齿不忘。” 巫灵杰道:“我走后,老娘那儿就拜托给你啦,巫宅的合家老小就拜托给你啦,请受灵杰一拜。”说着,哗啷啷镣铐声响,带着枷锁,仆倒在地,就要磕头,却被捕快夹住了,其实,戴着枷锁,这头也磕不成呀。 总管哭道:“使不得,使不得,这可折死小人啦,老太太那儿,巫宅的妻儿老少,有福生在,你就放心吧。” 巫灵杰道:“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啦。” 接着起身,跟着乔万全大步而去。 *** 捕快总堂地下室,高大阴森,巨石砌成,石壁上点着四盏灯,灯光将地下室照得如同白昼。 地下室其实是个刑讯室,乔万全的刀条脸透着喜气,十分兴奋,看来,好戏要开场啦,他亲自负责提审巫灵杰。 两名行刑大汉,守着一口炉子,炉子烧得通红,炉子上搁着两把烙铁,烙铁烧得跟玫瑰一般通红。 乔万全坐在一张巨大的案头后,身旁除了坐着一名笔录书生外,两旁分别坐着胡大发、雷伟、瘦猴、郎七等四人。 他们对面的椅子上,坐着披戴枷锁的巫灵杰。 乔万全问:“巫山潜龙巫灵杰,你知罪吗?” 巫灵杰道:“不知罪。”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找你么?” “不知道。” 乔万全道:“那我给你提个醒,你曾受大太监焦公公指使,与七杀手北京的联络人接洽,要出巨资,做一笔暗杀生意。这事有没有?” 巫灵杰道:“有。” 乔万全问:“焦公公为这单暗杀生意,愿意出多少钱?” 巫灵杰道:“三十万两白银,是汇通票号的银票。” 乔万全道:“就这样,生意谈成了,后来,七杀手按照焦公公的意思,将前吏部尚书柳仁宽一家十一口全杀啦?” 巫灵杰惊道:“你说啥呀?柳仁宽一家?你们一定搞错了!柳仁宽一家遇害,跟焦公公毫无瓜葛。” 乔万全问:“什么,跟焦公公无关?!焦公公不是曾扬言要弄死柳尚书吗?” 巫灵杰道:“扬言是有的,而且,不止一次,只不过是说说气话而已。背后,他跟我说,柳尚书是个清官,虽提出要罢黜阉宦,却也是为国家社稷好,没有私心。皇上又不听他的,说了当个屁用,一点用都没有,老子才不把他放在眼里呢。何况,后来柳尚书已辞任还乡,对他更没有威胁了,焦公公为什么要出大价钱杀柳尚书呢!简直是笑话嘛!我以人头担保,柳案跟焦公公无关,跟我更无关。” 乔万全问:“那,焦公公要杀的是谁呢?” 巫灵杰道:“是怡亲王。” 乔万全惊道:“怡亲王?!他为什么要杀怡亲王?” 巫灵杰道:“怡亲王为人阴毒,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凡得罪过他的人,他记恨在心,永世不忘,必欲报仇雪恨,方能一逞心头之快。焦公公为人颇为狂放,一次酒后,在皇上面前,说怡亲王手握行兵权,非同小可,要皇上小心点。皇上一笑置之,不以为意。就是这句话,被宫中小人传到怡亲王耳中,怡亲王因而忌恨在心,在前皇面前极力排挤焦公公,视焦公公为心腹之患,他以为,只要除去了焦公公,就能挟持前皇,为己所用。因此,怡亲王与焦公公是形同水火,势不两立。” 乔万全诧异,道:“有这等事!” 巫灵杰道:“焦公公要杀怡亲王也是迫不得已啊,怡亲王在这之前,曾派了一名杀手去暗杀焦公公,不料被在下擒住了,一问,杀手吐了实情,焦公公得知后,大怒,这才派在下去找七杀手的北京联络人,商谈暗杀怡亲王的事宜。” 乔万全问:“谈成了么?” 巫灵杰道:“没有。” “为什么?” “不知道。” 乔万全道:“难道七杀手嫌钱少?” “不是。问他为什么不接单?七杀手的联络人笑笑说,活儿太忙,过两年再说。” 乔万全问:“七杀手的北京联络人叫什么名字?” 巫灵杰道:“宫小路,江湖人称‘死亡判官’。只要跟他签了暗杀合同,合同中规定要死的人,便会在某一天,离奇死去。” 乔万全问:“他住在哪儿?” 巫灵杰道:“在琉璃厂开了一家宝林字画店铺,二十五年前,一把无名火,店铺烧了,还死了两个伙计,人就不知所踪了。” “这些年,你见过宫小路吗?” “没有,二十五年没见过他了。” “你跟宫小路接触了几次?” “有四五次?不,有六七次?不会少于六次吧,最后,还是没有谈成。” 乔万全问:“在你跟他接触期间,可见过其他人去过宝林字画店?” 巫灵杰道:“有。” “谁?” 巫灵杰道:“最后一次,我去宫小路的店里,刚要撩起门帘进去,见店里出来一个人,帽檐儿压得低低的,面孔有点熟,侧身一闪而过,后来,想起来了,他是兵部尚书吴楚雄的心腹——五台雾豹唐九台。莫非,这小子也是受主子之托,来干买凶杀人的活儿啦。当时,这念头一闪而过。事后,也就抛在脑后啦。” 乔万全问:“你的意思是说,柳案的买凶者,是兵部尚书吴楚雄?具体办事的人,是五台雾豹唐九台?” 巫灵杰道:“当时,没往这上头想,等到柳案发生后,不由得不往这上头想。” 乔万全问:“你说吴楚雄有雇凶杀人的可能吗?” 巫灵杰道:“当然有,听说吴楚雄与柳尚书有梁子,梁子还不小,我想,你也听说过吧?” 乔成全漠然,眉头紧锁。刚才开审时,他满心欢喜,以为胜利在握了,如今才知道,看来,事情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复杂得多啊。 他看了看胡大发等人,又问巫灵杰:“如今,焦公公躲在哪儿?” 巫灵杰道:“不知道。焦公公的人品确实不咋的,可对我来说,他是我的恩公,别人能说,我不能说。乔总捕头,恕不配合,得罪了。” 乔万全道:“我看,还是开口的好,不要等酷刑用到最后,熬不住了,再开口,那又何必呢。” 巫灵杰道:“他跟柳案无关,你们找他干啥!” “我们还有事要问他。” 巫灵杰道:“焦公公藏得非常好,你们是找不到的,任何人都休想找到他。” 乔万全脸色一青,手掌在案上一拍,喝道:“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大刑伺候。” 两名行刑大汉齐声应道:“是。”石屋里荡起了一阵嗡嗡的回音。 他俩各操起一个烧得通红的烙铁,向巫灵杰走去,一名大汉,哗啦一声,撕开他的领口,就要将铬铁住他胸上烙。 巫灵杰喝道:“慢!乔总捕头,你找焦公公是要报私仇呢,还是,为了公干?” 乔万全道:“我与焦公公无仇无怨,当然是为了公干。” 巫灵杰冷笑道:“听说,怡亲王曾在前任刑部尚书面前举荐过你。” 乔万全道:“是,不过,若是怡亲王犯了王法,我乔万全决不会循私枉法。” 巫灵杰道:“好,但愿如此。你找焦公公干啥?是因为信不过我说的话,对吗?” 乔万全道:“当然,怀疑一切,是我的习惯。” 巫灵杰道:“若是我以老娘的名义发誓,你信吗?” 乔万全全毫不犹豫地回答:“信。” 巫灵杰大声道:“我以老娘的名义发誓,刚才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话,若是我说了一句谎话,便天打五雷轰,永世不得超度。” 乔万全点头道:“好,有天下第一孝子的这句话,乔某人就放心啦。只是,此案未破前,巫爷得在狱中宽待几天啦。” 巫灵杰道:“听便。” 乔万全一摆手,行刑大汉将铬铁扔进炉子,夹起巫灵杰,呛啷呛啷地将他带出了石屋。 乔万全瘫坐在椅子上,满脸的疲惫,希望变成了失望,就象竹篮打水一样,没忙乎了一场啊。 九十六 无字真经十三剑 柳三哥给两匹马喂了马料,黑骏马与枣红马均饿了,大口大口吞食着马料,今儿,黑骏马大黑救了自己一命,十分感激,他走近大黑,拍拍它的脖子,以示谢意,卸了大黑的笼头,任其在篝火边转悠,在没有野山猫二黑的日子里,通灵的大黑就成了黑夜的守护神,它会伫立在马车旁,监察周围动静,一有异常,便会呜溜溜长嘶,向自己报警,是自己最忠实的伙伴之一。 枣红马当然还得拴起来,不然,说不定会跑得无影无踪。 一阵困意袭来,柳三哥进了马车,关上车门,在车内盘腿打坐,将昆仑九天混元真气在周身运转,打养精神,等着天亮。 明天,得继续寻找南不倒,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呢?他简直不敢再去想这个问题,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如果南不倒真的在雪崩中遇难了,自己活着还有啥意义呢?! 不会的,野山猫二黑不会死,俗话说得好:猫有九条命。灵猫二黑的命就更多了,何止九条命呀,它有九九八十一条命,无论如何,二黑是死不了的,要是南不倒真的死了,二黑会来报丧,如果二黑自个儿回来了,啊,那,那,天就真的塌了。 如今,三哥最怕见到的是独自归来的二黑,最怕听到的是猫叫。 二黑没有回来,南不倒就没有死,它在守护着南不倒呢。这个念头,无数次出现在他的脑海中,是他心中唯一的安慰。 尽管林海雪原,漫无边际,只要南不倒还活着,我就能找到她。 天亮了,晴空万里,旭日东升,林中山岚飘渺,鸟儿啁啾。 柳三哥从车里出来,见大黑伫立在雪地里,扬着尾巴,马鬃上挂着霜雪,十分精神;枣红马身上也披着层雪花,在树下踢着蹄子。 昨夜的篝火已荡然无存,被白雪整个儿掩埋了,马车也已被大雪包裹,若是有人到了近前,不会易察觉到,这儿竟停着一辆马车呢,最多以为只是一个林中土包,大雪掩盖了所有的真相,此地成了一个极好的隐蔽马车的场所。 大约后半夜,老天又下了一场大雪吧。柳三哥决定将马车安放在此地,等到需用时再来索取。 唯独车顶的鸽舍,露出了两个雪洞,信鸽小蓝与小白,相继从雪洞里出来,向三哥咕咕叫了几声,飞落在雪地上觅食,南不倒的两只信鸽,羽毛如灰色雨点的叫小雨点,羽毛如褐色雨点的叫大雨点,也从另一个雪洞里飞出,咕咕啼叫,在空中盘旋,似是在寻找主人,三哥见了由不得心中发酸。 他从车内取出两把小米,给小蓝、小白喂食,小雨点、大雨点见了,也飞下来觅食,三哥又从车内取出两把小米,撒给大小雨点。 南不倒曾说,小雨点、大雨点是南海的两尾神鸽,只要你把书信塞进竹筒,系在它脚胫上,对它说:“把信送回家吧。”它就会飞向南海,把家书送到南海家中,然后,过不了几天,它又会把家信,送到你手中。 三哥记得,与南不倒第一次上床的夜晚,完事后,他俩互拥着聊天,这时,才发觉,南不倒雪白的脖子上,挂着一条红丝线,红丝线上系着一只精巧别致的竹笛,笛身上雕镂着精细的龙凤图案,他十分好奇,问:“不倒,人家女孩子喜欢披金戴银,项链上坠个翡翠宝玉,你怎么挂个竹笛呀?” 南不倒道:“这个竹笛叫龙凤笛,可有来头啦,无论我在哪儿,只要我吹起龙凤笛,便能声传万里,小雨点、大雨点就会听见,同时,龙凤笛就打开了磁场引力,后来即使不吹了,引力也会将大小雨点招来。” 三哥问:“如果你在杭州,鸽子在南海,你吹龙凤笛,小雨点、大雨点也会飞来么?” 南不倒道:“会呀,怎么不会!只要吹出一个音符,小雨点、大雨点就能听到笛声,确定方位,之后,你便是不吹龙凤笛了,它们也会感应到龙凤笛的引力,翩翩而来。三天后,龙凤笛的磁场引力,才会自动关闭。” 三哥问:“你不会在编故事吧,不可能吧,你吹给我听听,龙凤笛的笛声有如此神奇?” 南不倒用龙凤笛吹了一首南海渔歌,笛声悠扬,十分动听,却听不出与一般笛子有何区别之处。 三哥道:“很普通啊,笛子的声音都这样呀。” 南不倒道:“听起来很普通,其实却不寻常,真的,龙凤笛能声传万里,大小雨点就能循声而来。我骗你干啥?骗你是小狗。” 三哥道:“如果你用普通竹笛吹,你的鸽子会飞来吗?” 南不倒道:“不会,普通竹笛的笛声,哪能声传万里呀,它们当然听不到啦。龙凤笛是我曾祖父南海药仙南极翁送给我的,南海龙凤岛上有两株千年龙凤竹,高逾八丈,即便是可怕的飓风海啸也刮不倒、吹不断它们,三年前我的生日,南海药仙采用龙凤竹的竹枝,亲手雕琢了这个龙凤笛,送给我,同时,还送给我两只小鸽子,就是小雨点和大雨点,它们也是龙凤岛上的神物,这是他今生今世,送给我的最宝贵的礼物,哪知道,这个龙凤笛竟有如此神奇的功能呢,要是南海药仙事先知道了,未必肯送给我。” 三哥笑道:“你是他最喜欢的曾孙,他当然要把最好的东西送给你啦。” 南不倒道:“南海药仙最喜欢的是钱,不是我,你知不知道?!他年轻的时候很穷,穷怕了,遭受过饥饿、疾病、白眼、谩骂、诬陷、背叛,他认为,年轻时遭受的所有苦难辛酸,全是因为没钱引起的,因此,钱在他的心目中是最重要的,没人能改变他的这个想法。一旦知道龙凤笛与神鸽有如此奇功,肯定能卖大价钱了,他非得把这两件宝物要回去不可,你信不信?!” 三哥笑道:“你别把他想得那么坏呀。” 南不倒道:“我没把他想得那么坏,也没把他想得那么好,他就是那样的人!是你知道,还是我知道呀?!” “那你怎么知道龙凤笛有如此神功呢?” 南不倒道:“我是在无意中发现的,后来试了数次,屡试不爽,一点误差都没有。” “真的?”柳三哥奇道。 “等到有空的时候,我试给你看。” ……想起南不倒的龙凤笛,三哥心中一动。便对啄食的小雨点与大雨点道:“小雨点、大雨点呀,咱们去找南不倒好不好?” 小雨点、大雨点停止了啄食,看着他,咕咕地叫两声,似是在说:“好啊。” “吃饱了,咱们就走,好吗?” 小雨点、大雨点看着他,又咕咕地叫了两声。 柳三哥大喜,心道:呀,真是龙凤岛上的极品神鸽啊。他心内念叨道:“不倒呀,你为啥不吹龙凤笛呀,是不是忘了吹啦?还是受伤了,连吹龙凤笛的力气也没了呢?” 一念及此,他的心又是一紧。 柳三哥解开拴着的枣红马,牵着它,在林中走了有一里来远,将马拴在树上,若是七杀手找来,见了枣红马,会认为,这儿曾是自己呆过的地方,如今,已经驾着马车离开了吧。 他捡了些树枝,扎成一把扫帚,把经过的小路上的脚印蹄印,倒退着走,用扫帚清除得干干净净。 回到马车旁,柳三哥关上车门,用扫帚扫雪,掩盖住车门,这样一来,马车便已完全被白雪遮盖,有人到了近前,也不会发觉有异了。 马车是他居住的舒适小屋,也是一辆奇特的战车,他不想让马车落入白毛风手中。 然后,他向大黑一招手,大黑便撒欢奔来,装束好鞍具,跳上马背,他向小雨点大雨点招呼道:“雨点夫妇,咱们去找南不倒,好不好啊?” 两尾信鸽咕咕啼鸣,冲天而起。 柳三哥脚跟一磕马腹,催动骏马大黑,朝着雨点夫妇飞翔的方向,绝尘而去。 *** 南不倒在洞穴里,盖着羊皮袄,睡得正香呢,一觉醒来,插在钟乳石缝隙里的松明已经熄灭,四处一片漆黑,只听得洞穴顶上钟乳石时断时续的滴水声,她睁开眼,耳边听见“喵呜”一声猫叫,声音柔美,是野山猫二黑在向自己打招呼呢,二黑蹲卧在身旁,闪动着一双美丽碧绿的眼睛,大约一直守护着自己吧。 插在石缝中的松明已经熄灭,四周一片漆黑。 洞内虽然温暖美丽,却不宜久待,三哥也许正在到处找自己呢。不知现在洞外是白天还是夜晚?自己这一觉睡的,连白天黑夜都搞不清啦。 她从怀中又取出一枝松明,点着了,看看周围千姿百态、琳珑剔透的钟乳石,不禁暗暗叫好,起身披上羊皮袄,对野山猫二**:“二黑,咱们得出去啦,要老呆在这儿,三哥会急死的。” “喵呜”,二黑应了一声,在头前领路。 洞内的小路曲折蜿蜒,走了一阵子,二黑突然发出一声低低的尖叫,这是二黑报警的叫声,叫声并不响亮,却足以让南不倒听见,她吃了一惊,噗,忙将燃着的松明吹灭,身影一晃,闪在一块钟乳石后,二黑在空中一跃,藏得没了影子。 洞内即刻又返回到漆黑一片,过了片刻,隐隐听得有人说话的声音,还夹杂着呛啷呛啷的镣铐声,声音渐近,前方出现了光亮,又过了一阵子,镣铐声与说话声已到了近前,头前有人举着火把,将周围照得雪亮,约摸有五六个人,正聊着天呢。 见鬼,来的是哪路神仙啊? 南不倒隐身钟乳石后,张了张,怪了,象是狱卒押着犯人的模样:一名佩刀汉子举着火把走在头前,两名佩刀大汉跟在犯人身后,中间是两名披戴着枷锁的犯人,犯人衣着光鲜,并未蓬头垢面的苦痛模样,一名犯人是独眼龙,三十来岁,戴着一只黑眼罩,脸有刀疤,容貌如鬼,体态剽悍,却沉默寡言;另一名犯人四十来岁,身材高大,体态颇肥,白净面皮,貌似忠厚,跟犯人聊天的是一名光头,五十来岁,高大魁梧,身佩单刀,步履矫健。双方言谈融洽,象是十分友好的样子。 南不倒内心嘀咕道:这一行人,犯人不象犯人,好人不象好人,朋友不象朋友,敌人不象敌人,干的是啥营生? 白净面皮的犯人走到此处,叹道:“哇,真美呀,恰似玉宇琼宫,琅環仙境啊。” 五十余岁的汉子道:“董兄不妨坐下歇息,好好观赏一番。” 白净面皮原来姓董,因戴着枷锁,行动多有不便,五十余岁的汉子伸手扶他在路边石上坐下,姓董的客气道:“多谢二爷关照。” 原来汉子叫二爷,那大爷是谁呢?南不倒暗自笑道:莫不是我南大爷么! 独眼龙却管自拖着镣铐,呛啷啷连声,自顾自在路边坐下,看来满肚皮的不高兴。 二爷笑道:“老六好象有点不大高兴啊。” 姓董的道:“二爷,别管他,就那德性,人还是好人,特忠诚老实,没有坏心眼。” 二爷冷笑道:“好象有点不服管啊。” 姓董的喝道:“听见没有,老六,还不快向二爷谢罪,找死啊!” 独眼龙虽然凶悍,却立即翻身仆倒,瑟缩发抖,道:“小人该死,望二爷恕罪。” 南不倒讶异之极:如此桀骜不驯之徒,见了二爷却惶恐到了极点,见了姓董的又如此听话,真有些令人不可思议啊。 他们是谁呀? 二爷道:“老六,起来吧,要不干,我立时给你开了枷锁,现在就走,还来得及呢,要干,若今后再敢无礼,决不轻饶。” 老六道:“小人知罪,今后再也不敢了。” 二爷向两名大汉使个眼色,大汉上前将老六扶起,坐在路边岩石上。 二爷对姓董的道:“数月前,董兄带着狼帮弟兄来投奔暗杀帮,我帮本应礼数相待,白当家的总有些不放心,所以才将二位扣为人质,幽禁在洞中,带领其他一窝狼的弟兄与柳三哥、崔大信、雪莲仙姑等周旋,数月来,弟兄们干得都很卖力,不惜性命,奋力拼搏,虽屡战屡败,却又履败履战,精神可嘉啊。如今,白当家的疑虑尽消,故请二位出山,共襄伟业,大展宏图。” 南不倒这时才明白了,原来,姓董的就是老妖狼董迎欢,独眼龙就是阴山一窝狼的老六毒眼龙啊。她早就听三哥说起过,今儿才是第一回见到真人呢。 只是听说一窝狼投奔暗杀帮了,却没见过一窝狼的老大与老六,原来,他俩被幽禁在山洞里,当人质呢。 阴山一窝狼投奔暗杀帮,是为了共同对付柳三哥、丁飘蓬、伏魔和尚、霸王鞭、雪莲仙姑等人啊。 老妖狼道:“一切听凭吩咐,白当家的指向哪儿,咱们就打向哪儿,鞍前马后,任凭驱使,皱一皱眉头,就不是爹生娘养的,老六,你说呢?” 毒眼狼恨声道:“只要能杀了柳三哥、崔大安,我毒眼狼,就是肝脑涂地,也决不会眨一眨眼!” 老妖狼道:“二爷,你再别提幽禁之事啦,老大的疑虑,换了我,也会生疑,乃人之常情啊。再说,江湖凶险,小心驰得万年船啊,要做江湖不倒翁,防身之术不可无。说起来惭愧,在山洞里的几个月,我和老六,吃香的喝辣的,每隔三五天,还叫两个姑娘来供咱俩玩儿,过的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也不用动脑子,也不用动刀子,真正逍遥了几个月,这不,人也见胖了,长膘啦,也是托你二爷的福呀。你们在外卖命,咱俩在洞内享清福,真叫人无地自容呀。” 老妖狼真会说话,南不倒暗思道,不知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老妖狼又道:“我带着弟兄们来投长白山,就好比是,黑旋风李逵去水泊梁山投奔宋江宋公明;关公千里走单骑,去找他的兄长刘皇叔;绝不是蜀国与吴国的联盟,请转告老大,小人真心归顺,绝无二心。” 二爷料想就是神出鬼没龙卷风了,只听得龙卷风问:“你觉得鬼头鳄曹阿元这人怎样?” 老妖狼道:“听说老龙头以前极为器重这个人,此人为长江七鳄之首,原为老龙头九江分舵舵主,聪明机智,年富力强,老龙头准备日后将三十六条水道托付给他,可他等不及了,纠集长江七鳄,在九江酒楼摆了个鸿门宴,企图谋杀老龙头,篡夺总舵舵主之位,其时,老龙头带在身边的亲随已被全部杀害,老龙头也已身伤重伤,只是苦苦支撑,就在老龙头即将倒下之际,坐在一角的柳三哥,看不过去了,拔剑而起,击溃群凶,七鳄伤残过半,只得张皇逃窜。过后,老龙头调集人马四处追杀,如今,长江七鳄,只剩了两鳄,一个是他,一个是老二尖嘴鳄应摸彩了,其余,均被老龙头捉拿宰杀,装进麻袋,扔进长江。以在下之见,此人耳后见腮,有反骨,可利用,不可重用。” 龙卷风道:“董兄所言极是。江湖最忌的人,就是象曹阿元那种,背信弃义、反复无常的小人。不知他知不知道,我等对他的看法?” 老妖狼道:“鬼头鳄曹阿元是何等精明的人,当然知道,他对千变万化柳三哥的恨,早已超过了对老龙头的恨,他认为,要是没有柳三哥,如今,他早已成了三十六条水道的总瓢把子,江湖的首富了,早已过上了挥金如土,纸醉金迷的神仙般的日子了,就因为当时站出来了个柳三哥,一切便全部变了样。为了向柳三哥报这一箭之仇,他甘愿被被任何人利用,而今的他,心中什么都不想了,只有一个念头:复仇。” 龙卷风道:“好啊,看来想杀柳三哥的人,是大有人在啊。” 突然,他一拍脑袋,又想起一件事,道:“想起了一件事,一件重要的事,咱们暗杀帮的祖师爷,江湖人称‘长白老妖’,董兄的绰号为‘老妖狼’,跟祖师爷冲了,犯了忌讳,看来,董兄的绰号要改一改了。” 老妖狼道:“罪该万死,罪该万死,改吧,改啥都行。” 龙卷风道:“就叫‘阴山狼’吧。不过,江湖上能不能改过来,就难说了。” 阴山狼道:“能改能改,谁要是喊了‘老妖狼’,就把谁给宰了,我不信会改不了。” 龙卷风哈哈大笑,道:“看来,有时要改一个绰号,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啊。江湖上怎么叫,管不了那么多啦,咱们帮中弟兄,你可要记住了,再不能叫了。” 阴山狼道:“行。其实,帮中兄弟从不叫这个绰号,那是江湖称谓。” 龙卷风道:“阴山来的弟兄,你要个个通知到,千万别与祖师爷的名讳犯冲了。” 阴山狼道:“这个自然。”他转过头,对独眼狼道:“老六,二爷的话听到没有?记住喽。” 毒眼狼道:“是。”心想:咱们从来就叫他老大,从来不敢叫老妖狼,只有江湖上恨他的人,才叫他“老妖狼”,做到这个,太容易啦。 阴山狼“霍”地站起来,道:“咱们走吧,老大会不会等得着急啦。” 枷锁一路呛啷呛啷地响着,这一行人,拐个弯,向前走去。 南不倒跟在他们身后,她想:跟着他们,就能找到出洞的洞口!她不信,这些人会一直呆在洞里,从不出去呢。 还有,她也想看看,这帮人想去干啥呢,看来,我误打误撞,撞进了暗杀帮的老窝啦,这倒好,等我把路径摸熟了,带着柳三哥、丁飘蓬等人来,把这帮豺狼灭了。 洞中道路曲折,高低起伏,南不倒隐藏在黑影里,其实,她是越走越糊涂,根本找不到北了,好在前面有呛啷呛啷的镣铐声,她不必跟得很近,只要循声前行便可,倒不用怕跟丢了。 野山猫二黑悄没声息,跟在南不倒身后,洞中虽黑,它却洞若观火,一目了然。 突然,镣铐声停息,只听龙卷风道:“到地头了。” 南不倒探头一看,见龙卷风来到一个石壁前,手在石壁上左一拧,右一拧的捣鼓了一阵,石壁发出隆隆的声响,竟徐徐移开,一道明亮的灯光射进洞内,一股浓烈的酒香肉香,迎面扑来,南不倒这时才觉得饿了,而且,饿得馋涎欲滴。 透过洞口望出去,外面竟是个大厅,厅中点着四盏巨大的红烛,照得厅中一片光亮,原来,现在已是晚间了。南不倒这时,才将白天与黑夜搞明白。 厅堂上悬挂着一幅黑漆匾额,上书三个金字“七龙堂”,厅堂正中,赫然坐着威风凛凛的白毛风,两侧坐着多人,每两人面前,有一张桌子,桌上摆放着美酒佳肴。 白毛风见阴山狼与毒眼狼来了,面带笑容,道:“二位兄弟委屈了,快快为二位打开镣铐。” 随行的大汉,取出钥匙为阴山狼与毒眼狼打开锁具,叮叮当当的摘除镣铐铁链。 大厅里发出一阵嗡嗡的人声,夹杂着镣铐的声响,南不倒趁众人俱各聚焦在二狼身上,加之洞口距大厅正中颇远,灯火暗淡,便贴着墙脚,溜进大厅,躲在厅角一个巨大的景德镇青花瓷瓶后,她想听听这些魔头,今天聚会商议的机密要事。 南不倒本就胆大,况且,三哥曾说,如今她已将“无字真经十三式”练得差不多了,只要她发挥得当,白毛风不发动“七杀天罡阵”,一时半刻也奈何不了她。记起柳三哥这句话,就更有恃无恐了。 野山猫二黑在哪儿呢,怎么不见了呢?也许早已溜出了大厅吧,管它呢。 只见阴山狼与毒眼狼匍匐在地,道:“谢帮主。” 白毛风亲自离坐,将二位扶起,道:“都是自家弟兄,不必客气,众人正等着二位呢,请落座用餐。” 继而,他手一摆,让二位坐在自己一侧的席位上,二人的桌前,自然也有美酒佳肴,龙卷风微笑着坐在另一侧。 白毛风举杯欢声道:“今儿个是大喜的日子,我帮兄弟精诚团结,共举大业,来,举杯,这杯酒,本帮主要祝本帮财源茂盛,前程似锦。” 众人俱各举杯欢饮,一时杯盘咀嚼之声四起。 大厅内洋溢着酒香肉香,南不倒本就肚饥,这一来,更是饥肠辘辘,苦不堪言。她心内暗暗骂道:“真不是东西,天下第一名医在此,竟受如此折辱,看三哥知道后,怎么收拾你们。” 她又想:三哥怎么会知道我在此呢?也许,他以为我死了呢。他会痛苦吗?我在他心中占有多大的位置呢?没见过三哥痛苦发愁的样子,他痛苦发愁会是什么样子呢?一定很有意思。 她告诫自己:你想啥想,注意,现在你是在哪儿呀,是在虎穴龙潭啊。 南不倒提一提精神,在瓷瓶后屏息偷窥。 在座的众人中,除了白毛风、龙卷风、鬼见愁外,还有,就是阴山一窝狼的那一伙,尚活着的七只狼,陪同末座的是鬼头鳄,他身边坐着**狼,共计十一人。 鬼头鳄明白,所有的人对他都心存戒心,只有**狼对自己一片痴情。 他已经一点都不在乎了,一个逃亡天涯的人,还有什么可在乎的呀,家里十余口老少,已被老龙头赶到神农架的深山里去了,至今生死不知,音信全无,他的心里牵挂着父母妻儿,他们还好吗?一个人已落到如此地步,还有啥会想不开呢?! 他才想得开呢,此生无它,但求复仇耳!老龙头姑且不论,柳三哥则决不放过,就是到死时,能咬他一口,决不咬半口,咱俩永生永世没个完。 白毛风捻着左颊的白毛,道:“如今,大敌当前,柳三哥、丁飘蓬、伏魔和尚、雪莲仙姑、霸王鞭夫妇俱各前来寻仇,情势有点吃紧,咱们呢,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走,在东北这块地盘上,没人比我帮更接地气,白山黑水之间,有我帮许多休养生息之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啥都可丢,兄弟不可丢,啥都可弃,兄弟不可弃,保全自己,从长计议,本帮主倒要看看,谁能笑到最后。来,举杯,第二杯酒,祝我帮兄弟鸿运齐天,共渡难关。” 众人兴起,各自起身碰杯,起初还顾及礼数,接着便举杯痛饮,大骂柳三哥,何桂花,也有痛哭流涕,追悼老七笑面狼的,着实有些乱哄哄。 白毛风与龙卷风不知在交谈些啥,接着,叫过刀疤五爷鬼见愁,附耳吩咐了几句,经过几天的精心调养,鬼见愁的伤势已明显好转,面色也略显红润。 鬼见愁临走时,白毛风还叮嘱道:“老五啊,吩咐厨下,多来些好酒好菜,弟兄们辛苦啦,得好好犒劳犒劳啊。” 鬼见愁笑道:“这个自然。”言毕,匆匆离去。 这时场内喝酒气氛颇为热烈,众人兴致已上来了,纷纷上前,向白毛风敬酒,白毛风一一起座,与众人干杯,白毛风酒量奇好,脸不红,酒不醉,与众人畅饮。 这一来,把个南不倒馋的,真想上前,抓起鸡腿就往嘴里塞啊。奈何这些人渣,俱各是杀人不眨眼的禽兽,南不倒就是再馋,也不敢造次啊。 她用手按着咕咕叫的肚子,肚子饿得有点痛了,不按着还真受不了啊。 不仅肚子有点痛了,胸口也有点痛,她的手往胸口抚去,突然,触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是啥?对了,是龙凤笛啊。 突然,她想起了龙凤笛的神奇功效,只要我吹起龙凤笛,我的两尾信鸽,小雨点与大雨点夫妇就会飞来,我曾向三哥说起过,龙凤笛与信鸽的事儿,三哥会记起来吗?他会招呼小雨点、大雨点来找我吗?应该会,三哥会千方百计来找我。 不过,这没用,我不吹龙凤笛,大小雨点就找不到我;如今,我又不能吹,要一吹,没等柳三哥赶到,我的小命就玩儿完啦。 等他们吃喝完啦,熄灯后,我偷偷溜之大吉,找个没人的角落,去吹龙凤笛,把鸽子与三哥全招来。 看三哥方便,是现在收拾他们呢,还是等丁飘蓬与雪莲仙姑等人聚齐了,再将他们干部掉呢?留着这些人渣,终究是个祸害。 想到这儿,她将挂在脖子上的龙凤笛,从内衣里,掏了出来,挂在胸前,到时候若要吹时,也可方便些。 南不倒正这么合计着,只见白毛风手一举,道:“各位兄弟,静一静。” 白毛风的话音甫落,大厅内立时鸦雀无声,可见得他说的话有多管用!在座所有的人,对其已真诚归服,不敢另有非分之想。 白毛风扫视了一下属下,颇为满意,道:“今儿,本帮主想听听各位有何高见,怎样才能打退柳三哥等人?” 众人喧声四起,毒眼狼叫道:“帮主,咱们跟他们拼了!谁怕谁呀。” 白毛风摇摇头,道:“匹夫之勇,不可取。” 瘸腿狼道:“要智斗,不可蛮斗。” 白毛风道:“对,二狼,该如何智斗呢?” 瘸腿狼道:“需从长计议啊。” 白毛风道:“眼下可有良策?” 瘸腿狼茫然,道:“眼下,……眼下,在下一时还未有良策。” 白毛风对鬼头鳄道:“想当初,长江七鳄是何等威风,在江上扬名立范,如今,却零落凋敝,烟消云散,江湖上的事,真是难以逆料啊。同样,柳三哥等人如今占尽了上风,气焰甚嚣尘上,我就不信了,难道就不会变成下风么!风头这个事情,就象天气,谁能说得准呢?!有时,说变就变,结果会变得令人难以置信。阿元,你说,我这话对不对?” 鬼头鳄曹阿元道:“帮主一语中的,高见!” 白毛风道:“阿元足智多谋,堪称江上诸葛,你觉得当前局势,关键何在?” 曹阿元谦道:“帮主谬奖,江上诸葛,小人实不敢当。小人厕身席间,承蒙帮主看顾,无德无能,只是混口饭吃而已,苟全性命于江湖,不求身前身后事啊。以小人管见,当前局势,关键在柳三哥,如能将柳三哥摆平了,那么,其余的人,便好办得多了,可分头夹击,各个歼灭,等到尘埃落定,我帮便能立威天下,号令江湖了,到那时,帮主威名,风靡天下,各帮各派,自然唯帮主马首是瞻了。” 白毛风捻着左颊白毛,叹道:“江上诸葛所言极是,只要把柳三哥摆平了,其余的那些人,迟早都能打趴下。如今,本帮主已有了个好主意,也许,今儿我帮便能夺得头筹,掰转逆势了。阿元,你猜猜,是什么主意?” 鬼头鳄淡淡一笑,道:“帮主,天机不可泄漏,看小人玩一手吧,你老看看,对不对?” 话音未落,锵啷一声,他拔出腰间鬼头刀,手在案桌上一拍,人随即腾空而起,向厅角一只巨大的青花景德镇瓷瓶扑去。 岂料,厅中同时飞起的并非一条人影,飞起的有四条人影:其中三条人影扑向瓷瓶,他们是鬼头鳄曹阿元、杀人魔王白毛风与瘸腿狼,三人三刀,几乎同时劈向大瓷瓶;另一人是神出鬼没龙卷风,他飞扑向大厅一边的洞口,占住门户,如柳三哥在洞内,则将他截住,只要坚持一时半刻,帮主便可擒获南不倒,到那时,看你柳三哥如何张狂! 这四个人,是何等人物,眼光锐利,反应灵敏,自从南不倒刚从洞口一露脸,便已察觉,而且,立时断定此人正是在雪崩中失踪的南不倒,当时心中一喜,简直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既而,便装作莫知莫觉,故弄玄虚,麻痹南不倒。 这中间会不会有诈呢,会不会是柳三哥找到了南不倒,带着众人,来七龙堂端老窝了呢?莫非柳三哥已将七龙堂围起来了?那么,七龙镇中的眼线,及林中扮作猎户、挖参者、伐木人的所有哨卡,全失效了?全部给毫无征兆地一窝端了? 绝不可能!你柳三哥便是有通天彻地之能,也决计做不到!白毛风坚信这一点。 柳三哥即便到了跟前,也不可能带有足够多的人,也许只是扮作一个掘参的山民,阴差阳错,误打误撞,撞到了七龙堂,让猎户、挖参者、伐木人全看走了眼而已,那倒是有可能的。或者是,他与南不倒在山中的洞穴中,七走八走,正好碰上龙卷风等人,因此跟了进来?这种侥天下之幸的事,或许也有可能发生。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白毛风派刀疤五爷鬼见愁去七龙堂外察看动静,若有异,即刻将家眷众人从地道撤走,然后知会厅中兄弟走人。 关键是要保住弟兄们的性命,有了弟兄们,总有翻身的一天。 他不信,柳三哥在短时间内,能将洞中的道路全摸熟了,这山洞究竟有有多深,有多长,通向哪里,有多少条路,就是连这里的老地主,刀疤五爷鬼见愁都闹不清,遑论初来乍到的柳三哥了。 至于厅中众人,如从洞中走不脱,可从厅堂的大门冲出去,一进入了原始森林,便鱼归沧海,顺风大吉了。 大厅内一片喧哗,杯盘狼藉,汁水四溅,众人一时摸不准头寸,不知该做些啥,齐地站起,各执兵器,张皇四顾。 只听得砰叭骨辣,数声暴响,那只青花景德镇大瓷瓶,被砍得粉渣末碎,瓷片粉飞,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南不倒早有准备,当三人飞起时,她便运足真气将瓷瓶一掌拍出,就势拔出宝剑,准备飞身闪避,要往洞口逃窜,见洞口已有人提刀堵在那儿,知道走不脱了,便往大厅门口窜去,大厅门口站着两位握刀大汉,一名大汉劈出一刀,力大势沉,叫作“坐地分金”,向南不倒当腰砍到,另一条大汉同时发难,挽个刀花,向南不倒脖子上撩去,叫作“瓜熟蒂落”,动作麻利,心凶手辣! 南不倒这时已忘了肚饥,她本是个胆大包天的人,便是死到临头也不知啥叫害怕,只见她扔了手中的羊皮袄,内里着一件紧身蓝袄,腰间扎根杏黄腰带,身形一矮,躲过来招,手中长剑一花,突突两记快刺,一剑刺中大汉膝弯,一剑刺中大汉手腕,这一招使的是南海剑法的杰作,叫作“一杆钓起两条鱼”,两名大汉一叠声痛叫“啊哟啊哟”,便双双撒刀,连滚带跳,闪在大门两旁。 南不倒一脚踢开厅门,便要外逃,这瞬间的滞留,她已失去了逃生的机会,背后金风大炽,回身应战,已无可能,她内心电闪:刚才,我怎么不使出“无字真经十三剑”呢?要是源源不断的使出昆仑派的镇山妙剑,也许,就不会死得那么早了,罢罢罢,三哥,对不起,我先走一步了,忘掉我吧,却不可忘了,为我报仇。 南不倒双眼一闭,便干等着白刃切肤的最后一刻了。 岂料,刀风一转,刀头在她肩头一拍,一股大力将她扫倒在地,一股本能的求生**,在倒地瞬间,化作了一个南海剑派的就地十八滚,手中的剑,向上挽了一个剑花,则是南海剑派的“浊浪排空”,顿时,剑光腾起,剑影纷飞,护住周身要穴,白毛风等人一时无奈,只等以刀护身,后撤一步,其实,南海剑派也自有他的看家绝活,并非一无是处。 在地下滚动的南不倒心中一惊,要命,怎么不知不觉之中,又使出了南海本门功夫啦。 记住,“无字真经十三剑”该开场了,再错失时机,真要去阎罗王那儿报到了。 她一咬牙,忍住肩头疼痛,左掌在地上一拍,腾身而起,已面对白毛风等人了,只见白毛风带领众人将她团团围住,白毛风冷笑道:“哈哈,手到病除南不倒,刚才,是本帮主爱惜人才,刀下留情,才让你捡了这条命,你看看,走得了么?把剑扔下,认命吧,本帮主不会慢待你。” 南不倒提口真气,捏个剑诀,剑指群凶,道:“笑话,有本事,就试试吧,能夺走本小姐的剑,再来说话。” 白毛风哈哈大笑,道:“试试?那就试试,众位弟兄,咱们今儿也学点好,来点绅士风度,不动粗口,不群殴赖打,不搞阴谋诡计,来个单挑,谁有本事,上前放倒南不倒,我就将南不倒嫁给谁。” 群魔大乐,争相要上。 南不倒脸上一红,还好,她脸上抹着层黑色易容颜料,众人根本无法察觉,怒道:“你,你,……白毛风,你说的是人话还是鬼话!” 众人见她急了,又是“哄”地满堂暴笑。 白毛风道:“当然是人话啦,这叫‘比武招亲’,咱们干的,都是正尔八经上名堂的事啊,你看,咱们是公平、公开、公正,老少无欺,一律平等,谁能拿下南不倒,就归谁,说到天边都在理,就是柳三哥见了也没话可说啦,是不是,弟兄们?” 众人齐吼道:“是。” 南不倒耳边响起了柳三哥的话:“‘无字真经十三剑’的要诀是:气沉丹田,万事皆休,胸中有剑,意动剑动,略无挂碍,挥洒自如,心剑合一,游刃有余。切记切记。”一念及此,顿时将淫言秽语,抛向九霄云外,心如古井,不起波澜。 鬼头鳄曹阿元正欲上前过招,**狼腿上有箭创,一手握刀,一手支着拐杖,她将刀一横,拦住曹阿元,低声道:“你想干啥?不准去,你若去,我跟你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鬼头鳄道:“怎么,吃醋啦?你不是说甘愿做小吗?” **狼道:“不错,我说过这话,是甘愿做你夫人的小,也没说过做南不倒的小。是不是,又发花痴了?” 鬼头鳄白了她一眼,也不搭理,却也止步不前了。 谋财狼跃跃欲试,奈何肩头有箭创,怕动起手来箭创迸裂,非同小可,他对身边的大色狼嘀咕道:“这个丫头,是天下第一名医,可能挣钱啦,要是能娶个这样的老婆,老哥这辈子就发啦。嗨,若是老哥身上无伤,非得上去把她拿下不可,老哥就不信驯不服这匹马驹了!便宜了你,老五,上吧,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大色狼摇摇头,道:“身材是美,脸却太黑,扔在煤堆里,人都找不着,我没胃口。” 谋财狼急道:“傻兄弟,那是易容的黑颜料涂的,听说人长得又白又嫩,可美了。去,要真长得丑,你不要,我要。只要能挣钱就好,丑点就丑点,熄了灯,一样用。” 大色狼笑道:“哥,你知道不,我见了丑女人,连饭也吃不下,如今倒好,有哥给小弟兜着,小弟就放心了,这可是你说的,到时不许赖账轼。” 谋财狼道:“哥几时不守信用了?!傻小子,哥还能赖你的账。” 大色狼道:“好,就这么说定了。” 大色狼一步踏入场子,朗声道:“各位爷们,让小弟来试试。” 众人的围子向后撤了数步,大色狼手中九节钢鞭一抖,呛啷啷一声,鞭头如龙,一条白链,出奇不意,缠向南不倒握剑的手腕。 南不倒剑头在九节钢鞭上一撩,叮一声,砸出一串火花,九节鞭荡开尺许,她滑上一步,长剑一挑,一式“无足轻重”,剑尖已直指大色狼脖子。 大色狼是百战江湖的好手,身形一闪,躲开来招,鞭把一轮,唬一声,鞭影一闪,一招“扫地虎”,钢鞭向南不倒脚颈甩去。 南不倒脚尖一点,腾身而起,避过钢鞭,手臂随意一挥,一式“无可理喻”,那柄剑看似不经意,一起一伏间,“刷”一下,竟向大色狼臂上削去。 大色狼吃了一惊如,这剑招,真有些古怪,出手时看似寻常,不知怎么一来,剑影一花,眨眼间便砍向要害,幸亏见机得快,向后急撤一步,疾地将九节鞭一收,鞭影一曲,撩挂长剑,堪堪躲过了一剑。 他在这条鞭上浸淫了十几年,钢鞭已如手足般收发自如,总算化险为夷。 大色狼大怒,心道:这样的老婆,要她何用,不如做了算了。一咬牙,杀机腾起,鞭影甫收,便又抖出,真个是收鞭如鼠,放鞭如虎,嗖一声,鞭头的矛尖,暴射南不倒心脉。 这是大色狼的得意之作,叫作“青龙抢珠”,有多少江湖豪客,交睫之间,便被九节钢鞭的矛尖,洞穿心肺。 即便南不倒死了,暗杀魔王白毛风也怪他不得,两人放对,刀剑无情,闹出人命来,也是防不胜防的事。 如今,是南不倒正尔八经用“无字真经十三剑”临阵对敌,她只觉得胸腹间真气流转,十分舒畅,身剑合一,收发自如,根本就不用挖空心思,奋力拼搏,剑招一出,便妙入巅毫,气象峥嵘,奇峰叠起,源源不断,循环往复,总能化险为夷,反败为胜。 哈,好玩,真好玩。 这么一来,她连吹龙凤笛的事也忘了个精光。 当大色狼钢鞭上的矛尖,将及心脉之际,她使了一招“十三剑”中的“无事生非”,长剑在胸前一圈,挑开矛尖,看也不看大色狼一眼,只听得,哗啦一声,剑贴鞭身顺势削下,这一削,快如电光石火,青光一闪,便已刺中大色狼手背的合谷穴,大色狼啊哟一声,扔下九节钢鞭,飞身后掠,若是稍一迟疑,半只手掌就没了。 他捂着手背,鲜血直冒,一滴一滴,落在大厅的地板上。 大厅里,群魔看得有些走神了,有一会儿,人们竟忘了去给大色狼包扎伤口了。 围观群魔,都是些眼里不揉沙子的光棍,暗忖:这剑招古怪啦,看似笨拙,其实精准,貌似平常,内蕴高古,变招奇崛,出剑如电,招招简单,招招管用。 有一点是肯定的,这可不是南海剑派的风格,南海剑派走的是刁钻狠辣,剑走偏锋的猛恶路子;南不倒的剑风,却大气磅礴,气象万千,显见得是出自名门正宗的昆仑剑派。 这小丫头,昆仑剑学得不错啊。 白毛风喝彩道:“好身手,手到病除南不倒,不但医术精妙,独步天下,剑术也异常当仁不让啊。哈哈,本帮主看走眼啦,看来,要单打独斗拿下南不倒,不是件容易的事啊。” 南不倒道:“知道就好。” 谋财狼盯着她胸前挂着的龙凤笛,奇道:“南不倒,你那么有钱,怎么胸前不挂金的银的,却用根红绳子,挂了个破玩意儿,想装穷,是不是?” 白脸狼道:“可不是咋的,有钱人都喜欢装穷,怕咱们抢她呀。” 南不倒陡然想起,该吹龙凤笛啦,听到笛声,大小雨点夫妇便会飞来,多半,三哥会飞速赶来。 她左手抓起龙凤笛,说道:“这是个笛子,能吹好听的南海渔歌,当然比金银珍贵啦。” 谋财狼道:“吹个曲子给大伙儿听听。” 南不倒心下暗喜,道:“吹就吹。” 她边用剑,护住周身,边用龙凤笛,吹了一首曲子:南海帆影。曲调委婉,优美动听,只吹了两句,就停住了。 好了,大小雨点夫妇肯定听见了,已经起飞,三哥呀,快骑着大黑马赶来吧。 现在是黑夜,她的信鸽夫妇,便是黑夜也能找到主人。 她在吹这两句曲子时,依旧凝神对敌,丝毫不敢懈怠。 白毛风是何等奸滑之人,他稍一愣神,接着便醒悟了,以为柳三哥就在附近,笛子一吹,加之夜深人静,柳三哥听见后,便会赶来救南不倒了。 当即大怒,骂道:“他妈的,这丫头片子使坏,她在给柳三哥报信呢。弟兄们,顾不得了,大伙儿齐上,给我拿下这假小子,注意,要活的。” 若是没有他这句“要活的”的话,也许,南不倒支撑不了多久,就会死在乱刀之下。白毛风不想让她去死,南不倒死了,他拿啥去跟千变万化柳三哥谈条件呢?! 南不倒在我手中,我就能说了算。哈哈,说了算的感觉真好,尤其是,能让江湖第一高手,不得不按自己说的去做,那感觉更是妙不可言啊! 挟持人质的计划,在白毛风的心中越来越清晰了。 当时,众人发声喊,手中兵器齐向南不倒身上抡去。 南不倒在厅堂中踏着极快的碎步,的溜溜闪动,身随剑走,使了一招“十三剑”的“无边风月”,这一招是专门用来对付以少胜多的,长剑瞬间在她前后左右,变幻出千百道剑弧,就象千手观音的手臂一般,满堂皆是,令人眼花缭乱,只听众人的兵器叮叮当当,一阵急响,竟俱各荡在一旁,南不倒身形略晃,竟晃出了包围圈,窜到七龙堂的庭院里去了。 白毛风岂能让南不倒跑了,他确定柳三哥肯定就在附近,否则,这小丫头怎么就神经兮兮的吹起笛子来了,不是为了求救,是为了什么!难道真为了让大伙儿乐一阵子?笑话! 他倒没料到,这龙凤笛有传声万里的功能,也没料到,有一对鸽子夫妇,具有万里听笛的听觉,笛声一起,便会闻笛飞升,循着龙凤笛磁场引力,翩翩而来。 庭中月白风清,树影婆娑,树上、屋瓦、墙角的积雪,映着月光,将庭中照得如同白昼。 白毛风身形晃处,已掠到南不倒头前,反手就是一刀,劈向南不倒肩头,这一刀是“风雪连环十三刀”中的一招,叫做“风雪撞山又回头”,刀飘如风,落点精确,南不倒已尝到了“十三剑”的甜头,长剑一圈,撩开刀头,一招“无声无臭”顺手施为,剑影一吞一吐,已向白毛风眉心印堂穴刺去,白毛风吃了一惊,只得闪身旁掠。 暗道:前些日子跟她交过一次手,好象也是用的是这种剑法,那时,她出手生涩,不觉得这剑招有多大威力,过了一段日子,这丫头片子,剑法竟越来越圆润了,精进不少啊。 白毛风刚闪开,阴山狼董迎欢身影一闪,已挡在南不倒面前,他手握单刀,起手就是衡山派的开山力作:“九曲湘江环衡岳”,刀影一弯,如江水奔窜,刀尖直削南不倒的膝弯,刀影如浪,飘忽而至,好刀! 南不倒微微一笑,一式“无独有偶”,剑尖在刀头上一撞,叮一声,刀头偏位,南不倒就着撞击反弹的力道,剑尖一挑,嗖,已挑向阴山狼董迎欢胸前的天池穴。这一招,变起仓促,借力打力,准头极足,去势如电,更是一着仙界妙剑! 阴山狼大惊失色,想要闪避,已是晚了,来剑太快,倏忽而至,要糟!此时,阴山狼的心已冰凉,想不到竟会死在一个丫头片子手里,造化弄人,真是一些儿不假啊,时也命也! 众人齐呼:“当心!” 毒眼狼眼尖手快,情急中,将手中弯刀脱手掷出,当一声暴响,火星四溅,将南不倒的剑撞开一尺。 与此同时,豁啦啦一声,阴山狼胸前衣襟,被南不倒的剑尖,划开了一道口子,幸喜未伤及肌肤。 阴山狼向毒眼狼一伸拇指,飘身后掠,总算逃过一劫。 众魔怪叫一声,一下子又将南不倒围在垓心。群魔狂舞,刀剑齐出。 南不倒身心俱各沉浸在“无字真经十三剑”中,挥洒自如,越打越顺手。此时,她心如明镜,真气流转,百骸通畅,妙招叠出,打得分外过瘾。 这便是昆仑剑仙巴老祖苦心孤诣所打造的仙界仙剑,十三剑只有在此心境中,才能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一招一式,遂成剑中绝响,飘飘如仙,仙剑无敌。 庭中酣战,异常激烈。 刀疤五爷鬼见愁跑来,对白毛风附耳道:“帮主,兄弟巡视了一圈,周遭不见异常,为谨慎起见,已将家眷集结在地洞进口处,如有不测,即刻转移。” 白毛风道:“好,你身上有伤,去地洞口待命,这儿有弟兄们呢。” 鬼见愁点头离去。 白毛风心定不少,看来自己是多虑了,附近根本就没有柳三哥,丫头片子,看本帮主怎么耗死你。 南不倒却神色淡定,攻守自如。若是众人齐攻,她便是一招“无边风月”的剑式,幻化成千百柄长剑,守得风雨不透;若是哪一个魔头用看家本领攻向她,南不倒便用“十三剑”中的妙招去拆解。你来我往,一时众魔放不倒南不倒,南不倒也休想脱身开溜。 群魔好整以暇,你上我下,进攻防守,交替进行。白脸狼叫开了:“南不倒,快放下剑,嫁给老子吧,瞧瞧,老子比柳三哥可帅多啦。” 白脸狼手上有伤,虽未参战,却在一旁观战,嘴却没闲着,笑道:“刚才比武招亲,老子太轻敌了,不算,下回再来,非把你揽入怀中不可,八弟俊是俊,可没我床上功夫好。若江湖上要评床上功夫,老子肯定天下第一。” 众魔大乐,都嚷嚷自己床上功夫不错,别人不行。 南不倒充耳不闻,只当他们乱放阵头屁,她明白,如此耗下去,时间一长,真力不支,必然束手就擒,况且,渐渐觉得有些气促了,手中长剑,使得已不那么圆润。 快来呀,三哥,快来救我!她心中默祷。 *** 千变万化柳三哥在雪崩地附近又找了整整一个白天,天黑后,他招呼大小雨点回到林中,喂马喂鸽,就着白雪,啃了几口干粮,便再也没胃口了。 今儿圆月如镜,清辉如银,身边却少了一个南不倒,他感到异常的寂寞与痛苦,呆呆地坐着,呆呆地望月,大脑一片空白。 突然,大小雨点,咕咕乱叫,在他眼前盘旋一圈,便腾空飞起,怎么了?哦,他恍然大悟,雨点夫妇一定听见了南不倒在吹龙凤笛了,不倒活着,哈,活着,他从地上跃起,跳上马背,跟着雨点夫妇飞去的方向,策马飞奔,快,快快,大黑,不倒在叫我们呢, 昆仑追风黑骏马大黑,四蹄翻花,如飞而去。 鸽子在天上飞,大黑在地上跑,伏在马背上的柳三哥,心中希望升腾,充满喜悦,又能见到南不倒了,南不倒活着,也许她只受了点轻伤,行动不便而已,不会有大碍的,有也无妨! 大黑奔得飞快,如腾云驾雾一般,柳三哥爱马,一般来说,这种速度他极少使用,生怕伤了大黑。其实,对大黑来说,这才是它的当行本色。 雨点夫妇当然飞得比它快一点,大黑却毫不逊色的能紧紧咬住,追着它们飞奔,柳三哥只觉耳旁生风,在山林中飞速穿越。 过了有半个来时辰,柳三哥穿出密林,豁然开朗,眼前出现了一片复盖着白雪的草甸子,草甸子正中矗立着一座庄园,庄园中有一座高高的望楼,是庄户人家瞭望用的,如遇土匪打劫,可鸣锣报警,唤醒熟睡的人丁,起来抗匪,象这类庄园望楼,极为常见。 蹊跷的是,雨点夫妇却在庄园上空盘旋,啼叫不已,再也不肯离去。 望楼上的护院对着柳三哥,大声问道:“哪一个?” 柳三哥应道:“我。” “龟孙子,你是哪个?”一听,是四川口音,东北庄园中,多数是亲族聚居,讲的该是东北方言,如今却冒出个操四川话的来,显得十分古怪。 柳三哥道:“招子瞎啦,爷是自己人。” 隐隐听得,庄园高墙内有人声鼓噪,兵器磕碰之声,显见得是在打斗,知道这庄园里的人决非善类,莫非南不倒是困在这个黑庄园里了? 护院略一迟疑,还是敲起了报警的铜锣,当当当,锣声响起,在静夜里显得格外响亮。 柳三哥飞身下马,将缰绳在鞍上一系,拍拍大黑的脖子,任由黑骏马大黑在门外等候,脚下一点,腾身飞起,扑向庄园…… 九十七 三哥情乱中雪刀 柳三哥脚下一点,腾身飞起,扑向黑庄园。 他头戴狗皮帽,身着光板子羊皮袄,腰间系一根黑色腰带,脚登鹿皮软靴,手上戴一付薄薄的羊皮手套,身在空中,已拔出长剑,修长的身材,依旧显得异常灵便,当他刚掠到围墙上,望楼上的三名保镖,手持连弩,不停发射,嗖嗖,嗖嗖,箭如飞蝗,三哥身形飞动,长剑挥舞,挟着一股遒劲的真气,将箭蝗俱各拨落。 他无暇理会望楼上的保镖,穿过外院,向内院飞掠,将要掠上内院的墙头,只听得放箭之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屋脊上,围墙上,树丛中,窗户内,箭如雨点,向他射来。 柳三哥窜高伏低,剑舞袖挥,箭矢纷纷落地,周身毫发无损。 他象没有看见这些保镖似的,提一口真气,直扑内院,有不知轻重的保镖,仗着自己手上有些斤两,提着刀剑,在屋脊上拦截,三哥剑影一起,即撂倒一个,掌影一扫,又带倒一个,三四个保镖从屋瓦上、墙头上惊呼栽倒,识时务的,便再也不敢上前了。 月光如水银泻地,庭中一片空明。 柳三哥掠到内院墙上时,只听得南不倒在庭中惊呼一声:“啊呀,不好。” 三哥定睛一看,见白毛风单刀一带,将南不倒的宝剑带开一尺三寸,猱身而上,在南不倒腰间点了一指,当啷一声,南不倒长剑撒手,呆立当堂,白毛风探臂一揽,将南不倒挟在胁下,纵身掠入厅堂,哈哈大笑道:“可惜,柳三哥,你来迟了。” 原来南不倒全身心沉浸在“无字真经十三剑”中,妙招叠出,将“十三剑”的威力发挥得淋漓尽致,虽时间一久,有些气促,众魔头一时半会儿倒奈何不了她,当听见空中鸽子叫时,忍不住偷瞥了一眼,见是雨点夫妇来了,心中大喜,想必三哥也该到了,就这一瞥一喜的瞬间,出现了一招败笔,她竟莫名其妙地劈了一剑空剑,这一剑,根本就是多余的,“无字真经十三剑”里,哪有这么臭的剑招,跟之前精妙绝伦的剑招相比,简直是臭到了极点,她身前的空门打开了三寸,待要搪塞掩盖,圈剑封闭时,迟了,白毛风的眼光何等老辣,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瞅准破绽,顺势用刀身将长剑向旁一带,这一招,叫“针大的缝斗大的风”,是“风雪连环十三刀”中的妙着,经他这一带,南不倒身前的空门又打开了一尺三寸,白毛风飞身抢前,贴靠出指,将南不倒点得动弹不得,从带刀、进身、出指、揽臂,一连串动作做得干净利索,一气呵成,兔起鹘落间,南不倒即刻就擒。 殊不知,那一指,也是“十三刀”中上名堂的妙着,叫作“顺风送指指作刀”,又名“指刀”。 柳三哥身在空中,大惊失色,喝道:“白毛风,放下南不倒。”顺手将手中长剑,脱手掷出。 剑声锐响,嗡嗡龙吟,化作一道青光,向白毛风后背射去。 白毛风连变三种身法,那道青光,也真奇了,竟如生眼睛一般,紧盯不放,白毛风情急间,回身挥刀劈向飞剑,当一声,暴起一篷火星,他竟连退了三步,虎口隐隐发麻,岂料,飞剑余劲未消,咻一声,竟依旧向他脖子上飞去,白毛风忙将头一低,忽觉头顶一凉,飞剑从头上发髻穿过,削下一篷花白的头发来。 叮一声,长剑插入厅堂石阶之中,深及尺许,剑把一个劲儿颤悠。 众魔见了,一时傻眼,可见柳三哥内力之浑厚。 柳三哥双掌一圈,直扑白毛风。 白毛风飘身后掠,掠上七龙堂前石阶,一手挟着南不倒,一手将单刀搁在南不倒脖子前,喝道:“站住,柳三哥,你再动一动,南不倒就死定了。” 柳三哥硬生生地收住脚,站在七龙堂的石阶下,他感到十分无奈,苦笑道:“白毛风,你想干什么?” 这时,众魔各执刀剑,将柳三哥不远不近地团团围住,远了不甘心,他们好象还有点不相信,那么多高手,难道就放不倒你?!近了又不敢,柳三哥的功夫,出神入化,别看他手中没了兵器,他的手脚肘膝,其实全是致命的武器,一不留神,就得去见阎王爷了。 白毛风冷哼一声,道:“柳三哥,你该知道,本帮主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柳三哥冷笑道:“当然,杀人魔王白毛风嘛,岂是浪得江湖虚名!” 南不倒的哑穴未点,尚能说话,她道:“三哥,别管我,仇人就在眼前,别管我,把这些魔头全干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走,别管我!” 白毛风恼了,眉头一拧,掉转刀把,点了南不倒的哑穴,道:“住嘴,男人在做生意,妇道人家插什么嘴。” 南不倒被点了哑穴,说不了话,急得干瞪眼,又气又恨,却又无可奈何。 白毛风随即刀口一转,又搁在了南不倒的脖子上,他道:“其实,本帮主不想要南不倒的命。” 柳三哥道:“明白,你要的是在下的命,是不是?” 白毛风道:“这倒未必,本帮主是搞暗杀出身的,没人出钱雇我,通常懒得出手。杀人又不是杀鸡,没有那么容易,并且,搞不好,偷鸡不成蚀把米,自己的命先给弄丢了。” 柳三哥笑道:“哈哈,看来,暗杀这个行当,虽然来钱快,可钱也不是好赚的呀。我想打听个事儿,不知该问不该问?” 白毛风道:“那要看你问的是什么事,不妨说来听听。” 柳三哥道:“二十五年前的柳仁宽血案,是你带着干的吧?” 白毛风道:“明人不做暗事,不错,我是带头大哥。”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如此直白,点头直认案底,既在意料之中,又略感突兀,柳三哥心头腾地燃起一把无名怒火,双眼一瞪,顿时精光四射。 围住柳三哥的众魔,心头一怵,俱各往后撤了一步。 白毛风以为柳三哥要动手了,惊道:“别动,柳三哥,你要动一动,南不倒就得死。” 柳三哥道:“慌啥,我站在原地,一动没动呢,如今,你手里捏着张王牌呢,该发慌的,是我呀。好,敢作敢当,不愧为暗杀帮的帮主,我问你,柳案雇凶者是谁?” 白毛风道:“呀哈,这个嘛,这个本帮主忘了,即便没忘,也不能说,这是我帮的规矩,须为雇主保密。否则,这碗饭以后就没法吃了,也没法再在江湖上混了。望柳三哥见谅。” 柳三哥道:“既然你不肯说,我也就不强求了,我信一句老话,叫做‘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看来,我俩的过节,这辈是子无法化解了,那该与我俩自个儿来了断吧。我想,我俩的事,跟南不倒无关吧,你说呢?” 白毛风道:“当然。” 这时,阴山狼靠近白毛风,道:“帮主,你对付柳三哥,南不倒就交给我吧。” 白毛风点点头,阴山狼将南不倒揽入怀中,用一把匕首,顶在南不倒胸前。 柳三哥接着道:“我跟你做个交易好不好?” “什么交易?”白毛风问。 柳三哥道:“你放了南不倒,我替她做人质,好不好?” 白毛风哈哈大笑,道:“不好,一点儿都不好,你的功夫出神入化,有谁能制得住你呢?江湖上风传的,什么‘挪穴移位法、缩骨游蟮功’端的厉害,一不个小心,就被你算计了,这种蚀本生意,本帮主可不敢做,哈哈,不行不行,本帮主生性谨慎,不敢造次,请柳三哥海涵。” 柳三哥道:“你扣住人质南不倒,想要干什么?” 白天毛风道:“非常简单,本帮主别无它求,只要你一句话。” “一句话!什么话?” 白毛风道:“只要你答应,从此不与本帮主作对,本帮主就放了南不倒。” 柳三哥奇道:“人说的话,你也信?人的舌头没骨头,今天这么翻,明天那么翻,今天这么说,听听有道理,明天那么说,听听也有道理,掉头翻身,归根结底,他都在说自己怎么有道理,别人怎么没道理,人的嘴,你也信?” 白毛风道:“你是大人物,跟常人不一般。” 柳三哥笑道:“越是大人物,有时越不能信,大人物那些貌似堂皇的话,往往是骗人的鬼话,小老百姓吃大人物的苦头,难道还没吃够么!其实,远不如相信自己来得可靠,我只信自己,不信别人,更不信大人物。” 白毛风道:“千变万化柳三哥是江湖大侠,言必信,行必果,不管你怎么说,我信定了。” 柳三哥道:“你就不怕我当面答应了,转身就赖账?!” “不怕,本帮主只怕你不会答应,却不怕你赖账,因为,你根本就不会赖账。有些人的话,尽管信誓旦旦,也断乎信不得,你信了,那就死定了,即便死不了,也会被他坑个半死;有些人的话,话不多,只要他答应了,就不会变卦,即便死到临头,也不肯改口,这种人太少了,如凤毛麟角,你就是后一种人。” 柳三哥苦笑道:“哈哈,承蒙夸奖。如果,你想要的,在下不答应呢?” 白毛风道:“我想,你也不会答应。不过,别急,本帮主给你七天时间考虑,七天后的子夜,就在这七龙堂,咱们再做最后一次交易。记住,你只能一个人来,多来一个人,交易取消,逾期至此,本帮主就撕票了,本帮主撕票撕多了,也撕疲了,不当回事,记住,逾期不候,须怪不得本帮主。” 柳三哥愤懑之极,踏上一步,白毛风道:“别动,柳三哥,你再动一动,我就让迎欢结果了南不倒。别逼我,别动。” 柳三哥叹口气,强自压抑住内心的冲动,向后退了一步。 白毛风道:“你放心,在这七天中,南不倒会得到上宾优待,咱俩七天后再见吧。” 白毛风手一挥,众魔俱各跃上台阶,进入大厅。 柳三哥独自怔立在石阶前,他从来没有感到如此一筹莫展、孤立无援过,这是他此生第一次体验到什么叫“绝望”!什么叫“孤独”!什么叫“致命的打击”! 眼看着白毛风一刀横腰,老妖狼挟持着南不倒,小心翼翼向厅堂倒退的模样,他的心碎了,不知道如今该做些什么,也不知道如今该说些什么。 看着自己心爱的人,竟然在自己眼前被活生生带走,他心痛得如同刀铰一般,骤然间,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就在此时,柳三哥身后的假山,闪出一条人影来,正是神出鬼没龙卷风。 原来,他守在大厅旁的洞口,却一直不见有动静,便在厅堂窗口暗中观察,突见柳三哥从天而降,之后,他见白毛风劫持了南不倒,大喜,又见柳三哥神色恍惚,便记起了鬼头鳄的话:“陷入情爱中的男女,智能最为低下,现在是对柳三哥再次发起宰杀的最佳时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呀。” 如今,龙卷风亲眼目睹了柳三哥失魂落魄的模样,看来,柳三哥确是个情种,已魂不守舍,方寸大乱,千万千万不要错失良机啊! 龙卷风大喜过望,紧了紧手中的单刀,便从大堂侧门溜出,沿着树木与假山的阴影,悄悄潜入距柳三哥最近的那一丛假山,等待时机,以求一逞。 当柳三哥叹气后退,痛苦茫然,六神无主之际,他确定绝杀的最佳时机到了,便提气屏息,手握单刀,无声无息地扑向柳三哥,单刀一花,一道漂亮的刀弧,无声无息地撩向柳三哥的后脖根,那一刀,既无刀风,也无刀声,看似毫不着力,幅度不大,却准、快、狠、毒,是“风雪连环十三刀”中的又一杰作,叫作“飘雪无声胜有声”,因其如雪花飘落,悄然无声,故又叫作“雪刀”。 若是在平时,你便是再“飘雪无声”,柳三哥也能察觉,柳三哥是当今江湖一代武学奇才,不仅眼观四方,耳听八方,并且,能凭借敏锐的嗅觉,察觉刀枪箭矢的临近,即刻作出恰如其分的应对。 这一次,却是个例外,他的心情糟透完了,南不倒这一走,生死难料,如若惨遭毒手,情何以堪。此情此时,也许就是当面给他一刀,反应不反应得过来,还是个问题呢,又何况,是从背后发起的突袭呢,更何况,是一招千锤百炼、刀落无声的“雪刀”呀! 死亡瞬间便会发生,倒退着走的白毛风看见了,倒退着走的阴山狼也看见了,他俩对望一眼,相视一笑,柳三哥却视而不见。 鬼头鳄与阴山一窝狼的狼崽子们,站在厅堂口,也看见了。他们是江湖杀人越货的老手,心里在喊,好刀啊好刀!却面无表情,直勾勾地看着这惊心动魄的扑击场景,似乎一切如常,什么也没有发生,什么也不会发生,他们生怕柳三哥在最后一刻惊觉,突生变故。 南不倒当然也看见了,她苦于口不能言,想喊无声,甚至连嘴唇都动不了,意识到,一切的一切都是自己引起的,看着自己被豺狼掳走了,三哥才痛苦欲绝,成了个木头人儿。刚才要是我小心一点,心不旁骛,白毛风就休想拿住我,三哥就不会变成木头人儿,三哥死了,说到头,是我害的。这一刻,她真切地感觉到,三哥的情有多重,三哥的心有多真,唉,该死,我真该死!她闭上双眼,泪水夺眶而出。心道:别了,三哥,咱们在奈何桥上相见吧! 柳三哥泪眼凄迷,望着南不倒的泪脸,心痛欲绝,他哪里知道,已死到临头了啊。 庭中有棵高大的柏树,枝繁叶茂,树上的野山猫二黑当然看见了,在这关键的一刻,突然,它迸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喵呜……”这一声尖叫,在静夜里,声如裂帛,撕心裂肺,令众人俱各心头一凛,吓一大跳。 扑向柳三哥的龙卷风,被二黑这一叫,陡然一惊,削向三哥后脖子根的这一刀,一滞一偏,慢了半拍,偏了一寸,结果就不一样了。 柳三哥听见二黑发出的绝命一叫,陡然惊觉,一惊之后,是陡然一醒,他心念电转,知道有变,立即感觉到,后脖根阴气逼人,当即头一低,一式“乳燕掠地”,扑向石阶上插着的长剑,恰好,龙卷风削向后脖根的一刀落空了,不幸的是,豁啦啦一声响,龙卷风锋利的刀尖,切入羊皮袄及内衣,在柳三哥的左肩,划开了一条三寸长的血口子,鲜血喷溅,洒了一地。 柳三哥抓住剑柄,拔剑在手,凌空转身,长剑一挑,一式“无字真经十三剑”的妙招:“无巧不成书”,一剑插向龙卷风的心脉,动作简洁,准确快捷,龙卷风大吃一惊,收势不住,只得借势,往旁斜掠,嗤溜溜一声脆响,胸前衣衫,划开一条大口子,幸好未伤及肌肤,总算捡了一条命,他窜到一旁,兀自握刀,呆立当堂,一颗心竟“砰砰砰”,狂跳不已。 柳三哥脚下一点,扑击龙卷风,被飞身而来的白毛风截住,两人斗作一团,龙卷风大喊道:“弟兄们,上啊,柳三哥中刀啦,撑不了多久啦。” 呼啦啦一下子,堂上除了阴山狼挟持着南不倒外,其余的人,无论是带伤的还是不带伤的,全冲向堂下,与柳三哥拼命,甚至连腿伤未愈,拄着拐杖的**狼,也手握单刀,骂着脏话,一蹦一瘸地冲出大厅。 喊杀之声四起,柳三哥被围在垓心,他发觉左臂已动弹不得,血流如注,知道耗不了多时,自己就会因失血过多,力不能支,死于乱刀之下。 自己一死,家人的血海深仇便将永不得雪;如果自己死了,南不倒也就完了,白毛风会毫无顾忌地随意处置南不倒,南不倒又是个酷爱自由的性情中人,她多半会自杀身亡。 只有活着,一切才有希望! 为南不倒活着,给她一点希望;为死去的家人活着,让他们能在另一个世界看到,暗杀帮的最后复灭。 我不能死,我要活着! 强烈的责任感,给了他活下去的勇气与力量。 柳三哥非常吝啬地挥动着长剑,他的剑招非常简洁,没有一招多余动作,甚至让人觉得,他根本就没有剑招,象一个根本不会用剑的人似的,刺、挑、削、撩,一招一式,朴实无华,奇怪就奇怪在,柳三哥每刺出的一剑,都恰到好处,每一剑都非常有效,令人叹为观止。 其实,越是简单的剑招,越是高妙,越是朴实无华的剑招,就越是威力无穷。 白毛风与龙卷风,将“风雪连环十三刀”,竭尽全力,发挥得淋漓尽致,必欲置柳三哥于死地而后快,却不料柳三哥却神色淡定,举重若轻,长剑一削一挑之间,便化险为夷了,同时,不忘了反手攻上两剑,还以颜色,杀得两人手忙脚乱,险情叠现,那些狼崽子的砍杀,十分卖力,却更奈何不了柳三哥,一式“无边风月”,变幻出来的刀光剑影,更是历落缤纷,飘忽不定,比起南不倒使的同样招式来,其威力不可同日而语,若稍一不慎,便会被飘忽的剑影,吃上一剑。 柳三哥左臂的血还在流,月光下的左臂,看起来红得发黑,袖口时不时滴下鲜血。 柳三哥从内院打到中院,从中院打到外院,没人能阻止得了他,他要去哪儿,就能去哪儿。 外院的大门紧锁着,众魔既不能贴近柳三哥,就不即不离的缠着他,差不多了吧,人的血总有流尽的时候,血流尽了,你的剑还有用么!剑就成了死剑! 白毛风喊道:“弟兄们,最后的胜利就在眼前,缠着柳三哥就是胜利,缠着他,缠死他!” 柳三哥这时觉得中气有些不继,知道再不走,就得挂了。 打开大门,那已是不可能的事了,那沉重的门栓,他估计目下,自己已无力举起,何况一只手动不了,另一只手握着剑呢,身旁群狼嚎叫,也容不得你去开门。 他知道昆仑追风黑骏马大黑定在门口等他,只要出了大门,就有希望。 柳三哥拼着最后一口丹田之气,脚下一点,飞身而起,越出高高的围墙。 众魔呆了一呆,旋即展开轻功,相继越墙去追。 柳三哥落地时,几乎就要栽倒,他用剑支撑了一下身子,踉踉跄跄往前奔了几步,发觉黑骏马大黑正从树丛里窜出,向他飞奔而来,他笑了。 瞬间,大黑已到身旁,可柳三哥膝下一软,竟一膝跪地,再也无法起来,背后白毛风与龙卷风飞快掠来,大黑前蹄屈膝,跪在柳三哥跟前,柳三哥咬牙硬撑,爬上马背,抱住马脖子道:“大黑,跑,快跑……” 龙卷风已到近前,一刀向柳三哥后背砍去,大黑头一仰,前蹄奋起,后腿发力往前一窜,那马竟如一道风似的向前飞出,一跃数丈,瞬间脱离险境,柳三哥得以刀下超生,他将剑插进剑鞘,死死抱住马脖子,昏死了过去。 大黑如一道黑色闪电,在月夜的草甸子里飞驰,往远处的原始森林奔去。 众魔俱各傻了眼,唯独毒眼狼连连赞叹道:“好马,真是匹绝世龙驹啊。” 白毛风顿足叫苦,吩咐手下道:“快,备马,凡受伤的在家歇着,身上没伤的,跟我去追杀柳三哥,还有,带两头猎犬,寻迹追踪。柳三哥呀柳三哥,你就是跑到天边,也跑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 *** 大黑在飞奔,柳三哥醒了,他呐呐道:“大黑,停一停,停一停。” 大黑站住,柳三哥挣扎着从马鞍上坐起,解开腰带,脱下羊皮袄,从怀中取出金创药,解开衣领,伸手将药膏抹在肩头伤口上,用纱布扎上伤口,又掏出一粒“九天还魂药”塞入口中,再穿上羊皮袄,系上腰带。 在东北严冬的野外,没有这件光板子羊皮袄,人会冻得梆梆硬的。 柳三哥已极度虚脱,就这几个简单的动作,已累得气喘咻咻。 隐隐听得身后传来暴风骤雨般的马蹄声,夹杂着狗吠声,火把的火炬,透过密林,闪烁可见,知道追兵带着狗,跟踪追来,他拍拍马脖子,道:“大黑,咱们找马车去。” 大黑认识路径,四蹄撒欢,载着柳三哥,向藏匿马车的林子里奔去。 一会儿,大黑就将追兵甩远了,后面追来的马蹄声听不见了,火把的火光,也看不见了。 大黑奔跑时,速度极快,柳三哥骑在马背上,却如骑龙驭风而行,丝毫没有颠簸劳顿之感。 不久,大黑奔到林中马车藏匿之之处,呜溜溜一声长嘶,将在马背上昏昏欲睡的柳三哥唤醒,柳三哥支撑着睁开眼,想起了枣红马,他又对大**:“大黑,咱们去找枣红马吧。” 大黑又载着柳三哥奔到拴枣红马的密林里,柳三哥拔出长剑,将枣红马的缰绳砍断了,道:“枣红马,你走吧,自寻生路吧,你跟不上大黑的,跟着大黑,你的腿会跑断的。” 他一牵大黑的笼头,又催马来到马车藏匿之处,挣扎着爬下马背,用手去扒拉堆在马车上的积雪,扒拉了没几下,便气喘咻咻,靠在雪堆上歇力了,他真怕自己就此昏死过去。 神马大黑,极通人性,伸过脑袋来,用头颅去挤推积雪,不几下,就看见了马车的车门。 柳三哥笑了,他的笑非常苍白,非常无力,几乎连站都难以站稳了,他抱着大黑的脖子,才不致栽倒在地,必须打开车门,取出昆仑神药:补血养心鹿神液。 如今,自己失血过多,随时有昏厥的可能,只有服用了“补血养心鹿神液”,才能维持清醒,不致昏迷。 问题是,鹿神液装在一只葫芦里,是液状的药物,由昆仑白鹿的精血,加上何首乌、冬虫夏草等名贵中药调制而成。柳三哥记得,今儿一早,离开马车时,马车下的炭炉,还有余温,经过将近一天了,炭炉熄灭后,马车内的温度,会不会降到冰点,把葫芦里的药液冻成冰块了? 冻成冰块的药怎么吃?让它化了,需要时间,带着猎犬的马队,就要来了,要真成了冰块,就不能吃了。 他一按马车车门的暗钮,啪一声,马车弹开。车内扑出一股暖气,他心头一喜,爬进车内,从马车一角摘下葫芦,一摇,心顿时凉了,葫芦里的药液结冰了,一时半会儿,根本就休想饮用。刚才,马车里的暖气,是不假,只是与车外的气温相比较为温暖而已,其实车内气温早已到了冰点以下。 他坐在马车的门槛上,傻了,凭自己现在的体力,根本休想将马车周围的积雪清除,更遑论将骏马大黑套上马车了。 大黑好象明白了他的意思,拼命地用马头去推挤车前车后的积雪,用马蹄去刨堆积在车辕内的雪,不一会儿,积雪清除得差不多了,马车现形了。 柳三哥心头一喜,试一试吧,要是这一招不灵了,马车就只能撇在这儿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只瓷瓶,倒出一粒绿色药丸,这药丸叫“昆仑雪莲还阳丹”,吞入口中,稍顷,丹田升起一股暖流,在周身流转,觉得手足暖洋洋的,竟能慢慢从门槛上站起来了。 他知道,这种感觉不会长,得赶快套上马车走人。 大黑非常乖巧地走到柳三哥身旁,三哥卸下笼头,扒下马鞍,搬上马车,咬牙抬起车辕,他的心怦怦狂跳,出了一身冷汗,才勉强将大黑套上马车。 他在马车的门槛上坐了会儿,扶着马车的门槛,打开车下碳炉的炉门,点着炭炉,添上黑碳,关上炉门,才总算松了口气。 要想活着,必须要喝“补血养心鹿神液”,车内有温度,才能化开药液的冰疙瘩。 这时,身后的马蹄声犬吠声又隐隐传来,火把的火光闪烁可见。 柳三哥对骏马大**:“大黑,往北跑,朝着北斗星的方向跑,甩掉追兵。” 大黑又仰起它修长的脖子,呜溜溜,一声长嘶。 柳三哥挣扎着爬进马车,一按暗钮,啪一声,车门关上,在最后的意识里,他听见马车格崩格崩响了几下,大约车轮挣脱了冰雪的羁绊,车身一阵剧烈摇晃,车顶的积雪,簌簌摇落,马车动了,车轮在冰雪上格支格支辗转的声音响起,马车起程了,三哥松了口气,东北的严寒真邪乎啊。 那只装着神药,性命攸关的葫芦就挂在车角,晃晃悠悠地颠动着,柳三哥昏睡了过去,能不能醒来,要看他的运气了,…… *** 不知过了多久,柳三哥醒了,他发觉马儿还在跑,车轮在辚辚滚动,车内非常温暖,移开车窗一看,天已大亮,阳光灿烂,白雪皑皑,窗外虽未刮风下雪,毕竟是东北的冬天,一股寒气袭来,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忙将车门合上,只留一条缝隙,呼吸新鲜空气。 摘下车角的葫芦,一摇,葫芦里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知道“补血养心鹿神液”已融化,便摘下葫芦,拔开塞子,咕嘟咕嘟,喝了几口,片刻后,便觉精神好了许多,又喝了几口,周身感到温暖如春,手脚伸展自如,只是左臂,还须小心,动作一大,肩头伤口,便痛如刀割。 他坐在车上运气打坐,将昆仑九天混元真气,催动药液,在周身上下运行了三周,顿时觉得,丹田的暖意向手脚发散,精神陡长,神清气爽。 柳三哥知道,自己命大,从鬼门关闯过来了。 他打开车窗,“吁”了一声,招呼大黑停车,马车在路边停下。 这是林间的一条山路,四周无人,也无车马,后面的追兵早就被甩得没了影子。 柳三哥关上车窗,脱下外衣,仔细察看肩头伤口,这一刀砍得不浅,几乎伤及肩骨,幸好伤口没有发炎,他取出药箱,用药水清洗伤口,重新敷上金创药,用纱布包扎妥当,又换上干净内衣,裤子上沾满了血迹,换上干净的裤子,从车座下取出一件黑色羊皮短袄,穿在身上,系上腰带,又用布带打个结,挂在脖子上,左臂穿进布带圈里,可避免磕碰左臂,伤口开裂。 一切装束停当,柳三哥打开车门,跳下车。脚步有点虚,却已能行走,将车内的马鞍、笼头,整理好,塞入车座下,将换下的羊皮袄及带血衣裤一卷,也塞入车座下,从另一边的车座下,取出被子、枕头,放下车座靠背,马车内便有了一张舒适的床。 柳三哥打开车底的碳炉,添上几块黑碳,见炉子烧得旺旺的,方才关上碳炉的炉门。 一阵忙乎,甚感饥渴,他用右手,从车尾的车箱内,取出柴火,挑个避风处,支起野炊的炉子,点上火,锅里放满雪,烧水喝。取出冻硬的馒头,用匕首挑着,烤香了,边烤边吃,吃得挺香,渴了,就喝几口“补血养心鹿神液”,觉得又添了几分精神。 锅里的水开了,他用杯子勺一杯,放在雪地里,一会儿凉了,就喝,竟喝了三杯。昨天,他流了太多的血,如今,当然需要补充体液了。 柳三哥明白,止少还得静养七天,才能恢复武功。 这七天,必须好好调养生息,七天后,再到“七龙堂”找白毛风去,他深信,只要自己活着,白毛风就会拿南不倒与自己做交易,就不会胡来。 自己不能死,必须活着,为南不倒好好活着。 然后,柳三哥给大黑喂料。他想起了车顶鸽舍的鸽子,吹一声口哨,一角小黄旗旁的鸽巢内,飞出信鸽小蓝、小白来,他撒了两把包米,尽由它们在雪地里啄食。 雨点夫妇的鸽巢旁插着一角小红旗,鸽巢空着,南不倒不在了,雨点夫妇还会回来吗?南不倒回来了,它们就能回来,南不倒不回来了呢,柳三哥不敢再想下去了…… 想起南不倒,柳三哥的心不由得沉了下去。 马蹄声惊醒了他的沉思,吃了一惊,回头一望,见后面有一骑驰来,马上无人,稍近一点,见是南不倒的枣红马,原来,枣红马一直在大黑身后尾随,未能离去,看来枣红马也颇通人性,并非凡品啊,其实,枣红马奔跑速度比一般的马还快许多,只是不能与大黑相提并论而已。 等枣红马来到近前,柳三哥为枣红马解下笼头,也给它喂了饲料。心想,你能跟就跟着吧,后面有追兵,我就不让你套车了,免得影响大黑的速度,等彻底摆脱了追兵,再给你上套。 他拍拍枣红马的脖子,枣红马长声嘶叫,象是十分欣喜的模样,又跑到大黑旁,与大黑交颈厮磨,分外亲热,看得柳三哥呆了一呆,马尚如此,何况人乎,不禁心中一酸,凄然涕下。 吃喝完了,柳三哥收拾起炉灶杂物,大黑拉车,不用人赶,他对大**:“大黑,往北走吧,不用跑得太快,坏人追不上咱们。” 大黑象是听懂了似的嘶叫了两声,一阵困意袭来,柳三哥爬上马车,昏昏沉沉睡去,任凭大黑,带着枣红马,驾车前行。 昏睡中,他做了许多梦,每个梦里都有南不倒,模模糊糊,不甚清楚。睡梦中,他仿佛听见大黑在嘶叫,一会儿,大黑变成会说人话了,道:“三哥,醒醒,情况不妙啊。” 他觉得有点怪,大黑能听懂我的话不假,不过,不会说人话呀,它是什么时候学会的呀? 又听得枣红马也在咴咴地叫,一会儿,枣红马也会说人话了,道:“三哥呀,快醒醒,有人打劫了。” 柳三哥陡然惊觉,掀掉被子,从床上坐起,听见马车外,有个声音粗厉的男子,敲着门,大声问道:“车里有人吗?” 又有个清脆悦耳的少女声音,道:“你门拍得山响,没人答应,哪会有人啊,八成这马儿,趁着主人有事,便自个儿开溜了。” 男子道:“也就是说,咱们今儿捡了辆马车?” 少女道:“何止一辆马车呀,还外加一匹马呢。” 男子道:“只听说过东北‘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到饭锅里’,哈,今儿还让咱遇上了‘马车飞到饭锅里’了。” 少女的声音道:“还有呢‘枣红马儿蹄声响,一跑跑到饭锅里’呢。” 一个苍老的声音插话,问:“枣红马?怎样一匹枣红马?” 少女的声音道:“回恩师,通体红色,唯独马额上有一团雪花似的白毛。” 苍老的声音道:“咦,那不是不倒的马儿吗?!叫啥来着呀?” 少女的声音道:“叫大红枣儿。” 苍老的声音道:“对大红枣儿,就叫大红枣儿,亏她想得出来,她怎么不取‘大红灯笼’呢,小小年纪,一肚子怪主意。” 少女的声音道:“那是姑娘有学问。” 苍老的声音道:“屁个学问,心野着呢,贪玩。” 少女的声音道:“恩师,其实这匹‘大红枣儿’呀,门生看着也象是少爷的,只是有点不敢认,哪有那么巧的事呀,再说,也不见小李子,也不见咱家少爷呀。” 苍老的声音道:“打开车门看看,不倒会不会见我来了,就跟小李子,躲在车里不敢见我呀。” 粗厉男子的声音,道:“是,恩师。” 男子清了清嗓子,却不敢无礼,连车门也不敲了,道:“南少爷,劳动您了,开个门。” 苍老的声音道:“仙童,你怎么变得如此文质彬彬了?做事拖泥带水,不成体统,敲个门都不会,还要老夫亲自来。” 仙童不敢作声,退后几步,看来规矩挺大啊。 一个老人拄着拐杖,在雪地上卡嚓卡嚓走路的声音。 柳三哥一听,便知是南海药仙南极翁与他的两个宝贝门徒了,他们到东北来干啥? 柳三哥一按开关,车门打开。 南极翁正要敲门,见里面出来个人,道:“哟,吓我一跳,原来里面呆着的是个陌生人啊。” 见柳三哥睡眼惺忪的模样,叹道:“老夫见过懒的,没见过象你这么懒的,你就由着马儿在街上乱跑,只顾自己酣是酣,屁是屁的死睡,要是压坏了小孩子,看你还懒不懒!” 柳三哥道:“承蒙老先生教诲,小人一时贪睡,做了错事,以后断断不敢了。” 这时,柳三哥看清了,面前站着三个人,分别是南极翁与他的两个门徒:南海仙童、南海仙女。 一辆古老陈旧的马车,横陈在路中央,挡住了大黑的去路,道路狭小,又不能掉转马车回头跑,怪不得大黑与枣红马一个劲儿嘶叫。 南极翁朝他上下打量一番,道:“赶车的,你真能睡呀,时近正午,还躲在马车里睡觉,莫非昨晚搓了一个通宵的麻将,啊?” 柳三哥顺水推舟,道:“呀,老先生真行,一猜就准,小人就好那一口。” 南极翁问:“你是干啥的?” 柳三哥道:“小人是个收山珍的小贩,老爷子要卖些啥呀?” 柳三哥与南极翁在洛阳有过一面之缘,柳三哥当时是个落魄文人的装束,如今,却易容成了东北收山货的小贩,服饰变了,面容也不一样。 南极翁自然认不得柳三哥了,柳三哥却认得南极翁。 南极翁道:“你看我是个卖山珍的人么?”他指指自己身上穿着的百衲棉袍,道:“老夫穷得叮当响,还有啥山珍可卖呀。” 柳三哥道:“穷?哈哈,笑话,你头上戴着的火红色狐皮帽,非常值钱呢。” 南极翁问:“这也算山货?” 柳三哥道:“当然啦,山货的含意十分宽泛。” “想要吗?” “想。” “值多少银子?” “我出个高价,你肯卖吗?” 南极翁道:“只要价钱合适,当然卖。” 南极翁本是个财迷,只要有钱可赚的生意,当然要做。 柳三哥道:“一两三钱银子,如何?” 南极翁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这顶狐皮帽,是在沈阳花了一千两银子买的,问:“多少钱呀?你再说一遍!” 柳三哥憋住笑,道:“一两三钱银子。” 南极翁问:“这就是你出的高价呀!吓,这个价格,你是怎么算出来的?” 柳三哥道:“这顶狐皮帽值一两银子,还有三钱银子嘛,是给你老的一个彩头,算咱俩的见面礼。” 南极翁恼道:“开玩笑!这个价格,你卖给我。” 柳三哥道:“行,要多少?” “要多少我买多少。” “老爷子,你总得报个数呀。” “一百顶,一百顶狐皮帽。” 柳三哥道:“行,你等着,我马上回屯子里去取。老爷子,把银子准备好,我去去就回。” 柳三哥准备开溜了。 南极翁怕上当了,道:“你不要拿狗皮帽当狐皮帽卖哟。” 柳三哥道:“哪能呢,生意人讲究个诚信,有了诚信,才有回头客嘛。” 南极翁连连摆手,道:“哼,诚信,肯定是假冒货!现在的假货做得比真货还真,你大概是个制假售假的不法商人吧,老夫才不会上你的大当呢,不要了,不要了。” 柳三哥道:“老爷子要真不信,小人也没办法,哎,以为接了一单大生意,到头来却空欢喜了一场。得,咱得回家啦,去晚了,老婆又得骂山门了,老爷子,借个光,让小人的车过去。” 南极翁一脸不悦,也不答话,手一拨拉,柳三哥身体虚弱,被拨拉到了一旁,他探头到马车内左右一看,见没藏着南不倒与小李子,回头满脸狐疑地打量枣红马,自语道:“这马儿我是越看越象啊。” 突然,厉声问柳三哥:“这马是你的吗?” 柳三哥道:“是捡的。” “在哪儿捡的?” 柳三哥道:“噢,不,不是捡的,应该说,是它自己跟来的。” “‘大红枣儿’为什么要跟着你?” “哪来的大红枣儿呀?” “这枣红马就叫大红枣儿。” “原来如此啊,大红枣儿要跟着我,我怎么知道,你该自己去问问它呀。” 南海仙童见柳三哥顶嘴,刷,拔出长剑,指着柳三哥的胸口,道:“不得无礼,从实招来。” 南海仙女却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柳三哥。 柳三哥装作惊慌失措,道:“别别别,大哥,小人是做小本生意的,没带几个钱,你千万别伤害小人,小人身上的钱,你老想要,全掏给你,只求大哥留小人一条活命。”说着,就要往怀里掏银子。 南极翁虽爱钱如命,却颇有操守。认为钱是可以靠行医或做生意去挣的,那样挣来的钱,花着才安心;若是靠谋财害命、为非作歹得来的钱,就是造孽钱,上帝是要惩罚的,决计没有好结果。 他懂得敬畏上帝,一生不敢做丧天害理之事。 当时,南极翁道:“你别怕,谁要你的钱,你当我们是土匪啊。只要你实话实说,啥事儿也没有;如果隐瞒搪塞,到时候,别怪我的门生剑下无情。” 柳三哥真有点累了,靠在车身上,道:“老爷子怎么问,小人就怎么说,不敢有半句假话。” 南极翁道:“这大红枣儿是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跟上你的马车的?” 柳三哥道:“是在今儿早晨,距此地三四十里地的富贵屯儿跟来的。小人知道,别人的东西不能拿,当时小人用鞭儿赶大红枣儿走,却说啥也赶不走。后来,小人就管自进马车内睡觉了,直到被你们叫醒。” 南极翁问:“你这些天,一直在这一带穿村过屯,收购山货?” “是。” 南极翁又问:“可见过有一辆马车,跟你的车差不多模样,有两匹马驾车,一匹是黑马,一匹是大红枣儿,赶车的是个黑脸小子,噢,或者是两个黑脸小子,有时,是一个中年书生模样的人赶车,从附近经过,向长白山方向去了?” 柳三哥道:“有点儿不对。” “唔,怎么不对?” “是一个中年书生模样的人与一个黑小子赶车,看样子挺亲热,猜不透他俩是啥关系。” 南极翁气恼道:“你说得太对了,管他呢,他俩是啥关系,跟你没关系,干你屁事,你眼红了是不是,真要命,也轮不上你眼红呀。” 柳三哥暗笑,面上却不动声色,道:“小人该死,不该胡猜。” 南极翁余气未消,道:“你见黑小子时,可觉有异样?” 柳三哥道:“关小人屁事,有异样也跟小人毫不相干。” 南极翁道:“这回跟你有关了,我叫你说,你就说,说!你看黑小子有何异样?” 柳三哥道:“只觉得他俩挺热乎。” 南极翁恼道:“真是个劈不开的榆树疙瘩,你就没看出些啥来?” 柳三哥搔搔头,道:“没有呀,真看不出些啥来?” 南极翁道:“你没觉得黑小子肚子有问题吗?” “啥问题?” “黑小子的肚子有没有鼓起来?” 柳三哥一拍大腿,道:“嗨,被老爷子一说,还真是,真鼓起来了,还鼓得老高呢,小人以为黑脸小子是得了鼓胀病呢。” 南极翁瞪他一眼,道:“得你娘个鼓胀病!尽他妈的胡扯!” 他又捶胸顿足,仰天叹道:“哎呀,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气死老夫也,气死老夫也,南家的台面全给不倒丢尽了,我得赶紧找到那两个小畜牲,决不与柳三哥善罢干休!赶紧赶紧打胎,赶紧打胎,不倒要真嫁给柳三哥这穷小子,再生出个小柳三哥来,便永无出头之日了。得赶紧打胎!” 柳三哥道:“现在,小人明白啦。” 南极翁道:“你明白啥?明白个屁。” 柳三哥道:“小人明白,你要找的是手到病除南不倒,那黑脸小子其实是个小姑娘,她叫南不倒,哇,南不倒原来是女的呀,女的也那么厉害,能妙手回春,手到病除啊!” “女的怎么啦,女的就不就不能有能耐吗,说你是个榆树疙瘩脑袋,一点都没说错。记住,此事绝密,不得外传。南不倒肚子大的事,你可要守口如瓶,泄露出去,老夫跟你没完。” 柳三哥道:“行,行行,原来你就是他的曾祖父,南海药仙南极翁,对不对?” “对又怎样?” “听说南极翁信上帝,对吗?” 南极翁道:“对,我信。” “上帝不允许打胎。” “嗯,是,是,不能打胎。” “你刚才说的是气话吧?” “嗨,老夫的心乱套啦。” “别乱,其实,柳三哥又不是个坏人。” “他太穷!房无一间,地无一垅,偏爱管闲事,为贫弱孤苦者打抱不平,象这种人,一辈子发不了财,南不倒跟他去喝西北风啊!” “上帝说,要帮助穷人,你怎样对待穷人,上帝就怎样对待你。” “你也信上帝?一个小贩也信上帝?!” 柳三哥道:“小贩不能信啊,小贩也是人!我当然信。” “不说了不说了,越说我越头疼,疼得头都大了。” “老爷子,其实,你该想开点,儿孙自有儿孙福,管得太多,反而不好。” “不管好不好,我都得管,反正我是管定了。” 柳三哥道:“南极翁,你门徒一直用剑指着我,我见着雪亮的刀剑,心就发寒,好不好让他把剑撤下?” 南极翁道:“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撤剑。” “啥条件?” “陪我去富贵屯找南不倒。” 柳三哥道:“行。她现在还在不在屯儿里,我可不知道。” 南极翁道:“这跟你没关系,到了那儿,就没你的事了。” 柳三哥道:“好,咱们就这么说定了。” 南极翁手一摆,南海仙童立即将剑插入鞘中。 众人正准备上车去富贵屯,路边榛莽丛里,突地,闪出一条人影来,那人呼道:“慢走,慢走,借个光,捎老衲一程。” 九十八 不是冤家不聚头 路旁榛莽丛里闪出一条人影来,榛莽枝叶上的积雪悉悉索索摇落,来人竟是一个和尚,三十来岁年纪,身材高大,穿着褐色棉布僧衣,一顶褐色棉帽,一双褐色棉鞋,背后插一根拂尘,和尚双掌合什,高诵佛号,道:“阿弥陀佛,各位施主,请行个方便,捎老衲一程。” 柳三哥见了暗暗好笑,正是净空发痴叫不醒,他低着头,坐在马车门槛上,装作没看见。 南海药仙南极翁正要上车,见来了个年轻和尚,却自称老衲,甚感怪异,道:“怎么怎么,和尚,你还是个娃娃呢,却怎么称起老衲来了?” 在高龄的南海药仙面前,三十来岁的和尚,当然是个娃娃啦。 叫不醒道:“不好意思,我人小辈份大,故称老衲。” 南极翁道:“那我该叫什么呢?” 叫不醒道:“你可以叫老人家,老爷子,老大爷,老祖宗等等,不过,那全是俗世的称谓,却不能叫老衲,老衲是和尚的称谓,咱俩是属于两拨不同的人,俗世有俗世的规矩,出家人有出家人的规矩,这跟你老人家没关系呀。” 南极翁道:“关系是没关系,不过,听着刺耳。” “可以不听。” “你不在,我可以不听;如今,你一口一个老衲,老夫没法子不听。” 叫不醒双掌合什,道:“善哉善哉,得罪得罪。请问老人家,可允老衲搭乘哪一辆便车?” 叫不醒以为,这二辆车均是南极翁的。 南极翁手一指,道:“后面那辆。” 叫不醒回过头来,见是柳三哥,道:“呀,原来是你呀,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这世界太小啦,假三哥,你说呢。” 柳三哥道:“是啊,人世太小,碰头磕脑全是熟人,咱俩有缘啊。” 叫不醒道:“假三哥,你说龙卷风往北走了,我追了两天两夜,没追上。” 柳三哥道:“龙卷风的绰号叫什么,你知道吗?” “老衲忘了。” “龙卷风的绰号叫‘神出鬼没’,你没找着他是正常的,你要是能找到他,那就奇了。” 叫不醒的脾气是世间最好的,他微笑道:“善哉善哉,假三哥说的话有道理。” 南极翁正要上车,听叫不醒一口一个“假三哥”,奇道:“喂喂喂,怎么回事,我只听说有叫柳三哥的,却从没听说有叫‘假三哥’的,喂,小老板,和尚为啥叫你假三哥呀?” 柳三哥道:“他说我是冒充柳三哥,是假的,所以,叫假三哥。” 南极翁气不打一处理来,怒道:“老夫真要碰上柳三哥,非要打他三百鹤杖不可,拐带良家闺女,双宿双飞,败坏风气,目无纲纪,成何体统!不说了,不说了,不说不气,越说越气!真他妈的见鬼,仙童,走,上车赶路。”他脚下一点,人如一缕风般,飘进马车。 仙童应声:“是。” 突然,柳三哥听得身后马蹄声大起,一彪人马,鼓噪而来,隐隐听得有犬吠之声,眺望身后,雪尘滚滚而来。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柳三哥急了,怕是白毛风等人追来了,对赶车的南海仙童道:“仙童大人,请你把马车顺过来,赶快离开此地。” 同时,摘下车内的葫芦,又喝了几口“补血养心鹿神液”,要真走不脱,只有拼死一搏了,他合上车门,将葫芦塞在怀中,爬上车座,急着要走。 南海仙童道:“怕啥,要真是胡子来了,有我呢。” 南极翁在车内倚窗而坐,道:“富贵屯不是在后面吗,往前走,不是越走越远了吗?” 柳三哥道:“操前面的小路,离富贵屯更近。” 南极翁道:“好,仙童,把马车顺一顺,让假三哥的马车到头前带路去。” 他也叫柳三哥为假三哥了,真逗。 南极翁的马车古老高大,三匹骏马驾车,车内分设二室,前室是南极翁的专座,后室是南海仙女或仙童乘坐的,他夹在中间,安全更有保障。 在小路上,古老高大的马车要顺过来真不易,南海仙童挥着马鞭赶车,三匹犟马,却不太听使唤,一时人呼马嘶,非常热闹。 柳三哥对叫不醒道:“后面追来的那群人中,就有神出鬼没龙卷风。” “你怎么知道?” “猜的。” 叫不醒道:“你赶车,我坐在你边上,看看究竟有没有龙卷风。” 当叫不醒刚刚与柳三哥并排坐在车座上时,白毛风等人,约有二十余骑,呼拉拉一下子,冲了上来,将两辆马车团团围住,更有三条东北狼狗,活蹦乱跳,汪汪吼叫,只等着主人下令,便要上前撕咬三哥。 南海药仙南极翁恼了,嘀咕道:“假三哥说得不错,还真有劫道的来了。” 他手提鹤杖,气呼呼地打开车门,跳下车来,南海仙女,如一片轻云,从车座上飞落,手握双剑,站在南极翁身边,寸步不离,南海仙童坐在车座上,怒目圆睁,一手握着鞭杆,一手拔出长剑,他人长臂长剑更长,长剑如同一枝长枪,极具威慑力。 净空发痴叫不醒一眼认出了白毛风身旁的龙卷风,他左手在车座椅背上一按,人便飞起,盘腿坐在车顶,手指龙卷风,哈哈大笑道:“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马上坐。龙卷风,老衲找得你好苦啊。” 龙卷风道:“你不是找柳三哥吗,找我干吗,我在江湖排行榜上,位次在十人之后了,找我比武,掉价啊。” 叫不醒道:“如今,老衲改变主意了,找的就是你,找你讨还公道。” 龙卷风笑道:“公道,什么公道?” 叫不醒道:“你让我教你少林‘擒龙爪’,是为了冒充我,骗取柳三哥的信任,然后纠集杀手帮的人,趁乱谋杀柳三哥,幸亏柳三哥了得,将你们这帮恶魔打跑了,要是你的阴谋得逞,老衲便成了千古罪人啦。” 龙卷风道:“哈哈,差一点儿成功,一定是柳三哥跟你说的吧。” 叫不醒道:“不是,是假三哥跟我说的。” 龙卷风愕然,道:“假三哥,哪个假三哥?” 叫不醒指指柳三哥,道:“就是这位施主,柳三哥的模仿者、崇拜者,我叫他假三哥,不过,他真名叫啥,并不重要,老衲也不想知道。” 柳三哥苦笑,从怀里取出昆仑雪莲还阳丹,塞了一颗进嘴里。 他脸色苍白,本就瘦削,如今更显瘦弱,一望即知,身子骨异常虚弱,象是风一吹,就会倒的模样。 柳三哥努力调匀气息,在丹田积聚真气,糟糕的是,丹田里根本就提不起一丝真气来,他拔出剑,剑身靠在车座的把手上,神色淡定,冷冷地看着白毛风等人。内心关照自己,即便死,也要死得体面一点,即便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龙卷风哈哈大笑,道:“他不是假三哥,是柳三哥,千变万化柳三哥。” 叫不醒道:“我再信你的话,真成了‘净空发痴’了,你骗老衲一次,莫非还想骗老衲第二次么!莫非老衲真成了老傻子了么!就真有那么好骗么!” 龙卷风摇摇头,道:“弟兄们,见过呆的傻的,有见过这么呆这么傻的么?!” 众魔齐吼道:“没见过。” 龙卷风对叫不醒道:“讨还公道,哈哈,你怎么讨?” 叫不醒道:“第一,你必须承诺,从今往后,再不使少林‘擒龙爪’骗人啦,能做到吗?” 龙卷风答道:“能。” “第二,今儿个,当着大伙儿的面,当众认罪,冒充老衲欺骗陷害柳三哥,实属罪大恶极,今后决计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再不做这等伤天害理之事了,我佛以慈悲为怀,老衲方始饶放了你。” 龙卷风笑道:“哈哈,气吹得真大,别人怕你,老子可不怕你,本人要是不答应呢?” 龙卷风道:“这本就在老衲意料之中,有些人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到了黄河死不绝,老衲这辈子不见你,就找你,见到你,就打你,非要打得你心服口服,当众认罪改过为止。如若重犯,便要取你性命。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龙卷风仗着人多势众,道:“那要怪你自己不小心,太轻信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说的话也信,怪得了我么,和尚,你出口也太狂了,好象浑没将我暗杀帮当一回事似的,今儿个,不知是谁怕谁,谁打谁了。” 龙卷风道:“啥,气死老衲了,气死老衲了,将老衲的一番苦心,全当作耳旁风了,好歹老衲也是天下武功第二的一个人物,莫非老衲还怕了你等不成!” 说着,叫不醒左掌在马车上一拍,人便腾身飞起,身在空中,拂尘一抖,呼一声,向龙卷风的上盘疾扫,兔起鹘落间,在空中连出三招:横空出世、风云突变、白云苍狗,那柄拂尘变幻莫测,刚柔相济,迅猛遒劲,真气磅礴,令众人为之气息一窒,龙卷风不敢硬接,只得飞身下马,挥刀自救,众魔见状,呼啸一声,瘸腿狼、白脸狼、毒眼狼、鬼头鳄等人俱各飞身下马,围殴叫不醒,无奈叫不醒的身形太快,不可捉摸,那柄拂尘如长枪大戟,纵横捭阖,所向披靡,几不能近身,叫不醒视众魔为无物,不知怎么一来,突地,拂尘撒开,如万千枝长箭,挟裹着沛然真气,又如一柄巨扇,众魔只觉眼前一黑,尤其是龙卷风,只觉得头罩乌云,正要抽身后掠,那柄拂尘,瞬间收束如棍,一式“乌龙摆尾”,向他当头劈落,龙卷风疾变身法,连闪带卸,依旧迟了,砰,肩头如同挨了一棍,打得他倒退了七步,胸中气血翻涌,十分烦恶,咳嗽几声,吐出一口鲜血来。 叫不醒嘿嘿一笑,身形一晃,又掠回到柳三哥的马车顶,缓缓坐下,道:“先让你尝尝味道,这叫当头棒喝,给你提个醒,劝你放下屠刀,回头是岸。” 众魔一时俱各无语。 白毛风道:“叫不醒,你想干什么?” 叫不醒道:“老衲要讨回公道。” 白毛风道:“好了,公道已讨回了,你可以走了。” 叫不醒道:“龙卷风没有认错,公道没有讨回,老衲不能走。” 突然,白毛风撮唇尖啸,挥手一指车座上的柳三哥,三只东北大狼狗,齐地扑向柳三哥。 今儿个是个好机会,绝不能坐失良机,只要把柳三哥做翻了,天下就太平了,叫不醒疯疯颠颠,虽则武功了得,却不足惧,柳三哥才是劲敌,看柳三哥那付弱不禁风的模样,是出击的绝好时机,务必穷追猛打,做翻柳三哥。 三只东北大狼狗,如三只饿虎,从三个方向,同时扑向柳三哥。 柳三哥拼尽全身的力气,长剑一花,两只大狼狗,洞穿心脏,鲜血狂飙,惨叫一声,倒地抽搐。 第三只狼狗是从柳三哥的侧后发起进攻的,柳三哥当然看得分明,本来,这一招叫“一剑三花”,应将三条狼狗几乎在同时挑了,可虚弱的三哥,根本无法将这一招使全了,最后的一花,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使到一半,剑头一沉,竟不能挑向第三只狼狗的心窝,疲软地落了下来,“当”一声,剑身搁在了车座的扶手上。 如今,这柄剑,柳三哥觉得非常沉重,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苦笑摇头。 第三只狼狗的腥气,扑面而来,血盆大口与白森森的獠牙在他眼前一晃,完了,柳三哥动弹不得,呆坐等死。 突听得耳边一声断喝:“孽障,下去。” 砰,一声闷响,坐在车顶的叫不醒,拂尘一挥,柔软的拂尘,因真气贯注,拉得笔直,如一根坚挺的齐眉棍,击中狼狗脑袋,狼狗一声闷哼,坠落在地,脑浆迸裂而亡。 雪地里躺着三条大狼狗,鲜血在它们身下渗流,蒸腾的热气,随风飘散,冒着热气的血泊,在滴水成冰的东北,快速凝固成暗红色的冰块。 叫不醒连呼佛号:“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众魔呆了,南海药仙南极翁及两个弟子,看得也呆了,众人一时失语。 柳三哥睁开眼,看了看车下的三条死狗,苦笑道:“多谢叫不醒。” 净空发痴叫不醒道:“不客气不客气,算是老衲搭你车,付的车费。” 柳三哥笑道:“也好也好,假三哥老实不客气,笑纳了。” 南海药仙南极翁道:“假三哥,少罗嗦,头前带路,咱们去找南不倒去,没功夫跟这帮闲人扯淡,老夫南海药仙为你开路。” 他将乌油油的鹤杖,当空一扫,发出呼啦啦一声狂啸,一式“惊涛骇浪”,真气磅礴,站得近些的暗杀帮帮徒,刮面生疼,由不得勒马退了几步。 南极翁一晃,已掠到柳三哥的骏马大黑头前,执杖怒目而行,他身旁不即不离,紧跟着肥胖矮黑,手执双剑,异常警觉的南海仙女。 柳三哥心头一喜,事出意外,对己极为有利,只要冲出包围,我鞭儿一甩,大黑四蹄撒欢,便万事大吉了。 白毛风等人俱各一呆,面面相觑,如今,真是件两难之事。 柳三哥失血过多,已不足惧。 却横插进来南极翁师徒三人,外加一个净空发痴叫不醒,南极翁鹤杖上的功夫了得,早有耳闻,不是当耍的,两个门生的功力,看来也非泛泛之辈;净空发痴叫不醒的功夫,当今江湖排行第二,更是唐突不得。看来此事,宜智取,不宜硬上,真要硬上,损兵折将的定是我方。 白毛风与瘸腿狼、鬼头鳄并马低声商议。 看情形,柳三哥并未将南不倒被擒一事告诉南极翁,是啊,柳三哥怎么开得了口呢?说南不倒被擒了,我受伤了,为了保命,只有落荒而逃,这话说得出口么?当然不能说。 如今,南极翁只知道他是假三哥,根本就不相信,这个虚弱的小贩,就是柳三哥。怎么才能让南极翁能为我方所用呢?如果南极翁站到我方一边,叫不醒光杆一个,就好对付了。 对了,一定要让南极翁相信假三哥就是柳三哥,要让南极翁向柳三哥要人。 三人交谈的时间只有片刻,说的话又短又少,便拼凑成了一个锦囊妙计。 开场白当然非白毛风莫属了,他哈哈一笑,道:“柳三哥今儿交鸿运了,眼看死到临头,却突然冒出来几个江湖一流大佬,前有南极翁为其开路,后有叫不醒充当保镖,看来,我等是白欢喜了一场。” 南极翁越听越觉着古怪,停下脚步,道:“借问一声,说话的可是暗杀帮的帮主白毛风?” 白毛风道:“是。” 南极翁问:“哪个是柳三哥?” 白毛风道:“假三哥就是柳三哥。”他指指车座上的柳三哥。 “何以见得?” “昨儿深夜,他摸进本帮主的宅院,被本帮主等人,砍伤了膀子,流了很多血,后来,他跑了,本帮主紧追不舍,如今,终于让咱们追上了,看,他左手挂在胸前,不信,你去检查一下他肩头的伤口,便知我说的是真话了。” 南极翁问:“他一个人摸进你的宅院干啥?南不倒跟他一起去了吗?” 白毛风眼睛一眨,计上心来,便道:“没有呀,没见南不倒啊,他摸进来,当然是为了报仇呀,咱俩家有仇,世上的人都知道。” 白毛风料定柳三哥不会说南不倒已被擒,既然南不倒被擒了,你就该去救她呀,怎么只管自己逃命要紧呢,这要让南极翁知道了,还不跟你拼命!这哪里是大侠的作为呢,简直就是一个贪生怕死之徒嘛。 叫不醒哈哈大笑,道:“白毛风,你越说,老衲就越不信了,当今天下第一剑客,会被尔等肖小砍伤了膀子?!能被尔等肖小砍伤了膀子的人,肯定是冒牌货,你们一定弄错了,老衲的这位朋友叫假三哥,不叫柳三哥。连这么一点辩微知著的功夫都没有,你这帮主还真亏你当的,一定当得很累吧,白帮主,老衲建议你,还是让贤的好,何必占着茅庐不拉屎呢。” 显然,叫不醒的这一席话,南极翁听了,觉得不无道理,他抬起头,问柳三哥:“你是柳三哥吗?” 柳三哥苦笑,无语。 叫不醒道:“老人家,别听白毛风的话,这种魔头的话也能信么,谁信谁遭殃。他是假三哥,是老衲的俗世好友,人不错,就是爱虚荣,喜欢扮成柳三哥,招摇过市,爱出风头而已,其他的毛病,倒也没有。南极翁别问了,你再问,他保证答:我是柳三哥。假三哥这个毛病死也不肯改,宁要虚荣不要命的人,世上极少极少,又可笑又可恼,不可取不可取。” 南极翁道:“叫不醒,我问他,没问你,他一句话没说,你倒说了一大套,别打岔,让我问明白了,你再说。” 叫不醒道:“行,你问也是白问,越问越糊涂。” 南极翁问:“假三哥,你是柳三哥吗?” 柳三哥口中崩出一个字来:“是。” 白毛风等人大吃一惊,柳三哥要口吐实情了,若是口吐实情,事儿就糟了。 白毛风与瘸腿狼、鬼头鳄又切切私语起来。 叫不醒道:“是不是,我猜得没错吧,假三哥是一根筋,转不过弯来,我真奇了怪了,柳三哥竟有如此魅力,搞得年轻人争相模仿,死不悔改,要是老衲见着了柳三哥,定要好好问问,他有什么秘诀,让年轻人如此着迷。” 南极翁不理会叫不醒,只是对着柳三哥问:“南不倒呢?” 柳三哥内心有愧,觉得没有照顾好南不倒,致使南不倒落入了魔窟,他道:“她,她,她现在,在……” “在哪儿?” *** 密切注视着南极翁与柳三哥对话的鬼头鳄悄声道:“帮主,该捅破窗户纸啦,柳三哥捅,不如我们捅,早捅早有利。” 白毛风疑道:“怎么捅?” 鬼头鳄道:“编个故事,我来捅,保管有效。” 白毛风见他颇有信心,道:“行,你来吧。真捅出了漏子,那就打,要是打不过,咱就跑,决不能硬拼硬打,折损了弟兄。” 鬼头鳄道:“有帮主的这句话,在下就放心了。” *** 当时,南极翁步步紧逼,逼问南不倒下落,柳三哥嗫嚅不清,一时不知如何措辞。 南极翁举起了鹤杖,道:“你倒说话呀,南不倒现在在哪儿?” 鬼头鳄勒马走上几步,笑道:“南海药仙,别问了,我来告诉你吧。这种事,柳三哥怎么说得出口呢。” 南极翁双目炯炯,凝视着鬼头鳄,道:“你告诉我?” “是呀,你不想听就算啦。”他一勒马缰,马儿后退了几步,象是不愿说的样子。 南极翁急了,道:“喂,谁不愿听啦,你说,老夫洗耳恭听。” 鬼头鳄道:“南不倒在我们那儿。” “在你们那儿?怎么会在你们那儿呢!” 南极翁心想:南不倒贪玩不假,不过,也不会跟这些个大奸大恶的人在一起玩儿呀。 不料柳三哥却道:“对,南极翁是在他们那儿,……” 南极翁纳闷道:“你怎么知道她在那儿呢?南不倒为什么去他们那儿?” 柳三哥道:“这个,这个,这个小人委实不知。” 鬼头鳄道:“还委实不知呢,说到头是你害的。” 南极翁怒道:“啥,是他害的?!” 鬼头鳄道:“不是他还有谁呀,柳三哥与南不倒闹别扭啦,南不倒想不通,就在林子里上吊自杀啦。” 南极翁大惊,道:“她,她,死啦?” 鬼头鳄道:“幸好被在下碰上,就把她救了下来。” 南极翁疑道:“你救了她?” “不信,你问南不倒去。” “你也会做好事?!” 鬼头鳄道:“哎哟哟,冤死我了,我不是个好人不假,难免一时心血来潮,做两件积德的好事,也是有的呀,我也有儿有女,也得为他们想想,好有个福报,不是吗。我怎么就不能做好事了呢,莫非我有那么坏!连偶而做做好事,都不行啦!再说,你又不认识我,怎么就知道我是个坏人呢?” 南极翁道:“怎么不认识你!你就是长江七鳄之首,前九江分舵舵主,鬼头鳄曹阿元,是被三十六条水道追杀的逃犯。” 鬼头鳄道:“逃犯就不会做好事?!再说,好象咱俩是第一次见面呀,你怎么就知道我是曹阿元呢?” 南极翁道:“前些年,三十六条水道为了抓到你,到处张贴着缉拿你的画像,今儿个,我一眼就认出了你,我人是老了,眼却不花。” 鬼头鳄道:“好眼力。” 叫不醒道:“南极翁当心啊,别信鬼头鳄的话,信他的话,迟早要吃苦头,就象老龙头一样,险险丢了性命。” 南极翁道:“老夫心中自有一本账,莫非老夫吃了那么多年的饭,白吃啦。” 他不理叫不醒,问鬼头鳄道:“南不倒还活着?” “活着。怕她再次自杀,帮主就用独门手法,点了她的穴道,一日三班,派几个老妈子轮番看着她,照料她,劝她要想得开一点,做人嘛,不可太过认真。不认真,是不行的,太过认真,也不行呀。” 南极翁问:“这是句实在话,南不倒怎么说?” 鬼头鳄道:“南不倒说,想不到柳三哥是个负心郎,我对他一片真心,他却对我三心二意,在沈阳,见了春熙楼的姑娘们,便迈不动腿啦,还染上了花柳病,传染给我,好不容易治好了病,又染上了,还说跟我在一起已味同嚼蜡,跟窑子里的小姑娘在一起,才心花怒放,哎,我的心已死,就是活着,也只是行尸走肉而已。” 柳三哥道:“鬼头鳄,你真会编故事,一派胡言!亏你想得出来。” 鬼头鳄道:“我编这种故事干嘛呀,男人嘛,见了漂亮姑娘,春心萌动也是正常的嘛,想不到南不倒的醋劲儿那么大,醋劲儿大的女孩子,也难怪你受不了,不要说你受不了,就是我也受不了。” 南极翁斥道:“鬼头鳄,你瞎说啥呀,不倒这孩子,纯洁得象水晶,柳三哥不好好爱护她,还在外面拈花惹草,想不到还有人为他涂脂抹粉,说好话。鬼头鳄,你居心何在!” 柳三哥道:“南极翁,别听他的,鬼头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南极翁道:“不听他的,莫非听你这个负心郎、害人精的!你是始乱之,终弃之,把南不倒害惨啦,可怜的不倒啊,也怪你不听太爷的话呀,你这回该知道了吧,江湖有多凶险啊。” 他浑然忘却,自己便是见一个爱一个的轮斫老手,是个爱在花丛里打滚的老色鬼。 接着,南极翁用鹤杖指着柳三哥的鼻子,骂道:“你给我闭嘴!问你话时支支吾吾,不肯实说;人家说了,你却来捣蛋,闭嘴!我不问你,不准开口,我若问你,必须开口,若是捣蛋,一杖劈死你。” 说毕,便又去盘问鬼头鳄。 *** 柳三哥叹口气,只得住口,仓促间,顿生变故,这是他始料未及的。 叫不醒根本就不信他是柳三哥,他挪坐到马车的前缘,一只脚踩在车座的扶手上,低声道:“假三哥,有你受的啦,叫你别装柳三哥,你偏装,好啦,死要面子活受罪,南家的人当真啦,看你怎么办。” 柳三哥嘀咕道:“反正有你罩着呢,我怕啥呀。” “你要是不听话,老衲就不管啦,其实,也简单,只要你不说话,老衲自有法子与南极翁周旋。” “行,听你的,我不说话,你爱咋的就咋的。” 叫不醒道:“好,咱们一言为定啦,包你安然无恙。” 柳三哥点点头。 *** 南极翁是个老江湖,他多疑、爱财、谨慎、好色,当然不会轻信鬼头鳄的话,也当然不会轻信假三哥的话。 假三哥是不是柳三哥?这是个头疼之极的问题,当今天下武功第一的柳三哥,竟窝囊到了如此地步,真有些令人难以置信;不过,他见得多了,那些曾经拥兵百万,叱咤风云,杀人如麻的枭雄,等到病入膏肓时,虚弱得竟连一杯茶也端不起来的情形,也是常有的事。姑且存疑吧,反正如今主动权在我手里,待老夫精心盘问,寻根究底,再作定夺。 南极翁定定神,不知该说些啥,他问鬼头鳄,道:“鬼头鳄,按理说,你与柳三哥是死对头,当初就是柳三哥坏了你篡位夺权的大事,怎么你倒为柳三哥说起话来了,这事太反常了,太反常的事,内中必有猫腻,是不是你与假三哥串通好了,生着法子,打起老夫的主意来了?告诉你,要让老夫上当,可没那么容易。” 鬼头鳄道:“得得得,既然不信,你就走吧。” 南极翁道:“我走不走,用不着你操心,我爱走就走,爱留就留,不关你的事。” 鬼头鳄打了自己两嘴巴子,道:“怪我多嘴,怪我多嘴,这叫多管闲事多吃屁,活该。” 鬼头鳄一勒马,又往后退了两步。 南极翁道:“你别走呀,老夫还有话问。” 鬼头鳄道:“无可奉告。” 南极翁道:“你救了南不倒,南不倒在你那儿,我要去把曾孙女领回家,你得带我去见南不倒。” 鬼头鳄道:“我上辈子欠了你们南家多少钱?你要我干啥就干啥,想得到美,救了南不倒,连道声谢都不会,算啦,我啥也不干啦,还省心。” 南极翁道:“你开个价吧,要多少酬劳,才肯将南不倒还给我。” 鬼头鳄道:“吓,听口气,好象我成了绑票的啦,你几时听说我改行啦?不瞒你说,想当三十六条水道的总瓢把子,这个念头,至今未变,可从来还没想过要干绑票这个行当呀,你去打听打听,我几时干过这个行当啦?” 南极翁道:“你总不能救人白救吧?” 鬼头鳄道:“这话说对了,干好事我不能白干,得有报酬。” 南极翁道:“开价。” 鬼头鳄道:“简单,非常简单。” “别客气,说吧。” “我一向来不看重钱,你知道不?” 南极翁问:“不重钱,还能重啥?” 鬼头鳄道:“重气。” 南极翁不明白:“气?” 鬼头鳄道:“对,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口气,我有一口气,就是死也咽不下。” “什么气?” “报仇雪恨之气!你知道,我的死对头是谁吗?” “老龙头。” “不对!” “柳三哥?” “对啦!干掉柳三哥,还你南不倒。一出我心头这口陈年恶气!” “真的?” 鬼头鳄回头问白毛风,道:“帮主,是这个意思吗?” 白毛风朗声道:“没错,阿元说得没错,也说出了我帮兄弟的心里话。” 鬼头鳄对南极翁道:“我的话,你信不过,可以,因为我是个出尔反尔的小人,该,我认了;咱们暗杀帮帮主的话,向来说一不二,言必信,行必果,在江湖上是出了名的,你不会不信吧?” 南极翁道:“信,我信。” 鬼头鳄道:“动手吧,干掉柳三哥,还你南不倒,若是放过柳三哥,南不倒就死定了。” 南极翁道:“柳三哥在哪儿?” 鬼头鳄道:“就是那个赶车的假三哥呀,到现在你还不明白吗?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如今,柳三哥已身受重伤,经不起你老的奋力一击,动手吧,南极翁。” 南极翁望着柳三哥,委决不下,要他去杀一个无还手之力的人,真有些难以下手,他虽然自私低俗,却又是个宅心仁厚的老人。 南极翁呐呐道:“这个这个,这个人不是叫假三哥吗?怎么成了柳三哥啦?” 鬼头鳄道:“南极翁,你别婆婆妈妈啦,柳三哥害得你家南不倒投环自尽,险一险就死啦,想想这个,就不会手软了。” 叫不醒道:“鬼头鳄,你一定搞错了,他真是假三哥,不要杀错了人,杀错了人,鬼魂会缠你一辈子。” 鬼头鳄道:“他是柳三哥,错不了,他欠我的账,该清一清啦。” 当南极翁与鬼头鳄交谈时,柳三哥却若无其事一般,解下腰带,将车座扶手两端,用腰带扎起来,把自己的身子固定在车座上,然后,掏出葫芦,抿了一口补血养心鹿神液,看了看周遭,尤其是看了看路的前方,路前有暗杀帮的四个钩镰枪手,横枪候着呢,这是个问题呀,这四个钩镰枪手,就是为了对付黑骏马大黑的呀。柳三哥面带微笑,若无其事地又将葫芦放入怀中,一言不发,将剑插在车座踏板上,一手捻弄着剑穗,兀自微笑不语。 谁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南极翁奇了,道:“喂,假三哥,如今有那么多人要你的命呢,你到好,却好象跟自己毫不相干似的,还有吃有喝起来,你也太安逸了吧,真是个怪人!老夫问你,你到底是柳三哥呢还是假三哥?” 柳三哥道:“我不敢说话。” 南极翁奇道:“你是不愿意说呢?还是不会说?” 柳三哥道:“我是不敢说,我要是说了,净空发痴叫不醒就不管我了,他要是不管了,我就死定了。请原谅,我不敢说。” 柳三哥微微一笑,任凭南极翁怎么问,只是闭口不言。 对柳三哥来说,只要有一线生的希望,决不会放弃,有坐在车顶上的叫不醒保驾,希望岂只是一线而已呀! 南极翁道:“老夫要你开口,就必须开口,怎么,哑吧啦?假三哥!” 叫不醒就坐在车顶的前缘上,两只脚挂在车座旁,他拍拍柳三哥的肩头,道:“你们不要吓唬他好不好,一个正常人,也经不住你们这么恫吓威胁呀,估摸假三哥已经吓得魂不附体啦。看,他还笑呢,一般正常人,临死时,还笑得出来吗!罪过罪过,阿弥陀佛。你们不要吓唬老实人好不好,我估计,假三哥一定是吓傻了,要真吓傻了,老衲就得把他送回家去,如果他是个光棍汉,老衲总不能把他扔在路边不管吧,老衲真个是亏大啦,要负担他一辈子啦,告诉各位,欺负老实人是要遭报应的呀,罪过罪过,阿弥陀佛。” 白毛风不听叫不醒咋呼,一挥手,众魔沉着脸,勒马向前逼近了几步,一场混战,眼看要一触即发。 南极翁喝道:“白毛风,你们想干啥?既要老夫干掉柳三哥,就得容老夫想一想,再说,他是假三哥还是柳三哥还没搞清楚呢,总不能不分青红皂白,把人给杀了,这种事,你们干的出手,老夫可干不出手。” 白毛风道:“既然你于心不忍,办事拖拖拉拉,干脆这种杀人放血的事,就由我们来办吧,只要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将南不倒还给你。” 南极翁问:“什么条件?” 白毛风道:“别管闲事,到一边看热闹去。” 南极翁思忖:如果他是柳三哥,气虽气,自己却也下不了杀手;如果他是假三哥,那就更不能杀了,这种事可不管,还是不管的好,况且,今儿个要真动起手来,谁胜谁负,难说得很,白毛风既给我个台阶,还是顺势下吧。南极翁点头道:“好,一言为定,老夫不管啦。” 说毕,他脚下一点,人如一缕轻烟,飞进了自己的马车,关上车门;南海仙女也如一片轻云,飞到马车顶上站着去了,手握双剑,全神戒备,不敢掉以轻心。 几乎同时,柳三哥左手鞭儿一甩,叭,一声炸响,昆仑追风黑骏马大黑,拉着三哥的轻便马车,从南极翁的马车旁一闪而过,往前飞奔。 路前方的两旁,各有两个手执钩镰枪的汉子伏着呢,见黑骏马大黑奔来,分别从两侧冲出,上前一步,暴叱一声,扬起四枝钩镰枪,便往大黑的胸脯及马蹄上扎去。 柳三哥早就料到有此一着,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右手一扬,四枚柳叶镖从指间脱手飞出,咻咻连声,钩镰枪手惨呼声叠起,三枚柳叶镖正中三名汉子手背,鲜血飞溅,血出糊拉,痛得三名枪手疵牙裂嘴,魂飞魄散,只听得丁丁当当一阵乱响,三枝钩镰枪竟都撒手落地,三名枪手各自捂着血手,往路旁就地一滚,跑个**的了。 第四名枪手以为自己也难逃此劫,岂料第四枚柳叶镖,因三哥真气不足,飞到中途,没了气劲,噗一声,落在他身前一尺处的雪地里,那枪手反应够快,只稍一愣怔,便提起钩镰枪,往飞奔前来的黑骏马马蹄上撩去,在此千钧一发之际,枣红马从斜刺里冲了出来,向其猛撞过去,枪手惨叫一声,连人带枪被撞出三丈开外,倒在地上,再也起不来了。 大黑拉着轻便马车哗啦啦向前冲去,众魔齐声尖叫,挥动兵器紧追不舍。 钩镰枪手的这一关冲过了,在他们身后,还有一关。 前方路正中,站着两骑,马上两人分别是白脸狼与与毒眼狼,他俩手握快刀,怒目而视,必欲置柳三哥死地而后快,如若柳三哥再次在眼皮底下跑掉了,要再找到他,谈何容易。 他俩见柳三哥飞镖出手之后,便昏死了过去,面色苍白,双目紧闭,搭拉着双手,倚坐在车座上,已没了知觉,还好车座上有腰带固定住身子,不致颠落车下,如此绝佳出刀机会,要是错过了,会后悔一辈子。 两人相互丢个眼色,暴叱一声,手掌在马鞍上一拍,飞身而起,两人的马上功夫皆属一流之选,身如猿猴,快如丸奔,两道雪亮的刀光,如闪电般,从两侧向车座上的柳三哥狠狠砍去。 坐在车顶的叫不醒,哈哈一笑,拂尘一挥,向白脸狼的弯刀上卷去,拂尘的柔丝也不知是何物打造,柔软如丝,坚韧如铁,卷住弯刀,一扯一抖,那柄弯刀竟被拂尘牢牢裹住,又是一抖一扬,白脸狼只觉得一股大力猛力一扯,弯刀硬生生扯脱,竟向半空飞去。 白脸狼心内大怒,身在空中,一式“一拍两散”,向叫不醒当胸拍去,叫不醒道:“来得好。” 随即还以颜色,顺势也拍出一掌。 “蓬”一声,白脸狼被拍得倒飞出去。 白脸狼身在空中,疾翻几个筋斗,卸掉叫不醒的一半掌力,竟在三丈开外,飘飘落地,心中气血翻涌,烦恶之极。恨得只有跺足叹气,无可奈何。 几乎同时,毒眼狼的弯刀向柳三哥的脖子上招呼,结果却被叫不醒用食中二指接住,动弹不得,毒眼狼将身一挫,一个“千斤坠”,挣扎落地,狠命抽拔,只听得“叭”一声脆响,弯刀折断,毒眼狼不由得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倒在雪地里。 黑骏马大黑拉着柳三哥的轻便马车,哗啦啦冲过了所有阻挠,向前路奋蹄飞奔,马车后跟着大红枣儿枣红马。 坐在车顶的净空发痴叫不醒,抓住车座靠背,哈哈大笑道:“哇,好玩,好玩,这匹黑马是不是发毛啦,假三哥,你可要当心点,老衲不怕,来不得,一个燕子三抄水就落地啦,你小子可不行,会摔你个半死啊,……” 在大红枣儿的后面,是举着刀枪紧追不舍的群魔。一刻钟后,距离拉开了;半个时辰后,枣红马奔进了丛林,大黑与轻便马车在前方地平线消失了。 白毛风带领众魔还在后面拼命追赶,他们祈盼能出现意外,柳三哥的马车,要是跑飞了轮子,该有多好啊。 这种事故时有发生,不过,要想柳三哥的马车发生这种意外,简直是痴心妄想。 在白毛风等人的身后,跟着辆宽畅古老的马车,这辆马车有三匹健马拉车,因为太庞大,跑得一点儿也不快。 倚窗而坐的南极翁顿着鹤杖,骂骂咧咧道:“白毛风呀白毛风,你小子给我站住,快把南不倒还我,若是不还,老夫跟你没完,……我操,还说暗杀帮讲信誉呢,讲个**毛信誉,还不是跟下三滥一样,一个转身,就翻脸不认账了,真不是个东西!” 九十九 黑店五毒迷魂香 三哥的马车在雪原上飞奔,昆仑追风黑骏马四蹄翻花,车后雪尘滚滚,马车仿佛凌空腾飞一般。 马好,车也好,那辆轻便马车,四轮飞旋,只发出轻微的嗖嗖声,车身看似陈旧,却在高速飞奔中,显得异常坚固,安如磐石,在飞奔中没有颠簸,只有起伏,晃晃悠悠间,真如坐飞船一般,舒适怡神。 净空发痴叫不醒是头一遭坐这**车,他坐在车顶,手抓住车座靠背,乐得哈哈大笑,呼道:“爽,真爽,老衲有腾云驾雾,羽化登仙之感啊,一会儿功夫,就将白毛风等人全给甩得没了影子,了不起,真了不起,你说呢,假三哥,这马儿是从哪儿淘来的,真是一匹少见的神驹呀。”叫不醒拍拍柳三哥的背,呼道。 柳三哥垂着头在昏睡,没理会。 叫不醒道:“怎么啦,假三哥,你是真睡,还是假睡?有一点老衲十分钦佩,你虽武功不咋的,可胆子却不小,在性命交关之际,亏你还睡得着,胆子可与柳三哥一比,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武功却相差得太远啦,简直是十万八千里呀。喂,假三哥,醒醒,跟你说话呢。” 叫不醒抓起柳三哥的手,一探脉息,觉得脉象离乱,脉息衰微,吃了一惊,知道假三哥病得不轻,已是元气不支,昏厥了过去。于是,不假思索,忙将右掌贴在他背心,催动一股元阳真气,缓缓送入柳三哥体内。 马车还在飞奔,柳三哥苍白的脸上渐渐红润起来,神智苏醒,他抬头一看,见叫不醒正在为自己输送真气,道:“谢谢。” 叫不醒道:“与人方便,与己方便,假三哥,你客气了。” 柳三哥也不多说,往身后看了看,见没有追兵,便道:“大黑啊,停一停。” 大黑放慢了速度,缓缓停下。 柳三哥从车上下来,叫不醒从车顶跳下,问:“假三哥,怎么不走了?” 柳三哥道:“我想进车内睡觉,我这病,全靠睡,睡好了,才能好得快。这叫三分药,七分养。”说着,三哥掏出怀中的葫芦,拔开木塞,喝了两口补血养心鹿神液,又将葫芦收入怀中。 “睡觉?白毛风等人正从后面追来,你还有心思睡觉!你的胆子也太大啦。” “我在车内睡觉,马儿会管自飞奔。” “这马儿不用人赶车?” “不用。你也进车内休息一会儿吧,马车外怪冷的。” 叫不醒道:“没人赶车的马车,我可不敢坐,不知道啥时候车毁人亡,死得不明不白,稀里糊涂,老衲可受不了。” 柳三哥笑道:“哈哈,这倒也是,既然如此,就劳烦你屈尊做一阵子车夫?” “我不是车夫,我是和尚,我不能做车夫,也不会做车夫。” 柳三哥道:“得得得,我来做车夫,你进车内歇一会儿,如何?” 叫不醒一拍脑袋,道:“不行不行,记起来了,我不能走,还得去找龙卷风算账,非要他认错不可,老衲名誉玷污事小,少林寺名誉玷污事大。假三哥,祝你一路顺风,老衲失陪了。” 言毕,单掌一揖,身形略晃,没入道旁深林。 柳三哥望着他的背影,摇头苦笑,转身进入车厢,关上车门,打开车厢前窗,对大**:“大黑,我要睡一会儿,往北,中速前行。” 大黑呜溜溜一声长嘶,便又开始向前奔驰,它的步态既优美又轻盈,马车辚辚,象是在雪原上飞翔。 柳三哥拥被躺下,觉得好累好累,不久便沉入梦乡。 一觉醒来,已是第三天清晨了,觉得神清气爽,一提丹田真气,居然有一缕真气已能冉冉升腾,大喜,便盘腿坐起,调匀气息,运行了一个周天。身体若是按这样的速度复原,再过四天,料想已能基本康复了。他时时记着七天后的七龙堂之约,南不倒如今怎样了呢? 不想不揪心,一想真揪心!当务之急是养好伤,只有养好了伤,才能去救她。 柳三哥推开前窗,见大黑还在匀速奔驰,马身上蒸腾的汗气,凝结成了白霜,通体银白,黑骏马竟变成了一匹白骏马。 他轻轻“吁”了一声,大黑缓缓站住。 三哥十分心疼,打开车门,下了车,将马车赶到路旁,卸下大黑的笼头,打开车后的储物箱,取出铁桶、饲料,给大黑喂食。 然后,点起篝火,煮了一大锅小米粥,端张矮登,坐在篝火旁烤火喝粥。 煮好的小米粥锅子,放在雪地里,开着锅盖,吹凉。 大黑吃一会饲料,便在篝火旁溜达一圈,身上的冰霜逐渐融化,又露出了一身乌黑油亮的皮毛,等到小米粥凉了,三哥将大半锅粥倒进大黑的饲料桶里,大黑一头扎进桶里呼吃呼吃的喝起来,三哥清楚,小米粥是大黑的最爱,这是三哥对大黑的犒劳。 大黑喝两口,便抬起头看看三哥,呜溜溜嘶叫两声,表示感谢。 雪原丛林,渺无人烟,羽毛艳丽的野鸡十分大胆,成群结队,在雪地里觅食,三哥食指蠢动,手臂一扬,一枚柳叶镖飞出,野鸡中镖,三哥起身,从马车内取出榛蘑,做了一只野鸡炖蘑菇,美美的饱餐了一顿,至此,三哥觉着精神大长,只是左臂动作要格外小心,动作一大,左肩刀口便隐隐作痛,若要刀伤痊愈,止少也须十来天吧。 他用布带结个套子,挂在脖子上,左臂伸进套子里,免得到时候,左臂乱动,肩头伤口开裂。 七天后,肩头伤口是好不了的,不过,只要自己内力恢复了七八成,仗着自己的剑上功夫,去七龙堂救南不倒,成功的把握还是有的。 七天之约,牢记心头。 为什么白毛风要与自己约定在第七天的子夜,做最后的交易呢? 对了,刀疤五爷鬼见愁等人身上带伤,没有七天的时间,鬼见愁等人的伤好不了,他的七杀天罡阵就无法布阵对敌,七天后,鬼见愁等人便能痊愈上场了,等待自己的便是七杀天罡阵。 七杀天罡阵是死亡之阵,世上任何高手,都无法从天罡阵中全身而退,二十五年前,江湖第一高手,祁连刀神齐大业,死于此阵,二十五年后,等待自己的莫非也是相同的结局么?! 即便是死亡,自己也必须去赴约,否则,白毛风就要撕票了,对嗜血的白毛风来说,撕个把票,是件稀松平常的事。 南不倒死了,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即便是死亡之约,自己也必须去赴约。 况且,到时候,我可以走一步,看一步,七杀天罡阵是死的,人是活的,他没布阵,我就大打出手,他一旦张网布阵,我就开溜走人,不跟他来硬的,专跟他来不软不硬的,千万不可逞强恋战,一旦陷入天罡阵中,那就麻烦喽。 对了,我得提前一天到七龙堂去,还可在暗中见机行事呢。 谁胜谁负,谁死谁活,哼,咱们走着瞧吧。 柳三哥是个乐天派,此刻,只觉得野鸡炖蘑菇的味道好极了,他细嚼慢咽,连最后的一口汤都没拉下,全喝尽了。 约摸歇息了三个来时辰,柳三哥苍白的脸颊红润了起来,估摸内力已恢复了约有三成,大喜,收拾起炊具,将大黑套上马车,爬上车座,掏出怀中的葫芦,喝了两口“补血养心鹿神液”,挥动鞭儿,赶着马车不紧不慢地往北走。 去哪儿呢,他自己也不知道,只是想摆脱白毛风等人的追杀,让身体尽快康复,在恢复体力的六天中,最好不要有恶战,否则,到第七天,自己的体力依旧会糟糕透顶,根本无法与白毛风等人交手对抗。 如今,白毛风肯定会紧盯着自己不放,穷追不舍,趁着自己身负重伤的当儿,恨不得立时灭了自己。过了这个村,没有那个店,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可惜,白毛风等人的马是凡马,就是把马腿跑断了,也追不上大黑,若要追上大黑,还得紧跑十个时辰。 七天之约,是当初白毛风在自己没有受伤时放的话,后来,情况变了,他一定对自己定的“七天之约”,悔恨不已吧。 柳三哥爱马,也懂得用马,他得让大黑缓口气儿,起初一个时辰,让大黑悠悠的走,接着,便是中速奔驰,用这种速度,大黑能跑上三天三夜,对大黑来说根本就是小菜一碟。 今儿天气好,晴朗无风,阳光照得人暖洋洋的,是东北少有的好天气,柳三哥抱着鞭杆儿,听着大黑踩冰踏雪的蹄声,在车座上打盹养神。 第四天傍晚,马车来到一个叫沙河镇的地方。 沙河镇坐落在松花江畔,人烟稠密,店铺林立,时值向晚,人家屋顶的烟囱冒着炊烟,人呼马嘶,好不热闹。 柳三哥估摸,大黑这一跑,已将白毛风等人甩得远远的了,没有一天两天,是不可能赶上自己了。 也许,白毛风等人会打道回七龙堂了,再有三天,我自会去找他们,他总得回去准备准备吧。 今儿晚上,就在沙河镇过夜吧,如今,我的功力已恢复了四成,睡个好觉,也许,明儿功力能恢复到五、六成,从明儿开始,我该往回跑了,争取在第六天赶到七龙堂。 柳三哥赶着马车进了沙河镇,镇口的大街上客栈林立,沿街客栈的伙计纷纷上前揽活:“爷,住店吗?我家客栈特温馨,宾至如归,价廉物美,来吧,爷,大爷。” 柳三哥摇摇头,伙计指的这家客栈,从门面上看,客栈不小,棉布门帘脏兮兮的,可想而知,客房里也干净不到哪里去,柳三哥最怕脏,当然不会去住。 见三哥摇头,客栈伙计怏怏离去。 又有客栈伙计上前招呼道:“大哥,住我家客栈吧,客房雅静,饭菜可口,晚上还有小妞陪您老解闷呢。” 柳三哥笑笑,摇摇头道:“好是好,可惜没钱。” 店小二道:“嗨,大哥,钱是用来花的,不是用来藏的,要想得开啊,对酒当歌,人生几何啊。” 柳三哥摆摆手,赶着车走了。 第三个客栈伙计上前招呼,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瘦瘦的,道:“客官,来来来,进客栈看看,满意就住下,不满意你走人,看看嘛,没关系,本客栈设施齐全,该有的全有,没有的也有,客房雅洁,餐厅气派,澡堂热乎,马厩宽绰,热情招待,体贴周到,只有你没想到的,没有我们做不到的,客官,不信试试,包你满意。” 人长得精瘦,嗓门儿却又响又粗了,正在长身体头上。 柳三哥看着这少年,笑道:“小伙子,好口才呀。” 少年见客人笑了,知道有戏,一高兴,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也笑道:“好啥好,成天就说这几句话,真没劲,不过,客官,赏个脸儿,在我家客栈歇脚吧,小人不敢蒙骗客官,我家客栈确实不错。” “你叫啥呀?” “都管我叫小顺,就叫小顺吧。咦,你的左臂有伤啊?” 柳三哥道:“轻伤,没啥。” “没啥就好。” 柳三哥抬头看看少年身后客栈的招牌,见黑漆招牌上,书写着四个溜金大字“聚仙客栈”,那四个字是行书,写得龙飞凤舞,瘦挺潇洒,在僻远的东北,能看到如此漂亮的书法,还真不易,落款写着“井泉小野醉书,某年某月”。 柳三哥道:“这字写得真漂亮,写字的人象是日本人呀。” 小顺道:“是啥日本人呀,客官,字是我家老板写的。” 柳三哥道:“哟,好字,不简单,也许,老板跟日本人有些瓜葛吧。” 小顺道:“被客官这么一说,保不准还真是那么一回事呢,反正老板不是本地人,听说,是七八年前才来到沙河镇的。” “老板是闯关东的山东人?” “我爹是,老板是不是就不知道了,有一次,我想讨个近乎,问老板,老家是不是山东的?嗨,结果,被老板好一顿训,没给好脸色看。真奇了怪了,随便问问嘛,有啥大不了的呀。嗨,扯远啦,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客官,你老今晚就在我家客栈歇了吧。” 柳三哥跳下车,打开车门,取出一只包袱,在肩上一扛,道:“行,就冲着你的好口才,我在聚仙客栈歇了。小顺,可得把我的马喂好了。” 小顺道:“这个自然,马不喂好,明儿怎么赶路呀。爷放一百二十个心。” 小顺高声招呼客栈杂役,将马车牵到后院马厩去,转身带着柳三哥,掀开棉门帘,进了客栈大厅。 大厅内烧着炉子,暖洋洋的。柜台内账房在算账,账房身后站着个五十余岁微微发胖的富态老人,两鬓斑白,面色红润,穿着件紫色锦缎棉袍,手上戴着只红宝石戒指,见有客人来了,上前抱拳作揖,道:“欢迎贵客大驾光临。” 小顺道:“客官,这是我家沈掌柜。” 柳三哥也是抱拳一揖,道:“沈掌柜客气了,不知可有雅静些的客房?” 沈掌柜道:“有,有,小顺,你带客官去西院客房歇息吧,那儿安静。” 小顺道:“是。” 沈掌柜又对柳三哥道:“客官需要些啥,尽管吩咐伙计小顺,不必客气。” “敢情好。” 沈掌柜见柳三哥脖子上套根布套子,左手挂在套子里,便问:“客官的膀子受伤了?要不要请个郎中看一看呀?” 柳三哥道:“不用,栽了个跟头,左臂伤筋了,骨头没伤着,过两天就好。谢谢关照。” 沈掌柜打量着三哥身上的羊皮袄,道:“客官,大冷的天,出门在外,穿一件短羊皮袄,不抗冻啊,东北的风,硬得象刀子,得买件齐膝长的羊皮袄穿才行呀。” 柳三哥笑笑,道:“没事,能对付。” 沈老板叹道:“毕竟年青啊,象我这把年纪的人,要穿得象你这般单薄,到室外去转悠一天半天,回家就要一病不起喽,年纪不饶人啊。” 沈掌柜问:“客官去哪儿?” 柳三哥道:“收山货。” 沈掌柜问:“从哪儿来?” 柳三哥开玩笑道:“沈掌柜在盘查可疑人员吧?” 沈掌柜有些不好意思,道:“岂敢岂敢,随便问问。” 柳三哥笑道:“其实,说了也没啥,从长春来。” 沈掌柜道:“噢,远客远客,离家老远啦,这儿已是伊兰县界,往北是小兴安岭。” “伊兰县界?”柳三哥吃了一惊,恩公欧阳原就在此县呀,不过,此刻,他没时间去找欧阳恩公,他要好好睡一觉,明天要赶回七龙堂,去救南不倒。 沈掌柜揣摩道:“莫非客官在伊兰县有事要办?” “没,没有。” “要有事办,尽管开口,我是本县的老人啦,人熟路熟,办事方便。” 柳三哥搪塞道:“没事没事,谢谢沈掌柜关心。” 轮到三哥举止有些失措了,他没话找话,道:“对了对了,客栈门匾上的四个字‘聚仙客栈’,写得真漂亮,是沈掌柜的墨宝吧。” 沈掌柜面有得色,道:“哪里哪里,谬奖谬奖。” 柳三哥道:“沈掌柜这一手好字,要是放在京城琉璃厂,能卖个大价钱呀。” 沈掌柜面色微微一变,旋即哈哈一笑,改口道:“其实呀,匾上的字,不是我写的,是我一个朋友写的,确实风格别致,独树一帜啊。哎,小顺,呆着干啥,快带客人进客房休息呀。” 柳三哥面上不动声色,心内却道:有点怪呀,我一提北京琉璃厂,沈掌柜怎么就有点紧张呢? 也许,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处极其柔软敏感的角落,大约我无意间的一句话,触痛了沈掌柜的心事吧。 柳三哥打个哈哈,拱拱手,别过沈掌柜,跟随小顺去西院客房,穿过成排客房人声嘈杂的廊道,拐过几幢房,进了西院,立时显得十分雅静,这是一个四合院,庭院正中有一角假山,体量不大,叠得倒也颇具山林气概,北屋、东屋、西屋俱各黑灯瞎火,还空着呢。 打开北屋的门,屋内温暖宜人,火墙与炕早烧得热呼呼的。小顺点亮灯,房间分外洁净,房内陈设简单,一铺炕,炕上正中摆着一张炕桌,一边叠放着被褥枕头,屋里放着几张凳子,西墙边上,立着一口衣橱,柳三哥将包袱放入衣橱内,在炕沿上一坐,小顺则端茶倒水,招待得十分殷勤周到。 柳三哥从怀里掏出十个铜板,赏给小顺,小顺乐呵呵地道谢收下。 柳三哥道:“小顺,坐,我有事问你。” “爷,有事尽管吩咐,只要小人能办到的,定当效力。” “刚才你说匾上的字是沈掌柜写的?” “没错。沈掌柜平时也不见他给人写过字,这字是两个月前,我看着他写的呀。” 柳三哥道:“刚才,他却说是一个朋友写的。看来,他在撒谎。” 小顺道:“我真纳闷啦,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嘛,这种事有啥好撒谎的呀。” 柳三哥道:“俗话说得好,不顺心事常七八,可与人言无二三啊。” 小顺道:“怪怪的,闹不清。” 柳三哥问:“你发觉没有,好象沈掌柜对我特别关照呀,对别人也这样吗?” 小顺道:“沈掌柜对客人都很好,对别人也一样,他说,客人是咱们的衣食父母。” 柳三哥道:“看来,沈掌柜经营有道,客栈的生意不错吧。” “特别好,回头客多。” 柳三哥话头一转,问:“沈掌柜养鸽子吗?” 小顺奇道:“客官,你问这个干嘛呀?” “随便问问,怎么啦?不能问吗?” 小顺道:“这有啥不能问的,只是客官怎么突然问起鸽子来啦。” 柳三哥道:“你没发觉吗,我车顶上有鸽窝,也喜欢养鸽子。在客栈门口,就见有鸽子飞进客栈去了,因此随便问问。” 小顺道:“养。而且,还是沈掌柜夫妇自己动手养,不许下人碰一碰,他住在东院,养着五六只鸽子呢,闲杂人等概莫能进。” “沈掌柜家有几口人?” “夫妻俩,老婆比他小十来岁。” “有子女吗?” “不清楚。听说有,在福建广东做生意呢。沈掌柜的脾气非常好,只是身世是个谜,没人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也没人知道他会去哪里。在沙河镇一呆,就是八年,安分守己,是个本分人。对了,客官,晚餐你是在客房用呢,还是去酒楼。” “我想在客房用。” 小顺问:“想吃点啥?” “酒,米饭,花生米,半斤牛肉,一碟酸菜炒肉片,一碟肉丝跑蛋。” “好,我去去就来。”小顺即刻出门办吃的去了。 一会儿,有人敲门,柳三哥道:“小顺,敲啥门呀,进来吧。” “我不是小顺,我是掌柜的。”门咿呀一声,打开了,沈掌柜笑呵呵地进来了,道:“怎么样,这客房还雅静吧?要不满意,我再给客官换房?” 柳三哥道:“不用不用,这客房真不错,真好,还烦劳沈掌柜的亲自来查看,不好意思呀。” 沈掌柜道:“客人是衣食父母啊,可不敢得罪。既然客官满意了,我就不打搅了,磕扰磕扰。” 掌柜的拱手别过,出去了。 沈掌柜的前脚刚走,小顺提着食盒来了,将吃喝的放在炕桌上,就要告辞,柳三哥道:“小顺,别走,陪我喝两盅,一个人喝酒,真没劲。” “这,这可不行呀,客栈的规矩,伙计不能陪客人喝酒。” “你怕啥呀,沈掌柜责怪下来,有我给你顶着呢,你要不陪我喝,我就去沈掌柜那里告你怠慢客人。” “那可使不得,你老要一告,我的饭碗可就砸啦,喝就喝呗,要是掌柜的问起来,我就说,客官硬要拉我陪着喝两杯,我是实在脱不了身,行吗?” “当然行。” “咱俩一言为定啦。其实呀,我啥爱好也没有,喜欢的就只有酒。” 说着,小顺摆放碗筷杯盏,斟上酒,就要喝。 柳三哥道:“慢。”他取出银筷,将食物酒水一一用银筷检测一遍,见没有毒药反应,方始举杯对小顺道:“来,咱哥俩干一杯。” 小顺不乐意了,哆哝道:“原来,爷是怕我下毒,才拉我陪你喝酒呀!” 柳三哥道:“你想到哪儿去了,这酒菜要是有毒,也不是你小顺下的,是做这酒菜的人下的毒。” “咦,你怎么知道我不会下毒?好人坏人,能看得出来吗?” “我会看相,能看出来。” “真的?看相这玩意儿可信吗?我看玄乎。说句实在话,我小顺不是一个坏人,也不是一个好人。”小顺眨着乌黑的眼睛说。 “那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小顺道:“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爷,你的疑心病,根本是多余的,小顺虽然没出息,却决不会干这种伤天害理的勾当,聚仙客栈餐厅的人,就是再穷,也决不会干这种伤天害理的勾当,爷,你老就放心吧。” 柳三哥道:“出门在外,还是小心为妙,小伙子啊,江湖凶险,安全第一啊。得,这杯酒,算是我的赔罪酒,咱哥俩把它干了吧。” 小顺见酒就乐,抓起酒杯,道:“客官你先别喝,看我小顺喝了没事再喝,所有的菜,你先别吃,我小顺吃了没事再吃,免得客官疑神疑鬼,连美酒佳肴的味道也品不出来了。”说着,一仰脖,咕咚一声,把一杯酒全干了,又在每样碟子里夹了菜,管自大嚼起来。 小顺笑道:“这一下,客官放心了没有?” 柳三哥道:“放心放心,说句良心话,我这人嘛,胆子生来就小,疑心生暗鬼,常常搞得草木皆兵,有时想想,自己都觉着好笑,可没法改,真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 小顺道:“人的脾气是天生的,没个改。” 三哥哈哈大笑,也把杯里的酒干了。 小顺斟上酒,道:“嗨,客官,我这人呀,跟你正好相反,胆子特别大,就怕一件事。” “啥事?” “挨饿。若是让我饿三天,我啥事儿都敢干。” 三哥道:“是嘛,民以食为天嘛。” 小顺道:“客官,吃菜呀,吃,没毒,哪有那么多坏蛋啊,哼,坏蛋若是遇上我小顺,讨不了好去,我小顺可不是好惹的。来,干,这杯酒,祝客官一路顺风,心想事成,生意兴旺,财源茂盛。” “谢谢。” 他俩又干了一杯,小顺脸红了,脖根儿也红了,一个劲儿的劝酒,他道:“这烧酒是纯高粱醸的,度数高,足有六七十度,号称一壶倒,意思是再好的酒量,喝了这一壶,也得醉倒。不是小顺吹,我人小酒量大,别说这一壶酒,就是连干两壶,也休想醉倒我小顺,信不信,客官,咱爷儿俩再干一杯。” 小顺也不等三哥举杯,又是一仰脖子,干了一杯。他道:“不怕客官笑话,小顺我就好这一口,要么不碰酒,只要一沾上,非得喝个尽兴,请客官多多包涵,要是老板责怪下来,一定得美言几句,小顺费话多,却不敢放肆,客官总是客官,衣食父母嘛,小顺就是灰孙子,就是喝醉了,也他妈的是灰孙子。客官要小顺干啥,小顺就干啥,交我这样的朋友,绝对够意思,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你若是埋汰我,我他妈的连皇帝老子也不买账。”说着,咕咚,又干一杯。 三哥笑道:“小顺,你醉了。” 小顺斟上酒,道:“醉啥醉,这叫话多,不叫醉。酒这玩意儿,一落肚,不知道咋搞的,话就多了,说的全是知心话,没一句虚头巴脑的费话,全是掏心窝子的真心话。信不?” 三哥道:“信,我信。” 小顺往嘴里丢了几粒花生米,道:“客官,爷,你刚才说沈掌柜是不是特别关照你,我说他对客人都一样,现在看起来,沈掌柜对你还真是格外关照呀。” 三哥道:“何以见得?” “刚才我去买酒菜,沈掌柜在走廊上碰到我,问:干啥去?我道:长春的客官要我去办酒菜。沈掌柜问:长春的客官是赶了一辆四轮轻便马车,对吗?我道:是呀,怎么啦?沈掌柜道:没啥,随便问问,马是黑色的吗?我道:是,是黑色的。沈掌柜道:通知马厩的马夫,不要把客人的马与马车搞混了。我道:混不了,小的记着呢。沈掌柜道:那就好,你走吧。小人现在想想,这事儿有点怪,我来聚仙客栈有三个来月啦,掌柜的从来不顾问马厩的事,今儿却格外关心起来,好象对客官你,是有点特别关照呀。后来,我办完酒菜回来,刚进西院,就见沈掌柜从你房里出来,当掌柜的走到假山旁时,假山阴影里又闪出一条汉子来,那人长得虎背熊腰,面目没看清,反正从来没见过,掌柜的对他附耳道;你就住西屋吧,先歇着,到时候再说。那客人点点头,也不作声,也不带行李,管自进了西屋。掌柜的见我来了,微微一愣,问道:小顺,干啥去了?我道:给长春的客官办酒菜去啦。掌柜道:可得上点儿心,把客人伺候好了。我道:这个自然。说罢,掌柜的管自走了。哎,爷,我怎么总觉得那条陌生汉子,阴气逼人呢,心里瘆得慌呀,” 柳三哥道:“别疑神疑鬼了,晚上可不许吓唬人,我胆子小。” 顺子笑道:“不好意思,小人忘了。爷,掌柜的到你屋里来干啥呀?” 柳三哥道:“他问我,对客房满不满意,我说满意极了。” 小顺皱着眉头道:“你说,那陌生汉子是干啥的呢?” 柳三哥笑道:“住店的呀,还能干啥。” 小顺子道:“掌柜的跟陌生汉子咬耳朵干啥呀,有啥见不得人的事,要瞒着旁人呀,我看不是好事。” 柳三哥笑道:“小孩子家不懂事,也许,汉子想要个姑娘陪夜,托掌柜的找呢,也是人之常情,这又不是光彩的事,怎能大喊大叫呢,说你小,还不服气。” 小顺子噗哧一声乐了,道:“对了,大老爷儿们,骚不拉几的,离不了那事儿。你这么一说,小顺心里透亮啦。哎,爷,你要不要小妞,喜欢胖的,还是瘦的?小人给你去找个来。” 柳三哥道:“累了,不要不要。小顺,世间啥事儿都是有因果的,点破了,就不稀罕了。” 小顺道:“那倒不一定,爷,人与人的事,还真说不准,有些人见着就顺眼,特别合得来,好说话,也愿意为他帮忙出力,这就是缘分,就象咱爷儿俩,一见如故,特别投缘;有些人见着就讨厌,越看越不顺眼,话说不到一起,办事儿,总是绊手绊脚,不是你坏了他的事,就是他坏了你的事。你说,这有因果吗?没有。” 柳三哥道:“得,年纪轻轻,说的话,却象个上了岁数的人。这样的事,有是有,不多。” 小顺醉了,也忘了客套,只管往自己杯里倒酒,喝酒。他道:“别看我岁数小,我可是死过一回的人啦,什么人头没见识过,什么场面没经历过呀。” “说你胖,还喘起来了。” 小顺道:“爷,你看得起小顺,小顺就跟你多说几句,你可不能跟旁人说呀。” “这个当然。” “千万守口如瓶,严守秘密呀,爷。” “知道了。” 小顺压低嗓门,道:“我杀过人。” “啊,杀过人?!”柳三哥甚感意外,惊道。 “别怕,我杀的是该杀的人,是虎山关牢城里虐待犯人的牢头禁子与官兵,哼,倒在我刀下的,少说也有五六个。” “喔,是嘛。”柳三哥看着小顺稚嫩的脸,还是个孩子啊,真有些难以令人置信。 小顺道:“你以为我在吹牛吧,我小顺从不吹牛,在牢城里,我们吃的连牲口都不如,还得象牲口一样的修长城,我饿,饿的象一只狼,见着虐待欺压我们的牢头禁子,恨得牙痒痒,恨不得撕了他们。终于,囚犯们要暴动了,我小顺的任务是为各位大爷通风报信,暗中为囚犯打开枷锁。” “虎山关牢城暴动,你是参与者?!”柳三哥讶异之极。 小顺道:“爷,小顺没有吹牛,我的真名不叫小顺。” 柳三哥问:“叫什么?” 小顺道:“同花顺子。” “咦,同花顺子,这好象是一付纸牌呀。”柳三哥记起了老军爷讲的虎山暴狱案了,虎山暴狱案中同花顺子是个关键人物,他故作糊涂,信口胡说。 同花顺子道:“我不是一付纸牌,我是一条汉子,是虎山暴狱案的铮铮铁汉。” 柳三哥道:“我好象听说过有这么回事,听说,虎山暴狱案死了许多人,有囚犯、狱卒、官兵,从虎山牢城逃出来的囚犯没几个呀,大概只有七八个。” 同花顺子道:“对,我就是越狱的囚犯之一。出来后,我就往北跑,跑得离虎山远远的,从此,再也不到这鬼地方去了。当初,我是因为小偷小摸进了牢狱,哪知牢狱竟如此黑暗可怕,简直就是十八层地狱,吃尽了苦头,出来后,发誓从此再不干犯法的事了,要凭自己的两只手,挣钱吃饭,做个安分守己的老实人。后来,经朋友介绍,就在聚仙客栈当了伙计。” 柳三哥道:“这就对了,做老实人不吃亏。” 同花顺子道:“就是吃亏,也能忍了,学乖了。” 柳三哥道:“对呀,退一步海阔天空嘛。” 同花顺子叮嘱道:“爷,我是个孤儿,没有亲人,今儿个,见着爷就觉着特别亲热,把闷在肚子里的话,一股脑儿全吐出来了,觉着一身轻松,爷可得替小弟保密呀,小弟的事要泄漏出去,就麻烦了,此地虽不属明朝管辖,可在辽东到处张贴着小人的通缉令呢,悬赏三十两白银,活的死的都要,都是三十两白银,小人的脑袋还值几个钱呢。” 他酒喝多了,连乌黑的眼珠子都发红了。 柳三哥道:“兄弟,放心吧,爷的嘴紧着呢,爷不是见财起意,出卖自家兄弟的那种人。” 同花顺子道:“好,仗义,爷,咱俩再干一个。” 脖子一仰,同花顺子又干了一杯,这一壶酒,他喝了三停中的二停,而且,喝的是快酒。不久,便扔了杯子,一头栽倒在炕上,沉沉睡去。 三哥将同花顺子抱起,在炕正中躺下,头朝炕沿,在他头下垫个枕头,同花顺子呼呼大睡,酣声大作。 三哥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脱下身上的羊皮短袄,扔在同花顺子身旁,将狗皮帽放在同花顺子枕头旁,又从包袱内取出胡须等物,将同花顺子打扮成自己的模样,一会儿,同花顺子变成了一个收山货的小贩,与自己活脱活象,毫无二致。然后,三哥扒下同花顺子的外套,扔在炕沿上,拉过被子,将同花顺子盖上。 之后,三哥穿戴上同花顺子的外套与羊绒帽子,照着铜镜,将自己易容成同花顺子,直到自己满意了,才作罢。 三哥起身,将后窗推开条缝,以备不时之用。 这才学着同花顺子的步态,哼着小曲,装作喝醉的模样,推开北屋的门,顺手带上,大摇大摆地出去了。 出了西院,拐过一条走廊,又穿过一个月洞门,见四下无人,便脚下轻轻一点,飞身上房,借着黑夜的阴影,悄悄掠回西院,从北屋后窗穿窗而入。 这时,西屋的刺客即使目不交睫地盯着北屋的门窗,也无法察觉自己来去的行踪了。 三哥蹑手蹑脚,将北屋的门栓上,转身看看睡得正香的同花顺子,哑然失笑,道:“小子,真能睡,把你卖了,都不知道是咋回事。委屈你啦,暂时让你顶替我一下吧。” 接着,三哥噗哧一声,吹熄了灯,北屋一片漆黑。凝思片刻,他溜出后窗,将窗户关严实了,掠上屋脊,伏在屋顶阴影处窥探西院动静,见庭中寂然无人,西屋的灯已熄灭,一片漆黑,里边的刺客一定紧盯着北屋吧;东屋依旧黑着,还空着呢。四周是鳞次栉比的屋瓦,没有异动,客栈内人声渐歇,柳三哥飘然落地,贴着墙根的黑影,溜进了没人住的东屋。 他在东屋炕上盘腿而坐,东屋的窗户移开一条缝,正好对着西屋的门窗,三哥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西屋。 这是个黑店,还不是个普通的黑店。 是七杀手散布在全国的无数个黑店中的一个,平时,这些店非常正常,老板做人低调,合法经营,从未涉及违法行为,暗中却结交官府豪强,收集当地头面人物的背景,以备不时之需。当遇到非常时期,黑店便成为七杀手逃亡、联络、隐蔽、潜伏时的藏身之所。 今儿深夜,大约杀手要动手了,动手的时间应该是在三更。 无论是**中的鸡鸣狗盗之徒,抑或是一等一的顶尖杀手,还是那些白道上混的,六扇门里的鹰犬,都认为三更是动手的最佳节点。 三更,这是个充满凶险的血腥时间。 要杀的人,当然就是我,七杀手的眼中钉、肉中刺:千变万化柳三哥。 理由呢?理由不会错,沈掌柜的盘问有点儿过分了,这哪里是客套啊,分明是在核对身份,在找人,他要找的人就是我! 我最近的情况,他是怎么知道的呢? 秃子头上的虱子,是明摆着的呀。客栈上空盘旋的信鸽,给他带来我最近的信息。 *** 没错,信鸽给沈掌柜带来了柳三哥的最新信息。 三天来,三尾信鸽,给沈掌柜带来了白毛风的三封亲笔短信。 三天前的第一封短信:柳三哥左肩重伤,往北逃亡,赶一辆四轮轻便马车,马为黑马,脚程极快,我等望尘莫及,奈何,不知会否到你处,请全神戒备,勿忽。白字,某月某日。 两天前的第二封短信:柳三哥一人赶车往北逃亡,易容成中年收山货的小贩,脸色苍白,微须,清瘦,体态高挑偏瘦,佩剑,有可能到你处,见可伺机杀之,万勿纵虎归山,违者斩。白字,某月某日。 今天下午的第三封短信:柳三哥身着羊皮短袄,往北逃亡,十有**会到你处,请张网以待,虽身受重伤,威力大不如前,切切不可轻敌,见疑似者,设计杀之,违者族。白字,某月某日。 这三封短信摆在沈掌柜的案头,三张小纸条,蝇头小楷,写得密密麻麻,却十分清晰,他读了一遍又一遍,几乎能一字不拉的背诵下来了。 白毛风的语气一次比一次严厉,这件事如若办糟了,自己一家子就全完了,白毛风从无戏言,“违者族”的意思,就是将你合家老小全给做了,不留一个活口。 白毛风说的话就是圣旨,决不改口,哪怕说错了,也会一错到底,决不追回。 若是这件事办成了,自己必定会获得一笔巨额财富的嘉奖,或许,还会连升三级,说不定,帮主会将整个东北的联络网点都会划归自己掌控。 白毛风的嘉奖也绝不含糊,给你的银子,会让你吃惊得一辈子也忘不了。 对帮主白毛风的行事风格,没人比沈掌柜更清楚了。 其实,沈掌柜不姓沈,沈掌柜只是他无数化名中的一个。他本姓宫,名小路,江湖上的外号是“死亡判官宫小路”,是二十五年前暗杀帮北京分舵的舵主。 在任北京分舵舵主期间,他接的最大一票生意,就是柳仁宽灭门案。同年秋,灭门案了结,柳仁宽一家十一口,在昱岭关附近被杀,遗憾的是,听说柳仁宽的幼子被异人救走了,竟不知所终。 不久,宫小路从北京消失了,改名易姓,在闽南泉州任分舵舵主;八年前,又从泉州分舵调到沙河镇,任暗杀帮黑龙江分舵的舵主了。 最近这一两年,听说江湖上出了一个英雄,叫做千变万化柳三哥,除暴安良,扶危济困,且机智通变,擅长易容,武功通天彻地,位列当今江湖武功排行榜的状元。 糟糕的是,听说柳三哥就是前兵部尚书柳仁宽的儿子! 当宫小路第一次听到柳三哥名字的时候,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隐隐觉得柳三哥说不定在哪一天,会来找自己,他仿佛听见,柳三哥的脚步声,离自己越来越近了。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江湖上天经地义的规矩,许多作恶多端的歹徒,最终都落得个暴尸荒野,为世人唾弃的可悲下场。 不过,事情总有例外,好象也有一些杀人如麻的魔王,死得却颇为体面,止少,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并未得到应有的报应。 天心不可测啊,也许,自己也属于这一类侥幸逃脱老天惩罚的人吧。 宫小路尽管如此安慰自己,却时不时莫名其妙地感到寒意浸人,这种寒意,一直从心头直寒到脚底,即便是炎夏盛暑,也感到森寒浸骨。 他天生是个冷酷无情的人,干这个行当,相当合适,签下的暗杀协议多了去了,从没有负罪感,多得几乎连被暗杀者的名字都记不清了,唯独柳家的这一单生意,历历在目,不能忘却,不知何故会时不时令他心惊肉跳,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理喻。 如今,柳三哥竟真的来了,身负重伤,到他客栈投宿来了。这叫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来闯。 哈哈,找死来了。他明白,那股时不时侵袭自己的可怕寒意,就是来自柳三哥,只要柳三哥死了,可怕的寒意便会烟销云散。 从柳三哥一掀门帘进入大厅起,他就基本认定,这收山货的中年人,就是柳三哥。 他的眼睛够尖够毒,在黑白道上打拼的这几十年,早把他的这一双招子练成了人精。 那个脖子上挂着个布条子结成的绳套,左臂套在绳套里的人,正好为白帮主短信中说的“左肩重伤”,作了应证。 接着,白毛风在短信中提及的“身着羊皮短袄,中年收山货的小贩,脸色苍白,微须,清瘦,体态高挑偏瘦,佩剑,赶一辆四轮轻便马车,马为黑马”等等,死亡判官宫小路均暗暗作了观察核对,最后确认,没错,来人就是千变万化柳三哥! 你变,变呀,千变万化也是枉然,休想从我这双招子下蒙混过关! 于是,一切按照三天前制定的暗杀柳三哥的计划,开始周密布置,精心安排了。 三天前,当他收到白毛风的第一封信时,便将自己的下线,催命幽灵招来了,他是催命幽灵的顶头上司,八年来,事实证明,催命幽灵是他忠诚的下属,是个靠得牢,信得过的二把手。 暗杀帮内部等级森严,跟官场的官大一级压死人是一模一样的,谁若想越雷池一步,便必死无疑。谁也不敢犯上作乱,犯上作乱的逆贼,是暗杀帮的大忌,必定会遭到本帮的全帮共讨之,上下共殊之。催命幽灵就是有这个贼心,也没这个贼胆呀。 八年来,他俩一唱一和,干得风生水起,有声有色。 如今,遇上了这等大事,宫小路当即将催命幽灵招来了。 他俩在密室中敲定了刺杀柳三哥的所有步骤,现在,只是按步骤实施罢了。 宫小路将催命幽灵安排在西院的西屋,动手时间是今夜三更。 二更,死亡判官宫小路悄悄推开了西院西屋的门。 屋内漆黑一团,催命幽灵沉声问:“谁?” “我,宫小路。”他将门轻轻带上,摸到炕上,坐下,这才影影绰绰看见催命幽灵盘腿坐在炕上,窗户开了一条缝,从窗缝中,能看到北屋的门窗,寒风从窗缝中吹来,异常寒冷,屋内的炕与炉子虽烧得挺旺,却依旧感到寒气浸人,俗语道:针大的缝,斗大的风。真是一点儿也不假。 宫小路悄声问:“冷吗?” 催命幽灵道:“惯了。没办法,得盯紧点。” 宫小路又问:“有情况么?” 催命幽灵低声道:“没有,大约柳三哥累了,睡得很死。” 宫小路问:“客栈伙计什么时候走的?” 催命幽灵道:“呆了一阵子才走,走时跌跌撞撞,嘴里哼着小曲,象是喝醉了。” 宫小路道:“这小子就好这一口,见了酒,命都不要了,没出息的东西,长大了定是个酒色之徒。伙计走了之后呢,北屋可有动静?” 催命幽灵道:“过了一会儿,熄灯了,便没了声响。头儿,你老放心吧,中了我的五毒**香,任你是大罗金仙,在十二个时辰里,也休想站立起来。” 宫小路呐呐道:“你是催命幽灵嘛,干的活计,一向漂亮。我只是还想看看千变万化柳三哥到底长得什么模样,有人说是个帅哥,有人说是个大麻子,可谁也没见过他的真面目。” 催命幽灵道:“是啊,在下也没见过,谁也想不到吧,当今天下第一剑客,今夜会死在东北一个小镇的客栈里!” 宫小路道:“世间的事,真是难以逆料,二十五年前,在北京琉璃厂的宝林字画店,我接下了柳仁宽灭门案的这单生意,当时我只有三十来岁,哎,转眼间便白了少年头,古人说,人生如白驹过隙,这个比喻真是太恰当了。” 催命幽灵奇道:“咦,头儿,柳仁宽灭门案是你接的单子?” “想不到吧?” “嘿,没想到,头儿,这单生意值多少银子?” “五十万两白银。” “谁那么恨柳仁宽,要买凶灭了他全家?” 宫小路道:“这些话,我本不该对你说,谁是买凶者,你就别问了。有许多事,还是不知道的好,干咱们这一行的,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 催命幽灵道:“也是。” 宫小路叹道:“二十五年后,柳家留下的这根独苗,竟也会交待在我的手里,看来,我死亡判官宫小路是柳家的克星啊。世上的人,即便再了得,也有他犯冲的克星,真所谓‘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啊。最后的残局,竟要由我来收场。” 催命幽灵道:“没错,是这个理儿。” 宫小路问:“你手下的弟兄们,都来了吗?” 催命幽灵道:“都来了,吸血鬼与他的八个弟兄,号称黑河九鬼,全来了。从二更一刻起,黑河九鬼将全部到位,如今,应该在西院的墙外猫着了吧,西院已被整个儿包围了起来,只要在下打个呼啸,便会立即进院动手,没有在下招呼,谁也不准进院,在下完全按头儿你定下的规矩在实施,哪敢马虎呀。黑河九鬼,个个身手了得,都是高来高去的狠角色。干这种事,人多有人多的好处,人少有人少的好处,得相机行事,方为合宜。” 宫小路道:“那就好,千万小心,一切按计划行事,一旦失手,你我就全完了,白总帮主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吧。” “明白。” 他俩低声密语,殊不知隔墙有耳,全给从东屋出来,伏在窗下的柳三哥听见了,听得柳三哥血脉贲张,想不到二十五年前暗杀全家的签约人就在跟前,他恨不得,破窗而入,灭了这两个禽兽。不过,柳三哥毕竟不是一般的赳赳武夫,他强自压抑住心头怒火,克制住了。 如今,三哥自忖身体虚弱,功力只恢复了四、五成,对付催命幽灵、黑河九鬼等人,凭自身功力,那是鸡蛋碰石头,自取灭亡。 要想全身而退,真得好好动动脑筋了,柳三哥深信,智慧比武功更有杀伤力。 屋内催命幽灵又道:“三更时,人睡得最死,中了在下的五毒**香去死,也是柳三哥的福气,止少可以死得毫无痛苦。” 宫小路问:“有解药么?” 催命幽灵道“有,我怀里揣着个白色瓷瓶,内有独门解药。头儿,要解药干啥呀?” 宫小路问:“吃了解药,人能恢复如常么?” 催命幽灵道:“不能。吃了解药后,人便清醒了,却浑身无力,最多能站立行走,多数连走路都不甚稳便,即便是一流高手也须一两天后,方能恢复武功。” 宫小路道:“那就好。” 催命幽灵道:“头儿,你想干啥?” 宫小路道:“我想问柳三哥两个问题,然后,再让他回老家。使得么?” 催命幽灵道:“使得。看看柳三哥临死前的熊样儿,也是件有趣之极的事啊。” 宫小路道:“好,那就先别杀他,吃了解药,我问完话,你再动手吧。” 催命幽灵道:“没问题。” 宫小路道:“三更快到了,吹管薰香都准备好了吗?” 催命幽灵道:“准备好了,头儿,放心吧。” 柳三哥听到此处,便即刻悄无声息从西屋窗下溜了出来,掠到假山下隐蔽,发觉假山是空的,状如山洞,可容一人通过,内中四处皆有孔隙,他挑了两处孔隙,一处能看清西屋的门窗,一处能看清北屋的门窗,柳三哥便在假山中猫了下来,趴在孔隙处,先紧盯着西屋。 三更,笃,笃笃,沙河镇打更人敲响了梆子。梆子声在静夜里飘荡,余音袅袅,整个沙河镇都沉睡在梦乡里。 西屋的门开了,飘出一条黑影,背上插着长剑,身影如鬼,飘向北屋窗下。 看来,这是一把硬手,武功颇为了得。他大约就是催命幽灵吧。 催命幽灵用舌尖润湿了北屋的窗纸,从怀中掏出一根吹管,拔开软木塞子,插入窗纸中,呶着嘴,吹了起来。 少顷,他收起吹管,盖好塞子,收入怀中,耳朵贴在窗户上细听屋内动静,先是屋内酣声如雷,渐渐酣声低了下去,终至于没了声息。 催命幽灵直起身子,伸个懒腰,向西屋招招手,宫小路从西屋出来,走到窗下,附耳低语:“得手了?” 催命幽灵悄声道:“刚才柳三哥还酣声如雷呢,如今已没了声响,中招了,头儿,且慢,我将门开一会儿,将五毒**香的毒气散一散,便可进屋了,进了屋,别关门,怕余毒未消,将咱俩也栽在里头了。” 死亡判官宫小路点点头道:“明白。” 催命幽灵从腰间拔出匕首,就去拨门栓,拨弄了一阵,门无声无息打开了,他俩闪在门边,等五毒**香消散,又过了少顷,催命幽灵,当先进了北屋,后面跟着宫小路。 柳三哥从假山穿出,脚下一点,人如飞燕,悄然无声跟在宫小路身后,飞进北屋,掠上房梁,伏在梁上,盯着屋内的催命幽灵与宫小路,手中扣着一枚柳叶镖,这枚柳叶镖是送给催命幽灵的,至于宫小路嘛,三哥还不想让他死,要留个活口,从他口中挖出二十五年前的买凶主谋。 只见,宫小路与催命幽灵,一边一个,坐在同花顺子两边的炕沿上,催命幽灵从怀中掏出一只白色瓷瓶,拧开瓶盖,倒出一粒朱红色的丸药来,一手握住同花顺子的两颚,一手将丸药送入同花顺子口中。 同花顺子喉头上下一动,咕噜咕噜发出一阵响声,丸药就下肚了。俄顷,他打个呵欠,道:“操,别闹,我睡觉呢,闹啥闹。”转个身,又睡了。 宫小路与催命幽灵相视一笑,催命幽灵拍拍同花顺子的肩头道:“醒醒,天亮了。” 同花顺子睁眼一看,窗外黑灯瞎火的,道:“三更半夜寻啥开心,等天亮了,大爷与你算账。” 他以为是同伴在寻开心呢,转个身又睡。 催命幽灵道:“柳三哥,你的死期到了,睁眼看看,我是谁!” 同花顺子睁眼一看,见眼前坐着条狞猛汉子,满脸胡渣,倒挂眉毛,一双眼睛闪着幽光,手里握着一把匕首,顶在自己脖子上,跟地狱夜叉一个样,吓得大脑一片空白,道:“你,你是谁?” 催命幽灵道:“我是催命幽灵,听说过么?” 同花顺子道:“催命幽灵我听说过,是,是龙江**枭雄,可我,我与你无冤无仇呀,杀了我,一点意思也没有,一来我跟你无冤无仇,二来我又不是什么大富翁,杀杀没有血,割割没有肉,大哥,饶了小人吧。” 催命幽灵笑道:“哈,戏演够了没有,柳三哥,你就别装蒜啦,咱们头儿,有话问你呢。” 催命幽灵对宫小路道:“头儿,你有问题,就问吧。” 宫小路道:“柳三哥,我问你两个问题,你要说实话。” 同花顺子一头雾水,他的脖子上顶着把尖刀,又不能回头去看问话的人,他是谁呀,真他妈的乱套了,怎么,这个催命幽灵认错人了,竟把我当做了千变万化柳三哥啦,老天,会不会我是在做恶梦吧。 做恶梦就做恶梦吧,反正再恶的梦也是假的,就是你杀死了我,梦醒了,老子还是活得好好的,怕啥。这么一想,胆儿就大啦,他道:“得,我柳三哥认栽了,有屁就放,有话就问,一刀两个洞,有啥了不起,再过二十年,老子又是条好汉,我是栽在酒里,又不是武功不济,败在你刀下,世上英雄都爱酒,葡萄美酒琥珀光,石榴裙下风流鬼,美酒飘香回老家。我千变万化柳三哥,就只求活得自由自在,风流潇洒,死得痛痛快快,轰轰烈烈,决不做贪生怕死的缩头乌龟,来吧,你们这些个见不得人的鬼东西,给个痛快的,不就是个死么,嗯,有啥了不起!” 同花顺子这乱七八糟的一席话,说得柳三哥心里直乐:嘿,这小子口才还真有两小子,转眼前,竟崩出这一嘴胡话来。 同花顺子的这一席话,反到镇住了宫小路与催命幽灵。宫小路觉得有点不对劲,不过,他说不出不对劲在什么地方;催命幽灵却觉得,原来柳三哥是个性情中人,他既是个侠客,又是个风流浪子,跟江湖上的传说有点不一样呀。 宫小路问:“柳三哥,你是路过此地,还是得到了什么情报,特意来找我宫小路算账的?” 同花顺子哈哈一笑,假戏真做了,他觉得演一回柳三哥真带劲,便道:“世上的事,休想瞒过我柳三哥,我柳三哥是什么人,是人中豪杰,告诉你,老子的朋友遍天下,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要啥有啥,没啥来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要美女来美女,要金钱来金钱,要情报会没情报吗,当然就来情报啦,我一得到情报,就往沙河镇赶来了,不过,一路上,走千山,过万水,象唐僧和尚一样,吃了不少苦头,我要找的就是你,却不料,老子粗心大意,好酒误事,栽在了你们这些小人手里了,也是个沉痛的历史教训啊,可惜,记住了,也就没用了。” 柳三哥在梁上暗暗好笑,这小子乱说一通,到也有些道理。 宫小路问:“是谁告诉你,二十五年前,是我签约经办了柳仁宽灭门案?” 同花顺子道:“你要我供出提供情报的朋友是吗?哈哈,真是痴心妄想,我柳三哥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决不做出卖朋友的事,砍头不要紧,只要够朋友,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闲话少说,催命幽灵,你休得罗嗦,下手吧。” 柳三哥心内直乐,这小子还真能乱说,一套一套的。 催命幽灵道:“头儿,在下料柳三哥是不会说的,做了算了?” 宫小路沉吟道:“这,这,还有办法么?”他真想找出那个提供情报的人,这是个祸根啊,祸根不除,于心难安。 催命幽灵道:“难,真难,世上硬汉极少,可在下碰到过,要真碰上了硬汉,任你抽筋扒皮,他就是咬紧牙关死抗,依在下看来,柳三哥就是这种死抗的人。” 同花顺子哈哈大笑,道:“知道就好,知道就好,老子是:天生一付硬骨头,泰山压顶不弯腰。” 话音未落,柳三哥手臂一挥,咻,柳叶镖出手,从催命幽灵的前胸进去,穿过心脉,将催命幽灵掀翻在地上,催命幽灵只“嗯”了一声,便绝了气息,。 宫小路大吃一惊,道:“咦,怎么啦?……” 他不会武功,根本就没有反应过来,正在手足无措之际,柳三哥已从梁上飞落,出手如风,将他点翻在炕上。 同花顺子从炕上爬起来,怔忡道:“是真的吗,不会是在梦里吧?” 柳三哥在他手背上拧了一把,同花顺子刚要喊疼,被柳三哥一把捂住了嘴,道:“别喊,不是梦,是真的。” 同花顺子疑道:“咦,你怎么跟我长得一模一样啊,我怎么变成你啦?” 柳三哥笑道:“哪来那么多废话,我问你,想死想活?” 同花顺子道:“当然想活啦。” 柳三哥道:“想活就好,想活就得听我的。说话轻点,黑河九鬼在院外守着呢,能不能活着出去,要看你我的运气了。” 同花顺子吓得“啊”了一声,脸“刷”地白了。 一百 三哥黑店斗恶鬼 同花顺子大吃一惊! 黑河九鬼!那可是江湖上口口相传的夺命杀手,听说,黑河九鬼的头头,是催命幽灵,催命幽灵指到哪,黑河九鬼就打到哪。 催命幽灵要你三更死,你就根本不可能活到四更。 黑龙江的十大灭门血案,全是催命幽灵带着黑河九鬼干的,活儿干得残忍、疯狂、恶毒、血腥,连襁褓婴儿与耄耋老人也决不放过,其犯罪行径令人发指! 其中,辽国牡丹江女真族王爷府一百一十九口灭门案,鹤岗东北煤炭大王七十七口灭门案,加格达奇蒙古王爷府一百十四口灭门案,更是成了家喻户晓的惊天大案。 催命幽灵与黑河九鬼的可怕故事,传遍了黑龙江全境的角角落落。 同花顺子当然也早有耳闻,如今,听柳三哥说,黑河九鬼在西院外守着呢,顿时吓得面色刷白刷白,不过,他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人,一咬牙,指指倒在血泊中的催命幽灵,问:“这人是谁?” 柳三哥道:“催命幽灵。” “咦,真的!那么没用?!你会不会搞错哟?” “不会。” “你是谁?” “柳三哥。” 同花顺子一拍额头,惊叹道:“哎哟妈呀,原来你是千变万化柳三哥呀,我明白了,你化装成我,是为了迷糊催命幽灵,把我化装成柳三哥,也是为了迷糊催命幽灵,以便躲在暗处,暗镖伤人,咻,一镖,便将一个**枭雄解决啦。厉害厉害,哎,可我同花顺子总觉得,这事儿,我干还差不多,你干,嗨……,干得跟你的名号真有点儿不相称,说句不好听的话,干得有点儿不太体面。” 柳三哥笑笑,摇摇头,不知他笑啥,也不知他为啥摇头,同花顺子看不懂。 柳三哥自己最清楚,如今,我的功力只恢复了四成,要是真的与催命幽灵面对面动起手来,胜算是肯定的,不过会耗费不少内力,如若惊动了守在院外的黑河九鬼,今儿个这一百来斤就得交待了。 总之,我耗不起啊。 若要逃生,只能一招制敌,各个击破,力求保存实力,轻松脱困。 同花顺子道:“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三哥,救了我一命。” 柳三哥道:“不谢。” 同花顺子又问:“三哥,好象我家掌柜的跟催命幽灵是一伙啊,这是怎么回事?” 柳三哥道:“他是催命幽灵的顶头上司,原名宫小路,江湖人称‘死亡判官宫小路’。” “真的?他不姓沈,姓宫?不会吧。” 柳三哥道:“是黑龙江暗杀帮分舵的舵主。” “啊!” 柳三哥道:“黑龙江十大灭门案的幕后主子就是沈掌柜,没有他发出的暗杀密令,催命幽灵与黑河九鬼,根本就不敢胡作非为。顺子,别问了,咱们现在得想法子混出西院去。” 同花顺子从炕上下来,道:“三哥,怎么混出去呀?” 柳三哥问:“你怕不怕?” 同花顺子咬咬牙,道:“怕有啥用,我都死过几回啦,不怕。哦,对了,如果我被杀了,你得把我的尸体带走,找个隐蔽的地方埋起来。” 柳三哥讶异道:“为啥?” 同花顺子道:“听说,黑河九鬼中有吸血鬼、扒皮鬼、抽筋鬼,掏心鬼,尸体被他们吸了扒了抽了掏了,还象人样啊,来世投胎做人都难,我不干。” 柳三哥笑道:“行,我一定给你找个风水好的地方埋起来,来世好在苏杭二州投胎做人。不过,有我在,一般来说,你死不了,要想活着,记住,就得听我的。” 同花顺子笑道:“有三哥的这句话,我就放心啦,三哥怎么说,我同花顺子就怎么干,绝不含糊。” 柳三哥道:“好样的,是条汉子。我有事要问宫小路,你去把门关了,怪冷的,开条缝,盯着院里的动静,有情况,打个招呼。” “是。”同花顺子下了炕,解下催命幽灵身上的宝剑,系在腰上,去门口望风了。 柳三哥转过身来,坐在炕沿上,手臂一挥,拍开了宫小路的哑穴,沉声道:“想死想活?” 宫小路道:“想活。” 柳三哥道:“好,如果你敢高声喊叫,我就立即要了你的命。” 他袖口一抖,修长的食指与中指间便多了一枚雪亮的柳叶镖,真如柳叶一般狭长轻薄,闪着寒光。 三哥将柳叶镖在宫小路眼前晃了晃,道:“老实点,别耍鬼花招。” 宫小路道:“不敢。” 柳三哥道:“只要你说实话,我不杀你。” 宫小路神色淡定,眼睛骨碌碌转动,不知道他在想啥,口中却道:“只要你不杀我,我就把知道的统统告诉你。” 柳三哥道:“那就最好,我问你,柳仁宽灭门案的暗杀协议是你签订的吗?” 宫小路道:“是。二十五年前,我是北京分舵的舵主,合法身份是琉璃厂宝林字画铺的陆甘泉陆老板,北京城内城外的暗杀协议,由我负责签订筹划,柳仁宽灭门案的这笔买卖金额巨大,价值白银五十万两。” “哼,买卖?” 宫小路的神色依旧毫无表情,他道:“是,对我们来说,只是一桩买卖。按规定,超过白银十万两的买卖都要报白总帮主审批,柳仁宽灭门案自然上报帮主了,最终,白帮主指令,由在下签订协议,协议签订后,由白总帮主亲自操办。事成后,由我收回尾款,上交白总帮主,然后离开北京,从此,人间蒸发。” 柳三哥问:“你与白毛风怎么联络?” 宫小路道:“信鸽传书。” 柳三哥问:“你见过白毛风吗?” 宫小路道:“没有。” 柳三哥问:“买凶者是谁?” 宫小路道:“是个年轻人。” 柳三哥奇道:“年轻人?多大岁数?长什么模样?看样子,他是干啥的?” 宫小路淡淡一笑,道:“年轻人二十几岁,瘦瘦的,中等身材,尽管穿着考究,一身行头,全是京城名家裁缝制作,能值个几千两银子,脖子上挂着粗大的金项链,手指上戴着硕大的钻戒,完全是一派富家子弟的装束,可我怎么看怎么着都觉得不象。” “象啥?” “象是个行伍出身的士兵。” “为什么?” “他说话极少,双手骨节粗壮,腰杆笔挺,走路孔武有力,目光炯炯有神。除了那一身行头,哪象个席丰履厚、养尊处优的富家子弟啊,也不象个沉溺声色,放浪形骸的豪门浪子,他是装的,装的不太象。” “你想想,他长得啥样,有啥特征?” “很普通,没啥特征呀,瘦瘦的,黑黑的,中等身材,走在人群中,立即就淹没了。” “再想想,一定有特征,每个人都有,说,他有啥特征?” 宫小路沉默半晌,道:“要说特征的话,他的眼睛特别黑亮,噢,记起来了,他耳后的脖子上有一个刺青。” “什么图案?” “是只蝉,振翅欲飞的蝉,图案不大,刻的非常精细。我先后与他见过七、八次面,是最后一次,柳案了结,他到宝林字画店付了二十五万的尾款,啥也没说,就走了,我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这时,才看到了他耳根下有只刺青的‘蝉’” 柳三哥呐呐道:“蝉,刺青?” 宫小路道:“是,蝉,一只小蝉,不注意几乎看不出来。” 柳三哥又问:“他叫什么名字?” “叫左奔,肯定是个化名,他原名叫什么,始终没搞明白。” “是北京人吗?” “不是。听口音好象是山西人,口音很重。他第一次来找我,跟我谈刺杀柳仁宽的价钱,我以为,他是来探探口风的呢,就报了个天价:白银五十万两,想把他挡回去,哪知,左奔略一沉吟,便道:成交。临走,还留下了一张汇通票号一万两白银的银票,作为定金。并说,刺杀协议签订后,首付廿四万,余下的廿五万,事成之后,全部付清,付款方式自然是汇通票号的银票。具体事宜,再协商。至此,我知道这事儿是真的,不是说说的,有人真想要柳大人的命啊。” 柳三哥问:“左奔只是个办事的,左奔的幕后是谁,说!” 宫小路道:“左奔的幕后是谁?这个问题,白帮主也想知道啊,左奔只告诉我,他住在万寿桥胡同四十九号,便于我俩有事联系,其余,他什么也没说。他还告诉我:别问我从哪里来,别问我的东家是谁,记住,若是多嘴多舌,这单买卖就取消了。我派人日夜盯着左奔,发觉左奔确实住在万寿桥胡同四十九号,他深居简出,不与任何人往来。夜间,我派轻功好的弟兄潜入大宅院,查看院内动静。偌大的一个院落,只住了四个人,左奔夫妇与一对雇佣打杂的老夫妇,左奔是谁?他的东家是谁?是个谜,一个解不开的谜。” 柳三哥道:“你知道的就这些?” 宫小路道:“三哥,别急呀,我们也不甘心呀,日日夜夜,始终一刻不停的盯着左奔,怕最后事儿办成了,左奔跑了,二十五万尾款泡汤了呀。要出了这种事,在下的脑袋就得搬家啦。” 柳三哥看看窗外的天色,道:“快说,后来呢?” 宫小路道:“后来盯梢的弟兄发觉,左奔常去一个叫宝泉茶馆的地方听大鼓书,他的座位旁总坐着一个中年男子,三十来岁,时不时的说上几句话,不一会儿,中年男子就走了。后来,我们又盯上了中年男子,知道他住在补锅胡同,费了好大劲,才知道,那个中年男子是怡亲王的贴身护卫,亲信,叫管统丁。” 柳三哥记起了妙手空空曾提起过的,原先怡亲王府的贴身护卫管统丁,年轻时当过亲王的替身,九死一生,无怨无悔,如今,已成了亲王府的老管家了,他是怡亲王最信得过的人。 象这种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不交给管统丁,还能交给谁呢! 于是,管统丁就奉怡亲王之命,把操办买凶的具体事宜,交给了自己手下的死士左奔。 那笔五十万两白银的巨款,也只有怡亲王这样的巨头,才拿得出手啊。 至于,怡亲王要杀柳仁宽的动机,是显而易见的,因柳仁宽数次上谏,削减怡亲王兵权,得罪了亲王,自然就怀恨在心,他是那种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的人。怎能咽得下这口气!于是,不惜出巨资暗杀柳仁宽全家,以求一出心头这口恶气,对敢于效尤者,也是一种警告。 柳仁宽喃喃自语道:“你的意思是说,怡亲王是买凶者?” 宫小路反问道:“不是他,还能是谁呢?!莫非是那个办事的左奔!或者,是那个贴身护卫管统丁!不会吧?!” 柳三哥默默点头,又问:“左奔交了二十五万尾款后,你还见过他吗?” 宫小路道:“没有,听说他第二天就死了。” “死了?” “第二天深夜,一把大火把万寿桥胡同四十九号烧了个精光,据盯梢的弟兄讲,大火扑灭后,里面有四具烧糊了尸体,烧得连是男是女都分不清了。” “谁干的?” “估计是怡亲王的人干的吧,不新鲜,杀人灭口的老套路。后来,我离开了北京,从此,就再也没见过左奔。” 柳三哥惊道:“左奔烧死了?” 宫小路道:“大致如此吧,干这种事的人,通常会被主子清理掉,我见得多了。找上你,干也得死,不干也得死,认命吧。” 柳三哥道:“要是我,就跑,三十六计走为上。” 宫小路鼻孔里“哼”了一声,道:“你的父母、妻子儿女、情人,捏在他们手里呢,能跑吗?不会吧。” 柳三哥愣了一下,道:“还真是应了那句话‘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就象如今的自己,身负重伤,本不该去赴七天之约的,可没办法,必须去。 一想起南不倒,柳三哥的双眼就有些出神了。 宫小路恳求道:“我该说的都已说了,望三哥刀下留情,饶在下一命。” 柳三哥道:“行,我饶了你。如果发觉你在骗我,我就新账旧账一起算。” 宫小路颤声道:“小人不敢,小人不敢。” 柳三哥道:“好,等一会儿,你带着我们出西院,不准耍滑头,将我和顺子带出西院,咱俩的恩怨,从此一笔勾销。” “好。” 柳三哥道:“我问你,黑河九鬼见过你吗?” 宫小路道:“没见过,可他们一定听说过,有个叫沈掌柜的是黑龙江分舵的舵主,黑河九鬼属于催命幽灵直管,我是催命幽灵的顶头上司,我们是单线联系,我不能越过催命幽灵,对黑河九鬼发号施令,严格来说,他们不属于我管。” 柳三哥道:“黑河九鬼只听催命幽灵的?” “是。” 柳三哥道:“行,只要你配合便可,不许从中作梗,耍滑头。” 宫小路道:“在下不敢,在下不敢。” 柳三哥对同花顺子招招手,道:“过来。” 同花顺子来到三哥跟前,柳三哥摘下帽子,脱下外衣,还给同花顺子,又与同花顺子交换了宝剑,将催命幽灵的宝剑,佩在腰间,道:“你依旧是小顺,继续做你的伙计。” “行吗?”同花顺子戴上帽子,穿上外衣。 “行。” 同花顺子道:“我怎么觉着腿有点发虚呢,不是害怕,是真虚。” 柳三哥笑道:“你刚才中了催命幽灵的五毒**香,一时半会儿好不了。” “原来如此啊,怪不得,腿有点软呢。” “小心别栽倒了。” “尽量吧,这可说不好。” 柳三哥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交给同花顺子,道:“一会儿,咱们就出去,你扶着宫小路,袖里藏着匕首,要是宫小路耍鬼花招,就给他一匕首。” “是。那你呢,你走啦,不管我啦?” 柳三哥笑道:“哪能呢,我扮成催命幽灵,就在你身旁,你在我在,你亡我亡,这样好不好。” 同花顺子道:“不好,我亡,你也不能亡,把我的尸体背走,找个地方埋起来。” 柳三哥道:“对,对对,不让黑河九鬼找到你,是不是?” 同花顺子道:“对啦,可千万别忘了,我同花顺子不怕死,活着真累,味道不见得有多好,死了也好歇口气,只怕这些鬼东西,把我吸了抽了扒了掏了,搞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没法向阎王爷交待啊。” 柳三哥笑道:“你还真想得开呀。” 同花顺子一本正经道:“我可不跟你开玩笑,说的全是正经的,三哥,若是你扔下我走了,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柳三哥道:“行,一定照办。” 三哥一边答理着他,一边提着灯,俯身盯着催命幽灵,左看右看。同花顺子道:“三哥,有啥好看的呀,那张脸长得象猩猩,丑死了。” 三哥把灯放在炕桌上,打开包袱,取出易容工具,掏出铜镜,在自己脸上粘贴涂抹,转眼间,一张催命幽灵的脸复制出来了,活脱活象,毫无二致,看得同花顺子与宫小路傻了眼。 柳三哥顺手抓起催命幽灵丢在炕上的黑色貂皮帽,扣在头上,学着他的样子,走了几步,并瓮声瓮气地道:“沈掌柜,柳三哥已被俺的五毒**香薰倒了,要杀要剐,听掌柜的吩咐。” 那语调缓急,就象催命幽灵又活了过来一般。 同花顺子拇指一竖,道:“精彩,象极了,真神啦。” 柳三哥穿上羊皮短袄,道:“可惜,催命幽灵的黑貂皮外套全是血,不能穿了,如能穿上,效果会更好。” 他对同花顺子道:“顺子,记住了,等一会儿,我在头前走,你背着我包袱,袖里握着匕首,假装掺着掌柜的跟在后面,若是掌柜的耍滑头,就给他一匕首,若是他老老实实,就不要伤害他。” 同花顺子道:“知道了。” 柳三哥拍开宫小路的穴位,道:“宫小路,你都听到了吧,出西院跟你没关系,我自会应付,你不许说话,我跟你说话,你只要点头或者摇头就可,你是黑龙江分舵舵主,就得摆出舵主的样子来,明白吗,要死要活,看你自己的了。” 宫小路坐起来,道:“明白明白,在下一定配合。” 柳三哥对同花顺子道:“紧跟在我身后,掺着掌柜的走,能行吗。” “能行。”同花顺子斜挎着柳三哥的包袱,抓住掌柜的手臂,另一只手,紧握匕首,顶在掌柜的腰间,道:“掌柜的,对不起,我可不想害你,你可别逼我呀。” 宫小路朝他笑笑,并不答腔。 柳三哥一挥手,他在头前走,同花顺子与宫小路紧跟身后。 哐当一声,柳三哥一脚踹开西院的院门,昂首挺胸,走了出去,一付志得意满的模样。 西院院门口挂着盏灯笼,门口两旁果然站着两条汉子,一人是吸血鬼,身材高大,满脸通红,手握单刀,另一人是阴谋鬼,他身材瘦小,尖嘴猴腮,一对鼠眼,骨碌碌乱转,手中握一柄长剑。 吸血鬼问:“头儿,得手啦?” 柳三哥道:“哼,能跑得出老子手掌心的人,还没生出来呢。” 阴谋鬼道:“头儿,你身后的两人是谁呀?” 柳三哥怒道:“懂规矩么!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知道的,见了也当没见着,知道不?别让舵主见了笑话咱。” 阴谋鬼道:“小人该死,请头儿息怒,小人下次再也不敢啦。” 吸血鬼道:“头儿,活儿干完啦?要不要弟兄们进院去清理清理?” 通常活儿干完了,处置清理现场是黑河九鬼的事。 柳三哥道:“先别动,我去去就来,任何人不准进入西院,现场所有遗留物,要原封不动的摆着,我自有用处,违令者,格杀勿论。” 吸血鬼道:“遵命。” 柳三哥厉声道:“把院门关上,出了问题,拿你俩是问。” 吸血鬼与阴谋鬼连连点头,道:“头儿,你老就放心吧,有弟兄们守着呢,谁也别想越雷池一步。” 望着柳三哥一行三人远去的背影,阴谋鬼嘀咕道:“我总觉着有些不对头呀。” 吸血鬼问:“说!哪儿不对头?” 吸血鬼身边喜欢带着阴谋鬼,因为阴谋鬼的点子多,遇事也好有个商量。 阴谋鬼道:“大哥,幽灵头儿,冬天最喜欢穿的是啥外套?” 吸血鬼道:“黑貂皮袄呀,咋的?” 阴谋鬼问:“刚才他穿啥啦?” 吸血鬼道:“羊皮外套。” “你不觉得反常么?” “咦,被你这么一说,还真有点反常。” 阴谋鬼道:“不是有一点,而是太反常啦,你几时见他穿过羊皮外套啦?刚一入冬,他就披上了黑貂皮外套,那件外套可不是寻常之物,是他的情人,黑寡妇沟的胖嫂给他缝的,整个冬季,幽灵头儿从不穿别的外套。你忘啦?!” “得得得,也许,他怕动起刀子来,把黑貂皮袄糟蹋了,所以,就搞了件羊皮外套来临时穿上,疑神疑鬼的,就你小子怪话多。” 阴谋鬼道:“信不信由你啦,反正我知道,幽灵头儿最讨厌的是羊皮袄,他闻不惯那股羊膻味儿,你啥时候见过幽灵头儿穿过羊皮袄啦?” 吸血鬼道:“咦,好象是没有!不对,有,今儿他不是穿着羊皮袄吗?” 阴谋鬼道:“所以,我觉得有点怪怪的,味儿不纯,点子不正。” 吸血鬼道:“刚才,那个富态的老头,没准是分舵的舵主,这该不会有问题吧?” 阴谋鬼道:“问题更大,看,旁边那个伙计,象是掺着舵主的样子,毛病是贴得太近啦,抱小妞也不过如此吧,哪有掺个老头子,贴得那么近的呀,会不会是用匕首顶着舵主的腰眼儿哟?!你没觉着不对劲么?” 吸血鬼道:“嗨,你不说到没啥,你一说,老子的毛发都竖了起来,你是说,柳三哥乔装改扮,冒充幽灵头儿,挟持着分舵舵主,从咱弟兄眼皮子底下溜啦?” 阴谋鬼道:“不是说他受重伤了吗,所以,他才要乔装改扮,蒙混过关;要不受重伤,他才不会改扮闯关呢,来,咱挡不住,去,咱拦不住,他才不把咱黑河九鬼看在眼里呢,别说黑河九鬼,就是九千鬼,九万鬼都拿他没辙!什么叫千变万化柳三哥呀?知道不,他象孙悟空,会穷**变,除了不会变苍蝇蚊子蜜蜂小咬啥的,变人的花色品种,比孙悟空还多得多呢,孙悟空要见了,头都大。俗话说得好,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也说不准,最好去看看,要是院内死的是柳三哥,就当我胡思乱想,瞎话连篇。去还是不去?要你定,你是咱们九鬼的大哥。” 吸血鬼道:“我不去,你去,我在门口守着,保证不向幽灵头儿打小报告。” 阴谋鬼道:“我才没那么傻呢,要是真没事,到时候给你落个笑柄,万一给幽灵头儿知道了,又是一顿训。要去大家去,同死落棺材,要真没啥事,权当老子发神经。要是你不信,出了情况,别怨老子藏着掖着,看你出错,不地道。” 吸血鬼道:“行,咱俩一起去。” 于是,吸血鬼与阴谋鬼推开西院大门,掠入院中,各屋逐一查看,在西屋,见有一具尸体倒在血泊中,用火折子一照,正是穿着黑色貂皮衣的催命幽灵,地上的血泊早已结成了冰。 吸血鬼与阴谋鬼面面相觑,大吃一惊。 吸血鬼撮唇尖啸,其余七鬼,立时掠入院内,吸血鬼将大致情况一说,黑河九鬼,九条鬼影,怪叫着扑向客栈大门,大门口没见着柳三哥等人,顺手揪来一个伙计逼问,伙计见这么一伙凶神恶煞之徒,哪敢不说,便道掌柜的等人去马厩大院了,黑河九鬼便逼着伙计带路,点着两枝火把,直扑马厩大院。 *** 东北的冬季,天亮得晚,虽已四更,却依旧黑古隆咚,伸手不见五指。 柳三哥等人来到马厩大院,大院呈方形,最里端的北墙根是一排马厩,沿着东、西院墙根,停放着成排的马车,南面除了马厩大门外,两侧的墙根也整齐的停放着马车。 大院正中树着一根旗杆,旗杆顶上飘着一面红绸招子,上书“聚仙客栈”四字,旗杆的半腰上吊着盏风灯,在风中晃荡,投下陆离斑驳的灯影,风灯的光线,使大院景物依稀可辨。 柳三哥问:“我的马车停在哪儿?” 同花顺子道:“马房伙计说,东墙根下,从里往外数,第三辆便是。” 柳三哥等人,来到东墙根下,果然找到了马车。 柳三哥道:“你去马厩牵马,我看着宫小路。” “行。”同花顺子撇下宫小路,就朝马厩走去,他脚下发虚,一不小心,栽了个跟头。 柳三哥道:“顺子,得,我去牵马。” 同花顺子道:“也好,我看着宫小路。” 柳三哥道:“不行,别看姓宫的不会武功,可他毕竟是黑龙江分舵的舵主,你毒药药性还未完全消除,恐不是他对手,我带着姓宫的去牵马,你进马车里呆着吧。” 同花顺子还要争辩,柳三哥打开车门,不由分说,将他塞进了马车。 柳三哥带着宫小路进了马厩,牵出黑骏马来。 这时,便听到黑河九鬼呼啸而来,哐当一声,推开马厩大院的栅栏大门,内中有两人擎着两枝火把,吸血鬼咋呼道:“柳三哥,是爷们就给老子滚出来,别躲躲闪闪做缩头乌龟,号称江湖第一剑客的英雄好汉,原来是个贪生怕死的大脓包!” 院子大,黑河九鬼擎着灯在明处,柳三哥等人在暗处,一时,黑河九鬼没有发现,吵吵着要分组搜查大院。 柳三哥忙着套车,同花顺子见了,跳下来帮忙,两人刚把马车套上,便想上车冲出大院,这时,才发觉宫小路不见了。 不好,人呢?宫小路人呢? 宫小路趁他俩套车的当儿,悄悄溜了。 突然,宫小路从墙根的阴影里冲了出去,向门口跑去,高声喊道:“弟兄们,快把院门拴上,别让柳三哥跑了,他就在东墙根下。” 黑河九鬼急忙将马厩的栅栏大门关上。 柳三哥大怒,骂道:“找死!” 他袖口一抖,指间便多了一枚柳叶镖,手臂一挥,咻,柳叶镖脱手飞出,从宫小路的脖子间穿过,宫小路惨叫一声,鲜血飞溅,一个踉跄,栽倒在地。 宫小路这一喊,黑河九鬼立即发觉了柳三哥所在的方位,九条鬼影,怪叫着向东墙根扑来,柳三哥对同花顺子道:“快进马车。” 同花顺子握住腰间的剑柄,道:“不,我跟这些狗杂种拼了!” 柳三哥厉声道:“快进马车,关上门窗。” 同花顺子挺倔,道:“不,我是男子汉,要死一起死,我不进马车。” 柳三哥冷哼一声,道:“你不进马车是吗?也行,到时候,他们把你吸了抽了扒了掏了,我可不管了。” 这一下,同花顺子吓着了,脸刷地白了,道:“啊?那可不行,你一定得管!我进马车还不行吗?” 柳三哥灿然一笑,将他推进马车,把门带上,对他道:“插上门,这车结实,黑河九鬼打不开?” “真的?” “牢不可破,固若金汤。等我与九鬼交上手,你就趁乱跑吧。” 同花顺子在车内喊道:“不,我不跑,我不是孬种!我是纯爷们!” ……时间紧迫,柳三哥没功夫答理同花顺子。 柳三哥在与同花顺子对话的同时,双眼就紧盯着飞奔而来的黑河九鬼。 如今,他可真耗不起呀。 时间耗不起,今儿是第五天了,在第七天,必须赶到七龙堂去救南不倒,否则,白毛风要撕票了。 同时,内力也耗不起,如今,自己的功力至多只恢复了五成,不,只有四成,与黑河九鬼硬碰硬打,难有胜算。 如若我倒下了,南不倒完了,同花顺子也完了。 不行,我不能倒下,为了南不倒,也为了同花顺子,我怎么着也得活着! 既然不能硬打,那就来个不软不硬的打法,连打带吓,或许能将黑河九鬼镇住了,自己在江湖上的威名,料想黑河九鬼也有所耳闻吧。 不过,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得给他们点颜色看看,这些光棍,都是些不见棺材不落泪的角色。 柳三哥袖口一抖,手指间夹住了两枚柳叶镖,瞅着哇哇狂叫,飞扑而来的黑河九鬼,迎上两步,提一口丹田真气,手臂一扬,两枚柳叶镖飞射而去,为了镇住黑河九鬼,柳三哥不得不驱动丹田真气了。 在灯光下,两枚柳叶镖泛着森森寒光激射而去:一道寒光射向跑在最前头的掏心鬼,他提着一柄三股猎叉,喊道:“弟兄们,并肩子上,柳三哥受伤啦,不行啦,为幽灵头儿报仇呀……” 话音未落,只觉得额头一凉,柳叶镖射进眉心,没入头颅,他眼睛一黑,膝盖一软,手里的三股猎叉,咣当一声,脱手落地,接着,扑嗵一声,人也随之栽倒了,身体在地上挣扎扭曲,痉挛抽搐而死。 另一道寒光,射向跑在掏心鬼身旁的吊死鬼,他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挥舞着单刀,狂叫着奔来,要争头功,取柳三哥性命,见眼前寒光一闪,忙举刀挡拨,嗖,柳叶镖太快,拨了个空,只觉得举火把的左手腕一凉,柳叶镖穿透手腕,余劲未消,又将跑在身后的抽筋鬼头上的狗皮帽带了下来。 吊死鬼手腕中镖,剧痛攻心,大叫一声:“哎哟妈呀”,左手骨头切断,挂了下来,鲜血淋漓,火把从手中滑落,溅得满地火星直冒,他绝叫着,向身后闪避。 抽筋鬼头皮一凉,以为自己也中了暗器,一手捂着脑袋,一手举着剑,顿时闪在一旁,跺脚大叫道:“点子厉害,暗器邪门,不好啦,老子完啦!” 不过,他没有倒下,自己也十分奇怪,怎么,老子没倒下?!他还在叫:“老子完啦,小心柳三哥暗器呀!” 掏心鬼是个不要命的角色,每次打斗,总是冲在前头,今儿个,不料竟惨死当场,夜里光线昏暗,死得真叫个不明不白;吊死鬼手腕中镖,竟连腕骨都被镖切断了,一只手挂了下来,只连着层皮肉,血淋打滴的,众人见了俱各一惊,这是啥暗器,真他妈的邪门了。 如此一来,众鬼急忙止步,撒开一个半圆,不远不近地围住柳三哥。 杀头鬼在给吊死鬼包扎左腕伤口,吊死鬼疼得呲牙咧嘴,哇哇乱叫。 扒皮鬼跑到抽筋鬼身前,用火把在他头上照了照,道:“没事,瞎叫啥呀。” 扒皮鬼这才惊魂甫定,捡起地上的狗皮帽,见帽上插着柳叶镖,连忙扔了镖,把帽子戴在头上,一吐舌头道:“险了,老子捡了条命。” 损失惨重:顶头上司催命幽灵毙命于西院客房,分舵舵主与掏心鬼竟在瞬间死于暗器之下,吊死鬼手腕中镖,受了重创,扒皮鬼吓得乱了方寸。 转眼间,三死一伤,这柳三哥确实厉害,不可掉以轻心。 如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带头大哥吸血鬼犯了难,这柳三哥的伤势到底重不重呢? 要是不重,黑河九鬼不是来找死么?!白毛风说的话有准没准?他生平第一次怀疑起暗杀帮的帮主来了。 暗杀帮对帮徒的洗脑抓得甚紧,环环相扣,一级抓一级,忠于帮主,遵守帮规,无条件服从上司命令,这是暗杀帮的基本信条。不过,在活生生的现实面前,有时洗脑也有不管用的时候。 只见柳三哥靠在马车旁,他的左膀子看来确实受伤了,脖子上挂上了个布条结成的套子,左手挂在套子里,腰间佩着宝剑,右手叉腰,笑吟吟地看着众鬼,道:“黑河九鬼,好响亮的名头,怎么啦,我柳三哥受伤了,伤得不轻呀,要杀柳三哥,现在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呀,哈哈,上呀,怎么不上啦!” 吸血鬼看了看弟兄们,喝道:“小心他的喑器,别给他唬住,弟兄们,上呀!” 黑河九鬼个个是亡命之徒,如今,剩下的八鬼,尽管心头发虚,此时,个个豁出去了,若是临阵脱逃,白毛风决不会放过他们以及他们的家人,与其被白毛风追杀斩首,不如与柳三哥拼了。 他们象狼似的向柳三哥步步紧逼,突然,呐喊一声,蜂拥而上,手中的兵器,夹头夹脑向柳三哥砸去。 柳三哥无奈,看来要吓退黑河恶鬼,没那么容易,只有奋起一搏了。 他的手在剑柄上一抹,瞬息之间,长剑在手,剑光闪烁,第二次驱动了丹田的真气,一式“无边风月”,使得神完气足,威力暴炽,顿时剑气飞扬,剑影缤纷,叮叮当当,一阵疾响,黑河恶鬼俱各觉着虎口一麻,八种长短兵器竟都被荡在了一旁,连身子都带得向旁打了几个踉跄。 黑河八鬼大吃一惊,后退丈余,定了定神,又向柳三哥步步紧逼。 这一来,耗费了柳三哥不少真气,黑河八鬼,个个手头上颇为了得,这一阵兵器磕碰,柳三哥只有硬碰硬接,才能让恶鬼们知道厉害,若都是虚招,根本不能逼退八鬼。 柳三哥的脸上一阵潮红,心头砰砰乱跳,已有些气息急迫。 光棍眼里容不得沙子,吸血鬼早看在眼里,呼道:“弟兄们,上啊,看呀,柳三哥上气不接下气啦,他快不行啦,上呀!” 柳三哥想,不能等着他们围攻了,要主动出击,方有变数。 一念及此,便身形一晃,长剑一挑,刺向吸血鬼咽喉。 吸血鬼大惊,飞身后掠,柳三哥紧追不舍,其余恶鬼,则从旁拦截,顿时,场子乱了。 柳三哥身法极快,在八鬼中,灵活穿插,东削一剑,西挥一剑,他出的每一剑,都尽可能不甚用力,后发先至,精妙绝伦,打得黑河恶鬼,心惊肉跳,连声怪叫,往往眼看着逼近三哥,不知怎么一来,便有剑气触面而来,只得抽身闪避,方能逃过一劫。 天边露出了鱼肚白,天渐渐要亮了。 柳三哥明白,这么打下去,能耗上一段时间,不过,到头来,内力还是会慢慢耗尽。 此时,柳三哥的呼吸开始越来越急迫。 这么打,也不行,还得想个法子。 黑河恶鬼除了吊死鬼左腕受伤,流血过多,越打越蔫外,其余七鬼,却依旧生龙活虎。 吸血鬼喊道:“弟兄们,缠住柳三哥,他快不行啦,缠死他,他经不起缠,咱们不怕缠,杀了柳三哥,咱弟兄们便扬名立范啦。” 恶鬼们全看出来了,齐声吼道:“缠死他,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啊!” 这时,吊死鬼由于刚才流了不少血,有些体力不支,他悄悄退到一旁,靠着一辆马车,想歇口气。 吊死鬼靠着的马车,就是柳三哥的车,车里还藏着一个同花顺子呢。 刚才,同花顺子将车窗移开条缝,盯着马厩大院内柳三哥单人一剑独挑黑河九鬼的情形,一起手,两枝飞镖出手,杀了一鬼,伤了一鬼,还将一鬼吓得抱头鼠窜,看得他直乐,却又不敢笑出声来。 越往后看,越觉着有些不妙了,柳三哥虽无大碍,却总是在人丛里身形闪动,东削一剑,西劈一剑,象是不敢与恶鬼正面交锋,挂在胸前的左臂却一点都动弹不得,看来伤得真不轻呀。 最后,明显已是体力不支,进攻的招数越来越少,只是勉为其难的挥舞着手中的长剑,每出一剑,看来极其平常,极其简单,却往往能将恶鬼逼退三舍,气得哇哇怪叫。 其实,他完全有机会与时间溜走,这时,谁都忘了这辆马车里藏着个人呢。 同花顺子躲在车里,心里真不是滋味,觉得自己太操蛋了,柳三哥在拼命,自己却在马车内看热闹,真他妈的不是个东西! 不能跑,要跑,我同花顺子还是个人么,太不仗义啦! 他一握剑柄,就想打开车门,冲出去拼命,可总觉得浑身软绵无力,头有些发晕,这五毒**香,真他妈的邪乎,都好几个时辰了,药力还未消退!要真冲出去,简直就是送死,死到没啥,就怕被这些恶鬼吸了扒了抽了掏了,那真是件不堪设想的事啊。 三哥啊,真不是我同花顺子怕死,是怕死了后,让这些恶鬼给糟蹋得不成人样啊。 正这么想着,就见左腕包扎着绷带的吊死鬼,提着单刀,喘着粗气,退出战圈,跑到马车旁歇息来了。 吊死鬼嘴里嘟哝道:“姓柳的真神啦,看着要完蛋了,却放不倒他,要放倒了他,老子就给他吊在旗杆上,示众三天。” 吊死鬼杀了人后,爱把尸体吊起来吓唬人,所以江湖上给了他一个外号,叫“吊死鬼”。 吊死鬼的背,正好靠在车窗上,车窗上有条细缝,他没发觉。 同花顺子心里一乐,送死的来了,他屏住呼吸,悄悄拔出长剑,对着窗缝,双手握着剑柄,拼尽全力,从窗缝里,猛地捅了出去。 “啊”,吊死鬼一声惨叫,长剑穿过他的脊背,直没至柄,一低头,见胸前多出一截剑刃来,便用双手死死抓住剑刃不放,同花顺子用劲想把剑抽回来,一时却又抽不回来,这么一来,吊死鬼的胸前与双手鲜血喷涌而出,顿时死了过去。 吊死鬼这声惨叫,惊动了黑河恶鬼,吸血鬼对身旁的火烧鬼道:“过去看看。” 火烧鬼一点头,撇下柳三哥,提着朴刀,直奔马车,跑到近前,见吊死鬼双手抓着一截剑刃,搭拉着脑袋,已是死了,一时有些犯傻了,怎么回事呀? 正在此时,突然剑刃一闪,不见了,吊死鬼,出了口长气,一头栽倒在地,“咔嚓”一声,马车的车窗关上了。 啊,马车里有人!火烧鬼明白,是马车里的人杀了自家兄弟,不由得大怒,扬起朴刀便向车窗砍去,火烧鬼人高马大,他这一刀,有数百斤之巨,便是再结实的车窗,也会粉渣末碎,“砰”,一声闷响,怪了,朴刀竟弹了回来,由于用力过猛,朴刀险些脱手飞出,他双手的虎口都震出血来了,车窗却纹丝儿不动,连个刀疤都没留下。 咦,这马车是什么材料打的呀?似木非木,似藤非藤,似钢非钢,似铁非铁,牢不可破,坚不可摧,这第二刀就不敢再劈下去了,心头却怒火难消,一抬眼,看见驾车的黑骏马了,心道:不是说,柳三哥的马跑得快吗,老子今儿个让你没个跑! 火烧鬼扬起朴刀,向黑骏马砍去,黑骏马大黑前面有车停着,见火烧鬼红着眼,要砍自己,想跑,奔了两步,就让前车顶回去了,大黑急了,仰首惊嘶,“呜溜溜”的嘶叫声,盖过了大院内的打斗叱喝声,在凌晨的大院里回荡。 柳三哥此时,仅凭着丹田的一口真气,在与黑河恶鬼游斗厮杀。 天已渐亮,马厩大院内的景物已清晰可辨,他在游斗中,眼观四方,耳听八方,火烧鬼刀劈马车的一幕,他看见了,当火烧鬼第二次举起朴刀时,知道爱马大黑不妙,便将左臂从胸前的绳套里抽了出来,剑交左手,右臂袖口一抖,指间已夹了一枚柳叶镖,与他正面交手的恶鬼见了,大惊失色,忙向后飞掠,倒退丈余,以为柳三哥又要祭起飞镖,一镖封喉了。 此时,吸血鬼正好在柳三哥背后,他脚下一点,疾扑向前,一刀向三哥背后砍到,这一刀是吸血鬼的杰作,叫作“黑河开背刀”,快狠猛恶到了极点,最是趁人不备,突然袭击的妙招,不知有多少成名英雄,倒在他这开背刀下,一刀下去,一分为二,场景恐怖,惨绝人寰。 吸血鬼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三哥。 柳三哥脚尖一拧,人滴溜溜一转,已向一侧闪开,吸血鬼一刀落空,柳三哥左手长剑一抖,剑影一吐,剑尖直刺吸血鬼心脉,吸血鬼大惊,疾地一个泼皮赖地滚,幸喜他见机得快,逃过了胸口一剑,却在肩头挨了一剑,顿时,鲜血狂流,喷涌而出。 柳三哥指东打西,其意不在吸血鬼,他全心关注的是爱马大黑。 与此同时,随着疾转的身形,柳三哥驱动丹田最后一口真气,右臂一扬,咻,柳叶镖锐啸飞出,带出一道森寒夺目的光弧,声音尖锐,令人耳膜生疼,直向火烧鬼的朴刀射去,当,一声暴响,柳叶镖击中朴刀,碎成了粉末,朴刀的刀身竟也击得歪曲了,这声暴响,震得众人心头又是一颤,火烧鬼陡然觉得虎口巨震,鲜血直流,那柄朴刀的刀柄,生出一股大力,竟被击得脱手飞出,咣当一声,落在三丈开外,火烧鬼立脚不稳,被柳叶镖的余力带得象醉酒一般,摇摇晃晃,跌跌撞撞,脚下一绊,跌坐在地,一时竟跌懵了。 黑骏马大黑驾着车,从火烧鬼身边跑开了。 这一幕,如今的黑河七鬼,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千变万化柳三哥不愧为当今天下第一剑客,要不是身受重伤,我等早已身首异处了。 一剑一镖,同时施为,一口真气,两样用法,俱各精纯至极,威力无穷。 这时,马厩大院外的栅栏门口,突然暴发出一阵喝彩声:“好!”呼声雷动,夹杂着暴风雨般的掌声。 黑河七鬼大惊,以为柳三哥的救兵来了,回头一看,却是些看热闹的闲人,便不加理会了。 原来,天一亮,许多住店客人离店,要到马厩大院来牵马套车,却见栅栏大门从里栓上了,大院里柳三哥单人独剑与黑河恶鬼斗得正酣,地上还躺着两具尸体,众旅客既不敢进院取马套车,又不愿离去,慑于黑河九鬼的淫威,便静悄悄站在栅栏大门的外面,隔着栅栏看热闹,当看到柳三哥亮剑镖飞的精彩时段,不由得喝起彩来。 黑河七鬼俱各面面相觑,看看带头大哥吸血鬼的脸色,似是在说;“大哥,走吧,这戏没法唱啦。” 吸血鬼肩头淌血,手握单刀,飘身后掠,扒皮鬼急忙上前,用匕首割开他肩头衣服,为他敷药裹伤。 吸血鬼一手握刀,双眼死死盯着柳三哥,怕他突然向自己发难,走还是不走?这个问题太纠结。 走,不甘心;不走,太危险! 突然,他哈哈大笑,道:“弟兄们,看哪,柳三哥的脸白得象纸啦,他左臂的袖口在淌血啦,哈哈,旧创崩裂,血流不止,看哪,他快不行啦,围住他,别让他跑啦。总帮主的话没错,柳三哥的末日到啦!” 原来,柳三哥为了营救爱马大黑,不惜驱动丹田最后一口真气,将体内所有的昆仑混元真气,全凝聚在了一枚小小的柳叶镖上,从指间沛然掷出,情急间,他竟忘了自己身有刀伤,失血过多的残酷现实。 在右臂飞镖的同时,他左剑出手刺向吸血鬼,一时兴起,出剑太重,将肩头旧创崩开了口子,一时流血不止,更是雪上加霜,大伤元气。 他试着一提丹田真气,却一无所有,根本无气可提,只觉得胸口烦恶,令人窒息,不由得喘息越来越粗重,一阵眩晕袭来,几乎难以站立,忙用长剑撑地,支撑身体,时下,柳三哥已是命悬一线。 吸血鬼大乐,竟忘了肩头伤痛,举着单刀,喊道:“弟兄们,看哪,柳三哥越来越缺痒啦,哈哈,喘的,跟拉风箱一样一样的,就他缺痒,咱们弟兄不缺痒,哈哈,我就不信他能逃得出黑河九鬼之手,黑河九鬼,遇上倒霉,三哥今日,说没就没啦!” 吸血鬼一挥手,其余六鬼都向柳三哥步步紧逼,象狼似的,准备对猎物再一次发起一波撕咬,就连火烧鬼也提着柄歪刀赶来啦,谁都想抢立头功,可谁都有些怕,怕柳三哥再拉几个垫背的。 这可不好说,柳三哥尽管已人命危浅,朝不保夕,其招数却依旧深不可测啊。 要不是柳三哥身受重伤,失血过多,象他们这些二流杀手,根本就不是对手,早被解决了,这叫“虎落平阳被犬欺”呀。 只见柳三哥脸色苍白,嘴角带笑,额头汗水涔涔,喘着粗气,笑一笑,嘴唇蠕动着,已听不清他在说啥,左臂的袖口被鲜血染红了,滴着鲜血,左手倒握剑把,长剑支地,支撑着身体,右手袖口一抖,食指与中指间便多了一枚柳叶镖,他举起夹镖的手,柳叶镖的锋芒在晨光里折射出耀眼的寒光。 他举镖的手在抖,镖尖的锋芒,森寒刺骨。 众鬼见了不由得倒退数步,只要柳三哥手臂一扬,不知谁又要倒霉了。 场内鸦雀无声,栅栏门外的观众也鸦雀无声,掉根针都能听见。 突然,听得一声怒吼:“黑河恶鬼,老子跟你们拼啦。”同花顺子,手握宝剑,打开车门,从马车里跳了出来。 他这回想通了,人死了就了了,死后的事,哪管那么多,眼看柳三哥快不行了,我是纯爷们,怎能袖手旁观,柳三哥那么仗义,让我脱身跑路,说啥也得帮他一把!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美名照汗青,能跟三哥一起死,黄泉路上也开心。 同花顺子一咬牙,就冲了出去。 同花顺子体内余毒未消,跑了几步,膝盖一软,就栽个跟头,连宝剑也撒了,爬起来,捡起宝剑,又跑,跑了几步,又栽了。 黑河七鬼回头一看,起初一惊,后来见来人跌跌撞撞的模样,哄地笑了,吸血鬼道:“又来个送死的。”根本没拿他当回事。 正在七鬼嘻笑时,猛然间,又是一声暴喝:“看枪!” 吸血鬼连头都没回,笑道:“大概又有一个人活得不耐烦啦。” 只见从栅栏大门外,飞进四条人影来,为首一人,是条精壮汉子,手握长枪,枪头一颤,直搠诡计鬼后背,他身后跟着一名手使双刀的女子,女子身旁,紧随着两个手握宝剑的年轻后生,四人身手矫健,来势迅猛。 精壮汉子枪头乱颤,直奔诡计鬼后背,诡计鬼疾地转身,手中峨嵋刺一圈,将枪头一拨,猱身而上,嗖,疾点汉子前额阳白穴,变招极快,出手狠辣,岂料汉子身子一侧,闪过来招,枪杆一横,枪尾一摆,一记“乌龙摆尾”,砰,扫中诡计鬼前胸,打得诡计鬼折断了三根肋骨,连退三步,坐倒在地,双刀女子,飞身落地,刀尖一撩,正中诡计鬼颈项,鲜血飞溅,砰然倒地,就此一命归阴,连哼都没哼出一声来。 黑河六鬼有看明白的,也有没看明白的,死亡有时会来得如此突然、迅速、利落、干脆,这会儿,他们算开眼界了。 女子身轻如燕,双刀飞舞,一个起落,已到杀头鬼跟前,刀头一挑,一招“灵猿摘桃”,径取杀头鬼项上人头。 杀头鬼岂敢大意,单刀一圈,一式“老藤盘树”,拆了来招。 女子身形疾闪,也不停留,虚晃一刀,脚下一点,掠到柳三哥跟前,双刀一横,道:“柳三哥,我们来救你啦。” 柳三哥惨笑,嘴唇动了动,看嘴形,象是说“多谢。” 两个年轻后生,挥舞宝剑,随后而至,一个砍向杀头鬼上盘,一个砍下盘,出剑端的迅捷,杀头鬼身形一闪,单刀一挂,一招“上行下效”,拆解了后生的进攻,两个后生也不恋战,一晃,掠到三哥跟前,道:“柳三哥,我们也来了。” 柳三哥笑笑,嘴唇动了动,看嘴形,象是说“你们是谁?” 两个后生冰雪聪明,一看便知,道:“呆会儿告诉你。” 后生刚从杀头鬼身边闪过,精壮汉子已到近前,他长枪一挑,枪尖向杀头鬼心脉点来,杀头鬼知道厉害,也不恋战,脚下一点,掠到一旁,精壮汉子变招极快,岂肯轻易放过,单臂挥枪,朝他脖子上扫去,这一招,气势磅礴,叫做“横扫千军”,枪尖破风之声大炽,“呼”一声,正中杀头鬼脖根,杀头鬼一声惨叫,扫倒在地,脖根黑血喷涌,兀自抽搐而亡。 火烧鬼见精壮汉子左边空门大开,便趁机一朴刀劈向汉子,朴刀刀头歪曲,刀风声大,汉子听风辨声,闪过刀头,身子向前纵出,火烧鬼紧追不舍,一刀未中,一刀又起,不料汉子也不回头,一掂手中枪杆,枪头一圈,枪尖掉转,突然向火烧鬼当胸搠来,火烧鬼闪避不及,啊呀一声,枪尖正中火烧鬼心脉,血如泉涌,栽倒在地。 栅栏大门外围观的人群,又暴发出一阵如惊雷一般的喝彩声与掌声。 精装汉子脚下一点,也已飞掠到柳三哥身边,怒喝道:“呔,黑河恶鬼,快来枪下领死!” 剩下的黑河四鬼大惊失色,瞬息之间,三名弟兄又交待了。 黑河九鬼身经百战,以前虽也有遇到高手,受挫大败的时候,却都能全身而退,最多只是身上受伤挂彩而已,吃这口刀头舔血的活计,受伤流血不算个啥。 今儿个怎么啦?黑河九鬼真是倒邪霉了!从未有过如此惨重的损失,九鬼成了四鬼,眼睁睁看着自家弟兄一个个倒在血泊中,看得心惊肉跳,傻了眼,这些人是谁呀?武功决非泛泛之辈,尤其那个使枪的汉子,若再不走,怕是要走不了了。 吸血鬼对汉子道:“来者是谁?报上范儿来!在下也好向上峰有个交待。” 精壮汉子道:“爷行不改姓,坐不更名,江湖人称‘老枪岳三溜’的便是。” “老枪岳三溜”的名号,吸血鬼早有耳闻,道:“原来是岳武穆岳飞的后人,听说三十六路岳家枪使得神出鬼没,今日在下算是开了眼界了,刚才,那位使双刀的,大约是你老婆吧,江湖人称‘双刀杨芳芳’了,行,算你俩狠,今儿个这笔账,咱们暂时记上吧,日后定要讨还。” 岳三溜冷哼一声,道:“好啊,随时恭候各位黑鬼光临。” 吸血鬼对弟兄们使个眼色,撮唇而啸,一摆手,向后飞掠,其余三鬼,自然明白,俱各飞身而起,跃过大院围墙,逃得无影无踪。 黑河四鬼跑了,同花顺子才好不容易跑到三哥近前,却又栽了个跟头,趴在地上,道:“三哥,我来救你了。” 三哥笑了,这次他说出了声:“谢谢。” 话音刚落,眼前一黑,缓缓倒下,幸好两个后生一伸手,把他抱住了。 *** 柳三哥醒来,发觉自己睡在炕上,窗口阳光灿烂,屋里温暖如春,炕边坐着同花顺子,面对着他,还坐着一位长者,年约六十,颔下三绺花白胡须,面色红润,满脸慈祥,正打量着自己,长者身后站着岳三溜与杨芳芳。 “霍”地一下子,柳三哥坐起,他问同花顺子:“糟糕,我睡了多久啦?” 同花顺子道:“三个时辰。” 柳三哥道:“不行,我得走,我的马车在哪儿?” 同花顺子道:“丢不了,在老先生家的马厩里呢。” 柳三哥问:“这是哪儿?是聚仙客栈?” 同花顺子道:“不是,是老先生的府上,这地方叫梧桐河。” 柳三哥一摸脸,发觉自己脸上的假胡须已被清理干净了,道:“谁洗净了我脸上的伪装?” 同花顺子道:“我,我想仔细看看三哥,听说三哥是个大麻子,今天才知道,三哥原来是个帅哥。” 柳三哥无可奈何,摇摇头,他不习惯在陌生人面前露出自己的庐山真面目。 坐着的长者道:“唉,长得真跟令尊大人一模一样啊,见了柳三哥,就象又见到了仁宽兄。” 长者满目慈爱,眼中已是泪花闪烁。 柳三哥刚从昏迷中醒来,一时反应不过来。一抬头,见长者身后站着岳三溜夫妇,便拱手道:“多谢二位贤伉俪,出手相救之恩。” 岳三溜夫妇还礼道:“不谢不谢,要谢还得谢欧阳先生,是欧阳先生命我夫妇助柳大侠一臂之力。” 岳三溜指了指坐着的长者,柳三哥便要下炕施礼,被长者拦住了。 柳三哥问:“不知恩公怎么称呼?” 长者笑道:“柳大侠客气了,老朽复姓‘欧阳’,单名一个‘原’字,为逃避官府追捕,更名易姓,远走他乡,今流落在白山黑水之间,苟且偷生耳。” 柳三哥惊道:“恩公是前户部郎中欧阳大人?!” 欧阳原笑道:“正是正是,惭愧惭愧。” 柳三哥挣扎着从炕上起来,推开前来拦阻的众人,趴在地上,向欧阳原磕了三个响头,抱着欧阳原,号啕大哭。 他到伊兰县,就是来找恩公欧阳原的,一来是为了道谢,二来是想问一问,杀死全家的雇凶者是谁。不料竟在沙河镇与欧阳恩公不期而遇。 二十五年前柳家十一口被杀,抛尸荒野,是欧阳恩公为之收尸掩埋,树碑立传;白马壮士齐大业被杀,白马遇害,也是欧阳恩公为之收尸掩埋,造坟立碑。 事后,欧阳恩公为挖出刺柳案的幕后雇凶者,不畏权贵,冒着生命危险,花费巨资,雇佣西城汤老九暗中查访真相,结果如何姑且不论,其心之诚,其情之真,令人肃然起敬,感佩之至。 时至今日,无以为报。 当自己九死一生之际,却又蒙欧阳恩公相救,此恩此德,何以为报,一念及此,柳三哥情不能自已,不禁号啕大哭。 原来,欧阳原隐居在伊兰县,冬闲无事,便带着两个儿子与岳三溜夫妇去野外打猎,当晚在聚仙客栈下榻,翌日一早去马厩大院取马,正好目睹了柳三哥带伤单挑黑河九鬼的惊险场景,于是,就命岳三溜夫妇与两个儿子出手相救,三哥因而化险为夷。 欧阳原百般安慰,柳三哥方才止住了悲声。 欧阳原让柳三哥半躺在炕上,道:“三哥,且勿过度悲戚,一切可慢慢道来。” 柳三哥道:“欧阳大人,晚辈听说事后你雇佣京城的西城汤老九,暗中追查幕后买凶者,不知结果如何?” 欧阳原道:“事属机密,查无实据,不过,根据爬罗剔抉到的蛛丝马迹来看,最可疑者应为怡亲王,他有动机,也有能力来雇凶谋杀柳尚书。” 柳三哥道:“此事晚辈也已查访得稍有眉目,与大人所见略同。多谢欧阳大人百般关爱柳家,此恩此德,柳家后人将世世代代,铭刻在心,永志不忘。晚辈本该在大人身边多盘桓数日,以尽孝道,无奈如今身有要务,只得就此告辞,望大人恕晚辈唐突失礼,万勿见笑。” 欧阳原惊道:“你要走?” 柳三哥道:“是。” 欧阳原道:“身体如此虚弱,去哪儿?” 柳三哥长叹一声,将南不倒被劫持,自己与白毛风七天之约的事大略说了一遍。 欧阳原惊道:“那怎么行!你伤口未愈,身体虚弱,这一去,凶多吉少啊,使不得,使不得。” 柳三哥道:“看来晚辈的身体,一天两天是好不了啦,家仇未报,晚辈尚不敢莽撞,只是想去延吉邀霸王鞭崔大安夫妇助拳,同赴七龙堂,营救南不倒。” 欧阳原道:“路上颠簸,你受得了么?” 柳三哥道:“惯了,没事。” 欧阳原道:“若是路上再遇上暗杀帮的人怎办?” 同花顺子道:“那没啥,有我呢。” 欧阳原笑道:“你?就你?哈哈……” 站在一旁的老枪岳三溜夫妇也笑了。 同花顺子道:“刚才,你们见我栽了几个跟头是吧,是中了五毒**香闹的,这事儿,三哥最清楚,再过几个时辰,药性就过去了。不信是吧,得,问三哥。” 柳三哥笑着点点头。 同花顺子道:“即便中了迷药,我顺子也不含糊呀,一剑就捅死了吊死鬼,不带第二剑的。” 双刀杨芳芳树起拇指,道:“了得了得,小哥真了得。” 同花顺子道:“那算啥呀,小菜一碟,想当初……”他又想提虎山暴狱的事儿了,想了想,还是住了口。 杨芳芳道:“说呀,怎么不说啦?” 同花顺子道:“嗨,好汉不提当年勇,不提啦。”一付老气横秋的模样。 大伙儿又是一阵轰堂大笑。 欧阳原道:“为防途中发生意外,还是请三溜夫妇辛苦一趟,带着老朽的两名犬子,护送柳大侠去延吉吧。” 岳三溜道:“是,大人。” 欧阳原在岳三溜夫妇面前,永远是手握重权的户部郎中,敬之如神,不敢稍有差池。 柳三哥道:“欧阳大人,那就不必了吧。” 欧阳原道:“不行,如今你身体如此羸弱,要这么让你走了,我如何放心得下,要真出了事,我有何面目去见仁宽兄,就这么定了,都是自己人,不必客气。” 接着,欧阳原又问:“今儿是七天之约的第几天?” 柳三哥道:“第五天。” 欧阳原道:“这样吧,今儿就在寒舍好好将歇一天,明儿一早再走,此地距延吉府也就八百来里路程,延吉与长白山附近的七龙堂不甚遥远,第七天赶到七龙堂,料想时间已足够充裕,请三哥尽可放心,不会耽误你的七天之约。” 柳三哥见欧阳原执意挽留,情恳意切,只得点头应允。 一百零一 飘蓬夜闯山神庙 丁飘蓬与图门江,表面上依旧是主仆关系,一个是小贩,一个是小赶车的,住客栈时,依旧住在一个套间里。 一个小贩嘛,当然不能住豪华气派的套间,不过,再简陋也是一个套间,由偏房与主卧组成,按理说,小赶车的该睡在偏房,主人嘛,当然该睡在主卧,可等到一歇灯,却搞反了,小赶车的睡主卧,主人却睡在偏房里。 晚,掌灯时分,丁飘蓬与图门江吃完饭,桌上杯盘狼藉,他俩相对而坐。 图门江靠着桌子,一手支着下巴颏,望着毕剥作声的灯芯,独自凝神遐思,好象有心事似的。 丁飘蓬用手在她眼前晃一晃,问:“喂,图门江,想些啥呀?” 图门江恍然,道:“没,没想啥呀。” “想家了?” “有一点。” “家里几个兄弟姐妹?” “就我一个,独生女。” “父母把你当宝贝了!” “我娘三年前没了,就一个老爸,非常疼我。” 丁飘蓬道:“你走了,你爸一定非常挂念。” 图门江道:“是啊。” 丁飘蓬责怪道:“你怎么一个人走那么老远,你爸会急死的。” 图门江道:“也怪他,他要不逼我结婚,我不会离家出走。” “你跟南不倒一样,也是逃婚?” “是。老爸要我嫁给一个百万富翁的儿子,那小子长得高大英俊,人也厚道,老爸一心想促成这门婚事,可我偏偏没感觉,那小子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不能跟一个不喜欢的人过一辈子,一气之下,就跑了。” 丁飘蓬道:“这次回去,老爸要是还是坚持这门婚事,你怎么办?” 图门江道:“我还是跑。不过,我想老爸不会再提这门婚事了,他见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丁飘蓬问:“要是你找不到喜欢的人,或者,找到了,人家不喜欢你,怎么办?” 图门江道:“那就不结婚,哈哈,做个老处女,不是挺有意思吗!” 丁飘蓬笑道:“世上不结婚的人极少,世上不结婚的女人就更少。” 图门江道:“雪莲仙姑就没结过婚,她活得多自由自在啊。听说,她带着徒子徒孙去长白山找白毛风了,要为祁连刀神齐大业报仇,这事儿有点怪。” 丁飘蓬道:“怪啥?” 图门江道:“齐大业甩了她,伤透了她的心,白毛风杀了齐大业,她该高兴才是,反过来却要为齐大业报仇,这仇有点儿报反了,难道不怪吗!要我,决不会去干这种蠢事。” “齐大业被杀了,要是你,就高兴了?” “也许,不会高兴,或者,也会伤心,却绝对不会去找白毛风的渣儿,跟我有啥关系呀,这是哪跟哪的事呀。”她从椅子上起来,在屋里踱起步来,又道:“怎么说到雪莲仙姑身上去了,自己的事儿都管不过来呢,哪有闲心去管别人的事呀。我这次回去,老爸会暂时不提婚事,过个一年半载,又提婚事,该怎么办呀?我不结婚,老爸不会开心,其实,老爸不开心,我就心疼;我同意结婚,老爸会开心,可我会不开心,湖北佬,你鬼点子多,看看,有啥好办法?” 丁飘蓬笑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嫁呗,有些婚,嫁过去了就开心了,不嫁不知道,一嫁就开心,等到生了一大堆唧唧喳喳的子女,每天开心的事,应付都应付不过来呢。” 图门江正好走到他身边,一把捂住他的嘴,道:“住口,住口,你跟我爸一样,最好让我早点办了婚事。” 当她的手指一触摸到丁飘蓬的嘴唇时,内心陡然抖了一下,湿湿的滑滑的感觉,象过电似的电了一下她的心,她想立即抽回,双手却不听使唤,反而更紧地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更紧地抱住了他的肩,一股特殊的男人体香,那么强烈地冲进了她的鼻腔与心肺,令她心旷神怡,心旌飘飘。 图门江的举动,起初丁飘蓬一愣,当她的纤指一触摸到自己双唇时,丁飘蓬蛰伏冰封在体内的数个月的春情,刹时被点燃了,情不自禁,他一张嘴吮住了图门江的手指,图门江身上的香味,竟如绽放的百花一般,令人迷醉。 他坐在椅子上,任由图门江从身后抱着自己,一动不动,心想:别动,啥也别动,拥抱永远继续,该有多好啊。 有那么一段时间,他俩都没有说话,彼此都能听到对方怦怦的心跳声,彼此几乎都能感觉到对方的血液在血管里汹涌奔流,他俩贪婪地呼吸着对方身上散发的特殊气息。 突然,图门江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我,我吃亏了。”她捂嘴的手,从丁飘蓬嘴边滑下,双手从身后紧抱着他的双肩,脸贴在他的脖子上,不肯松手。 丁飘蓬道:“吃亏,吃亏啥?我可没碰过你。” 图门江道:“你坏,趁我被一飞冲天辽东鹤打昏后,洗净了我脸上的油彩,暴露了我的真实身份,我不是吃老亏了吗?” 丁飘蓬笑道:“你脸上的油彩可不是我洗的,是南极翁叫南海仙女洗的,我想拦都没拦住,南极翁把你认作了南不倒,脸洗净了,才知道认错人了。” 图门江道:“反正我不管,我吃亏了,不能老吃亏下去呀,今儿得挣回来。” “挣?怎么挣?” “我要把你脸上的伪装都去掉,看看你究竟是谁。”她一伸手,抓住了丁飘蓬颔下的胡须。 丁飘蓬握住她的手,道:“别闹,我一个老男人,有啥好看的,嗨,真胡闹。” 丁飘蓬嘴上这么说,手却没使劲,是抚摸,还是紧握,他不知道,心里却由衷地喜欢这份厮闹亲近,图门江嘻嘻一乐,手上一使劲,丁飘蓬下颔的假须被扯了下来,她嘻嘻笑着,将假须放在桌上,道:“假的,假的,一切都是假的,江湖上的一切全是假的。” 丁飘蓬道:“你还动真格的啦,别闹,我是个大麻子,卸了伪装,自己看了都讨厌,把你吓坏了,可不好。” 图门江笑道:“我从小胆子就大,吓不着,既然我的真面目让你看见了,你的真面目,我非看不可,否则,我太亏啦。” 丁飘蓬道:“你跟一个老男人闹啥闹,而且,还是一个有老婆孩子的老男人,这么闹下去,我一不当心,你真得吃大亏啦,我可告诉你,我不是柳下惠,常会做些失控的事,快,快松手。” 图门江道:“你还装啊,你当我是死人啊,你是谁,我心里有数。” “我是谁?” “大明朝通缉要犯,没错吧!” “你就不怕连坐入罪,祸及九族?!” “要怕,我早跑了。” 丁飘蓬哈哈一笑,道:“既如此,你要看就看吧。” 图门江又小心翼翼揭下了丁飘蓬上唇的假须,丁飘蓬安静地端坐在椅子上,图门江端来一盆温水,用面巾洗净了丁飘蓬脸上的油彩,呈现在她面前的竟是一个英俊清瘦的少年。 她走到丁飘蓬正面,愣愣地凝视着,呐呐道:“果然不出所料,你,你,你是飞天侠盗丁飘蓬!” 丁飘蓬道:“对,我是个钦犯。” “不,不,英雄!”图门江嘤咛一声,俯身抱住丁飘蓬,捧着脸,亲吻起来。 丁飘蓬起初一愣,继而大喜,起身抱起图门江,三步并作两步,走进了主卧室…… 那一晚,他俩颠鸾倒凤折腾了整整一宿,直到窗纸泛白,雄鸡高唱时,才沉沉互拥着睡去。 醒来时,已是日高三杆。 丁飘蓬醒来的第一句话是:“我吃亏了。” 图门江道:“吃亏?你当你是黄花闺女啊!” “我当然不是,想不到,你还真是呀。”丁飘蓬涎笑道。 “这下,你捡着了!你把我当成什么人啦,真坏。” “原先我以为,在江湖上漂的女孩子,象男孩子一样疯。” “在江湖上漂的女孩子有疯的,也有不疯的。刚才你说吃亏了,吃的是哪一门子的亏呀?”图门江问。 丁漂蓬道:“如今,你知道我的名字了,我却不知道你的名字,那不公平吧。” 图门江道:“你想知道就问嘛,何必拐弯抹角呀,我姓‘梅’,梅花的梅,叫‘欢欢’,以后你就叫我‘欢欢’吧。” 丁飘蓬道:“这名字好,欢欢,以后你可不能叫我‘丁飘蓬’,你还得叫我‘湖佬’,记住,钦犯丁飘蓬已被处死啦。” 梅欢欢道:“这,这不,吃亏的还是我,你可以叫我真名,我却只能叫你假名。” 丁飘蓬道:“那就来个真的,干脆就叫‘老公’,那不扯平了。” “你想得美!”梅欢欢拧了一下他的脸,心里却甜甜的。 丁飘蓬叹口气,道:“我知道配不上你。这样吧,我把你送到图门城,咱俩就分手吧。” “你去哪儿?” “去长白山,找白毛风的晦气,助三哥一臂之力。” “我跟你一起去,你去哪儿,我也去哪儿,这辈子咱俩永远在一起,好不好?可不是我脸皮厚,硬要嫁给你的,好就好,不好就拉倒,我不是嫁不出去的女人,更不是死乞白赖缠着男人的藤萝。一句话:好,还是不好?” 丁飘蓬笑道:“你倒干脆利落,爽快之极啊。” 梅欢欢道:“我就是这样的人,我就是这种性格。” 丁飘蓬笑道:“好呀,求之不得啊。” 梅欢欢一本正经道:“你不要嘻皮笑脸,油腔滑调,当面说好,其实,却心不甘,情不愿的,我最看不起这种口是心非的人了。” 丁飘蓬正色道:“好,好极了。不过,你该先回家去,老爸在家等你呢,把心都操碎啦。” 梅欢欢道:“我先写封书信回家,告诉他,平安无事,我正在返家途中,过些天就到家,这样他就放心啦。” 丁飘蓬点点头,又道:“你知道吗,此去十分凶险,你还是暂回图门城稳妥,若是你真有此心,等我办完事后,只要还活着,定去找你。” 梅欢欢道:“不,我不放心,我跟你一起去,生死与共,永不分离。” 丁飘蓬正色道:“你要去,也行,得听我的,否则,别去。” 梅欢欢道:“行,听你的。” 丁飘蓬问:“欢欢,你愿意一辈子过颠沛流离的江湖生涯么?” 梅欢欢道:“我愿意。” “你愿意一辈子主持公道正义,为善良穷苦的人打抱不平么?” “我喜欢。” “你守着我这个没有财产没有庄园,却有许许多多麻烦缠身的逃犯,图个啥呀?” “我高兴。” 丁飘蓬内心涌起一股暖流,将她紧紧搂在怀里,暖玉温香,柔情万种,人生得一红颜知己足矣,夫复何求。 他俩俱各觉得如腾云驾雾一般,欲仙欲死,飘飘升天,携手相拥,共赴瑶台,…… 一时间:巫山**蒸腾起,喷薄汹涌万千情,两小相约到白头,海枯石烂不变心。 *** 丁飘蓬对小狗阿汪道:“你能找到黄金鱼与白条子吗?” 小狗阿汪有些愣怔,在地上溜了一圈,抬头看看主人,叫了两声,似是问:“什么?” 丁飘蓬道:“咦,你忘啦,前些日子咱们跟踪的那两个瘟神,你还能找着他们吗?” 阿汪点点头,又叫了数声,似是道:“哦,你说的是那两个小子吗,能找到。” 丁飘蓬道:“快,去找,情况变了,咱们先去找瘟神,完了再去图门城。” 汪汪,阿汪叫道,意思是:“知道了。” 阿汪颇具灵性,即刻跳下马车,在路面上用鼻子贴着冰雪嗅吸,沿着驿道寻找起来,丁飘蓬的马车跟在阿汪的身后,起初走得极慢,一天后,阿汪开始小跑了起来,每逢遇到路口,才仔细嗅吸辨别一番,确定方向后,便又小跑了起来,马车跟在后面。 关于跟踪黄金鱼与白条子找杀手帮的事,丁飘蓬自然跟梅欢欢讲了,他想找到白毛风的老巢,给白毛风一个致命的打击。 丁飘蓬问:“阿汪,能找到那两个小子了吗?” 阿汪叫了几声,意思是:“找到了,别急。” 丁飘蓬道:“能找到就好。” 梅欢欢对丁飘蓬道:“你真信啊,都过了十来天了,阿汪能找到黄金鱼与白条子吗?我看是白忙乎。” 丁飘蓬道:“信。阿汪的鼻子灵,灵得超乎寻常。刚才它还说,找到了呢。” 梅欢欢道:“我看这事儿玄乎。你这人不知道是真傻,还是假傻,你跟阿汪说话,它叫两声,很自然的事,你把它的叫声,编成它说的话,这叫自欺欺人,自圆其说,自以为是,自得其乐而已,你还当真啦。” 丁飘蓬道:“当真。人会骗人,阿汪不会骗人,你不信,就看结果吧,看阿汪最后找不找得到黄金鱼与白条子。” 如今,他俩的装束依旧一个是赶车的仆役,另一个是小贩。 追踪了两天,果然,前方出现了黄金鱼与白条子,他俩骑在马上,时不时的聊上几句,往长白山方向行进。 阿汪立时兴奋起来,在车下围着马车吠叫,梅欢欢赶着车,叱责道:“阿汪,你疯啥疯呀。” 丁飘蓬坐在车内,探头望望前方,道:“欢欢,你看,前边两个骑着马的人,就是黄金鱼与白条子,阿汪找到了他俩,刚才它对我说:丁大侠,那两个瘟神找到了,在前边呢。” 梅欢欢道:“咦,真有这事!我上前去看看。” 丁飘蓬道:“看看可以,可不许惊动他俩,别耍小姐脾气。” 梅欢欢道:“明白。” 丁飘蓬对阿汪道:“阿汪,别叫了,我知道你找到那两个活宝了,真牛逼,行了,别叫了。” 他从食盒里取出一块牛肉,扔给阿汪,阿汪一张嘴,接住了,跳上车座踏板,管自咀嚼起来。 梅欢欢一扬鞭,马儿驾着车小跑起来,丁飘蓬将车窗关上,只留一条缝隙,观察车外动静。 一会儿,马车就追上黄金鱼、白条子了,梅欢欢赶车从他俩身旁经过,瞥了一眼,见他俩的模样,确如丁飘蓬说的一般,一个面色腊黄,一个面色苍白,如两个痨病鬼一般,直想笑,却忍住了。 小狗阿汪已将牛肉吃下肚,它蹲伏在赶车的踏脚板上,只是眯缝着琥珀色的双眼,盯着黄、白二人,却没有吠叫。 马车跑远了,丁飘蓬打开车窗对梅欢欢道:“欢欢,这下,你该知道阿汪的鼻子有多厉害了吧。” 梅欢欢感叹道:“真有两下子呀,在冰天雪地里,相隔了十来天,还能找到要跟踪的人,简直令人难以置信,这狗鼻子也太灵异了。” 丁飘蓬道:“哈哈,知道厉害了吧,阿汪是只天狗,天狗的鼻子自然充满灵性。” 梅欢欢道:“看来,阿汪真听得懂你的话,你让它别叫,它还真的不叫了,当经过黄、白二人身边时,也不叫一声。” 丁飘蓬道:“这回你该信了吧,它听得懂我的话,我也听得懂它的话。” 梅欢欢道:“信一半,阿汪听得懂你的话,你听不懂它的话,你翻译的阿汪的叫声,大半是瞎编的。” 丁飘蓬道:“倔,跟你真扯不清。” 长白山已越来越近,一抬头,便能望见阳光下白雪皑皑的山头了。 丁飘蓬的马车在路边歇息,支锅做饭,黄金鱼与白条子骑马过去了,这两个小子根本没有察觉到身后有盯梢的呢。 *** 黄金鱼与白条子盯上了,丁飘蓬就放心了,只要盯上这两个瘟神,要找到白毛风的老巢就有希望,有小狗阿汪在,两个瘟神根本就没法跑。 天落黑,到了一个叫白河的乡镇,黄金鱼与白条子在镇中的雪乡客栈住下了,丁飘蓬与梅欢欢则在对顾的小客栈落脚。 夜间,丁飘蓬与梅欢欢正在用餐,炕桌上点着盏灯,摆放着酒菜,他俩相对而坐,边吃边谈,其实,谈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却都觉得情趣盎然,特别开心。 丁飘蓬自己都觉得有些奇怪,自己是个不苟言笑的人,自从跟梅欢欢在一起,话就变得特别多了,竟有说不完的话。 他也喜欢听梅欢欢说话,觉得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十分有趣,说话时的每一个动作,都非常美。 梅欢欢告诉丁飘蓬,老爸曾跟她说,暗杀帮是个黑帮,迟早要遭报应。第一,千万别跟暗杀帮沾边,一旦上了贼船,你就下不来了;第二,千万别跟暗杀帮作对,跟暗杀帮作对,后果不堪设想。 丁飘蓬道:“如今,你是既跟暗杀帮沾上了边,又跟暗杀帮成了对头,把你老爹的话全当耳旁风啦。” 梅欢欢道:“老爸老啦,他的话,有些是对的,有些是不对的,不能不听,不能全听。既然暗杀帮是个黑帮,要遭报应,为啥不能跟他对着干呢!大概他是怕我吃眼前亏吧。” 正说着,伏在门口的小狗阿汪叫了两声:汪汪。 丁飘蓬“噗”一声,把灯吹灭了,低声道:“有情况。” 屋内一片漆黑,此地属长白山地界,各处均有白毛风布置的暗桩,得处处小心。 刚才,他与欢欢说话的声音极低,门窗紧闭,料想屋外的人听不见屋内的谈话声呀。 从窗口望出去,客栈的院子里悄无人踪,突然窗台上跳上一只黑猫,隔着糊得严严实实的窗户纸叫了一声“喵呜”,那一对如同翡翠般的绿眼睛,向窗内探望。 黑猫,它是谁?! 梅欢欢笑道:“阿汪大惊小怪,也有乱叫的时候,原来是只野猫子呀,报啥警啊,吓我一跳。” 她起身,就要出门去赶野猫,丁飘蓬一把抓住了她,道:“慢。” 他眼尖,一眼就认出了,这是三哥的黑猫“二黑”,莫非三哥也在白河镇呀? 他对梅欢欢道:“这猫叫‘二黑’,是柳三哥的一宝,灵性通神,是世间少有神品,‘二黑’与阿汪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二黑既来找我,必有要事,我出去看看。” 梅欢欢道:“你把二黑叫进屋吧,让我也开开眼界。” 丁飘蓬道:“行。” 他下了炕,对阿汪道:“门外是只好猫,别叫了。” 阿汪叫了一声,似是道:“知道了。”退到门边去了。 丁飘蓬打开门,黑猫二黑便钻进门来,向屋里扫视一周,用嘴咬咬丁飘蓬的裤脚,向门口叫了数声,意思是:跟我走吧,有要紧事。 丁飘蓬道:“好,我这就跟你走。” 梅欢欢道:“我也去。这猫儿真通人性,眼睛好漂亮啊。” 丁飘蓬与梅欢欢穿上夜行衣靠,披上白色斗篷闪出门去,阿汪也跟了出来。 二黑向墙边的大树跑去,嗖,窜上树叉,回头轻呼一声,喵呜,待丁飘蓬与梅欢欢跑到树下,纵身一跃,上了院墙,丁飘蓬与梅欢欢展开轻功,跟了上去。 小狗阿汪在树下打了两个转,既上不了树,也上不了墙,十分扫兴,掉转头,回客房去了。 丁飘蓬与梅欢欢跟着二黑窜高伏低,出了白河镇,便往长白山上奔去。 今夜,无星无月,十分昏黑,好在野外白茫茫的林海雪原里,二黑通体皆黑,在雪原间奔窜,如一道黑色闪电,便较为醒目,丁飘蓬的双眼极为锐利,超乎常人,尤其善于在黑夜中辨识事物,对他来说,追随二黑,是小菜一碟,而梅欢欢就要略逊一筹了,她只是跟在丁飘蓬身后,却有些茫无头绪,常问:“是往这儿去吗?二黑在前面吗?你看清楚了没有?” 丁飘蓬道:“欢欢,噤声,我看清楚了,你跟着我吧,没错。” 他俩一前一后,白色的斗篷,在夜风中飘舞,将他俩与皑皑冰雪融为了一体,只听得斗篷在夜风中猎猎作声,人在树梢山岩间飞掠,雪粉沙沙从树杪灌丛间坠落,黑猫二黑如猎豹般迅捷,带领他俩向深山密林中奔去。 梅欢欢道:“那哪是猫啊,是只飞猫呀。” 丁飘蓬道:“二黑何止会飞呀,还极具灵性,是只神猫啊。不知它要将我俩带向何处呢?欢欢,山林险恶,别说话,小心贼人。” 两人跟着二黑飞掠了一阵,见前方峡谷的山坡上,有黑越越的一座寺庙,山门上书:黑风峡山神庙,山神庙周遭依山势围了一圈矮墙,矮墙内外古树参天,山神庙的前前后后,高高低低坐落着几十幢屋舍。 时值深夜,寂寥无声。 二黑窜上矮墙,回头探望,似在等候身后的丁飘蓬,见丁飘蓬在灌丛间一露头,便又窜入了山神庙内。 丁飘蓬与梅欢欢如两只大鸟,掠入庙内山门,甬道逶迤,道旁灌丛浓密,阴森可怖,到了山神庙前殿,依旧不见人踪,静的令人发怵,穿过前殿,便是山神庙的正殿,两旁厢房俱各黑灯瞎火,唯独正中的山神殿,虽关着两扇朱漆大门,却从门缝里透出灯光来,隐隐听得有人在说话,二黑将他俩带到山神殿旁,黑影一掠,踪迹全无。 丁飘蓬向梅欢欢做个手势,脚下一点,飞上屋檐,手抓椽子,脚勾斗栱,附身屋檐下,梅欢欢如法炮制,也在檐下藏身。 山神庙年久失修,檐下有个豁口,正好探头向殿中探望。 突然,山神殿内暴发出一阵哄笑声,丁飘蓬与梅欢欢冷丁吃了一惊,他俩面面相觑,以为行踪暴露,正在无所措手足之际,只听得殿内有一人声音宏亮,笑道:“南不倒,你说啥?若是不放你,南海剑派就会踏平长白山,将暗杀帮统统消灭?!你吓唬谁呀,南海剑派有几斤几两,我白某人还不清楚么。我可以跟你说句狠话,南海剑派来一个死一个,来两个死一双,全来了,就死光光,信不!我白某人没能耐到南海去称王称霸,这不假,异域海上,人地生疏,南海剑客均是弄潮好手,咱赚不了便宜,可在长白山,嘿嘿,别说南海剑派,便是少林寺、武当山的高手倾巢而来,也赚不了一丁点儿便宜。” 南不倒?怎么南不倒会被白毛风囚禁在此地!那柳三哥呢,他俩不是在一起吗,难道柳三哥遇难了?! 丁飘蓬听到此,不觉头皮发炸,心头煎急,他从檐下豁口望进去,见山神殿相当宽畅,巨大的山神爷塑像,身上的油彩已陈旧,多处剥落,他怒目圆睁,手执开山斧,俯视着大殿中的众人,山神爷塑像的左侧,是只泥塑的吊睛白额大虎,右侧,是条泥塑的张牙舞爪青龙,殿中有两只火炉烧得正旺,几个道士,守着火炉,在向炉内添柴火呢,殿中四周点着几盏风灯,将殿堂照得通明。 殿中摆着十一把交椅,坐着十一个人,身前桌子上摆放着酒菜佳肴,众人吃喝得正在兴头上,一个个面红耳赤,红光满面,正中坐着为首者,其人身材魁梧,圆脸白眉,三角眼,棕褐色的肤色,左颊上长着颗黑痣,黑痣上长着一撮白毛,腰间悬着一口单刀,年约六十上下,面相凶恶可怖,想必他是白毛风吧,说话的人正是他。 白毛风的左右坐着两个五十来岁的人,丁飘蓬没见过,叫不出名来,一个高大,是神出鬼没龙卷风;一个剽悍,左面颊上有道刀疤,是刀疤五爷鬼见愁。其余八人,则要年轻得多了,有的只有十六七岁,二十啷当岁,多数是三十来岁的,有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男的女的丑的俊的,却均已是闻名江湖的江洋大盗,这些人,正是阴山七狼与鬼头鳄曹阿元,这些人渣,丁飘蓬已数度谋面,或多或少交过手,打过些交道了。 江湖传说,阴山一窝狼投奔白毛风的事,看来并非空穴来风啊。 面对着十一名巨寇滑贼的正是手到病除南不倒,她坐在大殿正中的一张椅子上,已去除了易容伪装,身着一身布衫,面容清丽白皙,目如朗星,唇若含珠,神色坦然淡定,竟无丝毫瑟缩畏惧神态,待白毛风话音一落,南不倒微微一笑,道:“狂妄,狂妄之极,口出狂言,而不知死这将至,可笑,可怜。” 白毛风哈哈大笑,道:“本帮主不知道死之将至?还是你南不倒不知道死之将至!今儿,我要你死,就象踩死一只蚂蚁一般,一点儿都不费事。你也有资格谈生死么!如今,本帮主用独门点穴手法:冰封雪冻锁八脉,点了你的穴道,锁住了你的奇筋八脉,如今,你已周身无力,武功全失,比常人还要不如,走不出十步,就会跌倒在地,离开我,世上没人能拍开你的穴道,你连自理都成了问题,若过了一百天,你就将瘫痪在床,真不知道谁比谁更可怜呀。” 南不倒摇摇头道:“你把我招来,就是为了跟本小姐,说这些么?真没劲。” 白毛风道:“当然不是,有劲的事在后头呢,南小姐,别忙啊,今儿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你知道吗?” 南不倒笑道:“知道,怎么会不知道呢!今儿你要撕票了,是我南大小姐的忌日。” “你年纪轻轻,就一点儿都不怕死么?本帮主真有些个奇怪了。”白毛风左手捻动着左面颊上的一撮白须,盯着她上上下下的看,真有些个看不懂。 南不倒道:“每个人都要死,从落在你手中的那一刻起,本小姐就没打算活过。” 白毛风道:“错,大错特错,今儿不是你的忌日,是另一个人的忌日,本帮主只是想告诉你,你的相好柳三哥,在你我说话的当儿,已被我黑龙江分舵的弟兄们,在伊兰县做翻了。” 南不倒面色一阵苍白,她指着白毛风,颤动着嘴唇,道:“不,不不,你说谎,不可能,根本不可能。” 白毛风眉飞色舞,道:“你听说过催命幽灵手下的黑河九鬼么?有民谣为证:黑河九鬼,遇上倒霉,十有九死,说没就没。哈哈,真的,说没就没啊。” 南不倒道:“你不要脸,你造谣,我不信,造谣惑众,臭不要脸!” 白毛风见南不倒急了,与众魔俱各哈哈大笑,道:“我不要脸?哈哈,我从来没考虑过脸不脸的,干咱们这一行,本来就不是件光宗耀祖的事,哪顾得上脸啊,你既然不信,急啥呀。” 南不倒道:“我不急,别说黑河九鬼,就是黑河九鬼的鬼爹鬼娘全出动了,也奈何不了天下第一剑客柳三哥。” 暗杀魔王白毛风今晚的心情格外好,他将杯中的酒,一仰而尽,道:“南小姐,在七龙堂,你亲眼看到了吧,柳三哥为了救你,一时动情,竟然在剧战中走神岔气啦,这可是武林技击之大忌呀,看来,英雄总是难过美人关呀,就这稍纵即逝的当儿,我家龙二爷眼明手快,给了他肩头一刀,这一刀开口极深,当场鲜血喷溅,人未倒下,却被我等死死咬住,无法自救,那个血流得哗哗的,刹时间整条手臂全红啦,嘿,算他命大,当时,竟给他且战且退,逃脱了,这可全是你亲眼目睹的呀,这么一来,柳三哥元气大伤,其功力最多只剩了三四成了,一个只有三四成功力的重伤剑客,怎敌得过我生龙活虎的一幽九鬼啊,黑河九鬼动起手来绝不留情,什么吸血、抽筋、扒皮、掏心、上吊、火烧,啥损招都使得出,看来,柳三哥会死得惨不忍睹啊。我跟柳三哥本有七龙堂的七日之约,既然他已经死了,约定便取消了,我把你转到长白山的山神庙里来了,今儿个,只是想告诉你,你的情哥哥死啦,不知你今后有何打算呢?” 南不倒一阵眩晕,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胸口起伏不定,两行泪水扑簌簌落了下来,却念叨道:“不可能,三哥死不了,三哥不会死,你骗不了我。” 其实,南不倒多半已经信了。 檐下藏身的丁飘蓬听了大怒,他咬紧牙关,怒目圆睁,太阳穴上的青筋,映着豁口的灯光,在一起一伏地跳动着,梅欢欢怕他沉不住气,腾出手来,在他臂上拧了一把,提醒他不要情绪失控,感情用事。 若是按丁飘蓬的脾气,说不得,会撞开山神殿大门,打他个措手不及,气出够了,再走人,反正没人能追得上他。 如今,梅欢欢的提醒让他回到了现实,自己闯了祸,能走人,梅欢欢走得了么?她走不了!想到此,丁飘蓬只得将满腔怒火压了下去。 山神殿内众魔七嘴八舌议论开了,都说南不倒太痴情了,大好青春年华,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呢,相好死了,天下帅哥有的是,再找一个呗,何况又是个富婆,想要啥样的帅哥都有啊,人生如梦,譬如朝露,何必当真,去日苦多,咱们才没那么傻呢,今朝有酒今朝醉,烦心事儿往后推,人生潇洒走一回,自寻苦恼累不累。 梅欢欢对丁飘蓬俯耳道:“冷静,三哥死不了,别信白毛风胡诌。” 丁飘蓬点点头,死不死,不能只听白毛风的,要三哥死,没那么容易吧。 只见南不倒慢慢睁开泪眼,她道:“你在长白山,怎么可能知道三哥在黑龙江的伊兰县遇难了呢?” “我有信鸽传书呀,信鸽一日两次,会把柳三哥的一举一动,捎到我的案头上。” “也就是说,你至今只收到了向三哥动手的日期与时间,并未收到三哥的死讯喽?” “对,你说得一点没错,真不愧为天下第一医,脑袋瓜子就是好使,不过,用不了几个时辰,信鸽会立即传来捷报。如今正交三更,幽灵兄弟带着九鬼动手啦,不错,我方会折损几个弟兄,这一回,三哥必死无疑,明天此时,你若有兴趣的话,我会让你看到三哥的人头。” 丁飘蓬一颗揪着的心,总算宽松了许多,原来,三哥还没死!他与梅欢欢兴奋地对望了一眼。 双方动手时,变数太多了,谁死谁活,难说得很呢! 只见殿中的南不倒,精神一振,她拭去泪水,破涕而笑,道:“你敢不敢跟我打个赌?” 白毛风道:“打赌?” “对,打赌。料你也不敢打赌。” 白毛风冷笑一声道:“我不敢打赌?!我有啥不敢打赌的!笑话!说,赌啥?” 南不倒道:“如果三哥没死,你就放我走,怎样?” 白毛风道:“如果三哥死了呢?” 南不倒道:“如果三哥死了,我南不倒就嫁给你。” “嫁给我?!哈哈,本帮主可不敢,啥时候老子一个疏神,你在酒里下点儿毒,老子就交待了。女人情迷心窍,为奸夫谋杀亲夫的事,自古就有,这个,本帮主不敢。” 大色狼笑道:“帮主,你不要我要,落在我手上,她就知道啥叫做人了,我爽她爽大家爽。” 独眼狼也道:“帮主,我也要,我与五哥来个比武招亲,点到为止,可不能为了女色,丢了哥们义气。” 众魔大乐,哄堂大笑,一时杯盘交错,淫言浪语,杂叠四起。 稍一冷场,南不倒道:“白毛风,你说赌啥?” 白毛风道:“要你嫁给本帮主的弟兄,你愿意吗?” “不。” “要你加入我帮,做暗杀帮的郎中,你同意吗?” “不。” “要你每年向我帮交纳三十万两白银赎金,直到满了六百万两白银为止,能答应吗?” “可以考虑。” 白毛风道:“哈哈,算啦算啦,本帮主就不勉强你啦,把你一放出去,你就会逃到南海去啦,从此再也不会回到大陆,老子一两银子都捞不着,这种蚀本生意,不能做。老子也不敢去南海寻你的晦气,一见海,本帮主就懵啦,无风三尺浪,有风浪万丈,还老他妈的晕船,一般来说,在陆地上称王称霸的枭雄,到海上就抓瞎啦。算啦,这个嘛,仔细想想,本帮主觉得不合算,根本就是白搭。不赌啦,不赌啦。” 南不倒斥道:“你没种,不是男人。” 白毛风骂道:“嘿,小丫头片子竟敢出口伤人啦,要不是本帮主爱才怜才惜才,早就给你一刀,送你去阎王爷那儿销号去啦,来人哪,把小丫头片子带下去。” 上来两个道士,夹起南不倒就走,南不倒的武功并非等闲之辈,这当儿,却如小儿一般,软绵无力,任由道士摆布,连挣扎的力道都没了。 两个道士架着南不倒不往门口走,却走向大殿左侧的泥塑老虎,其中一个道士,抓住老虎的左耳朵,往左转了三圈,往右转了三圈,那泥塑老虎脚下的供桌,嘎嘎作声,供桌前的石板竟往一旁移开了,露出一个大洞来,两个道士一俯身,架着南不倒进了洞,一会儿,道士出来了,其中一人,又抓住老虎的左耳,往右转三圈,往左转三圈,供桌石板,嘎嘎作声,又把供桌前的洞口堵上了。 白毛风问道士:“南不倒睡了?” 一个道士道:“没睡,坐着发呆呢。” “她晚饭吃了没有?” “没有,碗筷一动未动。” 白毛风道:“哼,她想死,想一死了之,没那么容易!” 瘸腿狼道:“帮主,南不倒这样下去,会死的,南不倒死了,还是活着对我方有利,明儿她若再不吃饭,看来只能用米汤硬灌了,不然,她活不了几天。” 白毛风道:“军师说得没错,明儿米汤硬灌的事,就交给军师了。” 瘸腿狼道:“帮主放心,在下理当效力。” 众魔聚在一起,吃吃喝喝,互相敬酒吹嘘,又热闹了一阵,方才散席,各自出了大殿,回房将歇。 上来几个道士,将大殿打扫一番,将碗筷杯盏用筐装了,抬将出去,桌椅板凳,俱各叠到了墙角,清理干净后,道士们也退了出去。 大殿内只剩下了两个道士,腰佩戒刀,端来两张椅子,放在老虎塑像下,兀自守夜打盹。 此时,已交四更,东北冬天亮得晚,四周漆黑一团,大殿内只点了一盏风灯,其余的风灯都吹熄了,两只火炉,依旧旺旺的,殿内春意融融,两个道士折腾得着实累了,竟伏在椅背上,此起彼伏打起酣来,嘴角还流出口水来。 机会来了,丁飘蓬大喜,向梅欢欢打个手势,两人双双掠下飞檐,悄悄推开殿门,闪了进去,顺手将门带上。 丁飘蓬双眼电扫,只见野山猫二黑,不知何时,已蹲伏在泥塑老虎的背上,一对碧眼,定定地望着丁飘蓬,却十分乖巧,一声不吭,象是怕惊动了道士。 丁飘蓬暗暗称奇,脚下一点,便飞掠到两个道士跟前,出手如风,点了他俩的穴道,两个道士身上一阵麻痛,睁开眼来,大吃一惊,想喊,却张大了嘴,作声不得,原来,丁飘蓬连他俩的哑穴也点了,两个道士瘫坐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丁飘蓬拔出匕首,在道士眼前一晃,道:“老实点,不老实,做了你。” 道士惊恐万状,不能动弹,只是眨眼点头。 丁飘蓬抓住泥塑老虎的左耳,如法炮制,左右各转三圈,打开了供桌下的石门,一洞赫然,二黑率先窜入洞中,丁飘蓬与梅欢欢相继尾随进洞,洞内甬道,巨石砌成,十分宽畅,转过一个弯,便见一个石室,点着盏油灯,南不倒坐在椅子上,双眼有些呆滞,望着石壁,一言不发,她身前的桌上,摆放着碗筷饭菜,显见得未曾动过,石室内既不潮湿,也不感到窒闷,二黑跳上桌子,对着南不倒叫了一声:喵呜。 南不倒竟然没有发觉丁飘蓬与梅欢欢,她对二**:“二黑,你来啦,我让你去找柳三哥与丁飘蓬,找到了吗?他们好吗?” 二黑无奈,又叫了一声喵呜。 南不倒只是望着二黑,又道:“二黑,找不到就算啦,我不怨你,你快出去吧,要是给白毛风堵在洞内,连你都要遭殃啦,走吧,二黑,我没事,别挂念我。” 丁飘蓬听了鼻子发酸,道:“嫂子,我是飘蓬,你不认识我啦!” 南不倒这才抬起眼,望着丁飘蓬,道:“咦,飘蓬,是你吗,你是怎么进来的,啊?是二黑把你找来的吧?你旁边的小伙子是谁呀,我好象从来没有见过呀。” 丁飘蓬对梅欢欢道:“快叫嫂子。” 梅欢欢道:“嫂子,我们来救你啦。” 丁飘蓬道:“嫂子,说来话长,等出去后,咱们再聊吧。来,我试试,看能不能拍开你的穴道。” 丁飘蓬连用了三种天山派上乘独门解穴法,试图拍开南不倒的穴道,却都未能凑效,他道:“看来白毛风的‘冰封雪冻锁八脉’,还真有点来头呀,算了,解穴的事儿,以后再说,嫂子,我背你,出去后,咱们再找高人给你解穴。” 梅欢欢道:“我背嫂子,你在头前开路,遇到不测,也好有个照应。” 丁飘蓬道:“好。” 梅欢欢一侧身,将南不倒背在背上。 三人出了洞口,两个道士依旧瘫在椅子上,丁飘蓬道:“欢欢,等一等。” 丁飘蓬将矮小的道士,一把揪起,扔进洞里,抓住泥塑老虎的左耳,右转三圈,左转三圈,把供桌前的石门关上,剩下的一个道士,身材高大,丁飘蓬拍开他身上的穴道,唯独没有拍开哑穴,揪着他的领子,叱道:“想死想活,想活就点头。” 道士点点头,想活。 丁飘蓬又叱道:“背上南不倒,带领我等,离开山神庙,若是耍花招,老子一刀两个洞,打发你走路,明白吗?” 道士点点头,明白。 道士接过梅欢欢背上的南不倒,丁飘蓬对梅欢欢道:“我在前面开路,你在身后盯着这个杂毛贼,若是他耍花招,就把他的脚筋挑断了。” 道士听见急了,连连摆手,意思是小人不敢,小人不敢。 丁飘蓬等人正要往外走,突然,野山猫二黑喵呜尖叫了一声,那声音并不响亮,却充满绝望,梅欢欢没往心里去,南不倒与丁飘蓬俱各吃了一惊:啊,不好,有情况!二黑报警啦! 2012/09/01 一百零二 小二绝处又逢生 丁飘蓬等人正要往外走,突然,野山猫二黑尖叫了一声“喵呜”,那声音并不响亮,却充满绝望,梅欢欢没往心里去,南不倒与丁飘蓬俱各吃了一惊:啊,不好,有情况!二黑报警啦! 只听得山神殿外,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声音很轻,步履飘忽,显见得山神殿外来了许多轻功一流的武林高手。 丁飘蓬与梅欢欢惊得面面相觑,南不倒道:“飘蓬,扔下我,走吧,别让我拖累了你们。” 丁飘蓬道:“不,嫂子。” 他一扬臂,掷出数镖,叭叭数声,将殿内的风灯俱各击灭,顿时,大殿内一片漆黑。 梅欢欢对道士低声叱道:“老实点,耍滑头,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她手中的白刃,在道士眼前一晃,吓得道士,连连点头。 正在此时,白毛风在殿门外喝道:“哈哈,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来闯,是不是活腻啦!小子!” 大殿内一片浓黑,丁飘蓬与梅欢欢的眼睛已习惯了黑暗,他俩能看到对方清亮的眼睛,两人对视了一眼,丁飘蓬道:“别怕,有我呢。” 梅欢欢点点头。 接着,想必白毛风等人定会踹开殿门,蜂拥而入,一场血战,已不可避免。 丁飘蓬吸了口气,紧了紧手中的长剑。 结局如何,他不敢去想,结局之惨烈,可想而知。 突然,听得殿外一个年轻的声音,哈哈笑道:“白毛风,你吹啥大气呀,今儿个,我柳三哥是来取你性命的,你算是恶贯满盈,活到地头了,这么多小喽罗,围着柳爷,管用么?不管用!无非是多了几个陪葬的,我柳爷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易如探囊取物耳,何况尔等鼠辈乎,哈哈。” 丁飘蓬听了一惊一喜,是三哥?不是,三哥说话不是这样的,那年轻人口气挺大啊,可说话时分明带着点儿哆嗦,心里发慌呀,装的,他是谁?声气好熟呀,对了,是王小二!这小子大书听多了,尽捣腾些说大书师傅的江湖口吻,怎么啦,深更半夜,跑到贼窝吹牛来啦,自个儿不撒泡尿照照,你有几斤几两呀,真他妈的乱弹琴。 山神殿内静悄悄的,丁飘蓬明白,白毛风是在山神殿外与小二对话呢,没人发觉山神殿内已有变异,心中不免一喜,与梅欢欢对望了一眼,道:“没事,咱们没事”。 梅欢欢点点头。 山神殿外,白毛风带领众魔头,举着火把,将王小二与李珊瑚围在庭院陔心,白毛风哈哈大笑,道:“又冒出个千变万化柳三哥来啦,柳三哥都死了个**的了,怎么,又活转来了?!行,咱就再让你死一回。喂,柳三哥,你边上的黑小子是谁呀?” 王小二道:“你这都不知道么,真是井底之蛙,孤陋寡闻啊,他便是本人的铁哥们,大名鼎鼎的手到病除南不倒呀。” 白毛风大笑不绝,道:“南,南不倒,哈哈,铁,铁哥们,还南不倒呢,南不倒早已被我点了穴道,在地牢里囚禁起来了,怎么,又冒出个南不倒来啦,小子,你的牛逼也吹得太大啦,吹破啦,知道不。” 众魔俱各乐不可支,哄堂大笑。 王小二既身处万死之中,至此,竟忘了害怕,他明白,害怕还是不害怕,结果是一样的,要是不能突围,都得死,与其死得窝囊,倒不如死得慷慨激昂,轰轰烈烈,来得划算些。 临死前,决不能在李珊瑚面前,流露出一丝一毫的胆小怯懦,纵使一死,也要死得英勇壮烈,可歌可泣,给李珊瑚留下个好印象。他不明白,为啥死到临头了,还想给李珊瑚留下个好印象,有意思么,人死万事空,好印象还是坏印象,其实都一样,都是一个死,一个空。 尽管如此,王小二的胆子却越来越大了,他豁出去了,语气中已没了起初的胆怯畏惧,倒是越来越气贯长虹,振振有词,强词夺理,死不倒担,硬说自己是正宗柳三哥,身边的李珊瑚是正宗南不倒,你们说的那些,全都是冒牌货,千变万化柳三哥哪有那么好对付的,说死就死啦。 听得殿内的丁飘蓬、梅欢欢、南不倒俱各掩口暗笑,丁飘蓬问道士:“大殿的前门外,全是你们的人,出不去了,大殿可有后门?有,就点头。” 道士点头:有。 丁飘蓬问:“后门出去安全吗?” 道士点头:安全。 丁飘蓬道:“带我们出去,啥事儿没有,若作奸耍滑,就要了你的狗命,知道么!” 道士点头:知道了。 丁飘蓬道:“走,带我们走。” 道士背着南不倒,带着丁飘蓬、梅欢欢从后门出了大殿,又从大殿后的小道,快速离开了山神庙。其间,野山猫二黑始终紧随左右。 此时,白毛风的人全聚在前殿的庭院里了,后殿一时无人看管,所以,丁飘蓬等一行人,一路无阻,分外顺利。 来到山神庙通向峡谷出口的小路上,丁飘蓬一按道士的肩头,道:“停。” 众人俱各止步,梅欢欢奇道:“怎么啦?” 丁飘蓬道:“欢欢,你押着道士,带着嫂子去镇上的客栈,我去去就来。” 梅欢欢道:“你去哪儿?” 丁飘蓬道:“我得去救那个冒充三哥的小子,他就是我常说起的王小二。” 梅欢欢道:“就是你常说的胆小、善良、贪财、好色的王小二?看来,他胆子不小啊。” 丁飘蓬道:“是呀,嗨,哪知他也有胆大包天的时候,竟到魔王面前来卖慌称了。你快带着嫂子回客栈吧,我去去就回。” 梅欢欢道:“行。” 南不倒道:“飘蓬,当心点。” “嫂子,放心吧。”声音未落,丁飘蓬脚下一点,人便腾身而起,消失在林子里。 *** 山神殿前的庭院内,白毛风带领众魔将王小二与李珊瑚围在陔心,众魔头举着火把,将庭中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原来,王小二到了长白山后,便找了个挖参的山民,给了山民十两银子,要他做向导,进山寻找白毛风。山民说,白毛风究竟在哪儿,谁也不知道,没法找。王小二又给了山民十两银子,说是只要能找到白毛风经常出没之处就行了,至于能不能找到,跟他没关系。山民道,此事若给白毛风知道了,要掉脑袋,这二十两银子也太少了,不值当。王小二再追加了山民十两银子,看着眼前白花花的三十两银子,山民心动了,就将王小二与李珊瑚带到了黑风峡口,就死活不肯进去了,说是峡谷里有个山神庙,好找,庙里的道士好象与白毛风有来往,能不能找到白毛风,就看你们的运气了,你们要去就自己进去吧,可得千万当心,不要年轻轻的丢掉了性命。说完,山民连滚带爬地跑了。 待天黑尽,王小二与李珊瑚便偷偷摸进峡谷,寻找山神庙,峡谷幽深,七转八拐,夜里山深林密,山神庙其实并不如山民说的那么好找,直到半夜,才找到了山神庙,他俩想,既然到了门口,不妨进去探个虚实,若真是贼巢,待找到柳三哥或伏魔和尚,再来把贼巢端了。 山神庙坐落在峡谷旁的山坡上,树木蓊郁,他俩轻功其实也属一流,可在雪夜的银白世界里,身着黑色夜行衣靠,却颇为扎眼,当一靠近山神庙之际,即被暗杀帮的暗桩发觉了,于是,便立时禀报白毛风,便有了殿前庭院,王小二与李珊瑚被围的一幕。 十来天前,王小二曾在距长白山不远处的树林里,扮过一回柳三哥,吓得白毛风等人望风而逃,为雪莲仙姑等人解了围。一念及此,他的胆气更壮了。于是,故技重演,学着柳三哥的模样,剑眉一扬,双眼一瞪,长剑出鞘,捏个剑诀,那模样与柳三哥出剑时真个活脱活象,叱道:“呔,白毛风,有种的上前领死吧。” 王小二此时入戏太深,几乎真个把自己当成了柳三哥,竟忘了自己在武功造诣上其实是个三脚猫啊,动起手来,十有十死,决无生理。 白毛风并不理会王小二,却与龙卷风、刀疤五爷一阵耳语,哈哈大笑道:“好,柳三哥,若是我等群起而攻,谅你死了也不服气,今儿个,咱们也学着武林规矩办事,来一个单挑,让你死得心服口服,死而无怨,咱家的五弟,想领教领教你的昆仑剑法,敢么?” 王小二道:“五弟?是号称‘刀疤五爷鬼见愁’么,不行,就他那点儿能耐,杀鸡焉用牛刀,根本就用不着我柳爷出手,南不倒对付对付他,已是绰绰有余,不倒,准备上场。” 李珊瑚道:“是,三哥。” 李珊瑚踏上一步,长剑一挑,一着起手剑式,确凿极象南海剑法的起剑式,剑尖直指鬼见愁。 白毛风笑道:“我家五弟却偏要与你比试比试,五弟脾气倔,我也让他三分,他要做的事,谁也拦不住。至于,南不倒嘛,我家二弟已看中了,是嘛,二弟?” 神出鬼没龙卷风哈哈一笑,已飘身向前,也不说话,单刀一圈,向李珊瑚劈面削去。李珊瑚凝神应敌,两人在庭中刀来剑往,顿时,只见刀光剑影,在庭中盘旋,两条人影已淹没在兵刃的光影之中,几乎难辨敌我。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好象李珊瑚已落了下风,情况大大不妙。 王小二在一旁叫道:“不倒不倒,别忘了南海本门剑法,南海本门绝招,足以致敌取胜。” 激战中的李珊瑚道:“不行,不行,那鸟招断乎不行,用了必死无疑。” 李珊瑚打叠精神,勉力支撑,用的全是祁连本门招式,要是用自己并不熟悉的南海剑法,早就一命呜呼,身首异处了。 白毛风哈哈大笑道:“这哪是南不倒啊,分明是祁连山的门徒,千里迢迢送死来啦。如今假货太多,哪知连人也有假人,一个是假三哥,一个是假不倒,骗了一次还不够,还想骗第二次,故伎重演,一点新意也没有,真没劲。上次,被你冷丁骗了老夫一次,今儿,你又想来骗老夫啦,莫非老夫真有那么傻么!哈哈,你也太小瞧老夫啦。” 王小二此时,如梦初醒,知道露馅了,急得大汗涔涔,却又无可奈何。 刀疤五爷鬼见愁笑吟吟地向王小二走来,道:“柳三哥,我俩好象见过一次面啦。” 王小二道:“是嘛,没有啊。” 鬼见愁道:“你是贵人多忘事啊,在无锡,一个夜里,我在追杀一个老太婆,半路里杀出个程咬金来,这个程咬金就是你,你救了那个老太婆,是吧。” 王小二呐呐道:“你,你会不会搞错啊,没有啊。” 鬼见愁道:“我的记性向来很好,不会错。我现在想明白了,你是谁了。” 王小二道:“你,你别过来,我是柳三哥,我懒得与你动手。” 鬼见愁笑道:“老子偏偏喜欢与你动手。你的武功真杂,一会儿是天山剑法,一会儿是昆仑剑法,还真使得象模象样,一时间,还真给你唬住了,你再使呀,怎么不使啦,其实,也就只有两招,再没有其它招式了。你是个冒牌的柳三哥,真名叫王小二,曾是月宫温泉客栈的伙计,老子说得没错吧,全国通缉要犯王小二。” 王小二大吃一惊,往后退了两步,道:“胡说,造谣,我是柳三哥。” 鬼见愁脸一沉,厉声喝道:“接招。” 他单刀一挥,一式“风雪如晦从天降”,呼啦啦,刀声响处,一片刀光罩头,却不知刀头从何处落下。 王小二大惊,既然看不到刀头的落处,索性就不看了,他眼睛一闭,急切间便退两步进一步,自然而然地使出了昆仑派的防守招式“万无一失”,这一招,他已练得滚瓜烂熟,长剑起初,剑尖在夜空划了一个圆圈,这个剑圈,划得恰到好处,竟轻描淡写的将鬼见愁的刀头拨到了一边。 鬼见愁呆了一呆,笑道:“妙招,昆仑派的‘万无一失’,老子领教了。不过,你只有两招,没啥了不起。” 王小二睁开眼,见鬼见愁退了两步,知道“万无一失”,可确保平安,胆子更大了,道:“哈,对你这种无名鼠辈,也用不了第三招。” 鬼见愁道:“王小二,刚才你出招时,连眼睛也闭上了,是吓傻了吧,尿裤子了没有?” 王小二笑道:“吓啥吓,鬼见愁,对付你这种三流角色,柳爷我闭着眼睛也能将你放倒,你就等着领死吧。” 话音未落,他脚下步子一变,向左侧滑上一步,挥剑而上,长剑从左侧斜扫,向鬼见愁的右上方疾撩,剑到中途,剑势急变,剑尖成反‘之’字形挑划,剑尖嗤嗤连声,直挑鬼见愁心脉。 这一招天山派的“钟馗画符”,王小二也练得滚瓜烂熟了,突然发动,更是威力无穷,逼得鬼见愁连变身法,退了三步。 以前,王小二按照顺序,只会先“钟馗画符”,后“万无一失”,这两招的连接,是柳三哥给他编排的;若是反过来,先“万无一失”后“钟馗画符”,当时他没问,柳三哥也忘了教了,王小二就无法出招了。 自从遇上李珊瑚后,他向李珊瑚讨教,李珊瑚就给他连接编排了先“万无一失”后“钟馗画符”的步法身法,王小二学得极其认真,一丝不苟,这两招的互换变招,如今,无论哪一招在先,哪一招在后,俱各练得烂熟于胸,因而,今日临敌,顺手使为,就特别得心应手。 王小二见鬼见愁退了三步,哈哈大笑道:“鬼见愁,知道柳爷的厉害了吧。只要你扔了单刀,跪下磕三个响头,柳爷便饶了你的狗命。” 鬼见愁心内道:这小子几日不见,功夫好象又长进了不少,这是怎么回事?听得王小二口出狂言,心头大怒,叱道:“小子,你死定了。” 鬼见愁手中单刀顿时风云突变,刀声赫赫,刀光历落,将长白山的风雪连环十三刀,使得风雨不透,向王小二劈头盖脸砍来,王小二怎见过如此阵势,轮番使为“万无一失”与“钟馗画符”,却是左支右拙,险情叠现。 眼看,小命儿要完了,这一刻,他也顾不得李珊瑚了,逃命要紧,对了,老子还有祁连派的“美女一回头”呢,这一招,白毛风等人从来没见过,也许,能出奇制胜也说不定呢。 于是,他抖擞精神,向鬼见愁攻出一招“钟馗画符”,长剑一圈,转身便跑,其实,他哪里跑得掉啊,前后左右都有白毛风的人围着,往后跑,也跑不出几步呀。 好个王小二,戏也演得太象了,刚往后跨出一步,便是一个踉跄,险些跌倒,众魔俱各大乐,他故作狼狈不堪,又蹒跚了两步,身体歪斜,以剑作杖,好在没有摔倒,却侧身向后偷窥,惶恐万状,众魔见状,又暴发出一阵大笑,鬼见愁一个箭步,已来到他身后,一刀劈下,这一刀是“风雪连环十三刀”中的一招,叫做“虎啸龙吟追风刀”,极其蛮霸孔武,尤以迅快绝伦著称,众魔俱各大笑,喊道:“倒下倒下”,眼看王小二是玩儿完了,说是迟,那是快,突地,庭院西侧树丛里,飞出一枝镖来,一时,破空锐啸之声大作,直取鬼见愁脑后玉枕穴,众魔齐声怪叫:“啊,不好。” 白毛风叱道:“什么人!”他一摆臂,鬼头鳄曹阿元与**狼杨香香,飞身而起,叱喝一声,扬刀扑向西头树丛,树丛一阵骚动,一条白影,如一缕风般飘出庙外,钻入密林之中,鬼头鳄与**狼追了下去。 是时,暗镖激射鬼见愁,鬼见愁岂是嫩雏儿,平生九死一生之剧战酣斗,经的又不是一回两回,此时,已察觉耳后生风,他不慌不忙,向一旁踏出一步,头一低,那枝飞镖,从他肩头擦过,“叮”一声,没入殿前复盖着冰雪的青石板里,竟没了踪影,可见发镖之人,内力非同小可,鬼见愁由不得心内一凛。 这一切,王小二根本就莫知莫觉,他全身心浸淫在“美女一回头”的招式之中:须牢记五步要领,前三步是佯败,后两步是反击,三慢二快,步动剑动,一气呵成,最后两步是关键,越快越好。 当王小踏出第四步时,便陡然转身,双眼怒睁,起剑一挑,同时迅即跨出第五步,认准目标,腾身前冲,长剑疾刺,直插对手心脉,只听得“噗哧”一声,鬼见愁胸口中剑,顿时,鲜血喷溅,喷了王小二一脸。 祁连刀痴司马大师,平生痴恋刀术,他恐女弟子柔弱,落败了被人欺侮,便苦心孤诣,创出了这“美女一回头”的独家秘技,这回头一刀,乃必杀之技,少有人逃得过去,乃司马大师平生的得意之作。偏偏祁连派的女弟子天生要强,生性如雪莲仙姑者甚众,个个是宁折不歪的角儿,非到九死一生关头,决不轻易使出此招,因而,江湖上根本没人听说过,有如此厉害的必杀奇技。 当时,鬼见愁一愣,低头呆看着胸口喷涌的鲜血与惨白的剑刃,叹道:“咦,你还有这么一招?” 临死前,鬼见愁算是明白了:其实,自己并非死在王小二的剑下,而是自己太过骄纵轻敌、儿戏麻痹所致。 他,只有摇头苦笑,仰天长叹,当啷一声,撒下手中单刀,捂着鲜血淋漓的胸口,缓缓倒下。 一剑得手,少顷,王小二呆了,简直有点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这时,记起了李珊瑚的话:一剑得手,须迅即收剑,出剑与收剑,均须快捷,不可滞涩停留,出剑如风,流畅为贵,意在剑先,心无旁骛。 王小二忙按李珊瑚的教诲,收剑画圈,飘身后掠,以剑护身,向后撤了三步。 立即,围聚的众魔中,冲出两名道士,抬起鬼见愁的尸体,退了出去。 殿前庭院一片肃静,众魔俱各傻了眼,不知怎么一来,刀疤五爷鬼见愁就这么死了,死还没啥,竟死在一个只会了两三招剑法的愣小子手中,真他妈死得太冤枉鬼叫了。 此时,龙卷风的快刀已将李珊瑚逼入绝境,李珊瑚疲于闪避招架,随时随地有性命之忧,突然,龙卷风见王小二杀了五弟鬼见愁,先是大惑不解,既而怒火中烧,他舍了李珊瑚,挥刀直扑王小二,大喊一声,地动山摇:“呔,小子,还我五弟命来。” 顿时,李珊瑚感到心头一轻,好歹松了一口气。忙以剑护身,退在一侧,只见她脸飞红霞,气喘吁吁,额头汗水涔涔而下。 王小二用袖口一抹脸上的血污,杀红了眼,胆子却比先前更大了,喊道:“七杀手真不要脸,还说是单挑呢,其实是车轮战,鬼见愁完了,龙卷风来了,想把柳爷累死是不是。哼哼,柳爷既来之,则安之,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今儿个,不把这破庙踏平了,谅尔等也不知柳爷的利害。” 堪堪龙卷风的单刀向自己面门劈来,边吹着牛,边使出了昆仑派“万无一失”的防守招式,步法精妙,剑弧飘忽,竟然轻轻松松将龙卷风的单刀,圈在了一旁。 王小二道:“南不倒,喂,喊你呢。” 李珊瑚忘了自己的角色,道:“你喊谁呀?” 王小二急道:“你呀,南,不,倒!” 李珊瑚这才记起了自己的角色,道:“噢,对了,是我。” 王小二道:“你守在我身边,别跑开了,要是我真的倒下了,别忘了操办我的后事。” 李珊瑚寻思:看来,今儿咱俩都得完,这些魔头杀了咱俩后,就会扔进林子里喂狼了,谁给谁操办后事啊,要怕就别来,来了就别怕嘛,跟这个人真分说不清,疯疯颠颠的,胆子小起来象老鼠,小得一点点,胆子大起来,却又大得没边没际,不过,别给他添乱,他也不容易,应付应付他得了,道:“三哥,放心吧,我记住了。” 王小二边关照着李珊瑚,边又刷地攻出一剑,正是天山派的“钟馗画符”,剑势凌厉,竟生生将龙卷风逼退了。 这“画符”一式,步法轻健,剑姿潇洒,快慢轻重,拿捏得恰到好处,俨然是一派顶尖剑客的作派。 “万无一失”与“钟馗画符”,乃天山昆仑的经典力作,千锤百炼,无瘕可击,王小二今天使来形神兼备,妙入颠毫,就是柳三哥与丁飘蓬出手,也不过尔尔,因而威力奇大。此前,他从未使得如今天这般精准,由于胆小,临敌时,不免缩手缩脚,致令动作变形,两招的威力便大打了折扣,如今,连赫赫有名的鬼见愁都死在了自己的剑下,方才知道,自己所学武功的厉害了,只要自己将所学三招功夫充分发挥,运用得当,要想打败群魔,当然是不可能的,凭着自己的小聪明,得以逃生,却大有希望在。 王小二燃起了生的希望,他觉得,有时候,可怕的事,也并不如想象中那般可怕,人的命运真是难以预测啊,老子说的“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确乃至理名言。今儿个,看起来,该算是“祸兮福所倚”了,刚才,在美女面前露了一手,想必留下了好感,若是我能带她脱离虎口,必能俘获她的芳心,看来,咱俩的事,有点儿眉目了。他关照道:“南不倒,有我在,别怕。” 李珊瑚道:“是,三哥。” 连李珊瑚都觉得讶异,刚才,怎么一来,鬼见愁便死在了王小二的剑下了,她当时疲于应付龙卷风的一轮快攻,根本无暇顾及王小二,也跟王小二一样,没有发觉,暗中射向鬼见愁的那枝镖。李珊瑚心道:定是冤枉鬼叫,鬼见愁糊里糊涂,撞到他剑头上去了,否则,说啥也不该死在王小二的剑下呀。 其实,鬼见愁的死,不光是王小二“美女一回头”这招剑法使得好,这只占了死因中的一停;还有两停:一停是鬼见愁太过麻痹轻敌;另一停是暗中发出的那枝镖,镖、剑齐到,适逢其会,凶险绝杀,非彼即此,要想侥幸,实在也难。 龙卷风沉着脸,冷笑着,掂着手中单刀,道:“王小二,你还装个裘,柳三哥死啦,已被咱哥们送上了西天,还硬撑着装裘,有意思么?你小子几天不见,武功的确精进了不少呀,刚才放倒五弟的那一招,象是祁连派的风格呀,这招叫啥名称?” 王小二本就喜欢吹牛,至此,索性吐沫星子乱飞,大吹特吹起来,道:“哼,有点眼光,叫啥?告诉你也不要紧,这招乃祁连派的镇山之宝,叫‘美女一回头’,只要美女一回头,你小子就再也回不了头啦。柳爷从不墨守成规,搜罗求教各门各派的秘技绝学,融会贯通,自成一家之言,故能打遍天下无敌手。” 龙卷风却不信邪,道:“王小二接招吧,别光顾着吹啦。” 他单刀一劈,刀风呼呼,风雪连环十三刀,倾泻而出,刀上真力凝聚,王小二轮番用“万无一失”与“钟馗画符”应付,毕竟内力不济,已是捉襟见肘,丑态百出,情势十分危殆。 李珊瑚看不过去,正要仗剑相助,突地,庭前东头树丛内,又飞出一枝镖来,破空尖啸之声大作,直取龙卷风面门印堂穴,龙卷风单刀一圈,当一声,将飞镖击落在地,舍下王小二,飞身而起,直扑东头树丛。 白毛风将臂一挥,喝道:“弟兄们,拿下这两个臭小子。”同时也飞身而起,掠向东头树丛,只见一条白影,在树丛间一晃,掠出庙外,便向林子深处逃逸,龙卷风与白毛风紧追不舍。 老妖狼带着众狼及十余名道士,将王小二与李珊瑚团团围住,手握兵器,步步紧逼,眼里闪着凶焰,只要老妖狼一声令下,就会发出一波绝杀。 王小二慌神了,他用长剑比划道:“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不是说好单挑吗,怎么说变就变啦。” 老妖狼阴阴冷笑,道:“这要看老子高兴不高兴啦,老子喜欢单挑的时候,就单挑,喜欢群殴的时候,就群殴,这世上的事变得快,变是硬道理,不变是假道理,这回你该懂了吧,嘿嘿。” 王小二用剑比划道:“你们别过来,再过来,柳爷就把压箱底的功夫全使出来啦,到时候缺胳膊,断腿的,不要怨柳爷出手太狠啊。” 李珊瑚与王小二背靠背,以剑护身,沉着应对,她心内道:真是个话痨,死到临头了,还说个没完没了。 就在这万分危殆时刻,大殿屋脊上,突然飞下三条人影,三人俱各黑布蒙面,一人单刀,一人双刀,另一人使棍,一声不吭,对着阴山一窝狼及众道士大打出手,瞬间,几名道士稀里哗啦,血肉横飞,打得趴下了,顿时,山神庙内哀叫声四起。 殿前庭院乱成一团,叱喝打斗之声大作。 三条蒙面汉武功高强,面对众魔毫无惧色,指东打西,极有章法,王小二看得傻了眼,跺足道:“打得好,打得妙,把这些王八羔子全揍扁了才好,狠狠揍,不留情,打得他们回不了家乡,见不了爹娘。” 可阴山一窝狼,也不是好惹的,他们略作调整,便以二敌一,缠住了三位蒙面客,其余喽罗,则团聚在一起,举着火把,助阵呐喊。 李珊瑚一扯王小二的衣袖,道:“还不快走。” 王小二道:“咱们该帮帮三位英雄一把呀,把这些人渣全收拾了,怎能光顾着自己逃命呢。” 那使棍的朗声道:“柳三哥,快跑吧,这儿没你们的事啦,你们再不跑,咱们就跑啦。” 王小二道:“英雄既如此说,我柳某人就不客气啦,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有期啦。” 王小二一拱手,扯了李珊瑚的手,挥剑冲开道士的围堵,两人跃上厢房,几个起落间,没了踪影。 三条蒙面汉见他俩去远了,方才打声呼啸,佯攻数招,拔地而起,如飞鸟投林一般,在黑夜中消失了。 老妖狼也不追赶,站在庭中,拧紧眉头,与军师瘸腿狼对望了一眼,自言自语道:“这三人是谁呢?” 瘸腿狼道:“全是祁连派正宗功夫啊,身手一流,厉害厉害。” 老妖狼道:“莫非伏魔和尚也到长白山了?!莫非刚才的两枝暗镖,也是他们发的?” 瘸腿狼道:“不是他们,还能是谁呢!” *** 错,刚才发镖的人,其实是,飞天侠盗丁飘蓬。 丁飘蓬偷偷藏匿在庭院西侧的树丛内,见白毛风及众魔围住了王小二,便要看看王小二的窘态,这小子说不定吓得就要尿裤子了,他发觉,这次王小二与平时大不同,他冒充起柳三哥来了,还真有些象样儿,起初,有些怯场,后来,胆子却越来越大了,大得连丁飘蓬都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这小子今儿吃了豹子胆啦,身旁还多了个黑脸小子,他叫黑脸小子啥来着,对了,手到病除南不倒。 黑脸小子与龙卷风对打时,虽然武功不济,却能顶得住龙卷风的凶猛进攻,其功夫也非泛泛之辈,显见得乃祁连派的高足,看来,祁连派的人也到长白山了。 丁飘蓬觉得今儿要救走王小二与黑脸小子,真有些搔头,不过,再搔头,也要救,让他见死不救,比要他命还难受。 他手中扣着飞镖,双眼紧盯着场中动静,随时准备出手,他最担心的,当然是王小二,这小子啥都不是,却到太岁头上动土来了,真有些不知道天高地厚。 当他第一枝飞镖出手后,竟惊喜地发现,王小二陡然一个回身出剑,将刀疤五爷鬼见愁给做了。 呀,这一招,伪装巧妙,转身出手,既快又准,没有名家调教,刻苦训练,断乎到不了如此火候。小子的剑法不错啊,两个月不见,长进不少,古人云: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良有以也。是何方高人,教了他这一招,怪不得胆子大了不少。 当时,鬼头鳄与**狼向他藏身之处扑来,他无心与两贼纠缠,脚尖一点,掠入密林。少顷,便将两贼摆脱,便又回到山神殿前,在东头树丛里藏匿,待机而动。 见龙卷风打得王小二手忙脚乱时,便又飞出了第二镖,龙卷风扔下王小二向他扑去,同时,白毛风也向他飞身掠来,丁飘蓬便又飞入丛林,兜个圈子,将两个魔头甩脱了,他轻功已入化境,要摆脱白毛风等人并非难事。 随即,丁飘蓬又回到山神殿,伏在檐下阴影里察看动静,正好见三位蒙面英雄为王小二解了围,他悬着的心才算落地了。 丁飘蓬从檐下窜出,展开轻功,穿林渡水,回到白河镇小客栈,推开门,却不见梅欢欢与南不倒,只有小狗阿汪,朝他亲切地叫了几声。 怎么啦?梅欢欢与南不倒,按时间推算,也该回到小客栈啦,她们会不会出事啦?! 这一惊,非同小可,丁飘蓬连头皮都发炸了。 梅欢欢与南不倒,该不会又落入魔窟了吧?! 2012/9/24 一百零三 迷路山林奇遇多 月亮在云彩里半遮半掩,月色迷蒙,山岚缥缈,深夜林海,白雪皑皑,显得既美妙绝伦又神秘莫测。 道士背着南不倒,在前带路,他专拣峡谷内的小道快步行走,梅欢欢紧跟在他身后,不时用剑脊拍拍他的肩头,意思是,当心点,若耍鬼把戏,命就没了。 有时,梅欢欢从道士一侧飞跃而过,在头前领路,有时,又从另一侧飞跃回去,尾随其后,她是在显示自己的轻功,要道士放明白点,不要看我年纪轻,这一身武功却不是吃素的,象你这种人,三个五个,根本就不是我的对手,想从我手中逃走,你老兄就死了这条心吧,没门儿。 不过,梅欢欢多数时间,是跟在道士身后,这样,更便于监视道士的一举一动。 跟在身前身后的野山猫二黑,在黑夜睹物,如同白昼,如今,二黑竖着双耳,睁着碧绿的双眼,巡视着四野的动静,紧随着南不倒身亦步亦趋,寸步不离。 梅欢欢自然听丁飘蓬说起过二黑,却大不以为然,以为,只是以讹传讹的故事,世上哪有这样的猫啊,那不成了神猫啦。 林间小路,只听得他俩一前一后,咔嚓咔嚓,踏着冰雪前行的脚步声,时而,远处传来饿狼悠长凄凉的嚎叫声。 当他们越过几道沟坎,翻过几道山梁,穿过一片黑森森的密林,来到一处乱石丛生的沟底时,突然,野山猫二黑叫了一声“喵呜”,南不倒知道有变,道:“停一停,有情况。” 梅欢欢还没有反应过来,道:“嫂子,什么事?你是不是想解手?” 南不倒道:“不是。你看看,周遭可有异常?” 梅欢欢前后左右扫视了一遍,道:“哪有啊,一点事儿没有。” 南不倒道:“二黑在叫,必有情况,还是小心点好。” 梅欢欢道:“喔,不过,二黑也有乱叫的时候,哪能当真啊,别紧张,其实呀,八公山上,草木无兵,嘻嘻,嫂子。” 梅欢欢以为,南不倒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对南不倒迷信一只猫,大不意为然。 又行走片刻,果然无事,二黑又叫了一声“喵呜”,梅欢欢道:“二黑,乱叫啥,别乱叫,扰乱人心,该当何罪。鬼吓人吓不死,猫吓人吓死人。” 见梅欢欢根本就不信二黑的报警,好象还在讥刺自己,南不倒也就不便开口了,他伏在道士肩头,只得听天由命,不知前面等着自己的将是什么,隐隐觉得,不祥的阴影,正向自己逼近。 道士背着南不倒,在复盖着冰雪的山路上,连走带跑,早已大汗淋漓,累得口干舌躁,精疲力竭,不小心,脚在石头上一绊,扑通一声,栽了个嘴啃雪,南不倒自然也栽在雪地里了,好在没有受伤。 梅欢欢忙将南不倒扶起,问:“嫂子,伤着没有?” 南不倒拍拍身上的雪,道:“没事,只是吓了一跳。” 梅欢欢踹了道士一脚,怒道:“杂毛贼,不想活了?” 道士坐在雪地上,拼命摇头,意思是:饶小人一命。 见四野无人,梅欢欢拍开道士哑穴,问:“出了黑风峡没有?” 道士道:“快了,还有六七里地。” 梅欢欢用剑指着道士的胸口,厉声道:“不对,跟进峡谷的路不一样,你领我们走的,不会是一条死路吧!” 道士哭丧着脸,道:“爷,小人哪敢啊,除非小人不想活啦。这是进出峡谷的一条小路,这条小路,没几个人知道,路难走,走的人也少,若是走大路,早就被我帮的暗哨发觉啦,要那样,你们就跑不了了。” 梅欢欢松了口气,道:“废话少说,起来起来,放明白一点,如若敢将我们带入歧途,第一个死的就是你!起来,赶紧赶路。” 道士求道:“爷,容小人稍稍将息片刻,小人实在走不动啦。” 南不倒在旁边一块山石上坐下,道:“那就让他歇会儿吧。” 月亮从云层里探出头来,冰魄一轮,明媚皎洁,月色如水,洒向山林,只见乱石沟内,怪石嵯峨,嶙峋奇崛。 梅欢欢也在南不倒身旁坐下,道:“看在嫂子的面上,那就再歇一会儿吧,杂毛贼,若是再讨价还价,看老子把你的脚给剁了。” 道士道:“谢谢爷,小人不敢。” 梅欢欢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她瞧着南不倒,笑道:“嫂子的心真好,对这种杂毛贼,就得狠一点儿。” 南不倒道:“这一路,背着我,连走带跑的,也够他呛。对了,你贵姓啊?” 梅欢欢道:“免贵姓梅,名欢欢,嫂子以后就叫我欢欢吧。” 南不倒道:“好,欢欢,这名字真好,好记,还喜庆。” 二黑守在南不倒脚下,又“喵呜”叫了一声。 乱石沟内,乱石纵横,前面一块巨石后,突然传出一个苍老宏亮的声音:“喜庆?哼,人家喜庆,管你屁事,自己的喜庆,怎么不去管管。” 梅欢欢大惊,腾地从石上跳起,长剑一抖,剑指前方巨石,叱道:“谁?何方妖人,快快出来受死。” 二黑向乱石中一窜,消失了。 前方巨石内没了声响,后方巨石内却闪出一个人来,来人身材奇高,身着黑色紧身衣靠,肩披白色披风,头戴狗皮帽,手握长剑,划个剑弧,嗤嗤连声,喝道:“小子,竟敢口出狂言,真不知天高地厚啊。” 那声音沙哑粗厉,十分刺耳。 梅欢欢与南不倒俱各大吃一惊,道士从地上一骨碌爬起,奈何前后的路已均被封死,两边是峭壁,没人能走得了。 梅欢欢侧着身,朝前看看,朝后看看,前面巨石后,闪出一个肉团来,别看她胖,身法却异常轻灵,也身着黑色紧身衣靠,头戴一顶做工精致的白色狐皮帽,肩披白色披风,一手握着柄硬剑,一手握着柄软剑,声音清脆悦耳,象是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格格笑道:“原来是丁飘蓬的外甥啊,怎么啦,前些天还救过你的命,过了几天就不认人啦。” 梅欢欢定定心,认出了这两人,前面是南海仙女,后面是南海仙童,她吐了口气,道:“原来是两位仙家呀,黑灯瞎火的,怎么啦,人不做,做鬼呀,把我吓一大跳。” 南不倒其实早就认出了他俩,心内道:不好,他俩来了,太爷肯定也来了,麻烦也就来了。 正这么想,前面巨石后,闪出南海药仙南极翁来,他须发皆白,头戴红色狐皮帽,脖子上围着条黑色貂皮围巾,身着灰色打着补丁的棉袄棉裤,脚登棉鞋,身披白色披风,手里拄着根乌木鹤杖,向南不倒走近几步,道:“不倒,近来可好?” 南不倒忙从石上起立,低头垂首,毕恭毕敬道:“太爷安好,长命百岁,不倒尚可,马马虎虎。” 见南不倒如此恭敬,梅欢欢十分惊奇,却不敢马虎,手握宝剑,紧随在南不倒身旁,不敢稍有懈怠。 南极翁问:“你的贴身丫环小李子呢?” 南不倒道:“死了。” “怎么死的?” “被杀了。” “谁杀的?” 南不倒道:“白毛风吧,不是他,也是他的人杀的。” 南极翁问:“你身边怎么多了个黑脸小子?” 南不倒道:“噢,他叫欢欢,是欢欢与丁飘蓬刚将我从白毛风的地牢里救出来?” 南极翁一瞪眼,道:“丁飘蓬人呢?莫不是见了我,就开溜了?” 南不倒道:“哪能呢,后来,他又去救另一个人了。” 南极翁道:“这小子真是个亡命之徒,管的事儿也太多了,得亏他轻功好,打不过就跑,一跑,要想抓住他,真还抓不住。” 南不倒道:“排难解纷,救人于倒悬之中,乃侠之本分。” 南极翁怒道:“不提那小子还好,提起那小子,我一肚皮的气,好啥好,连我老头子的鹤杖都要偷,好个裘!哪有侠呀,只有盗,是个飞天大盗,名副其实的江洋飞贼。” 一想起鹤杖被抢这一节,南极翁的火气不打一处出,抢是说不出去的,好歹自己也可算是个上一辈的武林高手,怎能被一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给抢了呢,只能说偷,才勉强说得过去。 南不倒知道内中必有缘由,道:“太爷,鹤杖不是在你老手中吗?” 南极翁道:“谅他也没那个胆!后来,乖乖儿送还老夫了。” 南不倒道:“还了就好,所以,他是侠盗,以侠为主,以盗为辅。” 南极翁道:“还了也不好!一点儿都不好,这笔账,老夫亏大了,折损银子一万三千两,还淘了一肚皮的气,老夫迟早得跟他算账。不提了不提了,不提不气,一提就来气。不倒,这段日子,你在江湖上混,混得怎样?不好玩吧,其实跟家人在一起多好,偏要浪迹江湖,四处去疯,其实,外面的世界只有无奈,哪有精彩,要不是为了几个银子,老夫才不会去混江湖呢,呆在南海多好,碧海蓝天,四季如春,与亲友相伴,怡享天年。我问你,你还想在江湖上混吗?” 南不倒不吭气。 南极翁道:“知道江湖凶险,不好混了吧,哑吧吃黄莲,有苦说不出了吧。你可知道,太爷在满世界找你?” 南不倒道:“不倒该死,让太爷操心啦。” 南极翁道:“江湖盛传你跟柳三哥到长白山来啦,我就带着两个徒儿,日夜兼程,赶到了此地。前天夜间,太爷花了一百两纹银找了个挖参的老把头,请他带路去找白毛风,老把头带到黑风峡的小路口,说要再加一千两银子,才能将我等从小路带到山神庙去,否则,就让我们自己去找,还说,陌生人从小路进去根本就找不着山神庙,而且,也休想再活着走出山林了,老夫以为老把头在敲竹杠,根本就不信这个邪,后来,老把头又把带路的银子降到五百两,老夫只肯出五两,老把头气得眼睛翻白,瞪了老夫一眼,一言不发,别转身走了。哪知我等进了小路,竟真的在山林里迷了路,今儿已是第三天了,咱们仨,在山林里穷转悠,既没找到山神庙,也没找到走出峡谷的路,这长白山,还真他妈的悬乎。若再走不出去,带的干粮吃完了,就要死在此地了。今晚月色好,咱们就又在寻找出峡谷的路,走了半夜,还是一头雾水,正在着急的当儿,岂料,就遇上了你们。你们该不会也迷路了吧?” 南不倒道:“没有,我们有道士带路,道士是当地人,他知道怎么走出峡谷。” 南极翁道:“那就好,那就好,咱们一起出去,也不用去找山神庙了,也不用去找白毛风了。” 南不倒问:“太爷,你到山神庙干啥?” 南极翁怒道:“干啥?!还不是为了找你呀,向白毛风要人,若是白毛风敢说半个不字,让他尝尝老夫鹤杖的厉害。” 南极翁举起鹤杖,向一块巨石砸去,咣当一声暴响,巨石竟一分为二,看得众人俱各一愣,竟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南不倒道:“咦,太爷,你怎知不倒在白毛风手中?” 南极翁隐去了前些时路遇柳三哥的一节,道:“太爷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掐指一算,就算出来了,世上没有人能瞒得过太爷,哼,太爷还知道,前些时,你落在了柳三哥的手里呢。” 南不倒低声道:“太爷,不是我落在柳三哥手里,是我跟柳三哥在一起。” 南极翁气得顿着鹤杖,咚咚连声,冰雪四溅,他内力深厚,连地皮都发颤了,道:“还要嘴犟,不对,你是被柳三哥拐走了。柳三哥是一只披着人皮的狼,天下人只知道他行侠仗义,却不知道他好色成性,偷拐良家闺女,双宿双飞,败坏社会风气。好了,等到你落难了,他却跑得无影无踪了,这种好色薄情,贪生怕死之徒,你还要为他说话,真把老夫气坏啦。比起丁飘蓬来,他的人品,更加低劣,丁飘蓬脾气一上来,不管三七二十一,为朋友两肋插刀,拔刀相助,即便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尤有可点可圈之处;可柳三哥呢,真是个一无是处的江湖小混混,危难时刻,竟丢下自己心爱的人,溜之大吉了,这种事,一旦传到江湖上去,看他日后有何面目见人!” 南极翁吐沫星子乱飞,骂骂咧咧,一边绕着南不倒转,一边顿着鹤杖,将沟内的冰雪砸出一圈大大小小的窟窿来,见南不倒低着头,垂着泪,不说话了,他道:“咦,不倒,你怎么不说话了,是被老夫骂得哑口无言了吧,你知错了没有?” 南不倒呐呐道:“太爷,我知错了。” 南极翁叹口气,火气消了大半,道:“知错就好,人非圣人,孰能无过,最可气的是执迷不悟,死不悔改,一条道走到黑,不撞南墙不回头啊。” 南不倒暗自垂泪,沉默不语。 南极翁劝道:“唉,柳三哥贪生怕死,弃你而去,太爷知道你非常伤心,内心一定非常恨他,只是说不出口罢了,说出来,怕旁人笑话吧,算了,忘掉他吧,世上的负心人多的是啊,事情过去就过去了,以后啊,你的路还长着呢,过些天,太爷给你找个好人家,光光鲜鲜的嫁出去,过上正常人的日子,生个大胖小子,就会把从前的烦恼,统统都忘了。人就是这么过来的,太爷也有年轻的时候,太爷也是这么过来的,这世上没有爱情,爱情可伤透了太爷的心,太爷膝弯的神经性皮炎,就是受了精神刺激,落下的,如今落得个奇痒难熬,几十年了,连太爷也治不好,后来,太爷总算明白了,只有婚姻与家,才是靠谱的,婚姻与家,才是过日子的根本啊。” 南不倒连连摇头,道:“不,不不,不是这样的,当时,三哥孤剑斗群魔,是我害了三哥,让他分心受伤了,是我让三哥快走的,等伤好了,他会来的,会来救我的,太爷,我不恨三哥,真的,一丁点儿也不恨。” 南极翁长叹一声,道:“唉,‘自古痴情伤别离,南家向来多情痴’,我们南家人,都有点儿象我,诗书传家,宅心仁厚,带点儿傻冒,总觉得别人全是好心,从没想想,也许人家压根儿没安着好心,几句好话,就把不倒骗得感激涕零,辗转难眠,得得得,太爷不怪你,要怪就怪你年幼无知,误入歧途啦。就象咱们,一走进深山密林,就再也出不去了。” 他绕着南不倒走了两圈,走到南不倒跟前,这才发觉南不倒面色苍白,形容憔悴,正要发问,南不倒却体力不支,一阵眩晕,身子一软,向地上栽去。 梅欢欢仗剑守在她身旁,忙弯腰伸手扶持,将不倒揽在臂弯,南极翁趁其不备,出指如电,点了她穴道。 啊哟一声,梅欢欢腰上中了一指,撒下南不倒,扔了长剑,缓缓倒下。 南海仙女早已将双剑插入鞘中,一闪身,将南不倒揽在怀里。 梅欢欢倒在雪地上,仰天大骂:“南极翁,真不要脸,竟不顾长者身份,偷袭后生晚辈,说起来还是个有头有脸的江湖巨擘,骨子里分明是个鸡鸣狗盗、龌龊下流的卑鄙小人,还说啥南家诗书传家,宅心仁厚呢,放你娘的狗屁,我看南家,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话一出口,才觉得骂错了,这一骂不是连南不倒也骂进去了吗?接着她连忙补充道:“还好,出了一个菩萨心肠的南不倒,为你们南家挽回了一点颜面。” 南极翁根本就不理会梅欢欢,他看看南不倒的脸色,问:“咦,不倒,怎么啦?你连站都站不住啦?中了什么邪啦?” 南不倒道:“我被白毛风点了穴道啦。” 南极翁道:“你怎么不早说。” 南极翁对着南不倒,信手一拂,在南不倒的肩背连拍七掌,一股和煦的真气,送到南不倒体内,却无法冲开闭锁的八脉。 南极翁问:“解了没有?” 南不倒道:“没有。” 南极翁又用另一种手法解穴,却依旧无法冲开穴道。他接连用了七种南海解穴手法,却均告失败。 南不倒道:“太爷,别试了,丁飘蓬也用了好多手法,也拍不开穴道。白毛风用的是独门点穴手法:‘冰冻雪封锁八脉’,他说,天下只有两个人能解开我的穴道。” 南极翁问:“谁?” 南不倒道:“一个是白毛风自己。” 南极翁道:“噢,那另一个呢?” 南不倒道:“是柳三哥。” 其实,这是南不倒编的,柳三哥能不能解穴,她根本就不知道。 南极翁疑道:“白毛风自创的独门点穴法,他自有独门解穴法,这说得过去;柳三哥为什么能解穴呢?” 南不倒道:“柳三哥是当今武学奇才,据白毛风说,昆仑的解穴手法,向来独步武林,无出其右,柳三哥更是其佼佼者,估计能解此穴。” 南极翁心内暗喜:若是曾孙女没了武功,弱不禁风,以后也免得她去到处乱疯了,可选在北京或南京,开个医馆,坐堂门诊,估计各地患者,会闻风而至,日进万金,也不是件难事,这岂不是件美事。便道:“哼,既解不开穴道,不解也罢,免得你到处乱跑,让做家长的提心吊胆,没法过个安生日子。” 南不倒冰雪聪明,早猜透了南极翁的心思,道:“太爷,那可不行,此穴道百日不解,孙女便要四肢瘫痪了,再过百日,连大脑都得瘫痪了,就成了个植物人了。这么活着,还有啥意思呢!光只知道吃喝拉撒睡,啥也干不了,还得高薪聘人看护,这不是给你老添堵么,孙女还不如死了得了。” 南极翁这一惊非同小可,钱挣不了不说,还得大把大把的花银子,那可断断不行,他道:“有这么邪乎?” 南极翁心内盘算: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南不倒要真成了个植物人,摇钱树就倒了,那不可惜么! 南不倒道:“这是白毛风亲口对孙女说的,他说的时候,一本正经,看来是真的。” 南极翁道:“别怕,老夫自有办法。” 南不倒问:“什么办法?” 南极翁道:“听说霸王鞭夫妇带着人马,也来到长白山了,要找白毛风的晦气,咱与霸王鞭夫妇连起手来,捣毁白毛风巢穴,捉住白毛风,让他给咱解穴。” 南不倒道:“太费事啦,还不如找柳三哥呢。” 南极翁冷冷道:“你还在想他?你还没有吃足他的苦头?” 南不倒道:“孙女不敢想他,让他解穴,也是应该的。” 为了让南不倒死心,南极翁道:“可惜,他死了。” 南不倒道:“不对,是白毛风造谣,柳三哥没有死。” 南极翁道:“在这件事上,白毛风没造谣,白毛风平生没说过一句真话,这不假,唯独这句话,却是千真万确的大实话。” 南不倒流着泪,摇着头,嘟哝道:“反正我不信,我一点儿都不信。” 趁着南极翁等人说话的当儿,坐在地上的道士偷偷起来,撒腿就跑,南海仙童早就看在眼里,飞起一脚将他踹翻在地,又用脚尖在他腰部踢了几脚,道士竟被点了穴道,倒在雪地里,嚷嚷着叫饶命。 南极翁嘿嘿一笑,也不与南不倒争执,朝梅欢欢看了一眼,道:“咱们该走啦。” 梅欢欢叫道:“南极翁,这滴水成冰的大冷天,你想冻死我啊,把我点翻在地,再过半个时辰,我就会冻成冰疙瘩了,原来,你是个谋财害命的南海魔鬼啊。” 南极翁站住脚,道:“你再骂呀,我老人家一不高兴,真要冻死你这个小不点儿了,谁让你的嘴那么臭。” 梅欢欢道:“我被点翻在地,冻得手脚发麻嘴发紫,骂你两声,难道骂错啦?!” 南极翁道:“真是个野小子,还嘴硬,不知丁飘蓬是如何调教的,身边尽是些刺儿头。” 梅欢欢道:“刺儿头还冒死去救你的宝贝曾孙女呢,你不谢谢我,反倒恩将仇报,世上有这种道理么!” 南不倒道:“太爷,欢欢冒死救了我,带上她一起走吧。” 南极翁道:“欢欢跟丁飘蓬、柳三哥都是一条线上的人,带着他,只会给老夫添麻烦,老夫眼里断乎容不得这种人。” 南不倒急道:“那也不能冻死他呀。” 南极翁道:“老夫用得着你教么!以小犯上,成何体统,跟着柳三哥只几天功夫,就把南家的家规全忘啦。” 南不倒道:“只要你放了欢欢,以后不倒全听太爷的。” 南极翁哈哈大笑道:“这可是你说的,行,有你这句话,太爷就不跟这黑小子计较了,不过,太爷怎么饶他,是太爷的事,你就放心吧。” 南极翁对南海仙童道:“把道士的穴道拍开,让他继续背着不倒,把我们带出山林。” 南海仙童道:“是。” 他用脚尖在道士腰间踢了两脚,穴道解开,道士慢慢从地上起来。 南极翁一瞪双眼,喝道:“磨蹭啥,背上南不倒,带我等离开黑风峡,若是想作奸耍滑,嘿嘿,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道士喏喏连声,背上南不倒就走,南海仙女拔剑在手,跟在身后,别看她胖得象圆球,却身法轻灵,健步如飞。 南极翁对南海仙童打个手语,别转身就走,梅欢欢看不懂,急道:“南极翁,你真想冻死救命恩人啊,江湖上只知道你是个爱财如命的老东西,却不知道你还是个心如蛇蝎的老痴呆,今儿个,我梅欢欢栽在你手里,是倒了八辈子大霉了。” 南极翁转过身,望着梅欢欢,冷哼一声,道:“你也知道害怕啊,得,你救过我曾孙女,我救过你的命,咱俩算扯平了,今儿个,老夫心情好,不与黄口小儿计较,只当你说的话,全是放你娘的狗屁,若是今后再遇上老夫,满嘴喷粪,不懂礼貌,老夫就一杖毙了你。” 他扬了扬手中的鹤杖,向南海仙童又做个手势,转身离去,长袖一摆,身形略晃,便已在数丈开外,又是一晃,消失在山石背后。 梅欢欢望着他的背影,一时无语。 南海仙童一手握剑,一手叉腰,面无表情地俯视着梅欢欢,他一动不动的样子,象是个蜡人儿。 梅欢欢道:“喂,看啥看,有啥好看的,我可没骂过你噢,南海仙童,我跟你无冤无仇,快给我拍开穴道呀,再磨蹭下去,白毛风要是发觉南不倒跑了,追了下来,你我都跑不脱。真的,死在这荒凉的乱石沟真不值,要死就死在风景如画的地方,你说对不对?你倒是说话呀。” 南海仙童道:“一般,我不大愿多讲话。” 梅欢欢恳求道:“仙童哥哥,快给我拍开穴道,我决不会忘记你的好处。” 南海仙童道:“不该动手的时候,哥哥一般不动手。” 梅欢欢道:“再迟,我可能就不行了。” “不会不行的,女的比男的抗冻,一般来说,再冻一会儿,哥哥会给你解穴,多说无益,不如不说。” 梅欢欢道:“快点快点,你就不懂得通融通融呀。” 南海仙童不说话了,任凭你苦苦哀求,他只是如一尊石像似的,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足足过了一刻钟,南海仙童用脚尖踢开梅欢欢的穴道,瘦脸上绽开一个坏笑,道:“哥哥先走一步了。”脚下一点,人如飞鸟一般,向峡谷外掠去。 野山猫二黑从石缝里钻了出来,碧绿的眼睛,瞟了一眼梅欢欢,纵身一跃,紧随着南海仙童的背影,追了下去。 梅欢欢心想,这黑猫还真有些古怪精灵啊,至此,她算是信了,二黑真是只神猫啊。 她挣扎着从地上起来,活动活动冻得发僵的手脚,捡起长剑,在地上蹦达了一阵子,方才快步向峡谷外走去。 渐渐身子暖和了起来,才展开轻功,向南海仙童离去的方向飞奔。 严冬酷寒,白雪皑皑,山峦绵延,林莽漠漠,一条白色的人影,在丛林间飞掠,丁飘蓬在哪儿?他要救的人救走了吗?他会不会出事呀?想到此,她的心揪紧了,赶快回客栈,看看飘蓬在不在,突然,梅欢欢觉得异常的孤独寒冷…… *** 雪夜岑寂,林海茫茫,一轮皓月,高悬中天,洒下一地清辉。 从山神庙逃脱的王小二,在山林里飞掠,却一点儿也不觉得孤独寒冷。 他手里握着李珊瑚的小手,虽隔着麂皮手套,却依旧觉得又软又柔,别有一番麻酥酥的风味在心头,他时不时瞧一眼李珊瑚,心头充满了甜蜜幸福的感觉。 他有种“在天已为比翼鸟”的感觉,沐浴月色,比翼双飞,畅游天地,妙不可言。 山林里偶尔有几声狼嚎,偶尔有几声猫头鹰的啼叫,除此之外,只有他俩飞掠时,带得树枝上的积雪簌簌落地的声响。 飞掠了许久,李珊瑚道:“喂,小二,咱们到哪儿啦?” 王小二道:“管他呢,反正离山神庙越远越好。” 李珊瑚道:“停下停下,别走迷了路。” 他俩在一棵高大的美人松下停住了脚步,李珊瑚甩脱了他的手,道:“你知道这是哪儿呀?” 王小二摸摸脑袋,道:“我怎么知道呀。” “要在原始森林中迷了路,就出不去了。” 王小二这才着急了,道:“不会吧,你别吓唬我好不好。” 李珊瑚道:“你没听向导说吗,有个采药的,在森林里迷了路,转悠了五天,又回到了五天前他出发的地点,后来又饿又冻,死在森林里啦。” 王小二道:“向导还说,长白山除了有豺狼虎豹,还有山魈野鬼,山魈长得最吓人,白森森的牙齿,血盆大口,专吸人精血。” 李珊瑚道:“你骗人,哪来的山魈野鬼呀。” 王小二知道她怕鬼,故意道:“向导说,他见过,山魈身长丈二,长着一对利爪,抓住人,就把人给撕了,那獠牙比老虎还尖利,嚼起人骨头来,象吃豆子,格崩格崩响……” 李珊瑚捂住耳朵,道:“我不听我不听,全是瞎话。” 她闭着眼,身子一个劲儿往王小二怀里钻,王小二把她搂在怀里,顿觉满怀馨香,喜得怦怦心跳。 他的脸一个劲儿向李珊瑚的脸上凑,贴着她的脸,悄声道:“别怕,有我在,你啥都不用怕。我王小二一身正气,山魈野鬼,见了我,就得绕道走。” 他俩紧紧贴在一起,互相听着心跳,王小二心道:别动,别说,就这么静静搂着,你靠着我,我贴着你,一直到老,该有多好。 李珊瑚颤声道:“不准说鬼,我怕。” 王小二道:“好,不说。” 李珊瑚道:“我不怕人,怕鬼。” 王小二道:“我跟你正好相反,我不怕鬼,怕人。” 李珊瑚道:“从小,我调皮捣蛋,老爸就讲鬼故事吓我,吓得我只得听话,做个乖孩子。长大了,怕鬼这个毛病,我怎么改也改不了,是小时候吓坏了。” 王小二道:“你有爸?” 李珊瑚一把将他推开,道:“难道你没爸?你是从石板缝里蹦出来的!” 王小二道:“我不是这意思,我的意思是,第一次听你说起爸。” “难道不说就没有?说了就有了?不说不等于没有,说了不等于有。” 王小二道:“这话也是。想必你爸的武功十分厉害吧?” 李珊瑚问:“你怎么知道?” 王小二道:“你的武功已经不得了了,你爸的武功,当然更了不得了。” 李珊瑚道:“我爸是个庄户人,只知道种地,不会武功;我从小去祁连山拜师学艺,当然就有武功啦,这跟我爸没关系。” 王小二靠在树上,道:“原来如此啊。哎,今儿,得亏来了三个蒙面人,救了你我,要没他们,咱俩今晚就悬啦。” 李珊瑚道:“何止悬啊,简直就是一个死。” 王小二道:“是啊,这三个蒙面人武功高强,是咱们的救命恩人,会不会是四海镖局的镖师,啊?” 李珊瑚道:“瞎说,难道你看不出?” 王小二道:“真看不出来。” 李珊瑚手指在他额头上一点,嗔道:“聪明起来,比鬼还精灵,笨起来,比猪还不如。” 王小二道:“难道你看出来了?” 李珊瑚道:“当然啦。全是祁连派的武功,为首的便是祁连山掌门,伏魔和尚李有忠。” 王小二责怪道:“哎呀,珊瑚,不,黑豆,你怎么不早说,李有忠就是我要找的人呀。” 李珊瑚道:“我说了有用么,掌门要是不想见你,你就见不着,掌门要是想见你,你就跑不脱。再说,当时,也没说话的机会呀。” 王小二道:“也是。可惜,这么好的机会错过啦。李有忠认出你了吗?” 李珊瑚道:“当然认出来啦,哎,回祁连山肯定要挨罚啦。” 王小二道:“别怕,要罚就罚我。” 李珊瑚笑道:“你又不是祁连山的人,罚你干嘛呀。这事,跟你八杆子也打不着呀。” “我替你罚呀。” 李珊瑚道:“你又不是我的什么人,我要你替罚算啥呀。” 王小二道:“反正我要替你罚,我高兴。” 李珊瑚道:“你这个人真赖皮。” 王小二笑道:“嘻,你才知道啊,我就是个赖皮鬼,是个死乞白赖的牛皮糖,粘上谁,谁倒霉。” 就在他俩附近,有个声音笑道:“哈哈,罚,又不是好玩的事,一个人关在石屋里思过,伙食又寡淡无味,跟坐牢只差一口气,竟有人还想抢着受罚,真是蠢得可爱。” 王小二、李珊瑚大吃一惊,他俩骤然分开,呛啷啷,各自拔出长剑,厉声喝问:“谁?” 月光朦胧,从附近一棵美人松后,闪出一条大汉来,他身着灰色棉衣棉裤,戴着顶棉帽子,手上握着杆拂尘,单掌一竖,向他俩揖了一揖,道:“阿弥陀佛,别紧张,别紧张,老衲刚才在树下打坐,做晚课,只听得你俩在聊天,本不想听,却越听越有意思,就这么一直听了下去了,不好意思,却犯了窥探他人**之过,老衲不是故意的,只是觉得有点好玩,并无恶意,万勿见怪。” 王小二道:“今儿晚上,碰到的不是道士就是和尚,看来,全不是好东西,即便是好东西,好来也有限,说,贼秃,你可知罪么!” 和尚道:“老衲知罪,老衲知罪,大哥万勿动怒,恕老衲一时好奇心胜,听了一些不该听的话。” 王小二道:“和尚,我问你,你可是山神庙里的人?” 和尚道:“非也非也,老衲是要找山神庙里的人。” “找谁?” “找七杀手的二把手,神出鬼没龙卷风。” 王小二道:“找他干嘛?” 和尚道:“龙卷风扮成老衲的模样,暗算千变万化柳三哥,岂不是要嫁祸于老衲,陷老衲于不仁不义,万劫不复之深渊,老衲找他,是要他认错认罚,赔礼道歉,否则,就见他一次,揍他一次,决不宽饶。” 王小二道:“你竟敢找他算账!你吃了豹子胆啦!” 和尚道:“老衲胆子有点儿大。” 王小二道:“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和尚道:“不好意思,江湖上人称‘净空发痴叫不醒’。” 王小二惊呼道:“哇,你就是净空发痴叫不醒啊,少林高僧,武林排行榜位居武功第二,仅次于柳三哥。” 叫不醒道:“你怎么知道老衲武功位居第二呢?难道就不能排在第一么!你莫非见过我与柳三哥比过武了么?没见过吧,既然没见过,你怎么能人云亦云,乱说一气呢!” 王小二对李珊瑚笑道:“喂,黑豆,你看,叫不醒还不服气呢,他怎么将武功看得这么重,说说还是个得道高僧呢,怎么那么看不开呀。” 叫不醒分辩道:“这跟和尚不和尚,看得开跟看不开,都没关系,武功高低是比出来的,又不是说出来的,北京讲武堂的几个书呆子,编了个天下武功排行榜,他们怎么编,莫非你们就怎么信么!” 王小二道:“讲武堂里的元老,都是德高望重的武林行家,不信他们,信谁呀,莫非信你叫不醒么!” 叫不醒道:“不说这个了,请问两位施主,可见过神出鬼没龙卷风么?” 王小二道:“何止见过,还动过手呢。” “龙卷风在哪?” “在黑风峡的山神庙。” “庙在哪?” “咱俩走迷路了,连客栈都回不去了,哪知道庙在哪呀。” 叫不醒道:“据山民说,黑风峡里山林茂密,岗峦绵延,峡谷连着峡谷,纵横交错,谷谷相似,峡峡相仿,全是一个面孔,进谷有一条大路,沿着大路进去就能找到山神庙,听说有时,白毛风的人,在那儿聚会,从大路进出峡谷是最好找的,若是一般人想走捷径,抄小路,十有**要迷路,一旦迷路,要想出去,那就难如登青天了,除非遇上好心的当地猎户与老把头,才能解围,外地游客与收山货的小贩,常因迷路,进去后就再也出不来了,成了虎狼的点心,连骨头都不剩一根。” 王小二惊道:“有这等事?” 叫不醒道:“当初,老衲也不信,以为山民想带路讹钱呢,便谢过山民,独自进峡,起初,老衲从大路进去,见山是寻常的山,峡谷是平常的峡谷,路呢,也是条普通的山路,也不是九曲十八弯的那种,便压根儿没把山民的话放在心上,自忖,若是从大路进去,容易被白毛风的人发觉,便挑了一条小路,认准进峡谷的方向,往山神庙摸进去,结果,糟了,果真迷路了,我在山林里已经转悠了三天了,也没找到山神庙,想出去重来,却总是出不去了,阿弥陀佛,菩萨保佑,我大名鼎鼎的净空发痴叫不醒,不要竟在此地圆寂了。” 王小二听了,心凉了半截,道:“和尚,你别吓唬我们好不好,什么圆寂不圆寂的,没那么可怕吧!” 叫不醒嗔道:“老衲说的全是实情,施主若是不信,就自己试试吧。” 显见得叫不醒已是心存不悦,说罢,身形一晃,已在数丈开外,再一晃,便消失在密林中。 李珊瑚道:“啊,那可怎么办?” 王小二其实自己内心已是六神无主了,不过,在李珊瑚面前,却装得异常冷静,道:“珊瑚,有我小二在,你啥都不用怕。我小二命大福大造化大,只是武功有点小,不过脑袋瓜子绝对好使,人家做不倒的事,我小二常能做到,我相信,咱俩能出去。” 被王小二这么一吹,李珊瑚定心了不少。 王小二道:“不过,你得听我的,兄弟同心,利可断金,意思是,我俩只要同心同德,没有战胜不了的厄难。” 李珊瑚点点头,道:“听你的就听你的,不过,出了峡谷,我可不听你的啦。” 王小二道:“呀,你这叫有事有人,无事无人,过河拆桥,上梁拔梯啊。” 李珊瑚想想也是,笑道:“那你说怎么办?” 王小二道:“出了峡谷也得听我的。” 李珊瑚道:“行,不过,回到南京,我就不听你的啦。” 王小二不悦道:“回到南京再说嘛,再说,回不回得去还是个问题呢。” 李珊瑚大愕,道:“啊?” 2012/10/06 一百零四 胖子竹筒倒豆子 薄暮时分,雪花飘飘。 北京城的一处背街小巷,逼窄曲折,不见人踪,刮着溜溜的寒风,既阴冷又凄清。 一介须发花白的羸弱老人,骑着头驴子,肩上斜挎着一只干瘪的包袱,骑着头黑色瘦驴,瘦驴得得的蹄声,敲打着冰雪路面,打破了小巷的孤寂与沉闷,老人睁着昏花的老眼,察看着小巷内依稀可见的门牌号码,喃喃自语,没人知道他在找啥,更没人知道他在念叨些啥。 终于,老人在一处黑漆角门前,勒住了瘦驴,爬下驴背,抓起角门上的黑漆门环,敲了起来,他敲得十分拘谨,砰砰,砰砰砰,生怕敲响了,惹得主人不高兴似的。 有顷,门“吱呀”一声开了,门里探出一个人头来,那是个油光满脸的中年男子,男子地上下打量了一番老人后,没好气地问:“是你敲门?” 老人道:“是。” “你可知道这是谁家的后门?也配你这个糟老头子来胡敲!”中年男子一脸鄙夷。 “老朽知道,是乔家,铁面神捕乔万全府上的后门,老朽本不该来敲这个门,实属无奈,才厚着老脸,斗胆来叩扰爷台了。” 男子脸一扬,眼一瞪,道:“老东西,乔万全也是你叫得的么!你是哪来的?什么人?” 老人道:“不好意思,老朽姓章,是,是他的表叔。” 男子恍然,搔搔头,立时换了一副嘴脸,尴尬笑道:“哈,记起来了,是章叔啊,怎么不早说呀,乔爷关照过,只要章叔来了,要小人好好招待,不可怠慢,哎呀,看小人不会办事,得罪你老了,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呀,快,快快,请进请进,大冷的天,你要先来知会一声多好,也免得小人,说话没个大小,失了礼数。” 男子一边客套赔罪,一边牵过驴子,亲切地拍着老人肩头的雪花,将老人让进门。 乔家后院,是一处花园,虽已严冬,冰雪复盖,树木假山,厅堂楼阁,点缀得却也颇为清幽。男子将驴子拴在树上,将老人带进后院东头的一处厢房,点上灯,道:“章叔,小人先将驴子牵到马厩去,再去给你老弄点吃的来,你先歇着,小人去去就来。” 老人道:“叩扰叩扰,你忙你的。” 男子道:“应该的应该的,章叔,小人叫葛福,是乔家后院的杂役,你有啥事,尽管吩咐。” 老人道:“多谢葛管家。” 葛福心内十分受用,自己明明是个杂役,却被老人叫做了“管家”。 葛福不由得心头欢喜,出去忙乎了。 厢房不大,却整洁温暖,屋子中间一只炉子,烧得正旺,白铁炉管将煤烟通向烟囱,故室内毫无煤烟气味,北墙下是一张床,被具齐整,朝南是书桌,文房四宝一应俱全,旁边摆放着几张椅子。 老人将肩上的包袱放在床头上,拉过一张椅子,就着灯光看起书来。 不一会儿,葛福提着一只食盒来了,他将食盒内的酒菜摆在桌上,道:“章叔慢用,厨下没啥好吃的,凑合着用吧。乔爷那儿,小人已去回过话,乔爷点点头,表示知会了,还关照小人,章叔是个教书先生,喜欢清静,他爱住多久就住多久,别老去打搅您老。您老有事,尽管吱个声,小人就住在后门一侧的耳房里,厢房门口喊一声,小人自会过来伺候您老。” 章叔连连拱手,道:“葛管家客气了,老朽贫弱多病,自惭形秽,乔家大院,富贵逼人,也不便从正门去见万全,免得万全于面子上不好看,故辗转打听到乔家后门,冒昧造访,得罪之处,多多谅解。初来乍到,诸多不便,老朽又天生孤傲,拙于交际应对,今后,仰仗管家之处多着呢,有管家的这句话,老朽就放心啦。” 葛福客套了几句,便告辞了。 入夜,雪花纷飞,乔万全提着一壶陈年绍兴花雕,闪进了厢房。 乔万全道:“余师爷近来可好,噢,不对,章叔,哈哈,章叔近来可好。” 易容成教书先生章叔的余文章,忙起立拱手,道:“托乔总捕头福,敝人的日子,过得倒也清闲。” 乔万全叹口气,摇摇头,道:“我可没你那样的福气啊,柳仁宽案的破案期是五个月,如今,已过去了两个月,案子依旧没有头绪啊,一想到此,心绪就有点乱,来,不谈了不谈了,喝酒,这可是你老家的绍兴花雕,上好的黄酒,来,咱哥儿俩好好品尝品尝。” 乔万全斟上酒,两人干了一杯,相对无言。 乔万全起立,在屋内踱步,自语道:“买凶杀柳的最大嫌疑人有三个:太监焦公公、兵部尚书吴楚雄、还有就是怡亲王,奈何至今查无实据。大发带着雷伟、瘦猴及一众干练捕快,四处查访,却进展渺茫,连破案方向都没找到,真不知该从何处着手呀。” 余文章道:“何不先从银票查起呢?” 乔万全道:“银票?” 余文章道:“对,买凶刺杀前柳尚书案,不是千儿万把个钱就能搞定的,以在下愚见,起步价该在二十万两白银之上,二十万两白银,若要长途运输,目标太大,白道**都将垂涎瞩目,风险太大。因此,买凶者与白毛风必定采用银票结算。” 乔万全道:“当然,正因如此,事隔二十五年了,薄薄几张纸的银票,更不好查。” 余文章道:“**最看重的银票是哪家钱庄的?” 乔万全道:“汇通钱庄的银票。” 余文章道:“那就彻查二十五年前夏初冬末,汇通钱庄的来往账目。如有大笔账目去向不明,动用银钱者,便是买凶者。” 乔万全道:“这办法,本座也曾想到过,当时考虑到,也许,动用银票的地点,不在北京汇通钱庄总号,有可能在昆明、南京、杭州、武汉、太原、广州、重庆,沈阳等地分号呢,只查北京总号账目,怕是无济于事吧。” 余文章道:“那就信鸽传书,五天后,在各通都大邑同时对汇通钱庄的总号分号,查核账目,然后将彻查结果,通报刑部捕快总堂。” 乔万全沉吟着,委决不下,在桌旁坐下,余文章为他斟上花雕酒,俩人举起酒杯,余文章道:“祝乔总捕头马到成功。” 乔万全蹙眉沉思良久,用筷子蘸着酒水,在桌面上画着道道,苦思冥想,之后,缓缓道:“那就试试吧。” 他心道:这不是一个好办法,不过,这的确是一个破案的方向,只要找到了当时三个嫌疑人中的一人,动用大量银钱的证据,买凶者也就找到了,看他还怎么自圆其说。 想到此,他眉头一扬,喜滋滋地斟上酒,举杯道:“来,师爷,咱俩把这杯酒干了,但愿此举能水落石出,真相大白。” 是夜两人推杯换盏,谋划切磋,直至深夜…… *** 五天后,各通都大邑的捕快,调集精干人手,同时对所属城市汇通钱庄的分号,进行查账,核查时段为二十五年前夏初冬末来往账目。 猫头鹰胡大发与霹雳先锋雷伟带领一众捕快,冲进北京汇通钱庄总号查账,查账期间,严禁各色人等进出。 不过,瘦猴与郎七却没去。 他们今儿要去找个人,这个人是曾是怡亲王的亲信,黑白两道都很吃得开,却突然在数月前消失了。江湖传言:黑胖子钱富汉好色,被几个小混混设了个“仙人跳”的局,麻翻后,五花大绑,一顿揍,想多诈几个钱,却一不小心,给打死了,便装进麻袋,扔到西山山沟沟里喂狼去了。 象这种事,江湖上时有发生。 近些日子,这个亲信突然又冒了出来,他叫黑胖子钱富汉,五十来岁,找到此人,也许能打探出一点眉目来。 前几天,是瘦猴手下的一个线人,发觉钱胖子根本就没死,他化装成一个老妇人,猫在全聚德大厅的一角,啃吃啃吃,吃烤鸭呢。 可见,江湖传言,有时,尽他妈的瞎扯蛋。 吃完烤鸭,钱胖子一抹嘴,扭动着巨大的身躯,出了全聚德。 这一来,被线人暗中盯上了,奇巧那线人是个跟踪好手,一直暗中尾随钱胖子到四眼井胡同150号,看着他打开门锁,推门进去了。 线人连夜将此事报告给了瘦猴,瘦猴大喜,赏了他十两纹银。 今儿一早,天朦朦亮,郎七赶着马车,载着瘦猴及新调入京的徽州捕快吴春明,赶往四眼井胡同。 吴春明二十三、四岁年纪,中等偏瘦身材,精明强干,长着一双黑亮的眼睛,处处透着机灵,他说的话,瘦猴好象挺看重的,这给郎七心里留下了阴影,隐隐觉得这小子是个挡自己道的人,看着就来气。 可表面上,郎七对吴春明却十分客气,这小祖宗不能惹毛了他,得防着点,说不定啥时候,成了自己的上司,那不是找罪受嘛。 吴春明要赶车,郎七不让,道:“兄弟,北京的道,你不熟,赶车的事,还是我来吧,怪冷的,进车吧,我皮厚。” 吴春明笑笑,跟着瘦猴跳进车厢。 不多会儿,郎七的马车来到四眼井胡同150号,两扇黑漆大门紧闭着,严丝密缝,异常结实,围墙是丈把高的封火墙,郎七将马车停在路边,捋捋袖子,就要施展轻功,掠进院去。 吴春明道:“郎叔且慢,还是晚辈上吧。” 话音甫落,脚尖一点,人便腾空而起,掠入院中。看来,小子的轻功不赖啊。 吴春明拔开门栓,推开院门,将瘦猴、郎七让进院内,又将院门合上。三人拔出单刀,踮着脚尖,悄没声息,在院内搜寻起钱胖子来。 这是个四合院,是胖子的秘巢,东、西屋,门窗禁闭,悄没声息,到北屋窗下,隐隐听得屋内酣声如雷,看来钱胖子睡得正香,这是个难得的动手机会,瘦猴将单刀插入鞘中,向郎七、吴春明丢个眼色,道:“要活的。”他俩也将单刀入鞘,郎七飞起一脚,踹开房门,如饿虎一般,扑入屋中,吴春明与瘦猴跟着冲了进去。 郎七吼道:“别动,捕快!” 便向炕上惊起的钱胖子扑了上去,郎七身大力不亏,仗着武功根底颇深,每逢抓贼,总冲在前头,倒是个不怕死的角色,瘦猴看重郎七的就是这份勇武精神。 岂料钱胖子也非泛泛之辈,瞌冲朦董间,随手拍出一掌,这一掌有出处,叫作“太白醉酒”,看似醉意朦胧,掌势飘忽迷茫,其实掌缘隐含内力,向郎七当胸拍到,郎七不敢托大,急切间也拍出一掌,这一掌叫“醉打镇关西”,是郎七的得意之作。 只听得“蓬”一声,双掌相交,郎七的身形不由得晃了一晃,竟“登登登”倒退了三步,掌心灼痛,手臂一酸,心头吃惊不小;同时,钱胖子也是心头一震,手臂一麻,知道今朝,已难以善了,遇上棘手的角色了,顿时瞌睡全消,掀开被子,一骨碌,去摸枕边的单刀。 晚了,瘦猴与吴春明一边一个扑了上去,压在他身上,死死扣住了钱胖子的两只手腕,尤其是吴春明的擒拿手,如同钢爪一般,紧扣胖子右腕,扣得钱胖子的手腕几乎要断了,痛得他“哇哇”乱叫,身子拳缩,双脚乱蹬,郎七眼明手快,上前将铁链一抖,在钱胖子的腿上一缠,“咔嚓”一声,上了锁,喝道:“老实点,捕快!” 钱胖子再也动弹不得了,他喊道:“停,停,老子认栽了,认栽了不行么,哎哟哟,痛死老子了。” 他停止了挣扎,蜷缩着身子,在炕上喘着粗气,道:“捕快?笑话,是刺客吧。” 吴春明见钱胖子动弹不了了,便撒了手,从炕上跳起,一脚踩在他胸脯上,拔出单刀,搁在胖子脖根儿,喝道:“不准动,当家的有话问你呢。” 瘦猴也松了手,从炕上起来,掏出烟杆,点上,抽起来。 至此,一切尘埃落定,钱胖子叹口气,对吴春明道:“小爷,我坐起来,披件衣服行么?” 吴春明向后撤一步,用刀指着钱胖子,道:“行,老实点,慢慢起来。”钱胖子挣扎着坐起来,下身用棉被裹住,上身抓起件黑貂皮大衣披上,不停地甩着疼痛的手腕子,呲牙咧嘴。 郎七起身,将屋门关上。 瘦猴坐在炕沿上,瞪着钱胖子,道:“你藏得再好也是白搭,想不到吧,今儿会落入法网。” “法网?你们是谁?” “捕快。” 钱胖子冷笑道:“捕快?哈哈,别演戏啦,定是怡亲王派来的杀手吧!在下与各位近日无怨,往日无仇,只求各位来个痛快点的,一剑穿心,让在下死得快一点,少受点活罪,就大吉大利了,在下岂敢心存侥幸。” 突然,他扯开披在身上的黑貂皮大衣,露出胸毛丛生的胸膛,道:“来吧,兄弟,求求你,给在下胸口扎一刀,切断心脉,一刀毙命。” 钱胖子的眼睛里充满血丝,同时,也充满了绝望。 瘦猴等人一愣,瘦猴道:“你不信爷是捕快?” 他掏出腰牌,在钱胖子眼前亮了亮。 钱胖子道:“信,怎么不信。捕快,捕快又能怎样?怡亲王同样能让捕快变成他的杀手,他又有权,又有钱,什么事办不到!啊?!杀个把人,就象杀一只鸡,来吧,兄弟,给个痛快点的。” 瘦猴摇摇头,道:“爷不想要你的命。” 钱胖子脸色“刷”地白了,浑身颤抖,道:“啊,你要,你要让在下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一点一点地折磨死在下?!兄弟,这是要遭报应的,求求你,积点德,来个痛快点的,……” 瘦猴与吴春明面面相觑,瘦猴起身,在房中踱步,只是抽烟,一言不发。 钱胖子惴惴不安,道:“怎么啦,大爷,怎么不说话啦?” 瘦猴道:“让你说个够,爷再说。” 钱胖子道:“那,那,在下说完了,你说,大爷,你说。” 瘦猴道:“钱富汉,你是怡亲王的心腹亲信,没错吧?” 钱胖子道:“以前是,现在不是。现在是怡亲王的仇人,是他必欲杀之而后快的仇人。” “怎么变成仇人的?” 钱胖子想了想,道:“大概知道的事太多了吧。以前,在下认为知道亲王府的事越多,事情就越好办,其实,是大错特错,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等到在下明白这个道理的时候,已经晚了,已是杀机四伏了,在下只有逃,不过,终究逃不脱怡亲王的手掌心。” “几个月前,你人间消失,就是为了躲避怡亲王的追杀?” “是。” 瘦猴道:“好,如今,你报仇的机会来了,你该把知道的事,一五一十都说出来。” 钱胖子心道:我不是三岁小孩,莫非,你这么一说我就信你了?!该不会是怡亲王派来的探子,在试探老子的虚实吧,他狐疑道:“事情太多,你想知道哪一方面的?” 瘦猴用烟杆在他额头上敲了敲,道:“你好好想想吧,当下,怡亲王牵涉在一桩二十五年前的买凶谋杀案之中,已成了钦点必破大案。” 钱胖子道:“该不会是买凶谋杀柳仁宽案。” 瘦猴道:“好,你是明白人,一点就破,正是此案。” 钱胖子道:“哎哟,大爷,可惜,这案子在下真不知道。” 钱胖子不愿提供自己掌握的材料,这些材料太珍贵了,他想亲手交给柳三哥,又怕这些人是怡亲王派来的,一切只是一个局,一旦交出材料,自己的死期也就到了。 瘦猴道:“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钱胖子分辨道:“真,真的,真不知道。我的亲大爷,你想想,今年,在下四十九岁,二十五年前只有二十四岁,虽已在怡亲王手下办事,却还是个嘴上无毛,办事不牢的愣头青,那时,还未被老魔头看中呢,直到在下三十出头时,才成了伺候怡亲王左右的亲信,二十五年前的事,怕是知不道了。这可是钦点大案呀,不能胡编滥造吧。” 瘦猴道:“你不想说,是么?” “不敢,哪能呢,那老魔头,老子恨不得踹他两脚呢。” 瘦猴脸一沉,喝道:“把胖子的手脚都链起来,搜,把这四合院,好好搜一搜,本捕头就不信搜不出个名堂来。” 吴春明从腰间取出铁链,呛啷啷,在钱胖子脖子上一套,双臂上一缠,用一把铁锁锁上了,手脚全上了镣铐,钱胖子动不了了。 然后,吴春明与郎七便开始翻箱倒柜,搜查可疑物品,瘦猴则自己泡一杯茶,管自喝茶抽烟起来。 郎七从柜子里搜出一个包袱,里边全是金条、金叶子与纹银,他用身子挡着吴春明,往怀里塞了两根金条,方叫道:“哇,钱胖子好有钱啊。” 吴春明凑过去一看,也是一呆,钱胖子道:“各位爷台,咱们做个交易如何?” 瘦猴道:“什么交易?” 钱胖子道:“只要各位爷放在下一条生路,这些金银与这幢四合院,就归各位了。” 郎七心里一动,道:“头儿,咱们放他一马如何?” 瘦猴道:“春明,你看呢?” 吴春明道:“头儿怎么说,咱就怎么办。” 郎七道:“头儿,咱们是千年等一回,真不易啊。” 瘦猴道:“不行,要是被金银塞倒了,案子就没法破了,二十五年前的柳案就将永远石沉海底了,这等缺德事,不能干。” 郎七马上掉过话头,一竖拇指,赞道:“头儿真行,廉洁奉公,一丝不苟,佩服佩服。” 心内却骂道:**一个,好不容易碰上一个发财的机会,就这么给搅了。老子要是能得到这包袱里三分之一的金银,就再也不干这又险又累的捕快行当了。 瘦猴低着头,道:“春明,你把包袱里的金银收起来,点一点,只要钱胖子能提供有价值的线索,咱们就物归原主” 吴春明道:“是,头儿。” 郎七心里老大不愿意,将包袱扔给了吴春明。心道:还好,老子手疾眼快,吃没了几根金条,总算这趟没白跑。 吴春明将包袱放在钱胖子身边,管自又去翻检钱胖子的箱柜,在一只樟木箱底,他翻检出一张发黄的纸,那是一幅年轻男子的肖像。 男子约莫二十四、五岁光景,儒雅温良,只是这幅肖像所用的白描手法与通缉令上的肖像极为相似,对男子的五官描绘得特别细致精当,而署名的肖像作者为“燕京浪子”,他是二十五年前京城人物肖像的国手啊。 燕京浪子今已作古,其人天生异禀,能根据他人口述画像,所画人像与真人极为相似,故前朝通缉要犯肖像,大多出自他之手。 燕京浪子虽已死,其江湖名头却依旧响亮,吴春明自然久闻其名,他觉得此画大为蹊跷。 在这张画的下面放着一幅发黄的字,写的是李白的《朝发白帝城》,字是草书,龙飞凤舞,署名“荒野甘泉”。 吴春明看着画与字,眼睛发亮了,郎七以为又发现啥宝贝了,凑过头来看,问:“操,又发现宝贝疙瘩啦?钱胖子真有货。” 吴春明将画递给郎七,道:“郎叔,你看看,有名堂。” 郎七见是两张发黄的纸,向地上“呸”了一口,道:“啥玩意儿,又不是啥古董,最多只值几个铜板。” 吴春明在一边,却还在左看右看,仔细考量。 铐在炕上的钱胖子,对瘦猴喊道:“爷,小人要拉尿了。” 瘦猴道:“拉吧。” 钱胖子道:“穿着内裤,小人拉不出来。” “那就憋着。” “爷,亲爷,小人憋不住了。” “那就拉。” 又过了一会儿,胖子真憋不住了,就瞪着眼,将尿拉在了炕上,屋里一股腥臊味。 瘦猴骂道:“真他妈臭,腥臭腥臭。” 他将屋门开了,一股冷气立时冲进屋内。 钱胖子喊道:“爷,冷,真冷。” 瘦猴骂道:“冷的日子在后头呢,哼,小子,有你受的。” 瘦猴走到门口抽烟去了,吴春明兴冲冲地跑出来,将画与字交给瘦猴,道:“头儿,看看,有点名堂。” 瘦猴仔细看了画与字,走进屋内对钱胖子道:“这是啥?” 钱胖子脸色“刷”地白了,道:“没啥呀,画好,字也好,在下只是收藏玩儿。” 钱胖子的神色,自然没逃过瘦猴的眼睛,他将字画卷成一轴,拿在手中,道:“你是死扛是吧,行,那你就扛吧。” 瘦猴坐在炕沿上管自抽烟喝茶,也不说话。 过了两个时辰,郎七与吴春明将四合院基本搜遍了,一无所获。 瘦猴对钱胖子道:“想好了没有,想说不想说?” 钱胖子道:“爷,在下实在不知情,无从说起啊。” 瘦猴道:“记住,大爷叫瘦猴,啥时候想说了,就找爷。” 瘦猴对郎七道:“郎七,将胖子带到号子里去清醒清醒,啥时候他想老实交待了,再提出来问话。” 郎七应道:“是,头儿。” 郎七身高马大,一展臂,就将钱胖子提了起来,连拖带拽,走出四合院,将钱胖子扔上了马车。 钱胖子心道:难道他们不是杀手?真是办案的捕快?他有些吃不准了。 钱胖子被送进了西城监狱,郎七对牢头禁子嘀咕了几句,牢头禁子连连点头。 大牢不是那么好呆的,牢饭更不是那么好吃的,人间地狱正等着钱胖子呢。 大牢里的故事钱胖子听得多了,却从来没往心里去过,他总以为,大牢跟自己这种地位的人,是不沾边的。 命运却偏偏跟他开了个玩笑,今儿个,竟一头栽了进来。 钱胖子一进了大牢,脖子上就套上了一付重枷,脚腕上钉上了脚镣,人一挪动,镣铐就哗啦啦哗啦啦穷响。 这一身沉重的镣铐,让他一身的功夫全白瞎了。 两个如狼似虎的牢头禁子,将他推进了一个腥臭阴暗的牢房,那种臭气,臭得初来乍到的人,连气都透不过来。 钱胖子的双眼,渐渐习惯了牢房的昏暗,也渐渐习惯了牢房的腥臭,他发觉整个牢房的囚犯,都乜斜着眼,盯着自己,那一双双闪着幽幽绿光的眼睛,使他恍忽觉得,自己一不小心,掉进了狼窝,心里由不得一阵哆嗦。 钱胖子强打精神,眯着眼,打量着这个“狼窝”:牢房呈长方形,人满为患,一长溜的草席地铺上,人挨着人,有躺着的坐着的蹲着的靠着的,挤得满满屯屯,全是面目凶横的犯人,有的戴着枷锁,也有的没戴枷锁。 铺着草席的地铺前有一条走道,走道的尽头是个马桶,囚犯们把马桶叫作“香炉”,可这个“香炉”真有些个臭不可闻,挨着“香炉”,地铺的尽里头,那个“最香最香”的地方,倒依稀有个一肩宽窄的空铺位。 钱胖子站在那儿发愣了,他站累了,想换个姿势,一挪腿,就踩着了人,这些人渣全不是好惹的,立时踹你两脚,骂道:“操,不长眼啊,活腻了,找死啊!” 钱胖子只有忍了,先进山门为大,后进山门遭殃,这是江湖规矩,大牢里也不例外。他认错道:“大哥,小弟错了。” 其实,骂他的人只有二十几岁,叫牛魔王,是身负数命的江洋大盗,长得虎背熊腰,天生一张娃娃脸,脸上却有一道可怖的刀疤,一直从鼻翼,延伸到耳垂下,脸上划了这么一刀,居然能活下来,也真是个奇迹。 四十九岁的钱胖子,只能自称“小弟”,因为,他初来乍到,从资格上排下来,当然只能是小弟。 这一回,钱胖子叫对了,叫对了就能少受些罪,少受罪少受罪,钱胖子也受不了啊。 每个牢房里,都有牢头,这个牢房里的牢头,就是牛魔王。 牛魔王虽则是个死囚,却只戴了脚镣,没带枷锁。可见他在这个监狱里,上上下下,是相当兜得转的,这要靠银子,更要靠能耐。 这个牢房的囚犯,有一多半是死囚,等待着来年秋后处斩。 这些在江湖上杀人放火,强奸抢劫,诈骗偷盗,贩卖妇女儿童的人渣,一到了这个牢房,就变得听话了,谁不听话,就得倒霉,就会被揍个半死。即便揍死了,牛魔王也能窜通牢头禁子,将事情摆平喽,说是栽了个跟头,死了,抬出去,匆匆掩埋了事。 按规矩,牛魔王会给每个进牢房的囚犯来个下马威,让他知道进退利害,今后方能俯首帖耳,乖乖儿的听话。 牛魔王道:“弟兄们,新来了个胖墩儿,脏拉八几的,得给他洗刷洗刷,对么。” 立时,一个正在洗脚的壮汉道:“大哥,我来伺候吧。” 钱胖子陪个笑脸,道:“不用,不用,小弟能将就……” 话音未落,壮汉提起洗脚水,站起来,劈头盖脸向钱胖子泼去,钱胖子还没明白过来,哗啦啦一声,已泼得满头满脸全是脏水,监舍里暴发出一阵大笑。 钱胖子大怒,抡起铁枷,和身向壮汉撞去,壮汉闪避不及,竟被撞倒在地,钱胖子压在壮汉身上,用铁枷顶着壮汉胸膛,壮汉动弹不得,疼得哇哇怪叫。 牛魔王见钱胖子竟敢反抗,怒喝道:“弟兄们,全给老子上,打死了,跟你们不相干,老子抵命。” 呼啦一下子,监舍的囚犯全冲了上去,有的扯腿,有的搬臂,将钱胖子抬了起来。往地上一掷,钱胖子戴着镣铐,本就难以动弹,这一掷,掷得他头破血流,七荤八素,众人叱骂着喝斥着,拳脚齐下,打得钱胖子大叫救命。 按理说,钱胖子今儿个不死也要落个残疾了,可偏偏钱胖子命大福大造化大。 狱卒闻声跑了过来,隔着铁栅栏,见在打钱胖子,便向牛魔王勾了勾食指,牛魔王忙凑到铁栅栏跟前,问:“爷,怎么啦?” 狱卒道:“别打了。” 牛魔王是个见貌辨色的角色,忙对手下人喝道:“停。” 众囚徒立时住了手,各自骂骂咧咧,回到铺位上去,在这个牢房里,牛魔王的话就是圣子口,绝对好使。 狱卒对牛魔王附耳道:“胖子不是一般人物,上头有关照,骂他饿他折腾他,不让他消停,怎么着都行,就是不能把他打坏了,打死了,要把他打死了,咱俩的脑袋就得搬家了,知道不?” 牛魔王道:“明白,爷咋说,孙子就咋办。” 狱卒道:“明白就好。” 说完,狱卒哼着小调,摇头晃脑的走了。 牛魔王转过身,对囚犯们道:“把胖子抬到‘香炉’边上去。” 上来四个囚犯,抓住胖子的四肢,就往香炉边上走,胖子以为又要将他往地上掷了,尖叫道:“救命啊救命啊,……” 他只叫了一声,牛魔王就冲过去,抓起一双臭袜子,往胖子嘴里一塞,立时胖子的喊声噎住了。 四个囚犯将胖子抬到香炉边上的铺位,往地上一撂,就笑着离开了。 胖子躺在草席上,挣扎着用手将嘴里的破袜子掏出来,满嘴又臭又腥,牙缝里舌根下,尽是析历沙拉的沙子,他不停地吐着唾沫,干呕着,却又呕不出啥来。 胖子早饭、中饭都没吃,肚子早就空了,还有啥可呕吐的呀。 牛魔王走了过来,蹲下身子,抓住他的头发,将他的头提起来,问:“还敢耍横么?” 胖子道:“不敢不敢,打死小弟也不敢了。” 牛魔王道:“学乖一点,才能保命,懂么?” 胖子道:“大哥,我懂我懂,我真懂了。” 牛魔王道:“每天早起,你就要将‘香炉’擦洗干净,这活儿归你啦。” 胖子不明白,问:“香炉?” 牛魔王道:“真笨,就是马桶,打扫马桶。” 胖子道:“喔,知,知道了。” 牛魔王道:“在这个号子里,老子就是皇帝,一切都得听老子的,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不听老子的人,都得死,明白吗?” 胖子血肉模糊的脸上,一双陷在肉褶里的眼睛,闪烁着瑟缩害怕的目光,道:“明白明白,大哥咋说咱咋整,小弟懂了,小弟真懂了。” 牛魔王将他的头在草席上重重一推,撒开抓着头发的手,站起来,道:“懂了就好。”手臂挥了一记漂亮的横拳,回到自己铺位上去了。 胖子躺在草席上喘息,管自擦抹着脸上的血污,他全身上下遍体鳞伤,挪动一下身子,就疼得不停地呻吟,渐渐地,他昏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个喊声吵醒了:“开饭喽,开饭喽……” 他睁开眼,见狱卒在打着饭菜,分发给监舍里的犯人,这个监舍有十六个犯人,狱卒打了十六份,一只蓝边大碗,盛着饭,上边有几片菜叶,还有一块薄薄的肥肉。 钱胖子已一天没吃饭了,见了饭菜,闻到了肉香,立时,饥肠辘辘,食指大动,连疼痛都忘了,他挣扎着起身,蹒跚到铁栅栏旁,要去取自己的那份饭菜。 牛魔王正在吃饭,见他过来,便放下碗筷,叱道:“咦,你过来干嘛?” 钱胖子道:“吃,吃饭呀。” 牛魔王道:“懂规矩么,你是刚从外面进来的,长着一身肥膘,能抗几天饿,号子里的弟兄们,呆的日子多了,肚里一点油水都没了,凡刚进号子的囚犯,都得饿两天,把你那份饭菜,分给号子里的弟兄们享用,在这两天中,你只能喝水,不能吃饭。” 钱胖子惊叹道:“啊?” 牛魔王一瞪眼,道:“怎么?不服?想不通了?” 钱胖子忍着饥饿,干笑道:“大哥,哪能呢,服,服了,通,通了,那,那就喝水吧。” 钱胖子眼看着牛魔王将自己的饭菜分成了几份,分给了几个囚犯,直馋得他狂吞口水。 尽管这只是一碗糙米饭,几叶虫蛀的菜叶,一片薄如蝉翼的猪肉,对钱胖子来说,无异于琼浆玉液,山珍海味啊。 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钱胖子总算学乖了,只得端起碗来,舀水喝。 晚上,钱胖子睡在“香炉”旁,夜间,老有犯人起来解手,揭开“香炉盖”,撒尿拉屎,臭气逼人,把他薰的连眼睛都睁不开。整整一宿,钱胖子紧闭着双眼,却根本就没睡着。 他想,老子造了哪辈子孽啊,要遭这份活罪!与其在这儿折磨至死,倒不如一刀毙命,来得痛快。 撑到第二天中午,钱胖子实在扛不住了,豁出去了,三哥,不是我钱胖子忘恩负义,实在是受不起这份活罪,不管瘦猴是不是杀手,也不管瘦猴是不是捕快,老子先出去了再说。 见狱卒从铁栅栏前经过,便高喊道:“当差的爷台,方便向上头传个话,就说钱富汉钱胖子,要见瘦猴。” 狱卒坏笑道:“好,老子这就去,早该学聪明点啦,少受多少罪。” 钱胖子真想破口大骂,临到头,却涎笑着道:“谢,谢啦。” 狱卒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啊,行,我给你传话去。” 不一会儿,郎七带着两个捕快来到监舍,把胖子提走了。 按照瘦猴的安排,两个捕快,除去了钱胖子的枷锁,只留着脚镣,把钱胖子带到澡堂子里洗了个澡,又叫来大夫,给他全身伤口敷药包扎了一番,换了一身干净衣裤,去京城醉仙楼尽兴享用了一顿美餐,酒足饭饱之后,才将他带到了刑部审讯。 瘦猴坐在钱胖子对面,他身前是张案桌,吴春明坐在他旁边,笔墨伺候,瘦猴身后站着郎七,钱胖子坐在距案桌七八尺开外一张铁椅上,铁椅上的铁链,将他锁定在铁椅上。 钱胖子吃得有点多了,坐在铁椅上,按摩着肚子,打着饱嗝儿。 瘦猴见胖子脸上贴着膏药,头上缠着绷带,噗哧一声乐了,道:“走路也不当心点,栽跟头了?” 钱胖子没好气地道:“是啊,托爷福,还好,没栽死。” 瘦猴道:“爷是捕快,不是杀手,现在信吗?” 钱胖子道:“信?这个世道,能让人信的人没几个了。” 瘦猴道:“你莫非没有信的人?” “有,只有一个。” “谁?” 钱胖子道:“千变万化柳三哥。” “还信谁?” “自己。” 瘦猴道:“你跟三哥有交往?” 钱胖子道:“岂止交往,咱俩是哥们。” “哥们?” 钱胖子颇为得意,道:“当然。要不是为了三哥,在下就不会去查办柳案的买凶者。” “你也在查办买凶者?” “是。” 瘦猴道:“有眉目吗?” “有一点,不过,不多。” 瘦猴道:“那就说说,这幅肖像与字的来历。”他用手指,敲敲桌上的两张发黄的纸。 于是,钱胖子便将琉璃厂宝林字画店的事说了个备细,字画店老板化名陆甘泉,是暗杀帮北京分舵舵主,江湖人称“死亡判官宫小路”,暗杀柳尚书一家的委托协议,就是宫小路与一个叫左奔的人签订的,据查,左奔与怡亲王的心腹管家管统丁有秘密来往。 这幅肖像就是宫小路,这幅字《朝发白帝城》,是宫小路的手笔。如今,宫小路大约隐藏在泉州。 钱胖子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如竹筒倒豆子一般,全倒了出来。他明白,不来点真料,瘦猴是不会放过自己的。 自然,钱胖子并未供出秘密消息的来源:汤老九及汤老九的七弟--原宝林字画店的伙计袁金锁。 他怕瘦猴是怡亲王的杀手,会加害汤老九与袁金锁。这种断子绝孙的事,说啥也不能干。 直听得瘦猴等人一愣一愣的,如今,总算一步一步逼近了买凶杀人者。 瘦猴问:“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秘密的?” 钱胖子胡编道:“我化了两三年的功夫,花了大价钱买来的。” 瘦猴问:“提供消息的人是谁?” 钱胖子道:“卖消息的人鬼得很,怕有性命之忧,全是在深夜,将我蒙上眼睛,由中间人带到一个秘密地点,然后,我问他答,问完话,提供消息的人先行离场,之后,中间人才将我脸上的蒙脸黑布除去。” 瘦猴问:“你这么卖力的为柳三哥办事,图个啥?” 钱胖子道:“图啥?他是我的哥们,为了哥们,办这点事,算个啥!” 瘦猴疑惑地盯着钱胖子,没说一句话…… 2012/10/20 一百零五 黑手夜叉封喉散 晨光曦微,三辆马车在雪原上行进。头前一辆是岳三溜夫妇,中间一辆是同花顺子与柳三哥,后面一辆是欧阳原的两个儿子欧阳文、欧阳武。 马车一溜小跑,马铃儿哗哗响,直奔延吉城。 同花顺子赶着车,柳三哥将前车窗打开,对他悄悄道:“顺子,其实,我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同花顺子道:“没那么快吧。” 柳三哥道:“真的,我身体恢复的速度是常人的两倍,伤口恢复得非常快,再过两天,就没事了。” 同花顺子笑道:“就是三倍也没那么快,三哥,你啥意思?有话就直说吧。” 柳三哥道:“真是个金豆子,啥都瞒不了顺子,等一会儿,你在前边带路时,将马车赶快点,把另两辆马车全甩了。” “为什么?” 柳三哥道:“我这是去狼窝啊,白毛风与阴山一窝狼,个个武功了得,黑河九鬼与他们没法比,我不能让他们去送死。” 同花顺子道:“这黑马行吗?能跑快吗?” 柳三哥道:“绝对行,一会儿就跑得没影了。” 同花顺子笑道:“我可不干,等到我把岳三溜等人甩脱了,就要甩我了,是吧?” 柳三哥噗哧一声,乐了,道:“跟着我太危险了,我怕你遇到不测。” 同花顺子眼一翻,道:“不就是死吗,早死早省心,我光棍一个,无牵无挂,一把雨伞到西天,利索。况且,我都死过好几回了,可惜阎王爷不肯收,怕我在阴曹地府太捣蛋。再说,在你遇难的时候,我走了,这算啥呀,我不是这号人,想撵走我,没门。” 柳三哥叹道:“哎,既然你不顾死活,定要跟着我,也行,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条件?什么条件?” “听话。” “行。” “不然,我立马让你走人。” “行,行行,不就是听话嘛,我听。” “男子汉大丈夫,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行走了一程,同花顺子将车紧赶几步,问岳三溜:“岳叔,去延吉的路你熟吗?” “不熟。” “我熟,我带头领路吧,要跑错了,真耽误不起啊。” 岳三溜道:“你去过延吉?” 同花顺子道:“当然去过啦,岳叔,我都走过十七八回了。” 岳三溜道:“哟喂,这孩子真行,自小儿就闯荡江湖了。” 同花顺子道:“命苦,没爹没娘,自小儿就在江湖上穷混,也没混出个模样来。” 岳三溜一竖拇指,道:“哪儿话,顺子真不赖。” 他将马车往路旁一靠,同花顺子摇晃着鞭儿,“哟哟哟”吆喝了一阵,将马车赶到头前了,他回头一笑,道:“岳叔,对不起,顺子先走一步了。” 岳三溜一个愣怔,还没等他明白过来,同花顺子鞭儿“叭”地一甩,黑骏马大黑,一声长嘶,撒开四蹄,拉着四轮轻便马车,绝尘而去,大黑脚程神速,去势如风,只一刻钟光景,便将岳三溜等两辆马车甩得无影无踪了。 大黑拉着马车,在匀速飞奔,四蹄翻花,跑得十分潇洒。 同花顺子赞道:“这黑骏马不是在跑,是在飞啊。真是匹千里马。” 柳三哥问:“延吉你去过十七、八回了?” 同花顺子道:“我瞎说,你也信啊。哎呀不好,这马不要跑错了方向啊,跑得越快,错得越离谱。” 柳三哥高声道:“大黑,去七龙堂,不去延吉了。” 大黑呜溜溜嘶叫了一声,依旧管自飞奔。 同花顺子问:“黑骏马的名字叫‘大黑’?” “是。” “它能听懂你的话?” “能。” 同花顺子半信半疑道:“它能认路?” 柳三哥道:“只要去过一次,就能认路。你听说过没有‘老马识途’这句话,大黑虽不老,生来就识途,我和大黑是从七龙堂逃出来的,它当然能认路。” “呀,真神了。” 柳三哥道:“大黑本就是一匹神马。其实,它不用赶车人,便能把我们带到七龙堂,车外怪冷的,顺子,你进车暖和暖和吧。” 同花顺子道:“这点冷算啥,我是老东北,抗冻。还是看着点好,我要保证将你平平安安送到七龙堂。三哥,你歇着吧,好好养伤,到了七龙堂,全是你的活儿,我想帮忙也插不上手啊。” 柳三哥道:“谢啦。” 三哥将前车窗关上,平躺在车厢内的床上,吞了两粒药丸,喝了两口补血养心鹿神液,屏退一切杂念,调息运气,养精蓄锐。 两天后,在七龙堂,必定会遭遇一场生死恶战,他只有两天的时间恢复体力,太短了,如果有四五天,该有多好啊。 同花顺子将狗皮帽一压,光板子羊皮袄一裹,握着鞭杆儿,端坐在车座上,他呵出的气,变成了睫毛上、帽沿旁、衣领前一层白花花的霜雪,他的双眼紧盯着前方的道路,生怕大黑跑偏了道,把马车给颠翻了。 雪原茫茫,不见人踪,阴睛不定,日色晦暗,只有几只不怕冷的乌鸦,在空中盘旋,呱呱乱叫,看起来,真他妈的不吉利。 他不时呸呸地吐着吐沫,驱赶着晦气。 晦气能赶走吗?他不知道。难道三哥是在走麦城吗?不会吧,听说,千变万化柳三哥的运气一直很不错。 就是三哥在走麦城,我同花顺子也要陪着他走到底,顺子我不是贪生怕死之辈,是顶天立地的爷们。 中午,马车在一个小酒店旁停下,喂马用餐后,便又匆匆赶路,一应琐事,全是同花顺子料理。 暮霭四垂时分,看看七龙堂已临近,三哥命顺子将马车赶入密林深处,两人吃了点干粮,又给大黑喂食了马料,三哥道:“顺子,你将大黑套上车,在马车内呆着,我去七龙堂探营,去去就来,记住了,不许离开马车一步。” 同花顺子道:“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听话,要不听话,我点了你穴道,把你扔进车里,免得你给我添乱。” “别,别点穴,我听话,我听话还不行么。” 柳三哥正色道:“听话就好。” 同花顺子问:“三哥,你伤好点了么?” “好多了。”柳三哥挥了一下手臂,笑道:“看,都恢复了七八成了,没问题。” 其实,他明白,自己的内力至多只有四成,就算明天能恢复到五成了,这一场恶战,也难有胜算,去延吉搬兵,是唯一之选。 不过,对柳三哥来说,去延吉搬兵,总觉得有些颜面无光,其实,他不是一个非常看重面子的人,也不是一个拘谨颜面,抹不开脸的俗人,重要的是,他一向喜欢独往独来,独自处理各种疑难杂症,如今,要去向朋友求援,既非他的风格,更非他的初衷,实属无奈之举,这是柳三哥第一次要去求人,内心不免有点忐忑不安。 他对同花顺子道:“你在马车里好好歇着,我去七龙堂探明虚实后,就回来,今晚,还得劳驾你赶一夜车,去一趟延吉呢。” 同花顺子道:“没事,别说一宿不睡,就是三宿不睡也没事。” 三哥郑重其事嘱托道:“所以,你与马车绝对不能出事,若有意外,就砸锅了。把篝火踩灭了,把灯吹了,等我回来。” 同花顺子连连点头道:“明白。” 夜色降临,柳三哥整束停当,身披白色披风,展开轻功,向七龙堂飞掠。 寒星闪烁,夜风如刀,七龙潭早已冰冻,冻得梆梆硬的湖面,活象一面白色的镜子,平静死寂,只有夜禽,呱呱怪叫着,从冰面上掠过,在白色镜面上,投下孤寂摇曳的影子,湖岸旁是绵延的山岗与浓密的森林,一座巨大的黑黝黝的庄园,坐落在湖岸、山岗与森林之间,显得既危险怪异又神秘莫测,这座神秘的庄园,就是七龙堂。 七龙堂内,死寂无声,没有人声,也没有鸡鸣犬吠,唯独夜风拂过树林的林涛声,时起时伏地在屋顶上打着旋。 七龙堂高高的望楼,耸立在星空里,望楼上有盏风灯,在风中晃荡着,灯光时隐时现,奄奄欲死,极象是一个孤高瘦峭的老人,临终前那浑黄昏花,散淡苍白的目光,静静地鸟瞰着这个充满凶险、血腥、贪婪、狡诈的世界。 七龙堂内危机四伏,凶险莫测。 柳三哥身着白色披风,伏在七龙堂外的树林里。思忖良久,他决定从后院进去,从庄园墙边的树林子里,潜行到后院,脚下一点,象一片树叶,飘进高高的院墙,藏身院内一处假山后,察看动静,见后院所有的厢房,漆黑一团,毫无声息,象是从没有人住过似的,蛰伏有顷,他捡起一块石子,向对顾的厢房掷去,噼啪一声响,后院依旧毫无动静。 柳三哥隐身阴影内,贴着墙脚、假山、树木从后院往前搜索,来到中院的厅堂旁,这个地方,就是他中刀的地方。阴森森的大堂,象一头蹲伏着的巨兽,面目狰狞,大堂的门虚掩着,他蹿上石级,侧耳细听,不闻人声,便侧身踅了进去,在大堂内搜索一番,不见人踪,又从大堂出来,见堂前院子里,复盖着白雪,只有中间的甬道上,有一行浅浅的脚印,其余,皆不见人踪,中院两侧厢房也寂然无声。 从中院来到外院,外院周遭的厢房也是漆黑一团,院正中矗立着高高的望楼,楼顶晕黄的风灯在不停地晃荡,除此之外,望楼底层的屋子,窗口弥满黄色的灯光,这是庄园内唯一有人居住的屋子。 柳三哥潜到窗下窃听,只听得屋内有一男一女在交谈,女的道:“当初,我想劝你不接这活儿,后来想,劝你也是白劝,你要做的事,七头牛也拉不回来。” 男的道:“这活儿有啥不好,啥事儿也没有,就光照看照看庄园,挣那么多银子,你再找一个试试,没法找。” 女的道:“多吓人呀,这么大的院子,就咱俩住着,被人杀了都没人知道。” 男的道:“谁敢到七龙堂来撒野呀,除非他不想活了。” 女的道:“就算不怕人吧,总怕鬼吧,阴森森的,别说晚上我心里发毛,就连白天也发毛。” 男的道:“那是心里作用,再说,我阳气足,有我在,鬼就不敢来,你怕啥呀。” ……柳三哥听了,心道:看来暗杀帮在七龙堂的人全撤了,他心有疑忌,天生谨慎,又去各院的厢房厅堂马厩杂屋察看一遍,不见有异,复又回到望楼下的屋子,敲响了屋门。 砰砰砰,只听得屋内女人惊叫道:“啊,鬼来了。” 男的“噗”一声,将灯吹灭了,问:“谁……你是谁?” 男的声音明显有些颤抖,看来,他的阳气也不太足。 柳三哥道:“朋友,请开门,我有话要问。” 女的问:“你是人是鬼?” 柳三哥道:“别怕,我是人。” 男的道:“门我是不会开的,你有话,就在门外问。” 柳三哥道:“好,老乡,七龙堂的人上哪儿去了?” 男的道:“全走了,上哪儿去了不知道。” 柳三哥问:“你们可知道,南不倒上哪儿去了?” 男的道:“是手到病除南不倒吗?” “是。” “七龙堂的人说,南不倒欠了七龙堂老板王大保许多银子,她被王大保带走了。咦,你问南不倒干啥?” “我是她朋友,问问不行吗。” “行,当然行,你是柳三哥吧,千变万化柳三哥吧?”男的一阵喜悦。 “正是。” “好,那就好……三哥来了。”男人的声音十分欣喜。 女的道:“别开门,别开门,我怕,会不会是响马诈人呀。” 男的不悦道:“要真是响马,一扇门也挡不住他,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 一会儿,屋里亮起了灯光,吱呀一声,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五十余岁的老汉,慈眉善目,手里握着一杆钢叉,屋内炕上坐着一位老太太,背靠被褥,在做针线活,也是一脸慈祥,目光里尽是疑惑,想必是老汉的老伴儿。 炕桌上点着一盏马灯,摆着一壶酒,还有酒杯筷子,几碟子小菜,屋内弥漫着一股酒香,大约,刚才老汉在独自喝酒呢。 老汉道:“三哥,快进屋,快进屋,外头怪冷的。” 老汉说话时,酒气馥馥。 他把钢叉在门后一撂,将柳三哥让进屋,两人在热炕上坐下,柳三哥将狗皮帽放在炕上,老汉上下打量着柳三哥,笑模悠儿地问:“三哥,你一定易容了吧?” 柳三哥道:“是。” “怎么老易容呢,不难受么?” “惯了,不易容反而难受。” “哈,也是。” 老汉又在炕桌上摆上筷子酒杯,斟上酒,道:“三哥,喝一杯,暖暖身子。” 柳三哥道:“在下不喝酒。” 老汉道:“江湖传言,三哥酒量海了,千杯万盏也不醉。” 柳三哥笑道:“哪能不醉呢,世上没有不醉的人,尤其是我,别人喝酒,我在旁边陪着,看着他们喝酒折腾,喝酒的人没事,反倒是我,看着看着就醉了,这酒真一点儿也碰不得。承蒙世人对在下台爱,啥好事都往在下身上安,弄得以讹传讹,把在下吹成了无所不能的神了。错了,大错特错,其实,在下全身上下尽是毛病,能做一个一般的人,合不合格,都是个问题。” 老汉道:“谦虚,谦虚,三哥太谦虚了,你越谦虚就越高大。也许,你把我当成七龙堂的人了吧,其实,我不是,是个打工的,这酒里没古怪,真的,一点古怪也没有。” 他打开酒壶盖,把酒壶摆在三哥跟前,酒壶的酒,香气扑鼻,溢得满屋皆是酒香。柳三哥把酒壶盖上,推到老汉跟前,道:“老人家,在下不是这个意思,在下是真不能喝,请勿误会。” 老汉一伸手将柳三哥面前的那杯酒端起来,一仰脖,喝了,笑道:“三哥,你的名气真大,连北疆边陲都知道你的大名啦,今儿总算见到了,可你易容改扮了,见到了跟没见到一样。” 柳三哥道:“不好意思,得罪得罪。” “老头子真想一睹庐山真面目,能去除易容物么?” “对不起,不行。” 老汉道:“那就算了。三哥,你怎么不问问我老头子是谁?怎么钻到七龙堂的窝里来了?” 柳三哥反问道:“你知道王大保是什么人吗?” 老汉道:“说不好,他是个神秘人物,连响马都怕他。有人说,他是暗杀帮的头目,有人说,他是蒙古部落的一个王爷,也有人说,他本就是东北的响马大王。” 柳三哥道:“在下不知道王大保是谁,却知道,这是暗杀帮的一个黑窝。几天前,在下差点儿在七龙堂栽了。” 老汉与老伴儿齐道:“真的?有这种事!看来江湖传言有些道理。” 老汉眉头一扬,道:“你这么说,小老儿一点都不奇怪,反正王大保不是个善主,可这位爷们,在这一带却名声甚好,待人和气,常做善事,从不乱来。大概应了‘兔子不吃窝边草’这句俗话吧。小老儿是附近的一个猎户,平时以打猎为生,前些天,王老板来找我,说他有事要出去一段时间,要我住到七龙堂去,照看房舍,一个月的工钱是十两银子,其它啥事儿也没有。我想,那不是捡着便宜了吗,就点头应允了。临走时,王老板关照我,这庄园没人敢来骚扰,马匪胡子,知道利害,全跑到外地谋生去了,你就放心吧,如果有人来,……嗯,也许,只有一个人会来,这个人就是千变万化柳三哥,不过,柳三哥估计也来不了了,八成已不在人世了。当时,小老儿不信,心想:柳三哥年纪又轻,武功又好,怎么会说死就死呢。便道:不会吧,老板,一定是传话的人传错了,柳三哥怎么会死呢。王老板白了我一眼,道:人都会死,只有神仙不会死,柳三哥又不是神仙,当然会死,这个你就不知道了。我奉劝你老一句,不知道的事,最好别问,懂么?江湖上的事,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小老儿连连点头,王老板说完,就往外走了,走了没几步,又回过身,道:万一柳三哥还活着,到七龙堂来找南不倒,你就告诉他,南不倒在我等手中,活得好好的,如果他想得到南不倒,就请他在三日之内,独自一人到长白山天池去一趟,我等在天池等他回话呢。如果,来一大帮子人,南不倒就没命了。小老儿听得一愣一愣的,也不敢多说啥,连连点头。” 柳三哥听到这儿,悬着的心暂时放了下来,只要南不倒没死,一切就有希望。 柳三哥问:“你看见南不倒了吗?” 老汉道:“看见了,天下第一名医,原来是个姑娘啊。” 老太太道:“年纪又轻,长得真水灵。” 柳三哥问:“她没事吧?” 老汉道:“没事,只是垂着头,低着眉,心事重重的样子。” 老太太也道:“看着就让人心疼,多好的闺女啊。” 老汉给自己斟上酒,喝了两口,道:“来,三哥,我是个穷猎户,不是七龙堂的人,你就放心吧,这酒是我自酿的高粱酒,好酒。一个人喝酒真没劲,闲着也是闲着,陪我喝两杯吧。” 老太太笑道:“你当人家象你一样,是酒鬼啊,没了酒,象掉了魂似的,三哥,别喝,气死他。” 老汉急道:“大老爷儿们说话,女人一边儿呆着去,没人把你当哑吧。” 老汉提起酒壶,将三哥的酒杯满上酒,双手递给三哥,道:“三哥,小老儿自小敬仰英雄,这是小老儿的一片心意,看得起我,就喝,看不起我,就别喝。” 柳三哥笑道:“其实,在下滴酒不沾,不是不想喝,喝了后,皮肤过敏,浑身奇痒,真不好受。我想,要是能喝酒多好啊,酒是福水,能喝酒的人,福气好,跟朋友聚在一起,喝两杯,聊得就更投缘。” 老汉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依旧双手递着酒杯,道:“哪怕喝个一口两口,意思意思呢,也算是赏了小老儿的脸。” 柳三哥一笑,双手接过酒杯,端到唇边,又放下了,道:“老人家,江湖传言,多有不实,其实,在下根本不是什么英雄,连南不倒都保护不了,这算哪门子的英雄啊,南不倒被白毛风抓住了,在下保命要紧,却管自跑了,静下心来想想,越想越羞愧,这杯酒,实在当不起啊。既然老人家如此抬举在下,在下就喝两口,不能辜负老人家的一片美意啊。” 老汉道:“胜败乃兵家常事,胜不骄,败不馁,该跑的时候就跑,该来的时候再来,这才是识时务的真英雄。三哥不是英雄,世上还有谁是英雄!三哥不是英雄,世上就没有英雄了!老汉一生最仰慕的英雄,便是千变万化柳三哥。” 老汉议论得振振有词,头头是道。 老太太也停了手中针线,笑道:“这老头子,象着了魔一样,成日里,老是念叨柳三哥啊柳三哥,听得我老太婆连耳根子都起茧喽,说是这辈子能见一见三哥,就是他最大的心愿,能跟三哥喝上一杯酒,就是他最大的快活。” 柳三哥摇头感叹,道:“感谢感谢,惭愧惭愧。” 言毕,皱着眉头,将一杯喷香的高粱酒,放到嘴边,闻了一闻,呷了一口,道:“嗯,辣,……”他放下酒杯,抓起筷子,要去夹碟子里的菜,却脖子一抽,筷子竟从指间滑落,噼啪一声,掉到炕上,又噼啪一声,滑落到地上。 老汉与他老婆齐地一愣,怔怔地望着柳三哥,道:“咦,你,你……怎么啦?” 柳三哥脸上皮肉痉挛,眼皮翻白,口吐白沫,以袖捂面,咕咚一声,竟从炕上栽到地下,没了知觉,只有两条腿在一个劲儿抽搐。 老汉惊道:“三哥,你怎么啦,你可别吓我,这酒里,真没有毒,不信,我把壶里的酒喝尽了给你看。” 他用手拍着柳三哥流着白沫的脸,几乎要哭出声来了。 老太婆也抹着眼泪,哭道:“作孽啊作孽,人家不会喝酒,你偏要他喝,看看,这不喝死了么,酒啊酒,每年都要喝死几个,何时才有个头啊。” 柳三哥依旧在地上痛苦抽搐…… 突然,哭声收敛,老汉与他老婆递个眼色,齐地从怀里拔出匕首,哈哈狂笑,一蹦三尺高,动作敏捷,身手矫健,哪象是上了岁数的老人啊,根本就是身怀绝技的武林中人,他俩得意忘形,狂笑不止,老太婆忽地变成了低沉的男子嗓音,道:“王老三,**的真会装,明明高兴死了,居然还会哭得出来,还会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穷嚎。” 原来,他不是老太婆,而是个老头子。 老汉道:“四弟,你这药粉真他妈的邪乎,老哥在酒里只弹了一点点,真的一点点,柳三哥喝了一口酒,就栽了,行啊,四弟!” 老太婆捂腹大笑,道:“小弟这药粉给它起个名叫‘百毒封喉散’,可是耗尽小弟一生的心血,才研制而成,不易啊,这一转眼,人就老了。” 他是暗杀帮七杀手的老四,江湖人称“九尾妖狐崔小玉”。 崔小玉又道:“不过,若是没有你王老三的这双夜叉手,这个局,说啥也成不了。” 原来,王老三也不是寻常猎户,而是暗杀帮七杀手的老三,江湖人称“黑手夜叉王老三”,他这双手机巧之极,善变戏法,当面下毒,也能障人耳目,被杀者常莫知莫觉,故江湖人称“黑手夜叉”,是个极难对付的人物。 王老三为柳三哥倒第一杯酒时,酒中无毒,不忙,他想等到柳三哥喝第二杯酒时,再做手脚不迟,岂料被柳三哥婉拒了,他只有自己喝下,以证明酒中没有古怪;于是,就在倒第二杯酒时,他右手小指指甲,从袖中抠了少许,倒酒时,小指轻弹,毒药便下在了酒杯中,黑手夜叉端的厉害,他是如何下手的,就连他的老搭档“九尾妖狐崔小玉”也看不出来,柳三哥当然更不可能看出来,世上能看清他手法的人,本就不会超过十个。 不过,柳三哥是个十分敏感的人,他的鼻子却嗅出了危险,老汉劝酒劝得太殷勤了,老太婆边鼓打得也太巧妙了,世上凡是做过头的事,都有问题,好过头了有问题,坏过头了也有问题,老汉的问题在哪儿呢?哈哈,当然在酒里,于是柳三哥便来一个顺风倒,装作中毒了,而且,一毒便倒,一倒便死,索性遂了他俩之愿便了。 三哥演技之精当,世上罕有其匹,王老三、崔小玉见了自然喜出望外。 不过,三哥暗自庆幸,险些又着了他俩的道儿:当老汉与老伴儿哭着互相埋怨时,当时,他觉得自己太过谨慎了,做得太过分了,人家明明是善良的老人,自己却心地阴暗,把他俩当作了杀手,就在他想活过来的前一刻,王老三与崔小玉沉不住气了,以为柳三哥死踏实了,率先高兴得跳了起来。 柳三哥心头吃惊不心,哇,还好,自己的直觉没错,这两个魔头的手条子,还真不是一般般的呀。 柳三哥在地上诈死得越来越逼真了。 柳三哥想,王老三?莫非是黑手夜叉王老三?!四弟?莫非是九尾妖狐崔小玉?!他们不是死了吗?怎么又活转来了! 王老三与崔小玉已从江湖上失踪了好几个月,江湖传言:说是老三、老四、老六、老七已均被人暗杀了,杀死他们的人不是柳三哥,就是祁连山的人。 这件事,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尽人皆知。 其实,老三、老四根本就没有死,他俩活得好好的,显见得,江湖传言来自白毛风,目的是,便于老三、老四在暗中蛰伏查访,寻求最佳出击时机啊。 …… 如今,对王老三与崔小玉来说,做翻了柳三哥,意味着对白道的反击,已胜券在握,暗杀帮的眼中钉,肉中刺,竟被他俩拔掉了,他俩高兴得又叫又跳,又笑又哭,太得劲了。 若是有人见了他俩此时情状,一定以为他俩是一对疯子。 王老三道:“四弟,看看,咱这双手,是啥手?百变机巧、偷天换日、改天换地、暗渡陈仓,扭转乾坤,夺取胜利的太上老君点石成金的神仙手。” 崔小玉恼道:“哟喂,象是你一个人的功劳呀,没有老子的百毒封喉散,你试试,神仙手也成了咸猪手。” 见崔小玉不高兴了,王老三道:“当然,这件事,咱俩都有功劳,有你的一半,也有我的一半,这样总行了吧。” 崔小玉笑道:“这才象句人话。” 王老三指指地上的柳三哥,道:“呔,都说你柳三哥聪明绝顶,哼,顶个屁用,还不是着了咱俩的道儿。” 崔小玉道:“江湖传言,柳三哥是人小江湖老,依我看,毕竟嫩了点,要是老子,才不会去喝陌生人的酒呢,别说是酒,就是烟,也不抽。” 王老三道:“年纪摆在那里嘛,道行终究嫩了点,老子马屁一拍,就晕了。” 崔小玉大笑道:“哈哈,要不怎么说‘三百六十行,马屁第一行’啊。” 柳三哥的双腿,抽搐得越来越慢了,终至于一抽一抽的停止了。 崔小玉道:“老三,割了头,向老大请功去。” 王老三猫下腰,在柳三哥的鼻端一探,道:“没气了,完了,一切结束了,一世英名,灰飞烟灭。这就叫‘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四弟,听说柳三哥是个帅哥,你想看看他的真容么?” 崔小玉道:“不想,帅哥死了,也是一张死脸,没啥看头。想当初,老子年轻的时候,也是百里挑一的帅哥,姑娘见了,馋得直滴口水,柳三哥再帅,帅不过老子当年吧。” 王老三道:“那就比一比,看是你四弟帅,还是柳三哥帅。” 崔小玉道:“割了头再比嘛。” 王老三道:“割了头,就变形了,没法比了,那不公道,要么不比,要比就要公道。” 崔小玉道:“老三,你真变态,比就比,好象老子怕比似的,老子年轻时可是东北的宋玉,长白山的潘安啊,走到哪儿,娘儿们就乱到哪儿,害得多少男人戴绿帽子啊,哈哈。” 想起自己年轻时的风光,崔小玉十分陶醉。 王老三道:“你小子得记着哥的好处,帮你摆平了多少纠纷。” 崔小玉道:“谁让你是我哥呢,当哥的就得象当哥的样儿。” 王老三道:“瞧你这副小样儿,是老子前世欠你的吧,今世来还债。” 崔小玉涎笑道:“不错不错,就是就是。” 王老三一边说着话,一边弯腰伸手去抓柳三哥的衣领子,要把他提到炕上,就着马灯灯光,看个分明。 其实,比帅不帅还在其次,只不过是逗着四弟玩儿,一说别人帅哥,他就急了,说自己年轻时,是如何如何的精神,现在的年轻人,根本没法跟他当初比。当初帅,不假,不过,全过去了,如今,你撒泡尿照照,脸上是七沟八坎一面坡,蔫老头儿一个,得瑟个啥呀。 如今,最重要的是,王老三想鉴别一下,来人会不会真是柳三哥,怕搞错了,惹得大哥、二哥笑话。 尤其是要看看,他左肩头有没有伤口,若是没有,那就肯定是假的,赶紧抬到后院埋了,免得丢人现眼。 如今的年轻人,模仿柳三哥成风,有事没事,腰上挂一口宝剑,装着柳三哥的范儿,自称是昆仑三哥。这样的人不多,却各到各处总有几个,得防着点儿。 王老三的手指将要触碰到柳三哥衣领之际,柳三哥竟活过来了,冲他一笑,右掌在他胁下一拍,这一掌,迅快之极,根本让人反应不过来,好在柳三哥没有用足全力,怕崩开了肩头的伤口,只用了五成力道,砰,一声闷响,王老三整个人斜飞了出去,竟被拍出了一丈开外,王老三在空中变身卸力,一个千斤坠,方才落地,登登登,连退三步,直退到了门边,才算站稳脚跟,胸口尤自气血翻涌,烦恶之极,哇地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来。 若是三哥这一掌用足了力道,王老三安有命在。 三哥一个鱼跃,腾身而起,即刻,手中长剑在握。 直觉告诉三哥,酒中有鬼,他佯装着喝了一口,便口吐白沫,掩面倒下,其实,他把这一口毒酒,一半变成了白沫,一半吐在了袖口里,三哥演得极其逼真,难怪王老三与崔小玉看不出来了,还以为他着了道儿呢。 中了一掌的王老三,情急间,将手中的匕首向三哥掷去,三哥长剑一拨,当一声,匕首落地。 崔小玉大惊,向旁撤了一步,从炕头被子下抽出一把单刀,刀影一闪,卷向三哥颈项,三哥不敢硬接,闪身避过刀锋,向左侧撤了一步,长剑斜划,挑向崔小玉小腹,剑势之快,匪夷所思,惊得崔小玉,向后急掠。 王老三虽已受伤,却一咬牙,操起门边钢叉,暴喝一声,扎向三哥面门,三哥身影一花,向右侧闪避,长剑一撩,看似无心,其实有意,剑尖向王老三的手腕扫去,王老三也只有后撤。 王老三与崔小玉知三哥伤未痊愈,身体虚弱,当然轮番上阵,一味穷追猛打,招招真力火爆,逼着三哥硬接硬拼,无奈三哥巧妙穿插,哪肯硬接,时而还上两剑,将两人惊得一头冷汗,退避三舍。 三人在屋中,打斗不休,一时,三哥自然摆脱不了他俩,他俩却占尽了上风,王老三虽已受伤,伤得却不重,只是武功与平时不能同日而语罢了。 崔小玉道:“老三,哈哈,老大说,柳三哥流的血太多,大伤元气,一时半会儿好不了,已不足惧,此话一点儿不假,咱哥儿俩,慢慢磨死他。” 王老三道:“对,四弟,千万留意门窗,别让他夺门而逃了,看看,柳三哥额头上,尽是虚汗,秋后的蚂蚱,蹦达不了几时啦。” 柳三哥已被他俩逼在了墙角,却一脸淡定,神色自若,这不是装出来的,这是他一惯的风格,越是艰险越淡定,生死关口见风骨。 正因为他宁静淡定,才能出剑高古,妙招叠出,要不是他剑剑新奇,精妙绝伦,早已性命不保了。 要想让三哥倒下,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手握长剑,全神戒备,另一只手臂,抓着腰带,一动不动,关键是左肩伤口不要崩裂,只要伤口不破,他便能撑得下去,只要能撑得下去,就有反败为胜的可能。 这场生死之战,虽处劣势,他却不觉得一定会输,只要有一方,稍一不慎,刀剑之间,胜败生死之局,便会立时逆转,只要能撂倒了一个,另一个就不足惧了。 无论情势有多凶险,三哥从来没有失去过希望,他明白,生死较量之间,有时比拼的并不只是武功,更重要的是心态与毅力。 柳三哥一抹额头汗水,笑道:“‘黑手夜叉王老三’与‘九尾妖狐崔小玉’,原来没有死,幸会幸会。” 崔小玉道:“我们是假死,就是为了便于在暗中对付你。” 柳三哥道:“白毛风真是机关算尽,用心良苦啊。” 崔小玉道:“老大的后着还有不少呢,柳三哥,老子劝你当心点。” 柳三哥道:“有数有数,当然当然。” 王老三疑道:“柳三哥,莫非你看清了老子下毒的手法了?” 柳三哥笑道:“没有,谁也不可能看清‘黑手夜叉’的独门手法,只是,在下的鼻子特别灵,嗅出了一股死亡气息。” 崔小玉奇道:“你是说我的百毒封喉散有气味?” 柳三哥道:“那倒没有,是你俩客气得过火了,过火的事,内中必有蹊跷。” 崔小玉弹着刀口,道:“柳三哥,其实,老大对你并未苛求,只要你一句话,不与暗杀帮为敌,咱们就可以化干戈为玉帛了,也可以将南不倒还给你,现在点头,还来得及。” 柳三哥讥道:“现在摇头,还来不来得及呢?” 王老三道:“四弟,别跟他罗嗦,他是吃了称铊,铁了心了,说啥都不好使。” 屋内三人打打谈谈,纠缠不休,却始终无法将柳三哥放倒,柳三哥也无法摆脱他俩。 突然,一声暴响,房门被一脚踹开了,从门口闯进四条汉子来,俱各手执兵刃,为首者是捕快--土地公公楚可用。 接着,又是一声暴响,窗户被撞飞了,窗口窜进四个人来,也是俱各手执兵刃,为首者是捕快—土地婆婆罗阿娟。 王老三见机得快,钢叉一挥,将炕桌上的马灯击灭了,屋内一片漆黑,他打声呼啸,与崔小玉一起,齐地向罗阿娟扑击,黑夜里,出手狠辣,招式猛恶,硬是被他俩冲开了一道口子,夺窗而逃。 楚可用、罗阿娟率众人追了一阵,没追上,返回屋中时,见桌上点着盏破了的马灯,灯下压着张纸,上书:可用、阿娟夫妇台鉴:大恩不言谢,相救之恩,永铭心间。今暗杀帮已逃往长白山天池,若贤伉俪为擒贼破案而来,三日后,请在长白山脚下白河镇相聚,共商剿贼良策。柳三哥顿首再拜某月某日。 原来,楚可用等人来到七龙潭镇,打探到七龙堂内的人行踪可疑,便在深夜带着捕快直奔七龙堂探查,正好撞上两贼斗三哥的一幕,他与妻子在窗外窃听良久,便闯了进去,本想生擒了王老三与崔小玉,却不料,两贼武功了得,竟被他俩侥幸跑了。 楚可用等人在庄园内搜索一遍,一无所获。楚可用问妻子:“是直接去白河镇,还是去延吉找霸王鞭崔大安?” 罗阿娟道:“咱俩带着弟兄们去长白山白河镇吧,别跟三哥拉得太远了,看来,三哥伤得不轻啊。” 楚可用道:“延吉这边怎么办?” 罗阿娟道:“写封信给霸王鞭,让他赶快带领众人去白河镇剿匪,派几个弟兄连夜去延吉送信,估计天亮就能送达。” 楚可用道:“好,就这么办。” 2012/11/03 一百零六 江山代有才人出 丁飘蓬回到白河镇小客栈客房内,却不见梅欢欢与南不倒,只有小狗阿汪“汪汪”叫着,向他撒欢。 怎么啦?梅欢欢与南不倒该不会出事吧?是迷路了?还是被白毛风抓住了? 一念及此,惊得丁飘蓬直冒冷汗,他点上灯,坐在椅子上发呆,怎么办? 小狗阿汪已长大了不少,全身长着浓密的黄毛,四肢欣长,正对着丁飘蓬,蹲伏在地上,漆黑的眼珠子,骨溜溜地盯着他看,知道主人心烦,停止了叫唤。 丁飘蓬想,要是二黑在就好了,就能找到南不倒与梅欢欢了。突然,他茫然的目光,落到了小狗阿汪的身上,对了,阿汪没见过南不倒,当然找不到了,不过,阿汪的鼻子非常神奇,能找到梅欢欢,只要找到了梅欢欢,就能找到南不倒了。他问:“阿汪,你能找到梅欢欢吧?” 汪汪,阿汪的意思是:“能啊。” “我们现在就去找,好吗?” 汪汪,阿汪还点点头呢,意思是:“好哇。” 丁飘蓬弯腰抱起小狗阿汪,吹灭了灯,打开房门,脚下一点,即刻飘出了小客栈,落到客栈外的街上,才将小狗放下,阿汪低吼一声,如箭一般,向山林奔去,丁飘蓬紧随其后。 来到密林里,丁飘蓬道:“阿汪,站住。” 阿汪叫了一声,绕个圈,跑到他脚下,仰着头,叫了数声,意思是:“才找了一会儿呀,又怎么啦?” 丁飘蓬用手指按在嘴唇上,道:“记住我这个动作,意思是,让你别叫唤,免得被坏蛋发觉。” 阿汪点点头,意思是:“明白。” 丁飘蓬做了个左手手掌朝下,右手食指顶在左掌下的动作,道:“我如果做这个动作,意思是要你立即停止,记住没有?” 阿汪点点头,意思是“记住了。” 丁飘蓬道:“记住,今夜,哪怕我不做‘手指按嘴’的动作,遇到陌生人,也千万别叫,在一旁躲起来,等陌生人走远了,咱们再去找梅欢欢。” 在密林的暗影里,在时隐时现的月光影里,丁飘蓬一边低声的说,一边比划,生怕阿汪听不懂。 听说,狗的眼睛,晚上看物如同白昼,甚至于能看到人看不到的东西,如妖魔鬼怪。阿汪的眼睛比寻常的狗更要利害十倍,当然,能看清自己在黑夜里比划的动作。 阿汪黑亮的眼睛,盯着丁飘蓬看,它长大了不少,也懂事了不少,“汪汪”叫了几声,有点不耐烦的模样,又连连点头,意思道:“别烦了,我懂了。” 丁飘蓬心道:“阿汪真行,这小子定是明白我的意思了。” 阿汪毕竟不是小子,可阿汪比寻常小子却能干得多了。它时而在前头奔跑,时而嗅着雪地搜索,丁飘蓬在后面跟着,不久,来到了黑风峡的山神庙。 丁飘蓬伏在树丛里,做了个停止的动作,阿汪便在他身旁伏了下来。 山神庙寂静无声,一团漆黑,前不久,这儿火炬照得如同白昼,一片喧嚣打斗之声,如今,却如同坟场一般死寂。 丁飘蓬附着阿汪的耳朵,低声道:“你进山神庙看看,里边有没有人,我在这儿等你。” 说完,他用手指按住嘴唇,意思是:“别叫,明白就点点头。” 阿汪的眼睛映着白雪,黑亮有神,点了点头,就一溜烟似的跑进了山神庙。 一会儿,阿汪便跑了出来,跑到丁飘蓬跟前,摇摇头,意思是:“里边没人呀。” 丁飘蓬一喜,心道:咦,阿汪还会摇头了,帅呆了。他摸摸阿汪的头,表示赞许。道:“走,咱们继续找梅欢欢。” 从山神庙的前门进去,后门出来,这一路,阿汪走的路径一点儿没错,就是当初自己与梅欢欢经过的轨迹,出了后门,便是一条崎岖曲折的山道,走着走着,丁飘蓬便迷失了方向,他想,带路的道士会不会将梅欢欢带入了一条绝路?不会吧,除非他不想活了。只有将梅欢欢与南不倒带到了安全的地方,道士才有生路。 如果,道士是个又狡猾又有心计的人,那就麻烦了,也许梅欢欢与南不倒都会遭殃。哎,当初,真不该离开梅欢欢。 不过,明知王小二会死在乱刀之下,让他撇下不管,这种缺德的事,说啥他也不能干! 不想了,许多两难的事,其实,都是无解的,对了这边,就错了那边,对了那边,就错了这边。心都会痛,很痛很痛。再说,世上也没有后悔药,想,也是白想。 找,继续找,对阿汪来说,找到梅欢欢不是件难事。 *** 梅欢欢沿着南海仙童离去的方向飞奔,起初月光皎洁,地上南海仙童的脚印看得清楚,一会儿,云遮雾盖,把月亮遮住了,山沟里漆黑一团,就看不清脚印了,梅欢欢只能摸索着前行,走了一会儿,发觉树林越来越茂密了,象是走错了方向,她就掉转头继续前行,这么一来,她便在山林里迷了路。 走着走着,又急又累,她想找个背风的石缝里歇脚,双手在崖壁上摸索,居然给她找到了一个山洞,洞口狭小,摸着洞壁往里走,起初洞内只能容一人通过,渐走渐宽,而且,越来越温暖,走了一段路,她摸索着找到一块光滑的石头,依靠着歇息。 洞内温暖如春,困意袭来,竟枕着山石,沉沉睡去,睡梦中,见一只斑斓吊睛白额大虎,呼噜呼噜,从山洞深处向自己走来,她大吃一惊,挣扎着醒来,见洞中漆黑一团,也没见着老虎,却有呼噜呼噜的声响,她跳起来就跑,跑了几步,觉得那响声不象老虎,倒象是人熟睡打呼噜的声音,嘿,那是谁呀,好大的呼噜,睡得竟如此安逸,胆子也够大啦。 好奇心起,她想看看睡觉人的模样,说不定是山中挖参的老把式呢,有老把式带路,就能走出这个山沟沟了。 她蹑手蹑脚向熟睡的人走去,突然,打呼声停止了,那人道:“请问,你是谁?” 声如宏钟,在洞内嗡嗡回响。 吓得梅欢欢跳了起来,恼道:“你是谁?原来你是假睡!说话声音轻一点好不好,吓我一跳。” 那人哈哈大笑,依旧声如宏钟,在洞内嗡嗡作响,道:“老衲不会假睡,是真睡,不过,十分警醒而已,一旦有人靠近,老衲便会醒来,这是少林寺的‘五步醒’功夫,从小习学,习惯成自然了,你目前离老衲尚有五步,老衲睡得再死,也会即刻警醒。不好意思,老衲天生大嗓门,惊动了施主,实在对不起。” 洞内漆黑,也看不见来人,梅欢欢道:“原来你是个少林寺的老和尚啊,我还以为你是只大老虎呢。请问,你有没有火折子,点个亮多好,免得啥也看不见,发生不必要的误会。” 老和尚道:“也好,点个灯,说说话,长夜难眠可聊天,东北冬夜夜太长。” 老和尚一边念着顺口溜,一边将火折子一晃,点亮了插在石缝里的松枝火炬,顿时,洞内一片光明,原来这是个大洞,洞厅高敞,洞内四壁的钟乳石奇形怪状,五彩缤纷,漂亮极了,洞中有一个温泉池子,冒着缕缕热气,故而洞内十分温暖,这个洞子深处,漆黑一片,不知有多深。 老和尚坐在一张天然石床上,床下一边是烧剩的篝火,篝火架子上,还挂着只吃了一半的野鸡残骸,篝火旁扔着许多吃剩的野鸡骨头,一地狼籍;石床的另一边,堆码着整整齐齐的柴火。 梅欢欢发觉,原来刚才自己是躺在柴火旁另一端的一块条石上,距石床有一丈余光景,条石形状象一张躺椅,怪不得躺在上面,十分舒适。 石床与石躺椅隔着堆码的柴火,相距只有五六尺。 只见石床上的老和尚约摸三十来岁,满脸红光,根本就不老,正要开口问个明白,老和尚笑道:“老衲知道你要说啥了,老衲年轻辈份大,故自称‘老衲’,请小施主不必少见多怪。” 梅欢欢心道,明明是你自己怪,却说我多怪,她硬是把到了嘴边的问话,咽了回去,顶嘴道:“你猜错了,象你这种人,我又不是第一次遇见,人都喜欢摆老资格,好象资格越老,本事越好似的,错!你看看,南不倒只有十六岁,已成了天下第一名医了,可见得年龄大,资格老,跟本事高低没啥关系,对不!我才不想问你年龄呢,你老还是嫩,跟我有啥关系,我只想问你,你叫啥?” 她这一席话,说得叫不醒一愣一愣的,一时语塞,他呐呐道:“小施主说得蛮有道理呀,老衲,老衲叫‘净空法师’,少林寺的。” 梅欢欢拍手笑道:“原来,你就是‘净空发痴叫不醒’啊?!” 叫不醒喜道:“我的绰号比我的法号叫得响些。” “当然当然,江湖武功排行第二,真了不起啊。” “嗯,还好还好。”叫不醒好象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梅欢欢道:“这么说来,你是甘居第二喽,真不求上进。” 叫不醒有点委屈,道:“有啥办法呢,老衲要是不服气,你肯定要说了,‘怎么,和尚还那么看不开啊,亏你还是个和尚呢。’如今,老衲看得开了,好了,又有人说我不求上进了。看来,做人难,做和尚也难,做一个有名气的和尚更难。对了,请问小施主姓甚名谁?” 梅欢欢道:“我叫梅欢欢。” 叫不醒道:“这名字好,欢欢,乐乐,做人最重要的是欢欢乐乐。” 梅欢欢问:“咦,你怎么也到山沟沟里来了?” 叫不醒道:“找龙卷风算账,走迷了路。你呢?” 梅欢欢一愣,道:“玩儿,走迷了路。” “冰天雪地,有啥好玩的。” “到长白山玩儿,玩的就是冰天雪地。” “也是。你在山沟沟里呆了几天了?” 梅欢欢奇道:“几天?我才今夜……喔,我才一天。你呢,在山沟沟里呆了几天了?” 叫不醒道:“不多,五六天。” “吃啥?五六天?” “破戒了,山鸡野兔,茹毛饮血,聊以果腹。罪过罪过。”他垂下头,双手合什,轻诵佛号。 “这五六天,你试着出去过么?” “天一亮就去找出山沟沟的路,到天黑才回山洞,就是找不到出去的路,越走越糊涂。还好,我每次出去,在树上都做了标记,所以,每次都能回到山洞,我把这个洞,叫作藏春洞。” “啊,有这种事?!” 叫不醒道:“这五六天,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现在好了,有个说话的人了,哪怕出不去,也不寂寞了。” “出不去?不会吧?” 叫不醒道:“当地人告诉我,这儿有个‘九九八十一弯**谷’,进了这个谷,没有当地猎户与挖参老把头带路,就别想出得了谷,当初老衲不信这个邪,如今,老衲算是领教了,不信也得信。” “你别吓我,叫不醒。” “少林寺的和尚从不说谎。” 梅欢欢想,再也回不了家了,见不到老爸了,见不到心爱的丁飘蓬了,心一酸,伤心得呜呜哭起来。 这一下,叫不醒慌了神,道:“喂,小施主,你别哭呀,好好说着话,怎么一来,你就哭了呢,要真出不去,咱俩住在藏春洞,不是挺好玩吗,真不知你哭个啥,再说,你一哭,被旁人听见了,以为我在欺负你呢。” 梅欢欢道:“叫不醒,这儿除了你我,哪有旁人呀,要真有,就有救了。” 说着,索性嚎啕大哭起来。她道:“跟你这种假痴不癫的人在一起,有啥意思啊,时间一长,弄不好,我也成了二百五了,一半正常,一半疯癫,有时候说人话,有时候说胡话,丁飘蓬要再见着我,会气得不理我了。” 叫不醒并不生气,他脾气好,也不会生气,道:“丁飘蓬,你说的是‘飞天侠盗丁飘蓬’,天下第一飞人?!” 梅欢欢道:“明知故问,难道还有第二个丁飘蓬么!” “他是你哥哥?” 梅欢欢瞪他一眼,道:“他是我的……”想说,是我心爱的人,一想,我扮成了男孩,说这个话不合适,正不知说啥好,叫不醒道:“我知道了,他是你哥哥,你是他小弟弟,对吧?老衲一看你伤心的样子,就明白了,有人说老衲糊涂,其实,老衲是揣着明白,装糊涂,那才好玩呢,你刚才说老衲假痴不癫,这个形容词,用得好,太贴切了,可谓入木三分。宋朝时,杭州虎跑寺有个‘济癫和尚’,法力无边,做了许多善事,成为坊间佳话;如今,少林寺出了个‘叫癫和尚’,虽没做多少善事,却有异曲同工之妙,欢欢,你真是高抬老衲了,堪称是老衲的知音啊,谢谢。” 他坐在地下,合掌一揖,揖得梅欢欢眨巴眨巴眼睛,不知是骂他几句好呢,还是赞他几句好。原来,世上还有将骂人的话,当补食吃的人哩,后来一想,跟这种人犯不着较真生气,随他去最好。 叫不醒对丁飘蓬十分钦佩,道:“你哥哥的轻功,老衲确实略逊一筹。” 梅欢欢道:“何止一筹,七筹八筹都不止。” 叫不醒道:“一筹就是一筹,下次遇上你哥,咱俩比一比,好吗?你做公证人,不对,你肯定有偏心,老衲不同意。应该叫个咱俩都不认识的人,做公证人,好吗?要么不比,要比就要公证,一筹就是一筹,二筹就是二筹,小葱点豆腐,一清二楚。” 听他说得那么认真,梅欢欢傻了,竟忘了哭泣,她真想一走了之,跟这个人说话,总觉得怪怪的,也不知道怪在哪里。好在这个和尚心地善良,武功高强,在他身边,自己不会有危险,抢白他,又不会生气,也好,心情不好时,把他当作出气筒算了,不高兴了,拿他出气消遣。 “你怎么不说话了?老是看着老衲干吗?定是理屈词穷了吧!不过,老衲确实有点儿佩服丁飘蓬,轻功已达化境,身如飞燕,来去如风。咦,他为啥不来救你,这就是他不对了,弟弟再调皮,人总是要救的。” 对呀,丁飘蓬为啥至今还不来救我,莫非,他趁机跑了?男人占了便宜,往往一跑了之,想到这儿,梅欢欢伤心得又哭了起来。 突然,叫不醒一拍脑袋,道:“哎呀,老衲记起来了,前半夜,遇到两个人,也陷在**谷里,出不去了,咱们聊起天来,老衲说,这**谷恐怕出不去了,他俩不信,态度颇为生硬,老衲一生气,就管自走了,现在想想,真不对,他俩在林子里挨冻,说不定会冻死了,该将他俩带到藏春洞来,暖和暖和,不管他俩态度是生硬也好,熟硬也好,人总是要救的,老衲去去就来。” 说毕起身,戴上棉帽、棉手套,捞起石床上的拂尘,脚下一点,从洞里飘了出去。 梅欢欢想喊他别去,话未出口,人已没了。 叫不醒走了,梅欢欢却觉得冷清了,她起身,将柴火摆在篝火架下,点起了篝火,烤起那半只野鸡来。 烤好了,吃了几口,味道真鲜美,肚子也饿了,便大嚼起来。 她正吃得起劲,一条黑影从洞口飞了进来,她以为叫不醒回来了,头也不抬的问:“你回来啦?” “嗯。” “人找着啦?” “找着了。” “人呢?”她觉得不对劲了,一抬头,惊得目瞪口呆,脸色煞白,手中吃剩的野鸡,噗脱一声,滑落地下,急起身,跳上石床,“刷”一声,拔出了单刀。 站在他面前的不是叫不醒,而是一飞冲天辽东鹤,辽东鹤戴着顶黄色狐皮帽,穿着一身漆黑的衣裤,披着件黑色披风,双手戴着一副黑色麂皮手套,双臂抱胸,冷冷地盯着梅欢欢,冷笑道:“呵呵,这叫冤家路窄呀,黑小子,好大胆,竟闯进我的窝里来啦。” 梅欢欢涎笑道:“嘿嘿,这是你的窝吗?我,我,我走错路了,我这就走。” 辽东鹤道:“不,你一点儿也没走错,你走对了,咱俩的账还没清呢,如今,到了我的窝里,竟把我的窝搞得乱七八糟,老夫平生最讨厌脏,看看,都成垃圾堆了,哼,黑小子,你说,这新账旧账该如何了断?” 梅欢欢道:“这可不是我搞脏的,是叫不醒搞脏的。” “什么?叫不醒?什么叫不醒?” 梅欢欢道:“就是少林寺的净空发痴叫不醒。” “你在吓唬老夫?!你以为跟叫不醒在一起,老夫就不敢动你了?哼,你打错算盘了!你越是这么说,我越是要动你,人呢?叫不醒在哪儿呢?” “刚出去。” 辽东鹤根本不信,道:“恐怕是飞天侠盗丁飘蓬吧,上次把你救走的,老夫后来想明白了,就是丁飘蓬,你说老实话,老夫不难为你,你说,救走你的是不是丁飘蓬?” “是。” “姓丁的装成柳三哥的范儿,老夫一时看走了眼。不过,离开他后,只过了半个时辰,老夫就明白了,哪是柳三哥呀,一来一去,几个动作一串并,一推敲,老夫就明白了,救你的人是丁飘蓬所扮。” 梅欢欢赞道:“真厉害,啥事也瞒不了你。” 辽东鹤道:“有人说,我是事后诸葛亮,不管事先还是事后,能做诸葛亮,总是件不错的事。” 梅欢欢道:“眼力也不错,判断精当,佩服佩服。” 看来,辽东鹤喜欢听好话,好话说得多了,也许,他就会忘了向我算账了,所以,梅欢欢尽拣好听的说。 辽东鹤道:“眼力好,不算好,轻功好,才是真好。你说,丁飘蓬为啥要瞒老夫,把自己扮成柳三哥呢?” 梅欢欢道:“不知道。” 梅欢欢当时已昏迷,确实不知道。 辽东鹤道:“真笨,这么简单的问题都回答不出来,他是怕老夫缠着他比轻功吧?” 梅欢欢道:“比就比呗,那有啥好怕的呀。” 辽东鹤道:“问题就在这里,他怕输,输了,这张脸,往哪儿搁去!日后,如何在江湖上混。” “不好混就不混呗,啥时候好混了,再出来混,我看,他的脸皮没那么薄,其实,他的脸皮真够厚的,还不是一般的厚。你跟他没交过朋友吧,若是交过朋友的人,就知道他的脸皮有多厚了,一般来说,他不看重脸皮。” 辽东鹤恼道:“你是在骂他?还是在赞他?” 梅欢欢道:“我骂他干啥,我赞他也没用,他就是这么个人。” 辽东鹤道:“等一会儿,他会来吗?” “他不会来,叫不醒大概就要来了。” 辽东鹤道:“黑小子,你俩在我窝里住了多久啦?” “叫不醒住了五六天了,我只住了两个时辰吧。” “此话当真?” “我骗老前辈干啥?况且,我还想求老前辈高抬贵手呢。”梅欢欢知道厉害,只能与其委婉周旋。 辽东鹤用手抚着三绺长须,道:“黑小子学聪明了,不过,我的两个徒儿的账嘛,嘿嘿,……” 梅欢欢道:“我知道,老人家接着要说,那就算啦。” 辽东鹤道:“算啦算啦,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一笔勾销。男子汉大丈夫,岂能耿耿于怀,斤斤计较,那也太小家子气啦。” 梅欢欢喜动颜色,道:“老人家真是量大福大造化大呀,晚辈感佩之至。” 辽东鹤道:“你别急嘛,老夫后半句话还没说呢,在江湖上混,总是要还的,我两个爱徒的两只耳朵嘛,不能不还吧?” 梅欢欢恼道:“你怎么记仇记得那么深啊,都过去了半个来月了,还念念不忘,记在心里,太过分了吧,况且,你两个徒儿,大毛二毛抢劫在先,割掉两只耳朵,也是罪有应得呀,你总不能善恶不分吧。” 辽东鹤气得吹胡子瞪眼,怒道:“黑小子满嘴胡扯,你割了我徒儿两只耳朵,我就要向你讨还两只耳朵,公平交易,童叟无欺,老夫已经够礼让了,你还他妈的穷**得瑟,小心,老夫连你的舌头也割下来。” 说着,他袖口一扬,手中便多了一枝一尺三寸的判官笔。 梅欢欢骂道:“老不死,小爷今儿跟你拼了,你当小爷好欺负是不是!小爷是看你上了岁数,让让你而已,上次中了你一掌,是小爷大意失荆州所至,你当自己的功夫真的了不起么,呸,狗屁不是!你是个自以为是,厚颜无耻,以大欺小,死不要脸的狗东西,小爷今儿总算看透你了,小爷即便打不过你,也要骂得你狗血喷头,今生今世不得好死,死后永生永世不得超度,呸!狗屁不通的老东西!” 梅欢欢把今天来遇到的所有不快,通通宣泄了出去,顿时,心头轻松了不少,她紧一紧手中的单刀,挽一个刀花,凝神以待。 只见辽东鹤气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唇也哆嗦了,一时不知如何应对,他怒吼一声,人如鬼魅一般,向梅欢欢扑来,手中的判官笔,如雨点一般向她周身倾泻,梅欢欢在洞中窜高伏低,挥舞单刀,拼尽平生所学,勉强支撑,眼看她周身已笼罩在辽东鹤的判官笔之下,随时都有可能在笔下毙命,真可谓危如累卵,命悬一线啊。 辽东鹤嘿嘿冷笑,见黑小子挣扎得满脸通红,气喘吁吁,觉得十分好笑,本想将他一笔勾销算了,转而一想,这样太便宜他了,须得慢慢折磨死他,方能一消心头恶气,便欺近身,一笔向他面门插落,梅欢欢举刀挡格,却不料胁下露出空门,辽东鹤的中指在她胁下一扫,梅欢欢“啊哟”一声,单刀撒手,扑嗵一声,栽倒在地。 辽东鹤在梅欢欢屁股上踢了一脚,道:“有本事再骂呀,看看是你嘴硬,还是老夫的功夫硬。” 梅欢欢朝他瞪一眼,却不敢再骂了,他知道辽东鹤的厉害,辽东鹤在江湖上以行事古怪,亦正亦邪,善恶皆施,手段毒辣著称,可不能把他惹急了,这个人,惹急了啥事儿也干得出来。 “怎么不说话了?觉着理亏了?”辽东鹤气犹未消,又在她屁股上踢了一脚。 梅欢欢道:“老东西,怎么老踢屁股,变态。” 辽东鹤道:“老子爱踢哪儿踢哪儿,你管得着么,再嘴犟,老子,就踢你的**。” 辽东鹤又在她屁股上踢了一脚,笑道:“踢屁股不硌脚。” 梅欢欢心道:我又没有那话儿,你踢也是白踢。 辽东鹤见她不说话了,问:“怎么,哑吧啦,老实啦?哼,刚才骂得多痛快啊,如今,就得加倍偿还。” 梅欢欢道:“成王败寇,还有啥好说的,任凭斩割,只求速死而已。” “想得美,速死?!对你来说,这是个不可能达到的奢侈愿望,这可都是你自找的,逼着老夫下此毒手,须怨不得老夫心狠,还是那句老话,老夫要点你的‘极痛死穴’了,让你痛彻心肺,灵魂出窍,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大概要十天十夜,才会在绝叫声中死去。” 梅欢欢急道:“你变态,禽兽,卑鄙,无耻,毒辣,疯狂,是个少见少有的变态恶魔!” 辽东鹤气得哇哇怪叫,他是个喜欢听恭维话的人,几曾听到过如此烂骂,顿时怒火中烧,猛吸一口丹田真气,食指中指凝聚真力,便要向梅欢欢的天突、璇玑、华盖穴落指,这三穴,辽东鹤用独门点穴手法,便能使中指人在极端痛苦中死去…… 梅欢欢呼道:“丁飘蓬,蓬蓬,快来救我,辽东鹤要杀人啦。” …… *** 今儿的月亮一忽儿在云里,一忽儿从云里钻出来,山林里,时明时暗,王小二掺着李珊瑚的手,在山沟里乱窜,却找不到走出山沟的道路。当没有月光时,山沟里一团漆黑,李珊瑚就往王小二怀里钻,喜得王小二搂着她,上下其手,贴着她的脸道:“别怕,我阳气足,鬼见了我,老远就跑。”当月光明媚时,李珊瑚就从王小二怀里挣脱了,甚至连手也不让他碰一碰,道:“我又不是不会走路,你掺我手干嘛。” 王小二心里嘀咕:真没良心,漆黑一团,就怕鬼来了,吓得直往我怀里钻,要我保驾护航了;来一点月光,就不怕鬼了,连碰都不让我碰一下,想想也真气恼。 连月亮也在寻我开心,月亮呀月亮,你要么就挂在天心,一片亮堂,省得她往我怀里钻,弄得我心痒痒的,六神无主,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要么就漆黑一团,越黑越好,索性成就了咱俩的好事,深更半夜,冰天雪地,老子也有办法搞定她,让生米煮成了熟饭,看她往哪儿跑,看她还想折腾个啥!哎,天公不作美,心急也没用,真正造孽。 走了一程,李珊瑚道:“累了,找个避风的地方歇息脚。” 王小二道:“我也这么想,咱俩想到一起去了,这叫‘心有灵犀一点通’啊,干脆歇到天亮,再找出路。” 李珊瑚瞪他一眼,道:“通啥通,我跟你一点儿也不通。” 于是,王小二找到了一个山洞,王小二在头里走,李珊瑚跟在他身后,走不多久,见洞内透出灯光来,王小二低声道:“里面有人呢,会不会是暗杀帮的人呀?” 李珊瑚道:“也许是山民呢,要是,能将咱俩带出山沟沟。” “进不进?” “进,悄悄进,我带头。”见有了灯光,李珊瑚胆壮了不少。 “如见着不对劲,马上就走。” “我还用你教!” 李珊瑚拔出长剑,在头前走,低声念叨道:“人我不怕,就怕鬼。” 王小二道:“我正好跟你相反,鬼我不怕,就怕人。” 他俩到了洞厅口,便猫在石后,窥探洞内动静,从辽东鹤与梅欢欢打斗,到点倒梅欢欢,看了个备细。 王小二扯扯李珊瑚袖口,悄悄道:“珊瑚,走吧,听说一飞冲天辽东鹤武功一流,轻功天下第二,十分了得,咱可管不了,若打败了,咱俩连跑都跑不了。” 李珊瑚道:“看看再说。” “看啥看,莫非你要管?那黑小子是正是邪都没数,可不能瞎管。” “别烦,你要走你走。” 当梅欢欢喊“飘蓬救我”,辽东鹤要下毒手之际时,李珊瑚便窜了出去,王小二只得跟了出去,提醒道:“南不倒,老前辈可不怕你的南海剑法,不得无礼。” 王小二的“南海剑法”说得很响,“不得无礼”说得很轻。 李珊瑚明白,王小二要自己扮成南不倒,是提醒自己,要用南海剑法,这样,他又可以扮演柳三哥了,吓吓辽东鹤,不失为是个好办法,若论真实功夫,看来,咱俩的确不是辽东鹤的对手。 李珊瑚将使了一半的祁连功夫,中途硬是变成了南海剑法,喝道:“看剑。” 长剑一撩,一式“惊涛掠岸”,向辽东鹤膀子上卷去,辽东鹤的“极痛死穴”点穴法只得收回,向旁一仰身,人便飘到丈把开外的一块钟乳石上。 李珊瑚捏个南海剑诀,全神戒备,守在梅欢欢身旁。 王小二脚下一点,飘到李珊瑚跟前,嗔道:“不倒,怎可对辽东前辈如此无礼,辽东前辈可是成名英雄,看看,他老人家有多谦让,根本就不屑与你这种后辈晚生动手。” 接着,王小二转身面对辽东鹤道:“辽东前辈,多怪晚生柳三哥对南不倒管束欠严,得罪前辈之处,望前辈大人大量,多多包涵。” 辽东鹤眨眨眼,道:“咦,你是柳三哥。” 王小二道:“晚辈柳三哥给辽东鹤前辈请安。” 说着,王小二不卑不亢,彬彬有礼,抱拳一揖。王小二学柳三哥的范儿已熟门熟路,分寸拿捏得不偏不倚,恰到好处。 辽东鹤将信将疑,道:“你真是千变万化柳三哥?” 王小二微微一笑,道:“是,真是。不过,千变万化谈不上,七十二变还是能对付的,其实,全是些投机取巧的小聪明、小玩艺儿,跟前辈的一飞冲天根本就没法比,那可是真功夫啊。” 这几句话,说得辽东鹤心花怒放,不过,他依旧心存疑虑,道:“柳三哥,今儿的事,你来评断评断,那个倒在地上的黑小子,是你把兄弟丁飘蓬的朋友,前些天,老夫两个徒儿冒犯了他,他竟将老夫两个徒儿各割下一只耳朵,一共两只,今儿,叫老夫遇上了,老夫要讨还公道,要割下他两只耳朵,你说,老夫割错了没有?黑小子竟要与老夫拼命,并烂骂了老夫一通,老夫恼了,把他打翻在地,要取他性命,你说,这事儿是谁的错?” 梅欢欢道:“当然是你错,柳三哥,快帮我把这老头子打跑,最好,把他做了。” 王小二怒道:“闭嘴,你有完没完,要不是看在丁飘蓬面上,南不倒也不会出来揽这个活,我也懒得管你的事,你少说两句行不行?!最好别说话,你一说话,事情就糟,这儿不是你说话的地儿,明白么,最好哑吧了,再不成,我叫南不倒用臭袜子把你的嘴堵上了,免得你再来挑事儿。” 梅欢欢知道厉害了,原来,柳三哥生起气来,脸色也不好看啊,若是柳三哥南不倒真生气走了,我被这老东西点了极痛死穴,那就惨了,她道:“好好好,柳三哥,我听你的不行吗,你叫我不说话,我就不说话。”她闭上眼,咬紧嘴,躺在地上,再不敢多嘴多舌。 心道:前不久,真南不倒被南海药仙劫走了,这个南不倒肯定是假货!这个世道,假货越来越多了,这个柳三哥呢,说不定也是假的,不是说柳三哥被做掉了吗?即便没被做掉,也肯定受伤了,怎么看不出一丁点儿有伤的样子呢?明明是一个鲜龙活跳的人呀,多半是假三哥。要真是假三哥,这人胆子也太大了,这趟混水,可不是好淌的,弄不好小命儿就没了,哎,看样子今儿个凶多吉少啊。 一旁的辽东鹤听得洋洋得意,坐在钟乳石上,跷着二郎腿,悠然自得。 王小二别过脸来,对辽东鹤道:“老前辈,你刚才问在下,是谁错了,是吗?” “是呀。” “当然是黑小子错啦,还两只耳朵,一只不多,一只不少,老前辈又没有占他便宜,莫非还是老前辈错了不成?!再说,师傅管徒弟的事,天经地义,说到天边也是理,本来嘛,黑小子应该割下自己的两只耳朵,放在果盆里,俯首帖耳把耳朵送到你府上去,免得你老人家动气,这才是道理呀,哪能直着脖子,跟你老人家争执不休,这不是让你老闹心嘛!真不懂事。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当今的年轻人,越来越不懂江湖规矩了,江湖乱,都是年轻人闹的。” 梅欢欢心道:这个柳三哥,竟是个黑白不分,颠倒是非的糊涂虫啊,他来救人,还是来拍马屁的呀,百分之百是个假三哥! 辽东鹤道:“好,三哥,看在你的面子上,老夫就不要黑小子的命啦,不过,两只耳朵还是要的,到时候,你见了丁飘蓬,也好有个交待。” 王小二道:“老前辈,要说交待嘛,确实不太好交待,黑小子的两只耳朵没了,而且,还是在晚辈面前没的,丁飘蓬窝气不说,江湖上一定以为,是晚辈不仗义,有偏心。” 辽东鹤奇道:“偏心?你偏心谁呀?该不会是偏心老夫吧?” 王小二道:“当然是偏心你呀。” “我?”辽东鹤一头雾水。 不用说辽东鹤一头雾水,就是李珊瑚与梅欢欢也是一头雾水。怎么整出个偏心来了! 王小二接着道:“不光是有偏心,还认为我有贪心。” 辽东鹤道:“贪心?你贪啥呀?” 王小二振振有词,道:“这还不明摆着的嘛,世人一定认为,我对老前辈没安好心。” 辽东鹤冷笑一声,道:“哼,不管你安了好心也好,没安好心也好,都没用,要老夫信任你,那是休想,老夫不信世间任何人!不错,你是天下第一大侠,老夫心生钦佩,却绝对不会盲目崇拜,你今天是大侠,不等于明天还是大侠,你在这件事上做得光明磊落,在另一件事,也许会卑鄙龌龊,老夫见得多了,人是会变的,包括自己在内,有时变得连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老夫怎么还会轻易相信别人呢?!三哥,你说,我的话有没有道理?” 王小二拍手赞道:“当然有道理啦,老人家的话,是金玉良言,字字珠玑,个人崇拜,等于上当受骗,老人家的话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嘛,古人云:朝闻道,夕死可也,晚辈如今‘闻君一夕言,胜读十年书’啊。可江湖上却不这么认为,一定认为是晚辈心存贪念,想骗取老前辈一飞冲天的轻功,才会拿兄弟手下的耳朵,去做交易,老前辈,你说,晚辈的话有没有道理?” “咦,还真有些道理。” “所以,黑小子的耳朵是割不得的,要割就割南不倒的耳朵吧,省得江湖物议不休。” 李珊瑚嗔道:“三哥,我才不愿意割耳朵呢,要割你割。” 王小二道:“老前辈,你看呢,索性割晚辈的耳朵吧,也好消消你老的气。” 辽东鹤搔搔头,道:“这,这,有点难为情啦,天下人会骂死老夫的,说柳大侠的耳朵,是我逼着割下来的,这千古骂名,老夫可背不起。” 王小二索性做得逼真些,拔出剑来,就要动手割自己的耳朵,他心道:若是老东西真要耳朵,老子就来个“钟馗画符”,与你拼了,我就不信二打一,真打不过你。 辽东鹤连连摆手,道:“算了算了,此事就此揭过,不然,显得我辽东鹤也太小家子气了,也算老夫给青年才俊柳三哥的一份见面礼吧,省得江湖上把两只耳朵说得乱七八糟、天花乱坠。柳大侠,快快把剑收起,耳朵的事,老夫从此不提,行吗?” 王小二将剑插入鞘中,拱手长揖,道:“多谢前辈大恩大德,晚辈三生有幸,没齿难忘。”并示意李珊瑚拍开梅欢欢的穴道。 梅欢欢从地上起来,捡起单刀,插入刀鞘,撅着嘴,心里暗自窃喜,心道:看来,这是个真的柳三哥呀,足智多谋,巧舌如簧,真会说啊,竟将老不死一颗顽固如铁的老心,说开窍了。除了柳三哥,世上没有第二个人能办得到! 王小二道:“黑小子,还不快向前辈道谢。” 梅欢欢板着脸,向辽东鹤抱拳一揖,嘴唇动了动,算是谢过了。 辽东鹤竟乐得哈哈大笑起来,内心的疑窦,烟消云散,他对王小二,一竖拇指,道:“真不愧为天下第一剑侠柳三哥啊,江湖传言不虚,侠义心肠,热血男儿,知书识礼,谈吐得体,老夫内心钦佩有加,真可谓长江后浪推前浪,江山代有才人出啊,老夫老喽。” 说到末了,颇有些沉吟伤感,自叹弗如。 2012/11/15 一百零七 吉凶难卜解穴时 一飞冲天辽东鹤对柳三哥倍加赞赏,言毕,手一拱,脚一点,如一缕轻烟般飘出山洞。 梅欢欢对王小二道:“我知道,你是真的柳三哥。” 王小二笑道:“哟,你的眼睛真厉害。” 梅欢欢道:“当然啦,你要不是柳三哥,口才怎么会那么好呢。” 王小二问:“你怎么知道柳三哥口才好呀?” 梅欢欢道:“大家都说,柳三哥机智百变,聪明过人。” 王小二道:“聪明过人,也不一定口才好呀。” 梅欢欢道:“口才好的人当然就聪明啦,一个傻瓜蛋,口才肯定不会好。” 王小二点头笑道:“也是。” 李珊瑚瞪了王小二一眼,道:“你美吧。” 王小二哈哈一笑。 梅欢欢对李珊瑚道:“我知道,你不是南不倒。” 李珊瑚奇道:“他可以是柳三哥,我为什么不可以是南不倒呢?” 梅欢欢道:“无论他是与不是柳三哥,你都不是南不倒。” 李珊瑚道:“难道我长得不象南不倒?” 梅欢欢道:“你即使长得跟南不倒一模一样,也不是南不倒,最多只是个冒牌货。因为,就在前不久,南不倒已被我与丁飘蓬救出了魔窟,不巧,半路上撞上她曾祖父南极翁,硬生生给抢走了。你说,你还能是南不倒么?” 三人大笑,梅欢欢问李珊瑚道:“兄弟,你叫啥?” 李珊瑚道:“我,我叫黑……黑豆。” 梅欢欢道:“咋整的,连自家名字都记不起来了,看来,连名字都是假的,大概你也是女扮男妆吧?” 李珊瑚道:“不,不不……我是男的。” 梅欢欢朝她瞥了一眼,依旧满腹狐疑,心道:管他呢,是男是女,跟我有啥关系。她是个直爽性子,便自报家门道:“得,我才不管你是男是女呢,我是女孩子,真名叫梅欢欢,是女扮男妆,丁飘蓬的朋友。”并叙述了与丁飘蓬失散的经过。 众人正在议论如何走出**谷之际,一只小黄狗欢叫着冲进山洞,梅欢欢见是阿汪,大喜过望,旋即抱起小黄狗,问:“阿汪,丁飘蓬呢,阿汪,蓬蓬在哪儿呀?” 丁飘蓬如一阵风似的从洞口刮了进来,梅欢欢投入丁飘蓬怀中,喜极而泣。 众人相见,俱各大乐,丁飘蓬边抚慰着梅欢欢,边与王小二打招呼,道:“小二,你也在这儿啊,太好啦,刚才在山神庙,胆子够大的呀,想不到你的胆子变得越来越大啦。” 王小二道:“我胆子本来就不小嘛。” 梅欢欢道:“原来柳三哥的小名叫小二啊。” 丁飘蓬道:“唉,你会不会搞错哟,他又不是柳三哥,他叫王小二。” 梅欢欢傻眼了,道:“原来,是冒牌货呀,如今假货太多了,本姑娘看走了眼。” 王小二道:“这不能怪你,我的易容术得自柳三哥的真传,当然就能乱真啦。” 梅欢欢道:“难怪那么象呢,那口才呢,莫非也是柳三哥教的?” 王小二道:“好象也是。” 李珊瑚道:“别听他瞎吹,他是个牛皮大王,就会胡编烂造,吹起牛来,一本正经,比真的还真呢。” 梅欢欢道:“黑豆,不能那么说,你看,他这么一吹,就把一飞冲天辽东鹤给吹跑了,这也是本事,不服不行呀。” 丁飘蓬擂了王小二一拳,道:“小二,真行啊,能使欢欢佩服的人不多,只有柳三哥与你,我也轮不上啊。” 王小二看看李珊瑚道:“黑豆,听听,跟着我没错吧,连飞天侠盗都佩服得五体投地呢。” 李珊瑚道:“别人我管不着,反正我看不起你。” 梅欢欢奇道:“你说啥?你是他什么人?一个赶车的,竟敢说看不起老板,你俩究竟是啥关系?我糊涂了。” 王小二见李珊瑚脸红了,颇为难堪,道:“是我好说话,把他惯的,这叫‘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呀,不过,黑豆心地善良,侠肝义胆,武功也不错,故我让他几分。” 梅欢欢道:“也是,要是没有黑豆出剑相救,辽东鹤的‘极痛死穴’一旦出手,本姑娘安有命在,多谢黑豆救命之恩。” 梅欢欢至此才补上深深一福,李珊瑚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众人在石床上坐下,交谈甚欢。最后决定,先找南不倒,再找柳三哥,他们均认为柳三哥是死不了的,话是这么说,心里却不踏实,据南不倒说,柳三哥伤得够呛啊。 *** 还好,柳三哥的伤口并未崩裂,他从七龙堂全身而退后,回到了密林中。 同花顺子在车内打着盹,等三哥回来。见三哥毫发未损回来了,自然十分高兴,问南不倒找到没有,三哥摇摇头,懒得说话。 车内温暖如春,同花顺子帮三哥脱下衣衫,清洗伤口,敷上金创药,包扎伤口,动作十分小心,事毕,伺候三哥躺下,便要去车外为三哥值巡守夜,三哥不让,道:“你也睡在车内吧,好好歇一晚,有大黑在车外守候,啥事儿也没有。今晚好好睡,明天去长白山,这一路大黑没走过,不认路,你得赶车问路,非常辛苦,我要在车内静养,不能帮你,只有这样,伤口才能好得快一点。顺子听话,睡吧睡吧。” 同花顺子却道:“听话行,只是我有一个要求,不知三哥能不能答应。” “要是不答应呢?” “那我就不听话,你叫我睡觉,我就醒着,你叫我醒着,我就睡觉,你叫我做好人,我就做坏人,你叫我不做贼,我就做大盗。你知道我是个不怕死的人,我要逼着你杀死我。” “啊,顺子,你疯了!”柳三哥从床上坐起道。 同花顺子道:“三哥,我没疯。” 柳三哥道:“说,啥要求?” 同花顺子转身,跪在三哥跟前,连磕三个响头,道:“师父,受徒儿一拜。” 柳三哥道:“我当是啥要求呢,原来,你是想拜我为师啊,你可知道,我昆仑派规矩森严,若是作奸犯科,为非作歹,昆仑剑客均有权清理门户,轻则废掉武功,重则取其性命。” 同花顺子道:“我知道,我想学好本领,做一个侠客,象你一样伸张正义,除暴安良,扶危济困,救助孤儿。” “救助孤儿?”柳三哥诧异道。 同花顺子低头沉思,道:“对,救助象我一样失去父母的孤儿,免得他们为了生计,沦为小偷,成了**混混。” 柳三哥笑道:“好,这个心愿好,真好。徒儿起来,不必多礼。” 同花顺子咧嘴一笑,道:“你收我为徒了?啊,师父?” 柳三哥道:“是。不过,我要给你取个名字,姓童,儿童的童,名顺子,往后就叫童顺子吧,同花顺子毕竟不象个人名呀。” 同花顺子大喜,道:“多谢师父,童顺子给你叩首了。”又趴在床上磕了三个响头,这才一转身,坐在床上。 柳三哥道:“顺子,睡吧,明儿的道不好走,山高路险,冰雪封道,养足精神才能对付。” “是。”同花顺子一骨碌在柳三哥身边躺下,他裹着光板子羊皮袄,一会儿,便打着呼噜,坠入梦乡。 柳三哥的睡眠却糟透了,似乎睡着了,又似乎没睡着。他心里牵挂着南不倒,眼里老是晃荡着南不倒的笑靥,耳边常响起南不倒的笑声,只要一静下来,无论是醒着还是在梦里,都一样。这些天,南不倒不在身边,觉得活着真没劲,每天的日子过得既乏味又漫长,明明是红日高照,晴空万里,在他眼里也成了阴霾密布,死气沉沉。 他明白,如今最重要的是疗伤,只有尽快恢复功力,才能救出南不倒。他强迫自己切断对南不倒的胡思乱想,服药后,调停气息,聚精会神,让昆仑九天混元真气在四肢百骸流转,唯有如此,功力才能恢复得快一点。 柳三哥的身体,具有超常的自我修复功能。今夜,他自忖功力只有四成,过了今夜,能恢复到五成,一般一天能恢复一成,只要功力恢复到七、八成,战胜白毛风就有把握了。 与白毛风、龙卷风已数度交手,对这两个对手的刀术套路,已牢记在心,如今,他在研磨自创一套新剑法,务必能在数招之内,出其不意地将对手钉死在剑下,免得到时候让他俩给跑了。如今,剑法已研磨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了几个细节还需推敲…… 天大亮,林中鸟雀噪睛,柳三哥推醒了还在呼呼大睡的同花顺子,师徒二人起来,跳下马车,三哥向同花顺子传授了昆仑功夫的基本心法,点拨了几招拳剑功夫,同花顺子颇为欣喜,牢记在心,比划演习了一会,便开始支锅做饭,溜马喂马,在马车底部的炉子里添加木炭。柳三哥则进马车歇息,稀饭做好了,端进马车,伺候师父用餐,一应杂务均由同花顺子办得井井有条,也不用三哥费心。三哥唯一能做的事,便是打坐调息,养精蓄锐。 吃喝完毕,同花顺子便赶着马车向长白山进发,山高路险,冰雪塞途,又不认路,途中一应琐事歇脚打尖,问路赶车,全由同花顺子操办,山路越来越陡,有时,还要推车前行,同花顺子办得尽心尽力,根本不用三哥操心,三哥一心一意在车内调息运气,养精蓄锐。 也许是数夜没有睡好的缘故,在路上,柳三哥竟睡着了,睡得又沉又香。 *** 道士背着南不倒走出了**谷,他气喘吁吁,对南极翁道:“太公,我走不动了,歇一会儿,行么?” 南海仙童恼道:“不行。” 南极翁道:“仙童,得,让小道士歇一会儿吧,哎,现在的年轻人真没用,哪象我们年轻时,一口气奔走几十里,不带气喘的。” 众人挑了个避风的地方坐下。 道士问南极翁:“太公,你要去哪儿?” 南极翁道:“白河镇。” “到了镇上,能放我走吗?” “放你走,让你去报信,再来追杀老夫不成?不能,等到老夫离开白河镇后,就放你。” “太公,小人哪敢啊,你放了小人,小人也不敢回庙了,回去肯定没命了,小人得远走高飞,找个地方藏起来,从此跟暗杀帮脱离关系,重新做人。太公,你住在镇上的哪家客栈呀?” “不去镇上,去白河镇南郊。” “南郊也没有客栈呀。” “谁说我住在客栈里,不是客栈就不能住么?!镇上尽是白毛风的眼线,能住吗,到地头你就知道了,哪来那么多废话!”南极翁斥道。 只歇息了片刻,南极翁拍拍屁股起来,对道士道:“背上不倒,上路。” 道士无奈,只得挣扎着起来,背起南不倒走人。心道:“这也叫歇脚啊。”却又不敢吱声。 南极翁已是一百余岁的耄耋老人,在夜色里,他扛着鹤杖,却依旧健步如飞,神采奕奕。 黑夜中,道士打头,南海仙童等人随后,一行人向白河镇南疾行,只听得咔嚓咔嚓,踩着冰雪行走的脚步声,在他们身后,神不知,鬼不觉,跟着野山猫二黑。 在白河镇南郊,大路西头有一道山坡,山坡上榛莽丛生,山坡后有一户农家,四五间低矮的土坯房,房后是一片高大青翠的美人松,周遭围着木栅栏,房上、木栅栏上复盖着厚厚的积雪,房檐下挂着干辣椒与包米棒子,窗户上贴着喜庆的窗花。这就是南极翁租住的农家,农家的主人是一对上了年纪,不问世事的夫妇,象许多农户一样,家里养着一头看家护院的大黄狗,若要避人耳目,住在这种偏僻的地方是上上之选,大路上的行人根本就看不到山坡后还有一户农家呢。 野山猫二黑看着南不到等人进了农家院子,才返身悄悄溜走了,它要去哪儿?没人搞得清。 南极翁等人一进院子,大黄狗便叫了起来,老农夫披上衣服,将房门打开一条缝,探出一个头来,见是房客回来了,便喝斥黄狗噤声,黄狗颇通人性,立时躲到门斗里去了,不再叫唤。 院内正房,是南极翁等人的下榻处。正房分为东西两间屋,东屋虽不高敞,却颇为宽畅,南海仙女点上油灯,众人在东屋落座,南极翁与南不倒坐在炕上,其余众人坐在凳子上。 南海仙童用炉钩撬开了炉子,立时,炉中的火舌呼呼叫着窜了上来,炉子旁堆着一堆煤,炉内的黑烟,通过红砖砌成的火墙烟道,从烟囱飘散开去,火墙散发的热量,可供东西两屋取暖之用。炉子旁有只水缸,水面上漂着只葫芦瓢,南海仙童用瓢勺了一杓凉水,咕嘟咕嘟喝了几口,炉子上座着茶壶,壶内的水开始沸腾起来,南海仙女为南极翁与南不倒斟上茶,南极翁捧着茶杯,坐在暖暖的火炕上,喝了两口茶水,他的双颊一片陀红,双眼炯炯,直盯着坐在对面的道士,盯得道士心里发毛,浑身不自在。 南极翁道:“小道士,别怕,我不会要你的命。” 道士打着哆嗦,道:“太公年高德昭,贫道想,太公定会高抬贵手,放小人一条生路。” 南极翁笑道:“你不要给老夫戴高帽子,老夫不吃这一套。放不放你生路,要看你老实不老实,老实听话,就有活路,耍花招,使心机,就是找死。” 道士道:“贫道不敢,贫道听话,太公怎么说,贫道就怎么做。” 南极翁问:“你叫什么名字?” 道士道:“小人叫觉悟。” “你是假道士还是真道士?” “以前是真道士,五年前,白帮主,哦,白,白毛风杀了山神庙的道长,逼贫道等人入伙,贫道等被逼无奈,便加入了暗杀帮。从此,山神庙便成了白毛风在长白山的一个窝点,贫道便成了假道士,不过,贫道可没做过伤天害理之事。” “谅你也没那个胆量。” “是,是是,太公的眼睛真厉害,一眼就将小人看到底了,贫道从小胆小,见不得血,一见血,就头晕恶心,同道都骂贫道是个胆小鬼。太公,小人斗胆再问一句,明天能放小人吗?” 南极翁道:“我高兴放就放,不高兴放就不放。” “这,这这……” 南极翁顿着乌木鹤杖,道:“你给我过来。” 觉悟慌神了,道:“啊,啊,干啥?” 南海仙童怒道:“叫你过去就过去。” 他一把抓住道士后衣领,象提小鸡似的提起,将他提到南极翁身边,扑嗵一声放下,觉悟匍匐在地,连连叩首。 南极翁厉声喝道:“起来。” 觉悟道:“是。” 南极翁问:“你是不是左撇子?” “是,是右撇子。” 南极翁出手如风,骈指如剑,在他前胸、右臂上点了五指,顿时,觉悟右边身子麻木,变得软绵无力了。他道:“太公,你,你为何要点小人穴道?” “怕你跑了。我这手法叫半边麻,点一次穴道半边身子能麻十天,吃喝拉撒睡,自理无碍,却浑身无力,只能瘸着腿走路,料想让你跑也跑不了啦,哈哈,半边麻可是老夫的独门手法,非常管用,十天之后,你就能恢复如常。觉悟,你大可放心,不必害怕。” 觉悟道:“太公,其实,你不点小人穴道,小人半边不麻,也不敢跑。” 南极翁道:“骗鬼啊,我才不信呢,小骗子想骗老骗子呀,没门儿。老夫混迹江湖数十载,从来不信别人的话,否则,就活不到这把年纪了。小道士,你走回座位试试。” 觉悟瘸着腿,挪到了座位上坐下,果然行动迟缓笨拙,如同残疾人一般。 南极翁对其再也不闻不问,他今儿兴致极高,毫无睡意,喝着茶,笑眯眯地看着南不倒,道:“终于找到你了,找了半年啦,哈哈,终于找到啦,这叫皇天不负有心人啊,不倒,你想想,太爷容易吗。” 南不倒道:“谢谢太爷,太爷真不易。” 南极翁道:“要不是自己人,谁会那么找你呀,你看,那个柳三哥,紧要关头,跑得影子也没了。” 南不倒道:“太爷,是我叫三哥跑的。” 南极翁道:“你是客气客气,他是老实不客气,太爷要是真爱一个人,宁死也不跑。” 南不倒道:“我要是真爱一个人,宁可自己死了,也要他跑。” 南不倒道:“不倒,唉,你真是太厚道了,象咱南家的人,不过厚道过分,吃亏也过分,不提姓柳的了,免得大家不高兴。我问你,龙凤笛还在吗?” 南不倒道:“在。” “你的两只鸽子呢?” “在柳三哥车上。” “你为何不吹龙凤笛,招引鸽子与柳三哥来救你?” “吹了,上次,就是因我吹了龙凤笛,柳三哥才骑着快马,尾随信鸽来七龙堂救我,见我遇险,他情急乱神,不慎中了龙卷风一记暗刀,流了好多血,嗨,三哥呀,多是我不好,是我害了你。” “没有,你没有害他,是这个油头小光棍学艺不精,枉为天下第一剑客的美誉了,哎,不倒啊不倒,你啥时候能变得聪明一点呀,女孩子千万不能痴情,不对,无论男女都不能痴情,痴情一时,后悔一世。 “太爷年轻时,吃足了痴情这个亏,今天,正好是个机会,把我从前的经历说给你听听,免得你象太爷一样吃亏上当。那时,我在云南昆明行医,滇池码头边上有一家兴隆过桥米线店,开店的是一对中年夫妇,我常去兴隆店吃过桥米线,不是因为兴隆的米线做得好,其实极其一般,也不是兴隆的米线价格便宜,其实一点儿都不便宜,是因为老夫妇的闺女长得靓呆了,她只有十五六岁,叫小红,身姿婀娜,肌肤胜雪,有一对乌溜溜会说话的大眼睛,把人迷死。那时,我只有二十来岁,也不懂男女风月之事,去吃米线是假,看小红是真,有时肚子不饿,也花两个铜板,去兴隆店磨蹭,扒拉着米线,与她搭讪,小红说话的声音真好听,能跟她说上几句话,能乐上好几天。我想,若是娶她为妻,这辈子就心满意足了。 “那时我还没出名,很穷,只得四处去行医赚钱,不能老守在一个地方。一次,我去大理行医,过了两个月,回到昆明,就去兴隆店,只见老板与老板娘愁眉不展的模样,也没见着小红,我问老板‘小红呢?’老板道‘病了。’‘啥病?’‘着凉了,肺痨,咳血发烧,神智不清,四处求医问药,病情却越来越重了,前些天,郎中竟摇头道,没救了,给小姑娘准备后事吧。哎,别说了,看来小红的命是保不住了,这些天,连她妈都认不出来了。’我听后大惊,道‘不会吧,我是郎中,能治好她,我来治吧。’老板苦笑道‘她的病,昆明城最好的郎中都去看过了,你一个跑江湖的草头郎中,能治好就怪了。’这时,老板娘道‘当家的,死马当作活马医,让小伙子试试嘛。’老板道‘试只管试,铜板我可一个子儿也没有,为了给女儿看病,压箱底的一点银子全花光啦。’我道‘不要钱不要钱,算我义诊。’十天后,在我的精心治疗下,小红的病好了,老板与老板娘自然喜出望外。从此,我与小红好上了,老板与老板娘似乎也默认了我这个未来的女婿,我把赚来的钱全花在了小红身上,给她买漂亮的衣服,买首饰,只要她喜欢的,我就给她买,还时不时把行医赚来的银子,塞给她父母,贴补家用,讨两老的欢心。银子不多,可全是我从牙缝里一点一滴抠下来的呀,我恨不得把心也掏出来给小红。逢到雨天,我便与小红猫在闺房里,说悄悄话。我俩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跟她在一起,时间过得特别快,一抬眼,天就黑了,一眨眼,夜就深了,我握着她的手,发誓永远爱她,她偎在我怀里,发誓永不变心。” 南不倒笑道:“后来,你俩分手了。” 南极翁道:“咦,你怎么知道的?” 南不倒道:“我还知道,昆明大户人家的一位少爷,看上了小红,将小红娶走了。你为这事伤透了心,连死的心都有了,投河自杀没死成,因为你会游泳;上吊自杀没死成,不巧绳子断了;割腕自杀没死成,心不够恨,划破了皮,没伤着血管。真叫个惨!小红却非常高兴,她象是忘了当初的誓言,你问她,还记得发过的誓吗?小红道,你还记着那些话呀,傻不傻,还当真了呀!气得你脸色刷白。你道,我救过你的命啊。小红道,这不假,你想要多少钱,说个数。你道,不是钱的事,再多的钱也付不清我的爱。小红道,你是想猛敲一笔,是吧,告诉你,休想!既然你如此绝情,就休怪我无义,从今往后,咱俩一刀两断,永不往来。你苦苦解释,不是这个意思,小红却是不理不睬,铁了心;小红的父母对这段婚事,也非常满意,因为少爷家非常富有,甲第连云,良田万顷,他俩的晚年,算是有着落了。若是小红嫁给你,他俩算是白生白养了一个女儿,啥也得不着呀。” 南极翁道:“谁告诉你的?” 南不倒笑道:“太爷,你说了不止一次了。为此,你深受刺激,一气一急,脖子两侧长出一对发红的神经性皮炎来,从年轻时到如今,皮炎奇痒难熬,你想了许多法子治疗,脖子上的皮炎治好了,就转移到膝弯去了,膝弯上的皮炎治好了,就转移到腰侧去了,总是成双成对,难以根治,我要给你治,你又不让,唉,真是百年之痒啊。是吗?” 南极翁脸红了,奇道:“咦,怪了,你怎么知道的如此清楚!一定是有人告诉你的,你当太爷傻呀,将自己情场失败的事到处宣扬,这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让人知道了,多没面子啊,这是我内心的秘密,不可能轻易告诉别人,今儿为了你好,我才第一次掏心窝子说话。再说,太爷情场得意之处举不胜举啊,什么肥环燕瘦的美女没见识过,拉着靓女滚床单的风流韵事,世人又不是不知道,怎么就没人说呢,失败了一次,就到处拿来说事,这不是居心不良,含沙射影吗,说这话的人,纯粹是小人,怀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仙童天天跟我在一起,咱们就问问仙童吧,仙童,你几时听我说过小红的事?” 南海仙童正色道:“没有,弟子从未听恩师说过。” 内心却道:说过十几遍了,神神叨叨的,有病。 “问问仙女也行,仙女,你听我说过此事吗?” 南海仙女笑道:“哪有啊,没有没有,恩师。” 内心却道:听得耳朵都起茧了,真烦人。 南极翁道:“是不是,我这是第一次说,不倒,你肯定记错了,想必是柳三哥告诉你的。这小子不怀好意,到处打听咱南家的底细,刺探我南极翁的**,目的何在?!意在将太爷搞臭,他娶了你之后,好鸠占鹊巢,凭着他在江湖上的声望,可以独揽南家大权,霸占南家财产,是不是?可见其内心阴暗,是个有野心的人,对柳三哥这种油头小光棍,不倒,还是小心一点好。我接着说下去,通过年轻时失败的初恋,我总结了两条经验:第一,我与小红的事没成,是因为我太穷,都是钱闹的,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有钱不光能使鬼推盘,有钱还能使盘推鬼呢,从今往后,我立志要努力挣钱攒钱,做一个富翁,人要是没了钱,真啥也不是啊;第二,爱情诚可贵,千万别心痴,他痴你不痴,再痴也白痴,你痴他不痴,后悔一辈子。对你来说,不倒,第二条尤其重要。切记切记,千万别痴心。” 南不倒道:“太爷的教诲,不倒牢记心间。” 南极翁道:“这才是老夫的好孙孙。”突然,他象记起了啥,问道:“不倒,刚才我们在说龙凤笛,怎么一绕绕到太爷的初恋上来了,不说了,不说了,越说越气,不如买块豆腐,撞死得了,其实,太爷跟小红只是亲亲搂搂,也没上过床,滚过床单,不想还好,想想悔死,当初,要是我把她的肚子搞大了,生米煮成了熟饭,大概她早就成了我的人了,年轻时真傻,要是能有后悔药买就好了,可惜没有。哎,这件事,其实应该彻底忘了才好。嗨,想忘的事,总忘不了,就象那两块长在身上的神经性皮炎,生生世世的折磨着你,这何止是百年之痒啊,简直是百年之痛,百年之悔啊。不该忘的事,却转身就忘,记性真是越来越差了,老喽,不中用喽,不倒,我问你,后来你还吹过龙凤笛吗?” 南不倒道:“没有,三哥身上的刀伤很深,一时半会儿好不了,再过一段时间,等刀伤痊愈了,我再吹。” “等到他来了,黄花菜也凉了,也许,你已不在人世了,不倒,你真够傻的。对了,白毛风没将你身上的龙凤笛搜走吗?” 南不倒道:“没有。他不知道龙凤笛的妙用,以为是个寻常玩意儿,没要。” “拿来,我看看。” “是,太爷。”南不倒将龙凤笛从怀中取出,递给南极翁。 南极翁看了看,将龙凤笛收入袖内,道:“暂时我保存着,过些时再还你。” “是,不过太爷,最近几天千万别吹笛子,三哥伤口未愈,免得他急着赶路,把伤口崩裂了。” 南极翁瞪了一眼南不倒,道:“你怎么老想着柳三哥这个油头小光棍呀,啥时候能多为自个儿想想啊,能多为自个儿想想的,才是聪明人。刚才我讲的话,你听进去没有?大概一句都没听进去吧,嗨,女生外向,这就是女孩子与男孩子的区别,看来,老夫是对牛弹琴,牛不入耳啊,得,睡觉。” 南极翁起身,拍拍屁股,嘟嘟哝哝地骂着柳三哥,拄着鹤杖,管自走进了西屋,他一人独住一室;东屋炕上,则要睡三个人,一头睡觉悟,身边放一张炕桌,算是隔断;另一头睡南不倒与南海仙女。 南海仙童吹灭了灯,去屋外转了一圈,回屋坐在炕桌边值夜守护,还要烧炉子。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炕上的人,有睡着的,也有睡不着的,这一夜,南不倒却睡得十分踏实。 等到众人醒来,已是近午时分,众人又聚在东屋喝茶聊天,南海仙童问:“恩师,咱们走不走?” 南极翁道:“不能走,要走了,不倒的穴道解不开,日后成了一个废人,老夫便成了千古罪人,柳三哥若是活着,肯定会来长白山寻仇,既然柳三哥能解穴,不倒的穴道就着落在他身上了,咱们解了穴,就走人。” 南不倒暗喜,却不露声色,道:“是呀,太爷说得对,我的穴道,就是因他而被白毛风点上的,让柳三哥解穴,理所应当啊。” 南极翁取出龙凤笛来,就要吹,南不倒道:“太爷,别吹,你一吹,柳三哥就会跟着鸽子小雨点大雨点拼命赶来,赶急了,伤口崩裂,就麻烦了。” 南极翁道:“你心疼了?” 南不倒道:“不是心疼,他伤口崩裂,人就完了,他一完,不倒也就成了废人了。” “不对,你肯定心疼了,你越心疼,我越要吹,昨儿夜里,太爷讲了那么多话,你全忘了,哎,犯不着啊,为柳三哥这种油头小光棍心疼,真犯不着呀。”南极翁将龙凤笛放在嘴边,吹了一曲《碧海帆影》。 南不倒垂着泪坐在炕上,她是个善良的姑娘,既不能得罪太爷,也深为三哥担忧。她想,三哥车上的小雨点大雨点,肯定咕咕叫着盘旋而起,向我这儿飞来了,三哥如今一定驾着马车,跟在雨点夫妇身后,飞速奔来,上帝保佑,三哥肩上的伤口千万别开裂了。 其实,三哥离南不倒住的农家,并不远,只有七八里地。 这是三哥离开七龙堂的第三天,三哥的内力已恢复到了六七成,有同花顺子的照料,三哥的体力恢复得异常迅速。 近午,晴空万里,同花顺子沿着大路,赶着马车,向白河镇小跑而来,三哥开着窗,浏览窗外雪景,大约已进入了长白山的腹地,蓝天白云下,长白山的雪峰高耸云天,静穆伟岸,异常美丽。只见天边白云间一点蓝色,向马车俯冲而下,知是信鸽小蓝报信来了,信鸽小蓝是自己与老龙头之间的专线信使,小蓝将带来什么消息呢,他把手伸出窗外,瞬间,小蓝从空中落到他的掌上,柳三哥解开小蓝脚上的竹筒,将小蓝放上车顶,道:“辛苦了,小蓝,歇着吧。”小蓝咕咕叫着钻入自己的鸽舍。 柳三哥从竹筒内掏出一张纸条,上写道“贤弟近好:弟去长白山殊杀贼子,恐不测,故于半月前,派吾子龙黄河率数十名武功高强镖师前往助拳,估计已到地头,一切听凭调度。兄老龙头顿首某月某日。” 柳三哥内心分外温暖,他将纸条撕成碎片,掷出窗外。 同花顺子问:“师父,家里来信了?” “是,老龙头的信。” “鸽子是从南京飞来的?要飞几天?” “大概两三天吧。” 柳三哥与同花顺子正聊着天,突然,小雨点大雨点两只鸽子从车顶的鸽舍飞起,咕咕叫着,在马车上盘旋三圈后,便向前方飞去,同花顺子道:“咦,这两只鸽子咋的啦,发神经啦。” 柳三哥心里一动,道:“顺子,跟着鸽子。” “是。”同花顺子不明就里,紧赶着马车,往前飞奔,跑了不一会儿,雨点夫妇便在大道上空拐了个弯,向着小路前方的山坡飞去,同花顺子忙又把马车赶向小路。 柳三哥道:“跟着鸽子,就能找到南不倒。” “真的?” “鸽子听见了南不倒的笛声了。” “我怎么没听见?师父,你听见没有?” “我们都听不见,鸽子能听见。” “哦。”同花顺子总算明白了一些,可他不信。 柳三哥道:“停,停车。” “怎么啦?” “停。” 同花顺子“吁~”了一声,吆喝大黑停车。 马车停下,柳三哥从马车上跳下,道:“我赶车,你进马车。” “为什么?” “进去!”柳三哥沉着脸,语气坚决,不容分辩。 同花顺子明白,三哥是怕他有危险,尽管不情愿,还是怏怏不乐地从车座上跳下,进了马车。 柳三哥跳上车座,叭,朝天一记响鞭,大黑拉着马车,向山坡后奔去。柳三哥道:“前方凶险,肯定是贼窝,你得听我的,听见没有!” 同花顺子极不情愿地道:“是。” 马车越过山坡,便是一片白雪皑皑的坡地,坡地中间有一个农家院落,院落后有一片青翠的美人松。雨点夫妇在农家院落上空咕咕啼叫,盘旋不去。 柳三哥停下马车,对同花顺子道:“南不倒就在院子里,我去看看再说,没有我的招呼,不准过来,若是我与白毛风动起手,你就赶着马车走人,去延吉找四海镖局的崔总镖头,请他速到长白山白河镇增援,就说是我说的,听到没有!” 同花顺子撅着嘴道:“是,……我想,我想跟你一起去救南不倒。” “不行,那是找死。你的心意我领了,听话!” “是。” 柳三哥展开身法,向农家院落飞掠,同花顺子从马车里出来,爬上车座,紧盯着农家,心道:要真打起来,说啥我也不能走,要死,就和师父死在一起,这个时候抛下师父走了,还是人么?! 柳三哥推开院子的木栅栏门,走进院落,一只黄狗就朝着他吠叫起来,从偏屋里走出一个老头来,问:“先生,你找谁?” 柳三哥道:“我,我饿了,想找点吃的,大爷,你能买几个馒头给我吗?” “进屋吧,也没啥好吃,猪肉炖粉条,酸菜炒肉片,吃个热乎。”老头很好客。 柳三哥道:“敢情好,只是怕麻烦大爷了。” 柳三哥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着院落里的动静,院子十分宽绰,有四间土坯茅屋,也许,每一个屋子里都藏着杀机,他的脚动了动,却又停住了,一付怕麻烦老人的模样。 正在此时,正屋的门斗里闪出两个人来,一个是南海药仙南极翁,另一个是南海仙童,南极翁哈哈大笑道:“不麻烦不麻烦,你是柳三哥吧,哈哈,老夫找得你好苦哟。” 柳三哥愣住了,他以为出来的会是白毛风,原来是南极翁,这是始料未及的,忙上前拱手一揖,道:“是,晚辈正是柳三哥。” 随后,南不倒也从屋里出来,她叫了一声“三哥”,便喜极而泣,跌跌撞撞扑进了三哥怀里。 柳三哥问:“是太爷救了你?” 南不倒道:“是,说来话长,你的伤,好些了吗?” “好多了。” “还流血吗?” “封口了。咦,你不对劲啊,好象被点了穴道,谁点的?”柳三哥凑在南不倒耳边问,“是你太爷?” “哪能呢,是白毛风,白毛风说这是他的独门点穴法,叫‘冰冻雪封锁八脉’,世上无人能解。” 柳三哥吃了一惊,长白山的“冰冻雪封锁八脉”江湖早有传闻,据说当世无人能解,是长白老妖生前的得意之作,白毛风是长白老妖的传人,自然得其真传了,能否破解“锁八脉”,柳三哥心里没底。 南极翁道:“哎哟喂,怎么说个没完啦,有啥话,进屋说吧,有的是说话的时间,柳大侠,你该不会怕老夫害你吧?” 柳三哥笑道:“老前辈是慈悲心肠,济世救人,哪能呢。” 南极翁连连摆手,道:“老夫可不是你说的那种人,老夫治病是为了赚钱,不是济世救人,可老夫也绝不会害人,要是没钱,不治便是了,决不敢害人。坏事不敢做,好事做不起,家里吃口重,赚钱最要紧,哈哈,进屋吧,进屋吧。” 他又对站在一旁的房东老汉道:“喂,房东,午饭做好了没有,做好了,就端上来吧。” 房东老汉道:“就来就来。”便进偏屋去催老伴做饭去了。 柳三哥向山坡上的同花顺子一招手,同花顺子赶着马车向农家院落奔来。 众人进了正屋东房,南极翁、柳三哥、南不倒各自在炕桌边盘腿而坐,南海仙女斟上茶来,其余众人则在屋里找个凳子坐下,一会儿,同花顺子将马车马匹安顿停当,也进屋了。 南极翁问:“他是谁?” 柳三哥道:“晚辈新近招的徒儿,姓童名顺子,顺子,快过去拜见南极前辈。” 顺子是个爽快人,“喔”了一声,走到南极翁身边,噗嗵一声跪下,磕了三个响头,道:“祝南极爷爷长命百岁。” 南极翁笑道:“老夫已经一百多岁了,这话不是废话嘛。” 同花顺子道:“我的意思是,祝南极爷爷能活八百岁,跟彭祖仙真活得一样长。” 南极翁大喜,道:“这娃儿口齿伶俐,嘴真甜,仙女,赏他三两银子,算是见面礼。” 南海仙女过来,掏出三两纹银,递给同花顺子,顺子看看柳三哥,不敢接,柳三哥道:“爷爷给赏钱,是看得起你,还不快快收下。” 同花顺子收下银子,道:“谢谢南极爷爷。”退到一边,跟觉悟道士坐在一张条凳上。 一会儿,房东夫妇端进馒头菜肴来,屋里众人便一边吃饭,一边聊天,气氛十分轻松活跃,唯独柳三哥强颜欢笑,连一个馒头也吃不下。 饭后,南不倒叙述了自己获救的经过。南极翁立即开门见山,道:“柳三哥,你听听,白毛风点了不倒的穴道,如一百天不解穴,就要瘫痪了,不倒说,你能解穴,这事儿,老夫就全仗你了。” 柳三哥道:“南极前辈,请放心,晚辈自当倾力而为。” 南极翁奇道:“咦,什么叫倾力而为,莫非你对解穴毫无把握?” 柳三哥笑道:“不是这个意思,晚辈是说,前辈怎么吩咐,晚辈就怎么干。” 南极翁一脸狐疑,道:“那,你就试试。” 柳三哥出溜下炕,让南不倒在炕上坐好了,运行昆仑九天混元真气,分别用昆仑派的三种顶尖解穴手法,为南不倒解穴,结果,均告失败。 南极翁道:“原来你也解不了穴,险一险,老夫上了你这个油头小光棍的当!看来,老夫还得带着不倒去找白毛风了。” 南不倒道:“太爷,我不去。” 南极翁道:“这由不得你。” 南不倒道:“白毛风是个贪得无厌的魔鬼,南家的银子会被她吸干的。” 银子是南极翁的最爱,南不倒以为能吓退他。 南极翁道:“银子重要还是人重要!再说,银子的事,老夫会与他讨价还价,做生意,白毛风不见得比老夫好。” 看来,南极翁是个多面人,见见钱眼开,唯利是图,固然是他性格的一面,其实,还有他的另一面。 南不倒道:“白毛风是个恶棍,他才不会跟你做生意呢,他那叫敲诈勒索。” 南极翁想想也是,一时语塞。 柳三哥拧紧眉头,在房中踱步,道:“前辈,这样吧,晚辈还有一个解穴法,便是将昆仑九天混元真气输入到不倒的任督二脉之中,昆仑九天混元真气,乃世间最阳刚和煦之气,世间任何阴寒之气都无法与其抗衡,自能将冰冻雪封的阴寒之气逼出体外,不倒身上八脉之锁,便能不解自开。” 南极翁问:“解穴后,不倒会怎样?” 柳三哥道:“不倒会当即恢复自身的武功与真力,并且,她在得到我的真气后,内力倍增,武功会比以前好许多。” 南极翁问:“你在输出昆仑九天混元真气后,你的内力还剩多少?” 柳三哥笑道:“大概只剩了一二成,须得一月后,方能恢复自身功力。” “你不后悔么?” “我高兴。” “你不想为家人报仇了?” “想,可以等一个月嘛,二十五年都过去了,也不在乎这一两个月了。” “好,好样的。”南极翁竖起了大拇指。 他又问:“输气解穴,要多长时间?” 柳三哥道:“这是个慢活,要两个时辰。在这两个时辰中,不得有任何干扰,否则,晚辈与不倒都会走火入魔,任督二脉纠结,奇筋八脉错乱,真气在体内乱窜,五脏六腑如同刀割,痛苦难熬,极叫皇天,活不过三天。即便是前辈你,也无法治好晚辈与不倒的怪病,只能看着咱俩命赴黄泉了。” 南极翁问:“能不能在行驰的车上输气解穴?” 柳三哥道:“不能,在移动颠簸的车上,无法输气解穴。” 南极翁道:“保证你俩在两个时辰不受任何干扰,老夫能做到。如果两个时辰后,不倒的穴道还是解不开,怎么办?” 柳三哥道:“听凭前辈区处,前辈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南极翁道:“不倒,听清了没有?你愿意按三哥说的做么?” 南不倒道:“我愿意。” 南极翁道:“如果三哥解不开穴道,你就得听太爷的了,不得任性枉为,自作主张。” 南不倒低声道:“是。” 南极翁怒道:“没听清,响一点!” 南不倒朗声道:“是。” 南极翁道:“大伙儿都听清楚了没有?要给柳三哥与不倒两个时辰的清静,在此期间,不得大声喧哗,不得有任何干扰。为了保证不出意外,大伙儿都听好了,西屋就归柳三哥与不倒输气解穴之用,任何人不得入内一步,违者,斩。西屋门口由童,童子鸡,不对,童顺子把守,西屋窗外,由仙女去看着,不得擅离一步。仙童昨夜值守,没睡觉,抓紧时间睡一觉,哪怕是一时半刻,也是好的,如有情况,老夫自会叫你起来。注意,意外随时有可能发生,白毛风等人,随时有可能出现在咱们面前,每个人不得麻痹大意,掉以轻心。每个人都得听老夫调停指挥,不得擅自行动。我宣布,现在,各就各位。” 众人均按南极翁的吩咐做了,仙女披上黑白相间的狐皮大衣,戴上貂皮帽子,佩剑出去了,同花顺子端张凳子在西屋门边坐下,仙童裹着羊皮袄,穿着鞋,还真的在炕头躺下了。 南极翁安排有序,指挥得当,深令柳三哥折服,难怪南海剑派名人辈出,长盛不衰了,这由南极翁的治家有道是分不开的。 他道:“多谢前辈关照。”随即,掺着南不倒的手,推门进入西屋。 南极翁出溜下炕,走到觉悟跟前,嘿嘿一笑,出指又点了他的穴道,这回不是“半边麻”了,干脆让他整个儿人都麻翻了,连哑穴也点上了,免得节外生枝。 咕咚一声,觉悟栽倒在地,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想道:反正两个时辰,睡一觉,也好。 2012/12/07 一百零八 两个时辰两年长 柳三哥掺着南不倒的手,推门走进西屋,顺手将门关上了,只听得“咔嚓”一声,西屋的门,从里面栓上了,随即,西屋内便没了一点声响。 南极翁走到门前,将耳朵贴在门板上,却听不到一点动静,他心下狐疑:两个娃儿,别干出不地道的事情来呀,哎,管不了那么多啦,只要南不倒穴道解开,老夫带着她就走,柳三哥从此再也休想碰不倒一根指头,哼哼! 西屋安静,东屋也安静。躺在热炕上的南海仙童真会睡,头一搁上枕头,便沉沉睡去,睡得一点动静都没了,只听得他的呼息声与咂嘴声,象是在睡梦中吃着美食。 南极翁嘀咕道:“睡觉也不安生,还想吃,真是个吃货,把老夫吃穷了,却越吃越瘦,怪。” 同花顺子嘻嘻一乐,南极翁道:“笑啥?” 顺子道:“我也爱吃。” “爱吃啥?” “沈阳城的老边饺子。” “都是些好吃懒做的家伙。”南极翁嘀咕着,在炕上坐下,喝着茶,低声问同花顺子:“要是白毛风来了,童子鸡,你怕吗?” 同花顺子也低声道:“南极爷爷,我叫童顺子,不叫童子鸡。” 南极翁笑道:“噢,童,童顺子,你怕吗?” 顺子道:“不怕。” 南极翁道:“好,人小胆子大,哈哈。” 顺子道:“生来就这样。” 南极翁问:“老家在哪儿?” 顺子道:“大概是沈阳。” “怎么叫大概是沈阳?” “我是个孤儿,到处流浪,记不清了。” 南极翁道:“老夫小时候也到处漂泊,你有点儿象我。武功不错吧?” 顺子道:“不行。” 南极翁道:“从小就学会谦虚了,好样的。小伙子是柳三哥的徒儿,武功肯定不错。” 顺子道:“南极爷爷,我才当了叫名两天,实足三天的徒儿,啥都不是呢,只是,……从小学会了江湖上一些逃生救命的阴损绝招,象掷石灰包啊,踢下阴啊,咬手抓脸啊,用头撞对方肚子呀,全是些上不了台面的功夫,说出来怕你笑话,不过,有时候还真管用。” “真的?” “骗你是孙子。” 南极翁道:“哈哈,顺子,那可是江湖下三滥呀。” 顺子道:“爷爷,顺子知道,一般情况,大孩子打我几拳,踢我几脚,我都受了,嘴里喊‘大哥饶命’,服软讨饶或撒腿就跑得了。不到万不得已,顺子决不敢使这些损招儿,有时,混混无缘无故往死里揍我,顺子也只有反击了。” 南极翁道:“怎么反击?” 顺子道:“我佝偻着腰,一边喊饶命,一边偷偷掏出石灰包来,冷不丁向对方劈头劈脑掷出石灰包,拔腿便跑,爷爷,顺子跑得贼快,天生的兔子腿,跑他个无影无踪,一般来说,没吃过大亏。” 南极翁捂嘴窃笑,手指指点着顺子,道:“小坏蛋,小坏蛋,真是个小坏蛋。” 顺子道:“南极爷爷,顺子不是小坏蛋,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我也不想这么干呀,是他们逼的,逼上梁山,不得不反呀。” 南极翁道:“老夫知道,老夫知道,顺子要是坏蛋,柳三哥也不会收你为徒了。” 顺子道:“是,爷爷说得没错。” 南极翁道:“我去院子里转转,看看动静,你坐在门前别动。” 顺子道:“是,爷爷。” 南极翁走出东屋,撩开门斗的棉帘,在院中一站,见西屋窗下空无一人,没见着南海仙女,心头一惊,正诧异间,见附近的柴火堆里闪出一条人影来,正是胖如圆球的南海仙女,原来她是藏在柴火堆后呢,觉得这比站在窗下要好多了,免得让人见了生疑,大冷的天,一个女人站在窗下干啥,屋里肯定有古怪吧?!好,这主意好。 南海仙女,别看她胖,却心细如发,常会想出许多聪明点子,为他分忧,是他行走江湖的得力臂助。他向南海仙女一竖拇指,表示赞许。南海仙女微微一笑,一闪,又没入柴火堆后。 大黄狗蹲伏在偏房门口,黄澄澄的眼睛瞪着南极翁,也不叫唤,院子里有几只鸡,在雪地里觅食,四野是一片白茫茫的雪野,不见人踪。 南极翁拄着鹤杖,在院子里散步,心内暗忖:估摸已过了半个时辰,快了,再过一个半时辰,南不倒的穴道解开了,老夫再与柳三哥翻脸不迟,那时,柳三哥只剩了一成内力,若是好说好散便罢,若是柳三哥不识时务,就怨不得老夫了,一个南海仙女就能将其制服了,不过,下手不能太狠,只要点了他的穴道便可,免得日后被道上的朋友诟病,若是他徒儿童子鸡要发作,就一并点了穴道,不过,要小心他的石灰包,免得生出笑话来,之后,咱们上了马车,溜之大吉。从此大道朝天,各走两边。一念及此,南极翁喜气洋洋,十分得意。 正在此时,只见远处山坡上一彪人马向农家院落奔来,细看有八骑之众,南极翁大吃一惊,转身进了东屋,南海仙童还在酣睡,他将仙童摇醒,道:“起来,有情况,你去门口门斗里呆着,若是有人要冲进来,你就打出去,若是没人进来,你就不要出门斗。” 南海仙童睡得快,醒得也快,一揉眼睛,从炕上“腾”地坐起,道:“是。”随即戴上帽子手套,拔出长剑走出东屋,在门斗里藏着。 顺子道:“爷爷,白毛风追来了?” 南极翁道:“嗯,怕了吧,还说不怕!” 顺子道:“真不怕,我都不知死过几回了,没死成。我也去门斗守着,好吗?” 南极翁道:“不行,你去是送死,给老夫守着这道门,要真打到了这儿,你再上吧。” 顺子站起来,拔出长剑,做了一式昆仑剑客的起剑式,眉头一扬,双眼棱棱生威,充满杀气,道:“也好,白毛风若想进这道门,就得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瞧着同花顺子无所畏惧的气派,南极翁心里莫名其妙的一寒,看来,这小子真是个亡命之徒啊,若是柳三哥调教得好,是块料;若是柳三哥调教不好,日后又是一个江洋大盗。 南极翁道:“童子鸡,把剑收起来,真是白毛风来了,老夫先用文斗试试,能智退强敌,则是上上之策;文斗不成,再用武斗不迟。” 顺子把剑插入鞘中,道:“一切听爷爷的,爷爷怎么说,顺子怎么干。” 南极翁道:“若是有人问起你来,就装哑巴,我自会应付,你会装哑吧吗?” 顺子道:“嘻,哑吧?好玩,顺子装啥象啥。” 南极翁道:“这就好。” 南极翁来到东屋窗口,将窗纸捅一个小窟窿,向外张望,见一彪人马,已奔到院落门口,大黄狗在院中奔跳怒吼,众人全不理会,纷纷下马,将马拴在树上、木栅栏上,为首者虎背熊腰,满脸络腮胡子,瞪着铜铃大的眼睛,一脚踹开栅栏木门,带着众人闯进院落,顺手一扬,飞镖掷出,正好插入大黄狗脖子,立时鲜血飞溅,倒地而亡。 偏房内,房东也趴在窗口,眼睛贴在窗纸上的窟窿眼里,紧盯着院中的动静,见此情景,以为是山里的胡子来了,吓得夫妇俩再也不敢走出偏屋一步。 大汉怒视着站在西屋窗下的南海仙女,见她腰佩两柄宝剑,双手叉腰,向着众人傻笑,吼道:“你是什么人?” 南海仙女道:“我是游客,到长白山来看雪景的,怎么的,不让啊?” 南海仙女人虽长得痴肥,声音却如百灵鸟般清脆婉转,一张肥脸,冻得红红的,胖脸上一左一右,长着两块紫色的冻疮。 大汉听了一愣,问身旁的高大帅哥道:“五弟,你认不认识这胖婆娘?” 大帅哥道:“不认识,传说中的南海仙女就是这付熊样,世上还真找不出第二个来。” 南海仙女格格笑道:“五弟见识真广,竟然一猜就猜中了,老娘确实是南海仙女,想不到人老珠黄了,还能被世上人口口相传,唉,今不如昔啦,不中看喽,年轻时,还真是个万人迷呢,跟在身后的小伙子成打成打的哟,那可不是吹的哟。” 原来,大汉是阴山一窝狼的老三谋财狼,大帅哥是老五大色狼,六名随从是杀手帮的铁杆帮徒,其中两人是山神庙的道士。 当白毛风发觉南不倒被救走后,便将属下分成四路,分头去追捕南不倒。谋财狼与大色狼等是其中一路,他们循着山神庙后的足迹,跟踪到了农家院落,不料,却遇上了南海仙女。 南海仙童与仙女在江湖上名声卓著,功夫了得,是两个难缠的角色,这一点,阴山一窝狼当然都听说过,因此,不敢贸然行动。 大色狼开口道:“仙女,就你一个人?” 南海仙女道:“就我一个人怎么啦,不是一个人,又怎么啦?笑话!” 大色狼道:“南海仙童呢?” 南海仙女道:“他去镇上买菜了,找他有事吗?” 大色狼道:“没事没事,你俩如称杆与称砣一般,形影不离,如今见你只有一个人,就觉得有些怪了。” 南海仙女格格狂笑,道:“亏你大帅哥想得出来,我们夫妻俩确有点儿象称杆与称砣,有啥不好,不是挺好的嘛,般配。” 只见她笑得浑身赘肉乱抖,如大海波涛般翻滚起来。 这时,南极翁拄着鹤杖,撩开门斗的棉帘子,从屋里出来了,他身后跟着手握长剑,一脸阴沉的南海仙童,南海仙童又瘦又高,附视着众人,手中长剑,简直象一杆长枪,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南极翁对谋财狼等人道:“各位弟兄,想必是长白山的‘坐地户’吧,请问,可见过手到病除南不倒没有?” 白发苍颜,戴着顶红色狐皮帽,围着条黑色貂皮围巾,却穿着打着补丁的灰色棉袄,黑色棉裤与棉鞋,奢华与寒酸集于一身,实在有些不伦不类。 谋财狼与大色狼相视一笑,谋财狼道:“你大概就是南海药仙南极翁吧?” 南极翁道:“是。” 关于南极翁的传说,没人比谋财狼知道得更多了,南极翁是个富得流油的大富翁,当今江湖财富排行榜,位居第十一位,他手中总带着一根鹤杖,寸步不离,听说鹤杖是南海异物所制,是南极翁最顺手的兵器,坚如镔铁,中空,内中藏着数以千万计的银票呢。 谋财狼的一双眼睛,竟直勾勾地盯着南极翁手中的鹤杖,再也离不开了,江湖传说,南极翁是个吝啬哭穷的守财奴,他将平生所得的全部财产,分成三份,一份全是珠宝古玩,埋在南海的翡翠岛了,另一份全是黄金,埋在南家老宅的地下,第三份,便是汇通钱庄的银票、金票,卷成小纸卷儿,藏在随身带着的鹤杖里了。 若不是南极翁武功超群,出神入化,谋财狼说啥也要赌一把,将他手中的鹤杖抢过来。 南极翁紧了紧手中的鹤杖,在结冰的地面上一顿,说来也怪,冰面上没留下一丝痕迹,整个院落的地皮却抖了三抖,谋财狼等人吓了一跳,面如土色,以为地震了,竟往后退了三步。 南极翁怒道:“喂,小子,你怎么变成斗鸡眼了,死盯着我手中的鹤杖干啥?!老夫的鹤杖可啥也没有,不要想入非非了。” 谋财狼涎笑道:“江湖上的人都说,老爷子的鹤杖里藏着好多好多银票。” 南极翁道:“江湖上传的话可信么!江湖上还传呢,根本就没有南海药仙南极翁这个人,这只是一个神话故事。又有人传说,南极翁早就见阎王爷了呢。这些人乱嚼舌头,你也信!” 谋财狼道:“有些可信,有些不可信。” 南极翁道:“喂,兄弟,老夫刚才问你啥来着?对了,你知道南不倒在哪儿吗?” 谋财狼心道:我是来找南不倒的,难道你也在找南不倒?你是假痴假呆,明知故问呢,还是在真的找你的玄孙女呢?不管怎么着,我可不能说实话,便道:“南不倒?是手到病除南不倒?” 南极翁道:“莫非还有第二个?” 谋财狼道:“没见着。” 南极翁道:“听说他跟柳三哥到长白山来寻白毛风的晦气了,你见到她,转告一声,就说是她太爷说的,柳三哥的事,跟她没关系,别去瞎搅和,太爷在找她呢,家中出大事了,要她赶紧回南海,否则,就来不及了,她会后悔一辈子的。” 谋财狼问:“家中出大事?什么事?” 南极翁道:“你这么说,她就知道了,烦请转达,不胜感激。” 谋财狼道:“好说好说,见到了,一定转告。” 言毕,谋财狼手一挥,带令众人走出院落,纷纷解开缰绳,认蹬上马。顷刻,八骑人马呼啸离去,如旋风一般向来路返回,雪尘滚滚,越过山坡,跑得无影无踪。 房东从偏屋出来,南极翁道:“东家啊,今儿,你还是进屋呆着为好,千万不要出来,如有事,自有老夫一力担当。” 房东吓得瑟瑟发抖,连连点头,将死了的大黄狗拖到了墙根下,叹了口气,回屋了。 不知何时,变天了,刚才还是晴空万里,如今却已阴霾密布,雪花纷纷扬扬地飘洒下来。南极翁对南海仙童道:“你去柴火堆里藏着,守着西窗,让仙女进屋暖和暖和吧。” 南海仙童道:“是,恩师。” 南极翁回到东屋,在炕上坐下,顺子低声道:“爷爷真行,几句话就将坏蛋全打发了。” 南极翁指指窗口,道:“看见啦?” “是,我从窗窟窿里,看得一清二楚,爷爷心计真妙,还没等坏蛋问话,就先问倒他们了,高,实在是高,这在三十六计当中,叫啥来着?‘空城计’?不对,哎,三十六计当中还没有,叫‘恶人先告状’不对,这不是告状,爷爷也不是恶人,应该叫‘明知故问装糊涂’,不妥,叫‘糊涂难得计’。对了,对了,爷爷,你说呢?” 同花顺子是个话痨,如今捡着话题,就说开了。 南极翁一点都高兴不起来,道:“你以为他们走了,不会来了?” 顺子道:“当然啦,他们敢吗,爷爷露了一手真功夫,连地皮也抖了三抖,我看,这些孬种是不敢来惹事了。” 南极翁白眉紧锁,道:“他们是去叫救兵了,用不了多久,白毛风的人会倾巢而至,不倒的穴解了之后,他们再来,就好了,千万不要在解穴的时候来呀。” 南海仙女听了一愣,她知道江湖的凶险,忙去东窗窗纸窟窿张望,这一张,令她心头一惊,回头轻声道:“恩师,他们来了,他们又来了,从山坡上奔来,来的人马,好象比刚才多了一倍。” 南极翁道:“怕啥来啥,既来之,则安之,咱们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什么样的恶仗没打过,听天由命吧。” 他对顺子道:“童子鸡,怕不怕?” 顺子已经习惯他把自己叫成童子鸡了,道:“怕啥怕,砍头只当头点地,谁胜谁负说不定,破釜沉舟赌一把,剑劈妖魔乾坤净。” 南海仙女道:“嘻嘻,顺子还会吟诗呢。” 顺子道:“不好意思,说到兴起,张口就来。” 南极翁正色道:“童子鸡。” “在。” “死守此门,死守此屋,不得擅离一步,违者,斩。” “是。” 南极翁再不多言,一挥手,与南海仙女走出了东屋。 东屋只剩了顺子一人,他将耳朵贴在西屋门上,木门极厚,听不到西屋内的一点声响,索性就不听了,走到东屋窗口,凑着窗纸的窟窿眼,向外张望。 一彪人马,从山坡上冲了下来,足有十余骑,雪尘滚滚,蹄声嗒嗒,向院子冲来。 原来,谋财狼与大色狼带着众人,循着南不倒逃离的足迹,跟踪到了农家院落,足迹便消失了,他俩断定,南不倒定藏在此院中,正准备搜查一番,却不料遇上了南极翁及其门徒,自忖非其对手,便佯装糊涂,离开农家院落,去讨救兵了。刚到大路上,却碰上了老妖狼、瘸腿狼、毒眼狼带着五名熟悉当地地形的暗杀帮门徒,经过此地,两拨人马纠集在一起,正好十六骑,料想足以对付南极翁了,便又返身向农家院落急奔而来。 到了院子门口,众人纷纷下马,手握兵器,冲进院落。 老妖狼身材高大,戴着顶豹皮帽子,身着紧身羊皮衣裤,脚登豹皮靴子,手戴豹皮手套,提着柄弯刀,苍白无须的脸上,一对贼眼的溜溜乱转,见南极翁握着鹤杖,守在正屋门口,身边站着手握双剑的南海仙女,西窗下,站着手握长剑的南海仙童,知道屋内必有古怪,南不倒十有**,在此屋中。 老妖狼苍白无须的脸上,浮起一个笑影,向南极翁点头道:“南老爷子,身体可好。” 南极翁打着哈哈,道:“托你的福,马马虎虎。咦,朋友,你是谁?” 老妖狼道:“敝人姓董,名迎欢。” 南极翁笑道:“噢,原来是阴山一窝狼的董帮主,江湖人称老妖狼,是吧?” 老妖狼笑道:“正是敝人的雅号。” 南极翁道:“不知找老夫有何贵干?” 老妖狼道:“小的们说,南不倒进了这个院子,咱们想到屋里找一找。” 南极翁道:“老夫也在找呢,这院子里没有南不倒,再说,就是有,又怎么啦?莫非老夫就睁着眼,看着自己的玄孙女,被你们带走吗?!你怎么不去打听打听,老夫又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老妖狼与瘸腿狼相视一笑,坚信南不倒定在此屋中。他嘿嘿冷笑,道:“既然南老爷子不给脸面,就怨不得姓董的动粗了,弟兄们,上。” 老妖狼一挥手中的弯刀,帮徒们发一声喊,舞动刀剑,冲了上去。 南极翁鹤杖挥出,一式“南海惊雷”,真气磅礴,风雷激荡,杖风所及,势不可挡,当即两名帮徒,断臂折腿,极叫皇天,抱头鼠窜而逃;一旁的南海仙女,紧随其旁,硬剑沉重如山,所向披靡,软剑轻灵如蛇,飘忽诡异,立时,有两名帮徒死于剑下,无人能靠近正屋的门斗,好在师徒俩也不追赶,只是守定此门,不即不离。 天色阴沉,大雪纷飞。 西窗下的南海仙童,长剑如枪,织成一片剑网,指东打西,妙招叠出,两名帮徒应声倒地,一命呜呼,他却坚守窗下,寸步不离,无人能贴近窗口。 瞬息之间,暗杀帮折了四个弟兄,重伤了两人,老妖狼一看苗头不对,对身边两名道士道:“快,去找白帮主,就说点子厉害,董迎欢请求增援。” 两名道士应了一声,转身跑出院子,跳上马背,策马而去。 老妖狼脸色铁青,对南极翁吼道:“好你个南极翁,算你狠,看你还能狠多久。”他弯刀疾挥,一式“潇湘渔翁夜撒网”刀影历落,变幻成一片刀网,向南极翁当头罩落,这一招是衡山派的经典力作,最是诡异莫测,极难对付。南极翁却呵呵长笑,混不当一回事,他挥动鹤杖,左一式“讨饭杖痛打疯狗”,右一式“花竹杆轰赶乌鸦”,一扫一拨间,即刻化解了来招,南极翁的两招,攻防兼具,夹守夹攻,杖影历落,攻势凌厉,竟打得老妖狼左支右拙,险情叠现,瘸腿狼与毒眼狼一看不妙,忙上前救架,“三英战吕布”,方才打了个平手。 谋财狼缠住了南海仙女,大色狼与南海仙童打成了一团,却始终占不了一丁点便宜。 农家院落阴风飒飒,雪花乱舞,顿时成了一个惨酷的搏击场,叱喝之声,此起彼伏,刀光剑影,火星串串,敌我双方,打得难分难解。 还有五名暗杀帮帮徒,两个重伤,蹲坐在柴火堆旁呻吟不绝,另三名帮徒,一时却插不上手,只是围住南极翁,叫喊助威,不时砍上两刀,又不敢靠近,根本无补于事。 老妖狼对帮徒喊道:“弟兄们,从东窗口冲进去,抓住南不倒,有重赏。” 一名腿快的帮徒,一个箭步,向东窗扑去,南海仙女更快,只见她右手重剑磕开谋财狼的长剑,一伏身,人便凌空窜出,左手一抖,软剑如毒蛇一般向帮徒脖子上扑噬而去,嗤溜一声,划开一道口子,一蓬血水从帮徒左脖根飙出,帮徒连声音都未发出一声,脚下一软,栽倒在东窗下,喷溅的鲜血,将整个窗台染红了,在这滴水成冰的严冬,一会儿,窗台上便结成了一片红色的冰。 南海仙女守在了东窗下,谋财狼挥剑与她缠斗成一团,余下的两名帮徒,再也无法靠近东窗。 南海仙女的重剑,即便连谋财狼这么一个彪形大汉,每一次与其两剑碰撞格挡,都觉着握剑的虎口隐隐发麻,足见其内力之深厚,她的软剑却又变化多端,令人难以测度,一个不小心,就会将你送到另一个世界去。 别看她胖得象圆球,内力却出奇的好,轻灵如猿猴,一点都不气促,真令人难以置信。 老妖狼“腾”地跳出战圈,道:“点子厉害,弟兄们,咱们不打了。” 瘸腿狼等也往后撤了一丈,两名帮徒忙背起受伤的弟兄,逃出院外。 南海仙童欲待上前追杀,南极翁道:“仙童回来,小心有诈。” 南海仙童一想也是,便仗剑站在西窗下,一动不动;南海仙女冰雪聪明,知道老爷子在想些啥,也站在东窗下,寸步不离;南极翁则拄着鹤杖,绷着脸,当门而立,他不在乎胜负,他在乎的是时间,拖一刻,是一刻,时间一到,胜利就到。 心道:一个时辰过去了吧,再过一个时辰,不倒的穴道解开了,老夫就顺水大吉喽,莫非你还拦得住老子么,嘿嘿。 不过,这时辰过得也太慢了,象是蜗牛在爬,在南极翁此时的感觉中,这两个时辰,足足有两年那么长。 老妖狼命两名帮徒带着伤员回白河镇治疗,自已与瘸腿狼等,却提刀站在院子门口,不走了。 不打了,不等于就走了,他要等援兵,这毕竟是在暗杀帮的地盘上啊,援兵随时有可能出现。 老妖狼从来不打平手的仗,那不是白白耗费体力嘛,只有笨蛋才干这种傻事。若打败了,他就跑,自从江湖上出了个柳三哥后,他没过过一天顺心的日子,逢打必输,逢输就跑,一跑就跑出经验来了,往往能全身而退,哎,你还别说,这可也是一门顶尖的学问啊;打赢了,嘿嘿,老子就绝不手软,赶尽杀绝,不留后患,以血腥凶狠,威慑江湖。 南海仙女笑道:“咦,老妖狼,怎么不走啦,老爷子可没留你吃晚饭,下雪啦,天快黑啦,你妈喊你吃饭啦。” 大色狼道:“仙女,就怪你长得太美啦,咱们见了你都迈不开腿,不想走啦。” 毒眼狼起哄道:“对啦,仙女,老子还想跟你滚床单呢,能走吗!” 南海仙女笑得气也喘不过来,道:“哎哟喂,快来呀,老娘等着你呢,小子,想死老娘了。” 南海仙童气得吹胡子瞪眼,向前迈了一步,想想不对,又退了回去。 老妖狼与瘸腿狼在交头接耳商议着啥,老妖狼道:“我派两人去找白帮主了,怎么还没来?” 瘸腿狼道:“帮主行踪飘忽,一时半刻,料难找到。” “军师,有点怪呀,你发觉没有?” “是啊,南极翁怎么不走呢?他早就该带着南不倒走人啦,这儿是咱们的地盘,多呆一刻,就多一分危险,南极翁不会不知道吧。他要走,咱还真拦不住呢。” “他死守着这屋,是为了啥?” “必有原因。” 老妖狼与瘸腿狼想破了头,也想不出一个究竟来。瘸腿狼道:“南不倒定在此屋中,没错吧?” 老妖狼一脸惘然,他还在想南极翁不走的原因。 谋财狼凑过来道:“没错,咱们是跟着庙后门的足迹追来的,足迹到了这院子,就没了,莫非南不倒还会飞了不成?!” 瘸腿狼道:“好,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雪花纷飞,院中横陈着的四具尸体,已被大雪复盖,鲜血凝结成的红色冰块,也已被大雪吞没,敌对的双方,全站在雪地里,叫骂已经停止,只是虎视眈眈地互相对峙着,你吃不了我,我也吃不了你,双方似乎都没招,双方似乎都在等待着什么,老妖狼想:我在等救兵,你们呢,也在等救兵么?谁呢?谁愿来救你这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呢?! 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一彪人马,共有八骑,从山坡上冲了下来,毒眼狼眼尖,高兴得跳起来,道:“咱们的人来啦,咱们的人来啦!” 南极翁暗暗心惊,心道:不好,刚过了一个时辰,暗杀帮的贼胚,便源源不断而来,这可如何是好,再撑一刻看看,要真不行,只有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了,只怨不倒、柳三哥命薄了,须怨不得老夫了。 老妖狼手搭个凉棚,定睛一看,打头的是白脸狼,身后跟着的两人是九妹**狼与鬼头鳄曹大元,其余五人是暗杀帮帮徒,转瞬间,八骑已到跟前,飞身下马,老妖狼将鬼头鳄等人叫到跟前,耳语了一番,一切指挥停当,手一挥,八条身形掠地而起,分头扑向南极翁等人。 大色狼与白脸狼,向南海仙童扑击; 谋财狼与**狼,向南海仙女扑击; 老妖狼、瘸腿狼、毒眼狼、鬼头鳄向南极翁扑击。其余五名帮徒分成两拨,在一边起哄助威,只想瞅个机会,破门窗而入。 南极翁已被老妖狼等四人围在垓心,落了下风,仙童、仙女各自被两只狼盯着打,也已处处被动。 如今,老妖狼要的已经不仅仅是南不倒了,他还要南极翁手中的那枝鹤杖,据说,鹤杖内藏着价值千万的银票,有了这一笔巨款,还愁有什么事办不成吗!称霸江湖,是他平生的宿愿。 今儿是个什么日子?真是千载难逢的佳期吉日啊!瑞雪兆丰年,何止是兆丰年啊,简直就是大丰年,丰年丰得金山银山堆满仓呀,哈哈,南极翁,认栽吧,这可是你自找的呀。 在四大高手的围攻下,南极翁着实有些吃紧,不过,他还不想走,不到最后关头,决不后撤。 南极翁既是医界巨擘,又是武林耆宿,虽与昆仑剑仙,天山鹏仙不能比肩而立,武功却也自有其独特精妙之处,此刻,他要带着徒弟走人,不是老妖狼等人能留得住的,他只是不想走而已,非到万不得已,决不丢下南不倒! 人才难得啊,他的孙子玄孙已多得数不清了,皆属庸常之辈,朽木不可雕也,如南不倒这般绝顶聪明的玄孙,只有一个,在他看来,也是举世之下,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医界翘楚。在他内心深处,已然承认,若论医术,确凿不及南不倒,不过,这只是内心深处的一个秘密,他是个极其要面子的顽固老人,哪怕到死的那一天,不管天下人怎么说,他都不会承认这个事实,都不会在口头上认败服输。对于这么一个宝贝玄孙,南极翁当然舍不得说走就走了。 不过,他又是一个世故、理智、贪财、狡猾、贪生怕死的老家伙,要真遇到生死关头,最重要的还是自保。 南海药仙南极翁一面挥杖与四人拼斗,守定正屋门斗,一面观察着东西窗口的鏖战,情况越来越不妙了,尤其是东窗口。 只见东窗下,谋财狼手中的剑,力大势沉,大开大合,**狼的刀,刁钻古怪,刀刀狠辣,他俩配合默契,一个专攻上盘,一个专攻下盘,南海仙女勉为其难,与之上下周旋,起初还能死守东窗口,渐渐的,便有些招架不住了,只得往一侧退了一步,谋财狼与**狼得理不让人,打得越发起劲了,上下夹攻,刀剑如电,南海仙女无奈,只得又退了一步,这一来,南海仙女已完全被挤出东窗。 谋财狼对在一旁的帮徒喊道:“弟兄们,南不倒就在屋里,快,破窗而入,抓住南不倒。” 南海仙女暗忖,屋里还有个柳三哥的徒儿呢,年纪是轻了点,既是三哥的徒儿,武功也不会差,这些帮徒若是进去,进一个死一个,其实,我东窗没守住,也没啥。 南极翁见了,却吃惊不小,童子鸡自己说,拜柳三哥为师还不到三天,一个学武不到三天的人,说到天边去,能好到哪里去,他内心暗叹一声,完了,不到聪明极顶,却福泽太薄,完了,完了,他已准备撤了,这个地方,是白毛风的地盘,贼党来了一拨又一拨,绝非久留之地。他的食指,已扣住了鹤杖中间的暗钮,只要一摁暗钮,便能即刻从鹤杖顶端射出十三枝绝命断魂钉,钉尖染毒,见血封喉。若是四人中有人能逃过断魂钉,接着,他将凝聚丹田真力,拍出一掌,叫“南海轰天雷”,一掌拍出,如雷轰顶,一丈开外的人,只要被掌风扫到,立时全身骨断筋裂,心脉破碎而亡。 嘿嘿,南极翁嘴角挂着一个可怖的狞笑,他已动了杀机,真想将这些贼胚尽数宰杀了,作为南不倒的陪葬,然后,带着徒弟,逃之夭夭。 南极翁一般轻易不用这两招绝招,一则,他信报应,做人得留有余地,不可杀生,不可做得太绝;再则,这两招秘而不宣,才能出奇制胜,若是被江湖上的盗贼得知,以后要再想凑效,那就难上加难了;三则,万一断魂钉只打倒了一两个人呢,他还是走不了,他的南海轰天雷,更是轻易不敢动用,这一掌积聚了全身所有的真气,却只有一掌之功,如“老虎打雄一回头”,一掌拍出,内力就减了一半,若是对方侥幸躲过呢,自己可真是死定了。 对南极翁来说,两招绝招,就象黄鼠狼的救命屁一样,是他的救命招数,不到自家性命濒临绝境,则不用。 当今江湖,波谲云诡,强中自有强中手,南极翁岂敢托大,他活得越长,胆子却越小了。 南极翁一边与四贼厮杀,一边偷窥东窗的动静。 盯着东窗口打斗的何止南极翁一个人啊,同花顺子一手握着宝剑,一手扶着窗框,眯缝着眼睛,从窗纸窟窿里往外看热闹,要不是南极翁给他下的死命令,守住通向西屋的门,他早就冲出去大打一场了,至于是生是死,却没有想得那么多,大凡胆子大的人,就是想得少的人。 拜柳三哥为师的三天中,同花顺子只学了几句昆仑剑派的心法口诀,一套基本步法,还有就是拔剑握剑出剑收剑的基本要领,都不熟,要熟慢慢来嘛,其中,三哥说的一句话,他记得最牢:出剑要快,收剑也要快,出剑快能致敌;收剑快能护身;收剑越快,出剑就越快;剑道之要,在一个“快”字。 当时,顺子见东窗口冲来两名手握单刀的东北大汉,急忙将身子往旁一闪,一名虬髯大汉一掌拍向窗棂,“砰叭”一声,窗棂拍得粉碎,木屑飞溅,窗纸破碎,大汉脚下一点,便鱼跃而起,顺子双手握剑,冷丁向他脖子上削去,呲溜一声,鲜血狂飙,来人杀猪也似惨叫一声,单刀落地,扑嗵一声,栽倒在窗台上,身子一个劲儿抽搐,末了,一个痉挛,便趴在窗台上不动了。 他身后的汉子,长着个刀条脸,却是个亡命之徒,提着单刀,不管死活,踏着同伴的尸体,就向窗里窜,同花顺子,早从怀里掏出石灰包来,对着他的眼睛撒去,自己却向后飞滑三步,石灰包正中来人额头,石灰飞散开来,迷住了对方的双眼,刀条脸跳进窗内,却睁不开眼,拼命用手背揉搓着双眼,嘴里被石灰呛着了,不停地咳嗽,同花顺子急地向前窜出三步,眼疾手快,出手又是一剑,正中刀条脸心脉,刀条脸一声惨叫,撒了手中单刀,痛得倒窜出窗台,手捂胸口,血水狂飙,倒在窗下,在地下打了几个滚,没了声息。 这么一来,另三名帮徒就傻眼了,剑光闪了两闪,两名弟兄便交待了,屋里必有高手,进去有死无生,且待看看再说,三名帮徒只是提着刀,在窗外一个劲儿的叫骂,没人再敢进去了。毕竟活着比死了,有点意思啊。 老妖狼等人当然也看见了,东窗空荡荡一个口子,窗棂破败,窗纸飘摇,窗台上死了一个,窗台下倒了一个,窗口白茫茫一片,跟飞舞的雪花混成一体,这白色粉末是啥玩意儿呢?是毒药呢?还是迷药?江湖郎中出身的南极翁,最会摆弄这些鬼玩意儿,没人能摆弄得过他,听说,连擅长使毒的四川唐门掌门,也曾向南极翁讨教过如何配制毒药的秘方。得,看看再说。 南极翁笑了,看不出来呀,这童子鸡还真有两下子,他摁着鹤杖暗钮的食指松开了,放弃了将这些盗贼尽数杀死的动机。 他信报应,上了岁数的人,往往多少都信点儿因果报应,年轻时一点都不信的主儿,到老了,看得多了,也由不得他不信。 2012/12/22 一百零九 火烧茅屋人不在 世上还真有不怕死,不信邪的主儿。 那站在窗口提刀叫骂的三个帮徒,当时见窗内剑光闪了两闪,两名弟兄就交待了,一时唬住了,没人再敢进去,过了一会儿,内中有个胆大的,叫“二愣”,因他哥“大愣”,已死在了窗台上,念及大愣生前对他的诸般好处,悲从中来,一时气愤不过,便鼓起余勇,紧一紧手中单刀,暴叱一声,脚下一点,向东窗口纵去。 得喽,哥,兄弟陪你一起去黄泉路上走一遭吧。 躲在窗旁的同花顺子暗自窃笑,啥玩意儿,真不经打,我出了两招,就死了两个,全是些草包,看来,暗杀帮并没象江湖传言那么可怕,有时,话传话,能把人吓得苦胆都化了,这叫做鬼吓人,吓不死,人吓人,吓死人。 正在自鸣得意之间,只见眼前人影一花,一条黑影掠进窗来,他手忙脚乱地刺出一剑,晚了,一剑落空,二愣却是把硬手,侧身顺手一刀砍出,“盘根错节”,向顺子腰上砍来,顺子大惊,不知如何招架,亏他见机得快,忙向后滑行三步,避过来招。 昆仑步法,精妙绝伦,顺子这两三天中,只学了点最基本的步法,无非是进退躲闪,却是最要紧的功夫,四种步法练好了,妙用无穷。顺子一时哪懂这个道理,觉得真没劲,这跟学剑没关系呀,心里嘀咕,嘴上却不敢说,只得老老实实的傻练。如今,自然而然,脚下就踩出了昆仑步法,而且,踩得中规中矩,侥幸逃得一命。 二愣见顺子原来是个半大不小的毛孩子,竟轻易躲过了自己的一刀,看来功夫不在一般,不是说“自古英雄出少年”嘛,千万不可掉以轻心,他一个垫步,刀势一变,一式“猴子摘桃”,刀头向顺子脖子上抹去,刀来得太快,顺子根本没时间去掏怀里的石灰包,也根本没机会出剑,就如今的这点微末功夫,想拼命都轮不上他,真所谓,先下手为强,后下手招殃,无奈,只得身子一矮,脚下一滑,向一侧又滑出三尺。唉,又让小子躲过了一刀。气得二愣双眼圆瞪,口中不绝怒骂,单刀狂舞,刀刀劈向顺子要害,却刀刀差一点儿没劈中,他追着同花顺子,炕上地下,满屋子乱跑。 地下躺着的道士觉悟,动弹不得,暗暗叫苦,哎呀,天啊,我可还没死啊,这飞舞的刀头,千万别划到我的身上啊。 窗外的另两名帮徒,一名矮壮,一名高瘦,见屋里打起来了,显见得二愣占了优势,胆就大了,发一声喊,先后从窗口跃了进去。 南极翁以一敌四,与老妖狼等人拼杀,双眼的余光,始终没离开过东窗,当二愣冲进东窗时,起初,他并不着急,童子鸡的石灰包着实厉害,进去两个,死了两个,第三个,料想也必死无疑,岂料,第三个进去后,只听得进去的帮徒骂声不绝,却没听见童子鸡的反响,要糟,这小子被劈死了不成?下三滥的功夫,到要紧关头,终究无济于事啊,骗得过人家一回、两回,还骗得过第三回么,除非人家是死人! 当另两名帮徒纵进东窗之际,南极翁大急,鹤杖疾舞,一式“大江东去”,遒劲的真力,将老妖狼等四人兵器,荡开一个缺口,飞身纵起,鸿飞溟溟,掠入东窗,鹤杖落处,一式“开天辟地”,二愣当即脑袋开花,鲜血脑浆喷溅,身子晃了两晃,一个踉跄,倒在了觉悟身上,没了气息。另两名帮徒见南极翁来势凶猛,大骇,知道要糟,矮壮者急向东屋门口夺路而逃,高瘦者正好身处通向西屋的门边,顺子急了,一个箭步,奔到门边,一剑刺出,高瘦者单刀一格,“当”一声,顺子虎口一阵剧痛,宝剑竟被震落在地,高瘦者无暇补上一刀,飞起一脚,将西屋的门踢飞了,一头鼠蹿,钻了进去。 啊,南极翁长呼一声,呆立当堂,完了,这一下子,南不倒完了,柳三哥也完了,老夫千里迢迢来到长白山,真他妈的瞎折腾,白忙乎了。 同花顺子大急,哭喊一声,捡起剑,纵进西屋,只见逃进西屋的帮徒,砰叭一声,一掌劈开西窗,从窗口纵了出去,脚刚落地,便被南海仙童撞个正着,冷丁一剑,撂倒在地。 西屋内空空荡荡,不见师父,也不见南不倒,同花顺子四顾哭喊:“师父,你在哪里?” 南极翁闻声奔进西屋,咦,南不倒与柳三哥去哪儿了?唉,糟了,老骗子上了小骗子的当,一定是柳三哥带着南不倒跑了,我他妈的还在为他们死守西屋门窗,真是傻到家了。 柳三哥真不是个东西,还什么江湖大侠呢,全无信用可言,又将南不倒拐走了。 南极翁恼怒攻心,须发尽竖,双眼圆瞪,睚眦俱裂,气得竟有些缓不过气来了,老夫冒着危险,与老妖狼等拼杀,好你个柳三哥,却神不知,鬼不觉的溜了,未免也太下流了吧。 同花顺子却还在哭嚎:“师父啊,你在哪儿?徒儿不中用,没将房门守住,坏了你的大事啊。” 南极翁怒道:“童子鸡,你穷嚎个屁啊,柳三哥早就溜了,还把南不倒给拐走了,姓柳的真他妈的不是个东西!” 同花顺子怒道:“不许你骂我师父。” “骂了又怎样!老夫偏要骂,柳三哥是世上最不要脸的下三滥,跟白毛风简直是一丘之貉,是可忍,孰不可忍!老夫不但要骂他一辈子,若是撞在老夫手里,决不轻饶了他!” “你再骂,小心我对你不客气啦。”顺子将左手探入怀中,他记起了怀中的石灰包,道:“再骂,我真要发火了。” 南极翁哈哈狂笑,他的笑,比哭还难看,顺子以为他发疯了,觉得这个老头子,又可恶又可怜,一时有些蒙了,正在他愣神之际,南极翁鹤杖一闪,已点了他的穴道,顺子膝盖一软,身子发麻,咕咚一声,栽倒了,倒在地上的顺子气得破口大骂:“老东西,真不要脸,连小孩子都要欺负,你才跟白毛风是一丘之貉呢,趁人不备,点了老子的穴道,真正的下三滥,就是你这个糟老头子!” 南极翁举起鹤杖就要劈下去,喝道:“小东西,你再骂,老夫劈死你。” 顺子才不怕呢,早死早超生,闭上眼睛,还骂:“老东西,就会欺负小孩子,想不到我堂堂同花顺子,大风大浪都过来了,竟在阴沟里翻了船,死在一个老东西的手里,这口气,老子说啥也咽不下去,死了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同花顺子一个劲儿的骂,却迟迟不见南极翁的鹤杖劈下来,睁开眼一看,见南极翁站在屋里有些发呆,他想,会不会被我骂得气昏过去了?岁数大的人,本就是风烛残年了,一口气顺不过来,说不定就会死,得,嘴上积点德,咱就暂且不骂了,只要他不骂我师父,我决计不去骂他,万一给我骂死了,那真造孽了。 南极翁独自站在西屋,确实有些发呆,他问:“喂,童子鸡,你怎么不骂啦,装死是不是?” 顺子道:“你讨骂是不是?讨饭的有,讨钱的有,讨债的有,讨老婆的有,讨七姨太八姨太的也有,没见过讨骂的。” 南极翁噗哧一声乐了,道:“咦,你怎么知道我娶了七、八房姨太太?告诉你,我姨太太是有,不过你说的数字,不对。” “难道我说多了?” “说少了。” “多少?” “十三,老夫有十三房姨太太。” 顺子道:“哎哟妈呀,累不累,你真是个老色鬼。” 南极翁笑道:“这还算多?皇帝有**藏着三千粉黛呢,比起皇帝来就少多了。” “人家是皇帝,你不是。” “死脑筋,皇帝是人,我也是人?!皇帝能有,我就不能有?!要有钱,我就娶他个三千姨太太给你瞧瞧,真是个劈不开的榆树疙瘩脑袋。” “咦,道理还真是这个道理。” 南极翁道:“你还小,不懂,到我这把年纪,你就懂了,男人有了钱,就爱娶姨太太,就爱这么折腾钱。不谈了,不谈了,小子,我问你,进屋时,这窗户是完好的吗?” 顺子气呼呼地道:“不告诉你。” “快说,不然,老夫杀了你。”南极翁又举起鹤杖,恐吓道。 顺子道:“杀呀,杀了我,你就更没法知道这窗户是好是坏了。” “你真不想活了?” “除非你拍开我的穴道,倒在地上,窗口露着个大窟窿,呼呼地,往屋里灌北风,不一会儿,我就冻死了,还不如来个痛快的呢。” 南极翁道:“得,小畜佬,还真会讨价还价。”南极翁在他身上踢了三脚,即刻解开了穴道,顺子从地上跳起来,捡起剑,道:“这窗户原先好好的,是闯进屋的杀手,用掌力劈开,跳了出去,刚一落地,却被仙童一剑刺死了。” 南极翁道:“是嘛,那南不倒他们是怎么出去的呢?莫非柳三哥也象茅山道士一样,有穿墙而过的法道了?” 顺子道:“我师父的本事通天彻地,也许真能穿墙而过呢。” 南极翁看了看这屋土坯墙四壁,足有两三尺厚,当初,房东造这屋,砌厚墙,是用来抵挡东北严寒的,对武功深厚者来说,一掌将墙击得坍塌了,也是有的;若是说有人能穿墙而过,不留痕迹,除非神仙,断乎难以做到。 他喝斥道:“小畜佬,别吹了,柳三哥有几斤几两,难道老夫不知道么,充其量有点儿花拳绣腿的功夫,其它呀,**毛不是。” 顺子道:“我不跟你说了,再说下去,咱俩又得吵架了。” 南极翁抬头一看天花板,见天花板上有个出入口,出入口上的木板盖子留了一条缝,看着这条缝隙,他笑了:虚惊一场,柳三哥与南不倒十有**,在天花板上的阁楼里做功呢,哈,这小子,奇出怪样,亏他想得出来,也对,要真在西屋输气运功,那不玩儿完了嘛,看来这小子是有点儿小聪明。 同花顺子是个精怪,看看南极翁,再看看天花板上的盖子,便明白了南极翁的心思,哆哝道:“这下明白了吧,自己想歪了,还冤枉我师父,真是以小人这心,度君子之腹呀。” 南极翁脸一绷,厉声道:“你哆哝个裘啊,是在咒我吧?” 顺子道:“没有,没有,我哪敢咒你呀,你不咒我师父,已是大恩大德了。” 心内却道:我才不跟你一般见识呢,死老头。 南极翁在与同花顺子反目对骂时,虽只有一会儿,对老妖狼等人来说,绝对是冲进屋内不可多得的良机。南极翁阅历极富,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在骂人时,他双眼始终留意着窗口门口,一刻也不敢松懈,正等着老妖狼等人冲杀进来,再大战三百回合呢。当时,发觉南不倒不见了,以为是柳三哥拐走的,内心实在气愤不过,必须痛骂一番,方能一出心头这口恶气,不然,这口气不出,憋在心里,真是比死还难过。 同时,他手握鹤杖,在等着老妖狼等人呢,左等不来,右等不来,才觉得事情蹊跷,这事也真奇了怪了,屋外依旧剧斗不休,却再也无人冲进屋内来,老妖狼不是认定南不倒在屋内吗?不是要抓南不倒嘛?怎么就不冲进来抓呢?莫非他们没有胆量进屋么? 不对,强弱之势,是明摆着的嘛,老妖狼不是个前怕狼后怕虎的角色,天赐良机,岂肯轻易放过。是仙童仙女不让他们冲进屋么?也不对,仙童仙女的能耐,能自保已是万幸,绝对不可能挡得住这些人数众多,武功高强的虎狼之徒。 那是为什么呢?他急奔到窗口,向外一张,只见飞天侠盗丁飘蓬,不知何时,带领三个年轻人,加入了战团,缠住了老妖狼,不由得内心宽慰了许多,唉,得喽,再过三刻,不倒的穴道解开了,我就带他离开此地,他对同花顺子道:“童子鸡,你师父在阁楼上,咱俩就守在这儿,约摸再过三刻,不倒的穴道就解开了,咱们立马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同花顺子撅着嘴,握着剑,没好气地答道:“知道了。” 心内却道:你爱去哪去哪,管我屁事!刚才说我师父逃走了,也是你,如今说我师父在阁楼上,也是你,说话舌头没骨头,随你掉头翻身,乱说一通,老怪物,小鸡肚肠,隔着门缝看人,把人看扁喽。 *** 飞天侠盗丁飘蓬与梅欢欢、王小二、李珊瑚等人在藏春洞相逢后,便回到了白河小客栈,天已大亮,四人洗漱完毕,叫小二端上早餐,众人用完餐,梅欢欢便去对顾的雪乡客栈打探消息,据店伙说,黄金鱼与白条子一早便离店上山了,梅欢欢忙回小客栈,告知此事,丁飘蓬等人便立即套上马车,阿汪在前寻踪带路,两辆马车在后跟随,向长白山顶进发,时近中午,发觉野山猫二黑突然出现在山路前,向丁飘蓬的马车连叫三声,阿汪见了,便要上前厮咬,丁飘蓬正赶着马车,挥鞭将阿汪赶开,一招手,二黑跳上车座,咬着丁飘蓬的裤脚,往后扯,又叫了几声,意思是要丁飘蓬立即往回返,于是丁飘蓬等人便舍了黄金鱼与白条子,掉转车头,跟着二黑,向白河镇外农家院落赶来。 到了农家院落,奇巧南极翁纵入东窗,老妖狼等人正要上前追杀,却半路里杀出个程咬金,从一侧冲出四个人来,为首的正是丁飘蓬,其余三人武功似乎均非等闲之辈,将老妖狼等人截住了。 丁飘蓬等四人,就数王小二武功不济,打来打去,就只两招:“钟馗画符”与“万无一失”,那第三招:“美女一回头”,还用不出来,有时自己也觉得无趣了,便使出几招八卦剑的招式来,让人见了啼笑皆非,摸不着头脑,这还算好的。如此群斗,最讲究个互相照应,协同作战,可王小二哪懂这个,只是乱打一气,该攻的时候,却退了,该守的时候,却攻了,敌我双方全乱套了,对这些武学行家来说,哪见过这等阵势,有时甚至都搞不清,这人是在帮谁打架,真是别扭憋屈到了极点。 丁飘蓬恼道:“小二,瞎**整,到一边歇着去。” 小二退出战圈,老大不高兴,心道:人家打得好好的,你对我如此凶霸霸干啥,是不是有了老婆,就忘了弟兄了?想不到飞天侠盗丁飘蓬,竟是个重色轻友的家伙,歇着去就歇着去,你好好说不成么,害得我在李珊瑚面前丢了面子,嗨,老子真是亏大了。 小二握着剑,闷闷不乐地在东窗下站着,见丁飘蓬等三人,竟将老妖狼等四人镇住了,老妖狼等人根本就占不了便宜,以三敌四,竟能打了个平手,只是仙童、仙女有些吃紧了,他闲着也是闲着,技养难熬,就在一旁搅起局来,时而窜到谋财狼身后,刺出一剑“钟馗画符”,闹得谋财狼手忙脚乱,南海仙女趁势对**狼发起一轮猛攻,当谋财狼返身去追杀小二时,小二便来个“美女一回头”,谋财狼险些着了道儿,骇得心惊肉跳,顿时斗志大减,这么一来,二打一便乱了套,南海仙女乐得格格乱笑,手中的双剑,越发使得出神入化,无比犀利了;然后,小二如法炮制,去帮仙童打架,窜到大色狼背后,来个“万无一失”,闹得大色狼手足无措,南海仙童趁势对白脸狼发起一轮猛攻,当大色狼去追杀小二时,小二也来个“美女一回头”,大色狼的衣袖竟被削下一角,骇得一身冷汗,顿时气焰减半,这么一来,两狼打一仙的阵势也瓦解了,南海仙童黑着脸,打得更起劲了,手中的长剑使得如同梨花枪一般,风雨不透,招招充满杀机。 小二的三绝招总算全用上啦,而且用得恰到好处。小二窜来窜去,两头穷忙,倒也解了仙童仙女之围,仙童仙女越打越来劲了,反倒占了上风。 南极翁站在西窗口观战,心里却估算着时辰,快一点,快一点,时间老大娘,求求你,走得快一点。 突然,远处山坡上雪尘又起,一彪人马,足有十余骑急驰而来,到了农家院落旁,纷纷滚鞍下马,为首一人正是暗杀魔王白毛风,他身旁跟着两位弟兄,一位是黑手夜叉王老三,另一位是九尾妖狐崔小玉,南极翁没见过白毛风,不过,见他左颊上的一撮白毛,便知道是暗杀帮帮主白毛风了,跟在他身后的是一帮彪悍的东北大汉,白毛风用手比划了一番,手一挥,匪徒分成两拨,一拨由王老三带领,呐喊一声,冲杀上去,立时,院中局面大变,丁飘蓬等人便被围在了墙脚,立时落了下风;另一拨人,由崔小玉带领,绕到后院,将整个院落围了起来。 王小二从没见过如此阵势,慌不择路,逃进了东屋,见东屋地上倒着两具尸体,吃惊不小,便逃进了西屋,见西屋窗口站着南极翁,身边有一个握剑的小伙子,小伙子他从未见过,南极翁他是认识的,便道:“南老爷子,这可如何是好,看样子,咱们是难逃一死了。” 南极翁向地上“呸呸”吐着口水,跺足骂道:“我呸,你说话吉利点好不好,谁说咱们要死了,碰上你这种晦气鬼,老夫倒八辈子邪霉了,呸我呸!” 上了年纪的人,最讲究吉庆运气,小二这不是找骂么。 南极翁知道王小二是丁飘蓬的人,小二易了容,他认不出来,小二道:“对不起,南老爷子,我说错了,我想说,白,白毛风他们要死了。” 南极翁这才脸色一灿,道:“这就说对了,你别怕,还有我呢,刚才你的三招剑招,还真非同一般,没有高人调教,绝对使不出来,这样吧,你跟童子鸡死守此屋,不可离开一步,我去帮丁飘蓬打架去。” 话音甫落,脚尖一点,挥舞鹤杖,从窗口纵了出去,南极翁鹤杖横扫,威力无穷,即刻撂倒了几个匪徒,众匪闪开一个口子,南极翁冲到丁飘蓬身边,与其并肩苦斗,一个舞动鹤杖,一个挥舞长剑,交替出击,攻守有序。 其间,丁飘蓬问:“南极仙翁,南不倒安全吗?” 南极翁道:“安全。” “人呢?” 南极翁向西窗一努嘴,道:“屋里。” “有人守护吗?” “有。” 见南极翁如此说,丁飘蓬放心了。 南极翁道:“你怎么不问柳三哥呢?” “三哥?他也在屋里?” “是。” “他好吗?” “好。” “他为何不出来助战?” “一时说不清。” “说不清?” “再过半个多时辰,你就知道了。” “半个多时辰?”丁飘蓬越听越糊涂。 “小心,老妖狼的刀向你左边砍来了。” 丁飘蓬只得抖擞精神,抛开杂念,长剑一振,挑开老妖狼的弯刀,剑尖真气凝聚,接连刺出七剑,将老妖狼逼退了。 南极翁对丁飘蓬道:“咱们往两边窗口挪一挪,封住西窗、屋门与东窗。” 丁飘蓬道:“用得着么?屋里有三哥在呀。” 南极翁道:“嗨,还三哥三哥呢,现在三哥不中用啦,得靠咱们这些人了。” “他伤势很重,是吗?” “可以这么说。 “这叫啥话呀!”丁飘蓬觉得,老头子的话怪怪的,在敌我剧斗之间,又无法细问,只得暂且按下再说。 于是南极翁、丁飘蓬、梅欢欢、李珊瑚、仙童、仙女拉开一字长蛇阵,守住了东窗、屋门与西窗,南极翁守西窗,丁飘蓬守屋门,东窗由南海仙童守护,战线有点长,双方激战不休。 屋内,同花顺子对小二道:“哥,请问贵姓?” 小二道:“敝姓陈,名家善。” 顺子道:“陈哥好,我姓童,叫顺子,我不叫童子鸡,南极翁老是乱叫。” 小二道:“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得原谅他。” 顺子道:“老头子记性好着呢,他开的处方,不带错的,要不,怎能成为名医呢。” 小二道:“这倒也是。” 顺子气呼呼道:“他是故意这么埋汰人,贼坏。”说起南极翁,顺子气头不小,接着,话头一转,甜声道:“陈哥的剑法真帅,我要是能有这几招,就心满意足了。” 小二道:“哪里,哪里,这三招,厉害是厉害,只是招数太少了,接下去就黔驴技穷了,好比是程咬金的三斧头,三招挺吓人,之后却是豆腐渣了,跟你比起来,就差远了,你是南极翁的徒弟吧?” 顺子道:“我才不是他徒弟呢,做他的徒弟,倒八辈子邪霉了。” 小二奇道:“那你是谁的徒弟?” 顺子不无骄傲的头一扬,道:“千变万化柳三哥的徒弟?” “真的?” “骗你是小狗。” 小二从未听说过柳三哥有徒弟,道:“柳三哥人呢?” 顺子用手指指指天花板进出口的木盖,道:“在阁楼上。” 小二仰起脖子,就要喊,顺子一把捂住他的嘴,道:“陈哥,别喊,现在千万不能喊,一喊就完了。” 小二问:“为什么?” 顺子便将柳三哥为南不倒输气解穴,不能惊动的事说了一遍。 小二道:“你在这儿,就是给三哥当保镖。” 顺子道:“陈哥说得一点不错,不过,我没武功,这个保镖真当不好,如今,陈哥来了,就好了,有陈哥在,我就放心了。” 小二奇道:“你不是柳三哥的徒弟吗,既是徒弟,武功肯定非同一般呀,你也太谦虚啦。” 顺子道:“哎,我是才当的徒弟呀,叫名三天,实足只有两天。” 小二道:“原来如此啊,得,小弟,咱俩是难兄难弟,半斤八两,不过我岁数大一点,经验比你多一点,你可得听我的。” 顺子道:“陈哥怎么说,小弟就怎么干,小弟武功不行,胆子却忒大,陈哥放心,小弟绝对够哥们义气,处的时间一长,你就知道了。” 小二道:“我正好相反,功夫还说得过去,胆子太小了,象我爹,天生的。” 顺子道:“陈哥放心,真要遇上紧急关头,小弟一定冲在前头,给哥壮胆。” 小二道:“只要你给哥壮了胆,哥的功夫就见长了,哥这三招,出自昆仑、天山、祁连的独门绝招,便是白毛风来了,也得心寒搔头,不是哥吹,前些天,七杀手之一的,刀疤五爷鬼见愁,便是死在哥的一剑之下。” 顺子听了,一竖拇指,道:“陈哥真行,顺子本事没有,就是胆儿大,还真不知啥叫个‘怕”字。” 小二被顺子一捧,人就轻飘飘起来,索性摆起江湖老资格的谱儿,越吹越有劲了,他指点着老妖狼等人,向顺子吹起与这些个江湖剧盗周旋的往事来,一个说得眉飞色舞,一个听得津津有味。 王小二在窗口的一举一动,自然没有逃过白毛风的眼睛,白毛风隔着纷飞的大雪,狠狠盯了王小二一眼,目光森寒怨毒,如雪亮的刀锋,要是王小二瞧见了,说不定会吓得尿裤子,他咬着腮帮子,念叨道:好你个臭小子,想不到你们是一伙的呀,行,老子要把你的头割下来,祭我家老五。 白毛风叉腿站在院门口,头戴虎皮帽,上着紧身虎皮短袄,下着一条黑裤,腰系红色黑花锦带,佩单刀,手戴虎皮手套,脚蹬一双鹿皮软靴,肩上披着件白色狐皮风氅,双手叉在腰间,威风凛凛,拧眉督战,身旁站着两名身材魁伟,腰佩单刀的武士。 他对身边的一名武士道:“去把董迎欢给我叫来。” 武士几个箭步窜到老妖狼跟前,做了个手势,老妖狼即刻领会了,退出战圈,飞掠到白毛风跟前。 道:“请帮主示下。” 白毛风问:“南不倒在屋里吗?” “应该在,咱们是跟着他们的足迹追踪到这儿的。” 白毛风又问:“你不觉着古怪吗?当初,我们这几拨人马未到时,南极翁完全能带着南不倒逃离此地,为什么他要死守此地不走呢?” 老妖狼道:“帮主英明,这个问题,在下想破头也不能破解,看来内中必有缘故。” 白毛风道:“也许,南不倒身体虚弱,已不胜车马颠簸,不是不想走,而是走不了。” “对,一走,说不定就得死。” 白毛风道:“也不对,守在这儿,只有死,都得死,而且南极翁的命根子,也得丢了。” “命根子?” “鹤杖就是他的命根子,这比南不倒还重要,一个爱财如命的守财奴,怎么舍得丢掉鹤杖呢?” “也是呀。” 突然,白毛风眉头一皱,记上心来,道:“不好,南极翁自恃武功高强,也许他要下毒手了。” “下毒手?”老妖狼不懂。 白毛风并不理会老妖狼,对正在拼杀的帮徒们喊道:“弟兄们,当心点,南极翁这枝鹤杖,能射出十三枝绝命断魂钉来,钉尖染有剧毒,见血封喉,务必不可掉以轻心。” 王老三等人答道:“是,帮主,小的们自会留心。” 说是这么说,暗杀帮的人,毕竟心生忌惮,拼杀得已不如当初肆无忌惮了,这么一来,南极翁、丁飘蓬等人便大大缓了一口气。 南极翁哈哈大笑,道:“好你个白毛风,你也知道断魂钉的厉害了?” 白毛风道:“十七年前,在河西走廊的李家堡,漠北十三太保,为了夺得南极翁的鹤杖,发起了一次伏击,眼看南极翁与他的两个徒儿就要完蛋了,南极翁一摁鹤杖暗钮,突然射出十三枝绝命断魂钉来,当场九人中钉,七窍流血而亡,余下四名太保,三人死于他徒儿剑下,只有一人,见机得快,跑了。活着的那人,是十一太保,听说,他变得有些疯疯颠颠了,见了老头子,就以为是南极翁,撒腿就跑,从此,绝命断魂钉的威名,便在江湖传扬开来。” 南极翁道:“白毛风,知道厉害就好,你现在跑还来得及啊。” 白毛风哈哈大笑,道:“俗话说得好,没有金刚钻,别揽磁器活,这要怨漠北十三太保学艺不精了,也是命当该绝。南极翁,放明白点,老子不是十三太保,老子是长白山的白毛风,一直想试试你的损招儿,可惜没有机会,今儿个,老子运气好,总算等到那一天了。” 他将白色狐皮风氅领口的绳子解开了,肩头一晃,风氅滑落,身旁武士接过风氅,白毛风拔出单刀,正要冲向南极翁,只见九尾妖狐崔小玉从后院跑来,凑到白毛风身边,耳语道:“帮主,后院马厩有两辆马车,都有些象柳三哥的车,会不会,柳三哥也在屋内?” 白毛风道:“嗯,如今真有些真假难辨了,你看,前门也有两辆马车,象是柳三哥的四轮轻便马车呢,即便他真在屋里,也是个废物,这样吧,你去屋后点把火,索性把这屋给烧了,柳三哥与南不倒在屋内,就得乖乖儿出来。” 他指的这屋,就是南极翁等人守着的正屋。 崔小玉点点头,飞奔向后院。 老妖狼:“这位爷台是谁?” 白毛风道:“九尾妖狐崔小玉。” “他,他,他还活着?” 白毛风道:“当然。” 老妖狼问:“正与丁飘蓬捉对厮杀的那位爷台,好俊的身手,是谁呀。” 白毛风诡谲一笑,道:“黑手夜叉王老三。” 老妖狼道:“也活着,哈哈,太好了。” 白毛风一声长啸,人如秃鹫般飞起,直扑南极翁,待到南极翁想发射绝命断魂钉时,已是迟了,白毛风如一阵飓风,眨眼间,刮到南极翁跟前,单刀如雪片一般劈向南极翁,“虎啸龙吟追风刀”一旦发动,便一刀比一刀快,刀刀不离南极翁要害,南极翁只得展动身法,挥杖应战。 白毛风明白:断魂钉是从鹤杖顶端发射的,白毛风要的是,让南极翁无法将鹤杖顶端对着自己,因此,贴身近战,可保无虞,手头的刀,一刻也不能停息,只要稍稍慢了一慢,身上便会象筛子一样,多出十三个血窟窿来。 南极翁自然明白白毛风的用意,一时无法摆脱贴身近战,刀来杖去,均如电光石火,他也根本无暇摁下杖上的暗钮,即便摁下了,断魂钉也不可能射在贴身近战的白毛风身上,一个不小心,反倒会将自己人射翻了。 都说白毛风的刀头快,想不到竟有如此之快,这是南极翁始料未及的。 他俩聚精会神,厮杀成一团,周身被风雪兵器卷裹,常人简直无法分辨,哪一个是白毛风,哪一个是南极翁。 老妖狼随即扑向丁飘蓬,黑手夜叉王老三与老妖狼一搭一档,刀刀精湛,令丁飘蓬捉襟见肘,疲于应付。 众匪见帮主如此英勇,顿时,斗志雄起,又发起了一波猛攻,南极翁等人已岌岌可危。 突然,屋后火起,烈焰腾腾,火势极猛,即刻点燃了屋上的茅草,顿时,轰隆一声,大火蔓延,熊熊燃烧。 南极翁见火起,心中一急,鹤杖慢了一慢,白毛风瞅个破绽,顺手便是一着“雪中送刀命难逃”,向南极翁脖子上抹去,这一招,若是换了个常人,定是身首异处了,可南极翁毕竟是武林耆宿,疾地将头一低,从刀下绕了过去,右手握杖,左掌一挥,拍向白毛风心脉,这一掌叫“春风拂面”,名字起得稀松平常,却最是凶险,掌心凝聚着南极翁精湛的内力,足以开碑裂石,白毛风本就与其贴身近斗,至此已避无可避,知道南极翁内力超群,便急提丹田一口真气,胸前穿出一掌,与南极翁对了一掌,只听得“砰”一声巨响,南极翁退了两步,白毛风却连退五步,心头烦恶不堪,毕竟内力与南极翁相较,还差了一截子。 白毛风这一惊,惊出一头冷汗,完了,完了,这一下,南极翁能平端鹤杖,摁下暗钮,射出“绝命断魂钉”来了,看来,老子今朝是凶多吉少啦! 他信自己,也信自己手中的单刀,凭着在这把单刀上浸淫了数十载的功夫,他自信拨落七、八枝要命的钉子,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却绝对没有把握将十三枝断魂钉,俱各拨落在地,哪怕拨落了十二枝呢,只要有一枝钉子,划破了一点皮,老子也得七窍出血,当场暴毙。 白毛风自出道江湖以来,经历过无数次出生入死的恶战,也曾多次陷入绝境,却没有一次,能与今朝那样,让他心惊肉跳的感觉到了死神的临近,甚至嗅到了死亡的气息,那种令人恶心的腐朽的尸臭。 不过,他毕竟是白毛风,瞪着双眼,侧着身,猫着腰,提起单刀,盯着南极翁手中的鹤杖,要作最后的一搏,看看,老子能拨落几枝断魂钉,即便死,也要死个样子,给弟兄们瞧瞧。 只见南极翁大呼一声:“不倒,快出来!”,竟莫名其妙地丢下自己,窜进了西窗,大火在熊熊燃烧,南极翁在屋内挥动鹤杖,扑打烈焰,不时有燃烧着的椽子、木板,噼噼啪啪地掉下来,南极翁竟脚下一点,窜入了天花板。 屋内,同花顺子哭叫着,对着阁楼喊:“师父,不好啦,起火啦,快下来吧。” 浓烟卷来,他睁不开眼,边呛边喊,不肯离开西屋。 屋内弥漫着浓烟烈火,一条人影,握着剑,咳嗽着,从窗口掠出,脚尖刚一落地,便又飞身而起,掠上附近一棵大树,坐在树叉上,不停地咳嗽,他是王小二。 白毛风瞬间有些回不过神来,他不信,自己竟能如此轻易地在鬼门关外兜了个圈子。 他望着树上的王小二,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这时,一骑飞驰而来,刚到院落外,便滚鞍下马,奔到南极翁跟前,急道:“帮主,霸王鞭与雪莲仙姑等二十余骑向此地奔来,怎么办?” “相距多远?” “大约五六里。” “撤。” 白毛风撮唇尖啸,众匪闻声,立时罢了打斗,纷纷跑到院外,跨上坐骑,呼啸一声,策马而去。 弄得丁飘蓬等人,一时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也不去追赶,转身忙着救火。 2013/01/05 一百十 烟花美女可探营 众人救火,火势却依旧熊熊燃烧,一旦火头窜上了房顶,就没救了。 只见火光冲天的屋内飞出一个人来,他臂下夹着个人,两人身上均已着火,那人掠到院中,将夹着的人往雪地里一扔,掷掉着了火的狐皮帽,来了个就地十八滚,将身上的火苗扑灭了,一个鱼跃,提杖立在院中,竟是白发苍苍的南极翁,他的须发已烧糊了一半,脸上熏得乌黑,好在没有受伤。仙童、仙女立即上去扶住师父,将自己的帽子给师父戴上,南极翁跟仙童做了个手势,仙童点点头,去后院套马车去了。 扔在雪地里的是同花顺子,他在屋里被浓烟熏倒了,南 极翁见了,将他一把抄起,救出了火场,众人上前,用扫帚、衣服扑打着顺子身上的火苗,幸好营救及时,同花顺子身上的火苗扑灭了,衣衫虽则破烂,身上却只受了点轻伤,一会儿,便醒了过来,坐在雪地上,哇哇大哭,对围着他的众人道:“看啥看,师父还在屋中呢,求求各位大哥大姐,快去救我师父。” 丁飘蓬问:“你师父是谁?” 顺子道:“还谁呢,是千变万化柳三哥呀!” 丁飘蓬大惊:“你没搞错吧!” 顺子白了他一眼,从地上跳起来,道:“没错,绝对没错!我要骗你是小狗。”说着,起身就要往屋里冲,刚迈出两步,眼前一黑,又一头栽倒了。 这时,王小二过来,将他扶起,脱下羊皮袄,披在他身上,一掐顺子的人中,顺子醒了,又哭。 丁飘蓬见房东提着一桶水去救火,跑上几步,夺过水桶,举起来,从头浇下,全身淋得水淋淋的,冲进了火屋,一会儿,他臂下一左一右,夹着两个人,从窗口掠了出来,将两个身上着火,熏得漆黑的人,扔在院中雪地里,众人上前扑打火苗,待扑灭了火苗,南极翁上前一看,一个是被他杖毙的暗杀帮帮徒,另一个是被他点了穴道的道士觉悟,因死了的帮徒压在道士身上,道士只受了点轻伤,睁着两只眼睛,不停眨巴着,望着南极翁,恳求他拍开身上的穴道。 南极翁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在他身上踢了三脚,顿时觉悟翻身而起,跪在地上,大呼:“谢谢老爷子不杀之恩。” 南极翁道:“觉悟,滚吧,这儿没你的事了,若是再去投暗杀帮,被老夫碰上,决不饶你。” “是,是是。”觉悟起身,跌跌撞撞地跑了。 突然,只听得轰隆隆一声巨响,整个屋梁烧塌了,倒了下来。 丁飘蓬对着火场呼道:“三哥,你在哪里?三哥,你在哪里?” 他再次抢过旁人手中的水桶,从头浇下,又要往火场冲。 南极翁道:“丁大侠,三哥根本就不在屋里,他早就带着南不倒跑了,老夫又一次上了他的当。” 丁飘蓬道:“此话当真?” 南极翁道:“着火的屋里,除了你救出的一死一活的两个人,还见过谁吗?” 丁飘蓬道:“整个屋我摸索了一遍,除了两人外,再没见第三个人。” 南极翁道:“天花板上我也搜了个遍,连个鬼影子也没有,哼,他俩根本就不在屋里,柳三哥进了西屋,立即使了个障眼法,溜之大吉了。” 这时,同花顺子醒了,喜道:“真的?难道师父真有穿墙而过的本事?” 南极翁道:“穿墙而过,无影无踪,早年江湖确有此说,也许柳三哥真有此术呢,或许,他成了土行孙,带着我家不倒遁地跑了呢,嗨,童子鸡,这下你高兴了吧,老夫算是吃足了柳三哥的苦头,还把他当个好人,真是傻到家了,童子鸡,见着你师父,告诉他,老夫决不同意他与不倒的婚事,若是他想娶不倒,除非当上了三十六条水道的总瓢把子,否则,没门儿!” 同花顺子眨巴眨巴眼睛,一时不知是顶他几句好呢,还是不顶他的好,听陈哥说,要不是南极翁把自己从火场救出来,如今,早已烧成一截黑炭了。 南极翁气呼呼地一顿鹤杖,吹胡子瞪眼,连眼睛都发红了,呼吃呼吃,直喘粗气。这时,仙童赶着大马车从后院出来了,仙女忙将师父扶上了车,南极翁在车上向丁飘蓬等人拱手揖了一圈,道:“谢谢各位英雄,后会有期了。”仙女笑了笑,砰一声,关上车门,大马车载着师徒三人,辚辚离去。 大雪不知何时不下了,满天阴霾,一扫而空,日色偏西,天色晴朗,一轮红日,将西天烧得火红。 农家院落的大火已奄奄欲灭,屋里该烧的东西都烧了,只直剩下了光秃秃的几堵土墙。王小二、顺子等人,拿着铁锹锄头,在火场里拨拉寻找,但愿火场里找不到一具尸体才好,那就说明,三哥确已带着南不倒走了。 丁飘蓬浑身淋得透湿,房东已将他带到偏屋去烤火,更换衣裤了。 顺子正用铁锹在废墟里拨拉余烬,听得背后有人喊他:“顺子,顺子,你在找啥?” 是师父的声音,同花顺子回头一看,见柳三哥与南不倒站在断壁残垣外,正朝他笑呢,一只黑猫站在断墙上,朝着众人叫了一声“喵呜”。 顺子喜道:“师父,师娘,你们藏在哪呀?明明见你们进了屋子,却找不着人了!” 王小二叫道:“啊,三哥,嫂子,总算把你们找着了,真把我们急坏了。” 同花顺子、王小二、梅欢欢、李珊瑚俱各扔了手中的工具,跑出废墟,迎了上去,惊喜交集。 只见柳三哥脸色苍白,神情困倦,南不倒却双眼有神,容光焕发,一改之前病怏怏的神态,她道:“刚才,咱俩藏在屋子的地窖里,三哥给我输送真气,冲关解穴,地面上的事,一点儿都不知道,从地窖出来后,见院子里倒着几具尸体,院中正屋烧了个精光,才知道,刚才这儿发生了一场恶战吧,还好,咱俩进了地窖,要不然,我与三哥就完了。在地窖里,三哥将体内的昆仑九天混元真气,从我的灵台、心俞穴入手,输入任督二脉,将白毛风的阴寒之气逼出体外,冲开了奇筋八脉锁闭的穴道,如今,我内力大增,反比平时真力陡增了一倍,三哥却十分虚弱,得好好调养才行。白毛风曾夸口,他的‘冰冻雪封锁八脉’,乃长白老妖穷尽一生的得意之作,临终时,只传给了他一个人,此乃长白山的独家秘技,天下无人能解,想不到,竟让三哥破解了,他要知道了,不知会作何感想。” 顺子道:“感想?我看,他死了得了。” 众人大乐,王小二问:“你们是从哪儿出来的,难道地窖有两个出口?” 南不倒道:“对,有两个出口,另一个出口在马厩的干草房,我们就是从干草房出来的。” 正说着,丁飘蓬穿着房东的衣裤从偏屋出,见了柳三哥与南不倒,自然十分欢喜。 他面带愧色,拉着三哥的手,道:“哥,多怪我没照顾好你。” 柳三哥道:“嗨,这算啥话,我没事,看,不是好好的嘛。” 三哥的脸色十分苍白,额头上冒着虚汗,南不倒用手绢擦去他额头上的虚汗,对大伙儿道:“还没事呢,如今呀,他身体十分虚弱,体内只剩了一、二成真力,若要完全恢复内力,得要个把月时间,不过,我有一贴秘方,名叫‘金顶灵芝仙草香’,可在七天内恢复三哥的真力,只是,在这七天中,三哥无论如何不得妄动真气,否则,将性命难保。真要到了那一步,别说我没办法救他了,就是大罗金仙也将束手无策。你们看,是静养一个月好,还是用秘方好?” 柳三哥道:“当然用秘方好,一个月的时间太长了,七天后,又能生龙活虎了,那才好呢。” 丁飘蓬道:“那就用嫂子的秘方吧,不就是七天嘛,咱们赶紧找个地方,让三哥好好调养,在这七天中,我丁飘蓬天天守在三哥身旁,寸步不离,看有谁敢碰一碰三哥。” 柳三哥甚感欣慰,道:“就这么定了。” 南不倒道:“千万记住,服药后的七天中,不能妄动真气。” 柳三哥道:“记住了。” 风中隐隐传来车马的喧嚣声,只见远处山坡上,一彪车辆人马,足有二十余骑,向农家院落奔来,其中一骑,擎着一面红旗,上绣四个黑体大字“四海镖局”,原来是霸王鞭崔大安夫妇与雪莲仙姑等前来驰援了,丁飘蓬这才明白,白毛风是因得知霸王鞭赶来驰援,才迫不得已,仓皇逃离的。 众英雄相聚,欢喜雀跃,即刻掩埋了暗杀帮帮徒的尸体,赔付了房东的损失,离开了农家院落。 *** 原来,三哥根本不在天花板上的阁楼里,他是在地窖里给南不倒一门心思解穴呢,事情要从头说起: 三哥掺着南不倒的手,走进西屋,插上门栓,仔细打量起西屋来:这是个寻常的农家居室,向南是一铺炕,炕上一头摆放着衣柜,炕下一张桌子,几张椅子,西墙摆放着一只立柜,墙角有只大木桶,打开盖子,桶里装着半桶包米渣子,北墙上悬挂着簸箕、斗笠、镰刀类杂物,屋内陈设简陋,却收拾得井井有条,看来,房东是个十分会过日子的农户。 南不到问:“你看啥?” 柳三哥道:“要是我在给你做功解穴时,白毛风来了,那就完了。” 南不倒道:“只有两个时辰,不会那么巧吧?” 柳三哥道:“要知道,这是白毛风的地盘,在这个地盘上,他耳目众多,找到这儿,只是个时间问题。不倒,我从来不做碰运气的事,也从来不敢存侥幸之心。” 南不倒道:“那怎么办?咱们离开长白山,找个清静之处去解穴吧。” 柳三哥道:“那到不必,凡事只要小心一点就好了。” 三哥拉过一张椅子,站在椅子上,打开天花板上进出口的盖子,向内张了张,又故意移开条缝,这才从椅子上下来。 南不倒问:“对了,上阁楼去解穴不是挺好嘛。” 柳三哥笑道:“不妥。” 他打开西墙边的立柜看了看,南不倒笑道:“立柜虽大,两个人做功,却容不下。” 柳三哥道:“藏在立柜里,还不如在阁楼上呢。” 柳三哥取下北墙上的镰刀,用镰刀柄磕打土墙,侧耳倾听声响,南不倒道:“你在听土墙里是否有空洞声?” “是。” “一个农户,用得着修个隔墙藏身吗?” 柳三哥道:“身处深山,盗贼多有,农户总该有个求生自保的打算吧,要是我,肯定会想法子做几个藏身自救的秘巢,躲避伤害。你别看房东老实巴交的,农户自有农户的聪明,他们想的法子,非常传统,却十分管用。” 南不倒哑然,想想也是。 柳三哥又用镰刀柄在地上敲打了一阵,一无所获。 他站在房中,对着屋角的木桶发愣,南不倒道:“看来,屋里没有密室。” 柳三哥道:“也许你是对的,只剩了一个地方没找了。” 三哥走到木桶旁,将木桶移开,用镰刀柄叩打木桶下的地面,传来空洞声,大喜,用镰刀拨拉了一下地面,便隐约露出一块复盖着黑土的盖板来,撬开盖板,便见一个地洞,洞口有木梯通向深处。 三哥与南不倒相对灿然,他点亮油灯,扶着不倒,进入地洞。 洞内用木板修建,地下铺着砖头,俨然是一栋地下木屋,十分宽畅,既干燥又暖和,而且自有气孔通向地面,木屋内一点没有气闷之感,木屋一头摆放着货架,货架上整齐叠放着萝卜、白菜、土豆类的蔬菜,一头放着一张木床,床上被褥摆放整齐,屋角的箩筐里存放着苞米、小米、面粉,看来,这栋地下木屋,既可用来避难,也可用来当作地窖,储存粮食蔬菜。 地窖的另一头有一个通道,一直通向后院马厩的干草房。 在巡视了一周后,三哥将南不倒扶到床边坐下,自己便返到西屋的洞口,将木桶移到洞口旁,又盖上了厚重的木板,这才返回洞中,为南不倒输送真气,打通奇筋八脉。 因此,尽管地上打得昏天黑地,地底木屋内却安然无恙,全无干扰,仿佛是在另一个世界。 *** 离开了农家院落后,柳三哥、丁飘蓬、崔大安、雪莲仙姑等众英雄,便在白河镇上落了脚。 白河镇是因温泉闻名遐迩的乡镇,它地处长白山山腰,空气清新,风景如画,发源于长白山天池的白河,从镇中流过,因已是腊月,河水封冻,在冰封的河岸旁,是鳞次栉比的客栈,有的客栈雕梁画栋,豪奢逼人;有的客栈,门面窄小,显得颇为质朴寒伧。不过,所有的客栈,几乎都有上等的温泉,挖地三尺,便有清冽的温泉,骨嘟嘟向上翻腾,冒着雾腾腾的热气,煞是喜人。 有些温泉,温度极高,可用来煮鸡蛋,一般的温泉,温度要低许多,不过,若要用来洗澡,不兑点凉水,肯定是不行的。 温泉水泡澡,是一件乐事,何况,又有来自各地的靓妹帅哥,殷勤伺候老爷太太,更是平添了许多风流韵味。据说,长白山的温泉不仅能治病,还能延年益寿,所以,凡有钱有势的王爷诸侯,东北阔佬,都会在寒冬腊月或盛夏酷暑,抽出点时间,去长白山的白河镇,住上一阵子,将养将养身体,洗涤洗涤俗尘,消遣消遣。 这么一来,白河镇就热闹了,车马辐辏,冠盖云集,南腔北调,所在多有,各等客栈,大小贵贱,应运而生。 柳三哥等众英雄共有三十余人,在白河镇包了一个客栈,客栈名叫“野山参”,分前后东西四个院落,还有一个马厩,每个院落都有一处瓷砖砌就的温泉浴池,是极佳的修身养性场所。 野山参客栈的院门,由四海镖局的趟子手值守,夜间,则有趟子手轮班巡值,出外采买日常用品,均由镖局的人负责,客栈内的人员不得随意外出,野山参客栈俨然成了四海镖局的大本营。 柳三哥、丁飘蓬、崔大安与雪莲仙姑协商后决定,待柳三哥七日后真力恢复,便将分头进山,去找白毛风的晦气。 至此,三哥总算找到了一个疗伤的安全处所。 *** 其实,南极翁的马车从农家院落出来不久,在路上便与霸王鞭崔大安的车马不期而遇,崔大安一眼便认出了南极翁的大马车,他与南极翁打交道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崔大安岳父在世时,就曾延请南极翁来看过病,此人医道精良,要价不菲,脾气却十分古怪,大可不必与他一般见识。见是南海仙童在赶车,便停车拱手道:“南海仙童,近来可好,去哪儿呀?” 南海仙童也吆喝马车停下,拱手还礼道:“托崔大当家的福,还好还好,马马虎虎,将就过得去,小人奉恩师之命,回关内去。” 崔大安道:“听说你们在找柳三哥与南不倒,找到了吗?” 南海仙童道:“找是找到了,又让姓柳的给跑了,还拐走了南不倒。” 崔大安道:“那不叫拐吧,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男欢女爱,人之常情嘛。” 南海仙童将手指按在嘴上,又指指车厢,意思是南极翁听了这话肯定要恼火,你快别说了吧。 崔大安哑然一笑,指指冒烟的地方,问:“那儿怎么啦,着火啦?” 南海仙童道:“是白毛风放的火,他也在找柳三哥与南不倒,找不着,点把火,想把他们烧死,还好,让柳三哥与南不倒给跑了。” 南极翁听了,再也忍不住了,打开车窗,骂南海仙童道:“还好个屁,他俩跑了,你高兴了,乐意了,舒坦了,是不是!我呸!” 说完,砰一声,又将车窗关上了。 霸王鞭崔大安知道南极翁的臭脾气,并不计较,对南海仙童做个鬼脸,道:“依在下所见,柳大侠不会跑远,他来长白山,是来报仇雪恨的,怎么会离开长白山呢,我得赶紧去看看,听说,柳大侠伤得不轻呢,不要真着了贼人的道儿。” 南海仙童又不是第一次受南极翁的训斥,也没将他的话当回事,拱手一揖,道:“崔大当家,好走。” 两车交汇,就此别过。 南海仙童赶着车往南走,走了几里地,南极翁打开车窗道:“仙童,停车,你叫上仙女,都到我车厢里来,有要事商量。” “吁……”南海仙童吆喝大马车停下,又将老婆从后车厢叫出来,夫妻二人进了南极翁的车厢。 南极翁的车厢特别宽畅,他坐在床上,示意两人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道:“仙童仙女呀,我也拿不定主意呀,找你俩来是商量,咱们究竟是回关内呢,还是继续去找那两个小妖精。” 仙童仙女明白,他指的两个小妖精,是柳三哥与南不倒。 仙女道:“恩师呀,不知你想不想找南不倒了?如果不想找了,那就回关内,还是做咱们的老行当,行医赚钱,舒舒坦坦过日子;若是还想找,就得在长白山找,柳三哥若是还活在世上,定要到长白山,找白毛风报仇雪恨,只有报了仇,才会离开开长白山,是吧!如今,南不倒被柳三哥哄得昏了头,柳三哥走到哪,她跟到哪,黄瓜儿跟着黄鼠狼满世界瞎跑,年轻人嘛,缺乏经验,也是有的,时间一长,就会知道,这么在江湖上混,终究不是个事呀,不过,这是后话,她现在是不会醒的,须得恩师开导才行。要找回南不倒,就得在长白山找。不过,这些天,白毛风的暗杀帮,聚集在此,我们在此找人,风险也挺大,看,今天的情势,要不是霸王鞭等人来了,白毛风不会撤,谁胜谁负,就有些悬了。不过,最后去留,全凭恩师一句话,恩师指到哪,咱俩没说的,就打到哪,纵使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头可断,血可流,忠于恩师之心,子孙万代永不变,请恩师发话吧。” 南海仙女说得起劲,南极翁听了,十分受用。 南海仙童心道:我老婆今儿怎么啦,说得有点过分了,还子孙万代永不变呢,真会吹,我看,到我们儿子那代,就得变,那小子不信别的,只信钱,只知道吃喝嫖赌,其它啥也不信,他会为老爷子卖命吗,笑话!他不变,才叫怪,他会变,才是正常的,那小子奸得很,一点不象咱俩,不知象谁的,他才不会为任何人卖命呢。 南极翁对南海仙童道:“仙童,你也说说嘛,想到啥就说啥,虽然,我们之间是师徒关系,其实,我这个人是很善于听取别人意见的,只要你说得对,我就听,说得不对,不听罢了,也不往心里去,也不责怪你,脾气发过,也就忘了,我这个人脾气臭,自己也知道,就是改不了,咱们相处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让你们夫妻俩受委屈了,事后想想总过意不去,不过,我没坏心眼,平时对你是严了点,严在嘴上,爱在心里,你不要往心里去。” 南海仙童被说得心里一暖,道:“恩师,徒儿知道,你老可别这么说,你这么说,真是折煞徒儿了,徒儿越发无地自容了,真的,徒儿知道,说一千,道一万,恩师是为了徒儿好,徒儿夫妻俩,感同身受,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一颗红心献恩师,夫妻双双勇向前,粉身碎骨心也甘,子孙万代永不变,恩师指到哪,咱就打到哪。” 南海仙童平时话不多,一激动,竟也口若悬河,表起忠心来了,哎哟喂,不好,我怎么一个不当心,竟也念叨起“子孙万代永不变”这话来了,这不是诓骗恩师么!不过,那是随便说说的,不能当真。其实,这话也对,子孙万代永不变,是咱夫妻俩的愿望,至于儿子变不变,咱俩可管不了那么多,到时候,咱俩脚一登,走了,就看他自己的了,若是他要变,咱俩真还没招。 南极翁道:“好,谢谢徒儿,咱们掉转马车,悄悄跟在霸王鞭崔大安身后,他们住在哪,咱们找个与他们相邻的地方住下,要真有了事,霸王鞭不会袖手旁观吧,我还给他岳父看过病呢,听说霸王鞭与柳三哥、丁飘蓬是过命弟兄,十有**,柳三哥会找霸王鞭助拳,这次,要找着了南不倒,说啥也不能让她跑了。” 南海仙女喜道:“恩师高见,若按恩师说的去做,在长白山找南不倒的风险,就基本没了。不过,要跟着霸王鞭,他走,我也走,他停,我也停,不可掉了队。” 南极翁大喜,一拍大腿,道:“仙女,就是这意思,就是这意思,这叫搭顺风车,不是咱们怕事,是咱们图个省事,耍个滑头,有时耍个滑头,非常有意思,这叫四两拨千斤,比蛮干好玩多啦。” 他向仙女一竖拇指,表示赞许。别看她胖,出的点子还真不赖。 于是,大马车掉转车头,借着暮色,远远跟在霸王鞭崔大安的人马之后,进了白河镇,南极翁等人住在灵芝客栈,与野山参客栈只隔了两三个门面,他以为霸王鞭蒙在鼓里呢,其实,早有精明的趟子手将此事报给了霸王鞭,霸王鞭一笑了之,没当回事,只是关照柳三哥、南不到,要多留个心眼,让南极翁缠上了,也真是件头疼的事儿。 南极翁要去白河镇,不光是为了找南不倒,同时,对白河镇的温泉与美女,他早就有所耳闻,心神向往,怎肯轻易舍此而去呢。 灵芝客栈不仅离野山参客栈只隔了两三个门面,而且,是白河镇首屈一指的豪华客栈。 客栈是个大院落,内中又分隔成十几个精致的小院落,南极翁包了一个名叫鹿苑的小院落,庭院雅洁,苑中有一幢青砖精舍,是一个设施齐全,装璜考究的大套间,套间设客厅、两个副卧、一个主卧,还有一个蒸气氤氲、温暖如春的温泉浴室。 套间内的家具、坐垫、被褥,俱各纤尘不染,色彩淡雅高贵。 一日三餐的餐饮,食材新鲜,菜肴精美,餐饮费用及服务,均含在房费中。 因而,鹿苑的房费价格不菲,一日房费便是十两银子,不是一般人能住得起的。如若要提供陪浴按摩服务,则要另外计费。 在温泉浴室,池子里冒着腾腾热气,屋角点着一盏红烛,烛光摇曳,室内显得既朦胧又温馨,彩色瓷砖砌就的池子旁,有一张宽畅低矮的按摩床,一个裹着浴巾的美女,正在给躺在床上的南极翁按摩,他全身脱得精光,仰躺在床上,眼睛微闭,享受着快感,时不时的哼哼着,他右腕上缠着一根铁链,铁链的另一头锁在鹤杖头部的鹤腿上,只要他微微一动,铁链子就呛啷啷地作响。 美女年方十六,颜色丽都,体态婀娜,肤色白嫩,曼妙玲珑的曲线,最令南极翁倾倒。 美女的纤纤玉指,在南极翁皱折苍老的皮肤上游走,每当到了南极翁的敏感部位上,南极翁便哼哼颤动,铁链便呛啷啷地响了起来。 美女忍不住“吃吃”窃笑起来,南极翁问:“美女,你笑啥?” 美女道:“我还没见过自己把自己锁起来的人呢,大哥,锁着根破拐杖干啥呀?多别扭呀,莫非你睡觉也上锁呀?” 不管男人有多老,烟花女子都喜欢把男人叫“大哥”,老鸨说,越老的男人,你叫大哥,他就越高兴。一则,显得热络,当即拉近了二人的距离;再则,大哥也会觉得自己年轻了许多,不由得他不高兴。 南极翁是花街柳巷的老嫖客,见得多了,并不在意,道:“怎么不锁,锁。” “跟女孩子滚床单,也锁在手上?” “保险起见,锁。” 杏花格格娇笑,笑得花枝乱颤,看得南极翁骨头也酥了,他接着胡诌道:“这根拐杖,对旁人来说不,不值一个铜板,一点用处也没有,对我来说,可是命根子,你别看它不起眼,可是我家的祖传之宝,有了这根鹤杖,就能发家致富,子孙兴旺。我要将这根拐杖,传给子子孙孙,可不能在我手上给弄丢了。所以,要用铁链锁起来,怕它被小偷偷走了。” 美女道:“谁会偷你这根破拐杖呀,黑不溜秋的,扔在路上,连叫花子都不会多看一眼。” 南极翁道:“说是这么说,要真弄丢了,我可就成了千古罪人啦。哎,美女,我还不知道你叫啥呢?” 美女道:“我叫杏花。” 南极翁问:“你老家在哪儿?” 杏花道:“扬州。” 南极翁道:“扬州好呀,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是个繁华之极的都市啊,你怎么到东北来了?” 杏花道:“我家在扬州乡下,在我九岁那年,淮河发大水,家里的田地全给淹了,为了活命,父母把我给卖了。后来,人贩子几经易手,把我卖到了东北。” “你想家吗?” “我没有家。” “你不想扬州?” “我不想,在记忆里,家乡是一片汪洋,房子冒出个屋顶,树上挂着几具尸体,老鸹子围着尸体,呱呱乱叫,打转转,我不想,想起就害怕。” 杏花漆黑的瞳仁,润湿了。 南极翁叹口气道:“不说了,不说了,对不起,惹得你伤心。” 杏花道:“没关系。” 南极翁道:“杏花,你真美。” 杏花苦笑道:“我命苦。” 南极翁指指腰上对称的两块皮炎,道:“你给我挠挠,痒。” 杏花道:“好。”她边挠边问:“轻重怎样?好不好?” 南极翁眯着眼,道:“再重点,好,好,就这样,这样最好。” 杏花道:“怎么得的,这病,是花心过头了吧,嘻嘻。” 南极翁道:“哪里呀,是爱得太专一得的病呢,人只知道,**要得花柳病,却不知道爱情专一,也会得要命的相思病。年轻时,被个臭女人耍了,害得我得了相思病,茶饭无心,辗转难眠,差点儿想寻短见,后来,人倒没死,撑过来了,脖子边却长出两块对称的皮炎来,奇痒难熬,就找郎中治病,过了几年,脖子边的皮炎是好了,却转到了腿弯,又治,过了若干年,腿弯的皮炎治好了,屁股两边又长出两块皮炎来,再治,过了好多年,又好了,腰两侧又长出两块对称的皮炎来,这么一来,就过了三四十年,才知道,这是不治之症,可不能再治了,再治,皮炎不知会转移到哪儿去呢,这下,我算是彻底认栽了。” 南极翁确实也找过治皮肤病的行家,不行,自己治,也不行,总是治不好,最后,他决定不治了,世上有许多治不好的病,皮炎就是其中之一,难受是难受,好在一时没有性命之忧,他算是死了心了。 他可不想暴露自己就是医界泰斗“南海药仙南极翁”,那会找来许多麻烦。年轻时只想出名,出人头地挣大钱,越是上了点年纪,胆子越小了,才懂得和光同尘,韬光养晦,才是保身全身的正道。 杏花道:“只要有钱,就能治好。” 南极翁道:“真的?谁能治好?你说。” 杏花道:“手到病除南不倒,她能治好。” 南极翁道:“唔,嗯,是吗,这……” 突然,他灵机一动,道:“还真说不定呢,不过,听说,南不倒的脾气古怪,你听说过没有?” 杏花道:“有能耐的人,脾气都怪。” 南极翁道:“野山参客栈来了大批客人,你知道吗?” 杏花道:“知道,当然知道,是四海镖局的人,男男女女,足有三十来个人,嘻嘻,还有几个尼姑呢,听说,都是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是来找白毛风晦气的。” 南极翁道:“听说柳三哥与南不倒也在其中。” “真的?这一回,看样子,白毛风可要倒霉了。” 南极翁道:“谁倒霉咱可不感兴趣,要找到南不倒,治好我的皮炎,才是正事。听说,野山参客栈全由四海镖局的人管起来了,连客栈老板与店员都不让随便进出。” 杏花道:“是。不过,有一种人却是例外。” 南极翁奇道:“例外?哪一种人?” 杏花笑道:“象我这样的人,烟花女子。那些镖师、趟子手,年轻力壮,可打熬不起,又不能随意进出,到了晚上,就招我等女子去滚床单,累,全是些龙精虎猛的魁梧汉子,把人折腾个半死,哎哟,大哥呀,小女子命苦喔。” 南极翁哈哈大笑,缠在手上的链子,也呛啷呛啷地响个不停,突然,他收敛了笑容,一本正经道:“杏花,求你个事。” “只要我能办的,只要你舍得花钱,小女子就会去干,说。” 南极翁道:“请你顺便打听一下,南不倒究竟在不在野山参客栈,若是在,住在客栈的哪个位置?我好去找她治病。” 杏花道:“就是告诉你,谅你也进不去。” 南极翁道:“进不进得去,跟你不相干,我自有办法。” 杏花道:“大哥是白毛风的人?” 南极翁道:“哪能呢,你看我象吗?” 杏花道:“听说,白毛风的人,有许多是看不出的,平时跟常人没有一点两样,动起手来,却绝对不含糊。” 南极翁道:“我不是,杏花,真不是。” 杏花道:“难道你也是来找白毛风算账的?” 南极翁道:“你看我都老成这个样了,能是武林高手吗?” 杏花道:“那可说不定,听说真正的武林高手是看不出的,飞天侠盗丁飘蓬厉害吧,瘦得象猴呢。” 南极翁道:“杏花,别打岔,我不是,我只想治好皮炎,这病痒起来,那个难受劲儿,没个说,想死的心都有。真的,要是你去野山参客栈,一定顺便打听打听,拜托啦。” 杏花笑道:“顺便?那可不是顺便能打听到的,要是件容易的事,大哥,不妨你自己去顺便打听打听。” 南极翁道:“嗨,杏花,别寻我老头子开心了,我能让你白跑一趟吗,放心,会付你辛苦费的呀。” “多少?” “二两银子。” 杏花脸一沉,道:“去去去,你当打发叫花子呀,得,钱你自个儿留着买棺材吧,老娘没兴趣。” 南极翁道:“好商量,好商量,五两,五两银子怎样,杏花?” 杏花涎笑道:“大哥,再加点,对你来说,放点儿血,不算啥呀,对住得起这客栈的阔佬来说,只是九牛一毛而已,是不是?钱去了还会来,能花才能挣,人活着就要健健康康的,俗话说得好,活要活得顽,死要死得快,真是一点儿也不假。” 南极翁讨价还价道:“八两,就八两,这个价,总差不多了吧,小祖宗,算我求你啦。” 南极翁真有点儿肉痛,不过,要是南不倒真在野山参客栈,这个价值个儿。 杏花道:“预付四两,另四两,事成之后可不许赖呀。” “行,依你还不行嘛,不赖不赖,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杏花喜动颜色,笑靥如花,温顺如猫,放出手段,把个南极翁伺奉得欲仙欲死,大有飘飘然,遗世独立,羽化登仙之慨。 2013/01/31 一百十一 语泄机密杀九台 钱胖子对瘦猴道:“该交待的都交待了,该放我走了吧?” 瘦猴看着案头上“死亡判官宫小路”的像,答非所问道:“这是二十五年前宫小路的像,是嘛?” 钱胖子道:“是呀,怎么啦?” 瘦猴道:“过了二十五年,宫小路长啥样,可不好认啦。” 钱胖子道:“认是不好认,可脸部轮廓还在。” 瘦猴道:“离要找到案犯的路还长着呢,你说,我能放你吗?” 钱胖子急了,嚷嚷道:“牢里我可不去了,要不,你还是给我一刀算了。” 瘦猴笑道:“我可不想干过河拆桥的损事,免得你变成厉鬼,来找我的麻烦,牢里是不会让你去了,可人却不能让你走。况且,这河根本就没过,破案的事,还得仰仗老兄你呢。” 钱胖子道:“这案子要是十年不破,你就十年不放我?” “没错,是这么个意思。” “哎哟喂,官老爷,你可要搞清楚哟,我又不是作案的人,该案跟我浑身浑脑不相干,你没理由缠着我。” 瘦猴道:“可你知道许多当年的案情细节,我不由得怀疑你,还有许多该说的没说,该撂的没撂。” 钱胖子恼道:“你要那么想,我也没辙。得,我算栽到家了。” 瘦猴道:“我问你,宫小路后来去了哪儿?” 钱胖子道:“其实,我知道的也都为道听途说,根本就无法核实。” 瘦猴道:“我来核实,说,宫小路去哪儿了?” 钱胖子道:“据我的线人说,他去了福建泉州,有可能他是泉州人。” “唔,为什么?” 钱胖子记起,宝林字画店的学徒曲成艺说,宫小路离开北京后,去了泉州。当然,他隐去了消息的来源,补充道:“全是在黑屋子里,蒙着我的脸,我问,线人答,这么听来的,完事后,依旧蒙着我的双眼,押上马车,在北京城里绕圈子,不仅消息无法核实,连黑屋子在哪个方位,都无法知晓,你说,这消息的可信程度能有多少?根本就无法核实。” 瘦猴道:“那就由我们来核实,咱们一起去一趟泉州,不就得了。” 钱胖子惊讶道:“咱们?我也去?” “当然,你不去怎么行呀!” “跳远迢迢,找不着,可别怪我。” 瘦猴一本正经道:“找不着,不怪你,找着了,是你的功劳。” 钱胖子道:“不敢不敢,找着了,是爷们的功劳。” 瘦猴打量一番钱胖子,笑道:“这一路的颠簸,可得让你受委屈了。” 钱胖子道:“只要能帮爷们抓住了宫小路,这点儿辛苦,算个啥呀。” 翌日,瘦猴、郎七、胡春明,带着钱胖子与两个捕快,分乘两辆马车,向泉州进发。 *** 离破获柳案的期限只有一个月了,其实,在捕快总堂,最着急的人莫过于乔万全了,可表面上,他却依旧是那样一板三眼,若无其事的在捕快总堂晃荡着。 铁面神捕乔万全是怎样一个人?没人能猜得透。稀疏的眉毛下,一对褐色的小眼睛,通常总是木无表情,没人知道他在琢磨些啥,就连当初力荐他的怡亲王,也摸不透,这个刀条脸,鹰勾鼻的乔万全,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怡亲王是要办大事的人,一个野心勃勃,要干一番大事业的人,通常会用异人。 十八年前,在查办盗窃怡亲王府镇宅之宝,鎏金翡翠玉麒麟一案中,据说,有个叫乔万全的年轻人,根据线人提供的线索,单枪匹马,居然将大盗“黑蝙蝠”捉拿归案了。事后,鎏金翡翠玉麒麟完好无损,回到了亲王府。 怡亲王要见一见这个年轻人,当时,怡亲王可是权倾朝野的人物,乔万全自然只有来了,这小子天生异相:刀条脸,鹰勾鼻,一双褐色的小眼睛,处处透着机灵,年轻人跪拜行礼后,垂手站在一旁,却丝毫没有怵惕不安或骄矜自得的模样,面色平淡,目光坦然,怡亲王赏赐乔万全一千两纹银,乔万全坚不肯受,还是陪同而来的捕头代为收下了,并喝斥道:“万全,成何体统,还不谢过亲王。”乔万全这才跪谢领赏,道:“其实,捕快抓贼,乃份内之事,多谢亲王厚赐。”语声沉稳,不卑不亢。 当时的刑部尚书与怡亲王交厚,怡亲王便在尚书面前力荐乔万全,不久,乔万全便从捕快擢升为了捕头。怡亲王用乔万全不仅是因他办案得力,也是为了笼络人心,在刑部安插亲信耳目,说不定,啥时候就能派上用处了。因而,多年来,怡亲王与乔万全走得比较近,乔万全也因有怡亲王在上头罩着,免去了官场不少麻烦,外界自然而然有了一些流言蜚语,说乔万全是怡亲王安插在刑部的亲信。 乔万全不是不知道,只是装着不知道。 对怡亲王的为人,乔万全早有耳闻,这是个翻手为云,复手为雨,野心勃勃,变幻莫测的人物,他既心存感激,又有几分不安,自古而来,权倾朝野的大人物,往往不得善终,可得多留一个心眼儿,防着点,别到头来羊肉没吃着,却沾了一身腥。乔万全抱定这个宗旨,始终与怡亲王保持着不远不近,不即不离的关系。人说他是怡亲王的人,他却鼻孔一哼,心道:老子是个捕头,若是你犯了王法,照样不含糊。 他觉得,自己是只猫,生来就是老鼠的天敌,对于罪恶,他从心底里憎恨厌恶。 日月如梭,一晃,就十八来年过去了。 前些天,怡亲王的仆人,送来一个口信,说是云南的朋友送来上好的普洱茶,邀他抽暇去亲王府品茶,如今,怡亲王是失势了,不去不合适,乔万全当然得去。在王府的书房落座,丫环斟上茶,怡亲王屏退左右,道:“万全,这是云南班章山寨的百年普洱茶,名山名品,味道纯厚,甘香袭人,不知对不对你口味?” 乔万全呷了一口,舔舔舌头,啧啧有声,笑道:“香,还真香,味道独特,确实不错。” 其实,乔万全根本就不懂品茶,喝普洱茶跟喝大碗茶一个味儿,可他却深谙礼数官场,别跟大人们逆着来,所谓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别看近年来怡亲王不得势了,官场的事,白云苍狗,变化无常,说不定啥时候一个咸鱼翻身,又得势了,那也是常有的事。若是一不小心得罪了这些个爷台,说不定啥时候犯在他手里,那可真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怡亲王看着乔万全的笑脸,朝他那双褐色眼睛瞄了一眼,怎么看,那双眼睛也不见有丝毫笑意,总是那么冷静淡定,深不可测。没人能捉摸得透,这小子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怡亲王道:“万全,要喜欢,走时,你就带两饼班章百年普洱茶去,也好给家人尝个新奇。” 乔万全起立作揖,笑道:“敢情好,多谢亲王美意。” 客套一番后,怡亲王便开门见山了,他道:“万全,老朽问你一个事。” 乔万全眨眨眼睛,道:“尽管说,亲王。” 怡亲王道:“听说,你在办前吏部尚书柳仁宽的案子?” 乔万全道:“是。刑部尚书对这案子盯得真紧,说是皇上亲自过问此案,督责我等限期破案,如今距破案期限只有一个月了,却一点头绪也没有,忙得我等上上下下乱了套,这二十五年前的陈年旧案,连头绪都没有,依晚辈之见,此案怕是要石沉大海了,哎,晚辈算是认栽了,正准备打铺盖走人呢。” 怡亲王脸色一肃,道:“万全,你怎能说这种话,柳仁宽生前乃老朽好友,忠君爱国,直言不讳,乃国之栋梁,不知得罪了哪一位小人,才遭此惨祸。你呀,无论如何也要设法把此案破了,把买凶者与行凶者缉拿归案才是。” 乔万全道:“是。” 怡亲王叹口气,捻着胡须,道:“哎,前些天管家前来禀报,坊间谣传,我是杀死柳尚书一家的买凶者,也有人说,止少脱不了干系。呸,这不是胡说八道嘛,后来老朽想,嘴生在人家身上,人家要说,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就让他说去吧,老朽身正不怕影子斜,相信案件总有个水落石出的时候,到那一天,就真相大白了。万全,你听说过这类传言吗?” 乔万全一笑,道:“听说过,众说纷纭,不一而足,亲王不必介意。” 怡亲王生气道:“那你怎么不跟老朽说道说道呀。” 乔万全道:“全是些捕风捉影,毫无根据的流言蜚语,当不得真,要跟亲王说了,不是给亲王添堵嘛。” 怡亲王道:“也是,老朽最气的是被世人误解,不过,这种事,老朽碰到的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事后想想,就觉得滑稽可笑。万全,莫非至今,柳案连一点眉目都没有吗?” 乔万全心道:在这个老狐狸面前,一点儿也不露真格的,好象也太不够意思了,便道:“前些时,对汇通钱庄二十五年前夏初冬末的账目,在全国范围内进行了一次彻底排查。如若有大笔银钱进出,又不能说明用途的,也许就能找到那个看不见的买凶者了。” 怡亲王道:“对呀,好办法。结果呢,结果如何?” “排查结果,一无所获。” 怡亲王道:“嗨,这是怎么回事呢?真是的,那幕后买凶者,使的是啥障眼法呢!” 在不经意间,乔万全又露了一句,道:“不过,也不是一点线索没有。” “唔,好啊,有线索就好呀。”怡亲王白眉毛下一双老眼,直勾勾盯着乔万全,意思是:说说嘛,我又不是外人,吞吞吐吐,那可太不够意思啦。 乔万全嘴一松,道:“前几天,抓到了大太监焦公公的贴身保镖了。” 怡亲王道:“就是那个叫做,叫做啥来着,对了,叫‘巫山潜龙巫灵杰’的保镖,是吧?那,焦公公找到了吗?” 乔万全道:“巫灵杰死活不肯供出焦公公的下落。” 怡亲王道:“真是一条硬汉,可惜明珠暗投了。” 乔万全道:“巫灵杰供认,他曾代表焦公公去找过暗杀帮北京的联络人宫小路。” 怡亲王道:“对了,焦公公恨死了柳仁宽,买凶者非他莫属。” 乔万全道:“不对,他要杀的人不是柳仁宽。” “是谁?” “你。” “我?后来呢?” “后来,这事儿没谈成,暗杀帮说,活儿太忙,以后再说吧。” 怡亲王怦怦心跳,甚感后怕,道:“就因为忙,老朽才逃过了一劫?!” 乔万全道:“不对,是亲王洪福齐天,肖小鬼魅不足以为害也。” 怡亲王哈哈大笑,道:“万全真会说话,也学油啦,也学油啦,不过,你也不易,在京城混,没这两手,也真寸步难行呀。难道巫灵杰跟柳案没点儿关系?” 乔万全道:“有没有关系,现在还不好说,不过,巫灵杰还提供了一个重要情报。” “唔?” “有一次,他在宫小路处,遇到了一个人。” “谁?” “兵部尚书吴楚雄的护卫总长,五台雾豹唐九台。”这话一出口,乔万全便觉得,说漏嘴了。 怡亲王道:“唐九台?听说,吴楚雄与柳仁宽早年就结下了梁子,吴楚雄之所以花了二十来年才从山海关总兵,晋升为兵部尚书,是柳仁宽作的梗。” 乔万全这才意识到话说多了,关照道:“亲王,这些话,小人本不该说的,再说,到底谁是买凶者,也不能光听一面之词,得有真凭实据才行呀。亲王听过,就当耳旁吹风吹过,千万不可透露给他人,以免节外生枝。” 怡亲王沉思道:“这个自然,这个自然,老朽虽不中用了,可还没有糊涂呢。” 之后,乔万全怀揣着怡亲王送给他的班章山寨百年普洱茶,怏怏不乐的离开了亲王府。 可说出去的话,就象泼出去的水,怎么收得回来呢。 *** 乔万全担忧的事,还是发生了,三天后,五台雾豹唐九 台,被人杀死啦。 又一个知情者,从这个世界消失了,柳案莫非真要石沉大海啦?! 要刺杀唐九台,其实不是件容易的事,唐九台手中的九 把飞刀,充满了传奇色彩,事情还要从他年轻时说起。 五台雾豹唐九台年轻时在山海关当兵,他是个不爱张 扬的人,长得也平常,中等个儿,一张紫棠色的圆脸,一双眯细眼,怎么看,都象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说他是武林高手,十个人中有九个不会信,剩下的那一个,也会说:他是高手?得,下辈子来过吧。 唐九台也真是个不显山、不露水的角色,脾气好,逆来顺受,在军中混得窝窝囊囊,真不咋的。 可唐九台的那双手,却绝不一般,与身材不甚般配,显得大了一些,手指修长,骨节粗壮,十个指甲,长年累月,修剪得十分整洁,这是一双匀称、干净、敏捷、有力的手,就是这双手,能在瞬间掷出九把飞刀,九发九中,例无虚发,五丈之内,能在他飞刀之下免于一死的人,实在不多。 他与如今的兵部尚书吴楚雄的遇合,就跟他的九把飞刀密切相关。 三十年前,吴楚雄曾任山海关管带,因善于带兵布阵,让关外的鞑子吃足了苦头,在鞑子心目中,只要除去了吴楚雄,拿下山海关,就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 一次,吴楚雄带着参将与十余名兵勇,在长城要塞巡视,当巡视到一处冷僻山坳时,突地,山林里窜出七条黑影,手执长刀,跃上城墙,吼叫着“杀死吴楚雄,别让他跑了。”七名刺客身手敏捷,霎时,已扑到跟前,众兵勇上前拦截,哪里拦截得了,刺客端的功夫了得,手起刀落,眨眼间,砍倒了七八个兵勇,参将知道今儿难以善了,便指挥着兵勇,簇拥着吴楚雄,且战且退,七名刺客越战越勇,刀影飘忽,步步紧逼,参将带着几名骁勇士兵,冲了上去,七八个回合间,参将及三名兵勇也毙命于刺客刀下。 情势紧迫,危在旦夕,吴楚雄是行武出身,身经百战,不是胆小怕死之徒,也曾面对过许多凶险危殆的局面,却没有一次如今儿个一般,让他觉得距离死亡竟有那么贴近,他是带兵布阵的将领,却不是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此时此地,不免后背发凉,直冒冷汗,想不到,老子没死在战场上,今儿个,却要死在鞑子刺客的刀下了。正在无可奈何之际,却见有个年轻兵勇不退反进,向杀手迎了上去,那是个蔫不拉几的士兵,有人喊道:“姓唐的,不要命啦,快跑。” 吴楚雄心道:也许是姓唐的兵勇吓昏了头,跑反了方向,对这种士兵,他嗤之以鼻,最瞧不起,暗暗骂道:“没用的东西,死了得了。” 只见姓唐的兵勇,也不拔腰间的单刀,又向前紧走几步,双臂连挥,顿时,刀声嗖嗖,划空而起,七道雪亮的刀弧如飞蝗一般,从他指掌间脱手飞出,七名杀手,发出七声惨叫,俱各双手捂着脖子,鲜血从手指缝隙间喷涌而出,七歪八倒,跌跌撞撞,饮刀而亡。 七柄飞刀,七发七中,切断了颈动脉,刀柄赫然插在七名刺客的脖子上,出手之快,落点之准,简直匪夷所思,令人难以置信。 却见姓唐的护卫,面色淡定,意犹未尽,唯独眯缝的双眼,目光炯炯有神,透着冰冷如刀的杀气,指掌间还夹着两柄飞刀,刀小而薄,长约三寸有余,却锋芒锐利,熠熠生辉。 至此,众人惊倒,目瞪口呆。 吴楚雄打量着眼前这个姓唐的士兵,问:“叫什么名字?” “唐九台。”他怯生生地回话,垂着头,象是做了错事的孩子,手掌一翻,两柄飞刀,在众目睽睽之下,从指掌间即刻消失,如变魔术一般神奇,脚跟一碰,人站得笔挺,双手紧贴着裤缝,颇有几分惶恐不安,那双眯缝眼,顿时变得黯淡茫然,不知所措了。 “哪儿人?” “五台山。” “师从何人?” “师父不让说。”唐九台呐呐道。 吴楚雄怒道:“老子管不了那么多,军中无秘事,说!” 唐九台道:“五台山云游僧人,了然。” 吴楚雄问:“今在何处?” 唐九台道:“云游天下,不知所终。” 参将已战死,吴楚雄道:“记住,从今儿开始,你就是本管带的参将了。” “我?”唐九台半天回不过神来,他那张紫棠色的脸,连脖子根都涨紫了。 吴楚雄瞪了他一眼,登登登地,带着余下的兵勇走了,唐九台这才回过神来,在身后喊道:“多谢管带大人。” 因唐九台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军中士卒就给他起了个“五台雾豹”的外号,从此,“五台雾豹唐九台”的外号,就在江湖上叫开了。 长城救主后,唐九台便成了吴楚雄的参将,由于他办事老成,忠心耿耿,自然而然,又成了吴楚雄的亲信。 唐九台不仅武功出类拔萃,而且,脑袋瓜子也极为管用,办事妥帖周全,圆滑老到,深得吴楚雄欢心。 吴楚雄的官运不甚顺畅,从山海关管带到山海关总兵,只用了五年时间,而从总兵到如今的兵部尚书,竟走了二十年的光阴。其间的坎坷磨难,只有自己知道。 不过,对于过了二十年,依然是一芥县领,或一事无成的人来说,那当然也够幸运啦。 在这三十年中,唐九台为吴楚雄鞍前马后,忙里忙外,立下了汗马功劳,从参将擢升为总护卫长,一直紧跟在吴楚雄身边。办了许多吴楚雄不便出面,也不能出面办的事,成了吴楚雄的铁杆心腹。 在官场混的人都知道,要让兵部尚书点头的事,首先要通过他的铁杆心腹唐九台。若想绕开唐九台,在兵部办成事,门儿都没有。 随着吴楚雄的高升,托唐九台办事的人就多了去了,他应付裕如,八面玲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官虽不高却权重,禄虽不厚而金多,他明白,这一切,都是托吴尚书之福,离开了吴尚书,咱啥也不是,还是一个穷当兵的。 因此,为了吴尚书,他甘愿舍弃一切,甚至生命。 晚年的唐九台,功夫却没有丢下,功夫是不能丢的,九把飞刀,给他挣来了荣耀与财富,飞刀是根,荣耀与财富只是枝叶,这个道理,没人比他更明白。 再说,这些年来,他帮了许多人的忙,也开罪了不少人,指不定哪一天,仇家会寻上门来算账呢,来吧,来了也不怕,老子这厢自有九把飞刀伺候着呢。 唐九台的银子多得花不完,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怎么办?除了在京城广置房产田地外,他还有一个癖好,就是去坊巷妓馆**,出手豪阔,一掷千金。 年轻时,血气方刚,却穷得叮当响,买个肉包子,还得磨几一阵子,再说,人长得太一般,不对,有点丑,没有女人会喜欢一个又穷又丑的当兵汉,但凡女人的事,想有份,碰没份,真着急了,就自个儿逗自个儿玩。 到了晚年,家大业大,也有了三妻四妾,按理说,也该知足了,可他的癖好,却越发亢奋起来,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惦记着地里的,怎么着也得抓住青春的尾巴,把年轻时的损失,统统给老子补回来。 他象是个饥渴之极的人,隔三差五,轻车简从,带一个心腹跟班,去怡红楼、群芳阁、兰香院鬼混,他喜欢那种粉团团、红扑扑,青春艳丽的少女,超过芳年二八的女孩子,他连碰都不碰,小于芳年二八的女孩子,他也碰都不碰,那是怕缺德造孽,减了阳寿。 他不停地变换着相好,是个典型的喜新厌旧,老牛吃嫩草的嫖客,最喜欢的女孩子,保持了长达一个月的滚床单记录;而最短的,却只有一次。 唐九台每次去逛窑子,总带着一壶美酒,那是国药馆的郎中,用鹿茸、鹿鞭、野山参、淫羊藿、菟丝子、锁阳、海马等名贵中草药配制成的壮阳酒,那真是壶魔酒,喝上几口就上脸,立时,他如一只发情的雄鸡,变得精神抖擞,骚情澎湃了。 上床前,他将壮阳酒摆在床头,在绸缪**之际,不时喝上几口,以壮行色。别说,还真管用,只是,眼前的一切变得有些模糊了,红灯如玫瑰般迷离,笑靥如鲜花般灿烂,白皙的肌肤如美玉般光润,轻盈的纱帐如云彩般飘逸,那种恍惚迷幻的感觉真好,让他尽情品尝了醉生梦死的全部底蕴。 在床上,唐九台搂着姑娘,就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放浪形骸,饥渴万状,又是哭,又是笑,又是唱,又是叫,活象一只发情叫春的野猫子,举止乖张,丑态百出,简直如疯了一般,令人无法相信,他就是那个冷静淡定、机智练达的五台雾豹唐九台。 也许,是平时戴着付正襟危坐的假面具,装得太累的缘故;也许,他本就是一个一半是冰,一半是火的双面人。 直到打完了炮,出足了气,伏在姑娘的肚子上,喘着粗气,念叨道:“小心肝,宝贝,亲,太舒服了,我爱你,爱你一辈子,下次还点你。” 话是这么说,可多数情况,对这个“亲”,保持不了十天半个月,甚而至于,这就是最后一次,以后,再不会要这个“宝贝,亲”了,见了这个“亲”,就象陌生人一般,连招呼也懒得打一个。 唐九台喜好新鲜,如同喜好刚从地里割下来的蔬菜一般,就图个鲜嫩。 唐九台的钱也好赚,也不好赚,好赚的是,只要他喜欢的,就舍得花大价钱;不好赚的是,这么勤地换相好,哪来那么多芳年二八的姑娘?而且,还都是一个类型:粉团团、红扑扑的丰满少女! 这可苦了妓馆的鸨母与龟奴,起先,还为唐九台百计搜求,后来,实在找不着了,龟奴就去找个二十几的,三十几的妓女,鸨母与龟奴再三关照,要是客人问起来,就说十六,二八十六嘛,反正年龄长在嘴上,他信也罢,不信也罢,好歹就是二八芳龄,最多打回票而已,没啥大不了的,于是,打扮打扮,大龄妓女就搔首弄姿,娇滴滴地叫声“哥”,装嫩上场了。 有时,唐九台也犯疑,道:“那姑娘是十六岁吗?” 鸨母打岔道:“没错,芳年二八,正好十六呀。唐大官人尽管放心,老娘断不敢将小于十六的姑娘送给大官人,知道大官人宅心仁厚,这等缺德的事,是万万做不得的。” 唐九台道:“不是这个意思,我怎么看,那姑娘也不止十六岁呀。” 鸨母道:“十六,天地良心,正宗十六,姑娘刚刚在昨天,过了十六岁的生日呢,不信,你问姑娘自己去。” 唐九台这才坦然,道:“十六就好,只是显得有点早熟。” 鸨母邪笑道:“早熟有早熟的味道,青涩有青涩的味道,早熟的听话,有点甜,青涩的别手别脚,有点酸,哈哈。” 唐九台认真道:“我就喜欢有点酸的,下回要酸的,不要甜的,我唐某人就好这一口。” 鸨母叫道:“哎哟喂,唐大官人,你咋不早说呢,早说早准备,免得让你老,白花了许多冤枉银子。” 下回,鸨母与龟奴会给他送上一个正宗芳龄二八的姑娘,而后,再上去的,就是一个二十八的,这么轮番糊弄,也把个唐九台搞的七荤八素,乱了口味。还行,能对付。 龟奴跟鸨母摆功道:“老板娘,啥样的嫖客我没见过,啥样的怪胎我没打过交道,泰山不是垒的,牛皮不是吹的,老子都能把他们摆平喽。” 久而久之,唐九台的特殊癖好与他的九把飞刀,变得一样有名了,成了坊间酒余饭后的谈资。 唐九台的死穴,就这么,不经意间在江湖上暴露无遗了。 冬夜黄昏,在怡红楼的玉女轩,唐九台的跟班在前厅抽烟,唐九台自然在卧室胡闹,两条人影闪了进来,跟班怒道:“什么人?” 两人俱各衣饰华丽,象是逛窑子的,一人道:“爷台,对不起,走错门了。”转身要走,这也是常有的事,跟班骂骂咧咧道:“长着双眼睛,干什么吃的!” 突地,另一人从怀里掏出一柄弩机来,嗖一声,一枝毒箭正中跟班心脉,跟班只倒抽了一口冷气,便悄没声息地从椅子滑落到地板上,口角流出一缕黑血来,眼皮一翻,定住了,手里却还死死拽着那根烟斗。 两名刺客,几步跨到卧室门前,推开门,冲了进去,一股寒气扑进卧室,尽管唐九台正在欲仙欲死的要紧关头,却本能地觉得大难临头了,他的手飞快地向枕下伸去,枕下压着九把飞刀,飞刀是他的命根子,只要抓到飞刀,便有救,即便是柳三哥来了,也好歹能对付一阵子。岂料,喝了壮阳酒的他,手的准头与速度,都大打了折扣,结果,手伸偏了,竟插入到姑娘的Ru房下,抓了两把,没抓着刀,却抓了两把嫩肉,姑娘疼得尖叫起来,唐九台这一惊非同小可,一抬头,两名刺客,各执一把弩机,正对着自己,他怒喝道:“什么人?” 刺客也不答话,朝他一笑,嗖嗖,两弩齐发,唐九台忙搂着姑娘在床上一滚,去挡毒箭,一枝毒箭射中了姑娘的后脑勺,另一枝毒箭射中了他的眉心,他俩只发出了两声闷哼“哎哟哇”,鲜血四溅,两条**的人体一阵痉挛,紧紧搂抱在一起,七孔流血,暴毙床上。 刺客也不停留,转身出了玉女轩,轻轻带上门,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在走廊上,一个上了年纪的龟奴,向他俩作个揖,道:“爷台,走好,下回再来哟。” 刺客笑笑道:“好说好说,下回一定来,一定来。” 因为唐九台在床上经常象叫春的猫一般穷折腾,所以,没人将玉女轩的这点儿动静当回事,直到第二天早上,日上三杆,女佣去整理房间时,才发觉这儿出人命了,一声惊叫,女佣昏死了过去,众人闻声赶来,发觉玉女轩死了三个人,三人身上均插着三枝毒箭,尸首早就僵硬了。 就在五台雾豹唐九台被刺的第二天,铁面神捕乔万全根据巫山潜龙巫灵杰的指认,带着传票,去拘捕唐九台,到了兵部,才知道唐九台昨日在怡红楼玉女轩遇害了,便赶到唐府,在确认了死者确系五台雾豹唐九台后,铁面神捕乔万全一脸凝重,在死者灵柩前鞠了三个躬,一声不吭地带着捕快,打道回主府。 乔万全想:二十五年前,兵部尚书吴楚雄,派心腹唐九台去宫小路处办事,当然是为了暗杀签约,吴楚雄要暗杀谁呢?是要暗杀柳仁宽?还是别人呢?线索到此中断,去问吴楚雄,他会矢口否认,把你当成一个疯子,乔万全不会去做这种自讨没趣的事。 莫非是吴楚雄怕祸及自身,派人将唐九台灭了?有这种可能,无奈没有一点证据,就算是,空口无凭,也真拿吴尚书没招呀。 是怡亲王得知此事后,把唐九台灭了?他跟吴楚雄争权夺利,面和心不和,这是公开的秘密,他不会去帮自己的对手吧?!不过,凭直觉,乔万全总觉得,唐九台的死与怡亲王不无关系。 柳仁宽谋杀案究竟是谁指使的呢?知情者又少了一个, 莫非该案真成了一个永远解不开的谜团了?! 与乔万全相比,千里迢迢赶到泉州的瘦猴,结局也好不了多少。 泉州府尹见京城的捕快来了,不敢怠慢,指派精兵强将,协助瘦猴缉查化名陆甘泉的宫小路。 能找到宫小路的线索不多,唯一管点用的是:二十五年前宫小路的一张画像,与一幅他写的字迹《朝发白帝城》。 泉州捕头心里直打鼓,心想:二十五年前的画像?到了如今,那人也成了个小老头了,模样会变得大不相同,怎么找?嘴上却说:“猴哥,放心,咱们一定给你一个交待。” 看着那幅《朝发白帝城》心道:要是这个宫小路到了泉州不写字了,让哪儿核对笔迹去?根本就没法对。嘴上却客气道:“猴哥,有笔迹就好,人会变,笔迹一辈子不会变,咱们有对笔迹的专家,你老放心吧。” 死亡判官宫小路在北京化名宫小路,到了泉州,肯定也会用化名,在泉州,他叫啥呢,只有鬼知道了。 几个泉州捕快围着捕头议事,用闽南话叽哩咕噜说了一阵子,北京捕快根本听不懂,瘦猴问:“你们说啥呢?” 泉州捕头笑笑,用闽南官话道:“咱们的意思是,线索虽然不多,希望还是有的。” 其实,这只是一句安慰话,话是出口了,连泉州捕头自己都不信。 不过,泉州捕头还真有两刷子,过了五天,来回话了,说是在泉州西街,找到了宫小路的踪迹,在临近开元寺的西街,有个东兴客栈,曾有个客栈老板,名叫唐洛川,长相与画像上的宫小路相象,从年龄上来推算,也基本吻合,更重要的是,客栈上这块匾的四个字“东兴客栈”,据上了年纪的人说,也出自唐洛川之手,根据泉州笔迹专家推敲,与《朝发白帝城》上的字,乃出自同一人之手。 瘦猴大喜,郎七拍案而起,道:“快,拿人要紧。” 泉州捕头道:“慢,且听在下把话说完,唐洛川在八年前,因得风寒之疾而亡,葬在清凉山,唐洛川膝下无子,他老婆便将东兴客栈卖了,没过多久,就回福州婆家养老去了。” 瘦猴疑道:“他死了?” 捕头道:“死了。据老人说,死得确实蹊跷,前几天还好好的,看他在客栈忙着张罗生意,过了几天就死了,不过,这种事也难说。听说,当年他的丧事却办得十分隆重,做佛事就整整做了七七四十九天,他老婆哭得死去活来,把嗓子都哭哑了。” 瘦猴道:“他的坟墓找到没有?” 捕头道:“找到了,在清凉山的半山腰。” 瘦猴道:“去,去清凉山,叫上仵作,验尸。” 到了清凉山,破坟开棺,仵作验尸结果是:尸体已成了一具骸骨,不过,不是人的骸骨,而是一具猴的骸骨。 把个瘦猴气的,郎七背着人一直想笑,却又不敢。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个唐洛川根本就没死,八成是宫小路,他在八年前就溜了,溜到哪儿去了呢?只有天知道。 一个良民百姓,是不会大费周折去诈死的,只有心怀鬼胎的人,才会装死消失。 瘦猴、郎七、吴春明、钱胖子怏怏不乐,返回京城。 通过这件事,证明钱胖子提供的线索是有价值的,没说谎,因而,钱胖子得到了优待,允许他回粉厂胡同356号去居住,只是不许离开京城,须随时听候传唤。 钱胖子谢天谢地,道:“猴哥,谢天谢地,只是,只是……” 瘦猴道:“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钱胖子道:“最好,最好能把金银还我。” 瘦猴道:“那不行,案破了就还你。” 钱胖子道:“要是破不了,就,就不还了?” 瘦猴道:“真破不了,也还你。” 钱胖子道:“爷台,我也在帮三哥查案子呢,行动三分财呀,没钱,办不了事啊,真的,爷台。” 瘦猴对吴道:“春明,先给他一根金条,花光了,再给,可不能多给。” 吴春明道:“是。” 郎七道:“猴哥,我瞅着这小子,心里就不踏实,要不,我跟他住在一起,免得让他跑了。” 郎七见钱胖子好酒,自己也是个嗜酒如命的人,总算找到一个志同道合的人了,跟着钱胖子,酒钱算是有着落了,况且,钱胖子是个有钱人,跟他亲近亲近,也能落点儿好处。 瘦猴关照郎七道:“少喝点酒,切勿误事。” 郎七道:“好喽。” 钱胖子道:“有郎爷监督也好,免得你们疑神疑鬼的,只是……小人的住址,千万别给捅出去喔。” 瘦猴道:“哪能呢。” 钱胖子道:“尤其不能捅给乔万全。” 瘦猴眼睛骨碌碌一转,道:“知道了。你呀,疑心生暗鬼,其实,乔爷不是这种人” 钱胖子呐呐道:“隔山隔水隔肚皮,知人知面不知心。” 2013/02/13 一百十二 死里逃生金蝉子 冤有头,债有主。 其实,紧盯着柳仁宽谋杀案,对作案者恨得牙痒痒的,不是只有柳三哥一个人,止少,还有一个人呢,这个人,就是当年与死亡判官宫小路签约的,那个叫左奔的人。 左奔的长相平常,中等偏瘦身材,瘦脸,额头上有两道深深的抬头纹,面色黑红,还长着几粒青春痘,唯独浓眉下的那双眼睛,却与众不同,双眼皮,黑亮有神。 他第一次出现在琉璃厂宝林字画店时,正当暮春,身着宝蓝绫罗团花长衫,腰束玉带,下着暗绛色缎裤,脚登一双做功考究的棕色鹿皮软靴,脖子上挂着条粗硕的,三两来重的金项链,左手中指戴着枚硕大的红宝石戒指,右腕上戴着条沉甸甸的金手链,整个儿的金光灿烂,珠光宝气。 化名陆甘泉的宫小路,是字画铺的老板,见来了这么位客户,有些拿捏不准了,首先,这小子的年龄难以确定,从他脸上的青春痘来看嘛,好象也就是二十上下;不过从他的肤色与额头上的抬头纹来看嘛,说他有三十来岁也不为过;其次,这小子象是行伍出身,瘦是瘦点,却神气实足,腰杆笔挺,行动敏捷,富家子弟绝对不是,活脱脱是个暴发户。 好生意来了。 陆甘泉迎了上去,深深一揖,道:“欢迎光临敝号,客官想买啥?” 左奔冲他咧嘴一笑,道:“看看。” “客官喜欢字画?” “盖了新房,总得买两幅值钱的字画,装装门面吧,掌柜的,你可不能用赝品糊弄我呀。” 陆甘泉忙道:“岂敢,岂敢,生意人讲究诚信二字,要是以假充真,就退一罚十,绝不含糊。” 左奔笑笑道:“好,我看看再说。” 于是,宫小路就陪着左奔在店堂里浏览起来,宫小路介绍着字画,左奔突然插问:“掌柜的贵姓?” 宫小路道:“敝姓陆,名甘泉。” 左奔朝他诡谲一笑,道:“是嘛?” 宫小路问:“客官怎么称呼?” 左奔道:“我叫左奔。” 宫小路道:“左老板年轻有为啊。” 左奔笑道:“哪里哪里,见笑见笑。” 他微一侧身,用身体挡住店里两个小店伙的视线,左手捏拳,竖起大拇指,右手作刀,在大拇指上一抹,道:“陆掌柜这边的生意才好呀,跟掌柜的没法比,一比,我就成了小儿科啦。”又附耳在宫小路耳边,低声道:“你是‘死亡判官宫小路’吧,哈哈,好一个陆掌柜啊。” 左奔的双眼,灼灼有神,似是看透了宫小路内心的角角落落。 宫小路陡然一惊,旋即一喜,这才恍然,左奔是来洽谈暗杀事宜的。他朗声道:“这样吧,敝号内室有几件镇店之宝,进内室看看如何?” 左奔道:“好呀,陆掌柜,何不早说呀,你当我买不起吗,真是的。” 宫小路道:“哪里哪里,左老板千万不要误会喽。” 于是,暗杀柳尚书的这桩血腥买卖,就这么开场了…… 经过数次商谈,几番讨价还价,最终商定:暗杀柳尚书全家的时间,定在大明万历戊戌年秋,暗杀金额五十万两白银,预付二十五万,事成之后,十天内,再交付尾款二十五万,要求全用汇通钱庄见票付银的银票。 戊戌年夏末,七杀手赶到京城,准备动手谋杀柳仁宽一家子,左奔就跟他们保持着密切联系,秋初,柳尚书辞官返乡途中,七杀手尾随在后,伺机击杀,左奔便赶着马车,象是个跑单帮的,远远地跟在他们身后,七杀手住在甲客栈,他就住在附近的乙客栈,平时不通往来,也不打招呼,当七杀手将柳仁宽一家子料理干净后,立即暗中派人通知他,谋杀成功,地点在昱岭关南,左奔立马赶去现场,核实了死亡对象与人数,十天后,在北京,将尾款二十五万汇通钱庄的银票,交付给了死亡判官宫小路。 左奔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柳仁宽谋杀案,从筹办调度银票开始,到暗杀成功交付尾款,前后整整花了两年时间,全是管统丁单线密授,他暗中奔波经办,东奔西跑,紧闭双唇,除了向大哥管统丁汇报外,不能对任何人透露一个字,如今,总算把事情办完了,据管统丁说,被杀的柳尚书是个里通鞑靼的卖国贼,罪恶滔天,死有余辜。 左奔总觉得有点儿问题,就算柳尚书是个里通外国的卖国贼,杀了他就是了,何必要将他全家十一口,尽皆屠戮呢!莫非,他全家男女老少,全都是卖国贼?! 看着管统丁绷得铁青的脸,他没敢将心里想的说出来,对这位大哥,左奔向来是又怕又敬,从来不敢在大哥面前说一个“不”字。 记得管统丁也曾铁青着脸,对他道:“办这种事,第一,不要问为什么,记住,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第二,要保密。否则,等着你的就是‘死’,这是军中铁的纪律。” 对违反军规死得血淋淋的人,他见得多了,没人见了会不犯怵。 好在管统丁答应过他,等事情办成后,会给他一张价值三万两白银的银票,管统丁的话,说一是一,说二是二,绝对不含糊。 发财是左奔一生的追求,他对冥冥之中的父亲道;爹呀,这一天总算要来了,可惜,你不在了。 拿到银票,他准备不干了,回吕梁去。 眼看过些天就能拿到银票了,不知怎么搞的,左奔发觉,竟连一点儿都高兴不起来。如今,他才明白,并非所有的银钱都能使人快乐的,有时,快乐也并不等于银钱。 第二天,妻妹从通州乡下来京,看望姐姐,晚饭后,左奔心烦,独自去戏院看戏,他喜欢京剧,也能哼几句,只要心绪烦恶,就去看戏解闷。戏散场了,却下起了雨,就近找了个客栈,歇息了,他想一个人静一静,。 就是他在客栈住宿的那晚,深夜,他的家,万寿桥胡同四十九号,突发大火,将四合院,烧了个活脱精光,院内共烧死了四个人,其中一个,是他怀孕了七个月的妻子,一个是妻妹,另两个是上了点年纪的佣人夫妇。 人们都以为四十九号的人死光光了,他当然也已葬身火海,烧得只剩了一副乌黑的骸骨,四具骸骨,不辨男女,连骨骼都散架了,令人惨不忍睹。 据胡同的住户说,那晚的火起得太蹊跷了,一霎间,四面起火,火头飞快窜上了房顶,大火将整个四十九号完全吞没了,而且,有极浓的火油味儿,人要想从里面逃生,根本就不可能,除非他是神仙,说得不好听一点,是有人纵火,谋财害命啊。 这世道,戾气怎么就那么重,天啊,你睁睁眼吧! 当时,刑部捕快来勘察了现场,忙活了好长一阵子,才绷着脸,匆匆离去。过了几天,刑部的结论是:因居民用火不慎,引发的火灾事故,坊间流传的纵火谋杀罪案,查无实据,系别有用心者传播的谣言。 事情草草了结,左奔自然明白,那把火其实是要他的小命,另几个人只是陪衬,是用来掩人耳目而已。把自己从这个世界上抹去,罪恶真相,就死无对证,石沉大海了。 这种事,他听得多了,见得也多了,如今,不曾想竟轮到了自己。 干这事的幕后主使者是怡亲王,具体操办者,便是他最信任的大哥、上司,刚荣膺亲王府不久的总管管统丁。 他隐隐觉得这是报应,是自己代人签订死亡之约,杀人灭口的现世报应,他本不该点头去干这档子事的。不过,既跟你说了,你若不干,也得死,或许是毒死,或许是乱箭射死,或许是被人从背后捅死。找上了你,想干,也得干,不想干,也得干,没辙。 为了给死去的妻儿报仇,他咬着牙,活了下来,乔装改扮,在京郊潜伏下来,寻找时机报仇雪恨。可惜,机会却迟迟未来,可他报仇的**却并未因此消减,如今,不是梦想着,有一天能发大财了,而是期盼着,有一天能报仇雪恨了。生活的全部意义就是复仇! 听说,柳三哥在满世界追杀凶手,想想也可笑,自己成了柳三哥第二了,活象一只伏在草丛里的豹子,睁着充血的双眼,随时准备对猎物发起扑噬,他的猎物是怡亲王与管统丁,尤其是管统丁,这个名叫大哥的狼。 其间,他也曾潜入管统丁府中去行刺,不果,还差点儿被护院的缠住,幸亏见机得快,侥幸脱身;也曾去亲王上朝的路上去截道谋刺,那次更险,肩中一镖,得亏轻功不赖,趁着清晨浓重的雾霾,飞檐越脊而去。 按理说,万寿桥胡同四十九号大火后,他所有的积蓄,已全部付之一炬了,而实际上却没有。 他在前门的豆浆胡同九号,还有一处宅子。从他第一次接任务去暗杀亲王府的敌人后,心里不知怎么,多少有点儿犯怵。 这跟战场上的厮杀是不一样的,那是生命的对决,都在明处,技不如人或运气不好,有一方就会身首异处,而且,至少自己是在保家卫国,心里是敞亮光明的;而暗杀却不是这样,在对方懵懵懂懂之间,白刃一闪,一招了结性命,接着,象做贼似的,飞快逃离现场。 突然,他心里冒出了已故恩师无言道长的话:娃,相信自己,不相信任何人,越是话说得漂亮的人,越是要留个心眼儿。 俗话说得好:狡兔三窟。我得为自己留个退路,要真有个急难,也好躲一躲,喘口气。 于是,他在暗地里悄悄买下了这处房产。把九年来在军中挣来的五千两银子,有银票也有银子,装在一个瓦甏里,埋在了卧室的墙角下了。 这五千两银子中,其中的两千五百两,是大哥管统丁给他的。管统丁舍命救亲王后,得到了一笔巨额嘉奖,从中抽出了一张两千五百两的银票,眉头也不皱一皱,就扔给他了。 管统丁道:“跟着我,不能让你吃亏,我喝粥,你也喝粥,我吃肉,你也吃肉。” 管统丁对自己真是没说的,左奔好几次想将豆浆胡同买房的事,告诉大哥,可每次,张一张口,又咽了回去。因为,耳边又响起了恩师无言道长的声音:娃,相信自己,别相信任何人。 久违了,恩师,如今,经过了漫长九年的腥风血雨,恩师无言道长,又回到了心里,他觉得,道长说的话真是至理名言呀,要不是听了道长的话,如今就要沦落街头了。 每当他累的时候,就去九号四合院歇息几天,就象一头受伤的豹子,躲在树荫下,舔弄伤口,疗伤养神。这处住宅,无人知晓,是他最安全的巢穴。 左奔的复仇行动,从来没有停息过。前些年,他易容改扮,在亲王府附近,又租了一处四合院,在临街里屋的墙上,开了一个小口子,向洋人买了一个望远镜,经常通过墙上的口子,用望远镜观察亲王府大门外的动静,寻找复仇的机会,他将这辈子挣来的钱,一点一滴,全用在了复仇上了。 前些天,见亲王府出来两个衣着体面的中年人,一个是怡亲王近些年招来的保镖,身材魁梧的白脸曹操,另一个,矮小精悍,他不认识,两人出了亲王府,跳上马车,向大栅栏方向赶去。 到了风月一条街的怡红楼,白脸曹操等人将车停在附近,并不下车,车夫乜斜在车座上抽烟,长得五大三粗,也象是个练家子,这付腔调,尤一天十分熟悉,多半是在办事,弄不好,接着会有一台全武行的连台好戏开场了。 他也为怡亲王,管统丁办过许多充满血腥的事,不过,说得都非常动听:我们要刺杀的是一个身负九条命案的江洋大盗,盗贼太狡猾,没有证据,刑部没办法拿他治罪,我们出手,是声张正义,为民除害;或者,那是一个鞑子的探子,对这种祸国殃民的奸细,不杀不足以平民愤;有时,管统丁黑着脸对他道:“今儿,有人带你去指认一个丧尽天良的人贩子,他叫花果山,务必在今晚,将这个人渣结果了。如若被人逮住,就说,花果山欠钱不还,你在一气之下,把他杀了,一旦你下在大牢里,别怕,不出三天,我就会将你弄出去。” 当时,自己全当是真的,傻得到家了,竟从来没有怀疑过,大哥说的也许是假话,现在想想,那些死去的人,死得真冤啊,也许,全是些善良本分的寻常百姓,他们的家人,也许至今都不知道,亲人已永远离开了人世。 左奔看看自己的双手,叹道:我的手上,沾满了鲜血,我的罪恶,也许,几辈子也洗刷不清了。 今天,白脸曹操在干着以往自己干过的事,他们的猎物是谁呢? 左奔将车远远的停下,进了车厢,换了一套风月场所龟奴常穿的服饰,盯着窗外的动静,以便到时可进怡红楼去窥探动静。 一会儿,过来一辆三匹健驹拉的豪华马车,到了怡红楼门前,赶车的吆喝一声,停了车,从车内跳下一个人来,此人是兵部尚书的虎贲卫士,江湖人称五台雾豹唐九台,身后跟着一个腰佩单刀的跟班,俩人大模大样地进了怡红楼。 尤一天暗思:莫非白脸曹操要对付的是唐九台?尽管他俩在暗处,唐九台在明处,就凭他俩的能耐,要想做掉唐九台,看来有点悬,弄不好,连命都会丢了。 五台雾豹九飞刀,例不虚发命难逃。这是江湖童谣,江湖童谣有股邪气,常常会如谶语一般,不幸言中。 左奔好奇心大炽,决心要看个究竟。 天色渐渐向晚,白脸曹操与他的伙伴才出了马车,一摇一摆,进了怡红楼,尤一天忙跟了上去。 白脸曹操与他的搭档进了楼上的玉女轩,玉女轩内发出了几声古怪的响动,消停片刻,他俩便若无其事的出来了,在楼梯上与尤一天擦肩而过,尤一天点头哈腰道:“爷,常来玩呀。” 白脸曹操与搭档,爱理不理的走了,谁会搭理一个风月场所,上了点岁数的龟奴呢。 左奔推门进了玉女轩,见跟班倒在堂前地板上,胸口插着一枝毒箭,口角淌着黑血,死在地上。他又打开藏书室的门,见雕花大床上,两条**的尸体紧紧搂在一起,姑娘的后脑勺上插着一枝毒箭,唐九台的眉心也插着一枝毒箭,飞溅的鲜血,染花了洁白的纱帐。 左奔忙从玉女轩出来,把门带上,悄悄离开了怡红楼。 回到家中,他想,为何怡亲王要派人杀了唐九台呢? 他在与宫小路联络暗杀事宜时,不期而遇,分别与五台雾豹唐九台与巫山潜龙巫灵杰,有过一面之缘,虽只有擦肩而过的瞬间,也已足够,左奔一眼便认出了他俩,谁让他俩是江湖成名英雄呢!左奔当然认识他俩,而他俩并不认识左奔,这就是怡亲王大胆启用左奔的原因所在。 当时,左奔寻思,这两个人为什么要去找宫小路呢?当然是为了暗杀,暗杀谁呢?他不知道。回到亲王府之后,就将此事汇报给了管统丁,管统丁必然会禀报怡亲王。 早不杀,迟不杀,事隔二十五年后,怡亲王为何要杀唐九台呢? 显然,唐九台与暗杀柳尚书的事无关,这事自己最清楚。可旁人不清楚呀,兵部尚书与柳尚书有隙,如果有人知道了唐九台也去找过宫小路处,那么,唐九台与兵部尚书就有了买凶杀人的嫌疑,为了造成假象,把唐九台杀了,嫌疑就直接指向了兵部尚书,这是假祸与人的高明一招啊。 左奔的武功不错,脑袋也好使,稍一斟酌,就猜中了怡亲王的歹毒用心。 一晃,二十五年过去了,如今,左奔也成了个四十好几的老男人,要再不动手,怡亲王这老东西就要寿终正寝了,说啥也不能让这老魔头风风光光的死去,也不能让管统丁再逍遥法外了。得,豁出去了,成败在此一举,不是鱼死,就是网破。 左奔必须冒险行动了,这个复仇行动计划,筹划修改了二十五年,应该说,既大胆细腻,又周全缜密。若不出意外,将怡亲王与管统丁扳倒拿下,大有希望。 再好的复仇计划,不行动也是白搭,再好的复仇计划,也处处充满了风险。 首先,左奔要去找一个至关重要的人,这是个灰色人物,是祸是福,不得而知,人生有时真如赌博一般,这一回,他是用性命来博一博了,除此之外,还真是别无良策啊…… *** 其实,左奔只是一个化名,真名叫尤一天,山西吕梁人,幼年时,父母双亡,无依无靠,流落街头,被吕梁山玄虚观的无言道长收留了。 无言道长长着一张圆脸盘,白发苍苍,慈眉善目,脾气极好,十分随缘,教他认字习武,你学得好,他高兴,学不好,他也不生气。可无言道长的性格却与道号恰恰相反,他很会唠叨,年轻时爱唠叨,年岁大了,就更爱唠叨,也难怪啊,深山老林里,就这么一个孤伶伶的玄虚观,就这么孤伶伶的一个道士,不自个儿跟自个儿说说话,说不定,人要疯的。 师徒俩第一次邂逅,是在夏天,吕梁山下的一个镇子里,那天,天气炎热,蝉鸣不休,似是在叫着:“热死了,热死了”。 尤一天又瘦又黑,只有七岁,饿得倒在路边的杨树下,无言道长正好从他身边走过,见孩子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自己,嘴唇蠕动,却发不出声音来,道长心一软,便蹲下身来,问:“饿的?” 尤一天眨眨眼,意思是:“是。” 无言道长道:“可怜的娃娃,长着双好看的眼睛,饿得说不出话来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馒头,递给尤一天,尤一天用乌黑的双手抓起馒头,大嚼起来。 无言道长道:“慢,吃得慢一点呀,小心噎着,当心啊,世上有些人,就因为吃东西不当心,噎死了,这我可不骗你呀,真事儿,大意不但会失荆州,粗心大意还会吃死人呢,你要真吃死了,贫道就造孽了,善哉善哉。” 尤一天根本就没听他的,牙口真厉害,只三四口,连嚼带吞,就把馒头咽下肚了,无言道长又解下葫芦,给他喝了两口水,尤一天有了说话的力气,道:“饿,还要。” 还要是要馒头,不是水。 无言道长又给了他两个馒头,尤一天又吃完了,孩子的眼睛发亮了,道:“谢谢。” 无言道长起身离去,当他回到半山腰的玄虚道观时,才发觉,身后远远跟着那个又瘦又黑的孩子。 无言道长问:“娃娃呀,跟着贫道干啥?还不快回家去,你爹妈会急死的。” 尤一天道:“爹妈死了,家没了。” 无言道长长叹一声,道:“可怜的娃娃,那你就在本观住几天吧,住在本道观,没啥好吃的,却饿不着你。” 尤一天道:“我想做个道士。” 无言道长道:“这儿可没啥好玩的,你受得了吗?” 尤一天道:“师父受得了,徒儿也受得了。” 别看这孩子话不多,却没一句废话,好歹有个人说说话了,也好。 无言道长问:“娃,你叫啥名字?” 尤一天道:“我叫尤一天。” 无言道长笑道:“这名字好玩,你爸为啥给你取这样一个名字呢?有一天?” 尤一天道:“不是。我姓尤,不是有没有的‘有’,是尤其的‘尤’,叫一天。我爸说,就盼着我有一天发横财了,那就好了,尤家就翻身做主人了,也不用挨饿受冻了,村里的人,谁不听话,就让谁给尤家打长工去,也让他去尝尝打长工的苦头。” 无言道长大乐,道:“你爸有意思,真有意思,可发财是要靠聪明勤快干出来的,光勤快还不行,还得聪明,喔,光聪明还不行呢,还得有好运气,有了聪明勤快好运气,才能发财,少了一样都不行呀,娃娃,知道吗?发财好呀,可发横财就不好了,它俩还不是一回事呢。横财不是从正道上来的,而是从邪道上来的,来得快,去得也快,还不会有好结果,还是不发的好。娃娃,你想想,你爸爸是盼着你发横财呢?还是发大财?” 尤一天道:“分得那么清干啥,我爸才不会分得那么清呢,反正是盼着我有一天能成大财主就成。可他,啥都没盼着,还带着我娘走了。” 说到后来,尤一天的眼睛湿润了。 无言道长道:“你知道不,当了道士,就不可能发财了。” 尤一天道:“知道,我爸只是瞎想,我从没当过真啊,发财哪能那么容易!” 无言道长道:“而且,当了道士,就要有道号,师父给你取个道号叫‘金蝉子’,记住了,你以后就叫‘金蝉子’,不能再叫‘尤一天’了,除非你还俗了。” 尤一天道:“是,师父,记住了,我叫‘金蝉子’。蝉还带金的,好。” 尤一天发财的梦想根深蒂固啊。 无言道长笑道:“这孩子,凡心未泯啊,师父的意思是,你是‘金蝉脱壳’,从一个俗人,蝉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心无挂碍,虚怀若谷,来去自如,无为无不为的得道高人。” 金蝉子不懂,眨眨漆黑的双眼。心道:虚怀若谷,那不是穷得啥也没有嘛,无为无不为,到底要干啥呀?他糊涂了。 无言道长道:“以后,你也许会懂,也许,你以后也不会懂,随缘吧。” 玄虚观是吕梁山中一个极小的道观,结茅为观,就一个道长,香火也不甚旺盛,收留尤一天的季节是夏天,处处蝉鸣,无言道长便给他耳后脖颈上刻了一只刺青“蝉”,起的道号也叫“金蝉子”,以作记念。 无言道长是个多才多艺的人,不仅擅长绘画刺青,而且,还有一身不俗的功夫,于是,金蝉子开始跟着无言道长学起了武功、绘画与刺青,绘画与刺青他怎么着也学不好,武功 却一学就会,悟性不错。 金蝉子跟他师父的性格恰恰相反,是个少言寡语的孩子,一天说不了几句话,长得瘦瘦的黑黑的,长着一双黑亮有神的眼睛,更多的时候,他是用眼睛说话的。 无言道长的厨艺也不错,尤其是做面食,他做的面食花样百出,非常可口,象猫耳朵、炸酱面、拔烂子、刀削面、莜面栲栳栳等,他想让这又瘦又黑的娃能吃得胖一点,娃也真能吃,可吃死不胖,无言道长摇头叹气道:“金蝉子,你是自小儿饿伤了,尽吃不胖呀。” 金蝉子问:“什么叫‘饿伤了’?” 无言道长道:“就是饿坏了,自小儿饿坏的人,那可真没个治了,即便天天吃人参蹄胖老鸭煲,也胖不起来啦。” 金蝉子道:“瘦一点不是挺好嘛,轻功好。” 无言道长道:“你不是瘦一点,你是太瘦啦,别人见了,以为师父在天天饿你呢,这不冤死师父啦。” 金蝉子“哈”一声,笑出了声,忙又捂住嘴,忍住笑了,他觉得,这么笑师父是不对的。 其实,他即便大笑一通,师父也不会责怪他,最多嗔道:“这娃,真调皮。” 无言道长除了传授道教的规矩,给他讲《道德经》,还给他讲江湖。 无言道长长叹一声,道:“终究有一天,你要去江湖上混的,我真不放心呀。” 金蝉子道:“放心吧,师父,我有武功。” 无言道长道:“这就是师父不放心的地方,你学的那点儿武功,微不足道啊,记住,山外有山,天外有天,武林高手有的是啊。在江湖上混,有时,一言不慎,就可能丢了性命,千万记住,莫要张扬,要和光同尘,深藏不露才好。” 金蝉子道:“记住了,要深藏不露。” 无言道长又道:“光深藏不露还不行,还得凡事要多动动脑筋,要相信自己,不要相信别人,话说得越漂亮的人,越不能相信,有句成语叫‘口蜜腹剑’,你知道吗?” 金蝉子道:“知道,就是说,嘴上说的象蜜糖般甜,其实,是满肚子的坏水儿。” 无言道长道:“而且,这种人下手还特别歹毒,所以,要相信自己,自己不会害自己,对吧,别人就难说啦,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你知道他安着啥心呀。” 金蝉子道:“那不对,除了相信自己,徒儿还相信师父。” 无言道长道:“师父不能陪你一辈子呀,就象你爹妈不能陪你一辈子一样,到了只剩下你一个人的时候,记住,你要相信自己,只有这样,才能活得长久。” 金蝉子点点头,道:“师父,我记住了,要相信自己。” 玄虚观里,一老一少相扶持着生活了九年,也是金蝉子此生,过得最平静安逸坦荡的九年。 当金蝉子十六岁那年,无言道长年老过世,玄虚观也在一场风雨中倒塌了,金蝉子又成了孤家寡人,他埋葬了无言道长,拭去泪水,腰佩长剑,离开了吕梁山。 金蝉子是一个不善言词的小道士,长得黑黑的瘦瘦的,在漂泊化缘的日子里,饱一顿,饥一顿,过得十分艰难。 再艰难的日子,也没敢动一动去偷去抢的念头,祖师爷张天师在天上看着呢,那是要遭报应的。 饿急了,在地里摘两枚苞米,或刨几个地瓜,烤着充充饥,是有的,心里还一个劲儿的忐忑不安。渴了,就捧一握清泉解渴,这是干净的,是天师的恩赐,不用忏悔自责。 不善言词,不等于弱智,相反,金蝉子的脑袋瓜子却十分管用,他思忖:如今凭着自己的功夫,虽说不上是武林高手,放倒三四个壮汉,却也不在话下。这身武功,可用之处,当然首推“边关”了,保家卫国,建功立业,这是正道,干得好了,也许还真能升官发财呢。 人要大富大贵,文官是靠锦绣文章考出来的,武官是靠一刀一枪杀出来的,这个道理,尤一天懂。 得,脱掉道袍,还俗从军。当他漂泊到嘉峪关时,便报名从军了,从此,金蝉子又叫尤一天了。 管事的百夫长,只有二十几岁,叫管统丁,当时,他黑着脸问:“你也要投军吃粮?”一个“你”字拖得很长,显得有些吃惊的模样。 尤一天道:“是。” “这口饭不好吃,知道不?在箭矢刀枪中滚打,一个不当心,脑袋就没了,小子,你还小,边关不收童子军,过两年再来吧。” “不。” “你那么瘦,风一吹就倒,怎么打仗,你当是闹着玩呀。” “人不可貌相。”别看他人小,话不多,可说的话有道理。 旁边瞧热闹的兵卒起哄道:“卵毛都没长全呢,不收不收。”众人哄笑,内中有个彪形大汉道:“说不定晚上还要尿裤子呢,臭咧哄哄的,这不扯蛋嘛。”众人又是一阵暴笑。唯独管统丁没有笑,因为,他也是十六七岁当兵吃粮的,当兵的那天,他有相似窘迫的经历。 只见黑小子脸涨得通红,道:“别笑别笑,光说不练算啥呀,哪位爷们下场子,咱俩过招试试。” 大汉道:“喔哟哟,小逼秧子,还彪起来了,行,你是点到为止呢?还是咱俩立个生死状,打死活该,互不相干?” 尤一天道:“随便。” 声气不大,却够坚决,够决断。 大汉道:“哟,瞧这彪劲儿,真不知道天高地厚啦,得,老子让你先打三拳,免得人家说我,以大欺小,以强欺弱。” 众人喊道:“好啊,小屁孩,敢不敢打呀?” 尤一天道:“我不干。” 大汉道:“不是不干,是不敢吧?怕了吧?得,回家吧,你妈等你吃饭呢。” 尤一天脸涨得通红,连脖子都红了,道:“不,我让你先打三拳。” 大汉道:“你让我?” “是。” 众人俱哗,急着要看热闹,喊道:“别光说不练呀,是驴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呀,打吧打吧,谁的拳头硬,谁就是老大。” 百夫长坐在椅子上,叉手抱胸,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看着场子里的动静。 大汉瞧了一眼百夫长,见没啥反应,显见得是默许了,便脚下一点,嗒,跳到场子中间,怒道:“小逼秧子,还真抖起来了,老子到要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老子的拳头硬。” 尤一天不慌不忙地走到大汉面前,大汉抡起蒲扇大的手,反手就是一掌,向尤一天脸上煽去。 尤一天头一低,窜到大汉一侧,提脚向大汉腿弯一踩,大汉“喔哟”一声,一膝跪地。 众人俱各大乐,欢声雷动,想不到这小子还真有两下子。 大汉脸上挂不住了,恼羞成怒,在军中,说啥自己也是个人物吧,一般兵卒,对自己都有几分惧惮敬畏,岂料,今儿个来了个小逼秧子,却没把自己放在眼里,这还了得,不把小逼秧子摆平喽,以后,老子的话,还有人听么! 他以为,刚才自己栽了,是一时疏忽大意所致,看来,对这黑小子,还真大意不得,大意失荆州嘛,他抖擞精神,从地上“嗖”地窜起,拳腿并用,如暴风骤雨般向对方击去。 大汉学过两年通臂拳,拳脚呼呼生风,尽己所能,再不敢托大。 只见尤一天躲闪灵敏,步法精奇,大汉却连衣角都碰不着,众人正错愕间,见尤一天身形一变,欺近大汉身侧,一掌拍出,击中大汉前胸,大汉登登登连退五步,啊呀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气血翻涌,竟喷出一口鲜血来,他支撑着从地上起来,刚站直身子,又扑嗵一声坐倒了,再起来,又坐倒了,惹得众人大乐,道:“哎呀呀,咱们老大,今儿个喝高了,真真喝高了。” 管统丁看在眼里,知道这黑小子功夫不俗,他对身边两名当兵的喝道:“乐够了没有!还不把大个儿扶到郎中那儿去看看,要真出了人命,你们才开心呀。” 几个当兵的见百夫长恼了,忙上去,扶起大汉就走。 尤一天惶恐不安地立在场中,双手扭动着,不知所措。 管统丁问:“叫啥?” “尤一天。” “籍贯?” “山西吕梁。” “在家干啥?” 尤一天想了想,道:“种地。” 可不能说当过道士,这些当兵的知道我当过道士,又得拿我开涮了,还不知会问出啥奇怪的问题来呢。 “学过武功?” “是。” “哪儿学的?” “吕梁山玄虚观。” “师从何人?” “无言道长。” “无言?他是个哑吧?” 不知为啥,管统丁问的非常详细,一般情况,问话三言两语就了结了。 尤一天道:“不是,恩师话多,大概他知道自己话太多了,就取了个‘无言’的道号吧,不过,他话还是多。” 管统丁问:“你是俗家弟子?” “是。” “为什么要当兵?” 他想说,我想升官发财。觉得又不对,这话想可以,说不可以,没有一个读书人去考状元,说是为了升官发财的,都说,为了“治国平天下”。其实,都是为了升官发财。 那我就说,为了“保家卫国”,这话说得太大了,自己不好意思说假话,即便说了,百夫长也不会信,他道:“当兵神气,我喜欢当兵。” 管统丁道:“不对,当兵吃粮,图个肚尖圆,对吧?” 他小声哆哝道:“长官的眼睛利害,猜个正着,不过,长官,当个兵,要问得那么详细吗?” 管统丁一愣,道:“当然,军营无秘事,长官问啥,你就得事无巨细,如实回答,不得藏着掖着;而且,从今往后,你还得绝对服从长官的命令,叫你干啥就干啥,知道吗,这是军营的规矩,任何人都得遵守规矩,违者,轻则鞭打站笼,禁闭饿肚子,重则斩首,记住喽,尤一天!” 尤一天吓得一哆嗦,大声道:“记住了。” 心道:当兵的这碗饭,原来也不好吃啊,看来,天下没有好吃的饭啊。 从此,他成了百夫长管统丁手下的一名士兵。 巍巍祁连,莽莽黄沙,猎猎战旗,呜呜号角,他跟着管统丁驰骋在沙场上,与鞑靼的马队拼杀奋战,经历了血与火的洗礼,也缔结下了同生共死的同袍情谊。 在一次戈壁滩与鞑靼的遭遇战中,鞑子势众,管统丁率众突围而逃,途中,尤一天的坐骑被鞑靼的利箭射穿了脖子,那马一声长嘶,直立起来,将他从马背上掀了下来,幸亏尤一天身手不凡,身在空中,一个翻腾,飘飘落地,那匹马挣扎着奔出几步,轰隆一声,倒下了,鞑靼的马队冲了上来,将他团团围住,面目狰狞,哈哈狂笑,长枪马刀,轮番对尤一天发起了冲杀,当时,他只有一个想法,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几个挥动马刀,催动坐骑的鞑子,嚎叫着向他冲来,根本就没将这个黑瘦的士兵,放在眼里,以为灭了这个倒运的小兵,不费吹灰之力,错了,当骑手一靠近尤一天,只见刀花起处,倒下的却是马上的骑手,尤一天的刀,干净利落,手起刀落,接连砍翻了五六个,毕竟,寡不敌众,鞑子的马队越来越多,将他围在垓心,鞑子愤怒了,嗷叫着“杀死这小子,把他剁成肉酱,为死难的乞乞答札,嘎儿奔突,成吉虎狼等弟兄,报仇呀!” 随着一波又一波发起的冲杀,尤一天手中的刀砍豁了口,虎口麻木,内力消耗殚尽,当他正准备引颈自刎之际,突然,呐喊声起,管统丁带着几十骑弟兄,硬是将鞑子的马队,撕开了一个口子,冲了进来,当管统丁冲到他身边时,尤一天傻笑着,连迈一步的力气都没了,管统丁一猫腰,将他挟了起来,横在马鞍上,挥动长戟,带着弟兄们,冲开一条血路,突围而去…… 事后,他跪在管统丁脚下,感恩零涕。 管统丁将他扶起,道:“你是我的兵,我怎能丢下你不管呢!小子,别婆婆妈妈的,记住,你是我的人,听话就行。” “是。” “叫你干啥就干啥,跟着我,决不让你吃亏。” “是,哥。” 从此,管统丁就成了他的救命恩人,大哥,最可信的长官,叱咤沙漠的英雄,只要管统丁一句话,水里火里,他都会去。 一度,管统丁在他心目中的重要性,甚至超越了无言道长。 若干年后,在嘉峪关外的疏勒河畔,怡亲王率军与鞑靼恰恰疙瘩可汗大战,不敌大败,恰恰疙瘩可汗穷追不舍,此时,管统丁已调任亲王卫士,为了让亲王逃生,他与亲王互换了衣服,骑着亲王的马,伪装成亲王,将恰恰疙瘩引向了歧途,最终被擒,恰恰疙瘩见抓到了一个冒牌货,大怒,扒光了管统丁的衣裤,吊在沙柳树上,将他打得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第二天,亲王带着大军赶来,打退了鞑靼,将只剩了一口气的管统丁抢了回来。 军中医师见了直摇头,道:“身上没有一处好皮肤,气若游丝,哎,没救了,实在没救了。” 此时,尤一天守在管统丁身边,哭喊道:“不,救救他,郎中,求求你,救救他。” 怡亲王看一眼尤一天,对郎中吼道:“救,不管怎么着,死马当作活马医,救活了,是你能耐,死了,是他命数,不怨你。” 郎中当然只有点头应允,郎中提供药物,而清洗伤口,敷药包扎,喂食汤药稀饭,清除大小便,就成了尤一天的活儿,最初的七天七夜,他未合过一次眼,小心伺候,精心护理,他不是用手在护理,而是用心在护理。 七天后,管统丁清醒了,他看着尤一天,脸上浮起一个苍白的笑容,道:“谢谢。” 尤一天乐得蹦了起来,喊道:“哥说话了,哥能说话喽。” 他喜冲冲地跑去,告诉郎中,道:“郎中,郎中,哥醒了,哥会说话了,谢谢你,你的药真灵啊。” 郎中叹道:“一天,说句实话,要没你,管统丁活不了。” 管统丁在尤一天的精心护理下,渐渐地康复了。于是,管统丁与尤一天这对哥们,就成了军中的传奇与佳话。 管统丁伤愈后,军中誉他为“铁血忠勇管统丁”,并擢升为怡亲王的卫队长,而尤一天,就成了管统丁的心腹亲信。 九年后,怡亲王回京,管统丁成了亲王府的总管,尤一天成了管统丁的跟班。 管统丁奉怡亲王之命,精心谋划,让尤一天化名左奔,与死亡判官宫小路签约,暗杀柳尚书一家。 管统丁绝口不提,幕后买凶者是怡亲王,左奔也只字不问,内中的原由,这是军中的规矩,即便已成了亲王府的一个跟班,军中规矩也不能变,他已经惯了。 不过,就是管统丁不提,左奔也明白,怡亲王才是幕后的真正主使,管统丁非常富有,可他的全部家当,也不会超过七、八万两银子,他哪来那么多银子去买凶呀,这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嘛。 岂料事成之后,三万两银票的嘉奖赖了不说,竟还要杀人灭口,如若只杀自己,还可理解,还有口气可叹,为了怕事情败露,当权者杀人灭口是常有的事,岂料连自己的老婆与七个月的胎儿,也不肯放过,又搭上了两个老佣的性命,多么歹毒的蛇蝎心肠啊,简直禽兽不如! 这就是铁血忠勇管统丁干的好事!这就是我敬之若神的哥们、上司、英雄干的好事!尤一天对管统丁的仇恨,远远超过了,对老谋深算怡亲王的仇恨。 此仇不报不是爹娘养的!最后,他决定赌一把了,既然,凭一己之力报不了仇,那就去找帮手,与人联手,把怡亲王扳倒了,扳倒了怡亲王,才能将管统丁给灭了,这两个家伙,是一根绳子上的两个蚂蚱,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柳三哥倏忽来去,没个找,江湖盛传,柳三哥在找幕后黑手。若是柳三哥要挖掘二十五年前的黑幕,他会去找谁呢?对了,一定会去找线人,北京城的线人之王是谁?是西城汤老九。据说,北京城的秘事,汤老九都知道个一二,没有汤老九破解不了的谜团,豁出去了,把老子知道的一切,统统捅给汤老九去。 不过,汤老九可不是那么好找的,他关系多,总在地下活动,听说汤老九在北京城有九九八十一处巢穴,为人多疑,不信任何人,行事诡秘,多单线联系,滑得象一条泥鳅,他捞情报是用来赚钱的,才不管是非对错呢,捅给他,弄不好把自己卖了,那就连命都没了。 除此之外,别无良策,管不了那么多了,捅出去,让罪恶大白于天下。若是事败,也是命该如此。 于是,他在暗中苦苦寻找汤老九,整整寻找了三年,总算有了一点名堂…… 2013/02/27 一百十三 人怕出名猪怕壮 皇天不负苦心人,金蝉子尤一天寻找西城汤老九的事,总算有了名堂啦。 宝泉茶馆不是前门大街上最豪华的茶馆,却称得上是最大的茶馆,二楼是一长溜的包厢,收费昂贵,平头百姓花不起这个冤枉钱,是不会去的;一楼是个大厅,收费便宜,除了卖茶水点心的铺子外,大厅正中有个戏台,艺人白天说大鼓书,晚间就换成唱京戏了。 大厅里摆放着几十张茶桌,从上午到子夜,来喝茶的客人极多,熙熙攘攘,人声鼎沸,五行八作的百姓,闲来就喜欢去大厅凑个热闹,听戏喝茶。 宝泉茶馆是金蝉子常去的场所,他去那儿除了喝茶听戏,最重要的是去灵市面。 拣个靠墙壁的座头,泡一壶茉莉花茶,戴一顶帽檐儿压得低低的帽子,象是在打盹,又象是在听戏,其实,是在听邻近茶座的客人聊天呢。 听茶客聊天,真有意思,各地方言都有,南腔北调,有的听得懂,有的听不懂,有聊世道人心,江湖际遇的,也有聊贪官枉法,民生艰难的,嘻笑怒骂,生动有趣,金蝉子尤一天独身而居,一天说不了几句话,却喜欢听别人说话,要不是常听听别人说话,说不定,哪一天自己连话都不会说了。更重要的是,在市井百姓的闲谈中,也许能捞到一点有关汤老九的消息,听说,西城汤老九也好泡茶馆。 金蝉子尤一天的茶座是预订的,为他订座的是宝泉茶馆的店伙,小白脸柱子。 在柱子的眼里,金蝉子是个猜不透的人,据说,京城是个藏龙卧虎之地,有些百万富翁,非常吝啬,自奉节俭,衣着寒伧,从不乱花钱,这个少言寡语的小老头,有些来头,若是能巴结上他,或许还能发一票横财呢。因此,只要金蝉子来茶馆喝茶,柱子便会百般小心,殷勤伺候,柱子问他怎么称呼,小老头只道:“我姓金。”柱子就叫他“金爷”,小老头爱理不理地点点头,只要金蝉子来喝茶,自然会额外塞几贯铜板给柱子,作为犒劳,一来二去,两人熟了,金蝉子便委托柱子帮他打听西城汤老九,答应若是消息来源确切,找到了汤老九,自会赏柱子五十两银子,对这个惜话如金的茶客,柱子当然信得过,欢天喜地的答应了。 前年,柱子在宝泉茶馆还真见过一回西城汤老九,那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中等偏瘦身材,背有点驼,脸色黑里透红,一双眯缝细眼,手里提着黄铜烟杆,不时吸上两口,一靠近,便闻到满身的烟味,传说中京城的头牌神秘线人,就是一糟老头,长得还真不咋的,可自从那次后,一年多过去了,汤老九就再也没来过茶馆。 听说西城汤老九行踪诡秘,要找到他,不是件容易的事,时间一长,柱子几乎绝了找人的念想。 一天,他在楼上包厢伺候,见青松阁包厢的门未关严,留着条细缝,便上去关门,走到门口,听见阁内两位客人在悄声说话,甲道:“我要见西城汤老九。” 听到“汤老九”三个字,柱子心里一动,便在门边站住了,侧耳细听。 乙问:“啥事?” 甲道:“为一桩案子。” 乙道:“若不是人命关天的案子,就别找老九了。” 甲道:“是大案,人命案。” 乙道:“好吧,三天后,到我家听回音。” 甲问:“还得三天后呀?!” 乙道:“那算快啦,老九忙,没空。” 甲道:“行,三天就三天,你住哪?” 乙道:“西直门灯儿胡同三十三号。” 也就是说,住在灯儿胡同三十三号的那个人,知道西城汤老九在哪儿。柱子高兴得几乎蹦起来,转身悄悄离开青松阁,把听来的消息,告诉了尤一天。 第二天,金蝉子尤一天就去了灯儿胡同,并在三十三号的斜对面,租了一个四合院,在紧靠胡同的屋里打个小孔,用望远镜窥探三十三号大门的动静。 三十三号的大门,平时几乎没啥动静,住在院里的是一个长着络腮胡子的中年汉子,每天,也就只有他进出几次,少有人往来,偶尔有往来的,也都是些精壮汉子,从没见有妇女儿童进出过,显见得,这儿不是一处寻常住家,更象是西城汤老九的一个窝点。 不能惊动汤老九,要是他受了惊,你就再也找不着了,听说,他在北京城里,有九九八十一处窝点,他要沉下去,到猴年马月才能浮出水面呀。 窝点多,仇人也多,汤老九明白,要他命的人,多得连自己也闹不清了,在江湖上混,保命第一,赚钱第二。 柱子向他详细叙述过西城汤老九的模样,金蝉子一定要会一会这位老兄,再作定夺。 夜间,金蝉子尤一天掠入三十三号院内窥探动静,发觉偌大一个四合院,确实只住了一个微微发福,长着络腮胡子的中年汉子,院内打扫得干净利落,东墙根有一株大槐树。 金蝉子尤一天潜伏观察了十天,一天傍晚,一辆驴车停在三十三号门前,车门打开,走出一个小老头来,中等偏瘦身材,脸色黑红,背微驼,眯细眼,手握一根尺把长的黄铜烟杆,没错,就是他,西城汤老九!尤一天一阵狂喜,就象见着久违的情人一般,心头怦怦乱跳。 汤老九敲开门进去了,赶车的是一位彪形大汉,观察四周动静后,见无异常,才赶着车,离开了。 看来,赶车的也是汤老九的人,金蝉子尤一天暗自感叹,西城汤老九活得也挺累呀,甚至,比老子还累。 天色黑尽了,金蝉子尤一天身着黑色夜行衣靠,背插宝剑,掠进了汤老九的窝点。 北屋窗口亮着灯,他潜到窗下,窃听屋内动静,听得屋内两人在喝酒聊天,切切私语,聊天内容却听不分明。 便来到北屋门前,微微一推,门栓插上了,推不开,便从怀里掏出匕首,将门栓拨开,推门,闪了进去,道:“西城汤老九,兄弟我找得你好苦啊。” 八仙桌上的烛光被冷风一激,摇曳不定,桌上摆着酒菜杯盏,坐在桌旁的汤老九与络腮胡子正在喝酒,见状,脸色突变,扔了筷子,齐地往两旁一掠,汤老九手握烟杆,护住前胸,看来,烟杆不仅可用来抽烟,也可用来防身,是类似判官笔之类的奇门短兵器;汉子手里操起了单刀,他俩成犄角之势,准备迎击这位不速之客。 站在汤老九面前的,是一个黑瘦的小老头,年龄与自己相仿,身着夜行衣靠,此人素不相识,不知是何来头。 汤老九怒道:“来者何人,报上万儿来。” 金蝉子将门带上,拱手一揖,道:“在下叫金蝉子,乃无名小卒,夜访汤爷,唐突之至,实属事出无奈,望汤爷多多包涵。” 汤老九道:“你把背上的宝剑解下来,慢慢放在地上,咱们好说话。” 金蝉子按汤老九说的做了。 汤老九道:“把宝剑给老子踢过来。” 金蝉子又按吩咐,踢了过去,络腮胡子捡起宝剑扔在墙角。 汤老九问:“你是来买情报的?” 金蝉子道:“不。” 汤老九又问:“你是来卖情报的?” 金蝉子道:“是。” 汤老九再问:“什么情报?价格多少?不过,老子要不要,还不好说呢。” 金蝉子眉头一皱,那张脸本就皱纹密布,此时,额上的两道抬头纹,便如蚯蚓般扭曲了,使他的脸,看起来象是秋后一颗饱经风霜的核桃,他冷冷道:“看来,汤爷不要还真不行。” “吓,你想强卖?!告诉你,老子不吃这一套,你越是强卖,老子越是不买,再好的情报也不买,看你把老子怎么样!” “有了这情报,汤爷定会名利双收啊。” “别说名利双收,就是名利百收千收万收,老子也不要,老子天生这个牛脾气。” “不用你付银子,兄弟我付银子,汤爷。”金蝉子继续诱导。 汤老九糊涂了,道:“喂,喂喂,小子,是老子糊涂了,还是你小子发神经了?卖情报的,还要付钱?你到底是买呢,还是卖呢?小子,这一单生意,你就亏大啦。哈哈,新鲜,真新鲜,新鲜事儿年年有,还数今年特别多,巧了,全让我碰上了,哈哈。” 络腮胡子见金蝉子没了武器,胆子大了不少,提着单刀,向金蝉子步步紧逼,金蝉子象是没见着一般,也不退让,道:“确切的说,在下是来送情报的,不取分文不说,还要再付一笔辛苦费给汤爷,微不足道,聊表心意,给汤爷作酒资,聊表心意,万望笑纳。”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条金灿灿的金项链,足有三两来重,扔给汤老九。 汤老九接在手里,掂了掂份量,又在嘴里咬了咬,足金成色,没错,出手还真不俗呀,来者是何路数? 汤老九一笑,道:“谢啦。” 趁着汤老九说话的功夫,络腮胡子已逼近了金蝉子,手中的刀,突然发动,快如飙风,向金蝉子拦腰砍去,金蝉子冷哼一声,抢进一步,掌影一花,向络腮胡子手腕上切落,络腮胡子“啊哟”一声尖叫,腕骨一阵剧痛,几乎折断,单刀脱手落地,同时,金蝉子一腿斜扫,咕咚一声,将络腮胡子扫倒在地,并一脚踩在他脖子上,厉声喝道:“别动,动一动,在下脚头一使劲,你的脖子就断了。” 络腮胡子躺在地上,知道厉害,不敢动弹。 汤老九急了,道:“兄弟,有话好说,何必伤了和气。” 金蝉子道:“在下可不敢在汤爷面前动粗,只是这位兄弟太不给面子,不让在下把话说完,就要杀了在下,做得也太过分了吧。” 汤老九道:“兄弟,有话好说,来,坐下坐下,咱们边吃边聊。” 金蝉子双眼一瞪,杀气暴炽,道:“汤爷,若是你执意不收在下的情报,脚下的这位弟兄,就没命了。” 汤老九问:“接着呢,接着是不是要轮到老子了?” 金蝉子冷笑道:“别逼我,接着,说不定就要对不起汤爷了。” 汤老九阅人无数,眼前这个素不相识的人,是个凶险人物,不仅眼里充满杀气,连全身都裹挟着森森杀气,他的双手骨节粗壮,已攫紧了拳头,手背上布满了如蚯蚓般突露的青筋,充满了野性与力量,刚才,这小子手臂一挥,便将七弟的单刀拍落了,一腿斜扫,便将七弟撂倒了,这小子若是手脚全动起来,那就更凶险了,凭自己这点微末功夫,难有胜算。 西城汤老九是个线人,他是靠贩卖情报为生的线人,恪守的信条是:保命第一,赚钱第二。 沉吟片刻,叹道:“唉,既如此,为了七弟的性命,我就收下你的情报吧。” 这也是汤老九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台,既然武功不咋的,能不动手,还是不动手为妙。 金蝉子的脚移开络腮胡子的脖子,弯腰伸手,一把将他提起,竟如提一个小孩般轻巧,几步走到八仙桌旁,大刺刺坐下,端起喝剩的酒杯,一仰而尽,道:“剑南春,好酒。” 络腮胡子捡起刀,金蝉子竟然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汤老九看在眼里,暗思,来人武功不俗,看来对自己并无恶意,若是他真要起了歹意,今儿个,看来凶多吉少。 汤老九也落了座,道:“金,金,金啥来着?刚才一乱,把你大名忘啦。” 金蝉子道:“在下叫金蝉子。” 汤老九问:“金兄,你真有情报卖给我?” 刚才他还自称“老子”,如今变成了“我”,不敢妄自尊大了。 “是。” “该不会是垃圾情报吧?” “那不叫情报,叫垃圾。” “哈哈,对,说得对,来,我来介绍一下吧,”他指指站在身后,揉着手腕的络腮胡子,道:“这是我七弟,叫袁金锁,不打不相识,来,金锁,你也坐下,陪金兄喝几杯,都是自家兄弟,刚才的误会,谁也别往心里去。” 袁金锁又去柜内取出一付杯筷,端起酒壶,为众人斟上酒,举杯敬金蝉子道:“金兄,小弟敬你一杯,刚才多有得罪,望金兄海涵。” 金蝉子道:“好说好说,你也姓金,我也姓金,五百年前是一家,彼此彼此。”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西城汤老九问:“兄弟,你手里有什么情报?” 金蝉子瞟了一眼袁金锁,对汤老九道:“在下只想与汤爷单独谈这笔生意。” 袁金锁起身要走,汤老九一把拉住,道:“七弟是我最信得过的人,兄弟但说无妨。” 金蝉子道:“汤爷既如此说,那在下是多虑了。” 汤老九道:“兄弟,咱们开门见山,说说情报吧。” 金蝉子一字一顿,道:“是关于怡亲王买凶,杀害前柳尚书一家十一口的情报。” 西城汤老九惊道:“是嘛,证据证人呢?” 金蝉子道:“在下便是证人,证据自然有。” “你?” “是。”金蝉子道:“前一阵子,听说,刑部在全国范围内,彻查汇通钱庄万历戊戌年间进出的巨额账目,这是一着厉害招数,可惜,时间错了,应该查万历戊戌年前一年的账目才对,在下猜想,老狐狸怡亲王一定吓了一大跳。” 西城汤老九问:“你怎么知道?” 金蝉子道:“因为,我是当年的经办人,从调度银票,签订暗杀合同到最后支付尾款,全是在下一手落了。” 西城汤老九与袁金锁惊得面面相觑,汤老九问:“戊戌年前一年,应该是?……” 尤一天道:“万历丁酉年。” “是嘛?” 袁金锁问:“金兄到过琉璃厂宝林字画店?” 金蝉子道:“到过呀,怎么啦?” 袁金锁定定地端详着金蝉子的脸,道:“我怎么没见过你呀?” 金蝉子讶然,道:“你是谁?你怎么可能见过我!” 袁金锁道:“记不记得,当年,宝林字画店有两个小店伙?” “记得,怎么啦?” “我就是其中之一呀。” 金蝉子恍然,道:“是嘛。我去过八次,第一次走的是前门,其余七次均走后门,况且,时间毕竟久远了,我又不是名人,你当然记不得了。” 袁金锁默默点头,道:“此话有理。” 金蝉子对汤老九道:“汤爷,在下的情报有点儿烫手吧。” 汤老九道:“岂止烫手,简直烫心。你给我这情报干啥?是想发财吧!哈哈,对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可不能白干,要分一杯羹哟。” 西城汤老九是个线人,他既不是**的线人,也不是官府六扇门子里的线人,他手中的情报是用来做生意的,生意人就是为了逐利,不管你是白道也好,**也好,不白不黑也好,谁出的价钱高,就把情报卖给谁,他以为,人与人本质上没有区别,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嘛。 汤老九仰脖喝干了杯中酒,仰天大笑,这情报够料,定能卖个好价钱。 金蝉子的脸色阵青阵白,汤老九没发觉,袁金锁发觉了,扯扯他的衣袖,悄悄道:“老大,不对劲啊。” 金蝉子问:“你想把情报卖给谁?” 汤老九得意忘形,道:“谁出的钱多,就卖给谁。” 金蝉子冷冷道:“当然怡亲王出的钱多啦,卖给他,对吧?” 袁金锁又扯扯汤老九的衣袖,汤老九这才发觉金蝉子的脸色变青了,眼睛里闪着幽幽的寒光,连忙改口,道:“兄弟,嗯,卖给谁嘛?当然你说了算,怎么拆账,当然,也是你说了算啦,你别急呀,嗯,对吧?” 金蝉子手一翻,手里多了柄匕首,手一扬,叭,匕首插在桌面上,道:“钱,在下一个子儿不要,情报你只能卖给一个人。” “一个人,谁?” “柳三哥。” “柳三哥?!他知道你是亲王府买凶经办人,会杀了你,兄弟。” 金蝉子道:“这个跟你无关,你别管,我愿意,该!记住,卖给柳三哥。我要报仇,不要钱。” 汤老九问:“为什么?” 金蝉子恨恨道:“万历丁酉年间,在下遵照亲王府老管家的吩咐,在暗中为怡亲王办理有关买凶的具体事宜,前后长达两年,岂料,事成之后,怡亲王为了灭口,将在下一家四口活活烧死了,不,连七个月的胎儿算在一起,是五口,他以为在下也死在里头了,其实,我命硬,没死,活了下来,在下活着,只有一个目的,就是为了报仇雪恨,就是要看着怡亲王与老管家,死在仇人的刀下。汤爷,如果你不按在下说的去做,就休怪在下翻脸不认人,中途若是耍滑头,改变了主意,你即便跑到天涯海角,在下也定要取你性命。” 看着金蝉子冰冷狂野的目光,汤老九由不得打了个寒噤,道:“既如此,那,那就卖给柳三哥得了。” 袁金锁长叹一声,道:“说起来,我与金兄都是此案中的受害人啊。宫小路事成之后,在离开北京前,对宝林字画店进行了清场,原定计划要将我与另一个店伙豆豆,全杀了,那天下午,豆豆的表弟来店里玩,我因拉肚子,去后门茅厕解手,杀手是个陌生大汉,进店后将豆豆与表弟杀了,以为干完了活儿,离店而去,我算是逃过了一劫。金兄,你的仇,就是小弟的仇,豆豆是我的发小,此仇不报,死不瞑目啊,小弟定当竭尽全力,为金兄找到柳三哥。” 说到此处,袁金锁潸然泪下。 金蝉子起身,一把拉住袁金锁的手,道:“好兄弟,谢啦。” 汤老九道:“人生真是难说得很啊,一会儿剑拔弩张,势如水火;一会儿却握手言欢,亲如手足了。如今,好象我到成了局外人了。” 金蝉子道:“不,汤爷是主角,没了汤爷,这出戏就不好唱啦。不过,要快,要尽快找到柳三哥,我等了二十五年,等不及了呀。” 汤老九道:“兄弟,现在你该放心了吧,七弟跟你已同仇敌忾,哪怕这趟生意不赚一个子儿,这个忙,我也帮定了。如今,柳三哥在长白山找七杀手的晦气,想必不久便会回京,我自当调动手下的所有弟兄,设法与柳三哥联系上,相信我,只要柳三哥的脚一踏进北京城,不出三天,我就能找到他。” 金蝉子道:“好,拜托了,汤爷。” 汤老九道:“行,那你就说说证据吧,说得越详细越好。” 金蝉子靠在椅背上,目光沉入久远的往事,说起了万历丁酉年间,那些见不得人的地下勾当…… *** 月白风静,乔家大院后花园厢房,铁面神捕乔万全与绍兴师爷余文章对酌。 乔万全稀稀拉拉的眉毛下,双眼显得非常无奈,他道:“师爷,我有种直觉,觉得买凶杀柳者就是怡亲王。” 余文章道:“苦于没有证据,对吧?” 乔万全道:“不,会有的,我手下的人,不是吃素的。” 余文章道:“那就大可高枕无忧啦。” 乔万全道:“不,此案由我来办,不妥,谁都知道,十余年前,是怡亲王提携了我。在我心里,这是两码事,他的提携推荐是一码事,我衔恩感激;买凶犯罪是另一码事,若真是他干的,我照样放不过他。” 余文章心知肚明,道:“你怕别人议论,对吧?” 乔万全摸摸鹰勾鼻,叹道:“是呀,破不了案,有人会说,是我乔万全弄的手脚,包庇了老狐狸怡亲王;破了案,也有人会说,乔万全是个忘恩负义,见风使舵的小人。真所谓做人难,难做人呀,烦请先生给出个良策。” 余文章道:“三十六计走为上。” “走为上?走到哪儿去?” 余文章道:“走有各种各样的走法,装病,病倒了,你就与此案脱离了干系,这也叫“走”啊。装病,是官场应付危机的最佳良药,跌打损伤,包治百病。你可推荐一个人暂时负责此案,说是暂时,其实,此人就成了此案名符其实的负责人。注意,千万不要再去过问此案,也拒绝听取此案的进展情况,做到真正撒手不管啦。等到此案一破,过个把月,就说病好了,再出来混吧,免得被小人物议。” 乔万全手背在鼻子下一搓,笑道:“是个办法。先生,依你所见,谁负责此案合适?” 余文章道:“猫头鹰胡大发。” 乔万全道:“对,还是大发办事沉稳,堪当此任。” 第二天,乔万全果然病倒了,说是因连日来辛苦操劳,慢性风湿病急性发作,高烧不退,卧床不起,向刑部尚书告了假,并力荐猫头鹰胡大发临时负责捕快总堂的日常事务,当然,也包括负责买凶杀柳案的查缉工作。 英雄只怕病来磨,刑部尚书无奈,只得点了头,胡大发上任了。 上任的第一天,胡大发去看望了乔万全,只见乔万全躺在病榻上,头上搭着块凉毛巾,脸烧得通红,起初,胡大发以为乔万全是装病,及至见了,却发觉老大竟真的生病了,病得还不轻呢。 乔万全有气无力地叹道:“离买凶杀柳案的破案日期还有一个月了,心一急,竟一病不起了,关键时刻,倒下了,倒下得真不是时候啊,英雄只怕病来磨,将军难免阵上亡啊,大发,委屈你啦。” 胡大发道:“哪里话,一有消息,在下会来向老大禀报。” 乔万全急道:“不,不不,你干你的,我就是被此案害的,一听到此案,头就疼了,晚上就会发高烧,你若是不想我死,关于此案的任何事,不可在我面前提及一个字,凭你的能力,我知道,在一个月内破获买凶杀柳案,根本就不是问题,所以,我在刑部尚书面前着力推荐了你。总之,破了此案,功劳是你的;破不了此案,责任由我来挑。大发,大胆干吧,依皇法办事,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你办事,我放心。千万记住,别在我面前提及此案一个字,我好比是孙悟空戴上了紧箍圈,提起此案,就象是唐僧念起了紧箍咒,提一次,我的头就痛一次,提两次,我的烧就发两次,要再提,我这条命就又痛又烧,烧没了。” 胡大发道:“真有这样的怪事?” 乔万全道:“骗你干啥呀,真有啊。别说你觉着怪了,连我自己也觉着怪透完了呢。” 胡大发道:“那是中邪了。要不要请茅山道士来做做法场?” 乔万全道:“不用啦,郎中说,这叫神经末梢条件反射,只要听不到此案,头就不痛了,烧就不发了,人就舒坦了,饭吃得下,屎拉得出,觉睡得着了,啥事也没有了,说不定用不了多久,病还就好了呢。还有,我的外号叫啥?” 胡大发道:“铁面神捕。” 乔万全道:“神捕未必,铁面勉强还当得起,就是为了避嫌,我也该回避此案呀,记住,该咋办就咋办,我绝不进来掺和。” 胡大发道:“老大既说到这份儿上了,行,那在下就给你顶几天吧。” 乔万全道:“不过,若是,我得到有关买凶杀柳案的情报,便会派管家告诉你,供你参考,千万记住,我通给你情报可以,你通给我情报不行,这好象有点不大对等,实在也是没办法的事,千万记住喽。” 胡大发嘀咕道:“这病真怪,老大,兄弟记住了。” 临走时,乔万全还叮嘱道:“谨记谨记,拜托拜托。” 胡大发半信半疑,心道:真有这种怪病么?没听说过,想摆脱与怡亲王之间的嫌疑,到是一句真话呀。 *** 人怕出名猪怕壮,这话一点儿也不假,西城汤老九的名声大了,找他的人也就多了。 如今,绍兴师爷余文章易容成一个头发斑白的老先生,也爱泡起茶馆来了,喝茶是假,打听线人西城汤老九的下落才是真,常去的茶馆,就是前门大街上的宝泉茶馆, 对余文章来说,最放不下的便是买凶杀柳案,此案不破,不能离开北京,这是他答应过铁面神捕乔万全的话。 他得赶快把事情办妥了,好抽身逃离北京,飞天侠盗丁飘蓬为了替情人小桃报仇,说不定什么时候会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从今之后,自己将隐姓埋名,远走高飞了,早知如此,当时就不该管这件事。 听说西城汤老九是北京的老土地,消息灵通,搜集情报的触觉无处不在,若是找到了他,也许能对买凶杀柳案有所帮助吧。 可汤老九鬼得很,难找啊,连京城的捕快都搔头。 余文章明白,有钱能使鬼推磨,他不信就找不到汤老九了,反正,花的银子可向乔万全实报实销,又不用花自己的钱,那就碰碰运气看吧, 茶馆的跑堂柱子来给他杯里添水,余文章问:“小伙子,我打听个人。” 柱子道:“先生,尽管说,只要我知道的。” “线人西城汤老九。” 柱子“哈”一声笑了,摇摇头,道:“难找啊。” 余文章奇道:“你笑啥?难找才向你打听嘛,又不是让你白找的。” 柱子瞧瞧余文章洗得有点发白的蓝布面袍,头上戴着顶蓝布棉帽,脖子上围着条有几个蛀孔的黑羊毛围巾,也是个穿着寒酸的小老头,心想:会不会又是个土财主?不知他能给多少跑腿费呢,便顺口道:“要找到了汤老九,先生给多少辛苦费呀?” 余文章道:“你要多少?” 柱子索性狮子大开口,难难他,道:“纹银一百两。” 想必要讨价还价,打个对折五十两,我又能猛赚一票了。 岂料这个老先生特别爽快,道:“成交。” 柱子肠子都悔青了,刚才,自己要报个二百两,料想这生意也能做成了,再要改口,却改不过来了。 余文章掏出一锭五两纹银,塞在柱子怀里,道:“这是定金,余下的银子,事成之后,一并付清。” 柱子道:“要是找不到咋办呀?” “怕啥呀小伙子,找不到,银子不用还了,你就留着花吧。” 柱子从头到脚打量着这个老先生,心道:看来,人真不可貌相啊,又碰上了个装穷的土财主,比金爷还阔气,他问: “先生贵姓?” 余文章道:“免贵姓章,立早章。” 柱子道:“章先生,章爷,谢啦,一有消息,我马上告诉爷。” 五天过去了,可柱子却再也灵不到西城汤老九的消息了,章先生天天来茶馆喝茶,也不问人找着了没有,章先生越不问,柱子越不好意思,他为章先生的茶杯续完水,就尴尬笑笑,离开了。 柱子寻思这么等下去,等到猴年马月才能找到西城汤老九啊。 上次,他告诉那个黑瘦的小老头金爷,西城汤老九可能去的一个地址:西直门灯儿胡同三十三号。 十天后,金爷来茶馆喝茶,笑着将沉甸甸的一封五十两纹银,塞进他怀里。 平时,金爷的脸绷得铁紧,看起来有点吓人,哪怕说书的把满堂客人全说乐了,也不见他脸上有个笑影,可那天金爷笑了,满脸的皱纹舒展开来,额上深深的抬头纹也不见了,想不到他的笑容竟异常灿烂,显得既可亲又可爱,柱子真想上前亲他两口,临走时,金爷只说了两个字:“谢啦。”说完,拍拍柱子的肩头,走了,从此,再没来过宝泉茶馆。 吓,真是个讲信用的人啊,如今,人心不古,世风日下,讲信用的人不大有了,能赖则赖,要真赖不过去,那就耍无赖,还是个老赖。 看来,金爷根据我告诉他的地址,找到了汤老九。 西直门灯儿胡同三十三号,就一个地址,我赚了五十两银子,脑袋真不开窍,只要汤老九的那个联络人没搬家,我再把这个地址卖给章爷,说不定,还能赚个一百两银子呢,要是联络人搬家了,找不到汤老九,就算这笔生意泡汤了,也没啥大不了的呀,一念及此,他就兴冲冲地提着茶壶,向章爷的茶座走去。 章爷见他走来,道:“有消息了?” “咦,你怎么知道?” 章爷道:“看你高兴的样子,估摸着有消息了。” “章爷,啥都逃不过你的法眼啊。” “哈哈,碰巧猜的,啥法眼不法眼呀。” 柱子俯身,悄悄道:“刚才,小的在楼上包厢伺候,听到两个生意人在聊天,偶而听到,他俩也在谈汤老九,……” 于是,柱子把十五天前听到地址的事,说成了刚才听到的,然后,将“西直门灯儿胡同三十三号”告诉了章爷。 章爷道:“老朽去核实一下,若找到了汤老九,还有九十五两银子,断乎少不了你。” 柱子点头哈腰道:“爷,不忙不忙,好说好说。” 柱子提着茶壶要走,章爷把他喊住了,道:“慢,小伙子,这地址我可买下了,若是再有人来找汤老九,你可不能提地址的事了。” 柱子道:“这个自然。” 章爷脸色一板,道:“若是提了,老夫就不客气了,老夫写一张两指宽的纸条,就能把你送进班房了,信不信?!” 柱子打了个寒噤,心里直打鼓,看来,章爷有些来头啊,弄不好是吃衙门饭的,以后,还是敬而远之为妙,忙道:“信,信信,章爷就放心吧,柱子哪敢啊。” 当晚,绍兴师爷余文章将地址告诉了乔万全,乔万全派管家将地址通给了猫头鹰胡大发。 胡大发将瘦猴找来,命其暗中密切关注西直门灯儿胡同三十三号,找到西城汤老九,把他带来,向他索要买凶杀柳的相关情报。 *** 夜晚,北京天坛粉厂胡同三百五十六号四合院内北屋,钱胖子与郎七正在喝酒,桌上杯盘狼藉,两人都有了几分醉意。 郎七道:“钱兄,算咱俩有缘分,有事尽管吱声,小弟水里火里,甘愿为钱兄卖命。” 钱胖子冷哼一声,道:“老哥可不敢当呀,你是捕头,我是嫌犯,咱可不敢跟你称兄道弟哟。” 郎七给钱胖子斟上酒,道:“钱兄见外啦,只要钱兄不跑,钱兄想干啥都行。” 钱胖子道:“此话当真?” “当真。” “我要出去一趟,你别跟着,行吗?” 郎七道:“只要钱兄答应不跑,你爱去哪去哪。” 钱胖子道:“我想去妓院,怎样?” 郎七笑道:“行呀,钱兄总不能把兄弟撂下,自个儿吃独食吧,相帮携带携带兄弟,也去尝尝腥。” 钱胖子道:“是不是,说到底,你是来监视我的。” 郎七道:“理是这么个理,可我总觉得,钱兄是无辜的,对钱兄大可不必盯得这么紧,给我这个差使,其实是个美差,看,每天啥事儿也没有,成天吃吃喝喝,尽花钱兄的银子,世上哪有这等美事。要换了几年前,小弟要想高攀钱兄,钱兄连看都不会看一眼,门儿都没有。谁都知道怡亲王府,有两个亲王最得宠的心腹,一个是铁血忠勇管统丁,分管亲王府所有内务;另一个,就是心腹特使钱富汉,分管亲王府外所有的外务。钱兄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有钱有势有背景,谁惹得起呀,对不对。” 钱胖子道:“郎七,你只说对了光鲜的一面,却不知道光鲜的背后,有多黑多脏,更不知道,怡亲王有多难伺候,一个不当心,他便起了疑心,动了杀机,末了,老兄我,成了被追杀的目标,幸亏遇上了柳三哥,才活到了今天。” 郎七问:“怡亲王为啥要杀你?” 钱胖子把手一摊,编道:“大概老兄我知道的事太多了吧,我还真搞不清,老狐狸为何要杀我呢。” 郎七当然不信,道:“我就不信,象你这样的亲信,连怡亲王买凶杀柳的事,连一点儿都没听说过!” “没听说过呀,真没听说过,在亲王府你要谈论此事,那是活得不耐烦了,想找死啊,要知道,到处有亲王的耳目。亲王府外,到是有所耳闻,只是道听途说而已,作不了数。” 郎七道:“你跟老管家关系好吗?” “好。” 郎七问:“老管家莫非连片言只语都没提起过?” 钱胖子道:“还片言只语呢?简直连一个字都没提过!老管家的嘴紧着呢,他干的事,我不能过问;我干的事,他也不能过问,各自干好自己的事,不要多嘴多舌,这是亲王府的规矩,谁坏了规矩,轻则逐出门墙,重则人间蒸发。怡亲王还养着几个武功高强的杀手,由他本人亲自调度,专干些杀人灭口的勾当,前几个月,追杀我的就是这些杀手,至于这些人具体干了些啥,连老管家也不会知道。” 郎七道:“看来,亲王府内机关重重,不是人呆的地方呀。” 钱胖子道:“还好,老兄我干的是外场的活儿,在亲王府,一年只呆了一两个月,要在府内呆久了,不把人憋出病来才怪。兄弟,我问你,瘦猴会将抓住我的事,禀报乔万全吗?” 郎七道:“不会吧,猴哥可精了,他知道啥该说,啥不该说,你放心,他不会说。再说,乔爷与怡亲王也没多大关系呀,乔爷铁面无私,是出了名的,绝不会枉法徇情去庇护亲王,就是瘦猴禀报了你的事,乔爷也不会通给怡亲王。这个,小弟心中有数。” 钱胖子道:“呸,鬼才信。反正,老子豁出去了,哪一天,老子的命没了,就是乔万全使的坏水儿。” 郎七拍拍腰间的单刀,道:“哪能呢,有小弟在,谁敢动钱兄,我郎七就跟谁拼,就是乔爷,也休想动钱兄一根汗毛。” 郎七吹得兴起,便胡说开了,反正吹牛又不用负责任,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管他呢。 两人谈得投机,吃吃喝喝,贪杯的郎七,竟喝得酩酊大醉了…… 2013/03/13 一百十四 死劫难逃汤老九 清晨,猫头鹰胡大发接到门子送来的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刑部捕快总堂启”,打开一看,上书: 捕快总堂当值: 吾乃前朝内宫总管焦公公,今身患重病,危在旦夕,反思此生,追悔莫及,利欲熏心,谄媚前皇,骄横跋扈,陷害忠良,颠倒黑白,祸国殃民,人之将死,往事如昨,最感寝食难安者,乃不惜巨资,买凶刺杀柳尚书一家十一口之积案,此案系吾一手操办,与他人无关,尤其与巫灵杰毫不相干,收到此信时,吾已魂归黄泉,特此告知捕快总堂,万勿累及无辜,使吾罪上加罪,于十八层地狱之下,再加一重罪过,再添一番煎熬。 吾今停尸于北京西南郊兴隆乡柴家村柴家老宅内,后事烦劳,不胜感激。 临终援笔,不胜凄怆,收到此信,吾已魂归九泉,恕罪恕罪,顿首顿首。 前朝内宫总管焦公公 某年某月某日 猫头鹰将门子叫来,扬一扬手中的信,问:“送信的人呢?” “走了。” “长啥样?” “黑瘦黑瘦的,穿着六部差役的公服,将信送到案头,小人画押签收后,来人就转身走了。” “是哪个部的差役?” “说是兵部的。” 猫头鹰挥挥手,让门子出去,心道:分明是瞎说,兵部对此案避之唯恐不及,哪能管这档子鸟事! 当即,猫头鹰带着瘦猴等捕快赶到柴家老宅,推开黑漆大门,院内寂然无声,偌大一个院子,十余间房舍,空无一人,在后花园的一个卧室内,正中八仙桌上陈设着焦公公的灵位,摆放着果品糕点,香炉内香枝残存,烛台上蜡泪淋漓,灵位左侧,床上躺着一具尸体,身上复盖着锦被,其人正是前朝大太监焦公公;灵位右侧,摆放着一口上好的楠木棺材。因是严冬,卧室内缭绕着香烛的气息,没有其它异味,显得十分阴森诡异。 猫头鹰等人在柴家老宅仔细勘查了一遍,留下数名捕快看守现场,随即带领众人返回捕快总堂。 翌日,捕快总堂议事厅,猫头鹰胡大发、霹雳先锋雷伟、瘦猴、吴春明等四人,关起门来商议。 猫头鹰喃喃道:“买凶杀柳案就这样破了?” 雷伟道:“这案破得也太容易了呀,悬!” 瘦猴问猫头鹰:“头儿,那封信是焦公公的笔迹么?” 猫头鹰道:“笔迹已验,信确实是焦公公写的。” 瘦猴呐呐道:“不管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案犯认罪了,这是事实。” 吴春明道:“焦公公有买凶的动机,因为,柳仁宽曾数度直谏,要前皇亲贤臣,远阉宦,焦公公自然怀恨在心,有杀柳之心;焦公公也有买凶的能力,他弄权朝野,中饱私囊,富埒王侯,拿出几十万两银子买凶,对他来说,只是小菜一碟。不过,买凶的具体细节呢?是怎么开始的?怎么结束的?银子是怎么支付的?咱们都不知道,以小人之见,此案还得慎重推敲,不可贸然便下定论。” 雷伟道:“还有,这封信来得也太蹊跷了,显然,不是兵部的差役,送信人会是谁呢?” 瘦猴道:“有可能是焦公公的亲信,临终受命,送完信就消失了。” 吴春明道:“也有可能是焦公公的对头,送信人的主子,就是买凶杀柳案的真凶。” 雷伟道:“为什么?” 吴春明道:“如今,捕快对此案查得紧了,买凶杀柳者寝食不安,急于找个替罪羊,把罪责承担了,自己方可蒙混过关,逃过一劫。” 瘦猴道:“春明的说法,不无道理,作案者逼着焦公公写下此信,然后,就将他杀了。” 雷伟问猫头鹰道:“仵作验尸结果如何?” 猫头鹰道:“验了,焦公公身上完好无损,无酷刑迹象,只是他的死因有些不明不白,内脏还算健康,并不象他信上写的‘身患重病,旦夕不保’,更象是心肺窒息衰竭而死,不排除暴毙的可能,却决无可能是沉疴不起,转辗病榻而终。” 瘦猴道:“焦公公为何要说谎呢?” 猫头鹰道:“不是焦公公要说谎,是那个看不见的影子要他说谎,各位,切勿懈怠,继续彻查买凶杀柳案,离破案期限还有二十五天了,到头来要真的查不出头绪来,也只有拿焦公公这封认罪书去交差了。” *** 昨夜,郎七喝大了,烂醉如泥地倒在热炕上,凌晨,天刚透亮,郎七依旧酣睡不醒,钱胖子却早已起床,易容改扮成一个胖女人,腰间插一柄牛耳尖刀,臂上挎一只布包,蹑手蹑脚,从后门闪了出去。 街上,星月依稀,行人寥寥,他招手拦下一辆马车,跳了上去,车夫问:“大嫂,去哪儿?” “城西。” “地址?” “我也说不清,到了广宁门,给你指路得了。” “行。” 马车嗒嗒,向广宁门行进,到了广宁门,车夫问:“怎么走?” “出城。” “好喽。” 这时,天已大亮,城门开了,车夫赶着马车出了城关,行不多久,车夫憋不住了,问:“大嫂,你到是说话呀,究竟去哪儿?” “你怕啥,怕我坐车不付钱呀?” “哪能呢,大嫂一付富态相,财大气粗,还在乎几个小钱呀,小人只是顺便问问,怕赶错了路,耽误了大嫂的事儿呀。” “不耽误,即便耽误了,不怨你,行了吧。” “既这么说,行,当然行啦。” “小子,怎么那么多费话,其实,我要去的地儿不远,就是前面的落马坡。”钱胖子有点儿气恼了,捏着小嗓子骂道。 “哟,那可是一片荒无人烟的坟地呀,一个老早去那儿,怪吓人的,大嫂,你可得加钱啦,小人自小儿就怕鬼。” 钱胖子道:“没用的东西,我一个妇道人家都不怕,独自一人,给我苦命的冤家上坟去,你一个年轻轻的大男人,怕啥怕呀,明摆着是讹人嘛,要加钱就直说,何必拐弯抹角,兜圈子呀,简直不是男人。” 说到后来,想起自己男扮女装的事,钱胖子由不得“噗哧”一声,先自笑了。 车夫道:“大嫂,我怎敢讹你呀,不怕你笑话,这得怪我爷爷,从小给我讲鬼故事,什么山鬼呀,狐狸精呀,把我吓怕了,才落下这病根,天一黑,小人连门都不敢出。” 接着,车夫问:“咦,大嫂,又不是清明,也不是冬至,怎么今儿去上坟呀?” 钱胖子道:“今儿是我死鬼男人的忌日,我得给他去烧点儿纸钱,不行吗!” 车夫笑道:“哪儿话,当然行啦,看来,大哥生前对大嫂挺好的,要不然,大嫂也不会如此上心了。” 钱胖子骂道:“好个屁,死鬼喝醉了,就翻脸不认人,打起老婆来可凶了,念他好歹已经死了,过去的事,也就算啦,再说烧的是纸钱,又不是真钱,烧就烧吧。” 车夫笑道:“大嫂真有意思,豁达大度,看得开,做人就得看开一点,别让自己过不去。” 他俩说着话,就到了落马坡山下,钱胖子让车夫在山下等着,自己跳下车,向山里快步走去,落马坡山深林密,坟茔累累,沿着小路,向左转过三个弯,右边的第三个坟头,有块歪斜的墓碑,上刻着:先夫劳公继豪之墓,碑前有两头石狮,一头雄狮,脚踏绣球,一头雌狮,怀里护着头小石狮,钱胖子心头一喜,看样子就是这儿了,他从包里掏出祭品,先点上香烛,摆上糕点水酒,象模象样跪拜一番,接着就焚烧纸钱,纸钱还未焚烧完毕,他已急不可耐走到雌狮跟前,将小石狮的尾巴一拧,小石狮便向一旁移开两寸,露出一个石函来,石函内有一张纸条,钱胖子展开阅读,看完后,便把纸条塞进嘴里,嚼碎了,吞进肚里,又将小石狮的尾巴一拧,小石狮便恢复了原状,将石函盖住了。 他在坟前坐了一会,便匆匆来到山下,打开车门,跳进车厢,道:“哟,冷得真邪乎,赶车的,走吧走吧,回城吧。” “去哪儿?” “天坛。” “好喽。” 车夫马鞭儿一扬,赶车回城了。 原来,落马坡的劳继豪墓地,是西城汤老九与钱胖子约好的联络点,若要找他,可去墓地石狮石函中查看纸条,然后按纸条所示,去接头地点即可。 近午,到了天坛旁的龙桥集市,此处人流汇聚,摩肩接踵,小贩叫卖之声,此起彼落,钱胖子下了车,付了车费,管自挤进集市,他在集市转了一圈,来到一个打铁铺跟前,见一条紫脸大汉正在挥锤打铁,叮当叮当声,不绝于耳,铁砧上通红的铁块,火星飞溅,一个小伙子坐在矮凳上,呼吃呼吃地拉着风箱,炉子里的火舌,随着风箱声,一长一短地舔着铁砧上的铁块,钱胖子对大汉道:“大兄弟,掌柜的在家吗?” 紫脸大汉停了手中的铁锤,抹去额上的汗水,挥手示意道:“你问账房吧。” 在一旁的柜台后,坐着个络腮胡子,他身后的货架上摆放着各式日用铁器,那儿光线较暗,钱胖子刚才未曾留意,定睛一看,原来账房就是袁金锁,两人相对一笑,袁金锁道:“大姐,跟我来吧。” 袁金锁带着钱胖子穿过铁铺,进入一条狭长的甬道,少顷,来到一个院落,这儿十分安谧,阳光下,西城汤老九坐在一张安乐椅上喝茶抽烟,钱胖子道:“喔哟哟,真会享清福呀,小心,不要把福享尽喽。” 汤老九也不答理,脸一板,问:“身后有尾巴吗?” 钱胖子道:“哪能呢,就我这水平,还能把尾巴带来了?” 汤老九起身,对袁金锁道:“金锁,你去门前门后多照看照看,如今,风声紧,弄不好,会出人命。” 钱胖子道:“别紧张好不好,神经兮兮的。” 汤老九一脸不快,道:“钱兄,有话屋里谈。” 两人进屋,刚一落座,钱胖子就问:“买凶杀柳案有进展吗?” 汤老九道:“你又不是柳三哥,急啥呀?” 钱胖子道:“这事儿要总悬着,捕快就不会放过老子。” 汤老九道:“就是有证据了,怎么着,你去报给捕快吗?就不怕乔万全使坏,杀人灭口呀?” “当然不能报给捕快呀,至少,我心中有底了。” 汤老九道:“你心中有底有屁用!这事儿包在我身上,行了吧,钱兄,你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还不如不知道。” 钱胖子想想也是。 汤老九问:“你是怎么出来的?” 钱胖子便将灌醉郎七,凌晨出走的事说了一遍,汤老九道:“坏了,你身后定有尾巴。” “没有啊,我仔细察看过。” “走,跟我走,要是给捕快拿住了,我汤老九的命也玩儿完了。” 正说着,甬道里传来叫喊声:“老大,快跑,捕快冲进来了。” 汤老九走到西墙边,伸手在一幅山水画后一摁,啪一声,一扇门打开了,里面有条地道,汤老九与钱胖子钻了进去,在地道内,汤老九又摁了一下地道壁上的开关,身后的门就自动关上了。 汤老九带着钱胖子在地道内奔走,走了好长一段时间,来到地道的尽头,没路了,汤老九点亮火折子,找到了开关,轻轻一拧,头顶的盖板掀开了,阳光斜射进来,爬出去一看,外面是一处废弃的花园,积雪复盖着杂草,亭台楼阁,破败不堪,其间只有几株松柏,长得郁郁葱葱,分外精神。 汤老九拉着钱胖子就走,来到街边,拦下一辆马车,钻了进去,催促车夫,往城北而去。 原来,钱胖子还真给捕快盯住了。 当初,瘦猴派郎七盯着钱胖子,只是一个幌子,他明知郎七不能胜任,却偏派他去干这差使,可不是为了坑郎七,是为了麻痹钱胖子;暗地里,在钱胖子住所的对顾租了房子,部署了足够的人手车马,盯着他呢,连后门不远处,也日日夜夜派了车马人手盯着呢,钱胖子不动则罢,只要他一动,就有戏。 钱胖子提供的七杀手的情报,十分珍贵可靠,他坚信这些情报是钱胖子买来的,卖情报的人是谁呢?最大可能就是西城汤老九。 也许,钱胖子与汤老九保持着联系呢,这情报没有结尾,要搞到完整的情报来源,还得找姓汤的,瘦猴坚信,盯着钱胖子,就能找到汤老九。 找到西城汤老九,也许真相就能大白了。 瘦猴将手下的弟兄全撒了出去,可汤老九真不好找,这些天,曾经他常去的地方,也踪迹全无了,也许,这只老狐狸也嗅到了一些不祥的气息吧,总之,至今杳无音信。 前两天,当瘦猴接到猫头鹰胡大发的指令,说灯儿胡同三十三号是汤老九的接头窝点时,由不得心头一喜,他带着两名弟兄,赶到三十三号,敲开院门,出来的是一个上了岁数的门子,经过询问,才知道这四合院十天前已卖给了一个茶商,原先的房东是个络腮胡子,收了房款后,已回陕西老家去了。 这无异于给瘦猴当头泼了一盆凉水,正在瘦猴心灰意冷的当儿,突然,捕快来报,钱胖子扮成女人,向城西跑了,这小子真该死,拦下的马车,竟然是扮成车夫的暗探的马车,没个跑,后面有两辆马车,一辆驴车,轮番跟着呢。 就这么着,瘦猴与吴春明也出动了,最后,跟踪到了天坛龙桥大集的打铁铺子,见钱胖子进了铺子,好一阵子不出来,瘦猴觉得不妙了,带领十余名捕快,冲了进去。 他对铺子内的几个伙计一亮腰牌,喝道:“捕快,不准动,都给老子抱头蹲下。” 紫脸大汉骂道:“蹲你娘个鸟,老子不吃这一套。” 随手抡起铁锤,向瘦猴掷了过去,瘦猴一闪身,嗖,铁锤贴着耳边飞了出去,咣当一声,击在门板上,门板砸得粉碎,吴春明拔刀,向大汉砍去,大汉捡起一根铁棍,撩开刀头,青龙抬头,棍头向吴春明额头点来,棍风呼啸,招式娴熟,看来手头颇为了得,吴春明只得后退三步;拉风箱的小伙子,一弯腰,右手操起一把杀猪刀,左手抓起一只铁锅盖,也与捕快动起手来,砍杀凶悍,显见得是个不要命的狠角,众捕快仗着人多,一拥而上,一时打铁铺内,厮杀声四起,却将柜台内的络腮胡子冷落了。 络腮胡子早有应急准备,捞起柜台下一个装满火油的瓶子,对准打铁炉子掷了过去,轰隆一声,火油爆炸,烈焰飞窜,有烧着捕快的,也有窜上天花板的,接着又顺手掷出一个火油瓶子,刹时,打铁铺子火光冲天而起,烈焰腾腾,浓烟滚滚,嘶叫声、叱喝声、奔跑声乱作一团。 打铁铺子本就处在龙桥大集的中心位置,人如潮涌,此时,更是乱上加乱,离得近的,怕吃着误伤,往外跑,离得远的,见此处火烧了,想看个热闹,往里挤,一时人潮汹汹,乱成了一锅粥。 络腮胡子袁金锁趁乱,借着烟火缭绕,内外俱乱之际,便头一低,从柜台后溜了出去,众捕快只顾对付紫脸大汉与小伙子,几乎无人顾及袁金锁,也不知火油瓶子是谁扔的,纷纷闪避自保,一时手忙脚乱。 尽管变乱突起,可有个人却处乱不惊,心如止水,这个人就是瘦猴。从冲进打铁铺起,他就将铺子里的三人尽收眼底,要想从他眼里蒙混过去,不是件容易的事。 见袁金锁弯腰溜了,瘦猴即刻带上两个擅长跟踪的捕快,跟了上去,今儿,龙桥大集人山人海,再加上集市中心突遭火灾,四处全是拥挤奔走的人群,能不能跟上络腮胡子,他心里真没底,可这两个捕快,论跟踪,绝对是一把好手,他交待两位:跟上这小子,别惊动他,找到络腮胡子的落脚点,回头向我禀报。 两名捕快点点头,跟了上去,霎时,没入人海,不见踪迹。 瘦猴挤了一阵子,既见不着自己的手下,也见不着络腮胡子了,便索性掉头回打铁铺子了。 紫脸大汉见捕快人多势众,打铁铺子随时有倒塌的危险,一味硬撑断乎不行,便对小伙子喊道:“兄弟,扯呼。” 于是,两人便一头钻入铺子后的甬道,边跑边喊:“老大,快跑啊,不好啦,捕快来啦。” 他俩跑到后院,便掠过围墙,逃之夭夭了,等吴春明带着众捕快冲到后院,早就不见了人踪。 众人赶来救火,不一会儿,把打铁铺子的大火扑灭了。 众捕快扫兴而归,回到捕快总堂,吴春明对瘦猴道:“猴哥,其实咱们见钱胖子进了打铁铺,不动手多好,此后,派人盯着这个窝点,见着汤老九再抓,就稳当多了。” 瘦猴道:“你想过没有,汤老九见了钱胖子,必定问,你是怎么来的,钱胖子说,我是趁捕快一不留神逃出来的,汤老九必定心中生疑,怀疑他被捕快盯上了,也许,当即就会人间蒸发,从此,再也不会在打铁铺出现了。” 吴春明想想也是,汤老九那么好对付的。 瘦猴道:“春明,刚才注意到没有,打铁铺柜台后有个络腮胡子?” 吴春明道:“对呀,是有一个呀,人呢?后来一乱,人怎么不见啦?” 瘦猴道:“他可是个狠角,火油瓶就是他掷的,趁着爆炸火起,浓烟滚滚,溜之大吉了,我派了两个跟踪好手盯上他了,要想摆脱他俩的跟踪,有点儿难。” 吴春明道:“龙桥大集,人山人海,跟踪可不易啊。” 瘦猴道:“不过,能甩脱那两位捕快跟踪的人,还没生出来呢。” 正说着,一名跟踪络腮胡子的捕快回来了,道:“猴哥,络腮胡子的新窝找着啦,我让老六在附近盯着呢。” 瘦猴问:“络腮胡子觉察到了没有?” “咱哥儿俩办事,你还信不过!事儿办得人不知,鬼不觉,络腮胡子蒙在鼓里呢。” “好,继续盯着,不可惊动他。” 接着,瘦猴暗中增派人手,轮班蹲坑守候。 络腮胡子在龙桥大集人丛中兜了几个圈子,没有发觉盯梢的探子,然后,才跳上一辆马车向城西去了,途中又换了两趟车,最后,在城北的鼓楼大街下了车,他转身进入一个胡同,又突然回身出了胡同,确认身后没有盯梢的探子,才又拐入一条繁忙狭窄的小街,这条街叫北门斜街,街上人来人往,颇为热闹,店铺林立,五行八作,店招飘摇,到处是摊贩与逛街的行人,充斥着小贩不绝如缕的叫卖声。 络腮胡子闪进一个裁缝铺子,店铺不大,分上下两层,口气却不小,门匾上写着“衣被天下”四个大字,可惜黑漆牌匾灰尘密布,漆色斑驳,四个大字,只是依稀可辨,他撩开棉帘,进入店铺,便见柜台上摆放着各式布匹,两壁的衣架上悬挂着林林总总的衣裤,柜台后有楼梯通向二楼。 裁缝铺子的老板姓杨,是个中年男子,长得精瘦,背微驼,一双眼睛却黑亮有神,他坐在柜台后,手里忙活着针线,旁边有个少年,跟他长得十分想象,一望而知是他儿子,长得比他还瘦,背也有些驼,正操着剪刀,裁剪衣服,老板娘胖乎乎的,管自在绣花,杨老板瞥了一眼络腮胡子,道:“来啦?”手里的活计却依旧没有放下,象是在与别人说话一般。 络腮胡子道:“外面太冷,进屋暖和暖和。” 杨老板道:“屋里有的是衣服,足可御寒,你自己挑吧。” 络腮胡子道:“多谢。” 老板娘与少年专注于手中的活计,视络腮胡子为无物,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抬。 络腮胡子微微一笑,自顾自穿过店堂,推门进入里间,里间十分宽畅,分隔成两间,一间是厨房,一间是客厅,络腮胡子走到客厅一角的落地橡木衣橱旁,伸手在衣橱后一摁暗钮,沉重的落地衣橱发出轻微的嘎嘎声,滑到一旁,露出一扇暗门来,推开暗门,眼前是一个宽畅雅静的四合院,四合院的高墙将市井的繁杂统统隔绝了,靠在门边,络腮胡子才算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到了这儿,有种家的感觉,他来过两次,今儿是第三次,老板娘的厨艺不错,做的菜肴十分可口。 他顺手带上了暗门,在门内的暗钮上一摁,客厅的衣橱自会滑回原地,将暗门遮蔽。 这是西城汤老九在城北的一处绝密窝点,除了裁缝老板一家三口外,知道这个窝点的人,只有汤老九与络腮胡子袁金锁了。 络腮胡子袁金锁打开四合院北屋的门,发觉老大汤老九已在屋里,躺在安乐椅上抽烟呢,一边的八仙桌旁,坐着钱胖子,桌上有几碟下酒小菜,独自一人,以酒浇愁,消磨时光。 汤老九道:“没带来尾巴吧。” “没。” 汤老九用铜烟杆指指钱胖子,道:“刚才,钱兄也说没带来尾巴,看看,把我龙桥大集的打铁铺给毁了。” 钱胖子道:“老九,不就是个烂铺子嘛,这账算在老子头上,完事后,赔你。” 汤老九道:“不是赔不赔的事儿,看看,捕快利害吧,千万别小看了捕快,他们是吃这碗饭的人,跟他们打交道,得多留个心眼儿。” 钱胖子道:“也是,老子至今都没想通,这些鹰爪孙子,是在哪儿盯上老子的,要再落在他们手里,那就惨了,不死也得脱成皮。” 袁金锁在一边椅子上坐下,道:“老大,看来,捕快们找的是你。” 汤老九道:“鹰爪孙们鼻子还真够灵的,嗅着气味就来了,看样子,乔万全为了保住主子,要杀人灭口了。什么铁面神捕,分明是鬼面妖捕,干的全是见不得人的勾当。” 钱胖子骂道:“操,这些狗娘养的,若是落在老子手里,非得零敲碎割了他才解恨。” 袁金锁对汤老九道:“老大,依小弟愚见,还是到外面去避避风头吧。” 汤老九道:“这些天不行,各关卡早就图形绘影,将我的头像贴得到处都是了,要走也得过几天。况且,我猜柳三哥也该来京城了,柳三哥一到,这事儿就搞定了,看你鬼面妖捕还能横行几时。” 钱胖子道:“三哥也真是的,怎么着也得捎个信来呀,一去好多天,不知是吉是凶,真让人揪心啊。来来,金锁,你过来陪我喝两杯。” 三人聊着天,不知不觉间已暮色降临。 汤老九等三人在裁缝铺子呆了两天,第二天下午,杨老板匆匆进了四合院,对汤老九道:“老大,情况不妙。” 汤老九道:“别慌,慢慢说。” 杨老板道:“这两天,我老婆天天上楼望风,看看街面上有没有异常情况,表面上真看不出来,却发觉,街角摊贩多了些陌生面孔,有卖冰糖葫芦的,有修鞋的,有拉黄包车的,全是些精壮汉子,她心中生疑,怎么一下子冒出那么多陌生面孔来呢,赶紧跟我说了,我就叫儿子绕到后门去看看,发觉后门小巷两头,一头停着辆驴车,车厢密闭,一头停着辆马车,也是车厢密闭,赶车的都是精壮汉子,儿子要雇他们的车去前门,赶车的却道,车已有人预订了,没空去,改日吧。儿子回家,跟我一说,我觉得这事儿蹊跷,八成是被鹰爪们盯上了,就赶紧来向老大禀报。” 钱胖子道:“这回尾巴不是老子带来的吧。” 络腮胡子袁金锁惊道:“该不会是我吧?那天,我几乎用遍了所有甩掉尾巴的招数,也没发觉有盯梢的呀。” 西城汤老九此时显得格外镇定,他拧紧眉头,狠狠抽了口烟,又将烟雾袅袅吐出,缓缓道:“现在说这些有用么!得多动动脑筋,怎么活着出去。” 钱胖子心存侥幸,道:“会不会搞错哟,还是看看再说吧。” 汤老九道:“错不了,捕快之所以没动手,是他们为了确保抓捕成功,在熟悉周边地形,此地胡同九曲十八拐,地形复杂,人口稠密,等到他们布置就绪,便要动手了,今夜不走,也许就走不了,今夜必须走。” 他问杨老板:“地道挖通了没有?” 杨老板道:“没有。” 汤老九道:“那就只能来硬的了,等今儿天黑尽了,咱们冲出去。” 他与杨老板耳语了几句,杨老板连连点头,匆匆离去。 汤老九对络腮胡子袁金锁道:“金锁,咱俩必须有一个活着。” 袁金锁点点头。 汤老九又道:“活着的人,必须为死了的人报仇,找到柳三哥,将买凶杀柳的事儿告诉他。” 钱胖子道:“原来你知道底细呀,咋不跟我说,太不够意思啦。” 汤老九道:“前两天才知道,再说,跟你说管用么?!” 钱胖子张了张嘴,一时语塞,想想也是。 汤老九道:“金锁,我的话记住没有?” 袁金锁道:“记住了,老大。” 汤老九道:“如果我遇到不测,你就是西城汤老九,西城汤老九这块牌子不能倒。” 袁金锁潸然泪下,道:“老大,你别说这个话,小弟愿为老大赴死。” 汤老九道:“你的心意我领了,到时候,谁死谁活真不好说,得看谁的命大啦。” 钱胖子道:“真不吉利,我怎么听着,象是在临终告别似的,冲得出去就冲,冲不出去就拉倒,来个痛快的,二十年后,老子又是一条好汉。喂,老九,有刀吗,总不能空着手,与这些鹰爪孙去过招吧。” “有,有有。”汤老九打开柜子,取出三把单刀,三人各自要了一把。 钱胖子拔出单刀,在手中掂弄,道:“咱三个,论武功,老子排在头里,别怕,到时候,老子打头阵,你俩跟在后头,找个机会就跑,跑出一个是一个,黑灯瞎火的,没准咱三个都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呢。” 汤老九道:“但愿如此吧。” 杨老板又进了屋,带来三套黑色夜衣靠与蒙面黑布,摆在桌上,与汤老九耳语几句,汤老九道:“今晚的事,你和家人别掺和进来,装糊涂,就说与汤老九是朋友,其它啥也不知道了,我又没犯法,谅捕快们奈何不了你,最多在班房关上几天。” 杨老板道:“头儿,我想带着家人从前门打出去,把他们引开。” 钱胖子心道:瘦得象药渣,经打吗! 汤老九正色道:“不行,老杨,若是我遇不测,你得穿针引线,通告京城线人帮的弟兄,袁金锁就是我帮的新帮主了,此事关系本帮命脉,万勿可误。” 杨老板只得应允,道:“是,在下领命。” 汤老九摆摆手,示意他退下,杨老板这才转身,匆匆离去。 钱胖子问:“杨老板有武功?开玩笑吧。” 汤老九道:“至少不在你之下。” “真的?” “他是我线人帮的军师,足智多谋,江湖上称他为九宫古剑杨鹤年。” “那,他老婆,莫非,莫非是九宫怪剑苗采莲?” “正是。” 钱胖子叹道:“厉害,厉害,江湖传闻:十年前,夫妻俩曾是镖师,在太湖畔双剑扬威,将劫镖的十余名太湖大盗,杀得死伤过半,余者落荒而逃,此事当真?” 汤老九道:“当真。” 钱胖子惊诧的舌挢不下。 汤老九对袁金锁慎重道:“记住,一定得活着出去,活着比啥都好,线人帮不能散伙,西城汤老九这块金字招牌不能砸了。” 袁金锁道:“是,帮主。” 夜幕降临,雾霭沉沉,汤老九等三人穿上夜行衣靠,黑布蒙面,背插单刀,结束停当,汤老九叮嘱道:“捕快已将此地包围了,足有几百号人,围得铁桶一般,军师已安排就绪,记住,鼓楼的东、西、北,各有一条胡同,胡同的拴马石上,各拴着一匹快马,冲出包围圈后,便向胡同跑,解开马缰,跳上马,赶紧走,不可迟延,否则,也许一个也走不了。” 夜晚,伸手不见五指,尖利的北风打着呼啸。 汤老九三人走出屋子,径直向北墙根走去,北墙边搁着一架梯子,钱胖子率先登梯,伏在墙上,四处张望,见黑夜里没一点动静,便宽慰了许多,回头悄声道:“老九,我开道,你跟着我,不过,你的轻功不咋的,不知跟不跟得上。” 汤老九也悄声道:“别管我,你要能跑得了,就管自跑,跑出一个是一个,落在乔万全手里,必死无疑。” 钱胖子道:“吓,不是老子吓唬你,如今,你才是重中之重,他们要的是你的头,至于我嘛,只是给你陪葬而已。小子,好自为之吧。” 说着,钱胖子脚下一点,人便轻轻飘起,别看他胖,展开轻功,在屋瓦上,还真能做到悄无声息,刚跑出两步,蓦地,黑夜里一声暴喝:“什么人,站住。” 钱胖子的轻功本就平常,突然听得一声断喝,大吃一惊,心里一慌,脚下一滑,叭嗒一声,一块瓦片踩碎了,于是,他便乱了章法,在屋顶上,没命地向北面飞奔,脚头下得就重了,气也岔了,屋顶上的碎瓦声,顿时响成了一片。 屋里的人还没睡呢,听得房顶有人在奔跑,以为飞贼来了,便高呼道:“不好啦,抓贼呀,大家起来呀,抓飞贼呀。” 青壮年索性点起灯笼火把,手握菜刀扁担,跑出屋去,鼓噪壮胆,北门斜街及背街小巷转眼一片灯火通明,屋里的妇女小孩,则吓得又哭又嚎,乱成了一锅粥。 屋顶,三名捕快,左胳膊上缠着白布条,一手提着孔明灯,一手握着刀剑,向钱胖子追去,口中喊道:“抓活的,别让汤老九跑喽。” 钱胖子寻思:说啥要抓活的汤老九,你当骗小孩子呀,老子才不信呢,乔万全巴不得汤老九死翘翘呢,汤老九死了,才能确保怡亲王平安无事。 钱胖子在屋顶兀自窜高伏低向北飞掠,这一路,既已目标暴露,他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在屋瓦上飞掠时,只求快,不求轻巧无声,因而,脚下时不时发出瓦片踩碎的劈啪声,他身后,三名捕快越追越近,孔明灯的光亮,始终在他脊梁后晃悠,眼看跑不掉了,钱胖子决定拼个鱼死网破,能甩掉追赶的捕快最好,甩不掉,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老子不活了。 当钱胖子从屋脊跃落到一个阳台上时,便将身子一缩,藏匿在亭柱的暗影里,霎时,跑在最前头的一名捕快也从屋脊跳到阳台上,不见了逃犯,觉着古怪,便在漆黑的阳台上移步搜寻起来,趁捕快不备,钱胖子冷丁一刀捅出,那一刀叫“黄雀捕蝉”,最是迅快绝伦,是钱胖子自创的冷刀,往往一刀凑效,立时对方就把性命交待了,可这名捕快却颇有些功夫,听声辨器,身形的溜溜一转,单刀一挂,将钱胖子的刀撩在了一旁,此时,另两名捕快也已赶到,三人合力,一阵猛吹,将钱胖子逼在了阳台一角,三盏孔明灯将阳台照得如同白昼,钱胖子这才看清,刚才自己要捅的人,竟是捕快郎七。 郎七盯着蒙面人硕大的体形,也认了出来,噗哧一声乐了,道:“钱兄,原来是你呀,瞧你这副模样,谁认不出你呀,别装了,把蒙面布扯下,跟小弟走吧,跑啥跑,累不累。” 钱胖子见跑是没法跑了,看来,捕快不象是杀人灭口的样子,宽心不少,便气呼呼地扯下蒙面黑布,扔在阳台上,道:“老子明人不做暗事,大不了一个‘死’字,还怕了你不成,走一趟就走一趟。” 郎七道:“钱兄刚才这一刀,够阴损,小弟要是反应慢一拍,就挂了。” 钱胖子道:“黑灯瞎火的,没看清,老子不知道是你,对不起啦。” 郎七道:“算啦算啦,小弟可不是个小心眼儿的人,不过,钱兄你这一走,害得小弟好苦喔,扣了一个月的薪水,还写了三次检讨,其实,你根本不用跑,有小弟在,绝对亏待不了你,听小弟一句,把刀放下。” 钱胖子道:“放下就放下,有啥大不了的,砍头只当风吹帽,老子啥世面没见过。” 他把刀当啷一声,扔在阳台上,两只手向前一伸,道:“不放心就上枷锁。” 两名捕快眼疾手快,立时上前,呛啷啷一抖铁链,套在钱胖子脖子上,连同双臂,缠锁在一起,疼得钱胖子哇哇大叫:“轻点轻点,老子又不跑,哎哟哟,老子骨头要断了,锁那么紧干啥,郎七,你就不能管管。” 另两名捕快可没郎七好说话,踹了钱胖子两脚,骂道:“下次再跑,把你的脚筋挑了,叫你跑!要不看在郎哥面上,老子早就一刀结果了你。” 郎七道:“钱兄,弟兄们在房上追得你好苦哟,手脚重了点,也是有的,你就委屈一下吧。” 心里却骂道:“跑呀,跑不掉了吧,下次再跑,连老子都要跟你急。” 三名捕快推推掇掇,押着钱胖子走下阳台。 袁金锁往西头跑,汤老九往东头跑,他俩的轻功,堪称半斤八两,黄鱼水鲞,比钱胖子烂多了,脚下的瓦片踩得劈哩拍拉乱响,四合院里,街上、胡同里,百姓擎着灯笼,手里握着棍棒,齐声呐喊抓贼,还不时投掷瓦片,汤老九顾不了那么多,只是奋力向东飞奔。 三名捕快,左胳膊缠着白布条,一手提着孔明灯,一手握着刀剑铁尺,紧追不舍,口中喊道:“站住,再不站住,老子要放箭了。” 汤老九在屋脊上手脚并用,连跑带爬,看看捕快追得近了,心头大急,索性回身捡起瓦片,向捕快掷去,一名捕快一个不当心,头上着了瓦片,啊呀一声尖叫,哗啦哗啦滚下屋瓦,扑嗵一声,栽倒在地,另两名捕快,身形疾掠,一前一后,将汤老九围住了,一名捕快喝道:“站住,老实点。” 另一名捕快,在汤老九背后,冷丁一刀,向他腿肚子砍去,汤老九听得背后刀声响起,纵身一跃,又是一片屋瓦碎裂之声,掠到屋顶的一只烟囱旁,背靠烟囱,免去了腹背受敌之苦,拔刀与捕快打斗起来,两名捕快也不着急,只是围着汤老九,你一刀,我一剑,将他缠住,一心等着增援的捕快赶来,拿下此人。 汤老九看穿了捕快的用意,心头着急,几次欲突围而逃,无奈力不从心,被两名捕快死死缠住,此时,屋瓦上有五六个人,先先后后,向这边飞掠而来,左臂也缠着白布条,全是捕快,汤老九心都凉了,看来,今夜是走不脱了,与其被捉,受尽折磨而死,还不如自己来个了断,一念及此,长叹一声,便要横刀自刎。 岂料,当先赶来的捕快捷足先登,飞奔而至,将手中的刀掷出,当一声,爆出一串火花,将汤老九手中的刀砸飞了,一阵叮叮当当乱响,两把刀落在了屋瓦上。 还没等汤老九缓过神来,此人一式飞鸟投林,已掠到近前,掌影吞吐间,一名捕快胸口挨了一掌,啊哟一声惊叫,飞出丈把开外,扑嗵一声,从屋顶坠落;几乎同时,来人腾空而起,一式鸳鸯连环腿,将另一名捕快踢得七昏八素,在屋面上连翻几个跟头,趴在屋瓦上,不省了人事。 汤老九定睛一看,来人竟是铁匠紫脸大汉,大喜过望。 紫脸大汉也不言语,掏出一块白布在汤老九胳膊上一缠,扯下他脸上的蒙面黑布,道:“帮主,在下奉军师之命,在此接应,咱们走吧。” 他弯腰背起汤老九,竟如无物,在屋瓦上飞掠而去,远近屋脊上,尽是缠着白布条的捕快,见是自己人,便没放在心上,也不加盘问了,偶而有人问:“汤老九呢?” 紫脸大汉道:“抓住了,只是这位弟兄受了点伤,该收工啦。” 嘴上胡乱答道,脚下却如飞而去。 紫脸大汉背着汤老九突出重围,来到鼓楼东面的大饼胡同,此处十分安静,胡同里的风灯亮着,隐约可见拐角处的系马石上,拴着一匹马,紫脸大汉道:“头儿,到地头了,你上马跑吧,在下给你断后。”汤老九大喜,从紫脸大汉背上滑溜下来,向系马石快步走去。 突然,紫脸大汉发现,距自己七步开外,屋顶飞下一条黑影,左胳膊上也缠着白布条,分外惊悚,喝道:“什么人?” 来人冷冷答道:“捕快,你也是吧?” 紫脸大汉道:“是。” 来人道:“自己人就好。” 说着,突然,来人举起手里的弩机,扣动扳机,紫脸大汉身形疾变,挥掌连拍,拍落了三枝毒箭,第四枝毒箭却正中掌心,顿时,半身麻木,动弹不得,紫脸大汉连退三步,靠在墙边,喊道:“快跑……”话音未落,便脖子一僵,直挺挺倒地而亡。 汤老九回头见了,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去解系马石上的马缰,哆嗦的手指不听使唤,马缰却越解越紧了,怎么解得开呀,不知何时,身边多了一条黑影,那人又瘦又黑,靠在墙边,吃吃发笑,一边举着毒弩瞄准自己,一边道:“汤老九,你是在解马缰,还是系马缰呀,我看你系的是死结,越系越紧啦。” 汤老九索性扔下马缰,道:“朋友,你是谁?总得让我死个明白吧。” 来人幽幽道:“行,你听说过湘西三步倒竹叶青吗?” 汤老九惊道:“你,你,你是竹叶青?!” 三步倒竹叶青道:“死在老子箭下的都是道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你算个人物,认命吧。” 这时,白脸曹操料理完铁匠,缓缓走来,道:“竹叶青,快,送他上路吧。” 汤老九道:“不,不不……” 竹叶青嘿嘿一笑,扣动毒弩扳机,噗,一箭射出,正中汤老九眉心,汤老九一阵痉挛,七窍流血,栽在马下。 白脸曹操与竹叶青身形一闪,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黑夜里。 络腮胡子袁金锁的轻功烂透了,他在屋顶向西飞奔,不知踩碎了多少屋瓦,屋面上始终有三名捕快紧追不舍,街上,胡同里,灯火通明,抓贼声四起,身上头上,中了百姓掷来的许多瓦片、石子,尤其是额头上,还挂了彩,鲜血直流,糊了眼睛,得不停地用手背去抹血,才能辨别方向,得亏他年轻力壮,还能挺得住。 三名捕快的轻功不赖,越追越近,袁金锁心上一急,一不小心,脚下一滑,咕龙龙从屋顶滑了下去,他张开手脚,四处乱抓,却抓了个空,心道:“完了,完了,这下子,非得摔个半死不活,哎,听命吧。” 接着,身子滑到屋檐边,一空,向地下坠落,袁金锁咬紧牙关,屏住呼吸,双臂抱头,准备承受落地时的一记致命冲撞,这一下,弄不好,命就没了,若是命大,也得断几根骨头,不是肋骨就是脚骨,千万别腰椎骨断了,要真那样,还不如死了痛快,反正,从高空坠落,要想再跑,连门儿都没有,他的心里一团漆黑,大脑却一片空白。 忽地,觉得腰背间被人用双臂托住了,往下一沉后,有人将他放在地上,道:“金锁,跟我走。” 他睁开眼,见自己是在一个大户人家的宅院里,四处黑灯瞎火,眼前那人,隐约胳膊上也缠着白布条,他道:“你,你,你是捕快!” 那人道:“瞎扯啥呀,我是金蝉子。” 说着,金蝉子在他胳膊上也缠上白布条,扯下他脸上的蒙面黑布,道:“现在,你也是捕快,快,跟我跑。” 金蝉子的声音他听出来了,深沉坚定,不容抗拒。 这时,追赶的捕快在屋顶四处张望查问“人呢,飞贼呢?”金蝉子忙拉着他往假山后一钻,接着,袁金锁就跟着金蝉子拼命飞奔,钻胡同走小巷,爬树翻墙,撬锁开门,金蝉子的轻功相当了得,有他提携相助,高来高去,低来低去,袁金锁一路上便顺畅多了,偶而遇上了捕快,能蒙就蒙,蒙不过去,金蝉子武功了得,三下五除二,就把捕快放倒了,他俩突破重重关卡,冲出重围,来到一条冷僻的小巷,这儿停着辆驴车,金蝉子将袁金锁塞进车厢,解下自己胳膊上的白布条,扔在地上,跳上车座,唱着淫荡小曲,赶着驴车走了。 活象是一个快乐的车老板,在赶夜活,赚辛苦钱呢。 在豆浆胡同九号,金蝉子的秘巢内,袁金锁问:“你怎么找到北门斜街的?” 金蝉子道:“我始终盯着怡亲王的两个杀手呢。” “谁?” 金蝉子道:“一个是白脸曹操,另一个大约是三步倒竹叶青。” “啊,湘西的三步倒竹叶青?!” 金蝉子道:“正是,我见他们在北门斜街活动,又见有许多便衣捕快,知道这儿要出事了,所以,就在斜街的小客栈住下了,想看个究竟,直到今夜,才知道捕快是来抓汤老九的,捕快要抓活的,白脸曹操与竹叶青是要死的,看来,捕快与白脸曹操不是一路人啊。” 袁金锁道:“不是一路人!怎么会走到一起了呢?” 金蝉子道:“捕快中有内鬼。” 袁金锁道:“最大的内鬼就是乔万全!” 金蝉子道:“也许吧。” 袁金锁忧心忡忡道:“不知帮主能否逃过这一劫啊。” 金蝉子道:“难说,世上有许多事都很难说,谁也无法未卜先知,即便是诸葛亮,也有失算的时候。” 2012/04/13 一百一十五 南极翁夜闹客栈 其实,白毛风并未去远,他也在白河镇。野山参大客栈在白河镇的南边,他呢,猫在白河镇的北边。 这是老子的地盘,谁怕谁呀,谁胜谁负,难说得很呢,咱们骑驴看账本,走着瞧吧。 白河镇北有个大宅院,叫做李家堡,暗杀魔王的那一帮子徒子徒孙,全在李家堡的高墙深院内窝着呢,好吃好喝,养精蓄锐,随时准备出击,与白道英豪决一雌雄。 李家堡的黑漆大门常年紧闭,少有人进出,象是镇上一户安分守己的乡绅,从不敢惹事生非。 镇上居民只知道李家堡的李员外,早年是山东的富商,因逃避仇家,才隐姓埋名,跑到长白山的白河镇隐居了下来,除此之外,就一无所知了。 说是这么说,可李员外长得是高是矮,是胖是瘦,谁也没见过,总之,李员外是属于那种一朝被蛇咬,三年怕井绳的人,胆小谨慎,深藏不露,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李家堡。 在关外,象这种或犯了王法,或逃避仇家,身世隐秘,背井离乡的人,比比皆是,光在白河镇就有好几十吧,谁不都有本难念的经嘛,尘世的事,烦杂搔心,就象藤缠树似的,死死缠着你,解了一扣又一扣,自己的事都管不赢呢,谁有那份闲心去管李员外的闲事呢。 谁也不曾料到,这个李员外竟是江湖上的嗜血大鳄白毛风。 传说中,白毛风的老巢是在长白山白云峰的山洞里呢,山洞洞中有洞,洞洞相套,幽深曲折,高低莫测,冬暖夏凉,四季如春,温泉叮咚,水质甘冽,是个修身养性、养精蓄锐的好去处,并且,洞里还埋藏着无数的金银财宝,听老人们说,白毛风住的洞叫做黄金宝窟,他的一张金丝楠木大床,就安放在堆积成山的金银财宝中间,那张大床叫“想做就做美梦床”,在美梦床上睡觉,不仅睡得香甜踏实,而且,每天都能做一个你想做的美梦,临睡前,只要你拍一下床头雕花栏板上的凤凰,说出你的心愿:“凤凰凤凰,我要做个发财梦。”睡着后,就包管让你做个惊喜连连的掘金美梦;如果,你想与初恋的情人偷欢,也可如法炮制,说:“凤凰凤凰,我要与初恋情人小玉滚床单。”等到头一着枕头,青涩的小玉就微笑着在你身边出现了,于是,又温柔又听话地任你颠鸾倒凤,把人美死。不过,想做就做美梦床,一夜只能做一个好梦,不能一个接着一个来,要不,也真能把人美死啦。要是你觉得累了,可以不做,不拍床栏雕花凤凰,不许心愿就行了。离开了那张想做就做美梦床,白毛风就睡不安稳了,一夜要醒七、八回,拉七八回的尿,把人折腾死,所以,一般白毛风不出洞,只有接了暗杀的大单子,才会出洞,亲自去操办暗杀事宜,譬如柳仁宽案。 这些,只是传说,白河镇上的老人们口口相传,可以听,可以传,其实多半瞎扯蛋,真有那么一张神床吗?我想飞上天就飞上天,我想做皇帝就做皇帝,我想做大侠就做大侠,我想跟谁睡就跟谁睡,这岂不是意想天开嘛,等到醒了,全是一场空。 不过,你还别说,生命到了尽头,不是空,能是啥呢? 同样,谁也不曾料到,其实,白毛风在白云峰呆的时间并不长,他在白河镇的李家堡,呆的时间才最长呢。 毕竟白河镇市集繁荣,物产丰富,酒肆林立,商埠繁盛,并且,车盖云集,交通便利,客流人流,络绎不绝,能及时收集到来自各地的情报,不过,这些还在其次,最重要的是,他的老婆、儿子在李家堡,老婆叫瑶瑶,儿子叫顺顺,有老婆与儿子在的地方,就有牵挂,就叫家。 以前,白毛风觉得,自己定是魔鬼投身到人间来的,自己活着,就是为了使别人受罪遭殃。在他刚记事时,便父母双亡,从此,就成了一个到处流浪的孤儿,记得十三岁那年,为了区区十三贯铜钱,起了黑心,一刀捅死了一个菜贩,当时,喷溅的鲜血,凄厉的尖叫,令他十分兴奋,却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害怕,也从来未曾做过恶梦,随着被他做掉的人越来越多,连最初那一点儿兴奋都没了,觉得自己定是一个另类,是一个冷血杀手,常人拥有的害怕、同情、怜悯、恻隐、自责、悔恨等等感情,从娘肚子出来,便已荡然无存。干这行的,也许都如此吧,看看七杀手七兄弟,无不都是这付德性,没心没肺,胆大包天地在江湖上闯荡,无论是自己的还是他人的生命、生死,浑没当过一回事,即便自己挂了,也是命该如此,自认倒霉而已。 这是他们那类人,性格中冷酷无情的一面;即便是他们那类人,性格中也有另一面,在自己亲人跟前,同样也充满了慈爱与温存。 尤其与老婆瑶瑶在一起时,他由衷觉得,生命是如此美好,害怕有一天,会失去了瑶瑶,失去瑶瑶,天是会塌的呀,莫名其妙,他也有害怕的时候了! 瑶瑶今年二十二岁,贤淑美丽,能做一手配他胃口的好菜,一个杀人恶魔与一个美丽少女,竟成了一对恩爱夫妻。 他俩的邂逅相遇,纯属偶然。 六年前,日薄西山,鄱阳湖畔的芦苇荡里,一伙水贼拦劫了一艘商船,将商贩伙计尽数杀戮后,水贼们欣喜地发现,船舱角落里,一个美丽绝伦的少女在瑟缩哭泣,水贼们大乐,浪声四起,于是他们起哄抽签,以敲定轮斫的先后次序,正在众贼嚣嚷不休之际,白毛风飞进了船舱,一番厮杀后,水贼们死的死,逃的逃,白毛风扶起了花容失色的瑶瑶,这是白毛风平生做过的第一件好事,也许是心血来潮,也许是缘定前世,当四目相对之际,爱怜之情,油然而生,瑶瑶既已父母双亡,无依无靠,便死心塌地跟从了这位救命恩人。 暗杀帮的帮规规定:严禁惹事生非,行走江湖,即便偶遇劫匪打劫商户,也只做没看见,匆匆走避,不得横生枝节,除非打劫到自己头上,当另作别论。否则,若是违规揽事,三刀六洞,决不轻饶。 帮规是白毛风自己定的,全帮上下,无不遵奉,而作为一帮之主的白毛风这次竟破了规矩,连他自己想想都感到不可思议,跟所有的暴君与匪首一样,好在定规矩是为了驾驭下属,并非为了约束自己,下属犯事,决不姑息,自己犯事,则是打破常规,灵活机动,一代天骄,英明决策,那不是一回事嘛。 自从遇上了瑶瑶后,白毛风便生了怜爱之心,而瑶瑶则贤淑温柔,尽心尽力地伺奉着这位五十余岁的郎君,过了一年,还给他生了一个大胖小子,取名叫顺顺。 如今,五岁的顺顺天真烂漫,妙语连珠,常常乐得白毛风爆发出阵阵欢笑。 深夜梦回,他看看躺在身边酣睡的妻儿,心底便涌起了无限的爱怜之情,生怕会失去他们。 在妻儿身边,情爱、仁慈、温存、幸福这些常人的情感便回到了心里,他发觉,自己其实也是一个普通的人,常人所有的,我都有啊。 白毛风并非第一次拥有家庭,二十年前,他娶的第一个老婆叫小婉,也是一个美丽善良的姑娘,他深爱着小婉,小婉也深爱着他,小婉的家人坚决反对这门婚事,白毛风与小婉不管不顾,走到了一起,不知何故,结婚多年后,小婉才生下一女,女儿长得象小婉,女儿一岁时,小婉因病去世,他只得将女儿过继给了小舅子,小舅子的条件非常苛刻,规定每月他最多只能去看一次女儿,看女儿时必须易容改扮,而且,不能暴露身份,尤其不能告诉女儿,自己是她的生父,否则,免谈过继之事。为了让女儿过上正常人的生活,白毛风狠了狠心,全答应了。 爱妻小婉的去世,给了他沉重一击,从此,一个幸福甜蜜的家破灭了,他以为,这是老天对他的惩罚,既然自己成了孤家寡人,也好,便可甩开膀子,想干啥干啥了,既然老天不让老子过消停日子,老子也要搅得这世界怨声载道,沸反盈天,这叫“打翻狗食盆,大家吃不成”,与所有丧心病狂的恶人一样,他们都不信命,不信天,也不信上帝,怨天尤人,一意孤行,从此,心地更歹毒,出手更凶狠,成了一个嗜血成性、冷酷无情的混世魔王。 直到遇上了美丽善良的瑶瑶,他的疯狂才稍稍收敛,至少,在瑶瑶面前,他是一个好丈夫,在顺顺面前,他是一个好父亲。而离开了家,他依旧是个混世魔王。 为了应变,白毛风哄着瑶瑶学轻功,学骑马,学几招防身的功夫,瑶瑶是个文静的姑娘,尽管不爱学,也架不住他的软磨硬泡,只得跟着他,练起了轻功、骑术与拳脚,日子长了,也有了几分长进;顺顺只有五岁,一有空,白毛风就带着顺顺在内院里奔跑,他清楚,危险随时有可能降临,为了求生,他为妻儿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即便自己死了,也不能让妻儿遇到不测,他把自己的命看得轻如鸿毛,把妻儿的命,看得重如泰山。 除此之外,其余所有人的命,都只是草芥蝼蚁,他是天生杀人如麻,而能毫不动容的人面禽兽。 历年来,白毛风始终低调秘密地隐居在李家堡内,从不抛头露面,除了几个亲信,没人知道他在白河镇,更没人知道他住在李家堡。这是他一贯的作派,狡黠诡秘,是他求生的法宝。 暗杀帮规矩森严,原则上任何人不得违背帮规,象许多暴君与黑帮匪首一样,只有他们,偶而能破例违规。 李家堡的后院是白毛风的私宅,除了老二龙卷风外,任何人不能随意进出。 打理私宅的除了妻子瑶瑶外,便是一对中年夫妇李叔李婶,他俩全住在内院,没有子女。 除了白毛风外,没人知道李叔李婶姓甚名谁,更没人知道他俩的来历。 李叔四十来岁,高高的个子,脊背有些佝偻,一张枣红色的脸,一付敦厚忠实的模样,说话慢条斯理,从来没人见过他有急眼的时候,除了有时帮妻子料理后院的粗重活计外,还是整个李家堡的总管,李家堡的日常事务全由他一手操办;李婶长得也平常,一张圆圆的扁脸,两道弯弯的柳叶眉,一双眼角微微上扬的单凤眼,薄薄的嘴唇,一望便知是个要强的女人。李婶则是后院的总管,负责后院的日常事务。 在李家堡,李叔李婶的话说一不二,别看他俩说话低声下气的,象是个办事人的模样,其实,他俩的话绝对管用,说话管用,就用不着大嗓门,没人敢跟他俩拧着干,听说,就是连白毛风,也得让他俩三分。 李家堡的人还说,李叔李婶的功夫也不俗,说是这么说,谁也没见过,道上的人讲究的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是驴子是马,得拉出来遛遛,才能算数。 夜,李家堡后院的一间密室里,炉子烧得炽旺,烛光摇曳,今夜,当家的要在这儿聚会议事,李婶将酒菜摆上桌之后,便侧身退了出去,李婶绝对按规矩办事,不该参与的事,就不参与,不该知道的事,就不问,这是白毛风器重她的原因之一。 白毛风刚在八仙桌上坐定,龙卷风便带着老妖狼、瘸腿狼鱼贯而入了,因密室温暖如春,众人将皮袄脱下,挂在一旁的衣架上,身着轻薄夹衣,纷纷在八仙桌旁落座,桌上菜肴丰盛,陈年高粱烧酒装在一只青花瓷瓶里,白毛风春风满面,举着瓷瓶,为众人斟酒,众人见帮主如此兴致,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起来,白毛风向来不苟言笑,等级观念极强,今儿怎么一反常态起来?众人客套一番后,便吃喝起来。 在密室喝酒聚会,主要是为了议事,因而,喝酒就不象是喝酒了,到象是喝茶,众人偷瞥一眼白毛风,见他将左颊黑痣上的白毛撩到了耳后,那颗黑痣,不知因烛光还是因兴奋,看起来有些发紫,两道倒挂的白眉毛下,一双三角眼炯炯有神,笑眯眯地扫视了众人一眼,喝了口杯中的高粱烧酒,又夹了一筷野鸡肉,大口大口地咀嚼起来,含混不清地招呼道:“李婶的菜做得着实不赖,尝尝呀,不知对不对大家的胃口,来,吃,吃嘛,都是一家人,客气个啥呀。” 老妖狼边品尝着菜肴边道:“帮主说好,肯定错不了,……呦,还真不错。” 老妖狼打着哈哈,吃着菜,喝着酒,凑着热闹。 自从归顺暗杀帮以来,他见到的白毛风,总是黑着脸,拧着眉,一付令人望而生畏的模样,没见过他有高兴的时候,今儿还真是第一回。 龙卷风毕竟是白毛风的老搭档,当然知道他的脾气性情,估摸帮主今天一定遇上了高兴的事儿了,究竟是啥事儿呢?他也不知道,帮主是个难以捉摸的人,就连他,这个相处了几十年的弟兄,也休想猜度得到。 瘸腿狼抿着酒,笑笑,看了一眼眉花眼笑的白毛风。 白毛风单冲着瘸腿狼,问:“军师,笑啥?” 瘸腿狼道:“帮主笑,在下也笑。” “为何?” “本帮必有喜庆可乐之事。” “真不愧为军师呀,什么事?” “想必帮主有了退敌之策。” “嗨,岂止只是退敌之策呢,不全对,敌不可怕,飞天侠盗丁飘蓬、霸王鞭夫妇、伏魔和尚、雪莲仙姑都不可怕,至于疯疯颠颠的净空发痴叫不醒与南海药仙南极翁,更何足道哉,帮中探子密报,刑部捕快与三十六条水道也有大批好手进入了长白山,哈哈,说句实话,本帮主并未将这些人放在眼里,人多有用么,人多嘴杂,弄不好一言不合,自己人便动起手来,总之,这些人要么是有勇无谋,要么是有谋无勇,要么是疯疯颠颠,要么是性格乖张,统统成不了气候,老子要让他们兴冲冲来,灰溜溜去,弄不好,只怕是来得了,走不脱啦,听说,净空发痴叫不醒至今还在九九八十一弯**谷里转悠呢,象他这种脑袋瓜子,要想再回少林寺,恐怕得下辈子啦,哈哈,哈哈……”白毛风朗声大笑。 老妖狼谄媚道:“帮主神机妙算,天下无敌。” 白毛风放下杯筷,道:“天下无敌不敢说,其实,本帮主也有忌讳的人,那就是千变万化柳三哥。” 老妖狼道:“近些天,柳三哥突然消失了,有些怪。” 瘸腿狼道:“也许,流血过多,在养精蓄锐。” 龙卷风道:“不好说,真个不好说。” 白毛风摇摇头,道:“据探子密报,柳三哥没死。当初,本帮主用‘冰冻雪封锁八脉’点穴法,点了南不倒的穴道,当今天下,除了本帮主外,要想解开此穴的人,恐怕不会超过三个人,也许,柳三哥是其中之一,如果,柳三哥解开了南不倒的穴道,定是气血两亏,至少在一个月内,真气尽失,大丧元气,已成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对啦,军师猜对了,如今,柳三哥正在养精蓄锐呢,哼,老子叫你养!老子要让你死在长白山!你们柳家的人,注定要全死在老子的手中,一个也跑不掉,哈哈,自己送上门来,一个也跑不掉。要知道,这是老子的地盘,在老子的地盘上撒野,那真是活腻了。” 白毛风双手握紧拳头,举到胸前,象是扼住了柳三哥的脖子似的,筋脉贲张,刹那间,他双眼凶光毕现,眼神如豺狼般幽绿凶狠。 白毛风恢复了常态,众魔反倒觉得正常了。 瘸腿狼长叹一声,道:“如今,野山参客栈全让霸王鞭夫妇等人包下了,戒备森严,要想硬攻,恐怕有点难啊。” 白毛风道:“不是有点难,是找死。硬攻既然不行,那就智取。” 瘸腿狼道:“听说柳三哥有只黑猫,稍有动静,就会报警,丁飘蓬等人又日夜守候在他身边,帮主,要想靠近柳三哥,着实不易。” 白毛风笑道:“军师言轻了,不是不易,而是根本休想。要是没有黑猫狂叫报警,柳三哥早就死在龙二弟的刀下了,龙二弟的“飘雪无声胜有声”,精彩绝伦,柳三哥本早该死在刀下了,却被黑猫坏了好事。不过,这回黑猫无用了,本帮主要让柳三哥乖乖儿来受死。” “是嘛,敢情好,啥时候?”瘸腿狼道,众人俱各有些半信半疑的样子。 白毛风长声大笑,道:“哈哈,做掉柳三哥的时间,不出十个时辰。” 瘸腿狼讶道:“不出十个时辰?但闻其详。” 白毛风道:“哈哈,要知道,野山参客栈的秦老板是本帮的弟兄,真正幕后老板便是本帮主,客栈里的伙计,至少有一半是半帮帮徒,客栈内自有奥妙,他们的一举一动,如今全在本帮主的掌控之中,这些天,霸王鞭崔大安控制了客栈,管束极严,情报递送受阻,今儿,秦老板的情报,终于送达本帮主手中,本帮主对客栈住宿情况已了如指掌,知道柳三哥因拍开了南不倒的穴道,元气丧失殆尽,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本须一个月后才能康复,南不倒给他服了一帖什么**药,说是七天就能恢复如初,算来,如今已过了六天,再不动手,那就晚了,故而将各位叫来,共商明儿凌晨三更的行动计划,务必要将柳三哥置之死地,以绝心腹之患。哈哈,柳三哥呀柳三哥,你啥客栈不能住呀,却偏偏住到老子的窝里来了,这不是灯蛾扑火,自取灭亡嘛。一想到再过几个时辰,千变万化柳三哥就得去死了,本帮主就由不得心花怒放,想必各位弟兄也是心同此心,情同此理吧,柳三哥一死,白道的人自然心颤胆寒,作鸟兽散,往后,咱们的生意就好做多啦。” 龙卷风道:“帮主,凡事还得多加小心啊。” 白毛风正在兴头上,见老二扫了他的兴,老大不快,白了他一眼。 老妖狼看在眼里,接过话头,凑趣道:“好呀好呀,柳三哥这一回,是死定啦,有帮主英明决策,咱们定能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瘸腿狼向龙卷风递个眼色,也嚷嚷道:“这叫‘帮主自有锦囊计,三哥命丧长白山’。” 他说是这么说,心道:跟柳三哥打交道,这事儿还真不好说呢。 被两位属下这么一吹一拍,白毛风又高兴起来,看来,但凡人都喜欢听顺耳话,他兴冲冲取出一幅野山参客栈的平面图,挂在壁上,执着红烛,讲解起三更突袭野山参客栈的具体计划来…… *** 过了两天,烟花女子杏花才到灵芝客栈回话来了,她悄悄溜进南极翁的客房,柔声道:“大哥呀,小女子真不易啊,要打听柳三哥住在哪,谁都不肯说,后来,小女子只得放出手段,委身相求,才总算捞到了准确情报,那些杀千刀的趟子手,嘴巴贼**紧,全是些不见兔子,不撒鹰的光棍,如今呀,钱是越来越难赚啦。” 南极翁问:“南不倒住在哪间客房?” 杏花手一摊,脉息朝上,道:“银子。” 南极翁道:“急啥,说了就给。” 杏花道:“不,给了再说。” “不行,说了再给。” “不行,给了才说。” 僵持了一会儿,杏花转身就走,南极翁一把拉住她的臂膀,道:“我已付了预付款,不说也得说。” 杏花推开房门,索性大叫起来:“来人哪,老不死要对小女子非礼啦。” 立即,庭院里闪出两个护院来,跑到门旁站着,见南极翁并未十分出格,也就不好出面干预,一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碰到这种泼货,南极翁也真傻眼了,他道:“得得得,真不讲理,快给老夫闭嘴,先给就先给,不就是四两银子嘛。” 南极翁老大不情愿地从袖里掏出四两纹银,气呼呼地塞给杏花。 杏花脸上才泛上笑影,抚着手臂,哆哝道:“老不死,手劲儿真大,疼死老娘了,要是把老娘的手臂弄断了,这辈子你就死定了,老娘算是赖上你了,决不饶放你过门。” 两个护院见无大碍,转身笑笑走了,这男人与女人的破事,真有些搅不清。 杏花收下银两,转身要走,南极翁道:“喂,喂喂,拿了钱就走啊!别走呀,南不倒住在哪间客房?” 杏花头也不回地道:“东院正房。” “不会错吧。” “信不信由你,不信就别去,老不正经的东西,看一个铜钱,比天大,总有一天会死在钱眼里。” 杏花扭动着水蛇腰,骂骂咧咧地走了。 深夜,三条披着白斗篷的身影,悄没声息地掠进了野山参客栈的东院。 南极翁来到正屋门前,敲了三下门,清清嗓门,压低噪音,道:“不倒,我是太爷,你别怕,也别躲啦,躲也没用,老夫知道你就住在此屋,老夫出了大价钱,才摸准了门道,想想,老夫容易嘛,这么一大把年纪的人啦,跑到大老远的东北来找你,容易吗,懂点儿事的儿孙,早就乖乖跟着老夫回南海啦,给老夫出来吧,老夫不想把事情弄大,弄得鸡飞蛋打,传得沸沸扬扬,以免坏了南家名声,今儿跟老夫回南海,啥事儿也没有,惹是再跟着柳三哥双宿双飞,老夫决不答应。” 只听屋内道:“太爷,柳三哥将真气输入我体内,冲开了我的穴道,如今,我已恢复如常,可他却元气大伤,直如废人一般,太爷,我怎能弃他而去呢!若是不倒这么做了,那才坏了南家名声呢,会被江湖上英雄唾骂,就是要走,也要等到三哥恢复了元气才走,要是三哥不救我,我不倒再过些日子就成了植物人啦,我想,人总不能无情无义、忘恩负义、背信弃义吧,太爷。” 南极翁两旁站着南海仙童与仙女,一人面向院落,一人面向正屋,全神戒备地观察着东院的动静。 南极翁道:“老夫真想不通了,柳三哥究竟给你吃了啥**药,让你如此死心塌地的跟着他,你跟着他的时间越长,中的毒就越深,他一个穷鬼,不思上进,只知道在江湖上管闲事,管闲事能当饭吃么?不能!要过上好日子,就得有豪宅名车,金银财宝,总不成生个孩子,也跟着他满江湖的瞎混,能混出个啥道道来呀,咱南家跟他门不当,户不对,不是一路人,醒醒吧,不倒。” 屋里的人道:“世人会骂我无情无义的,会骂南海南家尽是些没心没肝的人,太爷,你受得了吗?” 南极翁道:“嘴生在人家身上,人家爱骂啥骂啥,爱说啥说啥,只当他放屁,莫听他就是了。莫非你跟了柳三哥就没人骂啦?也有,会骂南海南家尽是些**玩意儿,怎么好好的人家不嫁,偏要嫁个只有一辆破马车的赶车汉,房无一间,地无一垅,一定是吃错药啦。也许还会骂,南极翁是个精明角色,真能赚钱,南不倒定是吃错药啦,只知道跟着柳三哥瞎逛,穷得叮当响,怎么一点儿都不象他太爷呢?会不会南不倒根本就不是南家的骨血呀,是哪一个野小子留下的种吧,真正一点儿都不象他太爷的作派嘛。老夫听了这些话,才受不了啦,会生生气死呢。” 只听屋内幽幽叹口气,道:“太爷,还是你老说得好,嘴生在人家身上,人家爱骂啥骂啥,爱说啥说啥,只当他放屁,莫听他就是了。” 南极翁由不得真恼了,他道:“不倒,老夫说了一天星,你到底跟老夫走不走?” 屋内道:“走又怎地?不走又怎地?” 南极翁道:“收拾收拾走人,啥事儿也没有,老夫回南海定给你找一门满意的亲,给你找一个又有钱又英俊的如意郎君。” 屋内道:“太爷,可惜呀,迟啦,我怀了柳三哥的种啦。” “啊,”南极翁迟疑了一会儿,道:“怀了就怀了,就要看你要不要这孩子啦?” “我想不好,左也不是,右也不是,要也不好,不要也不好,头都想扁啦,还是没想好。” 南极翁道:“这个主意要由你定,不要,太爷给你打胎;要,只要你嘴紧,以后孩子他爹,就赖在你未来老公的身上了,这事儿简单,太爷给你一手包办了,你只管往里床睡,啥事儿也没有。” 屋内道:“太爷,这好象太缺德啦,未来老公不是亏死啦。” 南极翁道:“管不了那么多啦,不倒,出来吧,跟太爷回南海吧,东北多冷啊,有啥好玩的呀,你再不出来,老夫就要来硬的啦。” 屋内的人道:“出来就出来,别心急呀。” 突然,屋门猛地开了,一柄长剑,嗖一声,刺了出来,直点南极翁脖子,一出手便是杀着,好在南极翁见机得快,脚下一点,往后掠出丈余,惊叫道:“不好,忤逆不倒,竟然要谋杀太爷了,真是鬼迷心窍,反了天了。” 冒充南不倒的是雪莲仙姑的门徒怨情尼姑,她最恨无情无义的世俗小人,一出手便是狠着。 南海仙女面向正屋,当即断喝一声,双剑一振,软剑硬剑齐上,缠住了刺向南极翁的怨情尼姑,两人纠斗在一起。 南极翁定睛一看,那人根本不是南不倒,竟是个清丽小尼姑,正在愣神之际,见正屋又出来了一个老尼姑,手执长剑,站在台阶上,骂道:“南极翁,发什么神经,此院乃贫尼清修之地,你深更半夜跑到我这儿来找啥南不倒呀,是有意捣乱,还是想轻薄我徒儿,你以为祁连派的人好欺侮,是不是?” 南极翁这才知道,自己上当了,杏花纯粹是瞎说,南不倒根本就没住在东院,他与雪莲仙姑有一面之缘,忙作揖道:“原来是雪莲仙姑呀,幸会幸会,老夫真是老糊涂啦,以为里面住着南不倒呢,扰了仙姑清修,实属不该,恕罪恕罪。” 雪莲仙姑气呼呼地将剑插入鞘中,道:“算了,知错就好,不必多礼。” 南极翁道:“不知南不倒住在何处,万望仙姑告知。” 雪莲仙姑道:“老尼不问世事,怎知南不倒的住处,不过,即便老尼知道了,也不会告诉你。刚才,你向南不倒说的话,真是俗气冲天,人家帅哥美女相好了,要你横加干涉干啥,这不是狗逮耗子,多管闲事嘛。” 那头,怨情尼姑边与南海仙女过招,边道:“如今,贫尼总算明白了,世上的许多良缘没了结果,有一半,是这些家长造的孽。” 这时,偏屋又窜出了忘情、恨情尼姑,齐声喝道“来人呀,拿贼呀。”便与南海仙童缠斗在一起。 雪莲仙姑喝道:“别闹了,都是自己人。” 立时,双方叱喝一声,齐地收招,往后撤了三步。 原来,东院是雪莲仙姑等女尼居住之处,客栈夜间巡逻都为男子汉,不便进院查看,故起先南极翁与怨情尼姑的对话,一时未被巡值人员发觉,直至动静大了,巡逻人员才闻声而来。 一时大院内呼喝声四起,脚步声、哨子声齐向东院奔去,霸王鞭崔大安夫妇带着趟子手,举着火把灯笼,手执兵器,率先冲了进去,将南极翁等三人围在庭中。 崔大安问:“南极仙翁,你老深更半夜来闹腾啥呀?” 南极翁道:“大安来了就好,老夫以为南不倒住在此院,是找南不倒来了。” 崔大安夫妇知道南极翁的心病,他俩相视一笑,崔大安道:“南不倒不住在此院呀。” “她住在哪?” 崔大安佯问夫人何桂花:“桂花,南不倒住在哪儿呀?” 何桂花诳道:“好象昨天就走了。” 南极翁问:“跟谁走了,” 何桂花道:“柳三哥呀。” 南极翁跺足道:“气死老夫了,看看,大安,现在的孩子,一丁点儿不听话,自己想干啥就干啥,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崔大安道:“跟三哥走,你还不放心?” 南极翁道:“当然啦,说起来就气,我跟柳三哥说啦,只要你当上了三十六条水道的总瓢把子,我就把南不倒嫁给你,可他就是不听。老龙头也愿意让位给他,可他硬是不干,说是太烦人了,硬是给辞了。大安,你说说,赚钱哪有不烦心的,连这点儿罪都受不了,要我将南不倒交给他,能放得了心吗?” 小尼姑怨情道:“钱钱钱,一天到晚光知道钱,真是个老财迷。” 南极翁对雪莲仙姑道:“仙姑,你得管管你的徒儿了,看看,连一点儿礼数都不懂,居然出口伤人了。” 雪莲仙姑笑笑,道:“怨情,得饶人处且饶人。” 怨情道:“是,仙姑。” 崔大安笑道:“南极仙翁,你就别操那份心啦,以在下之见,他俩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呢。” 南极翁愤愤道:“呸我呸,一对个屁!” 崔大安道:“南极仙翁,咱们问问大伙儿,他俩般配不般配,好吗?” 崔大安话音刚落,站在庭院四周,擎着灯笼火把,握着刀剑的众人,齐声吼道:“般配。” 南极翁顿着鹤杖,喃喃道:“有理不在人多,有理更不在声高,反正,老夫觉得是月下老人打了个盹,把红绳子系错啦,般配个屁!” 众人哈哈哄笑,说啥的都有:“月下老人才不会错呢,你就死了那份心吧。”也有的说“真是个老财迷,钱越多,心越贪,永不知足。”“那么大一把年纪了,还能活几年啊,儿孙自有儿孙福,管得太宽啦。”“他想让南不倒成为摇钱树呀。” 崔大安道:“好啦好啦,一场误会,大家回去休息吧,当值的可不能歇着,得多留个心眼儿。” 南极翁拱手向崔大安与雪莲仙姑拱了拱手,道:“叩扰。” 脚下一点,腾身飞起,带着两个徒儿,跃上屋脊,几个起落间,消失在夜色里。 时值一更,众人散去,崔大安与夫人回到后院正屋,躺在热烘烘的炕上,谈起南极翁,便捧腹大笑,直到梆子敲了二更,他俩才呼呼睡去。 野山参客栈的深夜闹剧,暗探自然报给了白毛风。 白毛风原定三更向客栈开刀,经南极翁这么一闹,客栈里的众人就会兴奋一阵子,一下子怕是难以入睡了,三更动手就显得早了点,白毛风将动手的时间改为三更三刻,兴奋一阵子后,人会更犯困,睡得会更死,老子动起手来就更稳便,看来,还真得谢谢南极翁啊。 他微笑着对属下道:“天赐良机,柳三哥合该命绝。” 老妖狼与瘸腿狼有些困惑,何以就合该命绝呢,即便到临动手之际,他们也不知白毛风葫芦里卖的是啥药。管他呢,跟着干就是了,除掉柳三哥,江湖就是咱们的啦。 龙卷风面色沉静,不动声色,他当然知道客栈的秘密,老大的绝招,这招能不能成,还真有些悬呢。 2013/05/17 一百十六 阴招得逞擒三哥 老大的绝招,龙卷风怎么推敲都觉得有九成的把握,老大已将柳三哥这个人算透了,定会乖乖儿的来就范受死,这一点,他自叹弗如。 也不知为啥,他心里还是底气不足,江湖上的事,眼睛一眨,老母鸡变鸭的事儿,实在太多啦。 况且,柳三哥这个人,如今虽已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病人,可他总觉得,这个人太不可思议啦,挨了那么深的一刀,流了那么多的血,竟能逃过一次又一次的绝杀,也许是武功好,也许是机变百出,也许是运气不错,也许是朋友够意思,也许是冥冥之中,自有神明福佑,所以,他总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吧。 这一次呢?说到底,龙卷风还是底气不足。 三更三刻,行动开始了。 白毛风率领暗杀帮众高手,共计十二人,溜出李家堡后门,服饰划一齐整,头戴白色狐皮帽,身披白色披风,内着紧身柔软皮衣皮裤,脚登鹿皮软靴,手上戴着白色狐皮手套,如十二只白翎秃鹫,飞掠到南郊的树林里,在林子深处,有一片墓地,一行人悄然在坟墓间踏雪穿行,只听得咔嚓咔嚓的脚步声,却不闻交谈声、咳嗽声,犹如十二具僵尸,面目狰狞,高矮胖瘦不一,在黑夜深林坟场里出没,若是有人撞见了,保管能把苦胆都吓化了。 白毛风来到一座古墓前,伸手拂去复盖在坟冢上的冰雪,赫然露出一角巨石垒砌的坟头,他在巨石缝隙的机关上拨弄了一番,只听得嘎嘎连声,巨石开启,竟是一扇石门,自有石级通向地下,白毛风只留黑手夜叉王老三在入口处守候,点亮火把,率先进入地道,众人鱼贯而入,其余十一人,跟着白毛风,在仅容一人通行的地道里疾走,行走了约摸一刻钟,来到一处宽畅的地下室,室内四壁全是木板,有几张条凳,一架梯子,别无它物,白毛风手一摆,让众人在条凳上坐下,对九尾妖狐崔小玉低声道:“四弟,这次你准备用哪一种熏香?” 崔小玉从怀里取出吹管,道:“帮主,兄弟给霸王鞭夫妇准备了烂醉如泥醉熏香。” 白毛风道:“介绍一下熏香的功能。” 崔小玉面有得色,道:“烂醉如泥醉熏香是一款无色无味的熏香,故常人极难察觉,一旦吸入此香,便会沉沉昏睡,胡话连篇,手脚疲软,武功尽失,一般须三天三夜,方能苏醒,若体力不支或有暗病者,也许就再也醒不过来了,这款熏香,兄弟曾多次试用,屡试不爽,是兄弟平生费尽心力研制的得意之作。” 崔小玉从怀里取出一只精制牛皮袋,打开牛皮袋,取出一根绿色的草绳,将草绳塞进吹管。 他道:“这就是烂醉如泥醉熏香的药草,药性极烈,不可小觑。” 老妖狼等人听了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脸茫然,今夜的事与熏香有何关联? 崔小玉又从怀中取出一只白色瓷瓶,从瓶内倒出十一粒朱红的药丸,自己先吞下一粒,余下的分发给众人,道:“这是解药,等一会儿,我等冲入霸王鞭夫妇卧室时,即便吸入醉熏香,也能确保无碍,请弟兄们务必吞服。” 众人依嘱将药丸干吞下肚。 白毛风走到屋角的梯子旁,转身对众人低语道:“这间地下室,能通到霸王鞭夫妇的卧室,地下室屋顶角落有个小孔,小孔直通霸王鞭夫妇卧室的墙角,打扫房间的小二是自己人,为了保险起见,白天,趁无人之际,小二已将小孔通道清理干净了,这个机关,本帮主从未用过,最初,只是为了偷听要人谈话,捞取情报而已,想不到,其用处远不止一个,今儿竟起到了决定性作用,现在大伙儿明白了吧,熏翻了霸王鞭夫妇,咱们就有了主动权,要柳三哥怎样就能怎样。在此期间,请务必小声说话,以免坏事。” 白毛风爬上梯子,拔开屋顶墙角落的木塞子,露出拇指大小的一个小孔,又用手指掏了掏,轻轻吹了口气,生怕灰尘杂物堵塞了孔道,又将耳朵贴在小孔上,倾听着卧室的动静,隐隐听得卧室内霸王鞭酣声起伏,他脸上微带得意之色,脚下一点,从梯子顶上轻轻飘落,将手中的木塞子递给崔小玉。 九尾妖狐崔小玉爬上了梯子,取出火折子,点亮吹管内的草绳,将吹管塞进墙角小孔之中,鼓起腮帮子,吹了起来,他只吹了五口,便抽出吹管,捻灭了草绳,塞上屋角小孔的木塞,从梯子上飞落下来。 白毛风问:“怎么不多吹几口,能行吗?” 崔小玉道:“帮主,兄弟已多吹了两口,用这款熏香,通常兄弟只吹三口,要再多吹,把霸王鞭夫妇吹死了,这戏就不好唱啦。” 白毛风拍拍崔小玉的肩,感叹道:“还是四弟最懂帮主的苦心啊。” 崔小玉道:“誓死效忠白帮主,赴汤蹈火心也甘。” 白毛风面带微笑,微微点点头,转身对众人压低噪门,道:“稍等。” 他在地下室内来回踱步,等待熏香药性发作,只过了一会儿,崔小玉便道:“帮主,霸王鞭夫妇定已着了道儿,咱们动手吧。” 白毛风点点头,道:“本帮主先进卧室看看动静,你们暂且在地下室等候。” 众人道:“遵命。” 白毛风飞身上了梯子,在木屋天花板的开关上摁了一下,天花板上的一块木板便无声无息地滑开了,赫然露出一个大洞,他又在洞内的开关上摁了一下,又一块木板无声无息地滑开了,这是霸王鞭夫妇卧室内的水曲柳衣橱底板,白毛风进入衣橱,推开衣橱沉重的木门,便见卧室内点着盏红烛,霸王鞭夫妇在炕上大睡不醒,竟怎么推也推不醒了,还道:“别闹别闹,困呢,真他妈的困。” 白毛风大乐,扇了他一耳光,道:“熊啦,崔大安,你也有这一天啊。” 崔大安喃喃道:“桂花,你是怎么啦,怎么也会骂人啦。” 何桂花道:“大安,我没骂人呀,骂谁啦。” 白毛风道:“骂人!哼,老子还会杀人呢。” 崔大安道:“咱们只杀坏人,不杀好人,是嘛。” 白毛风恨得牙痒痒道:“错啦,老子只杀好人,不杀坏人。” 何桂花道:“大安,我眼皮子真重,怎么老睁不开呢。” “那就多睡会儿吧,忙里忙外,你也够辛苦啦。” 白毛风又拉了拉崔大安的手脚,竟绵软无力,任其摆布,知道崔大安夫妇已着了道儿,懒得与他俩歪缠,返身来到洞口,压低噪门道:“弟兄们,上来吧。” 龙卷风及老妖狼等人从洞口鱼贯而入。 众魔七手八脚将霸王鞭夫妇穿上衣裤鞋帽,为保险起见,又用枷锁给夫妻俩铐了起来。 霸王鞭道:“桂花,别闹,我还想睡会儿,这被子真厚,压得我有点透不过气来了。” 何桂花也道:“是啊,怎么搞的,压得我连翻身都翻不过来了。” 众魔捧腹,吃吃窃笑,白毛风脸一板,凛然正色,道:“弟兄们,打起精神,点亮火把,咱们带上霸王鞭夫妇,冲出门去。” 打开正房卧室的门,白毛风等人冲了出去,廊檐下一名值夜的趟子手喝道:“什么人!”龙卷风手一挥,一枝飞镖射入趟子手咽喉,趟子手一个踉跄,依墙滑倒在地,连哼都未哼一声,便气绝身亡。 众魔举着五枝火把,将后院照得一片通明,后院场地宽畅,两侧是偏房,庭中有两棵高大苍翠的美人松,庭院的廊道扫得十分干净,廊道旁复盖着冰雪。 众魔押着霸王鞭夫妇,俱各站在正房的台阶上,白毛风高声喊道:“四海镖局的镖头们,给老子听着,霸王鞭夫妇已在我等手中,若谁敢动一动,老子就把你们的总镖头给宰喽,快去把柳三哥、南不倒叫来,换下你们当家的,老子只与柳三哥有梁子,此事跟四海镖局无关,若有延误,后果自负。” 他的喊声立时惊动了巡值的趟子手,趟子手敲锣吹哨,鼓噪着奔进了后院,睡在偏房的开山刀江勇、索命剑来芳以及翠花等闻声而起,胡乱披上外衣,操起兵器,冲出房去,见后院正屋台阶上,白毛风握刀站在正中间,左边是高大肥硕的谋财狼,将上了枷锁的霸王鞭摁着,跪在地上,一把单刀架在霸王鞭的脖子上;右边是鬼头鳄曹阿元,将上了枷锁的何桂花按着,也跪坐在地上,一把鬼头刀架在何桂花的脖子上。霸王鞭夫妇象是吃错了药似的,喃喃自语,既不害怕,也不挣扎。 其余众魔,各执火把刀剑,簇拥在白毛风的身旁。 开山刀江勇、索命剑来芳及翠花带着几十名趟子手,在台阶下与白毛风等人对峙着,江勇道:“白毛风,你想干啥?你以为四海镖局是吃素的么,今儿个,咱们断无善了。” 白毛风冷笑道:“哈哈,善了?!四海镖局当然不是吃素的啦,可暗杀帮却是天天吃荤的,老子的话你听清楚了没有,快,把柳三哥、南不倒去叫来,让柳、南二人来换你家总镖头,否则,霸王鞭夫妇就得去死~” 他把那个“死”字从牙缝里慢慢挤出来,沙哑粗砺,将森寒恐怖的气息,散布在整个后院。 江勇与来芳面面相觑,一时没了主意。 只听得霸王鞭道:“桂花,好凉快啊。” 长白山的的隆冬,滴水成冰,他跪坐在地上,动弹不得,也许感到寒气逼人了,嘴上却说“凉快”。 灵蛇剑何桂花道:“还好吧,大安,就是膝盖下有点凉,吹吹风,透透气,也好,常在屋里呆着,闷得慌。” 四海镖局的弟兄们听了,哭笑不得,知道总镖头夫妇中了熏香,神智已不清了,全是胡言乱语。 这时,四条灰色身影飞进后院,雪莲仙姑带着她的门徒忘情、恨情、怨情也闻声而至。 白毛风大呼道:“雪莲仙姑,不得胡来,你要敢撒野,老子立即宰了霸王鞭夫妇。” 雪莲仙姑等人只得止步,在台阶下,布下仙姑剑阵,与众魔对峙,斥道:“白毛风,快将崔总镖头夫妇放了,否则,老尼今日决不与你善罢干休。” 白毛风道:“老尼姑,听见没有,快把柳三哥去叫来,本帮主要与柳三哥谈判,不想跟你罗嗦,如再拖拖拉拉,老子一个不高兴,说不定会先把何桂花给做了。” 只听得台阶下有人答道:“白毛风,你别急呀,我去通知柳三哥,你等一等,其实,柳三哥也在各到各处找你呢。” 白毛风斥道:“好啊,快把柳三哥去叫来。” 说话的人是王小二,他对李珊瑚低声道:“我去去就来,你千万不要硬出头,免得吃亏。” 李珊瑚道:“我的事儿不用你管,真罗嗦。” 王小二嘀咕道:“好心当作驴肝肺,把你惯的。” 他手握宝剑,脚下一点,一溜风般飘出院墙,向西院飞掠。 在野山参客栈住宿的这些天,王小二缠着丁飘蓬学轻功,功夫自然又见长了不少,身影轻捷倏忽,来去如风,众人见了暗暗叫绝,还有人错以为,他就是飞天侠盗丁飘蓬呢。 *** 东院的鼓噪喧哗与后院的鼓噪喧哗,一夜两次,自然都惊动了柳三哥、南不倒与丁飘蓬等人,因三哥的七天休养期,要到今天傍晚日落西山之际才到期,故而,飞天侠盗丁飘蓬、南不倒、同花顺子日日寸步不离守在三哥身边,不肯离去,即便报警声与呼喝声四起,也不会或离左右,生怕有个闪失,着了白毛风的道儿,故东院、后院闹翻了天,西院却依旧安然故我,不为所动。 丁飘蓬与梅欢欢仗剑站在门口,南不倒与同花顺子仗剑站在柳三哥身边,全神戒备,以静制动,安如磐石。 院里,小狗阿汪在台阶上漫步,野山猫二黑,则伏在屋檐下的横梁上假寐,要想突破灵猫与神狗的警界,逼近西院,根本就没有可能。 王小二却与南不倒、丁飘蓬不一样,他生性好动,最喜欢看热闹,这两场热闹,他都带着李珊瑚去赶了场子。 多数女人都喜欢热闹,李珊瑚也不例外,在王小二的一味撺掇下,抑制不住好奇心,跟在他屁股后面,也去赶了场子,开了眼界。 身边有个李珊瑚,王小二的胆子就大了,李珊瑚的武功好,要真有个意外,也好抵挡一阵子。可嘴上他却不这么说,他问:“你去不去呀?” “不想去。”其实,她想去。 “怕啥呀,别人又认不出你是个女的,只知道你叫黑豆,是个小伙子,一个穷打工的,有啥好怕呀。” 李珊瑚道:“怕惹麻烦。” 王小二道:“你不是说只怕鬼吗?看来啥都怕呀,就一样不怕。” 李珊瑚笑道:“哪一样不怕?” 王小二委屈道:“不怕我,不但不怕,还老欺负老实人。” “你是老实人?” “我不是还有谁是!莫非你是?” 李珊瑚笑道:“我不是,你也不是,你是个小滑头。” 王小二道:“那你就是个女滑头,走吧,再不走,就啥也看不着啦。” 他扯着李珊瑚的手,就向东院飞掠,如今,在夜里扯着她的手,滑溜溜的,感觉真好,久而久之已成习惯,看来有戏,王小二暗暗心喜。 ……从东院回来,他俩在柳三哥的屋里,将南海药仙南极翁与雪莲仙姑的对话,绘声绘色地向众人叙述了一遍。 丁飘蓬捧腹大笑,梅欢欢笑得泪眼花花,道:“真是个爱财如命的老财迷。” 王小二道:“爱财之心,人皆有之,不过,南极翁有点过了。” 李珊瑚道:“过?哼,我看,你跟他还真有点象。” 王小二连忙分辩道:“我可不是那种见利忘义的人,我小二是个最重情重义的人,当然,也喜欢银子,不信,你问丁哥,要没我,丁哥早就没啦。” 李珊瑚道:“你就吹吧,鬼才信。” 丁飘蓬点头道:“小二说得没错。” 李珊瑚道:“真的?” 丁飘蓬郑重道:“是,确实如此。” 王小二道:“我的话,她不信,别人的话,她全信。” 梅欢欢逗他道:“你是老板,你可以辞了黑豆呀。” 王小二道:“我看她年幼无知,不跟她一般见识。” 丁飘蓬与梅欢欢使个眼色,暗暗窃笑。 同花顺子道:“南海药仙管得也太宽啦,按理说,该是一代管一代才对,他到好,跨过几代人,管起师娘来了,太过分啦。” 梅欢欢道:“有这样的家长,也真是件头疼的事。” 柳三哥笑笑,道:“嫌贫爱富,人之常情啊,谁让我是个赶车的呢。” 南不倒道:“太爷生来就是这个脾性,哎,别管他,他岁数大啦,爱说啥说啥,咱们不理他就是啦。” 丁飘蓬道:“南海药仙精着呢,谁都算不过他,他要嫂子这棵摇钱树,摇一辈子的金银财宝。” 众人说笑了一阵,已过二更,便各自回房休息。 四更许,众人睡梦正香,报警的锣鼓声、哨子声又起,四处是趟子手的呼喝声、奔跑声。 丁飘蓬与梅欢欢仗剑冲出正房,站在门口察看动静,见王小二与黑豆也从偏房冲了出来,丁飘蓬道:“小二,好象是后院有动静,去看看,是不是南极翁又来闹事了。” “好喽。”王小二拉着黑豆的手,腾身飞起,向人声鼓噪处飞掠。 丁飘蓬的眼睛里不揉沙子,当然早就看穿了黑豆是个姑娘,而且,轻功身法乃祁连派风格,显见得是祁连派的后起之秀,西院的人几乎都是老江湖,众人只是不说破而已,既然你要女扮男装,那就权且把你当男的吧,既然你自称黑豆,那就叫你黑豆吧。唯独同花顺子还蒙在鼓里呢,把黑豆当成了弟兄,一口一声兄弟,黑豆只是有点爱理不理。同花顺子心里嘀咕道,叫你兄弟,是看得起你,一个打工的,有啥了不起的,抖瑟啥呀。 过了一会儿,王小二独自掠回西院,丁飘蓬问:“怎么啦,南极翁又来找碴啦?” 王小二脸色煞白,道:“哪是南极翁啊,是白毛风。” “白毛风?!” “嗨,不好啦,白毛风率领暗杀帮与阴山一窝狼的人,劫持了霸王鞭夫妇,要三哥与不倒去后院,不然,就要杀了霸王鞭夫妇。” 丁飘蓬心头猛然一惊,道:“啊!真有此事?” 王小二道:“你当我骗你呀,我几时骗过你啦,我小二骗别人,也不能骗你呀,丁哥真是的。” 柳三哥已在屋内听见了他俩的对话,推开门,道:“小二,进屋吧,有话慢慢说。” 小二、丁飘蓬等俱各进了屋,小二在椅子上坐下,气急败坏地将白毛风等人劫持了霸王鞭夫妇,要柳三哥与南不倒去换人质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柳三哥神色淡定,道:“看来,霸王鞭夫妇是吸食了熏香啦。” 小二道:“是呀,神智迷糊,四肢疲软,胡话连篇,不知说些啥,他俩全上了枷锁,头上架着快刀,随时有死的危险。” 柳三哥道:“我得去看看。” 王小二道:“不行,三哥不能去。” 丁飘蓬道:“你武功全失,去是送死。” 柳三哥道:“既然我能救霸王鞭夫妇,我不去谁去。” 南不倒道:“三哥,你的内力尚未恢复,一旦催动真气,便会真气乱窜,切断心脉而亡。这一去,决无生理。” 丁飘蓬道:“三哥,你不想为家人报仇啦?” 柳三哥无奈一笑,道:“想,当然想,可世上有许多事,不是你想成,就能成的啊,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天命不可违啊,听天命吧。我走了,为家人报仇的事,就拜托飘蓬兄弟了。” 丁飘蓬点点头,咬着嘴唇,不言语。 南不倒道:“三哥,现在,你丹田内有没有发烫?” 柳三哥疑道:“没有呀,你这话是啥意思?” 南不倒道:“你服用了我的‘金顶灵芝仙草香’汤药后,最保险的疗程须静养七天,到今天的日落西山,才是整七天,便会完全康复,真气方可收发如常了。不过,这是个保守的疗程,其实,也极有可能在今天日落西山之前康复,身体康复的标志是丹田发烫,真气涌动,体内真气会通过任督二脉,在全身自动流转一个周天,之后,你就完全康复了,一旦康复,你体内真力甚至还高于以往。” 三哥无奈一笑,道:“可惜,我丹田没有发烫啊。” 丁飘蓬道:“我有一计,可解此困。” 三哥道:“说来听听。” 丁飘蓬道:“三哥是是易容高手,可将小弟与另一人易容成三哥与南不倒,去换下霸王鞭夫妇。” 南不倒道:“另一人当然就是我了,也不用易容。” 丁飘蓬道:“好呀,三哥可在一旁跟着去,如在交换人质时,三哥内力康复,便可相机突袭,拿下白毛风。” 梅欢欢道:“不行不行,我易容成嫂子,三哥与嫂子可在一旁相机行事。” 丁飘蓬道:“那可有点险呀,弄不好,命就没了。” 梅欢欢道:“你走了,我活着也没劲了,还不如咱俩一起走。” 柳三哥连连摆手,道:“你俩要真有个三长两短,我活着,每天都会是活受罪,此计断不可行。只是,此事连累了不倒,我真于心不忍啊。” 同花顺子道:“师父,我易容成师娘,师娘就能逃过一劫啦。要是出了意外,我可在阴间服侍师父。” 南不倒道:“不行,这是我的事,谁也不能替代我,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能与三哥同赴厄难,生死与共,是我的荣幸,生为比翼鸟,死为连理枝,是我俩的心愿,请大家不用再争了。” 柳三哥叹道:“谢谢不倒,谢谢弟兄们。” 正在此时,“哐当”一声,房门打开了,索命剑来芳,挟着股寒气扑了进来,扑嗵,跪倒在地,道:“三哥救命,白毛风已下了最后通牒,如一刻钟内,柳三哥与南不倒再不到后院,他就要杀了总镖头夫妇。” 柳三哥将来芳扶起,道:“来大姐切勿惊慌,在下这就去,在下这就去。” 他将来芳从地上扶起。 丁飘蓬叫了声:“三哥,……” 欲言又止,面容扭曲,痛苦万分。 柳三哥道:“谁生谁死,谁胜谁败,还很难说,飘蓬弟,大可不必太过悲观,说不定,我到了后院,丹田发烫了呢?那一切就不一样了。” 丁飘蓬道:“要是丹田不烫呢?” 柳三哥道:“我认命了。” 丁飘蓬道:“我不认,我永远不认,太不公平了,老天!” 索命剑来芳在一旁听了,一头雾水,这事跟丹田发烫不发烫有啥关系,她怎么想都想不通。 柳三哥拉起南不倒的手,道:“不倒,走吧,记住,沉着镇静,相机行事,绝不放弃生的希望,绝不放弃赢的可能,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他对丁飘蓬朗声道:“飘蓬弟,在一旁压阵的事,就归你了,千万不可感情用事,能拖一刻是一刻,要真不行,动起手来,打得赢,就猛打,打不赢,就快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丁飘蓬道:“记住了,哥。” 众人正要出门,南不倒拉住来芳,将两粒红色丸药塞入来芳手中,道:“这药叫‘清神醒脑丸’,专克各种熏香,如崔总镖头夫妇换下来后,请立即让他俩一人一粒,将丸药服下,片刻间,便会清醒,武功恢复如常,以防发生不测。” 来芳含泪道:“谢谢南姑娘。” 柳三哥一行这才出门,匆匆穿过西院的月洞门,来到后院,站在台阶上的白毛风见了大喜,呼道:“柳三哥,你总算来了,江湖上的人说,柳三哥不怕死,看来此话不确,要是不怕死,今儿个,怎么会姗姗来迟呢,看看,你身边的南不倒,美若天仙,要是你死了,真有点可惜呀,哈哈。” 想起有可能柳三哥会丹田发烫,丁飘蓬只想拖延时间,挨得一刻是一刻,他喊道:“白毛风,你干的事,全是下三滥的勾当,看看,打不过人家,就把崔总镖头夫妇用熏香给熏翻了,奈何不了柳三哥,就想用人质来要挟三哥,使的全是肮脏下流的手段,就不怕断子绝孙,天打雷劈吗。” 白毛风道:“下三滥的活儿,有时很凑效,对不对?!老子才不管那么多呢,只要好用管用就行,管他啥下三滥、下四滥的。况且,老子还算准了,要柳三哥与南不倒来换人质,他俩准来,要他俩不来,比要他们的命还难。因为,他们自认是英雄,令可丢命,也丢不起这个人,想想,真是迂腐得好笑,要是老子,才不会那么傻呢,爱情诚可贵,自由价更高,若为生命故,二者皆可抛,哈哈,这才是实话实说呀。” 丁飘蓬道:“其实,咱们可以商量着办,何必剑拔弩张,刀枪相逼呢。” 白毛风道:“吓,商量着办?见鬼去吧,姓丁的,你也知道商量着办啦,要是老子落在你们手里,你会商量着办吗,你才不会呢,一剑下去,身首异处,死了省心,以绝后患。对不对?” 丁飘蓬笑道:“咦,我的心事,怎么你一猜就准呢。” 白毛风道:“本帮主知道,你在拖延时间,柳三哥为了给南不倒解开‘冰冻雪封锁八脉’,耗尽了真气,如今已内力全失,成了病秧子,本须一月才能康复,听说南不倒给他服了一帖良药,可以在七天后康复如初,到今天的日落西山就是整七天,可惜呀,本帮主在柳三哥没有康复的时候,找他算账来啦,姓丁的,你也不想想,如今只是四更多一点,天还没亮呢,到日落西山红霞飞,还得等十来个时辰呢,你费尽心机,拖延时间有用么?!省省心吧,要能拖延到那一刻,算你能耐。” 丁飘蓬心道:看来白毛风也知道了三哥七天康复之事,却并不知道,从眼下开始,三哥随时有康复的可能。还好还好,吓我一跳。他故作惊诧,道:“哟,你怎么啥都知道呀,岂非咄咄怪事,看来,咱们的人中,有内鬼呀。” 白毛风道:“你也不问问,本帮主是干啥吃的,本帮主混这一行,又不是一天两天,要是没有情报,就是睁眼瞎,只有情报准确,才能知彼知己,百战百胜。情报有误,是要掉脑袋的哟。” 雪莲仙姑听得有些不耐烦了,道:“丁大侠,跟这个魔头有啥可说的,咱们并肩子上,抢下崔总镖头夫妇要紧。” 白毛风道:“老尼姑,只要你动一动,霸王鞭夫妇的人头就要落地了,你问问四海镖局的人,他们答不答应。” 开山刀江勇一扬浓眉,沉声道:“仙姑,请稍安勿躁。” 明显,语气里已夹带着强烈不满。 南不倒对柳三哥低声道:“丹田如何?” 柳三哥道:“没有动静。” 白毛风见他俩在轻声交谈,心生疑忌,决定立即交换人质,便道:“柳三哥,人质交换开始了,你让南不倒上台阶吧。” 柳三哥道:“该我上才对呀,南不倒与你无冤无仇,其实,她跟咱俩之间的仇怨,毫不相干呀。” 白毛风道:“可她如今与你形同夫妻,怎能不相干呢?拿住了她,就是扼住了你的咽喉。” 柳三哥道:“白毛风说的话,总是切中要害,在下只有无语了。如今,你没有放人,却让南不倒过去,这哪是交换人质,这分明是想多杀几个人呀,不行,交换人质,必须公平合理,否则免谈。” 白毛风拈动着左颊上的一撮白毛,冷笑道:“原来柳三哥也是一个贪生怕死之徒啊。” 柳三哥道:“在下既与不倒来到后院,当然愿意将崔总镖头夫妇从你手中换下来,况且,崔总镖头夫妇是为在下助拳来的,在下不替他,谁替他,既来了,就没打算活着回去,不过,交换人质讲究个公平,不公平的交换方式,既救不了崔总镖头夫妇,又会多赔上几条性命,何苦呢!在下生来就傻,只是还未傻冒到这种程度,这种蚀本生意,在下是断断不肯做的,四海镖局的镖头们,也是断断不会干的。” 白毛风道:“你反悔了?不愿意将崔总镖头夫妇换下来罗?” 柳三哥道:“不,愿意,但求人质交换公平合理。不要我俩过去了,崔总镖头夫妇最后又让你们杀了,这种事,你白毛风干起来,连眼睛都不会眨一眨,一旦传到江湖上去,我就是死了,这张脸也没地方搁啦,人做不成不说,连鬼都做不成啊,老少爷儿们,你们说,对不对?” 庭中众人齐声吼道:“对。” 接着,众人齐喊:“交换人质,公平合理,若不公平,坚决不干。” 白毛风微微一笑,一付胸有成竹的腔调,道:“本帮主早就料到你这一着了,行,公平合理,本帮主给你个公平合理。在交换人质期间,双方自始至终须听从本帮主的口令,按口令同时行动,你们这儿出一个使者,将何桂花背走,同时,我们这儿也去一个使者,将南不倒点了穴道,也背走;双方都不得干扰袭击对方使者,使者不得携带兵器,包括各种暗器,使者必须同时走向对方阵营,同时背起人质,走向自己的阵营;接着,也用这种方式,交换崔大安与柳三哥,如有违犯,交换人质告吹,本帮主就拿人质开刀,霸王鞭夫妇若有个三长两短,须怨不得我白毛风啦,这方法公不公平?哈哈,没话说了吧,柳三哥?嘿嘿,你说呢。” 柳三哥道:“行,这方法可以服众,看来白毛风的鬼点子一套一套的,多得让人有点儿眼花缭乱啦。” 白毛风大笑道:“知道就好,跟我打交道,是有点儿费脑子,哈哈。” 柳三哥看了一眼南不倒,目光里有说不尽的哀伤与无奈。 南不倒却显得轻松自如,整理了一下衣饰,微笑道:“三哥,我先走一步了。” 三哥默默颔首,微笑道:“好走。” 此刻,他的笑显得非常苍白,内里却肝肠寸断,丹田呀丹田,发烫了没有?没有,依旧毫无动静,心冰冷,手脚冰冷,丹田就更冷。 丁飘蓬绷着脸,一手紧握着剑柄,双眼怒视着台阶上的恶魔们。 白毛风左手捻动着左颊上的那一撮白毛,一脸的得意骄矜,清了清嗓子,喝道:“人质交换,准备开始,第一轮交换的人质,请走出队列。” 白道出列的是南不倒,**的鬼头鳄曹阿元提着鬼头刀,将何桂花拖到了台阶下。 霸王鞭见了却道:“唉,桂花,你咋先走了呢,等等我呀。” 何桂花道:“哎,老是同进同出的,让小的们见了,笑话咱,我先走一步啦,你慢慢来嘛。” 霸王鞭道:“没我护着你,真不放心。” 何桂花道:“没事,我又不是三岁小孩,真是的。” 众魔听了,乐不可支,哈哈大笑;白道众人见了,只有叹息,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 白毛风又高声喝道:“双方使者,请走出队列。” 白道出列的使者是来芳,暗杀帮出列的使者是龙卷风。 白毛风又喝道:“双方使者请走向交换人质。” 来芳走向何桂花,背起就走;龙卷风走向南不倒,点了不倒穴道,也扛在肩上就走。 第一轮人质交换,顺利结束。 何桂花道:“来芳,快将我手上的金镯子,脚上的金镯子都摘了,你知道的,我向来不喜欢披金戴银的,真俗气,快给我摘了。” 众人见了哭笑不得。 来芳道:“夫人,就摘就摘,马上,马上。” 说着,掏出怀里的“清神醒脑丸”,塞进何桂花嘴里,掌心内力一逼,将药丸逼入何桂花肚中,何桂花道:“哎呀,真苦,你给我吃的啥呀,活苦黄连。” 来芳道:“药,夫人,世上哪有不苦的药呀。” “我又没病,给我吃药干啥。”她眨巴着眼睛,立时脸上便显红润,散乱的瞳仁,逐渐明亮起来,看着身上的枷锁,喃喃道:“谁给我戴上了枷锁,快快,把我的枷锁打开。” 众人正在束手无策之际,同花顺子走到跟前,掏出一把万能钥匙,道:“夫人,别忙,我给你开锁。” 同花顺子在丹东虎山大牢里学的开锁技艺,又有用武之地了,略一拨弄,咔嚓一声,将锁头打开了,何桂花已恢复了神智,扫视了周遭一遍,便明白了一个大概,内心大急,从趟子手手中夺过一把剑,便要冲向台阶,夺回丈夫。被来芳一把抱住,道:“夫人,别急,正在交换人质,总镖头即刻便可安然无恙。” 这时,第二轮人质交换已开始了,白道出列的使者是江勇,**出列的使者,依旧是龙卷风,崔大安与柳三哥的交换也毫无悬念地结束了。 来芳如法炮制,让崔大安也服用了丸药,须臾间,崔大安也恢复了清醒,同花顺子打开了崔大安的枷锁,崔大安夺过趟子手手中的朴刀,便要上前拼杀。 来芳道:“且慢,总镖头,柳三哥已在白毛风手中,你若是一动手,柳三哥命就没了。” 崔大安还有些不明白,道:“怎么一回事?柳三哥怎么会在白毛风手中?!” 来芳将事情经过简要叙述了一遍,崔大安道:“你们怎能做出这种事来!即便我们夫妻二人死在白毛风手中,也不能用柳三哥与南不倒去替下咱俩,四海镖局的名声算是毁在你们手中了,四海镖局就是关门散伙,也绝不能干出这种不仁不义的事来!” 他内力已完全恢复,跺足长叹,一时却也无可奈何。 此时,龙卷风早已点了柳三哥的穴道,扛着他,走到了台阶上,将三哥掷在地上,为保险起见,白毛风亲手将三哥戴上了重镣,白毛风志得意满,一把抓住柳三哥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道:“江湖传说,柳三哥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有人说是个大麻子,有人说是个帅哥,今儿,就由不得你啦,本帮主要看看,柳三哥究竟长得是啥模样。” 柳三哥笑道:“我长得丑,怕把人吓坏了。” 白毛风并不答理他,三把两把扯下柳三哥脸上的胡须,用手掌擦去脸上的颜料,一张英俊年轻的脸,呈现在众人眼前,白毛风呐呐道:“咦,与柳尚书长得一模一样啊。” 略一愣怔间,他仰天大笑,道:“柳三哥呀柳三哥,你也有这一天呀。” 柳三哥道:“谁都不想有这一天,说真的,来得有点儿太快了。” 白毛风道:“害怕吧?” 柳三哥笑道:“只是有点儿意外,有点儿不甘,也有点儿后悔。” 白毛风笑道:“跟本帮主作对的人,决没有好下场,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喔,哈哈哈。” 柳三哥道:“你说啥呢,敢于与暗杀魔王白毛风叫阵拼杀,斗智斗勇,是我无尚的荣耀,虽九死而无悔,后悔的是将南不倒牵涉进来了,真可谓噬脐莫及呀。” 白毛风道:“死到临头还要嘴硬,可惜嘴硬不好使,如今,你是本帮主刀下待宰的羔羊,别看周围全是你的朋友,可惜一点儿也不管用,他们若敢轻举妄动,你与南不倒就会死的更快。” 丁飘蓬气得太阳穴上的青筋绽起,骂道:“白毛风,你若敢动一动三哥,老子这辈子跟你没完。” 崔大安睚眦俱裂,握着朴刀,踏上一步,吼道:“白毛风,老子跟你拼啦!” 雪莲仙姑手中长剑挽个剑花,道:“大伙儿,拼肩子上呀。” 说着,她带着门徒,便要挺剑而上。 一时,后院群情骚动,一场恶斗眼看难以避免,顿时,台阶上的众魔紧张起来。 突然,白毛风眼暴凶光,脸色一青,咣咣咣,甩手就给了柳三哥几记耳光,打得柳三哥满脸是血,顺手将柳三哥掷在地上,一脚踩在三哥胸上,拔出腰间单刀,架在三哥的脖子上,对众人喝道:“谁敢动一动,老子这就结果了柳三哥。” 柳三哥倒在台阶上,侧转头,看见身边鬼头鳄揪着南不倒的后衣领,一把贼亮的鬼头刀架在南不倒脖子上,只要他的刀稍稍一推,南不倒就会人头落地了,柳三哥大急,心在流血,竟忘了自己脖子上也架着把刀呢,扯着嗓子,喊道:“飘蓬,冷静,冷静,再冷静,你要一冲动,南不倒就没命了。” 白毛风的单刀紧贴着柳三哥的脖子,他拼命一喊,脖子颤动,刀口便划破了皮肤,鲜血殷殷渗流。 丁飘蓬见状,大惊失色,三哥的喊声,象一声惊雷,将他惊醒了,他咬紧牙关,硬是克制住内心的冲动,无可奈何地转过身,举剑张臂,颤声恳求众人道:“老少爷儿们,别动,千万别动,否则,三哥与南不倒全完了。” 崔大安气得一顿朴刀,以拳捶胸,退后三步,叹道:“嗨,都是我害的,都是我害的。” 雪莲仙姑一声长叹,率门徒也后退三步,骂道:“呸,真不要脸,人渣!” 同花顺子干脆扔了刀,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白毛风瞅着众人道:“没戏了吧,放明白一点,今儿个,谁的话都不好使,本帮主的话,才说了算数。” 他俯首对柳三哥道:“柳三哥,你认命了吗?” 柳三哥道:“命,是个奇妙的东西,谁都看不懂,有时认,有时不认。” “服输吗?” “我从小就不服输。” 白毛风道:“不服输也不行,我将你打倒在地,再踏上一只脚,让你永世不得翻身,不服输能行吗,嘿嘿。” 他提起刀,用刀尖指着柳三哥的鼻尖,道:“你就能干了一张嘴,其实,也没啥能耐,打败一个没啥能耐的人,本帮主觉得真没劲,得,咱们要带着柳三哥、南不倒走人了,警告各位,不要穷追不舍,否则,两个人质会死得更快。” 此时,已交五更,四周一团漆黑,后院灯火通明,突然,两道白光无声无息,如两道闪电,从天而降,直击白毛风…… 2013/06/01 一百十七 胜败命数最难测 高大苍翠美人松的密叶里,射出两道白光,如两道闪电,直击白毛风,一道白光,径取白毛风眉心,一道白光射向白毛风刀头,无声无息,疾如雷电,白毛风正在发横发飙之际,陡然遇袭,只得往后退了一步,头一扬,一道白光贴着耳边飞过,击在台阶上,叭一声,腾起一团白雾,另一道白光,当一声,击在他的刀头上,力道之霸道,令人匪夷所思,当即又腾起一片白雾,将他的刀尖从柳三哥的鼻尖,荡开了三尺,白毛风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一步,众魔齐地“咦”了一声,还不待反应过来,突然,白雾纷飞之际,空中飞来一道风雪,象大烟泡似的,将倒在地上的柳三哥卷了起来,白毛风愕了一愕,疾地向风雪劈出一刀,这一刀叫做“出刀快不招怪”,看似毫不经意,随手挥洒,其实却是千锤百炼之作,只见怪风略一停滞,在台阶上画个半弧,刀头削下一角棉布来,飘落在地,风雪竟开口赞道:“好刀法”,随即拔地而起,掠上了高大苍翠的美人松,因三哥身上镣铐缠身,只听得叮叮当当一阵疾响,人已上树,声犹未绝。 毒眼狼等人作势要上树夺回柳三哥,白毛风手一摆,阻止了众人,仰头喊道:“何方高人,好俊的功夫,报上万儿来。” 树上的人哈哈大笑道:“老衲是少林寺的净空法师。” 白毛风道:“原来是净空发痴叫不醒呀,好手段,两团雪团,力道遒劲,当者必死,而后受内力催逼,化作两股白雾,障人耳目,自身又挟着风雪,从上而下,生生将柳三哥在本帮主眼前给抢走了。” 净空发痴也道:“白帮主好刀法,刀路飘忽,奇快无比,老衲的一只袖口给削下了一角,险一险,一条臂膀废了。” 白毛风道:“好说好说,咦,听说你陷在**谷里出不来了,怎么又让你出来了?” 净空发痴叹道:“九九八十一湾**谷确有些难缠,不过,凭老衲天生的一点小聪明,走出**谷,只是小菜一碟,何足挂齿。”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道:**谷真难缠,要不是遇上了进山打猎的老猎户,这生这世恐怕是出不来了。 白毛风将信将疑道:“看不出你有那么聪明,就拿你救柳三哥这件事来说,根本就是在帮倒忙,柳三哥非但不会谢你,还要恨你呢。” 净空发痴不解道:“不会吧,怎么会呢!” 白毛风突然厉声叱道:“柳三哥,你下不下来?再不下来,本帮主就把南不倒宰了,我数三下,不下来,本帮主可要拿南不倒开刀啦。” 只听柳三哥急道:“慢,就下就下。” 净空发痴将柳三哥安放在树叉上,自己坐在他旁边,一只手扶着他的腰,问道:“柳三哥,你真要下?” 柳三哥急道:“不下不行,快放我下去。” 南不倒喊道:“三哥,别下来,记住,为我报仇啊!死了我一个,你还能报仇,你要一下来,咱俩都得完。” **狼听得心头火起,掏出一枚麻核,塞进南不倒口中,南不倒顿时喊不出声来。 庭中众豪面面相觑,一时无良策,只有静观其变。 净空发痴道:“柳三哥,你下去,要是死了,老衲跟谁去比武呀?” “在下死了,你就是天下武功第一了,这还不好嘛!” “不好,不好,一点儿也不好,人家会认为老衲捡了个便宜,是运气好,不是武功好。” 白毛风暗暗好笑,柳三哥遇上这个武痴,够他喝一壶了,便高声数数道:“一……” 柳三哥扯着嗓子对白毛风喊道:“白毛风,你不要急好不好,性急的人是要生女儿的,你大概生了十七、八个女儿了吧,要这么急下去,下辈子还是生女儿,信不信!你明明知道我会下来送死,还数个**毛数啊,要晓得,净空发痴大脑有点儿毛病,不是一下子能转过弯来的人。你那个‘二’字,最好等一会儿再数。” 白毛风故意刁难道:“本帮主言出如山,决不更改,管不了那么多,叫不醒发不发痴,跟本帮主毫不相干。” 不过,他那个“二”字,却没有马上数出来。 净空发痴急道:“咦,柳三哥,你说老衲大脑有毛病?我救了你,还说我有毛病,是你有毛病,还是我有毛病!老衲真成了马屁拍在了马脚上了,还吃了一记飞马腿,冤,比窦娥还冤。” 柳三哥正要分辩,突然,丹田一热,一股真气发轫于丹田,通过任督二脉在周身百骸中流转,全身暖洋洋的,十分受用,心中大喜,知道真气已经恢复,表面却依旧装作病怏怏的模样,骂道:“真是个脑筋不转弯的叫不醒,跟你怎么说都说不通,气死在下了,遇上了你,算是倒了大霉,南不倒要真个遇难了,在下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叫不醒不懂男女之事,奇道:“南不倒,南不倒,鱼儿离不开水,瓜儿离不开秧,娃儿离不开奶,豺狼离不开羊,你离开了南不倒,莫非会死呀?!” 柳三哥道:“你不信,我就从树上跳下去,死给你看。” 叫不醒道:“算了,算了,想不到柳三哥竟是个痴情种子,为了情人,本性迷失,连命都不要了,可悲可叹。” 柳三哥忙用腹语传声术对叫不醒道:“净空发痴,谢谢救命之恩,眼下,我用腹语与你说话,旁人是听不到的,刚才,我的真力已恢复,只是被龙卷风点了穴道,动弹不得,请你在我咳嗽的时候,佯装拍背,不知能否拍开封闭的穴道?” 叫不醒这时一点都不傻,点点头,意思是:能拍开。 白毛风这时喊道:“二……” 时间紧迫,柳三哥忙佯装咳嗽起来,净空发痴掌心暗运真力,一边为柳三哥拍背解穴,一边道:“柳三哥呀柳三哥,定是酒色过度,淘空了身子,虚弱得象痨病鬼一样,风一吹就会倒,这武功天下第一的名号,不知是怎么得来的。” 白毛风见了冷笑道:“净空发痴,不要装了,你在给他拍开穴道吧,如今,柳三哥真气大亏,即便拍开了穴道也是废人一个,只要他一提真气,便会立即真气乱窜,毒火攻心而亡,本帮主劝你不要拍了,不然,丁飘蓬会跟你拼命的。” 净空发痴叫道:“老衲才不会给柳三哥解穴呢,老衲再会他办事,不是痴就是贱了,刚才救了他一命,连谢都不谢一声,倒反被他埋怨了一通,岂非是自找苦吃,活该倒霉么,老衲是个没气没屁的人,这回竟也气得哭笑不得,肝火往上,火起来恨不得将他从树上扔下去呢,好在我佛以慈悲为怀,老衲便不与这种不知好歹的小人计较了,却也决计不会再为他效劳了,总之,从今往后,柳三哥的生死存亡一干与老衲无关。” 穴道已开,柳三哥用腹语道:“净空发痴,穴道拍开了,快将在下送还给白毛风,等在下与白毛风的账算完了,一准跟你比武,如今,你脸上要显得十分懊恼的模样,继续不停地数落我,然后按我说的去办,在下既答应了与你比武之事,就决不食言。” 腹语一说完,便开口骂道:“叫不醒,快将在下还给白毛风,要是南不倒有个三长两短,在下与你没完。” 净空发痴内心大喜,面皮上却满脸的不快,恼道:“想不到,柳三哥真是个忘恩负义的好色之徒,为了女人,连最基本的做人道理都不懂了,非但不谢老衲救命之恩,还喋喋不休地责怪老衲,真所谓‘多管闲事多吃屁,好心当作驴肝肺’老衲活该,得得得,老衲才不稀罕你呢,把你还给白毛风罢了。” 白毛风大喜,道:“这就对了。” 只见净空发痴腰插拂尘,一手挟着柳三哥,一手在树杆上一拍,便如一道清风,从树上吹了下来,视众魔如同无物,来到白毛风跟前,呛啷啷一声,将柳三哥往台阶上一扔,脚尖一点,倒飞回树上去,口中囔囔道:“气死老衲了,真正气死老衲了,你要找死,还不容易么,让你死去,常言道‘多做多错,不做不错,只看不做,永远没错,老衲城隍山上看火烧,不伤脾胃,图个热闹。’从今往后,闲事不管,饭吃三碗,吃了就睡,睡了再吃,省心省力,长命百岁,吓,还不容易么!” 白毛风大喜过望,左手揪住柳三哥的领口,一把将他抓起,他是个十分谨慎的人,右手旋即点了柳三哥的穴道,不过,为了不耗内力,并未用“冰冻雪封锁八脉”的点穴手法,他道:“本帮主早就说过,孙猴子是逃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的,哈哈,认栽吧。” 柳三哥一如既往地垂着脑袋,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他道:“其实,点不点穴道,都一样,我已是内力尽失之人,手无缚鸡之力,听凭摆布宰割,刚才,龙卷风点了我的穴道,如今你又点,实在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你俩手势又重,点得我周身痛不堪言,还不如给我一刀算了。” 嘴上这么说,暗底里早就运用“挪穴移位法”,将白毛风的点穴,尽数化解。 白毛风道:“还是小心点好,跟你这种人打交道,要小心小心再小心,否则,恐怕就会倒大霉了。” 柳三哥叹道:“唉,怪不得在下会栽在你手里了,白毛风做事真是滴水不漏啊。” 白毛风冷笑道:“哼,告诉你,至今为止,与暗杀帮为敌的人,没有一个能逃脱一死。认命吧,柳三哥。” 柳三哥有气无力地道:“我早就说过了,命是个奇妙之极的东西,我看不懂,有些自以为是的人,总认为能破解世间的万事万物,包括命,其实,他们更不懂,只是瞎猜,尤其是自己的命,往往猜反了,想要的,没要着,不要的,却来了,我也只能猜,不过,我猜中的时候会多一些。” 白毛风道:“你猜,还有几天活头?” 柳三哥叹口气,摇摇头,苍白的沾着血污的脸显得十分无奈,道:“让我想一想,好不好,今生今世的事,真不好说啊,…” 白毛风讥道:“不要说想一想,想两想,想三想,也行。” 柳三哥的双脚脚胫上锁着铁链,腰上也锁着铁链,双手手腕上也锁着铁链,又有一根拇指粗的铁链,将脚胫上的腰上的手腕上的铁链紧锁在一起,因此,他的四肢,根本就难以动弹。 白毛风见柳三哥垂着头不作声了,道:“得,要真想不通,就别想了,告诉你,有一点是肯定的,本帮主会死在你的后头。” 柳三哥抬头一笑,道:“猜反了。” 真力既已恢复,柳三哥的缩骨游鳝功便游刃有余了。 双手不知怎么一来,从紧锁的镣铐中滑了出来,骈指如剑,出手如风,眨眼间,点了白毛风胸间的七处大穴。 变故突发,强弱易位,白毛风气得乌珠翻白,无话可说。 柳三哥一手提着白毛风的衣领,一手按着他的心脉,对左右众魔厉声喝道:“退后,向两旁各退后一丈,千万别动,谁要是动一动,你们当家的命就没了。” 众魔无奈,全神戒备,依言向两旁退后丈余。 丁飘蓬与霸王鞭一个箭步跃上台阶,站在柳三哥的两侧,同花顺子跑上台阶,掏出万能钥匙,打开了柳三哥腰上、脚胫上的镣铐,心里实在气不过,狠狠踢了白毛风三脚,白毛风的哑穴未点,还能言语,几曾受过如此折辱,骂道:“小子,叫啥名字?算你有种,就不怕老子秋后算账么!” 同花顺子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角色,双眼一瞪,顺手抽了白毛风两个耳光,打得白毛风鼻血横流,成了个花脸,同花顺子骂道:“小爷叫同花顺子,打你又咋的啦,再犟,小爷再打,信不信,要由着小爷的性子,一剑劈了你这老逼秧子。” 边骂边伸手要去拔腰间的宝剑,被柳三哥喝止了,这么一来,白毛风竟也不敢冒犯同花顺子了,免得吃了眼前亏。 庭中众豪齐声欢呼,一时骚动起来。 龙卷风心道:要来的终于来了!唉,怎么会是这个结局? 他当即喝道:“柳三哥,别忘了南不倒还在我等手中。” 柳三哥喊道:“各位英雄,稍安勿躁,救不倒要紧。” 庭中众豪听命三哥,立时静了下来。 白毛风叹道:“咦,日落西山还未到呀。” 此时已五更,隆冬长白山的五更,天色依旧漆黑一团,离日落西山明明还有十来个时辰,柳三哥的功力怎么恢复得如此之快?难道情报有误? 柳三哥道:“可喜红霞黑夜飞,哈哈,白毛风,看来咱们又得交换人质了。” 白毛风冷笑道:“料你也只能如此了,别看你拿住了本帮主,其实,你根本拿本帮主毫无办法。” 柳三哥笑道:“就象接了一只烫手的山芋,真有点儿伤脑筋。” 白毛风讥道:“伤脑筋的事,还在后头呢,你可得想清楚了,若是放了本帮主,柳家的仇,也许永远都无法报了,弄不好,你还会死在本帮主手中,信不信?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本帮主劝你,还是来个一刀两段,把本帮主杀了的好,免得日后咬脐莫及啊。” 柳三哥道:“不行,不行,救南不倒是头等大事,报仇的事,日后再说。况且,在下根本就不怕你,扳倒暗杀帮,只是时间长短而已,二十五年都过去了,难道还在乎十天半个月吗,咦,我不急,你急个啥,是不是有点儿皇帝不急急太监了!咱们言归正传,交换人质吧。” 白毛风笑道:“还由本帮主发号施令吗?” 柳三哥道:“当然,你是坐地户呀,这是你的地盘,你说了算。” 白毛风叹道:“看来,柳三哥还真有点君子风范。” 柳三哥道:“不敢不敢,君子风范,心向往之,却断不敢当。做君子太累,一旦做错了事,会被大伙儿骂成伪君子,名声就更难听,所以,平生只想做个平常人,有时也免不了做些上不了台面的事,庸庸碌碌,不求上进。说吧,怎么交换?” 白毛风道:“首先,各就各位。” 柳三哥道:“就是说,将你带到台阶下去。” 白毛风道:“对,否则要乱,无法交换。” 柳三哥道:“行。” 他提着白毛风的衣领,脚下一点,跃下台阶,提着白毛风,象是提着只鸡,一点儿不费劲,丁飘蓬、霸王鞭、同花顺子也俱各下了台阶。 坐在美人松上看热闹的净空发痴叫道:“弄来弄去,又是老一套,就不能想出一点新花样来,真没劲。” 白毛风仰头怒道:“你不要乱,都是被你乱坏的。” 净空发痴叫道:“哎呀呀,老衲真是亏大啦,刚才,柳三哥抢白了老衲一番,如今,白毛风也责怪起老衲来了,老衲象是成了个叛徒,里外不待见,两面吃巴掌,真是和尚碰见兵,有理说不清啊。” 柳三哥对美人松上喊道:“二黑,下来,见识见识暗杀帮帮主白毛风。” 喵呜一声,野山猫二黑从美人松上飞落,蹲伏在柳三哥脚旁,碧绿的眼珠子,骨碌碌转动,仰头看着柳三哥,似是在听命吩咐。 柳三哥笑道:“跟白帮主亲热亲热,头回生,二回熟嘛。” 二黑又“喵呜”叫了一声,围着白毛风的双脚,用鼻子嗅了一遍。 白毛风笑道:“听说柳三哥的黑猫,鼻子特别灵,能千里追踪猎物,日后,你是想用黑猫来找本帮主吧,哼,我看不大管用。” 柳三哥并不理会,对野山猫道:“二黑,没事了,上树吧。” 二黑极通人性,叫了一声,拳身一纵,上了树,黑影一闪,不见踪影,庭中众人看得呆了。 柳三哥道:“白毛风,人质交换开始吧。” 白毛风清了清嗓子,道:“双方人质到台阶下的中间地带。” 鬼头鳄押着南不倒,走下台阶;柳三哥提着白毛风,也走到中间地带。 白毛风又道:“人质交换使者,解除兵器,走到中间地带。” 暗杀帮出列的是龙卷风,他徐徐走下台阶,站在白毛风身旁;白道出列的是丁飘蓬,走到南不倒身旁。 白毛风道:“不行,丁飘蓬不能做使者。” 丁飘蓬怒道:“就你怪话多,这事由不得你。” 白毛风对柳三哥道:“柳三哥,到底谁说了算?是丁飘蓬呢,还是我?” 柳三哥道:“你,你说了算。” 白毛风道:“丁飘蓬轻功太好,还不等龙二弟背起我,他带着南不倒,一晃就没了,本帮主岂非中了奸计,被你等扣下,丢了性命,为天下笑。所以,丁飘蓬不能做使者,白道使者,除丁飘蓬外,任何人皆可。否则,人质交换取消。” 丁飘蓬笑骂道:“尽是些花花肠子,真他妈的邪门,老子退就退。” 丁飘蓬搔搔脑袋,退回白道队列,灵蛇剑何桂花扔下长剑,空手走到南不倒身旁,成了白道使者。 白毛风道:“双方将人质交给使者。” 柳三哥松手,白毛风有些立脚不稳模样;鬼头鳄也松手,南不倒向何桂花迈出一步。 白毛风又道:“双方使者同时带走人质,各自缓步走向己方。” 龙卷风扶住白毛风,向台阶走去,走了几步,旋即拍开白毛风穴道,暴喝一声“起”,二人突然身形腾空,龙卷风扑向南不倒;白毛风返身倒纵向柳三哥,他积聚平生修为,双掌当胸一穿,向柳三哥狠狠拍了出去,这一拍叫做“火山狂喷烈焰掌”,两道掌力轰轰隆隆,十分炽热,煞是霸道,此乃白毛风平生得意之作,一般不轻易施为,如今,成败在此一举,就顾不得那么多了,众英豪一时呆了一呆,只见柳三哥剑眉一扬,面不改色,向侧滑开一步,掌形一圈,一招“昆仑甩云袖”,轻描淡写迎了上去,砰,一声巨响,双方真力相撞,俱各心头一震,白毛风向后退了三步,柳三哥向后退了一步。 白毛风暗暗吃惊,想不到柳三哥年纪轻轻,其内力修为,已在自己之上,正在错愕之际,却见柳三哥脚下一点,已向龙卷风掠去。 原来,龙卷风拍开白毛风穴道后,便向白毛风做了个手势,意思是我去拦截南不倒,你去袭击柳三哥,只要能将柳三哥挡得一挡,也许能将南不倒再度劫到手。他俩是几十年的老搭档,白毛风自然心知肚明,白毛风志在必得的一着落空,龙卷风这一头却精彩叠出。 当何桂花掺着南不倒,往回走时,鬼头鳄曹阿元气得干瞪眼,也许,在众魔中,最恨柳三哥的莫过于他了,数年前,在即将夺到三十六条水道老大之位时,却冒出来了一个青皮后生柳三哥,坏了老子的好事,这辈子老子跟你算是耗上了,而南不倒是柳三哥的相好,自然恨屋及乌,连带恨得牙痒痒,柳三哥呀柳三哥,你让老子吃不下饭,老子就让你拉不出屎。 按他的性子,既然拿翻了柳三哥与南不倒,就不该与他俩罗嗦,一人一刀,结果性命得了,哪来那么多费话!暗杀帮规矩森严,凡事必须听命于白帮主,无奈自己寄人篱下,说话作不了数,况且,无论是白毛风,还是老妖狼,对他都存着戒备之心,他又不是不知道,那就更不能由着性子来了,否则,性命难保。当见白毛风突然向柳三哥发难时,心中大喜,知道动手的时机到了,往回收的鬼头刀,说变就变,一吞一吐间,即刻向南不倒的脖子上撩去,他这一刀叫作“鄱阳阴风刀”,动作幅度不大,却最是迅快阴毒,眼看南不倒性命堪忧,灵蛇剑何桂花见状大急,一掌在南不倒腰上一拍,将她抛向崔大安,同时旋身以掌作刀,一掌从下往上拍向鬼头刀,掌缘在刀身上一磕,硬是将刀头往上撞开尺余,南不倒总算逃过一劫。 逃过一劫又一劫,当南不倒受何桂花一拍之力,身子凌空荡起之际,龙卷风已先一步从空中飞掠而至,他臂膀一舒,出手就抓,这一抓,叫作“五爪金龙抓”,是龙卷风空中擒敌的拿手好戏,一抓一个中,从未有过失手,他十分明白,只要抓住了南不倒,柳三哥就没有犟头了,要他圆就圆,要他方就方,胜券笃定在握了。 一切全在意料之外,一切全在眨眼之间发生了,庭中众英豪根本就来不及有所反应,台阶上的众魔也看傻了眼,柳三哥一心瞩意于南不倒一边的情势,故而,当一招“昆仑甩云袖”击退白毛风之后,他已扶摇而起,直扑龙卷风,毕竟,已慢了一拍,身在空中,左掌一圈,拍出一掌,此掌叫作“昆仑追风掌”,后发先至,力道遒劲无匹,向龙卷风脑后扫去,龙卷风有两个选择,要么不管死活,一把抓住南不倒,后脑中掌而亡;要么舍下南不倒,空中转身,跟柳三哥拼上一掌。 龙卷风自然选择的是后者,只见他凌空一个腾翻,返身收招,变抓为掌,与柳三哥对了一掌,砰,一声巨响,二人受内力一震,身在空中,向两旁分飞,柳三哥轻舒猿臂,捞住将要坠地的南不倒,落在崔大安身旁,龙卷风借势向台阶上飞落,落地后连退三步,心头砰砰狂跳,兀自有些后怕。 柳三哥对崔大安道:“崔总,夫人事急,快去救援。” 崔大安这才反应过来,怒吼一声,挺起朴刀,带领江勇、来芳冲了上去。 何桂花正与鬼头鳄曹阿元拆招,曹阿元气得咬牙切齿,一把鬼头刀使得呼呼生风,死缠不放,何桂花则施展空手夺白刃功夫,勉力支撑。 后院众英豪发一声喊,俱各冲了上去,台阶上下展开了一场恶战。 柳三哥急忙拍开南不倒穴道,他俩从同花顺子手中接过宝剑,相视一笑,正要去寻白毛风晦气,只见白毛风手臂一扬,发出一枝响箭,响箭锐啸,腾空而起,在空中爆出一朵红色烈焰,众人一时有些不知所以,正在怔忡间,突听得,轰隆隆数声爆炸,地动山摇,火光冲天,后院两侧厢房被炸飞了,木石纷飞,浓烟滚滚,数名趟子手被木石击中,倒地而亡,接着后院大门冲进一彪人马来,足有一百余人,俱各是暗杀帮帮徒,为首的是白条子与黄金鱼,呐喊着“活捉柳三哥,杀死丁飘蓬。” 气焰嚣张,声势赫赫,大有踏平客栈,全歼众英豪之势。 众英豪被围在垓心,虽武功高强,却也进退不得,显见得落了下风,白毛风等人越战越勇,率领众魔死缠赖打,不依不饶,柳三哥与丁飘蓬等围成一圈,如铜墙铁壁一般,白毛风等人久攻不下。 天色微明,双方僵持不下,突然,后院又冲进一彪人马来,为首的是土地公公楚可用、土地婆婆罗阿娟、老龙头的二儿子怒涛滚滚龙黄河带着捕快与水道刀客,足有三十余人,冲杀了进来。 龙黄河是老龙头派来接应柳三哥的,楚可用夫妇是来捉拿白毛风的,两股人马在道上相遇,便结伴而来,到了白河镇,听说柳三哥等人与白毛风在野山参客栈激战,便出其不意的杀了进来。 楚可用的单刀,罗阿娟的长剑,龙黄河大开大合的朴刀,加之三十余位精干捕快与水道刀客的背后突袭,打了暗杀帮一个措手不及,立时七八名帮徒中了刀剑,倒地而亡,一时鲜血飞溅,惨叫声四起,暗杀帮帮徒,虽都是亡命之徒,却也知道厉害,立时分成两拨,一拨继续与柳三哥等人厮杀,另一拨则与楚可用等人厮杀起来,这么一来,强弱之势,立时倒转,白毛风见状,手臂一扬,又发出一枝响箭,箭声锐啸,在空中爆出一朵绿色火焰,这是白毛风撤退的信号,老妖狼见状,手臂一挥,按照事先白毛风的计划,带领阴山一窝狼及鬼头鳄等人,飞身后掠,奔入后院正房,钻地道跑了。 白毛风、龙卷风、崔小玉没走,他们继续率领帮徒与柳三哥等人恶战,若是他们走了,帮徒便会乱了阵脚,死伤人数就会更多东。 白毛风明白,撤退与进攻都是一门学问,必须按序进行,最忌慌乱草率。 柳三哥寻思:老妖狼等人是跑了?还是去搬兵?看来是要跑。 柳三哥边与白毛风拆招,边观察着周遭的动静。 一会儿功夫,白毛风料定阴山一窝狼已成功撤出,便撮唇尖啸,带令龙卷风与崔小玉,飞身后掠,奔入后院正房,重重带上了房门。 暗杀帮帮徒见帮主也跑了,发一声喊,作鸟兽散,有夺路而逃的,有飞掠出院墙的,也有逃不及,负隅顽抗的,众英豪分头追杀,当即又有数人被趟子手砍翻在地,后院一战,趟子手死难弟兄已有十来人,对暗杀帮恨之入骨,此时,反败为胜,果而落手绝不留情。 见白毛风开溜了,柳三哥、南不倒、丁飘蓬见状,飞身而起,紧随其后,三哥一脚踢飞了房门,正要进房,见房中并无他人,只有白脸狼煞白着脸站在房间中央,两只眼睛发着绿光,诡异地笑看着自己,脖子上挂着两个香瓜般大的绿色霹雳弹,手里拿着点亮的火折子,正要去点霹雳弹上的引线,火折子的光忽闪忽闪,映着他苍白如纸的脸,时明时暗,更显得阴森可怕,白脸狼道:“来呀,三哥,咱们一堆儿去见阎王,也好有个伴儿。” 看来白脸狼已抱定了同归于尽的决心,是想临死前,拖几个垫背的。 柳三哥大惊,一手抓住南不倒的臂膀,一手抓住丁飘蓬的臂膀,喝道:“快撤,全往后撤,霹雳弹!” 他脚下一点,向院中倒纵出去,三人掠空,如三只惊鸿,在三丈开外,缓缓飘落。 唐门霹雳弹的威力,足以震慑众人,那些接踵冲向后院正房的群豪,闻声后,俱各掉头就跑。 后院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此时,白条子与黄金鱼在楚可用与罗阿娟的刀光剑影笼罩下,左支右绌,险象环生,几乎绝了生望,他俩咬紧牙关,作困兽斗,挨一刻是一刻,已横下一条心,大不了一死了之。 当柳三哥、南不倒、丁飘蓬呼喊着往后飞掠时,楚可用与罗阿娟自然听见了,他俩闻声观望,手中的刀剑自然慢了一拍,白条子与黄金鱼见状,知道逃生的机会来了,此时不溜,更待何时。 他俩大喝一声,奋力刀剑齐出,撞开一个空档,向院外飞掠而去,楚可用夫妇只是骂了几句脏话,也不发足追杀。 余下的暗杀帮帮徒,俱各是奸滑凶狠之徒,见众英豪心有旁鹜,便瞅个空儿,趁机抱头鼠窜,四散逃亡。 霎眼间,后院内全是白道英豪,还有,就是横陈在地的的尸首与伤者。 柳三哥张手拦着众人,不让众人进房追杀,嘴里喊道:“当心霹雳弹,不要靠近正房。” 天已大亮,后院正房的门敞开着,门洞里黑漆漆的,不见人踪,霹雳弹并没有爆炸。 后院众英豪远远地围聚在正房前,面面相觑,一时没了主意。丁飘蓬道:“我去看看。” 柳三哥道:“不行,要去我去。” 霸王鞭道:“我让趟子手去探探动静。” 柳三哥道:“不可,再等等。” 丁飘蓬道:“再不追,白毛风就跑没了。” 柳三哥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丁飘蓬讶异道:“庙在哪里呀?” 柳三哥道:“长白山。” 丁飘蓬急道:“偌大长白山,上哪儿找去!” 柳三哥道:“二黑能找到。” 正说着话,正房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爆炸声,整个房顶被掀了起来,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墙倒房塌,瓦砾乱飞,众人只得后撤,自然有人受伤了。接着,又是三声爆炸,炸得后院的山墙都塌了,后院成了一片火海,为防殃及民房,柳三哥与众英豪忙于救火,白毛风终于安然脱险了。 过了好久,大火扑灭。 火场里,霸王鞭崔大安夫妇带着趟子手在瓦砾堆里仔细翻寻,丁飘蓬问:“崔总镖头,你在找白脸狼的尸骨?” 霸王鞭道:“找他干啥,估计他点燃了霹雳弹的引线,便钻地道跑了,火场里不会有他的尸骨。” “那你找啥呀?” 霸王鞭尴尬一笑,道:“找鞭子,我的神鞭。” “鞭子?”丁飘蓬一时费解,稍后恍悟,他是在找他的称手兵器霸王鞭呢,他道:“那鞭子怕是烧成灰了。” 霸王鞭道:“不会,那鞭子是用千年铁木制作,刀剑不入,雷火不毁,是世间一大奇物。” “是嘛?”丁飘蓬半信半疑,去找了把铁锹,也在火场里拨拉着瓦砾,翻寻起来。 屋内地面已全被霹雳弹翻了个个,形成了一个大坑,柳三哥带着野山猫二黑,在火场里徘徊,显见得正房下面有地道,通过地道,白毛风将霸王鞭夫妇用迷香薰翻了,然后,进入室内,绑架了霸王鞭夫妇,白毛风等人撤走时,也是通过地道溜走的,最后,白脸狼用霹雳弹将正房连同地道全部炸毁,走得干净利落,不留一丝痕迹。 要是循着地道找人,是件费力不讨好的事,隆冬季节,地冻三尺,找到了地道的出入口,须数天时间,那时人早就跑得没了踪影,是个刻舟求剑的笨办法。 柳三哥对二**:“二黑,你能嗅到白毛风的踪迹吗?能找到他吗?” 二黑的鼻子贴着火场的废墟嗅吸着,它在火场里,整整打了三个转,跑到柳三哥跟前,喵呜叫了一声,摇摇头。 柳三哥知道,现场霹雳弹的火药与浓重的烟味,已搅混了二黑的嗅觉,二黑一时无法找到白毛风。 一时找不到白毛风,不等于永远找不到,只要白毛风的踪迹一出现在二黑的附近,白毛风就没个跑。 柳三哥手一挥,对二**:“今儿咱们不找了,没关系。” 二黑受够了火场的烟薰,听三哥这么说,欢叫一声,一溜烟的窜上了美人松。 二黑上了美人松,美人松上却跳下来一个人,口里囔囔道:“谁说没关系呀,哎呀,美人松上看火烧,味道实在不大好,看看,老衲的棉袍被火星烧破了好几个洞呢,差点儿连眉毛都烧没了。” 美人松上下来的人正是净空发痴叫不醒,柳三哥深深一揖,道:“多谢法师救命之恩。” 叫不醒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三哥客气啦。” 柳三哥道:“在下以为法师走了呢,你还真在树上看呀。” 净空发痴叫不醒道:“这话差矣,看就是看,不看就是不看,怎么弄出个真看假看来了,柳施主此话差矣。” 柳三哥道:“你怎么不下来帮忙呀?” 叫不醒道:“阿弥陀佛,看看,这地上的鲜血尸体,还不够多么,我佛悲天悯人,慈悲为怀,老衲不敢参与人世纷争,杀生造孽,善哉善哉。” 看着院内恶战后的惨状,柳三哥默默无语。 趟子手正忙着翻检尸体,凡见着受伤未咽气的暗杀帮帮徒,便补上一刀,了结性命,并将帮徒尸体装上马车,足有三十一具之多,赶着马车,带着镐头,去郊外挖坑掩埋;凡自家负伤的弟兄,则忙上前救助包扎,抬到东院屋内将息,死亡弟兄的尸体,计十三具,均擦拭干净,用布袋装敛好,布袋上标上姓名,抬到前院空屋安放,准备运回各自的老家。 在场所有的人,无论是趟子手,还是捕快、水道刀客,都神色肃穆,心情沉重。 雪莲仙姑与弟子肃立一旁,双掌合什,口中高诵佛号,为死者超度,后院笼罩着一片悲悯哀伤之情。 突然,霸王鞭崔大安喊道:“鞭子找到了,鞭子找到了。”他用铁锹拨拉开瓦砾碎砖,一眼见到了躺在灰烬中的神鞭,喜不自胜,忙从地上捡起,大手在鞭杆上一撸,抹去灰烬,鞭杆竟毫发无损,黑亮如铁,就连牛皮鞭绳,也未被大火烧毁,大约爆炸一起,即被埋入砖瓦堆里,故鞭绳未毁于火。 霸王鞭扬起神鞭,在院中挥舞,叭叭叭连声,象是在放胜利的鞭炮,要将血腥与晦气俱各驱散。不过,这一仗付出的代价太大了,院中众人人却怎么也欢喜不起来,唯独雪莲仙姑等人念诵经文的声音,绵密而低沉,深深撞击着众人的心…… 2013/07/06 一百十八 紫电清霜仙家剑 野山参客栈后院几乎成了一片废墟,弥漫着浓烈的刺鼻的焦糊味儿,炸塌的断壁残垣间,还冒着缕缕青烟,唯独大院中的那株美人松,却依旧苍翠挺拔,龙黄河、楚可用夫妇与众英雄互通名号,欢聚一堂。 一个趟子手,匆匆跑来,对霸王鞭崔大安耳语了数句,又匆匆离去。 霸王鞭对柳三哥道:“三哥,南极翁来找南不倒了,你看怎么办?” 柳三哥脸色一变,叹道:“嗨,真麻烦,还是避避风头的好。” 他拉起南不倒的手,道:“不倒,咱们去西院躲一躲,省得麻烦。” 南不倒道:“你怕啥呀,他又不会吃了你。” 众人哄笑,柳三哥脸一红,拉起南不倒的手,脚下一点,双双飞身而起,掠出西院。 他俩前脚刚走,南极翁拄着鹤杖后脚便到了,身旁跟着两个活宝徒儿,走进后院,他团团一揖,向众人打个招呼,走到崔大安跟前,道:“崔总镖头,听说四海镖局将白毛风打得落花流水,了得了得,天下镖局,唯四海为尊,白毛风也不长长眼睛,竟到四海头上来动土了,哈哈,真所谓蚍蜉撼树,痴心妄想,也不掂掂自个儿的斤两,好,打得好,打得妙,崔总,借问可曾见过我家南不倒?” 崔大安被南极翁恭维得脸上阵红阵白,不知他是在讥刺自己呢,还是纯属客套,不禁感叹道:“承蒙夸奖,实不敢当,全是大伙儿帮忙,才将白毛风打跑了,不过,刚才干仗的时候,可没见有南不倒啊,没见过,真没见过。” 接着,又问大伙儿:“有谁见过南不倒的,快快告诉南海药仙,不得藏着掖着。” 众人嘻嘻哈哈乱成一片,都说没见过,唯独雪莲仙姑道:“贫尼见过了。” 众人一愣,南极翁见是雪莲仙姑,知道雪莲仙姑脾气古怪,不敢搪突,上前揖了一揖,道:“烦请仙姑指教。” 雪莲仙姑道:“女生外向,这话你听说过没有?” 南极翁讶道:“听说过呀。” 雪莲仙姑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话你听说过没有?” 南极翁道:“我就是为了她的终生大事才来的呀,要给她找个门当户对的郎君,这总没错吧。” 雪莲仙姑问:“是南不倒找不着,托你给她找的吗?” 南极翁道:“她一个女儿家,怎好意思说出口呀,这事儿就得当家长的多操心啦,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古而然,也是天经地义的嘛。” 雪莲仙姑道:“南不倒已经有了心上人啦,你不会不知道吧。” 南极翁叹道:“嗨,仙姑呀,一个女孩儿家,被一个江湖浪子,几句好话一说,就骗得晕头转向啦,一时昏了头,也是有的,若没有大人监护着,后果不堪设想呀。” 雪莲仙姑道:“柳三哥的人品,没的说吧?” 南极翁道:“嗨,不提他,不提他,不提他还好,一提他,就一肚皮的火,长话短说,还请仙姑指教,南不倒在哪儿?” 雪莲仙姑道:“在长白山白云峰。” “她去白云峰干啥?” 雪莲仙姑道:“找白毛风的麻烦。” “此话当真?” “信不信由你。” 南极翁跺脚道:“唉,真是越来越不象话啦,一个女孩儿家,动刀动枪,满世界的疯,成何体统,都是柳三哥给带坏的,要真嫁给柳三哥,这娃儿算是白养活了。” 他转身带着两个徒儿,嘟嘟囔囔地走了,趟子手们在他身后起哄说笑,南极翁只当没听见。 *** 翌日,土地公公楚可用与土地婆婆罗阿娟,得到了一个绝密情报,带着十余名捕快,只打了个招呼,便离奇消失了。 到了第三天,四海镖局的趟子手,费了好大劲,在清理后院废墟的断壁残垣时,找到了炸毁的地道,循着地道,来到了白河镇南郊的深林墓地,可惜,前一天下了一场大雪,已将白毛风等人的行踪,全部掩盖了,众英豪惋惜不已。 柳三哥却笑道:“白毛风没个跑了。” 霸王鞭道:“此话怎讲?” 柳三哥道:“二黑能找到他。” 霸王鞭奇道:“二黑?他是谁?” 丁飘蓬道:“是三哥的黑猫,名字叫二黑。” 霸王鞭疑道:“是嘛?” 柳三哥打个胡哨,黑影一闪,二黑立时出现在面前,他道:“二黑,去,去找白毛风。” 二黑在雪地里转悠了一圈,回头叫了一声,象是在说“没问题。”便向白河镇北小步跑去,它边跑,边嗅着雪地,活象一头机警的猎犬。 柳三哥对霸王鞭道:“崔总镖头,客栈内有受伤弟兄与行李车马,须你照看坐镇,一有白毛风消息,在下便会派人前来告知求援,到时候再劳驾崔总出手相助,共灭匪帮。” 霸王鞭想想也是,道:“三哥,凡事小心,有了消息,别忘了通报一声,剿灭匪帮,乃你我分内之事。” 柳三哥别过霸王鞭,带着南不倒、同花顺子、丁飘蓬、梅欢欢、王小二、李珊瑚、龙黄河及十八名水道刀客,紧跟在野山猫二黑身后,向镇北快速而去。 行不久,二黑却掉转头,向东面的长白山顶小跑而去,山势陡峭,林木茂密,雪厚冰坚,寒冷彻骨,行进十分艰难,而野山猫二黑却四肢修长,身姿轻盈,在山林冰雪间飞奔,如履平地,跑得越来越快,对柳三哥、丁飘蓬来说,展开轻功,跟在二黑后面,绰绰有余,而对其它人来说,却显得吃力了。 南不倒与梅欢欢,之所以能紧随在他俩身旁,是因为,柳三哥与丁飘蓬牵着她俩的手,托举着她俩在冰雪上飞纵,她俩几乎足不点地,在雪山荒野里飞掠。 丁飘蓬牵着梅欢欢的手,柳三哥牵着南不倒的手,两对玉人,犹如两对紫燕,翩翩起舞,向长白山顶进发。 如此一来,众人间的距离便拉开了,三哥、丁飘蓬等人身后紧跟着的是王小二、李珊瑚与龙黄河,他们只能影影绰绰,看得见三哥等四人的背影,这是向山顶挺进的第二波人马,用不了片刻,也许,就见不着三哥等人的身影了,好在雪地上有他们的足迹,可循迹前行;跟在第二波人身后的是十八名水道刀客与同花顺子,他们几乎看不见王小二等人的身影了,只是沿着前方众人行进的足迹,奋力向上奔跑,尤其是同花顺子,最近,虽每日在柳三哥指点下勤习昆仑武功,毕竟只学了半个来月,功力自然不济,累得气喘吁吁,落在了最后,好在他是个吃得起苦的孩子,咬紧牙关,向雪山上奋力攀登,还亏得水道刀客时不时出手拉扯相助,才勉强跟在刀客队列之中,未能掉队。 柳三哥站在一块岩石上,转身用七里传声法向身后众人喊道:“各位朋友,不用着急,跟着我与飘蓬的足迹,慢慢上来吧。若真累了,就回白河镇歇着吧。” 虽说是喊,声音却不甚响亮,听起来象是与面对面的人在聊天,南不倒疑道:“三哥,你糊涂了?是在和我说话,还是跟大伙儿说话呀?” 三哥道:“是跟大伙儿说话呢。” 南不倒望望远处山坡上行进的众人,细小如蚁,道:“你声音那么轻,大伙儿能听见吗?” 一旁的丁飘蓬笑道:“嫂子,三哥是用七里传声法,向大伙儿喊话呢,语声虽轻,却七里之内,除非聋子,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南不倒道:“你尽为他瞎吹。” 丁飘蓬牵着梅欢欢的手,向山上飞掠,道:“哪敢啊,嫂子,七里传声法,可是昆仑派的秘技,不信,你待会儿,问问大伙儿听到了没有。” 柳三哥不置可否,微微一笑,拉起南不倒的手,用真力轻轻一带,便将南不倒带离地面,跟着丁飘蓬,在林木间穿行。 野山猫二黑越来越兴奋了,象一道黑色的闪电,贴着冰雪,飞纵而去,是因为嗅到了白毛风的踪迹呢,还是因为误将长白山当成了终年积雪的昆仑山呢,昆仑雪山是它的老家,回到老家的感觉当然好极啦。 尾随之后的两对情侣,谈笑着在雪山上飞行着,柳三哥与南不倒、丁飘蓬与梅欢欢,四人俱各身着羊皮短袄,内着紧身羊皮衣裤,头戴棕色狐皮帽,脚着鹿皮软靴,手上戴着麂皮手套,腰悬长剑,虽山上严寒之极,滴水成冰,好在他们四人,内力深湛,却一点也不觉得寒冷。 四人到了山顶,众人被远远甩在身后,不见了踪迹,此处山高风恶,树木稀疏,除了灌丛,便是些光秃秃的白桦树,长得又细又矮,满眼是怪石嵯峨,白雪皑皑,山顶的天池早已冰冻,如同一块白玉,洁白无瑕,周遭群峰环绕,气象峥嵘,时值正午,红日当头,天高云淡,层峦叠嶂,巅峰美景,令人心旷神怡。三哥等人正交互赞叹之际,二黑象是发现了什么,惊叫一声,如一枝箭似的,沿着陡峭的山坡,向山下天池奔去,三哥等人知道有异,展开身法,跟在二黑身后,向天池飞掠,通向天池的山崖,坡度陡峭,几如悬崖,且山崖上布满冰雪,稍有不慎,便会坠入天池,粉身碎骨,两对佳人,艺高人胆大,双双对对,一先一后,向天池下飞落。 丁飘蓬掺着梅欢欢的手,一马当先虎,柳三哥拉着南不倒的手,紧随其后,除了脚下刷刷向山下坠落的冰雪声外,便是长空雄鹰的啼叫声。 梅欢欢道:“蓬哥,慢一点,慢一点,要是从山崖上掉下去,命就没了。” 丁飘蓬道:“要不,让我背你吧。” 梅欢欢道:“我又没到七老八十,要你背干啥。” 丁飘蓬笑道:“行,那就别怕,闭上眼,抓紧我的手,有我在,保你安然无恙。” 梅欢欢道:“看来,你的轻功是有两下子。” 丁飘蓬笑道:“天下第一飞人嘛,不服不行。” 梅欢欢道:“有个人不服气。” “谁?” “一飞冲天辽东鹤,他说,天下第一飞人是他。” 丁飘蓬道:“有机会,非得跟他比试比试,总得让他输得心服口服才行。” 梅欢欢道:“是呀,要不,他老是在江湖上四处放话,说丁飘蓬是天山鹏仙飞祖师捧出来的,没啥真实能耐,岂非有损飞天侠盗的美名。” 丁飘蓬笑道:“美名不美名是次要的,谁是第一,可以比嘛,他想争第一,恐怕这辈子有点难。” 山崖下的天池越来越近,冰封的天池如一块巨大的白玉,越来越清晰地呈现在他们眼前。 梅欢欢道:“快了,快下到天池了,听说天池是个休眠的火山口,隔几百年喷发一次,会不会,我们下去了,火山就喷发了。” 丁飘蓬道:“除非你是火神娘娘,哪有那么巧的事。” 梅欢欢道:“要真火山喷发了,那就亏死啦。我问你,要真天池冒出火星子,你是管自逃命呢,还是带着我一起逃生?” 丁飘蓬道:“当然是带着你一起跑啦。” 梅欢欢道:“要是咱俩只能逃出去一个人,怎么办?” 丁飘蓬道:“那我就把生让给你。” 梅欢欢道:“没了你,我活着还有啥意思呢,还不如咱俩一起死得了。” 说得丁飘蓬心窝一热。 俩人身如飞絮,踏冰踩雪,飞纵腾挪,向天池降落,他俩刚落在天池上,俄顷,柳三哥与南不倒也双双从崖壁飘落。 只见二黑在天池冰面上奔跑,跑了一阵子,拐进了天池旁的一个峡谷,峡谷的巨石上凿着几个大字“天池大峡谷”,三哥等跟了进去,峡谷深邃,向山坡上沿伸,两边悬崖如削,怪石嵯峨,遮蔽住了日光,显得十分幽暗阴森。 峡谷小道的积雪上有一行足迹,从脚印来看,大约有四五个人之多,如此人迹罕至之处,哪来那么些人?二黑嗅着足迹,在前领路,看来其中有一人,便是白毛风。 山谷曲折,往山上沿伸,转过几个弯,便听到有说话声。 二黑十分知趣,站在路旁,碧绿的眼珠子望着柳三哥,也不叫,也不走动,意思是“老大,我的任务完成了,下面要看你的啦。”三哥向它一挥手,黑影一闪,二黑即刻躲进了一旁的崖缝里。 三哥等人藏在巨石后偷窥,只见前方峡谷十分宽泛,有一块平地,透进一束斜斜的日光来,照在一侧山崖上,将谷中空地照得十分畅亮,峡谷空地的积雪上有一行足迹,至此戛然而止。 空地里站着三位壮士,身着冬季紧身皮短袄,佩带着兵器,扎束齐整,正在四处窥伺,满腹狐疑的样子,只见一位留着两撇八字胡子的魁梧大汉道:“怪了,我明明看见他走进了峡谷,怎么一下子便不见了,雪地上的足迹到这儿没了,莫非他遁地跑了?” 另一位大汉,长着浓密的络腮胡子,一边双眼搜索着崖壁的树林,一边道:“莫非这小子有‘踏雪无痕’的功夫?” 八字胡子道:“踏雪无痕?听说世上只有天山鹏仙与飞天侠盗有此神功,白毛风要有真此功夫,那就更造孽了。” 就中一位中年男子,身材瘦削,长得十分精悍,双目黑亮有神,从两位大汉对他的敬重神态来看,他是三人的头儿,中年男子一言不发,仰望着峡谷中几棵枝叶茂盛的松树,冷冷道:“白毛风,下来受死吧,今日是你的忌日,没个跑了。” 话声甫落,松树黑压压的枝叶里暴发出一阵狂笑,笑声狂野,山鸣谷应,松枝上的白雪都震得簌簌滑落,白毛风道:“说得轻巧,哈哈,伏魔和尚李有忠,今儿个究竟是谁的忌日,不好说啊。” 说着,白毛风从松树上飘然而下,他头戴虎皮帽,身着虎皮短袄,手戴虎皮手套,下着黑色皮裤,脚登鹿皮软靴,身披白色狐皮风氅,一手握着单刀,一手捻着左颊上的一撮白毛,虽则打着哈哈,一对三角眼却透着冰冷的杀气,全无一点笑意。 伏魔和尚李有忠神色淡定,拔刀在手,便要上前动手。 八字胡子踏上一步,拔刀道:“帮主且慢,让在下来料理白毛风。” 白毛风奇道:“吓,好大的口气,你是谁?报上万儿来!” 八字胡子道:“在下是祁连护法,青龙甘良友。” 白毛风用单刀指指一旁的络腮胡子道:“这位大概是祁连护法白虎罗布泊吧。” 罗布泊双掌一翻,不知怎么一来,手中多了一对判官笔,道:“正是。” 青龙与白虎齐地踏上一步,白毛风不敢怠慢,挽个刀花,全神戒备,道:“且慢,本帮主有事请教李有忠。” 李有忠道:“请讲。” 白毛风道:“我家老六,红毛秃鹫包大嘴,是你杀的吗?” 李有忠道:“正是,我跟踪了他三天,在秦淮河的一只画舫上,包大嘴在狎妓饮酒之际,李某人驾着小舢板,跟了上去,画舫来到郊外无人处,李某人跳上船动手了,想不到,包大嘴这么没用,只走了七招,便饮刀而亡,真没劲。” 白毛风道:“你们人多势众,老六当然打不过啦。” 李有忠道:“不对,当时,我与他单挑独斗,双方都没有帮手,想不到他的武功真烂。” 白毛风道:“其实,他的武功不在本帮主之下,南船北马,想必当初,你俩在船上打斗,船板晃动,他必定难以适应,也许,一脚踏空,被你侥幸讨了好去,断送了性命。也好,今儿你来了,老六的债,咱们要算一算啦,既然两位护法也来了,咱们就老实不客气,照单全收喽。弟兄们,布阵,一个也别放过。” 一声断喝,峡谷空地的松林里、崖石缝隙里,崖壁灌丛的雪地里,前前后后跳出六个人来,他们正是龙卷风、王老三、崔小玉、老妖狼、瘸腿狼、谋财狼,俱各披着白色狐皮风氅,蛰伏在雪地里,如今从雪地里一跃而起,顿时扬起一片雪粉,犹如妖雾一般,显得异常诡异。 白毛风道:“刚才,我在山顶溜弯,见有三人向山上飞奔而来,我以为今儿来的是柳三哥呢,就把你等引到此地,想不到来的是伏魔和尚李有忠,也好,对手杀一个少一个,弟兄们,打起精神,摆开阵势,猎杀行动,现在开始。” 立时七人如螺旋一般疾走起来,挥舞手中的刀剑,此起彼伏向阵中三人发起了砍杀,刀剑砍削的线路,交错连绵,刀刀惊心,无迹可寻,织成了一张刀剑之网,让人目眩心寒。 伏魔和尚等三人施展平生功夫,腾挪纵跳,挥动手中兵器,挡搁冲杀,企图冲出天罡阵,却左冲右突,无能为力,被环绕的刀光剑影逼了回去,天罡阵的剿杀在步步紧逼,阵内刀光剑影,缤纷历落,如金蛇狂舞,煞是凶险,李有忠等人险象环生。 白毛风边指挥着众人,边道:“李有忠,能死在七杀天罡阵之内,是你等的荣耀,廿五年前的七杀天罡阵,还不甚完备,祁连刀神齐大业总算了得了,也难逃一死;经过廿五年本帮主的再三推敲,将七杀天罡阵所有的疏漏,俱各一一修复,七杀天罡阵已打造成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我帮神器,认命吧,伏魔和尚,今儿你等三人是死定了,江湖盛传的顺口溜谅必听说过了吧:七杀天罡死亡阵,铜墙铁壁金汤城,进来容易出去难,身首异处赴鬼门。至今为止,没人能逃过一死,本帮主奉劝各位,还是引刎自绝吧,省得本帮弟兄发起狠来,最后落个死无完尸。” 伏魔和尚边率领青龙、白虎在阵中拼死奋战,边骂道:“哼,白毛风,你仗着人多,还有脸吹大气,有种的就划下道儿来,单打独斗,尽干些上不了台面的事。”伏魔和尚几次三番发力要突出阵去,却一次又一次地被打了回去,一声惊叫,青龙甘良友肩头中刀,鲜血长流,白虎罗布泊舞动判官笔忙去救援,不慎后背也中了一刀,一个踉跄,险些倒下,那连环不绝的刀剑,便要向白虎身上落下,伏魔和尚挥动单刀,拨开刀网,边与群魔拆招,边从怀中取出金创药,在白虎背上抹了两把,血是止住了,白虎挺身而起,一对判官笔,舞得水泄不通,咬紧牙关与群魔拼杀,伏魔和尚又窜到青龙身旁,在青龙肩头抹了两把金创药,血好象也止住了,三人困兽犹斗,却是左支右绌,处境岌岌可危,随时有倒下的可能。 只听得白毛风道:“如今的七杀天罡阵,才是真正的死亡之阵,你等三人是杀头挨时辰,挨一刻是一刻,其实枉然,阵内就是再加上柳三哥、丁飘蓬,要想突围出去,也是痴心妄想,七杀天罡阵,阵势一旦催动,威力无穷,陷在阵内,即便神仙老子,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哈哈。” 丁飘蓬在巨石后,看得急了,压低嗓门对三哥道:“哥,咱们该上了。” 柳三哥皱着剑眉,道:“再看看。” “看啥看,再看下去,阵里的人没命了。” 柳三哥道:“伏魔和尚李有忠,没那么好对付。我在想,这一次不能让白毛风跑了,最好能在数招之内,将其放倒。” “数招之内将其放倒?能行吗?”丁飘蓬难以置信。 柳三哥双眼盯着场中打斗,边道:“近一个月来,我老是在琢磨七杀手的刀法,七杀手武功源于长白老妖,刀路迅猛快捷,变化怪异,不过在起承转合之间,也颇有疏漏,如今,我琢磨出了几招剑法,相信能在数招之内克敌致胜。” 丁飘蓬半信半疑,道:“是嘛?哥,我先冲出去啦。” 梅欢欢道:“我也去。” 丁飘蓬道:“你添啥乱呀,别出去,你出去,我就心乱了。” 梅欢欢道:“你乱啥呀,真是的,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 丁飘蓬道:“你啥时候成了跟屁虫啦,我到哪,你也到哪,我去死,你也去死么。” 话一出口,知道自己说重了,梅欢欢脸一红,赌气道:“谁稀罕你呀,你去死,管我屁事呀,说话也不知道脸红。” 丁飘蓬低语道:“你不懂我的心,真急死人。” 梅欢欢道:“你的心谁懂呀,只有你自己懂。” 南不倒道:“弟妹,不跟他一般见识,飘蓬,你少说两句行不行。” 丁飘蓬张了张嘴,不作声了。 梅欢欢道:“我听嫂子的。” 柳三哥道:“飘蓬,这天罡阵,我算看出一些苗头来了,要破此阵不难。你出去可以,切记不可陷入阵中,只要一味的在老妖狼、瘸腿狼、谋财狼身后搅局,此阵的威力就会大减,七杀天罡阵是集七人之力为一体,七人一心,配合默契,故其威力成倍数增加,足有七七四十九名高手与阵中人过招,厉害非凡,如若缺了一人,此阵便散乱不堪,首尾不接,疏漏百出,故而破阵不难。记住,一旦七杀天罡阵向你合围,便即后撤,好在白毛风等人,轻功都不如你,不可能围得住你,记住,不可陷入阵中,这样,伏魔和尚就能伺机突围了,七杀天罡阵也就破了。” 丁飘蓬问:“为何只在老妖狼、瘸腿狼、谋财狼身后搅局呢,其他人不行吗?” 柳三哥道:“相对而言,这三人武功较弱,搅局的效果更好。” “行。”丁飘蓬脚下一点,人从巨石后窜出,直扑谋财狼,起首就是一式天山“云无心而出岫”,剑式如行云流水,潇洒自如之极,却也凶险之极,咻一声,一脉青光,一道弧线,划向谋财狼后颈。 谋财狼正按天罡阵布阵的要求,跟在崔小玉身旁催动步法,挥动长剑,天罡阵对步法与出剑都有严格要求,要做到步步不拉,紧随不舍,对他而言,出剑却简单多了,循环往复砍出十三剑,削、挑、刺、搠、劈、砍、撩……不可前后颠倒,有些许差池,也不能自说自话,任意出剑,这样才能形成合力,织成刀剑铁幕,使任何武林高手对之束手无策,心寒胆颤。 谋财狼正按要求撩出一剑,便觉颈后生风,大惊之下,本能地向前跨出一步,收回撩出的长剑,转身挥剑,一式“头香高烧”护住上盘,叮一声,丁飘蓬的长剑击在他剑刃上,爆出一串火花。 这么一来,七杀天罡阵的刀剑之阵,立时散乱,露出一个破绽来,其余六人想要调整步法,挥动刀剑,补上缺口,仓促间谈何容易,一乱,叮叮当当,刀剑互相磕碰,即刻破绽百出。 陷在阵中之人,乃一等一的武林高手,伏魔和尚李有忠发一声喊,刀头横扫,隐隐含风雷之声,乃祁连派的开山力作,号称“风雷荡乾坤”,真气沛然,势不可挡,豁啦啦,将阵内刀剑荡在一旁,带领青龙、白虎展动身法,挥舞兵器,冲开天罡阵的缺口,一拥而出。 白毛风大惊,喝问来袭者:“你是谁?” 丁飘蓬晓得厉害,飞身崖壁,用脚背勾在树叉上,俯身道:“行不改姓,坐不更名,老子便是飞天侠盗丁飘蓬。” 白毛风抬头看着崖上,道:“哼,姓丁的,你敢下来领教领教七杀天罡阵么?” 丁飘蓬道:“老子没功夫,这个破阵,只要有人在阵外出一招,就破了,还得瑟个**毛呀。” 白毛风心内一颤,心道:是呀,当初只想着如何斩杀阵内之人,把天罡阵打造成铜墙铁壁一般牢不可破,却未曾考虑到,当向阵内催动阵法时,遭受外围袭击时可能产生的后果,岂料一个小小的袭击,便将自己这辈子苦心孤诣打造成的天罡阵,顷刻瓦解,哎哟妈呀,今后,务必要将这个缺陷修复弥补,可他嘴上却不服输,道:“有种就下来,别象猴子似的挂在崖壁上。” 丁飘蓬道:“有种就上来跟老子单挑,以多胜少,真不要脸。” 白毛风是何等精明的角色,他料定柳三哥也来了,对着峡口的巨石喊道:“柳三哥,出来吧,躲在一旁看热闹,看够了没有?大约是野山猫把你们带来的吧,那就出来吧。” 柳三哥哈哈大笑,从巨石后走了出来,身旁跟着南不倒与梅欢欢。 白毛风脸色一变,道:“来的人还真不少啊,看来今儿决无善了。” 柳三哥连看也不看白毛风一眼,也不搭腔,径直走到李有忠身前,拱手深深一揖,道:“晚辈柳三哥叩见李帮主。” 李有忠道:“多谢柳三哥援手。” 柳三哥道:“李帮主,援手的可是飞天侠盗啊。” 丁飘蓬在崖壁上笑道:“三哥动脑我动手,全是三哥的点子,三哥说,此阵最怕阵外搅局,不想,在下只出了一剑,果真将这鬼阵子破了,原来是个破阵子,稀罕个啥呀。” 李有忠道:“多谢二位少侠,哈哈,好,自古英雄出少年啊。” 说话的当儿,青龙、白虎干脆脱下外套,光着膀子,互相将伤口包扎停当了,又匆匆将上衣穿上。 一旁的南不倒与梅欢欢,仗剑守在他俩身旁,梅欢欢道:“嫂子,我总觉得白毛风有些面熟。” 南不倒道:“是嘛?在哪儿见过?” 梅欢欢道:“记不起来了,怎么想也想不起来了。” 南不倒道:“你家在图门,离长白山不远,也许,白毛风去图门时碰巧让你遇上了,也是有的。” 梅欢欢道:“也许吧。” 白毛风见讨不了好去,手一摆,便要溜,柳三哥看似对其不理不睬,其实,却用眼角的余光,始终盯着白毛风的动静呢,他的手在腰间剑把上一抹,嗖,长剑出鞘,寒光逼人,身形一晃,已到了白毛风身边,柳三哥道:“慢走,白毛风,咱俩遇上的机会不多,怎么,你招呼也不打一个,就想走人啊,廿五年前的账,也该清一清啦,在江湖上混,债总是要还的。” 白毛风道:“本帮主要来便来,要走便走,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莫非还拦得住老子么。” 说着话,龙卷风等人“刷”地散开,向柳三哥围了过去,柳三哥笑道:“又是天罡阵?此阵怕是不太管用了吧。” 伏魔和尚李有忠笑道:“这次我来打外围吧。” 话音未落,白毛风与龙卷风已各自挥刀向柳三哥扑击,白毛风使的是“虎啸龙吟追风刀”,轰轰隆隆,一组威猛之极的砍杀,夹头夹脑,突然发难;龙卷风使的是“风雪如晦从天降”,如东北的暴风雪,瞬间祭起一片刀网,向三哥身上倾泻。 待李有忠、丁飘蓬等人要上前相助时,已被王老三、崔小玉等群魔拦截。刹那间,双方展开了一场混战,峡谷内弥漫着扬起的雪尘,打得你死我活,难分难解。 柳三哥面对白毛风与龙卷风的突然发难,早有心理准备,他退了三步,这三步有讲究,源自昆仑派的“昆仑狐步”,步法向来是昆仑武功之基,昆仑剑仙巴老祖所创的昆仑狐步,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奥妙精微,变化莫测,柳三哥天资聪颖,才华横溢,融会贯通,再创新步,并给新创的步法取了三个名称:第一步叫“退一步海阔天空”,第二步叫“退两步柳暗花明”,第三步叫“退三步峰回路转”,每一步都有一式剑招相配,第一步配剑式“无边风月”,将白毛风与龙卷风的狂刀,俱各荡开;第二步配剑式“无所不能”,守中有攻,剑光忽吞忽吐,莫可捉摸,抑制了对方的攻势,双方已成两强相峙之势;第三步配剑式“无影无踪”,突然之间,柳三哥身形一变,漫天剑影瞬间消失,白毛风与龙卷风一个愣怔间,柳三哥看准时机,滑进一步,将一个月来精心研磨的剑招,断然出手,长剑疾挥,化作一脉青光,咻一声,向龙卷风与白毛风的脖子上抹去,这一剑,柳三哥取个名称,谓之“紫电清霜”,时机、准头、角度、速度俱各妙入颠毫,令人叹为观止。 龙卷风“咦”了一声,瞬间脖子上切开了一道血口,鲜血飞溅,目瞪口呆,他搞不明白,怎么会在刹那间着了柳三哥的道儿,只见他踉跄两步,身子僵直,轰然倒下,竟再也发不出第二声来,脖子上咕嘟咕嘟冒着血泡,就此命赴黄泉。 白毛风大惊失色,慌乱间,身法疾变,奈何三哥的长剑快得匪夷所思,转瞬即至,己刀在在外,他剑及身,根本无法回刀自救,白毛风长叹一声,知死期已到,眼睛一闭,便要随龙卷风同赴幽都,此时此刻,他总算服了,此剑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第二人。能死在柳三哥剑下,老子暗杀魔王白毛风死得其所,不掉价。 猝然间,黑手夜叉王老三从旁一把将白毛风推开,和身扑向柳三哥的长剑,噗哧一声,胸口代他挨了柳三哥一剑,长剑洞穿王老三的胸背,鲜血狂喷,王老三双手死死抓住三哥的长剑,指缝间鲜血淋漓,犹自嘶喊道:“帮主快跑!”。 白毛风最善群斗混战,见三哥长剑一时受制,即刻窜上一步,一刀向三哥腰间削去,这招正是杀人魔王白毛风的经典力作“出刀快,不招怪”,端的来势凶猛,三哥早有提防,长剑一抽,身形一晃,避开了白毛风的一刀,这么一来,黑手夜叉王老三的十根手指足有七八根,噼里叭啦掉到雪地上,这黑手夜叉的手,血出糊拉,几不曾手,同时,前胸后背鲜血狂喷而出,身子一抽,扑嗵一声,倒毙在血泊中,再也起不来了。 白毛风大惊失色,见瞬间折损了两位过命弟兄,再看看周遭,九尾妖狐崔小玉、老妖狼、瘸腿狼、谋财狼已被伏魔和尚李有忠、丁飘蓬等打得狼狈不堪,今朝要想脱身,看来已是难如登天,莫非我等今儿个都将死在天池大峡谷之中了?!心有不甘,却又无可奈何。他声嘶力竭地吼道:“弟兄们,咱们拼啦!” 白毛风等五匪,聚成一圈,负隅顽抗,来自柳三哥、丁飘蓬、李有忠等的进攻,凌厉之极,五匪随时有可能倒在刀剑之下,尤其是柳三哥的剑法,剑风大变,原先,他自忖,跟柳三哥放对拆招,将在一百招之后落败,龙卷风也如是,岂料,只过了个把月,柳三哥的剑法大变,他的剑路,变得根本就看不懂了,剑路的来龙去脉根本就无法捉摸,高手对招,意在招先,看不懂是大忌,看不懂就得猜,猜错了就得死,这个道理没人比白毛风更清楚了,柳三哥挥出的每一剑,都发自一个无法预测的角度,剑路多变,落点灵动,他发出的每一剑,都有可能将自己钉在地上。 正茫然间,只见柳三哥长剑一挑,剑走龙蛇,剑尖直奔崔小玉咽喉而去,白毛风瞥见,大惊失色,随即一刀向柳三哥剑身上劈去,这一招,也是“风雪连环十三招”的妙着,叫作“风雪卷地枯树折”,刀上凝聚着他的**成真力,意在出其不意,将柳三哥的长剑震落在地,一则,可救崔小玉,二则,也可对他还以颜色,或许还能趁机将他做了,柳三哥的剑招虽则精妙,年纪轻轻,捉对厮杀的经验毕竟有限,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也许能凑效呢。正这么思量间,忽地,柳三哥剑路一变,剑尖一低,又一次消失得无影无踪,白毛风大惊,心中暗道:要糟。眨眼间,眼前青光暴炽,柳三哥的剑出现了,剑尖直奔自己咽喉而来,白毛风情急间,左手从胸前穿出,指间凝聚着全部真力,中指奋力一弹,叮一声,弹在柳三哥剑脊上,剑头一偏,却“嗤溜”一声,刺在白毛风左肩上,一时鲜血长流,白毛风飘身后掠,堪堪又一次死里逃生,而左手中指,因一弹之力,也已骨折,搭拉了下来,痛楚攻心。 崔小玉、老妖狼大惊,不顾死活抢下白毛风,紧随左右,不离不弃。 柳三哥这一招,专为白毛风打造,叫作“腾蛟起凤”,指东打西,剑走龙蛇,炉火纯青,仙来仙去,岂是白毛风能看得懂的?! 柳三哥等围成一圈,对白毛风等人发起一波又一波袭击,谋财狼的左臂被白虎的判官笔划开了一道血口;老妖狼的腿上挨了李有忠一刀,口子不深,却血流不止,跛了;崔小玉的背部挨了丁飘蓬一剑;瘸腿狼的屁股上被青龙甘良友削了一刀,成了红屁股阿三;受困五人俱各受伤,生的希望已然灭绝,死亡气息已扑面而来。 白毛风叹道:“多怪我太轻敌了,若当初听军师一言,留一后手,不致落到这步田地。” 军师瘸腿狼道:“帮主此言差矣,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能与帮主共赴黄泉,虽死犹生,乃我等此生一大幸事,夫复何言。” 老妖狼等齐呼:“共赴黄泉,虽死犹生。” 白毛风心内一热,一时热泪盈眶。 伏魔和尚李有忠愤愤道:“如此顽匪,死不悔改,若不殊灭,留在人间,祸患无穷。” 当柳三哥等人即将发起最后一波袭击之际,野山猫二黑“喵呜”一声尖叫,柳三哥不觉一愣,知道有变,他抬头四顾,不见有变,稍顷,崖壁上的怪石后,突然爆发出一阵呼声:“别让柳三哥跑啦!”接着,峡谷崖壁上飞落下数十条披着白披风的身影,为首的是鬼头鳄曹阿元,他带领**狼、大色狼、毒眼狼、白脸狼及三十三名铁杆杀手,赶来增援了。 曹阿元挥动鬼头刀带领众匪,奋力拼杀,冲开柳三哥等人的包围圈,内中五名铁杆杀手,背的背,扶的扶,将白毛风等受伤匪首抢了就走,往峡谷深处逃去,另有俩杀手,挟起龙卷风、王老三的尸体,也随之而去。曹阿元率领众匪断后,拼死与柳三哥等抗衡,铁杆杀手虽人多势众,凶悍之极,武功毕竟有限,当场被众英豪撂倒了五六个,天池大峡谷内一时鬼哭狼嚎,又一场惨烈的搏杀开场了。 原来,曹阿元见白毛风带领老妖狼等外出,听说是去截杀柳三哥,便觉此事有些悬,柳三哥伤重之际,奄奄一息之时,尚且奈何不了他,如今,刀伤痊愈,群英毕至,要想去截杀柳三哥,实在是有些自不量力了。他心里这么想,嘴上却不敢说。暗杀帮规矩森严,到处是耳目,若是被白毛风知道了,性命难保。 一早,白毛风带着数人,从白云峰的白云洞出发,及至日色过午尚未回洞,便觉事情多半不妙,若是白毛风等七人俱各遇难,自己想要报仇雪恨,扳倒老龙头,杀死柳三哥,只有等下辈子再来过了。 曹阿元说服**狼等,带领三十三名铁杆杀手,去接应白毛风。在暗杀帮内,曹阿元从未自作主张做过一次决定,他知道寄人篱下的人,该怎么循规蹈矩的做人,不可越雷池一步,否则便有杀身之祸。这一次,有所不同,虽是自作主张,却是为帮主安危着想,即便自己多虑了,白毛风并未遇到危殆,事后白毛风怪罪下来,最多也只是嘲笑自己庸人自扰而已,不见得有更严重的后果;相反,若是被自己猜个正着,能在白毛风危难之际救他一命,料想会改变白毛风等人对自己的看法,从而改变自己在暗杀帮中的地位,也好扬眉吐气地做人了。 当曹阿元带领众匪,循着白毛风等人的足迹来到天池大峡谷时,果然不出所料,白毛风等人已危在旦夕,于是,曹阿元等便潜行到两侧崖壁,发一声喊,冲向谷中,救了白毛风等人。 白毛风等确已逢凶化吉,可自己这帮人,却一脚踏进了万劫不复的死地。 柳三哥、丁飘蓬、李有忠等,武艺超群,神武非凡,转眼间,己方便损失惨重,惨叫声此起彼伏,铁杆杀手,接二连三地倒在刀剑之下,不过,没有下达撤退命令,铁杆杀手是不会后退的,都是些铁血忠心的亡命之徒,依旧前仆后继,不死不休,上前与柳三哥等人拼命搏杀。曹阿元一点人数,三十三名铁杆杀手,除了护送白毛风等人撤走的,转眼间只剩了十五个,曹阿元明白,如此打下去,用不了多久,自己也将成为刀下之鬼,料想白毛风等人,已经跑远了,再不趁早走人,怕是要走不脱了。 其实,就是当即走人,能否走脱,也极为难说,不仅己方的人武功不如对方,便连轻功也远不及对方,峡谷之中,只有进出两条路,若是两头被柳三哥等人封死,那可真成了瓮中之鳖了。 一念及此,他撮唇打个胡哨,喝道:“扯呼。” 带领众匪往峡谷深处逃窜,他的兔子腿再快,也没有飞天侠盗丁飘蓬的快,只见一条黑影当头掠过,在前方落地,当剑而立,两名不要命的杀手,一左一右,挥刀扑向丁飘蓬,丁飘蓬左一剑“云无心而出岫”,右一剑“鸟倦飞而知还”,两名杀手连呼两声,各自胸口中了一剑,倒毙在他脚下。 当头又有两条人影掠过,是南不倒与梅欢欢,落在丁飘蓬身侧,刀剑双绝,凌厉无匹,封住了众匪的去路,曹阿元叫苦不叠,看来做英雄没那么好做,救了别人的命,却要付出自己的命。 正在曹阿元心中叫苦不叠之际,天池大峡谷刮起了大烟泡。 长白山的天气,说变就变,刚才还是红日高照,白雪娇艳,一会儿,便天色晦暗,彤云四合,狂风怒号,大雪纷飞了,暴风挟着雪花,漫天狂舞,风雪呜呜嘶叫,在峡谷中发飙,如同狼群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令人心胆俱裂;雪花雪粉扑打着众人的面庞,令人隐隐生疼,刺骨的寒风,硬如刀子,钻进人的内衣,砭人肌肤,冻得人牙齿格格打颤,天色昏暗,白茫茫一片,三、四尺开外,景物莫辨,长白山的大烟泡,风狂雪猛,寒冷彻骨,搅得乾坤混沌,景物莫辨。众英豪一时有些手足茫然,便只有舞动刀剑,护住周身,而曹阿元等人则心中大喜,肩头一轻,强睁双眼,落荒而逃。 柳三哥在风中呼喊:“南不倒,在吗?” 南不倒道:“在,三哥,我没事。” “飘蓬、欢欢在吗?” 丁飘蓬牵着梅欢欢的手道:“在,我们都在。” “李帮主,你的人在吗?” 李有忠道:“在,我们都在。” 柳三哥对野山猫二**:“二黑,你在哪?” 二黑“喵呜”叫了一声,在他身边出现。 柳三哥喊道:“二黑呀,去找个避风的山洞,咱们歇一会儿。” 二黑在风雪中又叫了一声,象是在说“知道了。”于是,二黑带着柳三哥等人,在风雪中艰难跋涉,向峡谷深处行去。 峡谷向上沿伸,若是这么走下去,也许又要走到天池旁的山岭上去了,走了约摸一个来时辰,二黑将他们带到一处窝风的山崖下,那儿有个山洞,正好背风,山洞高畅,洞内石林奇丽,形态各异,洞顶有数处气孔,射入几缕光线,时而有飞雪通过气孔,飘飘洒洒飞入洞内,进洞后,转一个弯,顿觉风声小了不少,走不几步,便觉暖气拂面而来,洞中有一潭温泉,潭心骨朵朵冒着热气,三哥等人大喜,便在泉边岩石上席地而坐,休息片刻,掬泉而饮,竟甘冽可口,十分受用。 听着洞外怒吼的暴风雪,看看洞中时而飘洒的点点雪花,坐在温泉旁,越发显得安逸,三哥道:“真是个洞天福地。” 李有忠道:“真可惜,让白毛风给跑了。” 柳三哥道:“他跑不了。” “为什么?” “二黑能找到他。”柳三哥指指蹲在身边的野山猫。 “是嘛?那就快去找,不可让他有喘息的时机。” “不忙,等风雪小一点,咱们即刻上路。” 青龙道:“这叫啥洞?” 白虎道:“无名洞。” 南不倒眼尖,指着温泉旁一根钟乳石上的几个字道:“咦,这就是白云洞呀。” 钟乳石上影影绰绰刻着四个绿颜色的大字:“白云下洞”,漆色剥落,故不甚醒目。 李有忠兴奋得从地上跳起来,道:“走,咱们找白毛风去,想不到误打误撞,竟到了魔窟,白毛风不除,江湖永无宁日。” 突然,二黑“喵呜”一声惊叫,纵身向崖壁石缝中逃避,与此同时,弓箭声从洞中四个不同方位的怪石后,呼啸而起,四枝利箭,一箭射向南不倒,被柳三哥一记昆仑追风掌,将箭拍成两截,坠落在地;一箭射向梅欢欢,被丁飘蓬长剑拨落;一箭射向李有忠咽喉,李有忠面不改色,纹丝不动,举手一捻,食指拇指便捻住了箭头,一扬臂,咕咚一声,将暗箭扔进了温泉。三箭落空,一场虚惊,唯独一箭射中了目标,那就是二黑,当二黑纵身向崖壁石缝飞掠时,一箭洞穿了它的腹部,箭头从后腿穿出,二黑尖叫一声,从空中坠落,扑嗵一声,落在温泉里。 柳三哥、南不倒、梅欢欢扑向二黑。 温泉旁掠起四条身影,分别扑向洞中四个不同方位,四名箭手,弃弓便跑,哪还跑得了,丁飘蓬飞身而起,长剑一挥,结果了一名箭手;青龙甘良友手起刀落,第二名箭手倒下;白虎罗布泊判官笔一点,插入箭手后脑风府穴,第三名箭手惨叫而亡;第四名箭手只跑出两步,便被李有忠赶上,一刀背拍落在地,他揪起箭手领口,问:“白毛风在哪?” 箭手嘴角淌血,怒目而视,道:“自己去找。” 李有忠扇了他两记耳光,箭手心一横,咬舌而亡。 丁飘蓬等再不敢大意,便在洞周仔细搜索起来。 温泉旁,南不倒捧着血淋淋、**的二黑,将它放在一块岩石上,二黑紧闭双眼,气息奄奄,南不倒将一粒丹药,用内力送入二黑口中,柳三哥问:“不倒,二黑有救吗?” 南不倒道:“还有口气,有希望,只是得把箭先取出来,看,箭头发青,焠有剧毒,料想二黑服用了百毒辟后,毒是有解了,可箭伤太重,是死是活,要看它的运气了。” 柳三哥道:“不倒,想想办法,救活二黑。” 南不倒从怀中取出药包刀剪,面色如水,沉静之极,道:“三哥,请你走开,我会尽力的。” 梅欢欢道:“嫂子是手到病除的神医,三哥,你大可不必担忧。” 南不倒道:“手到病除是大伙儿给的雅号,其实,世上没有一个人能做得到,今世不能,后世也不能啊。” 梅欢欢道:“再说猫有九条命,二黑死不了,三哥,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 三哥的脸上浮起了一个苍白的微笑,慢慢踱了开去…… 2013/08/17 一百十九 和尚保镖怪话多 白云洞是个巨大的洞窟,整座白云山都是空的,有成百上千个大大小小的洞穴,内中通道曲折,歧路万千,温泉叮咚,泉眼众多,宛若迷宫一般,并且,洞内不分冬夏,四季如春。 这些洞穴分成三个部分:上洞、中洞、下洞。 聚义洞属于白云洞的中洞,在聚义洞内,烛火通明,白毛风坐在当间的虎皮交椅上,两侧则是老妖狼与崔小玉等人。 最后进入聚义洞的是白脸狼唐文俊,他与瘸腿狼附耳低语片刻,便坐回到下首自己的交椅上去了。 白毛风见弟兄们全到齐了,便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对鬼头鳄曹阿元大加赞赏起来,道:“今儿个多亏了阿元,要是没有阿元带领弟兄们赶来,我等七人将全部战死在大峡谷了。” 曹阿元起身一揖,道:“哪里,哪里,帮主洪福齐天,故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小弟所做的一切,皆属分内,何足挂齿。” 白毛风道:“坐下,坐下,阿元,你不必过分自谦,我给你记上一功。在江湖上混,须功过分明,否则,焉能服众。”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牛皮纸,交给身旁的九尾妖狐崔小玉,道:“四弟,这是一张暗杀帮在全国各地的联络图,你要小心保管,若是本帮主有个三长两短,下一任暗杀帮的帮主便是董迎欢,你要忠心辅佐董迎欢,振兴本帮,命本帮各地弟兄,俱各听命于董迎欢指挥,若有违者,斩。” 崔小玉收下联络图,道:“帮主嘱托,小弟谨记在心。” 老妖狼董迎欢起身推让,道:“回帮主,小弟实不敢当。” 白毛风道:“你就不必客套了,事关本帮兴衰,料你定能胜任。” 老妖狼一揖到地,道:“谢帮主厚爱。”言毕落座。 白毛风脸色一肃,道:“弟兄们,听清楚了没有。” 聚义洞内所有的人,齐声吼道:“听清楚了。”洞中烛火,为之一颤。 白毛风又道:“若是董迎欢有个不测,下一任帮主便是曹阿元。” 曹阿元心头一热,要起身推让,白毛风挥挥手,让他坐下,道:“本帮主令出如山,莫可动摇,若有违抗,严惩不贷,弟兄们,明白吗?” 聚义洞内所有的人,又是齐声高呼:“明白。”洞中烛火又为之一暗。 白毛风目光如炬,扫视了众人一眼,又道:“每位继任帮主,务必牢记,第一要务,就是要想尽各种办法刺杀柳三哥,我帮之所以落到如此地步,都是拜柳三哥所赐,此仇不报,我白毛风死不瞑目,董迎欢、曹阿元,你俩听见没有?” 董、曹二人咬牙切齿道:“听见了,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白毛风问瘸腿狼:“白云下洞的石门关好了没有?” 瘸腿狼道:“回帮主,关好了。那门厚两三尺,外部如天然石壁一模一样,没人能把它当作一扇门,即便知道那是一道门,也没人知道机关在哪儿,象帮主如此设置机关位置的,实属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柳三哥就是再聪明,也休想打开下洞石门。” 白毛风大乐,仰天大笑,道:“哈哈哈,柳三哥那只黑猫,该找不着本帮主了吧?” 瘸腿狼道:“永远找不着了。” 白毛风奇道:“是石门太厚,黑猫闻不出本帮主的气味了,是吗?” 瘸腿狼道:“未必,传说中,那猫非同寻常,嗅觉通神,千万不可小觑了它。” 白毛风也感叹道:“是啊,听说此猫灵异之极,是柳三哥的一宝。也许,它天生讨厌山洞,到了山洞里,鼻子突然就失灵了?还是因为受凉伤风,鼻子塞住,不通气了,所以闻不出本帮主的气味了?” 瘸腿狼诡谲一笑,道:“都不是。” 白毛风愈发好奇了,问:“为什么?” 瘸腿狼道:“黑猫死了。” “死了?怎么死的?” 瘸腿狼道:“回洞后,在下就派六弟唐文俊带了四名神箭手,去白云下洞口潜伏守候,为提防黑猫察觉,在下让文俊等五人,脸上手上身上全抹上下洞温泉底的淤泥,这样,便能消除减弱自身气息,或可蒙混过关,并再三关照,不得言语,不得发出声响,呼吸轻微,不要挑在通风洞口潜伏,以免气息扩散,让黑猫提前察觉,一定要挑下洞高处钟乳石做掩体,分散埋伏,只要黑猫不发出预警,射杀黑猫的伏击,就定会成功。” 白毛风道:“对,军师考虑甚周。不过,射杀黑猫也用不着派四名神箭手呀。” 瘸腿狼道:“帮主,黑猫与柳三哥、李有忠、丁飘蓬这些绝顶高手在一起,若派一名射手射出一箭,以上三人中的任何一人,都极有可能将长箭拨落,使伏击失败;在下要四名射手同时射出四箭,其中三箭要射向三个要人,第四枝箭才是射向黑猫的,而且箭头煨有剧毒,只要黑猫中箭,那就死定了。” 白毛风倒挂眉毛一皱,问:“四枝箭都煨有剧毒?” 瘸腿狼道:“是。” “其余三枝箭射向谁?” “一箭射向李有忠。” “还有两箭呢?” “还有两箭,射向两个女孩子。一箭射向南不倒,另一箭射向丁飘蓬的女朋友。” 白毛风的身子一哆嗦,象是中了一箭似的,脸一阴,蒙上了一层杀气,右手伸向腰间的刀把,手攥得紧紧的,手背上的青筋,象蚯蚓似的突了起来,嘴唇崩得紧紧的。 瘸腿狼心里一寒,心道:这是怎么啦?那两个女孩子要是射死了,不是也为我帮除了两害么?看来,其中必有缘故,好在两个女孩子没死,所以,他一点儿都不怕。 几乎所有在场的人都发觉了异常,所有在场的人都为瘸腿狼捏把汗。 白毛风冷冷道:“说,说下去。” 瘸腿狼强打精神,道:“关键是要同时发箭,这样,才能达到预期的效果。因此,我对文俊说,当目标进入射程,你的任务是向下洞的温泉池投出一块小石子,这就是发箭的号令,箭手听见号令,必须同时向四个目标射出毒箭。还有,你潜伏的位置,应与所有箭手保持一定的距离,见黑猫中箭后,须立即悄然离开现场,否则,小命就没了。并关照箭手,如果,黑猫还是发觉了异常,发出惊叫声,它的叫声,就是你们发箭的号令。” 白毛风的脸阵青阵白,依旧冷冷问道:“后来呢?” 瘸腿狼与老妖狼对视了一眼,他俩似是在问:“怎么回事呀?” 这个问题,谁也回答不了,同时,这时也不是回答问题的时候。 瘸腿狼接着道:“后来,还是被黑猫察觉了,不过察觉得晚了一些,黑猫一声惊叫,所有目标已全部进入射程,几乎同时,箭手向四个既定目标射出了四枝毒箭。” 白脸狼沉声道:“唔,人死了没有?死了谁?” 瘸腿狼道:“射向南不倒的箭,被柳三哥一掌劈断了;射向另一个女孩子的箭,被丁飘蓬的剑拨落了;射向李有忠的箭被他两个指头捏在手里,扔进了温泉池。就因为这三枝箭,牵动了三个高手的注意力,这第四枝箭,才射中了黑猫,它在凌空跃起时中箭,一声惨叫,血水四溅,接着,扑嗵一声,掉进温泉池里,淹死了。丁飘蓬等人,扑向四个箭手藏身之处,箭手没跑出几步,就被杀死了,这是文俊亲眼所见,忙乱间,他当即悄悄离开了下洞,竟无人察觉。” 白毛风脸上的肌肉松弛了,握着刀把的手松开了,他长长吁了口气,捻着右颊的白毛,语气沉痛,叹道:“我的四名神射手,就这样上路了。” 瘸腿狼起立,道:“为我帮伟业,为帮主平安,四位箭手,英勇捐躯。” 白毛风叹道:“军师,象这等要事,以后务必须向我汇报,不可自作主张啊。” 瘸腿狼一脸惶恐的模样,道:“是,小人知罪了,帮主教诲,小人永远铭记在心。” 白毛风又道:“不过,你为帮主除却了心腹之患黑猫,功莫大矣,帮主为你记上一功。” 瘸腿狼面皮上露出一丝笑影,诚惶诚恐道:“多谢帮主开恩,小人愿竭尽绵薄之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脸上一副知罪悔恨的模样。 瘸腿狼的涵养功夫极好,心里想一套,嘴上说一套,没人能猜度得到他此刻内心在想些啥,有时,他说的与想的恰好相反。 当时,他内心嘀咕道:哼,不知好歹的老色鬼!看来那两个女娃,有些个名堂呀,不知谁跟她有一腿呢?!其中之一,或许是他安插在柳三哥身边的奸细哟!要是那两个女娃死了,看来,老子也得三刀六洞,见阎王了,哼,老子是吃了饭没事做,多管闲事多吃屁呀,活该!以后得多长几个心眼儿,别自以为是,自作主张了,拿着鸡毛当令箭,人模狗样,自己把自己当个人物,人家只是利用利用你而已,到时候掉了脑袋,连怎么掉的都不明白,那不冤死呀!嗨,凡事要装傻,多看看,只看不说最好,只看不说最凶,其实,说到头,你白毛风被柳三哥宰了,关老子屁事呀,哼,从今往后,老子算是看透了,心也凉透完了,老色鬼,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吧。老子怎么不长长眼,竟伺候起这种德性的主子来了! 瘸腿狼正在心中嘀咕,白毛风突然问道:“军师,如今柳三哥人多势众,你看如何应付为妥?” 瘸腿狼心道:老子正想只看不说呢,如今,看来不说不行了。 白毛风目光如炬,盯着他的双眼,象是看穿了他在想些个啥,眼睛里藏着不怀好意的笑影,瘸腿狼一时嗫嚅道:“嗯,这个嘛,须想个周全的对策嘛,嗯……” 老妖狼道:“军师只管说嘛,我帮中唯独军师足智多谋,定有妙计应对。” 瘸腿狼沉思道:“帮主啊,其实在下一直在担忧,黑猫虽中了毒箭,要是被手到病除南不倒救活了呢?后果不堪设想啊。” 白毛风吃了一惊,道:“是呀,有可能啊,那小逼秧子,还真有一手呢。” 瘸腿狼道:“不过,在下寻思,黑猫要真救活了,三天之内下不了地吧,所以,在三天中,柳三哥肯定找不到咱们。” 白毛风道:“你是说,咱们有三天的安逸?” 瘸腿狼道:“至少三天。为万全计,咱们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 “去哪儿?” “阴山,那儿是咱们的老窝,可以将养生息;如柳三哥等人赶到阴山,咱们就再回长白山,看谁折腾得过谁。” “什么时候走?” “马上。” “是不是急了点?” 瘸腿狼道:“这样,咱们就与柳三哥拉开了三天的行程,黑猫就是痊愈了,也追不上咱们了。这是万全之策。” 白毛风沉吟道:“传到江湖上去,别人会说,本帮主怕了,逃跑了。” 瘸腿狼道:“当初,柳三哥被龙二爷砍伤了,他也跑了,莫非他怕咱们了?不,他是要保存自己,以图东山再起。同样,咱们跑,不叫怕,叫转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等到过了这个坎,咱们会卷土重来,重展雄图,柳三哥等人欠下的旧账,全要一笔一笔的算回来,一个也休想跑掉。” 白毛风道:“好,军师说得好,本帮主茅塞顿开,疑虑尽消。走,咱们听军师的,出洞走人。” 突然,聚义洞顶的钟乳石上飞下一个人来,戴着棉帽棉手套,穿着棉袄棉裤棉布鞋,一身灰色,手执一根拂尘,道:“白施主,你要走,先得交出龙卷风来。” 白毛风见是净空发痴叫不醒,知道难缠,便实话实说,道:“他死啦。” 叫不醒不信,道:“咦,这么个龙精虎猛的汉子,怎么说死就死了?” 白毛风叹道:“阎王要你三更死,谁敢留你到五更啊。” 叫不醒道:“定是你在骗老衲,老衲不信。” 白毛风恼道:“信不信由你,是柳三哥杀了他。” 叫不醒有点信了,道:“原来如此,柳三哥是在拆了多少招之后杀了龙卷风?” 白毛风道:“一招。” 叫不醒道:“你当老衲是三岁小孩子呀,柳三哥要杀他须在百招之后,就是老衲要杀他也得在百招左右,一招就将龙卷风杀死了,打死老衲,老衲也不信。你明明是在讥老衲武功不及柳三哥嘛。” 白毛风道:“不跟你说了,跟你这种人越说越糊涂。” 叫不醒道:“那你就休想走。” 说着,他将手中的拂尘当胸一划,呜一声,竟如虎吼一般骇人,可见拂尘上真力之霸气。 白毛风顿生杀机,脸色一沉,对老妖狼等人道:“摆阵。” 刷刷刷,众匪俱各离座而起,身形晃动,的溜溜在洞厅中占定方位,亮出兵器,将叫不醒围在垓心。 因神出鬼没龙卷风、黑手夜叉王老三已死,如今的七杀阵是由白毛风、崔小玉、老妖狼、瘸腿狼、谋财狼、白脸狼、毒眼狼七人组成,白脸狼与毒眼狼也曾经过严格苛刻的训练,已成七杀阵的合格杀手。 而曹阿元与**狼,则与几十名帮徒在旁袖手观战。 叫不醒哈哈大笑,道:“这大概就是七杀手的‘七杀天罡阵’吧,好玩,别人怕它,老衲却不怕,别说七杀天罡阵,就是七十杀,七百杀,其奈我何,老衲想进就进,想出就出。” 白毛风阴沉着脸,吟道:“七杀天罡死亡阵,铜墙铁壁金汤城,进来容易出去难,身首异处赴鬼门。” 随着他的念叨,以白毛风为首的七人,催动阵势,向叫不醒发起了波又一波的搏杀。 几十个回合下来,叫不醒将拂尘挥得唬唬生风,护住周身,左冲右突,却休想冲得出阵去,他唠叨道:“这鬼阵真有点邪门,怪不得祁连刀神齐大业也命丧此阵,不过,你等七人打一人算不得英雄,有种就单挑独斗,不过,你等七人中,没有一人有资格与老衲比武过招,老衲要是困死在此阵之内,死得真不是个名堂啊。” 谋财狼道:“真滑稽,死还有名堂不名堂的呀,死就是死,叫你别进来别进来,偏偏要进来,现在想出去了吧?没门喽,认命吧。” 一百个回合下来,刀剑密集,如急风暴雨般袭来,叫不醒打叠精神,挥舞拂尘,护住周身,冷不丁,突然发难,拂尘招式急变,一式“席卷天下”,真气磅礴,荡开一个口子,踊身欲出,岂料,刀剑之阵,绵密如网,立时又从四面八方劈头盖脸罩来,若是冲出去了,势必会受伤中刀,一旦受伤了,若被白毛风等人追上,没有接应的帮手,就有性命之忧了,当初祁连刀神齐大业,据传就是这么死的,千万不可造次,亏得叫不醒变机的快,脚下一点,抽身后退,一式“密不透风护莲座”,逃过一劫,却还是慢了一慢,肩头的棉袄,被七杀阵的刀剑划开了一道口子,白花花的棉花,暴露在衣服外,幸好未伤及肌肤。 叫不醒道:“白毛风,其实,七杀阵也没啥,老衲冲不出阵去不假,老衲困在阵中,挥舞拂尘,闪避腾挪,料你等也拿老衲没招,咱们算是打了个平手,这么玩下去,真没劲,老衲不玩了,你快撤阵吧,你要走,老衲也让你走,不拦你啦,你看怎样?” 白毛风道:“和尚,你怕啦,哈哈。” 叫不醒道:“怕啥怕,你不要搞错哟,不是老衲怕死,是老衲怕失信。” 白毛风呆了一呆,道:“失信?!此话怎讲?” 在双方对话期间,打斗攻防,却依旧激烈。 叫不醒拂尘在头顶一搅,一式“金钟罩顶”,护住上盘,道:“老衲与柳三哥有个约定,要比个武功高低,来个颠峰对决,给江湖一个交待:当今江湖,究竟谁是天下武功第一。要是老衲一个不当心,死了,柳三哥一定以为是老衲怕比武输了,面子上下不来,为了逃避颠峰对决,故意去闯七杀阵,寻短见了结自己。老衲若死在阵内,唉,那可真跳进黄河洗不清了,百口莫辩哟,阿弥陀佛。对,白毛风,老衲要求撤阵,不玩了,免得见笑于柳三哥。” 白毛风一边催动阵子,刀剑如潮,汹涌澎湃,一边冷笑道:“你当是小孩子摆家家呀,不行,真要出去,有个条件。” “啥条件?” “叫我一声爹。” 众匪哄堂大笑,叫不醒面红耳赤,一招“金刚掸尘”,向白毛风脸面拂去,呜一声,那一招竟如虎豹般扑噬而来,白毛风吃了一惊,差一点着了道儿,要真被他扫中了,脖子肯定歪了,变成歪头申公豹了,那可糟糕之极,于是不免暗生退志。 叫不醒道:“老衲乃少林高僧,怎能受此侮辱,不行不行,断乎不行,宁可死了,也不能做这等没脸皮的事。唉,换个条件试试嘛。” 此时,白毛风觉得肩上刀伤隐隐作痛,想必弟兄们身上的刀伤也经不起折腾呀,与一个痴颠和尚无谓纠缠下去,伤口随时有破裂流血的可能,万一柳三哥等人赶来,弟兄们可就全挂了,须尽快结束纠缠,才是上上之策,嘴上却依旧绝不饶人,道:“可以,本帮主再给你一个选择,否则,你就只有一死了。” 叫不醒道:“说来听听嘛,说来听听又不要紧的,卖啥关子呀,想说就说,想做就做,爽快麻利,才是条汉子。” 双方虽是在一问一答,天罡阵的铰杀,却一点儿也不松动,刀光剑影,如长江大河的波涛,滚滚而来,这个叫不醒,真是个可恨之极的人,当初,要是没有他出手救柳三哥,也许,如今柳三哥与南不倒早已归道山了,我方也就不会落到如今这个地步了。 叫不醒虽有些假痴不颠,却双眼炯炯有神,手中的拂尘舞得水泄不通,他知道,只要一不小心中了一刀,自己的动作就会变形,紧接着,一切就将归于圆寂。 圆寂是一种美的境界,但倒在乱刀下的圆寂,却一点儿也不美。 况且,跟柳三哥还没比过武呢,不能跟柳三哥比武过招,那可真比死还难过。 白毛风道:“只要你肯做本帮主的保镖,把本帮主一行护送到一个地方,到了地头,咱们之间的账就算两清了,你该干啥干啥。” “什么地方?” “这个,暂时要保密,到了地头,你虽不当保镖了,也要发誓保密。能做到吗?” “能。那地方有多远?” “约摸三四千里。” 叫不醒沉吟片刻,道:“行。” 白毛风道:“要是柳三哥追上来,你就要打他回去。” 叫不醒道:“老衲可以劝他回去,毕竟老衲与他比较说得来,实在劝不回去,可以打。” 白毛风道:“这个随你,总之,不能让他靠近本帮主,别人追上来,你也要打他回去。” 叫不醒道:“先劝后打,这叫先礼后兵,出师有名。” 白毛风道:“你在做本帮主保镖期间,要将保护本帮主的生命,视为第一要务,须服从命令听指挥,不得自说自话,自由散漫。” 叫不醒道:“这个老衲懂。” “也就是说,你答应当本帮主的保镖了喽?” “答应了。不过,你就不怕老衲事后反悔么?” 白毛风道:“当然不怕,不对,不是不怕,是不会。因为,你是个信守承诺的人。一旦答应了别人,会千方百计去兑现承诺。” 叫不醒道:“老衲吃不消了,你不要给老衲戴高帽子好不好。不过,老衲也有个附加条件。” “说来听听。” “当老衲在与柳三哥等人动手时,暗杀帮的人不得趁机袭击柳三哥等人,暗杀帮的人应溜之大吉才是,老衲只是答应当你的保镖,保你平安而已,并没有答应帮你与好人作对,你若违规,老衲会反过来,帮柳三哥打暗杀帮的人。毕竟,老衲是个明辨是非的人,知道什么叫黑白善恶,正邪忠奸,帮你是因为职责所在,而不是真心相助。” 白毛风大笑道:“有趣,有趣,叫不醒原来是个明辨是非的主儿,佩服佩服,行,本帮主答应你的附加条件。” 叫不醒道:“谢谢。” 白毛风哈哈大笑,随即喝令:“撤阵。” 一声令下,身形晃动,七条身影收起刀剑,各自向后掠出丈余。 于是,净空发痴叫不醒就这样成了白毛风的保镖。 白毛风道:“弟兄们,咱们这就走,那只黑猫万一活过来了,又从后面追上来,那就麻烦了。” *** 野山猫二黑身中毒箭,危在旦夕,要不是遇上南不倒,二黑是死定了。 南不倒取出二黑身上的毒箭,洗净它身上的血污,将伤口精心缝合,并敷上了南海的生肌续骨灵药,又将二黑的伤口,用柔软的绸布包扎妥当,当时,二黑十分虚弱,只是眨了眨碧绿的眼睛,张了张嘴,想叫一声,表示感谢,却叫不出声来,随即,闭上双眼,昏睡了过去。 南不倒解开怀抱,将二黑放入怀中,跟着柳三哥等人,在白云下洞搜寻白毛风等人行踪。 当天,搜寻到深夜,无果。柳三哥等人,用随身携带的干粮,就着温泉果腹,并在温泉旁打盹将歇,南不倒将二黑放在身边,发觉二黑的呼吸十分匀停,知道二黑有救了。 翌日,洞外的大烟泡象是停歇了,白云下洞的孔隙里,不见了飞雪,反倒透进来几道明艳的阳光,看来,洞外天气不错,其间,二黑一直在呼呼大睡中。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梅欢欢道:“哎,看来要找到白毛风,有点难。” 丁飘蓬道:“二黑要是伤好了,白毛风就没个跑。” 梅欢欢道:“要是白毛风出洞了,昨天刮那么大的大烟泡,早把白毛风的气息吹个一干二净了,二黑就是伤好了,想必也找不到白毛风了。” 丁飘蓬道:“二黑可神了,能找到。” 梅欢欢道:“三哥,你说呢,二黑伤好了,能找到白毛风吗?” 柳三哥道:“是啊,难说啊,大烟泡刮得太凶了。” 李有忠起身道:“这洞真古怪,咱们再找找。” 正说着,二黑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叫了一声,梅欢欢囔囔道:“哇,二黑伤好了,好的真快。” 柳三哥从怀里掏出干粮,扔给二黑,二黑吃了几口干粮,就不吃了,跛着腿,走到温泉旁,咕嘟咕嘟,喝了不少温泉水,“喵呜”叫了一声,碧绿的双眼,焕发出异彩,显得十分精神,又跛着,走到地上的干粮旁,把干粮全吃了。。 南不倒叹道:“昨天,二黑流了太多血,如今,它在补充体液呢。” 二黑摆了摆尾巴,伸了一下懒腰,鼻子嗅着地面,向洞深处走去,它走得有点跛,有点慢,柳三哥等人跟在二黑身后,鱼贯而入。 梅欢欢道:“二黑在找白毛风呢。” 丁飘蓬道:“不过有点慢。” 梅欢欢道:“也许,白毛风早就跑远了,这可怎么好呀。” 丁飘蓬道:“追。” 山洞中的小径,一直向上延伸,二黑一跛一跛地前行,白虎罗布泊擎着一枝火把,紧跟在二黑身后,良久,二黑来到山洞尽头的一处石壁前,叫了两声,退到了一旁,众人一阵惊喜,料想白毛风定在石壁之后,罗布泊推了推石壁,却纹丝不动,柳三哥上前,接过罗布泊手中的火把,细细端详,见石壁上苔藓斑驳,凹凸不平,石纹纹理自然,无人工斧凿痕迹,又伸手在石壁四周摸索,也没摸到什么开关暗钮,正纳闷儿,听得二黑又叫了一声,一跛一跛,走到丈把开外的一处钟乳石前,喵呜,叫了一声,便蹲在钟乳石旁不走了。 柳三哥擎着火把,走到钟乳石跟前,从上到下,一寸一寸,伸手仔细摸索,突然,在钟乳石的一个孔穴里,手指触摸到了一处开关,心中大喜,看来,这块钟乳石便是一扇石门了,柳三哥轻轻一拧,嘎嘎之声从一旁传来,钟乳石却纹丝不动,正愣怔间,丁飘蓬呼道:“门在这儿呢。” 原来,这道门的开关距石门竟有丈把开外,实属罕见,可见白毛风对巢穴的营造已是绞尽了脑汁。石门便是刚才三哥细细端详的那道石壁,石门大开,众人一拥而入,却杳无人踪。 丁飘蓬道:“怎样?二黑厉害吧。” 梅欢欢道:“厉害是厉害,不过,这是在洞里,白毛风的气息还未散尽,二黑故能循迹追踪,就是咱们的小狗阿汪,我想也能找到;要是白毛风昨夜趁着刮大烟泡远走高飞了,地上就不会残留下气味了,二黑若能找到白毛风,那才叫神啊。” 二黑在洞中走了一会儿,来到一眼温泉旁,又喝了几口水,便趴在地上,合眼休息了,于是,众人也只得在周围,找个地儿坐下。 稍顷,二黑叫了一声,起身伸了两个懒腰,南不倒从怀中取出一只白色瓷瓶,打开瓶塞,托起二黑的下颏,从瓷瓶中倒出三滴深红色药液,灌入二黑口中,二黑趴在地上歇息,肚子一起一伏,发出咕嘟嘟的声响,稍顷即起,嗅着地面,向洞深处走去,竟不跛了,行走速度比刚才快了许多,只是不能奔跑纵跃而已,众人见了,暗暗称奇。 梅欢欢问:“嫂子,这是啥仙水?” 南不倒道:“叫‘千年首乌补血精’,是用千年何首乌熬制而成,一滴药液,用来补气,二滴药液,弥合伤口,三滴药液,二黑所流失的血液,可在三个时辰中,尽数补足,疗效甚佳。” 梅欢欢道:“真的呀?嫂子,也就是说,二黑在三个时辰后,便能奔跑自如了?” 南不倒道:“大概如此吧。” 梅欢欢问:“咦,嫂子,那你为何当初不用这首乌精呢,非要到如今才用?” 南不倒道:“当初,最重要的是驱毒止血,毒不驱除,立时毙命;血不止住,你补多少,它就流多少,狂注而出,适得其反;况且首乌精须在恢复期使用,过早,无益有害,过晚,气血过旺,或致伤者暴毙。用药如用兵,须慎之又慎啊。” 众人听了连连称奇。 就这样,二黑带着众人从白云下洞走到中洞,又找到了中洞的石门、开关,打开了,走到上洞;终于,打开上洞的石门,来到了白云峰顶。 丽日高照,蓝天白云,大烟泡后的白云峰顶,显得异常安谧恬静。 冰峰陡峭,峥嵘奇崛,鬼斧神工,晶莹剔透。 峰下天池如镜,周遭重峦叠嶂,白雪皑皑,景色奇丽,可众人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峰顶白雪上毫无人踪,只留下了几行野鸡的足迹,几只色彩斑斓的野鸡,咕咕叫着,在远处雪原上飞掠追逐,白毛风定是趁着昨夜的大烟泡,远走高飞啦,风雪将他们的踪迹尽皆淹没,众人直发愣,只是盯着卧在雪地里歇息的二黑,全部希望寄托在二黑身上,二黑甩动着尾巴,趴卧在雪地上,碧绿的双眼,绿得象两块水汪汪的翡翠,美丽晶莹,深不可测,它默默凝视着山下,山下是一片林海雪原,也许,它也感到茫然了吧…… 梅欢欢对南不倒道:“嫂子,再给二黑几滴‘千年首乌补血精’吧,看,二黑累了。” 南不倒道:“不,此药最忌过量,用过量了,七窍流血而亡,可不是闹着玩的哟。” “是吗。”梅欢欢吓得一伸舌头。 丁飘蓬道:“要是你当郎中,治一个,死一个,全给你治没了。” 众人皆乐。 *** 刮着大烟泡的深夜,白毛风带走了洞中的金银细软,将人分作两拨:一拨人是自己,带着一个熟悉地形的赶车匪徒及保镖净空发痴叫不醒,赶着一辆马车,从白云峰北坡下山,绕道蒙古阴山;另一拨人由老妖狼带队,九尾妖狐崔小玉领路,带着阴山一窝狼的旧部与暗杀帮残存匪徒,马车上载着众多的金银珠宝,从白云峰西坡下山,直奔蒙古阴山。 白毛风思忖:万一黑猫侥幸未死,说不定,真能找到自己呢,哪怕这种可能只有万分之一,他也决不允许老妖狼等人跟在自己身边,要知道,他输不起啊。 如今,白道高手云集,己方势单力薄,且多人受伤,一旦被柳三哥等人追上,有可能全军覆没,要是那样,那可真是输惨了,输得连希望都没了,更遑论报仇雪恨了。 他宁可牺牲自己,也不能牺牲仅剩的这点儿血脉,这点儿本钱,只要血脉在,本钱在,就有希望在。 两拨人马这么一分,若是黑猫真个死里逃生了,白毛风无异于将追踪的目标,全部引向了自己,老妖狼这拨人便能轻松脱身了。 道上混的人,都是明白人,所有的人都感动之极,只是不说而已,在这种时候,语言显得极为苍白无力。就连心生嫌隙的瘸腿狼,刹那间,也尽弃前嫌,对白毛风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九尾妖狐当时一定要跟着白毛风走,说是死也要和帮主死在一起,白毛风勃然大怒,给了他一记耳光,道:“住口!真不吉利,你是我帮中兴的最后一滴血脉,承上启下,继往开来,靠的就是你!老四,你不能死啊,懂吗!你要千方百计的活着,辅佐新帮主,以图东山再起。你要是事儿没办利索死了,本帮主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九尾妖狐跪在地上,抱着他的脚,失声痛哭,一时众匪尽皆默然。 白毛风抚着崔小玉的头,道:“别婆婆妈妈啦,老子又没死,哭啥哭,况且,要老子的命,没那么容易吧,鹿死谁手,难说得紧哪。” 白毛风的良苦用心,老妖狼了然于胸,感动得眼眶都湿了,能让老妖狼眼眶湿润的事,好象这是第一次。 临行时,白毛风关照老妖狼道:“迎欢啊,记住,跟柳三哥要斗智,千万不可与他斗力,看来‘七杀天罡阵’并不是万能法宝,千万不可蹈本帮主的复辙啊。” 老妖狼道:“帮主的教诲,在下铭刻在心,永志不忘。” 于是,两拨人马,在暴风雪之夜,分道扬镳了,走了没几步,这两拨人马就再也看不见对方了,就连马儿的嘶叫声,也被怒吼的风雪吞没了。 为老妖狼赶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铁杆心腹,他叫傻大个,个子高大,象黑瞎子似的,长着一张红红的圆脸,一对眯细眼,眼角挂着点白色的眼屎,老是面带微笑,说话瓮声瓮气的,看上去憨厚老实,没人会把他当成坏人,不过,看上去绝对是一个缺心眼儿的主。这只是外表,其实,他一点儿也不傻,至少,对上下长白山大道小路,没人比他更熟悉了,连常年在山林里转悠的老猎户,采参的老把头,都不见得有他能耐。 他赶的那辆车是两个轮子,是东北农家常用的那种款式,车厢结实,全是木头打造,车厢前入口处挂着块棉帘子,赶车的就坐在棉帘前的车座上,两匹健马,喷着鼻息,在风雪中挣扎行进,怕马走岔了,傻大个从车座上跳下来,牵着马,趟雪前进。 车厢较为宽畅,车内坐着白毛风与叫不醒。叫不醒盘腿而坐,喃喃作声,念着佛经;白毛风则裹着破旧的羊皮袄,头戴狗皮帽,脸上蒙着一块褐色的有蛀孔的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活象一个上了岁数的患病的山民。 车厢外风雪在呼啸,风雪时不时地拍打着棉帘子,白毛风听着叫不醒的念经声,在车辆的摇摆颠簸中,睡着了,一觉醒来,风声停歇,打开窗子,见天色微明,下着鹅毛大雪,马车在小道上辚辚前行,白毛风心中大喜,这场大雪,将他们经过的足迹,尽皆覆盖,估计那只催命的黑猫是找不到自己了。 傻大个坐在车座上,赶着马车,白毛风问:“到哪儿了?” 傻大个道:“快到白河镇了。” 白毛风道:“绕开白河镇。” 傻大个道:“道不好走啊。” 白毛风道:“不好走的道才安全,绕开走。” 傻大个道:“是。” 他将车赶到了小道,天上依旧下着大雪,马车在小道的积雪上颠簸行进,两轮马车的两个轮子高及人胸,虽则积雪足有一尺多厚,行进却也无妨,只是速度慢了点,两匹马儿拉着马车,全身冒着热汗,鬃毛上挂着冰雪,却依旧奋力趟雪向前。 天色大亮,雪终于停了,云开日出,前面有一处白桦林,林边有两辆马车,一辆侧翻了,另一辆马车停在路旁,树上拴着四匹马,几个人围着侧翻的马车,正忙乎着呢。 傻大个道:“当家的,前面有两辆车,一辆车好象翻了。” 白毛风道:“有几个人?” “象是四个人。” “当心点,别惹事,快点儿离开,不要是四海镖局设下的暗桩吧。” “这个,小人有数。” 傻大个赶着马车,来到侧翻的马车旁,见雪地里插着一杆枪,这四个人,有一对中年男女,形似夫妻,身形矫健,带着两个后生,四人均各身佩刀剑,显见得是练家子。四人站在马车旁,一副束手无策的模样。 中年汉子上前唱个喏,问道:“大哥,这附近可有修车的铺子?” 傻大个吆喝着把马车停下,道:“吓,前不巴村,后不着店的,哪有啊。车坏啦?” 中年汉子指着路边的两辆车,道:“是啊,一辆车车轴断了,翻了,另一辆车,车轮烂了,也走不了啦,这可咋整。” 傻大个问:“这大冷的天,不在家待着,你们去哪儿呀?” 中年汉子道:“白河镇。” 傻大个笑道:“早就过啦,还白河镇呢。” 中年汉子道:“嗨,走岔道了?!这道儿真不好走,把马车都跑坏了。” 那婆娘一双眼睛,骨碌碌盯着傻大个看,道:“大哥,你也去白河镇吗?我们马车也不要了,跟着你的车走得了,免得再走冤枉路,真是的。” 傻大个忙道:“咱可不去白河镇。你们就往回走吧,到前面的松树林,有个岔路口,往左拐,去白河镇,往右拐,去黑河镇,咱可是要往右拐,走的不是一条道啊。” 中年汉子道:“大哥,你就给带个路吧,咱亏待不了你。”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把散碎银子,就要往傻大个怀里塞,傻大个推拒道:“这个钱,咱可挣不了,咱爹犯病了,去黑河镇上找郎中看病呢,要没啥事,一准给带路了,况且给的银子又多,不去成傻子啦。对不起,去不了呀。” 说着,鞭杆儿一扬,吆喝着马儿,往前赶了。 原来,那对中年夫妻便是岳三溜夫妇,两个年轻后生则是欧阳文与欧阳武,他们被柳三哥甩掉后,生怕三哥有个闪失,便随后跟来了,先是到了延吉的四海镖局,一打听,知道柳三哥压根儿就没来过,霸王鞭已带着镖师去长白山寻仇了,岳三溜寻思,柳三哥肯定也去长白山了,于是,他们便又赶往了长白山,由于道路不熟,走岔了道,途中遇上傻大个,见他不肯带路,也没办法,只得收拾收拾行李,将马匹备上鞍子,四人骑上马,舍下马车,准备去白河镇找修车的工匠,将马车修好了再说。 傻大个赶着车离开白桦林,白毛风始终将车窗移开一条缝,倾听车外的动静,岳三溜与傻大个的对话,他都听清了,不过,还是多留了个心眼儿,问:“傻大个,刚才那几个小子,你看象是干啥的?” 傻大个道:“看来全是会家子,八成是来帮柳三哥寻仇的。” 白毛风道:“哼,算那几个小子运气,要是换在平时,老子早做了他们。” 一直在念经的叫不醒道:“还有,老衲想起来了,还要添一个附加条件。” 白毛风恼道:“你咋搞的,附加条件怎么那么多,真吃不消你呀,能不能一口气将附加条件全说完了,今天一个附加,明天一个附加,有完没完。” 叫不醒道:“老衲是想到一个说一个,是你要老衲当保镖的,又不是老衲自己讨上门来的,附加条件自然就稍微多了一点啦,稍微一多,你就不耐烦啦,施主的脾气有点儿差呀。真要觉得烦,你可以解聘呀,老衲求之不得呢。” 白毛风道:“得得得,说吧。” 叫不醒道:“在老衲当保镖期间,你可不能当着老衲的面杀人,若是杀人了,老衲这保镖就不当了。” 白毛风道:“我杀人管你屁事,跟当保镖有何关系?” 叫不醒道:“我为杀人者当保镖,那就是助纣为虐了,这可使不得,岂不坏了老衲清誉。” 白毛风瞪了他一眼,道:“行,行行,我答应还不行么,还弄出个啥清誉不清誉来了。” 前方的三岔路口,有一片黑压压的松林。 傻大个来到松林前的三岔口,正准备往黑河镇拐,白毛风道:“停。” 傻大个道:“帮主咋啦?” 白毛风道:“又叫错了。” 傻大个记起白毛风临行时关照过,要叫“爹”,不能叫帮主,免得被人识破的话,忙改口道:“小人该死,爹,咋啦?” 叫不醒看不惯了,嘀咕道:“你的破规矩真多,这儿又没人,叫声帮主,又坏不了你的事,还偏要手下叫爹,比和尚庙里的清规戒律还多。刚才还要老衲叫你爹,真不知道害臊,上辈子大概没做过爹,这辈子就想过过做爹的瘾,是吧,只听说过有‘酒瘾’‘烟瘾’‘色瘾’‘官瘾’,还没听说过有‘爹瘾’的呀,哈哈。” 白毛风不屑理他,白了叫不醒一眼,对傻大个道:“去白河镇。” “啊?爹,你刚才不是说要绕开白河镇吗?” 白毛风道:“我想起来了,镇上有事,办完了再走。” 傻大个道:“你在镇外树林里待着,儿子给你去办。” “不。” “爹,镇上全是刑部的捕快与四海镖局的趟子手,险哪。” “没事,就一会儿功夫,办完事就走。” 叫不醒道:“傻大个,你爹叫你去就去,怕啥,莫非老衲这个保镖是吃干饭的?!” 白毛风笑道:“这才象句人话,有天下第一高手当保镖,我怕啥。” 叫不醒道:“你是第一个称我为天下第一高手的人,老衲听了,却觉得味道有点儿不对劲。” “喔,啥味道?” “有点儿酸啦巴几的,好象在讽刺我。” 白毛风道:“说你第二,不高兴,说你第一,也不高兴,你这个和尚真难伺候。” 叫不醒叹口气,道:“老衲不想别人提这事,只想与柳三哥颠峰对决,对决之后,才能决出个一二来,不然,说啥也不中。” 白毛风道:“你这个贼秃呀,还真有股痴癫劲儿。” 叫不醒叹口气,不言语了。 白毛风当然知道白河镇形势险恶,捕快与趟子手都是些鬼精灵的角色,若是被他们嗅出味道来,不是闹着玩的,他本不准备去涉险。 不过,他想去白河镇的李家堡与妻子瑶瑶、儿子顺顺道个别,哪怕只是说上几句话,匆匆见上一面呢,也许,这是最后一次与他们亲近了,之后,也许,就再也见不着了。 对妻儿思念的渴望,不知为什么,变得越来越强烈了,终于,他改变了初衷,决定冒着生命危险,说什么也要去再见他们一面。 中午,来到了白河镇北的松树林里,白毛风跳下马车,叫不醒也跟着跳下。 白毛风道:“你跟着我干嘛,去车上等着。” 叫不醒道:“不,老衲如今是保镖,你到哪儿,老衲也跟到哪儿,若是你有个不测,江湖上便会传言,老衲其实是个脓包,啥本事也没有,根本就没尽到保镖的责职,岂不坏了老衲的名声?!放心吧,你的秘密,老衲绝不会向任何第三者泄漏。” 白毛风一个愣怔,道:“行,真拿你没招。” 他转身对傻大个道:“别离开这儿,我去去就来。” 傻大个道:“遵命,爹。” 白毛风瞪了他一眼,心道:“有这么说话的?!” 不及多说,他快步向松林外走去,叫不醒全神戒备,左右顾盼,紧随其后。 2013/09/07 一百二十一 四块石下斩恶魔 身后的马蹄声如暴风骤雨般卷来,叱喝喧嚣声,越来越近,听声响,约摸有二三十骑,是不是霸王鞭崔大安等人追来了? 白毛风暗暗心惊,他悄悄将后窗移开一条缝隙,向后张望,骑手越来越近,见这二三十骑,俱各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装束:头戴狗皮帽,脸上捂着褐色围巾,手戴羊皮手套,下着黑色皮裤,脚登脱了毛的山羊皮软靴。 哈,他笑了,是自己人来救驾了,一定是李叔的安排,明摆着是让自己混进帮徒中,好浑水摸鱼,逃之夭夭。 李叔办事,沉稳心细,足智多谋,家人交给这样的人,他自然放心。 白毛风掀开车厢地板上的地毯,打开地板中间的木盖板,地板中间出现了一个方洞,可通向车外,如今,重要的是要等待脱身的最佳时机,趁乱钻出洞去,混入帮徒中,然后走人。 转瞬间,帮徒们已奔到跟前,一半骑手,也不下马,挥舞着单刀,向南极翁等人发起了冲杀,南极翁挥舞鹤杖,击落两名帮徒,余下的帮徒全然不惧,依旧催动战马,挥舞单刀,轮番冲杀;另有一半骑手,飞身下马,蜂拥而上,直扑岳三溜等人,岳三溜等人为情势所迫,且战且退,退到南极翁身旁,背靠四轮马车,与匪帮厮杀,这些帮徒,武艺不俗,胆大包天,一味的死拼硬打,虽有同伙命丧岳三溜的长枪之下,却依旧嗷嗷呼叫,缠斗不休,一时间,情势有些吃紧。 就在人马混杂,叱喝打斗之声暴起之际,白毛风已从马车地板的洞中钻了出来,混杂在帮徒之中。 他偷着乐,在众人身后鼓噪,也不显山露水,只要不显露武功,谁也认不出他,南极翁认不出,叫不醒认不出,就连他身旁的帮徒也认不出他,全是一模一样的蒙脸打扮,谁认得出谁呀。 叫不醒急了,对车内嚷嚷道:“喂,当家的,快让你的徒子徒孙退下,不然,老衲可要帮南极翁打架啦。” 没人理他,没人把他的话当真。 叫不醒又道:“老衲早就跟你约定了,若是好人打你,老衲会给你解围,若是你打好人,老衲就要打你了,老衲的是非观念一向分明,奈何当了你的保镖,只得吃一家,管一家了,暂时委屈自己几天算啦,怎么,哑巴啦?!你把老衲的话全当耳旁风呀,弄得老衲真的生气了,不要怪老衲脾气不好,出手太重哟。” 南极翁心道:叫不醒发啥神经啊,他究竟是站在哪一边啊,当家的是谁?看来是白毛风啦。 叫不醒见白毛风不理他,一时急了,撩起棉帘一看,车内空空荡荡,已不见了白毛风,地板上有个洞,白毛风早就从洞口溜了哟。 这小子,贼奸! 叫不醒恼了,从车座上跳下,挥起拂尘,左一招,叫“西风落叶”,右一招,叫“雨打芭蕉”,即刻带起两股飙风,身旁的两名帮徒立脚不稳,一个踉跄,竟被真气带趴在地。 叫不醒意犹未尽,余怒未歇,一个箭步,冲到一骑跟前,对着马头,拍出一掌,砰,一声闷响,马儿仰天嘶叫,直立起来,连退三步,鼻孔喷血,扑嗵一声,倒地而亡,骑手就地一滚,逃了开去,虽只摔破了一点皮,却吃惊不小,这个保镖,怎么打起自己人来了?!端的掌力霸悍之极。 上头关照,保镖是自己人,自己人不打自己人,如今保镖打我,我却不能还手,这个仗,怎么打呀。 腹背受敌,突生变故,保镖武功奇高,立时情势急变,匪帮们真有些傻眼了,乱作一团。 叫不醒则对着击毙的马儿,十分悔恨,立掌垂首,默念波罗般若经。 南极翁与岳三溜也看不懂了,这叫不醒是何路数,真有些敌我难分了,叫不醒是不是在使诈?还是真傻?让人摸不着头脑,南极翁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点懵,也有点乱。 日落西山,残霞横斜,暮霭四起,天色渐暗。 从白河镇方向,再次隐隐传来人马喧嚷之声,来者是谁? 白毛风心道:动静闹大啦,霸王鞭等人随时有可能出现,得走人啦。他将褐色围巾撩起一角,食指伸入口中,打个胡哨,瞿~,一声锐响,划空而起,匪帮们知是头儿下的撤退命令,俱各呼啸一声,骑马的帮徒,勒转马头,管自落荒而逃,未在马上的,立时顺手牵过一匹马来,扳鞍认蹬,飞身上马,白毛风闪身到叫不醒跟前,道:“呆子,快走。” 叫不醒这才认清了白毛风,道:“老衲断后,你先走。” 白毛风已顾不了许多,脚尖一点,飞身掠上就近的一匹马,脚跟一磕马肚,马儿受疼,呜溜溜嘶叫一声,撒开蹄子,向西狂奔。 白毛风上了马,才发觉马儿竟没了鞍鞯,大约是在打斗混乱之中,松了扣子,鞍鞯滑脱了,好在自己马上功夫出类拔萃,揪着马儿鬃毛,夹着马腹,一样骑乘如飞。 叫不醒这时又开始履行起保镖的职责来,他飞身而起,落在一匹马上,手掌一拍马臀,催动坐骑,紧跟在白毛风身后,疾驰而去。 心道:我是保镖,得履行承诺,非得把白毛风安全送到地头,他要真出了乱子,我这脸面往哪儿搁呀。 暗杀帮帮徒四散而逃,转眼间,消失在山野间,因道路不熟,南极翁等人追了一阵子,只得作罢。 *** 四十余骑飞驰而至,来者正是土地公公夫妇、霸王鞭夫妇与雪莲仙姑师徒及大批捕快与趟子手。 原来,土地公公楚可用往东追赶傻大个,却扑了个空,返身到镇北李家堡门前,正好碰上循着足迹赶来的土地婆婆与霸王鞭夫妇等人,楚可用便将追踪经过说了一遍。 罗阿娟问:“你说车上的人在山道拐弯处跳车跑了?” “是呀,怎么啦?” “山道拐弯处有三个人的足迹吗?” “嗯,看不出来了。” 罗阿娟道:“不对,肯定有足迹,你没看错吧?” 楚可用道:“没看错。赶车大汉滚下山坡跑了,坡地上只有滚下去的痕迹,没有行走的足迹。” 罗阿娟道:“也就是说,大汉故意将足迹都抹去了。” “是啊。” 罗阿娟问:“为什么他要抹去足迹呢?” 楚可用张口结舌,道:“咦,你说得有道理呀。” 罗阿娟道:“只能说明滚下山坡的人不是三个人,要么是一个人,要么是两个人,他是为了掩护其中一个人,才苦心孤诣将足迹抹去了。” 楚可用道:“有道理。” 罗阿娟心细如发,道:“其中一人是谁呢?他去了哪儿?” 她骑在马上顾盼眺望,见往东的路上,车辙马蹄历乱纷繁,往西的路上白雪无痕,太干净了,即便此处十分清静,也该有些鸟迹狗踪呀,越想越觉得蹊跷,她跳下马,向西走了数步,见路边有一茎干枯的芦枝,也只有头发丝粗细,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便捡起芦枝,心道:西边的路上也没芦苇呀,哪来的芦枝? 对了,芦花扫帚! 西边路上的积雪是经过芦花扫帚清扫过的,所以,路上积雪非常干净,那第三个人会不会向西边跑了呢? 她将自己的想法刚说了个开头,众人已然明白。于是,众人便向西追了下去。 于是,他们遇上了南极翁等人。 南极翁见了霸王鞭,跺脚道:“崔总镖头,你来迟了,暗杀帮的人,全跑了。” 霸王鞭问:“见着白毛风了吗?” 南极翁道:“没见着,可老夫认定,白毛风就混在众匪之中。” “此话怎讲?” 南极翁道:“暗杀帮的人全穿着一模一样的服装,围巾捂脸,他们定是在保护一个人,这个人不是白毛风能是谁呢?” 霸王鞭道:“你怎么没拦住他们?” 南极翁好说大话,又吹开了,道:“嗨,要没有叫不醒做保镖,老夫手中的鹤杖,定已将暗杀帮的人全打趴了,白毛风准没个跑。” 霸王鞭道:“瞎说,叫不醒怎会做霸王鞭的保镖呀。” 南极翁指指岳三溜,道:“不信,你问问这位英雄,哎呀,不好意思,请问,英雄怎么称呼?” 他还真不知道岳三溜是何方神呈呢。 岳三溜道:“在下姓岳名三溜,江湖人称‘老枪岳三溜’,见笑见笑。” 霸王鞭拱手一揖,道:“早就听说岳兄大名,乃岳武穆第十三代传人,今日相遇,实乃三生有幸。”他指指岳三溜身旁的杨芳芳,又道:“想必这位是岳兄的贤内助,江湖人称‘双刀杨芳芳’吧。” 杨芳芳毫不怕生,福了一福,道:“正是,小女子这厢有礼了。” 众人各自互道姓氏,客套一番后,便继续催动坐骑,沿着白毛风逃跑的方向追了下去。 夕阳衔山,红霞乱飞。 不久,前方有数十骑疾驰而来,人马历乱,隐隐传来呼喝之声:“抓住白毛风,别让白毛风跑喽。” 霸王鞭等人立时精神抖擞,亮起兵器,一字儿排开,挡住了去路。 离得近了,见当先一骑,头戴狗皮帽,身着羊皮短袄,脖子上挂着条褐色围巾,他身后两骑,与他一般装束,只是用围巾捂着脸。 南极翁叫道:“刚才,暗杀帮的人,全是这付打扮。” 转瞬,当先一骑离得近了,面目已然清晰:来人身材高大,手握长刀,圆脸,白眉,三角眼,左脸颊上有一颗黑痣,黑痣上长着一撮白毛,白毛迎风,在帽耳旁猎猎乱摆,三角眼里闪烁着残忍狠毒的目光。 众人几乎同时认出了这个人,异口同声齐呼:“白毛风!白毛风!杀死他!杀死他!” 白毛风身后,两骑紧随,骑手脸捂围巾,手握长刀,目露凶光,呀呀狂呼,大有决一死战,不死不休之状。 在白毛风等三骑之后,紧追不舍的是怒涛滚滚龙黄河、王小二、李珊瑚,以及三十六条水道的刀客们。 原来,三天前,龙黄河、王小二、李珊瑚、同花顺子与柳三哥、丁飘蓬去长白山天池寻找白毛风时,遇上了大烟泡,跟三哥等人失散后,遍寻不着,只得下山,下山时却又迷了路,好不容易摸到山下,在一个集镇歇了一晚,买了坐骑,问明道路,便向白河镇进发,途中见有三骑狂奔而至,马上骑手,装束完全相同,脸上用褐色围巾捂得严实,只露出两只眼睛,龙黄河心生疑窦,朴刀一横,堵住去路,喝道:“什么人?” 随即,水道刀客催动坐骑,哗啦啦,蹄声乱响,将白毛风等三人围在垓心。 三骑勒住马,也不答话,想要返身逃遁,龙黄河朴刀一挥,一着“横扫千军”,向为首者面门劈去,那人不慌不忙,坐在马鞍上,头向后微微一仰,避过来招,不过,龙黄河的朴刀,可不是吃素的,刀势猛恶,如飙风刮面,竟将为首者捂脸的围巾带落胸前,即刻,来人露出了庐山真面目:左颊黑痣,一撮白毛,众人惊呼:“白毛风!” 李珊瑚在马上脚尖一点,飞身而起,一式“激浊扬清”,剑尖直点白毛风眉心,王小二生怕李珊瑚吃亏,也顾不得自身安危了,一拍马鞍,腾身而起,长剑凌空疾划,起首便是“钟馗画符”,直取白毛风项上人头,同花顺子不顾死活,拍马冲了上去,乱砍一通,白毛风无心恋战,一带缰绳,胯下坐骑往一旁窜出,长刀划处,腾起一道白弧,当当两声,即将李珊瑚与王小二的两招杀着化解,至于同花顺子,来势虽猛,剑招极烂,根本不屑理会。 白毛风马上功夫出类拔萃,脚跟轻磕马腹,掉转马头,往后狂奔,水道刀客挥刀阻挡,白毛风暴喝一声,劈出两刀,刀快如电,两名刀客倒下,一人卸下一条臂膀,一人脖子上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狂飙,从马上坠落。 白毛风带领两名帮徒杀出包围,夺路狂奔,不料却被霸王鞭等人堵个正着,旋即,龙黄河等飞驰而至,将白毛风等三骑,严严实实围了起来。 龙黄河拍马上前,扬起朴刀,将两名帮徒斩落马下。 土地公公楚可用上前道:“众位英雄,皇上要活的白毛风,请留心刀下。” 土地婆婆罗阿娟道:“对,要活的,要口供。” 同花顺子道:“对个屁呀,杀了白毛风,方解心头恨。” 雪莲仙姑打开驴车车门,手握长剑,飞身跃上驴车之顶,冷冷瞥了楚可用夫妇一眼,道:“那可由不得你俩了,贫尼要的是白毛风项上的人头。” 南极翁一想起农家院落被困之事,便恨得牙痒痒,道:“世人皆欲可杀,留他何用。” 霸王鞭崔大安扬鞭高呼:“宰掉白毛风,为死难弟兄报仇!” 趟子手、捕快与水道刀客齐呼:“为死难弟兄报仇!” 白毛风勒住马,横刀仰天大笑,道:“哈哈,原来所谓白道英雄,跟街头混混毫无二致,靠的也是以多胜少啊。” 霸王鞭怒叱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二十五年前,七杀手以七杀天罡阵,集七人之力,杀死祁连刀神齐大业,今儿,咱们决不客气,加倍奉还。” 霸王鞭一扬长鞭,呼嗤嗤,鞭梢向白毛风脖子上卷去,白毛风冷哼一声,长刀一掠,一道白刃切向鞭丝,不料鞭影一变,突地往下一沉,缠住他胯下马儿的前蹄,接着向上一提,霸王鞭神力无匹,那马竟被提的嘶叫着直立起来,白毛风从受惊的马背上掀起,身在空中,立时急变身法,龙游八极,劈挂连环,护住周身,风雨不透。身子甫一落地,就近向龙黄河扑去,拨草斩蛇,一道白光,划向龙黄河脖子,龙黄河大喝一声:“来得好。”挥起朴刀,举火烧天,迎将上去。 当一声,长刀与朴刀相击,激起一串火花,白毛风借着撞击之力,身子又向空中飞起,一个筋斗,掠出丈把开外,土地公公楚可用大惊,从马背上飞身而起,一式“披荆斩棘”,截住白毛风的去路,白毛风身形下坠,象是脚下生眼似的,在一刀客的肩头,冷丁一点,又是腾身而起,此时,楚可用腾起之身正好下落,呼啦啦,白毛风竟从他头顶掠过。 土地婆婆罗阿娟从马背上飞起,一式彩蝶穿花,剑尖疾向白毛风咽喉抹去,这一招看似轻描淡写,其实,最是凶险,白毛风吃了一惊,长刀吞吐,还以“白虹贯日”,荡开来招,当他身子再次下落之际,突觉得脚脖子一紧,霸王鞭的鞭梢已死死缠住他的小腿,猛地将他提向空中,白毛风身在空中,挥刀疾砍鞭梢,那鞭子却发出当当的金属之声,根本就砍不断,好个白毛风,处险不惊,借力在空中打个螺旋,竟将缠住小腿的鞭梢自行解开,凌空身法又变,黄莺起翅,向人群外飞掠,此时,突见空中掠起四道灰色人影,从四个方向,扑向白毛风,她们是雪莲仙姑师徒。其中,雪茄仙姑是从驴车顶上飞起,因而飞得最高,居高临下,身如鸿雁,白毛风已在她剑光笼罩之下,只听得雪莲仙姑在空中一声疾呼:“天女散花。” 四柄长剑同时掷出,迅快绝伦,如四道青色电弧,飞向白毛风,啊呀,一声惨叫,四柄长剑插入白毛风的身体,一剑插入肋骨,一剑插入臀部,一剑插入大腿,其中最致命的一剑,插入白毛风的脖子,从后脖根插进,喉结穿出,这一剑,是出自雪莲仙姑之手。 扑嗵一声,白毛风如死猪一般,被四柄长剑钉在雪地上,四条灰色人影落地,齐地拔出长剑,向后飞掠,刹那间鲜血如喷泉般飞溅,嗤溜溜,撒落在冰雪地面上,转瞬化成一摊深红色的冰面。 雪莲仙姑师徒四人,面如止水,灰色僧袍上洁净如初,未沾上一滴污血。雪莲仙姑仰天而呼:“大业,白毛风已除,你安息吧。”苍老的声音在四野回荡,令众人黯然神伤。 四位僧尼,收剑入鞘,双掌合什,向众豪杰拜了一圈,或骑上毛驴,或登上驴车,作别而去。 众趟子手、捕快、刀客齐声欢呼,有人恨之恨极,便要将白毛千刀万剐了,却被霸王鞭夫妇等拦住了。 正在此时,野山猫二黑飞奔而至,紧随其后的是丁飘蓬与梅欢欢,他俩牵着手,梅欢欢故能跟上他飞奔的速度,见众人看着他俩亲热的模样,丁飘蓬脸一红,撒开手,嚷嚷道:“崔总镖头,怎么啦,怎么啦?” 霸王鞭崔大安道:“丁大侠来了就好,白毛风死了,大伙儿要把他剐了,被我拦住了,人死万事休,我等毕竟是白道上混的,做人不能做得太过啦,你说呢?” 丁飘蓬道:“等三哥来了再说吧,受害最深的是三哥呀。” 话音刚落,柳三哥牵着南不倒也已飞奔而至,跟他俩一并来的是伏魔和尚李有忠。 王小二见了直发愣,这不是顺风客栈的账房先生邓财宝吗?怎么,他也会轻功呀,其速度竟与三哥也差不了多少呢?他怕认错,一时不便唐突。李珊瑚见了,却往王小二身后躲,吃吃地想笑。李有忠只装作没看见。 柳三哥已听到了崔大安与丁飘蓬的对话,道:“崔总镖头说得对,人死万事休,不可糟蹋尸体。不过,在下得确认一下,此人是否真是白毛风。” 霸王鞭道:“不会错吧,莫非几十双眼睛都认错了?!” 柳三哥也不答话,弯下腰,一膝跪地,轻轻将白毛风翻了个身,摘掉白毛风头上的狗皮帽子,用手抹去白毛风脸上带血的冰碴,白毛风的脸已呈现在眼前:圆脸,三角眼,左颊黑痣,一撮白毛,历历在目,毫无二致。他不放心,又微一使劲,在他脸上抹了一把,若是易容改扮者,这一抹,能将所有的伪装,如人皮面具、毛发、油彩颜料等,统统抹去,结果是,白毛风的脸依旧如故,可见,根本就没有易过容。 柳三哥从地上站起,道:“是他,是白毛风,买口棺材葬了吧。” 众人见苦大仇深的柳三哥如此襟怀,十分钦佩,也就不再纠缠了。 蹲伏在白毛风头边的二黑,却“喵呜”叫了一声,频频摇头。 柳三哥疑道:“二黑,难道这不是白毛风吗?” 二黑点点头。 众人围观,却对二黑的判断有些将信将疑,这猫能听懂三哥的话,确非凡响,不过,也不能把这猫太当回事吧,人有时也有出错的时候,何况是一只猫呢,猫再聪明,哪有人聪明,真是的。 柳三哥思忖:自己曾与白毛风数度过招,对白毛风的一招一式,做过再三研磨推敲。 昨天,在天池大峡谷,也曾与白毛风交过手,白毛风的风雪连环十三刀,使得锋芒逼人,霸气酣畅,这是他一贯的风格,人可以长得十分想象,如双胞胎;却没人能将功夫模仿得一模一样,即便是同门师兄弟,也绝不可能,那种精气神,一人一相,是不可模仿的,就象指纹一般,世上没有两人的指纹会完全相同,世上也没人能将同一套功夫,施展得完全相同。 他相信自己的眼光不会错,昨天跟自己交手的人,才是真正的暗杀魔王白毛风,打斗中,白毛风左肩曾中了自己一剑,一天后,想必左肩留有剑伤,如没有剑伤,此人便不是白毛风,有可能是他的孪生兄弟。 柳三哥右掌一翻,指间便多了一柄柳叶镖,他一膝跪地,柳叶镖在白毛风左肩羊皮袄上一划,割开一条口子,哗啦一声,扯开白毛风左肩衣服,露出了肩头,肩上完好无损,没有剑创。 柳三哥起身,对霸王鞭道:“崔总镖头,昨天,在长白山大峡谷,白毛风左肩中了我一剑,此人肩上无伤,不是白毛风,可能是他的双胞胎兄弟。” 霸王鞭道:“啊?怪不得我觉着有点不对劲呢,南极翁道,叫不醒做了白毛风保镖,怎么不见了叫不醒呢?莫非两人逃跑时,走散了?咦,南极翁呢?南极仙翁,你在哪儿呀?” 此时,暮霭四垂,南极翁趁人不备,悄悄走近南不倒身边,一把扣住南不倒的脉门,道:“不倒,这回你可跑不了啦。” 南不倒一时大意,半身麻木,呐呐道:“太爷,你也在啊。” “怎么,我在你不高兴?” “哪能呢,高兴还来不及呢。”南不倒言不由衷。 “你的心野够了吧,跟老夫回南海去!不许再在江湖上疯七疯八了。” 这时,听得霸王鞭在找他,便亮着嗓子,道:“崔总,老夫在跟不倒聊天呢,哈哈,这小子,这回给老夫逮着了,要想溜,门儿都没有。” 他拉着南不倒,拄着鹤杖,兴冲冲地在人丛里挤着,向霸王鞭走去,蓦然,人丛里伸出一只手来,使劲一拽,夺走了鹤杖,南极翁大惊,手腕一翻,便去抓那只手,尽管他的鹤爪反抓功夫,已炉火纯青,奈何那人更快,身影一闪,不要说手不见了,连人影也不见了。 仙童仙女仗剑去追那抢鹤杖的贼,那贼不是别人,正是飞天侠盗丁飘蓬,他已掠出人群,哈哈大笑,道:“有本事就来抓我。” 仙童仙女发足狂追,丁飘蓬也不跑远,只是在场外兜着圈子,仙童仙女哪里追得上。 南极翁一手抓着南不倒,死不松手,嘴里喊道:“崔总镖头,有人打劫,快帮老夫抓住强盗。” 崔大安道:“丁大侠在跟你开玩笑呢,他哪能要你的鹤杖呀。” 丁飘蓬道:“鹤杖里有许多银票,我也是七情六欲的凡夫俗子,当然也喜欢银票。” 南极翁见柳三哥站在一旁,道:“柳三哥,你得管管你兄弟,好好的人不做,却要做强盗了。” 柳三哥笑道:“南极仙翁,我这兄弟顽劣之极,在下可真管不了,有时,他还要管在下,在下实在没有办法。” 南极翁道:“你这是放纵,不象个当哥的样。” 他气呼呼地转过身,对丁飘蓬道:“姓丁的,你想怎样,只管说来,咱们好说好商量。” 丁飘蓬道:“你让你的两个徒儿别追了,我才能跟你做交易。” 南极翁道:“仙童仙女,都给老夫站住,追又追不上,丢人现眼。” 仙童仙女果然原地站住,再也不追了。 南极翁道:“好,姓丁的,你要啥,尽管开出条件来,凡老夫能做到的,定会满足你的要求。” 此时,众人只在一旁看热闹,竟将白毛风的事忘了。 丁飘蓬道:“我的条件很简单,只要你答应,从此不管南不倒的婚事,就把鹤杖还给你。” 南极翁一手依旧抓着南不倒,嘴上却道:“我答应。” 心道:答应个屁,等鹤杖到手,老夫就把南不倒带回南海去。 丁飘蓬道:“好,真爽快,那就请你放了南不倒。” 南极翁道:“这,这,……” “你鹤杖不要了?”丁飘蓬脚下一点掠出丈余,又道:“你再不放手,我就远走高飞啦。” 南极翁急道:“别性急呀,你把鹤杖还老夫,老夫就放手。” 丁飘蓬道:“不,你放了手,我就还你。”他脚下一点,又掠出丈余。 南极翁无可奈何,只得松了手,南不倒飞掠到柳三哥跟前,柳三哥抓住她的手,对野山猫道:“二黑,咱们去追白毛风。” 二黑从雪地上纵起,向白毛风逃跑的方向疾奔,柳三哥与南不倒紧随其后,几个起落,没入荒野之中。 李有忠与青龙、白虎展开轻功,跟了上去。 王小二问李珊瑚:“柳三哥身旁的中年男子是谁?” 李珊瑚道:“听说是伏魔和尚李有忠。” “咦,你怎么知道的?” “我也是才听身边的趟子手说的。” 王小二道:“哦,我瞧着伏魔和尚李有忠象我店里的账房先生。” 李珊瑚笑道:“象的人多着呢,你看,白毛风都有两个呢,你不要眼花落花,猫拖酱瓜哟。” 王小二搔搔头皮,笑道:“啊?是嘛。” 丁飘蓬将鹤杖抛给就近的仙童,拉起梅欢欢的手,晃得几晃,消失得无影无踪。 南极翁气得破口大骂,却又无可奈何。 众人这才清醒过来,霸王鞭吆喝众人,成扇形展开,在苍茫的山野间,过细搜索爬梳,决不能让白毛风蒙混过关。 天已黑尽,山野间充斥着马蹄声与众人的吆喝声,风灯火把如繁星般洒落在丛莽间。 月色迷蒙,白雪皑皑,林海雪原,茫茫无垠。能不能逮着白毛风,捕快、趟子手、水道刀客心中没底,霸王鞭夫妇心中也没底,对他们来说,只是尽人事,听天命而已。 唯独柳三哥心里,却充满了自信,他深信野山猫二黑能咬住白毛风,要想逃脱二黑跟踪追迹的人,还没生出来呢,逮住白毛风,只是迟早而已。 奈何,二黑中箭后,虽有南不倒的精心治疗,却总与未中箭时不一样了,奔跑的速度与耐力,与未受伤时不可同日而语,奔跑一阵后,便要歇息片刻,柳三哥见了非常心疼,他从不催促二黑跑得快一点,急啥,有二黑在,抓住白毛风只是个时间问题。 柳三哥一手提着风灯,一手拉着南不倒,时快时慢地跟在二黑身后,丁飘蓬、李有忠等人则紧随左右。 就这样,在荒野里赶了三天三夜的路,那天上午,旭日东升,他们来到一处荒山野岭,奇峰峥嵘,林莽稠密,山岗下一间茅屋,炊烟袅袅,茅屋门口,铁链子拴着一条猎狗,见有人来了,便汪汪乱叫,二黑累了,趴在屋前衰草丛里歇息,一忽儿,茅屋内走出一个老头来,手里擎着杆旱烟,白发苍苍,面色红润,喝止住了猎狗,道:“大虎,吵啥吵,戚来了,还吵!” 柳三哥问:“大爷,能不能进屋讨口水喝。” 白发老人道:“嗨,一年到头,不见个人影儿,今儿刮的是啥风呀,把贵客全给吹来啦,一来还来了七位,男女搭配,全啦,七星高照,稀客稀客,哈哈,请进请进。” 老人推开厚实的木门,七人弯腰进屋,二黑跟了进去,屋里暖烘烘的,气味却不太好闻,混合着大蒜与老烟叶味,窗户窄小,糊着窗纸,靠北有一铺炕,炕上叠着被褥,屋子中间垒着个炉灶,一截烟囱通向屋顶,炉灶上的铁板烧得通红,座在灶台上的水壶,烧开了,突突突地冒着热气,炉灶旁有张桌子,桌上点着盏油灯,有几张凳子,众人坐下,老人张罗着为众人倒水,又拿出馒头包米饼,放在炉灶烧红的铁板上烘烤,一时,屋内洋溢着一股干粮的香味,众人喝着水,吃着烘得喷香的干粮,觉得美味极了。 柳三哥边吃边问:“大爷,这地方叫啥名呀?真荒凉,走半天,不见一个人。” 老人道:“叫幽冥场。” 柳三哥道:“好吓人的名字。远处有座大山,叫啥山?” 老人道:“那山高耸入云,巍峨挺拔,山顶犬牙交错,有四块巨石堆叠,十分险恶,山里人将大山叫作四块石。据传是山怪、蛇精、树妖、藤魔打架的地方,他们原先是好朋友,好得穿一条裤子,可谁也不服谁,都想称王称霸,一吵嘴,就打架,搬起小山一样的巨石,互相投掷,一时间,山顶乌云密布,狂风大作,便立时会降下倾盆大雨来,所以,老夫总结了一句谚语,叫‘四块石戴帽,老天必雨’,若冬季,便必定大雪纷飞。由于,四块石是四大幽灵打架的地方,所以,又叫幽冥岭。幽冥岭下的岗峦、草场、水泡子,就叫幽冥场,豺狼虎豹出没无常,一般人不敢进来,进来了,山路蜿蜒曲折,歧路万千,不易出去。哈哈,所以常年人迹罕至,附近百姓闻之色变,望而怯步。” 南不倒问:“你老一个人住在这儿,不怕吗?” 老人道:“怕啥?!我从就小住在这儿,守着父母、老伴的坟墓,清静惯了,要换个地方,还真不习惯呢,两个儿子大啦,到城里闯天下去了,一去就没了音信,不知是死是活。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在哪儿不一样过日子,就看你自己习不习惯啦。” 南不倒道:“没人说话,闷得慌。” 老人道:“跟虎子说话。” 南不倒问:“虎子是谁?” 老人道:“猎狗。” 南不倒道:“能行吗,狗?” 老人道:“怎么不行,行呀,虎子可通人性了,没有害人之心。江湖上可不一样了,不好混。年轻时,我在城里混过几年,把好人当成坏人,把坏人当成好人,混得从身子到心里,尽是伤疤,碰过许多软的硬的钉子,一不当心就被人炕了害了,弄不好,连怎么死都不知道。想想还是四块石好,就又回来了。好在四块石的四大幽灵只顾自己打架,没功夫害人,哈哈。” 柳三哥问:“这些天可有人来过?” 老人道:“没有,至少我没见过。” 南不倒给二黑喂食灵药与干粮,二黑立时精神见长,在屋里来回走动。 老人道:“这小豹子的腿真长。” 南不倒道:“不是豹,是猫。” 老人道:“不会吧。” 柳三哥道:“是野山猫。” 老人道:“叫豹猫才合适呢。” 正说着,二黑朝着柳三哥“喵呜喵呜”叫了两声。 柳三哥放下喝水的碗,脚一点,掠到门口,一边耳贴门缝,倾听动静,一边用食指贴在嘴上,示意众人噤声。 门外隐约传来马蹄声,猎狗在门外狂吠,颈上的铁链子哗啦哗啦乱响。 只听一人道:“咦,怎么跑了一天,又跑到了老地方?” 另一人道:“你不是说熟悉地形嘛,就会吹,看来,你的话,一句都不能听。” 那人的声音有点熟,他道:“我说熟悉长白山的地形,这儿又不是长白山,自然就不熟悉了。叫不醒,你进屋去问问路嘛。” 叫不醒?叫不醒是白毛风的保镖,那另一个人,就是白毛风喽!众人心头一喜,冤家路窄,此话一点不假啊。 叫不醒道:“老衲是保镖,又不是小厮,连问路这种小事都要管,老衲真是亏大了。” 白毛风道:“服从命令听指挥,是保镖的职责所在,问问路又不累,你就屈尊一下吧。” 叫不醒道:“怎么老要老衲屈尊,你就不能屈尊一下。” 白毛风道:“庖人虽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职责所在,无可非议。” 众人听得明明白白,知道冤家对头就在门口,俱各绷紧了脸,握紧了家伙,聚在门的两旁,只有丁飘蓬与梅欢欢,猫在小窗下。 白发老人虽不知就里,却知道性命交关,拧紧浓眉,手握旱烟杆,管自抽起烟来。 啪啪,敲门声。叫不醒道:“屋里有人吗?” 柳三哥学着老人的口音,道:“谁呀?” 叫不醒道:“迷路啦,想问一下出山的路怎么走。” 柳三哥咳嗽了几声,学着老人的腔调,道:“那可要点儿好处,没好处的事,老夫从来不干呢。古人云,无利不起早啊。” 众人听了直乐,白发老人更是捂着嘴,心道:这小子学我说话还真象,学得活龙活现。 叫不醒道:“这个自然,价钱好商量,请你老开门出来,指点迷津。” 柳三哥道:“不对,先谈价钱,然后指点什么津都行。” 叫不醒道:“好好,先谈价钱,再指迷津。” 柳三哥的手上可没闲着,薅下黑色假须,从怀中掏出白发白须,管自易容改扮起来,又走到老人身边,跟老人打个手势,与老人交换了衣帽,还抢过老人旱烟杆,扮个鬼脸,吸了一口。 叫不醒催道:“老人家,你可快点儿出来呀。” 柳三哥边咳嗽边道:“老夫正穿衣裤呢,总不能光着腚出来吧,客官稍安勿躁。” 磨蹭片刻,柳三哥颤巍巍地推开门,出去了,他头戴秃了毛的狗皮帽,裹着破旧的光板子羊皮大衣,握着旱烟杆,眨巴着昏花的老眼,打量着叫不醒,见叫不醒牵着一匹马,站在门口,白毛风则骑在一匹没有鞍鞯的枣红马上,距门口足有三丈开外。 柳三哥佝偻着腰,道:“两位客官,何不进屋喝口水,歇歇脚。” 只要叫不醒进了屋,众人便会缠住他,自己便可拿下白毛风。 叫不醒回头,问白毛风道:“当家的,进不进屋?” 白毛风的警惕性没有丝毫松懈,三角眼上上下下打量着柳三哥,摇头道:“不。” 叫不醒道:“当家的不想进屋,老衲也就不进屋了,老人家,你指个路要多少银子?” 柳三哥道:“不多,三两纹银,现给现说,决不含糊。” 叫不醒回头道:“当家的,行吗?” 白毛风道:“行。” 叫不醒道:“那就给呀,老衲可没银子。” 白毛风从袖中掏出三两银子,扔给叫不醒,叫不醒接过银子,双手恭恭敬敬将银子递给柳三哥。 柳三哥眉开眼笑,去接银子,突地,手腕一沉,手中的旱烟杆,疾点叫不醒右腕阳池、关外、会宗三穴,柳三哥的手法,何等快捷,叫不醒反应却也非同寻常,他手掌一翻,撒了银子,佛指疾弹,弹开了柳三哥的旱烟杆,身影一晃,撒了马缰,向后掠出丈余,口中呼道:“烟杆点穴,好帅的手法,是昆仑的柳三哥吧,老衲险些着了道儿。” 刹那间,两人身法疾变,如暴风骤雨般,拳来掌往,打得难分难解。 白毛风见了,知道不妙,掉转马头,疾磕马腹,策马向着丘陵草场,奋蹄狂奔。 丁飘蓬拍飞窗户,与梅欢欢从小窗里斜飞而出,二黑、李有忠、南不倒等人,也相继从门口飞出。 李有忠纵身而上,接下叫不醒,道:“三哥,叫不醒由我对付,你去追白毛风。” 柳三哥道:“多谢。” 他脚下一点,从旁逸出,牵起南不倒的手,展开轻功,尾随在丁飘蓬与梅欢欢身后,向着白毛风逃跑的方向,追了下去。 二黑的伤未痊愈,跑跑走走,在后跟随。 李有忠截住叫不醒,两人一个使刀,一个使拂尘,斗作一团,青龙、白虎怕帮主吃亏,也加入了战团,叫不醒以一敌三,一时摆脱不开,他想尽保镖之责,奈何分身无术。 白毛风骑着马,在前面飞奔,丁飘蓬拉着梅欢欢,穷追不舍,却距白毛风有半里路光景,这半里路,任凭他用尽吃奶的力道,也休想拉近分毫,四条腿的马,毕竟比两条腿的人,跑得要快多了;柳三哥、南不倒距丁飘蓬、梅欢欢有一里来路,二黑落在最后。 如此追下去,要想追上白毛风,简直是白日做梦。 南不倒边跑边道:“那匹枣红马,真象我的大红枣儿啊。” 柳三哥道:“大红枣儿早被我放生了,世上枣红马有的是,哪有那么巧的事,不信,叫一声试试,看它听不听你的。” 南不倒道:“对了,枣红马最通人性,我的话,句句听。” 于是,南不倒吸口气,高声呼道:“大红枣儿,快回来呀。” 南不倒的叫声,清脆嘹亮,在丘陵草场间回荡,只见,前面越奔越远的枣红马,突地,乌溜溜狂嘶一声,蹶臀趵蹄,将背上的白毛风高高抛向空中,随即拐个弯,嘶叫着,一溜烟,向南不倒奔来了。 哈,枣红马果然是南不倒的大红枣儿啊。 白毛风在空中一个鲤鱼打挺,斜斜飞落,脚一点地,便掉转方向,掠过丘陵榛莽地带,向四块石大山飞奔而去。 白毛风的轻功,堪称武林一流,而且,枣红马已带着他奔远了,四块石山深林密,便于藏匿,只要一进入大山的原始森林,丁飘蓬轻功再好,要想找到他,也难如登天。 就在白毛风奔到四块石的大山脚下,刚要钻进黑黝黝的原始森林之际,一股劲风擦身而过,丁飘蓬手拉着一个黑脸小子,后发先至,已先期在前方截住了他。 飞天侠盗丁飘蓬不愧为当今江湖的第一飞人,脚程之快,世间罕有其匹,他手上还带着一个梅欢欢呢,若是一个人奔跑,想必就更快了。 此时,他俩才将牵着的手撒开了,成犄角之势,亮起了家伙,丁飘蓬长剑一挥,顿时剑气纵横,剑刃劈空之声嗤嗤不绝,喝道:“白毛风,站住!”;梅欢欢单刀疾划,刀弧如银,寒气森森,叱道:“白毛风,哪里走!” 白毛风望着梅欢欢,怔了一怔,也不多说,挥刀便向丁飘蓬砍去。骂道:“跑得真快,找死。” 起首便是风雪连环十三刀的狠着:一刀飘红万事休,这一刀,浸淫了他数十年的功力,不到生死关头,从未轻易出手,只要出手,就从未落过空。 如今,说不得了,前方,逃生之路被堵截,后方,有柳三哥、南不倒、李有忠等人的追杀,若是,被柳三哥追上,今儿这条命就要交待了,白毛风一咬牙,疾地劈出。 这一刀看似平常,其实却杀机四伏,刀身内力灌注,刀刃发飘,隐含着七、八种变招,刀头走的却是直线,速度奇快,落点精准,直削丁飘蓬脖子。 这一刀虚中有实,实中有虚,令人捉摸不透。 丁飘蓬身经数百战,啥阵势没见过,见来势凶猛,便存了一份小心,身形一变,剑头一花,一式拨云见日,便去撩那刀头,只听得“当”一声,猛觉得虎口一麻,那剑几乎要脱手飞出,对方的刀头,非但未撩开分毫,却顺势而下,直切向自己脖子。 丁飘蓬大惊失色,刀头近项,剑已在外,手中之剑,连拨火棍都不如,成了一柄死剑,要糟,丁飘蓬头皮发炸,惊出一身冷汗。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听得梅欢欢撕心裂肺地哭喊道:“飘蓬~” 丁飘蓬一个激凌,死里求生,就地一滚,只见白毛风的刀头一涩,既而一偏,只听得豁啦啦一声响,丁飘蓬的领口被刀尖划开了一条口子,幸好未伤及肌肤,他疾地在雪地上一个驴打滚,脚后跟在地上一磕,倏忽飞起。 白毛风的“一刀飘红万事休”第一次落空了,这一刀,本不该有偏颇,却硬是给砍偏了,一刀落空的原因,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只见梅欢欢奋不顾身扑向白毛风,挥刀向白毛风背后砍去,白毛风连看也不看,反手一刀,当一声,两刀相磕,撞出一串火星,梅欢欢的单刀被震得脱手飞出,她后退两步,握着震麻了的虎口,一时傻眼了。 啊,欢欢,危在旦夕!丁飘蓬撕心裂肺地喊道:“快跑,欢欢。” 白毛风手中的刀竟没有补上一刀,掉头纵身,向四块石的原始森林逃窜,丁飘蓬岂肯善罢干休,身形一晃,已截住了白毛风的去路,他打叠起十二分精神,还以颜色,使出了天山派的绝顶剑招,一式“悠然摘南瓜”,剑影飒然,划向白毛风的脖子,白毛风大怒,只得退后一步,忽地杀性大起,连眼睛都红了,心道:不知好歹的东西,刚才,老子心一软,才让你逃得一死,如今,还来讨死,须怨不得老子刀下无情了。 一刀飘红万事休,妙在出奇制胜,却不可重复使用。不过,白毛风还有一着必杀之招。小子,你离死期不远了。 见丁飘蓬的剑向自己脖子撩来,他便挥刀挡搁,只见那剑,路数疾变,剑头一沉,没了踪影,白毛风知道不妙,俩人刀剑对阵,最忌不见了对方兵器,下一着,说不定那剑便会在你身子上咬一口,轻者受伤,重者丧命。 白毛风知道利害,飘身后掠,只听得豁啦啦一声响,右腿裤脚划开了一道口子,得亏他退得快,未伤及肌肤。 丁飘蓬冷笑一声,道:“这招叫‘采菊东篱下’,白毛风,咱们一人挨一刀,谁也不吃亏,” 白毛风咬紧牙关,冷哼一声,正要对丁飘蓬再下狠招,柳三哥与南不倒合骑着枣红马,飞奔而至,他俩双双从马上飞下,一前一后,圈住了白毛风。 柳三哥肩头一抖,光板子羊皮袄从肩头滑落,亮出长剑,只见他头戴狗皮帽,上着紧身羊皮短袄,下着青色皮裤,脚登鹿皮软靴,戴着鹿皮手套的手,在脸上一抹,白发白须,尽皆落地,一张年轻的脸,英气勃勃,剑眉一扬,目光炯炯,道:“各位,冤有头,债有主,白毛风就交给我吧,咱们俩的梁子,该由咱俩来了结。” 丁飘蓬、南不倒各执长剑,退后一步,堵住了进山的路,梅欢欢捡起单刀,站在丁飘蓬身旁。 白毛风哈哈狂笑道:“柳三哥,今儿总算露出了庐山真面目,跟令尊柳仁宽长得还真象,俗话说得好,十个大画家,不及一只卵啊。” 柳三哥怒叱道:“白毛风,你是自己了断,还是由在下来了断?” 白毛风道:“好大的口气,哼,柳三哥,今儿个你开心了吧?” 柳三哥道:“是。” “今年你二十五岁,这些年,你活着就是为了报仇?” “当然,连梦里都在念叨。” “你活得真累。” “此仇不报,枉为人子。一家十一口,俱遭屠戮,一代大侠,祁连刀神齐大业也惨遭你的毒手,血海深仇,铭记在心。白毛风,明年今日便是你的忌日,认命吧。” 白毛风长刀横腰,道:“命?本帮主一向不信命!来吧,一拥而上,便能报仇雪恨,以多胜少,本是**勾当,看来,白道跟**也没啥区别,本帮主呢,临死前能找个垫背的,就决不手软,能找两个呢,就赚一个,当心点儿,娃儿们,来吧。” 丁飘蓬骂道:“三哥,莫中了这贼胚的鬼计,咱们一拥而上,乱刀砍死这贼胚得了,管它屁个白道**呢。” 白毛风大笑道:“还是飞天侠盗丁飘蓬爽快,没那么多顾忌。” 丁飘蓬道:“老子向来如此。” “你跟本帮主一个脾性。” “呸,老子只杀坏人,不杀好人。你只杀好人,不杀坏人,一样个屁!” 白毛风笑道:“不对,本帮主是职业杀手,杀人是为了赚钱,只要雇主出得起大价钱,本帮主不管好人坏人,都杀。” 柳三哥道:“飘蓬,少跟这魔头罗嗦,在下要让白毛风死得心服口服,为兄一人一剑,足以放倒他。” 白毛风冷笑道:“哈哈,柳三哥,这话说得早了点,本帮主向来不信武林排行榜,高手过招,要靠状态、经验,也要靠临场应变能力,甚至也要靠运气,柳三哥,别人怕你,本帮主还真不鸟你。若是咱俩单挑,谁死谁生,还真不好说呢。” 正在此时,叫不醒冲出李有忠等人的纠缠,飞奔而来,边跑边喊道:“柳三哥,有话好好说,看在老衲面上,先放白毛风一马,等老衲把保镖的差交了,你愿意咋整就咋整。” 他身影一花,手执拂尘,已插身站在柳三哥与白毛风之间,转瞬间,李有忠与青龙、白虎也已奔至,众人将叫不醒与白毛风团团围住,叫不醒与白毛风背靠背,与众人形成了对峙。 柳三哥笑道:“行呀,叫不醒,那你就交差吧,交差后,你走你的。” 叫不醒道:“此话差矣,待老衲将白毛风送到地头,差就交了,你爱干啥干啥。” “地头?地头在哪儿?” “我也不知道,就是知道了,也不能说,这是保镖的职业道德。” 丁飘蓬骂道:“贼秃,别来歪缠。” 叫不醒委屈道:“丁大侠,不是老衲歪缠,事实确是如此。” 丁飘蓬跺足道:“叫不醒如今成了说不清了!急死人。” 白毛风道:“本帮主眼睛毒,向来不会看错人,本帮主雇的,是世间最棒的保镖。” 叫不醒急得骂道:“呸,白毛风,你害人害够了没有,你越说老衲好,江湖越说老衲坏,你越说老衲白,江湖越说老衲黑,非要把老衲的一世清名全毁了,你才开心是不是?你再乱说,老衲气头一上来,一跺脚,走个吊的了。” 丁飘蓬大乐道:“对,走,叫不醒,看看,白毛风多罗嗦,不跟他玩了,走了得了。” 叫不醒道:“其实,老衲说的是气话,走是不会走的,打死老衲也不走,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错也要错到底了,不能错上加错,又加一条不守信用,没有职业道德的罪名。” 柳三哥百思不得其解,道:“叫不醒,你为何自甘堕落,非做魔王的保镖不可呀?白毛风给了你多少好处呀?” 叫不醒道:“吓,好处?老衲是这种人么!亏你说得出口!说到头,都是你不好,害得老衲一个白璧无瑕的和尚,从此有了一个不小的污点。” 柳三哥奇道:“我害的?我几时害你啦?叫不醒,你这倒要说说清楚了,大伙儿都在,你话不能说半句呀,否则,大家对在下就有看法啦。” 叫不醒道:“我怕啥,说清楚就说清楚。要是你早答应跟老衲比了武,老衲就不会去找你了,结果,被白毛风用七杀天罡阵给围住了,那妖阵,确实邪乎,老衲困在阵中,有性命之忧,不是老衲怕死,是老衲怕死了,你要笑老衲。” 柳三哥越发奇了,道:“我笑你干啥?” 叫不醒道:“笑我怕比武比输了,为保面子,故意去闯七杀天罡阵寻死。其实是,老衲胆子小,功夫差,怕比武。老衲一气,就跟白毛风做了笔生意,白毛风撤了天罡阵,老衲就给他当保镖。待这票镖送到地头,老衲再来找你比武,你总没话说了吧。” 柳三哥与众人相视苦笑,连连摇头,谁还能有话说呢? 白毛风笑道:“叫不醒口才好,你们谁也说不过他。” 李有忠骂道:“魔头,死到临头,没你说话的地儿。” 丁飘蓬指着叫不醒,骂道:“叫不醒,你有病了。” “啥病?” “妄想症,要南不倒给你治一治了。” 南不倒道:“精神病,没法治。” 柳三哥道:“说句实话,叫不醒,其实在下的武功,不及你,刚才在下偷袭你,点你的穴道,却被你轻易化解了。” 叫不醒道:“武功好坏,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老衲说了算,一招两招间,不能决胜负,刚才,你进招,老衲拆招,一进一拆,进进拆拆,是常有的事,说明不了问题,柳三哥,你还嫩了点,想骗老衲,门儿都没有。” 丁飘蓬与李有忠早按捺不住了,丁飘蓬出剑,直挑白毛风心脉,李有忠挥刀,砍向白毛风下盘。 白毛风叫道:“是不是,白道与**没啥区别,急了,也会不要面子,以多胜少。” 丁飘蓬道:“谁说老子是白道,老子啥道也不是,叫没道。” 李有忠噗哧一声乐了,道:“你这种魔头,人人得而诛之,不用讲道上规矩。” 叫不醒急了,道:“各位英雄,手下留情,若是白毛风死了,老衲这个保镖的台可是塌光了。” 他一边叫,一边挥动拂尘,立时,飙风卷起,将二人的刀剑,俱各荡在了一旁。 丁飘蓬骂道:“说不得了,一并做了。” 挺剑与叫不醒斗作一团,李有忠怕丁飘蓬吃亏,挥刀而上,他俩一前一后,缠住叫不醒。 白毛风趁乱想溜,刚一移步,就被南不倒、李珊瑚、青龙、白虎的刀剑死死圈住,要想脱身,谈何容易。 柳三哥走上几步,道:“各位请了,待在下来摆平白毛风。” 南不倒等人俱各后退三尺,白毛风圆睁三角眼,切齿道:“来得好。”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招殃。 白毛风的风雪连环十三刀骤然发动,威猛无匹,所向披靡,柳三哥不退则进,剑气如虹,只听得丁丁当当之声不绝于耳,刀剑磕击出一串串火星,他俩的身影,已完全隐没在刀光剑影之中。 白毛风的长刀颇有讲究,由一名能工巧匠,用百炼精钢打制而成。看似普通,其实暗藏机括,刀背较厚,中空,内藏两枚见血封喉的毒针,刀柄护手盘一侧有个按钮,只要按动按钮,刀背前端便会打开封口,两枚毒针即刻无声射出,端的厉害。 铁匠将长刀打造完工后,便神秘消失,世间没人知道,白毛风的长刀藏着这个秘密。即便连亲信龙卷风及他视为命宝的娇妻,也不知道长刀的秘密。而按动暗钮,发射毒针的功夫,他已练得得心应手,百发百中,他将此招,命名为“阴阳无常索命针”,没人知道他有这一招,他也从未用过这一招,越是秘不示人,越是威力无穷。 刚才,他想将这两枚毒针奉送给丁飘蓬,如今,柳三哥送上门来了,那就让柳三哥消受吧。 在激斗中,他瞅准时机,正要按下暗钮之际,突然,柳三哥飞舞盘旋的青色剑影骤然消失,既而,一道紫电,在眼前一晃,瞬间化成一道耀眼的白光,从他脖子下一溜,白毛风感到脖根一凉,鲜血狂喷而出,全身真气瞬间消失,他拼命想按下护手盘侧的暗钮,手指竟一点都不听使唤了,眼睁睁看着柳三哥,手握宝剑,飘身后掠,剑尖带着一缕鲜血,缓缓滴落…… 白毛风到死都不明白,柳三哥的剑为何会变紫变白?前些天,龙卷风也是死在此招之下,难道柳三哥的剑也有古怪? 白毛风带着这两个疑问,轰然倒下,睁着双眼,象是在问:“这是怎么啦!” 柳三哥用来对付白毛风的剑,快到了极点,剑尖与空气剧烈摩擦,剑尖发烫,故剑弧看来如紫电一般,剑尖飞动,越来越快,剑尖烫到了极点,进而变成了一道白光,白如霜雪,故柳三哥将自创的这一招,名为“紫电清霜”。这种快,这种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柳三哥弯腰扯开白毛风左肩衣服,左肩剑伤,赫然在目,此人正是元凶白毛风。 他起身对李有忠、丁飘蓬、叫不醒喊道:“别打了,白毛风死啦。” 李有忠、丁飘蓬双双向后飞掠,叫不醒连连跺脚道:“哎,完了,完了,老衲的颜面丢光了,连做个保镖都做不相象,这天下第一武功的名头,没人能信了。” 丁飘蓬笑道:“谁说你是武功天下第一?武功天下第一的人,是我哥。” 柳三哥道:“瞎说,天下武功第一,当然是叫不醒。” 叫不醒道:“你在安慰老衲,还是取笑老衲?” 柳三哥道:“哪能呢,我说的是真心话。” 叫不醒道:“你说的话有用么?你看,第一回做保镖,就把雇主的命给丢了,这脸丢大了,没人信了,本想与你比武过招,如今,连想法都没啦,就算比赢了,江湖也不信,岂不是多此一举嘛;若是比输了,揶揄讥评之声,便会接踵而至,自讨没趣,把人羞死。如今,老衲已是万念皆绝,心如死灰,形同槁木,虽生犹死。阿弥陀佛。” 叫不醒将拂尘插在腰间,垂首合掌,对着白毛风的尸体念叨经文。既而,向各位团团一拜,道:“各位施主,保重,老衲就此告辞了。”言罢,大袖飘飘,向四块石山顶飞奔而去。 柳三哥喊道:“叫不醒,你去四块石干嘛?” 叫不醒道:“在山顶建个寺庙。” “什么寺庙?” “保镖庙。” 众人相视,轰然大笑。 2013/11/09 一百二十二 泪眼问天天不语 “三哥,嫂子,你们得陪我去趟欢欢家。” “怎么啦,天不怕,地不怕的飞天侠盗,也有怕的时候?”柳三哥道。 “不知为啥,有点儿。”丁飘蓬惴惴道。 梅欢欢嗔道:“嘻嘻,怕吃了你呀?” “那到不是。我是个野孩子,野惯了,不知怎么面对长辈,怕说错了话,砸了锅。” 柳三哥与南不倒相视一笑。梅欢欢道:“说错话咋的啦,错就错呗,怎么会砸锅?莫名其妙!” 丁飘蓬尴尬道:“说是这么说,怕还是有点儿怕。” ……就这样,柳三哥、南不倒还有同花顺子,作别了众英豪,与丁飘蓬、梅欢欢一起来到了图门城。 梅欢欢的父亲梅江山是图门城的富商,宅第气派,奴仆成群,他五十来岁,身材高大,脸色红润,慈眉善目,微微有些发福,看得出来,梅欢欢的回家,让他喜出望外,眼角眉梢,挂着欢喜之色。 中午,在梅宅前厅的暖阁里,梅江山置办了一桌丰盛的酒宴,款待柳三哥、丁飘蓬等人。 席间,梅欢欢将双方介绍了一番,主人宾客融洽欢欣,也不见生,觥筹交错间,互道仰慕之情。 酒过三巡,梅江山脸红耳热,话就多了,道:“不怕各位少侠见笑,小女欢欢九岁那年没了妈,看在她妈的份儿上,自幼被老朽宠坏了,也不象个女孩儿家,从小喜欢棍棒刀枪,长大了,心越发野了,自恃有些拳脚功夫,常女扮男装独自去闯江湖,出去个三五天是常有的事,这次好了,一出去竟有三四个月,真个把老朽急坏了。老朽四处派人去找欢欢,却杳无音信,哎,为了这个女儿,老朽的心也操碎了。” 梅欢欢道:“爸,我不是回家了嘛,你想得太多了,江湖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可怕。” 梅江山道:“不对,远比我想的还要可怕!不信,你问三哥。” 梅欢欢道:“三哥,你说呢,江湖好玩吗?” 柳三哥道:“江湖很好玩,江湖也很可怕。” 梅江山道:“是不是,你一个女孩儿家,就凭你那点儿微末功夫,怎么应付得了呀。” 柳三哥道:“伯父,欢欢的武功不赖呀,她师承的是哪位高人?” 梅江山道:“三哥,你快别夸她了,她的功夫是跟老朽学的。” 柳三哥道:“欢欢的刀法,酷似长白山天池娘娘的风格,莫非伯父是天池娘娘的传人?” 梅江山道:“三哥果然是武学行家,老朽确是天池娘娘的关门弟子。” 柳三哥道:“听说,天池娘娘与长白老妖原是一对恩爱夫妻。长白老妖爱钱如命,为了钱,干尽了坏事;天池娘娘却是菩萨心肠,乐善好施,扶贫济困,并苦劝长白老妖弃恶从善,终无结果,后来,他俩分手了,虽都住在长白山,从此却老死不相往来。” 梅江山叹道:“是啊,不仅他俩断绝了来往,门下的弟子也分成了两拨,一拨跟着老妖,一拨跟着娘娘,虽曾是知根知底的弟兄,从此,也形同陌路人,老死不相往来。暗杀帮是长白老妖所创,老妖去世后,白毛风就成了帮主。” 柳三哥道:“噢,原来如此。” 梅江山话锋一转,道:“都说三哥这次到长白山是来找白毛风复仇的。” 柳三哥道:“是。” “找着了没有?” 梅欢欢道:“何止找着了呢,三哥在四块石下,一着‘紫电清霜’,结果了白毛风的性命。” 梅江山微微一震,叹道:“了得,了得,自古英雄出少年啊,不过,这个结局本就在意料之中,古人说得好:多行不义必自毙嘛。” 柳三哥道:“也并非在下一人之功,若没有飘蓬与欢欢的拦截,白毛风就会一头钻进深山老林了,再要找到他,就麻烦了。” 梅江山身子又是微微一震,呐呐道:“是嘛……” 梅江山的反应非常细微,几乎所有在座的人都未觉察到,旋即,他恢复常态,谈笑自若,敬酒夹菜,竭尽主人之道。 同花顺子道:“白毛风钻进了深山老林也不怕,咱们有二黑呀,二黑能找到他。” 南不倒道:“对呀,找到他是迟早的事。” 梅江山问:“二黑是谁呀?来了没有?” 同花顺子指一指门边卧着的野山猫,道:“二黑是只猫,看,它在门边打盹呢。” 梅江山打量着二黑,奇道:“真是只神猫啊。” 柳三哥叹道:“你们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二黑的箭伤没有痊愈,奔跑速度大不如前,若是二黑在深山里,接连三天追踪不到白毛风,便将失去循迹追踪的特异功能,白毛风就将逃之夭夭了。所以,欢欢与飘蓬的拦截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没有他俩,白毛风是死是活就难说了。” 这后面的几句话,是故意说给梅江山听的。 果然,梅江山的身子第三次微微一震。 梅江山席间接连三次的细微失态,几乎逃过了所有人的眼睛,却休想逃过柳三哥的慧眼,三哥装作莫知莫觉,管自吃喝说笑。 心里疑道:莫非他是白毛风的人?! 是又怎样!他毕竟是欢欢的父亲呀,只有装糊涂了,人有时还是糊涂一点好呀。 梅欢欢却笑道:“我的轻功,哪有飘蓬的好,是他拉着我的手,我才能跑得象飞一样,我可不能贪天之功为己有啊,是不是,飘蓬哥?” 南不倒也道:“若论轻功,飘蓬确为天下第一飞人,三哥也差了一截啊。” 丁飘蓬一直不说话,他怕在未来的丈人面前说错了话,不好收拾。 梅江山微微颔首,道:“哈哈,白毛风恶贯满盈,死有余辜。来来,各位少侠,咱们管自吃喝,不谈这魔头了,一提起他,老朽便觉着无趣之极,老朽敬大伙儿一杯,感谢各位将小女平安送回家中。” 于是,众人起立举杯,一饮而尽。 梅欢欢坐在丁飘蓬身边,用肘顶一顶他,道:“飘蓬,你哑吧啦,说两句呀。” 丁飘蓬撑红了脸,道:“你们都说了,我还能说啥呀。” 梅欢欢道:“往日象个话痨,今儿象个哑吧,真没劲。” 她转过脸,对梅江山道:“爸,我干爹好么?” “好。” “他最近来过吗?” “一个月前来过。” 柳三哥问:“欢欢,你还有个干爹?” 梅欢欢道:“是,我的救命恩人。” 梅江山接过话茬儿,道:“干爹叫黄富贵,是敝府的一个老仆人,十多年前,敝府内院着火了,欢欢只有一岁光景,困在火海之中,黄富贵冒着生命危险,冲进火海,将欢欢救了出来,自己却烧得面目全非,老朽千方百计延医救治,命算是保住了,容貌却毁了,脸上布满了扭曲的伤痕,人见人怕,从此,再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常年用黑布蒙面,活得十分艰难,老朽将他安置在马场管事,象家人一般相待,为了感谢他的救命之恩,就让欢欢认了黄富贵为干爹。黄富贵还真爱欢欢,过个一月两月,便会带着欢欢喜欢吃的零食,来看她。” 梅欢欢道:“我从小就调皮捣蛋,见干爹黑布蒙脸,只露出两只眼睛,就想看看他的脸,他不让,说,看了,你会吓坏的,会不认我这个干爹的。我说,不,不会,坚决不会,保证不会。他拗不过我,有一次,他摘下了蒙脸的黑布,哇,这张脸上,疤瘢纠结,不象人样,吓得我闭上了双眼,从此,再也不敢去看他黑布后面的脸了。为了救我,他烧成了那样,我爱他,他永远是我的干爹。飘蓬,过些天,我俩该去马场看看他。” 丁飘蓬道:“好啊。” 柳三哥敬了梅江山一杯,道:“这杯酒,是晚辈与飘蓬兄弟敬伯父的,祝伯父身体健康,寿比南山。” 梅江山哈哈大笑,道:“看来,这杯酒,有讲究了。” 柳三哥道:“是。这是杯喜酒,是晚辈代飘蓬兄弟向伯父爱女求婚的酒。望伯父务必首肯,促成一段美好姻缘。” 突然,梅江山身子一晃,几乎栽倒,坐在他身边的柳三哥,忙扶住他,问道:“伯父,你怎么啦,怎么啦?” 顷刻,梅江山脸色剧变,红晕消失,一脸苍黄,手中的酒杯当啷落地,他用双手捂住脸,道:“这,这,恐怕不行,三哥,恐怕真不行。” 此时,丁飘蓬心里一个激凌,脸色刹白,直如从头顶泼下一盆冰水来,冻得他手脚冰凉,心道:看来,锅真要砸啦。 梅欢欢抓住丁飘蓬的手,道:“飘蓬,咋的啦,你的手真凉。” 众人俱各愕然,面面相觑。 梅欢欢道:“有啥不行的,爸,你答应也罢,不答应也罢,这辈子,我跟定飘蓬哥了。” 梅江山道:“当真?” 梅欢欢道:“当真。” 梅江山苦笑道:“未必吧。” 梅欢欢道:“没有未必。” “世上说不定的事太多了,欢欢。” “我从小说到做到,绝不半途而废,你又不是不知道。” 梅江山见众人定定地瞧着自己,道:“其实,老朽无意拆散一对鸳鸯,小女是老朽的掌上明珠,飘蓬是老朽崇敬的英雄,只是有些事,必须说清楚。欢欢,你跟我进内屋去,我有话说,说完了,你愿意咋办就咋办,说明内情,是老朽的职责,何去何从,你就自己拿主意吧。” 说着,管自走进内屋,梅欢欢呆了一呆,撇下众人,跟了进去。 屋内,梅江山坐在书桌旁,梅欢欢站着,面对着父亲,梅江山拉过一张椅子,道:“坐。” 梅欢欢不情不愿地坐下,道:“爸,说吧。” 梅江山望着欢欢,颤动着嘴唇,半天说不出话来。 梅欢欢道:“爸,你有话就说嘛,有啥话不能说的!” 梅江山道:“有一件事,爸骗了你,骗了你整整十六年。” 梅欢欢奇道:“啥事?” 梅江山道:“你的干爹黄富贵,才是你的亲爹。” “啊?真的?!” “我才是你真正的干爹啊,九岁那年,你娘去世了,其实也不是你的亲娘,而是干娘。”梅江山苦笑道。 “爸,你喝高了吧,怎么,今儿你没喝多少呀。”梅欢欢笑道。 “哪能呢,我没喝高,这点酒,简直是毛毛雨。欢欢,你听仔细了,信不信由你,你大了,今儿个,这件事到了不得不说的时候了。大火中黄富贵救你的故事,也是我编的,其实,根本就没那回事。” “啊?”梅欢欢将信将疑。 梅江山一本正经道:“其实,黄富贵不叫黄富贵,他的真名叫,叫,……叫白毛风。” 梅欢欢道:“什么?白毛风是我爹?” 梅江山道:“十六年前,你亲娘生下你六个月后,就病死了,白毛风独自赶着一辆驴车,来到我家,他手中抱着一个婴儿,那婴儿就是你,是他与第二任妻子黄小婉所生,求我收养你。长白老妖与天池娘娘已离婚多年,白毛风是长白老妖的爱徒,我是天池娘娘的关门徒弟,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与白毛风断绝来往已有十年光景,即便偶而相遇,也装作没看见,互不搭理,跟路人无异。我道‘你怎么想起来找我呀?’他道‘你是图门城的乡绅,一个规规矩矩的生意人。我想让女儿做个平常人,长大了嫁个好人家,相夫教子,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别象我,成天打打杀杀,过那种刀口舔血的日子。’我本想严辞拒绝,无意中看了孩子一眼,襁褓中的孩子竟冲我咧嘴一笑,天真烂漫,十分可爱,顿时,我的心活动了,我道‘收养的事,还有人知道吗?’他道‘没有。’我道‘收养可以,为了孩子,你得跟孩子断绝来往,从今往后,我才是孩子他爹,同意吗?’他道‘求之不得。’他又道‘我可以来看看孩子吗?’我道‘不行。否则,你把孩子抱回去。’架不住他死乞白赖的求情、赌咒、发誓,最后我同意,一个月,他最多可以看望孩子一次,这一次,最多只有一个时辰,并且,将永远保守孩子身世的秘密。白毛风点头答应了。至于,黄富贵冒着生命危险,救你出火海,以致毁容的故事,纯粹是我瞎编的,小时候,干爹揭开蒙脸黑布,让你看到的那张可怕的脸,也是假的,其实,是一张人皮面具。” 梅欢欢惊呆了,哭道:“爸,我不信,这不是真的,你在编故事,你又在编故事!” 梅江山道:“凭良心说,白毛风作恶多端,死有余辜,柳三哥、丁飘蓬为江湖除了一害,是件大快人心的事。如若白毛风的死,与你的婚姻无关,也许,你身世的秘密,我会带到坟墓里去,世上再也无人知晓了。如今,柳三哥为丁飘蓬求婚来了,柳三哥与丁飘蓬合力杀死了你爹,我若不说,如芒刺在背,鬼神不容啊,我若说了,也许,会搅黄了你与丁飘蓬的姻缘,踌躇再三,还是决定把秘密告诉你了,这事可以瞒天下所有的人,唯独不能瞒着你,欢欢,你大啦,何去何从,自己选择吧。” 说罢,梅江山摇头叹息,潸然泪下。 梅欢欢脸色苍白,满面泪水,呐呐道:“怪不得,在四块石下,他震飞了我的单刀,却未曾杀我;怪不得,在农家院落,每与他交手,他总是退让三分;怪不得,在客栈里,我提刀喝斥,便吓退了几条身手敏捷的蒙脸大汉;怪不得,我觉得有些面熟,原来不是面熟,是说话的声音耳熟啊,……天啊,我造了什么孽啊,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呀!我该怎么办呀,爸!” 梅江山长叹道:“唉,造化弄人,人生碰到的两难选择有很多,爸总能把它摆平,唯独此事,爸可真是没招啦,欢欢,你自己拿主意吧。” 梅欢欢满面泪容,跌跌撞撞走进暖阁,众人见了,吃惊不小,丁飘蓬起身,上前扶住梅欢欢,问:“怎么啦,欢欢?” 梅欢欢抱住丁飘蓬大哭,不肯放手,良久,猛地推开他,道:“飘蓬,你知道我是谁吗?” “谁?你是欢欢呀。”丁飘蓬讶异道。 梅欢欢狂笑道:“错,哈哈,我是白毛风的女儿,哈哈,我原来是暗杀魔王白毛风的女儿啊。” 众人大惊,错愕不已,梅江山缓缓走进暖阁,柳三哥问:“伯父,欢欢说的是真的吗?” 梅江山满脸沧桑,刹那间,象是老了十年,沉声道:“千真万确。欢欢是白毛风与爱妻黄小婉所生,老朽只是他的干爹。” 梅欢欢道:“飘蓬,遇上我,你一定觉得倒邪霉了吧?” 丁飘蓬道:“哪能呢。你是你,白毛风是白毛风,那不是一码事,遇上你,我丁飘蓬三生有幸。” 梅欢欢道:“也许,你开始讨厌我了吧?” 丁飘蓬道:“哪能呢,欢欢,我喜欢你,爱你~” 丁飘蓬面对着梅欢欢,大声吼道,这时,他眼中只有一个梅欢欢,众人会怎么看,梅江山会怎么看,他根本毫不介意。 梅欢欢却频频摇头,道:“不,不不,飘蓬,我是个魔女,不值得你爱,也不爱你,如今,我心里一片冰凉,一片黑暗,没了光明,没了爱,对你,我不知怎么搞的,再也爱不起来了,我只是想问问老天爷,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再见了,飘蓬,从今往后,咱俩一刀两断,再也不要你面了,见到你,就见到了伤心,见到你,就见到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这是天意吗?这是天意啊!” 说罢,梅欢欢陡然转身,捂脸痛哭,冲进内屋,“砰”一声,内屋的门重重合上了。 丁飘蓬撕心裂肺地喊道:“欢欢~” …… *** 丁飘蓬伤心欲绝,感到累极了,成天在马车上躺着,眼 前老是晃悠着梅欢欢的倩影,昏昏沉沉不知睡了多少天,把追踪捉拿白条子与黄金鱼的事也忘了,好在一路上有同花顺子赶车,有柳三哥、南不倒照顾,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进京了。 丁飘蓬感到真没劲,刚刚从失去小桃的悲痛中缓过神来,遇上了美丽开朗的梅欢欢,一度让他对生活再次萌发了希望与憧憬,却不料,眼睛一眨,老母鸡变鸭,梅欢欢成了白毛风的女儿,一段美好姻缘就此断送,来得快,去得更快,莫非,老子命该如此,命中注定要打一辈子光棍?! 原先,他不信命,这回,信了。 一想起欢欢,就心痛,简直连人都不想做了,一想起小桃,也心痛,也曾生了去死的心。 不过,两种心痛是不一样的,前者,痛得让人无话可说,无可奈何,简直是天意!后者,痛中带着仇恨与愤怒,害死小桃的是余文章,此仇不报,枉为男儿。 对了,得活着,为小桃报仇的事,还没办利索呢。 欢欢与小桃象是两道相思的闸门,得紧紧合上,不能去想了,一旦闸门稍一松动,相思的洪流便会狂泻直下,把自己整个儿淹没了,会觉得,活着又苦又累又揪心,也许真会引颈自刎呢。 跟三哥进京,一来可帮三哥查办柳案幕后买凶者,二来,也可设法找到绍兴师爷余文章,杀了这厮,为小桃报仇。 一念及此,丁飘蓬心定了不少,便又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2013/11/30 一百二十三 太上老君显神灵 深夜,金蝉子的秘巢:豆浆胡同九号,四合院客厅里,点着一盏灯。金蝉子一边给袁金锁料理额上的伤口,一边道:“世上的许多事都很难说,谁也无法未卜先知,即便是诸葛亮,也有失算的时候。” 袁金锁道:“金兄,在下最担忧的是帮主的安危,本来嘛,线人是没有帮的,官府衙门、皇宫贵戚、白道**、五行百作各有各的线人,为了互相照应,互通有无,帮主便创立了线人帮,帮主办事公道,规矩森严,信守然若,赏罚分明,在严守各自秘密的同时,互相扶携帮衬,帮中线人无不感佩服膺,帮主要真有个三长两短,线人帮可真要树倒猢狲散了。” 金蝉子的手十分麻利,说话的当儿,已给袁金锁的额头上了药,缠上了纱布。 沾上血迹的外衣已换下,扔在墙角,袁金锁穿上了金蝉子的衣服,衣扣紧绷,显得小了点,他呆坐在案桌旁,双手捧着茶杯,一脸困惑。 金蝉子则踱到墙边炉子旁,拉张椅子坐下,用炉钩捅着炉鼻子,屋里的炉火在他的拨弄下,烧得贼旺,火苗子呼呼直冒,火光时明时暗,映着他那张皱纹密布的瘦脸。 北风在窗外呼啸,拍打着窗棂。 金蝉子只是摆弄着炉钩,也不看袁金锁,道:“说这些有用么,扯淡!” 袁金锁道:“金兄,你在暗中盯着白脸曹操与竹叶青?” 金蝉子道:“你问这干嘛?” “然后,就跟到了北门斜街的裁缝铺。” “是。” “也许,捕快与白脸曹操是一路人呢。” “不对,一望而知,是毫不相干的两拨人,互相忌讳,各怀鬼胎。” 袁金锁象是在自言自语道:“捕快为什么要为难帮主?” 金蝉子道:“他知道的事太多啦,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 袁金锁道:“莫非六扇门子里的鹰爪孙,是来要帮主命的?!” 金蝉子道:“不太象,也难说,可以肯定的是,不是来挑他发财的!” 袁金锁问:“金兄,你说三步倒竹叶青与白脸曹操干啥来了?” 金蝉子道:“杀手嘛,还能干啥好事,当然是杀人取命来了。” “这么说来,官匪一家,双管齐下上,帮主是凶多吉少喽。” “汤老九要能迈过这个坎,那可真是命大福大造化大喽。” 袁金锁道:“不行,我得去看看。” 说着,他将茶杯放在桌上,起身要走。 金蝉子将炉钩当啷一声,扔在地上,霍地起立,抬起头,双眼咄咄咄逼人,道:“不要命啦,你给老子站住!” 袁金锁呆立当堂,不知所以,他望着金蝉子,发觉坚韧瘦削的金蝉子,就象一柄尖锐的钢枪,全身散着一股渗人的杀气,谁若是敢于违抗他的命令,这柄钢枪,随时随地会发出致命一击,取人性命。 袁金锁只有乖乖坐下。 金蝉子道:“你不想活了,老子还想多活两天呢!即便帮主遇害了,你更不能死了,得为他报仇雪恨才是啊,怎可稀里糊涂,再赔上一条命,如今,杀手与捕快到处在找你呢,只要你一露脸,没你好果子吃,不死也得脱层皮。” 袁金锁想想也是,默默颔首。 金蝉子又道:“况且,老子冒着九死一生救你,不是白救的,这一点,你务必要记住。” 袁金锁道:“明白,要在下为金兄通风报信,为死去的妻儿报仇雪恨。” 金蝉子道:“对,要是不能看着怡亲王与管统丁不得好死,自个儿在他们头前死了,老子这辈子真是倒邪霉了。” 说着,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拧紧了浓眉,抬头纹象蚯蚓似的在额头痛苦扭曲,眼中怒火燃烧,紧握双拳,坐在火炉旁,凝视着窗外浓重的黑暗,炉火一明一灭地映照着他轮廓分明的瘦脸,…… 袁金锁瞅着,直发怵,无论是谁,若是遇上这样一个对手,真是一件要命的事。 *** 凌晨,捕头瘦猴在大饼胡同的墙根下,发现了两具尸体,一具是他要找的西城汤老九,一具是紫脸大汉赵铁匠,两人俱各七窍流血,身中毒箭暴毙,与五台雾豹唐九台的死相同,出自同一个杀手。 两具尸体旁的系马石上,还系着一匹鞍鞯齐备的马儿。 捕快将两具尸体用白布包裹,抬上马车,牵了无主马匹,一并返回捕快总部。 在捕快总部密室,瘦猴手中掂着箭头发青的毒箭,不禁打了个寒噤。 胡春明道:“杀手又是三步倒竹叶青,该犯背负七十二条人命,负案在逃。” 瘦猴道:“江湖传言:连弩十三箭,湘西竹叶青,箭头青青蛇儿口,见血封喉夺人命。好大胆竹叶青,竟敢在京城露头了。” 胡春明道:“亡命之徒,所在多有,这其实不足为奇。 侯哥,在下总觉得,事情有点儿不对劲啊。” 瘦猴道:“岂止是有点儿呢,内中大有名堂!” 胡春明道:“为什么我们要找的人,找到哪,人就死到 哪?” 瘦猴道:“当我们怀疑到五台雾豹唐九台时,唐九台便 在妓院遇难了;当我们觉得西城汤老九或许知道杀柳买凶者的内情,急欲找到他时,汤老九就被暗杀了。行凶者究竟要达到什么目的?” 胡春明道:“目的只有一个:掩盖真相。” 瘦猴道:“也就是说,让所有线索就此中断,等到此案 限期一到,逼着胡大发,拿着焦公公买凶杀柳的认罪遗书去交差。” 胡春明道:“不是这样,还能是什么!” 瘦猴道:“奇怪的是,咱们的动向,对手怎么会掌握得 如此清楚?” “是啊,难道……” 瘦猴道:“有鬼,有内鬼!” 胡春明的嘴张了张,不吱声了,有些事,越说越糊涂,弄不好,把自己给绕进去了。 敲门声起,瘦猴道:“进来。” 当值捕快进来禀报,说是,西城汤老九的儿子来领尸了,两具尸体都要领走,给还是不给? 瘦猴道:“仵作堪验完毕没有?” “完了。” “与案情有关的东西,该留的留下,不该留的,全让他儿子带走。” “是。” 瘦猴对吴春明使个眼色,吴春明暗中跟了出去。 捕快来到门房,汤老九的儿子汤怀恩,三十来岁,是个胖子,腆着个大肚子,苦着脸,与几个帮工在冷板凳上枯坐。捕快道:“姓汤的,跟我去停尸间领尸。” 汤怀恩连声道谢,上前塞上两锭银子,捕快也不推让,衲入袖中,汤怀恩带着几名帮工,跟着捕快,出了门房,沿着西墙根,走到总部侧院,推开院门,便见荒草枯黄,满目霜雪,北墙根下一溜平房,屋檐下挂着参差不齐的冰凌,平房分隔成十余间停尸间,捕快将正中停尸间的门打开,屋内两张板床上,直挺挺躺着两具尸体,汤怀恩撩开白布,认领尸体,果然是父亲与紫脸铁匠,见父亲腰带上依旧插着根尺把来长的黄铜烟杆,心里一酸,由不得流下两行泪来,他将白布照旧盖好了,收下捕快递来的遗物,无非是钱包、斑指烟荷包、火折子之类的杂物,在文书上签字画押后,便嚎啕大哭起来,呼喊着父亲与赵铁匠的名字,指挥帮工,抬起两具尸体,出了停尸间。 一路哭喊着:“爹,铁匠,走好啊,迈门坎,出门啦,右拐弯,小心路滑,爹,铁匠,走好啊,……”听着让人心酸。 捕快打开侧院边门,道:“好走。” 汤怀恩千恩万谢,揖别捕快,叫来车马灵柩,回归家中。 西城汤老九的宅第坐落在城东的龙兴街,汤老九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的宅第自然颇为体面,四进三十六房,是气派的大户人家,汤老九娶有三房妻室,十余个儿女子孙,父母健在,儿孙绕膝,又有十来个女仆男佣,操劳日常事务,平时,居家过日子,就分外闹腾。如今操办丧事,当然就更隆重了,怎肯落在人后。 大门口早挂满了花圈、幡幛、挽联,鼓乐手身着孝服,击鼓吹奏哀乐,迎接汤老九与铁匠魂兮归来。 紫脸铁匠叫赵大功是个忠义之士,光棍,丧事自然要由汤家来办了。 管家姓顾,名四哥,红光满面,微微发福,披麻戴孝,站在大门台阶上,迎来送往,接待着前来奔丧的亲朋好友。 当汤老九与铁匠的灵柩,由八名身着丧服的壮汉,抬下马车,缓缓进入汤府大门之际,立时哭声响起,震天动地,鼓乐齐鸣,幡幛飞扬,好一番哀荣景象。 灵堂设在前厅,正面供奉:西城汤老九灵位;侧面供奉忠仆赵大功灵位。 供桌上摆放着三牲祭品,鲜花果品,烛火氤氲,香烟缭绕。请来一班做超生的和尚,坐在供桌两旁蒲团上,敲着木鱼,念着经文。 来吊唁祭拜汤老九的亲朋好友及帮中弟兄络绎不绝,汤府两旁停满了马车、驴车,马匹与轿子,尤其是帮中弟兄,都是江湖人物,高低胖瘦都有,服饰不拘一格,奇形怪状,十分扎眼,便有许多闲人在大门外围观。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翁,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擎着只花圈,从一辆陈旧的驴车上下来,颤颤巍巍,杂在吊唁的人丛中,走向汤府大门,他就是易容后的络腮胡子袁金锁。 当走到管家顾四哥跟前时,袁金锁道:“四哥,门口便衣不少,擦亮招子,小心一点。” 顾四哥怔了怔,一时没认出来人是谁,呐呐道:“老人家,你是……”。 袁金锁将食指一曲,状若“7”字,顾四哥立时了然,低声道:“七弟!请速去四进三十三房,弟兄们都在等你呢。”接着,朗声道:“多谢蒋爷前来吊唁,请进请进。” 丢个眼色,给身边男仆,男仆即刻上前,接过花圈,在前引路。 在灵堂前三跪九叩首后,方才起身,随着男仆,匆匆向第四进内院走去,到了第三十三房,房门紧闭,窗户紧闭,垂着墨绿色的窗帘,房内悄无声息。 男仆叩响房门,房内有人问:“什么事?” 男仆道:“等的人来了。” 即刻,厚重的房门嘎嘎作声,开了条缝,男仆极懂规矩,转身就走,相当干练,看来也是帮中弟兄。 开门的是军师九宫古剑杨鹤年,他道:“帮主,请进。” 袁金锁虽曾受命于汤老九,不过,咋听得“帮主”二字,还是觉得唐突了一点。 进入房中,杨鹤年将门合上,插上门栓,房中八人见了袁金锁,噗通一声,齐齐下跪,沉声道:“叩见帮主。” 袁金锁呐呐道:“这,这是怎么啦?” 杨鹤年道:“汤帮主遇难,帮中不可一日无主,今奉汤帮主遗命,拜立七弟袁金锁为线人帮帮主,从今往后,我等将以袁帮主马首是瞻,服从命令,严守帮规,齐心合力,振兴线人帮。” 言罢,众人不由分说,将袁金锁让到正中太师椅上坐下,接着,正式三跪九叩首,行过大礼,这才起身,八人分坐两旁,八人中除了杨鹤年夫妇及汤怀恩外,便是线人帮京城东西南北中的五大线王。 汤怀恩从怀中掏出黄铜烟杆,眼含热泪,交付袁金锁,道:“这是我爹爱物,日夜伴身,爹曾交待,若遇不测,务必将烟杆交与新帮主,断不可轻忽遗忘,在下愚鲁,不知其意,肯请袁帮主收下。” 袁金锁接过烟杆,摩挲移时,端详片刻,拧开黄铜烟嘴,见烟嘴里有一小卷白纸,展开白纸,纸上写着七字:鎏金翡翠玉麒麟,正是汤帮主的笔迹,蝇头小楷写得工工整整,一丝不苟。 这是什么意思?袁金锁犯难了,交与八人传阅。 东城线王绰号乡巴佬,是个五十余岁的秃顶老头,长得干瘦干瘦的,瘪嘴一撇,道:“听说,怡亲王府有一件镇宅之宝,叫‘鎏金翡翠玉麒麟’,雕琢精美绝伦,相传是唐朝玄奘法师从印度带来的祥瑞之器,为唐太宗李世民宝爱珍藏,后经朝代更替,几经转折,流入民间,为怡亲王祖父重金购得,成为亲王府的镇宅之宝,价值约七八十万两白银。” 南城线王绰号大富豪,是个胖子,喜欢抬杠,道:“你见过么?” 乡巴佬道:“没有。” 大富豪道:“你又没见过,吹得活龙活现,象是见过似的。” 乡巴佬道:“小道消息传的。” 大富豪道:“小道消息也能信?!” 乡巴佬道:“无风不起浪,许多事,就是小道消息传着传着,就成真的啦。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嘛,帮主告诉咱,怡亲王用玉麒麟换银票,雇凶暗杀柳家的嘛。” 大富豪道:“也有许多事,小道消息传着传着,就没了下文,反正老子是眼见为实,耳听为虚,从来不信小道消息。” 乡巴佬道:“我又没让你信,急个啥!” 大富豪道:“老子不信,你急个啥!” 乡巴佬赌气道:“行,穷不与富斗,大富豪,我算是服你了。” 袁金锁道:“军师,你看老帮主写的‘瑬金翡翠玉麒麟’七字,有何深意?” 帮主说话了,大富豪与乡巴佬立即住了口。 杨鹤年道:“以在下愚见,东城线王说得有道理,不过,苦在没有证据。老帮主是告诉咱,要从玉麒麟这条线上查下去。” 五大线王七嘴八舌道“事隔二十五年啦,老人死的死,走的走,这条线可真不好查啊。”“我觉得买凶者是焦公公,听说,他都认账了,还捣腾个啥呀。”“我看是怡亲王,此人阴毒之极,心狠手辣,可证据还真不好找。”“官场的事,机变万端,兵部尚书吴楚雄与柳仁宽有隙,会不会是他呀。” 袁金锁道:“静一静,拜托各位了,回去想一想,为啥老帮主要写下这七个字?把自己手下的硬点子都撒出去,找出柳案买凶的主谋,我要的是买凶主谋的证据。” 乡巴佬道:“这七字真言,必有深意。” 大富豪不以为然地白了他一眼。 * ** 当晚,袁金锁回到金蝉子的秘巢,桌上有几碟下酒小菜, 他俩对坐桌旁,举杯小酌,边吃边聊。 袁金锁问:“金兄,买凶所用银票,是你从北京汇通钱庄取出来的?” 金蝉子道:“不,那天,管统丁把我叫进密室,递给我五份汇通钱庄总掌柜沈万金的手谕,五份手谕都盖有钱庄的多枚印鉴,并绘有复杂之极的龙虎图案,要我拿着手谕去钱庄下属五个城市的分号,找到分号掌柜,换取银票,每份手谕能兑换十万两汇通钱庄的银票。” “哪五个城市?” “眉山、三亚、酒泉、承德、潮州。” “五个城市相距好远啊。” “老子带着两个怡亲王的家丁,赶着一辆马车,跑了七八个月,连马儿都跑死了五、六匹,马车换了三、四辆,折腾得够呛,总算把事情办成了。拿到银票后,交由管统丁保管,要用时,向他索取,我负责支付银票。噢,说起那两个家丁,自从我取回银票后,就再也没见过他俩,八成已从人世消失。” “预付款与尾款,都是你付给暗杀帮的?” “准确点说,都是我付给死亡判官宫小路的。” “银票上有所在城市钱庄的印戳吗?” “没有。这是五张特殊的银票,只有汇通钱庄的大印戳:汇通票号,四海通兑。” “管统丁给你的汇通钱庄总掌柜的五份手谕,是从哪儿来的?是怡亲王给他的吧?” 金蝉子道:“不会,绝对不会。怡亲王这个老狐狸,谨小慎微,不会亲自出面去办事,免得被人抓着把柄。再者,他有洁癖,最讨厌银钱,从来不碰银票、金银,以及与银钱有关的田契地契、房契等字据凭证,偶而不小心碰着了,就要用净水将双手仔细清洗一遍。他认为,钱太脏了,凡与银钱相关的字据也太脏了,不知经过了多少人的手,银子与银票上沾满了细菌,而且,只有目无志向的小人才喜欢银钱,世上哪有一个干大事的会喜欢银钱的!男子汉大丈夫,应志向高远,以天下为己任,一旦重权在握,何求而不得!他的口头禅是:有了权,就有了一切,没了权,就丧失一切。当然,他也要钱,要的是大钱,钱可以用来卖官鬻爵,换取权力,扩展势力,清除绊脚石,有钱能使鬼推磨的道理,没人比他更懂了,他不是一个钱迷心窍的人,却一定是个权迷心窍的主儿。” 袁金锁道:“也就是说,总掌柜沈万金的手谕是管统丁单独去汇通钱庄办的?他与沈万金是单线联系?” 金蝉子道:“这是道上的规矩,对双方都好。” “如今沈万金已过世,知道秘密的除了怡亲王,就只有管统丁一个人了?” “是。” 袁金锁道:“只要把管统丁抓来,撬开他的口,也许就能找到证据了。” 金蝉子道:“要抓管统丁没那么容易,况且,即便抓来了,想撬开他的口,可能性等于零,管统丁是条硬汉子。” 袁金锁道:“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金蝉子道:“如今的汇通票号大掌柜,想必是知情人。” 袁金锁道:“十年前,大掌柜沈万金已过世,也许,这个秘密,已随着他,一并带进了坟墓。” 金蝉子道:“如今,他儿子沈继昌成了大掌柜,沈继昌多少该知道一些‘玉麒麟’的事吧。” 袁金锁道:“也难说,况且,想靠近沈继昌,谈何容易。” 金蝉子道:“算了,要啥鸟证据,老子就是活证据!柳三哥到了京城,言语一声,老子径直去找柳三哥,把案底全端出来,只要柳三哥帮我宰了怡亲王与管统丁,要杀要剐,随便。” 袁金锁道:“金兄,不可唐突,待兄弟再想想办法,会有办法的,兄弟怎能看着金兄去死呢,不能,绝对不能。” 金蝉子鼻孔里“哼”了一声,一仰脖,把杯中的酒干了,管自格崩格崩嚼着花生米,双眼定定地盯着桌上的灯花,他已抱定了一个主意,道:“金锁,柳三哥一到北京,就立即告诉我。” 袁金锁呐呐道:“这个自然,这个自然……” * ** 东城线王乡巴佬是个争强好胜的人,既然认定老帮主的七字真言,必与怡亲王买凶杀人有关,就决心要查个水落石出,也好气气南城线王大富豪。 按说,他俩最铁,别的线王虽客气,却关系一般,遇有急难,他第一个要找的人,就是大富豪,帮起忙来,大富豪绝不含糊,要钱有钱,要人有人,连眉头也不皱一皱,不过,大富豪就有一样不好,专爱跟他抬杠,也不看场合,也不给面子。这回,乡巴佬决定要露一手,‘玉麒麟’的事儿要真办成喽,至少可以镇镇大富豪的臭毛病。 他将自己手下最得力的干将,全撒了出去,三天后,全灰头土脑地回来了,回道:头儿,这事儿真没辙,时间隔的太长了,只有影子,没有线索,没法查。 乡巴佬也有点气馁了,看来真要被大富豪说着了,小道消息,传着传着,没了下文。心里闷得慌,午间,独自去前门宝泉茶馆喝茶听说书。 喝了几口茶,听了一阵子书,茶馆里人多声杂,他的座位离说书人远了点,也没听出个所以然来,百无聊赖间,见茶馆墙边的茶桌旁,坐着个算命先生,将一块黄布挂在墙上,上书:终南李铁嘴,未卜能先知,前知三百年,后知三百年,算得对不对,请君试一试,若要算得准,重在不我欺。 只见李铁嘴约摸五、六十岁,须发花白,精神萎靡,靠在椅背上打盹,看来生意十分萧条。 乡巴佬见了,心道:好大的口气,前知三天,后知三天都难,何况三百年。反正坐着也是坐着,哎,“玉麒麟”的事,去算一卦试试,看这个李铁嘴怎么说。 他来到李铁嘴的桌旁坐下,见李铁嘴仍在打盹,便大声道:“喂,李铁嘴,生意来啦,醒醒。” 李铁嘴惊着了,一个愣怔,睁开眼,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老朽晚间睡不好,白天老犯困,得罪得罪,先生算命?” 乡巴佬没好气地说:“不算命找你干啥,笑话!当然是算命。” 李铁嘴道:“先生是算吉凶祸福,还是算得失成败?” 乡巴佬没好气地道:“成败。” 说完了,觉得这李铁嘴有些怪,道:“没见过你这么算命的。你会不会算命呀,人家算命先生一上来就问生辰八字,你怎么一上来就开算啦。” 李铁嘴笑笑,道:“我是终南山的李铁嘴,算命的方法当然与众不同啦。况且,问生辰八字,算的是内五行;老朽更擅长看相,看相算的是外五行,由外及内,由表及里,老朽独好此术。若先生真个来求签问卜,要想算得准,千万别说假话,若是说假话,这命没法算。” 乡巴佬道:“你的意思是,要我把啥都告诉你喽?” 李铁嘴道:“哪里哪里,先生只要说个题目,老朽自能娓娓道来。从先生眉宇紧锁,额头疑云密布之状来看,连日来,已为一疑难之事纠结困惑,想必急欲知晓谜底吧?” 乡巴佬道:“做梦也想。” 李铁嘴道:“好,请先生务必配合老朽,老朽问一句,先生答一句,不得藏着掖着,否则,算也是白算,先生答应吗?” 乡巴佬道:“只要能预知结果,你问啥,我就答啥。” 李铁嘴微微颔首,闭目危坐,双掌合什,念叨道:“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显神灵,得与失,成与败,信口雌黄混口饭,李铁嘴,穷光蛋,点到天机莫见怪。” 乡巴佬道:“喂,喂喂,什么叫‘点到天机’?通常都说道破天机,怎么弄出个‘点到天机’起来?” 李铁嘴闭着眼,道:“道破天机还了得!那是触犯了天条死罪,不是被雷打死,就是被水淹死,老朽为了混口饭吃,怎敢去冒犯天庭。不过,要是不拿出点真本实领来,世人也不会买账,故而,叫‘点到天机’,点到为止,稍点则止,太上老君不见怪,想必先生也满意,天机奥秘,不可说破,这个分寸,老朽拿捏得恰到好处,绝对不敢越雷池之半步。” 乡巴佬道:“行,那你就快说。” 李铁嘴这才睁开双眼,打量起乡巴佬的面相来样。 同样,乡巴佬也打量起李铁嘴来:一袭陈旧的青衫,打着补丁,须发尽白,满脸皱纹,看起来蔫拉巴结的,双眉下的一对眼睛,目光清沏,犀利灵动,像是能穿透人的灵魂,不由得内心有些发怵。 只听得李铁嘴道:“先生双耳高于眉,耳大而厚,双耳有垂,乃天生福寿双全之相,眉毛宽长,根根光润,眉中长痣,草中藏珠,双眼明亮,智慧过人,衣着粗鄙,形似下里巴人,深藏不露,实乃阳春白雪,外貌枯瘦,貌似贫贱,行事低调,富厚多财,乃身怀异能的一方达人,虽说不上名满天下,却在京城也小有名气啊,决非寻常碌碌无为之辈。” 乡巴佬听了十分受用,笑道:“尽说些没用的。你不是要问我吗,问吧。” 李铁嘴道:“请先生说个题目。” 乡巴佬道:“题目?什么叫题目?” 李铁嘴道:“就是你想知道的那件事,或说一个字,或说一句话,均可。” 乡巴佬一边寻思,一边将题目报了出来:“鎏金翡翠玉麒麟。” 李铁嘴沉吟道:“此物系印度神物,据说有驱魔辟邪,镇宅护院之功效,唐朝玄奘法师从印度带来献给皇上,深为唐太宗李世民喜爱,后经世乱,流入民间,莫非先生想知道此物今在何处?” 乡巴佬道:“是。” 李铁嘴道:“玉麒麟在怡亲王府。” 乡巴佬道:“玉麒麟除了驱魔辟邪功能外,可还有其它功能?” 李铁嘴道:“当然有呀,玉麒麟价值约八十万,可典当变卖,兑换金银、银票。” 乡巴佬道:“怡亲王不缺钱呀,不可能拿镇宅之宝去换银钱。” 李铁嘴道:“人总有手头紧的时候,小老百姓是这样,大户人家也莫能例外,当急需用钱时,说不得,怡亲王会拿着玉麒麟,去当铺或钱庄典当变现。” 乡巴佬道:“玉麒麟变卖给别人了吗?” 李铁嘴摇摇头,道:“没有。此乃亲王府祖传神物,怡亲王岂肯割爱。” 乡巴佬问:“玉麒麟典当过没有?” 李铁嘴沉默半晌,曲指一算,道:“怡亲王典当过一次,那次,他急需用钱,就把玉麒麟典当出去了,如今已赎回。” 乡巴佬问:“咦,真神了,典当给谁了?” 李铁嘴双眼微闭,口中念念有词,道:“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显神灵。”手却没闲着,曲指掐算,掐来算去,看来有些难。 乡巴佬双眼紧盯着李铁嘴,他的注意力全在李铁嘴的嘴上,也许,嘴一张,答案还真就来了。 谁也没注意到,李铁嘴左侧邻桌有一个瘦削的中年人,也在侧着耳朵倾听着这边的动静,这个人是飞天侠盗丁飘蓬,他改扮易容成市井百姓,因内心苦闷,便到茶馆消遣来了,听得有人在说怡亲王,便悄悄将椅子往李铁嘴这边挪了挪,中间隔了个乡巴佬,装着聚精会神,面对着台上说书的人,磕着瓜子儿,喝着茶,像是听书听得入迷的模样,其实,是在全神贯注倾听李铁嘴算命。 李铁嘴道:“来了来了,太上老君显灵了,先生,算对了给多少银钱?” 乡巴佬道:“你看你,到紧要关头,卖起关子来了,只要算对了,决计亏待不了你。若是算错了,分文没有。” 李铁嘴道:“好,有先生这句话,老朽就放心了。万历丁酉年春,怡亲王典当给汇通钱庄了。” 乡巴佬问:“当了多少银两?” 李铁嘴道:“五十万两白银,全是见票即付的银票。” 乡巴佬心内一凛,问:“巨额银票用来干啥?” 李铁嘴冷哼一声,道:“作孽。为了戊戍年间发生的一起案子。” “什么案子?” 李铁嘴冷哼一声,道:“先生何必明知故问,天机不可泄漏,若是先生不能诚心应答,此命便无法算了。” 乡巴佬道:“算了算了,算我刚才放屁,还不行么。” “行,咱们接着聊。” “鎏金翡翠玉麒麟今在何处?” “怡亲王府。” “何时赎回玉麒麟?” 李铁嘴道:“万历己亥年冬,赎回。” 乡巴佬道:“看来他手头确实有点紧。” 李铁嘴压低嗓门道:“家大业大花销大,听说,他在私下豢养军队,豢养幕僚死士,手头不紧才怪。” 乡巴佬道:“你怎么啥都知道呀?” 李铁嘴道:“我是靠这个吃的,否则,怎么混。” 乡巴佬道:“也是,神仙大爷,京城汇通钱庄总号该有账吧?” 李铁嘴道:“汇通钱庄管理严谨,该有,可要找到这笔账,决非易事。先生,小心啊,此事若走漏半点风声,凶多吉少啊。” 乡巴佬连连点头,从怀中掏出一锭沉甸甸的雪花银,塞在李铁嘴怀里,赞道:“神仙大爷,神仙大爷,在下算是服你了。” 说完,起身兴冲冲地走了。 李铁嘴望着乡巴佬的背影,若有所思。 其实,李铁嘴是绍兴师爷余文章易容所扮,刑部彻查万历戊戍年间汇通钱庄账目,毫无异常,可见当年怡亲王与汇通钱庄并未发生过金银来往。如今,听说了“鎏金翡翠玉麒麟”,于是,晃然醒悟,怡亲王由于手头紧,在万历丁酉年间,将镇宅之宝玉麒麟典当出去,筹措黑金,于是,在第二年的戊戍年间,实施了雇凶暗杀柳仁宽的计划,如此算来,事情便顺理成章了。至于,己亥年赎回玉麒麟,则是他瞎猜的。不料算命者竟大为叹服,这到奇了,算命者有些来头!他是谁?他为什么将鎏金翡翠玉麒麟与戊戍年杀柳案挂起钩来了?看来,他也在追踪买凶杀柳的罪魁祸首啊。 坐在邻桌的丁飘蓬虽仔细聆听,终因茶馆内声音噪杂,兼之,隔了个乡巴佬,听得不甚分明,只听得怡亲王与玉麒麟几个字,还有,便是算命者称李铁嘴为“神仙大爷”的几句话,他心道:看样子,算命者不像个“托”,李铁嘴既算得这么准,我何不也去算个命,问他绍兴师爷余文章今在何处,若在京城,趁早把他做了,也好为小桃报仇,了却了一桩心事,省得小桃哥哥在背后骂我没良心。 于是,丁飘蓬两步跨到到算命先生跟前,道:“李铁嘴,我也算个命。” 李铁嘴起身,要去收取挂在墙上的黄布招贴,准备收工了。他道:“不算了,要算明儿来。” 丁飘蓬的手在他肩头一按,一股大力自上而下压下,李铁嘴身不由己,咕咚一声,兀自坐回到了椅子上,他恼道:“人家不算不行吗?” 边说边打量眼前这个中年人,体态瘦削,肤色白净,颔下三绺微须,也没啥特别之处,看不出,竟是个武林高手。 李铁嘴自然认不出来人是丁飘蓬,只觉得,中年人眉宇间愁惨艾怨,日子过得极不如意。 丁飘蓬道:“不算当然不行。” “我就是不算,看你把我怎么办?” “你不算,就不让你走。” “算命还有强算的?” “今儿,就让你神仙爷爷见识见识。” “真不讲道理。” “不讲道理的事儿多着呢。” 李铁嘴道:“老朽算个命,价格不菲哟。” “这个好说。” “算准了纹银三两,算不准﹍﹍” “分文不取,对不对?” 李铁嘴道:“错,算不准,也是纹银三两。” “哪有这个道理!” 李铁嘴道:“老朽就是这个理儿,爱算不算,看着办。” 丁飘蓬“嘻”一声,笑了,这倔老头真有意思,大凡世间有些能耐的人,都倔,他道:“好好好,算老子着了你的道儿,跟老子一样的脾气!做钞票不着,算。” 李铁嘴道:“快点快点,家里等我买米做饭呢,算啥呀,老兄?” 丁飘蓬道:“算成败。” 李铁嘴道:“说个题目,一个字或一句话。” “绍兴师爷余文章。” “咦,﹍﹍”李铁嘴吃了一惊,这才过细打量起这位兄台来:四肢颀长,骨骼清奇,举止灵动,目光炯炯,抑郁寡欢,闷闷不乐状,据说,飞天侠盗丁飘蓬就是长了这么一付骨相,会不会来人就是丁飘蓬?!一念及此,恍然大悟,丁飘蓬找我报仇来了。 丁飘蓬见李铁嘴盯着自己看,道:“喂,神仙爷爷,你倒是说话呀,我是来算命的,不是让你呆看的,再说,老子又不是帅哥美女,看啥看!” 李铁嘴道:“看相算命,懂不懂,看了才能算,看仔细了,算得才能准,看走眼了,算不准,回头还得骂娘。” 丁飘蓬道:“也是。” 李铁嘴抓过丁飘蓬的左手,端详拿捏起来,手修长结实,虎口处肌腱凸起,手指手掌上肌肉隐隐,按之,富有弹性,显见得是一名训练有素的剑客,看来,来人确系丁飘蓬无疑了。 丁飘蓬道:“又看又捏,这算啥?” 李铁嘴笑道:“这叫摸骨看相,跟你说,你也不懂。老兄,我问你答,我不问,你就别说,问七问八,把我的心问乱了,算不准,别怪我哟。” 丁飘蓬道:“好好好,不问就不问,有啥了不起的,要摸就摸,要看就看,随便。” 李铁嘴道:“老兄,骨相清奇,仁厚多情,侠义心肠,嫉恶如仇,武艺高强,好打抱不平,智勇过人,名动江湖,是个一等一的传奇英雄。只是有点儿脾气古怪,行事独往独来,老兄天生的好命,不过,运程却不好,是竹节运,总是好一阵子,坏一阵子。” 丁飘蓬奇道:“神仙爷爷,慢慢慢,什么叫竹节运?在下从来没听说过。” 李铁嘴道:“吓,没听说过的事多着呢,你没听说的事,不等于就没有,真是的。你若态度谦虚,老朽就说给你听,你若态度傲慢,老朽就不告诉你。” 丁飘蓬笑笑,道:“在下洗耳恭听,求教神仙爷爷。” 李铁嘴道:“既如此,老朽就说给你听听,老兄的运程,如同竹节,中空通畅,是交好运的时光,可惜好景不长,过一阵子便有麻烦发生,如竹节梗阻,厄运临头,奈何老兄的命好命硬,任何凶险关卡,皆能冲破,冲过一个竹节困厄之后,便又会顺风顺水过上一段好日子,接着,又有一环竹节在前方等你,如此循环,时好时坏,没有穷尽。虽则有惊无险,却也让人奔忙抗争一辈子啊,哎,古人说得好,命好不如运好啊。” 丁飘蓬被李铁嘴说得脊梁骨发寒,确有些道理啊,自从失去小桃后,自己百无聊赖,如行尸走肉般活在世间;不久,邂逅了梅欢欢,从此,阴霾一扫而光,即便是在严酷寒冷的东北,依旧觉得春意盎然,阳光明媚,只要有欢欢相伴,生活就充满了无穷的乐趣,正当对未来充满梦想与憧憬之际,却不料,爆出了个该死的秘密:梅欢欢竟是白毛风的女儿!而我竟是导致她父亲被杀的关键人物,于是,一段良缘,就此破灭,从此恩断义绝,劳燕纷飞,自己如同从天堂坠入地狱,几不欲生。这不是竹节运是什么?! 他由衷感叹,道:“哎呀,神仙爷爷,你还说得真有几分道理。” “何止几分,根本就是。不过,你要记住,在你最糟糕的时候,也就是你的好运即将开始之际,好比是黎明前的黑暗,千万不可自暴自弃,下一段桃花运又在前方等着你呢。” 丁飘蓬恼道:“瞎说瞎说,老子不要桃花运,只想娶个好媳妇。” 李铁嘴道:“这可由不得你,不信,你试试。” 丁飘蓬一抹脸,道:“得,得得,不跟你说了。不过,你跑题了,我刚才说了啥,你会不会忘啦?” 李铁嘴道:“老朽若是忘了,怎么在江湖上混!还不被你等小人砸了牌子?!不管你要解开啥难题,都得从你这个人说起,懂不懂,否则,就成了无本之木,无源之水,根本就没法推算。” 丁飘蓬搔搔头,道:“神仙爷爷说得也是。” 李铁嘴道:“你要找的绍兴师爷余文章,该人系京城捕快总堂摇羽毛扇的角色,是总捕头铁面神捕乔万全的得力臂助,余文章用美人计害得你九死一生,你喜欢的姑娘,为了救你,自己喝下了蚀骨**散,一命归阴,如今,你是来找余文章报仇的。不过,此人智计百出,极难对付,弄不好,老兄是要吃栽的。” 丁飘蓬冷哼一声,道:“此人乃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我用一根指头,就能要了他的命。” 李铁嘴道:“其实,智谋远胜于武力,兄弟,千万不可大意。” 丁飘蓬道:“这个自然,现在,余文章还在捕快总堂吗?” 李铁嘴道:“你晚了一步,数月前,余文章辞了捕快总堂的要职,云游天下去了。” “什么?他跑了?” 李铁嘴道:“对,他算定你会来找他麻烦。” 丁飘蓬问:“余文章就是跑到天涯海角,在下也要将他找到,这辈子,跟他耗上了。” 丁飘蓬追问:“今天,他在哪儿?” 李铁嘴闭目掐算,口中念念有辞,道:“天黄黄,地黄黄,玉皇大帝在天上,天兵天将动刀枪,报应来时没商量;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显神灵,得与失,成与败,信口雌黄混口饭,李铁嘴,穷光蛋,点到天机莫见怪。” 蓦地睁开眼,道:“这个,﹍﹍有点儿难算,老兄。” 他撸起袖子,张开五指,脉息朝天,意思是要银子。 丁飘蓬气呼呼地将一锭三两重的纹银,塞在他手中,道:“难算才来求你,好算就自己算了,何必出这个冤枉铜钱。” 李铁嘴曲指一掐,道:“别乱别乱,来了来了,绍兴师爷余文章,今儿个在峨眉山金顶朝香拜佛呢。这可不好算,今儿个,太上老君格外开恩,才能灵光显现,直照峨眉山金顶啊,一般可真是算不出来的呀,看样子,你好象有点儿不太信?信不信由你了,老兄,老朽可要打道回府喽。” 说着,李铁嘴起身,摘下墙上的黄布招贴,夹在胁下,晃晃悠悠地走了。 看着李铁嘴的背影,丁飘蓬坐在椅子上,发呆了…… 可有一个人却没有被李铁嘴蒙住,他坐在李铁嘴右侧的茶桌旁,与李铁嘴背靠背,吃着茶食,喝着茶,面对说书人,好似听得津津有味。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金蝉子,他不善言词,却耳朵奇灵,坐得与李铁嘴又近,虽则,茶馆人声噪杂,李铁嘴说的每一句话,他都一字不漏地全听进去了。 他不信,靠念咒掐指能将别人的命算得这么准,他不更信,人间真会有神仙爷爷,却相信李铁嘴说的每一句话,句句有出处,句句有来头,决非胡诌乱编者所能杜撰的。 第一个算命人,不知是何来头?怎么会对怡亲王、玉麒麟的事竟能了如指掌?他为什么要知道玉麒麟的下落?莫非,他也在追查雇凶杀柳案?或者,他是线王袁金锁的下属,正在穷追苦寻,雇凶杀柳者的证据?看来,人不能干坏事,在江湖上混,欠下的债,总是要还的,这话决非虚言。 第二个算命人,显见得是飞天侠盗丁飘蓬了,遇害的姑娘,就是月宫温泉客栈的小桃,据传,丁飘蓬跟随柳三哥去长白山找白毛风的晦气去了,如今在京城露脸,是不是说明,柳三哥大仇已报,并已回到了北京!太好了,报仇雪恨的最后时刻就要到了。金蝉子立时亢奋起来,不过,他表面装作若无其事,不动声色,吃他的茶食,听他的大书,时而,啪啪啪地随着大伙儿鼓掌,像煞在听书的样子。心道:跟着丁飘蓬,肯定能找到柳三哥,可丁飘蓬的江湖太老,若想不知不觉地跟到地头,简直没有可能,谁都恨跟踪自己的人,弄不好,被他一剑结果了性命,岂不冤死,不可,不可。找三哥的事,交给袁金锁得了,料定不出三天,便能找到柳三哥。 李铁嘴对捕快总堂、余文章的事,说得太头头是道了,不像是个算命先生,更像是一个察言观色,能言善辩的干练捕快。捕快中人才辈出,决不可小视了此辈中人。也许,这个算命先生是乔万全布置在茶馆的心腹坐探,捞取各方情报,以防应付不测。乔万全是怡亲王的亲信,岂能对怡亲王的事,坐视不管呢?!决不能让乔万全坏了倒怡大事。 一念及此,金蝉子付了茶资,杂在人丛中,缀在李铁嘴身后,悄悄跟了出去…… 2014\01\09 一百二十四 夜半凄凄鬼啼哭 点到天机莫见怪。 丁飘蓬当然不会见怪,他来卜卦算命,本来就是来听真话的,那知真话若是不假文饰,有时却是非常可怕的,可怕得令人毛骨悚然,怪不得古今中外的帝皇,十有**,都爱听歌功颂德的假话呢,李铁嘴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重重叩击在他的心坎上,令他感到极度的震惊,震惊得瞠目结舌,六神无主,无以名状,连思维都震散了。 丁飘蓬坐在椅子上发呆:竹节运?还别说,真就是那么回子事呢,好一阵,坏一阵,把人折腾的死去活来,竹节运若是时不时来光顾一趟,老子这辈子就惨了,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丁飘蓬是个不信天,不信地,不信神,不信鬼的人,这回,他好歹有点儿信了,嗨,真是个神仙爷爷!有些事,看来不可全信,不可不信呀。 等到丁飘蓬缓过神来,算命先生早已出了茶馆,他觉得,还有一个问题必须问问李铁嘴,有没有办法能摆脱竹节运?也许,神仙爷爷有办法也未可知。 听说,普陀山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十分灵验,到普陀山去做个道场,烧三柱高香,许个心愿,说不定,能摆脱竹节运呢,对,问问李铁嘴去。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出茶馆,来到前门大街,街上熙熙攘攘,人头攒动,见李铁嘴低着头,匆匆赶路呢,早已走远了,丁飘蓬正准备上前高声招呼,突然,李铁嘴转身回走了几步,四处张望,像是反跟踪的模样,见跟在李铁嘴不远处有个人,身影一闪,消失在一旁店铺里,与此同时,另有两个人,也突然站住了,像是在挑拣路边摊贩的商品,显见得这三人是两拨跟踪者,丁飘蓬大奇,习惯性地头一低,向人丛里一钻,心道;看来,李铁嘴的江湖道行不浅啊,是个有点来历的角色,可跟在他身后的那几个人,身法轻捷,全是跟踪高手,说不定李铁嘴是个逃犯,跟踪在李铁嘴身后的人可能是捕快,跟踪在捕快身后的俩人,身份就不好说了,是李铁嘴的同党?保镖?还是另一路身份不明的角色? 哈,猫捉老鼠的游戏开场啦。不对,会不会,我身后也有尾巴啊,丁飘蓬侧头向身后瞄了一眼,不见有可疑人物。 只见李铁嘴张望了一阵,又转身往前赶路了,看样子,他的眼神有些不济,两拨盯梢的,竟一个也没发觉,江湖道行还是嫩了点。走了一会儿,李铁嘴拦下一辆马车,跳上车,走了,举止麻利,不像个年近花甲的老头呀,操,易容改扮!扮得还真象模象样,竟敢在行家面前卖谎称,老子还真看走了眼呀。 只见“捕快”模样的跟踪者,从店铺里出来,也上了一辆马车,远远地跟了下去。 跟在捕快身后的俩人,一高一矮,同样乘马车跟踪在捕快车后。 两拨跟踪者不疾不徐,不远不近地缀上了。 丁飘蓬原先的打算是:千万不能让捕快把李铁嘴抓进牢里去,一旦投进大牢,老子要摆脱竹节运,就没人好问了。不管李铁嘴是好人还是坏人,老子非得问个明白,才能放他走。至于,他今后如何,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如今,他好奇心大炽,决心要把这件事搞个明白,也许,算命先生是个好人,捕快是个强盗也未可知,而那两个一高一矮的跟踪者,弄不好,却是捕快呢;也有可能全不是好东西,只是黑吃黑的道上人而已,这事,我得管管了。 于是,丁飘蓬也叫了一辆马车,确认身后无人跟踪后,便催促赶车的远远地缀着,不能跟丢了。 赶车的问:“先生,前面乘车的是谁呀?” 丁飘蓬道:“老婆偷汉子。” “私奔了?” “说起来真丢人。” “女人要有了外心,没个整。” “打断她的腿。” “腿断了,心也留不住啊。” “那你说咋办?” “想开点,把她休了,走就走呗,再娶一个。” “孩子咋整?” “嗨,也是呀,最可怜的是孩子。” 丁飘蓬道:“不提了,丢人!”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街上车来人往,络绎不绝,跟踪变得容易了。 李铁嘴的马车来到长安街上,在汇通钱庄总号门前停了下来,钱庄的封火墙高高耸立,给人一种坚不可摧的精神威压,高大的门楼雕梁画栋,金碧辉煌,门楼上张灯结彩,灯火通明,显示着富可敌国的雄厚财力。总号厚实坚固的大铁门已关闭,边门旁站着两名虎背熊腰的保镖,腰间佩戴着刀剑,精神抖擞,威风凛凛。 李铁嘴的马车,在总号高大豪华的门楼下,显得极为渺小寒酸,他跳下车,将马车打发走了,上前向保镖言语了几句,保镖敲开边门,向内言语了几句,把门关了,过了一会儿,边门又开了,走出一名佩剑的彪形大汉来,将李铁嘴带了进去,边门便又合上。 丁飘蓬心道:嘿,看不出,神仙爷爷有些来头呀,他是钱庄的人么?不像。能在钱庄打烊时,进得了钱庄的人,决非寻常之辈。 这当儿,见“捕快”也下了车,却沿着钱庄高墙的阴影,匆匆而行,看来,“捕快”知难而退了,可“捕快”的步履却轻捷之极,以丁飘蓬的眼光来看,来人的轻功,渊源于吕梁、太行的名门之后,决非泛泛之流,六扇门子里,有这等能耐的人屈指可数。 “捕快”循着封火墙快步离去,在墙角拐个弯,消失在胡同里。 跟踪在“捕快”身后的马车停下,车内跳下一高一矮的两位,看来有些着急了,也沿着封火墙的阴影疾步紧跟,也消失在胡同的拐角。 赶车的道:“看来,矮个子是你老婆?” 丁飘蓬道:“眼力真好,哥。” 赶车的道:“劝劝你老婆,看在孩子的面上,算啦。” 丁飘蓬暗暗好笑,随口答道:“嗨,这口气咽不下呀,大凡是个男人,都咽不下。” 他将车资塞在赶车的手里,跳下车,几个箭步冲到胡同口。 赶车的心道:哇,这小子真急眼了,走得像飞一样,看来,别人的老婆偷不得啊,弄不好,要出人命呀。 丁飘蓬忙紧跟几步,走到胡同口,探头一张,见胡同深深,杳无人踪,一抬头,高高的封火墙上,人影一晃,显见得有人掠入了钱庄。 夜里偷偷掠入钱庄干嘛去?看来,这些个人,轻功可圈可点,全是身怀绝技,高来高去的江湖中人,弄不好是杀人不眨眼的江湖大盗,也未可知。此事,老子管定了。 旋即,他脚下一点,飞身而起,悄无声息地飘了进去。 *** 汇通钱庄的大管家叫周详,是绍兴师爷余文章的表弟。余文章易容后,一直以糟老头的面目混迹京城,曾光顾过钱庄几次,不多,三次,却足以让门子牢记心头了,在江湖上混,招子得放亮一点,谁跟谁亲,谁跟谁疏,谁跟谁结了梁子,这些,务必要搞明白了,否则,就得吃不了兜着走。 通常汇通钱庄总号,天一抹黑,为安全计,便关门大吉了,谢绝一切到访宾客。余文章找的既是大管家,那就另当别论了,谁敢冷落大管家的表兄呀,于是,即刻派伙计禀报大管家,又派保镖将余文章送到大管家的书房。 书房里,周详坐在桌旁,正跟两个站着的后生商议事务,见表兄来了,便站了起来,挥手将后生支了出去,笑脸相迎道:“稀客稀客,请坐请坐。” 周详四十来岁,慈眉善目,中等身材,保养得法,面色红润,微微有些发福了,看上去像个好好先生,长着一对单眼皮小眼睛,眼窝里深藏着一对琥珀色的瞳仁,看人时目光诚恳,显得非常质朴,初次相见,让人觉得这是个绝对靠谱的人。 熟悉他的人,却不这么看。无论高兴时,还是生气时,失败时,还是成功时,周详琥珀色瞳仁的诚恳目光永远不会变,这就奇了,这种诚恳太冷了,尽管显得十分质朴,却毫无疑问是假的,没人能猜度得到他在想些啥,没人能猜度得到他下一着棋会怎么走,在他身边办事的下人,见了他这种缺少活人气息的琥珀色目光,多少有点发怵。 有人在背地里说,这个大管家该不会是僵尸变的吧?! 余文章当然清楚,这个表弟不是僵尸变的,只是天生是个理智型的角色,这种不温不火的性格,是从娘肚子里带来的。 余文章笑呵呵地在桌旁坐下,周详用绍兴方言道:“哥,你是特地到到此,还是路过此地?” 余文章说的也是绍兴方言,道:“这不是明知故问嘛,身上有点职务,就忙得要命,哪有时间串门啊。” 在窗外窃听的金蝉子傻眼了,他根本就听不懂绍兴话,不过,听不懂也要听,这个算命先生究竟是何来头,一定要弄个分明。 屋内的鸟语还在对白,不知是故意不让自己听懂呢?还是出于无心?难道老子的盯梢露馅了?不像啊。 屋外的金蝉子在心内嘀咕,屋内的兄弟在接着聊天。 周详道:“喔,不忙,饭总是要吃的嘛,还没用过晚膳吧?老家送来一坛窖藏三十年的绍兴花雕,味道醇美,喝两杯如何?” 目光质朴,却依旧没有欢喜之色,余文章还知道,此刻大管家心里一定在寻思;表哥来无好来,一定又来出难题了,我得仔细应付。 余文章道:“敢情好。” 于是,周详招呼下人,叫来酒菜,合上书房的门,兄弟俩便在书房里吃喝起来。 周详道:“哥,有事尽管说,只要兄弟能帮得上忙的。” 余文章道:“是啊,为兄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思来想去,此事也只有仰仗你了。” 周详道:“不敢当,兄弟哪及得上哥呀,哥要是犯难的事,兄弟十有**办不了。” 余文章道:“我还没说出口呢,你倒好,推个一干二净了,好歹让我把话说完了,你再照量着办嘛,反正这事,跟我关系不大,却关系到汇通钱庄的生死存亡啊。” 说着管自喝酒吃菜,卖起关子来了。周详眨巴眨巴单眼皮,目光质朴,道:“那你说嘛,兄弟又没说不帮忙呀,哥的事,就是我的事。” 从他琥珀色的诚恳目光里,读不出想听,还是不想听自己的话,既然看不到他心里怎么想的,那就随他去吧,余文章道:“你要跟哥说实话,别犯混,哥为了你,才来找你,要不是你在当大管家,哥就带一班捕快,把钱庄封个五天十天,来个兜底查账,这五天十天的损失是多少呀,阿详?” 周详道:“一百万两白银,哥,千万别呀。” “所以,哥才来跟你商量,咱哥儿俩,啥事儿不能商量着办呀,对不?” “当然啦,哥,你老就直说吧。”琥珀色的诚恳目光却波澜不惊。 余文章道:“你听说过‘鎏金翡翠玉麒麟’的事吗?” 琥珀色的诚恳目光依然如故,道:“接着说。” 余文章道:“二十五年前,也就是万历丁酉年间,怡亲王派亲王府管家管统丁,带着亲王的一封书信与玉麒麟,来汇通钱庄找老掌柜沈万金,将玉麒麟典当给钱庄,换取银票五十万两。有这回事吗?” 周详道:“大掌柜十年前就去世了,小弟到汇通钱庄总号连头带尾才八年,哥又不是不知道。” 余文章道:“也就是说,你不知道喽?不知道哥就不说了。” 周详嘻嘻一笑,琥珀色瞳仁真如一块古老的琥珀,通透而又沉静,道:“说吧,哥不就是为了说这事来的嘛,不能让哥空跑一趟。” 余文章道:“那五十万两银票牵涉到了一桩雇凶杀人大案,如今皇上在亲自督责刑部查办此案,这总该知道吧?” “知道,雇凶杀柳案,茶馆说书的拿此事当书说呢,不过,没人说起过玉麒麟的事,” 余文章冷笑一声,道:“没人说过,不等于没有此事。” 周详道:“可小弟寻思,老掌柜当初即便办了典当,支付了五十万两银票,也不会知道银票的真实用途,这跟凶案没啥牵涉吧?” 余文章道:“此事可大可小,往小里做,一风吹过;往大里做,汇通钱庄也许会被官府查封操没,从此,汇通钱庄的大小分号,将统统消失。阿详,就看你的啦。” “看我的?”周详的琥珀色瞳仁淡漠如旧。 余文章道:“吃一家,管一家,这是我们当师爷的本分;受人钱财,替人消灾,这是江湖规矩。难道能说跟你没有关系吗!钱庄的事,就是你的事,钱庄的安危,就是你的安危,不看你,看谁的!莫非要看哥的?笑话!” “唔,哥,有道理,喝酒呀,接着说。”周详为余文章斟上酒。 余文章双颊微醺,举杯抿了一口酒,又道:“管统丁带来的亲王书信还在吗?” 周详道:“咦,你怎么知道有书信?” 余文章道:“没有他的亲笔书信,老掌柜能信一个区区管家的话吗,管家管家,说到头,也是个下人。” 周详道:“不在了,书信文字简洁,大意是‘手头颇紧,以镇宅之宝玉麒麟作典押,换取贵号银票五十万两,一年内赎回云云。’老掌柜看后,便被管统丁劈手抢了过去,塞进嘴里,吞进肚里。” “当时,还有谁在场?” “就他俩,单线联系。” “你怎么知道的?” “本来,我哪能知道这种事啊。是老掌柜的儿子,如今的大掌柜沈继昌跟小弟说的。” “他为啥要跟你说这事?” “几个月前,风声吃紧,皇上亲自督办刑部查缉杀柳案的幕后,大掌柜怕了,他跟我商量,这事迟早要牵涉到钱庄,问小弟有没有办法化解此事。” “你怎么说?” “小弟说,有个哥在捕快总堂管事,能摆平这事。” 余文章道:“这个哥是指我?” 周详的琥珀瞳仁,目光诚恳,道:“当然啦,哥不能看着小弟出洋相吧,再说,老掌柜跟柳尚书无冤无仇,说老掌柜要害柳尚书,也说不通嘛。” 余文章道:“汇通钱庄还有典当记录吗?” “没了。事后,管统丁再三叮嘱老掌柜要保密,否则后果自负,老掌柜越想越怕,已将所有的记录全部销毁了。” 余文章道:“银票是钱庄总号取的?” “不,老掌柜根据管统丁的要求,写了五份手谕,盖上总号大印,分别给五个城市的分号掌柜,每份手谕能取十万两银票,凑齐了五十万两。当时,手谕交给了亲王府的管统丁。” “哪五个城市?” “酒泉、眉山、三亚、潮州、承德。” “老掌柜的手谕总在吧。” “全毁了,事后,老掌柜越想越怕,派亲信去五个城市,做了假账,把账做平了,将五份手谕全烧了。” 余文章问:“鎏金翡翠玉麒麟,是在什么时候赎回亲王府的?” “大明万历己亥年冬,以六十万两白银赎回。” 余文章道:“也就是说,如今是查无实据,死无对证了?汇通钱庄成了一个干干净净的钱庄了?” “哥,你说呢?”琥珀色的瞳仁,诚恳的目光,不无戏谑地瞧着余文章,反诘道。 余文章放下杯筷,起身整整衣襟要走,道:“那就只有交给官府,公事公办啦。” 周详道:“忙啥呀,哥,小弟的话还没说完呢。” “唔?” 周详将余文章按在座椅上,自己也在桌旁坐下,道:“坐下坐下,说完了,你要走再走嘛,那么一本正经干啥呀。老掌柜留了一手呢。” “留了一手?” “老掌柜有个爱好。” “爱好,什么爱好?” “微雕。” “什么?微雕?” 周详见余文章皱着眉头,听不懂他的话,就用北京官话一字一板说道:“就是微型雕刻。” 在窗口窃听的金蝉子,这回总算听懂了,对周详说的每一个字,都牢牢地记在心里。 “雕刻?就是在米粒大的珠子上雕刻图像的那种?” 周详继续用官话道:“不是雕刻图像,是刻写微型书法。这是老掌柜平生的唯一嗜好,技艺高超,能在一粒米上刻写几十个字,如用洋人的放大镜细看,则字迹清晰工整,间架有度,横竖撇捺,皆有笔锋,写得一手极好的微型柳公权字体,常以此自得其乐,却鲜为人知。” “此话怎讲?” 周详生怕表兄听不明白,仍用官话道:“他在鎏金翡翠玉麒麟的左后腿根,刻下了如微尘般大小的几个字:万历丁酉年春,怡亲王以鎏金翡翠玉麒麟为典押,借贷汇通钱庄五十万两银票,后于己亥年冬,以六十万两白银赎回,经办人亲王府总管管统丁。” 余文章道:“怡亲王赎回玉麒麟后难道发觉不了?” 周详道:“当然发觉不了啦,一等一的好眼力,也无法察觉玉麒麟的猫腻,须拿着洋人的放大镜,在强光下仔细端详,方能看个分明。小弟想,只要搞到了玉麒麟,查明五十万两银票的去向,就能逮到老狐狸怡亲王了,老狐狸想赖账,恐怕是赖不了啦。” 这几句带着绍兴乡音的北京官话,让窗外窃听的金蝉子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好哇,老狐狸也有蒙在鼓里的时候呀,这下可真吃栽了。原来五十万两银票,是用玉麒麟典当得来的呀,至此,从头到尾的筹款雇凶杀柳细节,他已全部了然。心儿怦怦急跳,兴奋得差一点想喝一声彩呢。事实上,他捂住嘴,连大气都不敢喘。 金蝉子在窗旁的太湖石下藏身窃听,距他五六步远,就有一名魁梧的佩剑保镖,站在书房门口守护。 据说,汇通钱庄总号的安保,全是由太行山龙剑山庄的精英剑客担当的,龙剑山庄的神龙剑阵,能以少胜多,也能以多胜强,能集聚布阵,群斗恶战,也能形如散沙,实如铁桶,陷敌于死地。阵势变化万端,神鬼莫测,在江湖上威名赫赫。 山庄剑客守护钱庄已有六十年,六十年来,凡胆敢闯入钱庄,觊觎金银的大盗剧贼,不是身首异处,就是成了阶下囚,没人能讨得了好去。江湖传言,汇通钱庄的安保,仅次于当今皇上的紫禁城。 金蝉子明白,若是自己被保镖发觉了,今儿恐怕就走不脱了。 小心小心再小心,悄悄地进来,得悄悄地出去,千万不可露了行藏。 他大气儿不敢出的蛰伏在太湖石的阴影里,一边防备着守夜的保镖,一边倾听着屋里俩人的对话,心道:看来,这个算命先生是个南方人,说的是南方鸟语,那个钱庄管家模样的人,说的也是相同的鸟语,他俩无疑是同乡。京城的管家,多半是绍兴师爷,那么,算命先生也该是绍兴人,也许,算命先生就是刑部的绍兴师爷余文章啊,一念及此,心里一片通明,只是有点拿捏不稳:余文章安的是啥心?是为乔万全办事的呢?还是改容易貌,在查办真凶? 查明案情细节,是为了毁灭罪证呢?还是为了拿下怡亲王? 坊间历来对捕快心存戒备,官匪一家的事,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金蝉子的心里七上八下,嘀咕不休。此时,书房内两个绍兴师爷,还在你一句我一言的聊天。 周详琥珀色的目光混沌一片,坦然漠然,淡泊宁静,余文章是看着他长大的,这时,也吃不透周详在想些啥。 周详改用绍兴方言道:“老掌柜事后或许明白了五十万两白银的去向,深感愧疚不安,于是,在玉麒麟上留了一手,以赎前罪,该算是立功表现吧,我想,足以洗脱罪责牵连,哥,你说呢?” 余文章答东问西,道:“这些都是老掌柜对小掌柜沈继昌说的?” 周详点点头,道:“是。沈继昌听说刑部对此案抓得甚紧,深怕牵连到钱庄,要我替他出出主意,就只得把老掌柜的事如实告诉了我。” “他还对你说,此事只有你知我知,天知地知,不得告诉第三者?” 周详笑道:“是,哥真会猜啊。” 余文章道:“于是,你拍拍胸脯,都答应了下来,道:没事,刑部我有个表哥在管事,能把此事摆平喽。” 周详噗哧一声乐了,可他的目光里,连一点笑影也没有,道:“这是师爷的本分,不是吗?吃一家,管一家嘛。” 余文章脸一板,道:“我可没答应过你,也没那能耐。” 周详涎笑道:“钱庄要是倒了,小弟就失业了,到时候,只有拖儿带女,到哥家里去吃饭啦。” “真赖。” “不赖哥赖谁。” 余文章道:“赖就赖吧,今晚我要赖在钱庄过夜了。”接着,他又悄声道:“来时,觉得身后像是有人跟踪,不走了,今晚在钱庄过夜,图个稳便。” 周详道:“行呀,要不再来一壶酒,咱哥儿俩接着喝?” “不啦,洗洗睡吧。” 见书房内哥儿俩的聊天已近尾声,金蝉子展开身法,蹑手蹑脚,沿着树影假山,曲廊庭柱,避开巡值的保镖,悄悄飞了出去,可他却没发觉,身后有两条人影,伏在远处的松树荫里,另有一人,拳缩在屋檐下,这三人,也如三缕轻烟,相继不远不近,不即不离的在他身后飘着,﹍﹍ *** 最后的一缕轻烟,是飞天侠盗丁飘蓬。 丁飘蓬拳缩在书房屋檐下,听不到书房里李铁嘴说话的声音,也不知“捕快”跟踪李铁嘴的真实用意,更不知道,那一高一矮的两人,跟踪“捕快”的用意,没人会傻到在汇通钱庄动手杀人,除非不想活了,只要稍有异动,就会玩儿完了。 太行山龙剑山庄的剑客不是吃素的,龙剑山庄的神龙剑阵更不是吃素。 多少滑贼大盗,被钉死在剑下,没人敢在汇通钱庄总号撒野,即便连天不怕,地不怕的丁飘蓬,也不敢轻易造次。 金蝉子的轻功真不赖,身如飞燕,脚尖点瓦,无声无息,飘出了钱庄的封火墙,跟在他身后的两缕轻烟,也不赖,在夜空中无声无息地飘浮着,而三人身后的那一缕轻烟,才是轻烟中的极致,虚空轻灵,时快时慢,似有若无,不即不离地跟了上来。 不久,便到了豆浆胡同9号,金蝉子飞身落地。 金蝉子进入卧室,刚点上灯,忽地,灯焰儿一阵晃动,心知不妙,急忙转身,见屋中多了两个人。 两名不速之客黑着脸,手握弩机,瞄准了自己,随时准备扣动扳机,一人高大魁梧,一人黑瘦矮小,矮小的喝道:“不准动,动一动,就要你的命。” 金蝉子知道厉害,一动不动,道:“二位是谁?” 矮小者道:“你可听说过湘西三步倒竹叶青么?” 金蝉子道:“久闻大名,哈哈,听说如今成了怡亲王的杀手啦,真是越来越有出息啦。” 高大者喝道:“少罗嗦,老子问你,袁金锁在哪儿?” “他在哪,我怎么知道。” 高大者道:“前些天,在北门斜街,尽管你处处当心,还是被我等瞄上了,是你浑水摸鱼,救走了袁金锁吧?” “既知是我,何必多问。” 高大者道:“今天,在宝泉茶馆,又被我俩冤枉鬼叫给撞上了,你行事鬼祟,武功高强,究竟在为谁办事,说!” 金蝉子道:“老兄,每个人都有不想告诉任何人的秘密,何必逼人太甚哟。” 高大者一声冷笑,道:“你不说,老子也知道,你就是传说中被火烧死的尤一天,你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报仇雪恨,对不!” 尤一天纵声大笑,道:“哈哈,你大约就是怡亲王府的白脸曹操曹国友吧,真不愧为一代奸雄,料事如神啊,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不就是一条命吗,要就拿去吧。” 说是这么说,金蝉子真不该心就此死去,大仇未报,就此丧命,那不冤死啦。他身体一动不动,双眼却在寻找逃生的机会,若有一线生机,好歹也要拼个鱼死网破。 可惜,连半线生机都不会有,三步倒竹叶青的连弩十三箭,据说,箭箭精准,从未落空过,如今,竹叶青距己只有四五步的距离,乌黑发亮的眼睛,紧盯着自己,十个手指,留着又长又脏的指甲,紧握着那管慑魂夺魄的弩机,象僵尸般狰狞可怖;至于白脸曹操嘛,也手捧弩机,他是使剑的,怎么心血来潮,也玩起弩箭来了?想必,射功很烂。 今儿,难道真是老子的忌日?!老天,你公道一点好不好,要死,老子也不能死在怡亲王的手下啊,天! 白脸曹操道:“大管家管统丁说,你被烧死了,可有一个人,一直怀疑你没死。” 金蝉子道:“谁?” “怡亲王。他说,二十四年前的凌晨,在怡亲王上朝去的路上,突然,蒙面刺客从槐树荫里冲出来,挥剑刺向他乘坐的轿子,那一剑,刺破轿帘,贴着亲王的面颊穿过,得亏保镖反应够快,还未容刺客刺出第二剑,袖箭、铁蒺藜、钢镖、棍棒、刀剑便齐地袭向刺客,刺客肩头中镖,仓惶逃离,当时,亲王没看清刺客的长相,只见一个背影,在远处的黑夜里一闪而过,随后,便再也找不着了,怡亲王觉得那背影不是别人,就是你——尤一天。管统丁说,人死不能复生,亲王一定是看错了,怡亲王却坚信不疑,你还活着,迟早你还会找上门来。” 金蝉子叹道:“老贼不死,天理难容。” 白脸曹操道:“可惜,你会死在他的前头。据说,阎罗王是先注死,后注生的。人还没生的时候,阎罗王就把他的死注定了。命里注定的事,谁也跑不掉。” 金蝉子道:“少罗嗦,来个痛快的。” 白脸曹操道:“别忙,我问你,跟你在一起的,除了袁金锁,还有谁?” 金蝉子笑道:“老子不告诉你。” 白脸曹操冷笑一声,道:“不告诉我?!哈哈,嘴硬,你会死得很痛苦,知道不!到时候,不仅会把所知道的一切,统统倒出来,还会苦苦央求我,快快杀了自己呢,没人能扛得住酷刑,老子见得多了。” 金蝉子冷冷道:“我想,扛得住的人也许会有。” 白脸曹操又道:“我问你,你跟踪的算命先生是谁?你为什么要跟踪他?” 金蝉子道:“我盯他已不是一天两天了,想弄点钱花花。” “一个穷算命的,能有几个钱!” “算命先生是没钱,可他跟钱庄的大管家是亲戚,大管家的油水不会小。” 白脸曹操道:“一个一心想报仇雪恨的人,还会去抢钱?鬼才信。” 金蝉子道:“有钱能使鬼推磨,有了钱,报仇会容易得多。” 白脸曹操想想也是,道:“姓尤的,少罗嗦,你除了跟袁金锁混在一起,还跟谁在一起鬼混?乖乖地把知道的都给老子吐出来。” 金蝉子道:“我怕说出来,吓着了二位。” “还要嘴硬,说!”白脸曹操将手中的连弩举起来,对准金蝉子的脸,气得口喷白沫。 白脸曹操是使剑的好手,这些天,他见竹叶青的连弩好使,就向他请教了几手,也玩起连弩来了,可他背上依旧插着长剑。 金蝉子缓缓道:“跟我在一起的还有柳三哥。” “什么?柳三哥?” 白脸曹操与竹叶青对望了一眼,道:“柳三哥?他,他在哪儿?他也到北京了?” 突然,在白脸曹操与竹叶青的背后,有人笑道:“晚生在此恭候二位多时。” 白脸曹操与竹叶青头皮发炸,大惊失色,“柳三哥”的快剑,不会给他俩转身的机会,只要他俩稍有异动,两颗人头,就会骨碌碌在地上打转了。 竹叶青的反应够快,弩机一斜,对准桌上的油灯,扣动扳机,咻,灯头切落,灯火熄灭,室内一片漆黑,紧接着,弩机一抬,食指疾扣扳机,向原先站着的金蝉子的方位射去,可惜,金蝉子已不见,咻,毒箭射空,啪,击在墙上,咕咚,掉落地上,竹叶青吃了一惊,他射出的每一枝毒箭,从未落过空,今儿是个破天荒啊,正在愣怔,只觉着一股劲风袭向脚脖子,忙腾身而起,总算避过了一记暗算。原来,灯刚熄灭,金蝉子见机会来了,随即一个顺山倒,仰天倒下,顺势脚下狠狠向竹叶青扫去,不料却扫了一个空;与此同时,白脸曹操也反击了,他将右手的弩机向身后的“柳三哥”猛地掷出,他明白,“柳三哥”是掷不中的,若能掷中,来人就不是“柳三哥”,他的目的是赢得逃跑的时间,哪怕只有一瞬之间的时机呢,也许,就有了生路,同时,左掌疾地向窗口拍出,哗啦啦,一声暴响,将窗户击得粉渣末碎,脚尖一点,从窗口穿出,投掷、挥掌、起脚,俱各在刹那间完成,他对自己的反应满意之极,若要从来一遍,也许就再也不能完成得如这次一般迅捷圆润,恰到好处了,正在自鸣得意之际,忽觉肩头一凉,原来,肩头已吃了丁飘蓬一飞镖,幸好衣服穿得厚了些,嗤溜溜,飞镖穿透衣服,贴着肌肤擦过,却未受伤;黑暗里,竹叶青依稀见白脸曹操夺窗而逃,不敢恋战,急忙从窗口倒纵出去,身在空中,捧着弩机,扣动扳机,将余下的十一枚毒箭,对着窗户,尽皆射出,咻咻咻,夜空中发出一连串箭头破空之声,如毒蛇吐信一般,着实有些慑魂夺魄,噼哩啪啦,有些射进窗内,有些钉在窗棂上,有些落在窗下。 丁飘蓬对竹叶青的连弩十三箭颇为忌惮,早防着此招,一把拉住金蝉子,闪在窗后,方保得毫发无损。 丁飘蓬招呼道:“二位好走,剩下的账,咱们隔日再算。” 竹叶青道:“好说好说。” 白脸曹操道:“竹兄,快走吧,再不走,怕要走不脱了。” 二人吸口气,脚下发力,飞檐走壁,向亲王府飞掠。 *** 金蝉子点上灯,抱拳一揖,道:“多谢丁大侠救命之恩。” 丁飘蓬奇道:“咦,你怎么知道我姓丁?” 金蝉子道:“在宝泉茶馆,在下听算命先生李铁嘴说的,他虽未点破大侠的姓名,可说的全是大侠的旧事呀,见大侠惊愕之极,也未否认,便知大侠就是飞天侠盗了。” 丁飘蓬想想也是,问:“你叫啥?” 金蝉子道:“我叫金蝉子,又名尤一天。” 丁飘蓬问:“为什么要跟踪李铁嘴?” 金蝉子道:“在下怀疑李铁嘴是捕快扮的,想查个究竟。” 丁飘蓬问:“结果如何?” 金蝉子道:“果不其然,李铁嘴是捕快扮的。” “不会搞错吧。” 金蝉子道:“错不了,而且,在下还知道,李铁嘴十有**是绍兴师爷余文章所扮,正是丁大侠要找的那个仇家。” 丁飘蓬道:“你会不会搞错哟!” 话刚一出口,便觉金蝉子的话有道理,李铁嘴怎能对老子的事,如此熟悉,莫非真是算出来!不大像。如今,越想越像李铁嘴就是余文章,不过,他的北京官话说得真溜,连一点南方口音都听不出,真他妈的绝了。唉,该不会错过了一个报仇的良机呀?!好,姓余的王八蛋,竟敢当面唬弄老子,你跑得了今天,跑不了明天,赶明儿,我到宝泉茶馆找你去!转念一想,这小子贼**精,要真是余文章,估计,从今往后,再也不会出现在宝泉茶馆喽。 金蝉子道:“错不了,丁大侠,此地不是说话处,咱们得赶紧走人了。” 金蝉子从墙角起出了埋藏的金银细软,收入怀中,道:“在下另有一处藏身之地,到那儿,再将钱庄窃听到的一切,从容禀报。” 狡兔三窟,以防万一。前不久,金蝉子在城东的喜鹊胡同买了一处宅子,宅子陈旧简陋,却也清静。 深夜里,他俩穿窗而出,向喜鹊胡同38号飞掠。 *** 巫山潜龙巫灵杰从大牢里出来了。 瘦猴亲自给他打开镣铐,道:“巫爷,恭喜恭喜,你老自由了。” 巫灵杰瞪一眼瘦猴,道:“是乔万全派你来的?” 瘦猴道:“不,乔总捕头病休了,如今当家的是胡大发胡爷。” “雇凶杀柳案破了没有?” “嗨,难哪。” 巫灵杰道:“难道不是吴楚雄?” 瘦猴道:“嘘,可不敢高声,传出去,那还得了,得用证据说话呀。” 巫灵杰揉着手腕子,道:“事情都过去二十五年啦,上哪儿找证据去,拉倒吧,此案算是石沉大海啦。” 说着,一摇一摆地走了。 瘦猴呐呐道:“就在大伙儿几乎绝望的当口,有人良心发现,自己招供了。” 巫灵杰转身,奇道:“谁?” 瘦猴道:“大太监焦公公。” “谁!焦公公?!” “有他的临终绝笔为证。” “我不信,不可能!” “经多位行家鉴定,临终绝笔确系焦公公笔迹。” 巫灵杰汪然涕下,道:“焦公公走了?” “没错,好在他死得很安详。” “死在哪儿?” “哪儿?巫爷不会不知道吧,西郊柴家村的柴家老宅呀,那宅子墙高宅深,真是个藏身的好地方呀。噢,对了,他在绝笔中写道:此案系吾一手操办,与他人无关,尤其与巫灵杰毫不相干。” 巫灵杰感动得涕泪纵横,叹道:“恩公,你这是怎么啦,是不是糊涂啦,你干过许多不该干的事,可这事,明明不是你干的呀,给谁顶包啊。” 瘦猴道:“你说这话就不中听了,好像咱们全是吃干饭似的,再过五天,皇上雇凶杀柳案的限期就到了,要不是有焦公公认罪服罪,刑部尚书与捕快总堂的头儿脑儿,都得卷铺盖走人了。话又得说回来了,要是你有真凭实据,就赶快拿出来,现在说不定还来得及呢。咱们不能冤枉一个好人,也不能放过一个坏人,对吧。你别把捕快都当成坏人了,哪有捕快不想把真凶捉拿归案的呢。” 巫灵杰道:“酷刑之下,何求不得。焦公公一定是在严刑拷打之下写的临终绝笔。” 瘦猴道:“起初,咱们也这么想,可经仵作验尸,全身肌肤,完好无损,系死于年老多病,心力衰竭,骤然离世。一个干了一辈子坏事的人,能死得如此安详,也真是有福啦。” 巫灵杰道:“他死时可有人在场?” “我们赶到时,柴家老宅,空无一人。” 巫灵杰道:“不会吧。是谁来送信的?” “一个黑瘦矮小的中年人,自称是兵部的差役。” 巫灵杰道:“怪了,焦公公与兵部向无瓜葛,况且,柴家老宅也没有黑瘦矮小的中年人。不对,不对劲,此事太蹊跷了,我要去老宅看看。” “要我陪你走一趟吗?要是你觉得不方便,我就不去了。” “有啥不方便的,一起去也好。” 瘦猴道:“柴家老宅的捕快早已撤了,如今,偌大一个宅院,不见一个人影,村民传言,那宅子阴气不散,雨雪之夜,常常听到有人啼哭不休呢。” 巫灵杰道:“尽瞎扯。” 瘦猴道:“不信,你问村民去。” 巫灵杰道:“都是我不好,要是我不走,就不会出事。” 瘦猴道:“不能那么说,焦公公真要死了,你在也拉不回来,谁在也拉不回来。” 巫灵杰道:“你知道吗,焦公公根本就没病,他活得好好的,我不信,会说死就死。” 瘦猴道:“走吧,信不信都没用,反正人已死了,我们把他埋在了后院。” 于是,瘦猴手一招,要了一辆备用马车,叫上吴春明与郎七,四人上车,向京西驰去。 到了柴家老宅,一推开院门,便见院内通道,已被冰雪复盖,回廊庭院,到处是残枝败叶,院中房舍,门破窗斜,墙角屋檐下蛛网密结,北风卷着雪粉,在庭院里打转转,一派凄凉衰败景象。 不到一个月的光景,柴家老宅真成了一座狐鬼出没的宅院。 巫灵杰问:“公公的坟墓在后院?” 瘦猴道:“是。” 巫灵杰大步流星向后院走去,在后院柏树下,一座复盖着积雪的坟头茕茕孑立,坟前兀立着一块石碑,上刻:焦公公之墓。 巫灵杰扑嗵一声,跪在雪地里,纳头便拜,嚎啕大哭,良久方才起身,面对瘦猴,问道:“你确定送绝笔书的人是个黑瘦矮小的中年人?” 瘦猴道:“确定。” 巫灵杰道:“要真是得病死了,送绝笔书的人也不该是这个模样呀。” 瘦猴道:“什么模样?” 巫灵杰道:“我走后,还有三个忠于焦公公的下人,焦公对这三人一向不薄,一个是保镖,身材魁梧,武功了得,另两个也是太监,一个是厨师,胖子,烧得一手好菜,也颇有些功夫;另一个叫小李子,人是瘦一点,中等身材,长得又白又嫩,负责公公的日常起居。公公要真写了绝笔书,送书信的该是他们三人中的一人才是呀,却冒出了一个黑瘦矮小的中年人来,这事儿透着蹊跷,那中年人是谁呢?” 瘦猴道:“刑部画师根据门子的口述,将那个中年人的头像画了出来,我们怀疑,中年人是在逃杀人犯三步倒竹叶青所扮。” “啊。”巫灵杰双眼圆瞪,倒吸了一口冷气,道:“会不会是,是,这三人全都遇难了啊?”他像是在征询三位,一会儿看看瘦猴,一会儿看看吴春明、郎七。 瘦猴道:“是嘛?” 吴春明道:“有可能。” 郎七道:“人呢?尸体呢?别瞎猜呀。” 巫灵杰见坟旁有一把铁锹,便捡起铁锹,在雪地里拨拉开了,一心要找到三人的尸体,他全然不理会三人的反应,专心致志地在后院的灌木丛里仔细搜寻。 郎七道:“树倒猢狲散,我看是为了自保,管自跑了。” 巫灵杰道:“不会。至少,小李子不会,小李子是焦公公从小带大的,视他如己出,不会扔下焦公公的尸体不管的。” 吴春明道:“那就找找看。” 找遍了后院,一无所获。 来到前院,巫灵杰像一头猎犬,依旧仔细地搜寻着地面,院内的地皮,一寸一寸,几乎被他拨拉了个遍,没有。 于是,开始在院内的屋舍中查找,最后,在一个堆放杂物的库房中,他用扫帚扫去地面的灰尘垃圾,发觉了一些不易察觉的星星点点的黑色血迹,巫灵杰的心,一下子揪紧了,他绷着脸,将屋内的箩筐箱子、锄头镐把、锅儿缸罩,俱各搬出库房,一时,库房内尘灰飞扬,呛得他喘不过气来,瘦猴、吴春明也来帮忙了,立时,三人俱各蒙尘,蓬头垢面,显得狼狈不堪,郎七见了,虽老大不情愿,也只得上来伸把手,当巫灵杰与吴春明将一口沉重的木橱移开,用扫帚扫去地面的灰尘,血迹明显变得多了,而且,地面略微隆起,土色较新,显见得上面的灰尘是不久前,人为添加的。 巫灵杰道:“在这儿了。” 他找来一把锄头,小心地刨开浮土,向下挖了一尺许,便露出了一只人脚。 瘦猴道:“尸体找到了。当初,堪验现场时,把这儿给拉下了,哎,咋整的。” 巫灵杰瞪了他一眼,流着泪,不停地咳嗽着,小心翼翼地刨着地皮,郎七见了,道:“巫老爷子,你累了,我来我来。” 巫灵杰最看不惯郎七,胳膊肘儿一顶,道:“闪一边儿去。” 土坑挖开了,内中赫然枕籍着三具冻得梆梆硬的尸体,两具尸体全身**,一胖一瘦,肢体残缺,正是胖子与小李子,临死前像是受过零敲碎剐的毒刑;只有保镖,还身着衣裤,手中竟紧握着一把钢刀,面色乌黑,脸部痛苦扭曲,眉心插着一枝毒箭,直没至箭翎。 起出来的三具尸体,整齐摆放在库放正中。 巫灵杰跪在一旁,大声嚎哭,悲痛欲绝。 瘦猴道:“又是三条人命,加上唐九台,汤老九,紫脸铁匠,及早先的七十二命,竹叶青已背负七十八条人命,真是个嗜血恶魔啊。” 吴春明道:“所有的事情现在都已了然。为了将雇凶杀柳案,搅成一团乱麻,有人雇佣竹叶青将五台雾豹唐九台杀了,造成兵部尚书恐事情败露,杀人灭口的假象,转移捕快的破案视线;西城汤老九是线人之王,是个消息极为灵通的奇人,有人生怕汤老九已掌握了雇凶杀柳案的底细,便又派竹叶青将汤老九杀了灭口;见以上两计尤未见效,刑部依旧在四处挖掘杀柳案的幕后,接着,再生一计,派竹叶青去找焦公公,终于,竹叶青带人在柴家老宅找到了焦公公,当时,保镖发现了不速之客,便挥刀扑击,却被竹叶青一箭射中眉心,当即倒下,气绝身亡。随即,焦公公、厨师与小李子便被拿翻了。竹叶青等将三人押到了库房,他出示了一份事先拟好的临终绝笔,要焦公公亲笔誊写一份,焦公公起先不肯,便将厨师与小李子全身衣服扒光,当着他的面,用刀子零敲碎剐二人,逼迫焦公公就范,并扬言若不依从,不但厨师与小李子将痛苦不堪,求死不得,最终,他也将与他俩一样,受痛苦煎熬,求死不得。看,厨师的右手被砍掉了,左手五指也没了,耳朵被割下了一只,小李子左乳的皮肤被剥下了一片,右脚被砍掉了,当时,他俩浑身鲜血淋漓,嚎叫连天,焦公公吓得魂飞魄散,为了图个死得痛快,只得应允照办,竹叶青这才将二人杀了。咱们看见的那份‘临终绝笔’,便是焦公公被逼无奈时写下的。据说,湘西有一味毒药,叫‘断魂仙草’,吃了后,无病无痛,飘然仙举,写完绝笔,竹叶青便让焦公公服下‘断魂仙草’,一命归阴了。事发后,仵作验尸,焦公公的体表与善终之人一般无二,体内也无法找到残留的毒药,症状极似心力衰竭而亡,这就让临终绝笔有了说服力,好似焦公公良心发现,出自悔罪内疚,写下的临终遗言。” 瘦猴一竖拇指,道:“精当。” 郎七道:“嗨,小老弟真行呀,把我心里想的全说透了。” 不知何时,巫灵杰已不哭了,他道:“那竹叶青的幕后是谁呢?是兵部尚书吴楚雄么?” 吴春明道:“不管怎么说,怡亲王始终脱不了干系,那个名叫左奔,与死亡判官签约的人现在在哪儿?也许,是左奔指使竹叶青展开了最近的一轮暗杀,也许,根本就没有左奔这个人!一切只是钱胖子胡编烂造,搪塞爷们的。无疑,竹叶青的幕后与雇凶杀柳案是同一个人。” 巫灵杰道:“那会是谁呢?柳尚书忧国忧民,直言进谏,得罪的权奸,不是一个两个啊。” 瘦猴道:“动起来就好,动起来,就会露出尾巴,就怕凶手猫着不动啊。” 2014/02/06 一百二十五 鎏金翡翠玉麒麟 翌日一早,丁飘蓬带着金蝉子,乘马车,到东郊杨各庄,去见柳三哥。 在杨各庄村口,丁飘蓬打发走了马车,与金蝉子步行进村,村北头有栋农家小院,他敲开院门,开门的正是柳三哥,身后跟着南不倒,自然都易了容,像是一对中年夫妇,一副要出门的样子。 丁飘蓬道:“怎么,进城啊?” 南不倒道:“昨夜一宵没归,找你去呢。” 丁飘蓬道:“进屋进屋,有稀客来了。” 柳三哥打量了一眼他身后的金蝉子,道:“我得去找瘦猴,托他的事,不知办得怎样了,有事晚上回家再聊吧,你陪客人去屋里歇着吧,可不能怠慢了贵客。” 丁飘蓬道:“找啥瘦猴啊,你想知道的事,客人会统统告诉你。” 柳三哥与南不倒对望了一眼,将信将疑道:“咦,真的?太好了!请进请进。” 金蝉子沉着脸,始终一言不发。 柳三哥将金蝉子让进客厅,众人坐定,丁飘蓬略作介绍,同花顺子上了茶,便合上门,退出屋去,到院中练习武功。 柳三哥的目光从金蝉子脸上掠过,道:“请问,金爷是何处人氏?” “山西吕梁。” “金爷高寿?” “五十。” “金爷要告诉在下的事,想必与杀柳案幕后有关吧?” 金蝉子绷着脸,眼睛盯脚尖,道:“岂止有关,小老儿要说的是怡亲王雇凶暗杀柳尚书一家的经过。” 柳三哥道:“咦,金爷全知道?莫非……” 金蝉子抬起双眼,直视着柳三哥,道:“问得好,不过,我有个条件,你必须答应,否则,小老儿就此告辞,爱莫能助了。” “什么条件?是要在下放过怡亲王?” “不,血债要用血来还。” 柳三哥冷笑道:“莫非金爷当初也参与了此事,要在下,网开一面,不跟金爷计较?” 金蝉子依旧紧绷着黑红的脸,直视着柳三哥的双眼,道:“不愧为柳三哥呀,真聪明。不过,只说对了一半,不是不跟我计较,是让我亲眼看见怡亲王与他的管家遭到报应之后,再给我一刀。” 南不倒道:“给你一刀?!” 丁飘蓬冷丁吃了一惊,道:“金爷,这,这,开啥玩笑,嗨,这究竟怎么啦!” 柳三哥沉着脸道:“我答应。” 金蝉子道:“一刀毙命的一刀。” 柳三哥道:“你几时听说过柳三哥折磨过临死的对手?我是人,不是野兽。” 金蝉子道:“好,咱们一言为定。” 柳三哥打量着金蝉子饱经风霜的黑红的脸,紧绷的抱定一死的神色告诉他,这个人不会来虚的,他道:“金爷,说吧。” 柳三哥意识到,二十五年前那血腥的一幕即将揭晓,他的心沉了下去,脸绷得比金蝉子还铁,左手握住了座椅的把手,右手自然而然的握紧了腰间的剑柄,双手手背上的青筋绽起蠕动,听得见头上太阳穴血管里,血液咕呲咕呲流动的声响。 南不倒关切地看着柳三哥冰冷的脸,严峻的眼神,挪动座椅,挨坐在三哥身旁,挽着他的胳膊,象是在说:三哥,冷静、冷静、再冷静。 丁飘蓬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在这种时候,他只能看,不能说。说啥呢?说啥都不是时宜,说啥都不合适。 金蝉子看着柳三哥的手,嘴角露出一个微笑,此时,他反倒彻底放松了,心道:难怪呀,若是我,面对杀害自己家人的仇敌,一定会怒火中烧,杀气腾腾,根本就把持不住自己,至少,没法安坐在椅子上了。 极有可能,当我将一切统统供述出去后,立即,会血溅七步,倒毙在三哥剑下。 三哥的诺言,根本无法兑现。他是人,是一个血气方刚的二十五岁的年轻后生,根本就不可能把持得住自己燃烧的怒火。遇到这种事,谁都会奋起一剑,结果了眼前的凶手。刚才,我要的,其实是一个不可能兑现的承诺,现在想来,实在有点儿可笑,人,本不该去奢望不可能得到的东西,我今儿怎么啦,怎么变得如此不明事理,在江湖上混,总是要还的呀。 毕竟,我是阴谋的实施者,有时,实施者比阴谋的策划者更充满血腥,更令人发指。 罢罢罢,只要能报仇雪恨,死在怡亲王与管统丁之前还是之后,其实,也无所谓啦。 尽管心里这么想,可他对不能履行承诺者,或多或少有些轻蔑鄙视。 金蝉子嘴角带着一缕嘲笑,将衣领解开,露出了挺拔倔强的脖子,脖子上喉节隐现,他扫了柳三哥一眼,意思是:小子,记住啦,利索一点,朝这儿来,一剑毙命,别婆婆妈妈的。又捧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屋里真静,能看见他吞咽茶水时喉节的蠕动,能听到他咕噜咕噜将茶喝下肚去的声音,茶真香,好茶,大概是龙井吧。 清了清嗓子,金蝉子开讲了,他从万历丁酉年春,管统丁要他带着汇通钱庄大掌柜的手谕去五城换银票,到戊戌年,怎么奉令与死亡判官宫小路签订杀柳合约,并交付预付款。七杀手暗杀成功当日,又亲自去昱岭关旁的暗杀现场验尸,之后,交付了尾款。事后,怡亲王为了杀人灭口,一把火烧死了怀孕的妻子妻妹与佣人,自己侥幸得脱。最后,将昨夜自己在汇通钱庄窃听到的关于鎏金翡翠玉麒麟的一切,备细供述了一遍。 说完了,他又喝了一口茶,凉了,茶香淡了点,好,清火,真清火呀。 说完后,他长长舒了口气,感到浑身轻松,像是肩头卸下了一付重担,又像是将压在心头的一块石头放了下来,二十五年来,对这个罪恶的秘密,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一个字,这个秘密太血腥太罪恶太肮脏,他根本就不敢触碰,无颜面对,难以启齿啊!今天,终于把见不得人的一切统统吐了出来,他由衷的感到解脱的自由,释放的舒畅。 此时,柳三哥的双眼怒火燃烧,周身的血液在沸腾奔流,嚯地,他站了起来,甩开南不倒的手,锵一声,将长剑拔了出来,刹时,一脉剑气充斥屋内,杀气森森,令人不寒而栗。 金蝉子带着轻蔑鄙视的嘲笑,懒懒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突然,豁啦啦一下子,将上衣全扯开了,钮扣噼里叭啦,掉落地上,露出了古铜色的肌肉纠结的胸脯及隐隐隆起的腹肌,强健结实,没有一处赘肉,他拍拍胸口,道:“小子,喏,朝这儿来,一剑穿胸,来个痛快的,若是老子眨一眨眼,不是爹生娘养的。老子死有余辜,毫无怨言,以死抵罪,心甘情愿。不过,你可别忘喽,务必要杀了怡亲王与管统丁啊,否则,老子会变成厉鬼,找你算账哟!” 嗖,柳三哥长剑出手,剑弧一闪,金蝉子的头巾与发髻削落,黑白相间的发丝在纵横的剑气中,缓缓飘坠。 金蝉子好样的,没眨眼,他摸摸头皮,觉得头发被削了一层,道:“小子,再来一剑,你劈空了,哈哈,原来天下第一剑客的柳三哥,剑术不咋的呀,盛名之下,其实难符,哈哈,再来一剑。” 没人看清柳三哥是怎么收剑入鞘的,他拱手笑道:“金爷,咱俩的恩怨就此了结。” “咦,了结?”金蝉子不信,他道:“对了,那就等宰了怡亲王、管统丁之后,再补上一剑吧,相信我,不会跑。” 说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柳三哥面如春风,抱拳作揖,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矣。佛家有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指的就是金爷,从今往后,咱俩就是朋友了,报仇之事,还望金爷鼎力相助啊。” 金蝉子愣住了,怔怔地望着柳三哥,一时不知说啥好,南不倒递上一套头巾与衣服,金蝉子将散乱的头发扎上,又将没了钮扣的衣服换了下来,他低着头,羞愧难当,抿紧的嘴唇,迸出两个字:“谢啦。” 这两个字里,渗透着太多的惭愧、惶恐、内疚与羞耻,不知是在谢南不倒呢,还是在谢柳三哥 柳三哥道:“不客气,在下有个问题,要请教金爷。” 金蝉子道:“问吧。” 柳三哥道:“管统丁为什么要找你去办此事?” 金蝉子道:“之前,我是当兵的,他是长官,当兵的以服从长官命令为天职,长官指到哪,我就打到哪。从边关回京后,他成了管家,我成了跟班,可我不是一般的跟班,是他的换命兄弟,像对待兄长父辈一样的敬重他,况且,我的嘴一向很紧,碰上这种要命的事,他不找我,还能找谁呢?!” 柳三哥道:“事后,管统丁怎么又下得了狠心,将你全家全杀了!” 金蝉子道:“我也想当面问问他,怎么下得了手去!为了把活儿干得干净,要杀人灭口,把我杀了,不就结了,为什么连我怀孕的老婆、小姨子与两个仆人都不肯放过,这是为什么!” 丁飘蓬怒道:“禽兽不如,去,咱们进城去,杀了这些禽兽,一把火把亲王府烧成白地!” 柳三哥道:“慢,金爷,你说绍兴师爷余文章也在查访此案?” 金蝉子道:“大概是吧,不知这些捕快是真查还是假查?是真想破案呢?还是想把案子搅黄了?人心难测啊,如今,小老儿可真看不透了。” 丁飘蓬道:“余文章还能有啥正点子,这小子尽出歪点子,哥,咱们赶快进城吧,不然,余文章与乔万全,说不定会把玉麒麟给毁了。” 这时,同花顺子进来禀报,说门外有人求见柳三哥,我说,你搞错了,我家主人不叫柳三哥,那人道,你就进去通报一声,说京城线人帮的人前来求见,你家主人要真不肯接见,那就算了,还塞给小人一把散碎银子呢。 柳三哥道:“快,快请人家进来。” 一会儿,同花顺子带着一个络腮胡子进来了,金蝉子见了,大为愕异,呼道:“那不是袁金锁嘛,嘿,你怎么也来啦!” 袁金锁更感惊异,道:“吓,金爷,你是怎么找到柳三哥的?比咱们线人帮还消息灵通啊,如今的世道变化快,这碗饭不好混了,看来,线人帮得改行了。” 金蝉子将袁金锁介绍给柳三哥等人,并提及,二十五年前,袁金锁曾在宫小路开的宝林字画铺当过学徒,还险些遇害呢。 众人自然唏嘘感叹了一番,袁金锁还带来一个好消息:今晨,刑部捕快率领大队捕快与士兵,冲进了怡亲王府,并将亲王府包围了起来。 金蝉子道:“看来,刑部是动真格了。” 丁飘蓬道:“哼,鬼才信,又使啥坏水呢。” 柳三哥道:“咱们进城吧,二十五年前的血债,该清算啦。” *** 柳三哥与瘦猴的会面是袁金锁安排的,秘密会面地点是一处陈旧的四合院,距怡亲王府不远。 线人帮还真不是吹出来的,柳三哥在袁金锁安排的会面地点只呆了一盏茶功夫,袁金锁就带着瘦猴进来了。 柳三哥起身拱手道:“猴哥好。” 瘦猴手上夹着一个包,在桌上一放,赶紧拱手道:“三哥好。” 他打量了三哥身边的人一眼,问:“这几位是……” 柳三哥道:“都是自家兄弟,放心吧,没有外人。刚才,在下听袁兄说,刑部捕快把怡亲王府包围了,抓住怡亲王没有?” 瘦猴道:“嗨,别提啦,竟让这老狐狸跑了。” 丁飘蓬讥道:“是真跑还是假跑?” 尽管丁飘蓬易了容,瘦猴一听声音,就知道那是飞天侠盗丁飘蓬,脱口道:“当然是真跑啦,在丁大侠面前,谁敢说假话呀!” 丁飘蓬奇道:“咦,你怎知道我姓丁?” 瘦猴知道说漏了嘴,呐呐道:“这个,这个……” 丁飘蓬差点儿当自己今儿忘了易容呢,一摸脸,三绺山羊须在脸上呀,易容了呀,即便自己易容术再差劲,也不至于让捕快一眼认出庐山真面目来呀,他一脸的迷惑,直勾勾地盯着瘦猴,盯得瘦猴脊梁骨发寒。 柳三哥道:“你忘啦?猴哥有个特异功能,叫作‘听声辨人术’,凡有人只要在他面前说过一句话,不管你有多高明的易容术,哪怕过了二十年三十年,或者,因变故致残、烧伤毁容,变得面目全非了,你只要在这之前说过一句话,猴哥立马就能认出你来。飘蓬,你还记得今年春天,在王庄咱们与捕快遭遇的事吗?当时,就有猴哥在,听你说过话,所以,尽管你易了容,猴哥也能认出你来。” 丁飘蓬叹道:“咦,我当是说说的呢。” 柳三哥对瘦猴道:“看来,这次刑部是动真格的了。” 瘦猴道:“是呀,刑部宋尚书急眼啦,破案的限期就要到了,依旧未能拿翻元凶,到时候,就得引咎辞职了。既然皇上说,不管幕后买凶者是谁,只要证据确凿,都将王法伺候。老是暗查,不与怡亲王正面接触,看来是不行了,这次,刑部真是急眼了。” 金蝉子问:“管家管统丁抓到没有?” 瘦猴道:“没有。就连白脸曹操、竹叶青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亲王府的女眷却一个也不少。不过,捕快们还在亲王府里过细搜查,重点是地窖、地道、隔墙、暗室、库房,亲王府抄了个底朝天,地板撬了,后花园掘了几个大坑,厨房旁的地窖酒窖全翻遍了,我出来时,啥也没找着。” 金蝉子问:“鎏金翡翠玉麒麟找到没有?” 瘦猴奇道:“咦,大爷,你怎么知道玉麒麟?” “我为啥不能知道玉麒麟?!” 瘦猴道:“我也是今早才知道,查抄怡亲王府,除了抓捕怡亲王、管统丁、白脸曹操、竹叶青外,必须找到玉麒麟,岂料,啥也没找到。” 丁飘蓬道:“有内鬼通风报信,抓得住才怪。” 瘦猴道:“不过,就算怡亲王逃出了王府,也逃不出北京城。” 丁飘蓬道:“此话怎讲?” 瘦猴道:“半个月前,怡亲王的画像已分发给各城门口的捕快弟兄,严查出城人员车马,如遇此人,立即挡回,不听劝阻,直接拿下,交与捕快总堂处置。” 丁飘蓬道:“好大胆,竟敢到太岁头上去动土呀。” 瘦猴道:“爷,没办法呀,要是再抓不到买凶杀柳案的案犯,饭碗就得砸啦。而最大嫌疑犯,就是怡亲王。” 丁飘蓬道:“想不到捕快也有干正事的时候呀。今儿距限期破案还有几天?” 瘦猴道:“三天。” “能破案吗?” 瘦猴道:“嗨,悬。” 柳三哥道:“猴哥,捕快制服带来没有?” 瘦猴道:“带了,两套,够不够?” 他指指桌上的包袱。 “够了。”柳三哥打开包袱,自己要了一套,将另一套给了金蝉子。俩人穿上捕快的皂服皂帽,活脱脱成了一老一少的两个捕快。 柳三哥道:“猴哥,我们看看去。” 瘦猴道:“去可以,只是我有点儿顾虑。” 柳三哥道:“顾虑?啥顾虑?” 瘦猴道:“我怕一旦在王府中找到了怡亲王,三哥会不顾一切杀了他。” 丁飘蓬道:“不该杀么?” 瘦猴道:“不是这意思,怡亲王是钦犯,又是王亲,须国法伺候,要是把他随随便便杀了,皇帝老子龙颜大怒,怪罪下来,小的可吃罪不起。在哪天杀,怎么杀,小的不该过问,今儿是小的把三哥带进王府去的,但求三哥今儿别杀,行不?” “行。”柳三哥问金蝉子:“金爷,你要是碰上了管统丁,能做到不动刀子吗?做不到,就别去了,跟他的账,不能在猴哥跟前算,咱不能让猴哥为难呀。” 金蝉子咬紧牙关,腮邦子上的肌肉一楞一楞的颤动着,脸色铁青,闷了半晌,蹦出两个字:“我能。” 瘦猴觉得有点怪,这个小老头是谁?他有啥深仇大恨呀? 丁飘蓬问:“猴哥,如今,亲王府大门口,看热闹的人不少吧?” “乌央乌央的。” 丁飘蓬看看南不倒、袁金锁,道:“那好呀,咱们都瞧热闹去,要是府中有个三长两短,咱们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冲进去,打他个人仰马翻。” 瘦猴道:“别呀,千万别呀,那可使不得,丁大侠,你要害死小可啦。” 柳三哥道:“猴哥,他逗你玩呢,你越着急,他越说,别听他的。走,咱们去亲王府看看去。” 秘密会面地点距亲王府不远,柳三哥等人乘车,转眼就到了亲王府。丁飘蓬、南不倒、袁金锁、同花顺子等人杂在人丛里,留在王府门口看热闹。柳三哥、金蝉子随着瘦猴疾步向亲王府内走去,刚进院,捕快吴春明便跑到瘦猴跟前,道:“头儿,怡亲王、管统丁找到了。” 瘦猴问:“在哪儿?” “他们藏在后花园的地下室里呢,地下室好大啊,如今,怡亲王与管统丁都手握刀子,扬言要自杀呢,四大金刚全在地下室里看着他们呢,又不敢靠近,怡亲王真要自杀了,又没拿到他买凶的证据,这事不好向皇上交待呀,一时,大伙儿没了办法,头儿,你快看看去吧。” 瘦猴一边听着吴春明介绍,一边带着柳三哥、金蝉子急匆匆向后花园赶。 后花园有一丘小山,松柏青青,灌木丛生,点缀着假山亭台,足有五六亩地大小,小山下的太湖石扒开了,露出了一个洞口,洞内便是地下室。洞口守着几名捕快,寻常人等严禁入内,如今,瘦猴的地位已与四大金刚相差无几,见瘦猴带人要进地下室,自然只有放行。 柳三哥与金蝉子进入地下室,地下室十分宽畅,十数根石柱,支撑着地下室的穹顶,四壁与地面,全是巨石砌就,室内烛光通明,照得众人须眉毕现,如同白昼一般。 地下室的一角,一名保镖推着一辆轮椅,轮椅上坐着的正是怡亲王,他满头白发,国字脸,卧蚕眉,酒糟鼻子,腆着个大肚子,手握匕首,紧抵胸口,双眼布满血丝,目光游离,口角流涎,病态疲惫,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站在他身旁的是大管家管统丁,他鬓发斑白,面色黝黑,左脸颊上一道泛红的刀疤,浓眉倒竖,怒目圆睁,手握一把弯刀,扛在肩上,刀刃紧贴着脖子,像是死志已决,只要轻轻在脖子上一拉,一条命,就交待了;另一只手,抓着一只黄布包,站在怡亲王的轮椅旁。 捕快总堂的四大金刚,猫头鹰胡大发、土地公公楚可用、土地婆婆罗阿娟、霹雳先锋雷伟,带着几名剽悍捕快,手握刀剑,成半弧形,将怡亲王等三人围在一角。 胡大发的胖脸上,挤出一堆笑,打着哈哈,道:“怡亲王,搞的那么紧张干啥,哈哈,我不是说过了嘛,今儿咱弟兄几个来,没别的意思,只是想请你老到刑部走一趟,请教几个问题,你老大可不必多虑,千万不要寻短见呀,要是皇上怪罪下来,兄弟我可担待不起呀。” 胡大发越看越觉着不对劲了,怡亲王像是中了风的模样,他问:“大管家,亲王该不会是中风了吧?” 管统丁瞪了他一眼,道:“亏你还是个捕头呢,怎么,才看出来呀。” “啥时候中风的?” “半个月前。” “怎么会中风的?” 管统丁道:“多半是气出来的,前一阵子,江湖谣传,亲王是杀柳买凶的元凶,不知哪个下人多嘴,搬嘴弄舌,把谣言带进了王府,亲王得知后,气得栽了个跟头,就变成半身不遂了,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亲王是何等高贵的身份,怎能跟着你们去刑部受审呢?!看看,他死志已决,要是你们再走近一步,就只有自尽了,亲王要是先走了,我管统丁也不活了。胡捕头,听说你已高升为捕快总堂的老大了,能不能积个德,别来麻烦亲王了,有啥事,传我得了,我是王府的大管家,王府发生的事,没有我不知道的,只要你当着众人的面,答应不来搅扰亲王了,我管统丁立马跟你走,决不含糊。” 怡亲王握着匕首,抵着胸,大着舌头道:“士可死,不可辱,再走近一步,本王就,就死给你们看。” 他双眼布满血丝,目光黯淡,脸上一副哭笑不得的模样,口水时不时从嘴角流下,保镖也时不时用一块布巾,将他嘴角的口水擦去。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可柳三哥是个理智型的人,他竭力克制着内心的怒火,仔细打量着眼前的怡亲王,高矮胖瘦及面部特征,实在无可挑剔,眼前的确是怡亲王。 不过,记忆犹新,白毛风尚且有双胞胎兄弟作替身,来打掩护,众人差一点中了他的金蝉脱壳之计。眼面前的这个怡亲王,会不会是替身呢?怡亲王有替身,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对于大人物来说,用重金雇佣一个两个替身,以备不时之需,并非罕见。到了危急关头,便可以假充真,代己受过,自己则可逃之夭夭,免于一死。这个怡亲王不会是替身吧?一念及此,柳三哥与瘦猴耳语道:“猴哥,你看这个怡亲王是不是替身?” 瘦猴道:“是,是,……噢,不是,不是,……” 柳三哥问:“你有听声辨人之术,他究竟是不是真正的怡亲王?” 瘦猴道:“是,是怡亲王。” 柳三哥又问:“大管家是不是管统丁?” 瘦猴道:“是,当然是。” 柳三哥觉得瘦猴有点儿不对劲,白了他一眼,内心的疑虑更重了。 这时,管统丁又发话了,道:“胡捕头,怎么不吭声啦?只要你答应不来搅扰亲王病体,我管统丁别说是去刑部捕快总堂,即便是刀山火海,也会跟你走一遭。” 胡大发有些举棋不定了,见瘦猴来到身旁,轻声问:“紧要关头,上哪去啦,怎么才来?” 瘦猴笑笑,轻声道:“胡爷,对不起,拉肚子了。” 胡大发轻声埋怨道:“早不拉,迟不拉,专拣紧要关头拉,真要命。看看,这事有点儿棘手呀,你看咋办?” 他虽是此案的主管,却不便与其他几位商议,怕被人看扁罗,瘦猴是自己人,说轻说重没关系,再说,这小子鬼点子多,说不定还真能把事情搞定了。 瘦猴附在他耳边,轻声道:“先让管统丁交出玉麒麟,看了再说。” 胡大发点点头,对管统丁道:“大管家,这样吧,你把玉麒麟拿来我看看。” 管统丁道:“这可是王府的镇宅之宝,看这个干啥?” 胡大发恼道:“哪来那么多话,你就说行还是不行吧。” 管统丁道:“看看可以,不过,不能将玉麒麟带离王府。” 胡大发道:“行。” 心道:要是真如乔总捕头说的,汇通钱庄总掌柜用微雕术,在玉麒麟左后腿根上刻下了抵押借款的那段话,玉麒麟带不带离王府,就由不得你说了。 管统丁心里纳闷了:这玉麒麟有啥好看的?虽曾做过借贷抵押,却根本说明不了问题,莫非玉麒麟能开口说话了?笑话!他将手中的黄布包提了提,道:“胡捕头,玉麒麟在这儿呢,派个人来拿吧。” 胡大发对瘦猴耳语道:“你看,谁去拿?” 瘦猴道:“雷捕头。” “他?”胡大发与瘦猴都曾怀疑,雷伟是怡亲王的人,前些时五台雾豹唐九台、西城汤老九命归九泉,最有可能将消息通给怡亲王的人,就是他。他去行吗? “爷,别慌,就要他去,小人自有道理。” 胡大发正在愣怔之际,雷伟自告奋勇道:“胡头,我去拿吧。” 胡大发顺水推舟,道:“那,那就你去吧。” 话一出口,叫苦不迭,却不便改口了。 心里嘀咕道:若是他假装失手将玉麒麟掉地上了,砸个粉渣末碎,玉麒麟腿上的字,就毁了呀。 这时,瘦猴对身旁的三哥轻声道:“三哥,留心,看你的啦,玉麒麟不能碎。” 柳三哥明白瘦猴的意思,点了点头,向前移了两步。 雷伟大步走到管统丁跟前,哈哈笑道:“今儿个,能开眼界了,王爷府的镇宅之宝,可不是寻常之人能看得到的哟,听说,还是唐朝玄奘和尚,从印度带到中土的宝物呢。” 管统丁将黄布包递给雷伟,关照道:“雷捕头,小心,可别掉地上了。” 雷伟道:“哪能呢。” 他双手去接黄布包,手一松,黄布包从他手中滑落,管统丁惊叫一声:“不好。” 管统丁一手拿着把钢刀,刀架在脖子上,动弹不得,一手忙向下坠的黄布包一捞,只捞着布袋一个小角,手指使劲一抓,往上一提,滑脱了手,黄布包抛向空中,雷伟咋呼道:“哟,真险。”纵身高高跃起,双手去接,不料扑了个空,黄布包在他手背上一弹,向石板地面垂直坠落,“啊”,惊呼声四起。 玉麒麟要是落在石板地面上,就彻底毁了。地下室中的众人,有人为无价之宝即将瞬间破碎而惋惜尖叫,有人为即将毁灭的玉麒麟上的罪证而扼腕长叹,总之,惊呼声在地下室的四壁间回荡。 只见一条人影,如紫燕一般,贴地飞掠,当黄布包距离地面只有三寸之际,那人后发先至,猿臂轻展,一式海底捞月,一只手已将黄布包牢牢抓住,另一只手,向地上一拍,人如鱼跃一般,腾身而起,嗖一声,从将要落地的雷伟身旁穿出,眨眼间,飞掠到胡大发跟前,将黄布包恭恭敬敬递交给他。 所有的人,都看呆了,胡大发更呆,他觉得这个捕快面生,问:“你是谁?” 话一出口,便觉得实在多余,他是谁,还用问么?如此矫健敏捷,出手精准到了毫厘不爽程度的人,当世难有其匹,心下便有了七八分底。 柳三哥道:“老大,在下叫赵金山,新来的。” 瘦猴道:“头儿,是我新招的捕快。” 胡大发是崆峒奇人,武学行家,一望即知,这个赵金山是昆仑派传人。天山剑客轻功之快,天下无匹,可昆仑剑客的轻功,虽与天山相比,差点儿火候,可昆仑轻功却自有其嘎嘎独造之处,昆仑轻功在急速飞掠之际,其转折变身之快,天山轻功却也难以企及。胡大发明白这新来的捕快是谁了,道:“好啊,招捕快就得招好样儿的,不过,恐怕你干不长吧。” 柳三哥笑笑,答非所问,道:“在下从小就想做个好捕快。” 雷伟慢腾腾地来到胡大发跟前,扫了柳三哥一眼,他当然明白,这个人有来头,身手非凡,刚才露了一手昆仑上乘轻功,有可能他就是柳三哥!老子曾多次栽在他手里,今儿,可得留神了。 雷伟走到哪,柳三哥就跟到哪,始终距雷伟只有数步之遥,雷伟大惊,紧握钢鞭,随时准备与柳三哥拼个你死我活。要真动起手来,众捕快总不至于会袖手旁观吧。 土地公公与土地婆婆相视一笑,他俩在长白山见过柳三哥,可这个柳三哥,又换了张面孔,若他不露这一手昆仑轻功,还真看他不出来,千变万化柳三哥的名头,言出有因啊。夫妻俩身形一晃,已掠到柳三哥身旁,土地公公笑道:“你好。” 柳三哥道:“大人好。” 雷伟心里一宽,看样子,楚可用夫妇来帮忙了,如今,咱们是三对一,老子就是不信,三对一还不能把你摆平喽。 土地公公心道:若柳三哥非要在此动手报仇,那可不行,说不得,到时候咱们仗着人多势众,一哄而上,也许,能把柳三哥打跑了。若是打不赢,四大金刚这个脸,可真丢大啦,还怎么再在京城混! 胡大发当众打开黄布包,鎏金翡翠玉麒麟显露在众人面前:只见一块绿白相间的翡翠云朵,玲珑剔透,光彩照人,云朵花纹用纯金镶嵌,金线构勒的云雷纹,曼妙飞逸,飘飘欲仙,云朵上站着一头绿白黄相间的翡翠麒麟,栩栩如生,顾盼自雄。众人见了,莫不称奇,啧啧赞叹。 瘦猴从怀中取出放大镜,递给胡大发,胡大发在麒麟左后腿根上看见了微雕文字,跟乔万全所说不同的是,还留有“沈万金题”四字。胡大发看毕,又用黄布包将玉麒麟包好,捧在手中,道:“大管家,本捕头答应你,不打搅怡亲王了,你跟我走一趟吧。” 管统丁道:“行,有胡捕头这句话,本管家这就跟你走。” 当啷一声,他将弯刀扔在了地上,又道:“不过,请把玉麒麟交还给我。” 胡大发叱道:“还,还你个头!” 他向瘦猴丢个眼色,瘦猴一声断喝,带着数名捕快一拥而上,将管统丁、怡亲王、保镖俱各拿下,怡亲王傻了眼,一时竟忘了自杀了。 管统丁嚷嚷道:“猫头鹰,你说话不算数,老子栽在你手里了,风水轮流转,六个月大,六个月小,你就不怕栽在老子手里!” 猫头鹰胡大发冷笑道:“怕?怕老子就不来了。” 管统丁道:“怡亲王有重病在身,不准加镣铐,他又跑不了,推着轮椅走吧,对皇亲国戚,不得粗暴无礼。” 捕快才不理会呢,将怡亲王按在轮椅上,全身搜了个遍,又用铁链把他紧紧缠在轮椅上。 怡亲王大着舌头,含混其词的喊道:“无法无天,想造反呀,本王是当今天子的皇叔,放明白一点,是不想活还是咋的啦,统统给本王退下!” 瘦猴道:“怡亲王,醒醒吧,皇上已将上方宝剑给了宋尚书,若一旦查实你是雇凶杀柳的案犯,宋尚书能先宰后奏,把你一剑给灭喽。” 怡亲王嚷嚷道:“胡说八道,你们是栽赃枉法,胡作非为。” 瘦猴道:“走着瞧吧,到底是谁胡作非为!” 猫头鹰连看都不看怡亲王、管统丁一眼,将玉麒麟往怀中一塞,吆喝道:“走,回总堂。” 众捕快押着怡亲王等人,大步流星,向地下室出口处走去。 这中间,金蝉子始终握刀站在一旁,他怒目斜睨,死死盯着管统丁,盯着管统丁脸颊上的那道刀疤,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怡亲王、管统丁、玉麒麟的身上,没人会对一个上了年纪的捕快感兴趣。 金蝉子真想冲上去,给管统丁的脸上再来上一刀,不过,想起曾答应过柳三哥,今儿不能动刀子,不能给瘦猴惹麻烦,内心的冲动,硬是给压了下去。 管统丁起先没有发觉金蝉子,他的注意力集中在胡大发、雷伟、玉麒麟、与那贴地飞掠的捕快身上,等到拿翻后,当他戴着镣铐,从金蝉子身旁经过时,无意间,瞥了一眼金蝉子,四目相对,即刻撞出了火花,管统丁认出了金蝉子,那双乌黑的眼睛,太熟悉了,那两道锋利如刀的目光,直插入他心中,由不得打了个寒噤,他嘴中嗫嚅道:“咦,尤一天?你来了!你也来了!” 金蝉子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一眼像是在嘶吼:我要宰了你,我要报仇! 这只是发生在瞬间的事,随即,管统丁被两名大汉拖拽着,带离了地下室。 柳三哥拉着金蝉子的衣袖,随着众人,向室外走去, 在捕快乱哄哄的呼喝声与枷锁锵啷啷的磕碰声中,柳三哥用“腹语传声法”,对瘦猴道:“猴哥,今夜,我在白天会面的地点等你。” 瘦猴朝抬起头,朝他一笑,微微颔首。 *** 回到捕快总堂,猫头鹰胡大发将瘦猴叫到密室,问:“刚才好险呀,玉麒麟要是掉地上,碎了,这唯一的物证也就没了,得亏那个新来的捕快。” 瘦猴道:“头儿,别装了,那人是谁,你一定看出来了。” 胡大发讥道:“老子没你奸,看不出来。” 瘦猴道:“不会吧,头儿,他是柳三哥呀。” 胡大发道:“哼,你还真当只有你知道呀,告诉你吧,大凡在现场,长有两个眼睛的,都认出来啦。吓,看不出来,你小子挺有面子啊,原来,柳三哥是你哥们啊。” “哪儿话,头儿,说来话长啦。” “得,不跟你啰嗦这个,刚才,你小子怎么想了想,让雷伟去拿玉麒麟,这一招太险!” 瘦猴道:“当初,据巫山潜龙巫灵杰供述,曾在宫小路处见过五台雾豹唐九台,他怀疑兵部尚书是买凶幕后,唐九台是经办人,审讯巫灵杰时,只有你、我与雷伟在,在咱们准备对唐九台采取行动的前一天,唐九台却在怡红院**时,被三步倒竹叶青刺杀了,从此,在下就一直怀疑雷伟,事先将情报通给了怡亲王。” 胡大发道:“也有可能是老子,对不?” 瘦猴道:“不可能,头儿不是这种人。” 胡大发笑道:“哈哈,你小子也学会溜须拍马了。既是我们三人知道此事,也有可能你是内鬼呢。” 瘦猴道:“在下有那个贼心,也没那个贼胆呀。” 胡大发大笑道:“哈哈,这到也是。实话告诉你吧,你猜错啦。是乔总捕头与怡亲王聊天时,一不小心,说漏了嘴,谈及唐九台曾出现在宫小路的窝点里,怡亲王才动了杀机。” 瘦猴道:“莫非乔爷是内鬼?” 胡大发道:“你小子疑心病太重,成天疑神疑鬼的!” 瘦猴道:“能怪我吗,要怪就怪发生了一连串的怪事,自然而然就要东想西想啦。” 胡大发笑道:“扯淡,老子考考你,怡亲王为什么要除掉唐九台?” 瘦猴道:“以在下愚见,老狐狸怡亲王杀死唐九台的用意是,提示咱们:兵部尚书慌神了,为了灭口,才又买凶竹叶青,把知道内情的唐九台杀了,企图将我等办案的方向指向兵部尚书。” 胡大发道:“没错。” 瘦猴道:“不过,我等并未上怡亲王的圈套,为了尽快破案,决心找京城无所不知的线王西城汤老九了解情况,几经曲折,总算找到了汤老九的落脚窝点,此事也只有你、我与雷伟知道,把这个情报通给怡亲王的最大嫌疑人是雷伟,得到线报后,怡亲王慌神了,西城汤老九确是个人精,也许,他还真或多或少知道一些自己买凶杀柳的秘密呢,若是落在捕快手中,挖出了当年的黑幕,后果不堪设想啊。于是,便指使白脸曹操与三步倒竹叶青,暗中跟在咱们身后,寻找暗杀汤老九的机会,最终,阴谋得逞,汤老九死于竹叶青的毒箭之下,咱们又晚了一步。不过,这些都只是小人的猜测,雷伟是否是内鬼还很难说,今儿,咱们到亲王府找鎏金翡翠玉麒麟,玉麒麟的秘密,乔总捕头关了门,告诉了你、我与雷伟三个人,现在看来,乔总捕头是故意的,他也许有点吃不准,雷伟究竟是不是内鬼了?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连楚可用夫妇也未能得知此事呀。当时,你让我去取玉麒麟,我就推给他了,若他是线人,就会将玉麒麟失手摔碎,最多落个办事不力,拿他还真没办法;若他不是线人,知道事关重大,定会小心接手,不敢出个纰漏,我是想拿此事试他一试。” 胡大发道:“此棋太险,下不为例。” 瘦猴道:“有三哥在,不怕;没三哥在,打死我,也不敢啊。” 胡大发道:“前些天,乔总捕头曾特别关照,要我盯着雷伟。他暗中派人去泰安调查雷伟底细,雷伟本出身于贫苦农家,从小投在泰山派门下,艺成出山后,便在刑部当差,因冲锋在前,武功高强,曾多次立功,成了京城著名捕头。近年来,怡亲王与雷伟暗中来往密切,雷伟竟成了暴发户。他在老家泰安广置田地房产,且在济南、京城也有多处田园屋舍,单姨太太就有七房,可他表面上依旧十分低调,大大咧咧,不露山,不露水,直到最近查了,才知道,他已不是早先的雷伟了,若不是怡亲王出重金收买了他,他哪来那么多银子呀。” 瘦猴道:“哇塞,看不出来呀,雷伟真能吃闷食啊。” 猫头鹰道:“走,咱们审怡亲王去。” 瘦猴道:“不好,又要拉肚子了,头儿,我去去就来。” 猫头鹰恼道:“就你事儿多,得,我自个儿去,你给老子去郎中那儿抓药吧,别耽误了治病,明天,你要再拉肚子,我就扣你半个月的薪水。” “谢啦,老大。”瘦猴捧着肚子,三步并作两步,跑了出去。 2014/03/14 一百二十六 左奔手刃管统丁 深夜,线人帮秘密联络点。 密室内,红烛高照,室内坐着柳三哥、南不倒、丁飘蓬、金蝉子、袁金锁等人,时而窃窃私语,时而沉默不语,俱各神色严峻。 瘦猴刚落座,柳三哥问:“猴哥,逮到的怡亲王,是不是替身?” 瘦猴道:“是。” 柳三哥问:“如果,假亲王不说话,也许,你就分不清真假了?” 瘦猴道:“还真分不清了,长得跟怡亲王一模一样啊。可惜,他开口了,露了马脚。” 柳三哥道:“在地下室,我问你,这个怡亲王是替身吗?你为什么说不是?” 瘦猴道:“距最后破案期限还有三天,若找不到怡亲王真身,也好拿替身去交差。否则,从刑部尚书到捕快总堂的现任班底,都得砸了饭碗。当时,人多眼杂,全是些察貌辨色的精怪,在下怕走漏了风声,故说,怡亲王是真身。” 金蝉子怒道:“砸了饭碗有那么重要么,砸了饭碗会死啊,全是些患得患失的狗屁!” 瘦猴瞧了他一眼,道:“唉,拖家带口的,爷,捕快也不易啊;再说,若是这个班底全走了,再来一个新班底,两眼一抹黑,要逮到怡亲王,又得从头来过,时间拖久了,案子恐怕要黄。” 金蝉子张了张嘴,想想也是,不吭声了。 柳三哥问:“管统丁不是替身吧?” 金蝉子道:“不是,绝对不是。” 柳三哥像是没听见,他只信瘦猴的“听声辨人术”,这个问题,得瘦猴说了算。又问:“看啥看,猴哥,问你呢。” 瘦猴吃不透这个小老头是谁,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金蝉子,见柳三哥盯着自己问,便道:“管统丁确实是真身。” 柳三哥道:“为了逃命,怡亲王真中掺假,假中掺真,以求蒙混过关,不惜把心腹亲信也卖了。” 金蝉子道:“为了自己,他啥损招都干得出来。” 瘦猴道:“不过,如今虽有了玉麒麟的证据,却没有证人,若要敲定雇凶杀柳案的主谋是怡亲王,也并非易事。听说,雇凶案的经办人是一个叫左奔的人,要真有这么一个人,把他抓到了,这个案子算是板上钉钉了。” 金蝉子道:“你找左奔?” 瘦猴道:“真有这个人吗!” 金蝉子道:“当然。” “人呢,在哪儿?” “我就是。” 瘦猴笑道:“爷,别开玩笑啦,这种玩笑还是少开点儿好,弄不好要掉脑袋。” 袁金锁向金蝉子暗暗摇头,意思是不可造次。柳三哥、丁飘蓬、南不倒全不吱声了。 金蝉子也打着哈哈道:“哈,是嘛,玩笑开大了。不过,听说是有左奔这么个人,我可以给你打听打听。唉,关键是要找到怡亲王,可千万不能让这个老狐狸跑了呀。” 金蝉子边说边起身,走出屋去,瘦猴盯着他的背影,心道:从年龄上看,这个小老头与传说中的左奔正好相仿,难道,他真是左奔?!看看,说到左奔时,满屋子的人,脸色都变了,弄不好,他就是左奔! 袁金锁见瘦猴沉吟不语,便问道:“猴哥,会不会怡亲王已逃离了京城?” 瘦猴道:“不可能,他出不去,一定窝藏在京城内,一个月前,京城的各城门口,都有捕快拿着他的画像盘查呢,他不会去冒这个险,其间,也抓到几个长得跟他相像的人,经核实后,不是怡亲王,都放了。” 京城线人王袁金锁点点头,出去了一趟,一会儿,又回来了。 他道:“我已下令手下,在京城内,东西南北中,暗中查访怡亲王的下落,若有消息,立即回来报信。” 瘦猴道:“三哥,在下有个不情之请,不知该不该说?” 柳三哥道:“说嘛。” 瘦猴道:“若是在皇上限期之内,抓不到怡亲王,捕快总堂只得将替身拿出去应差了,但愿三哥见谅。” 柳三哥:“唔?” 瘦猴道:“在下会通知手下的亲信,暗中继续彻查怡亲王,一有准信,立马向三哥禀报,不知可否?” 柳三哥道:“行,大伙儿听清了没有,此事不可向外声张。别难为了猴哥。” 众人点头应承。 柳三哥道:“我有个朋友叫胖子钱富汉,以前也是怡亲王的亲信,找到他,也许能找到怡亲王的窝点。” 瘦猴道:“我去把他带来。” “怎么啦,胖子被你们扣起来啦?” 瘦猴道:“是。既是亲信,不管以前的,还是现在的,我们都不放过,找他来问问也好。在下去去就来。” 说着,起身就走。 不久,瘦猴带着胖子钱富汉来了,钱富汉见了众人,高兴极了,抱拳团团作揖,嚷嚷道:“三哥总算来了,哈哈,朋友全在啊,大家好,大家好,我早就跟猴哥说,我是三哥的人,在帮三哥办正事呢,若是知道怡亲王雇凶杀柳案的事,还能藏着掖着呀,真是的,猴哥疑心病太重,还以为我是怡亲王的亲信呢,就是不信,挖空脑筋,要从我这儿搞材料呢,整得我够呛啊,三哥要不来,还是嫌疑犯一个,每天派人盯着,不得自由,去哪儿都得汇报,去哪儿都有人跟着,哦,除非上茅厕,猴哥,这回你信了吧,真是的。” 客套一番后,柳三哥问钱富汉,怡亲王有哪些常去的地方与窝点,钱富汉报出了六七个地点,有戏馆、茶馆、娼寮、马场及几处私宅,瘦猴听了连连摇头,道:“这些点上,在下都进行了搜查,也有人蹲守着,至今,怡亲王杳无音信。” 柳三哥道:“莫非他真的人间蒸发了?” 瘦猴道:“也许有一个人知道。” 钱富汉道:“也许,这个人指的是我吧,不要含沙射影好不好。” 瘦猴道:“嗨,胖子,别瞎搅和。” 钱富汉道:“你有话就直说,别拐弯抹角的,抹不开脸。” 瘦猴道:“爷,在下真的服你了。” 钱富汉道:“你们这些捕快,老子可真是看透了,屁本事没有,就会冤枉好人,也不怕来世报应,生个儿子没有屁眼,缺德玩意儿。” 胖子越说越气,越想越气。 柳三哥道:“胖子,行了行了,人家又不是说你,怕啥呀,让猴哥说话呀。” 瘦猴笑道:“就是嘛,真金不怕火炼,人正不怕影子斜,怕啥怕嘛。” 钱富汉道:“得,老子不说了。” 瘦猴道:“捕快中出了个内鬼。” 柳三哥问:“谁?” 丁飘蓬道:“是乔万全?” 瘦猴道:“乔爷为了避嫌,如今在家养病,不问案子,捕快总堂由猫头鹰胡大发全权负责,他严禁胡大发向他谈柳案的事,却一有相关情报,便会通知胡大发,至于大发怎么办,他从不过问。” 丁飘蓬讥道:“这么说起来,他是个好人喽。” 瘦猴道:“不赖,至少,在这件事上真不赖。” 丁飘蓬道:“那你说内鬼是谁?” 瘦猴道:“是霹雳先锋雷伟。” 丁飘蓬道:“没搞错吧?” 瘦猴道:“十有**是。” 柳三哥道:“怪不得,雷伟在接手玉麒麟时,佯装失手,存心要把玉麒麟给毁了呀。” 瘦猴道:“是啊,盯着他,也许能找到怡亲王。白天我手下在暗中盯着他,夜里,我手下的轻功不济,想盯也盯不住啊。” 柳三哥道:“何不早说,猴哥,咱们这就去。” *** 有时候知道真相,还真不如不知道呢。 猫头鹰胡大发一直蒙在鼓里呢,抓到了怡亲王的替身,还以为怡亲王真的落网了,国字脸,卧蚕眉,肥大的酒糟鼻子、腆着个大肚子,那还能有错!他见过怡亲王又不是一回两回,再说,自己的眼睛特别毒,只要照过一次面的罪犯,就休想从自己眼皮底下混过去。当然,他也想到过替身,可这个怡亲王,绝对正宗,连替身的可能性都没有。之所以如此自信,源于他对自己眼睛的自信,这双火眼金睛,尖利之极,帮助他破过多少大案要案,还真从未出过错呢。 如今,怡亲王落网了,别提心里有多高兴了。那晚,他食指大动,美滋滋地喝了几盅小酒,吃了三大碗饭,带着吴春明等几名得力捕快,去提审大管家管统丁了。 如今,玉麒麟的物证已经到手,即便怡亲王矢口否认杀柳案与已无关,只要交待不清玉麒麟抵押借贷五十万两白银的用途,那这五十万两白银,便极有可能是用来雇佣七杀手暗杀柳家老少的,至少,怡亲王成了最大嫌疑犯。 雇凶杀柳案的人证便是管统丁,只要撬开管统丁的口,这个案子便可圆满结案了。 大管家管统丁是怡亲王最信得过的人,雇凶的细节,也许,他比怡亲王还清楚呢,怡亲王这个老狐狸,不会自己出面去办这种事,若是,出了纰漏,会被人逮个正着;下人去办事,若是,出个差错,可以一推三不知,并可寻机,让出错者人间蒸发。 对大管家管统丁,用怡亲王自己的话来说,信他胜过信自己。这,也许是怡亲王事后没有杀他灭口的原因,在猫头鹰胡大发看来,怡亲王犯了个大错。 管统丁的外号叫铁血忠勇,都说管统丁是块难啃的硬骨头,他会不会吐出雇凶杀柳的真相呢?土地公公楚可用说:难。 胡大发不信邪,他见得多了去了,多少心狠手辣、皮厚骨硬的江洋大盗,到了审讯大堂,一旦大刑伺候,皮开肉绽,还不都是鬼哭狼嚎,只求速死,关键是千万别动刑动过头了,一动过头,把人整死了,就什么都没了。须得掌握火候,文火煎熬,变着法儿伺候,看他能熬多久。到头来,还不是要他圆就圆,要他方就方,即便是一等一的好汉,也过不了刑讯逼供这一关,还能犟到天边去呀,真是的。 刑讯之下,何求不得。胡大发坚信不移,关键要看你火候掌握得好不好了。 一旦管统丁画押招供了,至于怡亲王嘛,你招也罢,不招也罢,都无所谓了,雇凶杀柳的真凶就是你了,老子可以圆满交差了。 巨石砌成的地下室,便是捕快总堂的刑讯室,阴森潮湿,隐隐弥漫着一股血腥味。 四根巨烛,将地下室照得雪亮,地下室的两壁,陈放着各种刑具:站笼、皮鞭、棍棒、铁链、烙铁、夹具、钉板、剔骨尖刀等,不一而足。刑具上几乎都沾着斑斑血迹,那血腥味,多半来自于这些沾血的家伙。 刑讯室嘛,就要有这种阴森可怖的气派。 宽大结实的审讯桌后,猫头鹰胡大发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手里摩挲着惊堂木,拧着眉头,想着心事,他的左边坐着吴春明,右边坐着书记员,三人静候着管统丁到堂。 刑讯室的正中,有只火炉,烧得正旺,吞吐着幽蓝的火舌,火炉上放着烙铁,烙铁的头子,烧得通红,烧得像是将要熔化的两团红艳艳花朵。 四名行刑的彪形大汉,光着膀子,胸前毛发蓬松,前胸后背及双臂上,纹着呲牙咧嘴的怪兽,或手执皮鞭,或手执水火棍,威风凛凛地站在庭中,活像是四尊地狱里的夜叉。 已派人去死牢提管统丁了,怎么还不来?办事拖拖拉拉,成何体统,正想发作,听见锵啷啷锵啷啷的声音由远而近,想必是管统丁拖着脚镣迈步而来。 少顷,楚可用、罗阿娟与几名捕快押着一个人进来了,押进来的人,竟然穿着狱卒的号服,楚可用是怎么搞的?老子要他去带管统丁,却带着这么个人来了,莫非吃错药啦。 胡大发的眼尖刁得很呢,要想在他眼前耍花招,连门儿都没有,管统丁左脸上有一道刀疤,而这个人没有,管统丁长得颇为高大,这个人却是个中等身材。正在他满腹狐疑之际,楚可用道:“胡头,管统丁死了。” 胡大发“霍”地站了起来,问:“什么!死了!怎么死的?” 楚可用道:“这个人叫尤一天,又名‘左奔’,曾与管统丁为一伙,是雇凶杀柳案的经办人,后反目成仇,今晚,他掠入獄中,点翻了一名狱卒,扒下号服,自己穿戴起来,冒充狱卒找到了管统丁的号子,又将号外看守的两名狱卒点翻了,取下钥匙,打开牢门,把管统丁杀了。” 胡大发一拍惊堂木,喝问:“胆大狂徒尤一天,擅闯牢房,杀人灭口,罪行败露,该当何罪,用心险恶,必有阴谋,本官奉劝你一句,从实招来,免得皮肉受苦,否则,本官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弟兄们,大刑伺候。” 四名行刑大汉齐声吼道:“大刑伺候,从实招来。” 胡大发冷笑一声,道:“尤一天,想必你是怡亲王事先安排的杀手,是为怡亲王杀人灭口来了吧?!” “不,不是,老爷。” 楚可用道:“老大,尤一天是来作证人的,他是雇凶杀柳案的重要经办人,说来话长,具体情况,还是由尤一天自己供述吧。” 胡大发一时有些听不明白了,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恶狠狠道:“好!姓尤的,本官警告你,休得藏奸耍滑,若有半句谎言,看老子不扒了你的皮!” 瘦猴已进来了一会儿,他悄悄站在胡大发身后,知道尤一天在牢中已杀了管统丁,看来,此人就是“左奔”了,左奔与管统丁的恩怨终于了断。 三个时辰前,在杨各庄,从尤一天开了一句玩笑话开始,他就觉得姓尤的像左奔,至少,从年龄上来比对,是高度吻合的,看来,当初的直觉没错啊。如今,他最怕尤一天当着众人的面,将逮住的怡亲王是替身的事给挑明了,真要说破了,这个案子就麻烦了,就不能如期结案了,捕快这碗饭就得砸了,这虽说不是一碗好饭,却也不是一碗赖饭,老少爷们就得散桃园了。便佯装帮腔,却话中有话,道:“尤一天,胡大人的话,听清了没有!你说话可得放明白一点,务必老老实实,实事求是,有一句是一句,有两句说两句,不得胡言乱语,信口开河,若有半句虚妄不实之辞,欺蒙胡大人,小心打得你皮开肉绽,灵魂出窍。” 尤一天心中暗自好笑,好你个瘦猴,也有怕爷的时候呀,这不是明摆着在打招呼嘛,真是个猴精,得,爷就饶了你这一回吧,嘴上却道:“老爷,这个,这个﹍﹍小人懂。” 瘦猴道:“懂就好,就怕你冥顽不化,脑袋瓜子不开窍啊。” 胡大发扭头看看身后的瘦猴,嘀咕道:“肚子不拉啦?” “好了。” 他指指身边的空座,道:“坐吧,给老子出出主意,今儿,务必拿下此案。” “是。” 胡大发眨巴着一双溜圆黑亮的猫头鹰眼睛,背靠在太师椅上,聆听尤一天叙述雇凶杀柳案的始末缘由…… *** 事情还得从单身死囚牢房说起: 京城大牢坚固阴森,黑黝黝的高墙,遮蔽了日光,只有在放风时,囚犯们才能偶而见到一角苍白的阳光,吝啬地在高墙上逗留一会儿。 大牢内的死囚们,就没有这份福气了,死囚牢房内的四壁,全是冰冷潮湿的石壁,不要说看不到阳光了,简直连自然的光亮也休想看到,牢里的囚徒无法分辨白天与黑夜,还好,高高的石壁壁龛里,点着一盏长明灯,灯光如豆,奄奄欲死,依稀能看清牢内的情形:一张木床,一副被具,一只马桶,除此而外,一无所有。 死囚牢房打扫得颇为干净,尽管如此,牢房内依旧充斥着一股混浊霉变的死亡气息,让人自然而然联想起了棺材与坟墓内的气息,好在耳边时常能听到隔壁牢房,死囚们的叫骂声唱戏声呻吟声哭闹声狂笑声梦呓声,好像在提醒自己,别忘了,老子还活着呢,有口气呢。 怡亲王府的大管家,赫赫有名的铁血忠勇管统丁,如今身陷囹圄,披戴枷锁,盘腿坐在床上,双目下垂,意守丹田,只是静待一死。 他不知道怡亲王的替身关在何处,这是捕快防止同案囚犯搞攻守同盟惯用的伎俩。 看来,捕快们抓到了替身,还非常得意呢。这个替身,不仅长得与怡亲王极为想似,同时,也是老子花了五年时间,秘密物色调教好的替身呀,重金之下,必有勇夫,替身为了给家人赚五万两白银,不惜以身赴死。从当时地下室众人的表情来看,无人怀疑这个怡亲王是替身。好呀,老子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只要怡亲王能脱身,自己即便死了,也心甘情愿。 古有明训: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 怡亲王将我一个小小的百夫长,擢升为王府管家,享尽了荣华富贵,在他危难之际,理应知恩图报,挺身而出。 对替身这个妙计,起初,怡亲王一笑置之,没有肯首,当捕快将缉查的目光渐渐集中到他身上时,方才明白,大祸即将临头了,若想安然脱身,除此之外,也真想不出什么锦囊妙计来,于是,李代桃僵之计就出笼了。 捕快们可不是吃素的,奸滑得很啊,谁若小看了对手,最终定会栽在对方的手里。 管统丁明白,由替身独自应付捕快,看来要露馅,这出李代桃僵之计,必须由一个可靠能干的人来唱主角,方能凑效。于是,管统丁毛遂自荐,把活儿揽了下来。 只有这样,这出戏中,主角与配角,真身与假身,才般配齐全了。假假真真,真真假假,把捕快们搞个七荤八素,眼花缭乱,自以为得计,信以为真,应该不会有问题。 等到捕快总堂以为大功告成,抓到了雇凶杀柳的元凶怡亲王后,自然而然,会将各城门口的盘查撤了,到时候,怡亲王就能逃之夭夭,远走高飞啦。 哼,捕快娃儿们,你们跟老子耍手腕,毕竟还嫩一点呢。 为怡亲王而死,死得其所,管统丁心甘情愿。 此生无憾,他自认为没有做过对不起朋友的事,唯独有一个人,让他十分揪心,难以面对,这个人便是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弟兄尤一天。 当派尤一天去与宫小路签订杀柳合同时,尤一天问:“哥,为什么要杀柳尚书?” “他是卖国贼,鞑靼的奸细。” “是嘛?柳尚书在朝野的口碑不错呀。” “装的。姓柳的骗术,高明之极,常人全蒙在鼓里啦。” “哦,他的家人能不杀吗?” “你懂啥懂,全是奸细,没一个好东西,斩草除根,一个也不能留。嗨,哪来那么多费话,一天,连哥的话也不信啦?!” “哪能呢,我随便说说嘛。” “在哥面前随便说说没啥,在旁人面前,你随便说说试试!那可是大忌呀,记住啦,办这种事,叫你干啥就干啥,想的通也得干,想不通也得干,少说话,多办事,这是道上的规矩。疑心生暗鬼,七问八问,弄不好,把自己问死了呢。” “小弟知错了。” “好好干吧,”管统丁拍着尤一天的肩,道:“也不能让你白干,事情了结后,王爷答应犒赏你三万两白银呢。” “真的?!谢谢王爷,谢谢哥。”当时,尤一天满面红光,神采飞扬,心道:俗话说得好,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看来,老子真要发财了,有了这票横财,老子就成富翁啦,也要娶他个三房四妾,过过快活日子。他兴奋得几乎要蹦起来了,只是,在大哥面前还得装着点,不可太过张狂。 管统丁脸一沉,道:“不过,别高兴得太早了,咱丑话说在前头,若是办砸了锅,就得掉脑袋啊,到时候,哥也保不了你,休怨哥。” 尤一天道:“放心吧,哥,小弟定当尽心尽力把活儿干利索了。” 当雇凶杀柳案办妥后,怡亲王却派毒蝎子孙光头将尤一天一家全杀啦。 办事办成了,脑袋也掉了,一掉掉了四个。 这件事,让管统丁很伤心,为此,大病了一场,他称病告假三个月,在家养病。对怡亲王唯一的芥蒂,就是这件事,对怡亲王唯一的不满,也是这件事,除此而外,无它。尤一天是他的弟兄,你怡亲王又不是不知道,怎么连招呼也不打一个,就把他给做了,太不够意思啦。不过,跟怡亲王浩瀚的恩典比起来,此事只能说是一件小事。 此生无憾,唯独此事成憾,岂止只是憾而已,是痛,每每想起尤一天,心口便隐隐作痛。 当初,若是派其他人去办这事,就好了,不对,如果,那个人也遭遇了同样的惨局,他相信自己也会愧疚自责,良心难安。不过,尤一天则尤甚,因为,他是曾经患难与共的弟兄呀。 在病中,怡亲王来看过他一次,语重心长道:“统丁啊,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你可知道,我也不好受啊,不过,在江湖上混,不能感情用事,有时,得按江湖规矩办事,否则,你我后患无穷啊。人生凶险,人心百变,此生本王谁都不信,只信一个人。” “谁?” “你,信你胜过信自己。”怡亲王那对混浊的沾有几缕血丝的双眼,目光里流露着不可撼动的信任与纯真的友情。 面对怡亲王诚挚的目光,管统丁无话可说,释然于怀。 怡亲王感喟再三,道:“统丁啊,本王知道你心里凄苦,本王也是无可奈何之举啊,真是难为你了。”他肥厚的手指,摸着紫色的酒糟鼻,卧蚕眉下,那双混浊的眼睛竟有些湿润了,感伤之情溢于言表。 临走时,从怀里掏出一纸,放在桌上,用震纸压好了,长叹而去。 怡亲王留下的是一张汇通钱庄的银票,纹银三万两。 管统丁想:人没了,银子何用!这是对我的犒劳?我能要吗!对了,得去吕梁一趟,去找尤一天的家人,这三万两纹银,属于尤家的财产,我一个子儿也不准动,那可是尤一天用命去换来的呀,这是我为尤一天能做的最后一点事了。 一晃二十五年过去了,管统丁明白,如果尤一天在阴间,定已对我恨之入骨。 到了阴曹地府,我该怎么面对他呢?我说的话,他还能信吗?能信才怪!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他妈的屁话! 如果,他还活着,更是时时想着要报仇雪恨,他要杀的第一个仇人,不是怡亲王,一定是我,在他眼里,我是个口蜜腹剑,十恶不赦,人面兽心,万劫不复的魔鬼。 哎,一天啊,咱们就要见面了。 壁龛里的长明灯,噼啪作声,灯花陡长,单身死囚牢房里,顿时明亮了几分。 门前一阵奇怪的响动,似乎是两人栽倒在地的声响,接着,是钥匙在锁孔扭动的声音,啪嗒一声,锁开了,咣当一声,铁门推开。 进来一个狱卒,管统丁寻思,大概是送饭的来了。 那狱卒黑着脸,把铁门合上了,来人一窜,就窜到了床上,一手揪着管统丁的头发,一手握着一柄匕首,冰凉的刀面,紧贴在他的脖子边,喝道:“不许叫,叫一叫,就要你的狗命。” 管统丁披戴着枷锁,动弹不得,苦笑道:“好,我不叫。” 狱卒恨声道:“你知道我是谁?” 熟悉的身影,熟悉的声音,管统丁脱口道:“尤一天。” 在昏暗的灯光中,狱卒瘦削的身形那一窜,敏捷剽悍之极,像是一头豹子扑向猎物,势在必得,在边关与鞑靼拼杀时,尤一天的勇猛凶狠,在军中赫赫有名。管统丁见得多了,这头豹子无疑是尤一天,这个狱卒,无疑是尤一天所扮。果然,尤一天没有死啊。 二十五年前的深夜,有一个刺客到他府上行刺,被保镖发觉,大呼有贼,众保镖及时赶到,将刺客打跑了,当时,他就着月光瞥见,刺客在高墙上一掠而过,敏捷飘忽,消失于无形,身形似曾相识,当时,他就怀疑,会不会是尤一天?极有可能,尤一天并没有葬身火海,他还活着。 也就是说,当时葬身火海的四个人中,阴差阳错,没有尤一天。 他把这件事压了下来,没跟任何人说。也许,是自己疑神疑鬼,产生的幻觉也未可知,毕竟只是一掠而过的身影啊;即便是幻觉,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怡亲王知道,要是让怡亲王知道了,为保险起见,定会在暗中,对尤一天进行新一轮的搜寻追杀。 管统丁祈求上苍给尤一天一条生路,但愿尤一天还活在人间。 如今,活着的尤一天找上门来了,好,活着就好,可对我,实在一点儿也不好啊,管统丁问:“牢房门口就有两个狱卒呀,你是怎么进来的?” 尤一天道:“两个酒囊饭袋,被我点倒了。” 管统丁道:“你找我干吗?” 尤一天恨声道:“找你干嘛?!亏你问得出口!老子倒要问你,要杀人灭口,杀了老子一个足矣,为什么连老子怀孕的老婆、小姨子、两个佣人都不放过?” 管统丁道:“你想听真话吗?” “难道冤枉你了!” 管统丁有口难辨,道:“得,我不说了,说也没用,你不会信,省得多费口舌。” 尤一天道:“再信你这个衣冠禽兽,老子真是白活了。放火杀人的那天,是你亲自干的吧?” “不,我根本不知情。” “谁?谁干的?” “是当年怡亲王的保镖,毒蝎子孙光头干的。” “如今,他在哪儿?” “十年前,他老婆菊花与小白脸通奸,怕事情败露,把孙光头毒死了。” “如今,死无对证,叫老子怎么信你!” “放火杀人的那天,毒蜈蚣孙老二也去了,后来,孙老二将他嫂子与小白脸全杀了,不信,你可去问孙老二。” 尤一天道:“反正,此事因你而起,与你脱不了干系。” 管统丁道:“唉,那到是一句实话,伙计,来个利索的,干完活儿,解了恨,赶紧走吧。” 尤一天道:“走?老子还不想走了呢!老子总算搞明白了,你干掉我,是为了独吞那份三万两白银的赏钱。” 管统丁苦笑道:“事已至此,爱说啥说啥吧。” 尤一天道:“钱,他妈的,真是个好东东。没钱,怎么逛窑子,没钱,怎么泡二奶,没钱,哪来美女供你玩,没钱,哪来的恋脚癖,恋底裤癖。” 管统丁笑道:“哈哈哈,老夫还真好这一口呢。” 尤一天道:“你以为门角落拉屎,不会天亮了么。” 管统丁道:“我不懂你在说啥。” 尤一天冷笑道:“可笑的是,其实,你是个自以为聪明,自以为得计的蠢货。” 管统丁心里一惊,话里有话啊,道:“此话怎讲?” 尤一天道:“跟你一起落网的怡亲王是个假货,是个替身。” 管统丁绝口分辩,道:“不,不是替身。你,……你瞎说。” “还嘴犟?” “不是,真不是。” “发个誓。” “发誓干嘛,不发,信不信随你。”管统丁摆出一付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尤一天恼了,抓住他头发的手,一使劲,将他的头提了起来,脸朝向壁龛上的长明灯,镣铐又是锵啷啷一阵响动,管统丁左脸颊上的刀疤,在灯光下,显得如此狰狞丑恶,不堪入目。 就是这道刀疤,二十五年前,在尤一天的眼中,是何等的荣耀啊,发亮的刀疤,展示着血染的风采,尽显边关英豪勇猛、无畏、保家卫国、舍生忘死的豪情壮志。据说,那道刀疤,是在边关战斗中,被一名鞑靼骑兵的马刀砍开的,当时,管统丁的的脸上,鲜血飞溅,脸皮绽开,露出了白花花的骨头,身子在马鞍上摇摇欲坠,鞑靼骑兵哈哈狂笑,这个百夫长完了,再补上一刀,就得挂了,正在得意之际,管统丁的长枪猝然出手,枪杆如毒蛇般电射而去,噗嗤一枪,刺穿了鞑靼骑兵的脖子,将他从坐骑上生生挑起,远远地抛了出去,……而如今,管统丁脸上的刀疤,看起来,却像一条丑陋油腻污秽僵死的小蛇,令人恶心憎恨,他游离不定的目光里,闪烁着惊愕、惶恐与惴惴不安,往日的雄风,连一丝一毫的影子都找不到了。 同时,管统丁也看清了尤一天的脸,脸还是那张脸,只是多了些皱纹,人还是那个人,往日的弟兄,如今却成了不共戴天的仇敌,尤一天双眉紧蹙,因而,额头上那两道抬头纹就更深更扭曲了,那双乌黑有神的眼睛,充满了仇恨与篾视,那两道冰冷犀利的目光,如刀剑般锋利森寒,管统丁只看了尤一天一眼,便头一低,将目光移开了,他不敢正视尤一天的双眼,也无颜正视尤一天的目光,唉,心中有愧啊,怪只怪怡亲王做得太过了。 尤一天笑道:“心虚了吧,你一定非常奇怪,如此天衣无缝的机密,怎么会有人知道!” 管统丁怒道:“胡说八道!” 尤一天道:“管统丁,怡亲王藏在哪儿?只要你说真话,老子就放过你。” 管统丁扭着身子,撑红了脸,道:“若是,真有那么回事,若是,我真的知道怡亲王藏身之处,你说,我会告诉你吗?!我是怎样一个人,别人不知道,你不会不知道吧,我不是普普通通的管统丁,我是铁血忠勇管统丁!” 尤一天怒目圆睁,充满野性,道:“死到临头还嘴硬!看是你的嘴硬,还是老子的刀子硬,想死也不会让你好好死,老子要一刀一刀的碎割了你。” 尤一天松开抓住他头发的左手,一把捂住他的嘴,那手如铁钳一般强劲有力,右手握着匕首,在管统丁的膀子上,切下三条深深的口子,刀尖触及肩胛骨,发出隐约格格的声响,血流如注,疼得他一阵哆嗦,管统丁扭动着瑟瑟颤抖的身子,脚下的镣铐锵啷啷作响。 单身死囚牢房里,顿时,充满了浓烈的血腥气。 管统丁明白,这只是开局,接下来,尤一天会来更狠的,也许会在脸上,前胸,后背、下阴,屁股、腿上、脚上,用匕首刻下许多离奇古怪的花纹,这小子有股野性,野性一旦释放,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这个往日弟兄的脾性,没人比他更清楚了,他敢爱也敢恨,说得出做得到,管统丁已作好了最坏的打算,咬紧牙关,挺到鲜血流尽的最后一刻。 奇怪的是,尤一天竟住手了。松开了捂住管统丁嘴巴的手,一把揪住了他的头发,带血的匕首,这一回,热乎乎地贴在他脖子上。如今,管统丁活像一只待宰的鸡,只要刀刃儿在他脖子上一拉,血一放,就挂了。 管统丁寻思:这就叫拷问,一会儿审讯,一会儿拷打折磨,通常总是如此。 他道:“怎么,才开始就住手了?” 尤一天沉声道:“突然,老子想起了一个人。” “谁?” “柳三哥。” “怎么啦?” “听说,柳三哥在东北四块石下与白毛风拼杀,最终,白毛风倒在了他剑下,白毛风的脖子上只有一道一寸来长的切口,鲜血狂飙而出,白毛风踉跄倒地,丁飘蓬对这个魔头恨之入骨,上去就要挥剑乱砍,却被柳三哥拦住了,道‘报仇是为了伸张正义,惩罚凶邪,不是为了泄愤解恨,人死万事休,万不可虐尸造孽,亵渎神灵。’事后,柳三哥还为白毛风挖了一个坟墓埋了,找来一块木板,亲自写下‘白毛风之墓’五字,将墓碑竖在他的坟前。偶然之间,老子想起了柳三哥,算你走运,要是碰巧忘了,老东西,你就倒八辈子邪霉喽。” “咦,你学好了?” “老子从来就不坏。” “你不想知道怡亲王藏在哪儿了?” “用这种方法,知道了也没劲,也许,这方法在你身上,还真不能生效呢。再说,柳三哥自有办法找到怡亲王,我急啥,怡亲王想跑,门儿都没有。” 管统丁道:“唉,一天,别扯了,来个痛快的,心窝里扎一刀,杀了我就走,此地不可久留啊。” 突然,牢房的铁门,哐当一声打开了,一片灯光像潮水似的涌进了牢房,顿时,单身死囚牢房灯火通明,冲进来四个人,当先二人正是土地公公楚可用与土地婆婆罗阿娟,另有两名捕快提着风灯,楚可用道:“想走?没那么容易吧。这又不是茶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尤一天暴喝道:“站住,再不站住,老子就要了管统丁的命。” 捕快们只得站住,楚可用道:“你是谁?” “老子叫尤一天,是雇凶杀柳案的经办人。” 楚可用道:“咦,这就怪了,你与管统丁是一路人呀,为何要加害于他?” “二十五前,当老子遵照管统丁的嘱咐,办完了事,将最后一笔尾款付给白毛风后,管统丁为了杀人灭口,独吞三万两白银的赏钱,将老子一家四口全放火烧死了,如今,老子是来讨还血债的。” “管统丁,这事当真?”罗阿娟问。 尤一天将嘴贴在他耳边,低声道:“老东西,只要你如实承认雇凶杀柳之事,老子就对替身的事保密。” 管统丁点点头。 尤一天厉声喝道:“说,老东西!” 楚可用与罗阿娟对看了一眼,这个尤一天在干嘛,他在与管统丁耳语些啥? 管统丁道:“当真。当初,经怡亲王授意,我派尤一天去与死亡判官宫小路签约,为了保密,尤一天用的化名‘左奔’,还是我给他取的呢。” 罗阿娟道:“尤一天说,你将他的家人放火烧死了?” 管统丁道:“不对,是怡亲王的保镖,毒蝎子孙光头与毒蜈蚣孙老二带人干的,我怎么说,尤一天都不信。” 尤一天道:“老子信你的话,差一点连命都丢了,还能再信你么!还要丢第二次命么!你说的话,老子统统不信。” 罗阿娟问:“怡亲王为什么要杀柳尚书?” 管统丁道:“柳尚书再三向皇上直谏,请求削减怡亲王兵权,否则,任其坐大,后患无穷。皇上采纳了谏言,之后,怡亲王兵权被削得所剩无几,于是,他萌发了杀机。” 尤一天道:“二十五年前,你奉怡亲王之命,去汇通钱庄,用玉麒麟作抵押,借贷了五十万两白银,作为雇凶杀柳的黑金,是不是?快说!” 管统丁欲言又止,道:“这个,这个,……” 尤一天又对管统丁耳语道:“不说,老子把替身的事捅出去啦。” 其实,管统丁并不在乎说出真相,只要怡亲王能平安无事,要他供出真相,就无所谓啦,不过,不能吐得太顺当了,吐得太顺当了,旁人反而会生疑。 罗阿娟道:“尤一天,你一会儿高声,一会儿耳语,唱的是哪出戏呀。” 尤一天道:“捕头,你不知道,姓管的有把柄在老子手里捏着呢,对这种人,就得耍耍手腕,不耍手腕子,他不会老实。” 罗阿娟问:“你耍的是哪一路手腕子?” 尤一天道:“得罪啦,无可奉告。” 楚可用道:“尤一天,你把匕首扔了,咱们有话好好说。” “不,决不。” “要是你把管统丁杀了,咱们少了一个证人,就没法给怡亲王定罪了,说到底,怡亲王才是你的最大仇人啊。” 尤一天道:“他死了,老子就是证人,怡亲王照样可以定罪。” 接着,尤一天冷丁大喝一声,道:“去死吧!”手中的匕首在管统丁的脖子上,使劲一拉,噗哧一声,切断了管统丁的颈动脉,管统丁一声惨叫,头一歪,颈部的鲜血狂飙而出,全身抽搐,倒在木床上,再也醒不来了。 尤一天脸上溅满了血,将匕首扔了,从床上跳下,抬起沾血的双手,任由楚可用等人将他铐了起来…… *** 尤一天将杀死管统丁的经过叙述得十分详尽,只是将捕快们抓到的怡亲王是替身这一节隐瞒了。 尤一天又将雇凶杀柳案的全部经过详细供述了一遍,并且,画押招供了。 猫头鹰胡大发等人听得毛骨悚然,惊心动魄。当夜,案子办得非常顺利,未曾动刑,便狗咬狗,一嘴毛,都咬了出来。根据猫头鹰多年的经验,有许多案子都是靠“狗咬狗”咬出来的,小到鸡鸣狗盗之徒,大到杀人越货的江洋大盗,莫不如此。狗若是互相不咬,还真拿他没招啊。 在限期破案的最后一天,连怡亲王也抗不住挨饿,承认自己是雇凶杀柳案的主谋,画押招供了,怡亲王的口供与尤一天的高度吻合,难道这还有假?!从刑部尚书、郎中到众捕快,这才算卸下了心头的巨石,长长舒了一口气,总算保住了头上的乌纱帽,也保住了饭碗,并赢得当今皇上的赞许与嘉奖。 怡亲王与尤一天均被刑部判处腰宰,打入死牢,待来年秋处斩。怡亲王与管统丁的全部家产均抄没入库,其妻妾子女,俱各发配青海充军。 汇通钱庄因牵涉在此案中,虽有立功表现,却终究难脱干系,罚款纹银五万两,以示警戒。 一桩沉冤终于昭雪,当今皇上龙颜大悦。并追封柳仁宽为忠烈公,谥文谔,大修其陵墓,并在陵墓左近,增建忠烈公庙,供百姓缅怀祭祀。旌扬表彰忠君爱国,冒死直谏,心怀社稷,忧国忧民之高风亮节。同时,祁连刀神齐大业的陵墓也进行了整修扩建,增设了石羊石马石俑,并在墓旁增建了一个刀神庙,以守护忠烈公陵园。 在旁人看来,不失为一个颇为圆满的结局,可对柳三哥来说,却依旧中心忉忉,寝食难安,怡亲王藏在哪儿呢?这是一个伤透脑筋的问题,要解开这个谜,看来并非易事啊。 2014/4/9 一百二十七 众里寻他千百度 每天晚上,丁飘蓬身着夜行衣靠,隐身雷伟的大宅院内,盯着雷伟的一举一动,而雷伟这些天偏偏又特别规矩,每到掌灯时分,就回家了,陪着老婆孩子,也不出门,无一丁点可疑之处,天亮后,自有身着便服的捕快去接班盯梢了。丁飘蓬回到杨各庄,就破口大骂:雷伟这逼秧子真能装,害得老子每晚挨冻受累,若给老子逮住,非得好好收拾他不可。柳三哥要替他去蹲坑盯梢,他又不让,道:“这是兄弟包下的活儿,哥就别插手了,这点冷算个啥,比长白山差老了,只是心中气愤,骂骂出出气而已。这逼秧子太能装了。” 柳三哥跟丁飘蓬不一样,是个不会着急的人,事情越是难办,就越是兴趣盎然。这些天,天一亮,同花顺子赶着马车,拉着他,在城里四处转悠,托朋友暗中查找怡亲王的下落,情况不太妙,各路神仙回馈的信息,惊人的一致:查无此人,杳无音信。 莫非怡亲王早就逃之夭夭了? 柳三哥明白:这种可能不能排除,瘦猴的判断也许错了,把守关卡的捕快只要稍一疏神,怡亲王就有可能成了漏网之鱼。 况且,那些捕快又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要是怡亲王暗中重金贿赂,捕快十有**会抬手放行了。四大金刚之一的霹雳先锋雷伟,都成了怡亲王的心腹了,何况是寻常捕快呢。 柳三哥想:如果怡亲王真的已离开京城,也该有个去向呀,总不见得真的人间蒸发了呀,况且,还有白脸曹操与三步倒竹叶青呢,他们也蒸发啦?不可能吧。找不到人,也该找到这些人的去向,尤其是大盗三步倒竹叶青,此人极度**凶残,背负几十条人命,留在世间,终究是个大祸害,也该极早诛除此魔,为民除害。 找不到人也要找到去向,雁过留声,就算你溜走了,也会或多或少留下一些蛛丝马迹,没有痕迹,是不是说明怡亲王根本就没出北京城呢?! 同花顺子赶着马车,柳三哥坐在车内,揣摩着心事,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得同花顺子叫道:“师父,到地头了。” “哪儿?” “猴窝,猴窝到了。”同花顺子将瘦猴家叫作猴窝。 柳三哥训斥道:“没规矩。” 同花顺子一吐舌头,不吱声了。 柳三哥跳下车,敲开了瘦猴家的院门,瘦猴没精打采地将他让进客厅,面带愧色,道:“唉,三哥,白天弟兄们天天盯着雷捕头,却没盯出个名堂来,别说弟兄们全蔫了,就连我也心中没底了,会不会怡亲王已逃离了京城呢?” 柳三哥笑道:“有可能。” 瘦猴道:“都怪我当初认定他还猫在京城,贻误了抓捕时机。” 柳三哥道:“猴哥,哪能怪你呀,只怪老狐狸太狡猾了,找不到人,咱们能否找找他的踪迹呢,他总不能人间蒸发吧。” “还别说,真是人间蒸发呢。就我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老狐狸所有亲近的人都消失了,除了雷捕头。可这些天,雷捕头也没啥异常举动呀,除了去捕快总堂,就是回家里。喔,前天,他与夫人去了一趟尼姑庵。” 柳三哥问:“哪个尼姑庵?” “城南的紫云庵。” “干啥去了?” 瘦猴道:“烧香。事后,咱们派了几个女捕快,扮成香客,去尼庵查访,也没查访出啥名堂来,除了几个面孔蜡黄的老尼姑,也没见有可疑人员出现。据尼姑说,雷捕头的夫人是紫云庵的信徒,到尼庵烧香上供已有五个年头了,并不是陌生香客,跟紫云庵主持随喜师太十分投缘,烧完香还去接引室小坐了片刻,向随喜师太请教禅理,也不见有异常举动。” 柳三哥问:“雷捕头也进了接引室?” “是呀。” “紫云庵可与怡亲王有过交往?” “为此,我特意查了紫云庵的背景,紫云庵是个有三百年悠久历史的寺庙,口碑不错,好像与怡亲王没啥关系,与江湖更从无交集,是个本分尼庵。紫云庵甚至与其它寺庙也毫无瓜葛,跟它有些交往的有一个铁云庵,随喜师太与铁云师太偶有交往,过从不密,关系一般。这一圈查下来,把我累的,唉,白忙乎。” 柳三哥笑道:“猴哥辛苦了,谢谢。查不到人没关系,查查老狐狸的去向也好,拜托了。” 瘦猴苦笑道:“三哥的事,我帮定了,再难再累也当尽力而为,一有消息,定当即刻禀报。” 出了瘦猴家,柳三哥上了等在门口的马车,催促同花顺子赶车去线人帮秘密联络点,找新帮主络腮胡子袁金锁。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柳三哥明白:命运爱跟人开玩笑,你一生越是孜孜不倦追求的目标,越是会成为水中之月或梦中之花;找到怡亲王,了却报仇雪恨的宿愿,莫非也将成为一句空话了?!这让柳三哥有些哭笑不得。 不过,柳三哥是个看得开的人,如今,他要尽其所能将“谋事”部分的文章做足了,若依旧无成,也只能顺依天命了。 到了袁金锁处,见袁金锁正跟南城线王大富豪在喝酒。见柳三哥来了,便拉他坐下喝两杯。 柳三哥问:“二位,可有怡亲王的消息?” 袁金锁道:“我与老狐狸有不共戴天之仇,只要他在北京,我姓袁的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挖出来。” 柳三哥道:“也就是说,如今毫无消息?” 大富豪道:“真奇了怪了,怎么连影子也不见一个呢?” 柳三哥道:“我想了解一下紫云庵与铁云庵的关系。” 袁金锁道:“喏,南城线王在此,这两个庵,一个在城南,一个在城西南,正好是他的活动范围,说说吧,大富豪。” 大富豪红光满面,胖得眼睛迷成了两条缝,他笑道:“这两个庵,恰好属南城区域,紫云庵已有三百年历史,虽无赫赫之名,却也颇守规矩;而铁云庵,约摸只有二十来年光景,铁云师太是个不苟言笑的老尼,约已极严,驭下却有所不及了,手下有六七个尼姑,三个老尼,其余是年轻的,年轻的尼姑就有点耐不了寂寞了,难免要沾点腥,这也难怪,年轻嘛,谁打熬得了那份清寂呢,尤其是那个颇有几分姿色的妙香尼姑,年方十六,长得水灵灵的,与一个给寺庙供香烛的伙计,叫小李子的好上了。” 袁金锁道:“大富豪,别扯远了,三哥可不爱听你讲荤故事,说正经的。” 柳三哥笑道:“我从小就喜欢听故事,讲吧,听得正带劲呢。” 大富豪道:“帮主,别忙呀,就要切入正题了,小李子是积善坊卖香烛供品的年轻伙计,长得颇为精神,脑子又灵,平时,在下有时也向他购买有关城南寺庙内外的不法线报,所以就熟了。前些天,他闷闷不乐的跑来请我喝酒,酒过三巡,就发牢骚了,道‘铁云庵不知发啥神经了,这一个多月,不许庵里的尼姑,离开铁云庵一步,谁若违规,就按尼庵戒律惩处。’我道‘人家尼庵戒律与你有何相干,莫非,你跟庵里的尼姑好上了?’岂料我无意中说的一句话,却触到了他的痛处,小李子道‘可不是咋的,我与妙香尼姑好上了,她不出来,见不着他,吃啥啥不香,浑身不带劲,急得我像没头苍蝇似的,成天瞎转悠。你说,铁云师太发啥神经呀,莫非我俩的事,她察觉了?想出这一招来整人?真他妈的缺德玩意儿。’我道‘有可能,你俩的事要是传出去,虽无大碍,却也不甚好听。有损尼庵清誉。’小李子道‘得了吧,有啥清誉不清誉的,等过了这一阵子,老子就劝妙香还俗得了,哪来那么多清规戒律,咱们不干了行吧,男欢女爱,天经地义,真是的,要不,就来个远走高飞,走他娘的。’小李子说者无心,在下却听者有意,会不会这尼庵里有古怪啊。” 柳三哥警觉道:“你说啥,就这一个来月的事?” 大富豪两道眯缝的细眼里,透出两道锐利的目光,道:“我也问小李子啦,以前有过这种情况吗?小李子说,以前不大有,或是遇上观音菩萨生日,或是弥勒佛生日,最多也就是五天十天不许外出,过后就没事了,这次特别长,管的也特别严。还来劲儿了,严得没完没了了。我听小李子这么一说,就联想到了怡亲王失踪的日期,也正好是一个多月。就越发觉着古怪了。” 柳三哥道:“有没有古怪,进尼庵看看,就知道了。” 大富豪道:“那可不行,铁云庵谢绝男士入内朝拜,除非是陪同妇人前往,三哥,你怎么进去呀?” 袁金锁道:“死脑筋,千变万化柳三哥的名头你忘啦!” 大富豪一拍额头,道:“唉,真该死,瞧我这脑袋瓜子,死不开窍。” 翌日清晨,柳三哥扮成一个老妪,拄着一根拐杖,肩上斜挎一只黄色香袋,身躯佝偻,步履蹒跚,抬腿跨进了铁云庵高高的门槛。 天王殿旁,坐着个老尼姑,手中捻着佛珠,问道:“老人家,烧头香呀?” 柳三哥佯装耳朵不便,听不清的模样,侧着脑袋问:“师傅,你说啥呀?老婆子可是真心诚意来许愿的。大概你就是铁云师太吧?” 柳三哥不仅扮相像,连说话的声音也像,喑哑破碎,一付老态龙钟的模样。 老尼姑道:“不是,贫尼法号妙吉,你老别认错人了。” 柳三哥道:“其实,跟妙吉师傅说说也无妨,儿媳妇要生啦,肚子挺大,有时看看有些尖,有时看看有些圆,不知生男还是生女呢?头两胎生的是闺女,这一胎,想生一个带壶把的,听说铁云庵的菩萨灵验,特选个吉日良辰,来仙庵烧炷高香。烧高香大有讲究喔,老婆子一个月前就吃素啦,吃得清汤寡水,腰身都瘦了一圈,走路摇摇晃晃,风一吹就倒,一点力气也没有,若是老头子在,还不能同房,幸亏老头子早没了,省了一桩心事。昨天又用香汤沐浴了身子,今儿鸡叫头遍,便漱口洗脸梳头,拾掇齐整,换了一身干净衣裤鞋袜,这才匆匆赶来烧香拜佛,祈求佛爷可怜见老婆子一片赤诚之心,给王家生个大胖小子,也好传宗接代,延续王家香火。妙吉师傅,你说对不对?” 妙吉道:“对,对对,得亏你老心香一瓣,虔诚向佛,佛祖之眼,自能洞察人间万物,圆你老美梦成真。老人家,别光顾着说话了,快去大殿进香吧。” 柳三哥福了三福,道:“多谢师傅美意。”这才拄着拐杖,口中念念有词,穿过天王殿,向大雄宝殿走去。 走进大雄宝殿,便见有个年轻貌美的尼姑在擦抹供桌,柳三哥上前,道:“哟,小师傅真勤快呀,一个老早就在干活啦。” 年轻尼姑道:“哪儿呀,施主,这是小尼的门板功课。” 柳三哥边从香袋里掏出香烛,在烛台香炉上摆放起来,一边絮叨道:“嗨,我家媳妇要有你一半勤快就好啦,平时纤手儿不动,拨一拨,动一动,不拨不动,像算盘珠似的,懒得连盐里都要出蛆啦,要她干点儿活,嘴撅得能挂油瓶啦,还真不如自己干呢。如今有喜了,肚子大了,就啥也不干啦,成天躺在床上,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像是怀了一个太子似的,家里活计全要老婆子一力担承,把老婆子累的腰酸背疼,唉,年轻时吃点苦不叫苦,老来苦,才真叫苦哦。要不看在儿子面上,吓,老婆子才不来管这份闲账呢。” 年轻尼姑听了吃吃窃笑,管自打扫卫生。 柳三哥问:“小师傅,你可叫妙香?” 尼姑道:“不,我叫妙馨。” “妙香在哪儿?” 忽地,背后一个苍老的声音问道:“施主找妙香有事吗?” 其实,柳三哥已知背后来人了,却装作莫知莫觉的模样,缓缓转过身去,道:“哟,吓老朽一跳,谁呀,走路连声音都没有,是鬼还是人呀。” 转过身来,见是一个五十来岁的高大尼姑,身着灰色棉袍,面如冰霜,目光犀利的打量着自己。 柳三哥嘻嘻一笑,道:“得罪得罪,想必这位师傅是铁云师太吧。” 铁云师太道:“贫尼正是,施主要找妙香?” “哪儿呀,老婆子嘴闲,随便问问,上次来烧香,跟妙香有一面之缘,小师傅待人和气,有问必答,所以心中挂念。” “施主以前来过敝庵吗?好像有些面生呢。” “嘻嘻,来过两次,不常来。铁云师太乃一庵之主,管的事儿多,哪能记得咱们这种糟老太婆呀。” 显见得,话中带刺了。说着就转身点燃香烛,跪在莆团上,双掌合什,口中念念有词,向佛祖叩头祷告起来。 等到烧完香,从莆团上起来,铁云师太与妙馨尼姑早已离去,大殿里就只剩他一个人了。 于是,柳三哥穿过大殿,向毗卢殿、藏经阁、法堂与方丈室方向踯躅前行,他手里拈香,见菩萨就拜,一付虔诚模样。 终于走到尼庵尽头了,此处是一个小园,松柏青青,人声寂寥,方丈室在松荫深处,十分幽静,来到方丈室转悠,见方丈室后高墙围绕,墙角有一扇黑漆边门,门上挂着把锁头,正要伸手推一推边门,一角柏树后,闪出一个胖大尼姑来,年纪约四十光景,手握一根铁棍,喝道:“谁?干啥的!” 柳三哥装作吓着了,手拍胸口,道:“喔哟哟,啐啐,啐啐,把老婆子吓得心脏别别乱跳,若把人吓死了,你赔不赔呀,有话不能好好说么,我是来烧香的,又不是来做贼的,原来尼姑也会发狠,这回老婆子总算长见识了。” 胖大尼姑道:“没见过烧香烧到方丈室来的,这边门是寺院的后门,若寺院着火,也好有个逃生之处,施主东张张,西望望,探头探脑的模样,老尼还真以为遇上贼了呢,不好意思,请施主原路返回。” 柳三哥福了一福,道:“这位师傅怎么称呼?” 胖大尼姑单掌一立,回礼道:“贫呢法号妙祥,是本庵护院,刚才唐突冒犯,有失礼数,望施主见谅。” 柳三哥道:“好说好说,职责在身,须怪不得你。”却嘟嘟囔囔,拄着拐杖,满脸不快的踽踽离去。 柳三哥头一回去铁云庵烧香打探,没看出丝毫破绽来。 走过两条街,柳三哥上了同花顺子的马车,同花顺子问:“师父,去哪儿?” “去天坛旁的广缘粥棚。” “好喽,驾。”同花顺子一甩鞭丝,大黑拉着马车,一溜小跑地走了。 广缘粥棚在天坛旁的岔路口,紧临着一个菜场,此地人烟稠密,是穷人聚居之处,粥棚用木板搭建,简陋宽畅,木棚顶上有块木匾,写着八个大字“广缘粥棚,广结善缘”,粥棚内生着两只大炉子,炭火烧得正旺,炉子上架着两口大铁锅,冒着腾腾热气,锅里煮粥,翻滚着白花花的粥花,散发着香味,几个伙计正给蜂拥而来的男女乞丐盛着稀粥,分发咸菜,吆喝道:“排好队,排好队,都有吃的,别吵吵,别吵吵,谁也饿不着。”也有乞丐坐在粥棚两旁的条凳上,喝粥聊天,棚内人声鼎沸,好不热闹。寒冬腊月,有这么一个窝棚,喝口热粥,躲避风雪,也是穷人的大幸。 马车在粥棚旁停下,柳三哥问粥棚伙计:“兄弟,掌柜的在家吗?” 其中一个伙计,见过柳三哥两面,见是熟人,忙放下手中活计,道:“在,小人这就带先生去见当家的。” 伙计从粥棚出来,在前领路,走进菜场的小胡同,拐了一个弯,来到一个四合院前,敲开院门,看门的大汉也与柳三哥面熟,点个头,让在一旁,算是放行了,伙计带着柳三哥来到院内客厅,妙手空空叶老五正躺在安乐椅上看书呢,见柳三哥来了,放下闲书,一骨碌起身,迎了上去,拉着柳三哥在上座坐下,亲热之极,伙计上完茶,便退了出去。 天下第一偷叶老五道:“稀客稀客,什么风把三哥吹来了?” 三哥道:“路过粥棚,顺便进来看看。” 叶老五道:“三哥是怕兄弟手痒,又去做梁上君子了?” 三哥笑道:“是啊,虽则号称天下第一偷,却难免有点子不准,失手被抓的时候。你说,我怎么放心得下。” 叶老五道:“小弟改行啦,你看,开起了粥行,在城里,东西南北中,开了五家广缘粥棚,成了乞丐之家,也知道积德行善啦。小偷的活儿已有年把没干了,要是实在手痒难熬,偷的也是贪官污吏,偷来的金银,专用来办粥棚,或接济鳏寡孤独了,不敢私自动用一分一毫。哥,放心吧,小弟学好啦。” “专偷贪官污吏?” “对,余者一概不偷。” “为什么?” 叶老五道“偷贪官有个好处,偷了他,也不敢报衙门查缉,免得捅出漏子来。即便报了,也是偷多报少,小弟算是吃透了贪官的软肋啦,嘿嘿。” “作案后,你还题字留名‘神偷叶老五’吗?” “留,干嘛不留,好汉作事好汉当嘛,不能连累无辜弟兄。” 柳三哥道:“你不怕贪官花重金聘请杀手,来取你性命?老五啊,得加小心啊。” 叶老五道:“这个自然。咦,三哥,市井传说,刑部捕快抓住怡亲王啦,是真的吗?” 柳三哥道:“不,是替身。” “啊?没搞错吧!” “错不了。老五,有件事打听一下。” “说嘛,哥的事,就是小弟的事,水里火里,小弟在所不辞。” 柳三哥道:“你知道城西南有个铁云庵吗?” 叶老五面有难色,摇头道:“不好意思,不知道。” “城南的紫云庵呢?离这儿都不远啊。” 叶老五道:“嗨,说起来惭愧,小弟跟寺庙无缘,事不关己,心不在焉。而对京城的贪官,倒是知道的一清二楚,莫非这两个尼姑庵有诈?藏着怡亲王!” “也许吧。” 叶老五一拍大腿,道:“有了!小弟不知尼庵不假,可知尼庵的,大有人在呀,小弟这就去把他找来。” 叶老五出去了一会儿,就带进来一个蓬头垢面、体态肥硕,年约四十余岁的女叫花子,介绍道:“这位是丐帮的曲长老,常去寺庙讨要点吃喝,对铁云庵、紫云庵颇为熟悉,哥有事可请教曲长老。” 曲长老笑道:“请教不敢当,只是略知一二而已,还不知有用没用呢,掌柜的可别替老叫花子吹啦。” 叶老五嘿嘿一笑,一屁股坐下了。柳三哥道:“曲长老,请坐。” 曲长老站着,道:“不坐了,脏。” 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嘴黄牙,用手指指自己污迹斑斑的衣裤,道:“大哥,不客气,有事尽管问,尼庵的事,找我老叫花,算是找对了。” 柳三哥问:“曲长老可知怡亲王与铁云庵、紫云庵有无来往?” 曲长老道:“老叫花子常去尼庵叩扰,有时去要碗斋饭,有时去借宿几晚,与尼庵的僧尼混得颇熟,在紫云庵,见过几次怡亲王的夫人,带着丫环,在佛堂烧香拜佛,紫云庵的主持随喜师太,还在一旁殷勤伺候呢,怡亲王有否去过,老叫花倒没见过,没见过,不等于没去过,老叫花只是有一句,说一句,有两句,说两句,不敢信口乱说;至于,铁云庵嘛,从未见过亲王府的人去过,更没见过怡亲王去过,铁云庵的主持铁云师太,性格古板,不善接引香客,所以,信众寥寥,香火不旺。唉,真不知铁云师太的日子是怎么混的。” 柳三哥道:“喔,还有吗?” 曲长老道:“没了,就这些,如以后有新发现,老叫花自会来禀报胡掌柜。” 柳三哥道:“多谢。” 曲长老抱拳一揖,大刺刺的走了。 柳三哥对叶老五道:“原来,你对外叫胡掌柜?” “是,开新泰大客栈的胡新泰胡掌柜,哈哈。”叶老五大笑。 柳三哥道:“老五,江湖凶险,千万小心,若有危难,走为上。” “放心吧,小弟谨记三哥忠告。” 听了曲长老一席话,柳三哥心下窃喜:看来对上了,前些天,霹雳先锋雷伟陪夫人去紫云庵烧香,只是个由头,他俩还进了接引室,也许,是通过随喜师太在传递情报呢。 叶老五要留三哥吃晚饭,三哥说改日再来,兴冲冲辞别了叶老五,赶回了杨各庄。 农家小院,柳三哥的客厅里,八仙桌上摆满了菜肴,众人都坐齐了,唯独不见南不倒来吃饭,柳三哥进卧室去叫南不倒,只见卧室桌上,点着一盏马灯,灯下摆放着四枝毒箭,毒箭两旁全是瓶瓶罐罐,南不倒正在摆弄着瓶罐里五颜六色的汤水,潜心研制破解竹叶青毒箭的解药,柳三哥进屋了,也没发觉。 这四枝毒箭,是南不倒向瘦猴借来的,箭上贴有标签,1号毒箭,标签上写着:五台雾豹唐九台死于此箭;2号毒箭标签上写着:唐九台跟班死于此箭;3号毒箭,标签上写着:西城汤老九死于此箭;4号毒箭,标签上写着赤脸铁匠死于此箭;南不倒正对着这些瓶瓶罐罐发呆呢。 柳三哥道:“不倒,吃饭啦。” 南不倒道:“吓我一跳,你喊魂啊,不能轻一点。” “对不起啦,吃了再干吧。” “好了,好了,快完工了。” “你这话都说了三天了,好了,好了,楞是没好,得,吃了再干吧。” 南不倒恼道:“去去去,真烦人,人家想静一静都难。” 柳三哥道:“连日来,你茶饭无心,已三天三夜没合眼啦,一心研制解药,小心走火入魔啊。” 南不倒:“你才走火入魔呢,学须静也,才须学也,一静生百慧,你懂不懂。” 柳三哥笑道:“这个我真不懂,你要好好教教我,一边吃饭,一边教吧,我这个人,啥都想学,啥都学不好。”说着,连拉带哄,把她拉到客厅。 客厅餐桌上菜肴丰盛,桌旁坐着丁飘蓬、同花顺子与胖子钱富汉,等着人到齐了吃饭呢。 这些天正,钱富汉哪儿也不去,就呆在杨各庄,他知道,呆在柳三哥、丁飘蓬身边最安全。只要怡亲王不死,自己就有性命之忧,怡亲王的心有多毒,手有多黑,没人比他更清楚了。 见柳三哥与南不倒从卧室出来,便起身倒酒,道:“来,喝几盅,这大冷天的,也好暖暖身子。” 丁飘蓬道:“胖子,我不喝,晚上还有活儿呢。” 钱胖子道:“喝一盅,就一盅,不碍事。” 他又给柳三哥倒酒,柳三哥也道:“我晚上也有活儿呢,就喝一盅。” “什么活儿?” “去尼姑庵蹲坑。” “哪个尼姑庵?” “紫云庵。” 钱胖子道:“我也去。” 柳三哥道:“你与顺子看家吧,这些天,不倒的心全在解药上,晚上有劳钱兄多看着点。” 钱胖子道:“有黑猫与阿汪看着呢,怕啥。” 柳三哥将南不倒按在座位上,道:“她的心一钻进解药里,就出不来了。” 南不倒道:“你当我傻啊,要真有刺客来了,我伸长脖子让他砍呀?!” 柳三哥道:“对了,不倒才该喝两盅呢,放松放松。” 南不倒道:“不喝不喝,滴酒不沾,解药搞好了,可以喝,我又不是喝不过你。” 不倒的酒量不错,女的要么不会喝,会喝的,酒量超大。 柳三哥道:“得得得,又是解药,吃饭喝酒,不谈解药,吃完饭了,咱们再说。” 于是,众人喝酒的喝酒,吃饭的吃饭。南不倒匆匆扒下一碗饭,碗筷一放,转身要走。 丁飘蓬道:“嫂子,你急啥呀,坐一会儿嘛,总得喘口气吧,消化消化。” 南不倒嘴里还嚼着饭菜呢,想想也是,笑着坐了下来,道:“解药出来了,我的心才会放下,要是你们与竹叶青遇上了,动起手来,万一出个纰漏,那就糟啦。” “有嫂子在,啥都不怕,手到病除南不倒嘛。” 南不倒道:“那是江湖上给我取的绰号,怎能当真啊。再说,我除的只是病,没人说,手到毒除南不倒呀,湘西倒有个无毒不解毒姥姥呢。” 丁飘蓬道:“能除病就能除毒,嫂子谦虚了。” 南不倒道:“不是我谦虚,是这**有些古怪,古怪在**的不确定性。这些天,毒箭箭头上焠的**,我都刮了一些下来,一一进行了比对,发觉箭头上的**分为两类:1号与2号箭为一类,也就是致唐九台与跟班于死命的箭,是将竹叶青与黑蜘蛛的毒液合成后,再加上一味盅毒催化剂配伍而成,因而体,其毒性足以在瞬间毒死一头大象;3号与4号箭为另一类,也就是致汤老九与赤脸铁匠于死命的箭,是将竹叶青与鹤顶红的毒液合成后,再加上一味盅毒催化剂配伍而成,其毒性同样强大,却是两种不同的**。其实,两种**的解药,我都已研制而成。” 柳三哥道:“好啦,那不成啦,就别再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啦。” 南不倒道:“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啊!” 柳三哥笑道:“你说糊涂就糊涂吧。” 南不倒道:“我老在考虑,三步倒竹叶青会不会每次作案,用的毒箭都不一样呢?射死唐九台的是一个批次;射死汤老九的是另一个批次。这样做的好处是,旁人不可能有解药化解他的毒箭,只有用他的解药,才能将中箭的人救活。据说,湘西赫赫有名的无毒不解毒姥姥,就是死在他的毒箭之下,可见,他用毒之阴损刁钻了。” 柳三哥道:“放心吧,不倒,我的剑比他的手快,只要他的手一动,就能把他的食指削下来,看他怎么扳弩机。” 南不倒道:“你当是在台上比武呀,是来明的,靠的是真本领。双方对决,明暗莫辨,情势百变,也许,当你出现时,他已伏在暗处举弩瞄准,扣着扳机,随时准备击发了,你说,是你快,还是他快。” 柳三哥道:“你怎么老往坏的方面想,自己吓自己。” 南不倒道:“你怎么专往好的方面想,自己骗自己。” 丁飘蓬不怕刀剑斧钺,有点儿怕**,要是被**毒死了,皮肤乌黑,七窍流血,呲牙咧嘴,面目狰狞,死的样子太可怕了,急道:“别争了,别争了,嫂子,解药还搞不搞了?” “搞是要搞,难是真难。” “怎么难?” 南不倒道:“我想搞一味解药,能把竹叶青变着法儿制成的各种批次的**,全给破解了。” 柳三哥笑道:“那不变成‘无毒不解南不倒’了嘛。” 众人大乐。南不倒像未听见一般,自言自语道:“如果,我在‘盅毒催化剂’里,再添加一味毒剂,会怎样呢?” 丁飘蓬道:“嫂子,千万别乱添呀,越添越毒啦,人若中毒,会死得更难看,也许皮肤会变青呢,那不成了青菜上的毛毛虫啦,还不如皮肤乌黑好一点呢。” 丁飘蓬不怕死,只怕死的样子难看。 南不倒喃喃自语道:“对,不该用减毒法,该用加毒法,以毒攻毒,负负得正,剧毒互克,化为乌有。” 想到此处,她面有得色,嘴角绽出一个微笑来,竟视众人为无物,推开柳三哥的手,站起身,向卧室走去。 *** 深夜,柳三哥身着夜行衣靠,背负宝剑,越过城墙,飞檐走壁,掠到紫云庵,庵内尼姑早已歇息,黑灯瞎火,一片死寂,只有夜禽,时不时发出几声凄厉的啼叫。 柳三哥沿着房檐、树木、廊柱的阴影,从山门开始,悄悄潜入尼姑庵,穿过天王殿、大雄宝殿,刚刚进入空无一人的法堂,突听得一声惊呼,呼声恐怖短促,倏忽而止,来自法堂后的方丈室,柳三哥吃了一惊,脚下一点,身形电射而出,刚穿出法堂,便见一个蒙面客,身着夜行衣靠,背负兵器,已从亮着灯的方丈室穿出,轻功端的了得,只两个起落,便已飞出紫云庵去了。 柳三哥正要上前追踪拦截,突见方丈室窗下灌丛里,掠出一条人影来,虽未蒙面,却头戴帽子,帽檐儿压得低低的,只露出半张脸,背负单刀,身形疾晃,追了下去,戴帽的人显见得不想惊动蒙面客,只是不远不近的跟着,两人在屋顶树杪间飞掠追逐,身如飞絮,时疾时徐,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看样子,那两人不是一路的,柳三哥大奇,只是不紧不慢地跟在戴帽者身后。 也许,蒙面客察觉了,便索性从屋顶飞掠而下,一头钻进了一条九曲十八弯的胡同,看来,蒙面客对这一带迷宫般的巷道,十分熟悉,而紧随其后的戴帽者,却不熟,加之路灯昏暗,时有时无,一会儿,就跟丢了。 柳三哥跟在戴帽者之后,不敢靠得太近,以免被那两人发觉,及至戴帽者将蒙面客跟丢了,柳三哥也只有大叹可惜的份了。 戴帽者在迷宫般曲折的胡同内搜索了一阵,一无所获,只得作罢,返身往紫云庵飞掠。 莫非戴帽者是紫云庵的护院尼姑? 看来不像,若是护院,当发觉有人进入方丈室,并听到半夜惊呼,该大声鼓噪,拿人才是,何必偷偷摸摸,躲躲闪闪呢?尼庵深夜竟有江湖豪客鬼祟造访,成何体统!看来,紫云庵决非寻常寺庙,内中必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戴帽者掠入尼庵,来到亮着灯,开着门的方丈室,法堂后的方丈室,岑寂无人,看来,刚才那声短促的惊呼,并未惊动法堂两侧厢房内熟睡的尼姑,黑夜死寂,僧众们安睡如故。 戴帽者蹑手蹑脚,进了方丈室,见地上血泊中,倒着一具尸体,胸口插着一把匕首,头上压着一个枕头,大约死者刚一呼叫,刺客便将枕头闷在她脸上了,故而发声不响,甫发即止,没能惊动众尼姑。 接着,戴帽者俯身,掀开枕头,借着光亮,见死者正是随喜师太,双眼圆睁,恐怖惊愕,一付死不瞑目的模样。戴帽者不禁轻声感叹,道:“师太,人死如灯灭,此生不可追,你老就安息吧,若在下找到凶手,定当为你报仇。”伸手在随喜师太的脸上一抹,将师太的双眼合上了,正要起身离去,突地,觉着腰间一酸,知道着了道儿,顿时全身麻痹,动弹不得,口不能言,呆立房中。 点了戴帽者穴道的人,自然是柳三哥。 三哥转身将方丈室的门关上了,插上门栓,来到戴帽者身前,一把摘下他头上的帽子,戴在自己头上,笑道:“不知好汉是何方神圣?”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个子不高,身板横阔,孔武壮实,面色黑红,来人目光高傲,一脸的不屑,像是在说:“背后偷袭,算啥本事,有种咱俩就放对子比试比试,如何!” 柳三哥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轻声道:“对不起,好汉,我武功极烂,来明的,准折在你手里,请不要用这种眼光看我,你这么看我,简直羞得我无地自容了呀。” 来人听了,一付哭笑不得的模样,不过,高傲不屑之色减轻了许多。 柳三哥道:“好汉,我有件事想问问你,如果你应允轻声答话,我就拍开你说话的穴道,如果你不答应,我就不拍了。如何?” 好汉着急了,脸涨得通红,怒目而视,意思是:操,老子不能说话,如何回答你,笨蛋! 柳三哥自然明白他的意思,道:“如果你答应轻声回答我的问题,眼睛就眨一眨,如果不答应,眼睛就眨两眨。” 中年男子眼睛眨了一眨,柳三哥挥掌拍开他的哑穴。 中年男子道:“吓,小子,你点穴与开穴的手法一点儿也不烂呀。” 柳三哥笑道:“嘿嘿,我这人从小不求上进,师父教我武功,专拣投机取巧的功夫学,点穴功夫好玩,我学得还可以,至于正宗捉对开打的硬功夫,看着都怵,怎么学也学不好,起初,师父还严加管教,后来见管了没用,就不管了。嘻嘻。” 中年男子道:“哈,小子,你做事虽不上品,却也诚实。有啥事就问吧。” 柳三哥道:“这老尼姑是随喜师太吗?” “是。” “你跟她熟?” “陪老娘来烧香,见过几回。” “你杀了他吗?” “不。” “谁杀了他?” “不知道。” “好汉贵姓?” “免贵姓巫。” “大名?” “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江湖号称巫山潜龙巫灵杰的便是。” “哇,是巫山潜龙巫爷!名动大江南北,在下钦佩之极,听说巫爷是天下第一孝子,今日得见,在下实感三生有幸。” 巫灵杰道:“恐怕接着就要开骂,是吧?” 柳三哥道:“岂敢,只是为巫爷深感可惜,怎么好端端一个孝子,明珠暗投,成了大奸大恶之徒焦公公的保镖了?” 巫灵杰道:“小子,跟你说不清。” 柳三哥道:“有啥说不清的,稍等,在下去把灯吹灭了,好好说道说道,免得被人看见。” 柳三哥过去,将桌上的灯吹灭了,方丈室内一团漆黑,他拉张椅子,坐在巫灵杰身旁,道:“巫爷,说嘛,话不说不明,在下洗耳恭听巫爷高论。” 巫灵杰道:“昏君在世时,性情暴虐,嗜酒**,死在他刀下鞭下的太监宫女,不计其数,俗话说得好,伴君如伴虎,王公大臣尚且提心吊胆呢,更何况一个天天在皇上身边伺候的小太监呢,其艰险更是千倍万倍啊。焦公公为了活命,只得投其所好,委曲求全,以博得昏君欢喜,旁人只知道他得宠得势了,却不知他受了多少委曲,咽下了多少心酸血泪,旁人只知道恨焦公公,却不知道恨昏君,其实,一切的罪恶根源,皆来自于昏君,要是没有昏君的倒行逆施,就没有公公的倒行逆施。当今皇上,英武睿智,即便有一千个一万个焦公公,也没得用,太监要想干预朝政,以售其奸,比登天还难。我看,众人是真不明事理呢,还是假不明事理!是怕痛骂昏君,危及自身呢,还是骂骂焦公公,无关紧要,专拣软柿子捏呢,这算哪门子的事呀,简直狗屁不是!” 巫灵杰说到痛处,竟忘了身在何处,他那公鸭嗓音门,竟高了两度。 柳三哥道:“嘘,嘘嘘,轻声。” 巫灵杰这才压低声音道:“不说不气,越说越气,嗨。” 柳三哥道:“巫爷高论,石破天惊,不过,焦公公作的虐确实也不少,如诬陷前户部郎中的反诗案,多少无辜百姓,牵连入狱,瘐死狱中,弄得家破人亡啊。巫爷跟焦公公也跟得太紧啦。” 巫灵杰道:“焦公公是焦公公,我是我,他害人,我不害人,这笔账不能混在一起算。焦公公再坏,对我却恩重如山,公公以国士待我,我自当尽心竭力,效忠于他,虽肝脑涂地,死而无怨。今夜到紫云庵来,其实,也是为了替公公报仇。” “莫非随喜师太是谋害公公的凶手?” “那倒不是。谋害公公的主使是怡亲王,有人说,怡亲王抓住了,其实,据我所知,抓住的怡亲王是替身。” 其实,巫灵杰也是听瘦猴说的。 “噢,谁说的?” “这个不能告诉你。听说怡亲王就藏在北京城,捕快却不知道他藏在哪儿,我四处打听,知道怡亲王的夫人与紫云庵的随喜师太关系颇厚,会不会藏在此处呢?即便没有藏在尼庵,也许,随喜师太还真知道怡亲王的藏身之地呢。因而,今夜特地到尼庵来探个究竟,不料,蒙面客先到了一步,将随喜师太杀死灭口了,我估计蒙面客与怡亲王如今藏在同一个地方,于是,便暗中在后跟随,大约被其发觉了,竟让那厮仗着地形熟悉,甩脱了跟踪,唉,真他妈的不顺。” 巫灵杰长吁短叹,怪自己没用。 突然,巫灵杰道:“对了,我也要问问你了。” “在下籍籍无名,不问也罢。” “这有点不太公平吧,你问了我那么多,我答了那么多,末了,我连一个问题你都不答,太不仗义了吧,不,我要问。你叫什么名字?” 柳三哥起身,挥掌一拂,拍开了巫灵杰的穴道,他身形一晃,已掠到门边,拉开门栓,巫灵杰手脚有点麻,他滑动着手脚,道:“小子,跑啥跑?有种,咱俩挑个地方去过过招。” 柳三哥道:“不敢,巫爷的开碑掌太霸道,只须一掌,在下便栽了。” 说着,他手臂一挥,一个物件,斜刺里向他飞来,巫灵杰连变三种身法,却不料竟未避开,噗,一声轻响,已叩在头上,原来,是刚才柳三哥从自己头上摘去的帽子,巫灵杰心里大奇,其手法已达化境呀。 柳三哥身形又是一晃,已飞出门外,笑道:“嘻嘻,在下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 那声音极轻,如同耳语,人已不见,声犹在耳,显见得内功精纯,其功力远在自己之上。 巫灵杰飞纵到门口,柳三哥已如一缕轻烟,消失在夜色里,把个巫灵杰骇得目瞪口呆,若真与来人动起手来,必死无疑。 *** 翌日深夜,柳三哥又去紫云庵探看,只见庵内尼姑,均跪在观音殿前,为随喜师太做功课,钟磬齐鸣,哀悼诵经。柳三哥趁着这个空档,去尼庵各处细细查看,是否有可疑之处,能藏匿怡亲王一伙?这一圈仔细堪查下来,毫无结果,天将破晓,只得怏怏而归。 也许,怡亲王已逃离京城?柳三哥也有些动摇了,只不过不说而已。尽管嘴上不说,心里难免有些闷闷不乐。 一天早上,东郊杨各庄的农家小院,又来了三辆马车,马车里载着欧阳原家人与老枪岳三溜夫妇,一下子,小院里六七个房间便住满了人,众人相聚,十分欢喜,小院里充满了欢声笑语。柳三哥竟将心中的不快,忘了个一干二净。 四块石下,柳三哥手刃了白毛风后,急于进京寻仇,请岳三溜夫妇去找欧阳原,务必将欧阳原家人护送到北京东郊杨各庄相聚。 在依兰时,欧阳原曾谈起自己想回老家雁荡山隐居,他对平反当官已心灰意冷,只想做个寻常农家,读书躬耕,以了余生,柳三哥答应送欧阳原回雁荡山隐居,故约定在京郊见面。 岳三溜妻杨芳芳,做得一手好菜,当晚,为了庆祝久别重逢,便亲自下厨,置备了一桌佳肴,众人团聚,坐了满满一桌,席间,南不倒高声宣布,三步倒竹叶青毒箭的解药,她已破解,只要服了她的解药,七天内,竹叶青各种批次的毒箭,即便穿破了皮肉,中箭者也可确保安然无恙。众人欢呼雀跃,喜上加喜。席间,觥乔交错,交谈甚欢。欧阳原问起怡亲王的事,三哥将最近发生的事说了一遍。欧阳原道:“贤侄,你刚才说,怡亲王与哪个尼姑庵有些关系?” 柳三哥道:“紫云庵。” 欧阳原沉吟道:“是嘛,是紫云庵吗?” “是。” “老夫怎么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呢。” “伯父,不会吧,要没关系,随喜师太就不会死了,据巫灵杰说,杀随喜师太,是为了灭口,杀了随喜师太,怡亲王的线索就断了。” 欧阳原眉头紧锁,道:“不对,不对,还是不对,三年前的一天,老夫陪拙荆去尼姑庵烧香,那个尼姑庵叫啥来着?” 他转过脸,问身边的夫人,夫人道:“叫铁云庵。” 欧阳原道:“对,对对,就是铁云庵,不是紫云庵,那天,风沙大,老夫与拙荆刚穿过天王殿,便见一胖妇人迎面走来,他头蒙黑布,只露出两只眼睛,走得十分匆忙,不料一阵风刮过,竟将蒙脸的黑布吹开了,老夫看见了胖妇人的模样,吃惊不小,这哪儿是胖妇人呀,分明是权倾朝野的怡亲王嘛,他孤身一人,不带随从,到铁云庵干啥来了?铁云庵从来不许单身男子入内,他能进来,其中必有缘故,老夫装作啥也没看见,跟身边的拙刑聊起家常来了。怡亲王忙将黑布蒙住脸,快步离去。事后,拙荆还跟老夫争执呢,说一定是老夫看走眼了,怡亲王到哪儿不是前呼后拥的,岂能独自一人来尼姑庵呢。不过,老夫觉得还是像怡亲王,不会老夫看花眼了吧。” 欧阳夫人道:“你看错人,又不是第一次,多了去了,三哥,别听他的,人老了,不中用了呀。” 欧阳原自己也觉得没了把握,笑道:“看花眼的事,近些年来,确是多了,贤侄,聊作参考,不必十分当真。” 柳三哥没往心里去,打个哈哈,道:“抽个空,晚辈自会再去铁云庵看看,烦劳伯父相告。” 正说着话呢,院门敲响,同花顺子忙去开门,一会儿,一前一后,带进来两个人,一个是瘦猴,另一个是南城线王大富豪,他俩一进客厅,见灯火通明,一屋子的男女老少,围着圆桌吃喝,大富豪叫道:“柳三哥不像话,有好吃的也不叫一声弟兄,只管自己吃闷食,寒冬腊月,这么冷的天,弟兄们还为你的事,四处奔波呢,太不够意思啦。” 杨芳芳道:“这位大兄弟,辛苦啦,快入座喝两杯,三哥年轻,还不懂事呢,你就多担待一点啦。” 欧阳文,欧阳武忙让座,瘦猴、大富豪落座。 三哥为他俩斟上酒,道:“为柳家的冤案,连日来,两位尽心尽力,操劳奔波,在下铭记在心,没齿不忘,来,在下敬两位一杯。” 大富豪与瘦猴举杯一饮而尽,大富豪笑道:“三哥,刚才我是乱说,你可别当真了,今儿一高兴,跟你开个玩笑而已。” 他又转过头,对瘦猴道:“猴哥,是你先说,还是我先说。” 瘦猴道:“我先说吧。三哥,事情是这样的,前两天你让我去调查一下紫云庵与铁云庵的背景,现将调查结果禀报如下:紫云庵于三百年前,由京城乐善好施的紫云师太创建,紫云师太活到九十九岁仙逝,其历代接掌主持方丈者,皆是德高望重的本庵老尼,一脉相承,香火氤氲,口碑较好,就是近日被人暗杀的随喜师太,也从未听说有甚劣迹,只是与怡亲王夫人过往较密,前些年,紫云庵失火,烧了藏经阁、法堂及东厢房的一些僧舍,听说,是怡亲王夫人捐款,为其重建修缮。他与怡亲王若有交集,想必也是因此而起。紫云庵与铁云庵因相距较近,随喜师太与铁云师太又同属空门,平时有些交往,不过,只是泛泛之交。 “铁云庵的背景却语焉不详,铁云师太为何方人氏,众说纷纭,有人说是陕西人、宁夏人,有人说是甘肃人、青海人、新疆人,其身世便是一个谜团。据说,二十年前,铁云师太云游到京城,点化了一个卖假药的不法商人,之后,不法商人幡然醒悟,一心向善,从此规规矩矩做人,踏踏实实经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兴旺发达,为感谢铁云师太的苦口婆心,商人慷慨解囊,捐献纹银八万两,为师太建造了一座尼庵,这就是现在的铁云庵。这个商人是谁?与铁云师太一样,始终是个谜,根本无可查考,当年承建尼庵的老板,在尼庵落成后的第二年,便得暴病死了,久经周折,捕头吴春明终于找到了当年建造尼庵的一个木匠,据木匠说,捐款建庵的商人,他也只见过一面,是个矮胖子,长着个酒糟鼻,四十余岁光景,独来独往,来去匆匆。捕头吴春明起了疑心,从年龄与长相推算,捐款建庵者极像怡亲王,他认为怡亲王与铁云师太决非泛泛之交,有可能就藏在铁云庵呢,在下觉得捕头的推理靠谱,看来,铁云庵与铁云师太真该好好推敲一番啊。” 柳三哥听了,心中大喜,刚才欧阳原说的话也得到了印证,这件事,他算是心中有底了,可他脸上依旧不动声色。 大富豪真是个吃货,怪不得长得如此肥胖富态,刚与欧阳原干完杯,便又抓起一只鸡腿管自啃将起来。 瘦猴用臂肘顶了他一下,道:“大富豪,该你啦。” “该我怎么啦?猴哥你可别赖好人,老子有的是钱,可不该你钱呀。” “嗨,你不是要向三哥讨头功嘛,说呀,你搞到啥重要线报啦。” 大富豪放下啃了一半的鸡腿,用衣袖一抹嘴,一本正经、神神叨叨,压低嗓门,道:“对了,绝对耸人听闻的头号、绝密、独家、重要线报。” 丁飘蓬道:“长话短说,说。” 大富豪道:“两天前,妙香尼姑溜出庵来,与相好小李子幽会,她道‘铁云师太表面上一本正经,对我们管得可严啦,可自己也是个老不正经的,方丈室后,便是尼庵的院墙,开着一个边门,门后是个院落,成天锁着,钥匙只有她一个人有,从来不让任何人进去,铁尼师太说,那是块凶地,阴气太重,有牛鬼蛇神出没,怕我们进去,中了邪,把命丢了,所以不让进。一天,我在藏经阁一带洒扫庭除,见她走到边门前,鬼鬼祟祟,回头探看,却没看见我,这才开锁进院,进去后,又把院门从里栓上了,我好奇心起,就悄悄走到后院门前,附耳窃听,隐约听见铁云师太在与一个男人说话呢,却没听清说些啥,原来,她在后院养着个相好呢,你说,气不气人,叫我们要心如明镜台,一心向佛陀,自己却是骚气磅礴,偷鸡摸狗,在后院养着个小白脸呢,虚伪,讨厌!’之后,小李子就将此事作为线报卖给我了,我想,在后院与铁云师太对话的那人,要么真是她的汉子,要么就是怡亲王。” 柳三哥听了大喜,所有的线索都在此刻汇集到了一起,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铁云庵,不可能所有的线索都是巧合,他兴奋地与瘦猴交换了一个眼色,看来,怡亲王的末日就要临头了,…… 2014/5/15 一百二十八 亲王却在尼姑庵 京城西南隅的铁云庵不甚有名,是京城无数寺观庙宇中极为寻常的尼庵,孤寂、萧瑟、平淡、清静,信众不多,时而有之,人们若谈起寺庙,没人会谈及铁云庵,人们即便去铁云庵烧过香,也不会留下多少记忆,因为,这个尼庵毫无特色,实在太平常了。 怡亲王喜欢的就是这份平常,没人知道他与铁云庵的瓜葛,也没人知道他与铁云老尼的瓜葛。仕途凶险,伴君如伴虎,这个道理他太懂了,因而,即便大权在握,春风得意之际,也不敢或忘随时可能降临的飞来横祸,这是他为自己留的一条后路,是一处极为隐秘的只有他一人知道的避难所。 从骨子里,怡亲王只信自己。他对管统丁说的“信你胜过信自己”,从某种层面上来看,只是说说而已,这可不能怪他,人这东西太会变了,有时变得连自己都不相信自己呢,难道还能信别人么?! 想不到,还真派上了用处,当稍稍嗅到些微凶险时,他便带着几名死士,藏进了铁云庵。如今,怡亲王安安稳稳地潜伏在铁云庵里,看来,自己在铁云尼姑身上压的宝是压对了呀。 二十年前,怡亲王驻守嘉峪关,记得是夏天吧,他带领几十名武功高强的卫士去黑山打猎,在黑山悬壁长城下的一处密林中,目睹了一场几乎没有悬念的凶杀案: 林中杨树上拴着三匹马,另有一匹马,脖子中了一箭,倒在血泊中,三名鞑靼大汉手握长刀,正在林中追杀一名年轻尼姑,尼姑左肩已负伤,浑身鲜血淋漓,虽手握长剑,奋力拼杀,却已动作变形,有气无力,只听得当啷一声,尼姑的剑被鞑靼大汉的长刀磕落,一个踉跄,倒在地上,众大汉正要上前砍杀,恰逢怡亲王带众人赶到,见鞑子行凶,大怒,一声断喝,众卫士飞身下马,一拥而上,将三名鞑靼大汉做了,救下了尼姑。 尼姑倒在地上,已神智不清,怡亲王命亲随将她伤处包扎停当,带回嘉峪关,将她安置在关内的白云庵养伤。 隔日夜,怡亲王换上便服,独自一人去白云庵探视。 在白云庵接引室,尼姑虽面色苍白,却已能起坐自如,当下合什长揖,道:“多谢施主救命之恩。” 怡亲王道:“不客气。” 尼姑约摸二十七八岁光景,颇为清丽,目光淡定,长着个略长上翘的下巴,看来是个坚毅倔强、敢作敢为的角色,却又显得沉稳练达,彬彬有礼,一望即知,决非泛泛之辈。谈及身世,汪然出涕,原来,尼姑法号铁云,自幼父母双亡,与其妹白云尼姑在酒泉城紫竹庵出家,鞑靼商人扎根哈喇在紫竹庵进香时,看中了白云尼姑,趁人不备,将白云尼姑抢走了。铁云尼姑得知此事后,便四处寻找妹妹,找了半年,总算在玉门关附近的三十里铺子,找到了鞑靼商人扎根哈喇,她向扎根哈喇要人,扎根哈喇道:“老子供她吃好的穿好的,她不要,成天板着个脸,真是个不知好歹的东西,三个月前,臭**就自杀啦,老子将她抛在戈壁滩上喂狼了,你来了也好,给老子做小吧。”铁云尼姑听了大怒,当场拔剑,将扎根哈喇刺死了,当时,哈喇身边只有一名保镖,挥刀拦截,哪里是铁云尼姑的对手,铁云尼姑只出了三剑,便卸下了保镖的一条胳膊,她骑上快马,夺路而逃,不久,保镖叫来三名鞑靼杀手,骑上快马,尾随追来,在黑山悬壁长城下的密林中,铁云尼姑的马儿中箭倒下,于是,就发生了怡亲王看到的那一幕。 怡亲王问:“小师傅,伤好后有何打算?” 铁云尼姑道:“听说鞑靼商人家族的势力极大,遍布河西走廊,贫尼在甘肃是不能呆了。” 怡亲王道:“本王给你推荐一个地方,不知你喜不喜欢?” 铁云尼姑道:“哪里?” “北京。” “京城米贵,居大不易,贫尼又没有熟人,恐怕难以立足。” 怡亲王道:“这些统统不是问题,只要你愿意,本王就能搞定。” 铁云尼姑眼中掠过一丝疑忌,道:“多谢施主美意,不知施主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救助贫尼,贫尼乃一芥出家人,早已心如死灰,看破红尘,实在有点消受不起呀。” 怡亲王道:“不必客气,救人即救己,或许,本王也有求小师傅救助的时候呢。记住了,从今往后,我帮你的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跟你的关系,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如果你做得到,本王就在京城给你建一个尼庵,让你有个清修静养的场所。” 铁云尼姑道:“贫尼能做到。” 怡亲王道:“本王不是一个乐善好施之人,从本质上来说,本王更像是一个商人,付出是要有回报的,如果,有朝一日,本王遇到了危难,小师傅,你能出手相救吗?” 铁云尼姑不假思索,正色道:“贫尼这条命是施主给的,若施主有难,贫尼理当拔刀相助,同舟共济,请施主放心,贫尼决非胆小怕事,忘恩负义之徒,贫尼向我佛如来发誓:若出家人铁云言而无信,出尔反尔,则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即便死后,也将永坠地狱,万世不得超生。” 怡亲王瞅着铁云尼姑毅然决然的神色,瞅着她那个倔强的下巴,微微颔首。 数月后,京城西南隅的一处废祠,被一个神秘人物买了下来,过了两年,一座不大不小,中规中矩的铁云庵,就呈现在芸芸众生的面前了,铁云庵的主持,自然是不苟言笑的铁云尼姑。 事隔二十年后,铁云庵总算派上了用场。 一个月前,怡亲王带着白脸曹操、三步倒竹叶青、毒蜈蚣孙老二等人,悄悄躲进了铁云庵。他庆幸自己留了这一手,若是没有这个安全巢穴,也许自己早就成了阶下囚了。 捕快们在四处设卡盘查,线人帮的徒子徒孙在角角落落挖掘线报,而怡亲王却躲在铁云庵的后院悠闲度日;昨天,他得到一个线报,说是刑部抓到了“怡亲王”与大管家管统丁,还真让他乐了好一阵子,竟然傻到了将替身当成了真身,还自以为得计呢,这些个捕快,真个是蠢到家了。不过,也有可能是假戏真做,想引诱自己显身呢。怡亲王从来不敢轻估对手,即便在最顺风顺水的时候,他也会作最坏的打算。 三天前,雷伟将一封书信,交给紫云庵的随喜师太。说是怡亲王夫人赴青海流放途中,托人送来一封书信,要我转交给你,请务必将该信由寺中僧尼转交铁云庵的铁云师太,以免被捕快探知,累及师太,多有不便。 随喜师太面对着这封书信,有些怵惕不安起来,这封信,送还是不送呢?她思忖了整整一天。 怡亲王是罪大恶极的钦犯,已下在死囚牢中,夫人及眷属已流放青海,她知道此事轻重,看看,连四大金刚之一的雷捕头,都不敢去铁云寺送信,却偏生把此事兜在自己头上,若被刑部得知,断乎没有好果子吃,恐怕要牵连入罪。 不过,若不去,自己也太不够意思啦,亲王夫人与己交厚,是个难得的信徒,曾数次重金捐助紫云庵,帮尼庵度过了劫难。自己理应在她危难之际,为她排难解纷才是。如今,却连送一封信的事,都前怕狼后怕虎起来,实在说不过去,夫人还处处为自己着想,叮嘱要派庵中尼姑去送信,不要自己去,真是考虑周详之至啊。 因事关重大,随喜师太决定拆开书信看一看,若是一封造反作乱的信,就把信烧了,刑部追查起来,自己则一口咬定,没见过这封信,这种死无对证的事,谁也说不清;若是一封无关紧要的信,这信是要送的,做人要厚道,不可有事有人,无事无人,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这种事是做不得的。 看了信之后,尽管此信如谜语一般,费人猜详,不过,究其大意,是一封报平安的信件,没有戾气,显见得不是一封造反作乱的信,可以送。 随喜师太是个功德圆满的高僧,她觉得,既然送信有可能会牵连入罪,这封信,也不能让门徒染指,应该由自己去送才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经过一天的内心挣扎,在第二天上午,随喜师太悄悄去了一趟铁云庵,笑迷迷地将此信交到了铁云师太手中。 接着,这封信自然就转到了怡亲王手中。 信是以怡亲王夫人的名义,写给铁云师太的,信中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写道: 连日暴雨,洪水汤汤,忠仆护主,不幸身亡,家产荡然,一片汪洋,人迁西域,家人无恙,师太俗家,筑在高岗,波涛虽恶,未能遭殃,官府救灾,抓粮度荒,沾沾自喜,居功自大,各处关隘,通畅如常。 书信的意思是:灾祸降临,忠仆管统丁,一心护主,已为亲王捐躯;王府的家产已抄没入库;亲王的妻妾子女均已流放西部边陲;后八句的意思是,亲王勿虑,捕快丝毫未怀疑抓到的怡亲王是替身,因此,如今亲王的处境十分安全,如洪水来临时,建筑在高岗的家宅一般,未能遭殃;并且,捕快已将替身当成了怡亲王,以此居功邀赏,自鸣得意,各处关卡,已撤去盘查,通畅正常。 亏得雷伟,一位赳赳武夫,竟能以亲王夫人的口吻,写出这么一封暗含机关的书信来,可见得他是个粗中有细的利害人物。 怡亲王读后,悲愤交集,怒火中烧。 家产为官府抄没,妻妾子女被流放边陲,真乃奇耻大辱。同时,铁血忠勇管统丁的惨遭不幸,更让他既悲且痛,看来,自己没有看错人啊,像这种忠心耿耿、坚贞不渝的忠仆,如今,上哪儿找去! 他怒火中烧,咬牙切齿,道:“只要本王能逃出京城,就一定要向瓦刺借兵,纠集旧部,带兵杀回京城,夺取皇位,报仇雪恨。” 捧着书信,他心绪烦恶,揣着一份沉甸甸的伤痛,蜇居在卧室中,不见任何人,蒙头大睡,茶饭无心。 翌日醒来,已是傍晚时分,他感到饿了,这才起床,穿戴洗漱,吃了晚饭,天已黑尽。 他记起了一件事,让白脸曹操去一趟方丈室,请铁云师太到书房来一趟。 一会儿,铁云师太来到怡亲王的临时书房,书桌上点着盏红烛。 铁云师太合掌一揖,道:“阿弥陀佛,王爷有何吩咐?” 怡亲王道:“也没啥事,只是想问一下,拙荆的这封书信是谁送来的?” “紫云庵的随喜师太。” “是她吗?没搞错吧?” “是她当面交给贫尼的。” “哦,看来她精神还挺好的呀。”说是这么说,灯光下,脸色有些变了。 铁云师太颇感纳闷,道:“菩萨保佑,随喜师太一向健旺。” 怡亲王打个哈哈,道:“健旺就好,健旺就好,真难为她啦。哦,本王只是心中挂念,随便问问,也没旁的事。” 铁云师太起立,又是合掌一揖,道:“阿弥陀佛,既如此,贫尼告辞了。若亲王有事,尽管吩咐,贫尼自当效犬马之劳。” 言毕,转身离去。 怡亲王心中一惊,暗忖:这事要糟。 他藏身尼庵前,曾叮嘱雷伟,一般情况下,千万别到铁云庵来,若要传递消息,可将书信转交随喜师太,要求师太务必派可靠门徒,将书信送给铁云庵的铁云师太。 看来,雷伟未将事情交待清楚。若是,捕快盯上了随喜师太,自己的藏身之地就暴露了。如果,捕快一时大意,并未派人对随喜师太全天候蹲守跟踪,尚有补救办法。 唯一的补救办法,就是让随喜师太消失。于是,他命白脸曹操将随喜师太做了。 当日深夜,白脸曹操去紫云庵结果了随喜师太。回到铁云庵后,他怕怡亲王担忧,向亲王禀报,随喜师太的事已办了,办得很顺利,而返回途中,有夜行客跟踪的事,却略去不说了,他以为,既然已甩脱了跟踪,就没有说的必要。 怡亲王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踏实了。看来,捕快并未对雷伟夫妇去紫云庵烧香,产生怀疑,不然,白脸曹操去办事就不会那么顺利,至少,会有一番周折。怡亲王这才宽衣解带安寝了,脑袋一着枕头,便呼呼睡去,一觉睡到大天白亮。三天来,他总算睡了一个囫囵觉。 清晨起来,便走出卧室,在园中踱起步来。他右掌中转动着两枚玉胆,骨辘辘作声,内心却在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走。每逢遇到伤脑筋的事,他总爱一边掌中转动玉胆,一边寻思破解之法。 两枚玉胆是用上等和田玉打磨的,圆滑光润,是祁连山太清观的太虚道长送他的,说是可以逢凶化吉,遇难成祥,要他好自为之,做人处世,宜圆润收敛,切忌飞扬跋扈。怡亲王十分宝爱玉胆,已把玩了有四十来个年头。 信步庭中,神清气爽,掌转玉胆,沉思默想,白脸曹操始终在他身后两三丈远处跟着。 铁云庵的后院,松柏参天,郁郁葱葱,前些天下过雪,园中白雪皑皑,松柏枝叶上也复盖着冰雪,挂着长长的冰凌,今日阴霾,寒气森森。 怡亲王却一点不觉着冷,卡嚓卡嚓,踩着园中冰雪,恍惚觉得,有如当年,在嘉峪关外的戈壁滩上巡视边关,身后谋臣如云,武将如雨,是何等的气势煊赫,不可一世,在自己鼎盛时期,大有囊括天下,包举宇内之势,可惜,当断不断,坐失良机,如今手中兵权散尽,成了惶惶不可终日的丧家之犬,今昔对比,真可谓恍若隔世啊。 正在感慨之际,突听得,噼叭两声脆响,手中的玉胆竟无缘无故破碎了,碎成了四块,其中两块,掉在冻得**的地上,又碎了一地。怡亲王吃了一惊,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玉胆破碎,是否在暗示着灾祸即将临头了呢?他呆若木鸡地盯着手中残剩的两块碎玉,叹了口气,将碎玉丢弃在园路旁的灌木里。 怡亲王本就生性多疑,此刻,更是心惊肉跳,立即想到了最近这些天发生的那些人和事。 首先是雷伟。他是自己暗中重金收买的捕快头目,前后算来,已有五个年头,别看雷伟表面上是个火爆刚烈性子,其实,粗中有细,办事极为谨慎稳重。而且,是个实在人,不来虚的,一旦投靠在自己门下,便死心塌地为自己办事了。不像铁面神捕乔万全,不知他心里想些啥,表面上对自己毕恭毕敬,要他办事,有些难,是个油煎枇杷核儿一般油滑的家伙,自己阅人无数,却始终看不懂他,此人城府太深,不可捉摸,稀疏眉头下,那对骨碌碌转动的小眼睛,不知在想些个啥,也许,今世没人能看得懂他,一个看不懂的人,当然是个不可信的人。 难道,这些年来,捕快没人对霹雳先锋雷伟有所察觉么? 怡亲王有些吃不准了,尤其是像铁面神捕乔万全这样的角色,那对锐利之极的鹰眼,深不可测,别人看不到他的底,他却似能洞察一切人间隐秘,能骗过他一时,莫非能骗过他五年么?这事看来有些悬乎,只要雷伟稍有异样,乔万全针对他的后着,便会层出不穷,之后,雷伟所有的举动,都会暴露在乔万全的视线之内。 其实,雷伟是不经查的,只要稍稍往下查一查,就会露馅。 再说,又有何人能经得起捕快彻底侦查呢! 只要被捕快盯上,你所有的弱点都会被挖掘出来,就连上溯三代祖上的案底,也会抖漏出来。世上没人能幸免,除非你压根儿没干过坏事。 怡亲王曾叮嘱雷伟,不到万不得已,不要通过随喜师太送信。 这封信,该送么? 雷伟送信的目的是告诉自己,刑部捕快深信不疑,怡亲王已成了阶下囚,案子已经了结,城门关卡对怡亲王的盘查也已撤销,是离开北京的时候了。 假设雷伟已被盯上了,那么,雷伟送信的这一举动,就是一着臭棋,是一着斟酌了半天,推敲出来的,一着臭不可闻的臭棋!真可谓是愚蠢之极呀。 接下来的一切,全糟了,也许,随喜师太、铁云庵、铁云师太已都在捕快的暗中监视之下。白脸曹操去紫云庵暗杀随喜师太,事情办得很顺利,不等于捕快没盯上紫云庵与铁云庵,只是盯得还不够紧,如今,随喜师太被杀,便会激起捕快进一步的怀疑,要真如此,铁云庵如今已危如累卵。 一念及此,怡亲王激凌凌打了个寒噤,于是,他回头向白脸曹操做了个手势,白脸曹操一晃,就窜到了跟前,问道:“王爷,怎么啦?” 怡亲王道:“昨晚,你去紫云庵行刺,顺利吗?” 白脸曹操道:“还好吧。” “什么叫还好?说实话!”怡亲王见白脸曹操眼神闪烁,有些不对劲,便厉声逼问,目光咄咄逼人。 白脸曹操呐呐道:“当我办完事,出来时,发觉身后有人跟踪,后来,我就钻入小巷,甩掉了跟踪者。” 怡亲王卧蚕眉打结,那双苍老的眼睛凶光四射,追问道:“为何不早说!” 白脸曹操道:“在下怕,怕王爷担忧。” 怡亲王仰天浩叹,跺着脚,道:“国友啊,你真害死本王了。” 白脸曹操道:“王爷,小的不是这个意思,你别想偏了。” 怡亲王见白脸曹操一脸尴尬状,便安慰道:“本王知道你是好心,可好心有时也会办坏事,得,啥也别说了,咱们赶紧走人。” “这,这就走?” “现在不走,就走不了啦。” 白脸曹操道:“行,王爷怎么说,小的就怎么做,咱们这就走。” 忽然,柏树上有人笑道:“想得到美,想走就走,哪有这等美事,总得把账算算清再走吧。” 怡亲王大惊,白脸曹操拔出长剑,将怡亲王拦在身后,对着柏树喝道:“来者是谁,有种的给老子下来。” 柏树枝叶一阵簌簌响动,积雪冰凌纷纷坠落,只见一人手握单刀,从树上倏忽飘落,来人正是巫山潜龙巫灵杰。 白脸曹操自然认得,惊道:“是你?!” 巫灵杰道:“笑话,不是老子,难道是鬼!” 白脸曹操依旧愕然,道:“不知巫爷到此有何贵干?” “贵干?嘿嘿,算账。” “算哪年的账?” “陈芝麻烂谷子的账就算啦,算也算不清啦,要算就算新账。” “你有没有搞错哟,在下没欠巫爷的账呀。” “老子是为焦公公来要账的。焦公公说,他在阴间,这口气实在咽不下,托了个梦给我,说是你白脸曹操奉怡亲王之命,带着竹叶青等人,杀了他的保镖,当着他的面,将厨师与小李子折磨的死去活来,逼着焦公公写下了绝笔书,派老子来,专门向你们算算账。” 这时,园中两侧厢房的门悄然推开,闪出四条汉子来,长得高矮胖瘦,奇形怪状的四条汉子,手握兵刃,蹑手蹑脚,向巫灵杰身后包抄过来。 白脸曹操与怡亲王装作啥也没看见,怡亲王道:“你不是来算账的,是来找死的。” 巫灵杰冷笑一声,道:“找死?谁找死还真不好说呢,要你命的人太多了,说不定,柳三哥已经到场了。” 怡亲王心中发虚,惶顾四周,囔囔道:“放屁,尽他妈的虚张声势。” 巫灵杰道:“连老子都能算到你藏在这儿,老子就不信,柳三哥会失算了。” 白脸曹操道:“巫老爷子,在下真有些搞不明白了,你怎么找到这儿来啦?” 巫灵杰道:“有捕快说,抓住的怡亲王是个替身,他们当真的充数交差了。可真的怡亲王他们没找着,要老子帮个忙,相帮找找。我听说,怡亲王夫人与紫云庵的随喜师太交厚,还曾捐巨资为紫云庵修庙呢,怡亲王的钱,从来不会白花。在这节骨眼上,会不会师太将怡亲王藏起来了?将男人藏在一个男人不到的地方,真是个好主意,怪不得连捕快都找不着了。于是,老子昨夜潜入紫云庵,想去探个究竟,却不料,晚了一步,随喜师太被一蒙脸杀手刺死了,老子跟在杀手身后,想去查个究竟,人家一个老尼姑,念经烧香,与世无争,你杀她造孽不造孽呀。大约蒙脸杀手发觉了,钻入一条黑咕隆东的小巷,溜走了。后来想想,杀手跑掉了,可他跑的方向是铁云庵,看来,紫云庵确实有古怪,那铁云庵会不会也有古怪呢?于是,老子一个老早,就悄悄掠进铁云庵,盘查起来,结果,还真巧了,哈哈,奇巧碰上了老狐狸在溜湾呢,给老子撞了个正着。” 怡亲王道:“人是找着了,可你的命却要没了。” 此时,四条汉子已成合围之势,巫灵杰也已发觉,他精神抖擞,毫不怯场,呼啦啦单刀疾挥,一式夜战八方,神完气爽,一条刀弧,在身前身后,画了个圈,护住周身要穴,道:“谁的命没了,还真不好说呢。” 话音甫落,便纵身而起,不管不顾,虎跳鹰翻,疾向怡亲王扑击,身形起处,连发三招,横扫千军,刀劈华山,白猿献果,力猛势沉,刀声呼啸,一开打便是拼命招式,丝毫不顾及自身安危,一心一意要杀了怡亲王,为焦公公报仇,显见得,巫灵杰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白脸曹操暗暗吃惊,忙上前拦截,使出浑身解数,接了巫灵杰三招,当当当,刀剑相磕,火星四迸,震得白脸曹操虎口隐隐作痛,心道:巫老爷子刀头好重,若是与老爷子单打独斗,凶多吉少。 白脸曹操边奋力拆招,边呼道:“王爷后撤,此地凶险。” 怡亲王只退后了三步,沉声道:“要活口,不要死的。” 与此同时,身后的四人已冲了上来,他们是三步倒竹叶青、铁塔金刚高镇江,滚地快刀蔡小虎,毒蜈蚣孙老二。 四条汉子各执兵刃,加入战团,将巫灵杰团团围住,五人合围,巫灵杰即刻险象环生。 可巫灵杰死不卖账,依旧困兽犹斗,苦苦支撑,三步倒竹叶青打得不耐烦了,托,跳出战团,将手中宝剑插入鞘中,从怀中取出弩机,就要放箭。 怡亲王喝道:“竹叶青,本王要活口。” 竹叶青道:“王爷,知道啦,我又不要姓巫的性命,这次射的是麻醉箭,将他麻翻了,你想干啥就干啥吧。” 怡亲王道:“好极,射吧。” 众人听得,齐地往四周撤了三步,竹叶青扣动扳机,弩箭飞射,咻咻之声不绝,巫灵杰刀撩掌劈,猫跳猴闪,接连躲过六箭,第七箭闪避不及,射中肩头,啊呀一声,手中单刀,当啷落地,只见他眼睛发直,踉跄了两步,轰然倒下。 怡亲王命白脸曹操道:“将姓巫的拖进草堂。” 柏树林中有个厅堂,名为“草堂”,厅堂宽畅,四壁画着五百罗汉,墙角堆放着箱柜杂物,是怡亲王二十年前命能工巧匠修造而成。如今,怡亲王常在此堂静养打坐。 白脸曹操与滚地快刀一人提起巫灵杰一条胳膊,便往草堂拖,竹叶青面有得色,紧跟其后。 怡亲王叫住毒蜈蚣孙老二与铁塔太岁高镇江,道:“老二、镇江,你俩赶快从边门出去搞两挂马车,如边门有人看守,出不去了,就赶紧回来,咱们再想办法;如搞到了马车,院子已被捕快围住,进不来了,万不可硬闯,赶快管自逃生去吧。” 孙老二长发披肩,满脸胡须,除了怡亲王,谁也没见过他的真面目,他道:“王爷,咱们一起走吧。” “不,本王年事已高,行动缓慢,与大伙儿步行走,反要误事,快,去把马车搞来,本王这就走。” “是。王爷保重。” “老二啊,快走吧。若本王真有个三长两短,务必为本王报仇,杀了柳三哥。” 毒蜈蚣孙老二与铁塔太岁高镇江,噗通跪下,给怡亲王磕了三个响头,起身就走。 三步倒竹叶青站在一旁窃听,怡亲王别过头来,冷笑道:“怎么,怕了?现在走,或许还来得及呢。” 竹叶青笑道:“怕?怕就不来淌这趟浑水了,护送亲王出京城,还能拿五万两银票呢。” “为了钱,命都不要了?” “为了钱,不要命的多啦,又不是我一个。” 怡亲王道:“你不怕柳三哥?” “怕就不来了,莫非王爷怕啦?” “此人软硬不吃,真难缠。” 竹叶青道:“软硬可以不吃,毒箭难道也不吃?只要箭头刮破一点点皮,就得死。十年前,少林高僧圆觉大师,江湖盛传,武功通天彻地,已入化境,结果呢,还不是死在我射出的第十一枝毒箭之下嘛,我想,柳三哥也难逃一死。” 怡亲王道:“恐怕南不倒能破解你的毒箭吧。” 竹叶青一愣,道:“手到病除南不倒?” “是。你就不怕这些天,她已研制出了解药?” 竹叶青咬着嘴唇,呐呐道:“也许,哼,未必吧,她是治病的,不是解毒的,两者不是一回事。” 怡亲王道:“但愿如此。” 说罢,再不跟他罗嗦,大步走进草堂。 草堂是水磨石地面,因年久失修,有些水磨石已龟裂,显得颇为陈旧,唯独草堂正中放着一张可坐可卧的巨大红木木榻,木榻靠背正中刻着一轮红日,周遭雕刻着栩栩如生的九条苍龙,九龙缠绕盘旋,张牙舞爪,气势非凡。 怡亲王一屁股坐在木榻正中,背靠在木榻靠背正中的红日上,一手搭在一条龙的龙角上,另一只手抚着他的将军肚,一副怡然自得的王者气派。 草堂四壁画着神态各异的五百罗汉,只是油彩已不甚光鲜,略显暗淡剥落,却平添了几分古色古香,墙角堆放着箱柜杂物。 竹叶青点了巫灵杰的穴道,撬开他的嘴,掏出一粒丸药,塞入口中,掌心对着他的嘴一拍,将丸药逼入巫灵杰肚中,将麻药解了。巫灵杰呆坐地上,眨巴着眼睛,还没有缓过神来,看着四壁罗汉,神态恍惚。 白脸曹操站在怡亲王身旁,滚地快刀蔡小虎提着刀,站在巫灵杰身后,竹叶青在门口张望了一阵,便踱到了木榻后,从怀中掏出连弩,摆弄着弩机箭匣内的毒箭,装了又换,换了又装,不知在鼓捣个啥。 怡亲王喝道:“巫灵杰,本王问你,是谁告诉你抓到的亲王是替身?” “朋友。” “谁?” “这个不能说。” “厨师与小李子是怎么死的,你是知道的呀,莫非,想步他们的后尘么?” “老子吓坏了,吓得尿裤子了。”巫灵杰哈哈大笑,豪气干云,道:“老子只是奇怪,号称机智百变的柳三哥,怎么连老子都不如,到现在还没来呢。妈个巴子,动作真慢,人一有了女朋友,办事就拖拖拉拉了,女人出门,化起妆来,半个时辰,算是快的,定是南不倒拖了他的后腿,嗨,真是急死人。” 怡亲王笑道:“你是不是有妄想症,到了这步田地,还指望柳三哥来救你呢?想疯了吧。” 巫灵杰道:“你信不信,老子断定柳三哥已经赶来了,不信?老子跟你打赌!” “人都快死了,还要打赌?” “赌了再死,有何不可。” “赌啥?” “赌命。” “还用赌么,你的小命,就在本王手里捏着呢。哈哈,本王还用跟你赌么,真是的。”怡亲王仰天大笑,突地,他的笑声嘎然而止,脸色骤变,双眼凶光四射,厉声喝道:“小虎,将姓巫的拉出去,砍了。” 站在巫灵杰身后的滚地刀蔡小虎,应声道:“遵命。” 他弯腰抓起巫灵杰的脚脖子,倒拖着他,向草堂外走去,巫灵杰的脑袋在高低不平的水磨石上磕碰,又动弹不得,气得破口大骂,道:“老狐狸,老子跟你没完,在阴间奈何桥等着你,要落在老子手里,非得把你千刀万剐,方能一消心头这口恶气。” 怡亲王靠在榻上,一言不发,白脸曹操道:“王爷,别理姓巫的,权当他阵头屁乱放便了。” 怡亲王冷哼了一声,依旧一言不发。 一会儿,竹叶青不声不响地走到草堂门口,探头张望了一番,便一缩脖子,管自走了回来,手里摆弄着连弩。 白脸曹操问:“有情况吗?” 竹叶青嘀咕道:“风平浪静。” 他边说边踅到怡亲王木榻后,又摆弄起连弩来,白脸曹操心道:“成天摆弄着这破玩意儿,显摆个没完没了,真没劲。” 怡亲王左等蔡小虎不来,右等蔡小虎不来,便下了木榻,向草堂门口走去,白脸曹操忙跟在怡亲王身后。 忽地,蔡小虎提着刀,从外面进来,怡亲王道:“姓巫的死了?” 蔡小虎道:“刚才,还嗓门儿山响,卡嚓一声,一刀便断了气,没了声响,。” 怡亲王道:“你刀上怎么没有血迹?” 蔡小虎道:“我擦干净了,这叫杀人不见血。” 怡亲王觉得蔡小虎说话有点儿怪怪的,白脸曹操也觉得有点儿怪怪的。 正在此时,突见巫灵杰笑嘻嘻地走了过来,怡亲王大惊失色,道:“咦,白日见鬼了,姓巫的,你没死啊。” 白脸曹操知道不妙,“刷”地拔剑在手,道:“王爷,快跑。” 跑是跑不了的,草堂门口,巫灵杰握着一柄剑,站在那儿,一脸诡笑,也不出声,透着一股邪气,吓得怡亲王与白脸曹操,直冒冷汗。 蔡小虎转身,面对巫灵杰,讶异道:“你是人是鬼?怎么成了歪头申公豹了,砍掉的头,又长了回去。” 白脸曹操也不说话,冷不防,一剑向蔡小虎后背捅去,骂道:“吃里扒外的家伙,去死吧。” 却不料蔡小虎像是脑袋后长着一双眼睛,身子一侧,一剑走空,这一剑,白脸曹操招式用老了,身子收不住,往前冲了一步,岂料,蔡小虎身形一晃,顺势贴靠向前,手掌顺势一带,向后拍出一掌,澎,一声闷响,白脸曹操胁下中了一掌,长剑落地,人向后飞起,咕咚一声,栽倒在木榻下,他硬撑着坐起,心口烦恶,哇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来,企图挣扎起身,却又跌坐在木榻旁。 白脸曹操想不通,这个蔡小虎,竟然能不费吹灰之力,就将自己放倒了!好像以前,功夫只是平平而已,也就是在滚地快刀方面,有些独特造诣,现如今,却像换了一个人,竟变得深不可测了。 白脸曹操毕竟不是等闲之辈,随即,他便明白了:来人不是滚地快刀蔡小虎,而是千变万化柳三哥易容所致,他叫道:“王爷,快跑,他不是蔡小虎,是柳三哥。” 怡亲王连连倒退,跌坐在木榻上,脸上掠过一丝慌乱,霎间,便恢复了镇静,他脸上横肉颤动,斜睨着柳三哥,嘴角挂着个冷笑,像是在说:你来啦,本王即便死在你剑下,也已赚了。 他端坐在木榻正中,右手搭在木榻靠背的龙角上,左手摸着酒糟鼻,一付志得意满的模样,根本未将柳三哥放在眼里。 仇人相机,分外眼红,柳三哥的手在脸上一抹,脸上的假须粉饰尽皆抹去,露出了本来面目,面色白净,线条坚毅,年轻英俊,英气逼人,斜飞入鬓的剑眉下,双目怒火中烧,他怒斥道:“怡亲王,雇凶杀害我全家的恶魔,还有何话可说!” 怡亲王滑稽地看着柳三哥,一言不发,还要说啥呢,说啥也没用,柳三哥来得还真是时候啊,看来,要逃生铁云庵,不是件容易的事。 沉默片刻,他对巫灵杰道:“姓巫的,你盼星星,盼月亮,柳三哥还真给你盼来了,看来,你的运气不错呀。” 巫灵杰笑道:“老子早就说过了,柳三哥已经赶来了,你不信,还以为老子在吓唬你,看看,这回信了吧。不是老子的的运气不错,是你的运气太差了,得,认命吧。” 不过,事情并非如巫灵杰所说,他能想到的,柳三哥也定能想到。 其实,柳三哥是根据朋友线报,才对铁云庵后院产生了浓厚兴趣。 根据捕头吴春明提供的情报,捐建铁云庵的商人,长相特征与年龄,跟怡亲王相仿,极有可能就是怡亲王;而南城线王大富豪说,铁云庵有个神秘后院,铁云师太不许任何人进入后院,据庵中妙香尼姑的线报,几天前,她在后院门外,亲耳听见师太与一个野男人在说悄悄话呢。 柳三哥当然要再次到铁云庵去侦查一番了,重点是,那个阴气森森的神秘后院。 今儿一早,柳三哥来了,恰巧碰到蔡小虎拖着巫灵杰从草堂出来,走进一旁柏树下,正要痛下杀手之际,柳三哥突然现身,点了蔡小虎的穴道,并扒下他的衣裤,易容改扮成蔡小虎的模样。 然后,拍开了巫灵杰的穴道,巫灵杰一骨碌从地上起来,怒不可遏,一掌切在蔡小虎脖子上,蔡小虎闷哼一声,脖颈折断,挂了。 巫灵杰这才转身,对柳三哥抱拳一揖,道:“多谢。” 柳三哥道:“不客气。” “你就是昨夜在紫云庵点我穴的人?” 柳三哥一笑。 “你是柳三哥吧。” 柳三哥道:“不才正是。” 巫灵杰道:“怡亲王、白脸曹操、竹叶青均在草堂里。得加小心。” 柳三哥道:“多谢关照。”他解下佩剑,递给巫灵杰,将蔡小虎的刀鞘佩在腰上,学着蔡小虎走路的模样,手提单刀,向草堂走去。 他告诫自己,千万不可掉以轻心,当心三步倒竹叶青,首先,要把竹叶青放倒了,然后,再跟怡亲王算账。竹叶青的连弩十三箭,箭箭要人命,十年前,少林高僧圆觉大师,武功通天彻地,却不小心死在他的毒箭之下。虽说,如今已服了南不倒的解药,竹叶青会不会用另一种毒性更烈更怪异的毒箭来替代呢?如果用了这种毒箭,南不倒的解药,还管用么?总之,最好别中了他的毒箭,连边都不要去沾一沾,这才是最安全的。 柳三哥暗暗告诫自己,却没将自己的想法告诉大家,怕大家乱了阵脚。只是告诫南不倒、丁飘蓬,对竹叶青不可掉以轻心,千万小心。 紫云庵内,他们已查了个遍,一无所获; 今儿,要对铁云庵进行一番彻查。 南不倒扮成香客,丁飘蓬扮成仆人,从铁云庵的前门进入,装作烧香拜佛,留心查看;柳三哥则从铁云庵的后门掠后院,暗中探查;这样安排,也是出于对竹叶青危险的预估,他喜欢冒险,也习惯了冒险;这样安排,南不倒与丁飘蓬会相对安全一些。 事情还真巧了,他刚掠入铁云庵的后院,便见有人拖着巫灵杰的脚脖子,从草堂出来,往柏树下走去,于是,他上前解救了巫灵杰。 可当他进入草堂,一眼见到怡亲王时,即刻,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却将竹叶青忘了个一干二净。 事实上,竹叶青也确实不见了,不是跑了,是躲在木榻下。 原来,竹叶青刚才在草堂门口张望时,瞥见柏树下,一个陌生人放倒了蔡小虎,他猜测那个陌生人就是柳三哥,对竹叶青来说,最惧惮的人,当然是柳三哥,他早想好了应对柳三哥的办法,要像对付圆觉大师一样,躲在暗处射暗箭,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若是来明的,无异于自掘坟墓,他才不干呢。 当时,他一缩脑袋,退回草堂,柳三哥没有发现。竹叶青佯装镇静,对白脸曹操谎报无事,意在稳住怡亲王与白脸曹操,便于自己暗中行事,他走到木榻靠背后,像是摆弄着连弩,趁人不备,一头钻进了木榻之下,他原本想藏在木榻下方的正中,便于观察堂中发生的一切,却发觉,木榻下方正中好像有个红木箱子,上连木榻面板,下着地面,无法撼动。只有木榻下方两头有空间,可以藏身,好在他身材瘦小,藏身一头也绰绰有余,于是,他蜷缩在东头木榻之下,双眼瞪得溜圆,盯着草堂的大门,手里紧握连弩,食指轻扣扳机,随时准备击发。 一会儿,一个人倒在木榻旁,从衣着来看,那人是白脸曹操曹国友,看来,伤得不轻,口喷鲜血,喘着粗气,坐在地上,一时起不来了。 白脸曹操有些碍事,几乎挡住了他一半的视线。竹叶青只得稍稍挪了挪身子,好了,现在能看清柳三哥与巫灵杰了,柳三哥怒发冲冠,巫灵杰喜动颜色,这时发箭,应该是个良机,不过,还不够好,最好再乱一点,越乱越好,浑水摸鱼,才能逮个正着,再等等。 当柳三哥怒对怡亲王时,双方几乎都将三步倒竹叶青忘了个一干二净,连第三方巫山潜龙巫灵杰,也将他忘了,兀自陶醉在大难不死的欣喜之中。 巫灵杰道:“三哥,你苦大仇深,老夫就不跟你争了,怡亲王交给你处置,白脸曹操嘛,就让老夫来送他上路。” 怡亲王神情淡定,已将生死置之度外重,卧蚕眉下目光淡定,带着些须毒辣讥嘲的意味,根本就无视他俩的存在,右手搭在靠背上雕刻的龙角上,左手摸着酒糟鼻子,笑道:“柳三哥,你知道本王为何要杀你全家吗?” 柳三哥恨声道:“说来听听。” 怡亲王道:“本王是要警示世人一个道理:直言贾祸。令尊大人的直谏是出了名的,谏得本王丢了兵权,对一个用贯了权势的人来说,一旦没了权柄,你知道是什么滋味么?简直生不如死。所以,本王要杀了你全家,一则可以解恨,另一则,告诫世人,千万不可效法,若要仿效,后果极惨。” 柳三哥怒视着主魔头,提着刀,缓缓向怡亲王走去。 怡亲王道:“来吧,本王带过兵打过仗,什么样的阵势没见过,不就是一条命嘛。” 巫灵杰道:“三哥,别一刀结果了他,得零敲碎剐了这恶魔,让他尝尝另一种生不如死的滋味。” 柳三哥不作声,他不知道该不该听巫灵杰的。 巫灵杰又道:“要是你干不来这种活儿,就让老夫来干,让老夫来为大厨师与小李子,出这口恶气。” 忽见门前人影一闪,一条黑影窜入堂中,一道剑弧,疾向巫灵杰身后划落,巫灵杰吃了一惊,闪避不及,哗啦一声,袖口被剑尖划开了一条口子,幸喜未伤及肌肤。 巫灵杰定睛一看,见是长着个长下巴的老尼姑,老尼姑也不说话,只是步步紧逼,连施杀着,巫灵杰只得抖擞精神,挺剑相迎,觑个破绽,一式“一见钟情”,剑影一长,瞅准老尼的左袖,画出一道剑弧,也是哗啦一声,老尼的左袖也划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胳膊。 那老尼恼羞成怒,脸涨得通红,长下巴翘得更高,手中长剑花样百出,剑锋破空之声嗤嗤不绝,招招皆是杀着。 巫灵杰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强打精神与其拼杀,口中喊道:“疯婆儿,真的疯了,你是谁呀,一上来就动手,弄得老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老子是好男不与女斗,让你三分,你莫要客气当福气,折腾个没完没了,惹得老子火起,一剑将你劈作两截。” 柳三哥转身看着他俩,突然道:“铁云师太,住手,莫非你是怡亲王的亲信?” 铁云师太跳出战团,对巫灵杰道:“慢,咱们把话说清楚了再打。” 巫灵杰道:“老子看得非常清楚,你根本不是老狐狸的亲信,而是老狐狸的死党。” 铁云师太怒不可遏,道:“胡说八道,贫尼只是不许任何人在佛门清静之地,大开杀戒。” 说着,下巴一扬,又与巫灵杰厮杀起来。 这当儿,外面又飞进两条人影来,正是来接怡亲王的毒蜈蚣孙老二与铁塔太岁高镇江,他俩刀剑一亮,也不言语,直扑柳三哥,三哥沉着应战,高镇江身如铁塔,手握单刀,挥洒自如,大开大合,刀上真力充沛,神完气足,看来,来人真力与自己不相伯仲,刀路怪异,不可捉摸,跟他只过了十余招,柳三哥便知,今日遇到劲敌了;加之孙老二则从他背后发起进攻,出剑阴毒,剑走偏锋,时阴时阳,刁钻古怪,两人合璧,威力大增。 铁塔太岁高镇江是契丹力士,年约三十余岁,原名撒巴布耶,头上脸上毛发蓬松,高大魁伟,号称契丹雄狮,武功受阿斯哈图异人传授,内外兼修,乃契丹第一力士,三年前,怡亲王去乌兰布统狩猎,得知有此异人,便亲自登门,重金聘任其为贴身卫士,专用来对付柳三哥的,因在中土生活,其名字奥口,便给他取了个中国名字“高镇江”。如今看来,此人是用对了。 怡亲王坐在木榻上观战,喜动颜色,拍手鼓噪,道:“好,打得好,镇江,老二,你俩若放倒了柳三哥,本王另有重赏。” 这时,坐在木榻下的白脸曹操,调停气血,吞下了两粒跌打损伤丸,便要挣扎着起身参战,怡亲王按住他肩头,道:“国友,不忙,且坐着将息,看来高镇江的功夫,够柳三哥喝一壶的。老夫自有后着对付。” 白脸曹操不明白怡亲王的后着是啥,又不便问,即便问了,也不会告诉你,他道:“是啊,真不愧为契丹雄狮啊,王爷慧眼识英雄,大难当前,方显英雄本色。咦,竹叶青呢?上哪去了?” 此时,白脸曹操记起了竹叶青。若是有竹叶青在,那不是更好了呀。 怡亲王也记了起来,他探头四处看了看,叹口气,道:“是呀,这是本王对付柳三哥的第二张王牌呢,想必这小子见风头吃紧,溜了,呸,这小子真不是个男人。还好,有高镇江顶着呢。” 竹叶青在榻下听个分明,气得牙痒痒,老子不是男人?亏你想得出!莫非老子是**山,夹皮沟!操,老子几时怕过谁来,少林寺的圆觉大师都不怕,难道还怕个乳臭未干的柳三哥么,得,若放倒了柳三哥,就凭你说的这句话,老子也得多敲你些个银子。 气是气,眼睛依旧瞪得溜圆,紧盯着堂内的打斗,竭力平息着呼吸与心跳,只有淡定,射击才能精准,要紧关头,就不跟老东西计较啦。他的食指轻扣在扳机上,双眼始终在寻找最佳的射击机会,有时候,机会往往只有稍纵即逝的一刹那,抓住了,就赢了,错过了,也许会赔上一条命。 心道:老东西,到时候,让你见识见识老子的手条子有多毒,多阴,多管用,只知道硬打硬拼,那是匹夫之勇,不足为训。 这时候,就连柳三哥也将竹叶青忘了,刚才,是因为仇恨,让他忘了竹叶青,如今,是因为高镇江力大势沉的奇异刀路,让他来不及去想别的。 高镇江的每一刀,刀路怪异,匪夷所思,看着是劈向左臂的一刀,突然会变成劈向右腿了,有时,却又刀路一变,撩裆的刀口,眼前一花,削向了脖颈,而且,每一刀真气充沛,其内力源源不绝,越打越勇,原来是个武林奇才呀!柳三哥暗暗吃惊,当然不会去硬打硬接,只是一味游斗,找寻对方刀路的破绽。奇怪的是,对方的刀路竟看不出破绽,没有破绽的武功,柳三哥还是第一回遇见,纳闷极了。要是只与高镇江放对厮杀,尚能打个旗鼓相当,如今,偏偏又多了个孙老二从背后挥剑偷袭,那就更糟了,一时,柳三哥陷入了捉襟见肘的窘境。 怡亲王越看越高兴,呼道:“高镇江打得好,孙老二打得妙,一刀一剑,困死姓柳的。谁在柳三哥身上开上第一刀,本王就奖他十万两银子,开上第二刀奖励五万两,把柳三哥宰了,奖他三十万两。” 竹叶青趴在木榻下,记在心里,这可是你说的哟,老子要是放倒了柳三哥,又是三十万两雪花银哟,哈哈。老子就不在国内混了,跑到海外享清福去喽,朝庭不是在通缉老子吗,海外你管得着么,天高皇帝远,嘿嘿。 而在另一边恶斗的铁云师太与巫灵杰,也斗得难解难分,不分胜负。 巫灵杰骂道:“疯婆儿,老子是不想跟你计较,你倒步步起酒劲了,好好好,既如此,敬酒不吃,吃罚酒,须怨不得老子心狠手辣。” 其实,巫灵杰已施展浑身解数,却奈何不了铁云师太,师太一脸沉静,也不作声,翘着个倔强的长下巴,手中长剑,如龙蛇狂舞,进退攻防极有章法,巫灵杰要想速战速决,谈何容易,不倒在师太剑下,已是万幸喽。 突地,草堂门口,人影一花,窜进一个人来,柳三哥心道:不是南不倒,就是丁飘蓬,只要他俩来一个,胜败立见分晓。 柳三哥在剧斗中眼角一扫,倒抽了一口冷气,那人不是别人,却是霹雳先锋雷伟。 只见雷伟手中钢鞭指着怡亲王,哈哈大笑道:“看来,早先抓住的怡亲王果然是替身,真亲王是藏在尼姑庵呢,这回没个跑了吧。” 柳三哥有些糊涂了,心道:咦,莫非雷捕头不是怡亲王的卧底?是我们搞错了?疑心生暗鬼,越看越像,也是常有的事呀。 怡亲王脸色剧变,心道:要糟,怕啥来啥,看来,雷伟要杀人灭口了。白脸曹操挣扎着要起来迎战,怡亲王左手紧按住他肩头,道:“国友,莫动,本王自有办法。” 白脸曹操的剑已掉草堂正中地上,他从怀中掏出唯一的武器–连弩,准备作最后一搏,这是竹叶青送给他的,也曾操练过一阵,只是射得时准时不准,后来就搁置了,如今,没了趁手兵器,手握连弩,聊胜于无,准备随时拼上一拼。 怡亲王面色铁青,俗语说得好,人心曲曲湾湾水,世事重重叠叠山,人心就像流水般时时变异,深藏弯曲,是最难测度的东西,谁也不敢拍胸脯说,自己不会看错人。不过,有时看错一个人的代价会十分惨重,会让你死得莫名其妙,噬脐莫及。 怡亲王的右手紧紧抓住了龙角,心道:哼,你当本王虾儿无血,是待宰的羔羊呀,那是大错特错喽,睁大眼睛看看吧,本王是“寻常看不见,偶尔露峥嵘”,不露峥嵘则已,一露峥嵘,则惊天地,泣鬼神,只要本王将龙角一扳,尔等鼠辈,就得全部死无葬身之地。 怡亲王嘴角漾着毒笑,脸上杀气蒸腾,卧蚕眉下,那对有些鼓突的眼睛,忽闪着邪气与杀气。 草堂里所有的人,都没去注意怡亲王的表情,草堂里所有的人,都在忙乎着眼前的打斗,极度的危险,即将悄悄降临,无论打斗的哪一方,也许都将异途同归,难逃一死…… 2014/06/17 一百二十九 龙潭虎穴斩逆龙 霹雳先锋雷伟的出现,使草堂内打斗的双方都吃了一惊,猜忌丛生,心中嘀咕,难免有些手忙脚乱。 雷伟从柳三哥身边侧身而过,直扑怡亲王,柳三哥虽对雷伟心存疑忌,当雷伟侧身而过的瞬间,已将对他的猜忌几乎全部放弃,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雷伟突然发难,他连看也没往身后看一眼,一式泰山派的本门绝招‘乌龙摆尾’,飒然出手,手中的钢鞭,如一道电弧,疾扫向柳三哥左肩,速度之快,落点之精准,堪称经典;与此同时,高镇江的单刀,以泰山压顶之势,向他直落而下;而他的后背,孙老二的长剑,咻一声,如毒蛇吐信一般,向他后背的中枢穴扑噬,三般利器,从三个不同的方位,同时发动,刀兵交至,无可遁逃,几乎将柳三哥所有的生路全部封死。 就连不懂武功的怡亲王也看出了端倪,这一回,柳三哥是死定了。他大喜过望,一声断喝:“倒下。” 霎那间,柳三哥心念电转:如今只有一个方位可以躲过此劫,那就是右前方,尚有个狭长的空隙,不过,右前方却在高镇江左掌掌风的笼罩之下,那个空隙,也许正是高镇江设置的一个陷阱呢,高镇江的右刀左掌,端的出神入化,刀刁掌怪,变化莫测,一时,三哥竟看不出他刀掌间的破绽来,实在有些令人头晕。 昆仑剑仙巴老祖曾再三关照,你还年轻,内力毕竟有限,千万不要与少林寺的长老与阿斯哈图的契丹高手比拼真力,只可以精湛的剑术破其真力,出奇制胜。 不过,今日事已至此,说不得了,只有拼上一拼。 容不得他多想,柳三哥长剑一圈,身形疾变,躲过了鞭、刀、剑的合力一击,向右前方窜出,三般兵器,俱各落空,高镇江大喝一声,道:“来得好。”左掌当胸拍出,一股强劲的飙风,扑面而来,柳三哥知道对方掌力利害,至此,已避无可避。 他疾提一口真气,勉力与其对了一掌,“砰”,一声巨响,铁塔太岁高镇江被震得后退三步,柳三哥却被震得飞出丈把开外,咕咚一声,栽倒在地,他心口烦恶,喉头一甜,哇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来,立时,双眼金星直冒,不能视物,已无法分辨东西南北。 罢罢罢,莫非今儿个我要挂了? 柳三哥从未认输过,这一回,你认不认呢?不认,死也不认,这是三哥的倔脾气。 他记起了巴老祖的话,与敌对阵,只要一息尚存,就要奋力拼搏,千万不可泄气,有时候,胜利往往取决于最后劈出的那一剑。 柳三哥是一个天生不认输的人,在倒地的瞬间,却依旧紧握宝剑,眨巴着眼睛,想从地上一跃而起,继续拼杀,可惜,双耳嗡嗡作声,眼前金光灿烂,尽是无数闪烁的金星,他无奈苦笑,心道:生不能富贵,死时却金光闪闪,金碧辉煌,聊胜于无,也好。 在一片刀剑相磕声中,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钻进他的耳膜,一声痛楚的、撕心裂肺的惊呼:“啊~,三哥。”那是南不倒的声音,南不倒来了,他有点儿欣喜,又有点儿担忧,南不倒能对付得了高镇江吗?他想喊:“不倒,快跑。”他的嘴唇张了张,却发不出声,连一个音都发不出,唉,我真没用,这是怎么啦! 接着,听到了丁飘蓬的声音,粗砾嘶哑,充满愤怒,吼道:“混账王八糕子,老子跟你们没完!” 他的声音那么宏亮,很难想象,一个瘦削的年轻人,能爆发出如此粗豪的声响。 救兵来了,丁飘蓬是个有勇有谋的精灵,他与南不倒联手,也许,还真能打败强敌呢,柳三哥心中升起了希望,他努力眨了眨眼,撑开沉重的眼皮,这回,虽仍有金星闪烁,却能看清场中双方拼杀的情形了: 见南不倒紧护在自己身前,与雷伟、孙老二接战;丁飘蓬则竭尽全力,挥动长剑,向高镇江发起一轮猛攻,将天山绝学,倾囊而出,剑气如虹,剑影缤纷,一时将高镇江逼退了三步,这种打法虽然凶悍凌厉,不过破绽也大,且难以持久;而一旁的巫灵杰与铁云师太,却打得昏天黑地,难分高低,巫灵杰连声怒骂:“老尼姑,不要脸的东西,想不到你跟怡亲王还真有一腿,老子今儿个将你俩一并宰了,放把火,将淫庵烧了。”气得铁云师太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竟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是撅着个长下巴,怒挥长剑,恨不得一剑将巫灵杰劈成两半,巫灵杰呢,见一时拿她不下,索性也就不急了,在与其拼杀之际,拿话气她,惹得她气急败坏之际,说不定会露出破绽,也好将这贼婆,一刀结果了。 柳三哥几次想从地上起来,却几次又倒了下去,南不倒瞥见,十分揪心,她边与雷伟、孙老二拆招,边道:“三哥,你歇会儿吧,着啥急呀,有我呢。” 柳三哥此时觉得气血两亏,手脚疲软,不听使唤,看来,高镇江的阿斯哈图功夫,还真有些邪门呢,一记阿斯哈图神掌,几乎将自己的真气击得四处溃散,难以完聚了。此时,他又记起昆仑剑仙巴老祖的教诲:若真力不济,可用昆仑“疗伤复元接地气”口诀,修复真气。在做功时务必静心凝神,吸收地母真气,通过任督二脉,导入四肢百骸,循环一个周天,便能快速修复真力。若心猿意马,极易走火入魔。 柳三哥暗忖:此法我还真未用过,不知灵不灵?事已至此,也只有试试再说了,或许还真有神效呢。 于是,他紧闭双眼,四肢背臀紧贴草堂水磨地砖,一动不动,将场中打斗俱各抛到九霄云外,双眼紧闭,意聚丹田,心中默念“接地气”口诀,吸收混元玄冥温煦深厚之地气,只觉一股春风从丹田蠢动,于是,他心无旁骛,将这股温厚的地气,从任督二脉,导入四肢百骸,只觉得心中甜甜的,有说不出的受用。 柳三哥一动不动、一心一意在修复真气,已将身旁厮杀打斗,全部屏蔽,视为无物。 此时,草堂打斗,却异常火爆激烈。坐在榻下的白脸曹操,一直端着弩机,对准南不倒与柳三哥,他想发射毒箭,又怕射错了,若是发射了一枝乌龙箭,那岂非帮了柳三哥的大忙啦,还真不如不发箭了。机会终于来了,当南不倒逼退了雷伟与孙老二后,南不倒与柳三哥的一侧,已完全暴露在自己的射程之内,他寻思:自己就是功夫再不济,此时,也不会将箭射在自己人身上了,于是,他瞅准时机,连扣扳机,将十三枝毒箭俱各射了出去,毒箭怒啸,咻咻之声不绝,南不倒岂敢怠慢,忙撇下雷伟与孙老二,一式“无边风月”,叮叮当当,一阵乱响,将十三枝毒箭尽皆拨落在地。 坐在榻上观战的怡亲王双眼始终盯着柳三哥,他见三哥,爬起跌倒了三回,终于,闭眼仰躺在了地上,嘴角挂着一丝血迹,脸色苍白,一动不动,吓,是不是死了?他眨眨眼,再仔细看看,确实死了,不动了!由不得心中大喜,笑道:“哈哈,柳三哥死了,什么天下第一剑客,镇江一掌,就将他拍趴下了,像是拍死了一只苍蝇,真不经拍呀,江湖传言,尽为柳三哥瞎吹,真个信不得,哈哈,柳三哥死啦,完**蛋啦!” 南不倒听了,吃了一惊,在拼杀之际,瞥一眼三哥,见他双眼紧闭,纹丝不动,躺在地上,心中大急,她一边挑开雷伟的雷公鞭影,一边向孙老二攻出一招“无独有偶”,用脚尖挑了挑柳三哥的手臂,只见他的手臂软软的挑起,又软软的跌落在身旁,手指抽了抽,又一动不动了,立时泪水一涌而出,哭叫道:“三哥,醒醒,三哥呀,你不能死啊。”声音凄怆,痛不欲生。 此时,三哥的“疗伤复元接地气”功夫即将完成,是最不能分心之际,他要将这股“混元玄冥温煦深厚之地气”,在四肢百骸循环一个周天,大功即将告成,乃性命交关之际,若一岔气,便要走火入魔,或全身瘫痪,或痴颠疯狂,若果真如此,此生将坠入人间地狱,万劫不复。 三哥的定力超好,一心一意地在体内导引着蓬勃地气,将周遭的一切,尽皆抛在脑后,看上去真如死了一般。 这一幕,被趴在榻下伺机而动的竹叶青看了个清清楚楚,他终于等来了射击的良机,柳三哥与南不倒,一个也不能少,他俩都得死。于是,他扣动了连弩的扳机,咻咻,双箭连环,首先得把那小娘们儿放倒喽,别看这是个女娃,功夫却可与柳三哥比肩了,留下她终究是个祸害,过了这个村,就没有那个店了,去死吧! 当时,南不倒柔肠寸断,当双箭飞来时,到了跟前,才发觉有暗器袭来,忙不叠挥剑撩拨,终因意乱情迷,慢了一慢,一箭被其拨落,一箭闪避不及,射中左肩,她身形一晃,退了一步,肩上鲜血长流,却没把此箭放在心上,心道:我已预先服了毒箭解药,左肩中箭,无甚大碍,忙强打精神,欲要奋起拼杀,却不料顷刻间天旋地转起来,咕咚一声,栽倒在地。 在倒地的瞬间,南不倒百思不得其解,明明自己的解药能破解竹叶青的毒箭,为何却破不了呢?是哪儿出错了?不会呀,我试了多少遍,应该不会出错呀!却偏偏出了错,糟糕!紧接着,她完全失去了知觉。 其实,对竹叶青来说,早料到南不倒有这一着了,无庸置疑,绝代名医南不倒,当然能研制出破解毒箭的解药,况且,老子的毒箭样本,留在北京也不老少了,她正好用来作破解的标本。老子就来他个出奇制胜,最喜欢用毒的人,偏偏就不用毒了,用的是黎山老母的麻翻天,麻翻你几个时辰,再来收拾你,照样能灭了你,看你还能神气个**。 南不倒栽倒了,这时,柳三哥却“疗伤复元接地气”神功宣告完成,他感到神清气爽,知道“接地气”口诀无比灵验,正在欣喜之际,一睁开眼,便瞥见两枝催命夺魄的暗箭,贴着地皮,向他怒啸而至,柳三哥冷丁倒抽了一口冷气。 哪来的暗箭?是竹叶青!就是他! 尽管预先服用了毒箭的解药,那解药管用么?竹叶青既然会不断变着花样,将不同的**抹在箭头上害人,会不会又调制出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来害人呢? 柳三哥的神经瞬间绷紧了,这是个危险之极的杀手,他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直视着飞来的暗箭,心中有了应对之策。 南不倒栽倒了,竹叶青大喜,果不出老子所料,南不倒吃栽了,如今该轮到柳三哥了,再不出手,也许,就没有机会了。 竹叶青眯缝着眼睛,瞄准柳三哥扣动了扳机,两枝高浓度麻醉箭,弹出箭槽,锐啸而去,一枝射向脖子,一枝射向胸侧。 竹叶青是亲眼目睹柳三哥倒下的人之一,柳三哥倒下是真倒下,那个名为撒巴布耶,又叫高镇江的契丹人,长得像头大象,天生神力,柳三哥怎么会去跟他比拼掌力的呢?真是聪明脸孔呆肚肠,阿斯哈图神掌,无人能敌,江湖上赫赫有名,要是换了老子,才不会去接他的熊掌呢,很有可能一掌就会将人拍死了,不过,柳三哥是真死吗?竹叶青才不信呢,即便柳三哥死了,竹叶青也不放心,还是务必把余下的十一枝麻醉箭,全部射进他身子里去,来得稳便些。 三步倒竹叶青是个多疑的人,他不信任何人,只信自己,江湖教会了他,凡事要多留几个心眼儿,否则,身上便会多添几个刀眼儿。 狗会诈死,蛇会诈死,人更会,人诈死起来就更可怕了,尤其是像柳三哥这号人,天下第一剑客,岂是浪得虚名之辈,那可是一刀一剑打出来的,江湖从来不会把一个虚名,随随便便按在一个人的头上,柳三哥若是没有几招顶尖功夫,这个江湖,根本就不会认可你。 江湖传言,你不信就是不行,再厉害的敌人,也不可怕,骄傲轻敌,才是自己最可怕的敌人,竹叶青年纪不老,江湖道行却老极了,所以,他能背负几十条命案,活到今天。 十一枝麻醉箭的药量,足以麻醉死三头大象,若十一枝麻翻天都射进柳三哥的身子,相信柳三哥再了得,也得死翘翘了。 麻翻天可是麻药之祖,不是闹着玩的,是他从黎山老母的香炉里偷来的,险些搭上一条命呢。 不说了,自己这一生,便是在生与死的夹缝里挣扎着活下来的,多少次死里逃生,已记不太清了,好在老子命大福大造化大,就是死不了,恶人磨世界,坏人活千年,气得你肝儿疼。 这十一枝麻翻天,最先发的两枝是贴着地面射向柳三哥的,柳三哥刚睁开眼,便见两枝箭贴地飞来,出箭的方位真怪,怎么会是贴地而飞呢?他目光锐利,一眼瞥见,木榻下有一双乌溜溜的贼眼,直勾勾盯着自己,此人是谁?啊,三步倒竹叶青! 为了对付这个劲敌,他与南不倒已做足了功课,刚才,忙于对付高镇江,竟将这个贼痞淡忘了,一念及此,柳三哥由不得打了一个激凌,此时此刻,柳三哥所有的注意力已全部集中在了这两枝箭上了,南不倒的倒下,竟未察觉,他手掌拍地,腾身而起,嗤溜溜,两枝箭一先一后,射穿了他背后的衣衫,贴着他的后背皮肤穿了过去,幸喜未伤及肌肤。 接着,竹叶青像蛇似的,从木榻下游出,一骨碌,仰面朝天,由下往上,向柳三哥又发射了两枝麻醉箭,柳三哥身在空中,长剑一圈,叮咚噼啪,将两箭拨落。 竹叶青急了,他一个翻身,一膝跪地,举起连弩,便要将余下的七枝箭,尽皆射向身在草堂空中的柳三哥,跪姿射击,是他最拿手最娴熟的姿势,说他例无虚发,百发百中,手拿把掐,百步穿杨,一点不为过,自他出道以来,从未失手过。当初,少林护法高僧圆觉大师,便死在他跪姿射击的第十一枝毒箭之下,一箭穿喉,将圆觉大师钉在了一株古松上。况且,如今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视线通透,目标暴露无遗,柳三哥身在空中,无法变身闪避,且距离极近,仅只有两丈来远,简直是羊入虎口,一桩送上门来的只赚不赔的买卖,竹叶青忍不住笑了,他的笑,呲牙咧嘴,如豺狼般狰狞可怖,哼哼,柳三哥呀柳三哥,你真会装死啊,骗得了别人,却骗不过老子,今儿个,你可怨不得哥啦,你是死定啦。 可惜,竹叶青慢了一慢,那一慢,只是一瞬间,够了,这一瞬间,够他喝一壶了。 就在他即将扣下扳机的瞬间,柳三哥左手一扬,两枚柳叶镖脱手飞出,两道青光一闪即逝,一镖切下了竹叶青右手长着肮脏长指甲的食指,另一镖,插进了竹叶青的左眼,竹叶青一声惨呼,鲜血满面,倒在地上嗷嗷乱叫,他右手依旧死死举着连弩,箭头对准柳三哥,习惯性地不断摁动食指,想把七枝麻醉箭全部射向对方,可惜,他的食指没了,血从创口急速喷出了七次,他就是再摁食指,也是空摁,射出来的是血,不是箭,他用左手捂着插着柳叶镖的左眼,疼痛难忍,鲜血淋漓,当他的右眼看见自己的食指躺在水磨地砖上时,由不得一声尖叫,扑将过去,抓起食指,吞下肚去,脚下一点,从地上蹦了起来,飞出草堂,逃命去了。 至此,怡亲王等人才知道竹叶青原来是藏在木榻之下啊,哇塞,好好的人不做,要做鬼! 柳三哥飘身落地,才发觉南不倒肩头中箭,倒在地上,他大吃一惊,此时,雷伟与孙老二赶上前,刀鞭齐举,便要结果南不倒性命,柳三哥后发先至,电射而至,长剑一撩,撞开二人的兵刃,接连两记突刺,逼退了雷伟与孙老二,俯身一探南不倒鼻息,却呼息平缓,像是熟睡模样,不像中毒的样子,观其面色,也如常人一般,立时明白,南不倒中的箭是麻醉箭,不是毒箭,料无大碍。便从怀中取出“九天还魂药”塞进南不倒口中,料定南不倒不久即将苏醒。 雷伟与孙老二只是围着柳三哥,以守为主,以攻为辅,不敢太过放肆,自忖没有高镇江挑头拼杀,讨不了好去。 柳三哥守护在南不倒身边,一边与雷、孙过招,一边察看堂内敌我双方厮杀的情况: 草堂东头,铁云师太与巫灵杰打得异常火爆,刀来剑去,一时难分伯仲。 草堂西头,高镇江凭借着超人的内力,变化莫测的刀掌双绝功夫,已撞飞了丁飘蓬的长剑,挥舞着单刀,追杀丁飘蓬,丁飘蓬则轻功高妙,身形灵动,在他身前身后飞掠,破口大骂道:“哪来的怪胎,没爹娘教训的小畜牲,竟敢以小犯上,欺师灭祖,打起你家大爷来了,长得像只猩猩,笨得像头老母祖,大爷不跟你这种不懂规矩的小辈儿计较,料你也奈何不了大爷。” 说是这么说,心里却有些发怵,草堂内毕竟太小,轻功施展不开,一个不当心,被这契丹大汉的单刀或掌缘带着一点,那就惨了。若是在开阔地带,撒开脚丫子飞奔,霎眼间,便能将其甩脱了。 如今,三哥吉凶难卜,我岂能管自跑了!务必要将这莽汉牵制住了,可为三哥解围,即便因此丢了性命,老子也心甘情愿。 高镇江有些汉话听得懂,有些汉话听不懂,知道是在骂自己,气得怒发冲冠,哇哇怪叫,丁飘蓬趁隙捡起长剑,还时时刺出两剑,当他看见南不倒中箭倒下时,大吃一惊,动作一涩,呆了一呆,高镇江趁机一刀劈来,他急忙闪避,刀尖挑散了头上的发髻,左臂也被划开了一条口子,刀口不深,鲜血直流,不甚碍事,却也终究不是个事。丁飘蓬气得破口大骂,浑不当一回事,接着,他又看见三哥起死回生了,两枚柳叶镖,解决了战斗,三步倒竹叶青负伤惨败,吓得屁滚尿流的跑了,丁飘蓬高兴得手舞足蹈,骂高镇江道:“看看,三哥根本就没事,刚才是佯装落败,逗你玩呢,大块头,快跑吧,再不跑,三哥恼了,你就遭殃了,再不跑,就要变成三哥的剑下鬼了,哈哈,看来,阿斯哈图你是回不去了。” 气得铁塔太岁高镇江哇哇大叫,出刀如虎,呼呼生威。 看着场内拼杀的自然不只三哥一人,白脸曹操看得坐不住了,他调停呼吸,站了起来,怡亲王道:“国友,你想干啥?” 白脸曹操道:“在下看雷伟、老二对付不了柳三哥,我要去参战。” 怡亲王道:“去了也白搭,你们仨,不是他的对手。” 白脸曹操道:“不是他的对手,也得跟他拼,在下不能干瞪着眼看白戏。” 怡亲王道:“不,你是本王身边唯一的卫士,你不能走。” 白脸曹操无奈,道:“是,王爷。” 怡亲王朝他眼一瞪,怒道:“让你站着看护本王,你就得站着,寸步不离,明白没有!” 白脸曹操见怡亲王怒形于色,忙高声道:“明白。” 怡亲王道:“本王自有妙法对付柳三哥,你信不信?” 白脸曹操道:“信。”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道:信个屁呀,真奇了怪了,如今,你除了我们几个拼命三郎,莫非两厢还埋伏着刀斧手呀,得,既如此,听你的就听你的,免得你不开心。 怡亲王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道:“本王知道你心里在犯嘀咕,过一会儿,你就知道本王的厉害了,本王要让柳三哥暴死当堂,今儿是咱们清算旧账的好日子。” 白脸曹操听得一头雾水,越听越糊涂了,是好日子么? 对柳三哥来说,今儿虽找到了老狐狸怡亲王,却真不是个好日子。 南不倒躺在地上,竟还没有知觉,这是什么麻药,竟有如此厉害的药效?这是麻药吗?他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怀疑。若南不倒死了,自己活着,还有意思么?他根本不敢往下想一想了。 毒蜈蚣孙老二最会察貌辨色,见他心有所属,便出溜向前,接连攻出两着幽冥阴损招,一剑径撩下阴,当时,三哥正岔神之际,冷丁见剑头挑来,吃了一惊,收腹后撤,接着孙老二飞步跟进,手腕一抬,一记突刺,速度奇快,嗤,刺向三哥小腹气海穴,若是三哥气海穴刺破,刚刚修复的真气便会再度溃散,那就连站都站不住了,那可真就死定了。 再要后撤,已无可能,三哥冷哼一声,左手向下一伸,一着昆仑拈花指,食指、中指夹住孙老二的剑头,孙老二急地收剑夺剑,却丝毫撼动不得,只听得,格崩一声,孙老二的剑头折断,吓得他面无人色,提着断剑,飘身后掠。 当柳三哥与孙老二僵持的瞬间,雷伟见机会来了,纵步上前,挥鞭向柳三哥的脖子上猛砸下去,那一鞭叫“泰山压顶”,来势凶猛,势不可挡,柳三哥身形急变,身动剑动,一式“无心插柳柳飘絮”,只见剑影飘零,如柳絮乱坠,倏忽间,后发先至,剑尖在雷伟一侧脖子上轻轻一切,即刻多了一道寸把长的切口,鲜血喷溅,血光如雾,雷伟踉跄了两步,咣当一声,钢鞭脱手落地,将地上砸了个大坑,他脸上一片茫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像是在思考着问题,右手摸着下巴,左手捂着脖子上的伤口,鲜血从他指缝间激射而出,草堂内充塞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他就这么站着,一动不动,铜铃似的一对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在问,这是怎么啦?怎么会这样!一定搞错了! 情状怪异,可怖之极。 柳三哥依旧守在南不倒身边,他俯身小心翼翼地将南不倒肩头的箭取了出来,从怀中取出金创药敷在伤口上,又用一块白布,将南不倒肩头的伤口包扎好。 孙老二站在远处,提着断剑,根本不敢靠前。 柳三哥起身,见丁飘蓬依旧在高镇江变幻莫测的刀掌之下闪避,看得他心惊肉跳,他相信世上的武功都有破绽,高镇江也莫能例外,只不过,这个破绽,一时还看不出来。 要没有飘蓬缠着高镇江,今儿个,我就没命了。 此时,丁飘蓬依旧与高镇江在歪缠,边跑边骂,柳三哥见了,惊得脊背直冒冷汗。 人在险中,不以为险,看的人却往往心惊肉跳。 柳三哥心道:飘蓬如此一味挨打,怎么得了,草堂内毕竟狭窄,一不小心,就会丢了性命。 他呼道:“飘蓬,你来对付孙老二,这个契丹人由我来料理。” 丁飘蓬道:“三哥,你伤得不轻啊,还是我来吧。” 柳三哥道:“不行,咱俩换一换,快。” 丁飘蓬道:“行。” 他俩身形一错,便互换了位置。 丁飘蓬窜到南不倒身边,孙老二依旧握着断剑,不知所以,他自忖不是丁飘蓬的对手,丁飘蓬笑笑,叮一声,将长剑插入地砖,视若无人,掏出金创药,将左臂上的刀伤敷上药膏,又用纱布将伤口扎上了,对孙老二笑道:“喂,伙计,快跑吧,不然,你也会像雷捕头一样,丢了性命。” 不料,丁飘蓬话音刚落,呆站在血泊中的雷伟,叹了一口长气,噗通一声,栽倒在地,溅得丁飘蓬与孙老二一裤脚管的血迹。 怡亲王道:“老二,过来吧,守护本王要紧。” 孙老二正好有个台阶下来,答道:“是。” 他身形一晃,掠到木榻旁,握着断剑,与白脸曹操一左一右,守护在怡亲王身旁。 怡亲王道:“老二,你站到木榻背后去。” 孙老二道:“王爷,木榻后没人呀。” “背后没人守护,我的心就发虚。” 孙老二道:“是,王爷。” 他身形一晃,掠到了木榻后。 怡亲王道:“好,老二真听话,本王就喜欢听话的人。” 孙老二道:“谢王爷夸奖。” 怡亲王又呼道:“铁云师太,你也过来,守护本王要紧。” 铁云师太边与巫灵杰拆招,边道:“王爷,待老尼宰了这孽障,就过来护驾。” 巫灵杰骂道:“老**叫你过去,你不过去,小心他一发横,把你一脚踹了,让你落个人财两空。” 铁云师太骂道:“无耻之徒,嘴巴干净点,小心贫尼割下你的舌头。” 怡亲王摇头叹息,道:“不听话,不好,不服从命令,乃军中大忌,国友,你说对吗?” 白脸曹操道:“对,王爷。” 心道:这又不是军中,人家是尼姑,跟军令八杆子打不着呀。 怡亲王道:“国友,你站着累不累,坐下歇一会儿。” 白脸曹操道:“在下怎敢坐在王爷身边。” “那就坐地上。” “地上?若是丁飘蓬突然冲过来,我怕来不及应付。” 怡亲王一拉他的胳膊,厉声道:“本王让你坐下,就得坐下,哪来那么多费话。” 白脸曹操无奈,道:“是,谢王爷。” 白脸曹操一屁股坐在榻旁地上,怡亲王面露微笑,拍着白脸曹操的肩头,呐呐道:“听话就好,国友好样的。” 白脸曹操真有点搞不懂了,怡亲王是不是气糊涂了? 丁飘蓬守在南不倒身边,不会离开,他也认为南不倒只不过中了麻药,不会有事,不过,这麻药也真古怪,他见柳三哥已给她服了解药,怎么老长时间都不见南不倒醒来?只要南不倒没醒来,丁飘蓬就不会离开,生怕一个闪失,孙老二等人会趁机杀了南不倒。 现在,草堂内的生死成败,就看高镇江与柳三哥的这一战了。若是柳三哥再度倒下,那就永远起不来了。 死掉的不仅仅只是柳三哥一个,丁飘蓬与南不倒也休想跑掉,都得同死落棺材。 草堂是怡亲王的得意之作,来到草堂寻仇的对手,得把头留下。 在修建草堂时,怡亲王曾为这个“堂”的名称犯过难,他想取个跟尼庵相关的名字,叫“斋堂”?觉得不妥,“斋堂”是在尼庵内,常附着在中轴线的一侧,是尼姑用餐的地方,再说,这个“堂”又不是用来吃饭的,而是用来吃人的,正确点说,是用来吃仇人的。而且,尼庵自有它固定的格式,自南向北的一条中轴线,依次从山门、护法殿、天王殿到大雄宝殿,之后便是法堂或藏经楼,抑或是毗卢阁或观音阁。这个“堂”,跟尼庵毫无关系,不能取个不伦不类的名称,硬加在尼庵建筑之后,免得引起香客对铁云庵横加点评。 那么,取个什么名称呢?叫“白虎堂”最妥,若是有人闯入“白虎堂”,那他就得拿翻,就得吃栽,就得大出血,死翘翘。 不过“白虎堂”,自从林冲吃栽后,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太过凶险,人一见了这名字,就会绷紧了神经,谁也不想成为一个阶下囚,家破人亡,发配到沧州去冲军。那就叫“仓库”吧,不行,这名字太土冒,也不好。于是,他取了个名字,叫“草堂”,草堂不草,全是砖瓦修建的,这名字虽不贴切,好在不显山,不露水,含混内敛,稀里糊涂,像是一芥歪书生取的名字,不速之客即便进来后,见满壁的五百罗汉,神经便会松弛下来,五百罗汉行善成佛的故事,壁上画得栩栩如生,人们会认为,户主是个一心向善的佛家信徒,只是信得太过了,太傻了,画这么多罗汉,让人有些目不暇接,如坠五里雾中,不知所以。谁见了都不会与死亡联系在一起,好,起码可以麻痹闯入者的神经。怡亲王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也可以这么说,这个"草堂",在二十年前建造时,是专为复仇者精心打造的,那时,柳三哥还没有在他的仇人目录之中,害的人多了,仇人也就多了,真不知道哪一天,会死在哪一个仇人的手里。好了,如今柳三哥来了,他就得死在“草堂”里,冥冥之中,草堂不经意间,是为柳三哥打造的呀,哈哈,好,好极。 柳三哥知道,今儿到了生死关口,刚才,若是没有南不倒与丁飘蓬相救,自己早就身首异处了。 契丹大汉的一掌,让他明白了,什么叫天外有天,山外有山。 他记起离别昆仑山时,巴老祖的临别赠言:若遇上了顶尖高手,看不懂对方武功的门路,可用“天门三问”去试水窥探,对方在接了三招后,必定会暴露出自身武功的空门,记住,你只有这一个机会,当即要抵隙而入,一剑了断,万不可当断不断,贻害无穷。 “疗伤复元接地气”法,如此神奇,让他从濒临绝境之际,重新站了起来;相信“天门三剑”,也定能克敌制胜。如今,才知道老祖宗巴老祖的话是字字珠玑,一生受用不尽。 当他与丁飘蓬身形一错,接过高镇江后,就力争立马做个了断。刚一照面,便嗤嗤嗤,刺出了三剑,这三剑,一剑刺向高镇江眼部的“承泣穴”,随之剑势一圈,疾刺向他手背的合谷穴,接着飞流直下,刺向他膝下的“足三里穴”,这三刺,一气呵成,是昆仑剑法中的“天门三问”,端的大起大落,圆润老辣。 高镇江认为柳三哥是手下败将,不足为虑,已不将柳三哥放在心上,他认为,中土江湖传言,言过其实,天下第一剑,真不经打,不过尔尔。 当柳三哥的“天门三问”向他袭来时,剑来无踪,剑去无迹,忽上忽下,倏忽而至,他绵密的刀掌,疲于应付,一时失措,胸前空门大露,柳三哥瞅准时机,“紫电清霜”飒然出手,紫色剑弧与白色剑弧,一明一灭间,剑尖在高镇江脖子上廉泉穴一记突刺,入喉三寸,即刻后掠,高镇江大喝一声,临死之际,竭尽全力,拍出一记阿斯哈图神掌,这一掌叫“一拍归阴”,这是他浸淫了数十年,练成的绝技,这掌拍出,自己功力也将骤减一半,故轻易不用;刚才与柳三哥对的那一掌只用了七八分功力,故而柳三哥尚能侥幸存活,若是,当初就以“一拍归阴”神掌出手,柳三哥必死无疑耳。 柳三哥知道厉害,忙侧身闪避,肩头却被霸悍遒劲的掌缘稍稍擦过,好在他在空中一个侧翻,便将掌力消卸了一半,借着掌力,向后飘出丈把开外,方才落地收步,却不料旧创复发,哇一声,又喷出一口鲜血来,心脏别别乱跳,虽不至于“一拍归阴”,却手足冰冷,虚弱之极。 再看高镇江时,喉头飙出一蓬黑血来,因其身高马大,体量巨大,那飙出的一蓬黑血,在空中扇面般撕开,血水如下阵头雨一般,哗啦啦,洒在地面上,血腥气中夹带着阿斯哈图山林草原的羊膻气味,其脸上惊愕怪异之极,似是根本不信,喉头会中了一剑!又似是在琢磨:那一剑是怎么来的,又怎么去了?愣怔片刻,方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接着,仰天大吼一声,如一头雄狮,轰然倒地,连草堂的地皮都颤了三颤。 丁飘蓬一蹦老高,举剑狂呼,道:“好啊,咱们赢啦,契丹恶鬼死啦,三哥,咱们赢啦,怡亲王,你死到临头啦。” 怡亲王瘫坐在九龙木榻上,脸色十分难看,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他最依重的契丹力士,想不到也倒在了柳三哥的剑下,只有九龙木榻的靠背上,那雕刻着的九条黄龙,却依旧张牙舞爪,神气活现。 怡亲王坐在木榻正中,正中刻着一轮红日,木榻靠背上的九龙戏日图,是怡亲王的最爱,隐隐暴露出他想篡夺皇位,囊括天下的狼子野心。 如今,一切离他远去,他背靠着红日,右手牢牢抓住,靠近身边的一条龙的龙角,脸色变得铁青,甚至连那个酱紫色的酒糟鼻,都好像变青了,卧蚕眉下,那对褐色的瞳仁,射出一股凶横的杀气,死死盯着柳三哥,一切的一切,都是柳家的人造成的,他恨得牙痒痒,牙缝里崩出几个字来:“小子,咱俩的账,是该清一清啦。” 孙老二握紧了断剑,准备拼个鱼死网破;白脸曹操握着连弩,连弩内还有十三枝毒箭,这十三枝箭射完了,就没箭了,他想站起来,却被怡亲王摁住肩头,不让起身,他心里急坏了,不是推不开怡亲王的手,而是不敢违逆亲王的意志。料想,今日是死定了,拼也是死,不拼也是死,就凭我、孙老二、铁云师太三人之力,要想在柳三哥与丁飘蓬的剑下逃生,简直连一丁点希望都不会有,打又打不过,跑也没个跑,丁飘蓬的轻功,快得像风,根本就走不脱,罢罢罢,听天由命耳! 既然拼也是死,不拼也是死,那就不拼了,多费力气多吃力,省省得了,到时候,一抹脖子,来个自我了断。 柳三哥的脸色十分苍白,他握着剑,向怡亲王走来,喘着粗气,脚步发飘,不知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呢,还是,真气在体内溃散之故? 也许,两者都有,也许,两者都无,怡亲王等人怀疑柳三哥又在“装死”,柳三哥知道,自己快不行了,由于挨了“一拍归阴”半掌,刚刚完聚的真气,再次溃散,通过周身三百六十五个穴位,狂泄而出,他甚至怀疑,自己能否活着走出这个“草堂”了? 为家人报仇,是他活着的一个梦,仇人就在眼前,趁着真气还未泄完,最好能一剑将怡亲王宰了。 可惜,梦终归是梦,现实就是现实,现实一点都不由人,柳三哥走了三四步,便噗通一声仰天倒下了,不过,他手里依旧握着剑,知觉已经失去,剑却紧握手中。 怡亲王心中一喜,接着,便生了疑:柳三哥又在“装死”了?你就不能来点儿新鲜花招,好使么?一点儿都不好使。 刚才“装死”装成功了,如今故伎重演,谁还会上你的“老头”当!谁要再上当了,那真成了该死王小毛啦。 怡亲王嘴角挂着一缕毒笑,握着龙角的右手使劲一扳,猛然,九龙木榻爆发出一连串“咔嚓”声,木榻上的九条黄龙,俱各张开大口,每条黄龙的口中,各飞出九把明晃晃的飞刀,九九八十一把飞刀,向草堂前方,交叉射出,刀声呜咽,穿梭狂飞,刀风嗖嗖,寒气森森,顿时,草堂笼罩在一片白森森的刀光之中。 刚好,柳三哥一阵眩晕,昏倒了,平躺地上,他刚一倒地,飞刀便从龙口射出,飞刀只是从他身上穿梭而过,并未伤及他一丝一毫。 南不倒本就躺在地上昏睡,因而也毫发未损。 草堂中的其他人,却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 首先倒下的是巫山潜龙巫灵杰,他腿上中了一刀,膝弯一软,肚子上又吃了一记飞刀,血光飞溅,惨叫一声,仰天倒下。 铁云师太飞身上前,想在巫灵杰胸口补上一剑,一刀飞来,切断了他握剑的手腕,断臂握剑,掉在地上,她惊呼道:“我是自家人,打错啦……”声犹未了,接着,背后又是一刀飞来,一刀两个洞,铁云师太一声惨叫,鲜血喷溅,跌仆倒地。 刚才,丁飘蓬正在狂喜之际,却不料冷丁见堂中无数飞刀一窝蜂向他射来,忙舞剑护身,气得破口大骂,骂怡亲王是个卑鄙小人,野心勃勃,卖国求荣,只会玩阴谋诡计,是个挨千刀的魔头,边骂边撩拨挡格,被他拨落了十来把飞刀,却无奈飞刀太过密集遒劲,离得又近,不慎一刀飞来,扎在胸脯上,将他掀翻在地,鲜血如注,失去了知觉。 飞刀贴着白脸曹操的头皮飞过,吓得他佝偻着身躯,一动不动,这才明白,怡亲王要他坐在地上歇息的用意了,心里越发感恩;毒蜈蚣孙老二自然也已明白,怡亲王命其站在木榻后守卫的苦心了,亲王是怕自己丢了性命呀,感激得几乎飙泪。 九龙木榻内的九九八十一把飞刀尽皆飞出,眨眼间,刀声停息,草堂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尸体,到处是仍在徐徐流动的鲜血,除了尸体、鲜血外,便是七零八落掉在地上的薄薄的锋利的飞刀,刀刃儿泛着白得发青的寒光。 草堂内一片沉寂,沉寂得像在阴曹地府。 怡亲王狞笑着,拍着白脸曹操的肩头道:“国友,起来吧,此处不是久留之地,咱们该走啦。” 他一弯腰,一手探入木榻下,一摁暗钮,“咔嚓”,一声闷响,木榻正中,两块木板徐徐移开,接着,露出一块铁板,铁板极厚,也复徐徐移开,方始露出一个洞口,洞口有石级通向地下。 怡亲王道:“本王料定,院外已不甚太平了,我们可从地洞出去,此洞隧道能通向三条街外的一个院落,这就是本王预留的逃生通道。” 白脸曹操与孙老二见了,大喜过望,白脸曹操一竖拇指,道:“王爷真乃神人,柳三哥与王爷作对,那是自寻死路。” 怡亲王脸上颇有得色。 只见洞内石壁上有两个暗钮,一个是红色的,一个是绿色的,怡亲王道:“进入后,若要关闭,可按绿色暗钮,木板与铁板会自动闭合,下次若要使用这个逃生通道,仍可照用无妨;若是此木榻机关暴露,下次将废弃此通道,可按红色暗钮,通道关闭后,铁板将自动锁死,木榻下的暗钮,也将失去作用,断难再次从外打开洞穴。” 白脸曹操道:“王爷天纵英武,思虑周密,常人岂能企及,想必东山再起,已为时不远。” 孙老二口中道:“那是当然,那是当然。”心道:“白脸曹操真能溜须呀,马屁功夫无人能及。” 怡亲王道:“好了,本王要砍下柳三哥的人头,一泄心头之恨。” 在此期间,孙老二虽为逃生通道欣喜不已,偶尔也胡乱说上几句话,可眼睛却一直留意着躺在地上的柳三哥,柳三哥的剑术精奇,世上无人能及,柳三哥的装死功夫,同样也惟妙惟肖,难逢其匹,三步倒竹叶青总算道行老了,也着了他的道儿,不知如今是死是活?即便活着,一个招子算是废了。 其实,柳三哥真是冤死了,他是命大福大造化大,不是装死功夫好,所谓“其身可爱,盗贼之不足以死矣。” 不过,孙老二才不管这些呢,定是柳三哥见打不赢了,才用此下三滥的装死功夫,侥幸将竹叶青与高镇江,打的一伤一死,他心有余悸,提醒道:“王爷,小心柳三哥装死。” 怡亲王道:“这回不会了吧,如果真是装死,柳三哥见把兄弟丁飘蓬中刀死了,定会兔死狐悲,勃然大怒,从地上一跃而起,与我等拼命,你看,如今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面部毫无表情,这不是他这种人装得出来的。” 白脸曹操道:“王爷说得有理,不过,老二说得也对,这样吧,王爷,我去结果了他。” 怡亲王道:“不,我要柳三哥的头。” 孙老二一举断剑,道:“王爷,我去给你摘来。” 怡亲王道:“不行,我要亲手砍下他的脑袋,方能一消心头这口恶气。” 白脸曹操挡住怡亲王,道:“王爷万金之躯岂可轻易涉险,待在下将弩中毒箭全部射进柳三哥的身子,王爷方可靠近其人,到时候,任凭王爷区处。” 怡亲王想想也是,道:“也好,快,快射吧,射完了,宰了柳三哥,咱们就撤,本王真有点儿等不及了。” 白脸曹操举起连弩,瞄准柳三哥,接连扣动扳机,嗖嗖嗖,十三枝毒箭呼啸而出,柳三哥简直是危如累卵,可惜,白脸曹操的射击功夫本身就极烂,如今,面对大名鼎鼎的柳三哥,不免心中发怵,因而,准头比平时还要烂,虽只有三四丈远,十二枝毒箭,竟全部射偏了,有两枝箭,还真险,一枝射在柳三哥脖子边的水磨砖上,一枝插入柳三哥左胸旁的砖石缝里,只插了寸许,柳三哥的命就得丢了,总算还好,第十三枝毒箭,射中了柳三哥的左腿,鲜血如注,霎时,染红了一条裤腿,再看柳三哥,却依旧一动不动的躺着,插在大腿上的箭翎,也纹丝儿不动。 要知道,箭上的**,可是由其毒无比的湘西蛊毒炼制而成的哟,见血封喉,决无生理。 世上只要是人,没人能装死装到这个份上,柳三哥不是神仙,当然也不能。 怡亲王笑笑,不知是在夸他呢,还是在嘲笑他,对白脸曹操道:“好箭法。” 白脸曹操的脸“腾”地红了,道:“见笑,见笑,惭愧,惭愧。” 怡亲王夺过孙老二的断剑,大踏步地向柳三哥走去,身后跟着白脸曹操与孙老二,走到柳三哥身边,狠狠踹了他一脚,双手举起断剑,向柳三哥的脖子上砍去,这一剑,充满了戾气,凝聚着愤怒与仇恨,自己之所以落到如此境地,归根结底,是姓柳的坏了本王的好事,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他咬牙切齿,举剑猛砍,要把积澱在胸中所有的怨毒之气,都随着这一剑,倾泻而出。 突然,他发觉柳三哥的眼睛一睁,啊,装死!怡亲王大吃一惊。 其实,柳三哥并未装死,并且,柳三哥也不屑于装死。 前一次倒地,他是在有意识的“疗伤复元接地气”,当“接地气”完成后,便一镖打跑了竹叶青,接着,一剑结果了高镇江。 后一次倒地,他是真的昏死了过去,当他躺在地下时,身体却在潜意识的“疗伤复元接地气”,大脑间残存的“接地气”口诀,自动启动,将大地温煦玄冥滋润厚重之气,经过任督二脉导入四肢百骸,在聚精会神之际,竟连腿上中了毒箭,也毫无知觉,况且,毒箭的解药他事先已服用,对他根本不起任何作用。 当怡亲王的剑即将击落时,柳三哥的“接地气”神功已圆满完成。这一次,比前一次快,因为,“接地气”的关窍,在前一次已全部打通,故而,气道顺畅,运转圆满,行气一周,飒然通关。 柳三哥一睁眼,便见怡亲王举剑向他脖子上砍来,他疾地拆招挥剑,一式“碧渊腾蛟”,当一声,将怡亲王的断剑磕得飞出丈把开外,继而,剑弧一亮,倏忽吞吐,噗哧一声,剑尖切入怡亲王心脏,怡亲王胸口鲜血狂注,他双手紧捂胸口,拼着最后一口气,踉跄转身,对着身后的白脸曹操与孙老二呼道:“快跑啊,柳三哥装死,为,为我……报仇啊……” 接着,跪倒地上,往后爬动着,却已无力移动他肥硕的躯体,眨眼间,身下已是一滩血泊,终于,一头栽倒在血泊中,再也起不来了。 柳三哥在地上坐起,笑看着白脸曹操与孙老二,他左腿上依旧插着那枝见血封喉的毒箭,血还在流,因失血过多,柳三哥的脸色非常苍白,虽真气由地气补充,一时较为充盈,毕竟大不如前,明显感到真气从腿上的伤口处在悄然溃散,有可能会突然栽倒在地,他不知自己还能撑上几招?却笑道:“二位,如今是动手的好机会呀,在下一条腿瘸了,血也流得不老少了,过了这个村,就没有那个店了,呆站着干啥,上吧。” 柳三哥说着从地上艰难起立,倒握剑把,以剑作杖,笑对着两名杀手,说真的,要真打起来,倒下的,多半会是自己。 不过,他深信,自己能带走一个垫背的,一起去见阎王老爷。 此时,毒蜈蚣孙老二手里握着把匕首,白脸曹操已从地上捡起一柄宝剑,他俩对望了一眼,白脸曹操道:“老二,怎样,上不上?” 孙老二道:“你又信柳三哥的话了?柳三哥又在装死呢,信不信由你,要是他腿不瘸,今儿,咱们想走也走不了。” 柳三哥道:“大哥,你这话就不对了,我柳三哥虽不是啥英雄好汉,却从来不会装死吓人,你可不许乱说呀,传到江湖上去,我这张脸往哪儿搁去呀。” 孙老二道:“哎哟喂,你还要脸啊,你不装死能打得过契丹力士吗?要不是你装死功夫好,要不是契丹力士麻痹大意,你早就死翘翘了。” 柳三哥笑道:“你说装死就装死。” “脸皮真厚。” 柳三哥涎笑道:“有时候,脸皮厚一点也有好处,心里安泰。走自己的路,让别人骂去吧。” 白脸曹操道:“老二,别跟姓柳的啰嗦,咱俩到底上不上?” 孙老二道:“刚才王爷说啥来着?” “让咱们快跑。” 这时,南不倒揉着眼睛,从地上坐起,喃喃道:“睡了个好觉,睡得真香啊。” 她总算从麻翻天的解药里醒了过来。孙老二一拉白脸曹操的胳膊道:“那就快跑吧,等南不倒全醒了,咱俩可真要死在草堂里啦。” 他俩身影一晃,掠到九龙木榻旁,一骨碌钻进地洞,一按洞内的红色暗钮,跑得无影无踪了。 醒来的南不倒真是忙坏了正。首先取出柳三哥腿上的毒箭,敷上药,扎上绷带;接着,又从丁飘蓬的胸口取出飞刀,清洗伤口,敷药包扎,将一粒昆仑山的“九天还魂药”,逼入其口中,总算将丁飘蓬从死亡线上救了回来;最麻烦的是巫山潜龙巫灵杰,腿上吃了一记飞刀,肚子上也吃了一记飞刀,若再低两寸,连命根子也没了,南不倒又要撕开他的裤子,又要解开他的裤带,才能动手术,取飞刀,好在她心灵手巧,难不倒她,救治到一半,巫灵杰醒了,见自己裤子被扒了,羞得满脸通红,说啥也不干了,南不倒火了,点了他的穴道,给他做手术,道:“死脑筋,不知在想些个啥,莫非你不要命了?!” 巫灵杰道:“要么,这事你别说出去。” 南不倒道:“有啥好说的,行,我不说。” 此时,丁飘蓬苏醒了,笑道:“你不说,我说。” 巫灵杰气得哇哇乱叫,眼角流泪,不知如何是好。 丁飘蓬见他急哭了,这才道:“哭啥哭,看在你天下第一孝的面上,不说就不说。” 巫灵破涕而笑,道:“那可是你说的,不许赖。” 2014/7/19 一百三十 三哥欢喜申屠悔 一百三十三哥欢喜申屠悔 怡亲王死于柳三哥剑下的事,瘦猴侯小朋起初将信将疑,单凭长相,来确定该人是张三或是李四,看来,并不可靠;会不会这是第二个怡亲王的替身呢? 如今,不仅假货多,充包顶替的“假人”也多,有的是孪生兄弟姐妹,有的是长得天生酷肖相像的,也有的,易容术高妙,刻意改扮,足以乱真的,如柳三哥,扮啥像啥,真能把人搞的七荤八素,弄得莫辨真伪。况且,一人豢养几个替身以备不时之需的大佬,并非罕见呀。 当然,出自柳三哥之口的话,不大会出错。那么,万一出错呢?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人总有“万一”的时候,谁敢打保票说,自己是个从不会出错的人呢? 世上没有不出错的人! 如今,未经自己亲耳聆听,鉴别语音,就认定那是怡亲王,瘦猴总觉得心中不踏实。 要是让怡亲王跑了,到瓦刺可汗那儿,借兵打回来了,皇上怪罪下来,说不定,就得脑袋搬家,为此,瘦猴心中惴惴不安,食不甘味。 后来,他挖空心思,总算找到一个专门为怡亲王全身按摩的丫环,问她,怡亲王身上有何特征?丫环想了想,道:“怡亲王右脚心有颗朱砂痣,还长着一撮毛,平时,爱护有加,说是,如果这颗朱砂痣要是长在左脚心,就是当皇帝的命。还有……”侯小朋为这事,还亲自脱下怡亲王的鞋子,查看了右脚心,果然,与丫环说的吻合。 至于,丫环说的“还有”,当然是指长在下阴处的特征,说这种事,总是让人难于启齿。 可当初,瘦猴却忒认真,黑着脸,追着问,问得非常仔细,凭良心说,瘦猴还真没有猎奇逐臭的意思,丫环总算是见过世面的人了,却架不住瘦猴提出的一个又一个细微之极的问题,害得她撑红了脸,才总算把亲王下阴处的特征说清楚了,再看看瘦猴与旁边的吴春明,却一脸的正经,一点儿都不觉着好笑,还边听边记,生怕漏下了啥呢。 关于下阴处的睾丸、**上的包皮、腿根处的瘤子、痣、胎记、毛发、疤瘢、皮肤藓的颜色、形状、大小问得门儿清。 这,这这,有啥好问的呢?真是的,丫环怎么也想不通,人已落在你们手里了,爱干啥干啥,把王爷的衣服全扒光了,爱咋看咋看,何必再来问老娘呢,再说,这些特征,有,又咋的了?没有,又咋的了?难道还能罪加一等或者大赦回家啦?还不照样是个“钦犯”!真是的,如今,怡亲王连一个平头百姓都不如了呢,真造孽,人一蹲了笆篱子,贱的就像一条狗,啥都不是了,咋摆乎都行。 还别说,在草堂,瘦猴与吴春明还真将死去的怡亲王的衣服扒光了,对丫环说的特征,一一验证,直到全部契合,方始深信不疑:死在柳三哥剑下的是千真万确的怡亲王。 虽是正宗怡亲王,可不能张扬,若是被皇上知道了,可是欺君大罪呀。 假怡亲王在大牢里,是假也是真;真怡亲王已死于非命,是真也是假。 于是真怡亲王就被埋在六铺炕的乱坟地里,墓碑上刻着“诸九戒之墓”,没人会去注意这个名字怪怪的草民的坟头,况且,坟地里的怪名字,多的是呢,比这怪的,有不老少。 当初,瘦猴与柳三哥讨论,墓碑上刻啥名字好呢?柳三哥一时语塞,一旁的同花顺子道:“刻上‘猪八戒之墓’得了。” 柳三哥问:“为啥?” 同花顺子道:“这种魔头,就得给他取个乱七八糟的名字。” 柳三哥笑笑,道:“这样吧,刻上‘诸九戒之墓’吧,诸是‘诸位’的‘诸’,与‘朱’同音,影射来人姓‘朱’,也不枉他是皇族的血脉,猴哥以为如何?” 瘦猴道:“这个好,好记也好认。” 于是在六铺炕的乱坟地里,就多了个低矮的“诸九戒”的坟头。 大牢内的假怡亲王呢,一个月后,在狱中猝死了,仵作认定是脑梗阻致死。 皇上吩咐刑部,不得将怡亲王埋在皇家墓地,找个地儿,随便取个名儿埋了,名字中不得有“朱”或“亲王”的字样,以免玷污了皇家的名望。 刑部将这事儿交给了瘦猴,瘦猴得知柳三哥还在京郊居住,便又来问柳三哥,取个啥名字好? 柳三哥笑道:“这是你的事,问我干啥?” 瘦猴道:“帮个忙嘛,三哥,敝人真想不好。” 柳三哥想了想,道:“你看叫‘诸七戒’如何?” 瘦猴问:“此名怎解?” 柳三哥道:“‘诸’与‘朱’同音,同音相假,‘诸’可作‘朱’解,暗指其为怡亲王替身,又不违背皇上名字中不得带有‘朱’字的旨意,至于,‘七戒’与‘九戒’,形同孪生兄弟,若当时替身不说话,也许真让怡亲王混过去了呢。” 瘦猴一竖大拇指,道:“哟,想不到三哥还是个学究呢。” 柳三哥道:“嗨,我哪是呀,这是不才对文字的‘歪解’,遇上行家,会笑掉大牙的。恩师才是个老学究呢,少年得意,金榜题名,名列榜眼,官至翰林学士,后因喜好山水,生性自由,辞职不干了,从此浪迹江湖,逍遥自在。不才只是受恩师耳濡目染,也学了些‘之乎者也’而已。” 瘦猴道:“名师出高徒,高,实在是高,这个名字内含深意,好记也好认。” 柳三哥道:“信口开河,见笑了。那诸七戒埋哪儿呢?” 瘦猴道:“说是埋哪儿都行,我看,还是埋在六铺炕吧。” 柳三哥道:“可不能埋在一堆儿。” 瘦猴道:“诸九戒在东头,那,诸七戒就埋西头吧。” 柳三哥道:“那是你的事啦,嗨,猴哥还怪忙的呀。” 瘦猴道:“人在衙门,身不由已呀。” 柳三哥叹道:“跟人在江湖是一个道理,有时,要想抽身,还真不易呢。” 柳三哥这话若有所指,话里的含义,只有他自己明白。 前些天,老龙头派亲信专程送来一封信,意思是:为兄年事已高,健康每况愈下,深感精力不支,三十六条水道事务虽有儿孙打理,却均皆庸庸碌碌,无甚长进,恐日后破败,落入他人之手。近闻,弟已在东北四块石手刃贼枭暗杀魔王白毛风,而幕后买凶者怡亲王也已啷当入狱,廿五载血海深仇,终获昭雪,愚兄深为贤弟拍手称快,庆幸之余,忆起昔日贤弟曾许诺,如家仇得报,便当赴南京任三十六条水道军师,愚兄切盼贤弟早赴南京,共图“水道”大业。 柳三哥捧着老龙头的这封书信发呆了,当初确曾答应过老龙头,家仇了结,便去当“水道”军师,总以为这事儿还远着呢,哪知即刻便到了眼前。去当军师的事,真的没准备好,他是个喜好自由自在的人,与昆仑剑仙巴老祖是同道中人,一旦当上了军师,百务缠身,要想抽身,谈何容易。 柳三哥在庭中踱步,一时拿不定主意。 南不倒进来了,她的脸红扑扑的,充满喜气,却未曾理会柳三哥脸上的表情,羞搭搭道:“三哥,告诉你一件事。” “啥事?” “你猜。” “猜不着,说吧。” 南不倒在他跟前转个身,道:“你看看嘛。” 柳三哥瞧了瞧,茫然道:“我真看不出个啥来。” 南不倒嗔道:“聪明脸孔呆肚肠,你有没有发觉,我的肚子有点儿尖了。” 柳三哥又瞧了瞧,道:“尖啥尖,还不是老样子,窈窕小蛮腰嘛。” 南不倒道:“去去支,真没劲,你听没听说过,肚子发尖,会生男孩子吗?” 柳三哥这才悟出个所以然来,道:“你有喜了?” “才猜着呀,真笨。” 柳三哥大喜,道:“有喜就好,男孩好,女孩也好,管啥尖不尖呢。” 南不倒道:“跟你说不清,不说了。喔,我想起一件事来了。” “啥事?” “我俩该办个喜宴了。” “咱们说办就办,明儿是个黄道吉日,明儿办,如何?” “那怎么行,随随便便怎么行,得有个讲究。” 柳三哥犯难了,道:“讲究?怎么讲究?” “起码得有双方的亲属在呀。” 柳三哥道:“亲属?不行!我的仇人多,如今,我的养父母年事已高,没有武功,只有你知道,如在婚宴上暴露了,就危在旦夕了,我不想让他们在婚宴上出现。” 南不倒道:“老龙头是你大哥,他作为男方的亲属就够分量了。” 柳三哥道:“行。” 他想了想,道:“不倒,你们南海家族的亲友可多了,都来吗?” 南不倒道:“那倒不必,但有一个人不能少。” “谁?” 南不倒与柳三哥几乎异口同声道:“南海药仙南极翁。” 柳三哥道:“看来,还得送一份聘礼呢。” 南不倒叹道:“唉,聘礼薄了,还过不了门。” 柳三哥道:“看来,还真得让老龙头破费了。” 南不倒道:“那就挑个好日子,在南京办婚宴吧。” 柳三哥沉吟道:“看来,也只有如此了。这样吧,再过些天,我把北京的事儿了结了,咱们就去南京办喜宴吧,在你怀孕期间,咱俩就在南京呆着,否则,东奔西走,免得动了胎气,对肚里的孩子不好。” 柳三哥去南京的事,总算敲定了。至于做军师的事,做得顺手,就多做些日子,做得不顺手,就不做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此时,丁飘蓬已告别柳三哥,去找绍兴师爷余文章了,他要为小桃报仇,不找到余文章,誓不罢休。 如今,他的心里有两个人,一个是小桃,一个是梅欢欢,一个已死,一个活着,听说,梅欢欢已去祁连山的雪莲庵,跟随雪莲仙姑当尼姑去了。这两个人,是他的真爱,都曾给了他鲜活的从未有过的快活,可他,却无论死去的还是活着的,都已沾不上一丁点儿边了。如今,眼前老是晃着她俩的俏脸,他竭力想忘掉这两个人,却总是忘不掉,一想起她俩,就百爪搔心,难受之极。其实,寻找余文章,为小桃报仇,至少有一半,是没事找事,为了忘掉这两个忘不掉的女人。 传说,终南山上有口忘情泉,喝了忘情泉,就能忘掉心中的**。不过,那毕竟是传说,不靠谱,等把绍兴师爷余文章给办了,抽空去一趟终南山,喝几口泉水试试,要真能忘掉那两个女人就好了。 忘掉她俩,好是好,痛苦是没了,饭吃得香了,觉睡得着了,可心会空了,心空了,人活着,就成了行尸走肉了,好像也不靠谱。 丁飘蓬是左也不靠谱,右也不靠谱,心里像是十几个水桶打水,七上八下,拿不定主意。 其实,柳三哥也有一个不能忘却的人,那就是关在大狱中的柳家灭门案的重犯“左奔”,真名“尤一天”,道号“金蝉子”。这个瘦瘦的,面色黑红,长着一双黑亮眼睛的倔强的人。 二十五年前,就是这个人,遵照怡亲王与管统丁的叮嘱,秘密实施了柳家灭门案的血腥计划。 当时,在左奔眼中,柳仁宽是个里通番帮的卖国贼,柳家的人,全是一窝罪该万死、沆瀣一气的黑帮、黑奴、黑崽子。对付这种黑心黑肺的东西,就该杀无赦。 柳三哥当然不可能忘却这个仇人,这是他在京城要了结的一件横梗心中的大事。 深夜,阴森森的京城大牢。 柳三哥身着夜行衣靠,脸蒙黑布,飞进了阴暗潮湿的牢房,点翻了狱卒,解下狱卒腰上挂着的钥匙,悄悄打开死囚犯石牢的铁门,突然出现在左奔面前。 死囚牢房的石墙壁砻上,点着盏昏黄的灯,左奔披戴着枷锁,坐在木床上,神色镇定,笑道:“你是柳三哥!” 柳三哥道:“好眼力。” 左奔在床上扭动一下身子,正襟危坐,枷锁哗啦哗啦一阵作响,他道:“哪里哪里,老啦,我想,该来的终究要来。” 柳三哥道:“是啊,在下本想算了,后来想想,这不能算,还是来了。” 左奔道:“人生不可太认真,也不可太随便,有些事,可以算了,有些事,是决不能轻易放手的。听瘦猴说,怡亲王找到了?” 柳三哥道:“找到了,在下给了他一剑,送他下地狱了。” 左奔道:“好,真好,谢谢三哥。” “不用谢,怡亲王是我的仇人。” 左奔道:“也是我的仇人!另一个仇人管统丁,老子一攮子扎死了他,家仇已报,痛快,真痛快,我心事已了,三哥,动手吧。” 柳三哥道:“是。” 左奔正襟危坐,闭上眼,道:“来个痛快的。” 柳三哥走到床前,掏出钥匙,打开了左奔的枷锁。左奔睁开眼,奇道:“你干嘛?” “救你出去。” “你有没有搞错哟!” “好像没有。” 左奔张了张嘴,就着石牢中微弱的长明灯的灯光,紧盯着柳三哥的双眼,这双眼睛里,没有杀气,只有友善与宽恕。 左奔揉搓着手腕子,说不出一句话来,他跳下床,噗通一声跪下了,叩了三个响头,道:“多谢三哥不杀之恩。” 左奔这辈子,除了向师父无言道长下过跪外,从未向任何人下过跪。 柳三哥忙将他扶起,道:“使不得,使不得,金爷,不,左爷,知错能改,善莫大矣。左老爷子,好自为之吧,咱俩就此别过。” 言毕,他手一松,身形一晃,窜出门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左奔呆立当堂,恍若隔世,半晌才缓过神来,于是,展开身法,飞出牢门。 他在京城秘巢将养了数日,乔装成一个游方道士,他本就是道士出身,道号叫“金蝉子”,穿上道士的衣履,便是一个活脱脱的老道士,踏着方步,晃晃悠悠,混出了京城。 城门口张贴着缉拿在逃钦犯左奔的告示,在告示前,金蝉子伫立片刻,门卒见道士站着不走了,叱道:“走走走,牛鼻子老道,看够了没有,别挡着众人,赖着不走了。” 金蝉子朝门卒笑了笑,道:“军爷息怒,贫道这就走人。”他紧了紧肩上干瘪的包袱卷儿,转身离去。 去哪儿呢? 孒然一身,无牵无挂,该办的事,已经办了,心如死灰,身如不系之舟,对一切都已没了企盼,对一切也都已索然无趣。得,回吕梁吧,在吕梁山里,有师父的坟头在,守着师父的坟头,聊度余生吧。 路上,他买了头瘦驴,一个老道,挎着个包袱卷儿,骑着头瘦驴,一路晃荡着,来到吕梁山。 在山下,便见半山腰绿荫里,隐隐露出一抹雕梁画栋的屋脊来,心里纳闷道:“那地方是玄虚观的旧址呀,记得原先只是一片林子,不知是何时建的寺庙道观?师父的坟墓也在那儿,会不会给平掉了,多怪自己,出去了二三十年,起先,只想着发财,后来,只想着报仇,也不抽个空,回来看看。唉,真对不起师父。” 心里想着,催动胯下瘦驴,往山上紧赶,来到跟前,见山门道观的黑漆牌匾上,写着四个金色劈窠大字:“忆天道观”。 “忆天”?天用得着“忆”么,抬头便是。这名字有点儿怪。 道观多用“抱朴”、“无为”、“紫阳”、“紫金”、“赤城”、“九宫”、“丹阳”等名号,“忆天”?倒是第一回听说。 忆天道观的红墙内,则是依山而建的重楼杰阁、画栋雕梁,绿色黄色的琉璃瓦,起伏蜿蜒在苍松翠柏之间,显得分外富丽气派,道观内香烟缭绕,隐隐传来钟磬诵经之声,看来,香火好旺盛啊,跟当初玄虚观的茅棚,真不可同日而语。 金蝉子将瘦驴拴在门前树上,管自拾级而上,进了山门,前脚刚刚跨进门槛,后脚还未落地,便见一旁厢房里走出一个唇红齿白的小道士来,拱手一揖,道:“道爷,可是来找传真方丈的?” 金蝉子讶异道:“传真方丈?没有呀,贫道是来打听一件事的。” “何事?” “这事问你,只是白问,料你不可能知道。” 小道士脑袋一歪,道:“未必。” 金蝉子道:“那时,你还在娘胎里呢,所以,问你真是白问。” 小道士道:“道爷的意思是,后人不可能知道前人的事喽?” “是。” 小道士道:“道爷差矣,后人有可能知道的比前人还多呢。西汉时期的司马迁,知道春秋战国时期的事,比当时的前人知道的还多得多,这个,你承认不承认?不过,你不承认也没关系,事情是明摆着的嘛。” 一时,金蝉子语塞,咦,这小子是个精怪,伶牙俐齿,说得还真有几分道理呢。 小道士道:“无语了吧,哑巴了吧,前人后人,不重要,看你有心还是无心,才是最重要。道爷,你说呢?” 金蝉子“哈”一声,乐了,问:“请问道童如何称呼?” 小道士道:“我叫白云子,那你叫啥呀?” “金蝉子。” 白云子道:“彼此彼此,好说好说。” 金蝉子道:“白云子,贫道问你,就在这道观附近,原先有个坟头,立着块碑,上刻‘尊师无言道长之墓’,这个坟,现在还在吗?” 白云子道:“在呀,不过,这个坟,不是谁想去看就能看的。” “啥,还有这种事?”金蝉子奇极。 “当然啦,这个坟头,埋的是本观的开山鼻祖无言仙尊,严禁闲杂人等骚扰,要去参拜,得须本观传真方丈批准才行。” 金蝉子道:“烦请道友前边带路,让贫道去叩见传真方丈。” 白云子道:“传真方丈前些天听见树上喜鹊叫,就算了一卦,知道今儿道爷要来造访,一早便命小道在门口恭候大驾光临了。” 金蝉子道:“难道真的有人能预知过去将来?” 白云子道:“当然啦,就看你修功到不到家啦,传真方丈深谙阴阳八卦,道行高深,能预卜吉凶祸福,算得可准啦,不过,一般他不给人算命,等一会儿,你见了他,别说是我说的,免得方丈骂我多嘴,道爷!” 金蝉子道:“唔,唔唔。” 白云子歪着脑袋追问:“‘唔’是啥意思?是没听清呢,还是不相信?” 金蝉子道:“是按你说的办,这总可以了吧?” 白云子道:“马马虎虎。” 说着他俩来到后院的书房,白云子推开门,见一位鹤发童颜的老道士,坐在窗口读书,这大概就是传真方丈了。 白云子道:“观主,客人来了。” 传真方丈将书卷在案头上一放,抬眼朝金蝉子打量片刻,目光奕奕有神,呵呵笑道:“想必道友就是尤一天了?” 金蝉子莫名诧异,拱手一揖,道:“贫道这厢有礼了,尤一天正是贫道的俗家姓氏,方丈真乃天仙也,算得奇准无比。” 传真方丈道:“哪里哪里,只是略通些周易八卦而已,学识浅薄,只能前知三个月,后知三个月,三个月外的事,却概莫能知。想不到尤一天竟是我辈中人,借问道友如何称呼?” 金蝉子道:“道号‘金蝉子’。” 传真方丈一边打量着金蝉子,一边道:“好,金蝉脱壳,这名字寓意极妙。从道友的外五行来看,此生历尽坎坷艰险,脸上布满岁月沧桑,却能度尽劫波,逢凶化吉,究其因,一则是道友的命硬,另一则呀,则是这个道号取得吉祥。” 传真方丈示意金蝉子在一旁落坐,白云子上完茶,便退出书房,将门轻轻合上了。 传真方丈道:“三十余年前,这儿叫鸡冠岭,十分荒凉,岭上有个玄虚观,观内有一个道士,叫无言道长。” 金蝉子道:“无言道长便是贫道的恩师。” 传真方丈道:“噢,这就对了,那时,本观主在岭下落鹰坡的清福道观静修,见过几回尊师,劝他下山修行,不必在山上自苦,可尊师却推说喜欢清静,不肯下山。尊师大智若愚,非我辈凡夫俗子能及,观其像貌,已达三花聚顶,五气朝元之道家上乘境界,后听说患疾仙逝,本观主甚感意外。” 金蝉子急于去恩师坟前祭拜,便道:“以前之事,已成过眼烟云,多说无益,徒增伤感,烦请方丈带贫道去恩师坟前祭拜,以尽徒儿孝心。” 传真方丈道:“急啥,本观主还得验证一下道友身上的一个标记呢。” 金蝉子奇道:“标记?相符了怎样?不相符又怎样?” 传真方丈道:“相符了,你就能去祭拜无言道长,就成了‘玄虚宫’的主人;不相符,你就无权去祭拜无言道长。” “标记?玄虚宫的主人!什么意思?” “一切须标记验证吻合了,方能细说,否则,无可奉告。” “什么标记?” “你身上的刺青。” “刺青?”金蝉子当然知道,自己有一个极小的精致的刺青,是在左耳根后的脖子上,不撩开头发,根本看不见,这个刺青非常隐秘,就连通缉令上,也没有提及。 知道这个刺青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刻刺青的无言道长,另一个是死在自己手中的管统丁。 传真方丈怎么会知道的呢?喔,他是算卦算出来的! 传真方丈道:“请道友过来,让本观主验证一下。” 金蝉子老大不情愿的走过去,弯腰低头,让传真道长验看。 传真道长揪住他的左耳,撩开耳后的头发,便见有一只栩栩如生的蝉子,趴在他的耳根下,线条精细,活脱逼真,作振翅欲飞状,传真道长叹道:“无言道长画工之妙,世上无人能及,就凭他这份画技,在世间混个名满天下,财源滚滚,也只是举手之劳耳。却甘守清贫,修炼功德,可见其志高远,非常人能及矣。” 传真道长揪着金蝉子的耳朵,盯着蝉子呆看,一时却忘了松手,金蝉子道:“哎,哎哎,道长,好了没有,好了没有,疼,疼,请松手。” 传真道长这才松手,道:“对不起,本观主看得浮想联翩,感慨良多啊。” 金蝉子道:“没关系,方丈是怎么知道贫道的这个刺青的?是算出来的么?” 传真道长道:“不,是有人告诉本观主的。” “他是谁?” “是‘忆天道观’的捐赠者。” “叫什么名字?” “管统丁。” “什么?管统丁?”尤一天一脸疑惑,目光警觉,紧盯着传真道长的脸。 心道:传真道长是什么人?是管统丁的死党么?! 传真道长朝他看了一眼,道:“道友眉宇间的怨气好重啊,望之令人生畏。唉,善哉善哉,出家人岂能打诳。” 传真道长温厚坦然,微笑面对,你怎么看,他都是一个忠厚长者,像这样一个忠厚长者,会包藏祸心,就连一向多疑的金蝉子,也有点儿吃不准了。 传真道长道:“看来,一切还得从头说起啊。” 于是,传真道长便叙述起管统丁捐赠道观的事来: 二十五年前,深秋,秋风萧瑟,木叶摇落,一辆马车来到落鹰坡的清福道观,车上跳下一位左脸颊有道刀疤的中年人来,他身后跟着一名身材魁梧的保镖。 中年男人径直进入清福道观,找到贫道,向本观主打听一个叫尤一天的人来。 本观主问:“施主姓甚名谁?来自何处?” 中年人道:“在下姓管,名统丁,特地从北京来到吕梁,要找尤一天的家眷,有要事相商。” 本观主问:“这尤一天,除了名字,还知道些啥?” 管统丁想了想,道:“好象听他说起过,曾在吕梁山上一个叫玄虚观的道观当过小道士,其他,就一无所知了。” 本观主道:“玄虚观倒是有过一个,有两个道士,一个老道士,带着个小道士,相依为命。只是如今玄虚观已倒塌,老道士已过世,小道士却不知所终了。” 管统丁眼睛立时发亮了,道:“对了,那小道士想必就是尤一天了,尤一天既是吕梁人,必有亲朋好友,万望道长相帮寻找,在下必有重谢。” 本观主道:“与人方便,与己方便,况且,无言道长徒儿的事,便如自己的事一般,既如此,本观主理当帮助查找,至于重谢,那就不必了。” 管统丁连声道:“叩扰之极,在下住在清福镇上的悦来客栈,与道观相距只有一两里路,如有消息,烦请道长派人来告知一声,在下不胜感激之至。” 想不到,这脸上有道刀疤的人,说话极为客气,并将尤一天的体貌特征描述了一番,并说及了左耳根后的金蝉刺青,临走时,还在功德箱上,留下了一封雪花银,足有十两之多,出手十分阔绰。 三天后,管统丁与保镖又来了。 在这三天中,本观主已派出四个干练的道士,去四个不同的方位,打听有关尤一天亲属的下落,却均垂头丧气地回来了,说是四乡百村,均不知有尤一天这么个人,更不用说他的亲属了。 本观主告诉管统丁,查无此人。管统丁道:“找不到就慢慢找,能找到最好,找不到,也只有算了,在下只是尽人事而听天命耳。” 说毕,他请本观主带着他去看看玄虚观旧址,于是,本观主与他来到玄虚观,但见断壁残垣间榛莽丛生,狐兔出没,一付荒凉景象。 徜徉其间,感慨万端。终于,在玄虚观旧址旁,找到了一方杂草丛生的坟头,拨开长草,见坟前有一方石碑,上书“尊师无言道长之墓”,落款为“弟子金蝉子百拜敬立”。 上山时,管统丁与保镖未带工具,只得用双手将坟前的杂草清理干净,免不了手上臂上尽是被荆棘划开的口子,事毕,管统丁跪在坟前祝祷,神色极为端庄凝重。 这是怎么回事?管统丁与无言道长是什么关系?与尤一天又是什么关系?当时,本观主有些糊涂了。 回到清福道观,管统丁在功德箱又留下了一封银子,这封银子足有一百两之多,乃本观建观以来,单笔最大的捐赠。 临走时,他再三叮咛,务必继续查找尤一天的亲属,三个月后,会再来吕梁山听结果。 翌年初春,管统丁又来找本观主了,遗憾的是,本观主还是没能找到尤一天的亲属。 沉吟有顷,管统丁道:我想花四万两银子,在鸡冠岭上造一个体面一点的道观,那银子是我兄弟尤一天拼了命挣来的,我不能动他一个子儿,既然,尤一天没有亲属,他生前曾跟我说起,在吕梁山上,当过几天道士,当时我并未留意,连他叫啥道号,都不知道,到了这儿,才知道他还真当过道士,那就用这笔钱,造个道观吧,也是他的道縁。道观的名称就叫“忆天道观”,以示我对兄弟在天之灵的挂念。道观的格局,悉数按道家规矩办,只是要保留一个侧院,建在向阳坡道上,取名玄虚宫,宫内园林由玄虚观与无言道长的坟墓,两部分组成,杂以青松翠柏,假山林泉,玄虚观须按旧时外貌恢复重建,玄虚观内部装饰所用的石材、木料,却务必质地考究,保暖防潮,原无言道长的坟墓,保持原貌,增设些石羊麒麟及供案供桌即可。每逢清明、冬至,若在下忙于俗务,不能前来祭拜,望道长代替在下在无言道长坟前祭拜一番。 于是,管统丁将“忆天道观”委托本观主筹建,先预支纹银一万两,之后,按道观营造进度,分批支付,道观建成后,由本观主任道观方丈。 当时,清福道观已破败不堪,本观主正愁十余道众,今后何处落脚安生呢,便应承了下来。 前后花了三年时间,忆天道观终于竣工了。 在开光的那一天,管统丁自然也来了。 那天晚间,在新落成的玄虚观内,他屏退保镖,关上门,与本观主开怀畅谈,看来,他是个性情中人,对兄弟尤一天的死,难以忘怀,如此重情重义的人,如今,已是绝无仅有、凤毛麟角了啊。 听到此处,金蝉子已如坐针毡,不禁问道:“建‘忆天道观’总共花了多少银子?” 传真道长道:“四万一千五百两银子。” 金蝉子“喔”了一声,无语了。心道:我事成后的犒赏是三万两银子,管统丁还贴了一万多两,看来,杀我并非是为了银子,是按江湖规矩在办事啊。事后,想必他心中有愧,故以建造“忆天道观”来救赎自己的罪过,求得灵魂的安宁。 哼,老子对你永不宽恕。活着,天天诅咒你快死快死,死了,则天天诅咒你在阎王爷的炼狱里活受罪,让你的灵魂,在地狱的炼炉里滋滋翻烤。 他心里这么念叨,心底的怨恨,却好像忽然不见了,就像丢掉了一把钥匙,再也打不开箱笼的锁头,找不到要找的怨毒仇恨了。 不,我要找,怎能因他花了点银两,便将血海深仇就此揭过呢。 传真道长道:“道友,你知道管统丁接着还说了些啥?” 金蝉子道:“不说也罢,贫道不想听。” 传真道长道:“道友不想听是道友的事,本观主却受人之托,必须得说。” 金蝉子“唔”了一声,这声“唔”,不知是表示同意呢,还是表示拒绝,是想听呢,还是真的不想听?要是不想听,他完全可以一走了之,传真道长虽通周易八卦,却不是武林中人,他要走,根本就拦不住,不过,金蝉子毕竟没有走。 传真道长道:“管统丁道:我那弟兄有可能已死于非命,有可能还活着。” 金蝉子暗暗吃惊,道:“他是这么说的么?” 传真道长道:“是。管统丁接着说:如果他还活着,有一天,来到忆天道观,你务必告诉他三句话,请勿忘怀。” 金蝉子问:“三句话?” 传真道长道:“是。管统丁的第一句话是:我对不起兄弟尤一天,当初,真不该让他去办那件可怕的事,没成想,事情办成后,却招来了杀身之祸。我不是故意的,请相信,自从兄弟出事后,我的心一直在痛,那是一种不能也不可言说的锥心刺骨的疼痛。” 金蝉子心道:痛?哼,难道比我还痛?!一句好听的话,打动不了我,我的心已僵硬凝固。 他在心中努力寻找那把遗失的钥匙,要打开箱笼的锁,寻找回心底那份陈年累月的怨恨,却怎么也找不到那把钥匙了,当然更找不回那份沉甸甸的怨恨了,他的心已空了,一片茫然。嘴上却问:“管统丁的第二句话呢?” 传真道长道:“管统丁的第二句话是:兄弟如手足,当哥的绝不会干见利忘义、**不如的事。如果,在大祸降临的前夕,我灵到了杀人灭口的消息,请相信我,定会暗通情报,让尤一天远走高飞,逃出生天。即便招来杀身之祸,也在所不辞。可惜,我被蒙在鼓里了,真的,我是一无所知啊。” 金蝉子僵硬的心,不由得一软,莫非我真的冤枉他了?是我一匕首攮死了他呀。 他看看自己的手,那手上好像还沾着管统丁的鲜血,使劲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上的鲜血,好像总是擦不干净。金蝉子的脸上一片错愕,目瞪口呆。 传真道长的目光从金蝉子的脸上掠过,道:“喂,喂喂,道友,你没事吧?要真受不了,本观主就不说了。” 金蝉子道:“我,我,我没事……说,接着说,他的第三句话怎么说?” 传真道长道:“管统丁的第三句话是:他若来了,请告诉他,有人怀疑我兄弟还活着,务必让其隐姓埋名,远走高飞,除非,要害他的人死了,否则,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金蝉子心中一酸,泪水夺眶而出,他泪流满面,号啕大哭。 传真道长:“道友切莫悲哀,说得好好的,怎么就哭了呢?刚才,见你还一股怨气,如今,却是泪如雨下,悔不当初了,本观主真有点搞不懂了,本观主话还没说完呢。” 金蝉子以袖口抹去泪水,道:“莫非,管兄还有第四句话?” 传真道长道:“管统丁的第四句话,不是对你说的,而是对本观主说的。他叮嘱道:‘我到吕梁山鸡冠岭来找尤一天的事,没人知道,跟我来的保镖也一无所知,只知道我是来还愿的。若是有人问起尤一天的事,请道长务必矢口否认,更不能透露,尤一天曾在鸡冠岭玄虚道观当过道士,也不能透露,他的道号叫金蝉子,更不能透露,尤一天的左耳根有刺青的事,否则,我兄弟的命就危在旦夕了,切记切记,兄弟我拜托了。’说着,他骨碌碌从椅子上滑落,趴在地上,对着本观主,“咚咚咚”,叩了三个响头。本观主忙去扶持,他却死活不肯起身,直到本观主答应保密,方才起从地上起来。” 一缕春风,在金蝉子的心头吹拂,心头残留的疑虑猜忌被吹得干干净净,阳光射进了他的心扉,心底充满了久违了的温暖与甘甜。不过,他的心,同时,悔恨也如一片乌云,从心底升起:我错怪了管兄,他没做过一丁点儿对不起我的事,我却杀了他,双手沾上了永远擦不去的血迹! 从此,他的内心蕴藏了一个交织的奇观:一半是春风与温暖,一半是乌云与悔恨。 悔恨自责如挥之不去的梦魇,开始缠绕着他的心,以前,他内心只有黑暗、愤怒与仇恨,这,当然苦不堪言;如今,他心中有阳光,也有春风,更多的却是悔恨。此生此心,已注定难逃悔恨自责的缠绕牵绊,比之前的痛苦更为难挨难熬。 从此,金蝉子便在玄虚宫隐居了下来,更改道号为“申屠悔”。 之后,玄虚宫无言道长坟旁又多了一个坟头,墓碑上刻着:仁兄管统丁之墓,落款是:申屠悔泣立。 守着恩师与兄长的坟茔,聊度此生,也许,内心的痛苦会好受一点,不过,那终究还是痛苦啊。 也许,孤独与痛苦,便是申屠悔的宿命,申屠悔认了。 与之相反的是柳三哥,自从柳三哥与南不倒来到南京后,命运之神对他俩就特别眷顾,喜事接踵而至,生活花好月圆。只要你想啥,就能成啥,柳三哥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了。 首先,老龙头说通了南海药仙南极翁,并以男方长辈的名义,馈赠给了南极翁六万两银子,作为聘礼,南极翁这才同意,将南不倒嫁给柳三哥了。接着,老龙头为柳三哥与南不倒置办了宅第;之后,老龙头挑了个吉日良辰,为他俩举办了婚礼。 婚礼喜庆而不张扬,场面不大,却足够奢华,参加婚礼的人,除了南极翁外,还有丁飘蓬、王小二夫妇,独独多了老龙头家族的人,妻妾儿孙满堂,把场子捧得分外红火。 从那天开始,柳三哥与南不倒过起了小俩口的日子,夫唱妇随,琴瑟调和,日子过得十分甜蜜。 柳三哥信守承诺,当起了三十六条水道的军师,取个名字叫“赵金山”,名字有点儿俗,看来,柳三哥也未能免俗啊。 王小二夫妇参加了婚礼,小二的夫人,自然是李珊瑚啦。 当初,在四块石下,柳三哥杀了白毛风。伏魔和尚李有忠与女儿李珊瑚俱各在场,王小二认出了李有忠就是自己南京顺风客栈的账房,名叫邓财宝,也明白了李珊瑚就是他女儿。便上去一把拉住李有忠的袖口,不肯放手,责备他是个骗子,骗得自己满世界找他,不像个祁连山的掌门,要丁飘蓬帮着评评理,大伙儿全乐了。 当时,李有忠笑道:“望陈掌柜见谅。” 王小二道:“不行,哪能轻易便宜了你。” 李有忠道:“那,你说怎么办?” 王小二呐呐道:“除非,﹍﹍除非你把女儿嫁给我,否则,﹍﹍” 在场所有的人都甚感意外,王小二竟会当着众人的面说出这种话。 李有忠道:“你就这么求婚的呀?” 王小二道:“否则,我,我,﹍﹍就求婚。这还不行嘛!” 李珊瑚娇羞满面,躲在父亲身后,掩面跺脚,道:“真不要脸,这种话都说得出口。” 王小二道:“嗨,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有啥好难为情的呀,况且,难为情还怕我呢。” 李有忠拊掌大笑,当场同意,王小二噗通跪下,给岳父大人请安。 他俩的婚事就这么定了。王小二怕夜长梦多,还硬说第二天是个吉利的日子,要在四块石下的香兰镇上,把婚事给办了。 李有忠是个不拘世俗,非常开通的人,一并依了他。 香兰镇上有个朝鲜族人办的酒馆,当地算是最体面的啦,可真没法跟六朝故都金陵的豪华酒楼相提并论,为了这件事,李珊瑚一直对他耿耿于怀,说他性子太急,是个火烧鬼,那么多日子都过来了,就不能再等几天,结婚是人生大事,怎能办得如此简单草率,跟南不倒的婚礼比,简直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根本没个比,这辈子,她算是亏大啦。 王小二占了便宜卖个乖,只是笑,不回嘴,心道:再过几天好是好,就怕眼睛一眨,老母鸡变鸭啦,人这个东西,难说啊,要是你变卦了,我找哪个要人去!真是的。 2014、08、09 一百三十一 三哥蒙冤走麦城 光阴荏苒,转眼就过去了九个月。 柳三哥在三十六条水道任军师也已九个月。 如今,老龙头因年老体弱,已退居幕后,三十六条水道的总瓣把子是老龙头的长子龙长江,其人三十余岁,身材魁梧,面方鼻直,颔下一部美髯,相貌堂堂,只是双耳耳垂尖削,看来,后福不佳。因随着老龙头创业时,冲锋陷阵,有股子狠劲,是个不畏艰险的狠辣角色,故而,江湖上给了他一个“劈波斩浪”的外号。 不过,龙长江办事墨守成规,故步自封,凡事小心过度,疑心病太重,每逢遇到棘手的事,便没了主心骨,举棋不定,多谋而不善断,实在不是一个做水道总瓣把子的料。 自从,柳三哥来水道后,大刀阔斧,兴利除弊,将水道日常事务,治理的井井有条,从此,水道呈现一派蒸蒸日上,欣欣向荣的景象。 水道一扫暮气陈腐积习,为之气象一新,不过,也得罪了一些人,其中之一,便是龙长江,只不过他不说而已。 劈波斩浪龙长江看在眼里,窝在心里,嘴上叫好,却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有一种哭笑不得的感觉,可以说是喜忧参半,喜的是:从此,水道财源茂盛,一帆风顺,自己肩上担子轻了不少;忧的是:长此以往,这个名满天下的“叔伯”,会不会把自己的“宝座”给篡夺了? 老龙头曾决心将水道的头把交椅让给柳三哥,龙长江是个孝子,嘴上唯唯诺诺,心里却老大不情愿,在他看来,这三十六条水道的庞大家业,拱手送给一个外人,那是件不可思议的事,即便姓龙的后人,是个败家子,也得由这个败家子来来掌舵,败也要败在自己人的手里,岂能拱手送给一个外姓人。后来,因柳三哥坚辞,这件事算是揭过去了,龙长江才算松了一口气。 人一旦坐上了“宝座”,就会恋栈,让龙长江从“宝座”上下来,真比死还难过。 柳三哥嘴上说,根本不想当水道的总瓣把子,甚至连军师也不想当,是看在大哥老龙头的面子上,才暂且管上一阵子。 说的能与想的一样么?当然不一样。 有时,人是不能想啥说啥的,遇到特殊情况,还得说说反话,俗语说得好: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就是这个道理。人要是想啥说啥,那他一定是疯了,有时,简直就是找死,这是明摆着的道理嘛,江湖上的人,都知道。 柳三哥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不知葫芦里卖的是啥药?是真不想当帮主呢?还是拿捏作态,暗有所图呢?在他看来,当然是后者,得多加小心,千万不能让柳三哥的阴谋得逞了。 说到底,龙长江是个小心眼儿,疑心病极重的凡夫俗子,不像个海纳百川,胸怀坦荡的总瓣把子啊。 不过,龙长江却是个沉得住气、藏得住话的人,既是个面对面敢打敢拼的角色,也是个能在暗地里使绊子的小人,他心里的隐忧,从未对任何人透露过片言只语,表面上,对柳三哥毕恭毕敬,心底里,却是忧虑重重,处处设防。 他的表里不一,还真骗过了柳三哥的眼睛,一则,龙长江伪装得严丝密缝,实在出色;另一则,随着南不倒产期临近,柳三哥的心多半在南不倒母子的身上了。 怀孕九个月的南不倒,面色红润,挺着个大肚子,忙着亲手缝制婴儿的衣服,看着喜滋滋的南不倒,柳三哥心头洋溢着从未有过的温馨幸福。 每每想到,再过一个月就可以当爸爸了,他便难抑欢喜之情,就要唱上几句京戏,柳三哥自幼受长虹戏班子影响,唱得颇为地道,不过,老在耳边唱,听多了,也烦,南不倒道:“别唱了,烦不烦,你唱得又不咋的,把肚里的孩子惊着了,可不好。” “不会吧?” “会,要是你唱得像你弟弟白玉春那样动听,就好了。” 柳三哥笑笑,道:“我怎能跟他比呀,这世上能跟他比的人,有几个呀!” “得,那就别唱。” 婚后,柳三哥带着南不倒偷偷去见了养父母白艺林夫妇与兄弟白玉春夫妇。 白艺林夫妇是其养父母一事,他一向讳莫如深,不让任何人知道,生怕因此走漏风声,让仇家探知,给养父母一家带来不测。自然,在南京举行婚礼时,也没有通知养父母莅临。 这件事,老龙头不知道,丁飘蓬也不知道,在他来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不是不相信弟兄,是江湖太险恶,他不得不留一手。 当时,他带着南不倒去苏州拜望养父母时,连徒儿同花顺子也没带,让他在家里看家。 白艺林见义子带着如花似玉的名医媳妇回家了,乐得合不拢嘴,别提有多高兴了。 柳三哥在养父母家住了几天,就洒泪作别,悄悄离开了。 近日来,唯一让柳三哥隐隐感到不安的,便是老龙头的健康。看来,他的健康是越来越糟了,老是忘事,神情恍惚,有时,好端端吃着饭,筷子就从手中滑落了。 南不倒给他看过几次病,说是肾虚阴亏,房事过度所致,给他开了几贴补阴养阳的药,并叮嘱其要注意节制,近期不可有房事。否则,吃啥药都没用,毛病这东西,三分药,七分养,光吃不养,大罗神仙也没招。 为此,老龙头大不以为然,一笑置之。 老龙头明白,若是一日没有葛娇娇相伴,便会失魂落魄,寝食难安,那真比死还难受,即便死在石榴裙下,他也心甘情愿。 直到此刻,他总算从骨子里把自己看透了:原来老子并非是个翻江倒海的水道枭雄,而是一个翻江倒海、不死不休的老色鬼呀! *** 九月初七午后,天色阴霾,柳三哥去龙头大院书房,看望老龙头。 老龙头躺在安乐椅上打盹,书房里静悄悄的,没有旁人,盖在老龙头身上的锦袍,滑落在地,柳三哥俯身拾起袍子,轻轻盖在老龙头身上,这时,老龙头却醒了,睁开眼道:“你来了,好,好,我正想去找你呢,有些事,想交待一下。” 柳三哥道:“什么事?” 老龙头从安乐椅上坐起,道:“这两天,我觉得特别不对劲。” 柳三哥道:“怎么不对劲?是不是我哪儿做错了,请大哥直说。” 老龙头道:“哪儿话呀,兄弟办事,老哥我一百个放心。只是近日来,觉得胸口气闷心慌,隐隐作痛,好一阵,坏一阵,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大概离大去之期不远了,有些事,得向你交待一番。哎,膝下儿孙,不是有勇无谋,就是庸碌无能之辈,不堪托以重任,亏得有兄弟相助,否则,老哥百年之后,三十六条水道,恐将落入他人之手,这始终是老哥的一块心病,坐,坐下,今儿个,咱哥儿俩得好好聊聊。” 柳三哥拉一张椅子,坐在老龙头安乐椅旁,道:“大哥,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把兄弟吓一跳。” 老龙头呵呵大笑,道:“千变万化柳三哥也有吓着的时候呀,说给谁听,有谁会信,哈哈﹍﹍” 倏然,老龙头脸色骤变,痛苦万状,重重地倒在安乐椅上,全身抽搐,手捂胸口,安乐椅在前后剧烈摇晃,他断断续续道:“哇,又来了,疼,真疼,﹍﹍” 柳三哥忙起身施救,伸手轻抚老龙头胸口,突然,老龙头大叫一声,抓住柳三哥的手,嘴一张,喷出一口鲜血来,喷得柳三哥脸上身上血淋打滴的全是血水血块,头一歪,昏死了过去。 这可真把柳三哥吓懵了,吓得张口结舌,无所措手足,与此同时,突听得背后“咣当”一声响,回头去看,却是丫环采莲,手中托着的茶盘,打翻在地,茶壶茶杯,摔得粉渣末碎,地上汁水淋漓,热气腾腾,此时,采莲张口结舌,呆立当堂,说不出话来,原来,刚才她是去打茶水去了;站在采莲身后的书童云雀,拎着个食盒,也已呆若木鸡,只听得“噗通”一声响,手中食盒滑落在地,食盒倾番,盒内的时鲜水果、精美糕点,滴溜溜,滚得满地都是。 瞬间,书房内一片死寂。 骤然间,书童云雀一声尖叫:“杀人啦,来人啊,柳三哥杀死老当家的啦。” 边叫边夺路而逃。 事出意外,柳三哥一时情急,忙挣脱老龙头的手,转身用衣袖擦抹脸上的鲜血,分辩道:“胡说,我没杀人,是大哥发病了,快去叫不倒来治病。” 采莲这时也反应了过来,急忙转身,撩起裙裾,跟在云雀身后,边跑边喊:“柳三哥杀人啦,一掌拍死了老龙头啦,来人呀,柳三哥杀人啦。” 龙头大院本就戒备森严,瞬间,四名保镖闻讯赶来,两人从门口冲进,两人从窗口掠入,见老龙头襟前血迹斑斑,倒在安乐椅上,生死不明,柳三哥站在一旁,一身是血,一脸怵惕惶惑的模样,更认定杀老龙头的凶手便是军师柳三哥了,由不得勃然大怒,喝道:“恶贼休走,留下命来。” 柳三哥道:“我没杀大哥,你们误会了。” 四人乃武当门徒,分别叫白鹤、玄武、龙象、雪豹,是龙头大院的护院保镖,江湖上号称“四大门神”,手中长剑颇为了得,有他们四人坐镇,盗贼肖小,对龙头大院心生畏惧,根本不敢有非分之想。 其时,四大门神齐声暴叱,四剑同时发动,顿时,书房内剑气纵横,嗤嗤连声,青光暴炽,寒芒点点,柳三哥失了先机,要想拔剑招架,已无可能,他不敢大意,身形疾变,在密集的剑网间闪避求生,书房内桌椅板凳,掀番断裂,茶具花瓶,坠地破碎,字画书卷,在剑气利刃中,化成碎片,如雪花般在室内飞舞,柳三哥不是无暇反击,而是不忍伤了门神,只是想寻个空子,走人要紧,岂料四大门神步步起酒劲,越打越起劲了,剑剑狠辣,全是本门看家招式,忽听得豁啦啦一声响,长剑一闪,白鹤的一式“摧枯拉朽”,将柳三哥的袖口削开了一条口子,柳三哥明白,今日已断无善了,如此一味在书房中被动挨打,一个疏神,便会倒在剑下,不反击是不行了。他脚踩昆仑狐步,身形一晃,冲破剑网,贴近白鹤,嘻嘻一笑,掌影一飘,在白鹤胁下拍了一掌,白鹤啊呀一声尖叫,手中长剑锵啷啷撒落在地,人便倒飞了出去,柳三哥跟着飞起,几乎紧贴着白鹤的身子,其余三大门神大惊失色,忙撤回长剑,生怕长剑出手,伤了自家人,噗通一声,白鹤的身子倒在窗下,柳三哥几乎贴着他的身体,从窗口穿了出去。 三哥刚在庭院中落下身子,便见云雀带着龙长江及大批保镖冲了进来,云雀道:“就是他,拍死了老当家的。” 龙长江怒吼道:“斩了这逆障。” 浪里鲨李广大及众保镖全是不惜命的汉子,发声喊,冲了上去,柳三哥身后,三大门神也紧追上来,其中玄武哭喊道:“我家白鹤大哥,也被姓柳的拍死了,弟兄们,为老当家、白大哥报仇啊。” 柳三哥听了,心中一惊,怎么会呢?刚才,我只用了六七成功力,白鹤最多是身负重伤,不至于会丢了性命呀。 殊不知,白鹤刚才在窗口栽倒,后脑勺奇巧磕在窗框上,胪底骨折,丢了性命。 柳三哥明白,今日之冤,已是坐定了,越分辩,越糟,越没人信你,要是真动起手来,一不小心,再添上几条人命,跟三十六条水道的梁子,就越结越深了,还不如早一点儿抽身走人,容待日后,再作区处。 他长叹一声,脚下一点,旱地拔葱,飞身而起,身在空中,一式飞鸟投林,便向龙头大院外飞去。 世上有“旱地拔葱”轻功的人不少,不过,能如柳三哥般,拔得那么高的人,不会超过五个。 众人在庭中跺脚长叹,却无可奈何,柳三哥那高度,那速度,容不得你张弓搭剑,或是发暗器,便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见少当家龙长江含指撮唇,一声尖啸,停在庭院梧桐树上的两只猎鹰雄头与婆头,扑喇喇从树丛里冲出,雄头头上长着一头红羽毛,雌头头上长着一头白羽毛,端的好看醒目,龙长江指着正要飞出高墙的柳三哥,喊道:“啄死他,啄死他,别让姓柳的跑了。” 雄头与婆头颇通人性,见主人发令,啾啾尖啸,声音尖利,令人不寒而栗,分从两侧扑向柳三哥。 柳三哥的轻功再快,也没有雄头与婆头飞得快。瞬息间,两只猎鹰如两道闪电,向柳三哥击落,三哥身在空中,正在下落之际,无法变身闪避,他明白,猎鹰的尖喙,坚硬锐利如同矛尖,只要在自己头上啄一下,便会头骨粉碎,脑浆飞溅,他实在不忍将两只猎鹰杀了,这两只猎鹰,为三十六条水道立下了汗马功劳,是大哥老龙头的爱物,如今,在这生死存亡的要紧关头,却顾不得那么多了,三哥吸一口气,凌空拔剑,鹰快,三哥的剑更快,一道青色剑弧在空中一闪,只见两只猎鹰的头,受剑气一逼,凌空飞起,猎鹰的脖子,分别喷出两蓬鲜血,在空中四散飞撒,如烟花般灿烂绚丽,噗噗两声,雄头与婆头的头,先后落地,猎鹰的身躯却依旧张开双翅,在空中盘旋半圈,方才扑楞楞坠地。 柳三哥身形一落,便不见了踪影。 龙长江气得跺足长叹,他命玄武等人去追杀柳三哥,并命信使,去通知二弟龙黄河,封锁南京各路要津码头,捉拿追杀杀父仇人柳三哥。自己则带着亲信随从,纵身书房,去救父亲。 书房内,老龙头倒在安乐椅上,双手捂着胸口,襟前血迹斑斑,口角挂着一缕鲜血,圆睁双眼,早已气绝身亡。脸上惊怖疑惑之极,像是在临死之际,发现了一个可怕的秘密。 龙长江跪在安乐椅前,伸手合上了父亲的双眼。他想:当父亲发觉柳三哥对自己痛下杀手之际,一定震惊之极,他怎么都想不通,这个自己最信任依重的兄弟,竟包藏着一颗狼子野心。 他饱含热泪,万分悲怆,尽力克制着悲痛,将父亲的双手,从胸前移放到身体两侧,解开父亲的衣襟,见父亲胸口已塌陷,胸前肋骨全被击断,隐约可见一个掌印。 好哇,你这个狼心狗肺的柳三哥,人模狗样的东西,平时装成一个替天行道的大侠,原来,却是个阴险毒辣的江洋大盗!想必是等不及了,要除掉父亲,自己好夺取帮主之位。贼胚,你想要,就说嘛,何必下杀手呢,老子让你不就得了,好,算你狠,咱们走着瞧吧,不宰了你这狗娘养的,我龙长江誓不为人! 他默默念叨,道:“老爸,安息吧,儿子会不惜一切代价,为你保仇雪恨。” 云雀道:“帮主,小人亲眼看见,柳三哥在老帮主的胸口拍了一掌,当即,老帮主大叫一声,口喷鲜血,倒在椅上,没了声息。对了,采莲也看见了。” 采莲也来了,哭道:“是的,我看得明明白白,柳三哥拍死了老帮主。” 龙长江铁青着脸,吼道:“不是他,还会有谁!” 云雀与采莲吓了一跳,闭嘴抹泪,退在一旁。 龙长江起身,手一挥,保镖上前,将老龙头抬出了书房,云雀与采莲,嘤嘤啼哭,跟了出去。 龙长江走向窗下的白鹤,伸手在白鹤口鼻间一探,气息全无,见其嘴角流血,身上并无损伤,只是后脑勺有个口子,淌着血,窗台上有喷溅状血迹,看来,是后脑勺磕在窗台边缘上致死,龙长江叹了口气,挥手让保镖也将其抬了出去。 他拉过一张椅子,一屁股坐下,看着污秽杂乱的书房,心如刀割,长吁短叹,龙长江的心腹谋士,名叫王算盘,足智多谋,也是位绍兴师爷,上前道:“节哀顺变,帮主。” 龙长江道:“真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想不到柳三哥是这样一个人。师爷,玄武带人去追杀柳三哥了,你看,能抓住柳三哥吗?” 王算盘四十余岁,身材高瘦,寡瘦苍白的马脸上,嵌着一双白多黑少的死鱼眼睛,尖削的下巴,挂着几茎稀稀拉拉的胡须,呆头呆脑的模样,活像是个缺心眼儿的人,其实不然,王算盘死鱼眼睛一翻,就是一个鬼点子,因鬼点子奇多,说话慢声慢气,走路轻手轻脚,故水道伙计们,背地里给他起了个“阴司鬼”的外号。 阴司鬼王算盘凑近龙长江,道:“若要抓住柳三哥,看来有点难,即便将他围住,也讨不了便宜,好在他老婆南不倒即将分娩,行动不便,只要抓住他老婆,咱们手里有了人质,抓住柳三哥就不难了。” 龙长江沉吟道:“听说,南不倒的武功也决非泛泛之辈啊。” 王算盘道:“近日,在下见过南不倒一面,挺着个大肚子,料想武功再好,总归有限。不过,柳三哥的徒弟童顺子,听说学武刻苦,功夫已颇了得,南不倒外出,除了带着贴身丫环外,总是由童顺子赶车,对童顺子,倒要留个心眼儿。” “军师所言极是。” 王算盘又道:“请帮主关照弟兄们,要抓活的,千万别把南不倒弄死喽,若失手杀了南不倒,漏子可就捅大喽。” “怎么说?” “一则,与南海派结下了梁子,南海派将倾巢而出,兴师问罪,与我帮决一死战;二则,柳三哥会扯破面皮,更加肆无忌惮,与本帮作对;三则,曾受过柳三哥与南不倒恩惠的江湖人士,如丁飘蓬、崔大安辈,会联手兴师问罪,从此,三十六条水道将永无宁日。” 龙长江紧蹙浓眉,毅然决然,道:“本帮主可不是吓大的,即便如此,也将与柳三哥血战到底,决不姑息。当然,一人做事一人当,只要柳三哥认罪服法,此事就与南不倒无关。” 王算盘道:“请帮主立即暗中传令弟兄们,追杀柳三哥为虚,要声势大,雨点小;追捕南不倒为实,要声势小,雨点大,在追捕中,严禁动用弓箭暗器火器,活捉南不倒者,重奖;伤了南不倒者,重罚。” 立即,龙长江再派信使,将号令暗中传递给水道各路人马。 龙长江道:“柳三哥出逃,会带着南不倒吗?” 王算盘道:“当然会,他跟南不倒情投意合,生死相许,不可能丢下南不倒不管。何况,南不倒快生孩子了,这是柳家的根啊,更割舍不下。” “你说,他首先会跑回家,去接老婆?” “会不顾一切去接南不倒,况且,没人能拦得住他。” “如果弟兄们赶到,会有一场血战?” “看来,死几个弟兄是免不了的。” 龙长江道:“如果柳三哥逃出了南京,他会去哪儿呢?” “天涯海角。他本就是江湖的人,如今,又回到了江湖。” 龙长江道:“也就是说,要杀他,会更难?” 王算盘道:“不一定,如今的柳三哥已不是一个大侠,而是一个见利忘义的嗜血**,白道的人,嗤之以鼻,**的人,幸灾乐祸,跟他有过节的人摩拳擦掌,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如今的江湖,对他来说,不好玩了,也许,一玩就死。” 龙长江肯首道:“唉,若柳三哥死在别人手里,总归是件憾事。” 王算盘道:“无论柳三哥死在谁手里,对水道弟兄来说,当然是件大快人心的事。” “也是。如今,他去哪儿了?” 王算盘道:“首先,他要跑回家,去接南不倒,一起逃亡。但愿柳三哥逃回家,南不倒却出去了,南不倒在哪儿呢?有可能柳三哥并不知情。也许,南不倒在夫子庙逛街呢;也许,在秦淮河畔的顺风客栈,找陈掌柜夫妇聊天破闷去了;也许,跟令公子小龙头在秦淮河的画舫上,观赏歌童舞女轻歌曼舞呢;也许,在下关的教堂里,听传教士布道呢。” 龙长江讶异道:“师爷,你怎么知道的如此清楚?” 阴司鬼王算盘道:“说句老实话,当老帮主要将帮主之位传给柳三哥时,在下便觉此事有违常情,龙家打下的天下,岂能白白送给外姓人!听说,柳三哥坚辞不受,在下更觉得其人矫情之极,大凡矫情之人,不是大德大仁之圣贤,便是大奸大恶之盗贼,于是,就多留了个心眼儿,暗中派人盯着柳三哥及家人的一举一动,因而,对柳三哥与南不倒的行踪,了如指掌。” 龙长江道:“多谢师爷。” 王算盘道:“不客气,吃一家,管一家嘛。” 龙长江问:“除了追捕南不倒外,难道对柳三哥就无法可施了?” 王算盘捻着下巴下几茎发黄的胡须,面有得色,道:“在此非常时期,可用‘黑衣卫’一试,明里沾不着便宜,咱们就来暗的,也许,柳三哥一不小心,就着了道儿呢。” 黑衣卫是龙长江重金豢养专事暗杀的地下组织,黑衣卫的存在,只有龙长江与王算盘知道,就连老龙头也懵然无知。 龙长江茫然,道:“唔,怎么叫‘来暗的’?” 王算盘在龙长江耳边俯首低语,龙长江连连点头,手抚美髯,总算松了一口气…… *** 龙头大院坐落在长江与秦淮河交汇处的龙头码头上,三十六条水道做的是水上生意,自然要临水而居。 柳三哥的家也在秦淮河畔,距龙头大院不远,只有三四里地,而下关的教堂在他家的北面,夫子庙的顺风客栈在东南面,各距他家**里地。 柳三哥掠出龙头大院,向家中奔去,三哥的轻功,本就绝尘超快,身后玄武等人的追杀鼓噪声越来越远,这一带本就在南京城郊,路上行人不多,车马不少,三哥飞奔,在车马前一掠而过,当车上人正在错愕之际,人已远去,想要弄个明白,人已无影无踪。 一会儿,三哥望见了自家院门,两个起落间,便掠入院中,见老妈子王干娘,正在庭院水井边洗衣,便问:“王干娘,不倒在家吗?” 王干娘见柳三哥满身是血的模样,吓了一跳,颤声道:“三哥,你,你怎么啦?” 柳三哥道:“我吃了冤枉,这事一下子说不清。” 他边道,边用桶里的水,洗去脸上手上的血迹,脱下血衣血裤,一把抓起,放在一旁,还未洗的衣服,匆匆穿上。又问:“不倒在家吗?” “不在。” “去哪儿啦?” “她没说,带着丫头彩娥,顺子赶的车,一起走了。” “喔。”柳三哥扭头就走,走了两步,回身,将三两银子塞在王干娘手中,道:“这是你的薪水,快走吧,有大批人马要杀来了,免得吃了误伤。” 王干娘颤抖着手,将银子塞进怀里。 三哥道:“快走,走后门。” 前门的喊杀声越来越响,王干娘的脸“刷”地白了,将银子塞进怀里,从后门匆匆溜了。 柳三哥掠入后院,从马厩牵出一匹马,也来不及备鞍子,出了后门,飞身上马,脚跟一磕马腹,策马向夫子庙顺风客栈飞奔。 到了顺风客栈,滚身下马,跑到账房,问二掌柜李成功,南不倒来了没有?李成功道:“小人一早就在账房坐着了,没见她来过,啥事,三哥?” “唉,没来过算了,我找她有点事儿。” 李成功道:“我干爹在家呢,要不,我去问问他。” “不麻烦了。” 说完,匆匆走了。 李成功望着他的背影嘀咕道:“咦,这倒怪了,今儿三哥怎么啦,死人啦?真是的!额上黄汗淌淌滴,看他急的。嘻,他也有急的时候呀。” 三哥真是急了,出了客栈门,心想,南不倒多半是去找小龙头游秦淮河了,真该死,找的竟是冤家。他跃上马,便往秦淮河边赶,夫子庙旁的秦淮河游人如织,人头攒动,骑着马,根本跑不起来,三哥只得下马,口中连声道“借光”,牵着马儿,在人丛中挪动,直到离开了夫子庙的繁华地段,人才少了许多,他骑上马,沿着秦淮河边的路小跑起来,边跑边留心察看,河中可有小龙头的画舫。 小龙头的画舫,是老龙头在他十五岁生日那天,送给他的生日礼物。画舫体量庞大,船舱高畅,是能工巧匠用上等柚木、楠木制成,金碧辉煌,美轮美奂,镏金的龙头,高高昂起,彩绘的船身,鲜艳夺目,秦淮河上像这样的画舫,不会超过三艘,柳三哥当然不会认错。 柳三哥思忖:顺子赶的车,车马不可能上画舫,对了,应该寄放在夫子庙附近的南码头了,南码头也属水道的地盘。如今,南码头上的水道伙计,估计不知道老龙头已暴死,我必须尽快把车马取出来,不然,要取出马车就难了,不倒将要临产了,容不得骑马颠簸,把她接上马车,才能尽快逃出南京。 转眼,三哥策马来到南码头,码头上的弟兄们见三哥来了,纷纷向他问好,三哥跳下马,与弟兄们打着招呼,即刻有人上来,接过三哥手上的缰绳,将马牵到一旁系马石上拴了。 账房老陈迎了过来,柳三哥问:“老陈,不倒来过没有?” 账房道:“来过,还将车马寄放在这儿呢,小龙头带着她与顺子,乘画舫游秦淮去了。” “是往东南方向去的吧?” “没错,要有事,我让伙计给你找去。” “不用,我有点急事,来取车马,一会儿不倒来了,烦你派个车,送她回敝府。” “好说好说。” “谢谢。”说着,柳三哥走进南码头大院,见车马就在柳荫下停着呢,大黑见他来了,便踢着蹄子,向他“咴咴”欢叫,三哥过去,拍拍大黑的脖子,二黑也从车座下的猫窝,伸出头来,向他叫了一声,算是打了个招呼,又缩回头去,睡它的懒觉。三哥解开拴在树上的缰绳,跳上车座,赶着马车,就往外走,此地不可久留,水道的追兵,随时随地会出现在眼前。 三哥赶着马车,冲出了大院,只见一位弟兄骑着一匹马,朝他奔来,手里擎着一只信封,边奔边喊:“军师,慢走,南不倒有封信,让你务必读了信后再走。” 三哥心道:这是怎么啦?南不倒有信?难道她被抓住了? 这一惊非同小可,三哥的脸“刷”地白了,他一声吆喝“吁”,叫停了“大黑”。 送信的弟兄,奔到跟前,一勒马缰,滚身下马,将信封递给三哥,送信的人,三哥从未见过,二十来岁,像个白净瘦弱的书生,一脸的纯朴,正用手背擦着额头的汗呢,面对这样一个瘦弱纤细的白脸书生,没人会心生疑忌,加以防范。 柳三哥接过信封端详,上书:三哥亲启。 是南不倒的笔迹,这是怎么啦?写信干吗?天天在一起的,有什么事用得着写信吗?何况在这紧要关头,会不会有诈? 三哥是个小心谨慎的人,满腹疑云,上上下下打量着站在身旁的送信人,送信人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笑道:“夫人想给你一个惊喜。” “惊喜?” 送信人道:“是呀,大惊大喜。” “大惊大喜?”柳三哥如坠入五里雾中,一时懵了。 送信人决定不卖关子了,道:“夫人生啦,恭喜恭喜。” “啊,早产了?母子可好?” 送信人道:“母子平安,一切安好。” “在哪儿生了,带我去看看。”三哥喜动颜色。 “行,夫人再三关照,看完信,才能带你去。”送信人笑得天真无邪,有点儿坏。 “生了个男孩还是女孩?”三哥边问,边去拆信。 送信人卖个关子,道:“那我可不能告诉你,打开信封,你自然就知道了。” 三哥急忙撕开信封,抽出信纸,竟然是一张白纸,正在狐疑之际,鼻端闻到一股淡淡的幽香,知道着了道儿,张嘴惊呼,却已发不出声来,他扫了一眼送信人,只见送信人从怀中掏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捅向自己的腹部…… 之后,三哥就失去了知觉。 2014/9/13 一百三十二 翻书哪有翻脸快 九月初七下午,太阳在阴霾中挣扎,秦淮河上时而霞光 万道,时而云雾缭绕。 金碧辉煌的画舫在秦淮河上徐徐荡漾,高高的花楼上,南不倒、小龙头、同花顺子聚在一起,花梨木八仙桌上摆放着美酒佳肴,南不倒坐在首座,小龙头与同花顺子分坐两侧,三人边吃边聊,透过玲珑剔透的花窗,浏览着两岸的田园风光,说说笑笑,心情十分舒畅。 三人身后,各有一名年轻漂亮的丫环站着,时而上茶斟酒,时而更杯换盏,殷勤伺候,不敢怠慢。 年轻人聚在一起,总是特别开心,有说不完的话题,轻松舒畅,聊到哪儿是哪儿,无拘无束。 南不倒、同花顺子与小龙头,都只有十七岁,年龄相仿,志趣相投,特别说得来。 这三个人,虽都是十七岁,南不到是十七年前五月份生人,小龙头是四月份生的,同花顺子是三月份生的,按理说同花顺子是老大,小龙头是老二,南不倒则是小妹妹。 可按辈份却不是这么排的,南不倒是小龙头的**奶,是同花顺子的师娘,最大;小龙头管同花顺子叫大哥,小龙头则是小弟,小龙头最小。 三人都是不拘世俗礼数,十分开通的年轻人,聚在一起,说笑欢洽,略不挂碍,否则的话,作为徒儿辈的同花顺子,就不能坐在席间应酬了。 不过,临到要称谓对方时,或多或少,会觉得有点儿别扭。有时,叫的人还好,受的人却更不自在。 尤其是同花顺子,当小龙头叫他大哥时,便连连摆手,道:“龙公子,叫我顺子得了,这个‘哥’,我可当不起啊,你是天下首富的贵公子,我呢,一年前,还是个饥一顿,饱一顿的流浪儿呢,你就别拿我开涮了。” 小龙头道:“没办法,谁让你比我大一个月啊,况且,按辈份来排,你还是我的叔伯辈呢,叫你一声‘叔’,也当得,叫你大哥,还真叫小了呢,你叫**奶评评理,这个大哥,该不该叫。” 南不倒道:“该。” 同花顺子道:“师娘,你不能老向着他,其实,我的生日是奶奶临终时告诉我的,她好忘事,也许,记错了呢。” 小龙头笑道:“是啊,也许你比我还不止大一个月呢,大哥。” 同花顺子道:“真折死我了,说不过你,爱叫就叫,反正我不亏。” 南不倒笑道:“不管你们怎么叫,最赚便宜的人是我,咱们三个在一起,我最大。” 只有南不倒对称谓最不在意,她是个极豁达的女孩子。 小龙头笑道:“是啊,谁让你是我的**奶呢,反正,我最小,你们都得让着点儿小的,谁也不许欺负弱小。” 同花顺子笑道:“嗨,你还越说越来劲了,呲溜呲溜,顺着杆子往上爬。” 于是,三人大笑,毕竟年轻,又天南海北的扯开了。三人聚会,同花顺子最开心,有小龙头在,他就特别自在,南不倒好说话,说对说错,都不计较,似乎又回到了无拘无束的流浪岁月,跟那些苦哈哈的小伙伴们,聚在破庙里,一边吃着烤玉米棒子,一边互相打趣,苦中作乐呢。 如果,柳三哥在,同花顺子就像变了一个人般,变得拘谨老实多了。 小龙头说,他是装的,同花顺子死活不承认,他说,不知为啥,师父来了,我就老实了,不是装,也不是怕,是敬。 小龙头道:“其实,二爷很好说话啊,态度和蔼,从不疾言厉色,你何必装呢?” 同花顺子道:“不知为啥,确实,有点儿敬畏。” “是不是,怕了,‘畏’就是怕。” “不对,是敬畏,再说,我同花顺子怕过谁来?杀人不眨眼的白毛风,我还抽过他两耳刮子呢。” “真有此事?” “不信,你问师娘。” “师娘,不对,哎,有点儿乱,**奶,是顺子吹牛吧?” 南不倒笑道:“顺子会吹,不过,不瞎吹,真抽呢,叭叭的,贼响。” 小龙头竖起大拇指,道:“了得,真爷们,大哥,我敬你一杯,你随意,我干了,聊表寸心。” 小龙头斟上一杯水酒,敬顺子,俩人碰杯,一仰而尽。 顺子咂巴着嘴,道:“看,又来了,得,嘴长在你身上,爱叫啥叫啥吧。” 正说着,保镖手中擎着一卷小纸条,上了花楼,跑到小龙头跟前,道:“少爷,信鸽传书,密件。” 小龙头接过密件,挥手让保镖退下,将密件放在桌上,嘀咕道:“哪来那么多密件,正喝得带劲,事儿来了,得,咱们管自喝酒,一会儿,自有歌童舞女精彩表演,让二位一饱眼福。” 南不倒道:“帮中既有密件,自当看了再说,不要误了公事。” 同花顺子道:“小弟不愿看,就让大哥帮你代看吧。” 小龙头道:“行。” 拈起桌上纸卷,曲指一弹,一卷纸条飞过八仙桌,同花顺子伸手接了,便要拆看。 南不倒脸一板,正色道:“顺子,不得无礼,此条是密件,系专供龙公子查阅,旁人无权查看,快将纸条还给公子。说笑归说笑,规矩归规矩,两者不可混淆,记住了,顺子。” 同花顺子见师娘如此说,将已拆开一角的纸条,又卷了回去,道:“是,师娘。” 小龙头道:“**奶,你别吓唬我大哥好不好,拆吧拆吧,有啥密不密的,再说,又不是外人,全是自家人,你看我看,都是看,一样。” 不管小龙头怎么说,同花顺子还是曲指一弹,纸卷飞过八仙桌,小龙头老大不情愿的伸手接了。 展开纸条,小龙头看了看,对着南不倒与同花顺子灿然一笑,将纸条撕碎,搓成一团,曲指一弹,弹入秦淮河,河上浪头一卷,便没了影子,小龙头道:“小题大作,这种事,哪能定为密件,真是的。纸上写道:近闻水寇金毛水怪黄头毛,在长江秦淮一带活动,须小心提防。两位慢用,我下花楼关照弟兄们一声就来,不好意思。” 小龙头起身要走,同花顺子道:“我也去,看看龙公子如何发号施令。” 小龙头笑道:“有大哥陪着,最好不过。” 他俩相伴离席,南不倒道:“快去快回。” 小龙头道:“就来。” 临走时,他又叮嘱餐桌旁伺候的丫环道:“小心伺候好**奶,不得偷懒怠慢。” 丫环们齐声道:“是,少爷。” 声如珠落玉盘,黄莺出谷,分外清脆悦耳。 小龙头与同花顺子这才走了,一会儿,小龙头手提瓷壶,上了花楼,南不倒问:“咦,顺子呢?” 小龙头笑道:“他拉肚子啦,见着茅坑像亲家,一会儿就来。” “吃啥吃的?” “可不是我船上的食物哟,你看,咱俩都没事。大哥说,早晨,他去路边小店吃了一客葱煎包子,肚子不太舒服,叽哩咕噜乱叫,好了,如今拉了,拉了就好了,路边小店的东西能吃吗,脏不拉叽的。**奶,咱们先管自吃着,大哥一会儿就来。” 小龙头把瓷壶放在桌上,道:“**奶,你猜,壶里装的是啥?” “酒。其实我不爱喝酒,只是应个景,装个样子,再好的酒,对我来说,都是一个味儿。” “这可不是酒,再猜猜。” “怎么猜得着呀,不猜了,说吧,是啥。” “是**奶最爱吃的菠萝荔枝汁,又甜又鲜,还带点儿酸,是我三叔从广东带来的,一路冰镇着,挺新鲜呢。” 南不倒喜动颜色,道:“太好了,本来我不喜欢吃酸的,自从怀孕后,就特别喜欢吃酸的,越酸越好。” 小龙头道:“这就不对了,我没怀孕,怎么也喜欢吃酸的,莫非我也有喜了?” 南不倒手指在他额头上一点,道:“尽扯淡,快给我倒上。” 她将杯里的葡萄酒倒了,要盛菠萝荔枝汁。小龙头对丫环道:“双菱,你给**奶换一个杯子,酒杯装蜜汁,窜味儿,味道就不纯了。” 双菱忙从一旁的橱柜里,取出一只干净杯子,小龙头亲自提起壶,将菠萝荔枝汁倒入杯中,自己也倒了一杯,立时,花楼上洋溢着菠萝荔枝的清香,小龙头放下壶,道:“**奶,尝尝味道,不知对不对你胃口。” 南不倒食指大动,咽一口口水,捧起杯子,便喝了起来,喝了两口,停下,道:“好吃,真好吃,咦,你也吃呀,吃了就知道啦,唔,怎么啦,你笑啥呀,怎么光笑不吃呀,莫非我的吃相太难看吗,咦,不对,不对劲呀,……” 南不倒擦擦眼睛,一阵晕眩,身子在椅上一晃,栽倒在八仙桌上,双手抓瞎,砰叭咣当,一阵乱响,将身边的杯筷盘碟,扒拉在地,砸个粉碎,果汁菜肴,汁水横流,狼籍不堪。 三个丫环,一脸惊惶,忙将南不倒扶住,免得栽倒在地,丫环们不知就里,怔怔地看看小龙头,见小龙头一脸坏笑, 上前点了南不倒的穴道,一声断喝:“来人哪,把同花顺子给我带上来。” 四个保镖一拥而上,两人夹着五花大绑的同花顺子,另有两人尾随其后。 同花顺子一脸懊恼,疑惑不解,却不能言语。 小龙头上前,拍开同花顺子的哑穴,道:“姓童的,知道不,你死到临头了。” 同花顺子以为他在开玩笑呢,道:“喂,兄弟,你这玩笑开大了,要比武,咱们下场子,单挑,点到为止,那才公平,怎能在背后,趁人不备,点了你大哥的穴道,这也太下三滥了吧,原来名门公子,也会干这种活儿呀,得,算我长见识了。快,快快,拍开大哥的穴道,当哥的,不跟你计较。” 小龙头冷笑一声,道:“谁跟你开玩笑,玩笑有这么开的么!看看,你师娘也性命难保了,来人哪,将南不倒也给老子捆起来。” 小龙头年纪轻轻,却十分小心谨慎,其实,是龙家最厉害的角色。他办事一点都不含糊,南不倒已被迷倒了,却不放心,还要点穴,点了穴,总差不多了吧,不行,还得给她捆起来。 小龙头闪开身子,同花顺子这才看见南不倒趴在桌上,一动不动了,他大惊失色,骂道:“小龙头,混账王八蛋,你害死了我师娘?!” 两名保镖上前,将南不倒也绑了起来。 小龙头道:“别慌,死了的人用得着捆么!老子在菠萝荔枝汁中放了一点迷药,南不倒嘴馋,喝了两口,就晕过去了。” 同花顺子骂道:“姓龙的,你失心疯啦,为何要害师娘?她身怀六甲,你竟做得出这种断子绝孙的勾当来,快将我师娘放了!” 小龙头冷笑道:“跟你直说了吧,刚才,信鸽带来的密件是家父手书,上写:我儿,如南不倒在,请保持镇静,读完此信:今日午后,柳三哥为了篡夺水道帮主之位,趁无人之际,杀了爷爷,却奇巧被下人撞见,阴谋败露,今在逃,请设法拿下南不倒,要活口,切记。读信后,老子强忍悲痛,不动声色,跟你俩说笑周旋,想个办法,将你俩擒了,要不是家父要活口,按老子的脾气,决不宽饶,给你俩来个三刀六洞,扔进长江,喂鱼得了。知道不,是柳三哥心狠手辣,杀人在先,须怨不得老子翻脸无情。” 同花顺子道:“一定是你爸爸搞错了,我师父不是这种人。” “错?我爸搞错了?不对!是爷爷搞错了,结交了这样一个狗娘养的东西。” 同花顺子最听不得人说师父的坏话,怒骂道:“你才是狗娘养的东西呢,你们龙家的老老少少,全是一窝狗娘养的狗崽子。” 小龙头怎么骂得过同花顺子,同花顺子骂起人来,一套一套的,这才刚起头呢,气得小龙头张口结舌,勃然大怒,眼睛也气红了,拔出长剑,架在同花顺子脖子上,叱道:“你再骂一句试试,再骂,老子斩了你,信不信。” 同花顺子笑道:“吓,来劲儿了,老子怕过谁来,莫非还怕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狗崽子,偏骂,狗崽子,龙家全是忘恩负义,恩将仇报,翻脸不认人,没有人性的狗崽子。” 小龙头本来只是吓唬吓唬他而已,这事本来就透着古怪,有诸多疑点,且将他俩擒回家,容待事情查办个水落石出后,再作道理。岂料,这同花顺子还真是个不知进退的角色,口出狂言,竟跟自己耍起横来了。 小龙头寻思,老爸只要自己生擒南不倒,又没说要生擒同花顺子,这可是他自己找死,须怨不得小爷心狠手辣了。 一念及此,杀机暴炽,举起剑,对准同花顺子脖子,砍了下去。 刚才,小龙头趁其不备,点了同花顺子背后的中枢穴、悬枢穴及哑穴,使他动弹不得,口不能言,同花顺子按师父教的冲穴法,暗运真气,要冲开封闭的穴位,无奈内力有限,真气不足,几次冲穴,都未成功,后来,小龙头拍开了他的哑穴,话是能说了,却依旧难以动弹,如今,见小龙头一剑砍了下来,心下一急,暗运的真气勃然驱动,气流在体内飙射,一下子,竟将封闭的穴位全冲开了,他心下大喜,忙将头顺势一转,躲过长剑,剑刃擦过头皮,只削下了一缕发丝,未能伤得了他。 与此同时,同花顺子猝然发力,肩头左右一撞,将抓着他胳膊的两名保镖撞了一个趔趄,大喝一声,再激再励,鼓动体内真气,想要挣断身上捆着的绳子,却终究因内力有限,未能如愿。 小龙头剑势一转,向他肩头削来,同花顺子身子一晃,避开了,两名保镖见状,也拔出刀来,围着他砍杀,同花顺子膀子被缚,只有双脚尚能灵活自如,此时,他目不转睛,盯着飞舞的刀剑,踩着昆仑狐步的“避”字诀,游走在刀剑的缝隙间,一时,三人竟然伤不着他。 小龙头寻思,这小子跟柳三哥学艺,一年还差两个月呢,武功已如此了得,要是今儿放过了他,到头来终究是个祸患,他挥舞着长剑,吼道:“斩了这兔崽子,小爷有重赏。” 两名保镖发一声喊,将平生所学刀术,倾囊而出,两柄单刀呼呼生风,向同花顺子身上招呼。 花楼上的三名漂亮丫环,也颇有些功夫,从橱柜内取出剑来,杀向同花顺子。 花楼宽畅,却不是打斗的场所,一时间,将同花顺子围了个密不透风,刀剑齐出,险情叠现,同花顺子寻思,要是这么打下去,不小心,结结实实中了一刀,老子身上立即会平添十七八个窟窿,那不是亏死啦。 被动挨打,难逃一死,不行。 突然,他灵光乍现,决定要冒险试一试,若是侥幸成功,说不定还能救出师娘,死里逃生呢。 当即,他认准丫环削来的一剑,将捆着绳子的胳膊迎了上去,当剑尖在绳子上一划的当儿,胳膊肘儿往后一抽,脚踩昆仑狐步的‘飘’字诀,飘了开去,剑尖将绳子切断了,也在他胳膊上划开一条血口,好在不深,于是,运力一挣,捆着的绳子便从他胳膊上滑落了。 同花顺子眼明手快,抓起一截绳子,向众人扫去,当即扫倒了一名保镖与两名丫环,绳子一抖,绳头如长矛般射向小龙头,小龙头吃了一惊,后退数步,剑头一挑,去削绳头,却削了个空,那绳子一低,如长了眼睛一般,从地板上卷起一柄剑来,抛向空中,同花顺子伸手一操,握剑在手。 看起来,同花顺子的“绳技”非同寻常啊,莫非这绳技也是昆仑功夫? 其实不然,同花顺子从小给人赶过牛车马车,“鞭技”非同凡响,能一鞭打下一只疾飞的麻雀来,如今手握绳子,当作鞭子来耍,竟然也能耍得得心应手,连他自己都暗暗吃惊。 一剑在手,同花顺子扔了绳子,即刻心雄胆壮了,他几次冲向八仙桌,要救下师娘,却被小龙头与众保镖杀退了,同花顺子砍倒了一名保镖一名丫环,自己肩头也被小龙头削了一剑,肩头、胳膊已有两处口子,鲜血渗流,好在伤口不深,无关紧要,他已豁出去了,决不苟且偷生,若救不出师娘,大不了战死在画舫上,死也要死得轰轰烈烈,威武悲壮,决不辱没了昆仑门徒的名头。 一会儿功夫,楼下又冲上来七八名保镖、水手,吆喝着加入战团,顺子不是呆子,当然明白,眼前之局,若凭自己的微末功夫,要想救下南不倒,简直连一点点希望都不会有,即便没有希望,也不能抛下师娘,管自逃生。 看来,自己的拼杀,只是苟延残喘,无异于拿鸡蛋去碰石头,即便自己真是鸡蛋,也要去砸这块石头,即便砸得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同花顺子横下一条心,杀红了眼的模样,还真有些骇人,保镖、水手们干的是刀头舔血的活计,像这样不要命的家伙,又不是第一次遇见,手心里捏一把冷汗,攻守之间,就多了一份谨慎,千万别冤枉鬼叫,成了对方临死前的刀下之鬼,成了他的垫背人。因此之故,反倒延缓了同花顺子的死亡,若是众人一拥而上,也许,同花顺子早就倒在了乱刀之下了。 刚才,小龙头在南不倒的菠萝荔枝汁里下的迷药少了,南不倒扭动身子,缓缓睁开眼来,见自己被绑,穴道被点,浑身动弹不得,花楼里桌倒凳翻,酒菜狼籍,同花顺子在与小龙头等人拼命厮杀,一时间,还真有些糊涂了,她喝道:“住手,统统给我住手。” 也许,是因军师夫人积威之故,也许,是因大名鼎鼎的手到病除南不倒之故,或者,两者兼而有之,花楼里的敌我双方,竟全都停止了打斗。 南不倒怒视小龙头,问:“是你给我下的迷药?” 小龙头道:“是。” “点了我穴道,将我捆得像个粽子,也是你?” “没错。” “为什么?” “柳三哥杀了我爷爷。” “你会不会搞错哟?” “飞鸽传书,父亲亲笔写的密件,不会错。” “柳三哥为什么要杀老龙头?” “想当帮主。” “如今,柳三哥在哪儿?” “在逃。” “你想把我怎样?” “送交父亲,听候处理。”说着,身子一晃,窜到南不倒身旁,将剑插在地板上,从怀中掏出一把尖刀,架在南不倒脖子上,道:“老实一点,别耍花招,只要你敢动一动,老子就一刀捅死你。” 小龙头生怕南不倒冲开穴道,挣脱绳索,那可了不得啦,凭她的功夫,恐怕今儿个,这一船的人,都会死在她的手里。 南不倒虽则鬓乱钗横,衣襟上沾着酒污,却依旧面如桃花,肤若凝脂,在与小龙头对答间,神态自若,不卑不亢,别有一番高贵美丽的风韵,此刻,她俏脸凝霜,蛾眉紧蹙,道:“别紧张,我不是柳三哥,没那么好的本事,迷药、点穴、捆绑齐上,我想动一下指头都不可能,只是有一句话要问你。” “说。” “柳三哥这个人聪明吗?” “不叫聪明,叫‘奸’,贼**奸。” 南不倒微笑,道:“既然他奸,要谋杀老龙头,篡夺帮主之位,为什么不跟我打个招呼,要我离姓龙的人远一点,免得招来杀身之祸?” 小龙头道:“唔,……” “为什么我与顺子对你都不存戒心,都成了你的阶下囚?” “嗯,……” “莫非我俩活得不耐烦了,找上门,送死来了?” “这个……” 南不倒道:“还是柳三哥吃错了药?连老婆孩子徒弟都不要了?” 小龙头皱皱眉头,道:“嗯,……这叫,这叫百密一疏,人难免有出错的时候。” 南不倒道:“既如此,我就不说了,只是劝你多留一个心眼儿,免得中了贼人的奸计。凡事多留一个心眼儿,总不会有错吧。” 小龙头囔囔道:“唔,……现在,我的心很乱,你越说,我的心越乱,好了,南不倒,你劝顺子投降吧,只要他投降了,我答应不杀他。” 南不倒莞尔一笑,根本没将脖子上架着的剑尖刀在心上,她道:“顺子,你听清了没有?” “师娘,听清了。不过,徒儿跟这种狗崽子已无话可说,徒儿这辈子,再也不信这狗崽子说的话了,刚才,还是大哥长,大哥短的套近乎,一转眼,就点穴道、下迷药、动刀子整人了,怎么下流肮脏怎么干,翻脸比翻书还快,跟江洋大盗是走的是一个路数。” 小龙头道:“听听,这就是同花顺子的腔调,气得老子,眼睛翻白,怒火中烧,不得不杀了他。” 说着,小龙头手一挥,道:“给老子上,斩了这小子,为小爷出一口恶气。” 众人亮着刀剑,作势上前。 南不倒厉声叱道:“慢,我有话要对顺子说。” 小龙头以为她要劝降同花顺子,便一摆手,道:“且慢。”众人止步。 南不倒问:“顺子,你救得了师娘么?” 顺子道:“救不了,也要救。” 南不倒凄然泪下,道:“那是死路一条,害得师娘也死路一条。” 小龙头笑道:“毕竟你师娘比你见多识广啊,要知道好汉不吃眼前亏,识时务者为俊杰啊。” 同花顺子道:“呸,呸呸,老子不知道啥叫俊杰不俊杰,老子也不是啥好汉不好汉,老子就是好这一口,乐意吃眼前亏,越吃越开心,吃死了还省心,免得见了你们这帮狗崽子,气就不打一处来,你能把老子咋的!” 小龙头怒道:“你要做我的老子!” “老子是你爹,还兼你这不肖子孙的十八代老祖宗呢,你才明白啊,真够笨的,哈哈哈,天下人都知道。” 小龙头气得手哆嗦,道:“好,好好,这会儿你骂得痛快,就凭你这句话,呆会儿放倒了你,小爷定要割了你的舌头,去喂狼狗。” 南不倒道:“顺子,不得无礼。” 同花顺子道:“是,师娘。” 南不倒道:“顺子,师娘的话你听吗?” “听,说一句,听一句,说一万句,听一万句,没有二话,决不走样反悔。” 小龙头道:“笨蛋,师娘是要你放下屠刀,举手投降,明白吗?” 同花顺子瞪了他一眼,心里骂道:“明白个吊。” 南不倒道:“好,有这句话就好,记住师娘的话:顺子,快跑,去找三哥,把我救出去。” 小龙头大怒,吼道:“并肩子上,斩了这臭小子,不要让他跑了。” 众人发一声喊,刀剑齐上,要争头功,同花顺子一个愣怔,方才明白过来,他退后一步,一式“无边风月”,剑影腾飞,化作万千白刃,叮叮当当,一阵急响,卸去众人刀剑。 师娘的话必须听,对啊,只有叫来了师父,才能救出师娘,自己硬拼,乃匹夫之勇,于事无补,不足为训。 这么一想,头脑里的一根筋,才转过弯来,于是,脚下一点,掠出花楼,来到船头,低头一看,见画舫下有只小划子经过,正准备纵身跳下,小龙头舍下南不倒,赶到头前,刷刷刷,给了他三剑,小龙头的功夫师从白鹤,那三剑全是武当看门招式,三剑连环,一气呵成,叫作“一剑头,二剑脚,三剑阎王到。”最是干净利落,削得同花顺子一时手忙脚乱,差一点儿削断了脚踝,好在一式“无所不能”,勉强将小龙头的三剑化解了,人却被逼得离船头远了,正准备再次冲向船边,众保镖、水手哗啦啦齐上,将他围在中间,你一刀,我一剑,织成一片刀剑之网,将他牢牢困在垓心,同花顺子脚踏昆仑狐步,左支右拙,疲于应付,一时险象环生,哪里还脱得了身,看得南不倒花容失色,泪如雨下。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同花顺子依稀记得,怀里还有一包石灰粉呢,这是他流浪时,遇到强敌时的救命稻草,如今,自己已是名师之徒,还用这种下三滥的打法,实在是件极塌台的事,传到江湖上去,脸往哪儿搁呀?不过,在这生死存亡的要紧关头,为了逃生,顾不得了,若再迟疑片刻,也许,想用也用不成了,豁出去啦,老子逃生要紧,找师父,救师娘要紧,自己就是臭名昭著、脸面丢尽了,从此不能在江湖上扬名立万了,也值。 男子汉大丈夫生于世间,只要对得住天地良心,对得住父母师长,亲朋师友,即便死了,也死得心安理得,光明磊落。至于,生前死后的浮名面子,银钱得失,皆可忽略不计。 一念及此,同花顺子会心暗笑,且打且退,退向上风头,对于掷石灰包,同花顺子是个老道儿。 他左手探入怀中,右手轻飘飘削出一剑,“无精打采”,那一剑看似寻常,其实,最是凶险,乃昆仑剑仙巴老祖的得意之作,剑影飘忽,难以捉摸,眨眼间,剑尖挑向小龙头心脉,小龙头未敢轻敌,知道昆仑剑法精深奥妙之极,在打斗间,早有提防,急退两步,堪堪逃过凶险一剑,众保镖齐上,截住同花顺子,还不容小龙头松过一口气来,同花顺子从怀中取出石灰包,猝然,左臂一扬,向小龙头等人掷去,保镖以为是暗器,忙用单刀挡搁,噗托一声,石灰包破裂,风向正好对着小龙头等人,一时,灰随风势,纷飞飘扬,迷住了小龙头与几句保镖、水手的眼睛,小龙头等人擦着眼,咳嗽着、叫囔着,挥舞着刀剑,向后退去,刀剑不长眼睛,难免伤了自己人,一时,喔哟喔哟之声四起,幸好,小龙头人多势众,未迷眼的保镖、水手急忙上前救主拦截,顿时,围住同花顺子铁桶也似的包围圈,口子大开。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同花顺子大喜,身子一晃,掠到船头,见画舫下泊着许多船儿,争看船头双方恶斗的白戏,心中大喜,飞身跃过船舷,落在一艘小划子上,划船的渔夫慌了神,连声道:“英雄饶命,英雄饶命,小人是个看热闹的,不干小人的事。” 同花顺子吼道:“快,把船划向岸边。” 渔夫忙扳桨划船,小划子贴着水皮,如箭似的向岸边飞驰,画舫上的保镖喝叱怒骂,纷纷投掷暗器:钢镖、飞刀、袖箭、金钱镖、铁蒺藜,一时暗器如雨,锐啸而至,却均被同花顺子挥舞长剑,拨落河中。 也有暗器误伤了看热闹的人,一时哭叫声四起。 将及岸,同花顺子飞身而起,掠上堤岸,消失在岸边的青纱帐里。 *** 三哥撕开信封,抽出信纸,闻到一股淡淡的幽香,知道自己着了道儿,他扫了一眼送信人,只见送信人从怀中掏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捅向自己的腹部,三哥根本就动弹不了,即便拨动一下手指,都不可能,在知觉即将消失之际,他哑然失笑,世事真难逆料啊,想不到,自己竟会死在如此瘦弱的一个送信人手里,之后,他就没了知觉。 送信人的匕首刺出,在即将得手的瞬间,送信人嘴角露出一缕不可一世的讥笑,他笑天下人的无用,什么天下第一剑客,其实,根本就不堪一击;什么机智百变的柳三哥,其实,蠢得令人捧腹;什么千变万化柳三哥,老子让你变,怎么变都是变死!我等略施小计,柳三哥便成了刀下之鬼,哈哈。 匕首如电光石火般刺向柳三哥,从柳三哥的车座下,飞出一条黑影,又快又准,哇呜一声,咬住了送信人的手腕,送信人一声惨叫,手腕几乎被黑影咬断,手一松,匕首掉落在地,送信人另一只手,向黑影劈落,黑影口一松,已窜到地上,原来是一只黑猫,碧绿的双眼,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嘴里呜咽,发出低沉的咆哮声,似乎随时会发起第二波进攻。 野山猫二黑又一次救了三哥。 还没等送信人缓过神来,昆仑追风黑骏马,呜溜溜一声长嘶,撒开四蹄,向前狂奔,马车如一阵风般,从送信人身旁擦过,还好他闪避得快,否则,被马车撞了,不死,也得残疾。 送信人回过头来看黑猫,只见黑猫朝他吼了一声,窜进路边的灌木丛中,没了踪影。 马车车座上载坐着昏睡过去的柳三哥,那车座是柳三哥精心打造的,人一旦睡着了,车座靠背便会向后倾斜,车座踏板也会自动升起,这时车座就成了一张单人床,人躺在上面舒适自如,车座盖会自动弹出一块墨绿色油布,遮挡日光或雨水,两侧扶手也会弹出一根横杆,将人的躯体固定在车座上,不会因疾奔,把人从车座上掀下来。 马车飞奔,绝尘而去。 马车后,尘头滚滚,喊杀连天,追杀三哥的龙家十余骑保镖,骑着快马,紧追不舍。 一会儿,马车越去越远,又过了一会儿,马车已消失在远方,消失得几乎连车马扬起的尘埃都望不到了。 世上没有一匹马的奔跑,能快过黑骏马大黑了,世上更没有一匹马的脚程,能具有黑骏马大黑一般经久不歇的神奇耐力。 黑骏马大黑拉着马车,去哪儿了? 能逃出天罗地网吗? 难说,这江湖,本就充满了千奇百怪的变数。 2014/10/11 一百三十三 魔丸酸蚀透骨香 昆仑追风黑骏马奔驰如风,奇快无比,一会儿就将追兵甩得无影无踪了。 在路上,黑骏马自驾自奔,在车马行人间安然穿梭,一点都不碍事,行人还没看清是怎么一回事,就呼啦啦一下子,拉着马车,像疾风似的一掠而过,人们根本没看清,这车是怎样一个形状,也没看清,驾车者是个胖子还是瘦子,没人知道,其实,这是一辆无人驾驶的马车。 只是对着远去的滚滚红尘怒骂道:“我操,急啥急,奔丧啊,小心半路上撞死。” 黑骏马是撞不死的,因为,它天生灵动乖巧,根本就不可能撞车,即便你想撞,也撞不着。 不过,黑骏马毕竟不是万能的。 跑了两个来时辰,到了南京与镇江交界处,有一个叫丰饶镇的地方,镇在南京东南,是通往苏杭的咽喉,客商云集,车马辐凑,时值下午,车马更多,难免就堵车了,今儿个还堵得特别厉害,整个官道,堵了个严严实实,水泄不通,来往车马紧挨着,动弹不得,官道两旁不是鳞次栉比的店铺民居,就是大片大片的水稻田,想绕道,门儿都没有。 黑骏马大黑无奈,只得排在队尾,走走停停,往前蹭着,要想快,根本就不可能,除非你飞过去。 自从柳三哥一出事,几乎第一时间,老妖狼董迎欢便接到了信鸽送来的密报,密报来得如此准确迅速,老妖狼自有他的法道。 接着,老妖狼立即飞鸽传书,通知南京城外八个关卡的弟兄们,代号为“围猎麋鹿”的追杀令,就此启动,所有帮中弟兄,务必严阵以待,不得有误,能将姓柳的杀了,帮主自有重赏;若是惦量着杀不了姓柳的,也须暗中尾随其后,紧紧咬住,并迅速通知帮主,以便纠集一帮之众,以多胜少,围追堵截,必欲将其置之死地而后快。 帮中弟兄,若有轻忽者,斩;违令者,斩;私自纵敌者,灭门。 没人会跟自己的脑袋与家人的性命开玩笑,帮中人都知道,老妖狼说话的语气不响,杀起人来,却一点儿也不含糊,一付笑模悠儿的模样,连眼睛都不会眨一眨。 柳三哥若是要逃离南京,必定要经过南京城外八个方位的八个关卡。 事先,老妖狼与军师瘸腿狼查看地图,实地勘查,再三斟酌,敲定的八个关卡。 除非柳三哥两胁插翅,从关卡上飞过去,否则,要想无声无息地从这八个关卡通过,连想都别想。 丰饶镇,便是老妖狼在东南方位设置的其中一个卡子。 五个月前,老妖狼带着一窝狼崽狐崽,悄悄潜入南京,挖空心思,运筹帷幄,熟悉地形道路,精心布置陷阱,设置了天罗地网,让柳三哥来钻,只要你钻了进去,事情就好办了,老子要让你直着进去,横着出来,一消心头这口恶气。 嘿嘿,这一回,咱们不来耍枪弄棒,玩儿硬的啦,老子算是服了,玩儿硬的,还真玩儿不过柳三哥。 咱们来个新玩法,玩儿的是心计,看看,谁的心计别致、独特、新颖、周密,谁出的招数最阴、最损、最毒、最狠,老子就不信了,咱们这一帮子老奸巨滑、足智多谋的大老爷儿们,还玩儿不过你一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了。 他明白,只有解决掉柳三哥这个心腹之患,他董迎欢才能扬眉吐气,才能将三十六条水道囫囵吞了,才能囊括江湖,独霸水道。 柳三哥不死,阴山一窝狼就永无出头之日,老子的梦想,就永远是镜中花,水中月。 哈哈,“围猎麋鹿”追杀令终于启动啦,柳三哥一头钻进了老子织的天罗地网里啦,看你还能折腾几天。 扼守丰饶镇这个咽喉关卡的任务,是分派给老六毒眼狼与三步倒竹叶青的。 对付柳三哥,他俩还真是不二之选。 半年前,竹叶青跑到阴山,找到老妖狼,跪伏脚下,甘愿投靠在阴山一窝狼麾下,听候驱使。 他说,此生只有一个心愿,就是杀了柳三哥。因为,柳三哥的两枝柳叶镖,一枝切断了他右手的一根食指,这根食指,非同寻常,曾让他的连弩十三箭,百发百中,例无虚发;一枝射瞎了他的右眼。 他把切断的食指捡起来吃了,指望能长出一根新的食指来,奇怪的是,竟没有长出来。 如今,他改用中指或用左手食指扣动连弩扳机,虽十有**能射中目标,却再也不能,像断了的食指那样百发百中了。柳三哥可恶之极,砸了自己成名立万,挣钱养家的饭碗。 柳三哥的柳叶镖还射瞎了他的右眼,他请姑苏一等一的整容郎中,给右眼装上了一只假眼,那只假眼十分逼真,不过,假的终究是假的,像只死鱼眼睛,白生生的,暗淡无光,无论醒着睡着,都睁着,人见了,指指点点,交头接耳,受尽奚落,真他妈的受够了。 此仇不报,老子死不瞑目。 老妖狼坐在虎皮椅上,那张白白胖胖的脸上没有胡须,绽开了一个微笑,他的微笑,看起来非常善良温和,不知底细的人,绝对不会将他与吃人不吐骨头的老妖狼联系在一起。 自然,老妖狼收留了竹叶青,这种人,他不嫌多,越多越好。 毒眼狼与竹叶青收到老妖狼的飞鸽传书后,来了精神,即刻身着便装,带着几名弟兄,在丰饶镇口的官道旁,伸长脖子,瞪大眼睛,静候柳三哥的到来。 他俩,都只有一只眼睛,不同的是,毒眼狼是右眼没了,小时候打架,不小心,被人用铁棍捅瞎了,眼球掉了出来,他硬是没哭,夺过铁棍,睁着一只流血的眼睛,把对方打倒在地,将他的两只眼睛全捣腾烂了。 从此,镇上的孩子,见了他全怕了,自然而然,他成了镇上一霸。 成年累月,毒眼狼的右眼,就戴上了一只漆黑的眼罩,他不以为耻,反以为傲。 竹叶青呢,左眼永远睁着一只白生生的死鱼眼睛,他跟毒眼龙不一样,认为,那是他险些丢命的失败记录,是事业巅峰期的一次危险坠落,令他在江湖上丢尽颜面,威风扫地的奇耻大辱。 此仇不报,“竹”字倒写! 他俩凑合在一起,还特别说得来,每逢谈起柳三哥,便会同仇敌忾,义愤填膺。 俩人都吃过柳三哥的苦头,都曾差一点死在柳三哥的剑下,因而,就走得特别近,竟成了莫逆之交。 不仅话说得来,好得就连每回去窑子**,也要结伴而行,而且,他俩都喜欢**那种类型的女人,玩得兴起时,竹叶青会嘴里叼着**的**,叫**妈妈,毒眼狼不叫妈妈,叫阿姨,不知他俩得的是哪一路毛病,有时,还互换着**玩儿,口味特重。 今儿,他俩守候在丰饶镇口的官道旁,两人的眼睛加起来也只有两只,却死死盯着官道上经过的每一个人,每一辆车,直盯得两人两眼,眼花缭乱,也没等来柳三哥。 毒眼狼戴着顶草帽,帽檐儿压得低低的,坐在车座上,道:“也许,柳三哥没走这条道。” 竹叶青坐在马车内,将车窗移开条缝,道:“老六,咋能那样说呢,每个卡子上的弟兄,都该抱着柳三哥是冲着自己来的才行,才不会让他溜了。否则,十有**会让这小子蒙混过关了,这小子贼奸啊,除了武功出奇的好之外,啥损招都想得出来,还会装死呢,在铁云庵,老子就栽在他这一招上,当初,老子只要小心一点点,姓柳的早就死翘翘了。今儿,咱兄弟俩,也不用在这条道上干等了。” 毒眼狼道:“要是柳三哥真来了,就凭咱们几个,冲上去,也是送死啊。” 竹叶青道:“老六,你这话差矣,有我呢,老子冷丁给他一箭,料他也躲不过去。” “要躲过去了呢?” “你怎么就长他人志气,灭自家人威风呢,我真不懂了,你要怕,当初就别来。” “老子怕?嘿嘿,老子还真不知道‘怕’字怎么写的了,跟柳三哥又不是没交过手,他妈的,每次,都差一点儿把命丢了,就是命丢了,老子也不怕,啥叫亡命之徒,像老子那样的,才够格!命丢了事小,完不成大哥交办的任务,事大。” “那按你说,咋办?”竹叶青道。 “大哥交待,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别露面,暗中跟踪,飞鸽传书,向老大报信儿。” “依你的意思,还是不要放冷箭?” “你不是说,自从没了右手食指,射箭已不能百发百中了?” “百发九十几中,还是有的。” “那不行,让柳三哥发觉了,脾气一上来了,把咱们几个杀了,事小,让柳三哥溜了,事儿就大啦,南京老大啥都不知道了,这跟放了柳三哥,没啥大的区别。大哥说,咱们要斗智,不斗勇。” “哎,理是这个理,不知怎么的,见了柳三哥,老子的手,就痒痒。”竹叶青瞧着食指根的疤瘌,道:“老子真咽不下这口气,柳三哥的镖,射瞎了老子的左眼,还好说,最可恨的是,竟将老子的右手食指,还齐根儿切断了。” “再痒也不能扣扳机,免得误了大事。” 竹叶青叹道:“想不到老六还粗中有细啊。” 毒眼狼嘿嘿一乐,道:“这几年,在江湖上不是白混的,江湖教的。” 接着,又正色道:“竹兄,你以为老子脾气好,就咽得下这口气啦?错,最咽不下这口气的人,是兄弟我!知道不,老子有好几次,都差一点儿,死在他剑下,要是没有弟兄们舍命相救,老子早就去坟窟里,听蛐蛐儿了。” 竹叶青道:“咱不听蛐蛐儿,听老六的,要智斗,不要武斗。” 毒眼狼道:“这是没办法的办法,要武斗斗得过他,咱们就不智斗了。” 竹叶青苦笑道:“这倒是一句实在话。” 俩人说归说,眼睛却没闲着,始终盯着官道两旁的车马行人。 还是毒眼狼眼尖,呐呐道:“来了,还真来了。” 竹叶青穷尽目力,向前张望,问:“谁来了?是柳三哥,还是帮主?” “柳三哥。” “别闹,在哪儿?我怎么没见着?我的眼力向来极好,怎么没见着?” “我没见着柳三哥,见着了他的马,还有马车。” 官道上除了牛车、驴车、牛车、独轮车、人力大板车外,最多的是马车,这马,怎么分得清呀。 “马?你能认出他的马?”竹叶青根本就不信这个邪。 “当然,不仅能认出他的马,我能认出每一匹见过的马。” 竹叶青死也不信,道:“吹,你就吹吧,马都长得一个样,除了毛色大小不同外,所有的马脸,都是长脸,你还能分出个甲乙丙丁来?” 毒眼狼眼睛盯着前方长长的车队,道:“我还就是根据马脸来区分的,就像人脸一样,每一张马脸,在我眼里,长得都不一样,太好认了。否则,别人也不会叫我‘马痴’了。” 竹叶青再怎么看,也没看出柳三哥的马来,他道:“老子怎么就认不出来呢,咋整的。” 毒眼狼道:“你是马盲,当然认不出。” 竹叶青问:“也是。对马,老子只知道骑,其它,啥也不知道。喂,老六,车座上谁在赶车?是他徒儿?是他老婆?还是他自己?” “车座上的篷布遮挡着,篷布下躺着一个人,看不清是谁。” “堵车堵得动不了,睡着了,也正常。” 正聊着,扑喇喇,空中又飞下一尾信鸽来,停在他们的马车上,毒眼狼抓住信鸽,取下信鸽脚上的竹筒,信鸽飞走了,他从竹筒中抠出纸条,看了一遍,哈哈狂笑,将纸条递给竹叶青,竹叶青问:“笑啥?有啥好笑的?” 毒眼狼道:“你看,看了就明白啦。” 竹叶青接过纸条细看,纸条上写道: 叶青、老六:据密报,柳三哥已被水道好手用迷药迷翻,今倒在车座上,神智不清,马儿拉着他跑了,极有可能经过丰饶镇,务必仔细盘查,见着后,即刻做翻,取下首级,到本帮主处报功,以免夜长梦多,本帮主定有重奖。欢哥嘱。 毒眼狼跳下马车,道:“竹兄,咱们别等了,挤到姓柳的跟前去,一刀宰了他。” 竹叶青将纸条撕碎,呑下肚去,道:“会不会姓柳的又装死喔?” “老大说迷药迷翻了,错不了。” “姓柳的太会装死了,上次,老子就着了他道儿,掉了一根‘仙指’,这次要再着了他道儿,可能连吃饭的家伙都得丢了。” 毒眼狼笑道:“你是一朝被蛇咬,终生怕井绳啊。要不,我去,你在这儿等着。” “那怎么行,咱兄弟俩是啥关系,要真出了事,我苟且活了下来,不被大伙儿骂死,也会被吐沐星子淹死。” “那这样,我走在头里,你跟在身后,若是姓柳的真个装死,你就一箭将他射死。” “也好。” 于是,留一个帮徒看车,他俩带着三名帮徒,在车马人丛中推掇、挨挤着,侧身逆向前行,自然招来了众人的一连串暴骂,若是在平时,他们早就拔出刀子,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了,这一回,却一反常态,连声道歉,生怕万一惊醒了柳三哥,可不是闹着玩的。 看着离柳三哥的马车越来越近,他俩的心砰砰乱跳,兴奋得几乎要从口腔中蹦出来了。 毒眼狼心道:柳三哥呀柳三哥,想不到你也有今天啊,老子一刀子扎死你,一出心头这口恶气,免得节外生枝。 其实,这只是他兴奋的一个次要原因,最重要的是,今儿个,扎死了柳三哥,老子就是这匹宝马的主人啦!竹叶青要是跟老子争,别怪老子翻脸不认人。 毒眼狼是个马痴,自从,见了这匹马后,就像着魔了一般,夜夜梦见黑骏马,有时,骑着马儿在云端里腾飞呢,心愿即将实现,别提心里有多兴奋了,黑红的脸上油光锃亮,他的一只独眼,炯炯有神,异彩纷呈,嘴上却只字不提。 弟兄们都叫他马痴,要再说,更得笑话他了。 那马,叫啥来着?昆仑追风黑骏马,他妈的,跑得真比风还快,听说,还颇通人性,对主人忠心耿耿。 马对人忠心耿耿是真耿耿,无论富贵贫贱,顺境逆境,其心不变;人对人忠心耿耿,却靠不住,说不定什么时候,给你背后捅一刀子呢。 竹叶青却跟他想的不一样,心道:杀了柳三哥,好是好,省心不少,不过,这不便宜了他啦,对,老子不杀他,要搞得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让他吃尽苦头,受尽折辱,生不如死,丢尽颜面,像条狗似的活着。这才过瘾呢,于是,让柳三哥生不如死的念头,越来越强烈地从他心底泛起,其实,这也是他蓄谋已久的心愿,这才叫报仇雪恨啊,不如此,不足以消解心头这口恶气! 谁让你的柳叶镖,切断了老子的“神仙指”,射瞎了老子的一只眼睛,老子要你“六月债,还得快。” 想到这儿,他狞笑了,右手探进怀中,触摸到了一个瓷瓶,瓷瓶内装着丸药,丸药名叫“四肢无力醒脑丸”,是他耗时八个月,竭尽平生对**的研究,挖空心思,精心泡制而成,吃了这丸药,人会变得四肢无力,手上只有二三两的力气,连拨拉筷子都甚感吃力,行走缓慢,走七八步就得歇息半晌,不过,头脑却会变得特别清醒,当柳三哥变成这样一个废物后,会作何感想呢? 哈哈,老子高兴打就打,高兴骂就骂,那才叫好玩呢。这就是给“仙指”与“左眼”的一个交待。 在这件事上,谁敢挡道,老子就让谁去见阎王,老妖狼挡道也不行,老妖狼挡道,老子也要放倒他。 竹叶青跟在毒眼狼身后,挤到柳三哥的马车旁,毒眼狼挨近车座,见一个中年人躺在车座上,呼呼大睡的模样,大约就是柳三哥所扮了,他轻轻推了一下,中年人依旧大睡,又重重推了一下,还是管自昏睡,看来,不是装死,是给迷药迷翻了,毒眼狼伸手一扯中年人脸上的胡须,全给扯下来了,露出了庐山真面目,一张年轻清俊的面容。 这张脸,他在白河镇的野山参客栈见过,当时,柳三哥落在白毛风手里时,白毛风抹去了他脸上的伪装,露出了本来面目,没错,就是他,柳三哥! 哈,千变万化,你再变,变呀,变个**毛! 哈哈,你算是活到头了。 “刷”一下子,毒眼狼从腰间拔出牛耳尖刀,就要扎向柳三哥的心窝。 突然,听见脑后有人压低嗓门喝道:“住手,别动,动一动,老子就给你一箭,送你上西天。” 毒眼狼心里一凉,觉着有个**的东西紧顶在后背,他这才恍然大悟,顶着后背的,是弩机箭槽的端头,喝叱他别动的,是三步倒竹叶青。 竹叶青贴靠在他身后,毒眼狼无奈,缓缓收起尖刀,叹道:“老子真瞎了眼,原来你是内鬼,是柳三哥的卧底!” 竹叶青道:“胡扯!老子只是不想让姓柳的死得那么痛快,老子要让性柳的生不如死地活着,受尽折磨。” “老大要姓柳的死,你胆敢违抗?” “老子押着柳三哥去见老大,就像牵着一条赖皮狗,相信老大见了,也会觉得,这是个金点子。” “要是老大怪罪下来,可不关我的事。” “那当然,一人做事一人当嘛,跟你无关。” “把弩机收起来好不好,一不小心,老子就挂了。” “得罪得罪,好说好说,不过,你得先把尖刀收起来。” 毒眼狼与竹叶青先后各自收起了家伙。 他俩紧贴着身子的耳语,在车辆拥挤,人声鼎沸的官道上,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就连跟在他俩左右的帮徒,也没听清,他俩在叨咕个啥,以为他俩在商议怎么对付柳三哥呢。 毒眼狼道:“不过,老子有个要求,就看竹兄够不够意思啦。” “说。” “柳三哥的马,老子要了。” “我还当是啥呢,不就是一匹马嘛,得,归你,连马车也归你,高兴了吧。” “好,仗义,谢啦竹兄。” 毒眼狼眉开眼笑,心里美极了。 别说梦想是镜中花,水中月,有时还真会梦想成真呢。 他俩跳上马车,将昏迷中的柳三哥抬了下来,打开车门,扔进马车内,竹叶青道:“老六,我进车里,看着柳三哥,你赶车。” 毒眼狼欢声道:“竹兄怎么说,小弟就怎么办。” 竹叶青笑道:“老六客气了。” 想在堵得铁铁实的官道上,立即掉头去南京,根本就不可能,就是把后面的马儿斩了,人杀了,也休想掉头折返,只会堵得更凶。 于是,他们只得把马车往前赶,等到路通了,再折返回头,去南京秘密总部邀功。 三个帮徒则在车前车后跟随警戒,以防不测。 把这事办成了,对谁都好;把这事办砸了,说不定要掉脑袋。 官道上,马车像蜗牛似的在往前挪,马车内,竹叶青将车窗只移开一条缝,车厢里光线昏暗,透进来的光亮,正好射在柳三哥的脸上,柳三哥躺在车厢地板上,依旧昏睡不醒,竹叶青坐在车座上,一只脚踩在柳三哥的脖子上,只要他穿着麂皮软靴的脚,稍一使劲,柳三哥的脖子,就会咔嚓一声断了,天下第一剑客,从此,将从这个江湖销声匿迹。 当然,他才不会做这种便宜了柳三哥的买卖呢,他用脚尖拨拉着柳三哥的脑袋,这张脸,使多少女孩子抓狂啊,女孩子挑帅哥,眼力向来不错,可惜,从今往后,老子要让他变成一只癞皮狗,任由老子摆布,老子要他往东,不敢往西,老子要他往西,不敢往东,那才好玩呢。 竹叶青从怀中掏出一个白色瓷瓶,拔开软木塞子,一股酸溜溜的香气扑鼻而来,他从瓷瓶里倒出一粒墨绿色的丸药,名叫“四肢无力醒脑丸”,捏在手心里,将瓷瓶小心收起,俯身将手中的丸药,塞进柳三哥口中,催动掌心内力,将丸药逼入三哥腹中。 须臾,柳三哥醒了,挣扎着从地板上坐起,靠在车厢壁上,喘着粗气,眨巴着眼睛,正好面对着竹叶青,左瞧右瞧,一脸的狐疑,问:“你是谁?” “猜猜。” “猜不出。” 也许,车厢内光线太暗了,竹叶青将窗户移开了一半,顿时,车厢内光线明亮了不少,柳三哥笑道:“你是三步倒竹叶青?” 竹叶青道:“这叫冤家路窄,咱们又碰上了。” 柳三哥道:“你送死来了?” 竹叶青笑道:“不知道送死的是谁。” “我正要去找你呢。” 柳三哥说着,右手就去摸腰间的剑柄,手指颤抖,动作缓慢,像是蜗牛在爬,额上黄汗淌淌滴,看得三步倒捧腹嘎嘎怪笑,他的笑,像是在哭,刺得人耳膜生疼,笑得眼泪鼻涕乱流。 车厢外的毒眼狼问:“竹兄,怎么啦?” “没啥,要是你见了如今姓柳的这付熊样,也笑。”竹叶青一边抹着眼泪水,一边说。 “不对劲,就招呼一声。” “谢啦,不对劲的可是柳三哥,不是一般的不对劲,是太不对劲啦。” “敢情好。” 柳三哥总算摸到了剑柄,用劲吃奶的力气,也拔不出剑来,满头大汗,一脸惶急。 竹叶青道:“拔呀,能把剑拔出一寸,老子立巴就放你走。” 那剑像是锈在剑鞘里了,一分一毫都拔不出。 柳三哥叹口气,索性不拔了,靠在车厢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粗气。 竹叶青道:“刚才,你吃了老子的四肢无力醒脑丸,手上只有两三两的力道啦,认栽吧。” 柳三哥呐呐道:“四肢无力醒脑丸?你的新药?” 竹叶青道:“对,这叫老店新开,推陈出新,老子还给药取了个别名呢。” “叫啥?” “又叫‘魔丸酸蚀透骨香’。” 柳三哥苦笑道:“这名字好听,不过,透着邪气。” “老子给你准备了六颗魔丸,一颗药管用五天,一个月后,当你服完了六颗药后,酸蚀透骨的药力,将你体内的精气真力,一并酸蚀殆尽,从此,武功尽失,变成了手上只有二两力气的废人,‘醒脑丸’就不用吃啦。” 说着,竹叶青像是记起了一件事,扑向柳三哥,伸手在他腰间搜摸,摸出一个犀牛皮制成的口袋,打开口袋,里面插着十三枚锋利的柳叶镖。 竹叶青道:“柳叶镖不能带在你身边,不是怕你伤人,是怕你自杀,在有些时候,死比活要好得多。” 他起身,掀开座椅的木板,咕咚一声,将皮口袋连同镖,扔进了座椅下的箱子,又将木板盖上,坐下道:“谅你手上的力气,连这块座椅板也掀不开了,想死,没那么容易。” 柳三哥的脸上苍白一笑,道:“也好,省得见了看不惯的事,再去多管闲事,跟人打架拼命了。我问你,前不久,我打开一封信,抽出信纸,闻到一股香气,接着就昏厥了过去,那封信的迷药,也是你的新药吗?” “不是。” “送信的,也是你们的人喽。” “听说是三十六条水道的人,也许是,我帮的好手,不好说。” 柳三哥叹道:“看来,老妖狼对在下费尽了心机啊,承蒙厚爱,感激不尽。” 竹叶青嘎嘎毒笑,道:“对你费尽心机的人,何止帮主一个人啊,至少,老子也算一个。好玩?好玩的事,还在后头呢,过一会儿,等官道畅通了,老子去镇上买一根拴狗的链子,再去买一袋假冒、劣等、粗鄙、变质的狗粮,来喂你。” “我成了宠物狗啦,不错呀。” “从今往后,你只能吃狗粮了,姓柳的,哈哈,天下第一剑客,想不到还有这一天吧。” 柳三哥苦笑道:“谁都有想不到的一天。” “把狗链子系在你脖子上,牵着你逛街,那才神气呢。” 柳三哥道:“比关在水牢里好,见光透气。” 竹叶青道:“你倒挺会比的。” 柳三哥道:“俗话说得好,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这是穷人让自己开心的法宝,所以,会比的人,长寿的多。人老是往上比,不往下比,那永远都开心不起来,这不生生把自己比死啦。” 竹叶青道:“真想得开呀,姓柳的。” 柳三哥道:“想不开是自己坑自己,你在想着法子坑我,我再坑自己,把自己变成第二个你啦,太不划算啦,我才不干呢。” 竹叶青大怒,吧吧,甩了柳三哥两记耳光,柳三哥被打的一头栽在地板上,挣扎着起来,面颊红肿,口角流血,竹叶青骂道:“癞皮狗,讨打!惹得老子火起,一脚踹死你。” 柳三哥用手背抹着口角的鲜血,道:“我想,你还真舍不得我死呢,不把我搞得七损八伤,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死了都合不上眼。” 竹叶青举起缺了食指的右手,道:“对,对极,谁让你切断了老子的‘神仙指’,射瞎了老子的左眼呢。” 柳三哥笑道:“哈哈,还‘神仙指’呢!笑话,那手叫‘魔掌’,那指头,就叫‘魔鬼指’,眼睛就是魔眼。” “你嘴硬,好,好好,等南不倒落到老子手中,看你的嘴还硬不硬。” “南不倒怎么啦?”柳三哥惊问。 竹叶青总算找到了柳三哥的“死穴”,撒个谎,道:“听说,南不倒已被帮主抓获了。” “帮主?你也有帮主啦?” “怎么啦,不行呀。” “你一向是独往独来,形同鬼魅,目空一切,唯我独尊的作派呀,故人们又称你为江湖独狼。” “如今,老子变啦,有帮主,比没帮主强,尤其是对付像你这种户头。” “帮主是谁?” “老子的帮主一肩挑二担,是阴山一窝狼的老大,又身兼暗杀帮帮主,江湖人称‘老妖狼’的便是。” “一窝狼全来啦?” “错,还有前暗杀帮的伙计们。” “如今,你成了老妖狼的人啦?” “对,谁跟你对着干,老子就跟谁。” 柳三哥沉吟道:“看来你们是蓄谋已久喽。” “才知道啊,晚喽。” “刚才你说,南不倒被抓了?” 竹叶青心道:看来他心系于南不倒啊,关心则乱,这就是柳三哥的“软肋与死穴”,其实,竹叶青根本不知道南不倒的事,却撒谎道:“你江湖道行总算老了,都被抓了,南不倒一个小姑娘,就更不在话下啦。老子会向帮主请求,将南不倒交由竹某人发落,老子也给她来个六颗‘四肢无力醒脑丸’,脖子上拴一根链子,牵着两条狗去逛街,看你还高兴不高兴得起来!” 柳三哥面色铁青,嘴唇颤抖,嘶声道:“你敢!” “老子有啥不敢的,背负几十条人命,却从未做过一个恶梦,是天生的杀手,不,正如你所说的,是天生的魔指魔掌魔眼王。” 柳三哥正色道:“是我切断了你的魔指,射瞎了你的魔眼,一切该冲着我来,跟南不倒无关。” 竹叶青乐道:“不,老子高兴,一切就冲着南不倒去,就不冲着你去,气得你肝尖儿疼,看你还怎么个比法,怎么比,都让你心疼,只有你心疼了,老子才快活,你疼得死去活来,老子就快活得死去活来,哈哈,哈哈哈。” 竹叶青大笑不绝,他的笑听起来瘆人,让人汗毛直竖。 世上没有比找到柳三哥的“死穴”、“软肋”,更高兴的事了。 砰砰砰,毒眼狼敲着前车窗,道:“竹兄,官道通了。” 竹叶青道:“慢,我去镇上买点东西就来。” “买啥?还买东西?都啥时候啦,竹兄。”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竹叶青跳下车,笑眯眯地走了。毒眼狼将马车赶到自家的马车旁,四个喽罗,紧握钢刀,在马车四角站定守卫,一点儿也不敢懈怠。 毒眼狼跳下马车,轻轻抚摸着马脖子,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马儿,越看越喜欢,他早已将柳三哥的事忘了,嘴里念叨道:“马儿啊马儿,我会对你好的,放心,世上对你好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我。” 喽罗们拉开车厢门,看了一眼柳三哥,只见他脸色苍白,有气无力地瘫坐在地板上,这才放了心。只是他们不明白,为啥不赶紧回南京秘密总部去邀功,拿到了赏银,心里才踏实,要知道,夜长梦多啊。 不久,竹叶青一手拎着两条铁链子,另一手拎着一袋狗粮,乐呵呵地回来了。 毒眼狼问:“竹兄,买这些干啥?” 竹叶青道:“干啥?老子要把柳三哥当狗养,脖子上系一条铁链子,牵着他,遛狗。” 毒眼狼哈哈大笑,道:“亏竹兄想得出。” 竹叶青道:“从现在开始,老子不给柳三哥吃大米白面了,给他吃狗粮。” 毒眼狼道:“好玩,对,整死他。” 竹叶青道:“别呀,不能整死他,要整得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日子拖得越长,越解恨,谁让他削断了老子的‘仙指’,射瞎了老子的‘仙眼’。” 他想起了一个新词“仙眼”,仙眼比魔眼要好听一点啊。说着,打开车门,跳上车,将一袋狗粮扔在柳三哥脚边,道:“肚子饿了,随便吃,老子免费。” 一把抓住柳三哥的头发,将一根狗链子,系在他脖子上,另一根,挂在车厢壁上的挂钩上,道:“这根链子,留给南不倒了。” 柳三哥这回笑不出来了,他的眼睛冷冷地盯着竹叶青,道:“你不怕昆仑剑客来找你的麻烦?” “怕,老子怕死了,哈哈,让昆仑剑客来一个,死一个,来两个,死一双。” 竹叶青从车内伸出头来,招呼毒眼狼道:“走,老六,咱们去南京。” 毒眼狼道:“嗨,这黑骏马怪了,老子要把它掉个头,去南京,却死活不从,硬是把马屁股对着南京,真拧,它也不想想,如今,老子是它的老大啦,还跟老子对着干,不是找抽嘛。” “对,抽,抽它几鞭子,就老实了,棒子下面出孝子嘛。” 毒眼狼拉着缰绳,扬鞭在黑骏马屁股上狠抽了三下,叭叭叭,马屁股上立即抽出了三条血痕,黑骏马呜溜溜嘶叫着,转了个圈,又将马屁股,对准了南京。 接连如此,转了三圈,把坐在车上的竹叶青转得头都大了,他道:“老六,斩了这马,哥给你买匹好的。” 毒眼狼怎么舍得斩了这匹千里驹啊,他道:“等等,让兄弟再****它,马跟人一样,不**怎么行。” 竹叶青道:“看看,天都要黑了,这样吧,我押着柳三哥,带两名弟兄,坐自己的车,先走一步,你带两名弟兄,随后赶来吧。” 毒眼狼道:“也好,你可别跑得太快了。” 竹叶青道:“不会,等你,我可不会跑头前,抢头功去,这还是人么。” 毒眼狼道:“竹兄辛苦啦,老弟我,可真是太喜欢这匹马啦,鞭子抽在马身上,疼在我心里啊。” 竹叶青道:“太喜欢可不是好兆头,太喜欢一个人,迟早会被那个人坑了,不是坑在钱上,就是坑在心里,太喜欢一件事,一个物,一匹马,也是同一个道理。老子对一切的一切都看破了,对啥都不会太喜欢,谁也别想来坑爹。” 说着,竹叶青胁下夹着柳三哥,跳下马车,带着两名帮徒,上了一旁的另一辆马车,那辆马车,才是他们的备用马车。 一名帮徒赶车,鞭儿一挥,马车向南京方向徐徐驰去,竹叶青抛下毒眼狼,管自走了。 天黑了,月儿弯弯,清风徐来,马车徐徐行走,夜里,官道上车马稀少。 今儿,竹叶青心情特爽,车内本就存放着酒菜,于是,取出酒菜,与一名叫猩猩的帮徒,在车内喝起酒来,一时,车厢内洋溢着酒香肉香。 柳三哥头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坐在地板上,**难忍,饥还好些,渴却更不好受,他睁开眼,道:“竹叶青,我要喝水。” 竹叶青道:“喝水?好,老子让你喝,停车停车,”他打开前车窗,对赶车的道:“黄胖,停车,柳狗要喝水。” 黄胖道:“柳狗是谁?” “操,柳狗还用问,当然是柳三狗啦。” 黄胖笑道:“柳三哥变成柳三狗啦,哈哈。” “操,你不乐意?” 黄胖忙道:“哪能呢,只要爷乐意,黄胖没有不乐意的。” “挺会说话的呀,那就好,停车,来,你也来一杯。”竹叶青把一杯酒递给他,黄胖接了,咕嘟一口,杯就干了。 竹叶青扯着铁链子,将柳三哥牵下了马车,柳三哥双手抓着脖子上的铁链子,踉踉跄跄地跟着走,气喘吁吁,跌倒了就爬起来,铁链子将他的脖子,勒出了血痕,锵啷锵啷乱响,竹叶青笑道:“哈哈,不遛不知道,一遛才知道,原来遛狗真好玩呢,怪不得,许多人都喜欢遛狗,遛着遛着,就成瘾了,老子的瘾头,比别人都大,一遛成瘾。” 他拉着铁链子,看着狼狈不堪的柳三哥,嘎嘎怪笑,他的笑,听起来像是在嚎啕大哭。 路左边有个池塘,他不去,偏偏进了右边的小树林,进了林子,树木稀疏,尽是杂草灌丛,星月皎洁,月光如水,将林子照得如同白昼,竹叶青找了个臭水坑,道:“喝吧,柳三狗,你只配喝这种水。” 臭水坑上漂着层污秽的绿藻,臭气冲鼻,柳三哥呐呐道:“脏。” “嫌脏?是嘛,那咱们就不喝,走,上车。”他扯扯柳三哥脖子上的铁链子,要走。 柳三哥实在口渴难忍,只得蹲下身去,用手撇去浮沤,掬了一握,喝了两口,润了润嗓子,正要起身离去,小树林里传来一个少女的声音:“喔哟哟,谁那么刻极,让人喝脏水啊,喝脏水是要拉肚子的呀,太不讲卫生啦。” 少女的声音美妙动听,像是在唱歌,让人心旌飘摇,想入非非,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竹叶青淫心一荡,问:“姑娘,你在哪儿?” “我怕羞,藏着说话呢。” “能否让爷一睹芳容?”竹叶青也会说几句人话。 “其实,姑娘我只是声音好听,长相实在拿不出手,像歌手一样,歌唱得真好听,人长得太难看。” “姑娘谦虚了。”竹叶青转身四处察看,林下月光如霜,清风飒飒,却不见人踪。 少女道:“爷,你让牵着的狗喝脏水,就不怕臭吗?” 柳三哥道:“我是人,不是狗。” 没人理他。 竹叶青却道:“是狗喝脏水,我怕啥臭呀,姑娘真是的。” 少女道:“你跟他是不是呆在一个车厢里?” “是呀,怎么啦?” “狗喝了脏水,就会拉肚子,裤裆里全是屎,整个车厢臭气熏天,你受得了吗?你受得了,要是姑娘我,可真受不了这份洋罪。” 竹叶青一拍脑袋,道:“呀,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呀,你这么一说,还真提醒了我。” 少女道:“所以我说,你这个脑袋瓜子有问题呀,真不开窍,要姑娘我来给你开开窍了。” “那你就显身吧。” “不,我脸皮薄,怕生。”少女的声音,忽东忽西,在树木灌丛后飘逸,不可捉摸,可见轻功十分了得。 竹叶青已然明白,这个对手不可等闲视之,他俩对答间,声音却始终在竹叶青的背后响起,夜里,一个陌生的声音在你背后响起,总是一件令人毛骨悚然的事,何况,是在小树林里。 竹叶青先是一荡,之后一呆,接着,惊出了一身冷汗,慌忙扔掉铁链子,腾出手来,向怀中伸去,要取连弩,少女道:“别动,动一动,你的命就没了。” 少女的声音依旧如珠玉般圆润动听,只是,那冷冰冰的语气里,透着一股森寒入骨的杀气,听到这种来自坟墓的声音,没人敢轻举妄动。 竹叶青的手僵住了,少女道:“竹叶青,把手乖乖举起来,抱头,跪下。” 竹叶青的心一阵哆嗦,少女竟知道自己的名字,她是谁?心里想着对付的招数,抱头跪下,竹叶青道:“请问,姑娘芳名?” 少女格格娇笑,如银铃般清脆悦耳,道:“姑娘?芳名?你的记性真差,这么差下去,人没老,心却老了,要得痴呆症的,猜猜嘛。” 竹叶青道:“猜不出,从小,我猜谜语就不行,十猜十一错。” “十猜十错,已够笨了,怎么会十一错?” “其中有个谜语猜错了两次。” “喔,你长得挺精明的,想不到会那么笨,这叫聪明脸孔呆肚肠,你妈把你的脸搭配错了。” “自从我一出生,我妈就去世了,不知她长得啥样。” “你妈长得与你正好相反,她是呆子脸孔,聪明肚肠,你外婆也把她的脸搭配错了,非常内秀啊,可惜寿命太短了,聪明的人,多数活不长。” “你认识我妈?” “当然,我还认识你爸呢。” “姑娘取笑了,不可能。” 正说着,帮徒猩猩走进了小树林,见竹叶青跪在地上,知道不妙,正要拔刀,突然,嘴一歪,七窍流血,倒地身亡,跟在他身后的黄胖见机得快,别转身子就跑,少女也不追赶。竹叶青面对这一幕,大吃一惊,心想,今儿个,老子算是碰上了冤家对头了,这个人,会是她吗?不可能吧? 少女笑道:“这回你该猜着了吧,老娘是谁?碰上老娘,你算是交大运啦。” 说着少女格格娇笑不止,吓得竹叶青,脸色刷白,浑身如筛糠般颤栗不止。 柳三哥双手抓着铁链子,站在一旁,他也没见着那个神秘的少女,更不知道少女是何方神圣?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事,是敌是友,是吉是凶?根本无法预判。 还是江湖上的那句老话: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看来,少女与竹叶青似曾相识啊,有时,相识还不如不相识呢,相识的冤家,比陌路人更难对付。 反正,少女对于竹叶青来说,至少不是福音,敌人的敌人,也许就是自己的朋友呢,柳三哥总算松了一口气﹍﹍ 2014/11/01 一百三十四 无毒不解毒姥姥 少女格格娇笑,乐不可支,笑声甫停,突然,一个花花绿绿的女人,从灌木丛中闪了出来,哇,这哪儿是少女呀,竟是个打扮得花枝招展,肥胖妖艳的**十岁的老太太呀。 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 老太太肥胖臃肿,满头白发,她将白发梳理成九鬟仙髻式的贵妇人发型,高高耸起的仙髻上,插着金簪银钗,金簪银钗上用翡翠珠玉镶嵌,月光映照,光彩夺目,鬓边戴着一朵橙黄色的绢花,肥厚的双唇,涂得猩红,尽管胖脸上涂抹了一层厚厚的脂粉,却依旧难以掩饰满脸沟壑般纵横的皱纹,两个大眼袋,坠挂在双眼下,只要一说话,便会晃荡不休。 老太太上着一件金线绣花湖蓝裙袄,裙袄将她肥硕的**包得有点儿紧,胸前别着朵粉红镶银边的绢花,下着一条五色滚花云霞纹橙色裙裾,裹着隆起颤动的大肚子,裙边直拖到脚背,脚登海青色绣金边锦缎绣花鞋儿。 尤其是她肥厚的双手,手背上除了重叠的老年斑外,各有四个深深的肉涡,十个手指,就像所有玩儿毒物的行家一样,都养着长长的指甲,那指甲如鹰爪般弯曲坚硬,双手的指甲盖,从拇指到小指,分别涂抹着五种颜色:玫红、菊黄、海青、湖蓝、霞紫,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祖母绿黄金戒指;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粉红钻铂金戒指,两枚宝石戒指,映着月光,不时闪耀着幽绿或粉红的光泽,像两颗星星,在夜空里闪烁。 整个儿的色彩斑斓,鲜艳夺目,你还别说,就色彩搭配而言,还真有些令人赏心悦目呢。 老太太对竹叶青道:“你一定猜出我是谁了。” 竹叶青吓得瑟瑟发抖,道:“这不会是做梦吧!” 老太太格格娇笑,全身的肥肉如波涛般颤动了起来,道:“哪能呢。” 她一抬腿,便飞到竹叶青身边,伸手从他怀中取出了连弩,关闭了连弩的保险,一扬手,将连弩向身后一扔,道:“麻婆,收好了。” 灌丛里有人接了连弩,应道:“是。” 原来,老太太还留有后手呢。 老太太在竹叶青胳膊上拧了一把,竹叶青疼得喔哟哟尖叫起来。 老太太格格娇笑,道:“是做梦吗?” “不是不是,千真万确不是做梦,胳膊上的肉都要拧下来了,疼得要命,小人知道你老是谁了。” “谁?” “无毒不解毒姥姥,原来,﹍﹍你,没死呀﹍﹍” 毒姥姥道:“当然。就你那一丁点儿小**,想害死我,下辈子来过吧。” “十年前,在张家界的金鞭溪,小人躲在丛林里,斗胆一箭射中了姥姥,看着姥姥倒在血泊中,没了气息呀。” “你以为姥姥死了,是不是?嘿嘿,是装死。不是因为你箭头上的毒,才装死,是因为你的箭,射中了我胸部,箭头距心脏只有半寸光景,我动弹不得,不装死,你会再补上两箭,那就不好玩了,老太婆只有微闭双眼,一动不动,屏息装死,看见你端着连弩,从林子里跳出来,走到老太婆跟前,踢了我几脚,想不到你小子竟那么笨,还当真以为我死了呢,哈哈,真是个聪明脸孔呆肚肠。” “啊?”竹叶青大惊失色,吓得裤裆都湿了。 毒姥姥问:“你说,这一箭之仇,该如何了断?” 竹叶青颤声道:“望姥姥宽宏大量,不与小人一般见识,小人从今往后,做牛做马,伺候你老。” 毒姥姥道:“你的话能信么?人的话能信么!姥姥这辈子就因为信了一个人的话,才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姥姥我,啥都不信。” 说着,她擎起左手,祖母绿戒指闪着幽绿的光,海青色指甲的中指,微微一弹,“嗤”,一声轻响,竹叶青身子一颤,道:“姥姥,你下毒了?” “是。” “姥姥,这就是你老的‘弹指飞毒’神功?” “没错。” “据说,五丈之内,百发百中,**昆虫无可遁逃,人更不用说了,武功再高的人,遇上姥姥的‘弹指飞毒’神功,也得遭殃。” 毒姥姥笑道:“哈哈,小子知道的挺多啊。” 竹叶青神色惨淡,道:“小人是不是活不过今天了?” “不是。” “还能活几天?” “你先站起来走几步,看看,能不能跑了。” 竹叶青起身,迈腿要跑,却再也跑不动了,他费尽全身力气,也只是走,不是跑,步幅只有三寸,像是个生病的小脚老太太,动作迟钝,气喘吁吁,哪儿还跑得动啊。 “如今,你武功全失,五天后,如果再不给你下点药,你就会暴毙,信不信?” “信,哪能不信,姥姥是毒界祖师爷爷,小人佩服得五体投地啊。” “呸,我又不是男的,怎么成了祖师爷爷!” 竹叶青抬手扇着自己的耳光,连声道:“小人该死,小人该死,不懂事,说漏了嘴,姥姥是毒界的祖师姥姥。” 毒姥姥冷笑道:“知道就好,如今,你成了个废物,想返回从前,要看姥姥我高兴不高兴啦,碰上姥姥我不高兴,你就更麻烦了。” 噗通一声,竹叶青纳头便拜,道:“多谢姥姥不杀之恩,姥姥宽宏大量,大人不记小人过,小人知罪悔罪,感恩戴德之至。” 毒姥姥像是没听见,道:“宫保,刑罚伺候。” “是。” 从另一侧灌丛里,飞出一个身着褐色粗布衣的中年男子,中等身材,精瘦骨搭,脸上没有几两肉,却目光如电,手中用火钳夹着一枚烧红的烙铁,来到竹叶青身旁,抓住他头发,将他摁倒在地,烙铁在他右边脸颊上一烫,嗤溜溜一声响,林中飘起一股焦糊味儿,疼得竹叶青一声惨叫,几乎背过气去。 竹叶青血肉模糊的右脸上印着一个字“狗”。 办完事,宫保身形一晃,没了踪影。 毒姥姥道:“今儿我心情好,所以不杀你。” 竹叶青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道:“多谢姥姥开恩,小人罪该万死。” 毒姥姥像是没听见,转身解开柳三哥脖子上的铁链子,系在竹叶青脖子上,对柳三哥道:“这狗给你了,高不高兴?” 柳三哥脸上一灿,道:“谢谢姥姥,高兴。” 毒姥姥问:“你就是柳三哥?” “是,姥姥。” “真帅。” 柳三哥道:“多谢姥姥夸奖。” 毒姥姥道:“咱们走喽。” 毒姥姥押着柳三哥、竹叶青走出了林子。 小树林外的官道上停着两辆车子,一辆是驴车,驴车车座上坐着麻婆;一辆是马车,马车是竹叶青的,如今也归毒姥姥了,马车车座上坐着宫保。 毒姥姥道:“柳三哥上我的车,陪我说说话儿;竹叶青上马车,宫保看着点,要是不老实,宰了算了。” 竹叶青道:“小人不敢,小人不敢。” 柳三哥将铁链子在他头上绕了两圈,宫保吼道:“给老子滚上车去。”他人精瘦,嗓门却粗大,竹叶青最怕宫保,宫保的手段,他算是领教了,连声呐呐道:“小人滚,小人马上,小人马上滚上车去。”跌跌撞撞爬上马车,带上车门。 毒姥姥脚尖一点,飞进驴车,柳三哥赶忙也上了驴车,关上车门。 毒姥姥打开前车窗,对麻婆道:“不去南京,也不去镇江,往西边走,不走官道,专走乡间便道,天一亮,找个坟场歇脚,天黑了,再赶路。逃跑的小子,回去报告后,够阴山一窝狼忙乎一阵子了,哈哈,好玩。” 驴车马车一前一后,辚辚启动,向西边便道,小跑而去,毒姥姥关上车窗,点起马灯,车厢内一片光亮,她一屁股坐在一张舒适宽畅结实的安乐椅上,伸手从车顶吊柜内,取出酒水食物,放在车中小桌上,对柳三哥道:“吃吧。” 柳三哥大喜,坐在对面椅子上,连声道谢,他已饿极渴极,管自吃喝起来。 毒姥姥道:“一顿不吃饿得慌,看把你馋的。” 柳三哥道:“多谢姥姥盛情款待。” “不客气,看你吃饭,就想起了巴郎。” “巴郎?谁是巴郎?” “巴老祖呀,年轻时,村里的人都叫他巴郎。” “噢。” 毒姥姥笑道:“他家穷,一年到头难得吃几回荤腥,我把家里好吃的东西偷出来,给他吃,他那付吃相,跟你现在真像,一付‘猴相’。” “对不起,姥姥,晚生失态了。” 毒姥姥道:“遇到我,你一定很开心。” 柳三哥道:“晚辈三生有幸。” 毒姥姥道:“嘴倒挺甜,跟你师父一个禀性。你不要以为,敌人的敌人,就是你的朋友;敌人的朋友,也是你的敌人;其实,朋友与敌人是会变的,一会儿是敌,一会儿是友,非常难说,有时,朋友会在背后捅你一刀,有时,不知怎么想了想,敌人却会伸手扶你一把;伤得你最深的,不是你的敌人,往往是你最亲近的人,害得你最苦的人,往往是你最相信的人,这个江湖,千变万化,变得人眼花缭乱,连看都看不过来呢。” 柳三哥击掌而叹,道:“好,说得好,原来,姥姥是个得道高人啊,见解独到,入木三分。” 毒姥姥道:“小伙子真会说话,听着让人开心。” 柳三哥道:“姥姥给吃的给喝的,唱唱赞歌,也是应该的嘛。” “不用客气,你有没有听说过,上刑场前,牢里会备上一席酒菜,犒赏死囚,为他送行。” 柳三哥心头一惊,停了杯筷,抬头道:“听说过,难道,我……” 毒姥姥讥道:“这跟犒赏死囚的意思是一样的,你根本不用谢我。” 柳三哥心想:死就死吧,管他呢,活一刻,就该快活一刻,管不了那么多了,一边拿起一只卤鸡翅啃起来,一边笑道:“人生自古谁无死,留点快乐给自己。” “你跟巴老祖一样,一点儿都不怕死。” “怕死能免死吗?不能。所以,就不怕了。” 毒姥姥道:“看你几杯酒下肚,脸上一红,越发精神了,不过,比起年轻时的巴老祖来,还是差了几分。” 柳三哥道:“何止几分,简直是天差地别,听说师父年轻时,帅甲江南。” “你又没见过年轻时的巴老祖,怎么就认账了?” “姥姥那么大岁数的人了,不会瞎说。” 毒姥姥道:“不对,三岁看到老,人生来是怎么个人,以后就是怎么个人,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话听说过了吧,爱说谎的人,就是活到一百岁,还是爱说谎,年纪大说瞎话的人,多了去了,你师父巴老祖,就是个最会嚼舌头,最会吹牛皮,最会撒谎的主儿,他撒起谎来,一本正经,脸也不会红一红,把人往死里骗。” 柳三哥笑道:“唔,……姥姥不会。” 毒姥姥道:“你不要嘴上说得好,心里不服气,我最恨嘴上说一套,心里想一套,背后干一套的那种小人了。” 柳三哥道:“晚辈不敢。” 毒姥姥面无表情,抬起左手,无名指上的祖母绿戒指,闪着幽绿的光,那幽幽的绿光,像是饿狼的眼睛,望之使人不寒而栗,描着海青色指甲的中指,微微一弹,嗤,一声轻响,柳三哥便觉寒气袭身,知她对自己做了手脚,笑道:“姥姥,这是你的‘弹指飞毒’神功?” “是。” “看来,晚生已活不过今夜了。” “对,这药叫‘三个时辰’,让你在三个时辰里,陪我说说话,说完了,你也差不多了。” 柳三哥道:“差不多?大概晚生还能活‘三个时辰’吧?” 毒姥姥道:“聪明,正是这个意思。” 柳三哥神色一黯,叹道:“哎,此生无憾,唯一的憾事是,明知南不倒落难了,而我却不能相救。” “你死都要死了,还想着老婆?” 柳三哥看也不看毒姥姥一眼,放下杯筷,闭目合掌,虔诚祈祷道:“祈求万能的上帝,保佑我妻南不倒平安无事。” 毒姥姥放下左手,举起右手,粉红钻戒闪着淡淡的红色,也是中指一弹,嗤,一声轻响,柳三哥由不得身上一暖,心想,这定是催命的**吧,死期到了,命该如此,夫复何言,反正已吃饱喝足了,临死前,过得还不错,死就死吧。 他双眼一闭,双手搭在膝盖上,背靠车厢壁,面容淡定,静等一死。 毒姥姥道:“喂,喂喂,柳三哥,你在干嘛?” “等死。” “我改变主意了,起初,我下了毒,想杀了你,后见你对老婆多情多义,原来是个多情种子,还不是个坏人,就弹指把你身上的毒全解了,包括竹叶青给你下的蛊毒,让你再多活几天。死,你是不用等了,一时半会儿是等不来了。” “姥姥,你是在为晚生解毒?” “是。本姥姥的左手手指,专用来下毒的,人称‘地狱指’;本姥姥的右手手指,专用来解毒的,即便送人去死,也会让人死得毫无痛苦,从容上路,故人称‘天堂指’。” 柳三哥动了动手脚,比刚才,感觉好多了,却依旧感到真气阻隔,中气不足,动作迟缓,有气无力。他道:“姥姥,晚生身上的毒好像只解了一点点啊。” 毒姥姥道:“解了竹叶青的毒,我又下了一味新毒,毒性温和持久,这药叫‘一个月’,一个月后,如果我不想杀你了,你自能恢复功力。” 柳三哥道:“晚生有一事相问,不知问得,问不得?” 毒姥姥道:“老太婆又不是**魔王,当然问得,只是不要问得太多了,让人生嫌。” 柳三哥奇道:“晚生与姥姥素不相识,萍水相逢,不知姥姥为何要对晚生下毒?” 毒姥姥道:“因为我高兴,一时心血来潮,就下毒了,难道不行么!下也下了,你爱咋的就咋的。” 毒姥姥学着东北人的腔调,强词夺理。 柳三哥道:“莫非是晚生言词不当,冲撞了姥姥?” “没有,你说话没毛病。” “莫非是姥姥见晚生不顺眼,见了就来气,所以就下了毒?” “也没有,见了帅哥,饭也多吃两碗,哪来的气呀。” “莫非,姥姥也信是晚生杀了老龙头,是个不择手段,追名逐利,见财起意,灭绝人性的**,所以,就下了毒?” 毒姥姥道:“扯蛋,你杀没杀老龙头,跟我有何相干,我自己的事都管不过来呢,哪有空管别人的事!” 柳三哥道:“那是为什么?” 毒姥姥道:“告诉你吧,傻小子,因为你是昆仑剑仙巴老祖的得意门生。” “啊?那又怎么啦。” 毒姥姥咬牙切齿道:“巴老祖是我此生最恨最恨的一个人。” 柳三哥心头一惊,道:“他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说话不算话。” “怎么不算话啦?” “我俩是一个村的,知道吗?” “不知道,真不知道。” 毒姥姥叹道:“说来话长,我十五、六岁的时候,是个美女,长得可水灵了,面若桃花,窈窕婀娜,有个好听的名字,叫‘紫薇’,可不是现在这个蠢样,再说,家道殷实,又是独生女儿,父母视为掌上明珠,上门说亲的媒婆,多得几乎踏烂了门槛,求亲的人家,也不乏家道富足,英俊能干的后生,可我一个也看不上眼,却偏偏看上了巴老祖,那时,村里人都叫他巴郎,他聪慧异常,文武全才,长得仪表堂堂,不过,巴郎家境十分贫寒,日子过得非常拮据。暗中,我跟巴郎好上了,那年,巴郎要去京城应试,没有盘缠,临走的前一夜,我俩相约在南场院的茅屋幽会,我把自己所有的金银首饰,用一块锦帕包起来,要送给他做盘缠,这些金银首饰,足够他进京应试的花销了。” “是嘛。” “莫非我骗你不成,那晚,也是像今夜一样的月夜,我俩在南场院的茅屋内,在地上铺了干草,坐在喷香的干草上,相互搂着,说了许多悄悄话,我把金银首饰塞进他怀里,他却把手伸进了我怀里,两个年轻人,两颗火热的心,接下来,自然而然,就来了巫山**之欢。我俩有说不完的话,说一会儿,来一会儿,来一会儿,又说一会儿,时间过得飞快,好像只有一会儿功夫,窗口已泛出了鱼肚白,村里的鸡啼声,此起彼落,天快亮了,临别分手时,巴郎对我说‘紫薇,我永远爱你,如果我高中了,定要回乡娶你为妻。’我道‘等你,我永远等你,永不变心。’” 柳三哥从未听恩师说起过此事,道:“后来呢?” 毒姥姥道:“呸,这个没良心的东西,后来,他在秋试中,高中榜眼,却再也没回过老家,早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了。你说,你师父这个人可不可恶?” “也许,他有他的难处呢。” “呸,难处?他早就迷失在京城的烟花巷里了!难处?他把所有的年俸都花在了女人身上了!难处?早把我这个乡下妹子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这就是他的难处!可我倒好啊,真傻啊,在乡下傻等,我家就在村口,楼上的闺房,晴天时,能望到江边的渡口,我天天坐在窗口,巴望着巴郎在渡口突然出现,衣锦回乡,可笑情痴最难改,望断秋水郎不归,其实,何止望断秋水呀,我把春水、夏水、冬水全望断了几十个轮回,也没望来他的身影,我的心破碎了,对生活绝望了,从此,跌入了暗无天日的深渊,想到过死,却又活了下来,拒绝了所有上门来的求婚,用一张毫无表情的冷脸,面对所有口舌如簧的媒婆,生生把父母气死了,等到了三十多岁,实在等不下去了,才找了个姓杜的茶商,勉强度日,我恨啊,把心底的怨恨,化成了学习的动力,四处游学,求师问友,学习下毒解毒的法门,立志要向昆仑剑仙巴老祖讨回公道,中年时,人们叫我杜大嫂,到了老年,人们就叫我杜姥姥了,不知怎么一来,人们开始叫我毒姥姥了,我说,我叫杜姥姥,不叫毒姥姥,我怎么说,人都不听,怎么分辩,都没用,于是,‘毒姥姥’这个名头,就这么在江湖上叫开了。这个公道,你说,该不该讨回来?” 柳三哥道:“长辈的事,晚生不敢妄论。” “呸,好个不该妄论,你们师徒俩是沆瀣一气的一丘之貉!气死老娘了,你再帮他说话,老娘立刻让你去见阎罗王。” 柳三哥见她急眼了,便不响了。 毒姥姥道:“后来才知道,巴老祖是个**之徒,年轻时,****,一掷千金,也不知道积攒些银两,娶妻生子,他是个脱底棺材,吃光嫖光,只剩了个屁股,对漂亮女人,只有性,没有爱,从没真心爱过一个女人,是个自视极高,目空一切的混账东西,在他一生中,几乎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只有一个人,常挂在嘴边,津津乐道,乐此不疲。” “谁?” “你。” “我?不会吧。” “就是你!巴老祖常在人前称道,你是武林五百年难得一遇的精英,你对剑,有独到的领悟,一点就通,一说就明白,在与对手放阵过招时,步法流畅奇妙,出剑精准迅捷,招招出人意表,剑剑不可捉摸,武功源于昆仑,而高于昆仑,是不世出的武林巨擘,你的剑术,已独步天下,无人能敌。上个月在黎山老母处作客时,一提起你,便啧啧称奇,说是,昆仑七十二弟子中,就数你最有出息,得了他的衣钵真传,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此子前途不可限量,拜他为师,是你这辈子的大幸;收你为徒,也是他此生的无上荣耀。” “师父有时,只是为助酒兴说说而已,姥姥不必当真。” 毒姥姥道:“不必当真!姥姥这回还真当真了,老太婆突发奇想,要找到你,把你杀了,让他也难过一把,让他也尝尝,失去一个心中爱着的人,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今儿,老太婆的想法又变了,老太婆要在一个月中,设法找到巴老祖,当着他的面,把你杀了,这对他来说,会是一个致命的打击,这种结局,对他来说,才是最合情合理的报应。” 说到这儿,毒姥姥脸上泛起一个恶毒、得意的狞笑。 “啊……”柳三哥无语了。 柳三哥看着她扭曲的笑脸,抹去溅到脸上的唾沫星子,不知该说些啥了。 毒姥姥道:“你不要生气哟。” “唔……” “我不是对你,我是对他。” “这……” 毒姥姥道:“如果,他有个**,我就把他宠爱的**杀了;如果,他有个独生子,我就把他的独生子杀了;遗憾的是,他啥都没有呀,这个老猢狲,却有个引以为荣的聪明徒弟,你说,叫我怎么办,我没得选择,只能把气撒在你头上了,不过,真心声明,对你一点儿都不感冒,我不是对你,是对他。” 柳三哥苦笑道:“还不是对我呢,可你杀的却是我呀,姥姥。” 毒姥姥道:“没办法,这笔账,你要算在老猢狲巴老祖的头上,跟我老太婆浑身浑脑不搭界。你可不要算错账喽。” 柳三哥道:“我就是再不会算账,也不能算在师父头上嘛。” 毒姥姥气呼呼道:“你怎么说不听呢,得,随你。” 噗哧一声,她把车厢壁上的马灯吹灭了,再也不跟柳三哥聊天了,一会儿,就睡着了,酣声大作。 月光下,乡间便道上,驴车与马车,一前一后,小跑着赶路,看起来,麻婆与宫保,已习惯了赶夜路。 *** 毒眼狼对黑骏马绞尽脑汁,使尽浑身解数,却依旧不能赶着它去南京,一时气不过,骂道:“贱货,不要惹得老子发火,要是惹毛了老子,一刀斩了你。”边骂边扬鞭,一顿猛抽,可怜黑骏马大黑,身上布满了累累鞭痕。 猛抽后,黑骏马似乎听话了,头朝向了南京方向,毒眼狼暗喜,招呼两名手下坐上马车,自己跳上车座,骂道:“敬酒不吃吃罚酒,真贱。” 他扬鞭吆喝道:“驾。” 声音未落,黑骏马便奋起四蹄飞奔起来,速度奇快,如风驰电掣一般,毒眼狼大喜过望,果然是匹神马,脚程举世无双,正在得意之际,突然,黑骏马收蹄立定,毒眼狼一个不当心,马车的惯性将他从车座上弹了出去,在空中划个半弧,结结实实地摔了一个嘴啃泥,摔得他七荤八素,灰头土脑,坐在官道旁,一时傻了眼。 只见马车内的两个帮徒,打开车门,鼻青脸肿,流着鼻血,抱着脑袋,连滚带爬地逃出了车门,自然,他俩也因这个急刹车而在车内伤得不轻,帮徒嚷嚷道:这种车,谁爱坐谁坐,打死老子,也不坐了。 还没等毒眼狼缓过神来,黑骏马大黑,乌溜溜,一声长嘶,四蹄翻花,狂奔而去,车轮险些从毒眼狼身上辗过,亏他见机得快,一个就地十八滚,总算逃过一劫,黑骏马拉着马车,如腾云驾雾般飞驰而去,转眼没了踪影。 毒眼狼坐在地上,拍地捶胸,仰天嚎哭:老天爷呀,老子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哇,黑骏马跑了,黑骏马没了,我不该抽它的呀,一抽就跑,一跑就没,竹篮打水一场空啊。 他早已将刺杀柳三哥的密令,忘了个一干二净啦。 一个满脸横肉,凶神恶煞的大汉,怎么哭起来像个老娘们儿呀,引得路人嗤之以鼻,掩口而笑。 *** 星月交辉,清风飒飒。 驴车与马车,还在乡间小道上辚辚行进,柳三哥悄悄移开一角车窗,仰望星空,忧心如焚,南不倒会不会被龙府的人逮住了?如今,龙府的人对我怒恨交加,若是南不倒落在他们手中,后果不堪设想啊,一念及此,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车厢内一片漆黑,毒姥姥嗔道:“年纪轻轻叹什么气呀,这么叹下去,是要倒运的。” 柳三哥苦笑道:“吵醒了姥姥,不好意思,不过,晚辈不叹气,也没交好运呀。” 毒姥姥道:“啊,没交好运?亏你想得出来!碰上了我老太婆,算你交大运啦,你想想,没有我,谁给你吃好的喝好的呀,想想竹叶青,让你喝臭水吃狗粮当狗牵,你真该知足啦,不是交大运是啥呀,哈哈,至少,也是不幸中的大幸。” 柳三哥依旧仰望星空,苦笑道:“有几分道理。” 毒姥姥道:“你望着天,在数星星嘛?星星是数不清的,越数越糊涂。” 柳三哥道:“我想起唐朝诗人的两句诗:天階夜色凉如水,坐看牵牛织女星;我在看牵牛织女星。” 毒品姥姥道:“这两颗星,要在七夕的晚上,才看得见,你不是在看星,是在想南不倒。” “是啊。” “自己都朝不保夕了,还要想你老婆?” “听说,龙家的人已抓住她了,看来凶多吉少啊。” “听谁说的?” “竹叶青。” “那条狗的话,也能信么。” “但愿他是瞎说。” 毒姥姥道:“其实,你想也是白想,还是想想你自己吧,俗话说得好,夫妻好比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 “只要南不倒能无恙,晚生死而无怨。” 毒姥姥啧啧道:“唉,巴郎只要有你一半的心,老太婆此生算是没白活了,可惜,他没有,他是个没心没肺,没屁没臭的人,走了,连话都没留一句,哪怕是一句骗骗老太婆的话呢,老太婆也有口气好叹了。俗语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话放在巴郎与你身上,却正好反了,一个师父,一个徒弟,一个是无情郎,一个多情种,怎么会聚在一起的呢?怎么会有如此之大的差别呢!唉,气死老太婆了。” 柳三哥道:“对不起,姥姥,惹得你不开心了。” 毒姥姥道:“如今,老太婆的主意又变了。” “怎么啦?” 毒姥姥道:“我这颗心动了一动。” 柳三哥心中一喜,道:“姥姥,莫非你,你想放晚生一条生路了?” “想得到美,你把老太婆想得太好了,你要知道,我的外号叫什么?叫毒姥姥!我的心够毒、够硬、够冷、够狠,我的主意会变,可我的心不会变,记住了,万变不离其宗,我的毒心永不变。” “看来我是一厢情愿了。” 毒姥姥点亮了车厢壁上的灯,嘴角漾起一个诡笑,盯着柳三哥,道:“倒也未必,我可以给你一天时间,去救南不倒。” 柳三哥道:“一天?太少了,怕是救不过来。” “你想要几天?” “三天。” 毒姥姥一手支着下巴,道:“三天?是不是多了点……” “不多,姥姥,龙府深深深如海,龙家的人知道我要去救南不倒,肯定会将他藏在一个晚生不知道的地方,要找到南不倒,着实不易啊。” 毒姥姥道:“好,就给你三天。不过代价不菲啊。” “代价再不菲,晚生也要去。” 毒姥姥道:“老太婆会给你再下一味**,叫‘三天好’。” “‘三天好’?此话怎讲?” “这味药下了后,在三天中,你武功会恢复如旧,你必须在三天前,赶到我这儿,老太婆可以用解药,化解‘三天好’的全部毒副作用。否则,在第四天,你会武功全失,只会步行,连奔跑都丧失了,在临死前的十二个时辰里,会死得异常痛苦,骨肉一寸一寸腐烂,从脚趾开始,一直烂到心脏,方能算是死了。你想好了,要‘三天好’吗?现在不要,还来得及喔。” 柳三哥十分干脆,道:“要。” 柳三哥心道:今儿我是怎么啦,不到一天,中了五次**,从送信人的“家书香”,竹叶青的“四肢无力醒脑丸”到毒姥姥的“三个时辰”、“一个月”、“三天好”,竟中了五味奇毒,成了一个毒罐头了,倒也是人生的一次奇遇。 ……驴车、马车都停了下来,此时,东方泛白,天色微明,麻婆道:“姥姥,天要亮了,咱们在山上坟场歇了吧,此地山高林密,人迹罕至,正好打尖歇脚。” 毒姥姥道:“好。” 接着,她转过脸,对柳三哥道:“下车。” 柳三哥打开车门,跳了下去,此时,他武功尚未恢复,一不小心,栽了个跟头。 毒姥姥格格娇笑,飞下车去,道:“急啥呀,起来起来,认认坟场,不要到时候,找不着我了,毒性发作,死在荒郊野地喂狼,可怨不得老太婆哟。” 柳三哥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打量着荒山上的坟场,只见山坡上林木茂密,坟头垒垒,阴风飕飕,林涛沙沙,坟场口建着一个石牌坊,上刻着五个大字“白狐岭坟场”,一条土路,从石牌坊下通向坟地深处。 毒姥姥道:“你必须在第三天赶到此地服解药,否则,后果自负。” “要是晚生来了,姥姥不在呢?” “这倒也是,如情况有变,老太婆就得走人,总不能在这儿等死呀,这只能怪你运气不好了,怎样?要不要‘三天好’了?不要,还来得及呢。”说着,嘴角含着一丝讥嘲。 柳三哥朗声道:“要,当然要,晚生就是死了,也要感谢前辈,请前辈给晚生下药吧。” 毒姥姥道:“转过身去,双手抱头,向前走出三丈,记住,我下药后,你武功已恢复,应立即离开此地,不许回头,要是心生不轨,想耍花招,老太婆立马让你去见阎王。” 柳三哥道:“晚生不敢,晚生不会。” 柳三哥双手抱头,向前走出三丈,只听得背后“嗤”一声微响,立时,心头一热,全身真气流转,知道武功已恢复,不敢回头瞻望,道一声:“谢谢姥姥。”脚尖一点,一式飞鸟投林,消失在山林间。 2014/12/5 一百三十五 好戏连台船上演 三十六条水道大院,简称龙头大院。 沿着长江南岸与秦淮河西岸,呈“7”字状的河岸上,连绵起伏着龙头大院的亭台楼阁与成片库房。 九月九日,夜,有星无月,柳三哥掠进大院,在暗中四处查找南不倒的下落。 议事大厅如今成了灵堂,停放着老龙头与白鹤的灵柩,大厅内摆放着亲朋好友的花圈与挽联,白幡飘摇,香烟缭绕,自有一班僧人坐在蒲团上,敲着木鱼钟磬,念经超度。 柳三哥在暗中望着灵堂,默悼龙头大哥一路走好。 大院内戒备森严,保镖们披麻戴孝,不时三三两两的在院中巡逻,柳三哥明白,这只是明面儿上的摆设,当然,还有,伏在暗处的点子呢,只要稍有异动,一声呼啸,保镖们便会蜂拥而至。 柳三哥身着夜行衣靠,展开身法,借着夜色,悄没声息地尾随在两名巡夜保镖的身后。 只听得一名保镖悄声道:“老七,柳三哥杀了老龙头,这事儿你信吗?” “信。” “不会吧,三哥能干这种事?” “怎么不会,谁都想当天下首富,你不想呀,换了我,心也动。” “我看不像,三哥不是这种人。” “嘘,阿泉,你不想活啦,这话要是传到龙长江那儿,掉脑袋啊!” “我只是跟你说说嘛,咱哥俩是啥关系,铁啦,别人跟前,我才不会多嘴多舌呢,你当我傻呀。” 老七道:“这些天,说话得当心点,如今龙长江窝着一肚子火,正没处发泄呢,可别撞在他火头上。” “嗯。” 老七道:“尤其是你,半年前,老婆难产,大出血,要不是南不倒及时赶来接生,老婆孩子全没命啦,这事儿谁不知道!如今,你在龙长江眼里,是得过柳三哥好处的人,保不住是柳三哥的亲信呢。” 阿泉道:“看你说的,柳三哥早就把我这个人忘啦,我算哪根葱啊,人家做好事,从来不图回报。” 老七道:“我说得有没有道理,你自己琢磨。阿泉,少说两句行吗,被小人听见,传到龙老大耳朵里,就大难临头啦。” “是,哥说得没错。” 阿泉与老七来到一个凉亭里,坐了下来,柳三哥隐身花木后,听他俩嘀咕。 阿泉道:“七哥,听说南不倒抓住了,是小龙头想法子把她拿翻的。” 老七道:“那小子贼奸。” 阿泉道:“别看他年轻,是个人才。” 老七道:“嗯,我还听说,柳三哥也被人下了迷药,迷翻了。” 阿泉道:“不会吧,人呢?要真迷翻了,龙长江还不杀了他,祭老爷子呀。” “信不信由你。” “咦,你怎么知道的?” “今儿下午,我在书房门外当值,听见龙长江与阴司鬼王算盘关着门,在书房内窃窃私语,不知在说些个啥,只听到‘迷香’、‘柳三哥迷翻了’,还有,‘黑阿姨’几个字,其它,啥也没听着。” “啥?黑阿姨?黑阿姨是谁?” “他俩说的也不是道上的话,是鬼话,谁听得懂啊,我咋知道,鬼鬼祟祟,像做贼似的。” 阿泉道:“跟你说一个事,可不能对外人说,连老婆儿子也别说。” 老七道:“神魔鬼道的,说嘛,我的嘴紧着呢,你又不是不知道。” 阿泉道:“听说龙长江手下有个秘密组织,叫‘黑衣会’,全是一等一的密探与杀手,刚才,你说的‘黑阿姨’,会不会是‘黑衣会’呀?” 老七喃喃道:“黑阿姨?黑衣会?对,我听差了,好像是‘黑衣会’。你怎么知道的?” 阿泉道:“是我师父告诉我的。” “你师父?” “对,上个月我给师父做五十大寿,他多喝了几杯,就吐了真话,说是帮中有个‘黑衣会’,由龙长江亲手操办,王算盘任狗头军师,专门用来对付帮内异己,尽是些密探与杀手,要我平时说话处事,多留个心眼儿,不可乱说乱动,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老七道:“你师父一年中有半年在外押送货物,南京的事,他比我们还清楚啊?” 阿泉道:“师父见多识广,道上混得有年头了,结交三教九流的朋友也多,他是听道上朋友说的,再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啊。” 老七道:“你这么一说,这事儿就通了,怪不得龙长江与王算盘做事像做贼似的,鬼鬼祟祟。” 阿泉道:“龙长江这个人,疑心病十足,在他眼里,旁人全是贼,就他一个好人,要真混不下去了,老子就走人,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也是。” 阿泉道:“哎呀,我有点儿内急,解个手就来。” “快去快回,你事儿真多。” “晚上吃了啥不干不净的东西,闹肚子了。” 阿泉匆匆离开了凉亭,钻进甬道旁的假山洞里解手,解完手,正要离开,柳三哥上前点了穴道,将他放倒在地,轻声道:“别怕,我是柳三哥,借你衣服一用,去去就来。” 柳三哥扒下他的衣裤,穿在身上,火折子一闪即灭,看清了阿泉的面容,便在黑夜里,照着阿泉的相貌,易容改扮,他是此道高手,顷刻完成,学着阿泉走路的模样,摁着肚子,出了假山洞。 喃喃道:“窜稀了。” 老七嗔道:“吃东西当心点,小心病从口入,走,还得进后院转一圈呢。” 柳三哥学着阿泉说话的腔调,道:“急啥,七哥,不就是走一圈嘛。” 柳三哥说话的腔调,跟阿泉毫无二致,老七没觉着有点儿异样,他从凉亭的石凳上起来,拍拍屁股,在头前走了,柳三哥尾随其后。 老七道:“你说,柳三哥会来大院吗?” 柳三哥道:“要是他活着,肯定会。” 老七道:“他来干啥?” “找老婆呀。” “连我们都不知道南不倒在哪儿,来了也是白搭。” 柳三哥道:“话是这么说,来还得来。咦,你不是说他被迷翻了嘛,真要迷翻了,想来也来不了呀。” 老七恼道:“真是死脑筋,我不是说,没听清嘛,这事儿怎么个结果,谁知道啊。” 进入后院的月洞门,便见前方甬道,一片灯光迎面而来,头前两名保镖,提着风灯,在前开路,来的正是劈波斩浪龙长江与阴司鬼王算盘,跟在他俩身后的是卫队长浪里鲨李广大及众保镖,一伙总有**个人,李广大喝道:“什么人?” 老七回道:“禀大人,打更的。” 正说着,龙长江等人已来到跟前,老七与柳三哥忙退到园路旁,保镖提起风灯,在他俩脸前一照,龙长江问:“有情况吗?” 老七道:“回大人,没有。” 王算盘走到柳三哥跟前,拍拍他的肩,白鼓鼓的死鱼眼,一眨一眨地盯着柳三哥的双眼,道:“你叫金水泉,小名阿泉,是吗?” 柳三哥低头,道:“是。” 王算盘道:“半年前,你老婆难产,南不倒救了你老婆与儿子的命呀,想必,你对柳三哥心存感恩吧。” 柳三哥嗫嚅道:“说不感恩,那是假的。” 龙长江的手握紧了刀把子,怒道:“什么,姓金的,你再说一遍!” 柳三哥道:“不过,柳三哥杀了老东家,小人又恨他,原来,他竟是个卑鄙歹毒的假大侠啊。这是一码子事,那是另一码子事,两码子事,不能搅在一起说嘛。” 龙长江道:“如果,柳三哥突然出现了,你怎么办?” 柳三哥道:“怎么办?人多就一起上,打他个狗娘养的,为老东家报仇。” 龙长江道:“人少呢?” 柳三哥道:“人少,打不过,咱就跑,这小子心狠手辣,不能白白送死呀。” 龙长江道:“如果,柳三哥被杀了,你心里好不好受?” 柳三哥道:“怎么不好受,好受呀,那是他罪该万死,自取灭亡嘛,该!” 龙长江问:“那,你欠他的情就没法还啦。” 柳三哥道:“是啊,人都死了,怎么还呀?事后,也许小人会为他收尸,入土为安嘛,要不,大伙儿会说小人不是个东西。小人能力有限,能做的,也就只剩这点事了。在江湖上混,不能让人在背后戳脊梁骨。” 阴司鬼王算盘笑道:“哟,看不出呀,你小子,还挺讲究呢。” 柳三哥道:“小人虽是个下人,却略懂点儿江湖规矩。” 龙长江道:“懂规矩就好。这些天,务必要留心巡逻,遇事鸣警,不可怠忽。” 柳三哥道:“是,帮主。” 龙长江等人走了,阿七松了口气,道:“阿泉呀阿泉,老子真为你捏一把冷汗啊,想不到,你小子胆量还真不小呢,不能少说两句嘛,少说两句会死人啊!” 柳三哥道:“又不是我要多说,他要问了,你不答,或者,答的含糊,能放过我吗,还不如我实话实说了,反正他是个疑心病重,不把话说透了,不会放过我。” 老七道:“也是。” 月洞门旁有几丛翠竹,柳三哥出手点了老七穴道,老七轻“啊”了一声,满眼狐疑,盯着眼前这个奇怪的“阿泉”,阿泉啥时候学会点穴啦?他怎么想,都想不通,又说不出话来。柳三哥一把将老七提到竹林内,放在草丛里,嘻嘻一笑,道:“老七,委屈你了,我是柳三哥,三个时辰后,穴道就自行解开了,你就歇会儿吧。” 身形一闪,没了影子。 出了假山,柳三哥几个起落,已尾随在龙长江一行的身后,今夜,龙长江会去哪儿呢,很有可能会去关押南不倒的地方,这是龙长江手中的一张王牌,只要这张牌不丢,这付牌怎么打,他都会赢。 自从老龙头暴毙后,一连串的疑问,柳三哥都无法解开:首先是老龙头的病,来得古怪,去得更古怪;其次是,那个年轻的送信人,弱不禁风的模样,一脸的真诚,竟然是个深藏不露的暗杀高手,送信人是谁?他用的迷香,是哪儿来的?今儿才知道,龙长江手下还有个秘密组织‘黑衣卫’呢,他养的密探与杀手,全是为了对付自己啊,送信人,也许,只是其中之一而已,‘黑衣卫’内人才济济,厉害杀着,还在后头呢;更奇怪的是,阴山一窝狼,怎么会在这紧要关头,配合水道杀手,对自己展开了绝命追杀,莫非,龙长江暗中早已与阴山一窝狼联手啦?不像,龙长江是个疑神疑鬼的角色,当然懂得厉害关系,跟阴山一窝狼联手,无异于羊入虎口。会不会是水道内鬼,及时向阴山一窝狼通了情报呢?这种可能性最大,若大的一个帮会,出一个两个内鬼,并不奇怪,要真如此,龙长江危在旦夕喽。 不过,若是我不死,龙长江一时死不了,龙家的人还有用,等他们合力把我做了,可以回过头来,对付姓龙的,把三十六条水道一口吞了。而龙长江却偏偏千方百计要置我于死地呢,世上的事,真有点儿滑稽啊。 唉,我是不是太托大了?要是平时,多留几个心眼儿,不至于落到今儿这个地步啊。 还是那句老话: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其实,也难怪,三十六条水道是财富与权力的中心,处处是漩涡与暗流,一不当心,就得吃栽,咱们不玩了,找到南不倒,赶紧开溜,闲事不管,饭吃三碗,该有多自在,真亏了龙头大哥啊,在那里,一混就是几十年,不易啊。 如今,所有的事,暂且搁置一边,当务之急是要找到南不倒。 柳三哥心念电转,展动身法,先来到阿泉的假山洞里,脱下保镖的号服,盖在阿泉身上,他道:“阿泉,我是三哥,三个时辰光景,穴道就自行解开了,你歇会儿吧。”言罢,他身着黑色夜行衣靠,飞出山洞,不即不离地跟在龙长江一行身后,只见龙长江出了龙头大院,向客运码头走去。 深夜的长街上,灯光寥落,人烟稀少,只听得这一行人,卡嚓卡嚓的脚步声,柳三哥掠上屋瓦,远远尾随。 到了客运码头,便多了几分闹猛,码头上的娼寮赌场,酒店烟馆,却张灯结彩,生意兴隆,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店小二招徕生意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在码头上回荡。 长江上,江风掠掠,帆樯林立,大小客船,不下上百艘,沿江排了一长溜,这些船,有些是去江北扬州、淮安、彭城的,有些是去江南常州、苏州、杭州的,当然,也有去上江安庆、武汉、重庆的,船上的桅杆吊着风灯,风灯在江风中摇曳明灭,像是天上闪烁的星星。 这些客船,三停里有一停是属于水道的,三十六条水道,客货生意都做,以货运为主,客运为副。 只见龙长江等人上了一艘庞大的客船,这条船叫春风号,船头船尾,均有佩刀大汉在站岗了望,春风号跳板下,已有伙计在等着接应了,见老大来了,忙将众人接上船去。 柳三哥身形一伏,已窜上邻近的一艘船,隐身桅杆后,紧盯着春风号,只见小龙头,从舱内一探头,将龙长江、王算盘让进了舱内,李广大及众保镖,则在舱口守卫。 柳三哥猜度,春风号内多半关押着南不倒,这小龙头的主意真不赖,若是龙长江不去春风号,这会儿,自己还在龙头大院及龙家库房区瞎转悠呢。 看来,有时候,动还是不动好啊。 柳三哥飞掠到春风号船尾,将船尾的保镖点倒了,扒下保镖的号服,穿上,弯腰拉起一块油布,将保镖盖上,易容成保镖,踱到船舱门口,众保镖见是自己人,点个头,算是打过招呼了,凝视着客船周围的动静,生怕有人摸上船来。 柳三哥踱到客舱后,佯装守卫的模样,将舷窗移开一条小缝,向舱内瞥了一眼,只见龙长江坐在太师椅上,一旁坐着小龙头、王算盘,另一旁,坐着个身着赭衣的中年和尚,双目低垂,手捻佛珠,蠕动着嘴唇,像是在念经,视旁人为无物,那和尚是谁? 柳三哥正在狐疑,却听龙长江问:“和尚是谁?” 和尚像是没听见,也不答理,管自念经,却听小龙头道:“大师名为阿哈法师。” 旋即起身,凑在龙长江耳旁,以手遮嘴,低语了片刻,柳三哥听不到他在说些啥,看来,小龙头也不想让王算盘听到,只见龙长江频频点头,面有得色,表示赞许的模样。 言毕,小龙头归坐。 龙长江道:“军师,你说柳三哥如今是死是活?” 阴司鬼王算盘道:“死,死定了。” “人呢?尸体呢?”对龙长江来说,柳三哥不死,总是一块心病,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只有亲眼看见柳三哥死了,他才能睡个囫囵觉,三哥不死,这觉没法睡。 王算盘道:“当时,杀手想再给他一刀,让他死个利索,不料马毛了,载着他跑了。” “追呀,怎么不追呀。” “追啦,众人的马,没他的快,跑没了,玄武带领众人还在继续搜索,不知死在哪儿了。” 小龙头道:“也许,柳三哥跑了呢。” 王算盘道:“没个跑,他中的迷香叫‘仙桃醉’,一闻即醉,一醉即倒,倒下后,如十二个时辰,没有解药,就必死无疑。” 龙长江道:“真有那么邪乎?” 王算盘道:“仙桃醉,是杀手的祖传秘方,最是歹毒,百试不爽,柳三哥南逃一死。” 龙长江疑道:“如今都过去整整一天了,还没找到他的尸体,连马车也没找着,会不会没死呢?” 王算盘道:“除非是有人给了他解药。不过,谁会给他呢?没人会给他,能解‘仙桃醉’的高人,据文弱书生说,世上不会超过七人,那七个人,要么,跟柳三哥毫无瓜葛,要么,是柳三哥的冤家对头,这一回,以在下看来,柳三哥是死定了。” 小龙头喃喃道:“咱们用**上的杀手,也玩起了迷香**,总觉得有点儿不妥。” 龙长江怒道:“什么妥不妥的,为了保住水道江山,不管黑的白的都得用,柳三哥是水道最危险的敌人,你爷爷对他一味宠信,却被他害死了,这种人,天理难容!” 小龙头最怕父亲龙长江,尽管心里有想法,父亲的话,是断断不敢顶撞的,低头诺诺连声,模棱两可。 龙长江道:“你把南不倒藏哪儿啦?” 小龙头道:“底舱。” “看看去。” 小龙头临走时,对和尚道:“请大师在这儿看着点,柳三哥是个精明鬼,弄不好,会找来的。” 阿哈大师道:“我也找他呢,来了正好。” 小龙头这才带着龙长江与王算盘,走下了舷梯。 柳三哥从舷窗的缝隙间,又看了一眼阿哈法师,这个和尚我可从来没打过照面,找我干嘛?江湖上的事,真有点儿摸不着头脑。 总算找到南不倒了,得等等,时机成熟了再动手,他一颗悬着的心,算是有了着落了。 无毒不解毒姥姥给我服了“三天好”**,我是八号凌晨离开她的,今儿是九号晚,到十一号凌晨还有一天半时间,看来,办完事回到白狐岭坟场,时间足够了。 据无毒不解毒姥姥说,三天中,我的武功恢复如常,第四天,武功全失,手脚疲软无力,不听使唤,全身上下痛楚难熬,疼痛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锥心刺骨,想要自杀,已无能为力,一直要到第四天的末了,才会死去。 看来“三天好”,一点儿都不好,柳三哥只有苦笑。 正寻思间,突听得浪里鲨李广大喊了一嗓子:“什么人?” 舱门前,李广大这声喊,如霹雳一般,在静夜里炸响,接着是,锵啷啷一叠声响,保镖们纷纷刀剑出鞘。 柳三哥虽在舱后,由不得心头一惊,正忐忑间,却听得一人大笑道:“哈哈哈,紧张什么,老夫是南极翁,又不是打劫的强盗,娃儿们,把刀剑收起来吧。” 柳三哥心头一喜,心道:南海药仙南极翁来了,有好戏看了。 他走到船舷边,向前舱望去,见船头上多了三个人,一人个头极高,像旗杆一般,手握长剑,剑长如矛,剑刃泛出幽绿的寒光,极具威慑力,一动不动的站着,想必是南海仙童了;一人又矮又胖,像只水缸,两手各握一剑,一柄剑厚重,一柄剑柔软,软剑的剑刃,像蛇似的在星光下闪烁,当然是南海仙女了;中间那人,鹤发童颜,手拄乌木鹤杖,正是南海药仙南极翁。 李广大道:“南极翁,你深更半夜,上船干啥?有事等天亮了再说,如今,老大正休息呢,去去去,明儿再来。” 南极翁道:“哟,姓李的,你是在赶叫花子是不是!说话也不看看人头,连说话的口气都变啦,喉咙变得又粗又臭,是吃屎吃的吧,想当初,老龙头在的时候,你跟在一旁,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如今,老龙头刚走,就变死啦,竟敢对我老人家如此傲慢无礼,快快进去,请新当家的出来,否则,老夫脾气一发,伤了和气,出了人命,可怨不得我老人家喽。” 李广大道:“老东西,少罗嗦,再要歪缠,休怪我翻脸不认人。” 南海仙女道:“哟,你还步步起酒劲了,来来来,让小女子来调理调理你。”说着,脚步一抬,纵身而上,重剑软剑如斧如鞭,夹头夹脑,向李广大缠了上去,早有保镖递给李广大一柄乌钢鱼叉,这是李广大的趁手兵器,二人在甲板上打得难分难解。 众保镖仗着人多,发声喊,一哄而上,却被南海仙童大步上前,起手就劈翻两人,南海仙童剑气如虹,居高临下,打得众保镖节节败退,眼看要冲入舱门,这时,阿哈法师从舱内走了出来。 他高呼佛号:“阿弥陀佛,造孽造孽,还不给贫僧退下。”面色淡定,右手抡起一只墨绿色玉龙环,轻轻一挥,叮一声,击在南海仙童的长剑上,爆起一串火星,南海仙童剑势一滞,握剑的手一麻,知道这个和尚内功了得,不敢再去硬打硬拼了,剑尖顺势一低,一式“草底寻蛇”,向和尚脚背上钉去,和尚左手一翻,又多了一只墨绿色玉龙环,随随便便一砸,又是叮一声脆响,爆起一串火星,仙童的剑被荡在了一旁,胸前空门大开,和尚身子一侧,抢进一步,右手的玉龙环撞向仙童心脉,和尚招式简洁,心狠手辣,眼看,仙童凶多吉少。 在此千钧一发之际,南极翁身形疾变,乌木鹤杖后发先至,尖锐的鹤喙疾挑阿哈法师面门印堂穴,阿哈法师知道厉害,闪身后退,避开了致命一击,随即,面色一变,猱身而上,双环如电,攻向南极翁,南极翁大怒,舞杖应敌,两人打得旗鼓相当,真气激荡,旁人一靠近,便感到真气如刀,刮面生疼,甚而至于令人窒息,难受之极。想帮忙,也帮不上。 如此一来,南极仙童便挥剑直攻舱门,守在舱门口的保镖不是他的对手,又被砍倒两人,甲板上四处是血,受伤的保镖惨叫不绝;另一头,南海仙女也占了上风,软剑剑头在李广大肩头“咬”了一口,立时鲜血长流,打得李广大守多攻少,被动之极。 眼看,舱门是守不住了,这时,龙长江、小龙头、王算盘出现在舱门口,龙长江挥刀大喝:“住手,全给我住手,有话不能好好说么。” 南极翁腾地跳出战圈,道:“仙童、仙女,暂停,看看新当家的有啥好说的,要是说得不中听,咱们再打。” 仙童仙女齐地卖个破绽,跳出战圈,护在南极翁两侧。 此时,早已惊动了附近客船上的老板伙计,怕惹事的,便将客船撑离了春风号,远远泊着,看热闹,而水道所属的客船上的水手伙计,则提着刀剑,举着火把灯笼,已纷纷鼓噪着,或从码头上,或从停泊的客船上,飞奔而来,呼声震天,先声夺人,来得早的,就齐聚在春风号舱门口。 南极翁是见过世面的人,根本没将这些放在眼里,唯独让他有点心虚的,是那个貌不惊人的和尚,他使的两个玉龙环,招式精奇,真气沛然,要真打下去,看来,自己还真有些吃他不光,不过,仗着自己乌木鹤杖内藏着的十三枝绝命断魂钉,他还真不鸟那个蔫不拉几的和尚呢。 龙长江道:“药仙前辈,我爹刚走,你就来闹,有点儿不像话吧,有话明儿到敝府理论,行不?” “不行。” 龙长江道:“我爹跟你交好,你连这点儿忙都不肯帮啊。” 南极翁道:“老夫跟老龙头是忘年之交、莫逆之交、生死之交,咱俩那是啥关系,铁啦,对他的死,老夫悲痛之极,对此,表示诚挚的哀悼,对龙家的老小,表示真诚的慰问。可老龙头的有些儿孙,却全不顾老夫与老龙头的交情,翻脸不认人,将我家的南不倒给扣押了起来,告诉你,姓龙的,若是你敢动一动南不倒,南海派跟你没个完。” 龙长江道:“你说啥?谁扣押了南不倒?我们?你会不会搞错哟,药仙前辈。” 南极翁道,“喔哟哟,装得真像,老夫一直认为你忠厚老实,不料,说起假话来,连草稿都不用打,眼睛都不眨一眨,脸色一点儿也不红,还一套一套的,贼溜,你当老夫是三岁小孩子呀,好唬弄呀,是不是。你把南不倒关在这条船上了,老夫是来要人的。” 龙长江奇道:“没,没有呀,我们也在满世界找她呢,这船上没有南不倒。” 南极翁道:“找她?你们找她干啥?” 龙长江道:“干啥?!柳三哥杀了我爹的事,你总听说了吧?” 南极翁道:“听说了。不过,我看这事一定搞错了,柳三哥虽是我南家的女婿,可老夫怎么看他都不顺眼,没人比老夫更讨厌这个穷小子了,绝对不会袒护他,说句天地良心的公道话,说他杀了老龙头,绝对不靠谱。” 龙长江道:“靠谱,自有人证物证在,你不信也不行,本帮主也要找南不倒问问,柳三哥为啥要杀我爹。” 南极翁道:“装得还挺像的呀,别装了,再装也没用啦,我还知道,南不倒是被你儿子用迷药迷翻的,用的尽是下三滥的招术,不过,也难怪,要不,你们还真不能将南不倒咋的,喂,小龙头,说句良心话,是不是这么回事?” 小龙头脸一红,道:“没,没有,我……没有。” 南极翁道:“这小子,说谎脸会红,还好,还有救,可不能学你爹,说谎脸不红心不跳,一本正经,像煞有介事,真真没得救了喔。如今,南不倒就关在这条船上,有种,让老夫进舱去搜一搜,怎样?” 龙长江道:“那可不行,龙家好歹也是江湖上一个有点儿名望的商号,这事传到江湖上去,说龙家的商船,有人想搜就搜,你叫龙某人以后怎么在江湖上混?!” 南极翁道:“老夫知道你不敢。” 龙长江道:“不是不敢,是不能。药仙前辈,你是听谁说南不倒在我船上的?” “钱,听钱说的。” “钱?” 南极翁道:“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个情报,老夫是用十三根金条买来的,没个错。” “造谣!” “造不造谣,一搜就明白了。” 一个要进舱搜,一个不让,他俩纠缠不休。 前舱舱门口,灯火通明,剑拔弩张,说着说着,眼看又要打起来了。后舱,黑古龙东,没人会去留意。 趁这当儿,柳三哥早就拨开后舱舷窗钻了进去,走下底舱,点翻了两名女看守,打开南不倒的枷锁,将一柄女看守的剑递给南不倒,底舱内自有男子衣服,将南不倒易容成男保镖,他俩便悄悄从后舷窗钻了出去。 柳三哥要趁着夜色当即走人,南不倒道:“不行,看看再说嘛,亏得太爷来要人,你才有机会来救我,这儿是龙长江的地盘,要是太爷遇险了,咱们也好救他。”柳三哥道:“你掂着个大肚子,动起手来能行吗?”“行,放心吧,我胎盘正,胎气稳,奔跑纵跃,虽不如平时,倒也勉强凑合,况且,有你在身边呢。”柳三哥道:“那你得紧跟着我,不得乱来。”“这个自然。” 他俩扮成水道保镖,混在赶来的保镖中间,一起冲到舱口甲板上,簇拥着龙长江,面对着南极翁师徒。 怕打起来南极翁吃亏,南不倒趁人不注意,对着南极翁,举起右掌,右掌暴露在前几排保镖的脖子之间,南极翁应该能看到;一旁有柳三哥挡住了龙长江等人的视线,不至于被发觉;南不倒伸出五根手指,意思是:“五”是“我”的谐音;又伸出一根指头,点点自己的鼻子,意思是“是”;然后,拇指食指圈成一个“0”,“0”怎么摆都是“0”,是“不倒”的意思;这些动作连起来,意思是:我是南不倒。 亏她想得出呀。 她是告诉南极翁,我已逃出来了,你快跑吧,我的老祖宗。 也许,南极翁根本就没看见,也许,看见了,也没明白是啥意思,一个敌人的保镖,暗中给自己递送自创手语,要让南极翁明白,无异于读天书,难。 柳三哥见了,自然明白。他一拉南不倒袖口,用腹语传声法对她道:“不倒,别动,你忘啦,我能用腹语传声,跟太爷说话。” 是呀,南不倒抬头看看他,使个眼色,意思是“哎,还真忘啦,快说吧,让太爷找个台阶,快跑路。 “好。” 柳三哥又用腹语对南极翁道:“太爷,我用腹语跟你说话,你要装作没事人一样。” 南极翁听见,陡然一愣,眼睛一定。 龙长江奇道:“咦,药仙前辈,好好的,你怎么啦?” 南极翁旋即装作咳嗽起来,道:“还怎么啦呢,被你气的呗,要真被你气死了,南海弟兄们不会放过你。当年,老牛皋气死金兀术,天下百姓,欢欣鼓舞,今儿个,你要是演一出,龙长江气死南极翁,天下百姓,可不会放过你,扣押一个小名医还不够,竟然又气死了一个老名医,你是跟天下病人过不去,还是怎么的,真是个缺德玩意儿。”接着,便阿哼阿哼地咳嗽起来。 柳三哥知道他在装腔作势,便又用腹语道:“谢谢太爷来救不倒,晚辈趁乱,已将不倒救了出来,你老找个台阶下吧。” 南海仙女不知道就里,急了,将重剑插入鞘中,腾出一只手来,连连给南极翁敲背,怕老人家一个不小心,真的背过气去,年纪大的人,说走就走,这也是常有的事。 她边敲背,边道:“恩师,你可要想得开呀,不可窝火着急,吉人自有天相,不倒福气好,不会有事的,放心,不会有事的。” 南极翁一语双关,嗔道:“听见了,听见了,我耳朵又没聋,知道了,知道了,你早点儿说,好不好,这么一说,我心里就亮堂了,不倒从小福气就不错。” 龙长江与王算盘听了,面面相觑,有点儿莫名其妙,这个老头,有时说话,轻一句,重一句,要么极尽夸张之能事,要么乱说一通,乱用形容词,哎,也难怪呀,老啦,糊涂啦,我是活不到他那岁数啦,要真七老八十了,可能比他还不如呢。 同时,南海药仙南极翁见水道的人越来越多,知道今儿个讨不了好去,便停了咳嗽,道:“姓龙的,我劝你一句,可要记住啦,你对柳三哥怎样,老夫管不着,你要他横就横,要他直就直,老夫不跟你计较,当初,老夫也不肯把曾孙女嫁给柳三哥这个小光棍,是老龙头好说歹说,劝了三天三夜,老夫情面难却,才勉强点了头,这个,你不是不知道吧。不过,若是你们敢动一动南不倒一根汗毛,水道在南海这一带的生意,就甭想做了,而且,南海派将与水道决一死战,誓不善罢干休。老夫不想看到这种结果,料想,你也不愿看到这种结果吧,好了,不罗嗦了,你好自为之吧,余下的事,咱们等天亮了再理论。” 说罢,南极翁脚下一点,腾身而起,向岸上掠去,两个徒儿,也如两只大鸟,相随而去,众人要追,龙长江手一摆,道:“罢罢罢,看在家父面上,放这老头子一马,各位请回,天就要亮了,该干啥干啥,让这老东西搅的,觉都没法儿睡。” 众保镖齐声应承,有的打扫甲板,收敛同伴尸体,有的展动身形,离开了春风号,其中,就有柳三哥与南不倒。 龙长江等人进入底舱,这才傻了眼:南不倒不见了,地上躺着两名女看守,枷锁委弃在她们身旁,气得龙长江脸色刷白,吹胡子瞪眼,急忙返身冲上甲板,挥袖甩出一枝响箭,砰,夜空中一声炸响,迸发出一蓬银色的烟花,瞬间,烟花变幻成一只龙头,悬挂在星空中,经久不散,这是水道帮主发出的特级警报,凡见到警报的水道精英,必须及时赶到帮主身边,听候帮主调遣。 立时,哨笛声、呼喝声、奔跑声,杂沓四起,齐向春风号客船处汇聚而来。 龙长江站在船头,对赶来的帮众发号施令,从水面与陆地,展开对南不倒的全面追捕,他相信,南不倒并未走远,如能抓紧时机,也许,能抓到南不倒,毕竟,她是个即将临盆的孕妇呀。 帮助南不倒逃跑的人是谁呢?是柳三哥? 不是他,能是谁!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王算盘,没好气的道:“你说柳三哥死了,我看,还活着呢,活得鲜龙活跳呢。醉仙桃,我看是碎仙桃,粉渣末碎的碎!” 阴司鬼王算盘眨了眨死鱼眼睛,想说啥,又忍住了,其实,他已收到密报,如今柳三哥已落在竹叶青手里了,不过,之后发生的事,他却一概不知…… 2015/01/10 一百三十六 鲛鲨魔绳捆三哥 柳三哥与南不倒杂在众保镖与水手之中,离开了春风号轮,跳上码头,沿着江堤,向东奔跑。 南不倒掂着个大肚子,轻功大减,柳三哥不时停下,趁着没人的时候,拉着她的手,将真力传送到她身上,带着她飞奔,等一遇到人,赶忙撒手,免得让人瞧见生疑,如今,南不倒已易容成一个长着络腮胡子的胖子,两个男人牵手而奔,谁见了,都会觉得怪异。 据南不倒说,她的临盆期,就在这四五天,真得格外当心啊,看着南不倒气喘吁吁的模样,柳三哥心头大痛,不行,这样跑,绝对不行。 江风猎猎,涛声阵阵,天色微明,柳三哥见江边柳树下泊着一只小船,心中大喜,指指小船,道:“不倒,我们上船。” “那是只小划子呀。” “有小划子就不错了,凑合凑合吧。” 南不倒道:“行,去哪儿?” “镇江。” 天将破晓,柳三哥明白,今儿,已是十号凌晨了,两天过去了,离毒姥姥给的三天期限,只剩一天了,我务必在十一号凌晨,赶到镇江野外的白狐岭坟场。 关于“三天好”**的事,柳三哥在南不倒面前只字未提,怕说了,南不倒担忧,几次想告诉南不倒,又忍住了。 南不倒当然能研制出“三天好”的解药,估计时间来不及了,南不倒用了七天时间,方研制出了竹叶青的“三步倒”解药,毒姥姥的解药,怎么着,也得有个十天半拉月吧。何况,不倒在这五天中,就要生宝宝了,不能在这个关口给她添堵,这事,不能告诉她。 如今,柳三哥在想,到了镇江,该怎么把她安置好了,撒个谎,走人。 南不倒问:“去镇江干嘛?” 柳三哥道:“办事。” “要没事,顺流而下多好,离南京越远越好,就你事儿多。” “没办法,朋友多,事儿也多。” 柳三哥见四周无人,抱起南不倒,跃下江堤,轻轻落在小船上,将不倒放在船中间坐下,解开缆绳,抄起船桨,在柳树上一点,小船如箭似的射向江心。 南不倒问:“老龙头死了,都说是你杀的,怎么回事呀?” 柳三哥道将七号下午,老龙头死时的情况说了一遍,末了,道:“你说,我冤不冤?” 南不倒并不作答,沉思良久,恍然道:“老龙头的病来得蹊跷,死得更古怪,看来,他是服了**,听说,江湖上有一味春药,效果特好,用了后,飘飘欲仙,极易成瘾,也极难戒断,表面上,无甚大碍,用久了,能把人的骨头都淘空了,叫‘骨淘空’,老龙头该不会用了这味春药吧。” 柳三哥道:“看来,有人给老龙头服了‘骨淘空’,这个人会是谁呢?会不会是无良郎中?” 南不倒道:“不会,老龙头可是水道帮主,谁会胆子那么大,敢给老龙头下这么一味猛药?要是水道追查起来,全家老小的性命就全没了。况且,这味药,只是听说,谁也没见过,一般的郎中,配不出这味药来,能配出这味春药的人,天下不会超过七人。” 柳三哥笑道:“其中之一是你。” 南不倒道:“当然。不过,小女子不屑也不能,去配制这么一味,缺德损寿的**。” “是他的宠妾葛娇娇?” “老龙头死了,对她没有好处呀。” “那会是谁呢?” “是盼着老龙头死的那个人,而你,却替杀手背了个黑锅。” 柳三哥一边划着桨,一边道:“我要找到那个杀手。” 南不倒道:“那是以后的事喽,如今,咱们逃命要紧。咦,你船划得还可以嘛。” “一般吧。” “会游泳吗?” “马马虎虎,当然,不能跟水道好手比。” 天蒙蒙亮,江上起雾了,小船顺流而下。 柳三哥道:“尤其不能跟小龙头比,听说,小龙头的水下功夫,特别了得,自幼受异人传授。” “谁?” “东海牢举骑大鲸。” “啊?骑大鲸!” 柳三哥道:“因他常年骑着大鲸在东海出没,时不时,也在长江口与钱塘江出没,江湖上的人,就叫他‘骑大鲸’了,至于他的真实姓名,无人知晓。” 南不倒问:“那‘牢举’是啥意思呢?” 柳三哥道:“‘牢举’是吴越间的方言,意思是:江湖道行老,为人处世,精于算计,每举事,必能牢牢把控,圆滑老到,不会吃亏,也不肯吃亏的意思。” 南不倒道:“啊,骑大鲸是这样一个人呀。” 柳三哥道:“我也是听老龙头说的,世上见过‘东海牢举骑大鲸’的人极少,其人甚怪,不仅精于算计,不肯吃亏,还爱跟人唱反调,好像年轻时受过什么刺激,性格孤僻,独往独来,不过,水上功夫,无人能敌,江湖传言,骑大鲸能在水下呆半个时辰。” 南不倒道:“啊,半个时辰!怪不得小龙头能在水下呆一刻钟了,原来,是受了东海牢举的**啊。其实,我的水下功夫也不错,不过,没法跟小龙头比,哎,说真的,咱们不该上船啊,要是碰上小龙头,就糟了。在岸上,碰上谁,有你在,就不怕。” 柳三哥道:“我怕你奔走不便,动了胎气啊。好了,别自己吓唬自己了,如今,小龙头正在四处抓瞎,找咱们呢,嘻嘻。” 其实,小龙头一点儿都没抓瞎,正带着水手,划了两只小划子,在他俩身后远远跟着呢。 当南极翁走后,龙长江与小龙头带着众人返回船舱,小龙头一眼瞥见,船舱的后舷窗开了一半,一股江风穿窗而入,扑面而来,他的心,不由“格登”了一下,这后舷窗原先是关得好好的呀,谁开了舷窗?不好,事有蹊跷! 接着,跟龙长江走下舷梯,便见底舱里,倒着两个女看守,枷锁委弃在一旁,南不倒不见了。 小龙头冰雪聪明,瞬间,什么都明白了,刚才,南极翁突然说了些文不对题的话:“听见了,听见了,我耳朵又没聋,知道了,知道了,你早点儿说,好不好,这么一说,我心里就亮堂了,……” 当时听起来,有点儿唐突古怪,如今连起来一想,就通了。 这分明是柳三哥用腹语与南极翁在交谈呢,柳三哥告诉南极翁:我已救出了南不倒,太爷,别闹了,快走吧。 南极翁不会腹语会话,只得借着回答徒弟南海仙女的由头,在抱怨柳三哥呀。 他不吭一声,赶紧转身,上了船,跃上船舱,四处张望,这时,码头上、客船上灯火通明,到处是纵跃奔跑的保镖与水手,有些,要赶回客船,张罗张罗,天一破晓,还要招揽旅客,启碇远航呢;有些,要回到码头上的酒馆、赌场,**去接着玩乐,这刀头舔血的活计,说不定哪天就挂了,老子趁着有口气,就得痛痛快快地活着,不能亏待了自己。 小龙头估计,刚才,柳三哥与南不倒扮成了保镖或水手,就在自己身旁,如今,他要找的两个人,不管是什么穿着打扮,只要这两个人,一个矮胖,一个颀长,并且,形迹亲密,那么,就肯定是柳三哥与南不倒所扮。 本来,南不倒也是一个身材窈窕的淑女,如今怀孕了,就显得胖了。 小龙头站在船舱顶上,四处张望。果然,他见有这么两个体形的人,穿过码头,沿着长江大堤,向东奔跑,颀长者,身法轻健,矮胖者,步履拖沓,腆着个大肚,显得吃力,颀长者时不时用手去掺扶矮胖者。小龙头断定,他俩十有**是柳三哥与南不倒。 他一声不吭跳下船舱,跃上码头,见码头上有几个保镖在闲逛,便一挥手,道:“弟兄们,跟我来。” 保镖们见是小少爷招呼,自然紧跟在其身后,小龙头道:“脚步轻一点,不得作声,违者斩。” 保镖低声道:“是,少爷。” 这时,柳三哥与南不倒已跑远了,小龙头等人远远尾随着,其实,跟着柳三哥与南不倒,只能跟,除此之外,还真拿他俩没办法。 若是被他俩发觉了,没你好果子吃。 不过,直觉告诉他,柳三哥与南不倒不会伤害他。 要是他俩要伤害自己,刚才,扮成保镖,混在我方队伍里的当儿,动起手来,真是太方便啦,况且,还有南极翁与他的两个徒儿相助呢,不要说自己跑不了,父亲、军师、浪里鲨和弟兄们,谁也别想活着离开春风号客轮。 最多,那个武功高强的阿哈法师能逃得一命。 柳三哥为什么不动手呢? 难道爷爷不是柳三哥杀的? 这起凶杀案,变起仓突,处处透着蹊跷。 不管怎样,这件事,总要当着柳三哥的面,问问清楚。 在陆地上,他拿柳三哥真没办法,在水里,就不一样了,他只求柳三哥快去坐船,只要柳三哥上了船,只要船划到江心,那就是三个指头捏田螺,柳三哥与南不倒,一个也别想跑。 不过,抓住了他俩,却不能将他们交到父亲手里,父亲对柳三哥本就有成见,而且,天生是个一条道走到黑的性子,交到父亲手里,柳三哥就没命了。 抓住他怎么办呢?第一,要问清事情原委。第二,如果另有杀手的话,就着落在柳三哥身上,让他去找到凶手。 哇,柳三哥与南不倒还真的上船了,太好了,三哥,你别跑,我不会杀你,只是,爷爷死的太蹊跷了,这个闷葫芦,我一定要亲自解开。 柳三哥南不倒上了船,向江心划去,小龙头也在附近找了两艘船,悄悄划动,远远跟着。 晨光熹微,江上起雾了,不一会儿,雾越来越浓,一丈开外,景物莫辨,小龙头大喜,想不到,捉住柳三哥与南不倒,竟会变得如此容易。 人生多变,无人能测。有时,想要的,怎么要也要不到,有时,绝望了,希望却会突然出现在你面前。 小龙头的两艘船,各坐了三个人,起初,他怕柳三哥察觉,只是远远地在后面跟着,如今,起雾了,便压低嗓门道:“弟兄们,划快一点,靠近前面的小划子,准备动手。” 弟兄们沉声道:“是。” 水道弟兄多是些血性汉子,全是好样的,如今,水道大了,两条船上的五个弟兄,只有两个有些面熟,其余三个面生,大概是新来的吧。 他道:“一会儿,我下水去把前面的船翻了,如高个儿男子未落水,你们别靠近,等他下水了,上前接应。” 弟兄们点头道:“是,少爷。” 小龙头道:“抓活的,不得伤害他俩。” “遵命。” 小龙头解下腰间的单刀,脱掉上衣、长裤、鞋袜,只着一条牛头短裤,光着膀子,一身雪白的腱子肌肉,咕咚一声,钻入江中,江面上不起浪花,只冒出一圈涟漪,动静极小。 动静虽小,柳三哥也已惊觉,道:“不倒,刚才你听到声响了吗?” 南不倒问:“啥声响?” “咕咚一声,好像有人下水。” 南不倒格格笑道:“真所谓‘长江之上,鱼虾皆兵’呀,想不到千变万化柳三哥,也只有这么点儿胆量啊,传出去,被人笑死,老公,是鱼在跳,不是人下水,你不是说,小龙头正在码头上抓瞎嘛,放心吧,小龙头再精明,也算不到咱们已顺流而下啦,他绝对不会想到,向来稳重的柳三哥,会走这么一着险棋。” “险棋?” “对呀,不走岸路走水路,险得很哪。” 南不倒心大,遇事总往好处想。 柳三哥双眼在江面上搜索,无奈雾茫茫一片,啥也看不着,这时船帮旁,扑嗵一声,跳出一条鲤鱼来,南不倒一伸手,抓住了,笑道:“三哥,看,我抓住小龙头啦。” 鲤鱼真肥,歙动着嘴,摆弄着须,漆黑的背,雪白的肚子,甩着金黄色的尾鳍,在南不倒手中挣扎,溅得她一身的水。 柳三哥笑道:“看来我是有些神经过敏了,……” 南不倒看看鲤鱼,道:“小龙头呀小龙头,你不该这么调皮呀,前天给我灌了**药,今天,又来吓唬我三哥,得,不知者不罪,不跟你计较啦,放你一条生路吧。” 她把鱼放入江中,手一松,鲤鱼尾儿一摆,水皮上泼喇喇溅起一溜水花,头一沉,钻入江中,逃得无影无踪。 柳三哥正看得出神,突然,船儿像触了礁似的从水面上掀了起来,南不倒大着个肚子,本就行动迟缓,一个不当心,扑嗵一声,落入江中。 柳三哥反应灵敏,出乎本能,手掌在船帮上一拍,人便腾空而起,手中还抓着一把桨呢,见脚下的船儿抛在空中,一个骨碌,倒扣着落在水中,咣当噼叭,溅起大片水花,船底在江面上载沉载浮。 柳三哥提一口真气,在空中斜斜一飘,方始落在倒扣的船上,知道着了道儿,莫非真是小龙头在使坏?他明白,只要自己不落水,站在船板上,小龙头就奈何不了我,别说小龙头,就是东海牢举骑大鲸,也拿我没招。 如今,柳三哥最担忧的是南不倒,他声嘶力竭地喊:“不倒,不倒,你在哪儿?” 南不倒从水中钻了出来,一抹脸上的江水,把脸上粘着的胡须都抹了下来,露出她的本来面目,依旧姣好嫵媚,笑道:“看你急的,没事,没事,我水性好,这船咋搞的,触礁啦?” 这哪儿是触礁啊,触礁的船,必定破碎支解,这船却毫发未损,是水中有人将小船掀翻了。 柳三哥知道危险已经迫近,闲话少说,救人要紧,把桨伸给南不倒,道:“快,抓住桨,上来。” 南不倒刚要伸手去抓桨,咕咚一声,身子沉入江中,还咕噜咕噜呛了两口水,头发在江面上一冒,便没了踪影。 柳三哥惊出一身冷汗,怎么办? 江水滔滔,不见人影,就像根本没发生过南不倒沉江的事一样。 水下的人可能就是小龙头,南不倒是南海派传人,水性当然不俗,要是一般的保镖、水手,根本就不是她的对手。 怎么办?下不下去? 不下去,可自保无虞,下去,就我这水性,十有**,会命丧江中。 老龙头最宠爱小龙头,把他视为掌上明珠,如今小龙头以为是我害死了他爷爷,必定恨之入骨,此时我下水,无异于自寻死路。 什么也别想了,不管是死是活,也得下去拼一把。 能救上不倒,即便自己挂了,也值;万一两人都挂了,那是命该如此,虽非同日生,但求同日死,夫妻携手,共赴黄泉,路上也就不寂寞了。 柳三哥扔下船桨,正要下水,咕咚一声,却见南不倒又从水里窜了出来,一抹脸上的江水,踩着水花,道:“果然有水鬼,不过,水鬼不是我对手,扯着我的脚脖子,往水下拖,我俯身使了一招‘浪里斩’,切在他手腕上,那水鬼立马撒了手,我一摆双腿,追了上去,近身了,看清来人正是小龙头,我俩在水下拆了几招,我用水下分筋错骨手,将他打跑啦。看来,小龙头的水下功夫也不过尔尔。” “啊……”柳三哥总算松了一口气,他不信,小龙头会这么容易被打跑了。为保险计,柳三哥催促道:“快,快快,不倒,上船吧。” 他抄起桨,又递了过去,咕咚一声,南不倒又沉下江去,也许,南不倒又在跟小龙头过招呢。 柳三哥站在船板上,等南不倒凯旋归来,左等不来,右等不来,越等越慌,再也不敢等下去了,深吸一口气,纵身跳入江中,在水下,睁开双眼,寻找着南不倒。 他下水的地方,就是南不倒沉没的地方,水下一片混沌,什么也看不见。 柳三哥睁着双眼,在水下潜泳,他在水下比常人能多呆那么一分钟,水下功夫还说得过去。 不过,跟小龙头就没法比啦。 首先,小龙头的双眼具有天生的特异功能,几乎跟在陆地上毫无二致,无论多么混浊的湖水河水还是海水,在水下,他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即便是在黄河下,一两丈内的鱼虾鳖蚌,也莫能遁形,不过,黄河水中的泥沙太浓了,那些水族,看起来都是黄的。 小龙头天生就了一双“水眼”,不,“龙眼”,这是当初连骑大鲸都甚感惊愕的一件事,咦,天下竟有跟我一模一样,长着一双“龙眼”的人!这也是孤高自傲,从未收过门徒的骑大鲸,破格将小龙头收入门下的重要原因。 至于,水下游动之快,吐纳换气之巧,柳三哥更是没法跟小龙头比了。 在水中,小龙头在明处,柳三哥在暗处。 当第二次小龙头将南不倒拖下水后,知道南不倒水下功夫颇为了得,不敢托大,还没等南不倒祭出“浪里斩”,在水下展动身形,如一尾江豚,呼啦啦游到南不倒身后,速战速决,一式“分波乾坤指”,点了南不倒的穴道,南不倒动弹不得,心中一惊,还没等她缓过神来,小龙头已拖着她的脚脖子,一个劲往江底坠落,南不倒大惊,忘了是在水下,就要骂人,岂料口一张,咕噜咕噜,灌了一肚子江水,迷迷糊糊,昏厥了过去。 见南不倒已晕了过去,小龙头才抓着南不倒的后衣领,从江底向江面游动,距水面尚有两三尺光景,便控制住了上升势头,摁着南不倒的肩头,不让她冒出水皮,只有这样,柳三哥才会着急,才会下水,他太懂柳三哥这个人了。 在水下,他拽着南不倒,潜到柳三哥背后,透过流动的水波,盯着焦虑万状的柳三哥。 此刻,自己千万不能露出水面,不然,就会被柳三哥发觉,柳三哥手中的任何东西,包括那枝桨,都会变成致敌于死命的武器,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果然,柳三哥扔了船桨,跳入水中,他小龙头这才冒出水面,这时,两艘小船也从浓雾里冒了出来,小龙头将南不倒托出水面,船上的保镖,抓住南不倒的头发衣服,将她提上船去。 小龙头道:“轻一点,她是孕妇,我已点了穴道,小心救护,不得伤了她。” 保镖点头道:“遵命。” 小龙头道:“我去江中把柳三哥抓来,你们等着接应。” 保镖道:“少爷,当心。” 小龙头吸一口气,身子一沉,没入江中,在水中,对付柳三哥,就轻松多了。 他双腿一剪,如江豚般游到柳三哥身下,抓住柳三哥的脚脖子,往江底急速坠落,这一招叫“铁称**坠江”,是小龙头的拿手好戏,柳三哥大惊,拼命蹬踢,企图摆脱拖拽,却哪里挣脱得了,起初蹬踢得十分有力,一会儿,便有气无力了,江水越来越凉,越来越冷,柳三哥知道自己已落入深水中,手脚麻木,不听使唤,胸腔的空气,已经耗尽,再也憋不住了,想吸口气,口一张,江底冰冷的带点鱼腥味的江水,便先从他的鼻孔里,灌了进去,吃了一个“酸鼻头”,呛得他七荤八素,张开的嘴,再也合不拢来,咕噜咕噜灌了一肚子江水,接下来的事,就不知道了,…… 柳三哥手脚冰凉,软绵无力,小龙头还不放心,一会儿,摆弄摆弄他的腿,一会儿,摆弄摆弄他的手,还在他脸上抹了两把,把他脸上的假须抹了个一干二净,见确已没了知觉,只有心还在跳,这才心里踏实了,一手提着柳三哥的后衣领,脚尖在江底一点,如箭般射向江面。 咕咚一声,江面冒出个大水花,小龙头出现在两艘小船间,他双手托起柳三哥,船上的保镖七手八脚,将柳三哥提到船里。 小龙头道:“他是柳三哥,别伤害他,也别救他。” 这艘小船上有两名保镖,一名高瘦,面色黎黑,长着个高鼻子,蓬松披散的头发,留着浓密的络腮胡子;另一名中等身材,剃着个平头,脸上有两撇浓黑的小胡子,颔下的胡须刮得溜光,刮过胡须的皮肤黑里透青。 络腮胡子道:“杀了得了,他要醒了,咱们没个好。” 小龙头脸色一肃,正色道:“不,听你的还是听我的!违令者,斩无赦。” 小龙头面色铁青,杀气腾腾,自有一股威仪在。 络腮胡子与小胡子面面相觑,喏喏连声。 小龙头双手在水面上一按,人便从水里纵了起来,跳进小船,解下腰带,腰带只有小指般粗,呈暗褐色,递给络腮胡子,道:“把柳三哥的手反绑,连同脚捆结实了,抽紧绳子,最后,我来打结。” 络腮胡子接过绳子,掂了掂,分量极轻,一脸的讶异,又不便多说,伸手在柳三哥鼻孔间一探,道:“少爷,柳三哥还有气呢,这绳子那么细,要是他醒了,这绳子可捆不住他,一折腾,就断了,后果不堪设想啊。” 后半句话他没敢说:不如杀了得了。 小龙头笑道:“我知道柳三哥内力精纯,一般的绳子,他稍一用力,就绷断了,我还知道,柳三哥还有一招绝活,叫做‘缩骨游鳝功’,即便是精钢打制的枷锁,也锁不住他,骨头一缩,就呲溜出去了。不过,这根腰带可是件宝物,叫‘鲛鲨魔绳’,它是用海中千年鲛鲨的筋搓成的,刀剑不入,火烧无痕,更有一种好处,像柳三哥这种有‘缩骨游鳝功’的人,你越是缩骨,魔绳就箍得越紧,将你箍得死死的,根本无法脱身。那是恩师送给我的宝物,快捆,捆完了,我来打结。” 络腮胡子与小胡子七手八脚,把柳三哥捆结实了,道:“好了。” 小龙头已擦干了身子,穿上了衣裤鞋袜,他上前打了个鸳鸯结,手法之快,结头之奥妙,络腮胡子与小胡子怎么也看不懂。 小龙头道:“绳结打好了,这结头也是恩师教的,任何人都休想解开,只有本少爷才能解开绳结。” 络腮胡子依旧有些半信半疑,实在放心不下,那根魔绳能捆得住柳三哥,不要说是柳三哥,就是老子,稍一运气,也能把绳子挣断了。 小龙头笑道:“看你的样子,不信绳子能捆得住柳三哥?” 络腮胡子笑笑,点点头。 小龙头道:“好,你用匕首去试着割割魔绳,看割不割得断。” 络腮胡子连连摆手,怕把绳子割坏了,吃罪不起。 小龙头道:“叫你割就割,割断了赏银百两,割不断赏银五十两,不割,罚你打一个月夜班,扣发当月饷银。” 络腮胡子这才上去,掏出匕首,死命割那绳子,却怎么也割不断,累得手酸死,魔绳上连一点点刃口印痕也没有,起身搔搔头,信了。 小龙头笑道:“服了吧,这就是‘鲛鲨魔绳’的奇异之处,恩师骑大鲸,搜尽天下奇珍异宝,供己玩赏,魔绳只是其中之一而已,不足为奇。好了,大胆干活儿吧,把他俩救活了,本少爷有话要问。” 另一只船上,南不倒双臂倒绑,坐在船上,一名保镖,拍着南不倒的背,南不倒哇哇地吐着清水,此时,她已恢复了神智,骂道:“小龙头呀小龙头,你真不是个东西,下手那么绝,差一点把姑奶奶我给杀了,你是爹生娘养的吗,怎么一点人性都没有。” 小龙头只是嘻嘻涎笑,也不理会。 络腮胡子道:“少爷,咱们掉转船头回府吧。” 小龙头道:“不,小船顶水上行太慢,划船靠岸,找两辆马车,回码头。” 两艘小船向岸边划去,小胡子将柳三哥卧在船中的横档上,微拍其背,哇地一声,柳三哥肚中的江水吐了出来,直吐得面色赤紫,方始好过了些,他喘了一会儿气,身子一扭,朝天躺在横档上,此时,天色大亮,雾已消散,眨眨眼,见小龙头面有得色,瞅着自己,他问:“南不倒在哪儿?” 南不倒听见了,高声道:“三哥,我在这儿呢,没事。” 柳三哥侧转头,见南不倒反绑双臂,坐在另一条船上,松了口气,心道:活着就好。 小龙头道:“还南不倒长,南不倒短呢,命都快没了,你还是关心关心自己吧。” 柳三哥道:“我干的事,跟南不倒无关,快放了南不倒,要算账,向我来。” 小龙头道:“爷爷是你杀的吗?” 柳三哥讥道:“我说不是,你信吗?我说是,你一定信。” 小龙头道:“还嘴硬,呆一会儿,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我的刀子硬。” 南不倒道:“小龙头,姑奶奶告诉你一句真话。” 小龙头道:“真话?说!” 南不倒道:“老龙头是姑奶奶杀的。” 小龙头道:“瞎扯,书童丫头都看见是柳三哥杀的啦,跟你有屁相干。” 南不倒道:“老龙头是吃了我的‘骨淘空’春药吃死的,当时,他心痛,柳三哥去给他揉胸,一碰,胸骨塌陷,人死了。三哥为我背了个黑锅。” 柳三哥道:“不倒,你不想活啦,瞎说个啥呀,你这么一说,这个案子就更说不清啦,刚才,我真不该跟你讲这些。” 小龙头对南不倒怒吼道:“你为什么要杀我爷爷?” 南不倒笑道:“我想做水道的武则天,凡有点儿野心的女人,都想。” 小龙头一愣,冷笑道:“武则天?还搞了个武则天出来,哼,鬼才信。” 柳三哥道:“小龙头,你别听她瞎编,老龙头是我杀的,杀了老龙头,我就成天下首富了,天下首富,谁不想!不想就有病了,想,才是正常的。” 小龙头看看南不倒,看看柳三哥,不吱声了,不知他心里在打啥算盘,连柳三哥都看不透。 两条船儿傍岸,荒郊野外,芦苇萧萧,破败的大堤上,衰草萋萋,老鸹子呱呱哀啼,在空中盘旋,四野渺无人迹,一派凄凉景象。 小龙头对络腮胡子与小胡子道:“去搞两挂马车来,要快。” “是,少爷。”他俩转身,大步离去。 小龙头命余下三位保镖将柳三哥、南不倒抬到江畔大堤上,柳三哥一躺在大堤草地上,便开始了“疗伤复元接地气”神功,一会儿,神完气足,一运真气,想将身上的绳子绷断,奇了,这根细细的绳子,却怎么也绷不断;于是,又试探着用“缩骨游蟮功”,想将手腕从绳结里滑出,不料,绳子却越箍越紧,根本休想从绳子里抽出腕子来。柳三哥大奇,百思不得其解。 尽管柳三哥在运功时,动作极微,面色淡定,却难以逃过坐在一旁小龙头的眼睛,他一脸坏笑,道:“柳三哥,省省力气吧,这是根魔神,被这绳子捆住了,就是大罗金仙也休想脱身。” 柳三哥苦笑道:“看来,我是遇上克星了。” 小龙头道:“对,认命就好,我小龙头就是你的大克星。” 盏茶时分,两挂马车,来到跟前,络腮胡子夹起柳三哥上了头一辆马车,小龙头一抬腿,跳上车去,突觉腰间一麻,脚下一软,咕咚一声,栽倒在马车里,点他穴道的人,正是小胡子保镖,小胡子连看也不看他一眼,撮唇尖啸。 后一辆马车有三名保镖,一人背着南不倒进了马车,两人跟随其后,其中一名戴头巾的保镖听到啸声,拔出剑来,朝身前保镖的后背捅了一剑,保镖惨叫一声,鲜血狂飙,扑嗵倒地,戴头巾者身形一闪,已掠到车旁,车内保镖不知就里,探出头来张望,戴头巾者冷丁一剑,车内保镖的脖子上划开了一道血口,血水飞溅,一声惨叫,一头栽在车外。 南不倒见状大奇,茫然不知所措,心道:怎么啦,莫非戴头巾者来救我们了? 只见戴头巾者奔到前一辆马车旁,喊道:“快,将柳三哥扔出来,老子要亲手斩了他,为三弟保仇。” 马车内一声欢叫:“来喽。” 只见捆得结结实实的柳三哥,从车里抛了出来,砰,落在大堤上,柳三哥的身子在堤上滚了几滚,躺在杂草丛里,不动了。 南不倒这才明白,戴头巾者是仇家,是来杀柳三哥的,她惊呼了一声“三哥……”,便昏厥了过去。 戴头巾者问小胡子:“孙老二,小龙头拿下了没?” 孙老二道:“托老兄的福,拿下了,这小子在岸上不足为虑,一指点翻,无法动弹。若是在水里,也许,集我等三人之力,也斗不过他呀。” 戴头巾者一竖拇指,道:“孙兄端的好手段。老子已将两名水道保镖做了。” 他指了指倒在血泊中的保镖。 戴头巾者是金毛水怪黄头毛,那名“孙兄”,则是是怡亲王亲信毒蜈蚣孙老二所扮,他俩是老乡,一向交情甚笃,一个月前,听黄头毛说,他已投入老妖狼麾下,要去南京找柳三哥的晦气,毒蜈蚣孙老二就跟来了,白脸曹操因染疾,在京郊养病,来不了,不然,岂有不来之理。 络腮胡子也从车上跳下,他是高邮水怪高兴,拔出剑,道:“大哥,斩了柳三哥,为三弟报仇呀。” 他说的三弟,则是指宝应水怪郑奋。年前,郑奋在运河旁的芦苇荡里,死于柳三哥剑下。 黄头毛摘下头巾,扔在地上,露出一头金黄色的卷曲长发,披散肩上,抹去脸上的假须,提剑长啸,道:“柳三哥呀柳三哥,你还认识老子吗,想不到吧,今儿会落在老子手里吧,这叫冤有头,债有主,你还有何话可说?” 金毛水怪黄头毛、宝应水怪高兴、毒蜈蚣孙老二各自眼睛发赤,喘着粗气,紧握长剑,握剑的手背上青筋暴绽,指关节格崩格崩作声,像是饿极了的猛兽,恨不得将柳三哥生呑活剥了。 三人围住柳三哥,嘿嘿狞笑,一场痛快淋漓、充满血腥的杀戮即将暴发,梦寐以求的宿愿,想不到来得竟那么快,那么突然,嘿嘿,他妈的,真带劲! 柳三哥躺在地上,笑道:“我真有些想不通了。” 黄头毛道:“呔,江湖规矩: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个道理都不懂,看来,这些年你是白混啦!” 柳三哥道:“这个自然。有件事,还真想不通。” 高邮水怪道:“大哥,跟这种东西有啥好说的,杀了得了。” 黄头毛对高兴道:“唉,二弟,临死前,就让他说两句吧,难不成,还能让他说跑啦。” 黄头毛狠狠踹了一脚柳三哥,道:“快说,就只一句话,你不要杀头挨时辰,挨一刻,是一刻,快,老子等不及啦。” 柳三哥道:“好,我想不通的是:为什么我一出事,冤家对头全来了?是巧合呢,还是蓄谋已久的阴谋?” 金毛水怪黄头毛大笑,道:“阴山一窝狼一个月前就已赶到南京了,等着你出事呢。” 柳三哥问:“你也成了阴山一窝狼的人啦?” 黄头毛道:“怎么啦,不行啊!只要你一出事,咱们就会群起而攻之,务必将你置之死地而后快,只有你死了,咱们才好办事,你不死,咱们的事儿,没法办呀,知道不?你千不该,万不该,挡了爷们发财的路子,谁挡道,谁就得死!” 柳三哥道:“也就是说,你们是跟水道联手来整我罗?” 黄头毛道:“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对付你,只要能联手,咱们全联,无论**、白道、绿道、红道、黄道、青道,咱们统统联手,行了,姓柳的,认命吧。” 柳三哥苦笑,道:“看来,世上的事,全乱啦。” 黄头毛厉声喝道:“乱才好呢,乱世出英雄,哈哈,姓柳的,去死吧。” 一声令下,围着柳三哥的三个仇人,俱各举起长剑,向柳三哥恶狠狠剁了下去。 陡然,“咻”地一声,岸边芦苇丛里飞出一只墨绿色的玉龙环来,环上真气凝聚,一阵叮当乱响,将三柄长剑,俱各横扫在一旁,三人虎口一麻,手中长剑几难把持,黄头毛等人吃了一惊,各自以剑护顶,向后掠出丈余。 只见芦苇丛里走出一个脸色蜡黄的和尚来,身着褐色僧袍,手一招,那只玉龙环像是颇通人性一般,在空中打一个圈,飞回到和尚手中,和尚身形一晃,已掠到柳三哥身旁。 他竖掌深深一礼,道:“阿弥陀佛,各位施主请了,柳三哥我要了。” 黄头毛喝道:“你是什么人?” “出家人。” “怎么那么霸道,说要就要。” “不是我想要,是玉龙环想要。” “要是我不给呢。” “不要问我答不答应,要问玉龙环答不答应。”他一扬手中墨绿色的玉龙环。 只见玉龙环形状古拙,猪鼻蛇身,鹿眼马鬃,不知何物打制而成,竟比精钢还要坚硬,兀自光彩熠熠。 黄头毛问:“你从哪儿来?” “土里。” “什么‘土里’?‘土里’在哪儿?” 和尚跺跺脚,道“这儿。” 黄头毛一头雾水,莫非你会地遁?他又问:“你要把姓柳的带到哪儿去?” 和尚道:“也是‘土里’。” 又补充道:“不过,不是在此地的‘土里’,而是在阿斯哈图的土里。” 这时,车里的小龙头听见了和尚的声音,心中大喜,知道救星阿哈法师来了,极叫道:“法师救我,快来救我。” 阿哈法师道:“小东家莫急,和尚这就来了。” 他一弯腰,提起柳三哥,脚下一点,飞到马车旁,咕咚一声,将柳三哥扔进车里,旁若无人地探身入车,拍开了小龙头的穴道。 小龙头跳下车,拔出单刀,虎视眈眈地盯着眼前的三个人,正要开腔责问。 这时,孙老二却抢先开了腔,他对和尚道:“和尚,你是铁塔太岁高镇江的什么人?” 阿哈法师一脸迷惘,摇头道:“高镇江?贫僧素不相识。” 孙老二心道:也许这贼秃不知道撒巴布耶的中土名字呢,便又道:“你跟撒巴布耶是什么关系?” “撒巴布耶!你怎么知道撒巴布耶?” 孙老二道:“刚才听你说,来自阿斯哈图,我有个朋友叫撒巴布耶,也来自阿斯哈图石林,我俩交厚,曾同在怡亲王手下混碗饭吃。后来,撒巴布耶被柳三哥杀了。” 阿哈法师问:“怎么杀的?” 孙老二道:“其实,当时柳三哥已被撒巴布耶打趴下了,还吐了血,老‘撒’正要结果姓柳的,不料,冲进来两个人,一个是丁飘蓬,一个是南不倒,给他解了围。” “后来呢?” “后来嘛,柳三哥躺在地上装死,跟死人没啥两样,咱们以为他死了呢,已不将他当回事了,却不料,姓柳的在装死养伤呢,一会儿功夫,又从地上起来了。” 阿哈法师道:“啊?有这等事!阿斯哈图神掌,要么没将人拍倒,如若一掌拍翻,必定魂归九天,绝无存活先例,听说猫有九条命,还没听说,人也有九条命呢。” 孙老二道:“和尚,这个你就不懂了,姓柳的命,硬得很呢,何止九条命呀,以老子看,他有九九八十一条命呢,快快下手,做了姓柳的,否则,小心中了这小子奸计。” 阿哈法师道:“施主,快说,我兄弟是如何被柳三哥害死的?” 孙老二想说,柳三哥接下了丁飘蓬,上前将撒巴布耶杀了;转而一想,不能这么说,得想着法子挑拨离间,让和尚怒发冲冠才是,他道:“柳三哥真不要脸,起身上前,与丁飘蓬合力,二打一,把你弟弟撒巴布耶杀死了。” 果然,阿哈法师大怒,蜡黄的脸涨得发紫,举起玉龙环,恨声道:“身为大侠,如此下流,贫僧定要为兄弟报仇,将姓柳的砸死在法轮下。” 接着,他问孙老二:“施主怎么称呼?” 孙老二道:“我叫孙老二。” 阿哈法师道:“贫僧以为孙施主是白脸曹操呢,多谢孙施主实情相告,使兄弟之死,大白于天下,贫僧的俗家名字叫撒巴巴特,撒巴布耶是贫僧兄弟,半年前,一个叫白脸曹操的人捎来一封书信,说舍弟撒巴布耶被柳三哥杀了,埋在京城铁云庵后草堂的废院里,贫僧大费周章,找到草堂废院,将舍弟的遗体运回故乡阿斯哈图掩埋,按我契丹规矩,办完丧事,贫僧就到中土来找柳三哥了,贫僧要为舍弟讨回公道,难道不应该么?” 孙老二道:“应该,应该,太应该了,请和尚快快做了柳三哥。” 阿哈法师道:“这个不忙,贫僧虽是出家人,却也要遵守族规,要将柳三哥带到阿斯哈图石林,在族人面前,杀了他,祭祀兄弟。” 孙老二问:“你俩是亲兄弟?” 在他看来,二“撒”连一点点都不像啊。 阿哈法师道:“何止是亲兄弟,咱俩还是双胞胎呢,我是哥,他是弟。” 孙老二惊呆,双胞胎?! 世上的双胞胎,往往长得极像,旁人连谁是兄,谁是弟,都难以分辨,不免常常认错。 而二“撒”,长得却一点儿都不像。就个头论,兄弟撒巴布耶身材高大,如铁塔一般,当哥的却是中等身材;就相貌论,兄弟头颅巨大,面色赤红,毛发浓密蓬松,当哥的却圆头圆脑,面色蜡黄,毛发稀疏,连眉毛都长得稀稀拉拉,没几根,不要说不像双胞胎,简直连姑表兄弟也谈不上。 黄头毛与高兴也惊呆了,又是一个来讨还血债的人,这个人竟是个怪和尚,这个怪和尚的武功竟如此高强,要想从他手中抢回柳三哥,看来只有蛔虫朝下了。 三人愕立当堂,一时无语。 阿哈法师却开腔了,笑道:“孙施主一定以为贫僧是在打诳,其实,贫僧从不打诳,有一句说一句,是个实实在在的厚道人,都说贫僧兄弟俩不像双胞胎,像这类双胞胎世上少有,却也时而有之,其实,贫僧与撒巴布耶是千真万确的一对双胞胎,将我俩生下来的接生婆,如今还活在世上呢,连她也有些想不通。每提及此事,贫僧都须饶舌一番,佛祖的安排,自有他的道理在,非世俗之人所能揣度的呀。” 孙老二道:“你是来为兄弟报仇的,我们也是,何不就此做了姓柳的,了却大家一桩心愿。” “不,我要带着柳三哥回乡,按族规,祭奠兄弟。” 孙老二等人面面相觑,无可奈何。 小龙头却发作了,怒喝道:“喂,姓孙的,你为什么要点我穴道?” 孙老二道:“我看你不大想杀柳三哥,怕你碍手碍脚,所以,点了你穴道。” 小龙头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阿哈法师却道:“咦,小东家,你不是说要杀柳三哥为爷爷报仇吗?怎么又不想杀了呢?怎么隔了一个晚上,就变卦了呢?你们中土人氏的心,就像夏天的天气,说变就变呀,未免变得也太快了,贫僧真被你搞糊涂了,小东家,你说,这是为什么?” 小龙头道:“从昨夜客船上发生的事来看,我觉得他不像杀我爷爷的人,我要留着他,把事情搞搞清楚。” 阿哈法师道:“他像不像杀你爷爷的人,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他杀了我兄弟,我要杀了他,血祭兄弟。” 阿哈法师说得毅然决然,要说动他,是不可能的,小龙头心道:要留下柳三哥,得想别的办法。 小龙头办法还没有想出来,阿哈法师却道:“小东家,你还有事吗?要没事,贫僧告辞啦。” 小龙头道:“当然有事啦,你怎么能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呢,你当我们龙家是客栈呀,虽说你是个和尚,既进了龙家的门,投奔了龙家,就得守龙家的规矩呀,要么,你当初就别进来。” 阿哈法师道:“贫僧不敢违规,请小东家尽管吩咐。” 小龙头指指孙老二等三人,道:“那才象话嘛,请你把这三个坏蛋打跑了,两辆马车,我全要。” 阿哈法师道:“这个好办。” 他转身对孙老二等人,深深一揖,道:“各位施主,多有得罪,此地已没各位的事了,请便吧。否则的话,小东家的话,你们都听见了,东家发话,贫僧只有从命,吃一家,管一家嘛,贫僧也是没办法的事呀。” 说着右手扬了扬玉龙环,左手一翻,又多了一只玉龙环,作势欲掷的模样。 孙老二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走又不甘,不走又不是。那玉龙环的准头与力道,他们算是领教过了。动手,绝对没好果子吃。 黄头毛一跺脚,恨声道:“看啥看,走,走他娘的。” 三人别转身,几个起落,消失在芦苇丛里。 小龙头看了一眼阿哈法师一眼,将单刀插进刀鞘,双手胸前一叉,朝他一声冷笑。 阿哈法师问:“小东家笑啥?莫非贫僧又做了错事么?” 小龙头道:“你就想这么带着柳三哥走了?” 阿哈法师道:“不行么?” 小龙头道:“你倒好啦,捡了个落地道儿。” 阿哈法师一脸迷茫,对江南方言,一点儿也不懂,问:“小东家的话,贫僧不懂。” 小龙头道:“捡了个落地道儿的意思是,你捡了个便宜。” 阿哈法师道:“捡便宜不是很好么?捡了贵的东西,当然更好。” 小龙头恼道:“吓,你比我还会瞎扯。捡便宜可耻,知道吗?” “不知道,真不知道。”他搔搔头,愕然,中原人的想法,他还真不懂。 小龙头道:“比方说,我掉了金元宝,你捡着了,应该拾金不昧,还给主人,对不对?” “哦,那对。”他总算有些弄明白了。 “你却捡起来,塞进怀里,当着我的面,说这金元宝你要了,这跟抢,简直没啥区别呀。” 阿哈法师道:“你把柳三哥比做金元宝了?” “是呀。我比错了吗?” “当然错了,柳三哥是人,不是金元宝。他是我的仇人,我当然有权报仇雪恨。” 小龙头心道:这个和尚是个书呆子,死心眼儿,我一定要将他搅混,否则,柳三哥给他带到阿斯哈图去,就死定了。 刚才,听了柳三哥与黄头毛的一席对话,才知道,此事跟阴山一窝狼还大有瓜葛呢,而黄头毛向来与水道势不两立,孙老二又是怡亲王的旧人,全是人渣,弄不好,谋杀爷爷的凶手以及制造柳三哥冤案的阴谋,全是是阴山一窝狼那些人渣干的呢。 他越想越像,越想越怕,要是柳三哥死了,三十六条水道的末日,也就降临了。 三哥不是不能死,而是死不得,三哥死,水道败,而且会败得落花流水,惨不忍睹。 一念及此,他大彻大悟,想出了一个办法,对阿哈法师道:“听说,阿斯哈图的契丹人,全是大无畏的英雄好汉。” 阿哈法师脸一红,拱手道:“承蒙小东家夸奖,多谢。” 小龙头道:“我问你,柳三哥是谁抓住的?” “这个,不太清楚,是刚才那个孙老二?” 小龙头拍拍胸脯,道:“你搞搞清楚哟,法师大人,是我,是我小东家!在长江里,我冒着生命危险,把柳三哥灌了一肚子长江水,灌晕了他,才把他抓住的。你这么把他带走了,不是偷,就是抢,跟盗贼没啥大区别,哪像个出家人呀,说你捡了个落地道儿,捡了个便宜,是句客气话,你还把喷头当补食吃了,自以为得计,恬不知耻,振振有词,好像还是你有道理呢,真正气死我了。” 阿哈法师脸色一阵红,一阵黄,这回他听懂了,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他道:“原来如此啊,小东家,那你说,此事该如何了断?” 小龙头道:“如何了断?非常简单,我把柳三哥带走,你回你的阿斯哈图,你走你的阳关大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咱俩互不相干,谁也不欠谁的。” “带走他,你想干啥?” “想把案子搞个水落石出呀,然后,嗯,杀了柳三哥。”他特别补上“杀了柳三哥”这句话,想跟阿哈法师套近乎。 阿哈法师却道:“小东家差矣,柳三哥这人,你是杀不得的哟,若要他死,由贫僧来操刀便可,这个恶人,还是贫僧来做合适,小东家大可不必与贫僧争抢。” 小龙头摸摸脑袋,叹道:“哎,我糊涂了,真糊涂了,噢,不对,会不会是法师糊涂了,你说些个啥呀。” 阿哈法师道:“其实,柳三哥是个响当当的大侠,名播大江南北,有口皆碑,虽说,在杀我兄弟这件事上,他以少胜多,干了件下流勾当,不过,瑕不掩瑜,还是个大侠呀,他以多胜少,杀我兄弟的那件事,没人知道呀,连我也是今儿才知道呢,靠孙老二去说,估计没人会信,因为,孙老二是怡亲王的亲信,怡亲王的名声又太臭,谁会信呢?我杀柳三哥,是为兄弟报仇,师出有名,虽冒天下之大不韪,或为世人所谅,亦未可知;你若杀他,万一爷爷不是他杀的呢?你就会像秦桧一样,背上万世骂名,那就惨啦。小东家呀,一个人被人在背后骂,是会骂死的,不是说,千夫所指,无疾而终吗?小东家,你年纪轻轻,使不得,使不得呀。” 看着法师一付悲天悯人的情状,小龙头真有些哭笑不得了,他拍拍脑袋,厘清了思路,道:“听你说起来,还是为了我好罗?” “可不是咋的。” 小龙头道:“谢谢噢,我可不领你这个情。你要带走柳三哥,也行,咱们到长江里去过招,你打得过我,就带走他,你打不过我,就空手回去。” 阿哈法师道:“贫僧水下功夫没练过,是只旱鸭子,能不能通融通融,小东家,咱们在陆地上过过招呢?” 小龙头道:“我跟你正好相反,我是只水鸭子,你怎么专拣软柿子捏呢?你要在陆地上过招也行,跟柳三哥过,打得过柳三哥,你带走他,我没意见,屁都不放一个,打不过,你就回你的老家去,不要再来烦我,听说,阿斯哈图的契丹人,全是硬汉,纯爷们,打碎了牙齿,往肚里呑,不吭一声。” 阿哈法师道:“那好,贫僧跟柳三哥过招,不知柳三哥肯不肯呢。” 小龙头道:“要是他不肯,就是虫蛋,那你带走他得了,我小东家也不再跟法师磨几了。” 柳三哥在马车内听得清清楚楚,高声道:“小龙头,我愿意跟法师过招。” 小龙头道:“听听,柳三哥愿意呢。” 他又转头朝马车里道:“你是想要我解开捆绑罗?” 柳三哥道:“是,这绳子真古怪,都箍到我肉里去了,再箍下去,皮肉破了,血就要飙出来了,就没法跟法师过招了。” 另一辆马车里,南不倒苏醒过来,听见三哥在说话,呼道:“三哥呀,你还活着吗?会不会,咱们在阴间会合了?” 柳三哥道:“不倒,我活着呢,你也活着呢,一会儿,咱们就能在阳间会面了。” 小龙头道:“三哥,你这话说得早了点,如今,我是阎罗大王,你俩能不能在阳间会面,是我说了算。要会面也行,你俩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柳三哥道:“什么条件?” 南不倒嚷嚷道:“三哥真是死脑筋,问啥问,先答应了他再说嘛。” 小龙头乐得哈哈大笑,一时只顾笑,说不出话来﹍﹍ 2015、02、12 一百三十七 巧妙偷袭频得手 小龙头哈哈大笑,笑够了,方道:“南不倒,你当我傻呀,让三哥先答应了我提出的条件,等我解开了魔绳,再来收拾我,对不对?” 南不倒道:“你也知道怕呀?” 小龙头道:“不是我知道怕,而是我比较聪明,办事精明,所以,就不会吃亏。” 南不倒道:“你也学东海老举的样了,一点儿都不肯吃亏。” 小龙头道:“有其师,必有其徒嘛。” 南不倒道:“真会变,你的心,比女人还活,娘娘腔。” 小龙头道:“没办法,不变不行呀,情况变了,办法也得变。” 南不倒道:“真是个混账王八蛋,舌头乱嚼,嚼断舌头。” 阿哈法师道:“小东家,你怎么老变呀,翻手为云,复手为雨,可不是一个好东家,你让我们这些下面的人,怎么办事呀。” 小龙头道:“法师,别着急,性急吃不了热豆腐。” 柳三哥道:“小龙头,你先把条件开出来,我听听再说嘛。” 小龙头道:“行,首先,你们夫妻俩对江中就擒这件事,不能记仇,非但不记仇,还得感谢我。” 柳三哥笑道:“我当是啥条件呢,行,感谢就感谢。” “喏,哪有这么谢的,明明是心中有怨气嘛。” 南不倒听了,在马车内骂道:“在江中,我俩几乎被你淹死,差一点,连肚里的小宝宝也完啦,这么谢你,算是客气啦。” 小龙头道:“放心,死不了,我有把握把你俩淹晕,绝对不可能把你俩淹死,肚里的宝宝,包你安然无恙。哎,我做得不好的事,你记得那么清,三哥做得不好的事,你怎么不说说呢?” 南不倒道:“三哥从不干坏事。” 小龙头道:“哟,没见过老婆帮老公,帮得这么铁的,脸皮真厚。我师傅白鹤是三哥杀的吧!难道干的是好事?” 南不倒断然决然道:“造谣可耻!” 柳三哥惊道:“白鹤怎么了?” 小龙头凄然道:“被你拍死了。” 柳三哥道:“啊?不会吧。当时,四大门神冲进书房,不由分说,对我挥剑猛砍,武当剑阵,当真非同小可,顿时,书房内剑气纵横,险象环生,为求生计,在下拍了白鹤一掌,冲出剑阵,那一掌,只用了五六分真力,不可能要了白鹤的命,最多,断了几根肋骨而已呀。” 小龙头道:“你知道不,师傅挨了一掌后,身子向后飞出丈余,后脑勺不巧磕在窗棂上,颅底骨折,死了。事后,我检查了师傅的身体,左肋红肿,断了两根肋骨,伤势并不致命,而致死的伤口是在脑后,开了一道血口,窗棂上残留着师傅的鲜血与脑浆。哎,不管你是不是故意的,反正我师傅白鹤是你拍死了,这总没冤枉你吧?” 柳三哥黯然神伤,沉声道:“对不起。” 小龙头道:“我在江里淹了你俩一下,让你俩喝了几口江水,不过分吧。我心里的这口怨气,总该有个出口吧,按理说,该杀了你俩,为师傅报仇才是呀。” 南不倒道:“后悔啦?还来得及呀。” 小龙头道:“转而一想,如今,我已经长大了,要顾全大局,不能耍小孩子脾气啦。当然。事情已经发生了,再纠缠下去,师傅也回不来了。不说了,总而言之,前些天,咱们之间发生的恩恩怨怨,统统通光,好不好?” 柳三哥道:“好。” 小龙头道:“所以,我说,你俩得真心诚意的谢谢我。以后,不得对我动粗,更不得对我恶语相加。” 柳三哥道:“我答应。” “光你答应还不行,还得南不倒也答应,你们俩,我谁都打不过,到时候,轻则喷我,骂我,重则刀剑相加,我真吃你们不光,南不倒,你答不答应。” 南不倒道:“答应就答应,有啥了不起。” 小龙头道:“话太多,我问你,答应不答应,你就该回答:‘答应’或‘不’。语言贵在精练,不可拖泥带水。” 南不倒气恼道:“你还懂语言精练了?呵呵,第一次听说。” 小龙头道:“先生教的,怎么,不行啊?南不倒,你是存心要拖延时间,是吧?再拖,我就让法师将三哥带走了,事后,别说我翻脸不认人,不给你俩机会哟。” 阿哈法师道:“对,让贫僧带走柳三哥最省事,免得大动干戈,不是贫僧怕跟柳三哥过招,实在是这力气花得有点儿多余,不该花力气的时候,还是不花为好。” 南不倒憋不住了,轻声道:“答应。” 小龙头侧着脑袋,使坏,道:“你说啥?不答应?响点声,没听清。” 南不倒大声道:“答应!” 小龙头道:“喔哟,吓了我一跳,要么话说得像蚂蚁一样轻,要么说话像打雷。得,算啦。法师,你都听见了噢,到时候,他俩要是反悔了,你可要主持公道哟。” 阿哈法师道:“为小东家主持公道,是贫僧分内之事。” 南不倒道:“好了,快将三哥松绑了。” 小龙头道:“别急,还有两个条件呢。” 南不倒在马车内叫道:“啊?还有啊!你有完没完!” 小龙头道:“当然啦,哪能那么轻易就将你俩放了呀。想不想听?不想听,我就不说了,免得多坏精神,多费口舌,我拍拍屁股走人,丢下三哥跟你,不管啦。” 南不倒道:“说你两句就不耐烦了,又翘尾巴了,尾巴翘到天上去啦,搭啥豆腐架子呀,从小惯的,宠子不发。” 小龙头道:“牢骚发完了没有?” “完了。” “想不想听我说下去了?” 南不倒道:“我没说不想呀。” 小龙头道:“只有两个条件,不多。第二,爷爷的死,是个阴谋,三哥的冤案,也是阴谋的一个部分,依我看,是阴山一窝狼干的,只是具体细节不明,在水道内部,也有参与阴谋的人。谁是内鬼?是怎么内外勾结的?如今不得而知。要是三哥比武赢了,必须在半年中,查明真相,找到杀害我爷爷的凶手,为爷爷报仇雪恨,也该算是为白鹤师傅报仇吧。三哥,答应吗?” 柳三哥断然道:“答应。” 南不倒问:“还有呢?” 小龙头道:“第三,事后,柳三哥不得心怀不满,离开三十六条水道,对水道的事不闻不问,或听到水道一天不如一天,却暗暗心中欢喜,……” 柳三哥道:“慢,啥?你连我想啥都得管呀?你管得住吗?一个人,连别人想啥都要管,一定是脑子进水了。” 小龙头道:“行,想啥我不管,可以,可你不能离开水道。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军师了,这总行了吧?答不答应?” “还当军师?给你当军师?” “是。要嫌小的话,就当总瓢把子。” 柳三哥笑道:“这你说了不算数。” 小龙头道:“有我说了算数的时候,你答不答应吧?” 柳三哥笑而不答,他实在再也不愿干这伤透了心的活计了。 南不倒道:“三哥,你要干你干,我才不鸟它呢,你要当总瓢把子,咱俩就各走各的,从此互不相干,我可不稀罕‘水道’这个倒灶玩意儿。” 小龙头道:“那是三哥的事,又没让你干,急啥?三哥,快,干脆,答不答应吧?不答应,我这就走,懒得管这档子吊事。” 柳三哥心道:若是轮到小龙头当总瓢把子了,那是二三十年以后的事了,到时候再说吧。他笑道:“那,我还是当军师吧,永不当什么总瓢把子。” “好,三哥爽快人,咱们一言为定。从今开始,三哥就是我的军师了,以我所见,水道已危在旦夕矣。只要三哥死了,下一个挨刀的,就是水道。” 柳三哥“啊”了一声,一时无言以对。 他在地上仰视着小龙头,小小年纪,一副吊儿啷当的模样,却聪慧异常,见识过人,看来,日后的水道,非小龙头莫属啊。 小龙头弯腰去给柳三哥松绑,阿哈法师道:“慢,小东家,贫僧越听,越觉着你话里有话,有点儿怪怪的。” 小龙头问:“怪啥怪?” “听你的口气,好像贫僧跟柳三哥过招,打败的一定是贫僧了?” “是呀,柳三哥是天下武功第一呀,况且,打架的运气特别好,一般来说不会输。你要怕啦,咱们就不比了,好不好?” “怕啥怕,贫僧不知‘怕’为何物?” 小龙头道:“那就比呀,法师想‘点到为止’呢?还是‘一决生死’?” 阿哈法师道:“由柳三哥选吧。” 柳三哥道:“我选‘点到为止’。” 阿哈法师道:“贫僧同意,要是你败了,就跟贫僧去阿斯哈图石林受死,祭奠我兄弟。” “遵命。” “要是一个失手,将你打死了,这是比武过招常有的事,只能自认晦气,谁也不能怨谁。” 柳三哥道:“当然。” 阿哈法师道:“听听,小东家,柳三哥怕啦。” 小龙头道:“我没听出来。” 阿哈法师道:“柳三哥怕死,所以,才选‘点到为止’呀。” 小龙头笑笑,不置可否。 柳三哥道:“在下胆子向来就小,请法师手下留情。特别是与法师过招,输多胜少,怎能不怕啊。” 阿哈法师道:“你现在讨饶,晚啦!要是你没将我兄弟杀死,怎么说都行,贫僧大可宽宏大量,不计前嫌,人间是非,是即非,非即是,本就纠缠不清,可惜,你将我兄弟杀死啦,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呵,贫僧气量再大,也不能撒手不管吧。” 柳三哥道:“法师言之有理。” 小龙头为柳三哥松了绑,收起鲛鲨魔绳,又要去给南不倒松绑。 阿哈法师道:“慢,小东家,等贫僧与柳三哥比完武,再给南不倒松绑不迟,免得他俩二打一,那就乱了。” 小龙头道:“对,法师所言甚是。” 南不倒在马车内叫道:“我保证不插手比武,让我看看不行嘛,快给我松绑。” 小龙头道:“你就消停一刻吧,别瞎叫唤。” “放我出来,我要看比武。” 柳三哥对小龙头摇摇头,指指开着的马车门,要小龙头关上。小龙头上去,砰一声,关上了马车门,南不倒在马车内叫骂道:“小龙头,你不是个东西,让我看看都不让,太小心眼儿了,把人急死。” 小龙头只是嘻嘻的笑,再不搭理她。他向后退了几步,像是要腾出场子让他俩比武似的,想想不对,又走到阿哈法师跟前,附耳悄声道:“法师,咱们不比了,好不好?” “小东家,你又变啦,说比武是你,说不比武也是你,不知你唱的是哪一出戏啊。” 小龙头道:“轻声点,我怕你一个闪失,着了柳三哥道儿,那可怎么是好呀。” 阿哈法师笑道:“多谢小东家好意,浮生若梦,为欢几何,贫僧齐彭殇,等生死,听凭宿命,来去自安,往小东家不必牵挂。” 小龙头急道:“你能把生死不当一回事,我可做不到,若失去你这么一个难得的人才,我会后悔一辈子,死后,会被阎王爷打耳光呢。” 阿哈法师道:“小东家,在下可是方外之人,并未答应留在你身边干一辈子啊。” 小龙头道:“前天,你来投到我门下,说要找柳三哥报仇,大伙儿都说你来历不明,不可重用,况且,面色蜡黄,像个痨病鬼儿,叫我不要收留你,是我慧眼识英雄,力排众议,把你留下的,以礼仪相待,置为上宾,你说是不是?” “多谢小东家。” “当初,你也没说,杀了柳三哥就要走,对不对?” “贫僧忘说了。” “得,我才不管你忘没忘呢,我是一本正经的收留你,对不对?我存心想奉你为水道执法护法**师呢。而你,我今儿才知道,却只是假心假意的来骗骗我,你们契丹的和尚,难道都是有事有人,无事无人的市侩小人?啊?哼,算我这十来年枉长白大了,看走了眼。” 阿哈法师道:“请小东家多多包涵。” 小龙头道:“包涵个屁啊。” 言犹未了,小龙头突然出手如风,落点奇准,点了阿哈法师的天鼎、天突、气户、云门、抬肩、中府、神藏七处大穴,手法老辣,浑然天成,的是名家风范。 他俩本就贴身耳语,阿哈法师毫无防备,根本无法躲闪,当即着了道儿,动弹不得,握在手中的玉龙环,当啷啷一声,落在地上,阿哈法师大惊道:“你,你,点了我穴道?” 小龙头仰天大笑,道:“我总算学会了武当祖师独门点穴法啦,是白鹤师傅教的呀,学了整整三年,总算学会啦。” 原来小龙头的点穴法源自武当张三丰,怪不得手法妙绝,不同凡响。 阿哈法师道:“快,快拍开我的穴道,使不得啊,小东家。” 柳三哥见了,不由得一愕,自问:若是我处在阿哈法师的境地,不知能否躲过此劫? 看来,今后不能让人靠得太近。 柳三哥握着剑,站在丈把开外,正准备与阿哈法师决一胜负,见突生变故,不由得吃了一惊,自然而然,身姿一低,脚下步子疾变,手中长剑一振,嗡一声,剑作龙吟,作势欲搏状。 阿哈法师叹道:“小东家,你看看,给柳三哥捡了个便宜,唉,我动弹不得,此命休矣,你害死我也。” 他摇头叹息,闭上双眼,一心等死。 小龙头笑道:“法师,你想到哪儿去啦,睁开眼睛看看,柳三哥不是这种人。” 阿哈法师依旧闭着双眼,道:“贫僧不看,贫僧不屑看这个下流小人,柳三哥虽号称大侠,有时却也干一些下流勾当,见了便宜,哪肯放过,我兄弟就是他与丁飘蓬二人联手杀害的,如今,见机会来了,岂肯轻易收手。” 柳三哥道:“法师,你怎能听信毒蜈蚣孙老二乱说呢,当时,南不倒中了药箭,麻翻在地,丁飘蓬负伤,守在她身边,与孙老二周旋;我与你兄弟撒巴布耶一对一交手,多怪撒巴布耶轻敌大意,方才丢了性命,孙老二刚才是蓄意挑拨离间,信口胡编,怎能把他的话,当真了呢。” 阿哈法师道:“贫僧如今算是明白了,小东家是与柳三哥合谋,要做了贫僧,罢罢罢,休得罗嗦,快将贫僧项上人头取走吧。” 小龙头拉着阿哈法师的手,道:“法师呀,你想偏了,我是想留住你俩,你俩在比武中,谁要有个三长两短,我小龙头都舍不得啊。” 阿哈法师对柳三哥道:“柳三哥,机会来了,出手吧。” 柳三哥笑道:“法师也太瞧不起在下了,在下虽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小人,却还未下流歹毒到这种地步。” 阿哈法师道:“那就请柳三哥拍开贫僧的穴道,咱俩正大光明,来比个高低上下。” 柳三哥收起宝剑,笑道:“怎么搞的,凡和尚都想跟我比武,以前是净空发痴叫不醒,如今是契丹的阿哈法师,可惜,我有事,只能改日再说了。” 阿哈法师睁开眼,对小龙头道:“小东家,你看,柳三哥怕了。” 小龙头不响,笑笑。 柳三哥道:“是啊,我吓得下脚发虚了,能逃过比武,最好不过。” 他走到马车边,打开马车的门,拍开南不倒的穴道,给她松了绑。 南不倒起身,活动活动手脚,一脸怒容,向小龙头走去,小龙头见状,知道不妙,撒了法师的手,连连后退,道:“南不倒,你想干啥,你可别忘了,答应不记仇,不报复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三哥,你得管管你老婆啦,不能让老婆说话不算话呀。” 柳三哥一个箭步上前,拦住南不倒,道:“不倒,算啦,以前的事,说开了就好了。” 南不倒道:“我不是君子,才不管啥‘驷马难追’呢,这口气你咽得下,我可咽不下,得给这小畜佬一点颜色看看,他才会长记性。” 小龙头道:“你是个郎中,郎中也得讲信誉,要不讲,以后没人要你看病啦。” 南不倒道:“不看就不看,我已经看厌啦,有啥了不起的。” 柳三哥与南不倒拉拉扯扯之际,突然,南不倒“喔哟”叫了一声,捂着肚子,蹲下身去。 柳三哥惊道:“不倒,你怎么啦?” 南不倒道:“疼,肚子疼,肚里的孩子踢了我一脚,喔哟哟,又是一个兔儿双蹬腿,疼死我了。” 小龙头笑道:“看看,孩子没事吧,在肚子里打少林拳呢。” 柳三哥急道:“是不是要生了?” 南不倒道:“都是小龙头害的,本来我算好,出生还得五天,江里一淹,就要早产了。” 小龙头道:“南不倒,你也太娇贵了,提前五天,也算早产啊!” 南不倒骂道:“你懂个屁,懒得理你。三哥,快,咱们找个地方,生孩子去。” 小龙头道:“三哥,我有一个秘密藏身之处,我带你们去。” 南不倒道:“不要他的藏身之处,弄不好又是一个挖好了的陷阱,让你往下跳。” 柳三哥抱起南不倒,放到马车上,关上车门,冷冷道:“多谢,咱们就此别过。” 小龙头见三哥去志已决,只得拱手道:“祝不倒生个大胖小子,母子平安。” 三哥连看也不看他一眼,道:“谢啦。”绷着脸,跳上马车,赶着马儿,往镇江方向驰去。 小龙头在马车后喊道:“三哥,别忘了你的承诺。” 马车去远了,尘头滚滚,三哥用七里传声法,缓缓传来一句话:放心,只要我活着,一定会找到杀死你爷爷的凶手。 秋风呜咽,芦苇苍苍,乌鸦在空中翻飞聒噪,垂涎着地上两具保镖的尸体,任凭小龙头百般哄赶,也不肯离去。 小龙头将阿哈法师抱上马车,无奈,也将两具尸体抱上了马车,好在阿哈法师却一点儿也不在意,反说小龙头有良心,讲义气,以后必有善报。 小龙头赶着马车,回头对车内的阿哈法师道:“见了水道众人,就说没找到柳三哥,免得麻烦。” 阿哈法师道:“贫僧从不打诳,小东家,不要难为贫僧了。” 小龙头道:“那你就说,问小东家去,这总行了吧。” “行,快快拍开我的穴道。” “你想干嘛?” 阿哈法师道:“找柳三哥比武呀。” 小龙头道:“我不是说过了嘛,你俩谁打死了,我都舍不得,不行,这武咱们不比了。况且,半个时辰后,以你老的功力,自能冲开穴道。” 阿哈法师道:“你把贫僧当成啥啦,人家老婆要生孩子了,贫僧怎能趁人之危,去找他拼命呢。” 小龙头道:“你不是说要去比武吗,如今,怎么又说不能趁人之危呢?是我听错了,还是你老说错了?” 阿哈法师道:“贫僧会守在门口,等他老婆生下孩子后,再跟他比武,决不会去搅局。” 小龙头道:“法师啊,你老真是个心地善良的活菩萨,不过,在这件事上,怎么就那么看不开呢?有一句话,如骨梗在喉,我老是想说,却又不便说,你老要是不生气的话,我就直说了,要是生气的话,我就不说了。” 阿哈法师道:“你说,不生气。” 小龙头道:“好,恕我冒昧,直言相告了:你兄弟甘愿为老贼怡亲王卖命,死在柳三哥剑下,真是死得不值,死得一点儿也不光彩呀,对你老内心的痛苦,我深表同情,其实,你兄弟的死,要怪只能怪他明珠暗投,自取灭亡。你老为兄弟出面,伸张此事,实在是件有失法师身份颜面的事啊,请法师三思。” 阿哈法师无语。 小龙头回头望望车内,道:“咦,法师生气了?” 阿哈法师道:“没有,容贫僧再想想。” 空中的乌鸦依旧不依不饶地跟着马车,在空中打转转,江滨白茫茫的芦苇林上,投下斑驳陆离的鸦影,呱呱的饥啼声,如同诅咒般,听了让人心惊肉跳。 *** 晴,路上行人车马多了起来。 柳三哥赶着马车沿江往东边跑,给人造成是去镇江方向了,跑了一阵,见身后没有车马跟随,便掉转马头,往西南奔跑,跑了一阵,又折返朝北,向南京方向奔去,到了中午,在南京南郊的蚕桑镇上,在一家叫“香兰”的客栈前勒住了马车。 这时,他与南不倒身上的衣服,已经焐干了。 柳三哥在途中,已易容成一个落魄的中年商贩,南不倒也易容成了商贩的妻子,一个风尘仆仆的黄脸婆。 香兰客栈僻静雅洁,门前阳光明媚,花木扶疏,一副祥瑞景象,柳三哥颇为满意。 客栈老板五十余岁光景,头发斑白,长得圆头圆脑,满脸堆笑,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使柳三哥倍感亲切,也许,此人能在危难时刻帮自己一把呢。 不知自己会不会看错人?这个错,真错不起,如果错了,就得赔上南不倒与即将临盆的孩子性命了。 不知自己看相的本事好不好?如此面相的人,一般来说,不会是刻薄恶毒之人。 不管看相的本事好,还是不好,三哥没得选择,只有赌一把了,但愿这个宝,没有押错,但愿,不倒母子能平安度过此劫。 离“三天好”**的最后期限只有半天多时间了,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明天凌晨,必须赶到镇江西郊的白狐岭坟场,服下无毒不解毒姥姥的解药,方能免去一死;否则,逾期不至,自己将度过临死前极度疼痛难熬的一天,尝尽人间抽筋剥皮般的疼痛之后,方能撒手人寰。 无毒不解毒姥姥,真够毒的,不过,柳三哥对她却恨不起来,觉得,毒姥姥真可怜,毒姥姥这一生够糟了,也许,看着别人号叫着抽搐着挣扎着死去,她的心才会好受一点。 死,并不可怕,痛,才是最可怕的。 柳三哥当然也怕,不过,他对怕的事,不去多想,越怕,越不想,既然它一定要来,就让它来吧,他更相信“船到桥头自会直”的道理,到时候,说不定,情况就变了。 再说,痛,也就只有十二个时辰,一天再长,也会过去,过去就好了,就到了另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不知会怎样?会不会也象现世那样乱,那样黑,那样是非不分、浑浑噩噩。 客栈老板身着深蓝长衫,黑布裤,脚着一双布鞋,笑模悠儿,走到柳三哥马车跟前,拱手道:“客官,住店么?” 柳三哥正想着心事,一愣,忙道:“是,正是。” “几位?” 柳三哥跳下车座,道;“二位,在下及贱内。” 老板问:“客官贵姓?” 三哥道:“免贵姓曹,曹操的曹。掌柜的怎么称呼?” 老板道:“老朽姓林,名福康,叫我‘老林’就好了。” 三哥道:“林掌柜,有清静点的房间吗?贱内要生孩子了,想找个清静点的房间。” 林掌柜道:“有,后院,不过价格有点贵。” 突然,林掌柜脸色大变,惊恐万状,道:“生孩子?你带着要生孩子的老婆到处跑?哦,对不起,本客栈不接要生孩子的客人,望曹客官见谅。” 说罢,转身就走。 柳三哥一把抓住林掌柜的胳膊,陪笑道:“曹掌柜,价格好商量,贵一点就贵一点,钱是人赚人用的,要紧关头,顾不得那么多了。” 林掌柜断然道:“不是钱的问题,本客栈祖传规矩,不接生孩子的客人。” 说罢,甩袖就走,柳三哥无奈,正要去另找客栈投宿,马车内南不倒连哭带叫,嘶声道:“三哥,快,快快,喔哟哟,疼死我了,孩子就要下来了,三哥,快,快找接生婆﹍﹍” 柳三哥大急,道:“再熬一熬,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怎么“马上就好”?其实,他心里大乱,不知如何是好啊。 林掌柜听了,身子一颤,为之动容,转身对柳三哥道:“客官,你看,都要出人命了,怎能带着大肚子的老婆,满世界跑啊。” 柳三哥见林掌柜面上神色松动了,赶紧上前几步,拉着林掌柜的手,道:“掌柜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无论如何,你得救救我老婆孩子啊。” 情急的柳三哥,几乎要下跪了,眼神里充满了无助与企求,那种可怜巴巴的样子,即便是铁石心肠的汉子,见了也会动容。 林掌柜叹了一口气,心软了,扭头四顾,时值正午,街上行人稀少,周围一切如常,并无陌生面孔,也没人注意他与客官这厢的交谈,赶紧面色一肃,低声道:“快进屋吧,夫人要生了,价格好说,价格好说。” 柳三哥忙打开车门,抱着南不倒,跟在小跑着的林掌柜身后,三步并作两步,进了香兰客栈。 门外的车马,自有店小二牵到马厩去了。 多亏了林掌柜,及时找来了接生婆,亲自与夫人张罗着接生要用的干净面巾、毯子、水盆、热水等一应用品,才离开房间。 南不倒躺在床上**,配合着接生婆的按压,嘶叫着要把孩子生下来,柳三哥站在一旁,插不上手,干着急。直到婴儿从娘肚子里出来,哇一声啼哭,房内的紧张气氛才一扫而光,接生婆将啼哭的婴儿擦洗干净了,包在毯子里,递给柳三哥,道:“恭喜曹爷,生了个大胖小子。” “谢谢。” 柳三哥接过孩子的那一刻,似乎觉得,整间屋子充满了阳光,特别温暖光亮,洋溢着馨香芬芳的气息,这个世界,看来,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么糟,有时,也充满了诗情画意啊。 南不倒满头大汗地躺在床上,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接生婆给南不倒擦去脸上的汗水,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南不倒柔声道:“三哥,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柳三哥道:“哦,叫,叫‘来宝’,如何?” 南不倒问:“是‘香兰客栈’的‘兰’?” 柳三哥道:“又是又不是。” 南不倒疑惑道:“怎么说?” 柳三哥道:“‘兰’,多女孩用名,不妥,而且,太露;取‘来去’的‘来’,暗指‘生在香兰客栈’之事,聊作纪念,宝,则是宝贝的宝,‘来宝’,讨个口彩,如何?” 南不倒灿然一笑,道:“好极,就叫‘来宝’吧。” 柳三哥坐到床边,低声道:“老婆,记住,在这儿,你不能叫我三哥了,该叫老公才是,我也不能叫你不倒了,只能叫老婆了。如今,水道与**的人,在各到各处找咱们啊,一不小心,传将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南不倒道:“啊呀,好像刚才,我叫过你一声三哥吧,当时,林掌柜在场,不会出事吧。” 柳三哥道:“好像他没留意,以后注意就是了,看来,他不是个坏人。” 说到曹操,曹操就到。 笃笃笃,有人敲门。 柳三哥问:“谁?” “林福康。” 柳三哥打开门,见林福康与夫人站在门口,林福康手中捧着个蓝布包袱,道:“恭喜恭喜,听接生婆说,曹客官喜得贵子,母子平安,平安就好,世上没有比平安再好的事了,对么?” 柳三哥道:“是。” 林掌柜将包袱递给柳三哥,道:“蓝布包袱里是一些婴儿衣裤与用品,请曹客官笑纳。” 柳三哥深深一揖,道:“多谢林掌柜夫妇百般操劳,此恩此德,在下没齿不忘。” 接着,又问:“多少银两?” 林福康道:“不是银子的事,咱们都是明白人,就不用绕弯子了。” 柳三哥抱着包袱,愣住了。 林福康笑道:“夫人坐月子的事,就由拙荆操持吧,她是过来人。”说着,他向老板娘丢个眼色,老板娘冲柳三哥一笑,从三哥手中取下包袱,管自进了屋。 林福康直视着三哥的双眼,道:“兹事重大,请曹客官借一步说话。” 也不等三哥作答,拉着三哥就走,来到后门旁的一间小屋,打开房门,将三哥摁坐在椅子上,返身关上门窗,拉上窗帘,点上蜡烛,与三哥隔桌相对而坐。 沉声道:“你是柳三哥?” 柳三哥面色淡然,道:“是。” “生孩子的是南不倒?” “没错。” 林掌柜道:“听说你跑了已有两三天了,该远走高飞才是啊,怎么越跑离南京越近了?” “掌柜的,你听说过‘灯下黑’的道理吗?” 林掌柜作色道:“我只知道灯下险,不知道灯下黑,而且,虽黑太险!不是个万全之策。” 柳三哥道:“在下要查明真相,不想一走了之,在哪里跌倒,就要从哪里爬起来。” 林掌柜道:“查明真相?谈何容易!” 柳三哥道:“我不能看着把兄老龙头,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 “你还在为他难受?省省吧,想想自己吧,命悬一线,如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 柳三哥道:“老龙头是我把兄,死得冤,我心如刀剜。” 林掌柜道:“他是咎由自取,自作自受。” 柳三哥惊道:“林掌柜,你与他有过节?” “是。” 柳三哥奇道:“老龙头向以仁爱之心待人,江湖上口碑不错啊。” 林掌柜道:“好像是,可他,对我却实在有点儿刻薄。” 柳三哥道:“那你为啥救我?” “他是他,你是你,账,不能眉毛胡子一把抓地算呀。” 柳三哥问:“他死了,你高兴吧?” 林掌柜笑道:“不多,有一点儿,自己也觉得不厚道,是不是,我有点儿幸灾乐祸了?” 柳三哥道:“哎,世上的恩怨情仇,有时,真说不清啊。你跟老龙头是什么关系?” 林掌柜道:“老乡,发小,赤卵兄弟。” “啊,我怎么没听说过?” 林掌柜道:“你没听说过的事,多着呢。想不想听听?” 柳三哥道:“想,真想,不过,我事儿太多,暂时没功夫听。” 林掌柜笑道:“是啊,反正今后有的是时间,老龙头的死,小老儿多少知道一点,咱爷儿俩,容待日后再叙。至于,你要为老龙头干什么,我管不着,你既呆在我的客栈,就得听我的。” 柳三哥道:“当然。” 林掌柜道:“你知不知道,水道的保镖、趟子手,在满世界找你呢?” “知道。” 林掌柜道:“三十六条水道的总瓢把子,劈波斩浪龙长江放出话来:若有人举报柳三哥与南不倒的下落,赏银五十万两。” “啊?” 林掌柜又道:“江宁府的知府与龙长江交情甚厚,如今也将通缉杀人犯柳三哥的告示,贴得满街都是,捕头、衙役、线人在四处搜捕你与南不倒,并放出话来,窝藏凶犯者与凶犯同罪。” 柳三哥道:“有钱能使鬼推磨啊,官府也来趟混水了。” 林掌柜道:“更有甚者,**上的人,调动道上所有的街头混混、包打听,赌棍、**、老烟鬼,私盐贩子,在各到各处找你呢,并放下狠话来,举报者赏银十万两,窝藏者,格杀勿论,灭门。听说,**的幕后是阴山一窝狼。我想不通的是,龙长江与老妖狼,怎么会配合得如此默契?难道龙长江与老妖狼已窜通一气,狼狈为奸了?” 柳三哥拧紧眉头,道:“不像,龙长江不是这种人。” 林掌柜道:“唉,三哥,你别把龙家的人想得太好了。” 柳三哥道:“是,在下自会小心。只是非常后悔,真不该将林掌柜拖下水啊。” 林掌柜笑道:“已经下水了,说这个晚啦,小老儿既干了,就豁出去了。连自己都想不通呢,一个掉下一片树叶,怕砸破头的人,怎么会干出这种泼天大胆,不要性命的活儿来。” 柳三哥动情道:“恩公之德,柳门世代铭记。” 林掌柜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没有金刚钻,不揽磁器活。小老儿没别的本事,小心谨慎,夹着尾巴做人的道理还是懂的,只要你不出后院一步,就能确保你一家,平平安安的度过一两个月。” 柳三哥道:“啊,不出后院一步?” 林掌柜道:“是啊,不能出后院,最好,连产房也别出来。后院墙高,与市井隔绝,客栈的几个伙计,全是小老儿的亲戚老乡,勤谨嘴紧,十分可靠,有小老儿夫妇鼎力护持,可确保你一家平安无事,也可确保小老儿家人平安无事。我一个小老百姓,折腾不起啊。” 柳三哥面有难色,道:“这,这……” 林掌柜道:“怎么?小老儿说得不对么?请大侠明示。” 柳三哥道:“不行,林掌柜,在下得出去。” 顿时,林掌柜惊慌失措,面色惨白,道:“啊?出去?你要出去!” 柳三哥走到窗前,撩开窗帘一角,见已是黄昏时分,他坐回到椅子上,对林掌柜道:“天快黑了,等天黑净了,我就走。” 林掌柜呆了一呆,黯然长叹,后悔当初真不该揽下这个活计,如今,看来连自己家人的性命,都已难保。 柳三哥道:“在下有要事在身,不得不走,不过,恩公放心,绝不会连累恩公家人。” 林掌柜道:“你老婆刚生下孩子,就要走,这也太说不过去啦。” 柳三哥叹道:“唉,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在下不得不走。” 柳三哥无奈,便将与无毒不解毒姥姥三天之约的事,告诉了林掌柜。并道:“等一会儿,我去跟南不倒道别,告诉他,要去镇江,为朋友办一件急事,大约两三天后就回来。看来,两三天,我是回不来了,要是我一个月后没回来,请恩公务必在她满月后,将实情告诉她。并要她尽快带着儿子来宝,回南海去,以后再也不要重返中原了,江湖险恶,人心难测啊。不管我死在谁的手里,不管我是怎么死的,一定告诉她,不要复仇,也不要儿子复仇,我的最大心愿是:将我忘了,但愿她与儿子永远平安喜乐,再也见不到刀兵械斗,鲜血飞溅。” 说到此处,扑嗵一声,柳三哥跪下,咚咚咚,向林掌柜磕了三个响头,泣道:“不倒母子的安危,全仗恩公照应了。” 林掌柜手忙脚乱,将柳三哥扶起,口中道:“柳大侠,使不得,使不得,折煞我也。” 2015/03/18 一百三十八 仙人不跳小鬼跳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话一点儿不假。 一天后,柳三哥企图独吞三十六条水道,谋杀把兄老龙头的事,便在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了。 有人不信,认为柳三哥不是这种人,不是水道当家的搞错了,就是仇家陷害的,柳三哥在江湖上行侠仗义,结的冤家不老少,恨他的人,日日夜夜盼着他死翘翘,恨不得将屎盆子扣在他头上,说他杀兄谋位还是轻的呢;有人感叹:人这东西呀,难说啊,人心都是肉长的,在水道,成日面对白花花的银子滚滚而来,有几个能做到坐怀不乱,眼不红,心不跳的呀,换了我,说不定也会豁出去,干他一票呢,哈,说不定,也就成了耶;大多数人,把这事儿当成听大书了,千方百计的打听搜罗柳三哥的案子,加油添醋,聊作酒后茶余的谈资,而这案子,江湖上每天都有新鲜的内容跟进,奇崛诡异,突兀刺激,传得活龙活现,有鼻子有眼的,你想不听都难,故而市井大哗,江湖沸腾。 此时,飞天侠盗丁飘蓬在绍兴。 他住在一家客栈的二楼,二楼的窗口,正对着小巷对顾绍兴师爷余文章老家的大门,他在这儿已将近呆了一个月,却连余文章的影子也没见着。 深夜,丁飘蓬身着夜行衣靠,掠入余府,悄没声息,一个一个房间,摸排寻找,却根本没有余文章。 一次,碰巧偷听到余夫人与儿子的一席对话,余夫人道:“唉,儿啊,你父亲一年没回家啦,前几天,寄来一封信,说是为躲仇家,不回家啦。” 儿子已成年,生意人模样,奇道:“他哪来的仇家呀?又不是在江湖上混的。” 夫人道:“这你就不知道了,这个仇家,谁也惹不起呀。” “谁?” “飞天侠盗丁飘蓬呀。” “咦,丁飘蓬不是已被刑部处决了嘛,娘。” “那是个死囚冒名顶替的,刑部做的手脚。” 儿子道:“娘,你别信传言好不好,江湖传言多为好事者杜撰,哪能当真啊。” 余夫人道:“你爹说的。” “啊?爹来过了?” 余夫人道:“他是托心腹送信人捎的口信,叫我万不可外传,要传出去,连刑部都脱不了干系。” 儿子道:“丁飘蓬可是个侠盗,爹不该开罪他呀。” “当初,你爹是刑部的要员,丁飘蓬是刑部通缉的要犯,他也是身不由己啊。” 儿子道:“要我才不死心眼儿呢,应应景,装糊涂,就过去了,况且,丁飘蓬可是顶天立地的大侠啊,何必要跟丁大侠过不去呢,真是的,哎,如今到好,常年在江湖漂泊,让家里人为他担忧。” 丁飘蓬听了,不是滋味,拂袖而去。 若丁飘蓬是大盗,会将绍兴师爷余文章的一家老小,统统杀光,一泄心头这口恶气。 或者绑架了他的家人,逼迫余文章就范,不从,则灭门。 不过,丁飘蓬从骨子里是条好汉,是大侠,恩怨分明,讲究的是冤有头,债有主,既不屑于咬不着“炮”,就咬“车”,当然,更不至于会拿仇家的亲朋好友出气开刀,干出滥杀无辜,灭绝人性的禽兽勾当来。 今儿找不着姓余的,明儿再找;今年找不着,来年再找;要是一辈子找不着,算他命大,算老子前世欠他的,该! 丁飘蓬如今真有点儿信命了。 原来,这个人精,也知道我在找他呢,吓得不敢回家了,哈哈,你逃得过一时,难道,还逃得过一世么! 小桃的死,让丁飘蓬极为内疚自责,不把害死小桃的余文章杀了,就无颜面对九泉之下的小桃,这是他的一块心病。 小桃之死,始于余文章的毒计,终于余文章的毒药—**蚀骨散。 余文章必须为小桃的死,付出生命的代价。 之前,丁飘蓬失去了美丽温婉的小桃;之后,又失去了活泼开朗的梅欢欢。如今的他,被命运播弄得目瞪口呆,郁郁寡欢,七荤八素,心有不甘。 以前,他一点儿也不信命,自从,在京城茶馆,遇上算命先生神仙爷爷后,对命,想要不信都难。 一个素昧平生的糟老头,竟能将自己的身世遭际,说得一字不差,字字句句,直叩心肺,听得他毛骨悚然,脊梁骨发寒:命好不如运好,好一阵子,坏一阵子,你交的是竹节运呀,这些话,他这辈子是忘不掉了。 管他呢,既是命运安排的,老子就认了,啥竹节运春笋命的,这事儿想起来就头疼,不如不想了,船到桥头自会直,不直也无妨,此头掷去血斑斑,留得豪气在人间。 人活着,该干啥干啥,左不过一条命,哪能心里瞎捣腾,自己找自己麻烦呢。 说是这么说,可他却依旧活得肃然无趣,百无聊赖,而找到余文章,杀死余文章,为小桃报仇,几乎成了支撑他活着的唯一精神支柱。 听说,梅欢欢出家做尼姑了;办完了余文章这事儿,我也出家当和尚去,据说,剃光了头发,入了空门,就会忘了俗世的一切烦恼。 不过,他真有点儿不信,难道连小桃与梅欢欢也能忘掉吗? 其实,忘掉一切,该有多好,忘得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了,就更好。 无心无事,无病无灾,饭吃三碗,闲事不管,该有多好。 近一年来,他在两个城市来回跑。 一个是绍兴,那儿有他的恨,是绍兴师爷余文章的老家,是仇家余文章原籍所在地,他会整整一个月,暗中守候在余宅附近,就像一头潜伏在草莽中的豹子,随时准备对猎物发起致命的扑噬;另一个是苏州,那儿有他的爱,是救命红颜小桃的故乡,在郊外的天平山下,一丘坟茔埋藏着小桃的骨殖,他常去小桃坟前祭拜,带着小狗阿汪,在小桃坟前一坐就是一天,对着小桃的墓碑说说话,心里便好受得多。 起初坟亲(墓地管家)把他当成了盗墓贼,后来,见他旁若无人地对着墓碑说话,才知道他是个神经病。 当然,他也想梅欢欢,忘不掉的是分手的那一刻,她那双美丽的眼睛,凝聚着惊怖、瑟缩、困惑、痛楚、绝望的眼神,定定地看着自己,像是看着一个可怕的陌生人,不,更像是看着一个杀人凶手,就像一只受惊了的小鸟,只要自己一伸手,她立即会吓得振翅高飞。 白毛风的死,惊着她了,白毛风的死,拆散了一对交颈嬉戏的鸳鸯。 小桃死了,可她觉得小桃离自己很近,近得就像拉着她的手,跟她在促膝谈心;梅欢欢活着,却觉得离自己太远,远得就像隔着奈何桥一般,音信杳无,即便自己有一天,走过了奈何桥,梅欢欢也会逃得无影无踪。 想起梅欢欢,丁飘蓬明白了什么叫命运,什么叫造物弄人,寂寞长夜,常使他辗侧难眠,喟然长叹。 要忘却从前,以酒浇愁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喝一点,能睡个好觉。不过,人在江湖,他又不敢喝得酩酊大醉。 那天夜里,丁飘蓬跟往常一样,在绍兴八字桥下的太白酒家喝了几杯黄酒,那是二十年陈的女儿红,口感不错,后劲颇大,当他从酒家出来时,便有了几分微醺,踏着小巷的青石板路,回客栈去,无意间一抬眼,见灯火辉煌的如梦酒家门前,站着一个身姿曼妙的姑娘,长得竟跟梅欢欢一模一样,粉脸含春,桃腮若花,姑娘那双水灵灵的媚眼,正一波一波的向自己频递秋波呢,丁飘蓬喜出望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抓住姑娘的手,道:“欢欢,你也在绍兴呀?” 姑娘道:“是。” “听说你当尼姑去了呢。” 姑娘笑道:“尼姑?不能跟男人滚床单,不能吃鱼吃肉吃酒,把人憋死,老娘才不会去当尼姑呢,你认错人了吧。咦,不对,刚才你叫我啥来着?” “欢欢。” “哈哈,我又不叫欢欢,我叫喇叭花。” 丁飘蓬呐呐道:“喇叭花?” 喇叭花说的官话,带着浓重的绍兴口音,而梅欢欢却是一口的东北腔,根本就不是一个味儿,定睛一看,不是欢欢,只是长得像而已。 他松了手,喇叭花却抓紧他的手,不肯放,撒娇道:“大哥,玩玩嘛,便宜,快餐十六个铜板,过夜翻一翻。” 原来是卖春的鸡呀,他手中握着喇叭花滑腻的纤手,腹部灼然一热,一股火辣辣的欲火直冲喉头,喇叭花长得真像梅欢欢,腰肢纤细,前凸后翘,肌肤白嫩,香气馥郁,他的眼睛直了,目光像锥子似的往她白生生的领口里钻,由不得内心一荡。 喇叭花一眼看出来者着了道儿,不由分说,牵着他的手,走进了酒家。 如梦酒家前厅是喝酒的,穿过人声鼎沸、杯盘叮当的前厅,转过屏风,是个雅静的院子,也是个客栈,客房散布在院子四周,喇叭花牵着丁飘蓬的手,走到院子深处,绕过一丛竹子,来到一间背静的客房,丁飘蓬觉得不对劲,此处太过阴冷,要出事,不过,他艺高胆大,且**难熬,没往心里去。 喇叭花打开房门,点上灯,将丁飘蓬拉到床边坐下,就动手为他宽衣解带了,扒光了的丁飘蓬,直愣愣地在床上坐着,看着喇叭花将自己的衣衫一件一件的脱下,当雪白的**呈现在丁飘蓬眼前时,丁飘蓬低沉地“嗷”了一声,扑了上去…… 一阵暴风骤雨后,他俩汗浸浸地互拥着,喘着粗气,心里甜甜的,说着话。 喇叭花道:“哥,真有劲。” “是嘛。” “心肝儿,从没见过这么有劲的汉子。” “哈哈,好戏才开场呢,有你受的,爽死你。” 喇叭花的纤指在他额头上一点,嗔道:“色鬼!知道不,好色的人没好报。” 丁飘蓬笑道:“唔,不一定,算命先生说,我命犯桃花,只能吃野食。” 喇叭花道:“听说柳三哥杀老龙头,是为了霸占葛娇娇,看看,这么有本事的人,只因好色,如今落得个亡命天涯。” 丁飘蓬心头一惊,道:“此话当真?” 喇叭花道:“我骗你干啥,你消息也太不灵通了,如今,柳三哥杀老龙头的事,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亏你还是走江湖的呢,连这个都不知道,不如我一个妇道人家。” 丁飘蓬抽了一口冷气,道:“啊,……” 话声未了,突然,砰一声,房门大开,冲进两条大汉,手握单刀,直扑而来,喇叭花“哇”一声尖叫,裹着被子,一个翻滚,滚到床角,惊恐万状地蜷缩在一旁,嘤嘤啼哭。 丁飘蓬知道遇上“仙人跳”了,他完全可以后发先至,放倒两条大汉,将他俩打得满地找牙。 不过,却没动,想看看“仙人跳”,究竟是怎么一个跳法,以前常听说,却从没见过。 丁飘蓬装作吓得瑟瑟发抖,光着身子,躺在床上,拱手道:“好汉铙命,好汉饶命。” 为首的大汉是个秃子,将刀架在丁飘蓬脖子上,脚踩着他肚子,凶神恶煞,道:“大胆淫贼,竟敢**我老婆。” 丁飘蓬道:“小人没**,喇叭花是卖的,小人是买的,不信,你问喇叭花去。” 秃子大汉骂道:“呸,无耻淫棍,竟敢颠倒黑白,我老婆是良家妇女,老实巴交的女人,从来不干这种缺德的事,你再胡说八道,老子一刀劈了你。” 喇叭花起身,扯过衣服,穿戴起来,边哭边道:“老公,是这个淫贼将我骗进房间,说是有便宜的胭脂花粉卖,进了房间,哪有胭脂花粉呀,硬要与我行苟且之事,我死活不从,可这瘦鬼,别看他瘦,筋骨极好,霸王硬开弓,把我给掰了,我可怎么活呀,一生的名节全毁啦,老公,你可要给我作主呀。” 丁飘蓬道:“天地良心,喇叭花,你可不能乱说啊。” 喇叭花道:“我乱说?我是冲着胭脂花粉来的,你是冲着我来的,有种别赖,不像个男人。” 另一位大汉,毛发蓬松,用刀尖指着丁飘蓬的鼻尖,对秃顶大汉道:“秃哥,别跟他罗嗦,斩了这大胆淫贼,将他装在麻袋里,沉到曹娥江去,免得他活在世上祸害良家妇女。” 喇叭花穿上衣裳,也不走,坐在床边,嘤嘤假哭,边哭边偷看。 秃子大汉道:“听听,阿毛要老子斩了你,你说怎么办吧?大胆淫贼,不想活啦,竟敢给老子戴绿帽子,你也不去打听打听,我秃哥可不是好惹的,背负七条命案,牢里三进三出,怕过谁来,惹毛了我,啥事儿都干得出来,你说,要官了,还是私了?” 原来,另一位大汉叫“阿毛”。 丁飘蓬光着身子,道:“好汉,要私了,要私了,这事儿若按**论处,少则坐十年牢,多则二十年,我可是要家破人亡啦,望好汉高抬贵手,饶小人一回。” 阿毛道:“你也知道厉害啦,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哼。” 秃子大汉对阿毛道:“去掏一下他口袋,看看,有多少银子。” 噌一声,阿毛将单刀插在地板上,抓过丁飘蓬的衣裤,将口袋掏了个遍,他将衣裤,扔在床上,手上抓了一把散碎银子了,掂了掂,道:“秃子,是个穷光蛋,虾儿无血,最多不过一两多一点,斩了算了,没银子,只有死。” 丁飘蓬道:“我有银子,我有银子,别伤害小人,小人上有八十岁的老娘,下有哇哇坠地的小儿,要是小人死了,他们都没法活了呀,好汉,行个好,行个方便。” 丁飘蓬光着身子,脖子上架着把明晃晃的单刀,一点醉意,早已烟消云散,躺在床上,双手拜求着两位大汉,心中暗暗好笑,他妈的真好玩,老子倒要看看,他们有啥新鲜招数,不就是那啥的,要银子嘛,还舍不得杀老子呢。 阿毛拔起地板上的单刀,用刀面儿,噼噼啪啪,在丁飘蓬大腿上拍了几下,丁飘蓬装着吓得魂飞魄散,哇哇乱叫,阿毛骂道:“呸,蠢货,说什么八十岁的老娘要养活呢,全他妈的胡编烂造,编得一点儿也不新鲜。” 丁飘蓬道:“小人不敢编,所以不新鲜,要新鲜了,好汉更不信了,小人哪敢唬弄好汉呀。” 秃子问:“你做啥生意?” “丝绸,布匹啥的,啥能赚,做啥。” 秃子问:“本钱多少?” 丁飘蓬道:“小本生意,嗯,带了一张五千两银子的银票,想搞一批货。” “银票呢?” 丁飘蓬道:“藏在客栈里呢,没小人,谁也找不着。” 阿毛道:“五千两银子想过门?吓,想都别想,斩了算啦。” 阿毛举起单刀,跳上床,就要往下剁。 丁飘蓬道:“好汉息怒,好汉息怒,好商量,好商量,银钱之事,可以从长计议,小人在绍兴有些生意上的朋友,可以去借。” 秃子道:“阿毛且慢,让他把话说完。” 阿毛握刀站在床上,不肯下来。 丁飘蓬道:“不知好汉要多少银子,才能将此事化解?” 阿毛道:“翻番,至少一万两银子,否则,免谈。” 丁飘蓬道:“能否再少一点?一下子,要借到五千两,有点难,天地良心,真难。” 阿毛道:“一个子儿也不能少。” 秃子沉吟道:“看在你老娘的面上,那就八千两,再少,老子不干了。” 丁飘蓬道:“好汉,请把脖子边上的刀移开点,小人这就去借。” 秃子将踩着他肚子的脚收回,单刀一抬,却依旧紧握在手,吹胡子瞪眼,道:“瞧你这付熊样,快把衣裤穿上,先给老子写一张欠条,再去借钱取银票。” 丁飘蓬起身,道:“好说好说,纸笔呢?” 阿毛从书桌抽屉里取出笔墨,道:“这儿有。” 丁飘蓬抓过床边揉成一团的裤子,抖了抖,起来穿上,心道:这几个毛贼,挖个坑,让人往里跳,一般的人,要想脱身,就得脱一层皮,就是仙人想要跳出来,恐怕也难哪。想到此,再也忍不住了,嘻嘻哈哈,管自笑了起来。 阿毛道:“畜生,你笑啥,还有脸笑!” 坐在床边的喇叭花,不知什么时候不哭了,道:“会不会吓傻了?” 秃子道:“不会吧,吓得尿裤子的也见过,也没吓傻,他还没尿裤子呢。” 丁飘蓬光着上身,站在床上,身子一晃,看也没看,飞起一脚,踢飞了秃子的单刀,接着,脚尖在秃子胸前一点,将秃子仰面朝天点翻在地;与此同时,左手竖掌一切,切在阿毛手腕上,当啷一声,单刀落地,手掌一圈,胼指一点,点中阿毛胁下要穴,顿时,阿毛呆立床上,动弹不得。 喇叭花尖叫一声,往门口奔,到了门口,只见人影一闪,多了一个人,竟是光着膀子,赤着脚的瘦鬼,吓得目瞪口呆,瑟瑟发抖。 丁飘蓬冷笑道:“贼婆娘,你再跑呀。” 喇叭花道:“不跑不跑,大哥,饶小女子一回,都是秃头他俩教唆的,小女子不懂事,冒犯了大哥,大人不记小人过,小女子再也不敢了。” 丁飘蓬道:“你老公听着呢,小心点。” “他不是我老公,是姘头。” 丁飘蓬问:“是老子**你么?” “不是不是,小女子该死,是小女子心甘情愿,自觉自愿,私心悦慕,**难耐,倒追的英雄好汉。” 噗哧一声,丁飘蓬乐了,道:“哈哈,墙头草,随风倒,变得真快。全是费话,你是想赚黑心钱。” “是,是是,小女子真该死。” “变着法子坑爹!” “英雄饶命,小女子罪该万死,死有余辜。” 丁飘蓬也不说话,出指点了她穴道,姑娘瞪着惊恐的双眼,呆站着,不动了。 丁飘蓬关上门,道:“你们三个,都给老子竖起耳朵听着,别叫,谁叫,要谁的命。” 三人知道厉害,齐道:“是,小的不叫,英雄怎么说,小的怎么做,恳求英雄饶命。” 丁飘蓬走到床边,慢腾腾地穿着衣服鞋袜,道:“刚才,听喇叭花说,柳三哥杀了老龙头,这事儿你们仨谁清楚,给老子从头到尾说道说道。” 三人争先恐后,讨好道:“小的清楚,小的最清楚,没人比小的更清楚啦,让小的先说。” 丁飘蓬捡起阿毛的刀,吼道:“住口,乱七八糟,老子听谁的好呀,一个一个来,老子让谁先说,就谁说,不准乱,他说得不对,下一个补充。” 三人道:“不乱,不乱,英雄尽管吩咐。” 丁飘蓬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道:“说得好,不杀你们,说得不好,藏着掖着,弄得老子火起,一人一刀,决不宽饶。” 秃子躺在地板上,道:“不敢,不敢,咱们也是听说的,确凿不确凿,也是两说呢,江湖上传闻多了去了,有我们不知道的,没有我们不敢说的。” 丁飘蓬用刀指指倒在地上的秃子,道:“秃头,你先说,快。” 秃子就将柳三哥谋杀老龙头的事从头到尾,细说了一遍。 丁飘蓬道:“也就是说,柳三哥没死喽?” 秃子道:“没死,确实没死,官府还在通缉他呢,绍兴城门口,张贴着告示,画着柳三哥以前常易容的三幅画像,还画着他乘坐的一辆四轮马车,命令各地捕快兵勇,务必仔细盘查,不得有误。” 丁飘蓬道:“有屁用。” 秃子道:“没用没用,当然没用,不过,听说**上的人也在找他呢,阴山一窝狼全来啦,要跟他算旧账。” 丁飘蓬道:“谁跟谁算呀。” 秃子又道:“谁跟谁算,就说不清啦,还有,水道龙长江放出话来,谁要是能举报柳三哥的藏身之地,若事实确凿,赏银五十万两。” 丁飘蓬哼了一声,道:“出手真阔。” 秃子小心翼翼地问:“首富嘛,有的是银子,可至今没听说有谁找着柳三哥了。爷是柳三哥的朋友呢还是对头?” 丁飘蓬脸一黑,道:“谁让你问啦,嗯,管得真宽,还管起老子来啦,活腻啦!” 秃子道:“不敢,不敢,小的随便说说,不问就是了。” 丁飘蓬起身,朝秃子嘿嘿一笑,弯腰点了他右臂的曲池穴、尺泽穴,秃子手臂一麻,喔哟,叫了一声,只觉得臂弯两穴,火辣辣的烫,其它,倒也没啥;丁飘蓬跳上床,同样点了阿毛右臂两个穴道,阿毛道:“英雄,小的手臂好烫哟,不会烧坏吧?” 柳三哥道:“坏?岂止坏而已,老子已用独门手法,将两穴点废了,从今往后,右臂就不听使唤了,如婴儿般绵软无力,看你俩怎么再去造孽。” 秃子、阿毛齐道:“求英雄开恩,放小的一马,这么一来,今后,小的如何赚钱养家啊。” 柳三哥脸一黑,吼道:“住嘴,再叫,惹得老子翻脸,一人一刀,让你俩到阎王爷那儿说理去。” 秃子与阿毛蒙了,一声不吭,自认倒霉。 柳三哥走到喇叭花跟前,喇叭花讨饶道:“爷,千万别呀,求爷别废了小女子的手臂,从今往后,重新做人,也好嫁个好人家,相夫教子,操持家务,孝敬公婆,以尽妇道。” 丁飘蓬道:“行,别怕,不废你的手臂,只让你长个记性。” “记性?什么记性?” 喇叭花一脸困惑,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丁飘蓬的手指,在她面颊“牵正穴”上,轻轻一点,立时,面颊肌肉一阵抽搐,将她一张樱桃小口牵歪了,从此成了个歪嘴姑娘,怪诞之极,其丑无比。 喇叭花问:“英雄,小女子的嘴歪了,今后,怎么做生意呀。” 丁飘蓬道:“你还想害人呀。” 姑娘道:“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喇叭花我,可就嫁不出去了。” 丁飘蓬道:“你嫁不嫁得出去,关老子卵事,怎么,咔嚓,想来一刀么?” 喇叭花道:“不关爷的事,不关爷的事,谢爷开恩,留小女子一条活命。” 丁飘蓬笑道:“这就对了。你们三个听着,过两个时辰,被点穴道会自行解开,不过,坏臂,歪嘴却再也好不了,给你们长个记性吧。在此期间,不得叫唤呼救,我在门外守着呢。” 三人齐道:“不叫不叫,谢英雄不杀之恩。” 丁飘蓬脸色一沉,一字一句道:“老子常来绍兴,若今后,再干坏事,让老子撞着,决不轻饶。” 说着,将手中的单刀,奋力一掷,咻一声,单刀飞出,紧接着,又是噌一声,刀尖如切豆腐一般,插入北面厚实的砖墙,直没至柄,只听得砖屑沙沙落地的声响。 丁飘蓬冷哼一声,道:“不知是你们的脑袋瓜子硬呢,还是墙硬。” 说罢,他开门,大步离去。 回到客栈,丁飘蓬连夜找了个车号,买了一辆陈旧结实的单人双轮马车,将行李搬上车,套上马,将四轮马车遗弃在路边,管自赶着双轮马车,往南京急赶。 两天后,到了南京,他住在秦淮河畔的顺风客栈。 客栈老板王小二,见了他就叹苦经,道:“丁哥,你胆子真大,还往南京跑,我躲都来不及呢。如今,但凡与三哥交好的,在水道的人看来,好像都跟谋杀老龙头一案,脱不了干系似的。知道不,我客栈旁卖水果的、修鞋补锅的,卖胭脂花粉的,全是水道的探子,日夜盯着我呢,好像三哥藏在我这儿似的。” 丁飘蓬没好气地道:“怎么,怕啦?” 王小二道:“怕倒不怕,来一个客人,就有水道探子跟着,等客人住下了,探子就到柜台上去盘问一番,烦不烦,生意搅啦。” 丁飘蓬道:“刚才,我进店,怪不得有个人,贼头狗脑地盯了我几眼,不知道他是水道的人,没跟他计较,要知道是水道的人,老子上去就抽他两耳光,看他咋办。” 王小二道:“喔哟,我的大爷,千万别呀,你这么一闹,客栈就砸啦,水道的打手冲进来,大打出手,客栈成了战场啦,到时候,你老拍拍屁股走人,叫我怎么收拾呀。这生意更没法做啦。” 丁飘蓬笑道:“胆小如鼠,没出息。” 王小二道:“丁大爷,你在顺风客栈呆多久都行,有事,尽管吩咐,小二全给你摆平喽,包你满意,千万别闹,小二可闹不起呀,老婆这两天要生孩子了,只求个平安无事。” 丁飘蓬道:“对啦,南不倒也快生了吧,不知他可好。” 王小二道:“不知南不倒怎样了,一会儿传说她被抓了,一会儿又说,柳三哥将她救走了,水道的人在四处追捕他俩,说明他俩安然无事,丁哥,你就放心吧。” 丁飘蓬道:“听说阴山一窝狼全来了,也在找三哥。” “是,传说三哥的冤案是老妖狼一手策划的呢。” 丁飘蓬道:“想翻天呀,门儿都没有。” 王小二道:“全乱套了,官府也要抓他,南不倒好生不生,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要生娃了,真不是时候啊。” 丁飘蓬道:“他俩藏在哪儿呢?” 王小二道:“刚才,小龙头到我这儿来了,他前脚刚走,你后脚就到了,我对小龙头道,我可不知道三哥在哪儿。他笑了,道:你怕啥呀,我又没问你,急啥呀,我知道三哥在哪儿呢。我问:你见过他啦?他道,见过了,挺好的。我又问:你俩没打起来吗?他道:没打,要打,也不是他对手,三哥答应,要查明真相,为爷爷报仇呢。我道:人呢,三哥在哪儿呀?小龙头道:大约在镇江吧,至于具体地点,三哥不肯说,我又不好问。小龙头还说:没事,我知道三哥没杀爷爷。我道,那就别找三哥麻烦呀,还有,你先把我门前的坐探给撤了好不好?他说:现时不行,不过,我可去关照一声,让他们别进客栈打搅生意,哎,父亲认定三哥杀了爷爷,一时说不动他,过一段时间看看,有我在,别怕,有事找我,别着急嘛。” 丁飘蓬道:“小龙头滑头,他的话不能信。” 王小二道:“看模样,不像是装的。” 丁飘蓬问:“小龙头说,三哥在镇江?” “是。” “没听错?” “我又不是七老八十的人,能听错吗,这点事都搞不清,怎么开店呀,丁哥真是的。” 丁飘蓬沉吟道:“对了,我这就去镇江。” 王小二道:“丁哥,你就不能多呆两天。” 丁飘蓬道:“紧急当口,耽误不得,我得去帮一把三哥。” 王小二嘟哝道:“你总是有事来了,没事不来。” 丁飘蓬道:“你有你的事,我有我的事,等事儿办完了,咱哥俩好好聚几天。” 王小二道:“你有办不完的事,没个消停的时候。” 丁飘蓬搔搔头,道:“好像也是。” “缺钱吗?” “不缺,我丁飘蓬从来不缺钱,没你多,却也够花。”丁飘蓬笑道,拱拱手,转身出了顺风客栈,赶着双轮马车,一溜小跑的往镇江赶路。 小狗阿汪,如今已长大了,四肢颀长,善于奔跑,时而跑在马车前,时而跟在马车后,累了,就跳上车,趴在车前的脚踏板上,歇一会儿。 看看离镇江近了,已是黄昏时分,一路上,三三两两的江湖汉子,骑着高头大马,匆匆往镇江赶,从面相看,一水的凶横角色。 丁飘蓬暗忖:看来阴山一窝狼,也知道三哥在镇江,如今倾巢而出,去找三哥的晦气去了。 难道,这消息是水道的人捅出去的?怎么不见水道的杀手呢?两彪人马合起来干,不是力量更大么? 丁飘蓬想:有时看来,他们是一伙的,有时看来,又不太像…… *** 南京郊外,紫金山下的环翠山庄是阴山一窝狼的巢穴。 在环翠山庄的养心斋,老娇狼正与军师瘸腿狼王济宁商议帮务,毒眼狼带着帮徒黄胖,匆匆进来,噗嗵一声,跪伏在地。 老妖狼与瘸腿狼对望一眼,知道不妙,老妖狼问:“怎么啦,竹叶青呢?柳三哥找着没有?杀了没有?” 毒眼狼跪在地上,噼噼啪啪,抽了自己一通耳光,嘴角抽出血来,方才歇手,将自己与竹叶青擒住柳三哥,之后又被一个女人将竹叶青与柳三哥截走的事,扼要说了一遍,老妖狼听了,气得脸色阵青阵白,骂道:“饭桶,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为什么不将柳三哥宰了?” 毒眼狼道:“当时,柳三哥被人下了迷药,昏迷不醒,小弟大喜,正要宰了柳三哥,突然,竹叶青用毒弩顶着小弟后背,不让杀,他说,要把柳三哥当狗牵着,来见帮主,让柳三哥生不如死,帮主见了一定高兴。” 老妖狼道:“高兴个屁,本帮主千交待,万交待,跟你们说了多少遍,能杀就杀,柳三哥这小子命大,稍一耽搁,老母鸡变鸭。看看,还真让本帮主说着了,竹叶青如今连人都搭进去了。” 毒眼狼道:“当时,小弟若是不听竹叶青的,他就一箭把小弟做了。” 老妖狼道:“你怕姓竹的做你,就不怕本帮主做了你!违犯帮规,家法难容,来人哪,把这两个小子,推出去宰了。” 进来四名彪形大汉,不由分说,将毒眼狼与黄胖反剪双臂,往养心宰外拖拽。 坐在一旁的军师瘸腿狼王济宁,捻着颔下稀稀拉拉的几根黄须,眼珠子骨碌碌一转,道:“且慢。” 四名大汉停止了拖拽,却依旧摁着他俩。 老妖狼白了瘸腿狼一眼,道:“怎么,军师要为他俩说情?” 瘸腿狼道:“帮主息怒,在下以为,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杀了他俩,于事无补,也非吉兆,不如让他俩戴罪立功,以观后效如何?” 老妖狼叹口气,道:“看在军师面上,将你俩项上人头暂且留着,这事儿没完,你俩照量着办吧,若今后再有违犯帮规之事发生,定当两罪并罚,决不宽宥。” 他朝四名彪形大汉挥挥手,大汉撒手退下。 瘸腿狼与黄胖返身,匍匐在地,向帮主、军师,磕头跪谢不杀之恩。 瘸腿狼问:“黄胖,竹叶青牵着柳三哥去小树林喝水,却不见出来,于是,你与猩猩走进树林子去找他俩,便见林中空地上,竹叶青抱头跪着,柳三哥手抓着脖子上的铁链,呆站在一旁,没看错吧?” 黄胖道:“没看错,昨夜月亮好,小树林内有一片草地,竹叶青就跪在草地上,柳三哥愕然,站在一旁,我跟在猩猩身后,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瘸腿狼又问:“一个姑娘在与竹叶青说话,对吗?” 黄胖道:“姑娘大约藏在林子里,跟竹叶青在对话。” “也就是说,你没见着姑娘?” “是。” 瘸腿狼笑道:“既然没见着,你怎么知道她是姑娘呢?也许是个老太婆呢?也许是个变着嗓音在学女人说话的汉子呢?” 黄胖道:“这,这个,就不好说了,听声音,又清脆又柔嫩,不像是装的,不过,那声音阴气太重,好像,好像﹍﹍” 瘸腿狼道:“好像啥呀?” 黄胖道:“好像是从坟墓里发出来的声音,当时月光极好,却不见人,一会儿声音在左,一会儿声音在右,挺吓人,会不会是僵尸作祟哟。” 瘸腿狼道:“后来呢?” 黄胖道:“小人正在古怪,只见走在前面的猩猩,人一抽,转过头来,拖着舌头,直愣愣地瞪了我一眼,嘴角流出一缕黑血,咕咚,栽倒了,在地上一抽一抽的死了,小人见状,知道不妙,撒腿就跑,回去叫救兵。” 毒眼狼接着道:“当时,我骑着马,带着两名弟兄,在前面开道,起先,咱们两伙人,一前一后,走得挺好的,走了一程,不见了后面的马车,知道不妙,忙勒转马头,往回赶,见黄胖没命奔来,就跟他合在一起,我问,马车呢?黄胖道,来不及上马车了,后面有僵尸追杀,吓得我魂都没了,还马车呢。于是,我们几个,拔出刀剑,赶忙返回小树林,林外的马车不见了,林子里,竹叶青与柳三哥也不见了。” 这是毒眼狼编的,当时,他在后面,竹叶青在前面,他若是不与昆仑追风黑骏马较劲,跟竹叶青一起走,也许,事情就不会发生了,至少,情况会好一点,当然,更有可能,他与竹叶青一起栽了。 毒眼狼事先与黄胖对好了口供,黄胖知道毒眼狼心狠手辣,哪敢违拗,怎么说,怎么应承,往后,还得仰仗毒兄罩着他呢。 老妖狼与瘸腿狼听了毒眼狼的话,对视了一眼,微微一笑,老妖狼道:“七弟,柳三哥的那匹黑马呢?” 毒眼狼吃了一惊,如若老大知道自己因黑骏马耽误了事儿,今儿,看来这个坎,迈不过去了。呐呐道:“黑骏马跑了。” 他想,刚才我没说真话,这回可没说假话家,接着道:“跑得可快了,没抓着。” 瘸腿狼笑道:“其实,老七应该跟竹叶青、柳三哥坐一个车才是啊,稍有不测,即下杀手,要是竹叶青碍手碍脚,就一堆儿料理了,先下手为强,杀他个措手不及,你说,对不对?” 老妖狼冷笑道:“老七见了那马,眼都直了,命都不要了,还管得了那么多,要不,就没人喊他‘马痴’了,哼,军师你又不是不知道。” 要想骗过老大、老二,看来没那么容易,瘸腿狼吓得,砰砰磕头,道:“小弟玩忽职守,误了‘围猎麋鹿’行动,罪该万死,请帮主治罪,小弟死而无怨。” 老妖狼道:“下次要再遇上黑骏马,怎么办?” 毒眼狼咬牙切齿道:“对着心窝,攮它一刀。” 老妖狼道:“这才对啦,在长白山,要没黑马救驾,柳三哥命早没了,柳三哥是咱的死敌,黑马也是咱的死敌,明白么?” 毒眼狼道:“明白。还有那只黑猫,全是咱们的死敌,全得死。” 老妖狼道:“到时候,我怕你又忘啦。” 毒眼狼道:“打死小弟也不敢了。” 瘸腿狼笑道:“老七啊,闲话少说,当务之急是要找到柳三哥,你带十名弟兄,立即动身,去镇江搜寻柳三哥与那个古怪女人,我与帮主带领大队人马,随后就到,记住,能让竹叶青吓得抱头跪在地上的女人,定是个下毒祖师,千万当心,不可盲动,一有消息,远远跟着,马上派人前来禀报,只可斗智,不可斗勇。去吧,越快越好。” 毒眼狼连声应承,带着黄胖匆匆离开了养心斋。 老妖狼疑道:“这个奇怪的女人会是谁呢?” 瘸腿狼捻着黄须道:“恐怕是‘无毒不解毒姥姥’吧。” 老妖狼心里一寒,道:“啊,她来干吗?” 瘸腿狼道:“也许,她是冲着我们来的呀。” 2015/04/18 一百三十九 蜂蛇伴着怨曲舞 老妖狼道:“不会吧。” 瘸腿狼道:“不会?我看会,为什么她毒死了猩猩,却没毒死黄胖?” “黄胖在猩猩身后,或许,他见机得快,腿脚麻利,毒姥姥来不及施毒了。” “不对,弹指飞毒神功,五丈之内,百发百中,黄胖距猩猩数步之遥,毒姥姥若起了杀心,断然难以逃脱。以愚弟之见,她是故意让黄胖回去报信的,诱引你出面找她。” 老妖狼道:“我?找她?” 瘸腿狼道:“难道你不会去?” 老妖狼道:“不,要去。” 瘸腿狼道:“这就对啦,毒姥姥算定你会去找她。” “唔。” 瘸腿狼道:“她手中的诱饵,就是柳三哥,帮主,毒姥姥不糊涂啊。” 老妖狼道:“她想干啥?” 瘸腿狼道:“找你说道说道,说得好,干戈化玉帛,说不好,便兵戈相见了。” 老妖狼道:“本帮主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瘸腿狼道:“毒姥姥也是盏耗油的灯啊,她要为五年前结下的梁子,讨个说法。” 老妖狼摇头道:“多大的事啊,本帮主几乎记不清啦。” 瘸腿狼笑道:“帮主占了上风,自然忘得快,毒姥姥丢了面子,怎么忘得了,况且,女人的心眼儿特别小,吃了亏,自然要来讨个说法了。” 老妖狼沉吟道:“这个,二弟说得是否过分了一点?” 瘸腿狼道:“帮主,你还记得么,五年前,她到阴山来采药,被弟兄们挡驾了。” 老妖狼道:“是呀,那又怎么啦,阴山是我帮安身立命之地,岂能让闲杂人等进山采药?!况且,毒姥姥又是一个不可捉摸的人物,不知她按的啥心呢,会不会是一个踩点的密探?当时,我令人传话给她:此山乃我帮重地,不对外开放,况且,帮主不在,请姥姥改日再来。这话说得也够客气啦。” 瘸腿狼道:“话是说得没错,可毒姥姥却觉得丢了面子,怎生受得如此冷落,大怒之下,一弹指,将传令官毒死了。山口守卒远远见状,知道厉害,忙将山上的垒石滚木悉数推下,木石滚滚,倾泻而下,毒姥姥带着徒儿纵跳闪避,狼狈逃窜,人没事,车马却毁了,气得毒姥姥大骂而去,说是哪有如此待客之道,要找个机会跟你好好说道说道呢。如今,她手中有了柳三哥这张牌,自然趾高气扬,知道咱们是柳三哥的死对头,看你如何应对,或者,只是想羞辱帮主一番,以泄心头宿怨,或者,以为奇货可居,想狠敲帮主一笔。” 老妖狼道:“唔,好男不与女斗,传令官被她杀了,本帮主不跟她一般计较,她倒还耿耿于怀呢,罢罢罢,只要她愿意,老子舍得用整个儿的阴山跟她换柳三哥。” 瘸腿狼道:“不知毒老婆子是何居心啊?听说,她喜怒无常,极难对付,帮主不可不防。” 老妖狼道:“当然,只要一有机会,便将毒姥姥宰了,令擅长弓箭的弟兄们,与我同往镇江,不可靠近此人,五丈之外,一旦发现苗头不对,即刻利箭齐发,看是她的毒药厉害,还是我的弩箭厉害。” 瘸腿狼道:“唉,帮主,以愚弟之见,还是只可‘智取’,不可‘硬攻’,如若她一气之下,将柳三哥的毒解了,我帮的宏图大业,恐将毁于一旦啊。当今大敌,依旧是柳三哥,柳三哥除掉了,死了,咱们才可任性江湖,大开杀戒,将诸如毒姥姥之类的对手,一个一个的连根铲除,柳三哥不除,不可开戒,一个柳三哥,就够咱们喝一壶了,如若,再加上毒姥姥,那可真要乱套了。树敌太多,又不能将敌吃掉,可不是明智之举啊。” 老妖狼道:“莫非还要向毒婆子赔礼道歉不成?” 瘸腿狼道:“若能成大事,服软认错,又算得了啥呢,关键要看,笑到最后的是谁呀,古成大事者,在能忍与不能忍之间耳。” 老妖狼拊掌大笑,道:“二弟言之有理,真乃诸葛再世也,闻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为兄茅塞顿开,大受裨益,好,为大局计,咱们就来个‘若要好,大做小’。二弟说得,为兄就做得。” 瘸腿狼连连摆手,道:“帮主过奖了,愚弟惭愧之极,身为军师,出谋划策,实乃分内之事。” 老妖狼对瘸腿狼附耳低语道:“你看,如此如此,……如何?” 瘸腿狼面露难色,道:“帮主冒死涉险,多有不妥,请帮主三思。” 老妖狼正色道:“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要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就别在江湖上混。” 瘸腿狼道:“哎,请帮主务必小心谨慎,听说毒姥姥心高气傲,服软不服硬,奸诈过人,变化多端,帮主万不可与老毒物争胜斗气,只可低声下气,委曲求全,貌似忠厚,礼数周到,也许,能事半功倍,将柳三哥骗到手。” 老妖狼频频点头,为了置柳三哥于死地,他豁出去了,不惜以性命一博。 *** 白狐岭是座高山,山上白狐出没,美丽而狡猾,且遍布坟丘,故而,乡人称其为白狐岭坟场。 即便是白天,坟场山高林密,人迹罕至,树影幢幢,阴风飕飕,已令人毛骨悚然。 到了夜间,更是狼狐出没,夜枭哀啼,萤火虫明明灭灭地在坟茔灌丛间穿梭,真如鬼火一般,闪烁陆离,飘忽不定,就更没人敢来造次了。 毒眼狼不是吃干饭的,带着黄胖等十名帮徒,在镇江辗转了两天,多方搜集打听情报,认定那个带走竹叶青与柳三哥的女人,赶着一辆驴车与一辆马车,消失在白狐岭坟场了。 九月初十傍晚,他派两名帮徒,骑快马,向帮主禀报,毒姥姥找到了,在镇江城西的的白狐岭坟场。 入夜,月色皎洁,他与黄胖等人悄悄摸上山去,在半山腰的坟地里,发现了毒姥姥的车马,月光下看得分明,路旁有一株高大的樟树,枝繁叶茂。 樟树旁是坟茔与灌丛,中间有块空地,停着两辆车,一辆是驴车,一辆是马车,那马车,正是竹叶青的用车。 车旁点着一堆篝火,一个瘦小的中年女人,坐在篝火旁烤着两只山鸡,其它,没见着人。 柳三哥在哪儿?竹叶青在哪儿?都在马车里藏着吧。 临行时,帮主让我只能跟踪目标,派人回来传话,不许动手,说是那女人十分厉害,依老子看,就那干巴劲儿,两个手指头,一拈,就能拈死她,厉害个屁。 帮主就是这点儿不好,有时话说得太过分了。 不过,这一回,毒眼狼学乖了,只是远远地在草莽中伏着,距篝火约十余丈远近,不敢再触犯帮规,要犯了,恐怕脑袋真要保不住了。 秋夜山林里,蚊子小咬肆虐,脸上一抹一大把,十来个人,难免弄出一点动静来,毒眼狼生怕对方发觉了,只能苦熬着,一点儿不敢动。还好,那瘦小女子,只是一门心思烤山鸡,好像并没察觉。 心里正嘀咕呢,听得马车里传出幽幽的笛声,那乐曲缠绵悱恻,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不绝如缕,非常好听,不过怨气太重。 听得乐曲声起,篝火旁的瘦小女子,将山鸡放在一旁的盆里,走到驴车旁。 毒姥姥的驴车,套着三匹驴子,外表平淡无奇,只显得略微宽大一点,驴车后有个木头架子,架子里放着几只箩筐。 瘦小女子打开一只黄色箩筐的盖子,月光下,只见箩筐里冒出一缕黄烟来,那黄烟伴随着乐曲,袅袅升腾,煞是好看,如舞女伴着音乐婆娑起舞,突地,乐声骤变,如银瓶乍破,铁骑突出,又如一个尖锐嘶哑的女人,对天发出一连串愤怒的诅咒,那黄烟也随之疾变,呜地一声,在空中变幻成一片淡淡的黄云,倏忽间,从天而降,毒眼狼等人,摸不着头脑,正在纳闷之际,却已着了道儿,原来,那根本不是啥黄烟,而是一群驯养有素、毒性极烈的黄蜂,毒眼狼与黄胖等九人,俱各被蜇,身强力壮者,即刻全身麻痹,痛楚**,动弹不得,体格较弱者,一蜇即亡,呜呼哀哉。 九个帮徒,死了五个,还剩了毒眼狼与黄胖等四人。 这时,乐曲声又渐渐变缓,缠绵悱恻,不绝如缕,黄蜂又凝聚成一道黄烟,袅袅婷婷,飞回了箩筐,乐曲声停,蜂群消失。 瘦小女子,自然是麻婆,将箩筐盖上,回到篝火旁,依旧烤山鸡,就像啥也没发生一样。 宫保从樟树上飞下,别看他异常瘦小,轻功极好,只两三个起落,已到了毒眼狼等人身旁,逐个检查了一遍这些暗桩子,将毒眼狼等活着的四人,拖到篝火旁,如柴火一般,叠作一堆,根本没把四人的**当一回事,像是没听见。 瘦小的宫保,力大无穷,将五具尸体,肩抗手拽,扔到马车上,赶着马车,来到山下,将尸体抛弃在前山路口。 干完活,吹着口哨,赶着马车,回到半山腰的篝火旁,拴上马,脚下一点,飞上高树,藏在密叶里,观望四周动静。 毕竟,他们面对的,是**第一大帮——阴山一窝狼啊,得多加小心。 *** 老妖狼纠集大批人马正往镇江赶,将近镇江时,与毒眼狼派来的送信人会合,知道毒姥姥在白狐岭坟场,大喜,即刻向白狐岭坟场进发。 九月十一日,夜,丑时,赶到白狐岭下。 前山路口的五具尸体,赫然在目,尸体已僵硬,面色黑中带青,眼泡鼻肿,不成人样,却不见毒眼狼,不知六弟是死是活,想起前两天对六弟的严厉训斥,不禁暗自悔恨,心痛不已。 半山腰隐约可见篝火明灭,想必是毒姥姥落脚之地,这毒婆子是何居心?莫非,引诱我等去自投罗网么? 老妖狼摸着光溜溜的下巴,眨巴着眼睛,望着那闪烁的光亮,一时拿不定主意了,他是个多疑的人,岂能轻易去套箍儿,着了毒老婆子的圈套? 到时候,落得个身首异处,身败名裂,为江湖耻笑。 瘸腿狼在一旁干站着,不作一声,只是用手指卷着下颏几根稀稀拉拉的黄须,没人能看透他在想些啥,就连跟他有十来年交情的老妖狼,也看他不透。 九尾妖狐崔小玉与白脸狼唐文俊,都是玩毒的好手,俯身仔细察看尸体后,道:“死者系身中黄蜂尾刺之毒而亡。” 两鬓斑白的崔小玉还用镊子,从死者脸上的伤口,夹出一根黄蜂尾刺,举在手中,道:“看,毒刺奇长,故毒性极烈,看来,老六凶多吉少啊。” 老妖狼道:“你俩看看,可有破黄蜂毒刺之策?” 白脸狼道:“我国黄蜂尾刺,没这么长的,听说西域黄蜂的毒刺,又长又毒,这些毒蜂,大概毒老婆子是从西域搞来的,要解此毒,难哪。” 老妖狼问:“不知崔老可有破蜂毒之策?” 崔小玉道:“凡有毒,皆可破解,设若此毒确系来自西域,听说,须用西域的‘蜂毒清溶液’来破解,将溶液在手上脸上抹少许,黄蜂嗅到,便远远闪避,不敢犯人,即便中了蜂毒,溶液一抹就好,不过,‘蜂毒清溶液’价格昂贵,是黄金价格的两倍。” 老妖狼道:“钱不是问题,问题是哪儿有卖的?” “西域。” “崔老,远水解不了近渴啊。想想,是否另有良策?” 崔小玉道:“我有一葫芦的‘蜂毒清’,对中土蜂毒的消毒解毒极有效果,不知对西域黄蜂效果如何,实在不好说啊。” 大色狼道:“大哥,总不成咱们一直在山下守着,不动她了,她一个毒老太婆,再有能耐,也架不住咱们弓箭齐发,一阵猛射呀,小弟真就不信这个邪了。” 老妖狼看了他一眼,道:“咱们不是在想办法嘛,办法想好了再上,老五,不得鲁莽,本帮主不想看着弟兄们,白白去送死。” 老妖狼又道:“军师怎么看?” 瘸腿狼问:“帮主,真要上吗?” 老妖狼紧攥拳头,在空中狠狠一挥,斩钉截铁道:“上。” 瘸腿狼道:“先派三十名打头阵的弟兄,脸上手上抹上崔老的‘蜂毒清’,穿上长衣长裤,手上用布包裹,头部也用布包裹,只露出两只眼睛,悄悄靠近毒姥姥,二话不说,见人就射,弓箭齐发,打得她不敢露头,然后,迅速冲到跟前,拔刀猛砍,打她个措手不及,看她再怎么放出西域毒蜂来害人。” 大色狼道:“大哥,小弟愿带领弟兄们打头阵。” 老妖狼道:“好。” 瘸腿狼将大色狼拉到一旁,耳语道:“老五,千万当心,稍有不对,立即后撤,不可意气用事。” 大色狼道:“明白。” 老妖狼道:“若得手,发响箭三枝,若事败,发响箭一枝。” “是。” 于是,大色狼与弟兄们装束停当,带着三十名弓箭手,悄无声息地上了山。 此时,半山腰传来一阵芦笙的吹奏声,那乐曲优美愉悦,娓娓动听,吹奏芦笙的,自然是无毒不解毒姥姥。 数个时辰前,她用笛子吹奏的曲子叫《恨曲》,是她用爱与恨谱写的,该曲充满了怀春少女对负情郎的艾怨与愤恨,对言而无信,始乱终弃的昆仑剑仙巴老祖饱含着无穷的怨毒,在这种艾怨中,也夹杂着一些对美好青春的回忆与留恋,怨到深处,充满了叫嚣与愤怒。 不过,听完这首曲子的人,真搞不清是爱多一点呢,还是恨多一点。 她用这首《恨曲》,调教好了一窝西域黄蜂,本用来对付巴老祖的,如今,发觉阴山一窝囊狼的人来寻衅生事,便吹起《恨曲》,放出一窝西域黄蜂,将毒眼狼等人蜇得死的死,伤的伤,败得一塌糊涂,不可收拾。 如今,她用芦笙吹奏的曲子叫《怨曲》,也是她用情与泪谱写的,本也是用来对付巴老祖的,听宫保禀报,老妖狼这次派了第二拨人马,摸上山来,毒姥姥大怒,抓起芦笙,便忘乎所以的吹起了《怨曲》,既来送死,就休怪我毒姥姥心狠手辣。 曲声一起,麻婆就走到驴车后的木架旁,打开了一只青篾箩筐的盖子,瞬间,从箩筐里爬出无数尺把长,碧碧绿的竹叶青来,远远看去,像是一坛绿酒,从箩筐里倾泻而出,向山下流去。 绿酒流得极快,随着乐曲,成扇面撒开,只听得在灌丛草莽间悉悉索索游动的声响,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乐曲起先叙述了她初次见到巴郎的情景,那个画面,令她终生难忘。 那时,他们都还小,只有十二、三岁吧,巴郎腰上挂着只鱼篓,赤着脚,卷起裤管,露着白生生的腿肚子,站在溪水里抓鱼,他的手在水里一捞,一条黑背银肚的鲫鱼,就抓在手里了,他直起身,迎着阳光,手里抓着甩尾挣扎的鱼儿,水滴四溅,阳光闪烁,溅得他脸上身上湿了一大片,巴郎见站在溪边观望的她,咧嘴一笑,就是这一笑,坏事了,她的心别别一跳,惊异地发觉,这个修长的穷小子,唇红齿白,笑起来,帅呆了! 从此,巴郎笑进了她的心里,笑进了她的梦里,想赶,哪里赶得走。 也许,这就叫一见钟情吧,从“一笑”开始,他俩粘乎在了一起。 于是,乐曲进入了俩小无猜,情话绵绵,如醉如痴,卿卿我我的美妙境界,在月光笼罩下,芦笙悠扬委婉的曲调,如小溪流水,在山林间幽咽流淌。 大色狼带着三十名弓箭手,听着这曼妙的乐曲,不免有些心猿意马,尤其是大色狼,本就是个色情狂,听得心头怦怦鹿撞,想入非非。 不过,他毕竟是个老江湖,知道厉害关系,强自收摄心智,带领众人,向着半山腰悄悄摸了上去。 这三十一人,除了大色狼握着九节鞭外,其余众人俱各张弓搭箭,随时准备射击,按约定,三十人分成甲乙两组,甲组在前,乙组在后,甲组射完箭,闪在一旁,乙组再射,如此循环,就能形成不间断的密集箭羽,使毒姥姥没有还击反扑的机会,更没有放纵黄蜂害人的时间,于是,迅速逼近篝火,拔刀一顿乱砍,手刃毒老婆子,为死难弟兄报仇。 眼看离半山腰越来越近,大约还有一里来路时,乐曲声倏然一变,由甜美变成苦涩,与欢喜变成艾怨。 曲调凄怆,呜呜咽咽,似美人迟暮,形单影只,凭窗远眺,不见情郎,望断秋水,拍遍栏杆,无人理会,却见天边,愁云惨淡,孤鸿哀啼,草木摇落,日暮途穷,不知何处是个归宿。 那乐曲哽哽噎噎,欲说还休,忧郁愤懑,满腹牢骚,絮絮叨叨,欲罢不能,兀自把个巴郎骂得狗血喷头﹍﹍ 大色郎等人听了不知所以,这毒老婆子耍啥鬼花招,**的单相思,干老子屁事,像你那么会下毒的女人,谁还敢喜欢你,除非他不想活啦,说不定什么时候,被你整死了,死了,连怎么死都不知道,那才叫个冤哪,呸。 正这么胡思乱想着,突听得走在头前的几个弟兄,啊啊啊,一迭声惨叫,一个接一个倒了下去,再也起不来了。 啊,西域黄蜂来了?在哪儿? 大色狼眼力极好,退了几步,四处张望,月光如水,没见有黄蜂,却见侧前方树枝上,一道青光跃起,扑向树下弓箭手的脖子,那位老兄举手去拍,青光倏然钻入他的衣领,只听得弓箭手一声惨叫,咕咚倒地,在地下抽搐。 啊,竹叶青! 大色狼大叫道:“不好,弟兄们,快撤!” 随即,一个倒栽葱,往山下飞跃,身在空中,见树上有一条竹叶青吐着毒信,嗤嗤作声,腾空而起,向他扑来,大色狼端的了得,身在空中,九节鞭飞扬,鞭头勒住竹叶青的脖子,腕子一抖,将那竹叶青切成了两截,竹叶青蛇头与蛇身分离,花分两枝坠下,大色狼鞭梢一圈,用鞭头卷住蛇身,往回一收,已将蛇身抄在手中,竹叶青虽没了头,却依旧在他手中甩着尾巴挣扎,邪门之极。 大色狼双脚落地,也没时间发响箭了,带领仅剩的七八个弟兄,奔到山下,将经过向老妖狼禀报了一番,又有弟兄补充道:这回没见着黄蜂,全是竹叶青,草丛里树枝上缠满了这碧碧绿粘乎乎滑溜溜的玩意儿,而且会凌空飞窜,那些没回来的弟兄,想必凶多吉少。 崔小玉手里拿着一截竹叶青的蛇身,掉头翻身地端详起来,见它全身青翠,肚下有一条殷红的毒腺,尾巴呈焦红色,便道:“这可是来自印度的竹叶青,其毒性比本土的毒十倍,只要被其叮咬一口,便必死无疑。” 这时,《怨曲》声渐渐停歇,竹叶青纷纷回游,汇成一条碧绿的小溪,游回了篾青箩筐,麻婆盖上了筐盖。 老妖狼又气又恨,却不知毒姥姥还会出啥毒招,他可一点没闲着,命众人将路口的杂草灌丛尽皆芟除,并铺上了雄黄磺硝之类的药草,或可防范竹叶青下山害人。 一个毒姥姥让他忙得焦头烂额,本可撇下这个老不死的,回南京办自己的正事去,奈何毒姥姥手中有个柳三哥,这可太诱人了,他怎么舍得走人呢? 生死成败,在此一举啊,他不能走。 老妖狼命众人在山下歇息,自己与众头目,走进山下看林人的茅屋,商议对策。 茅屋的方桌上,点着一盏马灯,四周的条凳上,看林人的单人床上,坐满了人,却没人进一言,支一招。 老妖狼摸着光溜溜的下巴,眉头打结,在茅屋中来回徘徊。 大色狼搭拉着脑袋,坐在一角,默不作声,再也不敢逞能了。 军师瘸腿狼坐在方桌旁,捻着几根稀稀拉拉的黄须,盯着天花板,不知在想啥。 老妖狼叹口气,道:“大伙儿随便说说,看可有法子能破毒姥姥的毒阵了,众人拾柴火焰高嘛,说错了,没关系。” 没人应声,茅屋里一片死寂,除了喘息声,没其它的声响,就连咳嗽声也听不见。 这是怎么啦? 正尴尬间,突听得“叮”的一声,门板微微一颤,老妖狼等知是暗器,众人齐地起立,顿时眼睛赤红,拔出刀剑,以为毒姥姥下山寻衅来了,来得好,咱们真刀真枪,拼个你死我活,那比不明不白死在蜂啊蛇啊的,要好得多。 众人正待一哄而起,冲出门去,老妖狼手一摆,众人止步。 只听得门外的守卫道:“禀告帮主,门上钉着一封书信呢。” 老妖狼道:“拿进来看看。” 吱扭一声,木门打开,守卫手里捧着一枝毒箭,箭杆上穿着一张信纸,呈给老妖狼。 老妖狼道:“射箭的人看见没有?” 守卫道:“启禀帮主,没见着。只听得‘叮’一声,门板上就多了一枝箭与一封信,已有弟兄追了出去,四处搜索,估计送信的跑了。” 老妖狼接过箭与信,道:“知道了,下去吧。” 守卫退出茅屋。 此刻,他手中捧着箭与信,仔细察看,见那箭还是竹叶青的毒箭,箭身上穿着一封书信,取出书信,交给军师,道:“烦劳军师念来听听。” 军师瘸腿狼接过信,就着马灯,念了起来。 老妖狼阁下: 阴山一别,倏忽五年,近来可好? 听说你在找柳三哥,柳三哥已成姥姥的阶下囚啦,哈哈。其实,不是我捉来的,是你手下的竹叶青捉来的,说到底,也不是竹叶青捉来的,听说是个不知名的人,药翻了柳三哥,马儿拉着柳三哥跑了,世上最怕的不是赫赫有名的大人物,而是默默无闻的厉害角色,侧身欺近,冷丁给你一下,够你喝一壶的,听说,柳三哥就是这么着了道儿。竹叶青运气好,让他捡着了。不过,姥姥我的运气,比他还要好,竹叶青又被姥姥我捉住了,如今姥姥我手中有了你要的三个人:柳三哥、竹叶青与毒眼狼,如果你想要,可以商量,我姥姥一向来是个耳朵皮软,好说话的人。 若是你要来硬的,那姥姥我也不是吃素的,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我知道你很厉害,你也该知道我有点儿能耐,咱俩是半斤八两,黄鱼水鲞,旗鼓相当,难分高下,哈哈,如果你想要人,咱俩可以谈谈,没有啥事不能谈的,谈得成,双方皆大欢喜,谈不成,则生意不在仁义在。今后的日子长着呢,也不争一时的得失短长嘛,你说对吗? 做生意要和淡一点,不可太伤筋骨,伤了和气。 如果想谈生意,你就得独个儿来,不得带一兵一卒。 姥姥我高兴了,也许会把人给你,不高兴了,也许会撕票,若是谈翻了脸,那就不好说了。五年前的梁子,也该有个说道了。 不来是小狗,来是王八羔子,哈哈。 顺颂 万事如意 毒姥姥涂鸦 九月十一日丑时 老妖狼冷笑一声,道:“哼,老太婆还真会记仇啊,还真让军师给说中了。” 谋财狼怒极,骂道:“狂妄之极,若是落在老子手中,非得千刀万剐了这毒婆。” 瘸腿狼将信纸平铺在桌面上,用中指关节,磕了几声,看了老妖狼一眼,欲言又止。 老妖狼道:“军师怎么看?” 瘸腿狼道:“这事有点尴尬。” 老妖狼笑道:“军师猜猜,本帮主是怎么想的?” 瘸腿狼笑道:“帮主想去赴约。” 谋财狼道:“什么?这可去不得!” 老妖狼一屁股坐在条凳上,道:“军师猜对了。” 众弟兄齐道:“帮主去不得。” 老妖狼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曹阿元问:“帮主见过毒姥姥吗?” “没有。” 曹阿元又问:“毒姥姥见过帮主吗?” 老妖狼道:“本帮主深居简出,料想老毒物,没见过我。” 曹阿元道:“此约必须去。” 众人惊道:“什么?” 曹阿元道:“帮主不必亲涉险地,我帮人才济济,可以挑个合适的人选,去走一遭。” 众人明白曹阿元的意思了,白脸狼道:“曹兄说得对,我去。” 瘸腿狼连连摇头,道:“八弟,你不行。” “怎么不行啦?” “从来没有小白脸当老大的。” 众人哄堂大笑,想想也是啊,古今中外,还真没有小白脸当老大的呀。 白脸狼面红耳赤,道:“军师笑话了,小弟可以易容啊,军师爷。” 瘸腿狼道:“八弟太年轻,说话的声音也年轻,不像老爷们儿说话,沉稳、厚重、甚至有些沙哑,这学起来,可不易呀。” **狼打趣道:“军师说得没错,老八说话还奶声奶气呢,当然去不得。” 白脸狼盯了一眼**狼,道:“你才奶声奶气呢,还说起你哥来了。” 众人又笑。 坐在**狼身旁的鬼头鳄曹阿元暗忖,要想在帮中混个出人头地,必须在关键时刻要有担当,如今是个机会,便脱口而出道:“我去。” **狼大惊,暗中扯扯他袖口,却已来不及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老妖狼只是摸着下颏,看了曹阿元一眼,不作声,不知他肚里在想些啥。 瘸腿狼竖起拇指,道:“阿元兄视死如归,敢于担当,可敬可佩,不过,阿元兄之虑,恐有欠妥之处,柳三哥是阿元兄的老对头,若是柳三哥在场,这戏就得穿帮啊。” 曹阿元道:“柳三哥已被药翻了呀。” 瘸腿狼道:“也许,他只是不能动弹,却能看能说呢?” 曹阿元张了张嘴,一时语塞,这倒自己没想到,军师毕竟老谋深算啊,想想也是,若真像军师说的那样,毒姥姥知道自己在骗她,一怒之下,会把自己杀了,那不是拿自己的命在开玩笑嘛,一念及此,倒吸了一口冷气。 此时,**狼却松了一口气,在暗中,抓住曹阿元的手,狠狠捏了一把。像是嗔道:冒失鬼。 老妖狼道:“谁也别说了,即便这是鸿门宴,本帮主也得去走一遭。” 谋财狼道:“帮主,……” 却不知道该说啥。 老妖狼笑道:“若是本帮主不去,六弟就完了,竹叶青也没命了,去了,也许能救他俩,弄不好,能把药翻了的柳三哥带回来呢。” 谋财狼道:“咱们一鼓脑儿冲上去,跟她拼了,不见得会输。” 老妖狼道:“会赢,不过,死伤的弟兄会更多,而六弟,则必死无疑了,这种赢,不要也罢。从此,就跟毒姥姥成了势不两立的冤家啦,不是怕冤家多,能少一个,总是好的。若想成霸业者,不仅要英勇善战,还要善于与各帮各派的头头脑脑打交道,更要学会能屈能伸啊。” 谋财狼道:“军师,你劝劝帮主吧,他听你的。” 瘸腿狼道:“请帮主三思。” 老妖狼道:“听说,毒姥姥是个恩怨分明的人,本帮主与她没有解不开的梁子,刚才摸上山的弓箭手,我可推说事后才知道,况且,她又占了便宜,谅她不会加害于我。为了六弟,我也该去走一遭啊。” 想起十年前,老妖狼被衡山派的两名执法高手缠住,堵在浙西大峡谷,腹背夹击,左臂负伤,血流如注,正在危急当口,是毒眼狼带着三名弟兄及时赶到,奋勇搏杀,将他从死神手中夺了下来,经过一番激战,三名弟兄在恶斗中殉身,毒眼狼身中数剑,幸喜均非要害,带着他从山林秘道,逃出峡谷,摆脱了衡山执法高手的追杀。 若是没有老六,我董迎欢安有命在!这个债,必须还。 想到此,老妖狼道:“各位弟兄,啥也别说了,本帮主主意已定,要去会一会毒姥姥,若是我回不来了,本帮新帮主就由军师接手,请弟兄们务必尽心尽力、同心同德,听从军师指挥,为振兴本帮,一统江湖,奋斗不息。” 众人肃然起敬,齐地跪拜磕首,道:“是。” 瘸腿狼连连摆手谦辞,却也无可奈何。 老妖狼推门走出茅屋,向白狐岭走去,见山路旁站着一名帮徒,便对他耳语了几句,帮徒频频点头。 回身道:“军师,我带这名弟兄一起上山,若我遇难,可为我收尸。其他弟兄,不许在后跟随,如违帮规,斩立决。” 瘸腿狼眉头一皱,心已了然,道:“遵命。我辈在山下恭候佳音,祝帮主大功告成,安然无恙,回归山下。” 老妖狼对众弟兄含笑挥手,众人跪拜相送,热泪盈眶。突然,他转过身去,一声长啸,呼道:“晚辈董迎欢,前来叩见姥姥。” 一时,山鸣谷应,回声震荡,久久不能平息,只见他,长臂一揽,夹起身旁帮徒,几个起落,没入山林,须臾没了踪影。 *** 九月十一日,寅时。 毒姥姥坐在一张宽大的竹椅上,她身躯肥胖,将一张竹椅塞得满满登登,连一点空隙都没留,也许,再小半寸,这张竹椅就塞不下她的身体了。 一如既往,毒姥姥衣裙鲜丽,那金鱼似的水泡眼,欣赏着自己的双手,不时摆弄着花花绿绿的手指指甲,十分志得意满的模样。 她身后,便是驴车与马车。 一旁是熊熊的篝火,毒姥姥身旁站着麻婆,麻婆手中端着一枝双股猎叉,腰间佩刀,恶狠狠地盯着跪在跟前的老妖狼,老妖狼身旁有个包袱,不知里面装着啥。 篝火另一旁,便是像柴火般码着的毒眼狼四人,四人轻声**,眼睛也睁不开,连说话的力气都已丧失,看来,已性命危浅,朝不保夕。 毒姥姥道:“你终于来了,我以为你不敢来了呢。” 老妖狼道:“姥姥招呼,王八羔子怎敢不来。” 毒姥姥道:“哈哈,王八羔子,我跟你开开玩笑,你还当真了,真有意思,哈哈,不过,**的还真是个王八羔子呀,刚才,你还派来弓箭手,偷偷上山摸营,要置我老婆子于死地呢,怎么想一想,独个儿来了?” 老妖狼道:“晚辈来迟了,是手下不懂事,冒犯了姥姥,只怪晚辈平时缺少调教,开罪了姥姥,望姥姥歇怒,好歹晚辈已将办事的头目斩了,今将人头带来,以示悔罪自责。” “唔,人头,在哪儿?” 老妖狼将身边的包袱解开,骨碌碌,滚出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来。 这人,便是老妖狼上山时带来的守卫,途中,杀了守卫,将他充作替罪羊,来交差了。 毒姥姥这才抬起水泡眼来,正视老妖狼道:“快把人头收起来吧,知道我的人还好,不知道我的人,会以为我是嗜血成性的变态怪物啦,其实,不到万不得已,我姥姥不动杀念。” 老妖狼道:“知道姥姥生性善良,是个活菩萨。” 毒姥姥道:“不对,我不是个善良的人,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正常人,有善念,也有恶念,做过错事,也做过好事,爱过,也恨过,我最大的特点是啥?你知道吗?” 老妖狼道:“解毒,而且,无毒不解。” 毒姥姥正色道:“错,我是个特别多疑的人。一个不信一切的人,其实,是个很可怜的人。” 老妖狼恭维道:“可怜啥呀,姥姥一副福相,富态之极。” 毒姥姥叹口气道:“唉,你不懂,有些话,只能跟懂的人说啊。” 老妖狼匍匐在地上道:“晚辈该死,天生愚蠢,不能为姥姥分忧。” 毒姥姥道:“老妖狼,你挺人说话呀,不是愚蠢,是奸诈,我怀疑这个人头,是你杀了个无辜者,来搪塞搪塞我老婆子而已。” 老妖狼一愣,心里骂道:死老婆子,你啥都知道呀。 嘴中却道:“晚辈不敢,晚辈心悦诚服,把带队的斩了,献上他的人头,以表悔改认罪,哪敢唬弄姥姥呀,只是聊表畏惧臣服之心而已。” 毒姥姥话锋一转,道:“想当初,我去阴山采药,却遭守山者拒绝,还推下垒石滚木,将我车马毁了,真把我气坏了,看你,今儿怎么说?” 老妖狼道:“当时,我在南方巡视,回山后,知道此事,气得我将守山的头目,扒了裤子,打了一百大板,打得他血肉横飞,灵魂出窍,至今还瘸着腿呢,以儆效尤。姥姥的车马,晚辈以十倍之价奉赔。” 毒姥姥面色缓和了许多,看来,她确实是个喜欢歌功颂德,爱听赞歌的人,道:“罢罢罢,赔是不用赔啦,老婆子穷是穷,这几个钱嘛,还是有的。不谈这些个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今儿,你冒死到我这儿,要人来了?” 老妖狼指指码成一堆的毒眼狼等人,磕头道:“是,求姥姥开恩。” “要是我不给呢?” 老妖狼道:“晚辈也只能空手而归了。” “然后带着虾兵蟹将,再打上来。软的用完了,就来硬的。” 老妖狼道:“姥姥见笑了,小人哪敢呀,一则,小人尽力了,只怪被俘的弟兄,寿数到了;另一则,对其他弟兄也好有个交待,不是我不尽力,是能力有限呀。姥姥,当个小头头,也不易啊,众人全看着你呢。” 毒姥姥微微一笑,道:“小头头?你还是个小头头!我操,你可是当今天下,第一大黑帮的帮主呀,跺一下脚,十八省的地皮,都会抖一抖哪。” 老妖狼道:“姥姥真会开玩笑。如若,姥姥若是气还没出够,求姥姥把六弟的毒解了吧。” “六弟?谁是你六弟?”毒姥姥问。 老妖狼指指叠在一堆的那四个弟兄,道:“最上头的那个,就是六弟。” 毒姥姥道:“喔,就是那个独眼龙啊。” “是,尽是些讨人厌的家伙。” 毒姥姥道:“为什么你一定要救毒眼龙?” 老妖狼道:“他救过我的命,这个债不还,我会愧疚一生。” 毒姥姥道:“看来你也是个有情有义的汉子呀。” “姥姥过奖了,我董迎欢名声太臭,却也是个有七情六欲的人。” 毒姥姥道:“其他三个不要啦?” 老妖狼小心翼翼,道:“要是想要,怕姥姥怪我贪心,心生懊恼,一怒之下,索性一个都不给了。” 毒姥姥笑道:“你把老婆子当成啥啦,其实,老婆子挺好说话的,想要,就开口,不可扭扭捏捏,像大姑娘似的,不像个号令一方的老大啊。起来起来,总跪着,怪累的。” 老妖狼起身,道:“是,姥姥。” 毒姥姥举起右手,中指戴着粉红钻的铂金戒指,曲起中指,指甲修长,作海青色,嗤嗤连声,弹了四弹,听说,这是解毒指,无毒不解,十分灵验,江湖叫作“天堂指”。 只见毒眼狼,率先“喔哟”叫了一声,从叠着的人体上滑了下来,坐在地上,捂着胸口,轻呼道:“帮主,你也来啦。” 能说话了,老妖狼松了一口气,他嗔道:“我不来,谁来。尽是些酒囊饭袋,不会办事,惹姥姥生气。” 其余三人,也先后滚了下来,坐在地上捂腹捶腿,似好了许多,至少能在地上坐起了。 毒姥姥道:“老妖狼,这四人的毒我已解了,得有三天时间,可恢复如常,不必担忧。” 老妖狼忙对四人吼道:“还不赶紧谢姥姥不杀之恩。” 四人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各磕了三个响头,复又坐在地上喘气歇息。 九月十一日,卯时初,天色微明。 毒姥姥笑道:“你还想要啥?” 老妖狼搔搔头,笑道:“想要……” 话犹未了,突然,大樟树的密叶里,飞下一条人影来,扑向老妖狼,手中长剑一闪,向他脖根削去,老妖狼大惊失色,疾地向旁一纵,欻啦一声,剑尖将他领口划开一条口子,直划至胸前,老妖狼吓得魂飞魄散,以手捂胸,大叫一声“啊”,疾向旁窜出丈余。 他以为自己中剑了呢,吓得面无人色。 几乎与此同时,剑客落地,也惊叹一声“咦”。 “咦”是啥意思?是在感叹,这一剑怎么会走偏了出! 无毒不解毒姥姥哈哈大笑,道:“真巧,怎么会有那么巧的事,真是冤家路窄啊。” 老妖狼缓过神来,拔出腰刀,面对剑客,道:“你是柳三哥?” 站在面前的柳三哥,易容成一个中年贩夫,以剑拄地,面露痛楚之色,摇摇晃晃,一付病秧秧的模样,笑道:“在下正是。” 老妖狼道:“都说你的剑非常厉害,看来,有时也会发加马儿疯,削偏了。” 柳三哥道:“是啊,其实,我经常会削偏,说我剑厉害,是朋友帮我吹的,可以吓唬吓唬胆小鬼。” 毒姥姥含笑看着这两个冤家,既不帮老妖狼,也不帮柳三哥,她喜欢看热闹,看他俩接下来,会怎么办? 如果,我面对巴郎,会怎么办呢?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咱俩是仇人么? 我真的下得了手么?下不了,也得下! 看看,他俩才是仇人呢,正宗的,自古正邪如冰炭,看来,有好戏看了。 毒姥姥喜欢看戏,更喜欢看白戏。 可惜,这白戏是看不成喽。 毒姥姥明白,柳三哥服下的“三天好”毒药已到期了,此时,他已动不了了,不定啥时候,会倒在地上痛苦抽搐,这时候,要杀柳三哥,真比杀只鸡还容易。 一道绚丽的阳光,从大樟树的密叶里射了进来,第二阵毒痛从脚底向头顶心袭来,柳三哥眼冒金星,摇摇欲坠,脸色苍白,咬紧牙关,他只能以剑拄地,支撑身体平衡﹍﹍ 昨晚,林福康悄悄将他送出香兰客栈的后门,后门的树上系着一匹鞍鞯齐备的骏马。 柳三哥辞别林掌柜,解开缰绳,跃身上马,向镇江狂奔,路上见许多江湖客也在奔向镇江,为了避免发生意外,只能绕开大道,走乡间小路,因而迷了路,骏马在长途狂奔中,疲惫之极,倒地而亡,柳三哥遂展开轻功,向镇江白狐岭飞掠。 终于,几经曲折,在天晓时分,找到了毒姥姥,当他在树上发现老妖狼时,其实,第一阵毒痛已经发作,他咬紧牙关,凝聚力量,向老妖狼扑去,削出了他拼尽全力的一剑,哎,不行,偏了。 如今,面对老妖狼,第二阵毒痛向他袭来,这阵毒痛更猛更烈,已根本无法把持自己,头“嗡”地一声,眼冒金星,撒了长剑,栽倒地上,抽搐起来。 老妖狼哈哈大笑,道:“装死,又装死,你就装吧,没人会上你的当了,你当世人都是傻大呀,能老上你的当呀,你也太幼稚了一点吧,这一套太老啦,能不能来点儿新鲜的呀。” 老妖狼听竹叶青说起过,柳三哥草堂装死取胜的经过,因而,见他倒地抽搐,以为,又装死了。 其实,这时候一刀结果了柳三哥,从此,就去了一块心病。 要结果柳三哥确实不费吹灰之力。 不过,能不能结果柳三哥,还得看毒姥姥愿不原意呢。 毒姥姥在哈哈大笑声中,举起了左手,中指曲拢,指上戴着只猫眼绿的黄金戒指,海青色修长歪曲的指甲背紧抵着拇指指肚,作势欲射的模样。 地狱指已成势,嗤,区区一声,取人性命,就看姥姥愿不愿意啦。 老妖狼没看见。 他的眼里,只有柳三哥,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吧。况且,装死的柳三哥,非常可怕,千万不可掉以轻心。 老妖狼的身后,神不知,鬼不觉,竟多了一个人,那是手擎毒弩的宫保,虽比老妖狼矮一个头,却身形敏捷,飘忽若鬼,只要毒姥姥一声令下,就会扣动扳机,将老妖狼的后背,平添十三个窟窿。 宫保喜欢上了竹叶青的毒弩,发觉能连发十三箭的毒弩真好用,一有空就玩,已玩得得心应手了。 此时,老妖狼浑然莫觉,眼里只有在地上抽搐,口吐白沫的柳三哥,额上冷汗涔涔,手在地上乱抓,抓到一截树枝,横咬在嘴里,像是痛苦万状,咬牙苦撑的模样。 老妖狼嘴上虽说:“你装死装给谁看呀,没人信你。” 心下却道:好像不是装死呀,如果在草堂是装死的话,这次,不大像。 他先是退了两步,犹豫不决之下,又进了两步。 如今,柳三哥已近在咫尺,只要一刀,柳三哥就将一命归阴,从此,老子就能拿下三十六条水道,一统江湖,成为天下首富啦。 如今,美梦就在跟前,只要一刀,即能一片光明,再也不用逃到人迹罕至、阴森寒冷的阴山,去苟延残喘了。 一念及此,老妖狼胆一横,咬一牙,向前冲了一步,扬起弯刀,向地上的柳三哥砍去。 突听得毒姥姥厉声道:“住手,老妖狼!” 老妖狼这才记起,一旁还有个毒姥姥呢,一抬眼,见毒姥姥的水泡眼杀气腾腾,地狱指已弯曲,作势欲发状,地狱指上的猫眼绿宝石,在篝火映照下,眨着明明灭灭幽绿的寒光,如同深夜伏在草丛中饿狼的眼睛,随时准备向猎物发动致命的扑噬。 老妖狼的心别别一跳,瞬间像是停止了跳动,他举刀的手,僵在空中,就是借给他十个胆,也不敢劈下去了,呐呐道:“姥姥,你,干嘛,啊﹍﹍” 毒姥姥道:“你竟敢在我的地盘上撒野?!” 老妖狼忙道:“晚辈岂敢。” 毒姥姥道:“把刀给我收起来。” “是。”老妖狼退回数步,锵,收刀入鞘,垂头丧气道:“明白了,是姥姥设局,要杀了晚辈。” “何以见得?” “柳三哥就是一味香甜的诱饵。” 毒姥姥哈哈大笑,道:“香甜的诱饵,哈哈,说得没错,不过,杀你用得着设局么?!哈哈,我毒姥姥最看不起的,就是搞阴谋诡计的人。” 老妖狼道:“姥姥把晚辈引到此地,柳三哥就是姥姥的刀斧手,可惜,柳三哥羊癫疯发作了,差一点点,晚辈就没命了。” 毒姥姥哈哈大笑,她一笑,一身的肥肉就如波浪般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翻滚起来,坐在她屁股下的竹椅,承受不了这几百斤重一堆肉的波动,格吱格吱乱响,像是要散架似的,却也真玄,没散。 老妖狼有些糊涂了,他不知接下来,是吉还是凶? 人生的成败吉凶,无人能够猜度,面对毒姥姥的喜怒无常、变化多端,老妖狼的后脊梁一阵阵发寒。 2015、05、09 一百四十 世事百变难逆料 毒姥姥笑得几乎上气不接下气,差一点儿,中间断气。 色彩鲜丽的衣裙包裹着她一身肥肉,这一笑,全身肥肉便如波涛般汹涌翻滚,这波涛色彩斑斓,五颜六色,在晨曦与篝火的映照下,蔚为奇观,刺得人眼花缭乱。 老妖狼揉揉眼,定定心,捉摸不透,毒姥姥下一步会出什么牌。 好在他是死过几回的人,心一横,牙一咬,静观其变。 毒姥姥笑得眼角泪花闪闪,一付天真烂漫,毫无机心的模样,看来并无杀机。 不过,她擎着的左臂却一动不动,中指依旧扣在拇指指肚上,整条手臂形如石雕的赤练蛇一般,蛇头便是那只肥胖的手,毒信便是那海青色指甲的中指,中指上那忽幽忽明的猫眼石,便是赤练蛇的眼睛,死死盯着老妖狼。 这般功夫,却也世所罕见,就像手臂手指不长在她身上一样,只要老妖狼稍有异动,地狱指便会刹那间弹出,那海青色弯曲指甲中沾着的毒药,便会随着指端的气劲,电射而出,毒性足以即刻放倒三头猛虎。 不信,试试? 可惜,世上敢试的人,还没生下来呢。 老妖狼知道厉害,当然不敢乱动,记起军师的嘱咐:毒姥姥是吃软不吃硬的货,可以软取胜,不可以硬找死,想及此,噗嗵一声,跪在地上,道:“听凭姥姥区处,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可对王八羔子来说,从来不信这个邪,只当放他娘的狗屁。” 毒姥姥以为在讥刺她,脸一沉,喝道:“什么意思?找死!” 老妖狼道:“请姥姥歇怒,王八羔子的话还未说完呢,君臣一说,王八羔子只当他放屁,天高皇帝远,王八羔子才不鸟他呢,可姥姥要王八羔子死,王八羔子却认了,心悦诚服,知罪服法,死有余辜,毫无怨言。” 毒姥姥噗哧一乐,道:“哄人呀。” 老妖狼眼一闭,脖子一伸,道:“闲话少说,来吧。” “当真?” “听便。” 毒姥姥道:“为什么?” 老妖狼道:“江湖上认为,王八羔子手黑心毒,无人能及,其实,大错特错,姥姥才是江湖上无出其右的毒界女王呀,能死在姥姥裙下,王八羔子是心甘情愿,死得其所。” 毒姥姥听了,哈哈大笑,不免有些得意洋洋,难得有人这么夸她,有点儿飘飘然起来了,笑道:“想不到老妖狼还真会说话哪,过分了,鬼才信呢,不过,听了却受用,哈哈,非常受用。” 笑够了,喘着粗气,抹去泪水,将左臂慢慢放到膝盖上,中指与拇指这才分开,她道:“你说柳三哥羊癫疯发作了?错,是姥姥我给他服下的毒药发作了,所以,剑才削偏了。” 老妖狼大喜,忙道:“啊,原来,姥姥也恨他?天作孽犹可活,人作孽不可活呀,一定是姓柳的小子,目空一切,自以为是,开罪姥姥你了,那就干脆,再给他加点儿料,毒死得了,否则,留着他,日后终究是个祸害呀。” 毒姥姥道:“老妖狼,你说啥呀,柳三哥开罪我干嘛呀,况且,老太婆对这个后生十分钦佩,佩服得五体投地啊,真乃当代大侠,剑品高,人品更高,只为了一件与他有一点点瓜葛的事,才给他下了毒,毒是下了,老太婆却愧疚之极,心如刀割,简直无地自容啊。” 老妖狼听了一头雾水,问:“什么事?” 毒姥姥道:“此事只有我知他知,天知地知,别人全不知,谁要是知道了,谁就得死,可以呀,你想知道吗?” 老妖狼吃了一惊,道:“不,不不,王八羔子不想知道。” “那就对了,还是多活两天好呀。别人的事,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老妖狼趁机泼脏水,道:“其实,柳三哥不是个好东西呀,跟咱们也是彼此彼此,前些天,他为了篡夺水道帮主之位,杀了拜把子大哥老龙头,水道的人在找他算账呢。” 毒姥姥道:“水道的人搞错了,柳三哥不是这号人。” 老妖狼又道:“也有人说,他杀老龙头是为了霸占老龙头的小妾葛娇娇,朋友之妻不可欺,这种勾当,就连咱们道上的人,都不敢干哪。” 毒姥姥脸一黑,道:“放屁,柳三哥是个光明磊落的大侠,不会干这种脏活,你再乱放阵头屁,老太婆就杀了你。” 老妖狼忙道:“王八羔子该死,不会说话,惹姥姥生气了。” 毒姥姥见在地上挣扎**的柳三哥,心头一软,举起右手,天堂指一弹,嗤一声,即刻,柳三哥停止了抽搐**,吐出横咬在口中的树枝,伸展四肢,平躺在草地上,像是熟睡一般,只是肚子在一起一伏地动着。 毒姥姥道:“老妖狼,你快走吧,柳三哥的毒已解了,过一个时辰,就能恢复功力了,再不走,就走不了啦,你死了,江湖上的人,一定认为是我设局杀了你,那不把老婆子冤死啦,不是怕惹事,是怕背黑锅,到时候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啊,弄不好,就成了江湖千古奇案啦。走,快走快走,喏,那马车是竹叶青的,你可载着毒眼狼等人下山了。” 老妖狼大喜,从地上起来,这才发觉,身后还有个铁青着脸的瘦小男子,举着毒弩对着自己呢,由不得心头又是一惊,毒姥姥道:“别怕,没老婆子的命令,宫保不会放箭。” 老妖狼这才伸手去扶毒眼狼,毒姥姥又道:“大概,你忘了一件事吧。” “没,没呀。” 毒姥姥道:“竹叶青在马车里,你把他先搀出来,我可为他解毒。” 老妖狼道:“为他解毒?” “怎么啦?你不高兴?” 老妖狼道:“哪里哪里,王八羔子听竹叶青说起过,十年前,那小子在张家界的金鞭溪暗算过姥姥,我想,姥姥必定不肯饶放他,故不敢提竹叶青的名字。” 毒姥姥道:“你知道不,竹叶青做了一件大好事。” “大好事?他也会做好事!”老妖狼大奇。 毒姥姥道:“是呀,竹叶青捉到柳三哥后,没下杀手,一代大侠活了下来,当然是好事啦,不仅是好事,还是大好事呀。不管竹叶青当时心里是怎么想的,总之,他留了柳三哥一口气,之后,才落在老婆子的手里呀,若是杀了柳三哥,也许,老婆子这辈子,再也见不着柳大侠的风采了,老婆子恩怨分明,最会算账,这叫一命抵一命,就凭这一点,竹叶青欠老婆子的这笔陈年烂账,算是冲销啦。快,你把他从马车里扶出来吧,我给他解毒。” 老妖狼恨得牙痒痒,将竹叶青从马车里扶出来,见他满脸是血,气息奄奄,连话都说不出了,心中一软,却又暗暗骂道:该! 毒姥姥天堂指一弹,解了竹叶青的毒,接着,老妖狼将竹叶青、毒眼狼等人扶上马车,又捡起人头包袱,叹一口气,放入车中,拜别了毒姥姥,赶着马车匆匆下山,生怕柳三哥从地上起来,找他算账。 此时,天已大亮,毒姥姥一挥手,起身飞进驴车,肥胖的躯体,轻得像一片云,宫保将柳三哥抱上马车,麻婆熄灭了篝火,宫保飞上驴车车顶,坐在上头,观望四周,麻婆坐在车座上,赶着驴车,从白狐岭的后山走了。 驴车在坎坷的山道上颠簸,柳三哥坐在马车地板上,背靠着车厢壁,他的身体十分虚弱,好在已无痛楚,毒姥姥坐在宽大的榻上,闭目养神,微开的车窗,透进一抹霞光,山林清新的空气,夹带着野草与松脂的馨香,充满了整个车厢。 毒姥姥闭着眼,问:“你老婆救出来啦?” 柳三哥道:“托姥姥的福,救出来啦。” “生了没有?” “生了个男孩。” “恭喜恭喜,仁者必有后啊。” 柳三哥道:“多谢姥姥成全。” 毒姥姥道:“你是不是在想,来了,就回不去了?” “没想过。” “你就不想想,要是你死了,老婆孩子怎么办?” “折磨自己干嘛呀,不想。” “你不想老婆孩子啦?” “想了有用么,我唯有一心一意祈求上帝,保佑妻儿平安。” “你信上帝?”毒姥姥睁开水泡眼,诧异道。 柳三哥道:“信,只要你求,就会有。” 姥姥道:“你就不能求求上帝,再给你一条活路?” 柳三哥道:“求得多,会不会太贪了,我只求最该求的事。” 毒姥姥哈哈大笑,道:“你这个人哪,怎么说你好呢,真迂,迂得可爱。得了,见了你,我就难受,睡不好,吃不香,心里挖,好像触犯了天条一般,惶惶不可终日。” 柳三哥不明白她在说啥,道:“对不起,姥姥。” 毒姥姥道:“还对不起我呢,是我对不起你呀。为了自己的宿怨,拿一个浑身浑脑没关系的后生来做出气筒,这算哪门子的能耐哟。为了出心头这口恶气,难道还要怙恶不悛,继续把坏事干下去吗?让人家妻离子散,含恨一生,你就高兴啦?我的心真有这么毒么?难道我就不能干一点儿人事么?巴郎知道了,不是正好给了他一个口实么,看看,紫薇的心不好,所以,我不跟她好。不行,不能给他钻空子,我没那么笨,这些天,我心里老是在打架,是放你呢,还是不放?如今,想好了,放你,决不能把话柄留给巴郎。柳三哥,我已解了你身上的毒,再过个把时辰,就能恢复武功了,你走吧。” 柳三哥心中大喜,道:“你不找我师父啦?” 毒姥姥恼道:“说啥!我找不找,管你屁事,这是你该管的事么!这世上没人敢管我!也没人管我!” 说着说着,毒姥姥哭了,她掏出一块花手帕,捂着脸,哭得像个孩子。 柳三哥知道她心里又在想巴郎了,忙道:“不该不该,晚生不该也不敢。” 毒姥姥用花手帕抹着眼泪,怒睁泪眼,道:“趁我还未改变主意,你快滚吧,滚,滚得越快越好,眼不见为净!” 豁啦一声,她拉开车门,抓住柳三哥的肩头,手臂一挥,将他抛向车外。 变故突起,柳三哥落在山道上,就势打了个滚,驴车从他身边辚辚而过,砰一声,车门关闭,隐隐听得毒姥姥在车中凄凄哭泣的声音。 旭日东升,霞光万道。 柳三哥坐在地上,望着朝霞中渐行渐远的驴车,百感交集,真想帮毒姥姥一把,可怎么帮呢? 世上唯有这种事,是最没法插手的呀…… *** 在秦淮河旁的青纱帐里,同花顺子撒开脚丫子飞奔,起初还能听见身后的追杀叫骂之声,一会儿,听不见了,只听得身体冲开苞米叶子哗啦哗啦的声响。 同花顺子从小就跑得快,属兔子的,打不赢就跑,跑不掉,就撒石灰包,没娘儿子天保佑,还真没人能逮得住他。 如今,跟着柳三哥习武已近一年,轻功进步神速,下盘功夫,特别扎实,最喜欢的昆仑功夫是“昆仑狐步”,因而,步履轻健,奔跑如飞,非常人能及。 在青纱帐里奔跑的同花顺子,如鱼得水,跑了好一阵子,从这块地窜到那块地,早已跑出去几十里路。 见身后没了动静,便不跑了,一屁股坐在苞米地里,掏出救生包来,将伤口敷上金创药,包扎停当,,觉着口渴,便摘下一个苞米,生嚼起来,一口气吃了两个生苞米,嘴不渴了,心却焦躁起来,这时,忽听得空中,“咕咕,咕咕”鸽子叫,抬头一看,空中盘旋着两只鸽子,一只白鸽,一只深蓝,正是师父的爱鸽小白与小蓝,他向小白小蓝招招手,小蓝飞了下来,停在他手掌上,咕咕叫唤,又飞上了天,与小白一起,在低空绕着圈子,像是要带着他走似的。 同花顺子想,大约师父就在附近,于是,他赶紧起身,随着小白小蓝飞的方向跑去。 听小龙头说,师父在逃,这小子的话不能听,没一句真话,骗起人来,不打草稿,一本正经,别有一功,也真他妈的能耐。 师父不会丢下师娘和我管自逃命,肯定会去家里找师娘与我,见我俩不在,断定我俩肯定被水道的贼痞逮住了,不知藏在哪了,便又设法到别处去找了,白天不便行动,可能就在附近青纱帐里藏着呢,等到了夜晚,再去找人。 水道人多势众,一口咬定是他杀了老龙头,师父拿他们也真没办法,若是双方真个厮杀起来,师父念及旧情,却决不会痛下杀手,可碰上老子,才不管那么多呢,你既想要老子这条烂命,就休怪老子翻脸不认人哟,咱们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谁也不用客气。 同花顺子边想,边跟着天上飞的小白小蓝,在庄稼地里跑,跑了一会儿,跑出了苞米地,刚到地头的土路上,便见眼前有一辆马车,驾车的马儿,正是大黑,啊,师父在这儿藏着呢,同花顺子大喜,三脚两步赶到马车前,大叫道:“师父,师父。” 刹时,眼泪夺眶而出,所有的委屈伤痛俱各倾泻而出,呜呜嚎哭起来,哭了一会儿,见马车依旧静静地停在那儿,车顶停着四只鸽子,除了小白小蓝外,还有南不倒的小雨点、大雨点,盯着自己,只是咕咕啼叫,骏马大黑,朝他眨巴着眼,喷着鼻息,踢着前蹄,车厢里竟然悄无声息。 同花顺子上前,呼啦一声,拉开车门,见车厢内空空荡荡,不见师父踪影。 他抹去泪水,看看大黑,只见大黑身上鞭痕累累,好在没伤着筋骨,这才觉着有些不对头了。 师父把大黑当作弟兄,从来不鞭打大黑,那么,大黑身上的鞭痕,是怎么来的呢? 同花顺子想破头,也想不出个头绪来,总觉得大黑身上的鞭痕不是个好兆头,其中必有变故。 师父去哪儿了呢,把大黑藏在青纱帐里,也许,等天黑了,会来取车。 同花顺子飞上车顶,四处张望,不见人踪。 他跳下车,取出车中的金创药,给大黑的伤口抹上药,大黑低下头,在他肩头蹭了几下,表示感谢。 同花顺子问:“大黑,师父去哪儿了?” 大黑昂起头,呜溜溜嘶叫,却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同花顺子又飞上车顶,坐等,鸽子们有的在地里觅食,有的在空中盘旋,他想,也许晚上师父会回来,结果,等了一夜,没等来。 第二天一早,同花顺子犯了愁,看来,师父一时半会儿是来不了了,啥时候能来,说不好。 车马扔在这儿,看样子,也不像师父的作派,这马车好像是从贼人手里挣脱出来的,大黑跟我一样,一阵狂奔,便奔到了乡间土路上,小白、小蓝发现了我,奇巧让我遇上了。 他越想越像,不是个好兆头,至于是怎么回事,只有神仙算得出,我不是神仙,算他作甚。 如今,水道的杂种们,定在各到各处,查找师父,我若是驾着马车出去,目标太大,黑骏马与四轮轻便马车,是师父的标志,无疑会成为众矢之的,这么出去,是自蹈死地,把马车扔在这儿,也不放心,别把师父珍爱的宝物给弄丢了。 把马车藏在哪儿呢? 要藏在一个人迹罕至的处所:阴森的坟场?荒败的寺庙?废弃的宅院?幽深的山洞,杳无人迹的深山老林? 哪有啊,南京郊外,同花顺子不熟,上哪儿找去。 同花顺子围着马车打转,长吁短叹,想不出个法子来。突听得耳边有人道:“清早叹气不吉利。” 同花顺子吃了一惊,右手握住了腰间剑柄,向后退了一步,抬眼一看,眼前多了个老道士,五十来岁光景,中等身材,葛巾,褐布单衣,黑裤,脚登麻鞋,瘦瘦的,脸上笑模悠儿。 同花顺子没好气地道:“喔哟,吓我一跳,你怎么走路,没一点声音呀。” 老道士笑道:“你看看,贫道有没有脚,会不会是鬼哟?” 同花顺子头皮一麻,吓了一跳,真的看了看他的脚,道:“有脚,不是鬼,这个我分得清,青天白日,你瞎咋呼个啥呀。” 同花顺子听老人说起过,知道鬼是没有脚的。 说着,呸呸,向地上吐了几口吐沫,驱赶晦气,一个老早,怎么尽遇着不顺心的事。 老道士哈哈大笑道:“看来,小施主还真有点怕鬼。” 同花顺子道:“你一个老早,跑到地里干啥来啦?掘黄金啊,起那么早。” 老道士道:“溜达嘛,上了年纪,睡不着觉,起早溜达。” 同花顺子左看右看,觉着老道有些面熟,却想不起在哪儿见过,突地,厉声咋呼:“你是水道的贼种!” “刷”一声,拔出长剑,剑尖直指老道的鼻尖。 老道士连连摆手,道:“不是,不是,贫道可攀不起水道这门高亲。” 同花顺子又叱道:“对了,定是阴山一窝狼的贼人!” 老道士道:“瞎猜,也不是,贫道乃方外之人,一心炼丹修真,哪敢干坏事呀。干坏事的人,不能成仙。” 同花顺子暗思:看来,诈不出个结果来,见老道士坦然自若,面色和善,不像坏人,便收起长剑,道:“算我认错人了,对不起,走吧,道长,你管你溜达,我管我想心事,咱俩井水不犯河水。” 老道士道:“若是河水犯了井水呢,莫非,你要把贫道杀了?” 同花顺子道:“你知不知道,人家烦着呢,讨厌鬼,走远点,越远越好,真烦人,怎么碰得着你这种头寸!” 老道士道:“咦,怎么说话那么冲呀,好像贫道欠你多还你少似的。” 同花顺子想想也是,道:“得,对不起,千错万错是我错,行不行,龙虎山天师府上清宫的鸿钧老祖宗呀,我算服了你啦,行不?” “不行。” 同花顺子真恼了,瞪眼道:“你想干啥?老道,我可不是好惹的,咱把话挑明喽,你再歪缠,休怪我不客气。” 说着,手又摸上了剑柄,心道:怪不得眼熟呢,这老道有些个来历呀。 老道士道:“哟,火气真大,看你把我怎么的吧,难道你还想杀了贫道不成?贫道还真是个牛鼻子,不买这个账。” 同花顺子叹口气,道:“清清早上,就碰上一个缠不清的人,人要是走了霉运,连喝凉水也瘆牙,这话一点没错,得,不跟你吵了,你不走,我走,咱惹不起,还躲不起么。” 老道士道:“去哪儿?” 同花顺子道:“管你屁事!我去哪儿你也管?管得真宽呀,偏不告诉你。” 老道士笑道:“别紧张,问问不行么?” “不行!” 同花顺子这回可真火冒三丈了,跳上车座,操起鞭杆儿,叭,在空中甩个响鞭,吆喝道:“得儿驾。” 赶着马车,往前走。 心道:看样子,这个老道,头脑有些个毛病,跟他歪缠不是个事,又不能打,又不能骂,自己好歹也是柳大侠的门徒了,可不能乱来,要换了从前,早就三拳两脚,把这个老糊涂打趴下了,对,不理他最凶。 马车在土路上走了一会儿,同花顺子回头一看,不见了老道士,见前方横着一条大道,大道上人来车往,颇为闹猛,忙勒住了马车。 心道:不能出去,这可是水道的地盘,若上了大道,容易被水道的杂种发现。 不出去,去哪儿呢?正拿不定主意之际,突听得马车顶上有人道:“咦,怎么不走啦?” 同花顺子吃了一惊,转身抬头一看,哎,还是那个死皮赖脸的老道士,他肩头上还停着两只鸽子呢。 骂道:“杂毛贼,不想活啦,要死好好死,不要害人,好不好,摔坏了,我可赔不起,下来下来。” 老道士笑道:“搭个脚嘛,何必那么小家子气,我摔坏,又不要你赔。” 同花顺子又好气又好笑,道:“现在说得好听,等到摔坏了,又是一个说法,小伤大养,大伤装死,专门讹人钱财,非把你榨干了不可,就你这点儿道行,还瞒得过我的法眼去,哼!” 他乜斜着眼,瞅着老道士,一脸的鄙夷不屑。 老道士道:“哎,不闹了,再闹下去,小施主真要急眼了,得,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咱俩见过一面。” 同花顺子道:“见过一面又咋的?见过一面就可以耍赖了!” 老道士正色道:“九个月前,在北京线人帮的密室里,咱俩见过一面,小施主,记起来没有?” 同花顺子依稀记起,是有这么一个人,怪不得面熟呢,他道:“那时,你,你,好像不是老道呀,好像,好像是线人帮的人呀。” “对喽。” 同花顺子道:“线人帮也不能耍赖。” 老道士手在车顶一按,飞身下车,落在道旁,竟身轻如叶,端的了得,肩上的两只鸽子,惊着了,扑楞楞飞举空中。 老道士道:“贫道哪敢耍赖呀,只是想帮你,童顺子。” 同花顺子也跳下车座,道:“咦,你叫得出我的名字?” 老道士道:“当然,就连绰号也知道,叫‘同花顺子’,是柳三哥收的开门徒弟,对不对?” “谁告诉你的?”同花顺子讶异之极。 老道士道:“那天,你站在柳三哥身后,对吧,是北京线人帮新帮主袁金锁,事后告诉我的。” “你叫?﹍﹍”同花顺子恍然大悟,线人帮的密室内,确有这么个人,却不知他怎么称呼。 老道士道:“我叫金蝉子。” “是线人帮的人?” “可以这么说。” 同花顺子道:“当初,你提起一个人的名字,叫啥来着?我记不起了,只记得,当时,屋里的人脸色一变,全静场了。” 金蝉子道:“行,有点儿记性。” 同花顺子道:“那人叫啥?” 金蝉子手一摊,道:“你记起,我却忘了。” 金蝉子的话不多,尤其到了要紧关头,更是惜话如金,点到为止。 同花顺子道:“你不肯说吧,这个我懂。不说就不说,以后说也行,以后不说也行。反正你是线人帮的人,线人帮的人全是好人。” 说着,上前深深一揖,又道:“刚才后辈多有冒犯,望道长别往心里去。” 金蝉子回礼道:“说过算过,一风吹过,好说。” 同花顺子道:“我纳闷了,怎么想了想,你当起道士来了?” 金蝉子道:“半年前,我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出家当个道士试试,说不定能修真成仙也未可知,于是,就去当了个道士。” 同花顺子见他说着说着,又有些疯癫起来,得道成仙,有谁见过?哪有这么容易的事,便道:“你既是方外高人,那我问问你,刚才,我心里烦些啥?” 金蝉子道:“你是想将柳三哥的马车藏起来,好去办正事,却苦于一时找不到藏匿之处,犯了难。” 同花顺子拍手叫好,道:“呀,对极,对极,看来道长确有几分仙气呢。” 金蝉子道:“不多,只有一分两分,不到火候。不过,我倒有个藏匿马车之处,不知你信不信得过我呢。” “在哪儿?” “附近有个蚕桑镇,镇郊有个刀茅庙,位置偏僻,观主刀茅道长与贫道私交甚厚,云游天下去了,托贫道照看庙宇,庙内除贫道外,只有一个小道士,又聋又哑,却忠厚老实,你若愿意,就将车马藏到刀茅庙去,包你无事。” 同花顺子大喜,道:“好极好极,道长何不早说,咱们这就过去。” 于是,同花顺子掉转马车,在金蝉子的指引下,专拣冷僻的乡间小路,七拐八弯,走了好一会儿,来到一座小山下,树林里隐隐露出一带黄墙来,原来,刀茅庙就坐落在小树林里,既清幽又僻静。 金蝉子将车马藏在后院,又跟小道士比划了一阵哑语,小道士频频点头,出去在庙门口挂了一块牌子,上书:寺庙维修,谢绝参拜。 金蝉子与同花顺子在斋房里用完早餐,同花顺子拱手作别,金蝉子一把拉住他袖口,问:“去哪儿?” 同花顺子道:“去水道大院,灵灵市面。” “干啥去?” “找师父。” 同花顺子这才将师娘被抓,找师父救师娘的事,说了一遍。 金蝉子道:“行,若有用得着贫道处,尽管开口。” 金蝉子的话少,却管用,话不在多,贵在管用。 同花顺子道:“哪敢老是麻烦道长啊。” 金蝉子道:“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同花顺子道:“多谢道长。” 金蝉子道:“笑话,谢?谁谢谁呀。我随后也会去水道转转,记住了,要是遇上了,装作不认识。” 同花顺子问:“咦,你也去?去干啥呀?” 金蝉子道:“找三哥,救南不倒。” “你也去?” “不行吗?” “行是行,为啥呀?我是他徒弟,找三哥是我本分,你跟他没啥关系呀,为何要去找?” “我欠三哥的太多,还债。” 同花顺子道:“还债?还啥债呀,三哥从来没提起过你,更没提起过债,你会不会搞错哟。” 金蝉子的脸色一沉,一字一句,道:“不提起,不等于没有。你知道欠债的滋味吗?你知道欠债没还,那滋味有多煎熬吗?料想你,不会知道,有福的人,一般不会知道。” 他说的话,没头没脑,同花顺子不懂,得,别刨根问底了,再问下去,老道可能又会说出一连串不着边际的话来。 看来,他精神上受过刺激,千万不能去撩拨他埋藏在内心深处的隐痛了,要真触痛了,发作起来,那可就造孽喽。 师父说,做人要厚道,每个人都有**,有些**,是碰不得的。 同花顺子在斋房里易了容,穿上一件百衲衣,脸上抹了两把锅灰,手背手心也抹上了锅灰,扮成一个小讨饭的,还真像模像样,他从小常要饭,扮要饭的,最是行家里手,朝金蝉子一笑,金蝉子却绷着个脸,点点头,没一丝笑意,意思说:去吧。 同花顺子在腰上系上一根草绳,一手提根打狗棍,一手挽着一只破篮子,篮里有只豁口的碗,匆匆离开刀茅庙,赶往水道大院。 *** 下午,同花顺子到了水道大院门口。 只见门前挽联祭幛飘摇,花圈堆叠如山,水道的门卫水手,俱各披麻戴孝,来吊唁的亲朋好友络绎不绝,大院内在做道场,隐隐传来和尚的钟磬声与诵经声。 师父在哪里?他肯定在找南不倒与我。 也许他易容成老龙头的好友,吊唁来了;也许,易容成水道的水手,混进大院去了;也许,易容成院内巡逻的保镖,在大院内各处查找呢。 我上哪儿找他去? 同花顺子坐在斜对顾杂货店的台阶上,怔怔望着水道大院的大门,拿不定主意,突觉着有人碰了一下他左肘,扭头一看,身边坐着个十二三岁,黄头发,脏兮兮的小叫花子。 小叫花子冲他一笑,道:“大哥,想老婆啦?” 同花顺子没好气道:“你才想老婆呢。” 小叫花子道:“我还小,不想,听魔王说,过了十五六岁,就会想。” “魔王,谁是魔王?” 小叫花子道:“是我们的老大,全称‘混世魔王’,简称‘魔王’,一看,就知道你是新来的,啥都不懂。” 小叫花子鼻孔“哼”了一声,一付老气横秋的样子,又道:“没向魔王拜过山的人,不能在这地盘上要饭。” 同花顺子道:“哪来那么多规矩,我爱上哪儿,上哪儿,他管不着。” 小叫花子道:“哟,我好心好意跟你说说,你还飙起来了,你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不见棺材不落泪啊。行,哥,小弟不说了。” 小叫花子伶牙俐齿,拍拍屁股就要走人,同花顺子拉他坐下,道:“得,算我不对,兄弟,你怎么称呼?” 小叫花子道:“我叫黄鼠狼。” “啊,黄鼠狼,好玩。” 黄鼠狼道:“有啥好玩的,我从小要饭,营养不良,长了一头黄毛,大伙儿都叫我黄鼠狼,叫就叫吧,爱叫啥叫啥,老子啥都没有,啥都不在乎。” 同花顺子笑了,心道:从小要饭?你还有我要得早的!大爷我,六岁就要饭了,自从记事起,就没见过爹娘,好像有个外婆,六岁那年,外婆过世,我就端着讨饭碗,在辽东半岛要饭了。 黄鼠狼问:“你叫啥?” 同花顺子道:“我叫顺风。” 黄鼠狼道:“这名字好,吉利。你听听,我的名字‘黄鼠狼’,一听就不是个好东西,臭咧哄哄的,只知道给鸡拜年,不安好心。” 同花顺子问:“你几岁要饭?” 黄鼠狼道:“六岁,六岁就要饭了。” 同花顺子心道:看来,他的命跟我一样苦啊,又问:“哪儿人?” “重庆。” “怎么上南京来啦?” 黄鼠狼道:“哥,我可是出身商户人家哟。” 同花顺子道:“你就吹吧。” 黄鼠狼道:“不骗你,骗你不是人。从小娇生惯养,是家中独苗,爹娘恩爱有加,六岁那年,爹娘带着我,从重庆乘船到南京做生意,船到中途,几条手划子贴着水皮飞快靠近商船,跳上来一伙大盗,将我父母、伙计、水手十来个人全杀了,吓得我哇哇大哭,一个盗贼,抓起我的脚脖子,扔进了长江,等我醒来,已在一条渔船上了。原来,是江上一个老渔夫救了我,他是个老光棍,对我非常好,虽穷得叮当响,跟着他,在江上讨生活,虽粗茶淡饭,却也衣食无忧,不料,过了三个月,老渔夫又病死了,哎,从此,我就成了一个叫花子,一路要饭,沿着长江,走到了南京。我搞不懂,爹娘为啥要去南京做生意?不去不行么,要不去,他们就不会死,我就不会成为叫花子了。在重庆搓搓麻,喝喝茶,摆摆龙门阵,不好么?大约,南京挺好玩吧,不然,去南京干嘛呀,所以,我要去南京看看,哎,不提了,哥,你在听么?” 同花顺子眼睛盯着水道大门,看着前来吊唁的各色人等,想从这些人中,辨认出师父来,却别不出一点点苗头来;边听黄鼠狼唠叨,边道:“听着呢,南京好玩?好玩个屁!” 黄鼠狼一拍大腿,道:“对极,南京有啥好玩的,夏天热死,冬天冷死,吃的肉包子里还放糖,这叫啥吃法?味道怪怪的,吃到肚里,让人哭笑不得,有种说不出的味道。哥,对不?” 同花顺子笑道:“太对了。咦,那你呆在南京干嘛呀?” 黄鼠狼道:“哥,这个问题问得好?其实,我到南京,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为了找到杀我全家的仇人。” 同花顺子道:“找仇人?” 黄鼠狼咬牙切齿道:“强盗上了船,杀了船上的人,打开箱笼,见抢了许多金银财宝,乐得又蹦又跳,高呼要去南京买田置产,享享清福了,一时,将在一旁哭嚎的我忘了,兴奋了一阵后,为首的盗贼朝我走来,记得,他长得像猩猩,大嘴巴,暴牙,络腮胡,左眼上方有块青记,有鸭蛋那么大,直没入发根,事后,我给他起个绰号,叫‘大嘴巴’。当时,‘大嘴巴’抓起我的脚脖子,头下脚上,倒提着我,道:活儿干利索喽,不能留下这个祸根。手臂一挥,将我抛入长江。其他的强盗,长啥样记不清了,‘大嘴巴’却记得清清楚楚,我到南京,就是为了找他,誓为爹娘与船上的老少爷儿们报仇雪恨。” 同花顺子起先没听,后来,见他小小年纪,遭遇惨烈,却极有志气,便认真听了起来。 同花顺子问:“找着了吗?” “还没。” “南京那么大,怎么找得着呀?” 黄鼠狼挥动小拳头,道:“只要功夫深,铁杵磨绣针。” 同花顺子道:“就算找着了,你小小年纪,怎么报仇?” 黄鼠狼道:“去衙门击鼓鸣冤,把‘大嘴巴’告上法庭。” 同花顺子道:“八字衙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听说过吧,若是‘大嘴巴’买通了贪官,反咬一口,说你敲诈勒索,诬陷良善,到时候,坐大牢的可是你哟。” 黄鼠狼一呆,道:“啊?这,这,这我可真没想到,不会吧。”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信了。 同花顺子道:“就算你碰上了一个清官,单凭你一个人告他,既无人证,又无物证,青天大老爷凭什么定他的罪呢?到头来,斥你口说无凭,查无实据,将你轰出衙门,已算是轻的了。” 黄鼠狼道:“不跟你说了,不跟你说了,哥老是给小弟添堵,气死我了。” 说着说着,黄鼠狼眼睛红了,手背一抹泪水,就要走。 同花顺子一把按住他肩头,道:“怎么,生哥气啦,别走呀,哥给你想办法呢,只要你找到‘大嘴巴’,哥就能把他做了。” “真的?”黄鼠狼破涕而笑,道:“哥真能吹,比我大不了几岁,有那么大能耐?” “你不信?” “仗义,不信也高兴。” 同花顺子道:“找到了,告诉我。” 黄鼠狼敷衍道:“行吧。” 想了想,道:“咦,哥,你为啥要帮我?” 同花顺子扭转头,看着他,道:“高兴。” 黄鼠狼摇摇头,道:“嘴上说说罢了,我知道,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同花顺子道:“这话只说对了一半,世上也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有无缘无故的恨。” “瞎说。” 同花顺子道:“世上有素不相识,舍己救人的人,对吧?” “有,不多。” 同花顺子道:“那就是‘无缘无故的爱’。” “啊?好像是。”黄鼠狼搔搔头道。 同花顺子道:“什么‘好像是’,而且,是大爱。” 黄鼠狼点头。 同花顺子道:“世上有神经正常的暴恐暴徒,兽性发作,挥刀屠杀毫不相干的路人,这种事,听说过没有?” 黄鼠狼道:“听说过,好像近来多起来了。” 同花顺子道:“这就是‘无缘无故的恨’。” 黄鼠狼张张嘴,憋了半天,道:“哥,我懂了,哥就是大爱……” 突然,黄鼠狼闭了嘴,满脸惊慌地站了起来,同花顺子抬起头,见一条大汉站在跟前,三十来岁,大高个儿,高过自己有一个头,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犀利的目光在自己与黄鼠狼身上转了一圈,踢了黄鼠狼一脚,骂道:“老子一个转身,人就不见了,躲到一旁,偷懒去了,不想混了,是不是?” 黄鼠狼脸吓得刷白,道:“哪敢呀,头儿。” 大汉指指同花顺子,道:“这小子是哪来的?” 黄鼠狼道:“不清楚,今儿刚到。” “告诉他规矩了没有?” “告诉了。” “那好,今晚叫他到土地庙来拜山。” “是。” 大汉问:“要到银钱了没?” “没,没要着。” 大汉一把拉过黄鼠狼,将他上下口袋掏了个遍,掏出十几个铜板,抓在手心里,递到黄鼠狼鼻子底下,恶狠狠道:“这是啥,会撒谎了,喔哟哟,真能耐了也,操,找揍。” 钩起右手中指,在黄鼠狼头上敲了一下,笃,黄鼠狼脑袋上起了一个栗子包,他一缩脖子,双手捂住脑袋,求饶道:“啊哟哇,痛死我了,老大,别打了,下次小的再也不敢了。” 大汉道:“下次再要撒谎,老子把你的逼嘴撕了。” 说着,大汉瞪了一眼同花顺子,道:“小子,学乖点,在我地盘上要饭,别忘了交份子钱。” 同花顺子道:“好说好说,晚上,小的就去拜山。” 大汉转身离去,手里掂着铜板,哼着**小调,晃晃悠悠的走了。 同花顺子嘴上应酬,内心怒火中烧,却没敢出手,如今,置身水道大院附近,生怕动静闹大了,惊动了水道的人,坏了寻找师父的大事。 同花顺子问黄鼠狼:“大个儿是谁?” 黄鼠狼道:“混世魔王。这块地皮上要饭的全属他管,每天得交份子钱,不交,则一顿暴打,打得人起不来。在水道大院附近的街面上,叫花子都怕他。” 同花顺子道:“他这么横,你不能换个地方?” “天下乌鸦一般黑,走到哪儿都一样。真找不着钱,魔王也能管饭,相比之下,还算好的呢。” 同花顺子道:“哼,好啥好,那叫拢络人心。” 黄鼠狼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叹道:“哎,老子晦气,今儿要来的铜板全没了,本来想请哥搓一顿,看来,中午得挨饿了。” 同花顺子道:“走,哥请你。” “你有钱?”黄鼠狼忘了刚才的事,也忘了头上的栗子包,一脸灿烂。 同花顺子拐过一条街,买了一只烤鸡,几个肉包子,一瓶果子酒,放在篮子里,来到江边柳树林,柳荫清幽,无人问津,哥儿俩席地而坐,大吃起来。 看着黄鼠狼脖子贼细,大口咬嚼,狼吞虎咽的模样,想起当初自己饥一顿,饱一顿的凄凉光景,由不得心里发酸。 哥儿俩吃得正高兴,柳荫里闪出一个人来,正是混世魔王,他大笑道:“哈哈,躲在这儿吃闷食呀,黄鼠狼,买好吃的钱是哪来的?” 黄鼠狼一摊手,道:“我可没钱了,哪敢打闷包呀,头儿刚才搜过了呀,不信,你再搜。” 同花顺子起身道:“钱是我的,魔王。” 混世魔王一愣,还没人敢当面这么称呼他的呢,如此没大没小,想造反呀,气得吹胡子瞪眼,道:“小子,你活腻啦。” 同花顺子双手抱胸,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道:“怎么,想打架?” 黄鼠狼拼命拉拉同花顺子的衣角,要他少说两句,或者,赶紧逃命,同花顺子恼道:“别闹,扯我衣服干嘛,看哥怎么收拾他。” 噌一下,混世魔王火冒三丈,动了杀机,从怀中掏出匕首,二话不说,一匕首插向同花顺子心脉。 同花顺子一侧身,出手叼住来人腕子,反手一拧,咔嚓一声,混世魔王右腕脱臼,匕首掉落地上,同时起腿一踹,踩在他膝弯上,混世魔王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混世魔王也曾拜师学过艺,有些拳脚功夫,几曾受过如此折辱,以为少年只是侥幸得手,并不足惧。随即,从地上一跃而起,右臂不能动弹,不动就不动,好在还有左臂,单臂出拳,拳如雨点,杂以脚踢膝顶扫堂腿,气势猛恶,如饿虎扑食般攻向同花顺子。 只见同花顺子的身子在眼前晃动,却怎么也碰不着他衣角,正兀自惊疑间,对方手臂轻扬,一掌拍出,砰,正中混世魔王胸口,一股大力袭来,混世魔王大叫一声“啊呀”,收身不住,踉跄后退了六七步,咕咚一声,坐落在地,头晕目眩,眼冒金花,喉头一甜,一张嘴,哇,喷出一口鲜血来。 同花顺子上前,在他腿上踢了一脚,道:“孬种,不服,再打。” 混世魔王知道今儿个遇上了高手,再打下去,可能性命都没了,道:“服了,服了,不打了,不打了,望爷高抬贵手,饶了小人一回。” 同花顺子道:“你叫混世魔王是吗?” “见笑见笑,是讨饭的背后给小人取的外号。” “在你的地盘上要饭,还要缴份子钱?” “不敢,不敢,爷随便,若是爷想要这块地盘,小人这就抽身走人。若是爷觉着小人还有点用,小人愿效犬马之劳。” 同花顺子哈哈大笑,道:“你搞错了,老子不是来砸场子的,谁稀罕你的地盘呀,这顿打,是你自找的,长个记性,以后可别太张狂了。” 混世魔王道:“记住了,从此,小人夹着尾巴做人,再不敢胡作非为了。” 同花顺子指指站在一旁目瞪口呆的黄鼠狼,道:“黄鼠狼是我老乡,他的份子钱,免了。” “免,免,爷咋说,咱咋办。” “还有,平时,你得罩着黄鼠狼,若他有个三长两短,老子找你算账。” 混世魔王道:“照,照办。” 同花顺子一把抓住混世魔王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混世魔王吃了一惊,以为同花顺子,又要动手打人了,道:“爷,别急呀,有话尽管吩咐,小人无不照办。” 同花顺子笑道:“怕啥怕,右腕疼吗?” 混世魔王站在一旁,道:“疼,动不了了。” 同花顺子抓起他右腕,双手略一搓合,只听得“格嘣”一声,混世魔王极叫起来:“哇,疼死人啦。” 同花顺子知道,脱臼的腕子已复位,道:“叫啥叫,娘娘腔,还疼么?” 混世魔王左手握着右腕,甩了甩,道:“咦,不疼了。” “看看,能动不?” 混世魔王弯弯右腕,喜道:“嗨,没事了,爷的功夫真神了,如今小人对爷佩服得五体投地,望爷长驻此地,成为本土地的叫花王。” 说着,纳头便拜,同花顺子忙将他扶起,道:“起来起来,你知道老子是谁?” 混世魔王道:“你是谁不重要,当个叫花子的老大,绰绰有余,总比四处流浪要好。” 黄鼠狼在一旁,手里拿着只鸡腿,竟忘了啃嚼,想不到顺风哥的功夫如此了得,为爹娘报仇一事,算是有着落了。 混世魔王见黄鼠狼呆站在一旁,恼道:“还不快来拜见新任老大。” 黄鼠狼一时手足无措,道:“这,这……” 同花顺子道:“魔王,别闹,老子不是要饭的,老子是水道的密探。” 混世魔王与黄鼠狼面面相觑,齐道:“啊,水道密探?” 黄鼠狼道:“怪不得武功高强。” “对,我这个密探,水道绝大多数人并不知道,只对龙长江负责,与龙长江单线联系。” 混世魔王道:“喔,探啥?咱们要饭的,穷得叮当响,可没啥好探的呀。” 同花顺子道:“吃饱了撑的呀,探你们干啥,是伪装成叫花子,避人耳目,找人。” 混世魔王道:“找谁?” 同花顺子道:“柳三哥。” 混世魔王道:“噢,柳三哥呀,今儿一早,水道的人放出话来啦,谁能提供柳三哥的藏身之处,抓到后,赏银五十万两。爷,有这事么?” 同花顺子一呆,其实,他现在才知道,龙长江真他妈的不是个东西,仗着有几个臭钱,乱来了,随即胡乱答道:“不错,有这事。” 混世魔王道:“清早刚放出话来,一会儿,便有六七个人去报案,说柳三哥藏在某某地方,描得活龙活现,结果,水道好手如临大敌,赶到那儿,将人摁翻在地,一审,全不是三哥,忙将人放了。要我说呀,想逮柳三哥,难。” 同花顺子道:“难是难,找还得找,二位得帮个忙。” 混世魔王道:“爷一句话,小的帮定了。不过,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讲?” 同花顺子道:“说,直说。” 混世魔王道:“万一真逮着柳三哥了,爷,千万别忘了小人的赏银啊。” 同花顺子道:“只要老子有,你就有,老子没有,免谈。” 混世魔王道:“这个当然。” 黄鼠狼道:“哥,赏银我不要。我帮哥找柳三哥,哥帮我找大嘴巴,找着大嘴巴,哥要给小弟报仇。” 同花顺子道:“行。不过二位注意啦,此事要严守机密,甚至对水道的人,也不能透露丝毫消息,水道大院有奸细,一旦走漏风声,小心掉脑袋。记住,这些天,柳三哥肯定会去水道大院,你俩多盯着点,有关柳三哥的所有消息,我都要,哪怕是江湖传言,如发现柳三哥,不能惊动他,得悄悄盯着,并马上派人告诉我,抓柳三哥的活儿,水道自有安排,与你们不相干。我除了在水道大院附近溜达外,每晚,会去找你们碰头,你们在土地庙要留个人。” 混世魔王道:“遵命。” 黄鼠狼道:“每晚,我在土地庙等哥。” 同花顺子问:“土地庙在哪儿?” 黄鼠狼道:“就在柳树林南边,半里来路,我这就带哥去熟悉熟悉。” 2015/6/18 一百四十一 祸生肘腋因赌起 近日,南海药仙南极翁大闹春风号客轮,柳三哥乘乱救走南不倒的故事,传得沸沸扬扬,同花顺子当然听说了。 水道大院门口,正式贴出悬赏捉拿杀人犯柳三哥与南不倒的通告,有能提供确切情报者,赏银五十万两。 看见悬赏通告,同花顺子反而心定了,看来师父师娘已化险为夷。 回到刀茅庙,同花顺子跟老道士金蝉子商量,要去找师父。 金蝉子道:“上哪儿找去?” “哎,不知道。” 金蝉子道:“不知道,要找他,就麻烦喽。” 同花顺子奇道:“那就慢慢找。” 金蝉子道:“不过,这事要说简单也简单。” “咦,怎么又简单了?” 金蝉子沉思道:“老龙头突然死去,三哥蒙了不白之冤,这口气他咽得下么?” 同花顺子道:“没人能咽得下。” 金蝉子道:“目前,三哥最想做的是啥事儿?” 同花顺子道:“查明真相,找到真凶。” 金蝉子道:“在哪儿才能查明真相呢?” “南京。” 金蝉子笑道:“好啦,你就在南京找吧,只要他活着,肯定在南京猫着呢。” 同花顺子道:“活着?道长这话说的,师父死不了。” “人总是要死的,只有神仙才能长生不老。” 金蝉子道:“道长啥都好,就是爱顶牛不好,我是说,谁都别想害死师父,师父到老了,才会死。” 金蝉子道:“这话在理。” 同花顺子道:“道长话不多,却给晚辈指点了迷津,看来,道长确实与众不同,有几分仙气。” “一会儿说我‘顶牛’,一会儿说我有‘仙气’,都是你的话,仙气有一点儿,不多,要多了,我手指一点,你师父师娘就在面前出现了。” 同花顺子哈哈一笑,道:“你就赶快修仙吧,修成了,咱们都沾光。” 说罢,拐起破篮子,提着打狗棒,一溜烟,跑出了刀茅庙,去南京城找师父了。 *** 每个穷人都爱做发财梦。 蚕桑镇香兰客栈的伙计乐趣,就是个爱做发财梦的年轻人。每个月的薪水,只有三两银子,不过,还是老想一夜之间,成为一个腰缠万贯的富翁呢,即便不能大富大贵,只要能有一个像林掌柜那样的客栈,此生也就算没白活一场了。 梦是经常做,末了,不免一声叹息:唉,发财无望,看来,此生真得在世间白跑一趟喽。 乐趣三十来岁,家中排行老四,人称“阿四”,宁波镇海人,是客栈老板林福康的老乡。 阿四长得端正,手脚勤快,为人乖巧,忠厚老实,深得林老板赏识。 既聪明,又老实的人,世上实在有点不好找。 聪明伶俐的人,往往滑头滑脑,不太可靠;忠厚老实的人,可靠是可靠,却笨手笨脚,连好事也会办坏。 而阿四却既靠得住,又会办事,林老板自然倚为臂助。 不过,阿四有个爱好,空闲时,爱与街坊邻居打牌赌钱,赌资极小,无非谁赢了,谁请客,喝个小酒,胡吹海聊,乐呵乐呵而已。 阿四的爱好,林掌柜当然知情,也不往心里去。 小赌怡情,大赌丧身,阿四胆小,不会去大赌。 说是这么说,可赌博是会上瘾的,这个小与大,不好把握,一不当心,就赌大了。一旦上了赌瘾,想要抽身戒断,谈何容易。 阿四聪明,手气又好,十赌九赢说不上,赢个七八次总是有的,不过,几个穷弟兄赌着玩,押的宝极小,只有几个铜板,纯粹玩儿,要想靠赌发财,大概得等上几十辈子。 不,几十辈子,也未必。 一次,阿四又赢了,完了,当然由他请客,拉上三五赌友,去小酒店喝酒,众人吃吃喝喝,正闹腾欢畅之际,内中有个小伙子叫八哥,盯着阿四的脸,叹口气道:“可惜了。” 八哥这小子二十啷当岁,精干巴瘦,是个话痨,因他唧唧喳喳话多,众人给他取个外号,叫“八哥鸟”,后来,嫌叫着字多,就干脆叫他“八哥”了。 八哥在镇上最大的赌场“满堂彩”打杂,见多识广,年纪虽轻,江湖道行却老。 虽只是个穷打杂的,却自命不凡,眼格儿极高。 阿四见他盯着自己看,笑道:“看啥,我又不是美女,有啥好看的。” 众人起哄道:“想不到八哥是个同性恋,好这一口。” 八哥喝口酒,道:“跟你们这些个人,真没天谈,啥事儿,到你们嘴上,全歪了,成天没句正经话,老子八哥是同性恋又怎么的啦,碍你事啦,真是的。其实,老子想些啥,你们根本就猜不着。” 众人道:“那你老是盯着阿四看干啥?说呀,说不出,就是那个。” 八哥道:“老子偏不说,那个就那个,你们爱说啥说啥,莫非,老子还怕你们造谣不成?编吧,编得越烂越得劲,越烂越刺激,看老子急不急眼,老子要是急了,算这几年在江湖上白混了。” 说罢,抓起一只鸡脚爪,有滋有味,啃了起来,也不搭理众人了。 众人见八哥没当回事,再闹下去,没戏了,也就消停了。 阿四笑道:“八哥,说正经的,你好像在给我看相?” 八哥扔了鸡爪,道:“哟,真是个人精,猜个正着。” 阿四叹口气,道:“唉,我的相不好,是个穷命,看也是白看。” 八哥道:“错。天庭饱满,地角方圆,满面红光,印堂发亮,主就地发财。” 众人起哄道:“对呀,发财就得请客,发小财,十天请一次,发大财,三天请一次,不能在大排档小酒馆唬弄咱,要去就去,南京城的金陵大酒家,把天下的山珍海味尝个遍。” 阿四苦笑道:“八哥,别寻我开心啦,阿四我,生来就是个受穷受累的命,还就地发财呢,不就地倒霉,不错啦。” 八哥道:“老子寻你开心干嘛呀,吃饱了撑的呀,你至今未发财,是有原因的。” 阿四问:“啥原因?” 众人齐道:“说呀,啥原因?八哥,指阿四一条明路,让阿四发财了,咱们也能沾沾光。” 八哥摇摇头,管自抓起一只鸡脚爪,又啃起来。 阿四道:“咦,你倒是说呀,卖啥关子呀,话说了一半,吊人胃口,最难受不过。说,再不说,咱们把你裤子扒了。” 众人又道:“对,扒裤子,看这小子张不张嘴。” 还真上去几人,将他臂膀反扭,就要去解裤带,一旁桌上的酒鬼也起哄道:“对,扒了,扒了这小子去游街,看他还拿不拿架子了。” 八哥急了,道:“老子说了,还不行么,怎么越闹越离谱了,扒裤子游街都来了,颠三倒四,全他妈的是一伙醉鬼。” 众人哈哈大笑,松了手,算是放了他一码。 八哥揉着腕子,道:“老子是个烂人,想不到你们这帮小子,比老子还烂。” 众人道:“才知道啊?说,不说,咱们真扒。” 八哥道:“着啥急呀,说就说。” 他指着阿四的鼻子,道:“你,阿四,胆子小,太小,所以,至今发不了财。” 阿四道:“我要胆子大干嘛呀?” 八哥道:“俗话说得好,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阿四道:“我靠两只手,打工度日,胆大了有屁用。” 八哥道:“那就打你的工去吧,受他妈的一辈子穷!还是那句老话,叫‘窃钩者诛,窃国者侯’。” 阿四道:“我又不想做帝王将相,窃钩窃国,跟我扯不上。” 八哥道:“你搞搞清楚哟,不是不想做帝王将相,是做不了帝王将相,要能做,你一把就抢走喽,抢得比谁都快。” 众人齐道:“是嘛,手脚快,不招怪,谁也比不上阿四快。” 阿四笑道:“这倒是句实在话,因为做不了,所以不乱想。” 八哥一脸不屑,道:“这不,跟你说话,是‘日里白说,夜里瞎说’,老子八哥犯不着跟你费嘴劳神喽,各位弟兄,都给老子蛔虫朝下,别老想沾光啦。” 说罢起身,拍拍屁股要走。 众人哪里肯放,八哥一走,这场子就不热闹啦,忙把他拉住,按坐下,道:“不到子时呢,那么早回家干嘛呀,还没娶媳妇呢,一个人,抱着枕头想老婆呀,越想,越馋得慌。况且,满堂彩赌场,要下午才开张呢,回去晚点,也够你睡的。” 有人给他上酒夹菜,道:“八哥,我胆子大,你就点拨点拨我吧,让我发个小财,我发了,咱俩对半分,成不?” 众人笑道:“八哥,看他急的,你就成全成全他吧。” 八哥煞有介事的道:“去,去去,你小子胆大有屁用,你小子胆大了要坐牢,信不?” 众人笑道:“八哥这话可说对了,这小子要是胆大了,杀人放火的事都干得出来,说不定要掉脑袋,还是别大了的好。” 阿四奇道:“八哥,怎么人家胆大了不好,我胆大了就好了呢?” 八哥道:“当然啦,别说他胆大了不好,我胆大了,也不好,除了你之外,咱们在座的,谁胆大了,都没个好。” 阿四道:“愿闻其详。” 八哥道:“你头脑管用,一股福相,手气又好,无论咱们搓麻将、打牌、摇骰子都栽在你手里,这是有原因的。” 阿四奇道:“啥原因?” 八哥抓过阿四的手道:“看看,这不是双干活儿的手,是双扒金手。” 众人奇道:“扒金手?说说,怎么就成了扒金手?” 八哥将阿四的手,翻过来,掉过去的摆弄,道:“啥事儿都有说道,不说不知道,一说吓一跳。看看,这手好啊,手掌方正,掌有肉,掌肉隆起,皮肤细滑,握在手中,有肉无骨,这叫‘方正豆腐富贵手’,有了这双手,吃喝不用愁;还有,掌纹清晰,不横不逆,又叫‘条条纹路通财神,摇钱树下不起早’,摇钱树下还用起早么?全是金银财宝,用不着起早落夜去找钱了。再看,手背也有说道,‘手背如金龟,荣华又富贵’,放着这么一双扒金手,去干活伺候人,那不是白瞎啦。啧啧,真造孽。” 八哥吹胡子瞪眼,越说越来气,众人被他说得面面相觑,一愣一愣的。 八哥又将阿四的手指并拢了,举起来,迎着灯光看,道:“大伙儿瞧瞧,阿四的手指缝间,密不透光,这手既能扒金,又会聚财,日后必定是个大富翁,一个不当心,就成首富了,弄不好,比老龙头还有钱。” 众人大笑,道:“八哥,你的手怎样,好不好?” 八哥扔了阿四的手,摊开自己的手,生气道:“不提老子的手还好,一提老子的手就来气,瘦骨嶙峋鸡爪子,抓金抓银抓空屁,满堂彩,混饭吃,吃不饱,饿不死,穷酸妒恨压心底。” 众人道:“哟,八哥出息了,还会吟诗了。” 八哥道:“出息啥呀,有钱,才叫出息,没钱,啥也不是。” 他并拢自己的手指,举起来,迎着灯光看,道:“他妈的,指间全部透光,即便有几个钱,也全漏了,漏财手,得,受穷吧。看它干啥,不看了。” 众人笑道:“八哥,你少逛几次窑子,不是就有了。” 八哥道:“你想憋死老子呀。” 他又对阿四道:“凭老兄的本事,只要去‘满堂彩’摇几把骰子,就能把你半年的薪水赚到手了,信不?” “不信。” “咱俩赌一把,怎样?” 阿四问:“怎么赌?” “咱俩到满堂彩赌场去,赌资我出,骰子你摇,输了算我的,赢了,咱俩五五开。” 众人道:“这可是你说的呀,八哥,不许赖。” 八哥嘴一撇,道:“老子几时赖过账?又小瞧人了不是?满堂彩每日的金银,哗啦哗啦流进库,全从老子手上过,虽是个过路财神,却也是个见过世面的人,三两五两银子,在老子眼里,那不是钱。” 众人道:“是啥?” “屎。” 众人笑道:“阿四,还不干呀,干,再不干,真成傻逼了,换了我,也干,不干白不干。” 阿四笑了,道:“行,赌一把。” 第二天晚,八哥带着阿四,走进了金碧辉煌的满堂彩赌场,大厅里,灯火通明,人声繁杂,摆着几十张赌桌,张张赌桌围满了赌徒与看客。 八哥将五两银子塞给阿四,那是他的全部积蓄,道:“阿四哥,又不是你的钱,胆子乐得大一点,祝你好运。” 阿四朝他看了一眼,道:“那就碰碰运气吧,输了,别怨我。” 八哥道:“嗨,小儿科,又小瞧老子了不是?又不是五百两银子,老子啥场面没见过,穷虽穷,定力还是有的。你就赌一把吧,一把决输赢,免得你吓趴下。” 嘴上虽这么说,心却有点儿发虚,五两银子是他一个月的薪水,真输了,也肉痛。 他俩来到大厅边上的赌桌旁,这张赌桌规定,只能押小赌资,赌徒可以押注一两到三十两的白银,碰碰运气;至于,押注三十两白银以上的赌资,只能换成等价的筹码,到大赌桌上去赌了。 自然,满堂彩赌场有个专门换筹码的窗口。 八哥带着阿四在赌桌旁坐定,阿四押上五两银子,跟风的人有五个,骰盅里有六颗骰子,六人各摇一盅,以数大者为赢。 其它人先摇,五人摇完了,最大者点数是三十五,最小者点数是十五,阿四能赢的概率极小,没摇骰盅,已慌了神,他看看八哥,道:“不妙啊,八哥。” 八哥朝地上“呸呸呸”,连吐三口吐沫,恼道:“放你娘的狗屁,说几句利市话,行不,要不,就只管摇,别放屁,乱放屁,财神爷本来想挑挑你发个财,受不了屁臭,也得跑路。” 赌徒最讲究这个,阿四犯了大忌,见八哥急眼了,自知理亏,赶紧闭嘴。 阿四最后摇骰盅,钱虽不是他的,心却别别乱跳,他摇了六摇,实在不愿开盅,坐桩监赌的厉声喝道:“开盅,再不开,就算弃权。” 阿四只得放下骰盅,掀盖,哇,六颗骰子,齐齐六点朝上,六六三十六,阿四的点数最大,完胜一局。 赌桌旁围观者,发出一阵欢呼,像这种呼声,在满堂彩赌场,此起彼伏,极为常见,随呼随忘,是常有的事,对阿四来说,却成了终生难忘的一幕。 他大喜过望,将三十两银子揽入怀中,拉着八哥就想走。 八哥道:“你干啥?” “咱不赌了。” 八哥怒道:“笨蛋,你的手气正好着呢,这个时候要高屋建瓴,飞流直下,一鼓作气,乘胜前进,不行,干,全押上。” 急得八哥抓耳挠腮,把能想到的词儿都用上了。 阿四傻了:“啊?” 八哥指指他怀中的银子,却又不敢碰,怕鸡爪手破了运气,急得怒发冲冠,横眉跺脚,嚷嚷道:“快,给老子,全,押,上!” 八哥眼睛发红,快喷火了,要拼命的样子,阿四胆小,只得战战兢兢掏出怀中的银子,将三十两银子,不情不愿地推到赌桌中间。 过了一会儿,凑足了六人,其它五人先摇骰盅,第四位摇者,摇了三十六点,第五位,只摇了九点,气得转身就走。 阿四最后摇骰盅,他摇的时候,大脑一片空白,完了,该死的八哥,不听我的,看来,赢来的钱,要输个净光了,真可惜,操,反正不是我的,活该,鸡爪手八哥!真是个败家玩意儿! 他摇了六下,将骰盅放在桌上,掀盖,哇,又是六颗骰子全是六点朝上,与第四位摇骰盅者并列,围观者呼声又起,按规矩,他俩要再摇一次,一决输赢。 第二次摇骰盅,岂料,对手摇了五个一,一个零,总共五分,臭。 摇骰者自认倒霉,转身要走,被坐桩的一把拉住,道:“客官,别走呀,也许,你臭,他更臭呢。” 摇骰者苦笑,道:“不会吧。” 坐桩者道:“不会也别走,好戏在后头,人生难预料,赌局更奇妙。” 摇五点者这才没走。 八哥朝坐桩者白个眼,心道:“多管闲事,多吃屁,太不给面子了,要是老子输了,想个法,整死你。” 转而一想,怕啥,从我记事起,这辈子摇骰子,还从未将六粒骰子,摇成五点的呢。看来,这次是手拿把掐赢定喽。 不仅老子没有过,手气再臭的人,六粒骰子,要想摇成五点,也像中头奖一样难哪。 阿四面含微笑,摇骰,放盅,掀盖,呀,阿四抽了一口冷气,傻眼了,竟也摇了个五点。 所不同的是:他摇了一个五点,五个零点。虽与前者并列,却也真险,差一点就输啦。 这是咋回事呀,天! 阿四差一点厥倒,对手乐得蹦了起来,对坐桩者道:“老兄,要是我赢了,咱俩五五开。” 坐桩监赌者道:“好说好说。” 围观者呼声暴起,响遍大厅,赌资不大,呼声却大,几乎要将屋顶掀翻了,引得其它赌桌上围观的人,纷纷涌向这张赌桌,赌场保镖慌了,忙增派人手,将众人挡了回去。 这种赌局,不是天天能有的,点数胶着,紧扣人心,确实让人瞠目结舌,大开眼界。 按规矩,若是双方都不愿意摇了,也可以不摇;双方可以平分六人赌资。 若是有一方要摇,必得再摇最后一次。 阿四对八哥悄声道:“小祖宗,咱们不摇了,行不?” 八哥铁青着脸,双眼紧盯着桌上白花花的银子,道:“不行,破釜沉舟,义无反顾,勇往直前,趁热打铁,势如破竹,再创佳绩。” 八哥像是在念经,不是在说话。眼睛直勾勾盯着桌上的银子,那眼神,跟他大脑里的那根筋,绷得一样直。 念经的人,是有信念的,你想让他转过弯来,真是痴心梦想。 阿四心道:其实,这竹子没破呀,卡住了,哪来的势如破竹呀,八哥瞎说,心乱了,嘴也乱了,再会说的人,这时,也难免会乱。 阿四喃喃道:“这,这,要是……” 八哥道:“闭嘴,摇盅,运气好着呢,玉皇大帝当头罩,财神菩萨迷迷笑,财运来了如山倒,金银财宝跟你跑。” 他像个巫师似的念叨着,一个劲儿为阿四打气,气可鼓,不可泄,这个道理八哥最懂。 阿四双手撑着赌桌,几乎坐不住了,差一点,就要出溜到地上去了。 第三次摇骰,对方手气不错,摇了个三十三点。 阿四只得又摇,手在摇着骰盅,骨碌碌作响,却没一点感觉,像是别人在摇一般,只觉得,胸口心儿怦怦乱跳,几乎要从嘴里蹦出来了。 他不知自己是怎么把骰盅放在桌上的,也不知是怎么掀开盅盖的,只听得围观众人,又叫又跳,啧啧称奇。 阿四直勾勾地盯着骰盅里的六粒骰子,六粒骰子围成一个美妙的圆圈,俱各笑逐颜开,六点朝上,六六三十六。 “三十六”,这是世上最美妙的数字。 啊,我又摇了个三十六么?不会吧,梦里想屁吃,哪有这种好事,会不会是对方摇的呀?到底是谁摇的呢? 这一刻,轮到阿四乱了。 直到八哥抱着他,在他脸上狠狠亲了两口,道:“呆子,咱们赢啦,赢啦,真他妈的,精彩!过瘾!比赢钱还过瘾!” 见阿四还在精神恍惚,怕他中邪了,八哥在他脸上“咣咣”抽了两耳光,道:“傻子醒醒,咱们赢了,快,醒醒。” 阿四这才如梦初醒,推开八哥,扑到桌上,把银子全扒拉进了怀里,一百八十两银子,塞进怀里真沉,一直沉到心底。 此生,他从未在自己怀里,一次塞进过那么多银子,沉是真沉,开心是真开心。 坐桩监赌者对阿四道:“客官,懂规矩么?” 阿四道:“规矩?啥叫规矩,规矩就是,我赢啦!” 坐桩者对八哥道:“八哥,你给这位客官说道说道。” 八哥道:“阿四,别乱来,按规定,赢者要拿出一成的赌银交给坐桩者。” “啊,为什么?” 坐桩者道:“你想让满堂彩的人喝西北风呀。” 阿四想想也是,满堂彩开赌场也不能白开呀,点头道:“成。” 上交了十八两银子。坐桩的道:“不对,还有第一次该交的三两,一共二十一两。” “这么算呀?” “不这么算,怎么算?你问八哥去,八哥知道。” 阿四看看八哥,八哥点点头,阿四只得又交出了三两,怀里还剩了一百五十九两银子。 事后,八哥严守承诺,除去自己的本银五两,所赢一百五十四两银子,他俩对半分,各得七十七两银子。 对阿四来说,他发了一笔大财。 一个月薪水是三两银子,一年是三十六两银子,他上有老,下有小,每月交给老婆二两半,半两银子是他一个月的零花钱,日子过得捉襟见肘。 如今,有了这七十七两银子,干啥?做生意。 要是有一百五十两银子,就能在夫子庙租个门面,开一家店铺了。 是不是再去赌一把?其它,没别的法子可想,没人会借给你八十两银子去开店。 要是这个店亏本倒闭呢?那八十两银子就算打水漂了。只剩了一个穷光蛋,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没人要他这条贱命。 阿四想了三天三夜,突然,想起了八哥,世上只有八哥最看得起我,也许,他肯借呢。 他找到八哥,道:“兄弟,商量个事儿。” “说。” 他就把自己的想法跟八哥说了,八哥道:“早点说行不,你知道,如今老子口袋里还剩多少钱?” “花了一点,还剩了不老少。” 八哥道:“还不老少呢,只剩了五两银子啦。” “钱去哪儿啦?” 八哥喜滋滋地道:“去了一趟,南京城最有名的窑子‘**’,叫来两个头牌姑娘,陪了一晚上,就把赢来的钱,全花没了。” “啊,你不能省点儿花呀,哎,真是个脱底棺材。” 八哥道:“老子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存钱干嘛,哪天,一个飞来横祸,死了,钱没花了,那不冤死呀。辛苦钞票快活用,痛快。要不,咱们再去赌一把?” 他掏出了五两银子,死乞白赖,扯着阿四的袖口不放。 阿四道:“不了,不去了。” 阿四花了好大劲,摆脱了八哥的纠缠。 他才不愿意把自己赢来的钱,跟八哥分享呢。 如今,只有再去赌一把了。 他挑了个黄道吉日的夜晚,又走进了满堂彩赌场,不巧撞上了八哥,八哥道:“你小子不厚道,老子挑你发了财,过了没几天,就忘个干净,如今有几个臭钱了,连人头也不理了,见了老子,只当没看见,光想着闷声不响大发财,躲在一旁吃独食了,哼,老子咒死你,咒你阿四,从今往后,时运倒转,逢赌必输,脚踏狗屎,专走霉运,一步不顺,步步不顺,一蹶不振,场场败北,输个精光,剩个裤衩,﹍﹍” 八哥的嘴真毒,专挑损人的字眼,他后面说些啥,阿四没听清,也不想听,反正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阿四装作没听见,避之唯恐不及,也不跟他理论,怀揣七十七两银子,在窗口兑成筹码,去大赌桌赌钱了。 岂料,只摇了一盅骰子,就把七十七两银子输光了。 赌桌旁有个放高利贷的,叫崔明贵,外号“催命鬼”,其实,也是满堂彩的人,道:“客官,胜败乃兵家常事,你想赌,我错钱给你。” 不知哪来的胆子,阿四狮子大开口,道:“借一百两银子。” 催命鬼道:“行,不过,要签个借据,签了我就给,要现银就现银,要筹码就筹码。” “快,把借据拿来,我签。”阿四迫不及待。 催命鬼从怀中掏出一张借据,将他拉到一旁的签约房,道:“客官,可得仔细看,签了字,那就不能反悔了,没签字,反悔还来得及。” 阿四只扫了一眼借据,根本没仔细看,提起笔来就签字画押了。 催命鬼收起借据,倒也爽气,从怀中掏出价值一百两银子的筹码,交给阿四。 阿四来到赌桌前,全押上,又摇骰盅,又输了。 八哥站在一旁偷觑,刚才,阿四输了,他还叫好呢,如今,见阿四借了高利贷,又输了一百两银子,却吓得不吱声了,他隐隐觉得,阿四这回可真要完蛋了,莫非,是叫我咒输了?想到此,偷偷溜了,免得阿四迁怒于他。 老实人要发起毒来,啥事儿都干得出。 催命鬼道:“客官,还借么?” “借。” “多少?” “一百两。”他只想赢了这一把,就再也不来了,他不信,自己的手气会那么臭,只要赢一把,就能还债开店,啥都解决了。 不管你信不信,阿四还是输。 就这样,他借了六百两银子,全败光了,真成了败家玩意儿。 他还想借,催命鬼不借了,像是知道他家底,道:“你用啥还?老子再借,真成傻子了。” 阿四是怎么走出满堂彩赌场的,记不清了。 从此,他背上了高利贷的巨额债务。 讨债人催命鬼,带着打手,常堵着他,拳脚相加,催他还债,说是,如今利滚利,债务已达千两银子了,要么,让他交出老婆和三个孩子抵债,如若,再过十天不还,就要卸下他一条大腿了。 跑吧,拖家带口的,没钱,怎么跑得了? 突然,他埋在心底的秘密,冒了出来。看来,如今真是山穷水尽了,也许,只有这条路可以试一试了: 半月前,香兰客栈住进了一对中年夫妇,男子商贩模样,女的挺着个大肚子,哼哼唧唧的,像是要生娃的样子,夫妇俩相依相偎,十分恩爱。 林掌柜自从接了这对夫妇后,像是变了一个人,从此,行事诡秘,鬼鬼祟祟,分明是有啥秘密瞒着众人。并叮嘱伙计,老家来了两个亲戚,喜欢清静,在后院养病,客栈闲杂人等,不得进入。 从此,后院大门紧闭,还加了把大锁头。 能进入后院的,只有林掌柜与他的老婆。 这可是香兰客栈开店以来,从未有过的事呀,内中必有蹊跷。 记得当初,林掌柜的“亲戚”来客栈时,自己曾打过照面,中年男子风尘仆仆,满面忧急的模样,如今仍历历在目,他不说宁波方言,一口地道官话,怎么就变成老家来的亲戚了?这是哪门子的亲戚哟? 事情已过去半个月了,也许,孩子早已生下,而这一男一女,却从未再见一面,想起来,着实令人费解。 他俩,会不会是在逃的柳三哥与南不倒哟?不是说,南不倒即将临盆了嘛。 真像,不,就是,应该是。 这个猜忌,埋在心底已久,他是个嘴紧的人,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此事。 水道大院门口张贴着捉拿凶杀犯柳三哥夫妇的告示,说是:凡能提供确切情报者,得赏银五十万两。 柳三哥与南不倒,是江湖大侠,阿四十分钦佩,说柳三哥杀了老龙头,他根本不信,当初见了悬赏,心道:我就是知道他俩藏在哪儿,也不会为了赏银,去干这种昧着良心的勾当。 有些财发得,有些财发不得。阿四是个有底线的人,绝不会越过底线,去干烂事。 如今,情况变了,自己已到生死存亡的关口,没得选择,要么,家破人亡;要么,去走这条能让他逃过一劫,发笔横财的路子。 自己去告密,他不敢,柳三哥有许多换命弟兄,若是日后知道是自己告的密,性命难保。 他想了许多办法,终究想不出个万全之策来。 今儿,突然,大脑灵光乍现,想出了一个好法子,觉得,这个法子比较靠谱,可以一试。 既能还了赌债,又能捞一笔,并且,更重要的是,能严守机密,保全性命,没有后顾之忧。 晚间,他走进了满堂彩赌场,径直找到了债主,催命鬼奇道:“哟,啥风把你刮来啦?近日来,你见了老子就躲,今儿,怎么找起老子来啦?大约还钱来了吧?” 阿四道:“跟还钱有关。” “不行,老子只认钱,不认有关没关。” 阿四道:“我想找你家老板面谈。” 催命鬼道:“找老板,你发昏了吧?老板才不会为了这点小钱,见你呢,滚滚滚,骨头发痒,讨打不是?快找钱去吧,没钱免谈。” 阿四郑重道:“我有一件极为机密的事,找老板谈,放心,老板不会怪你,只会赏你,相信我,就信一次吧。” 阿四一本正经,神色郑重,煞有介事的模样,不由人不信。 催命鬼道:“唔,那,你等等,我去见了老板再说。” 一会儿,催命鬼来了,道:“算你运气,今儿,老板心情特别好,愿意见你,记住,他姓黄,得恭敬点,否则,没你好果子吃事小,也没老子的好果子吃。” 阿四道:“崔爷,这个我懂。” 催命鬼将阿四带到后院一个厅堂里,见黄老板躺在安乐椅上,椅后站着个孔武有力的保镖,催命鬼凑上前,悄声道:“老板,人来了。” 黄老板也不起身,依旧躺在安乐椅上,带着睡意,懒懒道:“说吧,啥事?” 阿四看不清老板的脸,嗫嚅道:“事关机密,请掌柜的屏退左右。” 黄老板有点不耐烦,仰头瞪了阿四一眼,打个呵欠,一挥手,将保镖与催命鬼挥退了。 这一仰头,阿四算是瞥见了黄老板的长相:长着张棺材脸,满脸横肉,左额有块青记,大嘴,大暴牙,一看便知是个恶煞星,由不得抽了一口凉气。 既已到这份儿上,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他道:“小人有一个秘密,能赚一笔大钱,想与黄老板分享。” 黄老板道:“哈哈,分享?老子只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也好,不妨说来听听。” 阿四道:“小人有三个条件,黄老板答应了,小人才说,黄老板不答应,小人不能说。” 黄老板哈哈大笑,很少有人敢这么跟他讨价还价,今儿还真让他碰上了,觉得滑稽,就笑了,这一笑,嘴就更大了,成了血盆大口。 他道:“有啥条件,尽管说。” 阿四道:“第一,要保密,不得向任何人透露,是小人告的密;第二,免去小人拖欠的一千两银子的高利贷;第三,事成之后,赏银小人要一半。” 黄老板道:“你的秘密值一万两白银,老子才答应,不值,免谈。” 阿四道:“何止一万。” 黄老板将信将疑,道:“哟,什么秘密那么值钱?行,老子答应了。” 阿四道:“小人知道柳三哥与南不倒藏在哪儿。” 黄老板吃了一惊,睡意全消,“腾”的一下,从安乐椅上坐了起来,道:“当真?在哪儿?” “香兰客栈。” 黄老板道:“就是村北头的那个?” 桑蚕镇不大,有几个客栈,黄老板大体清楚。 阿四道:“对。” 黄老板道:“怎么回事?你把情况详细说说。” 阿四便将柳三哥与南不倒藏在香兰客栈的事,和盘托出。 黄老板道:“也许,碰巧是一对夫妇外出,老婆早产了呢,总不见得生孩子的都是南不倒吧。” 阿四道:“如果确如你所说,林掌柜何必要如此保密呢?我去问了接生婆,接生婆只是笑,没说有,也没说没有,看来,林掌柜给的封口费不少啊。” 黄老板道:“会不会,这妇人是林掌柜的情人呢?而肚子里的孩子,弄不好,是他的种呢?这个世上,没有玻璃人,每个人都有秘密,他有,你有,我也有,谁说,谁他妈的是傻逼。” 阿四道:“如果是林掌柜的情人,让他老婆去服侍情人,也太过分啦,况且,娶个二房,又不是做贼做强盗,有啥好保密的呀。” 黄老板脸色一肃,喃喃道:“做贼,做强盗?你说谁呀,﹍﹍” 阿四道:“怎么啦?在下说得不对么?” 黄老板哈哈一笑,话锋一转,道:“说得有道理。不过,我问你,为啥当初你不来告密,过了半个来月,才来?” 阿四道:“柳三哥、南不倒是大侠,林掌柜是我老乡,要不是欠你的账,我阿四再穷,也不会干这种缺德事,如今,我已走投无路,只得出此下策了。” 黄老板道:“万一,那对夫妇不是柳三哥与南不倒呢?” 阿四道:“我就只有卖老婆孩子,还你的债了。想必,水道的人,不会难为你。” 黄老板沉吟道:“难为是不会,面子却丢了,在江湖上混,面子可丢不起。为保险起见,老子晚上去香兰客栈,探探动静,你把香兰客栈,画个草图给我,前院、后院、前门、后门,一个都不能少。” 阿四给黄老板画了一张详图。 黄老板接过图,看了一遍,又问了几个问题,强自压抑着内心的兴奋,这才放他走,道:“行,你先回家吧,管住嘴,这事儿谁都不能说,老婆孩子也不能说。现在,全是老子的事啦,事成之后,你就等着分银子吧。” 阿四道:“祝黄老板一帆风顺,马到成功。” 三更,月黑星稀,黄老板换上夜行衣靠,背上插一柄单刀,腾身上了屋瓦,便往香兰客栈掠去。 按草图上画的,前院是正经客栈,他就不去了,径直掠进了后院。 后院北面一趟房,西头一趟房,黑咕隆咚,没一点灯光。中间是个宽绰的庭院,正中一株茂密的梧桐树,也栽着一些树篱花草。 黄老板藏在梧桐树的密叶中,一动不动,他知道柳三哥的厉害,要是弄出一点响动,这条命就交待了。 院中宁静安谧,只听得夜禽的啁啾声,待了许久,毫无动静,正准备离开,突听得,北屋响起了婴儿啼哭声,窗口黄了,亮起了灯光,一阵响动,听得一个老妇哄着婴儿,哼着催眠曲,又听得一年轻女人道:“来宝真会吵,刚睡了一会儿,又醒了。” 老妇道:“娃儿小,晓得啥,大约又尿床了,啊哟喂,真尿呀,裤子全湿啦。” 年轻女人道:“裤子尿布换了没多久,又得换,唉,把林师母折腾得够呛啊。”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能伺候姑娘,是老身三生有幸啊。” 没听到有男人声音,一听对话,多半那姑娘就是南不倒。黄老板窃喜不已。 也许,柳三哥出去了,屋里只剩了南不倒与伺候月子的林掌柜的老婆啦,黄老板胆子大了不少,一式平沙落雁,飘落在有灯光的窗下,用舌头舔开窗纸,向屋内张望。 只见南不倒坐在床上,林师母俯在婴儿床上,给婴儿擦身子换尿布,正忙着呢。 尽管南不倒在月子里,黄老板也不敢妄动,明白自己根本不是南不倒的对手。 只听得南不倒问:“林师母,三哥可有消息?” 林师母道:“没听说。” “怎么人一走,就没了消息呢?好歹,也该托人捎个口信呀。” 林师母道:“他朋友多,事儿就多,一时分不开身,也是有的。” 南不倒道:“有时想想,嫁给他真亏了,连生孩子都不来陪陪我,却又偏要嫁给他,像是前世欠他似的。” 林师母道:“许多事,是命里注定的哟,不倒,别想多啦。” 接下来,他们说些啥,黄老板已不想听啦,够啦,得走啦,万一柳三哥回来了,就走不了啦。 他勾偻着身子,蹑手蹑脚,贴着墙脚,走到后院一角,脚下一点,飞出了高墙。 *** 在南京,同花顺子去得最多的地方,是水道大院大门附近,他想,师父要想查明冤案真相,肯定会去水道,到了水道,当然要进水道大门,在这儿,找到师父的可能性最大。 也许,师父已从自己面前经过了多次,他易容术高明,没人认得出他。 师父眼尖,一定认出了我,只是不说罢了。 柳三哥有没有认出同花顺子,只有天知道。 其实,认出同花顺子的人还真有,不是别人,正是小龙头。 两天前,小龙头坐着雕花敞篷马车从水道大门出来,即刻有一群小要饭的,“哗”地围了上去,嚷嚷道:“小东家,行行好,给几个铜板,混口饭吃。” 这一带,小要饭的都知道,小龙头心好,常会接济他们,遇上他高兴,给得还不少。 今儿,天气好,连日来,柳三哥与南不倒杳无音信,看来,已平安无事了,所以,小龙头心情特别好。见一群衣衫褴褛的小讨饭,向他涌来,无数只脏兮兮的小手,擎着破碗,向他要饭,心一软,拉开马车内的抽屉,抓出一把散碎银子,抛给小叫花子。 小要饭的争先恐后去地上抢银子,破碗扔了,乒乒乓乓,碎了一地,有的还打了起来。 敞篷马车徐徐经过,小龙头俯在车栏上,哈哈大笑,道:“不许抢,不许打架,再打架,以后不给啦,” 几个打架的小叫花子,听小东家这么说,立即住了手,道:“小东家,咱们不打了。” 小龙头道:“银子捡多了的,匀一些,给捡少的,都是自家兄弟,不得欺负弱小。” 几个大一点的孩子,真听话,果然,将银子分了。 小龙头道:“对,做人得仗义,好样的。小伙子们,再见喽。” 他向小叫花子挥着手,一抬眼,见路对面廊檐下,兀自坐着个小要饭的,身边放着破篮子与打狗棒,对银子无动于衷,这哪是个要饭的呀,当自己目光转向小要饭时,他头一别,像是在看一旁卖水果的小贩做生意了。 咦,小要饭是谁? 小龙头目光犀利,仔细一瞧,笑了,脸上虽抹着锅灰,从侧面看,那头形、脖子、鼻子与耳廓,线条清晰,太熟悉了,不是同花顺子是谁! 小龙头对身旁的亲信司空青道:“看,路对顾的小叫花,看见了没?坐着的那个。” 司空青道:“看见了。” “一会儿下车,悄悄跟着小叫花,找到他的落脚点,千万别惊动他,回来后,向我禀报,此事绝密。” 司空青明白,绝密的意思是,小叫花子的一切,只能向小龙头禀报,不得透露给其他任何人,即便是他老子龙长江,也不行。 跟着小龙头,他算是摸透了,既好处,又不好处,只要你听话,绝不会亏待你;若是不听话,后果非常严重,轻则,赶出水道,重则,让你消失,可不是闹着玩的。 司空青暗中跟踪了一天,找到了小龙头的落脚点:土地庙与刀茅庙,回去向小龙头禀报了。 *** 紧盯着水道大门的,除了同花顺子外,还有另一个人呢,那就是黄鼠狼。 自从亲眼目睹同花顺子,三下两除二,放倒混世魔王后,他算信服了,顺风大哥原来是水道老大龙长江的密探呀,身怀绝技,端的厉害。如若找到了大嘴巴,大哥,完全能将大嘴巴做了。 报仇雪恨的事,没错,着落在顺风大哥身上了。 我得为大哥做件事,帮他找到柳三哥,尽管柳三哥是个大侠,为了报仇,可顾不得那么多了,不过,事成之后,我绝对不会要一丁点儿赏银,查找大侠柳三哥是罪,有罪的人是会有报应的,今生不报,来世报,干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我小叫花子是事出无奈,至于赏银,那钱脏,我一个子儿也能不要,就是当一辈子丐帮,老子也不要脏钱。 好人与坏人是仇敌,好人与好人,有时也是对头,这让他真想不通。 顺风大哥与柳三哥,都是好人,却成了势不两立的敌人。 哎,为了这事,黄鼠狼内心十分纠结。 纠结归纠结,血海深仇还是大于天。 顺风大哥是个说话算话的人,只要我为大哥找到柳三哥,大哥必定会为我找到大嘴巴,除非大嘴巴死了。对这一点,黄鼠狼深信不疑。 今儿一早,黄鼠狼就在水道大门旁转悠了,一双眼睛的溜溜乱转,留心进出水道的每一个人。 同花顺子怕水道的人认出他来,只能远远地盯着大门,不敢过于靠近。 黄鼠狼却不一样,没有顾忌,常常就在大门口张望,最多被看门的骂两句,他脸皮厚,骂归骂,来还归来,看门的急眼了,老子跑个吊的,老子一不偷,二不抢,怕个啥,看看不行啊,你一个看门狗,得瑟个啥呀,你还能把老子咋的啦。 看门的,还真拿他没招,谁能跟一个小叫花过不去呀,哎,没爹没娘,怪可怜的。 今儿一早,当黄鼠狼正走向水道大门之际,一辆黑色马车匆匆驰来,从他身边擦过,赶马车的汉子骂道:“小畜佬,滚开,活腻啦!” 黄鼠狼着实头皮一麻,吓得跳到一旁,嘟哝道:“你才活腻了呢,跑那么快干嘛,到阎王爷那儿报到去呀。” 黑马车跑到水道大门口,停住了,哗啦一声,车门拉开,一条大汉披着黑色斗篷,头戴黑色镶银边礼帽,帽檐儿压得低低的,盖住了大半张脸,从马车上跳下,头也不回地向水道大门走去。 江边风大,一阵风刮过,将大汉的黑礼帽吹走了,大汉伸手去抓,抓了个空,帽子落地,帽檐儿如车轮般,的溜溜在地上滚,一滚滚到黄鼠狼脚边,黄鼠狼忙捡起礼帽,向大汉走去,还了大汉礼帽,通常会给几个赏钱。 黄鼠狼将黑礼帽递给大汉,大汉从怀里掏出一把铜板,塞在黄鼠狼手中,道:“谢啦,小兄弟。” 黄鼠狼手捧铜板,怔住了,眼前的大汉,不就是大嘴巴吗?他找了整整六年的仇人啊,连梦里都在找呀。 左眼上方有块青记,暴牙,大嘴,没错,就是杀死家人的强盗,惊得黄鼠狼手一松,铜板叮叮咚咚,从指间滑落。 大嘴巴道:“怎么啦,嫌少?” 黄鼠狼还过神来,强自镇定,道:“多给点嘛,老板。” 大嘴巴哈哈一笑,又从怀里掏出一把铜板,塞在他手中,这次,黄鼠狼抓紧了,铜板没掉。 大嘴巴转身就走,看来,他有急事要办,没功夫搭理一个小叫花子。 黄鼠狼看着大嘴巴走向水道大院,与门房低声交谈,接着,门房一招手,一名保镖出来,陪着大嘴巴进了大院。 大嘴巴的黑马车停在大门旁,黄鼠狼在不远处盯着黑马车,待一会儿,大嘴巴要出来,肯定会坐这辆车回去,老子得跟着,找到他的住址。 报仇雪恨的机会终于来啦,谢谢老天。 对了,我得去租一辆马车,否则,大嘴巴出来,上了黑马车,跑起来,我可跟不上呀。 黄鼠狼口袋里有一两多银子,一两银子是同花顺子给的辛苦钱,还有几十个铜板,是要来的,他从来没有租过马车,不知租一辆车要多少钱?不知兜里的钱,够不够? 这些天,他的钱,不用孝敬混世魔王了,所以口袋里存得住钱。 黄鼠狼找到一辆破旧的双轮马车,租这种车,估计不会贵。 他对车老板道:“租车。” 车老板抱着鞭杆儿,坐在车座上打盹,听有人租车,睁开眼,见是个小叫花子,他上上下下打量了黄鼠狼一番,以为听错了,道:“啥,你不是要钱,是租车?” “怎么,不行啊?” 车老板笑道:“行是行,得有钱。” 黄鼠狼从怀中掏出银子,在车老板眼前一亮,道:“看看,银子有,少不了你。” 车老板问:“去哪儿?” 黄鼠狼手向远处一指,道:“我让你跟着那辆黑车,它上哪儿,咱们也上哪儿,租你一天的车,多少钱?” 车老板见生意来了,又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子,不妨诈他一下,道:“那,不便宜,得一两银子哟。” 黄鼠狼爽快道:“一两就一两,不过,不能让黑车上的人发觉喽,得远远跟着。” 车老板后悔自己刚才价格报低了,却也难以改口,道:“这个行,不过,你跟踪他们干啥呀?” 黄鼠狼稚嫩的脸上,老气横秋,道:“叫你跟,你就跟,别东问西问了,老实告诉你,老子是水道老大龙长江的亲信密探,此事机密,严禁张扬,要是泄密,老子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车老板将信将疑,这小娃娃口气真大,说不准,真有些个来头,得小心点,一个赶车的,可得罪不起水道的人。 黄鼠狼跳进马车,放下帘子,用手挑开一条缝,死死盯着大嘴巴的黑马车。 又道:“车老板,把马车再往前靠一靠,勉得到时候拉下了,要是拉下了,老子可不付车钱哟。” 车老板道:“放心吧,我赶马车这行当,已干了二十来年,是靠这个吃的,找我,算你找对人喽,拉不下。” 2015/07/21 一百四十二 **水刑苦相逼 在白狐岭山道上,柳三哥坐了一会儿,一提丹田中气,却空空如也,看来“三天好”毒药的毒性尚未完全驱散,还得等半个来时辰,对他来说,心系老婆孩子,急着想回香兰客栈,这半个来时辰,实在太长了,见四野无人,便索性在山道边的草丛里躺下,试用“疗伤复元接地气”功夫,恢复功力,行功一刻,虽身上的疲惫伤痛俱各消散,丹田却依旧没有中气,知道“接地气”功夫对疗伤功效卓著,对疗毒却是一窍不通。 正想从地上起来,却听得“嗖嗖”声响,距他两丈开外,从树上落下两个人来。 三哥眼角一扫,见一人是个头梳飞仙髻的美妇,花容月貌,双瞳剪水,身着一袭纯白裙子,纤腰束一根青萝绸带,脚穿橙色布鞋,身轻若燕,翩跹而至。 另一人是个高大汉子,秃顶上有几撮花白头发,脸色苍白,长着一只高耸的鹰鼻,目光阴冷,背有点儿驼,腰间佩着单刀,看来,约摸五十来岁光景。 他俩是从树上纵身而下,身形轻健,轻功不错,武功也不错。 清清早晨,两人到白狐岭干嘛来了,莫非,是一窝狼的人? 如今,柳三哥手脚疲软,即便是个寻常村夫都对付不了,怎么办? 能怎么办呢,只有装死。 好像大家都说他会装死,真是冤枉鬼叫,到目前为止,还真从未装过一次死呢,竹叶青说他会装死,老妖狼也说,他会装死,不管你认也好,不认也好,装死的名声早已在外,这可由不得你了。 既如此,今儿个,就索性装一会儿试试,不知能否逃过一劫。 柳三哥屏息闭气,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微闭双眼,眼皮间留条细缝,双眼入定,如死了一般,却又能看清身边动静。 少妇首先发觉了他,叫了起来:“老狐狸,这儿还有一具尸体呢。” 少妇的声音清脆悦耳,白晰的纤手,拿着把钳子,指指柳三哥,对秃头汉子喊道。 原来,秃头汉子叫老狐狸。 老狐狸却道:“走吧,狐狸精,凡事适可而止,今儿咱们捡了个外快,赚了不老少啦,这地方不可久留,说不定老妖狼杀个回马枪,来为弟兄们收尸啦,要真碰上,就麻烦啦。” 原来,少妇叫狐狸精。 狐狸精格格娇笑道:“看你吓的,我看,老妖狼没那个胆子,今儿,毒姥姥整得他够惨啦,估计早就撒开兔子腿,跑啦。” 狐狸精腰肢一扭,飞蹿到柳三哥跟前,在柳三哥胯部,踢了一脚,道:“装啥死,起来起来。” 柳三哥吃了一惊,强自镇定,决定再坚持一刻试试,会不会狐狸精在瞎咋呼哟。 老狐狸也飞蹿到柳三哥跟前,对狐狸精道:“你瞎咋呼个啥,人家死都死了,可不许跟死人开玩笑。” 狐狸精反讥道:“开个玩笑算啥,你死人的东西都要拿呢,怎么不说说呢。” 老狐狸张嘴一笑,道:“拿归拿,玩笑不可开,不厚道。” 说着,蹲下身子,伸手在柳三哥怀中掏摸,道:“哟,这小子还有点货呢。”从三哥怀中,抓出一把碎银,掂了掂,约摸二两重,收入囊中。 狐狸精道:“搜仔细了,弄不好,有黄货呢。” 老狐狸又在三哥怀中摸了一遍,道:“没了,我搜过了,不放心,你再搜一遍。” 狐狸精弯下腰,搜了一阵子,一无所有,气不过,用食指与拇指,将三哥两颊一掐,三哥的嘴张开了,狐狸精道:“这小子挺年轻啊,一口好牙,又白又整齐,真晦气,一颗金牙都没镶,恨不得将他一嘴的好牙全拔啦。” 狐狸精扬着手中的铁钳,像是要拔牙的样子。 柳三哥从眼缝里窥视,见她手中的铁钳上,沾着血迹,雪白的衣襟上,也沾着点点滴滴的鲜血,原来,刚才,狐狸精在山林中,找死了的一窝狼帮徒尸体,搜刮死者身上的金银玉器,拔死者金牙呢,这对狗男女,不是个东西,死者身上只要有钱,决计不肯放过,不怕脏,也不怕报应。 老狐狸将她拉起,道:“得啦,心耐耐,气消消,今儿,你拔的金牙不少了吧,毛估估,不会少于十七八颗啦。” 狐狸精道:“你算得那么清干啥,咱俩虽是夫妻,银钱却是各归各的,我的是我的,你的是你的,免得今后分手时,因银钱上的事,伤了和气。老娘的钱,用不着你来算。” 老狐狸哈哈一乐,道:“不算不算,谁敢算你的钱呀,老子是怕你气坏了身子呀。” 狐狸精不甘心,拔出柳三哥腰间的剑,看了看,见古剑作深褐色,隐隐有些锈斑,她不识货,将剑插回鞘内,骂道:“呸,穷鬼,连剑都是锈的,钝得割卵不出锈,也不像个强盗样。” 老狐狸道:“一把好剑,没几十两银子,下不来,他是个小不拉子,买不起,得,一人一命,别跟死人斗气啦,我的宝贝娘子。” 柳三哥心里默祷道:“狐狸精,你快走吧,要是我武功恢复了,你就惨啦。” 一会儿又默祷道:“解药,显显灵吧,装死可真不是好装的,把我的毒即刻解了,我就自由啦。” 狐狸精却站着不走了,她退后几步,打量起地上的柳三哥来,道:“咦,你看,这小子的身材挺匀称啊,那脸脏兮兮的,看不分明,鼻梁却极挺,弄不好是个帅哥呢,要活着多好,把他卖到杭州去,做鸭子,能卖个好价钱。” 老狐狸道:“对了,狐狸精,你发觉没有,这小子好像死了不久啊,身上还有体温呢。” 狐狸精弯腰,在三哥额头上一摸,道:“咦,还真有些体温呢,也许,毒姥姥的毒他沾得不多,只是昏死过去而已,不像其他一窝狼的帮徒,有的尸体已冰冷石硬,有些虽不硬,却没了体温,这小子有,兴许有救呢。” 老狐狸道:“哟,你几时变成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啦?” 狐狸精道:“这可不敢当,我要看他帅不帅,帅就救,不帅就不救。” 老狐狸道:“喔哟哟,原来,你是要当着老公的面,给老公戴绿帽子呀,老子警告你,不要太过分哟,狐狸精,弄得老子火起,没你好果子吃。” 狐狸精像是没听见老狐狸在说啥,也不在乎他说些啥,管自从袖口掏出一块丝巾,吐了几口口水在丝巾上,弯腰去擦柳三哥脸上的泥污。 柳三哥因“三天好”毒药的毒性发作,从空中栽落,在地上打滚挣扎,弄得满脸泥污,已看不出本来面目。 狐狸精在他脸上擦了几把,即刻露出了柳三哥的真容,果然面容英俊,狐狸精道:“快,老狐狸,你来看,可真是个帅哥呀,约摸只有二十来岁,快,救救他,救活了,到杭州能卖个好价钱呢。” 柳三哥内外兼修,虽已二十六岁,看起来却只有二十上下,也难怪狐狸精看走了眼。 老狐狸仔细端详,道:“帅是帅,越帅老子越不救。” “刷”一下,他从腰间拔出单刀,向柳三哥脖子上砍去。 三哥从眼缝里看见,吃了一惊,虽吃了一惊,却依旧纹丝不动,一提丹田真气,却如泥牛入海,一丝真气也没有,手脚绵软,不听使唤,看来,只有吃刀了。 在此一瞬间,柳三哥百感交集:想不到,我竟将死在这两个龌龊卑劣的肖小刀下,实在有些滑稽。 我想不到,别人也决计想不到,天下第一剑客,竟会是如此一个了局,人生想不到的事,正经不少,人生想不通的事,也正经不胜枚举啊。 转而一想,既如此,那定是命里注定的,既是命里注定的,也可算是死得其所啦,人都死了,还有啥想不到,想不通的呢? 不就是个“空”么?空,才是生命的真谛呢。 说是这么说,他又想到了毒姥姥:怎么搞的呀,毒姥姥,你是真给我解了毒呢?还是没解?要是解了毒,怎么至今我的武功还未恢复呀?不是说,一个时辰就能恢复如初吗,一个时辰也该差不多了吧? 毒姥姥说:个把时辰,武功可恢复;没说一个时辰,武功可恢复如初。 “个把时辰”的意思是:恢复武功要一个时辰左右,若是一个时辰“右”了呢?一刻也是“右”,半个时辰,也可以是“右”吧? 况且,每个人的身体素质不一样,恢复的时间也就不一样。 柳三哥暗暗苦笑道:毒姥姥没错,错的是我,如果我死在这个“错”里,也是命该如此啊。 不管你想得通,还是想不通,不管你是错,还是对,这一刀,却带着无名的妒恨,呼啸直下。 狐狸精身形疾晃,手一扬,扣住了老狐狸握刀的腕子,道:“慢,老狐狸,你吃哪一门子的醋呀,咱们是在商言商,有钱不赚非君子,这小子能卖个好价钱,怎么就扯到戴绿帽子上去了呢?况且,再怎么给你戴绿帽子,也没你给老娘戴的多,老娘不急,怎么你倒急了呢?老娘不跟你算账,你却跟老娘算起账来了,这不岂非咄咄怪事,恶人先告状么。” 老狐狸道:“这你就不懂了,男人乱一点是正常的,女人不能乱。” 狐狸精道:“放屁你娘的狗屁,你乱我也乱,要么,大家都不乱。” 老狐狸道:“在这个事情上,男女是不平等的。” 狐狸精道:“放你娘的阵头屁,在任何事情上,男女都应该平等。” 老狐狸道:“你想想,皇上拥有成百上千的漂亮妃子,就是给皇上乱的,人说,那是皇家的气派;妃子若拥有成百上千的帅哥,那就惨了,要被人骂成狐狸精妲己了。平等么?” 狐狸精道:“你不是皇帝,是老狐狸,老娘是狐狸精,却不是妲己,你不要想疯了。要不,这一刀就朝我砍,要不,就把刀收起来,如若惹得老娘生气,今夜决不能让你上床,非让你跪搓衣板不可。” 老狐狸就怕跪搓衣板,挣脱狐狸精的手,不情不愿,收刀入鞘,嘟哝道:“行,依你就依你,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不跟老娘们儿计较。” 看来,老狐狸是怕老婆的。 狐狸精道:“你不要想不通,把帅哥卖了,赚到的钱,咱俩一人一半,这总行了吧。快,救人要紧,不要舍不得了,把‘老狐救心丸’拿出来吧,你那药,虽极臭,却十分灵验,人家要活的,不要死的。” 听说能分到一半的钱,老狐狸高兴了,道:“你早说一声多好,误会就没了呀,憋在肚里,谁知你想些啥。” 边说边从怀中掏出一只绿色瓷瓶,倒出三粒绿幽幽的药丸,托在掌心,立时,一股浓烈的狐骚气直冲鼻子,老狐狸手托药丸蹲下身,狐狸精用拇指与食指,再次在三哥两颊一掐,三哥张口,老狐狸将药丸拍进三哥口中,药丸滑不拉几的,一下就骨碌进三哥肚中,只觉得肚中骚气澎湃,叽哩咕噜一阵劲乱响,三哥见再也装不下去了,便“阿嚏阿嚏”连打了三个喷嚏,睁开眼,看了看老狐狸与狐狸精,装作神智迷糊模样,道:“叔,阿姨,我这是在哪儿呀?” 狐狸精摸摸脸,面色一沉,道:“咦,阿姨?莫非我真有这么老啦?这小子乱说三千,真不该救他。” 老狐狸却高兴道:“你当你还豆蔻年华呀,小伙子说了句实话,就气成这付模样了,要老是这么生气,老得更快。叫阿姨不是挺好的嘛,这小伙子挺懂礼貌呀。” 狐狸精扬扬手中的铁钳,道:“懂礼貌个屁,弄得老娘火起,恨不得把他一口雪白的牙齿全拔啦。” 逗得老狐狸哈哈大笑,道:“要救他,是你,要弄死他,也是你,女人的心哪,就像黄梅天,一会儿开太阳,一会儿下雨,一会儿又开太阳,又下雨,没人搞得清。” 柳三哥知道自己说错了,他从地上坐起,揉揉眼睛,看着狐狸精,道:“美女,都是小人不会说话,眼睛一花,看错了,现在一看,说句良心话,你最多只有十六七岁呀。” 噗哧一声,狐狸精乐了,道:“你这小子,油腔滑调,又在耍老娘了,老娘哪有这么嫩哟,下辈子来过喽,看上去已有十**啦。起来起来,咱们走。” 在一旁的老狐狸乐得笑个不停,倏忽,笑声戛然而止,冷丁拔刀,架在柳三哥脖子上,道:“小子,你是谁?” 柳三哥道:“叔,怎么啦?” 老狐狸道:“老子问你,你是谁?” 柳三哥道:“我叫李长根,是阴山一窝狼的人呀,奉命跟踪毒姥姥,被不知啥玩意儿,毒翻了呀。” 老狐狸道:“不对,你是柳三哥。” 柳三哥笑道:“我要是柳三哥就好啦,就不用在一窝狼鬼混啦,你当一窝狼里好混呀,规矩多着呢,叔,难哪。” 老狐狸道:“老子比对通缉令上的画像,越看,你越像柳三哥。” 狐狸精道:“喔哟哟,我当是啥大不了的发现呢,老狐狸呀老狐狸,像的人多了去啦,据说,官府这些天,抓了十七八个跟柳三哥相像的人,全抓错了,这你又不是不知道,有啥大惊小怪的。我看你又在吃醋了,不知吃的是镇江香醋呢,还是山西老陈醋?总之,世上最会吃醋的人数你。” 老狐狸道:“男人办事,女人少插嘴。” 狐狸精道:“嗬哟哟,汗毛淋淋,你还是男人呀?真看不出来!小鸡肠子弯弯绕,比老娘们儿还不如,看我不跟小伙子计较了,你在一旁又计较了,嫁给你这种人,老娘算是倒八辈子邪霉啦。” 柳三哥道:“美女,千错万错是我错,别因我,闹得夫妻失和。叔,你就一刀下去吧,我李长根算是熬到头了,早死早升天,晚死变秋烟,你带着我的头,到水道去邀功,说不定,能偿个五十万两白银呢,要真那样,就翻身当家做主人啦,也不必在死人堆里拨拉小钱喽。” 狐狸精对柳三哥不理不睬,跺着脚,囔囔道:“老狐狸,你眼里根本就没有老娘,正经生意不好好做,一天到晚,想一夜暴富,也不想想,自己是个拐卖人口的惯犯,背负着七条命案,六扇门子里的鹰爪孙们,在满世界找你呢,只要你在人前一露面,即刻会被官府逮个正着,到时候,老娘可没空给你去送牢饭,秋后处斩,老娘也懒得为你去收尸,要怪,就怪你平时做人做得不上品,唉,这日子没法过啦,老娘这就走,你爱干啥干啥,省得你看着老娘眼睛出血,浑身上下不自在。” 狐狸精转身,真要走人。 老狐狸忙收起刀,道:“别走呀,唉,我只不过诈他一诈,弄不好真是柳三哥呢,这世上的事,没个准。” 狐狸精冷笑道:“哼,小伙子要真是柳三哥,一根指头,能把你捻死喽。就你这号人,还能碰得着柳三哥?遇上我,算你祖上积了八辈子德喽,知足吧,老狐狸。” 老狐狸陪着笑,道:“我知足,我知足,知足长乐嘛,嘿嘿。” 柳三哥摸摸脖子,好在毫发无损,见这对活宝如此抬杠,确也有趣。 狐狸精道:“走吧,一窝狼的人真要来了,咱俩没个跑。” 说着,再不罗嗦,撒腿就跑。 老狐狸见柳三哥走路踉跄,便一把将他夹在腋下,展开轻功,跟在狐狸精身后,向后山掠去。 柳三哥虽被夹在老狐狸的胁下,却心宽体坦,料想一会儿,毒就解了,到时候,决不轻饶了这对活宝。 在林中跑了一会儿,狐狸精骤然停下,对老狐狸道:“停下停下,老娘记起一件事来,刚才,只顾着跟你呕气,却险些把正事儿忘了。” 老狐狸停下脚步,道:“一惊一咋的,这又咋的啦?” 狐狸精道:“小伙子才刚给你救活,还未恢复元气,等到元气恢复了,说不定会要了咱俩的命,别忘了,他可是阴山一窝狼的人,一窝狼的人,全是些手条子狠毒的角儿,不可被他表面现象迷惑了,我得给他喝点儿仙水,让他手脚无力,乖乖儿听话才行,否则,钱没挣着,命却丢了,不合适。” 老狐狸道:“说得对,说得对,真当得起‘狐狸精’这个称号,不服不行,快,快给这小子灌药。” 柳三哥吃了一惊,眼看武功即将恢复,要是再喝上点啥药,这武功啥时候才能恢复呀?我是怎么啦,这些天,一个劲儿喝着稀奇古怪的毒药迷药,喝得人都傻了,他道:“美女,你放心,我一定乖乖儿听话挣钱,不会做对不起你俩的事。” 没人相信他,也没人理他,老狐狸将柳三哥扔在脚下,一手抓住他头发,摁在地上,一手在他颊上一掐,柳三哥不得不张开嘴。 狐狸精从怀里掏出一只宝蓝瓷瓶,拔开瓶塞,笑道:“这药水叫‘半月狐仙水’,味道甘甜鲜美,俱有美容养颜,壮阳补肾的功效,每吸入三滴,药效能维持半个月,副作用极小,半个月中,只是手脚疲软,爱打瞌睡而已,好在今后,你干的全是细活了,也用不着再去打打杀杀啦,活儿轻巧,钱却挣得不少,到时候,可别忘了老娘哟。” 边说边俯身,倒转瓷瓶向柳三哥嘴里轻轻一摇,三滴蓝汪汪的药水,粘乎乎,香喷喷,凉嗖嗖,滑溜溜,滴入柳三哥口中,果然,‘半月狐仙水’异常香甜甘美,在他全身发散弥漫,令人飘飘欲仙,昏昏欲睡。 柳三哥心道:既已至此,那就脚踏西瓜皮,滑到哪里算哪里了,我就不信,运气会一直这么差下去呢,我更不信,迷药会一直这么喝下去。 一会儿,三哥发觉,意识如秋烟般在田野间飘浮,用手去抓,却怎么也抓不住,抓了两把空,便失去了知觉﹍﹍ *** 柳三哥醒来,发觉自己坐在一辆行走的马车内,车窗只开了一条缝,好在开着天窗,车内光线较好,空气清新,却看不清窗外的景物。 车内的人却不少,连自己算在内,共有六人,四个小姑娘,一个小伙子。 这是一辆四轮马车,前后面对面两排座位。 前排座位,坐着四个姑娘,年约十五六岁,相貌端秀,身材苗条,穿着蓝印花布衣裙,坐着倒也不显得挤,姑娘们盯着三哥,嘁嘁喳喳低声交谈,见三哥醒了,忙将目光移开了,一副瑟缩怯生的模样,一看便知,是些从未出过远门的乡姑。 后排座位坐着两个人,就显得宽畅多了,一个是柳三哥,旁边坐着个小伙子,二十岁光景,修长清俊,衣着光鲜,油头粉面,双眼黑亮,目光深处,却是冰冷如铁,连一点活人气息都没有。 这哪里像一个活人的目光,柳三哥阅人无数,什么样的眼睛没见过,面对这么一双眼睛,由不得倒抽了一口冷气。 小伙子始终盯着三哥,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见三哥醒了,道:“别怕,我叫花公子,江湖人称‘花狐狸’,做的是江湖生意,啥能赚钱做啥,跟狐狸夫妇是生意上的搭档,混口饭吃。” 柳三哥问:“这车去哪儿?” 花公子道:“杭州。” 柳三哥问:“干嘛去。” 花公子道:“不知道,你问老大去。” 接着,嘻嘻一笑,道:“你真会睡,睡得像死人一样,吓人。” 柳三哥道:“吃药了。” 花公子问:“啥药?” 柳三哥道:“半月狐仙水。” 花公子道:“这药头两次喝了,好睡,以后吃疲了,也就没啥了。” 柳三哥道:“你也吃过?” 花公子道:“不仅吃过,还吃疲了,你当只有你才吃过啊,那药邪门,不吃这药,我不会干这行,也好,干这行,钱挣得多,再过两年,老了,就不干了。” 柳三哥道:“过两年也不老呀,你才多大啊。” 花公子道:“再干下去就成人渣了,想干也干不成啦,等到你干上手了,就知道了,这活儿累,太累。” 他语调虽抑扬顿挫,眼神却依旧冰冷如铁。 柳三哥想换个话题,没话找话,道:“是嘛,我叫李长根。” 花公子道:“你的大名早知道啦,老大告诉我的,叫我看着你呢,李哥,千万别倔,顺从点,好汉不吃眼前亏啊。” 柳三哥道:“这个我懂,我睡了多久啦?” 花公子道:“你猜猜。” 柳三哥道:“十来个时辰吧。” 花公子道:“何止啊,整整睡了一天一夜啊,要再睡下去,恐怕会睡死过去,老大说,要给你吃‘老狐救心丸’啦。” 柳三哥道:“不吃,那药真臭。” 花公子笑道:“臭虽臭,还真管用,一吃就臭,一臭就醒,我估计,死人吃了,也会臭醒,没法儿不醒,哈哈。” 车外,老狐狸赶着马车,直着嗓子喊道:“花狐狸,点子醒了没有?” “点子”自然指的柳三哥。 花公子道:“老大,醒了醒了,你老放心吧,有我看着呢。” 老狐狸道:“醒了就好,不醒就给他吃‘老狐救心丸’,臭死他。” 花公子道:“臭死了,就白瞎啦。” 老狐狸道:“白瞎就白瞎,老子看着他就来气,要是没有狐狸精护着他,老子早就要了这小子的命啦。” 马车辚辚,一路小跑。 花公子低声对柳三哥耳语道:“老大吃醋了,动不动就吃醋,累不累。三年前,我刚来的时候,也吃醋,要没有狐狸精,我也没命了。别怕,老大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狐狸精找他碴,狐狸精让他干啥就干啥,嘻嘻,像狗似的。” 车内的姑娘们,见两个男人在说话,便一眼一眼地看他俩,柳三哥问:“姑娘们叫啥名字?” 四位姑娘笑笑,你推我说,我推你说,却一个也没说。 花公子道:“我给你介绍一下吧,从左到右,依次叫:梅、兰、竹、菊。” “名字怪好听的。” 花公子道:“是我起的,在江湖上混,得起个艺名,从今儿起,你就这么叫吧,前面加个‘小’字,如‘小梅’啥的,顺口,也好记。” 柳三哥道:“姑娘们也去杭州?” “是呀。” “她们是哪儿人?” “扬州乡下。” “你呢?” “也是。” 柳三哥问:“带姑娘们去杭州干啥?” 花公子笑道:“干啥?去给大户人家做丫环,挣几个辛苦钱,姑娘们,对吗?” 姑娘们七嘴八舌,道:“是呀,老家发大水啦,颗粒无收,活不下去啦,跟着花公子,到杭州挣钱去。” 花公子道:“老乡嘛,哪能见死不救。” 柳三哥看看花公子,花公子黑亮的眼睛冰冷如铁,深不可测,这人的眼睛,没人能看到底。 柳三哥看看姑娘们的眼睛,充满着憧憬与希冀,看得柳三哥心酸。 柳三哥问:“花公子,狐狸精在哪儿?” 花公子道:“她跟黄干娘,带着几个童男童女,在后面一辆车里。” 柳三哥问:“童男童女?多大?” 花公子道:“有一二岁的,也有三四岁的。” “带着童男童女干嘛?” 花公子也斜着眼,道:“李哥,不是小弟要数落你,你是真不知情呢,还是假痴不颠?阴山一窝狼,啥活儿没干过,你也是在道上混的,道行不会比我浅,这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嘛,咱们只不过是小打小闹,赚几个小钱而已,跟贵帮的大手笔,那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没法比。” 黑亮的眼睛,端详着柳三哥的脸,冷冷的目光,不动声色,不知他在想些啥。 柳三哥淡淡一笑,道:“有道理。” 柳三哥伸手要去开窗,花公子在他手背上一拍,将手打离了窗户,花公子道:“李哥,不可开窗,老大吩咐过,你开窗,要跟我算账,我得看着你,说你们一窝狼的人,诡计多端,要看紧着点,千万不可麻痹大意,掉以轻心。” 柳三哥道:“公子言重了,没那么可怕吧。” 姑娘们奇道:“咦,你是一窝狼的人?杀过人,放过火吗?看起来,和和气气,挺好的,一点儿也不像啊,真是人不可貌相,海不可斗量啊。” 柳三哥道:“所以,做人要当心啊。” 花公子火了,一手揪住柳三哥的领口,一手指点着他的鼻子,道:“你说啥?指桑骂槐,含沙射影,当老子听不出呀,老子警告你,不准乱说乱动!说啥‘做人要当心’,当心个屁啊!你再乱说,老子揍得你满地找牙。” 姑娘们齐道:“别打架,别打架,说着说着,好好的,怎么就动起手来啦。” 柳三哥盯着花公子的眼,他像是动怒了,可眼睛里却依旧波澜不惊,冰冷如铁。 原来,花狐狸花公子竟是个,说翻脸就翻脸的角色。 柳三哥此时手足疲软,只得听由摆布,道:“姑娘们,别怕,打不了架,要是花公子想打,就让他打吧,如今,我全身脱力,活像个失力黄胖,只能做到骂不还口,打不还手,没法陪花公子打架过招啦,车内虽小,姑娘们不会吃误伤,不用怕。” 花公子在姑娘们面前,赚足了面子,见三哥没敢再说下去,揪住三哥领口的手一搡,将他重重推坐在椅背上,道:“知道就好,如今,老子要你长就长,要你短就短,记住,姓李的,闲事不管,饭吃三碗,老三老四,多嘴多舌,小心打你个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俗话说得好:虎落平阳被犬欺,龙游浅水遭虾戏,强龙难敌地头蛇,识时务者为俊杰。不管你以前如何了得,如今,在咱们的地头上,只准你老老实实,不准你乱说乱动,何去何从,你老照量着办吧。” 柳三哥苦笑道:“行,不说话,不就是不说话嘛,公子气头也太急了。” 之后,车内安静了不少,众人眼睛白鼓鼓,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各人怀揣了一本账,只想自己的事。 傍晚时分,到了杭州。 在盐桥旁泊着的一条船里,老狐狸将四个拐来的童男童女转手卖给了人贩子。 接着,掉转车头,到了菜市桥旁瓦子巷的一个院子里,将四个姑娘与柳三哥,一起卖给了百花院的**高大姐。 起先,老狐狸让柳三哥洗澡,柳三哥不干,于是,亲自动手,与花公子一起,扒光了三哥的衣服,按着他,洗刷了一遍,三哥此时,手无缚鸡之力,听由摆布。 狐狸精为了卖个好价钱,把三哥的脏衣服扔了,花了五两银子,买来一套时尚衣衫,让三哥穿上,他俩围着三哥转了一圈,仔细打量,啧啧称奇,见这李长根如玉树临风,神采飞扬,人前一站,十分夺目,只是眉宇间藏着抑郁愤闷之气,冷着脸,不知在想些啥。 狐狸精道:“长根,你别想不开,干伶官这行当,总比在一窝狼鬼混强吧。” 柳三哥恼道:“你爱干你干,我才不干呢,死也不干。” 老狐狸道:“你不干?哼,由不得你喽,**高大姐自有一套法儿让你干,不信,哼,试试。” 柳三哥已打定主意,到了最后一刻,大不了嚼舌自尽。此时,他竟羡慕起长相丑陋的人来了,没人会对长相丑陋的人,动这种歪脑筋。 花公子在一旁凑热闹,道:“李哥,听兄弟一句,顺着点,你看,我不是挺好嘛,陪着富婆玩,吃香的喝辣的,临走时,还给钱,又有吃,又有拿,上哪儿找这种美差去呀。” 柳三哥讥道:“还说得出口,真不要脸。” 花公子道:“哟,怎么骂人啦,得,怨老子多嘴,你看着办吧,真是的,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老狐狸与狐狸精这才带着三哥,去见**高大姐,不过,高大姐可不是好对付的,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后,老狐狸以三百两银子,将柳三哥出手了。 他原想卖个好价钱,少则五百,多则一千,结果却是三百,扣除为李长根买这套衣衫的五两银子,竟连三百也不到。本想不卖了,奈何跟人约定,三天后要赶往南京,线上的朋友,为他又物色了一笔大生意,过期不候,没得办法,只得草草了事。 狐狸夫妻,越想越窝心,原打算将“半月狐仙水”给高大姐一小瓶,好用来长期控制李长根,如今,念头一转,就不给啦,要真出了事,今后,大不了不做生意罢了,况且,做这下三流的行当,杭州又不是她一家,东边不亮西边亮,这家不做,做那家,怕啥。 人银两讫后,**高大姐问:“老狐夫妇啊,这李长根是何出身?” 狐狸精道:“好人家出身呀,是太原李秀才的儿子,爹要争气,儿要撒屁,李长根不像爹,贪玩,也不爱读书,勤吃懒做,无所事事,却又口无遮拦,喜欢乱说,他要说,让他说去,千万别听他的,满嘴跑马,一派胡言。” 高大姐道:“这种头寸,最好对付,到了我手里,他要犟头倔脑,有他受的。” 狐狸精道:“那还用说,孙猴子,怎能翻得出如来佛的手掌心呀,哈哈,有他好瞧的。” 老狐狸道:“你有完没完,见了高大姐,就有说不完的话,连正事都忘啦,败家娘儿们。” 狐狸精嘻嘻笑道:“咱可是多年的小姐妹啦,你又不是不知道。钱是挣不完的,人是要死的,办事儿悠着点,多活两岁,全都有啦。” 这对活宝夫妇,拌着嘴,辞别了**高大姐。 百花院大堂里,立时清静了不少,**高大姐端坐正中,身后站着两名身材魁梧的保镖。 高大姐四十余岁,浓妆艳抹,珠翠满头,画眉下有一对会说话的凤眼,只是那对眼睛,眼白已泛黄了,浅黄的眼白中,有几缕细细的血丝,眼珠黄中带褐,虽含情脉脉,却已秋波黯淡。 不过,做起生意来,这对老眼却十分识货,绝不含糊。 高大姐说话的声音有些喑哑,却依旧喜欢拿腔捏调,年轻时,她的语音十分悦耳,撒起娇来,男人的骨头都会酥的,如今,还装嫩,就显得肉麻了,不过,习惯成自然,别人怎么看,老娘才不管呢。 老娘年轻时,是个让人呼来使去的雏鸡,即便受尽凌辱欺负,还得陪着笑脸应付,打碎牙齿,往肚里吞,那个心酸苦痛,跟谁说去。 如今,多年的媳妇熬成了婆,老娘使出浑身解数,终于从垫底的雏儿,摇身一变,成了百花院的老板,这百来号人的百花院,老娘就是太上皇,说一不二,绝不含糊,谁敢说个“不”字,简直就是找死,打她个血淋打滴,满地打滚,打死了,大不了用芦席一卷,到城外山上埋了。 百花院规矩森严,没人敢去触犯家规。百花院里的小姐们,背地里,给高大姐取了个绰号,叫“笑面老虎高大姐”。 也有人说,笑面老虎高大姐,吃人不吐骨头,当心,别跟她对着干,她整人的法子多了去了,硬的软的,文的武的,非搞得你七荤八素,损筋折骨,头盔倒挂,磕头讨饶不结。 高大姐是个要撸顺毛的人,在百花院混饭吃的,必须记着八个字:顺高者昌,逆高者亡。 她对保镖道:“把新来的鸭子带上来。” 一会儿,保镖将柳三哥带来了。 高大姐那对老凤眼,骨碌碌转,上上下下打量着柳三哥,笑道:“小李,好帅啊。” 柳三哥道:“谢谢大姐夸奖。” 高大姐道:“哟,腰里还佩着把剑呢,快,拿来给老娘瞧瞧。” 一个保镖上前,解下三哥的剑,捧给高大姐,高大姐看了看剑鞘,见剑鞘的皮质呈褐色,暗淡无光,有些年头了,是牛皮还是马皮,已认不出,反正不会是名贵皮质,摁了摁,有点糙,石骨挺硬,陈旧不堪,毫不起眼,高大姐眉头皱皱,不以为意。 接着,拔出宝剑,剑刃呈深褐色,锈迹斑驳,如松树皮,她不识货,道:“哎呀,是把老掉牙的剑呀,不值几个钱吧?” 柳三哥道:“要说值钱,确也值不了几贯钱,不过,剑是爷爷传给我的,爷爷生前视我为命宝,宠爱有加,后辈佩带,缅怀先人,不敢一天或忘,故格外珍爱。” 其实,柳三哥这把剑,却是把举世罕见的名剑,名曰:雪域昆仑松纹剑,是昆仑剑仙巴老组,在昆仑山青松崖,花了七年时间,以冰雪之精为魄,古松之魂为容,苦心孤诣,精心锻打而成,看着陈旧,却是通灵异物,只要三哥气劲一逼,便即刻气贯长虹,剑刃泛出青白之色,锋利之极,吹毛断发,削铁如泥,无往而不利,寻常利剑,岂能望其项背。 即便剑鞘,也非凡物,巴老祖将极品鲛皮,在昆仑糙石上打磨了七七三十九天,使其表皮粗旧不堪,再将昆仑褐色石料磨成粉末,调成永不褪色的颜料,在鲛皮上涂抹了七层,取个名字叫昆仑鲛皮,并以极品紫檀木为底,蒙以昆仑鲛皮,一丝不苟,精心制作,看似旧物,如废铜烂铁般,其实不然,常人固然还不出剑鞘的宝门,即便是行家里手,恐也难辨真伪。 巴老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高大姐将剑插入鞘中,跟三哥套近乎,道:“干咱们这行当,佩着剑,不合适吧,老娘给你代为保管吧。” 柳三哥道:“多谢。” 高大姐将剑靠在座位旁,道:“小李啊,你得帮帮大姐啊,家大业大,日常开销也大,大姐可要抗不住啦,有你这样的后生来加盟,百花院就有希望啦,百花院要办成男人爱来玩,女人也爱来,来了不想走,走了还想来,男女统吃,人鼎兴旺的杭州头牌花魁名院。” 柳三哥知道她想说啥,生厌道:“大姐,多说无益,你就直说吧。” 高大姐道:“直说?有时候,老娘怕直说了,效果不太好啊” 柳三哥道:“那就别说。” 高大姐道:“喔哟哟,帅哥人长得真帅,话却说得太呛,这可不好。” 柳三哥道:“大姐,你想听真话吗?” 高大姐道:“想啊,老娘这个人,就喜欢听真话,世上说真话的人太少了,老娘混了半辈子,却连一句真话,也没听见过,说吧,真话。” 柳三哥道:“我是阴山一窝狼的人,现在放了我,啥事儿没有。” 他想,这么说,也许**高大姐慌了,会放人。 高大姐想起狐狸精的话,知道鸭子又在吹牛了,哈哈大笑,道:“你意思是,若是老娘不放你,就要大祸临头喽?” 柳三哥道:“阴山一窝狼,你听说过吧。” 高大姐道:“哈哈,小李,真逗,听说过,当然听说过,不过,老娘可不是吓大的,啥阵势没见过,你想吓唬老娘,会不会找错人啦。” 柳三哥道:“我只是说真话,听不听,是你的事。” 高大姐道:“我也想说一句真话,想听吗?” 柳三哥道:“想。” 高大姐笑道:“我是阴山一窝狼的九妹,**狼杨香香,哈哈,咱俩是一伙儿的。” 柳三哥急道:“你当我在吹牛?” 高大姐道:“吹牛谁不会,我知道,你出身于太原的书香门第,是个不肖子孙,向来就会满嘴跑马,一派胡言。” 柳三哥道:“你听谁说的?一定是狐狸精说的,狐狸精的话你也信?你当我在开玩笑?” 高大姐道:“哪能呢,帅哥的话怎能不信,你说啥,我信啥,你说是一窝狼的人,我心别别跳,吓趴下了。” 柳三哥道:“我怎么说,你才信呢?” 高大姐笑道:“你怎么说,我怎么信,这总成了吧,小李。” 柳三哥看着她,一时无措。 高大姐笑道:“言归正传,闲话少说,我只问你,愿不愿意伺候富婆?” 柳三哥道:“不。” 高大姐道:“咱俩五五拆账,不会亏待你,你是在为自己干。” 柳三哥摇头道:“不。” 高大姐黄眼珠一瞪,冷冷道:“老娘最忌讳听的话是‘不’,本该打你个皮开肉绽,让你一个月下不了地,可老娘是个怜花惜玉的人,打得你满身疤痕,今后怎么做生意,罢罢罢,暂且饶了你这一回,不过,你不要以为,老娘就没办法治你了。” 柳三哥淡淡道:“听便。” 高大姐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你听说过百花院的‘水刑’么?” 柳三哥道:“请教。” 高大姐道:“对不听话的人,老娘会把他关在地牢里,头一个七天,只供饮水,还有,每天半碗稀粥,清汤寡水,碗里只有三七廿一粒米,不会多一粒,也不会少一粒,再没有其它食物,饿得你前肚皮贴着后脊梁,饥肠辘辘,比死还难受;如依旧不从,再关七天,这七天,连那半碗稀粥也没了,只供饮水,七天下来,多半就饿死了,有不死的,从今以后,要他干啥就干啥,你信不信?老娘见得多了,没见过关过地牢的人,还会由着性子,跟老娘顶牛的,唉,这叫不见棺材不落泪,好好的人不做,何必犯贱呢。小李子,考虑考虑,何去何从?” 柳三哥道:“考虑?哼,大姐啊,当心一窝狼来找你麻烦哟。” 高大姐冷笑一声,道:“你是个明白人,老娘把话说绝了吧,就算你是一窝狼的人,如今,没人知道,你在老娘手里,一窝狼怎么找得着我呢?你说!” 柳三哥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高大姐道:“不对,这世上还真有不透风的墙!你想想,古今中外,为什么有那么多的积案沉冤,至今依旧石沉大海?若没有不透风的墙,怎么会有石沉大海呢?!” 柳三哥笑道:“妙论。不过,我还是一个字‘不’!” 他的那个“不”字,并不响亮,却足够坚定,惹得**高大姐勃然大怒,她抓起身旁的松纹古剑,拔出宝剑,扔了剑鞘,气急败坏,走到跟前,将剑架在柳三哥脖子上,道:“李长根,想死想活?” 柳三哥冷笑道:“随便。” 他胆大泼天,演啥像啥,眉头一扬,脖子一拧,面不改色,心不跳,活像道上混的亡命之徒,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高大姐一愣,不由得心里打鼓,这哪像好人家出身的人呀,也许,李长根真是阴山一窝狼的人呢。 莫非,狐狸精在骗老娘?这可没准,钱给少了,给老娘下个绊子?! 她怔怔地望着柳三哥,过了好一阵子,咣当一声,把剑扔在地上,气急败坏地跺着脚,囔囔道:“给老娘拉下去,打入地牢,水刑伺候。” 一名保镖,抓住柳三哥的膀子,将他连推带搡,拖了下去。 地牢里的日子,不是人过的。 冰冷的石壁,阴暗潮湿,天花板上吊着一盏长明灯,一灯如豆,光线幽暗。 长明灯里的油,饿极了,想吃,也吃不着,灯吊得太高,手是够不着的,即便跳起来,也够不着,何况,如今的三哥,连走路也迈不开步,怎么跳得起来呢。 头一个七天,每天二十一粒米的稀粥,是世上最鲜美的食物,每天,三哥端着这碗稀粥,都想慢慢咀嚼品味,不料,一到嘴边,便稀里哈拉一下子,吞入肚中,碗底朝天了。 最可恨的是地牢里无数的虫豸:蜘蛛、蚊子、跳蚤、臭虫、相思虫、灶壁鸡、涎涎裸、壁虎儿、叮咬着皮肤,在你脸上,脖子上,脚底心,肚皮上爬来爬去,令人,奇氧难熬,毛骨悚然。 柳三哥是个要干净的人,如今,落入如此境地,也只有咬牙苦撑。 其间,三哥想起师父巴老祖传授的“辟谷轻身昆仑心法”,此法本用来驱除体内污秽,延年益寿的,也许,此法可免于饿死地牢,也未可知。 不过,师父“辟谷”,避的只是谷物,除饮用清水外,也服食鲜果松子,何首乌黑芝麻之类食物,滋补身体,故能数月不食谷物,却步履轻健,鹤发童颜。 如今,我除了二十一颗米粒外,别无它物,不知此法,有用没用呢。 管他呢,死马当作活马医,有法总比无法强。 于是,三哥躺在地铺上,屏弃杂念,调匀气息,挨延时日。 还别说,“辟谷轻身昆仑心法”,真有点用呢,至少,三哥将一切杂念苦恼,抛向九霄云外,脉息减弱,呼吸平缓,体内消耗大减,自然就能多活些时日。 第一个七天过去了,**高大姐,手里抓着条白色丝帕,捂着鼻子,走进恶臭扑鼻的地牢,来看三哥,她问:“小李子,想通了没有?” 柳三哥道:“没通。” 高大姐没听见,道:“大声点,想通了没?” 柳三哥怒极,吼道:“不通。” 其实,他发出的声音极轻,声如蚊子低吟,微弱之极,这一回,好歹高大姐勉强听清了,她恶狠狠扔下一个诅咒:“还嘴硬,好哇,那就给老娘待在地牢里,去死吧。” 说完,丝帕紧捂鼻子,三脚并作两步,逃出了地牢。 第二个七天开始了,二十一粒米的稀粥也没了,只有清水。 柳三哥躺在地铺上,默念着“辟谷轻身昆仑心法”口诀,昏昏沉沉,不知是生是死,昆仑心法能不能保命,他不知道,不过,昆仑心法却让他忘却了饥饿与痛苦,这就够了,至少,能让他死得平静一点。 他明白,这一回,死神来了,他嗅到了死神的气息,听见了死神的脚步声,而且,越来越近。 即将消失的灵魂,已感觉不到身边的恶臭与潮湿,也感觉不到身上虫豸的叮咬与蠕动,甚至,连饥饿啮啃灵魂的痛苦也已消失,不知过了多少天,恍惚中,他发觉,自己的灵魂,从躯壳中冉冉升起,飞入一碧如洗的蓝天,随着飘浮的白云,向南京蚕桑镇香兰客栈徐徐飘去。 终于,灵魂飘落在不倒居住的屋子窗口,见她正抱着儿子来宝哺乳,明媚的阳光照在不倒与儿子身上,不倒面容恬静,无比美丽,儿子一个劲儿吸吮着乳汁,发出啧啧的声响,柔和的小手,拉扯着不倒的衣襟,真美啊,一幅无比温馨美妙的母子哺乳画幅。 三哥想飞入屋子,跟不倒与儿子道个别,却怎么也飞不进去,就像一只隔着纱窗飞舞的蛾子,急得满头大汗,却又无可奈何,正在着急之际,突听得,哐当一声,地牢的铁门打开了,一道刺眼的灯光射了进来,保镖手里的灯笼发出白亮的光线,刺得三哥睁不开眼,美梦即刻破碎,三哥又回到了肮脏的地牢。 接着,**高大姐用白色丝帕,紧捂着鼻子,再次出现在地牢里,她穿着绣花鞋子,点着脚尖,拣干净处落脚,走近躺在地铺上的柳三哥,见他头发像鸡窝,乱糟糟的,胡髭拉渣,皮包骨头,已不成人样。 高大姐弯腰伸手,在三哥鼻端探了一探,道:“咦,还有气,这小子筋骨真好,还活着呢。” 柳三哥睁开眼,望着**,清澈的目光略带讥嘲,好似在说:怎样,你,奈何不了我,任何人,都奈何不了我。 **道:“如今,已是第十四天啦,小李子,想通了没有?” 柳三哥道:“没有。” 他只是动了动嘴唇,根本发不出声音,高大姐是从他歙动的嘴型,来读他的语意的。 知道他已铁了心,叹口气道:“算啦,一块好材料,白瞎啦。” 正想转身走人,心有不甘,会不会自己看走眼了呢?得,既来之,则安之,不能瞎猜,也许,李长根刚才是说“通了”呢?老娘得让他说话,听明白了再走。 于是,她劝道:“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饭,连说话的力气也没了吧,你再了得,也得有吃的,一顿没吃,饿得慌,两顿没吃,呼爹娘,三顿没吃,骂皇上,连饿三天不得了,揭杆造反打天下。不过,真要饿过头了,也就皮了,跟死人只差一口气啦。” 说着,她从怀中掏出个瓶子,拔开塞子,将瓶嘴对着三哥的嘴,三哥以为又是迷药毒药之类的东西,怒目圆睁,紧咬牙关,死活不肯张嘴。 高大姐骂道:“人都快死了,还跟老娘犟,老娘让你犟!” 她用左手捏紧三哥的鼻子,三哥憋不住了,只得张嘴呼吸,嘴刚一张,高大姐右手的瓶子一晃,瓶里的浆液灌进了他口中,咕冬咕冬,连喝三口,却觉得无比清凉滑腻香甜,一股清凉的汁液直入腹中,空腹中即刻腾起一股暖意,发散开去。 高大姐骂道:“原来你也怕死啊,老娘当你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光棍呢,要你喝,就得喝,老娘要你干,就得干,这又不是毒药,怕啥,是蜂皇浆与峨眉山灵芝等,调制成的‘还魂补阳瑶池液’,最能养身提神,是百花院的极品补药,知道不,喝了瑶池液,你才有力气说话。如今,已是十四天啦,老娘要你当鸭子,是答应还是不答应?想清楚了,来个干脆的,老娘没功夫跟你耗,给个明明白白的答复。” 已是十四天啦! 柳三哥心头一动,咦,我最后一次喝的迷药叫啥? 对了,是狐狸精的药水,叫:半月狐仙水。 也就是说,再过两天,就是十六天了,半月狐仙水就会自动失效,我的武功就能恢复如初了,行啊,骗骗这个老妖怪,暂且答应她再说,骗这种头寸,一点不罪过,等武功恢复了,再跟这个老妖怪算账。 当然,这不叫骗,叫策略。 柳三哥道:“答应。” 瑶池液确有神效,喝了,柳三哥竟能发声了,尽管声音轻微,比蚊子嗡嗡声只大了一点点,高大姐却听见了,心道:得亏没走,要不,三百两纹银就打水漂了。 高大姐乐了,道:“小子,大声点。” 柳三哥吸口气,使劲道:“我答应。” 第二次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又响了一点点,连身后的保镖,也听见了,道:“早答应,就不用遭罪了,何苦哟,真是个蜡烛。” 高大姐笑道:“是不是,老娘早就说过了,跟老娘对着干的人不是没有,有,最终,却都成了乖孩子。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啊,行啊,小李子,老娘不跟你计较这个,只要好好干,入行不分先与后,如今,你就是老娘的人啦,只要跟着老娘走,道路越走越宽广,芝麻开花节节高,日子越过越红火。哎,啧啧,多帅的小伙子啊,真可怜,如今成了皮包骨头啦,来,再喝一口瑶池玉液,老娘包你三天后精神抖擞,红光满面,老虎都打得死了。” 高大姐又喂了柳三哥几口,他苍白的面颊,竟泛红了。 高大姐向身后招招手,道:“来人呀,把李有根抬出去,洗个澡,刮刮胡子,剪剪指甲,换一身干净衣裤,去后院找个僻静房间,好好伺候将养,请个郎中来,给他看看病,要有个三长两短,老娘跟你俩没完。” 进来两个三十来岁的龟奴,喏喏连声,一个抱上身,一个抱下身,抬起柳三哥,走到地牢外,将他轻轻放在担架上,抬着担架就走。 第十五天,后院房间,柳三哥坐在床上,喝下一碗皮蛋粥后,手脚感到有了暖意,他试着起床,在屋中走了几步,觉着有些头晕,忙扶着墙壁,走到床前躺下,看来,到了第十六天,因之前饿惨了,身体虚弱,即便“半月狐仙水”的药性解除了,是否能恢复功力,恐也难说。 第十六天,从床上醒来,柳三哥便试着一提丹田真气,便觉一股气流从丹田升起,他引领着真气,在任督二脉中,运行了一个周天,虽真气有了,却气劲不足,运行得也慢,要想恢复如初,恐怕还得等些天,这不关“半月狐仙水”的事,是饥饿所致,得慢慢调养,方可康复。 郎中叮嘱,刚恢复饮食的人,决不可暴饮暴食,须循序渐进,适量增加食量,方有益于健康,否则,恐要落下病根,成为废人。 中午,龟奴端来一碗鸡汤,一碗稠粥,柳三哥慢慢喝下,顿觉精神倍增,他在床上,又将体内真气,在周身运行了一周,这回,比前次显得流畅了些,运行得也快,颇有气劲,他下床散步,已能行走,头晕消失,恢复神速,虽真气还不能收发自如,却已是大有长进,心中暗暗欢喜。 柳三哥来到镜前,对着镜子,做了个微形易容,见脸上有些虫豸叮咬的疮痕,便在疮痕旁做了些红肿处理,脸形即刻变样,又将头发梳成时下纨绔子弟流行发型,这么一来,他的整张脸,跟通缉令上自己的画像就不像了,年纪看来只有十七八岁,越发年轻后生。 午后,高大姐来看了他一次,喜道:“小李子真会打扮,怎么打扮,怎么帅,几时,也让老娘尝个新鲜啊。” 说着捏手捏脚,动起手来。 柳三哥道:“急啥,人家病还没好哪,病好了,再说嘛。” 见柳三哥黑着脸,一脸不情不愿的模样,也不好说啥了,生怕逼急了,这小子又发起犟头脾气来,便搭讪了几句,转身要走。 柳三哥道:“大姐,我的宝剑呢?” 高大姐回头道:“宝剑?要这破剑干啥,过两天,老娘给你买把好剑。” 柳三哥道:“不行,那是爷爷的剑,我要留个记念。” 高大姐道:“喔哟哟,宝剑丢哪儿啦?我打煞个忘记,去找找看,龟奴不会拿去当废铜烂铁卖了吧,我这就去找,谁卖了,要谁的命。” 说着,匆匆离去。 高大姐前脚刚走,花公子后脚就到,他笑嘻嘻地坐在柳三哥床边,拉着他的手,十分关切,喜道:“一知道你还活着,我就抽身赶来了,人没事吧?” 他笑模悠儿的样,显得亲切体贴,可双眼里却依旧冰冷如铁,跟他的模样,一点儿也不般配。 柳三哥不知道,花公子葫芦里卖的是啥药,却道:“谢谢关心,还好。” 花公子打量着他的脸,道:“脸上的疮疤,怎么啦?” 柳三哥道:“地牢潮,虫子多,咬的。” 花公子打量着他的发型,道:“长根,你的头发这么一束,青巾一扎,就像变了个人样啊,看不出啊,原来竟是个易容高手啊。” 他冰冷如铁的瞳仁,怔怔地望着三哥,却依旧波澜不惊。 柳三哥道:“哪里啊,你去地牢待半个月试试,想不变样,也难。” 花公子打个哈哈,道:“要去你去,我才不敢去呢,好啦,人在就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得走啦,还有个约会呢。” “跟富婆?” 花公子嘴一撇,道:“不是这些骚娘们,还能是谁。” 说罢,起身告辞了。 傍晚,柳三哥躺在床上将息,恍惚中,正要入睡,突听得哐当一声,房门踢开,冲进一彪人马来,锵啷啷声响,几个眼明手快的捕快,已将铁链套在三哥脖子上,咔嚓咔嚓连响,扣上锁头,瞬间,柳三哥已是枷锁在身,动弹不得。 几个如狼似虎的捕快,牵着铁链,架着三哥,往门外走,此时的三哥,虽枷锁在身,却艺高胆大,听任摆布,心道:如今,体力刚刚有所恢复,却也没把握摆平这些鹰爪孙们,不如养精蓄锐,过一刻,是一刻,看看是何来头,瞅准时机,突然发难,给鹰爪孙们一个迅猛反击,挣脱枷锁,远走高飞。 来到房门口,便见**高大姐匆匆赶来,身后跟着五六个保镖,高大姐走到为首的捕头前,道:“哟,袁捕头啊,啥风把你老吹来啦,今儿清早,喜鹊就在枝头喳喳乱叫,小女子知道必有贵客光临,原来,是袁捕头啊,稀客稀客,怎么,来也不打个招呼,搞个突然袭击,就要抓我的人呀,这也太不给面子啦。” 袁捕头抱拳恭手,道:“高大姐,不是在下不给面子,是公务在身,身不由己啊。” 高大姐道:“啥公务那么吓人呀,你带着这一帮子爷们,闯进百花院来,客人都吓得跑光啦,叫小女子怎么做生意啊,这不是砸小女子的饭碗么。” 袁捕头道:“有人举报,杀人逃犯柳三哥藏匿在贵院,咱们是奉命抓人来啦。” 高大姐指指柳三哥,道:“睁眼看仔细罗,他叫李长根,不叫柳三哥,跟城门头悬挂的通缉画像也不像啊,谁血口喷人,张口乱咬啊,袁捕头,举报者是谁呀?” 袁捕头道:“这个,在下还真不知道,只是奉杭州府尹之命,来贵院捉拿犯人。况且,就是知道了,也要为举报者保密,这是衙门规矩,大姐,你又不是不知道。” 高大姐道:“屁个规矩,袁捕头也会哄人啦。” 袁捕头道:“是不是柳三哥,到了衙门就清楚啦,要不是,在下亲自给大姐送回来。” 高大姐道:“有袁捕头这句话,小女子就放心啦,只是,到了衙门,请袁捕头多加关照,不得搞刑讯逼供,李长根肠胃不好,看着小女子薄面,做些稀饭面条,供其食用,不要从你那儿出来,就变成痨病鬼啦。” 袁捕头道:“这个在下有数,请大姐放心吧。” 高大姐从怀中掏出一封银子,约有二十两光景,大大方方,塞在袁捕头手中,道:“这点儿银两,喝酒不醉,吃饭不饱,是给你与弟兄们的茶水钱,不成敬意,请捕头笑纳。” 袁捕头将银子收入怀中,抱拳一揖,道:“多谢大姐。” 转身挥手,众捕快架着柳三哥,簇拥而去。 出了百花院大门,门口停着三辆马车,捕快将柳三哥架上一辆车。 车厢内,前排座坐着柳三哥,他的两边,各坐着两个魁梧捕快,一个牵着铁链,一个抓着三哥的膀子。 后排座坐着袁捕头与捕快黑皮,两排座位上的人,面对面坐着,不作一声。 黑皮是个人精,捕头的亲信,过了一会儿,他道:“听说,柳三哥有‘缩骨游蟮功’,是否给这小子锁骨下的皮肉开个孔,穿上铁链,免得让他跑了。” 柳三哥听了,心头一惊,看来,再不动手,要走就难了,他低头沉思,装着没听见,面不改色,暗运真气,随时准备发难…… 2015/08/18 一百四十三 香兰客栈祸临门 十六条水道的议事大堂,雕梁画栋,气势恢弘,正中悬着一块黑漆金字匾额,上书四个擘窠大字:海纳百川,故大堂又名百川堂。 总舵主劈波斩浪龙长江正与滚滚怒涛龙黄河,阴司鬼王算盘在商议如何抓捕柳三哥的事,三人身着孝服,眉头紧锁,窃窃私语。 忽有镖客来报,有人要举报南不倒的藏身之地,今安置在大堂偏屋等候召见。 因之前已有十余人举报,经查,均属误报,龙长江听了,不甚感兴趣,对镖客道:“记下来人姓名地址及南不倒的藏身之地,让他先回去,告诉来人,查实后,定按悬赏金额重赏,决不食言。” 保镖离去,过了一会儿,又来了,回禀道:“禀报总舵主,来人定要求见总舵主,否则,就此告辞,恕不奉告。” 龙长江对兄弟道:“恐怕又是张冠李戴啊,如今,举报者全冲着巨额赏金而来,稍有相像,便认定是柳三哥了,听闻有少妇生孩子,便怀疑是南不倒了,结果,赶去一看,全属子虚乌有,为兄对举报者真有点不敢信了。” 龙黄河沉着脸,点点头,紧锁眉头,不发一言,没人知道,他在想啥。 龙黄河闻讯父亲被杀,前两天,才从神龙架赶回南京。人已回到南京,心却还在神龙架,前些天,他在神龙架,遇到一个野人,差一点儿丢命,着实吃惊不小,野人的飘忽一掌,来去无踪,凶险之极,亏得他及时飘身后掠,却依旧听得“哗啦”一声,野人之掌竟如利刃般锋利,掌缘劲风将他胸襟衣衫,生生划开一条口子,掌风所及,胸口一窒,离心脉仅毫厘之差,不由得连退三步,亏得众弟兄及时上前救助,才将野人逼退。 龙黄河出生入死,身经百战,却从未见过如此匪夷所思的武功,不知是何来路,至今百思不得其解。 龙长江以为他太过悲伤,故而面色凝重,懒得开口。 阴司鬼王算盘,却不肯轻易放过任何一个举报者,他相信,柳三哥与南不倒即便思虑再周密,也难逃众人的眼睛,重金之下,众人目光尖利之极,只要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来水道告密,告密错了,水道不会责怪,万一告密对了呢,乖乖,老子这辈子就成大爷啦,吃香的喝辣的,娇妻美妾全都有啦。 阴司鬼王算盘最相信钱的魔力。他那对白多黑少的眼睛在老大、老二的脸上,骨碌碌转了一圈,细长白皙的手指,捻着颔下稀稀拉拉的几根胡须,接过话头,缓缓道:“咦,这个举报者,有些特别呀,总舵主,依在下愚见,不妨将来者召来,看他有何说道,再作区处。” 龙长江对镖客挥挥手,道:“军师既如此说,那就带举报者进来。” 一会儿,镖客带着大嘴巴来到议事大堂,只见举报者,身材魁梧,身着黑色披风,将银边黑礼帽捧在手中,向着上座三人,深深一揖,站在大堂正中,有些手足无措,他望望站在大堂四角,佩刀警卫的镖客,显见得心中颇为疑忌,不愿对着众人,将密报和盘托出。 劈波斩浪龙长江沉着脸,坐在堂上,锐利的目光在他周身上下打量一番,不作一声。 阴司鬼王算盘,一眼看穿了来人心思,对堂上众镖客道:“弟兄们,且请暂且退下。” 众镖客齐声应承:“是。”即刻离席。 大嘴巴是江洋大盗,啥阵势没见过,当他进入三十六条水道大堂,见堂内白幛飘摇,各色人等,俱各身着孝服,警卫大堂的镖客,雄姿英发,威风凛凛,料想武功均非泛泛之辈,不免内心有几分忐忑不安起来。 从前,自己常在川鄂湘赣皖一带,干些没本钱的血腥买卖,每作一案,必赶尽杀绝,不留活口,料想除了自己几个拜把子弟兄外,活着的人,没人知道自己的底细。 六年前,在湖口长江上,劫掠了一条商船,将富商一家与船上所有人杀戮后,一船货物,归他所有。 尤其是底舱叠着的十来只箱笼,当他撬掉锁头,打开一看,见尽是金银珠宝之物,足有十余万两之巨,当时,欣喜若狂,手舞足蹈,这票生意算是做着了,他发了一笔旺财。 从此,大嘴巴便洗手不干了,改头换面,在南京郊外,开了一家满堂彩赌场,平时,深藏不露,十分低调,也做些捐赠施粥的善事,拢络人心,迷惑世人。 人们只知道他是开赌场的,没人知道,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江洋大盗,人们只知道开赌场的老板赚得盆满钵满,却很少有人见过老板长啥模样,人们听说老板有九个年轻漂亮的小妾,藏在高墙深宅的后院受用,却不知道他每个晚上是怎么应付的。 不过,当面对虎眼斜睨的龙长江,虎背熊腰的龙黄河时,大嘴巴的心由不得有些发虚了。 虚些啥,说不出,还真没个来由。 阴司鬼王算盘那对死鱼眼睛,有一眼没一眼的盯着自己,像是能看到人心里去,更是让大嘴巴浑身上下不自在。 听说,劈波斩浪龙长江的军师,十分难缠,看来,这个长着一对死鱼眼睛的头寸,就是传说中的军师阴司鬼王算盘了,这个人,得当心点,凡用心计的人,都得当心,有时,心计比刀子还管用。 突听得,龙长江沉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大嘴巴道:“我,我……” 一时竟有些语塞了。 阴司鬼王算盘笑了笑,道:“别紧张,慢慢说。” 大嘴巴定了定心,道:“在下叫黄,黄劳官。” 龙长江问:“住在哪儿?” 大嘴巴道:“南京南郊蚕桑镇。” 龙长江又问:“干啥营生?” 大嘴巴道:“开个小赌场。” “赌场叫啥?” “满堂彩。” 龙长江道:“哈,不小啊,听说生意十分兴隆呢。” 大嘴巴道:“见笑了,托总舵主的福,混口饭吃。” 龙长江道:“劳官兄是来举报南不倒的藏身之地的,对吧?” 大嘴巴道:“正是。” 龙黄河一见大嘴巴,就断定此人决非良善之辈,不悦道:“说,南不倒藏在哪儿?” 大嘴巴道:“在,在……” 大嘴巴一时不知怎么开头,他不甘心就这么把秘密轻易说出去。老子是有条件的,图的可是赏银,没赏银的事,只有傻子才会干。 龙黄河不悦道:“说嘛,怕水道不给赏银还是咋的?” 大嘴巴欲言又止,道:“赏银的事,应该没错吧?” 龙黄河道:“水道的悬赏通告,贴得满街都是,想必已看过了吧。” 大嘴巴道:“看过了,不怕大人笑话,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说句实话,在下就是冲这个来的。” 龙黄河鼻孔里“哼”了一声,不屑道:“还用你说!” 王算盘问:“劳官兄,柳三哥与南不倒在一起吗?” 大嘴巴道:“在下只知道南不倒的藏身之地,却不知道柳三哥在不在。” 王算盘问:“这话怎么说?” 大嘴巴道:“柳三哥没见着,有可能他在,也有可能不在。” 王算盘道:“如果抓到了南不倒,赏银只有二十五万两哟。” 大嘴巴道:“我还知道南不倒生了一个孩子,那孩子值多少钱?” 王算盘道:“孩子你也要算钱呀?真会算。” 大嘴巴道:“在下可是冒着身家性命来报案的,若是被柳三哥知道了,脑袋就没了,况且,柳三哥冤家多,朋友也多,要是知道是我举报了南不倒,柳三哥的朋友也不会放过在下,尤其是丁飘蓬,在下就是逃到天涯海角,丁飘蓬也会把在下挖出来。所以,在下的要价会高一点,既是人嘛,有一个算一个,有两个,算一双嘛。” 龙长江问:“南不倒生了男孩还是女孩?” 大嘴巴道:“在下只听见婴儿哭,却不知是男是女。” 王算盘接过话头,道:“男孩女孩可不是一个价哟。” 大嘴巴道:“啊?军师爷,你算得太精啦。” 王算盘道:“不算清楚,到时候,你说水道赖你的账,传到江湖上去,有损水道声誉啊。” 大嘴巴道:“那就,那就,女孩便宜一点吧,不过,也不能便宜得太离谱。” 王算盘道:“请报要价,男孩多少,女孩多少?” 大嘴巴沉吟道:“男孩嘛,至少得给十万两银子……” 这时,小龙头进了大堂,见堂中站着个面目狰狞的汉子,口中报着男孩的价格,吃了一惊,心道:怎么搞的?难道爷爷一死,水道竟做起人口贩卖的生意来了?水道若是堕落到这步田地,我还是跟三叔去海外做生意得了。 小龙头一肚子反感,奈何父亲叔父在场,又不敢当面顶撞,心中不悦,却面色冲淡,扫了大嘴巴一眼,站在父亲身后,要看看这生意究竟怎么个做法。 大嘴巴见来了个后生,便收口不说了。 王算盘道:“劳官兄,说吧,这是总舵主的公子,不是外人。” 大嘴巴这才开口道:“男孩十万两,女孩嘛,不能低于……” 龙长江道:“不难为劳官兄了,这样吧,不论男孩女孩,均赏银十万两,如何?” 大嘴巴大喜,道:“多谢总舵主恩赐。” 龙黄河道:“若是你搞错了呢?” 大嘴巴道:“错不了,在下亲眼目睹。” 龙长江道:“二弟,以愚兄拙见,劳官兄也是一片诚心,要真搞错了,并非故意,咱们就不追究了。劳官兄,请大胆揭发南不倒藏身的具体地址,说错了,没关系。” 大嘴巴便将南不倒藏在香兰客栈后院,自己如何夜半潜入后院的事,根根梢梢说了一遍,只是隐去了阿四暗中通风报信的起因,以免节外生枝。 小龙头听了暗暗心惊,面子上却跟众人一般的欢欣鼓舞,小龙头的沉着镇静可是与生俱来的,表面上一点不露痕迹。 龙长江等人经再三商议,敲定次日凌晨三更抓捕南不倒。 *** 黄鼠狼猫在破马车内,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道大门,怎么搞的,大嘴巴还不出来?莫非,今儿个大嘴巴要住在水道大院啦? 不太像,好在他乘坐的那辆黑色马车,还停在大门旁,看模样,他是来办事儿的,办完事,还得回去。 如果大嘴巴不住在南京,怎么办? 他的贼窝在马鞍山,或者常州,这可不好办啦,路程单趟就要两天,我兜里可找不出二两银子来,马车老板是决计不肯为了一两银子在后面跟踪四五天的,那可怎么办? 就说出门匆忙,钱没多带,暂且赊欠两天,回到南京再结账。 车老板能信吗?要是他要现钱,怎么办?这些车老板,不见兔子不撒鹰,不见棺材不落泪,要的就是现钱,最难对付。 我得想个法子,让马车老板心甘情愿为我办事。 其实,这事儿也好办,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只要有钱,要马车老板干啥就干啥,贱着呢。 难就难在自己没几个钱,一个穷叫花子,谁听你呀,除非他有点“二”。 不对,再“二”,也得有钱,见过有钱,更“二”的,还真没见过,没钱会“二”的。 黄鼠狼左思右想,想破了头,也想不出个头绪来,正着急的当儿,见大嘴巴从水道大门匆匆出来,跳上马车,合上车门,黑马车掉个头,走了。 黄鼠狼心想,别想得太多,船到桥头自然直,跟到哪儿是哪儿,先跟着再说,要真让大嘴巴跑了,也是天数,老子跟他的账,也只能容当日后再算啦,六年都过来了,也不争这一时半会儿了。 老子算是吃了称**,铁了心啦,不做掉大嘴巴,死不瞑目! 他撩开车上的破帘子,伸出手,在打盹的车老板腰眼上捅了一拳,道:“喂,喂喂,车老板,醒醒,黑车走了,快跟上。” 车老板揉揉眼,道:“正做好梦呢,叫你搅了。” 黄鼠狼道:“好梦?哼,要是让黑车跑了,老子可有话在先,一个子儿也不给噢。” 车老板道:“没个跑,兄弟,放心吧,能把我甩了的人,还在娘肚子里待着呢,嘿嘿。” 于是,破车吱吱嘎嘎地响着,远远地跟着黑车,破车像是要散架的样子,却始终没散。 跟到蚕桑镇的满堂彩赌场,黄鼠狼看着黑车进了赌场大门。他对车老板道:“车老板,去打听打听,进去的那人是谁。” 车老板道:“钱得另算。” 黄鼠狼恼道:“问一下也要钱?” 车老板道:“当然。要不,你自己问去。” “多少钱?” “十个铜板,便宜。” 黄鼠狼不耐烦道:“行行行,去吧,钱不钱的,你总有一天要死在钱眼里,信不?” 车老板道:“信。干活就是为了挣钱,没钱,怎么养活老婆孩子!再说,读书的,种地的,讨饭的,当官的,哪一个不是为了钱!你说说。” 黄鼠狼道:“你有完没完?赚钱要紧,还是耍嘴皮子要紧,去,快去。” 车老板道:“急啥,当心,性子太急,要生女儿喔。” 车老板一边唠叨,一边跳下车座,向满堂彩大门走去。大门旁,停着一溜马车,聚着不少车夫,车老板去那儿转了一圈,一会儿回来了,道:“你跟的是满堂彩赌场的总掌柜啊。” 黄鼠狼问:“他叫啥?” 车老板道:“这个名字有点怪,叫黄劳官。你跟他干啥呀?” 黄鼠狼老气横秋,百老百口,道:“你问我,我问谁去!水道的规矩是,叫你干啥就干啥,有时干了啥,还真不知道为了啥,要是我像你,问得萝卜不生根,早就被一脚踹出门去啦。知道不,该干啥干啥,不该问的别问,饭吃三碗,闲事不管,得,啥也别说了,拿钱吧。” 他没好气地数了十个铜板,塞在车老板手里,车老板问:“还干啥?” 黄鼠狼道:“好啦,完啦,咱们回水道,在距水道半里路外,我付钱下车,咱们就此分手啦。记住,今儿的事,保密,跟谁也不能说,传到我耳朵里,也许,你这条命就没啦。” 车老板道:“这个我懂。” 他脸上却困惑不解,心里嘀咕道:这是为什么?就这点儿吊事,也值得动刀子砍人么! 黄鼠狼绷着脸走了,可他心里却乐开了花,找了六年的仇人,总算找着啦。 那晚,他早早儿来到土地庙,专等顺风哥来,好把找到大嘴巴的事告诉他,请他帮忙将仇报了,也好了却自己一个心愿。 左等右等,黄鼠狼眼睛都望穿了,顺风哥偏偏没来。平时,无论刮风下雨,顺风哥每晚总会来转一转,如今,仇人找到了,顺风哥却不来了,莫非顺风哥出事了? 顺风哥要真有个三长两短,我黄鼠狼的血海深仇,这辈子真就没指望啦。 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呀,保佑保佑顺风哥哥吧,保佑他平安无事,长命百岁,千万不要出事啊。 *** 事与愿违,同花顺子还真出事了。 午后,他从刀茅庙出来,要再去水道附近转转,出了庙门,在松林里没走几步,便见树后闪出一个小伙子来,十七八岁光景,身着一袭青衫,脚登一双麂皮快靴,长着一双扑闪扑闪的大眼睛,上前深深一揖,道:“童大哥,请留步。” 同花顺子吃了一惊,退后一步,破篮子一扔,紧握打狗棒,怔怔地盯着来者,却怎么也记不起这人是谁了。 他问:“你是谁?” 小伙子道:“我叫司空青。” 同花顺子摇摇头,道:“你认错人了吧,我不姓童,” 司空青一笑,扑闪着眼睛,道:“那就叫顺子哥吧。” 同花顺子知道司空青颇有来头,眼睛向四周一扫,见林中无人,冷丁,一个箭步上前,将司空青点翻了,弯腰抄起司空青的脚脖子,往树丛里拖,司空青连声道:“顺子哥,别误会,我是来送信的,不是坏人。” 拖到树丛深处,同花顺子单膝跪地,从怀中拔出匕首,架在司空青脖子上,压低嗓门,道:“轻声。” 司空青忙道:“是。” 同花顺子道:“送什么信?” 司空青道:“顺子哥,求求你,把匕首收起来,好不好,我一看见匕首,啥事儿都忘了,吓得光想尿尿。” 同花顺子收起匕首,骂道:“没出息的玩意儿,说,送啥信?” 司空青道:“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活得不耐烦啦,还要条件?” 司空青道:“是。不答应,我不说。” “不说,老子剐了你。” 司空青道:“你是柳大侠的徒弟,不会干这种勾当。” “你不要给老子戴高帽子,老子不吃这一套。” 司空青道:“我哪敢给顺子哥戴高帽子呀,你是实在人,我只要一个条件,不多,就一个,况且,也不难,你完全能做到。” 同花顺子道:“嘿,你还越说越来劲啦。” 司空青道:“不来劲能行吗,不来劲,要丢命,你气头一上来,一匕首下去,咔嚓一声,血光四溅,我就得去阎王爷那儿报到啦。” 同花顺子道:“行,啥条件?说来听听。” 司空青道:“条件简单,如果你想杀我,得让我把话说完,再杀,话没说完,就不能杀。” 同花顺子道:“要是你耍赖,没完没了地说话,我就不能杀你啦,不行,这条件,老子不能答应。” 司空青道:“我没那么赖,不是那种人。只要一刻钟,就能把话说完,要是你还想杀我,就动手吧;要是说话超过一刻钟,要杀也行;若是听了事情经过,你不想杀了,那就最好,说不定,咱们就成朋友啦,多个朋友,多条路嘛。” 同花顺子道:“朋友?老子听见这两个字,头都大了。有些朋友,跟你称兄道弟,嘻嘻哈哈间,就把迷药下了,一点儿都不带含糊的,这也叫朋友!行,老子答应你的条件,说吧,谁让你送的信?送啥信?” 司空青道:“好,记住啦,要杀,得让我把话说完。” 同花顺子:“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司空青道:“好。让我冒死前来送信的人,是小龙头。” “啊!”同花顺子大怒,举起手中的匕首,就要杀司空青。 司空青冷笑道:“是不是,刚才还说啥来着,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呢,你是君子吗?狗屁不是!啥大侠,啥名师之徒,我算看透啦,不过尔尔,依我看,连我都不如。” 同花顺子手举匕首,僵住了,没往下插,他探头看看林中,并无异常,道:“小龙头让你送啥信?说!” 司空青道:“小龙头让我告诉你,南不倒就藏在附近蚕桑镇的一个客栈里,生了一个孩子。” 同花顺子问:“啥客栈?” “香兰客栈。” “小龙头是怎么知道的?” 司空青道:“是镇上满堂彩赌场的老板,找到龙长江举报的。” 同花顺子道:“小龙头为啥要告诉我?” 司空青道:“他要你去救南不倒母子。” 同花顺子道:“小龙头是个诡计多端的小妖怪,又小又坏,又在骗人了,这小子的鬼点子层出不穷,让人防不胜防,叫老子怎么信他?!” 司空青道:“我保证,这回小龙头没骗人,你不信他,可以,你不该不信我。” 同花顺子骂道:“你俩没有一个好东西,老子一个都不信。” 司空青道:“行行行,你老看着办吧。还真让小龙头猜对了。他说,你肯定恨死他了,有些事,一时说不清,容待日后再解释了。如今,小龙头弄明白了,柳三哥没杀老龙头,他要救柳三哥与南不倒,却无奈分身无术,于是,就想到了你,他深信,你会不顾一切去救南不倒母子。” 同花顺子问:“我师父也在香兰客栈吗?” “这个不清楚。” 同花顺子问:“对了,你是怎么知道老子藏在庙里的?” 司空青道:“七天前,小龙头见你扮成叫花子在水道大门旁转悠,他眼尖,一眼识破了你,却不动声色,叫我查明你的落脚点,不好意思,我暗中对你进行了跟踪。” 同花顺子问:“说完了没有?” 司空青道:“没有。如今香兰客栈的前后门,均有赌场老板派人日夜盯着呢,龙长江准备凌晨二更,纠集大批武林高手,赶往蚕桑镇,三更,对香兰客栈发起突袭,一举拿下南不倒母子,如柳三哥在,则更好,力争一并拿下。” 同花顺子道:“真有此事?” 司空青道:“骗你是小狗。好了,我说完了,你若是还想杀我,就下手吧。” 同花顺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收起匕首,拍开司空青的穴位,道:“明明知道老子不会杀你了,还说这种屁话,你走吧,老子要想想。” 一骨碌,司空青从地上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扑闪着大眼睛,咧嘴一笑,拔脚就走,一刻也不敢停留。 同花顺子搞不清司空青说的是真是假,更搞不清小龙头葫芦里卖的是啥药。 小龙头是个小妖怪,他的话,没一句人话,这小子贼邪门,得加小心。 同花顺子起身,展开轻功,在刀茅庙前前后后搜寻了一圈,却没发现异样,便进了庙,找老道商量去了。 老道金蝉子还在喝着小酒呢,见他来了,道:“咦,今儿不去水道啦?” 同花顺子便把遇到司空青的事说了一遍,问:“道长,你说,小龙头的话是真是假?” 金蝉子放下酒杯,浓眉一拧,额头上的两道抬头纹便扭曲在一起了,面色一肃,道:“若小龙头对你有恶意,七天前,知道你躲在此,就该带人来,把这小庙端了。” 同花顺子道:“你的意思是,小龙头的话是真的?” 金蝉子起身,摘下壁上的戒刀,佩在腰间,道:“走,咱俩一前一后,先去香兰客栈转一圈看看,记住,别轻举妄动。” 于是,同花顺子依旧扮成乞丐,鹑衣百结,提着打狗棒,拐着破篮子,到蚕桑镇要饭去了,他身后,远远的有一个老道士,赶着辆驴车,不紧不慢地跟着。 同花顺子在香兰客栈转了一圈后,果然发现了蹊跷,客栈的大门,边门,后门,都有闲杂人等,不即不离的守着呢,就连僻静的后门旁,也多了个卖杂货的挑子,戴着顶草帽,靠在墙边打盹,听见脚步声,即刻睁开眼,一些儿没有瞌睡的模样,帽檐下眸子贼亮,在小龙头身上扫了一遍,见是个乞丐,才又闭上眼,佯装歇息打盹。 通常,卖杂货的小贩,专挑闹猛街巷叫卖,哪有窝在背街小巷打盹的道理,一看,小贩就不是个正点子。 小龙头说的没错,香兰客栈确已被盯上了。 同花顺子又在蚕桑镇上转了一圈,见距香兰客栈不远处,有个茶馆,茶馆里的茶客,精壮汉子多达十几人,面前各摆着一杯茶,长衫下,隐隐露出剑鞘刀把,交头接耳,嘁嘁喳喳议论着啥,也不像个喝茶的样子,倒像是在等着什么人,或者是消磨时间,大约是满堂彩老板以防万一,安在此处的打手吧。 若是白天动手,要想逃离对方视线,几无可能,师娘母子断乎难以走脱,那么,就只有晚间动手了。 听司空青说,举报者是满堂彩赌场的老板,同花顺子恨得牙痒痒,特地去看了看赌场的位置,也好日后来找赌场老板算账,路上碰着金蝉子赶着驴车而来,俩人使个眼色,算是打过招呼了,装着素不相识的模样,交错而过,之后,两人离开蚕桑镇,先后回到刀茅庙。 同花顺子道:“道长,香兰客栈确已被盯上了,怎么办?” 金蝉子道:“看来,小龙头不像撒谎,咱们就子夜动手救人吧,要走在龙长江的前头。” 同花顺子道:“好,我想,我想扮成跑单帮的,先去客栈住下,也可离师娘近一点,便于暗中保护师娘母子,若是情况有变,可伺机动手。子夜一到,请道长务必到后门接应,如何?” 金蝉子道:“妙。” *** 丁飘蓬赶了个“后马梢”。 他是在毒姥姥恶搞老妖狼的第二天傍晚,才赶到镇江白狐岭的,可惜,来晚了。 不用说,他没找到柳三哥。听坊间传闻,毒姥姥十分钦佩柳三哥的为人,解了三哥身上的剧毒,将三哥放了。 传说是真是假,无从考证,不过,丁飘蓬是个实在人,他要见了三哥,才会信,不见三哥,什么都不信。 听说,昨天夜里,老妖狼折损了许多弟兄,岭上横七竖八,躺着数十具一窝狼帮徒的尸体,傍晚时分,丁飘蓬上了白狐岭,却没见着一具尸骸。 听守坟的坟亲说,一早,一窝狼的人,便派来了车马人手,将山上的尸体用白布包裹,编上号,写上姓名,装上车,运走了。 老妖狼向来十分重视对战死者家属的抚恤,他不惜花费人力物力,将尸体洗净美容后,运回老家安葬;若遇上酷热的夏季,尸体无法保存,就将尸体火化,放在骨灰盒里,送还死者家属,同时送上一笔丰厚的抚恤金。 帮徒因无后顾之忧,故而,对帮主忠心耿耿,十分卖命。这也是阴山一窝狼虽履战履败,人员损折惨重,却像韭菜一样,割了一茬又一茬,老的死了,新的来,历久不衰,成为赫赫有名的天下第一黑帮。 天黑了,丁飘蓬在白狐岭上巡视一周,除了垒垒坟茔,啥也没见着,啥也没找到,他怀疑毒姥姥与老妖狼的事,会不会是江湖好事者杜撰的呢? 如今,我上哪儿去找三哥呢?还是回南京,三哥是从南京跌倒的,就会从南京爬起来。 在南京,三哥蒙了不白之冤,当然,要洗清冤屈,要么是误会,要么是陷害,真相只有在南京才能找到。 于是,丁飘蓬在镇江北固山下的客栈里,只住了一宿,就又匆匆赶往南京了。 丁飘蓬扮成一个落魄的中年贩子,赶着一辆陈旧的双轮马车,在道儿上缓行,没人会对这么一个衣衫不整,精神萎靡的中年人感兴趣。 爱犬阿汪跟着马车,走走跑跑,显得颇为精神。 路边有个茶馆,门前有株古樟,撒下一地清荫,丁飘蓬将马车停在一旁,拣了个清静座头,叫了一壶茶,点了几个茶点,兀自喝茶解闷,小狗阿汪趴在一旁,一对眼睛骨碌碌乱转,却没闲着。 时值金秋,秋高气爽,清风徐来,十分惬意,丁飘蓬靠在椅上,打盹歇息,反正车马行李有阿汪看着呢,足可高枕无忧。 正在睡意朦胧中,“汪汪汪”阿汪连叫三声,这是阿汪向他报警的叫声,猛地,丁飘蓬从睡梦中惊醒,抬眼一看,见两骑小跑而来,到大樟树下,飞身下马,一人脸黄如金,身佩弓箭;一人脸白如纸,腰佩长剑,正是久违了的黄金鱼与白条子。 哈,这两个瘟神也来了。 丁飘蓬向阿汪一摆手,阿汪即刻不叫了,如今阿汪大了不少,也聪明了不少,丁飘蓬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它都懂。 阿汪依旧趴在地上,一对眼睛微闭着,却盯着瘟神。 丁飘蓬心道:看来,阴山一窝狼已倾巢而来,大约是来找茬的,说不定三哥的冤案,就是他们栽的赃。 两个瘟神找个座头坐下,黄金鱼咋呼道:“小二,来壶好茶,再来两客小笼包子,快,快点,别磨磨蹭蹭,像老娘们儿一样。” 白条子则板着阴沉沉的死脸,一言不发。 小二见来了这么两个丧门星,不敢怠慢,忙应声张罗。 丁飘蓬的座头跟瘟神隔了三张桌子,便索性趴在桌上假寐起来,他想听听,瘟神要说些啥。 茶与包子即刻端上了桌,白条子只顾吃喝,黄金鱼却是个话痨,道:“白兄,当家的一会儿要咱俩去镇江,一会儿要咱俩去南京,赶得那么急,却连点子的毛也没碰着,会不会又是空跑一趟哟。” 白条子道:“空跑一趟也得跑,这叫军令如山倒,没辙。” 黄金鱼道:“咱俩如菜篮子一样,让人拎来拎去,穷折腾,依小弟看,当家的也没把咱当回事呀,说到底,咱们是老白的旧部,跟阴山不是一条线上的人,当初的七大高手,只剩了个老四,偌大的家当,算是白白送人啦,也没落个好。” 白条子道:“嘘,隔座有耳。” 黄金鱼道:“白兄,你也有点儿太小心啦,咱哥儿俩说个心里话解闷,也怕得罪人。喝茶太淡,来点儿酒,怎样?” 白条子道:“不喝,不能喝,别忘了,今晚还要办大事呢。” 黄金鱼道:“办大事?依小弟所见,那叫瞎忙乎,人家姓柳的可不是好对付的,弄不好,又得折损几个弟兄。” 白条子道:“金鱼,走吧,去晚了,又得挨训。” 黄金鱼道:“大不了,咱不干了,行吧,全让给你们阴山的人,好不好。” 白条子道:“想不干?哼,没那么容易!要知道‘上贼船容易,下贼船难哪。’不说了,兄弟,走一步,看一步吧,顺着点,也悠着点。” 两个瘟神,狼吞虎咽的将两碟包子咽下肚,牛饮了几口茶,抓了一把铜板给小二,起身上马,一路小跑,往南京赶。 道上的尘头,遮没了两骑,丁飘蓬方起身结了账,跳上马车,跟在他俩身后,丁飘蓬道:“跟着,阿汪,远远的跟着,别跟丢了。” 阿汪眨眨眼,叫了两声,它完全明白主人的意思,跑在马车头前,跟瘟神相距两三里之遥,悄悄跟着。 黄金鱼与白条子做鬼都想不到,自己已被人盯上啦。 *** 香兰客栈的掌柜林福康是个小心谨慎的人,大嘴巴刚派人盯上了客栈的正门,偏门,后门,只隔了半个来时辰,林福康就发觉了。 自从接纳了南不倒后,林福康处处格外当心,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其实,对客栈里里外外的动静全都在自己的巡视掌控之中,这种事,不是当耍的,弄不好,被龙长江知道了,竟敢窝藏南不倒坐月子,全家人的性命也就朝不保夕了。或者死于大火,或者死于车祸,或者死于盗贼的抢劫杀人,世上有一百种死法,林家的人,就有一百种死的可能。 水道虽属白道,黑起来,其实,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每天早中晚,他各要出门三次,去客栈周遭遛湾一圈,看看是否有异常情况发生。 今儿早上,当他第二次出门时,见门口多了两个卖水果的小贩,这是两个陌生面孔,且身板精壮,面目可憎,当即,左眉头没来由地突突一跳,心头一惊,暗道不妙。 不过,他还是劝慰自己,别神经,不要搞得八公山下,草木皆兵啊,也许,只是巧合,来了两个做小本生意的外地人而已,放心,只是小贩,哪来的兵啊。 留着个心眼儿,继续遛湾,他绕到偏门,见门口不远处,树荫下坐着两条汉子,戴着草帽,抽着旱烟聊着天,是四川口音,也是两个生面孔,草帽下的贼眼,有一眼没一眼地瞟着偏门,瞟着自己。 林福康左眉又是突突一跳,不是个好兆头,那俩人,显见得不是闲人,有些个来头,看来,该来的终于来了。 他装着没事人的样子,哼着小曲,慢慢踱到了后门,后门不远处,有两个挑子,一个是卖杂货的挑子,一个是卖现炒百果儿的挑子,两个卖货的小贩,坐在墙根下,窃窃私语,听到有人近前,抬眼扫了林福康一眼,随即又管自聊了起来,不知几哩咕噜,说的是啥鸟语,有点儿像两广的口音。 此时,林福康反而心定了,他面色平和,哼着小调,从小贩身旁缓缓经过。 明摆着,这些蹲守在客栈门口的点子,是来监视香兰客栈的。 看来,南不倒藏身客栈的秘密暴露了。 怎么暴露的?难道是接生婆? 接生婆为人忠厚老实,况且,接生婆深信不疑,她接生的女人,是林老板的亲戚,怎么会想到是南不倒呢?就算悬赏金额巨大,贪图钱财,也不会将这个时候生孩子的女人都当作南不倒呀,况且,要举报,孩子生下来没几天,就该去举报了,为什么要过了半个月,才去举报呢? 接生婆不像举报者。那会是谁呢? 举报的人,肯定来自内部,世上最会坏事的人,就是内贼。莫非是客栈内的伙计? 客栈里的伙计,全是老乡,为人可靠,不过,在如此巨额悬赏金额下,谈可靠,就成傻子了。 林福康不是个迂老头,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关键是,没人能进入后院,更没人知道,后院有个女人在生孩子呀,更不可能联想到,生孩子的女人就是南不倒。 没人进入后院,不等于没人知道后院藏着人呢。 半个月前,柳三哥与南不倒来客栈投宿时,只有一个伙计见过他俩,那就是他平时十分器重的阿四。 阿四是个踏着尾巴头会动的家伙,只要见过一眼,这事就休想瞒过他。 难道是阿四把秘密捅出去的? 不过,不对呀,为什么半个月前不举报,却要过了半个月,才举报呢? 这么看起来,又不大像。 三天前,阿四来告假,说是近来他有些头疼脑热,要在家将歇两三天,林掌柜自然应允了。 阿四很少请假,莫非,他请假跟举报有关? 林老板悬着的心,怎么也踏实不了。 如今,想这些已没有意义了,事实是,南不倒藏在香兰客栈生孩子的事,已被小人揭发了。 还好,十天前,为了万全计,他让在夫子庙开酒馆的儿子一家,关闭酒馆,逃生去了,他要儿子改名易姓,跑得越远越好,如半年后,平安无事,再回南京与家人团聚。 儿子问他为什么?他说:“不能说。” 儿子平时十分孝顺,这次却犟头倔脑起来,道:“你不说,我不走。” 林福康道:“有一句话,你应该听说过,叫‘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 儿子奇道:“爸,啥意思?你想要我死?” 林福康道:“刚才我说的话,不对,我认为那是屁话,如果,君无缘无故要臣死,那君就是暴君;父无缘无故要子死,那父就是狼父。” 儿子道:“那你说它干啥呀?爸,我糊涂了,你到底是啥意思?” 林福康道:“我的要求不高,只是要你做到‘父要子逃,子不得不逃’。我想你应该做得到,这是性命交关的大事,是为了你好,事后,你会觉得我是对的。儿啊,别问了,明天就逃,记住,你的去向不可告诉任何人,否则的话,逃也是白逃。” 儿子道:“你逃不逃?” 林福康道:“我过两天再逃。” 儿子道:“你不逃,我也不逃,要逃大家一起逃。” 林福康急眼了,道:“扯淡,你是我儿子,就得听我的,你不是我儿子,也得听我的,无论你想不想听,都得听我的。‘父要子逃,子不得不逃’这个要求不高吧?行,算我求你了,就求你这么一次!” 儿子见父亲急了,道:“要求一点儿都不高,就是有点儿怪,生意做得好好的,一下子,要撒手走人了,换了谁,谁都想不通。” 林福康道:“我只要求你做一次想不通的事,以后决不会再有了,你能做到吗?” 儿子点点头道:“哎,能吧。” 临走时,林福康道:“两个月后的今天,我俩在杭州梅登高桥相会。” “行。” “要是我没去,我与你娘就已不在人世了,不用找我们,跑吧,改名易姓,跑得越远越好。” 儿子道:“爸,这是怎么啦?” “啥也别问,啥也别想,记住,杀死你爹娘的人,就是水道的贼胚!” 儿子眼里满是愕异惊惧,张了张嘴,啥也没说…… 第二天深夜,儿子关闭了酒馆,带着老婆与三个子女,雇了两辆马车,悄悄离开了夫子庙。 林福康算是了却了一块心病。 然后,他返回客栈,走进了后院,栓上院门,来到南不倒的房门前,轻轻敲了三下门,又敲了两下,这是他与老婆约好的暗号,房里老婆道:“福康,进来吧。” 林福康进入房间,见南不倒满脸红润,坐在椅子上,抱着儿子来宝,逗着玩呢,老婆在做针线,缝制着一双虎头童鞋。 林福康道:“不倒,你该歇着才是呀,还没满月呢。” 南不倒道:“其实,我三天后体力就恢复如初啦,我要帮着干点家务,林师母说啥也不肯,说是无论如何,要到满月了才行,真没办法,其实,我没那么娇惯呀,屋里的活,全是林师母干的,真不知该怎么谢你们呀。” 林福康道:“哪里哪里,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男女授受不清,为避嫌,半个月中,林福康这才是第三次进屋。 第一次与柳三哥一起,张罗着将南不倒安置在此房间;第二次,得知南不倒生了个大胖小子,进屋道喜;今儿是第三次,这次,是来报忧的,不知南不倒会如何应对。 见南不倒面色红润,神完气足的模样,林福康十分欣喜。 他道:“不倒,有一件不太好的事,不得不告诉你。” 林夫人道:“既然是不太好的事,最好别说,人家还在坐月子呢。” 南不倒道:“林掌柜,你说吧,没事。” 林福康道:“本来不该说的,事到临头,不说不行啦。” 来宝睡着了,南不倒将儿子轻轻放在床上,盖上被子。 林夫人也觉着不妙了,停了手中活计,看着林掌柜。 林福康就将客栈门前有点子监视的事,细说了一遍,道:“三个门前,监视的点子是明的,相信客栈周围,还有许多暗桩,有多少,就不清楚啦。” 南不倒道:“水道的狗,嗅觉真灵啊。” 林夫人道:“是谁告的密呢?” 林福康道:“不清楚,这事暂且放一放,关键是怎么对付?” 南不倒从壁上摘下宝剑,佩在腰上,道:“天黑了,我打出去。” 她浑没当一回事,等到视线落在床上来宝身上,这才秀眉一蹙,愁上心头,道:“哎,来宝出世没几天,便要在刀剑下求生了,真难为他了。” 继而,面对林福康夫妇,道:“林掌柜,你们怎么办?” 林福康道:“我要护送你出去。” 林夫人道:“我也去,我可照看来宝。” 南不倒道:“太危险了,林掌柜林师母,你们别去了,我背着来宝,能冲出去。” 林福康道:“我俩不去,也许,死得更快,水道的人不会放过我们。” 南不倒道:“都是我不好,是我害了林掌柜与林师母。” 林福康道:“哪儿话,我乐意,自从接纳了你,我们夫妇俩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林夫人道:“对,为大侠夫妇而死,虽死犹欢。” 南不倒动容道:“大恩不言谢,真不知该如何感谢你俩。林掌柜,你会武功吗?” 林福康道:“会一点,不多。” “林师母呢?” 林夫人指指老公,道:“跟他学的,也会一点儿。” 南不倒道:“那好,备好马车,带上家伙,天黑后,咱们一起冲出去。” *** 八哥虽在赌场干活,因手气太臭,却不敢赌,连想去试一试的念头,都不敢有,钱来得不易,每赌必输,那不是去送钱嘛,老子才没那么傻呢。 他是满堂彩赌场打杂的,今儿午后,八哥去后院书房,为赌场黄老板送点心,托盘里摆着一盅冰糖莲子白木耳,走到池沼旁,远远望见阿四满腹心事,低着头,从黄老板书房出来。 两人在池旁回廊上相遇,八哥道:“咦,阿四,你小子现在真行啊,跟黄老板熟络得像弟兄一样了,黄老板的书房也能直出直进了,哈,发了,别忘了拉兄弟一把哟。” 阿四笑笑道:“八哥,见笑了,发啥发呀,黄老板是债主,我是欠债的,来求黄老板发发善心,还债日期能否宽限几天。” 八哥道:“哟,阿四,又骗人啦,是不是,你欠的那几个钱,在黄老板眼里是小钱,他才懒得管呢,自有讨债的向你要,定是有了大生意,老板才会亲自顾问,你骗谁呀,骗人也不看看人头,我是谁呀,真是的。” 阿四笑笑道:“不信,就算了,我得赶紧筹钱去呢。” 说着,挨着八哥肩头,侧身而过,匆匆离去。 八哥骂道:“这小子,发了,连朋友也懒得搭理。” 穿过回廊,便是书房,走到门口,见书房的门虚掩着,听见黄老板与人在交谈,声音极轻,不过,八哥手气虽臭,耳朵却不臭,一般人,还真及他不来,听觉灵光之极。 书房内黄老板与人的对话,听得明明白白。 黄老板道:“今夜子时,你到镇西狗儿山下,将阿四做了。” “阿四?就是刚才来的那人!” 黄老板道:“对,认清了没?” “错不了。” 黄老板道:“那就好,活儿干得利索一点。” “小菜一碟,放心吧。” 八哥听了大惊失色,退后几步,在树下调停了呼吸,咳嗽两声,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再次走向书房,来到书房门口,轻叩了几下房门,房内黄老板道:“进来吧。” 八哥垂着头,将托盘放在书桌上,双手端着一盅冰糖莲子白木耳,在黄老板身旁的茶几上一放,道:“老爷,点心来了,请慢用。” 随即,伸手拿了托盘,暗中眼角一扫,见站在一旁的大汉,是山东保镖“光头”,光头姓甚名谁,八哥不知道,听说,他曾在绿林道上混过,是个心狠手辣的家伙。 八哥垂着头,端着托盘,安祥地走出书房。 其实,他一点儿也不安祥,心儿怦怦乱跳,几乎要从口腔里,蹦出来了,走出书房,八哥才算长长松了一口气。 心道:活该阿四,赢了钱,就想吃独食了,也不想想是谁挑他发的财,死了活该。 过了一会儿,想想,这可不对,阿四虽不念旧情,要吃独食,确也做得太过分了,却也没干损人利己的事,罪不致死,况且,往日,弟兄们在一起小赌小闹时,赢了钱,多是他请的客。 做人要前半夜想想自己,后半夜想想别人,想到他坏的时候,也要想想他好的一面,想到自己对的时候,也要想想自己错的一面。不分青红皂白,一棍子将人打死了,那可不对。 阿四可以不念旧,我八哥不能不念旧。叫啥来着,对了,宁可天下人负我,我不负天下人。 不能学白脸曹操的熊样,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这不,祖祖辈辈被天下人戳脊梁骨。 要是袖手旁观,看着阿四遭殃,我八哥会寝食不安,愧疚一辈子。 我八哥虽赖,却也有些个义侠肝胆,这事儿得管管。 天一黑,八哥悄悄找到阿四,将他拉到墙角,道:“今夜子时,你到狗儿山下干啥去?” 阿四惊道:“咦,你怎么知道的?” 八哥道:“嘘,轻一点,其实,老子是狗逮耗子,多管闲事,听老子一句,别去,去了就没命了。” 阿四道:“啊?不会吧。我,我是去拿银票,拿了就走。” 八哥冷笑道:“拿银票?半夜三更,去荒郊野外拿银票?要给你银票,在满堂彩不能给吗?偏要到一个人迹罕至之处,去给你发银票?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如今笨得连我八哥都不如了,真是入‘墓窟’了,醒醒吧,阿四。” 阿四呐呐道:“那张银票金额太大,怕旁人发觉了不好。” 八哥道:“多少?” 阿四道:“几十万。” 八哥冷笑道:“做梦吧你,就是因为这几十万,黄老板才派杀手去杀你呢。你当黄老板是啥好人呀,是好人不会去办赌场!” 阿四越想越有道理,道:“那,那,……我,我该怎么办?” 八哥道:“带着老婆孩子,快跑。” 阿四道:“如今,我身无分文,怎么跑得了!” 今儿,八哥刚发了饷银,情急间,倾其所有,从怀里掏出五两银子,递给阿四,道:“多没有,我这里有五两银子,雇一辆马车,远走高飞吧,也算咱弟兄俩相识了一场。” 阿四接过银两,心头一热,噗嗵一声,在八哥脚前跪下,咚咚咚,连磕了三个响头。 八哥手足无措,连连摆手,道:“别别别,别来这一套,快跑吧。” 2015/09/15 一百四十四 脱身樊笼过三关 马车上,捕快黑皮当着柳三哥的面,对袁捕头悄声道:“听说,柳三哥有‘缩骨游蟮功’,头儿,是否给这小子锁骨下的皮肉开个孔,穿上铁链,免得让他跑了。” 柳三哥耳尖,听得,吃惊不小,看样子,再不动手,就跑不了啦,当即,暗运真气,准备动手,无奈真气虽有,却气息微弱,在体内奄奄游动,真要行功脱铐,跟这几个如狼似虎的鹰爪孙们动起手来,能否得手,毫无把握可言。 无把握,也得干,总不至于坐以待毙吧。 看来,十四天的挨饿,身子骨虚弱不堪,要恢复体力,同样须有十来天的将息调养,怎么办? 李三哥低着脑袋,装着没听见,心道:再看看,不到万不得已,决不轻易出手。 正在拿捏不定之际,见袁捕头瞪了黑皮一眼,道:“你看,这姓李的,脸色苍白,精神萎靡,像个痨病鬼儿,风一吹就倒,像柳三哥吗?小子,你平时眼睛极尖,今儿个,怎么啦?瞎啦!” 黑皮上下打量了一番柳三哥,嘿嘿一笑,搔搔头,道:“也是,看来,这个柳三哥又抓错了。” 柳三哥总算松了口气,把强行提到丹田的真气,通过任督二脉,缓缓散入四肢百骸。 袁捕头道:“对还是错,咱们说了不算,得杭州余太守说了算。太守要咱们去抓,咱们就去,抓错了,跟咱们没关系。” 黑皮道:“全是水道悬赏通缉闹的,几乎每天都有人来报案。” 袁捕头道:“怕烦了,是不是?” 黑皮道:“谁不烦啊,说不烦是假的,兴师动众,劳民伤财,大伙儿都烦。” 袁捕头道:“这话,只有在我面前说说的,要传到余太守耳朵里,够你小子喝一壶的。只要余太守下令去抓,再烦,也得去,不去试试?轻则割职,敲掉饭碗,重则按抗命论处,打得你皮开肉绽,关入大牢,那才叫真烦呢。” 黑皮一缩脖子,道:“这话也就是在弟兄道里说说,谁敢到外面乱说呀,这个,小的懂。唉,咱们这碗饭,越来越难吃啦。” 袁捕头道:“世上没有好吃的饭,懂规矩,就好吃,不懂规矩,就难吃。” 柳三哥听他俩叨咕,暗自好笑。如今,我是挨一刻,是一刻,多挨磨些时日,身体就多添一份力量,走一步,看一步吧。 不久,马车在桥头停下,打开车门,柳三哥被两个捕快夹着,锵锵啷啷,拖拽下马车。 见面前是一条两丈来宽的小河,河两岸无民居,也无树木,只有尺把来高的书带草,草色油绿茂盛,郁郁葱葱,视野通畅,无可遁形。 那小河恰似护城河,闲杂人等根本靠近不了,要想劫狱,更是难上加难。 小河上有座石桥,桥头岗亭里,站着两名披甲执刀的卫士,看来,小河那头,已是大牢禁地,寻常人等概莫能入。 过了小桥,便是一条青石板小路,路边耸立着一堵高墙,遮天蔽日,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那阴影沉重的令人心头一窒。 面对小桥,是大牢的大门,又有两名披甲持刀卫士在门前守卫,两扇大铁门的门头两侧,各悬挂着一只青铜狴犴的狰狞头像,呲牙咧嘴,令人不寒而栗。 狴犴间的粉墙上书写着七个擘窠大字:杭州小车桥大狱。 柳三哥见了,暗暗惊心。 据传,小车桥大牢始建于南宋,民族英雄岳飞曾关押在此,由于大狱建筑坚固,小河环绕,岗哨林立,戒备森严,故而,自建狱以来约两百年,越狱事件有上百起,却未曾有一人能逃离此狱。 民间又传,小车桥大牢内狱治凶暴,狱规苛严,牢头禁子个个如地狱活鬼,生着法儿诈钱整人,即便是身强力壮的囚犯进了大牢,等到刑期一满,从大牢出去,也成了瘦骨嶙峋的病鬼儿了。 这已是万幸呵,大多数人,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多是直着进去,横着出来。既犯了王法,便合该如此,自认倒霉吧。 只有极个别有钱,有路数,有来头的人,才能毫发无损,全身而退。 柳三哥暗道,既有狱,就有越狱,哥不信,运气会那么糟,我要千方百计活着出去,做两百年来越狱成功第一人,今儿,从小车桥进去,三天后,再从小车桥好端端的出来。 袁捕头一亮腰牌,两名卫士见是袁捕头押解犯人来了,笑着点头招呼,打开铁门外的大锁,两人各推一门,大铁门吱吱嘎嘎,缓缓打开,众捕头等夹着柳三哥进了大牢,大铁门内侧,有一间门卫室,袁捕头进内办了手续,众捕快拖拽着三哥在牢中走了一阵子,将他带到了死囚牢房。 狱卒开了牢门,将他推了进去,柳三哥身披枷锁,一个踉跄,差一点跌倒,只听得咣当一声,铁门在他身后合上了,戚里咔嚓,传来牢头禁子关门落锁的声响。 死牢该叫黑牢才合适,大概戾气与怨气太重之故,大白天里,黑牢光线昏暗,如阎王爷的地狱般幽昧混沌,充满死亡气息。 黑牢里只有一个狭小的窗口,安装着铁栅栏,铁栅栏间,一束微弱的光亮,从窗口投射到黑牢潮湿的石板地上,柳三哥刚从室外进来,一时,双眼还未曾习惯室内的昏暗,他靠在黑牢石壁上,眨眨眼,过了一会儿,总算看清了黑牢的大概,见牢内空无一人,牢房尽头相对摆着两张板床,中间有一个过道,他拖拽着沉重的镣铐,呛啷呛啷向板床走去,想去床上躺一会儿,走了没几步,就听得有人“喔哟妈呀”叫了一声,骂道:“瞎眼啦?灰孙子,走路也不好好走,踩到老子脚了,知道吗!” 想不到牢里还关着犯人呢,柳三哥定睛一看,见牢墙边地上,坐着个黑影,这人也真怪,有好好的床不去坐,偏偏喜欢坐地上。 柳三哥道:“大哥,对不起,在下脚是没踩着你,大概脚镣刮了一下。” 黑影道:“哟,这么说起来,还是你有道理了?莫非还要老子赔礼道歉了?脚镣刮,比脚踩更痛,知道不?不信,让老子刮你一下试试。” 至止,柳三哥双眼才算习惯了牢房的昏暗,将坐着的人,看了个大概:四十岁光景,面皮漆黑,身着黑衣黑裤,穿一双黑色布鞋,全身上下,除了牙齿、眼白是白的,其余全是黑的,怪不得,刚才没看见。 眼下,黑影正用手揉搓着脚背呢。 柳三哥道:“那是,请大哥多多包涵,还痛吗?让小弟给你揉揉。” 黑影道:“算了算了,刮也刮了,痛也痛了,过去了,就算了,莫非要你死不成。” 柳三哥道:“多谢海涵,请问大哥尊姓大名?” 黑影道:“叫我‘黑炭’就行了,大家都这么叫,你只要一提岳王路的黑炭,杭州道上的人,全知道。那,你叫啥?” 柳三哥道:“我叫李长根。” “哪儿人?” “陕西汉中。” 黑炭笑道:“汉中?就是‘萧何月下追韩信’的地方?” 柳三哥道:“是。” “到杭州干啥来了?” “玩儿。想不到,玩出祸水来了。” 站着有点累,柳三哥道:“大哥,我去床上坐一会儿。” “去吧。” 柳三哥走到板床边坐下,道:“大哥,坐地上干啥?地上潮,伤身体。” 黑炭道:“小李子,你管得真多,老子的事,轮不到你管。小时候,我爸见我坐地上,就打我,说坐地上脏,要得病,净瞎扯,看看,老子病了没?他一打,老子马上讨饶,答应下回再也不敢了,等他一个转身,老子偏又坐下了,他越打,老子越坐,一味跟他对着干,死不悔改,唉,老头子的病,一半是给老子气出来的,有时想想,真后悔。就这么坐惯了,越坐越精神!老子从小图个方便,席地而坐,不坐地,有时就觉得没精神。” 说着起身,朝床边走来,才看清,黑炭是个高个子,背微驼,结实瘦削,长着一对眯缝眼,像是睡不醒的模样,呛啷呛啷,拖着脚镣,走到三哥对面的板床上,一屁股坐下,床板咯吱咯吱乱响,道:“如今,老头子老了,管不动老子了,要老子管他喽。” 小窗的光线,投射在他俩之间的石板地上,光柱中有许多尘埃在飞舞,大约是他俩坐下时,从板床上扬起的。 柳三哥问:“黑炭哥,你是怎么进来的?” “老子在岳王路开了个店铺,叫‘名蟀堂’,……” 柳三哥奇道:“名蟀堂?什么叫‘名蟀堂’?那三字怎么写?” 黑炭道:“你连‘名蟀堂’都不知道,真是枉长白大啦,意思是,有名的蟋蟀堂,蟋蟀知道不?俗称‘蛐蛐儿’。” 柳三哥道:“知道,小时候我也玩过,好玩。” 黑炭道:“跟你说话真是吃力,难道只有小时候才觉着蛐蛐儿好玩?其实,人长大了,才真叫好玩呢。富商巨贾,纨绔子弟,酷爱赌斗蟋蟀,一盘下来,少则白银几十两,数百两,多则上万,每年的九、十两个月,是斗蟋蟀的旺季,杭州道上人全知道,要想长胜不败,赢个盆满钵满,就得找岳王路‘名蟀堂’的黑炭,他是蟋蟀精投胎的,手里有名贵品种,蟋蟀将军。你想想,若是老子没几手绝活,怎么在道上叫得响名头!若是老子手头没有硬货,怎么在道上能混个人模狗样!” 黑炭越说越来劲,两道眯缝眼里,挤出两道黑亮的目光,眼睛虽小,却炯炯有神,可见他整个人已融入此道。 柳三哥听得出神,原来小小蛐蛐儿,还有大学问呢。他问:“黑炭哥,后来呢?” 黑炭怒道:“癞蛤蟆是岳王路的地痞王,平时,老子让着他,按时交纳保护费,从不拖欠,只求平平安安做生意,混口饭吃。前些天,癞蛤蟆带着一帮混混,闯进‘名蟀堂’,要抢老子的一只极品蟋蟀,老子不给,双方动了刀子,老子手快,一匕首扎进癞蛤蟆心窝,倒地死了,鲜血喷了老子一脸一身,当时,杀红了眼,握着滴血的匕首,吼道‘不要命的,上来。’癞蛤蟆手下的混混,见死了人,傻眼了,一哄而散。就这么的,老子进来了。” “为了一只蛐蛐儿,值么?” “啥?那可不是寻常的蛐蛐儿,铁头蓝背蟹壳青,打遍天下无敌手,价值三万两白银哟,卖得好,还不止。” 三哥道:“啊,真的?” 黑炭道:“骗你不是人。” 三哥道:“是嘛,不过,死了人,事情总不好办吧。” 黑炭道:“赫,有啥不好办的,癞蛤蟆平时横行霸道,鱼肉乡里,邻里街坊恨之入骨,联名上书,保老子出狱。老子又让弟兄们多花点钱,上下打点,打通各道关节,真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总算把事情摆平喽。如今,有人传话进来,说是杭州太守判定癞蛤蟆抢劫杀人未遂,遭事主自卫反抗,不慎丧命,证据确凿,死有余辜。哈哈,听说,老子不是今天,就是明天,能出去喽。” 柳三哥道:“恭喜恭喜。” 黑炭问:“那你是怎么进来的?也是犯了命案?” 柳三哥道:“没有啊。” 黑炭道:“我不信,死牢不是常人能进得来的。” 柳三哥道:“唉,说起来气死人,有人举报我是柳三哥,你看看,像不?” 黑炭乜斜着细眼,上下打量了三哥一番,道:“不像啊,不对,有点儿像,总的来说,不像。” 柳三哥已做过微易容,看起来,自然跟通缉令上的画像,大相径庭,他嘟哝道:“你要是杭州太守就好啦。” 黑炭道:“哈哈,太守?老子可当不了,也不稀罕。老子稀罕的是蛐蛐儿,老子是蟋蟀太守才差不多呢。唉,这次,水道算是发极啦,贴出巨额悬赏通告,捉拿杀父仇人,各地的举报者,想发财想疯啦,反正举报又不要钱,错了,说过算过,没关系。要是举报对了呢,呵呵,这辈子就全有啦。小老弟,别怕,抓错的柳三哥,又不只你一个,就老子所知,杭州就有七八个呢,急啥,太守见你不像柳三哥,自然会放你。” 柳三哥道:“太守怎么还不提审我呢?” 这时,黑牢门外的锁头戚哩咔嚓乱响。 黑炭道:“说到曹操,曹操就到,牢头禁子提你来了。” 哐当一声,牢门打开,狱卒走进牢房,对黑炭拱手道:“黑爷,恭喜啦,奉太守令,你被无罪释放啦。” 说着,就动手给他打开枷锁,黑炭起身,伸个懒腰,道:“想不到,老子的自由来得那么快。” 狱卒笑道:“爷,出去后,别忘了给小人几个好蛐蛐儿,小人卖了,也好挣几个茶水铜板。” 黑炭道:“这个好说,有空去我店里,老子挑几个好的送你。” 黑炭朝柳三哥一笑,道:“小李子,我估摸你也快啦。” 狱卒边收拾黑炭的镣铐,边道:“未必,听说太守不审啦,水道的人,会到杭州来辨别真假,他是不是柳三哥,得水道的人说了算。” 黑炭道:“总不至于水道的总瓢把子自己来吧?” 狱卒道:“你还别说,就是总舵主龙长江来。” 黑炭道:“不会吧?就为了一个真假未定的柳三哥?” 狱卒道:“也许,一带二便,为了跟太守叙叙旧吧,他跟太守是莫逆之交,极有天谈,他俩之间还经常信鸽传书呢。” 柳三哥不经意的插了一句:“信鸽传书?” 他暗思,举报者会不会提及,我来自镇江白狐岭?要那样,龙长江心中生疑,极有可能会亲自到杭,看个究竟。 狱卒道:“不过依小人之见,这些都是次要的,龙长江来杭,其实是为了跟杭州歌妓赛西施幽会吧。” 黑炭道:“你小子知道的真不少,龙长江跟赛西施有一腿?” 狱卒道:“爷,衙门里都那么传,小人是听来的,小人姑妄听之,姑妄信之,有人问起,可千万别说是小人说的呀,这种夹是夹非的事,传出去,小人可当不起。” 黑炭笑道:“说么要说的,说出去,又要怕的,要怕就别说,说了就别怕。” 狱卒道:“爷是实在人,嘴紧,小人才敢说,换一个人,小人才绝口不谈呢,省得夹是夹非,弄出事情来。” 柳三哥听了,心里“格登”了一下,要真龙长江来了,恐怕纸是包不住火啦。 怎么办?看来,走要趁早。 黑炭见三哥沉吟不语,安慰道:“别怕,小李子,就算是龙长江来了,也不能把你怎么样。听说,龙长江是个顶真的人,不会张冠李戴,冤枉好人。到时候见了他,得好好讹他几个钱,要他赔偿损失。” 柳三哥道:“这个自然。” 黑炭从怀中取出一把散碎银子,塞进三哥怀中,道:“小李子,身边带的钱不多,这些散碎银子你留着,出狱后,也许有用呢。” 柳三哥心头一热,道:“多谢黑炭哥。” 黑炭道:“谁让咱俩有缘呢。” 说着,挥手转身,大踏步走出黑牢。 *** 黑炭一走,狱卒贼勾勾盯着三哥笑,走近三哥,一把伸进三哥怀中,将碎银全抓在手中,一个不剩,塞进自己怀里,用杭州官话说道:“你在牢中,银子没用,还是老子给你花吧。” 柳三哥笑道:“谢谢大哥,要就拿去吧,只求大哥多多关照。” 狱卒道:“这个好说。” 狱卒肩上抗着黑炭的镣铐,哼着杭州小热昏小调:“金铃塔,塔金铃,金铃宝塔第一层,雨打金铃唧铃又唧铃……”,一摇一摆的走了,哐当一声,嘁里咔嚓,把铁门关严上锁。 黑牢阒寂,毫无声息,有只绿头苍蝇,悄无声息地在窗口光柱中穿梭飞着,却也没发出嗡嗡声来,显得十分怪异,黑牢在无声的灭绝中,似乎沉入了地狱。 柳三哥躺在板床上,屏弃杂念,将昆仑养气心法,在周身过了一遍,正要朦胧入睡之际,突听得脚步声杂沓而起,向黑牢走来,听动静,有五六个人,脚步沉重,全是引些孔武有力的汉子。 柳三哥知道有变,一骨碌从床上坐起,盯着牢门。 一阵响动,牢门大开,狱卒闪在一旁,冲进来四条大汉,为首者是袁捕头,紧随其后的是黑皮,袁捕头大步上前,将三哥扑到在板床上,双手紧摁着三哥的双肩,将他固定在床上,道:“奉杭州太守之令,将你锁骨下挖个孔,用铁链链起来,须怪不得我等。” 柳三哥听了,苦着脸,叹口气,道:“既是上峰有令,也是小人命该如此,只求各位大爷,手脚轻一点,小人也好痛得轻一点。” 黑皮跳上板床,左臂缠着一条筷子粗的晶亮铁链,半跪在床上,道:“哪来那么多废话,别动,越动越痛,想痛得轻点,就要一动不动。” 柳三哥道:“哦,我不动。” 袁捕头道:“光线有点暗,黑皮,要不要点灯?” 站在牢门口的狱卒道:“小人去取灯笼,马上就来。” 黑皮叫道:“不要不要,锁骨下挖个孔,在下又不是干过一回两回,况且,在下眼睛好,不用费事。” 狱卒道:“小人听捕头的,要不要,袁捕头?” 袁捕头道:“黑皮说不要,算啦。” 狱卒靠在门口,没去取灯。 黑皮从腰间拔出匕首,哗啦一声,扯开柳三哥衣襟,露出雪白一片胸脯肉,对准柳三哥锁骨下的皮肉,就要挖个窟窿。 袁捕头叫道:“再来两人,摁住这小子的双腿,否则,人一动,窟窿挖歪了,又得挖一个,把人挖死了,谁都脱不了干系。” 又上来两个捕快,死死摁住柳三哥的双腿。 狭窄的板床过道里,挤进了四条大汉,七手八脚,挨挤作一团,齐心合力对付一个人,看来,柳三哥要想脱身,真比登天还难。 板床吱嘎吱嘎地叫着,像是马上要塌,却偏偏没塌。 柳三哥已动弹不得,袁捕头叫道:“黑皮,下手呀,小心,别把这小子弄死喽。” 黑皮却道:“哎哟妈呀,头儿,这小子还笑呢。” 袁捕头急道:“管他哭啊笑的,也许吓傻了,你小子叫个屁呀,真要下手,又软了,真没用,要不,还是老子来。” “不要,不……” 突然,发觉黑皮闷哼一声,头一歪,身子一软,栽倒在床上,手中的匕首,划开了自家胳膊,血哗哗的流。 原来,黑皮被点翻了,还点了哑穴。 这时,他发觉,柳三哥的左手不知何时竟从镣铐之中滑出,就是这只左手,点翻了黑皮。 袁捕头知道黑皮着了道儿,叫道:“弟兄们,当心。” 摁着腿的捕快道:“当心啥呀,头儿,快挖窟窿吧,早好,早完事。” 袁捕头面对三哥,无暇应对,他的鹰爪功夫可谓炉火纯青,当即右掌一翻,松开三哥左肩,嗖一声,指若铁箍,紧扣三哥左腕,一招分筋错骨手,将三哥左腕反向一扭,力道遒劲,神完气足,若是常人,必定骨碎筋断,动弹不得,却也古怪,发觉掌中手腕,如涂了一层油一般,滑不留手,呲溜一下,竟从自己指掌间滑出,袁捕头身经百战,凡被自己扣住腕子的大盗滑贼,从未有人能挣脱鹰爪,今儿变了,自己的指爪上,没了手腕,只留下了对方的半截衣袖,当时,他心中一空,大惊失色。 迟了,三哥胼指若剑,在他胸口连点三下,袁捕头身子往旁一仰,也是一声闷哼,侧翻在三哥右侧床上,也被点了哑穴。 板床嘎吱嘎吱,叫得更响,却还是不塌。 袁捕头浑身麻木,无法动弹,也无法开口说话,像变魔术似的,眼睁睁见柳三哥的右手,从镣铐中滑出,轻巧利索之极。 这是怎么啦?也许,这就是传说中的‘缩骨游蟮功’?今儿个,老子算是大开眼界啦。 这一切,发生在俄顷之间,加之牢中光线昏暗,看不分明,那两个死命摁着柳三哥大腿的捕快,其中一人,反应灵敏,发觉不对劲,连忙撒开手,起身拔刀,另一人,却还未明白过来,依旧死命摁着柳三哥的大腿,道:“喂,喂喂,头儿,你老怎么啦?” 柳三哥躺在床上,同时出招:左脚从脚镣中滑出,脚尖对准拔刀捕快腰间,连点三下,捕快闷哼一声,手中握着刀把,已成一尊泥塑,晃晃悠悠地站着,摇摇欲坠;柳三哥右手在摁腿捕快的肩头连点三指,那捕快这才惊觉,大事不妙,怎么会这样?直到此刻,他依旧不明白,乱七八糟,这是怎么啦! 即便打死他,也不信,四条大汉,竟让一个痨病鬼儿给瞬间摆平罗?! 握刀的摁腿的两名捕快,身子一麻,脚下一软,咕咚一声,同时栽倒床上,紧接着,只听得哗啦一声巨响,板床终于支撑不住,压塌了。 牢内木屑飞溅,尘埃四起,灰蒙蒙一片,站在牢门外的狱卒不明就里,道:“袁捕头,怎么啦,对付这么一个痨病鬼儿,也用不着费那么大劲啊,看看,把床都压塌啦,你们没摔坏吧?” 狱卒走进牢房,要看个分明。 柳三哥运功,将右脚也从镣铐中滑出,呛啷啷声响,镣铐如一堆烂铁,委弃在地。 此刻,柳三哥躺在捕快中间,光着双脚,在行“缩骨游蟮功时”,将鞋袜全挣脱了。 一番折腾,把柳三哥累得够呛,他快要不济了,拼着最后一口真气,咬紧牙关,从地上腾身而起,光着脚,蹿到狱卒跟前,咧嘴一笑,狱卒大惊失色,却已晚了,胸前着了三指,扑嗵倒地。 此刻,三哥已成强弩之末,气喘吁吁,筋疲力尽,摇摇晃晃,栽倒在狱卒身上,一动不动,袁捕头还以为他昏死过去了,好啊,小子,咱们耗吧,看谁耗得过谁,哈哈! 岂知只过了一会儿,柳三哥翻个转身,枕着狱卒的腿,躺在地上歇息,心儿怦怦狂跳,口中大喘粗气,那喘气声,在阒寂的黑牢中听来,就像拉风箱一样响亮急促,看来,百花院的水刑,将他饿惨了,若要恢复武功,没个十天半月,断乎不行。 这一切,袁捕头全看在眼里,他断定,这个叫李长根的人,正是柳三哥,而且,已患上重病,否则,怎会疲惫不堪,轻易倒下?哎,如若,老子今儿个多带一个捕快,柳三哥准没个跑,这叫大意失三哥啊。 他心里盼着,牢门口快快进来一个狱卒,哪怕是个毫无武功的狱卒呢,也能将柳三哥拿下。 袁捕头的企盼落空了,狱卒没来。 死牢重地,严禁闲杂人等入内。 死牢的狱卒,不是你想来就能来的。 世上从来没有后悔药可买,如有,这个世界就不是这个样子了。 歇了一会儿,柳三哥爬到牢门口,掩上牢门,平躺在地上,将“昆仑九天混元真气”运行一周,又将“疗伤复元接地气”运行了一周,才总算调匀了呼吸,此地不可久留,他从地上起来,剥下狱卒的号衣、鞋子,自己套上,从怀中取出一面小铜镜,对着狱卒的脸,做起易容术来,一会儿,他左照右照,满意了,就从狱卒身上搜出一把钥匙、腰牌,收入怀中,又解下狱卒的单刀,别在腰间,伸进狱卒怀里,掏出一把散碎银子,放入自己怀里,学着狱卒的口吻,用带着杭州腔的官话,道:“这不叫‘偷’,叫‘物归原主’。” 狱卒心道:“啊,原来他真是柳三哥呀,老子眼瞎啦,怎么就这么不当心呢,要多留一个心眼儿,袁捕头他们在牢内办事,老子把牢门关上,姓柳的就跑不了啦。” 费话! 你只不过是一个事后诸葛亮而已,即便世上有成千上万个事后诸葛亮,到了事后,也只有归零。 柳三哥并未急着离开牢房,他在狱卒跟前蹲了下来,板着脸,对狱卒厉声道:“不许叫唤。” 狱卒吓得眨眨眼,表示答应。 心道:看来姓柳的疯了,老子明明不能说话了,怎么个叫法?你教教老子呀。 三哥拍开狱卒哑穴,问:“叫啥名字?” 狱卒用杭州官话,道:“王阿水。” 三哥问:“平时别人怎么叫你?” 狱卒道:“叫‘阿水’。” 柳三哥随即又点了狱卒哑穴,起身要走,刚走到牢门口,却又折返回来。 袁捕头心道:这回,算是玩儿完了,看来,谁都别想活着出去了,柳三哥要杀人灭口啦。 柳三哥走到捕快们身旁,残破的板床上,压着四条横陈的大汉,他抓起黑皮受伤的手臂,见伤口流血不止,捡起地上的匕首,半跪在黑皮跟前,黑皮见了大惊失色,张了张嘴,却难以发声,吓得面如土色,魂不附体,双眼闪烁着恐惧、哀号、颤栗、乞求的神色,柳三哥道:“对不起,流了好多血啊。” 哗啦一声,他扯开黑皮的衣襟,黑皮吓得魂飞魄散,嗡的一下,大脑一片空白,眼睛一黑,昏死了过去,当即,屎尿横流,下身湿了一大片,一时臭不可闻。 柳三哥用匕首割下黑皮衣襟,将臂上伤口包扎停当,又在臂上点了一指,以利止血。 袁捕头心道:啊,柳三哥在救黑皮! 胆大包天,这黑牢随时有人进来,你不要命了?! 他看不懂,柳三哥是个杀人凶犯?还是个江湖大侠?柳三哥会谋杀把兄老龙头吗?真有点儿吃不准了。 袁捕头还看不懂:听说柳三哥在百花院饿了半个月,虚弱得像个痨病鬼儿,风一吹就倒,刚才柳三哥与众捕快刹那间的贴靠相搏,最耗体力,估计将仅存的内力消耗殆尽,这无异于雪上加霜,加重了他的病体,当时,面色苍白发青,毫无人色,呼吸急促,上气不接下气,连站都站不稳了,跟死人只差了一口气。怎么在地上只躺了一会儿,便能面色恢复如常,呼吸平缓舒展,起立行走,来去自如了呢? 莫非躺在地上也有讲究? 袁捕头根本看不懂,看得头都大了。 只见柳三哥起身,当啷一声,扔了匕首,对众人拱手道:“各位爷台,多有得罪,咱们后会有期啦。” 他转身走到牢门外,关门落锁,悄然离去。 门外是条石砌甬道,甬道朝西,又有一道铁栅门,铁栅门旁有个狱卒值班小屋,铁栅门的铁栅乃精钢打造,如小儿臂膀般粗细,黑牢窗口的光亮,就是从铁栅门透进来的。 推开铁栅门,便是大牢的院落,院墙高耸,若在平时,柳三哥脚下一点,便能掠出墙外,如今,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丹田真气似有若无,无法集聚,手足疲软,全身乏力,比常人都不如,要想跃起三尺,也万难如愿。 柳三哥走出铁栅门,四下一打量,倒吸了一口冷气,凭自己如今的体力,要想大白天从小车桥大牢出去,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将铁栅门轻轻合上,悠悠游走,观察大牢布局: 大牢四角有四个望亭,望亭上,各站着一名神箭手,监视着院内的每一个角落。 目力所及的望亭下,有佩戴刀箭的狱卒进出,看来望亭内有值守狱卒,以备不时之需。 院内有狱卒组成的巡逻队,牵着一只狼狗,在狱中转悠。 院中自南向北,排列着九排牢房,每排牢房在中间开了一个朝南的牢门,牢房门口,站着两名佩刀狱卒。 死囚犯的牢房在第九排,故而,第九排有两个牢门,一个是关押寻常盗贼的牢房,牢门朝南;关押死囚犯的黑牢,虽与寻常牢房连在一起,中间却有一道厚实的石墙隔断了,并不连通,即便大声叫喊,也听不到石墙另一头的一丝声响,而且,整个黑牢是用黑色花岗岩巨石砌成,像一口活棺材,牢门朝西,阴森可怖,意谓朝不保夕,将去西天的意思。 所有牢房,全筑在大院中间,离院墙最近的牢房,也有两丈之遥,大院内无树,只有青草,草的高度略过脚踝,故大院内视线极好,没有死角。 望亭四角的神箭手,可以将大院内,一览无余,尽收眼底。或有异动,弓箭招呼。 若有人想在大白天越狱,无异于自觅死路。 柳三哥略一沉吟,心道:左不顾一个死。 他定了定心,哼着刚从狱卒王阿水那儿听来的几句杭州小热昏:“金铃塔,塔金铃,金铃宝塔第一层,雨打金铃唧铃又唧铃……”,他不通杭州方言,不知道这几句唱词的意思,不过,记忆力奇好,听了一遍,就记全了,这词儿的读音,曲调的过门,竟与王阿水唱得纹丝儿不差,还学着王阿水走路的样子,晃晃悠悠地往南走去。 记得大院的大门在南边,还好,比较顺利,路上没碰着巡逻队,望亭上的狱卒,见是王阿水,自然没当回事。 柳三哥暗自庆幸,当他走到第二排牢房旁时,已望见了大牢的大门,大门内的两旁,也站着两名全身披挂甲胄,手握朴刀的士兵,门旁有个禁卫室,内有门卫,负责查验各种文书腰牌,及狱中人员出入事宜。 柳三哥定力奇好,此时,却如小鸟一般,有种挣脱牢笼,飞向自由的强烈**,这种**如此强烈,使他几乎忘却了危险。 突然,从拐角转过了巡逻队,狼狗汪汪狂吠,挣得脖子上的铁链,呛啷呛啷乱响,要扑上前噬咬,接着,一个粗粝的声音喝道:“阿水,他娘的,不好好在死牢守卫,乱跑个啥?” 问话的是巡逻队的头目,一条大汉,一口的山东腔,声如炸雷,眼里却没有恶意,看来与阿水关系不错。 大汉手里拉扯着狼狗的铁链,大声呵斥,狼狗这才停止吼叫,哼哧哼哧,拖着舌头,在一旁蹲伏下来。 柳三哥一愕,用手拍着胸口,学着阿水的杭州官话,道:“乖乖,吓我一跳,去门卫那儿,讨口水喝,就一会儿,不行么?” 头目嗔道:“你就不怕死囚犯跑啦?” 柳三哥道:“死囚镣铐加身,铁门紧锁,他要能跑了,我把头给你。” 头目笑道:“他娘的,谁稀罕你的头,俺要你的钱,要钱,给不给吧?” 柳三哥笑道:“给,给,我把这个月发的饷,全孝敬你老,行不?” 头目笑道:“好啊,说话算话哟。” 柳三哥道:“那,你就等着吧。” 头目道:“啥时候给?” 柳三哥道:“别着急嘛,下辈子吧。” 头目在他肩头拍了一掌,嗔道:“油腔滑调,不学好。” 柳三哥身子一晃,差点儿栽倒,头目一把扶住,道:“你小子怎么啦?身子给老婆淘空啦?” 说起男女房事,众人难免兴趣盎然,狱卒七嘴八舌的揶揄阿水,竟没一人认出那是个假货。 有人说,阿水的老婆长得真水灵,不知怎么给他骗来的;有人说,一枝鲜花插在牛粪上,算是糟蹋啦;也有人说,阿水见了老婆,眼睛就直了,那话儿就潮了,不学好…… 柳三哥道:“别闹了,别闹了,肾有点虚,我去喝水吃药,马上回岗。” 头目道:“晚上安生点,就不用吃药啦,不安生,吃药也枉然。” 众狱卒齐地起哄取笑,头目吆喝着狼狗,众人排着队,拐入第三排牢房,作例行巡查。 柳三哥掉转头就走,这第二关总算轻松过场,柳三哥长长舒了口气。 他向大铁门旁的门卫室走去,大铁门内也站着两名披甲带刀士兵,是用来防卫暴徒劫狱暴狱的,要进出大牢,得由门卫室管事的狱卒说了算,不知那管事的狱卒跟阿水关系如何?好不好对付?三哥心里没底,事已至此,有底要上,没底,硬着头皮,也要上。 柳三哥哼着小热昏,向门卫室走去,“金铃塔,塔金铃,……”唱是唱,心里难免忐忑不安。 到了门卫室门口,刚要推门,门从里边推开了,出来一个胡子拉渣的管事胖子,板着脸,道:“老远就听见你在唱那讨饭调儿了,阿水,烦不烦,你就不能换个调门唱唱,听得老子耳朵都起茧啦,不在岗上好好看着,跑老子这儿干啥来了?” 柳三哥道:“大哥,我胸口气滞憋闷,想去附近药房买药吃,去去就来。” 管事胖子道:“去去去,这可违反狱规,不行,等换班了再去。” 柳三哥道:“就这一次,下不为例,求求你啦,哥。” 管事胖子道:“有了一次,就有第二次,况且,今儿捕快去你牢里,给死囚锁骨穿铁链了,兹事体大,说啥也不行。” 柳三哥道:“我跟捕快们打了招呼,袁捕头同意了,那些捕快正忙乎呢,哪管得了那么多,我去去就来。” 管事胖子道:“捕快们同不同意,跟老子屁想干,这事儿得老子说了算,别啰嗦,滚一边儿去,磨破嘴皮子也白搭。” 柳三哥苦着脸,央求道:“郎中说,心为命之本,若心脉不适,气短胸闷,应立即服用‘救心丸’,若延宕时日,恐有性命之忧。” 管事胖子道:“阿水,你别来磨老子好不好,再磨也没用,郎中的话不可全信,不可不信,不用太当真,年纪轻轻,怎么会说死就死呢,老子比你大十来岁,要死,也要老子先死。” 三哥心道:看来,只有来硬的了。 他一提丹田真气,一缕真气在丹田缓缓汇聚,三哥以手捂胸,道:“大哥,不对不对,我胸口一阵绞痛,快要不行了,能不能去你屋里歇一会儿。” 管事胖子拧着浓眉,道:“事儿真多,行,进来吧,坐一会儿,喝口水,就没事了,病这玩意儿你把它当回事,能把人吓死,你不把它放在心上,就啥事儿没有。” 管事胖子扶着柳三哥,进了禁卫室,三哥顺手将门带上,正想发力去点汉子腰间要穴,猝然觉得,丹田一空,真气瞬间消散无形,手脚一软,改“点”为“抓”,顺势抓住胖子臂膀,胖子问:“又怎么啦?” 柳三哥道:“脚一软,差一点栽跟头,亏得哥扶着,谢谢啦。” 胖子将三哥扶坐在椅子上,看着他道:“咦,脸色一下子苍白了不少,看来,病得真不轻呀。” 刚才,三哥腹中汇聚真气,内力一逼,一聚忽散,最伤精神,故而面色一惨,显得十分苍白,听胖子这么说,便顺势爬杆,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喘息起来,急急巴巴,道:“好像,好像我骗你似的,得,今儿个,有,有件事,拜托大哥啦。” 管事胖子给他倒杯水,放在桌上,道:“说吧,只要老子能办到的。” 柳三哥可怜巴巴,道:“看来,我今儿得死在这儿啦,若是我死了,你就告诉我老婆,我家灶房里,灶神菩萨神位下有块砖,是活动的,下面有个小洞,抽开砖头,藏着我的三两五钱私房银子,告诉她,拿去贴补家用吧。” 管事胖子吓得脸色刷白,连连摆手,道:“小祖宗,你别吓唬老子好不好,怎么就死啦活啦的乱说起来,你不就是要去买药吗,去多长时间?” 柳三哥道:“就一会儿,大牢附近就有药房,只要吃了救心丸,立马就好,不生病的人,不知道生病人的苦啊,若是大哥能替小弟跑一趟,就更好。” 柳三哥知道管事胖子不能离开门卫室,故意这么说。 胖子道:“老子生当要职,此地不能须臾无人,老子断乎去不了。你要去,快去。” 柳三哥道:“谢大哥,小弟去去就来,多谢大哥救命之恩。” 大铁门旁有扇小侧门,管事胖子与三哥走出门卫室,来到侧门旁,掏出腰间钥匙,戚哩咔嚓,打开侧门的锁头,道:“快去快回。” 大门旁两位披甲握刀士兵,朝他俩看看,没说啥。 柳三哥大喜过望,连忙道:“喔。” 他刚刚一脚跨出侧门,便见呼啦啦一下子,门外上来一帮人,内中一人,将他一把推了进去,三哥脚后跟在门槛上一绊,一不小心,跌倒在地,索性赖在地上,喔哟喔哟乱叫,不肯起来。 推他的是一位捕头,长得魁梧黧黑,三十余岁,姓李名得胜,武功高强,干练机敏,是杭州六扇门子里的总捕头。 在杭州,凡跟他打过交道的**枭雄,即便一等一的奸滑凶残之徒,也难逃李得胜的火眼金睛,据说,盗贼克星李得胜的双眼端的厉害,那双因常年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能洞察人的心灵,一旦被他盯上,盗贼便魂飞魄散,显出原形。作奸犯科之徒,还从未有人能从他眼前混得过去。 故而,江湖上给了他一个外号,叫“盗贼克星”。 李得胜看了柳三哥一眼,从他身旁,跨了进去,呼啦啦,跟在他身后,进来了六个魁伟捕快,最后一人,随手一带,把侧门合上,背靠门背,手握刀把,铁塔似的,一动不动站着。 盗贼克星李得胜从袖中抽出一纸文书,交给管事胖子道:“提嫌犯柳三哥。” 胖子看了看文书,收入怀中,道:“袁捕头在牢中给柳三哥锁骨穿铁链,怎么,李总捕头也来啦?” 李得胜道:“余太守怕出差池,派本捕头前来接应。” 胖子阿谀道:“毕竟是当官的,考虑的就是周全。” 李得胜的眼睛在柳三哥身上一扫,对胖子道:“胖子,这是怎么回事?他好像是管死牢的阿水呀,怎么,那么早要溜回家啦?” 胖子知道李总捕头是太守的红人,不敢得罪,小心赔笑道:“李总捕头,阿水犯病啦,要去买点药,就一会儿功夫。” 李得胜道:“不行,此事严重违反狱规!胖子,你连这都不懂,这管事的头儿是怎么当的!况且,今儿对付的是柳三哥,更得格外当心,在本人未提走柳三哥之前,任何人不得离开大牢一步。” 胖子毕恭毕敬,垂手而立,喏喏连声,道:“是,李爷说得极是。” 柳三哥挣扎着从地上起来,他听说过盗贼克星李得胜这个名号,不敢大意,捂着胸口,道:“李总捕头,小人心脏病复发了,不吃药,不行啦。” 李得胜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他身上骨碌碌一转,如锥子一般锐利,直逼三哥双眼,此时,三哥若是定力稍差,心中发虚,瞳仁中只要流露出一丝胆怯、犹豫、瑟缩、慌乱的神情,后果将不堪设想。 奈何柳三哥定力极佳,眼神淡定,坦然面对,没有回避,也没有不满怨怼,只是一味惴惴不安,十分可怜的模样。 盗贼克星李得胜厉声喝道:“当班时,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岗,你不会不知道吧?” 柳三哥道:“小人知道。” 李得胜道:“这叫明知故犯!真要出了差池,小子,得掉脑袋瓜子哟。” 柳三哥道:“多谢李爷教诲,小人下回不敢了。” 李得胜道:“还去不去买药了?” 柳三哥低着头,有些不情不愿的呐呐道:“不去了。” 李得胜问:“袁捕头他们怎么还不出来?” 柳三哥道:“那囚犯也不像柳三哥呀,又哭又嗷,不配合,铁链不太好穿。” 李得胜道:“越不好穿,越说明他是柳三哥,你倒好呀,却掉以轻心,擅离岗位,你饭碗不要啦!” 柳三哥身子一晃,坐倒在地,捂胸道:“小人实在病得难受,才跟袁捕头告个假,出来买药了,没别的意思呀,况且,就一小会儿。小人上有老,下有小,真要丢了饭碗,就得去要饭啦,求李爷高抬贵手,放过小人。” 李得胜一声冷笑,道:“呔,你不会就是柳三哥吧,也许,袁捕头等人,全被你摆平了吧。” 刷,一下子,六七个捕快身形一闪,将三哥团团围住,锵啷啷,单刀齐地出鞘,刀刃泛着白得发蓝的寒光,刀尖直指三哥,有一柄刀尖,几乎碰着三哥鼻尖了。 如若三哥身子骨健旺时,不要说六七个捕快,就是六七千个捕快,也奈何不了他,眨眼间,就能将这些捕快全打趴下喽。 刚才,在黑牢中,跟四个捕快贴靠格斗,将他两天来恢复的一点真气消耗殆尽,如今,身虚气亏,实在不济,就是对付一个捕快,估计也够呛。 不过,三哥胆大心细,极会演戏,可怜巴巴道:“既然李总捕头信不过小人,索性将小人也穿了锁骨,将柳三哥与小人一并带走吧,只要不出纰漏,不丢饭碗,小人吃点苦头也认啦。” 李总捕头的双眼死死盯着柳三哥,却盯不出个名堂来,转身对众人一摆手,笑道:“把刀收起来吧,小子吓傻啦,再吓,要尿裤子了。” 三哥忙用双手捂住裤裆,道:“没有,现在还没有。” 众捕快“哄”一声笑了,收刀入鞘。 李总捕头对三哥道:“你要买啥药?” 三哥道:“救心丸。” 李总捕头道:“我派个人给你去买吧。” 三哥道:“不行。” “怎么不行?” 三哥道:“我这心脏病,有点古怪,要吃一种特定牌子的救心丸,其它牌子的救心丸吃了,越吃越糟,弄了不好,吃死了。” 李总捕头道:“有这等事?啥牌子的救心丸?老子派人给你买去。” 三哥道:“药店里,不同牌号的救心丸,太多啦,有紫金、紫霞、紫云、紫气牌的,就差一个字,记也不好记,为啥他们都喜欢用一个‘紫’字呀?你说呢,李爷。” 李总捕头噗哧乐了,道:“那你去买,也要买错,也不行。” 三哥道:“不会,小人认得包装盒子的颜色与图案。” 李总捕头道:“那你把包装盒子上的颜色图案讲清楚,我派个人,给你去买。” 三哥道:“说来也怪,那颜色图案十分相似,不知谁在仿造谁,我说不清楚,却认得出。” 李总捕头道:“那你就在这儿待着吧,等老子把柳三哥带走,你再去买。” 三哥道:“得,即便李爷带走柳三哥,小人也不敢去啦。违反狱规的事不能干,免得饭碗丢了。” 李总捕头笑道:“哈哈,好,知道厉害就好。” 三哥道:“小人在地上躺一会儿可以吗?李爷,躺着好受一点,心脏病,要静躺。” 李总捕头道:“别躺在门口,躺一边儿去。” 柳三哥起来,蹒跚到一旁墙根的草地上,缓缓躺下,背刚着地,便觉着有一股柔和、温煦、滋润、浑厚的地气,从灵台穴排闼直入,汹汹涌涌经过中枢、命门二穴,直逼百会,在头顶盘旋一周,便顺着任督二脉,向四肢百骸缓缓流转,顿时四肢发热,头脑清明,浑身十分惬意好过。 想不到小车桥大牢内,地气竟如此蓬勃充沛,该不会是岳武穆在冥冥之中,伸手相助吧。 也许,这块草地上,便曾是关押岳武穆的牢房,英灵不死,浩气长存,今日晚生得以受用无穷吧。 柳三哥不管三七二十一,连忙屏蔽杂念,在地上默念“疗伤复元接地气”口诀,要抓紧时间,运行一个周天,也好设法,打出大牢去。 李总捕头对管事胖子道:“我去死牢看看,不知柳三哥锁骨穿上铁链没有。” 胖子道:“爷,要小人陪你去吗?” 李总捕头道:“不用,死牢本捕头常去,又不是不认识。” 走了几步,见地上躺着的王阿水一动不动了,吃了一惊,忙上前蹲下身,推了他一把,却没反应,一探口鼻,道:“气息是有的,像是昏过去了,看来真有病啊,要不派两个人抬着他,去看药房看郎中吧。” 管事胖子道:“使不得,使不得,听说心脏病人发病后,最忌搬动,也许,躺一会儿就好了呢,如搬动,恐要坏事。” 李总捕头觉得有理,起身道:“这样吧,本捕头留个捕快在这儿,若是他死了,也是命该如此;若是他醒了,就问他去不去买药了,若想去,就让捕快陪他去吧。告诉他,本官不会坏了他饭碗,免得他担惊受怕。” 管事胖子道:“李爷真乃菩萨心脏,必有好报。” 李总捕头道:“好了好了,别在背后骂娘,老子就三生有幸啦。” 李总捕头这才带着五名捕快,向死牢大步走去。 柳三哥“疗伤复元接地气”口诀,运行一个周天,只费了一会儿功夫,试着一提丹田真气,便觉真气虽气量不厚,却能在体内连绵流转了,对付几个捕快,看来问题不大,要是再运行一个“昆仑九天混元真气”,那就更有力了,不过,没时间了,得设法快走。 他坐起来,睁开眼,向周遭扫了一圈,不见了盗贼克星李得胜,知道已去死牢了。 快,快走!他缓缓起身,准备动手,一定要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干净利索冲破最后一关,打出小车桥大牢去!开创两百年来,小车桥大牢第一越狱人。 管事胖子见他起来了,上前道:“阿水,吓老子一跳哇,老子以为你回老家了呢,得,乖乖,想不想去买药了?” 柳三哥道:“怎么不想?想!” 胖子道:“你不怕丢饭碗啦?” 柳三哥道:“想想还是保命要紧,命若丢了,饭碗有个屁用。” 胖子道:“你小子在李爷面前说一套,在老子面前又来另一套,真不是个东西。” 柳三哥笑道:“嘻嘻,说实话,李爷威光太足,见了他,心一慌,嘴上就乱说了。” 胖子道:“放心吧,李爷说啦,若是你醒了,想去买药,就让捕快陪你走一趟吧,也不敲你饭碗啦。” 柳三哥大喜,道:“真的?太好啦!见着李爷,替小人谢谢他。” 胖子道:“少罗嗦,买药去吧。” 柳三哥笑着对捕快道:“这位爷台,就烦劳你老,屈尊走一趟啦。” 捕快道:“客气啥呀,走吧。” 胖子再次打开大牢侧门,柳三哥与捕快一前一后走了出去。 2015/10/22 一百四十五 火烧魔窟大赌场 傍晚,同花顺子扮成江湖杂耍艺人,腰束长剑,背着个包袱卷儿,进了香兰客栈。 客栈前厅,有待客歇息的茶几椅子,墙角椅子上坐着个中年人,背靠椅背,衣衫不整,手里捧着只葫芦,管自对着葫芦嘴,喝酒解闷,就像许多酒鬼一样,只要酒好,菜有没有,根本无所谓。 酒不错,香气四溢,同花顺子也好这一口,由不得直咽口水。 酒鬼边喝酒,边哼着小曲儿,视进出客栈的客人为无物。 一个人能无心无事,喝喝小酒,逍遥度日,真乃福泽不浅啊。 同花顺子近日来忧心忡忡,到处打听消息,寻找师父师娘,已许久滴酒未沾,今日见了悠然自得的酒鬼,不免心生艳羡。 他瞥了一眼酒鬼,忙收摄心神,办正事要紧,走到柜台前,对账房道:“掌柜的,要个房间。” 账房道:“对不起,客官,你来晚啦,今儿没房啦,你没见门前水牌上写着‘客满’二字吗?” 同花顺子道:“见是见了,能不能想个办法?” 账房道:“今晚全满,不知是啥日子,生意特好,忙得众伙计腰酸背疼,汗流浃背,据说,这是自开店以来,从未有过的事。对不住啦,客官。你是不是到附近的神树、小白、朗乡、鹤立客栈去看看,那儿肯定有客房。” 同花顺子道:“香兰客栈住惯啦,换个客栈睡不着。” 账房笑道:“是嘛,小人只听说有些人换个房间,头一夜睡不好,还没听说过,换个客栈睡不好的呢。” 同花顺子胡诌道:“难怪掌柜的觉着古怪,我也觉着自己这毛病古怪呢,说给人听,没人能信,哎,想个办法吧,掌柜。” 账房道:“要有办法想,就好啦,谁不愿意多揽客,多赚钱呀,得罪啦,客官。咦,小人怎么见着客官面生呢?好像从没见过客官呀。” 同花顺子道:“你见的人多啦,难免要忘。” 账房作揖打拱道:“说得也是。如今,即便是常客,也没办法呀,望客官多多包涵。” 只听得背后有个声音道:“若不嫌弃,就到在下客房去挤一挤吧,反正,客房里还有一张床空着呢,空着也是空着,只是银钱事大,房费得均摊。” 同花顺子回头一看,见是捧着葫芦的酒鬼,便道:“敢情好,爷,多谢啦,房费就不要均摊啦。” 酒鬼摆手道:“不行,在下从来不干吃亏的事。” 看来酒鬼没喝醉,清醒着呢。 同花顺子道:“爷,别着急呀,话没说完呢,我的意思是,房费我全包啦。” 酒鬼笑了笑,起身道:“那最好,走吧。” 账房道:“客官,你就跟着爷台走吧,难得爷是个热心肠,一般的人,就是你出房费也不干,人心隔肚皮,生怕有个三长两短呢。” 酒鬼起身,在头前走,同花顺子跟在身后,转过账房,进入客栈大院,院内房舍不少,也栽着些花木翠竹,小径曲折,走了一会儿,到了大院尽头,面前有一堵高耸的封火墙,墙中间有扇铁门,挂着锁头,门旁有一棵梧桐树,枝叶茂盛,直插云霄。 梧桐树两旁,是两排客房,靠东的叫东厢房,靠西的叫西厢房,中间空地,芳草鲜美,有水井凉亭,石桌石椅。 这时,东厢房廊檐下有一头黄犬,朝同花顺子撒欢儿跑来,同花顺子一瞧,咦,那不是阿汪嘛,顺子大喜,俯身去摸阿汪脑袋,人狗相逢,好不亲热,顺子心想:阿汪在此,师叔丁飘蓬也必定在此,这下好了,看来师娘有救了。 一抬头,却不见了酒鬼,兀自愕然,探头四处查看,见院内来去的,尽是些住店的陌生人,酒鬼呢?人糊涂,动作倒快,一不当心,人没了。 正在着急,见东厢房尽头有间客房,门儿半开半掩,房内阴影里,酒鬼正向他招手呢,同花顺子紧赶几步,走进房去,阿汪也跟了进去。 酒鬼沉声道:“顺子,把门关了。” 同花顺子吃了一惊,随手把门带上,定睛一看,见酒鬼摘掉假须,露出本来面目,眉目清俊,英气逼人,正是师叔丁飘蓬,他噗嗵跪下,纳头便拜,边拜边哭。 丁飘蓬忙将他扶起,掩住他嘴,道:“噤声,今日,此客栈人员复杂,杀机四伏,须格外小心。” 同花顺子抹去眼泪,拉张椅子坐下,将出事后的前后经过细说了一遍。 同花顺子道:“叔,如今,客栈所有出口,都有点子盯上了,看来师娘真藏在后院。不过,没见着师娘,心中没底。” 丁飘蓬道:“那简单,找赌场老板一问,就明白了。” 同花顺子道:“对呀,逼着赌场老板把点子撤了,师娘就能安然脱身了。” 丁飘蓬道:“没那么简单吧,阴山一窝狼的人也来啦,就我所知,这客栈里就有几个,估计,客栈周围,定有一窝狼的暗桩。除了这些龟孙子,也少不了水道的暗探,如今,蚕桑镇是外松内紧,松进紧出,危机四伏啊。” 同花顺子道:“难道水道跟一窝狼联手啦?” 丁飘蓬道:“说不定。” “叔,我跟金蝉子准备子时动手,营救师娘,你看如何?” 丁飘蓬剑眉一扬,道:“不行,还得提前,咱们今夜十点,先去满堂彩赌场,找老板算账,让他把点子撤走,其余的人,若露头阻拦,就格杀勿论,杀他个人仰马翻,鬼哭狼嚎。” 同花顺子道:“好啊,不过,这么一来,营救师娘的计划就变了,得回刀茅庙,告诉老道一声。” 丁飘蓬道:“先用晚餐吧,等天黑尽了再去。” 同花顺子出去,叫来了酒菜,他俩边吃边谈,商议行动计划。 最终商定,今夜十时,三人在满堂彩赌场碰头,装作赌钱,相机行事,拿翻赌场老板,押着他,返回客栈,撤走他布控的点子,营救南不倒母子。 问题是,赌场老板长啥样,谁也没见过,刚才,同花顺子心乱如麻,忘问司空青了。 既想拿翻他,又不认识他,这真是个伤脑筋的问题。 顾不得那么多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到了赌场再说。 夜色如墨,阴风飒飒。 九时许,同花顺子离开香兰客栈,出了客栈,便往镇外走,立即,身后有人跟了上来,他路熟脚快,趁着夜色,专往僻静小巷钻,出了镇东,又钻进青纱帐,才将尾巴甩脱了。 离开蚕桑镇,在青纱帐内绕了半圈,绕到镇西,这才直奔刀茅庙,一会儿,蹿出青纱帐,进入林子,又走了约一里路,来到刀茅庙山门前,刚要敲门,便听得身后悉嗦作声,回头一看,见门前树后闪出一条黑影来,不好,看来,并未甩脱跟踪的点子,同花顺子拔剑大喝道:“谁?” 来人道:“哥,是我,是我,自家人,我是黄鼠狼。” 同花顺子怒道:“咦,你到这儿来干啥?” 黄鼠狼道:“找你,哥。” 同花顺子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黄鼠狼道:“哥要小弟找柳三哥,若有情报,晚上在土地庙把情报通给哥,小弟想,若是三哥找到了,情况紧急,到了晚上,来不及了,怎么办?于是,有一次,小弟在暗中跟在身后,找到了哥的落脚点。今儿,小弟得到了重要情报,在土地庙没等着哥,就向混世魔王借了银子,叫了一辆马车,赶到刀茅庙找哥来了。” 同花顺子道:“你是在刀茅庙前下的车?” 黄鼠狼道:“我没那么笨,是在一里路外的小村旁下的车,然后,步行过来的。” 同花顺子问:“没带来尾巴吧?” 黄鼠狼道:“没,好几次,我突然转身往回走,没发现有人,连鬼影都没有。” 同花顺子心中一喜,看来,三哥有消息了,他收起剑,敲了几下山门,哑巴开了门,同花顺子道:“快,进来,有话庙里说。” 哑巴关门,黄鼠狼跟在同花顺子身后,进了庙。 同花顺子带着黄鼠狼,来到庙内西厢房,见金蝉子坐在蒲团上打坐入定,他一把抓住黄鼠狼的胳膊,压低嗓门问:“莫非你找到三哥了?” 黄鼠狼道:“没呀。” 同花顺子气得推了他一把,道:“那你来干啥?” 黄鼠狼道:“我,我找到仇人大嘴巴了。” 同花顺子道:“原来如此啊,小祖宗,我以为你找到柳三哥了呢,不过,最近我太忙,没功夫帮你,过几天再说吧。” 黄鼠狼问:“过几天?到底过几天呀?” 同花顺子道:“也许半个月,也许一个月,说不定。” 黄鼠狼道:“啊,时间太久了吧,要是大嘴巴跑了,怎么办?” “跑了就再找嘛。” 黄鼠狼道:“哥,只要你杀了大嘴巴,黄鼠狼定能把三哥找出来,哥,我欠你的债一定会还,求求你,哥,你就行行好吧,今儿就把大嘴巴宰了吧。” 噗通一声,黄鼠狼跪下,频频磕头,哀哀哭求,却又不敢大放悲声,越发显得凄凉。 同花顺子急了,正色道:“我又没说不帮,你哭啥呀,今儿我有要事在身,你再闹,哥翻脸啦。” 金蝉子睁开眼,道:“顺子,这孩子怎么啦?怪可怜的,大嘴巴是谁呀?” 同花顺子道:“真急死人啦,老道,这事一时半会儿说不清,如今,情况变啦,咱俩得赶快去办一件事。” 金蝉子道:“现在就去?” 同花顺子道:“对,马上。” 金蝉子问:“去客栈?” 同花顺子道:“不,去赌场。” 金蝉子道:“哪个赌场?” “满堂彩赌场。” 金蝉子道:“干嘛去?” 同花顺子道:“绑架赌场老板,返回客栈,撤走点子,营救南不倒。” 黄鼠狼喜道:“大嘴巴就在满堂彩,他就是赌场老板,我给你带路。” 同花顺子奇道:“大嘴巴是赌场老板?你没搞错吧?” 黄鼠狼道:“搞错了,我把头给你。” 于是,黄鼠狼将今儿上午,在水道大门旁巧遇仇人大嘴巴及跟踪的经过说了一遍。 同花顺子大喜,又备细询问了大嘴巴的年龄、身材与面相特征,道:“你敢去赌场吗?” 黄鼠狼道:“敢,有啥不敢的,我要为父母家人报仇雪恨!我活着只有一个念头,报仇!” 同花顺子道:“弄不好,会丢命。” 黄鼠狼道:“我的命贱,丢就丢。” 同花顺子道:“不过,你得听话,不能乱来。” 黄鼠狼道:“哥咋说,我咋干。” 同花顺子道:“等救出南不倒后,再杀大嘴巴。” 黄鼠狼奇道:“行,我要亲手宰了他。哎呀,怎么觉得这事有点儿乱呢。” 同花顺子道:“乱?乱个屁,一点儿都不乱。” 黄鼠狼道:“哥,救南不倒?这是怎么啦,你不是说,你是龙长江的人吗,不是要我帮你找到柳三哥、南不倒,为老龙头报仇吗?” 同花顺子道:“对不起,实际上我是柳三哥的人,当时,这么说,图个安全稳当。” 黄鼠狼道:“喔,原来哥是三哥的人呀,怪不得武功高强。” 同花顺子道:“没错,我是他徒弟。” 金蝉子冷丁插了一句,道:“就凭我俩去赌场,看来,捡不着便宜呀。” 同花顺子笑道:“现在,又多了一个人啦。” 金蝉子指指黄鼠狼,道:“你没开玩笑吧,指的是他?” 同花顺子道:“不。” “谁?” 同花顺子道:“飞天侠盗丁飘蓬。” 金蝉子手掌在蒲团上一拍,飞身而起,道:“好玩,哈哈,好玩,今晚有好戏唱喽。” 于是,金蝉子易容改扮成江湖贩子,装束停当,三人分成两拨,先后去赌场赴约。 十时,满堂彩赌场大厅,金碧辉煌,灯火通明,人声繁杂,熙来攘往,张张赌桌旁围满了赌徒与看客,大厅四角,均有身着黑色号服,佩戴刀剑的保镖,背手而立,赌桌间,也时有两三保镖,穿梭巡游,赌场秩序既闹猛喧嚣而又井然有序,一切如旧,河清海宴。 丁飘蓬在靠门的赌场玩骰子,两眼却盯着大门,见同花顺子扮成江湖艺人模样,晃荡着膀子,进了大厅,在一张赌桌旁一站,看别人玩骰子,丁飘蓬赌了两把不赌了,走到同花顺子身边,挨在他身边,笑问道:“赌鬼来了吗?” 同花顺子道:“既是赌鬼,哪能不来,一来来俩,一老一少。” 丁飘蓬心想:刚才说金蝉子武功高强,来了能帮一手,怎么又来了个年少的呢?他问:“俩?那年少的能赌么?不碍事吗?” 同花顺子道:“年少的贼精,老熟人啦,眼尖,熟悉老赌棍,一认一个准。” 他俩说的话,别人听了,莫名其妙,可丁飘蓬明白,老赌棍是指赌场老板, 丁飘蓬问:“老赌棍长啥样?” 同花顺子凑在他耳边,低声道:“身材高大,四十来岁,络腮胡子,左额有块青记,大暴牙,大嘴巴。” 这话是不能让旁人听见的,要是赌场的人听见了,会生疑。 丁飘蓬道:“行,就让一老一少,在大门外待着吧,不管发生啥事,也别离开,看着点,一见老赌棍,即刻拿翻,速去客栈营救,不必管我,我会在暗中相助。如你等抓捕受阻,我再出面将他擒了。记住,此事要‘快’,速战速决,” 同花顺子道:“明白。” 说毕,便出去找金蝉子了,一会儿,回来道:“办妥了。” 丁飘蓬低声道:“好,你去大门内侧站着,守着这个点,看着点老赌棍,我要让赌场亮堂亮堂,逼着老赌棍出来,你只许看,不许参与,一发现老赌棍,就与金蝉子联手,设法将其拿下,动作要快,咱们一明一暗,相机行事。” 同花顺子道:“明白。” 他装着浪荡子弟模样,摇头晃脑,向大门旁走去。 同花顺子刚走到大门旁,便见赌场中飞起一条身影,盘旋在大厅栋梁间,众人齐呼:“啊,飞人,人还真有能飞的呢。” 同花顺子暗喜,师叔丁飘蓬出手了,遗憾的是,自己却只能在一旁呆着,不能上前助拳。 众保镖拔出刀剑,向丁飘蓬奔去,叱喝道:“下来,再不下来,老子要你的命。” 一时叱喝之声暴起,钢镖、铁蒺黎、袖箭、铁胆向丁飘蓬呼啸而去,丁飘蓬长袖一卷,真气磅礴,将一众暗器俱各扫落,也有暗器落在保镖、赌徒身上的,一时,鬼哭狼嚎,呼爹喊娘之声四起。 顿时,大厅里乱成了一锅粥,有人尖叫着夺路而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跑得不够快;有人开始浑水摸鱼,抢夺赌台上的银子与筹码,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呀,过了这个村,就没那个店啦;也有胆儿大的,躲在栋梁后,贴在墙边,钻到赌桌下,睁大眼睛看热闹。 毕竟,这种“砸破庙”的场面,一生遇不上几次。 丁飘蓬身影一落,落在西北角墙边,那儿摆着一个铜烛台,那铜烛台作盘龙状,一人多高,足有一百余斤重,正中插着一枝大红烛,周遭插着八枝小红烛,烛火融融,烧得正旺,飞人双手擎起铜烛台,如灯芯草般,耍了起来,耍得兴起,便笑道:“这赌场灰不溜秋的,不敞亮,不是坑人么?不行,哥要让赌场亮堂亮堂,哈哈。” 说着,举着铜烛台,去点窗口华丽厚重的窗帘,刹那间,窗帘点着了,火头炽旺,呼啦啦,直冒火星,便往天花板窜,将大厅照得如同白昼。 众保镖奔到丁飘蓬身边,刀剑齐上,暴喝道:“倒下!” 只见丁飘蓬将手中盘龙铜烛台向众人拦腰掷去,众保镖走避不及,当即有三四人被砸中了,齐声惨呼,倒在地上,铜烛台上的蜡烛撒了一地,烧得愈旺了,有人推开烛台,却身上点着了,烈焰熊熊,痛得在地上打滚。 众保镖知道厉害,镖头是个**子,厉声喝道:“哪来的野路子,有种的报上‘万儿’来。” 丁飘蓬哈哈大笑,捻着颔下胡须,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老子就是千变万化柳三哥,叫你们老板出来,不出来,哥一把火将赌场烧成一片白地。” 说着,脚下一点,又飞身而起,飞向东南角的铜烛台,举起盘龙铜烛台,如法炮制,点着了窗帘,一时东南角的窗帘也点着了,熊熊大火烧上天花板。 众保镖又冲向了东南角,有两名不要命的愣头青,贪功心切,仗着人多势众,且手头功夫了得,冲上前去,使出独门狠毒招数,刀如匹练,剑似狂蛇,一上一下,扑噬而去,刀削颈项,剑撩下阴,使出平生绝技,阴毒狠辣之极。 只要柳三哥倒下,老子就荣宗耀祖,发大财啦。 丁飘蓬本不愿伤了二人,见二人如此歹毒,他的火,噌一下,蹿上心头,长剑出鞘,青光电闪,快得匪夷所思,一式韩信点将,青光在两人手腕子上一闪,飞溅出两道血光,咣当咣当,两声连响,两只手,握着刀剑,掉落地上,那两个愣小子,站在原地,傻眼了,手腕子上咕嘟咕嘟地喷着血,一时地上全红了,这才觉着疼痛彻骨,惨叫一声,倒下,昏死了过去。 丁飘蓬冷笑道:“哈哈,还有不怕死的么?哥正想领教领教呢,这是哥跟你家老板之间的梁子,跟各位无关,谁要硬出头,这就是下场,快,去把你家老板找来,他不是在找哥么,哥也正找他呢,这叫有缘千里来相会呀。” 众保镖持刀站成半圈,谁也不敢再贸然出手了。 丁飘蓬上前一步,众保镖就退后一步,哪有人再敢唐突冒犯呀。 千变万化柳三哥乃天下第一剑客,咱们这些人,根本就不是对手,他出了一剑,就将咱们两名尖子的手给剁了,咱们这些人,连给他喂招的资格都够不上,上去,明摆着是找死! 钱再好,不如命好,命没了,啥都空了。 大厅西北角的天花板烧穿了,火头窜上了房梁与椽子,噼噼啪啪乱烧,烧得瓦片椽子哗啦哗啦往下掉,轰隆一声,房梁烧断,倒了下来,火星子四溅,一下子,西北角屋顶烧了个大窟窿,呼啦一声,风从窟窿里吹了进来,风助火势,火助风威,大厅内的火,呼啦啦,烧得更旺了。 大厅东南角的天花板也烧着了,烤得人脸发烫。 看来这满堂彩赌场,今儿个是保不住了。 只见丁飘蓬脚下一点,往西南角飞去,举起铜烛台,如法炮制,把西南角也点燃了,满堂彩赌场,已是金蛇狂舞,烈焰熊熊,热浪灼烤,烟熏火燎,人在大厅,如处炉中,待不住了。 赌场大门朝南,夹在西南角与东南角,两个着火点之间,再不出去,就没命啦。 看热闹的,慌神了,再不跑,就跑不脱了,发声喊,快跑啊,一窝风冲向大门,也有个别不知轻重的看客,看得津津有味,不肯走呢。 众保镖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抬着受伤的弟兄,向门口退去。 同花顺子始终站在大门内,遵照师叔叮嘱,眼睛一眨不眨,四处察看赌场老板大嘴巴的踪影,却怎么也找不着。 也许,大嘴巴听说柳三哥来了,早就跑了,师叔这个办法,实在不敢恭维,凭良心说,不是个好办法。 用什么办法能在短时间内,找到大嘴巴呢?说实在的,也真想不出啥好办法来。 同花顺子正在煎急,却见黄鼠狼在门外向自己频频招手,急得跳脚,一付呲牙咧嘴的模样,莫非,他找着大嘴巴了?同花顺子心里一乐,忙从门内蹿了出去。 同花顺子走后,不一会儿,两扇赌场大铁门,便嘎嘎作声,缓缓合拢,像是要关闭的模样。 原来,那铁门是有机关的,脚快的保镖,见苗头不对,从将关未关的大门里冲了出去,慢一拍的保镖,却被关在铁门之内,有的放声大哭,有的破口大骂。谁他娘的断子绝孙,把大门给关了呀。 关在大厅内的,除了保镖,还有几个看热闹的赌徒,这一回,全傻眼了,想出去,出不去了,没人记着柳三哥了,也没人要巨额赏银了。 其实,有许多热闹是看不得的呀。 大厅有两道门,一道是前门,如今已关上;一道是后门,通向后院,一般后门不开,如老板及亲信要进出此门,须看门保镖,从内开启。 两道门全是铁门,坚如磐石,一时半会儿休想打开。 大厅两侧是两排琉璃长窗,为安全计,长窗上都安装着坚固的铁栅栏,人根本就出不去,大火一烧,靠火头近的长窗玻璃,被火烤裂了,哗啦哗啦,碎落地上,听着瘆得慌,许多赌桌、凳椅也已着火,火势上下呼应,左右逢源,将成燎原之势。 众人一窝风逃向后门,后门关得死死的,众人高喊救命,拼命撞击铁门,却纹丝儿不动,根本无人应答,门后的人,像是死绝了。 大厅内,火越烧越旺,空气稀薄,众人被烟火熏得频频咳嗽,七荤八素,忙跑到东北角,那儿还未着火,还好苟延残喘,便砸碎长窗玻璃,抓着铁栅栏,向外呼救。 一时,大厅内乱作一团,众人已不分敌我,只想着逃命,由于大厅十分高敞,一般人,根本休想从厅内攀墙出去,两三个轻功好的保镖,如镖头**子等,丢下弟兄们,飞身冲出烧穿的屋顶,逃命去了,大多数人,却只有哀哀啼哭,在厅内东北角等死。 这时,众人发觉东北角的天花板砰砰作响,一会儿,天花板破碎了,噼里啪啦,落下一些木条、破板、瓦片来,众人纷纷闪避,叫道:“天啊,没活路啦,莫非火从外面烧进来啦,哎哟妈呀,这可怎么好啊。” 一会儿,屋顶凿开了一个大洞,只见一个人脚挂在梁上,探下手臂,捞起窗帘,毫不费力地将窗帘撕成条状,搓成长绳,挂在梁上,或提在自己手中,垂了下来,足有四五条,喊道:“要活命的,上来吧。” 众人定睛一瞧,那人正是千变万化柳三哥,谁也没见过柳三哥,却不知是丁飘蓬扮的。 保镖心里忐忑,不知柳三哥是真救,还是假救? 情势危急,心一横,顾不了那么多了,死在火里,成了火烧鬼,变成一截黑炭,谁也认不出,没法向父母老婆儿子交待,死得连谁是谁都没法弄清,这不是给他们添堵么?死得没个名堂;不如死在柳三哥剑里呢,总而言之,说起来是死在天下第一剑客手里,虽不是件光彩的事,也不能算是件不光彩的事。谁让自己跟柳三哥作对呢?谁跟柳三哥作对,都打不过他,都得死,明知是死,而不惜一死,应该算是死得其所,英勇无畏了。 况且,不是说,柳三哥是大侠嘛,总不至于趁火打劫吧?!刚才,大侠心一硬,就跟咱们干上了,说不定,如今见局势危急,我等死在须臾之间,他心一软,是真心来救我们呢。 几个保镖面面相觑,这么一想,便手脚麻利,缘着绳子,一会儿就上去了,到了墙顶,柳三哥脸一沉,保镖心一寒,暗叫;姥姥,这回没命了,原来姓柳的是假救啊。 人心凶险,难以逆料,这回算是活到头了。 只听得柳三哥道:“谁也不准走,救人要紧。谁要走,哥要谁的命。” 保镖心头一宽,忙喏喏连声,道:“哥说得是,见死不救,不是个东西。” 丁飘蓬将手中长绳递给保镖,道:“拿着,救完最后一人,才能走。”保镖接绳照办。 丁飘蓬身子一沉,落入厅中,两名断了一手,昏厥过去的保镖,还未清醒,他一臂各挟一人,腾身而起,飞出厅顶窟窿,落在大厅之外,将伤者交给几名厅外接应的保镖,身影一花,没入人丛。 大厅墙上的保镖,齐心合力救人,少顷,厅内众人尽皆攀绳上墙,又缘绳而下,逃出大厅之外。 众人站得远远的看火烧,突然,轰隆轰隆几声巨响,大厅屋顶整个儿坍塌了,只剩了四堵犬牙交错、残破乌黑的墙垣,大厅内已是一片火海,烧得通红,就连长窗上的铁栅栏,也都烧成了玫瑰红。 众人总算逃过了一劫,想想实在后怕,都想谢谢柳三哥,却找来找去,没找着。 *** 凡办赌场的,都喜欢在大门两旁摆放石雕貔貅。貔为雄,貅为雌,据说,貔貅这种神兽,只吃不拉,只进不出,能招财进宝,避邪镇宅。放两只石雕貔貅,意喻赌场财运亨通,生意兴隆云云,无非讨个利市而已。 满堂彩赌场大门两旁有两头石雕貔貅,体态巨大,威武雄壮,雕功精湛,栩栩如生。 黄鼠狼躲在一头石貔貅的阴影里向同花顺子招手,同花顺子蹿出赌场大门,问:“怎么啦?” 黄鼠狼指指大门对顾,道:“哥,你看,马路对顾那辆马车,从左向右数,第十三辆,是辆黑色马车,看见了吧,车上坐着个戴礼帽的人,他就是赌场老板大嘴巴。” 赌场外看火烧的人群,因怕吃误伤,退得远远的,指手画脚,人山人海,也停着赶来赌博的几十辆马车,人呼马嘶,杂乱不堪。 同花顺子道:“看见了,大嘴巴坐在窗口,跟一个保镖在咬耳朵,对吧?” 黄鼠狼道:“对,对对,就是他,现在,保镖离开了,他还在窗口,千万别让他跑了。” 同花顺子道:“别着急,哥给你作主。” 同花顺子带着黄鼠狼在人丛中挤轧,悄悄向大嘴巴的马车靠拢,惹得众人侧目而视,骂声连连,顾不上那么多了,骂就骂吧,只当耳旁风,没听见。 同花顺子问:“咦,老道呢?” 黄鼠狼道:“我刚才跟他说,车上人是大嘴巴,他点点头走开了,后来,我光顾着招呼哥了,一回头,不见了老道。” 大门斜对面,远远的停靠着许多马车,马车上的人,打开车窗,伸长脖子在看热闹,有些人,干脆站在马车顶上看。 渐行渐近,看见黑色马车旁,站着四名魁梧保镖,马车只开了半扇车窗,一个戴着黑色银边礼帽的人,帽檐低压,看不清面目,倚窗而坐,也许同花顺子靠近时引起的骚动,被他发觉了,轧出苗头不对,便把车窗一关,匿身车中,再不露面。 如今,想要赶车离开,会引起更大骚动,反成了众矢之的,不是个办法,不如猫着不动,看看再说。 原来,戴礼帽的正是赌场老板大嘴巴,刚才,他去香兰客栈巡视了一番,见离三更动手尚早,便准备回家歇息片刻,养足精神,到二更,再来接应水道的那些大爷们,生擒南不倒。 马车离开香兰客栈,走了一会儿,便见镇中火光冲天而起,那方位好像是满堂彩赌场,便命车夫赶快返回赌场,车夫加了几鞭,马车跑了起来,将近赌场时,便见赌场着火了,赌场外人山人海,人声鼎沸,镖头**子飞奔而来,拦住马车,上前禀报事情经过,道:“老大,柳三哥来了。” 大嘴巴道:“柳三哥?他来干嘛?” **子道:“来找你的,说是你在找他,所以,他也来找你了,还说,有缘千里来相会呢。” 大嘴巴心头一惊,看来水道有人泄密了,柳三哥知道我告发了南不倒,是找老子算账来啦。 **子道:“哥,快走吧。” 大嘴巴摇摇头,心想:柳三哥又不认识老子,老子不走,赌场经营了五六载,颇费了一番心血,如今柳三哥在大厅纵火生事,无非是想逼自己出来,老子才不会上当呢。况且,赌场外人山人海,停着几十辆马车,自己深居简出,认识自己的人,没几个,柳三哥更不可能认识自己,只要老子不出头,柳三哥就找不着自己。 大嘴巴道:“看看再说。” 于是,大嘴巴带着**子等人,命车夫赶车上前,混迹在车马人丛之中,在赌场外偷觑,他想看看柳三哥怎么个折腾法? 眼看火光烛天,大厅屋顶开始坍塌,四堵烧得乌黑的断壁残垣,依然兀自耸立,自然心痛不已,大嘴巴心地歹毒,已命镖头**子,将赌场大门关了,若是柳三哥,放火放得兴起,一时忘了出来,被浓烟一熏,熏死了,那就天下太平啦。 **子遵嘱,悄悄挤到赌场大门左首的石雕貔貅前,手伸入貔貅口中,抓住貔貅的舌头,往上一扳,赌场大门就嘎嘎关闭了。 殊不知,柳三哥要那么容易死,就不是柳三哥啦。 柳三哥的命硬,怎么整,也整他不死。 火光映红了围观者的脸,轰隆轰隆房顶的坍塌声,震得地皮发颤,百姓见赌场烧毁了,兴高采烈,随着坍塌声,暴发出一阵一阵的欢呼声,心道:三哥呀,你早该来啦,这赌场不知败坏了多少良家子弟,毁了多少好人家呀。 突地,金蝉子出现在黑色马车前,一名保镖眼睛一瞪,道:“小老头,滚开,不得靠前。” 伸出蒲扇般的手,向金蝉子胸口推去,金蝉子刁住保镖手腕,一拧,咔嚓一声,保镖的腕子断了。 另两名保镖知道厉害,疾地拔刀,从两侧向金蝉子颈项劈落,刀声赫赫,端的狠辣。 周遭本就挤满了看热闹的人,见突发殴斗,动了刀子,人群炸锅,乱成了马蜂窝,吓得尖叫着,四散奔蹿。 金蝉子身形一伏,从二人刀下蹿出,纵向车门,断腕保镖,断的是左腕,并不碍事,见来者势猛,上前一步,右手拔剑,嗖一声,削出一剑,一脉青光,直奔金蝉子心脉,一出手,便是要命招式,端的阴毒犀利,金蝉子大怒,微一侧身,刀影一圈,当一声,荡开来剑,欺近保镖,提一口真气,在对方胁下拍了一掌,保镖一声闷哼,偌大的个头,竟如飞絮一般,向一旁飞出,落在围观者身上,六七个围观者,被保镖一撞,纷纷跌倒,竟倒了一大片,顿时,惊呼叫骂号哭之声四起,有几个撞在马车上,砸得马车直晃悠,驾车的马儿,呜溜溜乱嘶,围观众人,从地上爬起,拍打着身上的泥土,只见保镖口喷鲜血,倒在地上,已不省人事。 躲在车内的大嘴巴,紧闭车门,不敢露面。 金蝉子纵身蹿到车前,欲开车门,却背后刀声骤紧,三道刀风,呜咽怒啸,逆袭而至。 无奈,金蝉子只得转身,与身后的保镖厮杀。 金蝉子面对的三个保镖,其中一人,便是镖头**子。 **子乃九宫山高足,是赌场二号人物,十年前,便跟着大嘴巴,在江湖上专做没本钱的买卖,是个武功高强,心狠手辣的角色。 他左一刀,右一刀,看似寻常,却变化多端,九宫刀法,时快时慢,时轻时重,刀刀绵密,滴水不漏,寻常中暗藏奇崛,飘忽间叠出怪招,极为凶险,加之两名保镖配合默契,一上一下,一进一退,缠着金蝉子,一时,竟成僵局。 若在平时遇到如此棘手的点子,金蝉子早就觑个破绽,冲出缠斗,逃之夭夭了。 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跑,这是他生存的法则。 好在他轻功快捷,世上能追上他的人不多。 今儿,他心中有底,当然不会跑。 有丁飘蓬在,还用怕么! 丁飘蓬怎么还不出手呢?这事儿,拖不起,要办得麻利才是,时间一久,等水道的人闻风而至,要救走南不倒,那就难啦。 丁飘蓬迟迟不见出手,出手的却是同花顺子。 同花顺子已挤到近前,他出手,从来没那么多讲究,怎么管用,怎么来。 他背手握剑,混在围观人丛中,悄悄蹑到保镖身后,冷丁一剑,刺在保镖腿上,保镖吃痛,啊呀惊呼,腿一软,栽倒在地;另一名保镖大惊,正想后撤,金蝉子见机会来了,岂肯放过,瞅个空子,削出一刀,第二名保镖,腿上鲜血飞溅,一个踉跄,栽倒在地。 **子大惊,头皮发炸,以为柳三哥来了,吓得面无人色,疾地一猫腰,脚下一滑,向后一撤,挥刀护住周身要穴,纵身飞入人丛,逃命去了。 金蝉子、同花顺子、黄鼠狼也不追赶,冲向马车,哗啦一声,同花顺子拉开右车门,见车内空无一人,马车另一侧的左车门未关严,留着一条缝隙,啊呀,不好,看来大嘴巴已从左车门溜走了。 黄鼠狼一骨碌钻进车内,打开左门,探头四处张望,在赌场火光映照下,见远处有个人,头戴黑色礼帽,身裹黑色斗篷,在人丛中,拥挤冲撞,往远处逃窜。 同花顺子叫道:“哥,你看,戴礼帽,披斗篷的那个人,就是大嘴巴。” 同花顺子道:“没看错吧?” “错不了。” 同花顺子、金蝉子脚下一点,如两头大鸟,先后飞出车去,金蝉子轻功端的快捷,后发先至,几个起落,已追到大嘴巴身后,出手点了大嘴巴后背要穴,大嘴巴闷哼一声,栽倒地上。 金蝉子对同花顺子道:“马车,要马车。” 同花顺子返身回掠,几个起落,落在大嘴巴马车的车座上,嘶声吆喝,甩响马鞭,硬是将驾着三匹高头大马的马车,从人丛中,赶了出去,看热闹的众人纷纷闪避挤轧,叫声骂声,杂沓而起。 马车赶到金蝉子身旁,金蝉子打开车门,提起大嘴巴,扔进车内,自己随之跳了进去,同花顺子正要离去,黄鼠狼这才匆匆赶来,叫道:“哥,还有我呢,别把我拉下呀。” 同花顺子吼道:“快一点,快一点,怎么跟老娘们儿似的,拖拖拉拉。” 黄鼠狼从人缝间挤了出来,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道:“来了来了,急啥呀,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他奔到马车前,连滚带爬,钻进了马车。 金蝉子把门一带,砰一声,车门关上了。 同花顺子长鞭一甩,叭,鞭声脆响,围观众人心头一惊,闪开一条道来,马车从人丛间的甬道冲了出去,向香兰客栈狂奔而去。 围观众人看不明白,这几个人是来干啥的?究竟谁是千变万化柳三哥?这驾马车要去哪儿呢? 有一点,他们十分明白,赌场烧掉了,对蚕桑镇百姓来说,除去了一块心病,这祸害良家子弟的魔窟,在熊熊大火中灰飞烟灭,总归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赌场的大火还在熊熊燃烧,火光将四周照耀得如同白昼…… 2015/11/28 一百四十六 三哥逃亡狗儿山 柳三哥与捕快出了监狱,刚走过小车桥,来到街上,便招手要了一辆马车,打开车门,心里窃喜,面上却不动声色,正在此时,听得高墙内,警笛尖厉之声隐约而起,心头一惊,捕快也已耳闻,对他呐呐道:“出事了?” 柳三哥摇头,笑道:“哪能呢。” 话音甫落,出手在捕快腰间点了三指,捕快愕然,张嘴瞪眼,却已说不出话来,柳三哥一把将其拖进车内,即刻跳上车,关上车门,招呼赶车的,道:“伙计,快走。” 车夫问:“去哪儿?” 柳三哥道:“小北门。” “好。” 三哥动作麻利,拿翻捕快之事竟未被旁人察觉。 接着,三哥道:“我有急事,快走。” 车夫道:“行。” 柳三哥想出了小北门,径直赶往南京,去看望南不倒母子,不知她俩如今可好? 车夫一甩马鞭,马铃儿哗哗乱响,两匹老马,撒开蹄子,往北小跑起来。 老马跑不快,能小跑着已经不错了。 马车刚转过一个街口,便有几匹健驹,如风驰来,马上的捕快吹着警笛,也有捕快嚷嚷道:“让开让开,撞死活该。” 尖厉的警笛声,在大街上回荡,让人听了心惊肉跳。 行人车辆见是如狼似虎的衙役,纷纷让开一条道来,嘴里却咒道:“报死去呀,不得好死的东西,小心从马上栽下来,摔死。” 柳三哥将车窗移开一条缝,张望车外动静,心道:看来死牢内的事已露馅,捕快是冲着我来的,一场拼斗在所难免。 他调匀气息,手握单刀,静待其变。 被点翻了的捕快躺在马车地板上,瞪着眼,动弹不得,听着警笛声,心中窃喜。 车夫边赶着马车,边跟三哥聊:“看样子,你哥儿俩也是吃衙门饭的,说句不中听的话,这些捕快,就会欺压百姓,要真碰着厉害点子,全傻眼了。” 骂归骂,车还是靠边停了。 柳三哥道:“我俩算啥呀,全是小不拉子,成天让头儿呼来唤去的,受累不说,还受气,没办法,要混饭吃呀。” 车夫道:“是这个理儿,衙门里多数是好人,就让几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没办法,得让着这些畜牲,不然,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柳三哥道:“不怪你,慢就慢吧。” 车夫笑道:“客官是个好脾气。” 柳三哥道:“哪儿啊,是练的,受气受惯了,也就皮了,人在矮檐下,哪能不低头呀。” 车夫道:“哈哈,也是,咦,你那哥儿们呢?” 三哥道:“正睡得香呢。” 正说着,五六名捕快,骑着快马,从车窗外一掠而过,却没跳下马,围堵这辆马车,三哥心头一宽,松了一口气,看来,捕快并未发觉我在这辆车上。 侥幸快了一步,算是逃过了鹰爪孙的厉眼。 三哥心里实在没底:凭自己如今的体力,若真跟这五六名捕快动起手来,不知会鹿死谁手? 半个月的饥饿,要用半个月的调养来回补。 无论你的武功有多高,都休想在数天之内,武功一如既往。 骑马的捕快过去后,市井又恢复了喧嚣安祥,车夫吆喝着马车,往小北门赶。 将近小北门,柳三哥打开车窗,向城门张望,老远望见,城门口聚集着众多捕快士兵,对进出城门的车辆人员,进行逐一盘查,盘查苛严,极费时间,故而等待出城的牛车、马车及百姓,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通过查验进城的百姓,骂骂咧咧从三哥马车旁经过,道:“少见少有,世上最古怪的盘查,出城男人的头发胡子都要抓两把,女人的帽子头巾也得掀了,生怕是柳三哥扮的呢,索性把男的女的全扒光了,柳三哥易容术再厉害,也没个跑了。” 有人道:“哈哈,这帮笨蛋,想抓住柳三哥,发一笔横财,啥绝招都用上了。” 也有人骂道:“出城的查得严,还说得过去,进城的查得也同样严,柳三哥是在城里还是城外呀?脑子进水了,众人全堵在在城门内外了,柳三哥见了,早跑啦。” 车夫回头对柳三哥道:“客官,官兵是在抓柳三哥呀。” 柳三哥道:“是嘛。” 车夫道:“你想快也快不了啦,要轮到我们出小北门,天都黑了。” 柳三哥道:“出不去就不去了,反正也没啥要紧的事,回吧。” 车夫问:“去哪儿?” 柳三哥沉吟道:“去,去岳王路吧。” 他想起了岳王路“名蟀堂”的黑炭,看看,能否去黑炭那儿避避风头。 车夫掉过车头,去岳王路,接着问:“咦,你那同伴还睡吗?” 柳三哥道:“他喝醉了,天塌了,也不管。” 车夫吸了吸鼻子,道:“怎么闻不到酒气呢?” 柳三哥笑道:“还酒气呢,他根本不会喝酒,叫他别喝,偏要喝,只喝了三口,说话就不利索了,如今呼呼大睡呢,哪来的酒气。” 车夫道:“见过真能喝的,喝酒像喝水,也见过不能喝的,看着别人喝,就醉了,喝的人没啥,他先吐了。” 柳三哥道:“我这位捕快弟兄,就是这块好料。” 他俩边说边聊,到了凤起路,柳三哥道:“停,停车。” 车夫问:“怎么啦?” 柳三哥指指路边一个石库门,道:“我要下车了,捕快弟兄的家,就在这个院子里,把他送回家去。” 车夫道:“你不去岳王路啦?” 柳三哥道:“也没多大的事,不去了。” 三哥付了车费,扶着捕快下车。 车夫道:“捕快没睡着呀,眼睛骨碌碌转呢。” 三哥道:“他跟张飞一个德性,睡觉睁着眼。” 车夫道:“不,他比张飞还利害,张飞只是睁眼睡,他不仅睁着,眼珠子还转呢。要我帮你,扶他一把吗?” 三哥道:“不用,就几步路,伙计,你走吧。” 马车走了,三哥扶着捕快,推开石库门,门里正好没人,三哥将捕快扶坐到墙边石凳上,拍拍他的脸,道:“兄弟,委屈你啦,过两个时辰,穴道自会解开,哥走啦。” 捕快哭笑不得,眨眨眼。 三哥出了石库门,便在凤起路上逛,他身上这身狱卒的行头,实在太照眼,得把衣服换一换。 走了没几步,就见一个旧货店,三哥进了铺子,买了一块褐色头巾,一件青衫,一条黑裤,一双布鞋,因全是旧货,青衫肩头打着补丁,黑裤屁股上,也打着块补丁,针脚缝得密密实实,布鞋鞋尖已开裂,并落满了灰尘,跟店铺老板讨价还价,只付了十五个铜板,便将这套衣裤买下了。三哥在店里更换了衣服,好在衣服合身,虽有污迹尘土,却也讲究不了许多。 店铺老板道:“客官,这套衣衫太寒酸了,我店里有好一点的旧衣,贵不了几个铜板,何必如此节约呢?” 三哥苦着脸,叹口气,道:“谁不想吃好点穿好点呀,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吃口太重,能省就省吧。” 说着,向老板要了一块破布,将狱卒服饰及佩刀,用布包好,扎成包袱状,夹在胁下,出了店铺。 走在街上,见有捕快,带着手执兵刃的士兵在巡查,看着谁不顺眼,便上前搜身查问。 看来,全城已戒备森严,誓要将柳三哥一举拿下。 三哥忙拐进一条僻静小巷,将包袱扔进巷角的垃圾堆,并在脸上略加修饰,即刻,变成了一个胡须拉渣,贫穷落魄,饱经风霜的中年男子,他佝偻着脊背,走出小巷。 三哥深信自己的易容术,如今,没人能认出他的本来面目了。 如今,去哪儿呢? 当然,他不会去岳王路。 在马车上,他对车夫说去岳王路,是说给点翻在地的捕快听的,捕快的穴道解了,会对盗贼克星李得胜汇报,自己去了岳王路;死牢狱卒余阿水知道黑炭与自己说得来,也一定会向李得胜禀报,若是三哥出不了城,钱花光了,可能会去找岳王路的黑炭。 说去岳王路,三哥是故布疑阵,让捕快们去折腾一阵子吧。 三哥要去的地方不是岳王路,是去枝头巷旁的狗儿山。 枝头巷旁有座小山,叫狗儿山,山顶有棵遮天蔽日的梧桐树,梧桐树下有座小庙,叫狗儿庙。 狗儿庙里只有一个须发皆白的高大老道,叫一杯道长。 没人知道狗儿庙的来历,更没人知道一杯道长来自何处,也没人知道一杯道长有多大岁数了,狗儿山一带的人,却都知道,一杯道长是个千杯不醉的大酒鬼,腰间别着一只酒葫芦,走到哪里,喝到哪里,一日三餐,没饭没菜不要紧,断乎不能没有酒。人们也知道,一杯道长笃信全真教,却荤素皆吃,不拘小节。 一个不拘小节的人,往往是个可爱的人。 一杯道长的确十分可爱,只要有酒,道长的脸就红了,话就多了,全是酒话,看似醉了,其实不然,千杯万盏也不醉,是个天生怎么喝也喝不醉的人,可以喝得倒下,却不会喝得七荤八素,胡话三千,喝倒下了,他的心也是醒的,话再多,也不乱,绝对休想从他嘴里套到半点**。 你想要趁着这个兴头,探探他的底细,挖挖他的身世,那简直是白日做梦。 一杯道长明白:若是心不清醒,自己就活不到这把年纪。 也有人说,一杯道长不是刻意要掩盖身世,是他太老了,老得连他自己都把自己忘了,姓甚名谁,来自何处,人到老了,不是记错事,就是忘了事,不能跟一个老人太过顶真,总不至于一杯道长是个藏身释道的江洋大盗吧。 没人知道一杯道长的身世,就连三哥也不知道。 既然,一个人不想让人知道自己的身世,别人就不该去打听,去骚扰,人身自由,不得干涉。 你又不是六扇门子里的捕快,要知道那么多干啥。 就算是六扇门子里的捕快,不知道的事,也多了去了,何必太过顶真呢。 不过,柳三哥深信一杯道长是个义薄云天的侠道。 五年前,在玉门关外秃鹫崖下,一队商贩被戈壁双魔的马队截住了。 戈壁双魔武功超群,马上功夫娴熟,常年在玉门关内外,劫掠过往商贩,杀人如麻,十分凶残,行踪诡秘,居无定所,得手后,便飘然远举,难觅踪迹,官军商贩伤透了脑筋。 当时,戈壁双魔的马队约有三十余人,将众人团团围住,嘶吼狂笑,几乎个个,须发如戟,浑身散发着酒气膻气恶臭气,如沙漠野狼一般凶险,商贩伙计吓得魂不附体,跪地求饶,愿将金银货物,悉数交出,只求留一条活命。 老大风沙暴,扬着明晃晃的马刀,胡须飞扬,大笑道:“戈壁双魔干的虽是没本钱的买卖,却是极讲规矩的,从不乱来,哈哈,老二,你给这些生意人,说道说道,咱们的规矩。” 老二风雪暴沉着脸,道:“碰上咱们,各位算是走运啦,咱们财要,命也要,他妈的全**要。” 说罢,拍马上前,马刀飞扬,血光四溅,将马下一名商贩伙计的头颅削落,那头颅,瞒脸鲜血,瞪着惊怖的双眼,在沙砾地上骨碌碌乱滚,众人捂脸惊呼,瘫软在地。 盗伙则相顾大乐,得意忘形。 就像一群饿极的戈壁野狼,围着羊羔撒欢呢。 狂笑声中,倏忽,一条身影从道旁胡杨林中飙出,长剑吞吐,直扑风雪暴,风雪暴陡然一惊,忙举刀相迎,殊不知,剑光一低,手中的刀砸了个空,风雪暴知道厉害,忙在鞍上,身子向后疾仰,剑光闪处,一绺胡须被来者长剑削落,只差一点点,那颗胡须拉渣的脑袋,也得跟伙计的头颅作伴去了。 风雪暴大惊失色,双腿猛夹胯下坐骑,一带缰绳,那健驹一声长嘶,四蹄发力,竟向一旁凌空纵出丈余,亏得他马上功夫了得,方免一死。 沙尘暴知道今儿遇上了棘手的点子,不敢怠慢,飞身下马,招呼盗伙,道:“弟兄们,点子厉害,并肩子上。” 众盗纷纷下马,将剑客团团围住,这才看清,竟是个高大年长的老道士,白发苍苍,身着灰布道袍,腰间挂着只酒葫芦,手执长剑,怒视群魔,嗓门中气十足,喝道:“还不快快上来领死。” 这个老道士就是一杯道长,他途经此地,见盗贼行凶,便拔剑而起了。 于是,一场恶战在秃鹫崖下开打了,刹时,秃鹫崖下刀光剑影,叱喝打斗之声暴炽。 商贾伙计趁着这个当儿,悄悄溜了,胆儿大的,有的躲在远远的胡杨林里,有的躲在秃鹫崖的山石后张望,骆驼车马箱笼行李,俱各弃在道旁,无从顾及。 戈壁双魔占了上风,却也折损了五、六名弟兄,当时,一杯道长肩头受伤,流血不止,却勉力支撑,情势十分危急。 正在危殆时分,三哥赶着马车,出现在西域古道,结果,不用赘述,片刻功夫,戈壁双魔带着剑伤,丢下十余具同伙的尸体,飞身上马,狼狈逃窜了。 一杯道长瞪了三哥一眼,嗔道:“凭你的武功,能把这些杂种全宰了,却偏生放他们跑了。” 三哥道:“善哉善哉,杀孽太重,恐有报应,晚辈不敢造次。” 一杯道长道:“你是在讥刺山人?” 三哥道:“岂敢岂敢,晚辈说话不知轻重,如有得罪,恳请道长见谅。” 一杯道长将剑刃上的血迹,在盗尸的衣裤上擦拭一番,擦净了,收剑入鞘,抬头看着柳三哥,噗哧一声,笑了,竖起拇指,道:“好俊的昆仑剑法,我知道你是谁了,你是千变万化柳三哥!” 从嗔到笑到赞,一杯道长脸上的表情如剑招一般,变幻无常。 柳三哥拱手一揖,道:“侥幸侥幸。” 一杯道长道:“山人老矣,后生可畏。” 三哥道:“后辈柳三哥叩见道长,请问道长仙号?” 一杯道长道:“山人叫一杯。” “一杯?怎解?” “就是‘一杯酒’的一杯,爱喝酒,取个道号叫‘一杯’,别无深意。” 柳三哥道:“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好,直白好记。” 一杯道长拉着三哥的手,道:“山人是个酒痴,望勿见弃,小哥,走,咱爷儿俩去前面沙枣村,喝一杯。” 柳三哥道:“道长肩头的伤口还流血呢,先把伤口包上吧。” 三哥取出金创药,为道长包扎伤口。 此时,商贩伙计从远处围聚上前,跪拜了一地,感恩涕泣,颂声一片,视这一老一少如天外飞仙。 五年前的这一幕,三哥早已淡忘,要不是在杭州走投无路,也许,连一杯道长也记不起来了。 如今,他记起了一杯道长,记得道长说起过,好象在杭州枝头巷旁的狗儿山狗儿庙中隐居。 但愿一杯道长没去云游天下,要是道长不在,真有点儿麻烦了,手头的这些碎银,最多还能维持两三天,两三天后,就得喝西北风了,总不至于去偷吧? 柳三哥向路人打听枝头巷与狗儿山,“枝头巷”杭人皆知,“狗儿山”知道的人就不多了。 事出有因。旧时,杭州的街巷桥梁多按专业集市命名,如马市街是卖马的,皮市巷是卖皮货的,盐桥是卖盐的,卖鱼桥是卖鱼的。 唯独枝头巷的名头是个例外。 枝头巷古时叫“诸投巷”,这条巷子专卖别处不卖的东西,诸工百作,都投在此巷营生,故叫“诸投巷”,在枝头巷能买到别处买不到的杂货冷货奇货,故此巷之名,广为杭人所知。 后来叫的人多了,就叫别了,变成了“枝头巷”,别虽别,却谐音通俗,故不胫而走;也有人在骂人时,把此巷叫成“猪头巷”的。 三哥想,那就先找枝头巷,再找狗儿山吧。 进了枝头巷,便见巷内店铺林立,鳞次栉比,购物者摩肩接踵,熙熙攘攘,商贩叫卖之声此起彼伏,一番闹猛景象。 此时,三哥觉着饿了,便在巷内湖州馄饨店坐下,要了一碗馄饨,一客小笼,边吃边向店小二打听狗儿山,店小二道:“往南走,有条小河,河上有座桥叫炭桥。” 三哥道:“炭桥?用炭也能造桥?” 店小二笑道:“客官差矣,炭怎么能造桥?今儿造了,明儿就塌,真成塌桥了,不是用炭造的桥,老乡,桥是石拱桥,桥边聚集着卖炭的店铺,所以叫炭桥,连这点都不懂,真土。” 店小二见三哥一付穷酸相,不免言语顶撞了。 三哥并不介意,问:“不好意思,在下再多问一句,狗儿山就在炭桥旁吗?” 店小二道:“不对,过了炭桥,再走一会儿,巷右有座小山,那就叫狗儿山。” 三哥问:“远不远?” 店小二道:“不远不远,一泡尿都能标到的一点路。” 说罢,再没功夫对付三哥,管自忙去了。 吃完点心,三哥便按店小二说的,去找狗儿山,前方果然有条蜿蜒的小河穿巷而过,一桥拱然,两旁店铺,店招飘摇,全是卖炭的,过了炭桥,不一会儿,见巷旁有座小山,孤峰独秀,青翠碧绿,绿荫里隐隐露出黄墙绿瓦来,显见得与山下喧嚣的市井,格格不入,毫不相干。 三哥拾级登山,石级旁的桂花树玉兰树及藤萝长得郁郁葱葱,空中散发着树木的清香,也就是几十个台阶的一座小山丘而已,到了山顶,有座石牌坊,牌坊上刻着三字“狗儿庙”,庙叫狗儿的,实属罕见,不知有何典故。 牌坊旁有株高大的梧桐树,梧桐树下有座小庙,庙虽小,却也是黄墙绿瓦,古旧苍老,殿前一只巨大的,锈迹斑斓的香炉,三清殿内供奉着三清天尊,三清殿后,有三间厢房,关着门窗。 时值清秋,梧桐叶落,庭前庭后,落叶缤纷,异常清寂,不见人踪,山顶隐隐可闻山下嗡嗡的市声。 狗儿山上,不见人踪,不出所料,一杯道长不在,大约云游天下去了,三哥的心凉了半截。 穿过三清殿,三哥心有不甘,对着殿后厢房呼道:“请问,有人吗?” 连喊声三声,无人应答,三哥正要离去,突听得,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中气十足的嗓门道:“有人有人,怎么没人,山人便是人,只不顾小睡片刻而已。” 一杯道长趿着鞋,从房中出来,满脸红光,身上酒气四溢,见是个落魄的中年人,便合掌一揖,道:“施主有何见教?是来烧香许愿的?还是来测字问卜的?是要做道场呢?还是要办法事?山人悉听尊便。” 三哥见道长认不出自己了,颇为讶异,转而一想,如今自己易了容,道长自然不认得了,忙上前抱拳一揖,低声道:“晚辈乃柳三哥所扮,多有得罪,望道长恕罪。” 一杯道长一愣,环顾四周,面露笑容,连连点头,上前几步,突然,一把扣住三哥命脉,那手指如铁箍一般,箍得三哥骨骼格格作声,疼痛难忍,如今,三哥身体虚弱,一无防备,命脉既已被箍紧,真气本就不足,缩骨游蟮功根本无法施展,顿时,半身麻木,任其摆布。 三哥大惊失色,莫非,一杯道长起了异心? 一杯道长面色急变,冷若冰霜,沉声道:“山人等的就是你,好,好极,把你卖给官府,山人这辈子的酒钱,算是有着落了。” 三哥不信一杯道长会干出这种事来,如今,不管你信,还是不信,道长翻脸不认人,下手又快又狠,是摆在眼前的事实。 转而一想,如此巨额的悬赏金额,世上不动心的人,本就极难找到,一杯道长真把自己卖了,也是人之常情。 怪不得他,只怪自己看走了眼。 不由分说,一杯道长将三哥拖进厢房,随手将门关了,对三哥道:“你说,该怎么料理你?” 三哥苦笑道:“听便。” 一杯道长道:“大胆狂徒,竟敢来找山人?告诉你,小子,山人不是圣人,也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别把人想得太好罗,为了二十五万两赏银,换了谁,也不会放过你,这可怪不得山人。” 三哥道:“我懂了。” 一杯道长道:“俗话说得好:不识字不要紧,不识人头,要苦一辈子。如今才懂,晚喽。” 三哥道:“晚懂比不懂好。” 一杯道长道:“对一个将死之人来说,懂与不懂,根本没区别。” 三哥叹道:“道长说得不错,看来,在下合该去见阎王爷罗。” 一杯道长紧绷着的脸,却渐渐松弛,终于,忍俊不禁,噗哧一声,乐了,道:“哈哈,山人喜欢银子不假,不过,山人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记得你在西域戈壁救过山人一命,山人也要还你一命。” 说罢,手一松,撒开了三哥的命脉,将三哥按坐在椅上,道:“山人不是跟你开玩笑,只是要警告你,如今,你的处境,非常非常不妙,世人皆欲杀,吾意独怜才,人这玩意儿,千万轻信不得啊。” 三哥揉着腕子,道:“道长忠告,晚辈牢记在心。” 一杯道长道:“你最近的遭遇,世上传得沸沸扬扬,不知是真是假,今儿中午,山人在天香楼喝酒才听说了一个大概,说是你被许多人灌了各种各样的迷药,被人贩子卖进了百花院,饿了半个月,后来又关进了小车桥,成了杀人凶犯柳三哥。如今,柳三哥身体虚弱,武功大不如前。山人半信半疑,不敢当真,也不敢不当真。从天香楼窗口望出去,见迎紫街上,捕快兵卒如临大敌,成群结队在街上巡查,酒客们议论纷纷,说是柳三哥从小车桥越狱了,是三百年来越狱第一人,官府正在追捕柳三哥呢。山人想,柳三哥若是真从小车桥越狱了,这也是说不定的事,既有狱,就有越狱,别人不能做到的,三哥能做到,如今,三哥身子虚弱,可能走不远,只要三哥没出城,肯定会去找山人,于是,山人赶紧回狗儿山等着,哪知左等不来,右等不来,不知不觉就打了个瞌睡,不料,你还真的来了。” 柳三哥道:“叩扰道长,不好意思。” 一杯道长道:“不过,狗儿山也不是个稳妥之地,你得易容成道士,或许能搪塞得过去。” 一杯道长取出一套褐色道袍,递给三哥,问:“你会说四川话么?” “会。” 一杯道长道:“若是有人问起,就说来自青城山的道友,道号叫……” 柳三哥道:“叫‘冲虚’可好?” “好极好极。” 正说着,只听得庭中脚步杂沓,有人高呼道:“一杯,一杯,你在哪里?再不出来,老子就冲进来啦。” 一杯道长对三哥道:“说到曹操,曹操就到,你赶紧易容吧,山人自有办法应付。” 一杯道长推开门,道:“谁呀,直咙皇天叫个啥呀,搅了山人好梦。” 他把门带上,站在门口,见庭中保长带着五个捕快,其中之一,便是盗贼克星李得胜,众捕快正贼头狗脑,东张西望呢。 一杯道长道:“喔哟喂,保长来了,稀客稀客,怎么还带着公差呢,莫非是来抓山人的?” 保长道:“别紧张,不是来抓你的,是来抓杀人犯柳三哥的,咦,又喝酒了?酒气冲鼻,唔,把人熏死。” 保长用手扇着鼻子,却扇不走酒气。 一杯道长道:“怎么,喝酒犯法呀?” 保长道:“老道尽会瞎三话四,盗贼克星李总捕头要上来看看,说是这些天,茶馆酒店,寺庙道观,客栈妓院,务必严加巡查,看看是否有可疑人员,藏身其中。” 一杯道长道:“山人可是个奉公守法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山人处,你不用查,查也是白查,多费心思,多费力气。” 盗贼克星李得胜,手按刀柄,直勾勾盯着道长的脸,不吭一声,一杯道长装作没看见,只顾跟保长说话。 盗贼克星李得胜,在杭城名头极响,一杯道长认得他,李得胜却不认得道长。 冷丁,李得胜问:“今儿可有陌生人来过?” 一杯道长这才看着李得胜的双眼,坦然道:“长官,没有呀。” 李得胜跨前一步,肩头一顶,将道长顶到一旁,道长装作一个踉跄,几乎倒地,勉强站稳,呼道:“喔哟妈呀,险一险摔倒,长官难道就可以打人么?还有皇法没有!” 李得胜瞪了道长一眼,道:“堵着门干啥?莫非房中有鬼?” 说罢,咣当一声推开门,一步跨了进去,见房内坐着个中年道士,在看书喝茶,见有人闯进房,吃了一惊,扑橐一声,手中书卷掉落地上,李得胜抢上一步,一把揪住道士领口,将他拖出门外。 三哥装作无法挣脱的模样,嚷嚷道:“善哉善哉,长官,你要干啥,你要干啥?” 门外的四名捕快,呛啷啷拔出快刀,围在道士四周,全神戒备。 一旁,保长跟一杯道长正在纠缠,保长道:“一杯,这不叫打人。” 一杯道长道:“不叫打人,叫啥?” 保长道:“这叫一不小心,‘擦’了一下。” 一杯道长道:“保长,你说话可要公道一点,山人已是八十来岁年纪的老朽了,要是摔倒了,得了个半身不遂,屎尿**,你来服侍山人么?” 看来,一杯道长对自己的武功深藏不露,没人知其功夫不俗。 保长道:“你不要说得那么可怕好不好,李总捕头不小心碰了你一下,不必大惊小怪。” 李得胜吼道:“老道,他是谁?” 一杯道长转过身来,见三哥被擒,愣了一愣,张口结舌道:“这,这……” 李得胜的火眼金睛,咄咄逼人,盯着一杯道长,厉声问:“说,他是谁?” “道友。” 艺高人胆大,一杯道长心一横,心道:大不了,到时候大打一场,山人不信就摆不平你等数人了,大不了,这狗儿山不要了。 李得胜问:“来自何处?” “四川。” 保长道:“刚才,你还说没人来过,怎么屋里藏着个道士呢?” 一杯道长道:“山人是说,今儿没人来过。道友的确不是今儿来的呀,来了有三天了。” 李得胜道:“谁信你的话,谁给你作证?” 李得胜依旧紧揪着三哥的领口不放,三哥装作手足无措,却暗运真气,全神戒备,虽则,内力虚弱,真要迈不过坎去,就得动手了,与一杯道长联手,拿翻这六个人,看来不会有问题。 一杯道长道:“谁作证?保长就能作证,我这道友,年年到我这儿小住几天,保长见过他。” 李得胜问保长:“你见过这道士么?” 突发难题,保长真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他上前,仔细打量着柳三哥,这话真有点儿不好回答,要说没见过吧,得罪了道长,日后亲朋好友家中要作个道场,办个法事,一杯道长肯定不会去帮忙了;要说见过吧,实在有些面生。 李得胜大声追问:“婆婆妈妈,不像个爷们,说,见过没有?” 保长被他吓了一跳,脱口而出:“见过。” 此话是吓出来的,不是说出的,一出口,保长后悔了,不过,话既已出口,要想收回来,就丢面子了。好歹自己是个保长,不能出尔反尔,这个面子,不能丢。 李得胜怒道:“认个熟人,怎么那么费劲?” 保长陪笑道:“李总捕头吩咐的事,不是儿戏,小人得仔细辨认,决不能放过一个坏人,也决不能冤枉一个好人呀。李总,你说对不。” 李得胜还是不肯放手,转而问三哥:“从何处来。” 三哥道:“青城山。” 一口道地的四川话。 李得胜不知青城山在哪儿,道:“一个说四川,一个说青城山,到底在哪儿?” 三哥道:“都没说错呀,青城山在四川嘛。” 李得胜又问:“干啥来了?” 三哥道:“寻师访友,求学修真来了。” “你叫啥?” “冲虚。冲淡的冲,虚空的虚嘛。” 李得胜冷哼一声,道:“把你关进小车桥,看你冲虚不冲虚。” 三哥道:“得罪得罪,善哉善哉,道法自然,一切皆无,无论是小车桥,还是大车桥,世态百变,看似有形,其实,空虚乌有,贫道当以冲淡虚空应对,与大道合而为一。” 李得胜推了三哥一把,松开领头,道:“别跟老子诵经布道,老子没空。” 说罢,一摆手,对众人道:“走,到别处转转去。” 众捕快呛啷呛啷收刀入鞘,跟随李得胜下山去了。 保长对一杯道长耳语道:“老道,记住,老子帮了你一个大忙哟。” 一杯道长笑道:“好说,来日山人请你去天香楼喝酒。” 在一杯道长看来,感谢人最好的方法,莫过于请他去喝酒了。 山下传来李得胜的呼声:“保长,快下来,跟牛鼻子老道罗嗦个啥呀,若是撞坏了他,叫他去衙门找老子。” “来了来了。”保长连连应承,小跑着下了山。 狗儿庙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一杯道长与三哥相对哑然失笑,两人进了厢房,关上门,落座上茶,三哥简要叙述了自己近日来的离奇遭遇,听得道长连连感叹,说着说着,已天色向晚。 正说得投机,砰砰砰,又有人敲门了,门外人呼道:“一杯道长,一杯道长,开门好不好,有点事求你老人家走一趟。” 一杯道长道:“今儿没空,改日再说。” 门外人道:“我是瓦子巷百花院的小王,最近生意不顺,绊手绊脚,高大姐请你去念经祛邪。” 一杯道长一口回绝,道:“山人没空,请别家道士去吧。” 小王道:“高大姐相信的就是你,说道长的经,一念就灵,别家道士都是骗人的,没真本领,去了也是白去。” 三哥道:“去,道长,看看去。” 一杯道长道:“不会仅仅想去旧地重游吧?” 三哥道:“在下的佩剑还在百花院呢,我想取剑。” 一杯道长道:“去可以,剑能否取出,不好说,到了百花院,你得听山人的。” 三哥点头道:“一切听凭吩咐。” 龟奴小王还在门外聒噪,道:“一杯道长,你去了,高大姐又不会亏待你,又有吃,又有喝,还有银子拿,你要是不去,今儿小王我就不走啦。” 一杯道长道:“真会耍赖,小王,你先回吧,山人一会儿就去。” 小王道:“道长,我把驴车都赶来了,在山下拴着呢,你老坐驴车去吧。” 一杯道长道:“这小子,左手不放心右手,怕山人跑了不是。” 这才推开门,跟三哥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小王指指三哥,道:“咦,道长,你收了个徒弟?” 一杯道长道:“尽瞎说,他是山人道友,叫冲虚道长,道行不在山人之下。” 暮色苍茫,三人走下狗儿山,上了驴车,小王赶车,走了半个时辰,天已黑尽,方到了百花院。 百花院门前早已张灯结彩,此时,嫌早了点,生意还未开场呢。 刚跨进大门,便见**高大姐迎了上来,她满脸愁容,忧心忡忡,道:“一杯大仙,可把你盼来啦,眼睛都望穿啦,怎么走了那么长时间呀,狗儿山到菜市桥又不远,路上碰着盘查了吧?” 一杯道长道:“没有。” 高大姐见一杯道长身后的柳三哥,道:“哟,这位大仙是谁呀,奴家怎么没见过呀。” 柳三哥见了高大姐,双掌合什,微微一揖,算是打了招呼,他面如止水,波澜不惊,内心却恨得牙痒痒。 想起半个月的水刑折磨,心头杀机隐隐萌动,恨不得将此贱妇一掌毙了。 一杯道长是何等通透的人物,瞥了一眼三哥,自然明白三哥在想些啥,暗暗用肘部顶了一下他,意思是;沉往气,不可乱来。 接着,对高大姐介绍道:“这位是山人的道友,在青城山修行,别看他年轻,道行可在山人之上哟。” 高大姐道:“好,太好啦,仙山来仙人,这回奴家可有救啦,快快快,进客厅坐。” 客厅内灯烛明亮,众人落座,丫环上了香茗,高大姐将丫环保镖俱各屏退,关照道:“谢绝一切来访,客厅内不管发生何事,没有老娘招呼,谁也不准擅自进入。”众人喏喏连声,退了出去。 关上门,高大姐满脸愁容,忧心忉忉,道:“一杯大仙,近日来,奴家心惊肉跳,惶惶不可终日,左眼皮老是跳,夜里睡觉恶梦不断,奴家像是中了邪气,觉得大事不好,可能在世之日已为时无多了,请教大师可有祛妖禳灾之法?” 一杯道长看了三哥一眼,两人会心一笑。 道长道:“看你印堂发暗,面相三垂,真有些不大妙啊,大姐。” 高大姐吓得面色煞白,道:“啥叫‘面相三垂’?” 一杯道长掐指而算,闭目念叨,道:“面相三垂就是‘眉毛下垂’、‘眼角下垂’、‘嘴角下垂’,印堂发暗是‘杀’相,面相三垂是‘败’相,杀相与败相兼俱,不好,近日必有血光之灾。” 扑嗵一声,高大姐吓得跪在一杯道长脚下,呼道:“大仙救我。” 一杯道长道:“救你不难,首先你要说实话,近日来,你得罪了何方神圣?” 高大姐便将买了一个帅哥,要帅哥做鸭子,帅哥不从,便将他关在地牢上水刑,后又被捕快抓走,关入小车桥监狱的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最后道:“今儿,听说帅哥从小车桥越狱了,这可是三百年来小车桥越狱第一人呀,又说,那帅哥竟是柳三哥,奴家这才明白,近日来为何会心惊肉跳了,因为,奴家得罪了千变万化柳三哥,看来,奴家休矣,性命难保。望大仙救我,只要能救奴家度过大劫,大仙便是奴家的再生父母了,奴家定当重酬大仙,为大仙养老送终,决不食言。” 一杯道长掐指一算,道:“大事不好,大姐得罪的柳三哥,可不是寻常人物,那是上天派到下界的天喜无敌大剑仙,专做荡涤盗寇,救助众生,除暴安良,扶贫济困的九重天星宿。这可怎么得了,这单活儿,山人有点接不下来了。” 高大姐只管磕头,咚咚咚,头磕得山响。 柳三哥听了暗暗好笑,我竟成了“天喜无敌大剑仙”了,真滑稽。 一杯道长真会编故事。 高大姐道:“一杯大仙若是不肯救奴家,奴家就不起来了。” 一杯道长道:“别吵,让山人再算一算。” 说着,一杯道长口中念念有词,从怀中掏出一个印泥瓷瓶,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食指蘸上印泥,在高大姐额头正中画上平安符,转身拔出佩剑,从怀中掏出黄纸描红的符咒,在客厅中绕圈行走,边走边将符咒,在烛台上烧了,扔向空中,客厅中,一时烟雾缭绕,飘渺虚无,真有些腾云驾雾的感觉,伴着他嘴中念叨的经文,变幻出一种神出鬼没的梦幻境界,不知今夕为何夕。 半晌,一杯道长一剑横腰,缓缓道:“刚才,山人到太上老君那儿去了一趟,太上老君起先闭眼不答,绝口不谈此事,后来,看山人心诚,便招手将山人叫了过去,附着山人耳朵,如此这般,说了一番,山人听了,连连点头。不过,禳灾之法,要说有也有;要说无也无,全看大姐你自己了。” 高大姐不解,道:“此话怎讲?” 道长道:“恶由心生,灾自恶起,有改恶从善之心,则能祛除阴霾,从此一心向善,上天方会福佑。否则,山人本领再大,也只能保你十天半月安生,不能保你一辈子平安无事。” 高大姐道:“从今往后,奴家再不敢做伤天害理之事,若口是心非,执迷不悟,定遭天打雷劈。” 一杯道长道:“好,很好,山人再作法试试。” 一杯道长挥舞长剑,又在厅中绕圈行走,边行边道:“三清天尊,昭靠诸神,八方神祗,禀命而至,天神地仙,纷至沓来,罪孽姓高,俗称大姐,畏罪知错,痛改前非,若日后本性难改,再造恶孽,众神明察,加倍责罚,天地有知,决不姑息,转扬大化,开济人天,上天有好生之德,且放她一条活路,望其自珍自爱,救赎罪过,好自为之,能修善果,神灵灵,鬼灵灵,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说罢,长剑脱手掷出,笃一声,剑尖插入客厅正中地板上,剑柄红绸子,兀自不停颤动。 一杯道长走到长剑旁,缓缓坐下,双掌合什,闭目念经,满脸通红,额头沁汗,视旁人为无物。 三哥看着一杯道长,有些不懂了,不知他是在作法事呢?还是在演戏?不过,无论是真是假,一杯道长将这法事做得绝对站庄严神圣,无可挑剔。 高大姐看得傻眼了。 突然,一杯道长高声问:“高大姐,你知罪么?” 高大姐道:“奴家罪孽深重。” 一杯道长道:“填平地牢,废除水刑,能做到么?” “奴家能。” 一杯道长道:“高大姐,你知罪么?” “奴家知罪。” 一杯道长道:“将所有逼良为娼者,发路费,遣返还乡,能做到么?” 高大姐咬咬牙,道:“奴家能,明天做可以么?” 一杯道长道:“天色已晚,明天也可。” 一杯道长这才起身,拍拍屁股,走到客座,端起茶杯,咕嘟咕嘟喝了几口茶,突然,嗅了嗅鼻子,道:“不对啊。” 高大姐刚从地上起来,忙又跪倒在地,问:“大仙,啥不对呀?” 一杯道长道:“气味不对。” 高大姐道:“是不是烟雾气味?” 一杯道长道:“不,那是仙气。” 高大姐道:“啥气味不对?” 一杯道长道:“是狐骚气。” 高大姐道:“狐骚气,哪来的狐骚气?” 一杯道长道:“还不是一般的狐骚气,是妖气。” “啊,妖气?没有啊。” 一杯道长突然怒斥道:“大胆贱妇,莫非还想顽固不化,负隅顽抗么?” 高大姐道:“奴家不敢,请大仙指教。” 一杯道长道:“明明有妖狐来过,你却说没来过。” 高大姐道:“大仙说的妖狐,莫非指的是奴家?” 一杯道长道:“不。” 高大姐道:“那是谁呢?” 一杯道长道:“除了你知道,没人知道。” 高大姐跪在地上,一拍大腿,道:“对了,是老狐狸、狐狸精与花狐狸。” 一杯道长道:“对,三只狐狸,骚气太重,你的晦气就是他们带来的。” 高大姐道:“大仙真神了,奴家的晦气确实是他们带来的,柳三哥就是从他们手中买来的。” 其实,一杯道长是听三哥说的,就此借题发挥,旧事重提。 三哥想,接着,一杯道长必定会提到我的剑,一杯道长的故事编得不动声色,十分有趣。 一杯道长问:“三狐在哪儿,从实招来。” 高大姐道:“大仙,奴家确实不知,三狐行事诡秘,从不告诉奴家在哪儿落脚,不过,下次他们还会来,要再来,奴家立即告诉大仙。” 一杯道长道:“不可撒谎。” 高大姐道:“奴家怎敢在大仙面前撒谎,望大仙见谅。” 说着,一杯道长又拔剑烧符,做起法事来,说是在祓除邪辟,驱赶骚狐,弄得客厅神模鬼样,烟雾腾腾。 末了,一杯道长道:“狐骚尽除,横扫妖氛。大事结束,小事未了。” 高大姐道:“怎么,还有事?小事?” 一杯道长道:“柳三哥有一件爱物遗留在你这儿,没错吧?你要给弄丢了,他可轻饶不了你。” 高大姐道:“大仙也知道,三哥有件爱物在奴家这儿?” 一杯道长道:“山人是算出来的,不过,道行不到火候,还算不出爱物为何物,要真能算出具体东西,山人真成神仙了。是啥东西,你最清楚。” 高大姐道:“哎,啥事儿都瞒不过大仙啊,那是一把剑,一把老掉牙的旧剑。” 一杯道长道:“剑,旧剑!不管是烂剑、破剑还是旧剑,你都要小心保管,还给三哥,若是丢失,天喜无敌大剑仙可饶不了你,就是山人要保你,也保不了你呀。” 高大姐一下子瘫坐在地,嘤嘤啼哭起来,道:“这可怎么是好啊,那剑已被捕快看起来了,这跟奴家无关啊,柳三哥该找捕快才是呀,怎么怪到奴家头上来了呢。天地良心,不关奴家的事呀。” 一杯道长与柳三哥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就里。 2016/1/2 一百四十七 难卜暗门吉与凶 同花顺子赶着马车,冲出人丛,奔向香兰客栈。 马车内,金蝉子指指地上趴着的大嘴巴,道:“黄鼠狼,认一下,此人是否就是赌场老板。” 大嘴巴趴在马车地板上,黑色银边礼帽,滚落一边,头发散乱,纷披脸上,看不分明。 黄鼠狼从袖中取出火折子,点着车内马灯,顿时,车内分外亮堂。 黄鼠狼道:“爷,错不了,他就是赌场老板大嘴巴,这付熊样,烧成灰,我也认得出。” 黄鼠狼叫金蝉子“爷”,不叫“道长”,这也是他们事先约定的,免得露了形藏。 说是这么说,道长吩咐下来,干还得干。 他俯身使老大劲,将大嘴巴翻了个身,这回,面朝天了,大嘴巴的头发,依旧盖着脸,黄鼠狼伸手,将头发拨拉开,对着灯光,看个分明,口中“啊”了一声,傻眼了,道:“他,他他……” 一时语塞。 金蝉子道:“他的嘴又不大,左额也没有青记,莫非抓错了!” 黄鼠狼气得“哇”一声哭了,从怀中拔出一把杀猪尖刀,一刀就向地上的人扎去,口中道:“老子叫你装逼,你要代那王八羔子去死,老子成全你。” 金蝉子眼明手快,一把抓住他腕子,道:“慢,你小子杀性也太重了。” 黄鼠狼哭着道:“爷,给小人作主啊,大嘴巴跑了,我的血海深仇,何年何月才能报啊。” 金蝉子听同花顺子说起过黄鼠狼的遭遇,安慰道:“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世,别哭,爷帮你找到大嘴巴。” 黄鼠狼哭着,一头扎进金蝉子怀中,遇着道爷,觉着特别亲切,金蝉子安抚道:“听话,爷帮你,不听,爷不帮。” 黄鼠狼道:“我听,我听爷的话。” 边擦泪,边将尖刀收起。 金蝉子拍开假大嘴巴的哑穴,厉声喝道:“小子,赌场老板去哪儿了?” 假大嘴巴道:“小人只是一个普通保镖,老板跟小人换了装,朝相反方向跑了。” 黄鼠狼转过头,呸了一口,骂道:“你不换会死啊!” 保镖道:“小爷,不行啊,当时,小人只慢了一点,他就拔出匕首,抵着小人的腰,骂道:你小子不想活啦,快,不然,老子一刀捅死你。小爷,求你开恩,放小人一马,小人家里还有八十岁的老娘呢。” 黄鼠狼起身,踢了保镖一脚,道:“怎么,临死时,都说有八十岁的老娘呢,撒谎都不会,谁信呀!” 保镖哭求道:“求小爷大人大量,不是小人存心骗小爷,是老板逼的呀。” 金蝉子道:“别穷嚎,再嚎,老子也杀你。” 保镖立马止哭,道;“是,是是,二位爷台,小人不敢了。” 一会儿,马车到了香兰客栈。平时围聚在大门前做生意的真小贩,假小贩,竟然一个也不见了,摊子挑子还在,人没了。 长街上除了昏黄摇曳的街灯,嗖嗖幽怨的阴风,没一丁点儿生气,死寂无声,萧杀凄凉,充满了怪异死亡的气息。 来到客栈大门前,大门敞开,竟然空无一人,从门口望进去,客栈前厅也是空无一人,既无账房,也无店伙,这是怎么了? 金蝉子提着单刀,跳下马车,前后察看,黄鼠狼拔出杀猪尖刀,跟在金蝉子身后。 金蝉子对同花顺子道:“我进客栈看看去。” 同花顺子道:“当心。” 金蝉子一跃,飞进客栈大厅,见客栈门两旁倒着十余具尸体,地上鲜血流淌。 黄鼠狼跟了进去,见了,倒吸一口冷气,哇一声,将晚上吃的全吐了出来。 金蝉子一提单刀,牵着黄鼠狼冰冷的手,道:“有爷在,别怕,咱爷儿俩退出去。” 黄鼠狼紧握尖刀,道:“我不怕,有爷在,我啥都不怕。” 爷儿俩今儿才遇上,相处时间不长,却十分投缘。 客栈外,同花顺子索性跳上马车顶,四处观望,均不见一人。 他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站在马车顶上观望纳闷,突然,一箭锐啸而至,他疾变身法,却还是慢了一慢,箭中肩头,箭劲儿遒劲,带得他一个踉跄,险些栽下马车,同花顺子顺势从马车上跳下,刹时,一肩染红。 还没等他缓过神来,又有一箭射来,只听得空中“叭”一声脆响,一枚飞镖将箭拦腰击断,接着,乒乓叮当连响,断箭与飞镖相继坠落街上。 与此同时,又有暗器锐啸声起,在这死寂无人的街头,只闻暗器响,不见人露面,不知暗器来自何处,也不知暗器何人发射,暗器声如催命厉鬼的尖叫,越发令人心惊肉跳,毛骨悚然。 同花顺子摆个剑诀,守护全身,将身子隐在马车暗影里,睁眼四处打量,只听得有人“啊哟”叫了一声,街对面屋顶上,有人中了暗器,骨碌碌从屋顶滚了下来,噼里叭啦,瓦片碎落声四起,来人即将坠地时,一条人影从暗处飞掠而至,舒臂一捞,操起受伤者,飞檐走壁而去。 只听得丁飘蓬呼道:“快去后门。” 这时,金蝉子、黄鼠狼已来到同花顺子身旁,众人知是丁飘蓬在暗中相助,心头一宽,刚才,从屋顶滚下来的人,大约是放暗箭者,定是中了丁大侠飞镖。 不知这夜色中,藏着多少魑魅魍魉啊。 金蝉子应道:“三哥,这就去。” 他明知来人是丁飘蓬,却偏叫三哥,用以吓唬藏在暗中的歹徒。 金蝉子忙将同花顺子拉进马车,问:“伤得重么?” 顺子道:“没啥。” 金蝉子取出匕首,将箭从顺子肩头取出,缚上金创药,包扎完毕,道:“不碍事吧?” 顺子道:“没事。客栈内怎么啦?” 金蝉子道:“客厅血泊中倒着十几具尸体。” “没见着活口?” 金蝉子叹口气,摇摇头,道:“你在车内歇着,我赶车去。” 他刚跳下马车,便觉迎面刀风骤起,疾地往旁蹿出,亏他躲避及时,嗖一声,白刃堪堪从鼻尖旁擦过,虽未着了道儿,金风扫过,鼻端火辣辣一麻,金蝉子处危不乱,单刀一挑,名曰“挑三拣四”,端的老辣霸道,将身前利刃挑开后,旋即向上下左右,一气劈出四刀,若是车门两侧还有鬼魅伏击,不能将其劈翻,也能将其逼退了。 “唔,怪招。” 果然,车门两侧,有两名面目狰狞的杀手伏在那儿,一人又瘦又小,尖嘴猴腮,长着一对不停转动的小而圆的贼眼,身着黑衣黑裤黑鞋,手握一把长剑,他是黑河九鬼之一的阴谋鬼;另一人又高又瘦,刀条脸,鹰勾鼻,一双三角眼,布满血丝,身着白衣白裤白鞋,手执一柄吴钩,他是黑河九鬼之一的抽筋鬼,刚才劈向金蝉子面门的那一钩,就是他下的手,能一招将抽筋鬼、阴谋鬼两人同时逼退的人,他俩还是第一次遇上,故而惊叫“怪招”,心头一凛。 金蝉子趁热打铁,单刀连削带砍,如区练般向二人卷去,瞬间,三人杀成一团。 同花顺子见车外有伏击,纵身一跃,窜出车外,这时,客栈内闪出一条高大魁梧的莽汉,他满脸通红,怒睁铜铃大眼,胡须戟张,身着红衣红裤红鞋,一手握刀,一手指着同花顺子,喝道:“乳臭未干的娃娃,活得不耐烦啦,老子这两天正渴得慌呢,快快上来,让老子喝一口,只一口,就把你的血吸干罗。” 这红脸大汉,就是黑河九鬼之首的吸血鬼。 黑河九鬼仅剩的三鬼也来凑热闹了,看来,阴山一窝狼的大队人马已到蚕桑镇。 同花顺子急眼了,也不答话,抢步上前,一招“无中生有”,径取吸血鬼项上人头,幽幽剑影,嗤嗤作声,气势磅礴,神秘莫测,剑尖至少有七八个落点,像是虚的,又像是实的,虚虚实实,难以捉摸,柳三哥的剑,就是这个**味儿,看得吸血鬼胆颤心惊,他胡乱劈出一刀,招呼一声,道:“操,邪门,快走,这娃儿是柳三哥所变,再不走就晚啦。” 去年,黑河九鬼,在柳三哥身受重伤,气息曳曳时,与其相斗,其中六鬼,尽皆丢命,如今,千万不可重蹈覆辙,把命全搭进去哟。 别看吸血鬼长得高大粗笨,跑起来,却一点儿也不笨,一个转身,逃进客栈,踪影全无。 阴谋鬼与抽筋鬼见头儿走了,自己哪有不走之理,两人急攻两招,脚下一点,飞身上房,眨眼间,也逃得无影无踪。 一会儿,好像柳三哥藏在暗处发暗器,真人不露相;一会儿,听说柳三哥变成一个少年郎,现身了,这让藏在暗处的贼人,真有点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同花顺子心道:看来,客栈客厅内横陈的十余具尸体,全是这些恶鬼杀害的,怪不得,客栈内的客人,一个也不敢出来了,会不会全被这些恶鬼杀了呢?他真想进去看个究竟,却时势紧迫,由不得自己了。 不知哪来的勇气,黄鼠狼握着杀猪尖刀,也从马车内跳了出来。 同花顺子转身道:“进去,你出来干嘛!” 黄鼠狼道:“帮哥打架呀。” 同花顺子道:“帮我打架?尽添乱,你出来,我得分心照顾你,这架根本就没法打了。” 黄鼠狼道:“哥,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嘛。” 同花顺子道:“还嘴犟,有时候,多一个人,多一份乱,记住,大人打架,小孩在车里待着,不准出来。” 黄鼠狼一翻白眼,低声咕噜道:“大人?你比我大几岁呀。” 同花顺子道:“嘀咕个啥?” 黄鼠狼道:“没啥,我是说,不出来就不出来嘛。” 他俩伴着嘴,进了马车,砰一声,车门关上。 金蝉子看着他俩,暗暗好笑,跳上车座,甩着鞭儿,赶着马车,奔后门去,时不时,沿途能见到横陈的尸体,妇孺老幼皆有,看来,是吸血鬼一伙干的,他们是在清场,准备好好与南不倒干一场,免得百姓到时候出来观看,碍手碍脚。 如今,客栈前街,行人绝迹,百姓吓得锁上门,躲在家里,不敢出来。 金蝉子赶着马车到后门,他将马车一侧的门,紧挨着后门,两门之间只能容一人站立。 后门悄然无声,马车停下,同花顺子打开车窗,道:“金爷,好安静啊。” 金蝉子道:“鬼多夜静,静无好静。你没觉着不对劲么?” “哪儿不对劲?” 他提高嗓门道:“说不上来,不过,鬼再多,也不怕,有三哥在,再多的鬼,出来一个,杀他一个,出来一对,杀他一双,无妨。” 他的话,是给藏在暗处的杀手听的,这些鬼魅,怕的就是三哥。 同花顺子道:“我进后院去看看,你守着马车。” 金蝉子道:“快去快回,接上南不倒,咱们立马走人。” 同花顺子跳下马车,推了推后门,却纹丝不动,门不大,可容二人出入,门板触手冰冷,显见得是扇铁门,十分坚固。同花顺子从门与车的夹缝中出来,脚下一点,飞身而起,跃入后院。 墙高院深,刚进入后院,便见南不倒正与谋财狼、大色狼、独眼狼打得不可开交,三狼战不倒,却还是处处被动,捉襟见肘,同花顺子索性伏在墙边树丛内,伺机给三条恶狼来个致命一击,一举把事儿摆平喽,也好将师娘救出去。 同花顺子本是个无畏蛮勇少年,跟三哥的日子长了,耳濡目染,也学会了用心计。 看看,丁大侠总算武功高强了,今儿,也玩起隐身术来了,真人不露相,全把他当成柳三哥了,好玩。 同花顺子是个冰雪聪明的人,明白了道理,学起来就快,将孙子的三十六计背得滚瓜烂熟。 比起真功夫来,自己还真不行,三条恶狼中的任意一狼,自己都不是对手。只有来个突然袭击,也许才有胜算。 三十六计没有“突然袭击”计,管它呢,管用的计,才是好计,孙子没想到,爷爷我想到了,给他补充一计,有何不可呀。想到这儿,笑了。 同花顺子藏在墙边树丛内苦思冥想,最终,决定来个“浑水摸鱼”,加上“突然袭击”计,双计并用,必有成效。 只要撂倒了一条恶狼,其余二狼必定没命逃窜,想到此,暗自得意。 今夜,星月时隐时现,同花顺子双眼紧盯着场中打斗,寻找可以浑水摸鱼的时机: 三狼斗不倒,却始终处于劣势,即便身处劣势,大色狼三句不离本行,污言秽语,依旧不绝于耳,他道:“喔哟哟,小娘子长得真水灵,只要你陪爷睡一觉,爷就放你一马,如何?” “怎么不说话呀,不说话就是默认,人生如梦,何必一本正经,不好意思呀,男欢女爱,天经地义,不要错过了大好春光哟。” 羞恼得南不倒脸儿绯红,香喘咻咻,也不答话,轻咬朱唇,催动无字十三剑,剑剑向大色狼身上招呼,其中有两三剑,将他衣襟拉开了两条口子,差一点儿交待了,好在有谋财狼、独眼狼从两旁及时策应,才拣回了一条命。 南不倒死守在门窗间,进不追,退不离,剑招以守为主,以攻为辅,时时关切着房内儿子与林福康夫妇安危。 三条恶狼自然也看出来了,故而胆子忒大。 不过,阴山三狼要想攻进房内,那是痴心妄想。这么打下去,无非是在拖时间,等高手到齐时,可拿下南不倒。 恶狼的用心,南不倒自然也看出来了。 倏忽,院内梧桐树上又飞下三条黑影,正是吸血鬼、阴谋鬼与抽筋鬼,三鬼也不吱声,齐向窗口冲去,南不倒吃了一惊,侧身上前,咻一声,划出一条耀眼的剑弧,其快无比,瞬间,剑尖迸出三朵剑花,直挑三人眉心印堂穴。 这一招叫“无事不登三宝殿”,南不倒学过上百变,稔熟于胸,却从未用过,事急,情不自禁,飒然出手,也不知其有用没用,姑妄试之,不知可否。 “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一招,是昆仑剑仙巴老祖研磨了三年的绝品绝招,端的犀利,南不倒只是学了个形似,还未到神似境界,不然,三鬼安有命在! 猝然,剑尖已至面门,三鬼怪叫一声,忙不叠倒退闪避,一旁的三狼见房门无人守护,齐地向门口冲去,南不倒只得掠到门前,又是一招无事不登三宝殿,将三狼逼退。 就在此时,同花顺子认为到了“浑水摸鱼”的时候了,该“突然袭击”了,不过,这个“袭击”不是击三条恶狼,而是击向三个恶鬼, 三条恶狼功夫高强,未必能凑效,三个恶鬼,功夫不是略逊一筹,而是两筹三筹了,也许能一举将他们摆平。 这么一想,同花顺子纵身而出,长剑一划,也是一招“无事不登三宝殿”,咻一声,划出一条剑弧,瞬间,剑尖也复迸出三朵剑花,直挑三人后背“命门”穴。 “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一招,同花顺子也学了有上百遍,不过,这招他怎么也学不好,一剑划出,中途变为三记点刺,要顺势而为,一气呵成,他做不到,不是慢了,就是偏了,不是偏一点点,而是偏得太多,柳三哥看了直摇头,好在顺子有股韧劲,持之以恒,勤练不辍,武功这东西,也讲缘分,无缘的招式,再怎么练,也是白搭。 拜托,凭良心说,顺子这招剑,练得连形似也算不上,不过,这个“浑水摸鱼”的时机却抓得恰如其分,加之又是三十七计的“突然袭击”,效果奇佳。 三个恶鬼闻后背剑声骤起,大惊失色,腹背受敌,如之奈何,齐地腾挪变身,却还是慢了一慢,“啊哟妈呀”之声叠起,同花顺子的三记点刺,刺得有点乱,凭他这点儿微末功夫,三恶鬼的命门穴当然没法刺中,却冤枉鬼叫,歪打正着,恰好给三鬼屁股上各来了一剑,剑尖点着了盆骨,痛彻心肺,鲜血狂流,暴发出三声惨叫,回头一看,是变成少年郎的柳三哥,大叫一声:“妈呀,柳三哥来了,快跑!” 三恶鬼捂着屁股,四散逃窜,越墙而去。 这一叫,不要紧,三条恶狼听了,头皮一炸,事先,老妖狼早有关照,如遇上柳三哥千万不可恋战,即刻走人。 柳三哥只可智取,不可力敌,本帮的铁干爱将越来越少,路长着呢,悠着点,本帮主自有锦囊妙计对付他,万不可跟柳三哥争一时之长,柳三哥追,咱们跑,柳三哥跑,咱们跟,只要远远地跟着他,别跟丢了就好,自会有人找他算账,咱们着啥急呀。 咱们只管城隍山上看火烧,看水道的那帮好手们,怎么跟他拼命。 他们拼得筋疲力尽,两败俱伤了,咱们再出来收拾残局,那叫“鹤蚌相争,渔翁得利”。 老妖狼的话,无异于至理名言,一窝狼心悦臣服。 当时,三恶狼听说柳三哥来了,当即一声呼啸,齐地脚下一点,飞出后院。 南不倒定睛一看,这哪是啥柳三哥呀,明明是同花顺子嘛。 同花顺子低声道:“师娘,咱们走,后门有马车等着呢。” 南不倒道:“马车?” “是自己人。” 南不倒问:“谁?” 同花顺子低声道:“金蝉子。” 南不倒一时记不起来,道:“金蝉子?” 同花顺子又道:“就是左奔。” 南不倒这才记起,额头上有三道抬头纹,眼睛黑亮,沉默寡言的那个小老头。她点点头,道:“来得正好,不过,我屋里还有点事。” 她故意提高嗓门道:“三哥,你在门口守着,我去看看再说。” 同花顺子不明就里,笑笑道:“行。” 南不倒推门而入,顺手把门带上,屋内点着一枝红烛,来宝睡得正香,林师母提着一把剑,守在窗口,林福康腰佩长剑,对着一口打开的衣橱发呆,衣裤全扔在两旁地上,他眉头打结,额上挂着汗珠,对着衣橱后壁苦思冥想。 南不倒道:“林掌柜,暗门打不开就算啦,咱们从后门出去,又来了两个帮手,谁若阻拦,咱们就打出去。” 林福康道:“夫人,且再等等,让老朽再试试。” 南不倒道:“那,那就试试。” 林师母过来,悄声道:“老头子,别试啦,五年没开过暗门了,也许,不是你记错密码,是暗门生锈,打不开啦。” 林福康瞪了她一眼,道:“女人家懂啥,尽瞎说。” 林师母哆哝着走开了。 话一出口,林福康就后悔了,南不倒也是女的呀,听了不会生气吧,他对南不倒道:“对不起,我不是说你。” 南不倒好脾气,只是笑笑,道:“没关系,即便你老骂几句,我也不在意。” 林福康继续凝视着衣橱后壁木板上的六个疤结,这六个木头疤结,看上去跟自然生成的木板疤痕毫无二致,并且,年份新旧,木纹走向,与木板纹路融会一体,浑然天成,且疤结大小不一,分布在衣橱后壁木板的上下左右,疏密相间,错落有致,有的疤痕似有若无,淡到几近于无,有的疤痕纹路深刻,似有些微开裂,有的疤瘢极小,有的较大,非常常见,毫不醒目,任何人见了这六个木板疤结,都不会去多看一眼。 其实不然,这六个木头疤结,是六个密码暗键,若是按对了密码,暗门便能打开,从暗门夹墙出去,通过地道,能穿过两条街巷,进入镇郊一个小院,小院里备有逃生的马车。 暗门、夹墙、地道、小院是林福康十年前建造的,尤其是暗门,光这扇暗门,当时他就花了五千两纹银,请了南京著名的班门怪才郑初一建造的。 秘密建造暗门夹墙地道,不是用来对付老龙头的,他料想老龙头不会动自己,老龙头气量狭小,与自己有过节,不过,那过节,小得连他自己都说不出口,不至于会恨得要杀自己,这一点是肯定的。 建造暗门、夹墙、地道、小院,纯粹是为了以防万一,他觉得人在世上混,保护家人安全,至关重要,没了安全,啥都是零。 把钱用在安全防范上,是最值当的。比用在娶妾、赌博、逛窑子,值当多了。 说不上哪一天会用上暗门逃生,不敢说,自己一生都不会用上暗门逃生,若是一辈子都可以不用暗门,那是福气、运气。 人不能光凭运气活着,谁能担保自己一辈子没有晦气的时候呢?关公还有走麦城的时候呢。 对付晦气,得有门道,暗门夹墙地道,就是破解晦气的门道,迈过这个坎,往往就阳光灿烂了,不是有“否极泰来”的说道么。若是迈不过去,就只有死。 于是,他发了一个兴,建造了暗门、夹墙……想不到,如今真的派上了用场。该死的是,自己把六个按键的先后次序忘了,暗门竟打不开了。 他记得非常明白的是第一个按钮,那个按钮在衣橱左上角,是一个似有若无的木疤结,还有,就是最后一个按钮,在衣橱右下角,那是一个纹路深刻,似有开裂的木疤结,至于另外四个按钮的先后次序,却记浑了。 只要按错一个按钮,暗门就打不开。 若要打开暗门,必须去请班门怪才郑初一。 请开一次暗门,纹银三百两,郑初一的要价向来极高,他的活儿,凭良心说,真不赖。 郑初一住在南京城内四牌楼,情况紧急,如今,连这个院子都出不去,更何况是去几十里外的四牌楼了。 远水解不了近渴,只有靠自己。 林福康绞尽脑汁,额头滚着黄汗,试了几十遍,按得手指都麻木了,暗门依然纹丝不动。 暗门十分坚固,前面是木板,木板后紧贴着厚达两指宽的钢板,要想强行破门,根本就不可能。 要是能把门撬开了,那就不是班门怪才郑初一的活计了。 门外值守的同花顺子,推开门,压低嗓门儿,道:“师娘,院墙上有恶鬼在叫器,要快呀。” 南不倒道:“再等等。” 同花顺子把门带上了。 秋夜清寒,林福康却急得汗流浃背,他说:“我再按一次,要不行,咱们这就走。” 南不倒道:“不忙,恩公,你想想再按。” 林福康突然记起教堂牧师讲道时说的话,“只要你求,就会有。” 扑嗵一声,他对着衣橱跪下,南不倒吓了一跳,正要上前掺扶,见林掌柜双目低垂,双掌合什,嘴里念叨着啥,知道他在向上帝祈祷,这才放心了。 林福康道:“仁慈万能的主啊,保佑我打开暗门,阿门。” 林掌柜在胸前画完十字,慢慢起身,搜索枯肠,开始用右手食指去按木板上的疤结,他前三个按钮,按得非常慢,慢得几乎要停止舍弃的模样,后三个按钮,却按得飞快。 按毕,木然直立,屏息凝神,呆盯着衣橱后壁,“滋”一声轻响,后壁木板,无声无息,徐徐向两旁开启,夹墙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房中烛影摇红,林掌柜满面汗水的脸,绽开一个灿烂的笑,之后,跪在地上连叩三个响头,感谢上帝。 南不倒与林师母相视而笑,林师母更是喜极而泣,笑中含泪,五味杂陈,内中况未,只有她自己知道。 南不倒打开门,递给同花顺子一把钥匙,道:“去,打开后门,把金蝉子叫进来。” 同花顺子诧异之极,道:“什么?进来?” 南不倒恼道:“叫你去就去,越快越好。” 师娘有令,同花顺子岂敢不从,他奔到后门,打开锁头,探出头,对金蝉子道:“金爷,快,进来。” 金蝉子道:“进来?马车不要啦?” 同花顺子道:“不要了,进来,越快越好。” 金蝉子跳下马车,黄鼠狼提着杀猪刀,紧跟着打开车门,道:“哥,别忘了,还有我呢。” 同花顺子道:“快,跟紧点。” 黄鼠狼道:“哥,马车内的保镖怎么办?” 同花顺子道:“算啦,不管他啦。” 黄鼠狼道:“这也太便宜他啦,我去腿上扎他一刀,让他长个记性。” 金蝉子道:“得饶人处且饶人,走吧。” 黄鼠狼这才悻悻然跟着金蝉子,进了后门,同花顺子关上门,三人跑向厢房,院墙上时不时有暗器击落,被金蝉子、同花顺子用刀剑拨落。 突听得,院墙上有人接连惨叫了两声,之后,“砰砰”两声闷响,接踵坠下两个人来,在地上蹬了几蹬腿,咽气了。 院墙上有人呼道:“不好,谁发的暗器?自家人打自家人啦。” 又有人道:“浑小子,是柳三哥的人,伏在咱们身后,趁机搅局,小心!” 同花顺子知是丁大侠在暗中保护自己,故而,歹徒胆颤心惊,乱了方寸,否则,自己这个假柳三哥,早露馅了。 同花顺子、金蝉子与黄鼠狼进了屋,将房门关上。 南不倒见了金蝉子道:“金爷,你好。” 金蝉子点点头,道:“大家好。” 南不倒见他身后跟着的黄鼠狼,问:“他是谁?” 说来话长,时势紧迫,金蝉子干脆道:“我孙子。” 黄鼠狼心里一热,抓住金蝉子的手,低声呼道:“爷爷。” 金蝉子朝他瞥了一眼,目光里充满了仁慈爱怜,黄鼠狼那颗仇恨、孤冷、飘零的心,在温暖的目光中复活了,今天,他仇人找丢了,却找到了亲人,爷爷。 林师母抱着熟睡中的来宝,同花顺子走到她身旁,看看襁褓中的来宝,道:“长得像师娘,儿子像娘,金子打墙。” 没人搭理他的话,在这要紧关头,哪有闲情逸致说这些。 南不倒指指夹墙洞口,对同花顺子道:“顺子,我与你带头进入夹墙,林掌柜与金爷断后,咱们这就走。” 南不倒点燃一枝松明,与同花顺子率先进入夹墙,林师母等人尾随在后…… 最后一个走的是林福康,他将地上的衣服放入衣橱,然后,吹灭屋内的蜡烛,将衣橱的前门合上,要关上衣橱后壁的暗门,夹墙内也有六个按钮,那是并列的六个金属按钮,也须用密码才能关闭,林福康记得分明,摁了六下,就将暗门关上了。 看着暗门徐徐合上,林福康后背靠在夹墙冰冷的石壁上,抹去额上的汗水,长长松了一口气…… *** 南不倒藏身蚕桑镇香兰客栈后院,这条消息,让龙长江兴奋不已,比龙长江还兴奋的是阴司鬼王算盘。 黑衣卫名义上是龙长江创办的,实际上由王算盘一手操控。 王算盘手下有两个亲信,一个就是文弱书生姚黎明。二十二三岁模样,细挑身材,白净面皮,眉清目秀,唇红齿白,见了人怯怯的不敢正视,若是你与他对面走过,他总是文质彬彬的让在一旁,让你先过去。与人交谈,彬彬有礼,从没说过一句粗话,也没人见到他与谁红过脸。 这是个好脾气的书生,却性格孤僻,独往独来,不要说没有一个说得来的朋友,连点头朋友都没有一个。 就是这么一个人,在江湖上却有一个可怕的绰号,人称文弱书生要你命,端的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不过,江湖上知道他名号的人极少,因无籍籍之名,故而更其可怕。江湖上的人,其实是无名胜有名,有名则有备,有备则无患,无名则无备,无备最凶险。不信,你老试试。 文弱书生要你命是个玩迷香的高手,世代祖传迷药,祖籍西安,祖父姚好捋殆智竭虑,收集研制各种迷香,专拐良家闺女,买卖营利;其父姚关尔,秉承父业,迷香制作术比乃父更胜一筹,不过拐卖的对象变了,专拐男童女童,以此谋利。 姚氏父子因操此恶业,故而天地不容。 二姚父子均没有活过三十一岁。姚好捋在三十一岁那年,被官府捕获,以拐卖良家妇女罪,在南京鼓楼枭首,之后,那颗头颅,挂在鼓楼城头上示众,日久变质,臭气熏天,招引得绿头苍蝇群飞而至,层层叠叠,爬满头颅,大得如同一个马蜂窝;其子姚关尔,死得十分怪异,在三十一岁那年腊月,一个凄冷的雪夜,被人不明不白捅死在一条暗巷里,身中三十一刀,刀刀前进后出,身上多了六十二个血洞,像是一张筛子,不成人样,倒毙血泊而亡。 事后仵作验尸,身上尚有十五两银子,还有一张汇通钱庄见票即付的银票,价值三百两纹银,均沾满黑血,纹丝未动。 显见得杀他的人,只要他的命,不要他的钱。 据传,这三十一刀,是三十一个被拐儿童父母捅的,滴滴血泪,刀刀仇恨,故而,力透刀尖,刀刀致命,前进后穿,血淋溚滴。 痛快! 姚关尔凶杀案是个无头案,没人举报,无人理会,倒在陋巷血泊里,如同死了一条赖皮狗。 官府也懒得查办,即便上峰要督查严办,以正国法,底下也是拖延搪塞,百般推委,即便弄丢了饭碗,衙役道:老子是人,不是狗,不办,操,咋的! 骂姚关尔的百姓可多啦,骂啥的都有,连他家十八代祖宗也不放过,总而括之一句话,死有余辜,罪该万死。 到了姚家第三代姚黎明,竟出了一个比乃祖乃父更厉害的角色,首先,姚黎明的武功颇有出处,是当代魔头“愤世心魔朱判官”的爱徒。 师徒邂逅,纯属偶然,或许,是前世结下的孽缘。 当姚黎明五岁时,在门前与街坊小儿玩耍,有个老学究从门前经过,年约五十来岁,两鬓花白,满脸愤懑,青衫布鞋,风度儒雅,老学究横眉冷对尘世,世俗的景致人物,全不入他法眼,那一脸的不屑,像是世上所有的人,都欠他多,还他少似的,说来也怪,见了乖巧可爱的姚黎明,却停下了脚步,那张紧绷古板的脸上,总算露出了一丝笑影。 没人见过他笑,一年之中,他的笑不会超过三次。 老学究给姚黎明吃了颗梨膏糖,掺着他手,去见姚关尔,那时,姚关尔还未死。 老学究道:“你是小孩的令尊吧?” 姚关尔道:“是,怎么啦?” 老学究道:“老夫见令郎十分聪慧,想收他为徒,十年后艺成,送他还家,不知尊意如何?” 姚关尔道:“我不认识你,你是谁?” 老学究面色一黑,冷笑道:“嘿嘿,说出来吓死你,老夫看,还是不说为好。” 姚关尔冷笑道:“喔哟,你当老子是吓大的呀,尽管报出字号来,老子洗耳恭听。” 老学究火了,面色铁青,目露凶焰,道:“放肆,老子?竟敢在老夫面前称起老子来了?老夫好言好语跟你商量,却口出狂言,真是个抬不起的阿斗!不看在你儿子面上,老夫一掌拍死你。” 说罢,怒尤未消,瘦骨嶙峋的手掌在桌角上一切,扑托一声,结实沉重的橡木桌,竟切下一个桌角,橡木桌的切口,竟如快刀切过一般平整。 吓得姚关尔脸色刷白,脖子一缩,说不出话来,心道:若是这一掌切在脖子上,一定也非常平整,不会牵皮带肉的吧? 老学究道:“江湖人称‘愤世心魔朱判官’者,便是老夫。今儿,算你运气,老夫得一爱徒,心情不错,放你一马,若是再敢乱放阵头屁,决不宽饶。” 愤世心魔朱判官,江湖上人尽皆知,这是个性情古怪,杀人如麻的魔头,他的兵器是铁笔,其武功堪与昆仑剑仙巴老祖比肩。 愤世心魔朱判官说罢,也不问可否,牵着姚黎明的手,管自走了,姚关尔吓得连一个屁都不敢放。 十年后,姚黎明学艺有成,果然,愤世心魔朱判官将他送回南京,其时,姚关尔已被杀。 临走时,愤世心魔朱判官对姚黎明道:“徒儿,若是南京混得不如意,就回秦岭心魔洞吧。” 姚黎明点点头。 从秦岭心魔洞,回到花花世界的南京,姚黎明当然欢喜,不过,家道衰落,要想过灯红酒绿的日子,得有银子。 想挣钱发财没那么容易,不过,让他做人口贩子,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啦。那报应不是一般般的,断乎做不得。 可祖上传下的迷香秘笈,越翻看,越觉得是个妙不可言的东东,加之他冰雪聪明,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比他乃祖乃父高明多啦,拍花、吹仙气,**汤,梨膏糖,确实奇幻,要是拍不着人的肩头后脑,吹不到人的脸面鼻孔,别人不卖账,不喝不吃你的鲜汤甜糖,这些东东根本就没用啦。 在他看来,拍吹迷梨,简直就是小儿科。于是,他苦心孤诣,精益求精,熬制药草,添香加料,独创出各色各样的迷药来,美其名曰:仙桃迷醉。 他的仙桃迷醉,香味百变,功效超强,活学活用,变化无常,融入生活,貌似寻常,投其所好,诱其上钩,让人眼花缭乱,防不胜防。 仙桃迷醉一封信,就是一例,柳三哥机智过人,江湖道行总算老了,也难免吃栽,险些死在姚黎明手中,要是没有二黑的一咬,大黑的一跑,这天下第一剑就没啦。 姚黎明绝对不会乱用其技,有价值的活儿,才会干。 他曾在南京东南镖局当过花匠,不久,镖局总镖头死在后花园,身上无创伤,似得暴病而亡,怀中一张价值三万两银子的银票,却不翼而飞了。 姚黎明也曾在金陵大酒家当过跑堂,大酒家的掌柜叫金胖子,是个泼辣精明的妇人,据说,姚黎明与金胖子有一腿,一个月后,金胖子赤身**,死在自家床上,她珍藏珠宝银票的百宝箱百寻不着,离奇失踪。 还发生过两起富豪暴毙侵财大案,毫无例外,姚黎明都曾在富翁暴毙前后,在其府上当过差。捕快们也曾怀疑过姚黎明,不过,姚黎明手段高明,竟都有发案时不在现场的证人,捕快们没法将一个不在现场的人,认定为凶犯,除非世上真有分身术。 事后,姚黎明总能轻松过关。 江湖混沌时,十分混沌,清明时,无比清明。 凡在江湖上混过几天的人都认定,这些大案要案,就是姚黎明干的,不仅因为他出身于一个犯罪世家,血液里骚动着凶险的离奇古怪的冲动,更重要的是,他具有犯罪的潜能:文弱可欺的外表、迷药与武功。像他这样的人,要不动声色摆平一个人,然后,取走财物,溜之大吉,不要太容易哟。 因之,江湖上给了他一个外号,叫作“文弱书生要你命”。 尽管名头不响,云山雾罩,知之者,仅局限于南京城北的一角区块,却也入木三分。 要你命实在有点儿看不起他的父祖,那种小打小闹的生意,既下贱又缺德,生意太小,代价太大,根本就不屑一顾。 要你命还有一个绝活,却更是知者寥寥,那就是易容。他辗转多师,求师访友,虚心学习,各取所长,自创新法,推陈出新,三年后,易容术竟也出神入化,妙不可言。 有人说,他的易容术仅次于柳三哥,听后,姚黎明道:“岂敢岂敢,雕虫小技,何足挂齿,怎敢与三哥比肩。”表面上,他总是这么自谦礼让,心里却极不服气,道:“哼,你懂啥呀,老子的易容术,与柳三哥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似弱实强,面善心奸,谁被他缠上,一只脚算是跨进棺材里了。 要你命并不是毛遂自荐,成为阴司鬼王算盘亲信的,他的伯乐,当仁不让是无所不知万事通。 得知有这么一个人后,王算盘跟着万事通,来到姚黎明府上,登门造访,重金聘用。 这么一来,文弱书生要你命摇身一变,成了水道军师王算盘的亲信了,能傍着天下首富这棵参天大树,要你命算是跟对了人,从此,捕快们再也不会为了金胖子及东南镖局的案子,来找自己问这问那了。 要你命明白,自己在军师心中非常重要,是一着暗棋,一把尖刀,一个不可多得的秘密杀手。不过,与无所不知万事通相比,却自叹勿如了。 万事通是军师王算盘的首要亲信,要你命至多只能排在其次。 身边能有一个明智、干练、精明、消息灵通的谋士,比刀、剑、迷香、毒药更有杀伤力。 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此理自古而然,无庸謷言,放之四海而皆准。 万事通四十余岁,中等身材,额头微秃,圆脸淡眉,面色红润,双唇肥厚,说话慢条斯理,节奏舒缓,津津乐道美酒佳肴,看上去是一个喜欢美食的庸碌男子,当然也有点好色,酒色联文嘛,给人的印象,是一个胸无大志,贪图享乐的俗人。 若是你这么认为,那就大错特错了。 万事通最大的本事是会交朋友,更大的本事是,能跟讨厌自己,看不起自己的人交朋友,而且,还能没完没了、厚皮搭脸,滔滔不绝的穷摆乎呢,这几乎让看不起他的人,要看不起自己了。 只要你有用,他就会缠着你不放,骂他几句,损他几句,万事通会当补药吃,脾气好得惊人,你会看不起这种人,却也会忘了祸从口出的古训,你会讨厌他,却不会将危险人物与他画上等号。 错,大错特错,财破了,命丢了,却不知道栽在谁的手里,弄不好,还会对他千恩万谢呢。 万事通干起缺德事来,不露山,不露水,脸不红,心不跳,说话依旧慢条斯理,节奏舒缓,别有一功。 这到可与军师爷好有一拼,简直一个德性。 若是要让对手消失,万事通自有手下人为他把人摆平罗,这么一个角色,加上手下又豢养着七八个十来个奸细与杀手,还豢养着几十尾传递情报的信鸽,你说,这号人物,可不可怕?! 对南京城内城外,江湖典故,奇人异事,诸工百作,三教九流,皆有涉足,无所不通,无所不知,且手下有一班豢养的包打听,专门为其搜罗地下消息,故而情报可靠,足资利用,当然,王算盘十分器重。 王算盘将万事通倚为臂膀,倚为南京城的耳目,足不出户,便能知一城之事,又何乐而不为呢。 能让万事通俯首称臣,除了代价不菲外,还得有手腕,万事通还真不敢跟阴司鬼耍心眼,跟这位绍兴师爷耍心眼,心眼儿还真不够用,无异于玩儿命。 命是不能玩的,咱还真玩不过他。 大嘴巴来水道告密后的当天上午,阴司鬼王算盘离开水道大院,便去附近的汤源茶馆喝茶了。 阴司鬼王算盘爱喝茶,却未成癖,除了对权与钱成癖外,他对啥都不会有过多的兴趣。 汤源茶馆二楼有二十余间包厢,其中的乌毡帽阁,门面一般,内里精致,是阴司鬼常年包下的雅座,这是他与无所不知万事通碰头理事的密室。 乌毡帽阁四壁的隔音极好,他包下后,请工匠重新装修了一番,隔墙有耳这个成语,在这个包厢是不适用的,即便有十只耳朵,紧贴在墙上,也听不到乌毡帽阁内有人在聊天。 平时,王算盘不去乌毡帽阁,阁外挂着把锁,即便是茶馆老板,也无权进入,还得为其保守秘密。 乌毡帽阁的门锁,有两把钥匙,一把钥匙他带着,另一把钥匙归万事通。 极少有人知晓他与万事通的关系,柳三哥是王算盘日夜提防的人,当然不可能知道;水道总瓢把子龙长江,仅只知情报来自万事通,费用极贵,且极可靠,却不问情报是怎么来的。 一个日理万机的总瓢把子,哪有功夫去问这些细枝末节的事,只要情报可靠管用就行。况且,问多了,便没人为你出死力办事了。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这是他的用人之道。 知道这层关系的人,仅有王算盘的贴身保镖绍兴佬,那是他的堂弟,是个天生守口如瓶的明白人。 绍兴佬明白,若是露了口风,就只有卷起铺盖,回绍兴乡下种田去了。 种田苦,挣不了几个钱,青黄不接时,还得吃糠咽菜,有时还挨饿。能不去种田,还是不去为好。 即便如此,绍兴佬到了茶馆,也只能在楼梯口的茶座上喝茶等候,没有传唤,严禁上楼。这是规矩,不懂规矩的人,没法在道上混,更当不了王算盘的贴身保镖。 王算盘在乌毡帽阁内坐定,刚品了两口茶,无所不知万事通便匆匆赶来了,随手将门关上,抱拳深深一揖,道:“军师,有何事要办,尽管吩咐。” 茶几上摆着两杯茶,还冒着袅袅热气,一杯是王算盘的,另一杯显然是万事通的。不过,没有王算盘的示意,万事通是不敢贸然落座的,直到王算盘朝着茶几旁的空座,抬了抬下巴,万事通方始走上前,一撩衣衫,恭恭敬敬坐下。 王算盘用修长手指上修长的指甲,捻着下巴下几绺焦黄的胡须,道:“我要你去查一下南郊的一个客栈。” “客栈?” 王算盘道:“南郊蚕桑镇香兰客栈,听说过么?” 万事通道:“未曾听说。” 王算盘冷笑道:“嘿嘿,无所不知万事通,看来是浪得虚名。” 万事通道:“可以去查嘛。” 王算盘苍白寡瘦的马脸一沉,道:“要多长时间?” “五个时辰。” 王算盘道:“你当是小脚老太婆走路啊,太慢,不行,要快。” 万事通面有难色,道:“那,那就四个时辰吧。” 王算盘道:“你当王某人是在跟你做生意,讨价还价呀,不行,最慢三个时辰。” 万事通道:“军师要查些啥?” 王算盘道:“王某人要客栈的简图,最重要是,要查明客栈内是否有夹墙、暗室、地道,入口在哪儿?出口在哪儿?有几个出入口?” 万事通沉吟道:“有点难。” 王算盘道:“不难,王某人要你干啥,你干得了,也得干,干不了,也得干。若是出了差子,你就惦量着办吧。” 说着,枯瘦的手掌在茶几上一拍,杯子一侧,茶水溢出了少许,起身就要往外走。 万事通忙起身拦住王算盘,陪笑道:“军师息怒,小人这就去办,这就去办,请军师放心,小人定在规定时间,将此事查个明白。” 之后,万事通匆匆离去,隔了片刻,王算盘整了整衣冠,也踱出了乌毡帽阁,并将包厢锁上。 三个时辰后,他俩又在乌毡帽阁碰头了。 万事通交出一张画得十分清晰的简图,并标出了暗门、夹墙、地道及通向镇北郊外的那个农家院落。 阴司鬼王算翻着那双白多黑少的死鱼眼睛,笑着问:“这图是你画的?” 阴司鬼的笑比哭还难看,而且,越看越阴,看得人脊梁骨发寒。 万事通忙移开目光,装着看图,道:“哪里哟,是班门怪才郑初一画的。” 王算盘奇道:“班门怪才为你画图?” 万事通道:“郑初一造的暗门,不找他,还能找谁呀。” 王算盘道:“听说,班门怪才心气极高,即便皇亲国戚都不肯屈就,他能为你画图?” 万事通叹口气道:“军师催得急,小人情急,打听到班门怪才郑初一曾在十年前,给客栈掌柜林福康翻建过客房,于是,想个法子把他骗到一个偏僻宅院,逼他供出了客栈的暗门地道。” 王算盘道:“听说他骨头极硬,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家伙。” 万事通道:“军师爷,这话不对啊,班门怪才郑初一,是个软硬不吃的怪胎。当时,郑初一道,香兰客栈是老子的客户,你去打听打听,老子几时泄露过客户的秘密?!即便给再多的银子,也不干,要了老子的老命,决不干,这不是矫情,这是干咱们这行的规矩。小人道,郑初一,你是个明白人,我不要你的命,命没了,我找谁去!我只要你痛,只要你开口,不要你命,要杀你,太容易了,咔嚓一刀,一命归阴。熬得住痛,就不易喽,老爷子,要真熬不住,就吱一声,那不丢人,乖乖儿把香兰客栈的底细供出来,啥事儿没有,若是藏着掖着,你是给我好看,也是给自己难看,千万别做这种傻事儿。只要你和盘托出,我保证不会对外张扬,免得砸了你老饭碗。起初,郑初一执意不从,于是,四个弟兄扒光了他的衣裤,变着法子折磨他,折腾得他死去活来,呼天抢地,最后,终于打熬不住了,嚎叫道;我说我说,小祖宗,求求你们,快快住手,我全他妈的如实交待还不行么。我道:好,好,住手,全他妈的给老子住手。弟兄们将郑初一擦洗干净,敷上伤药,穿上衣裤,我递给郑初一笔和纸,于是,他低着头,流着泪,画了这张简图,并将暗门地道等交待得清清楚楚,这老爷子的记忆力真好,连暗门的密码都如实供述了。” 阴司鬼王算盘微笑着,仔细折叠好简图,收入怀中,向无所不知万事通一竖拇指,表示赞许,头也不回的走出阁去…… 2016/02/02 一百四十八 三哥险取昆仑剑 夜,菜市桥瓦子巷,百花院的客厅内。 高大姐瘫坐在地,嚎啕大哭起来,道:“天地良心,不关奴家的事呀。柳三哥的剑,已被捕快看起来了,这跟奴家无关啊……” 一杯道长与柳三哥面面相觑,一杯道长问:“柳三哥的剑在你这儿,捕快怎会知道?” 高大姐道:“我几乎都要忘了,谁去记这把破剑呀,盗贼克星李得胜一个劲儿追问,奴家被他逼问得竟记起来了,真是冤枉鬼叫的事呀。” 一杯道长问:“李得胜来过了?” 高大姐道:“他前脚刚走,后脚我就叫小王去请你老啦,做个道场,除灾消难,也好过两天安生日子。一个时辰前,李得胜在这儿,死缠着奴家,好像奴家与柳三哥合谋,杀了老龙头似的。听下人说,如今还没离开百花院呢,李总捕头与袁捕头带着十来个捕快守在杂货仓库,专等柳三哥来取剑,好将他拿下。并关照管家,任何闲杂人员,不得靠近杂货仓库,胆敢靠近偷窥者,格杀勿论,除了一个端茶送水的龟奴,概莫能近。” 一杯道长道:“你要少说一句,多好,啥事儿没有,多说了一句,就沾上祸水了。活了这把年纪,祸从口出的道理都不懂,真是枉长白大喽。” 啪啪啪,高大姐一个劲儿打自己嘴巴,道:“奴家该死,奴家真正该死,这张嘴巴,就喜欢嚼舌头,东家长,西家短,不说闷得慌。如今,就是将舌头嚼碎了,也无济于事啦,是啊,要是不说,哪有这事儿。不过,奴家不是存心要夺三哥之好,实在是被逼无奈之举。当时,李总捕头如凶神恶煞一般,审问奴家,看架势,恨不得将奴家一口吞了,平日,奴家对他不薄,该打点孝敬之处,从不吝啬,他竟忘了个干净,抹了脸孔不认人,吃相难看之极,奴家吓得尿头儿都逼出来了,他摆着那张枉丧脸,指着奴家鼻子,拍桌大骂,吐沫星子四溅,接连问了十七八个问题,问得奴家晕头转向,六神无主,一个女人家,怎见过如此阵势,临到末了,李总捕头铁青着脸,一字一顿道,姓高的,老子给你一个最后的机会,你要是敢撒谎,就跟老子到衙门走一趟,这一去,能不能出来,就难说了,你照量着办吧。奴家吓得连连点头道,我交待,如实交待,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负隅顽抗,死路一条,这个道理我懂,求李爷法外开恩,衙门能不去,最好还是不去。李总捕头道,那好,老子问你,柳三哥可有啥东西留在你处?奴家道,没有啊。李总捕头道,老子再问你一遍,多问不问了,你仔细想想,若是故意隐瞒,知而不言,言而不尽,藏藏掖掖,偷吃闷包,事后查实,当以通匪罪论处。奴家心头一急,突然记起,柳三哥有把破剑留在我处,便道,噢,对了,对了,真是打煞个忘记,对不起,李爷,你不问,奴家真记不起了,柳三哥有一把灰不溜秋的旧剑留在我处,剑刃钝得割卵不出血,那算不算留下的东西?李总捕头头一歪道,算,当然算,怎么不算!快去拿来看看。于是,奴家派龟奴去杂货仓库中,找来那把灰尘仆仆的旧剑,李总捕头拔出剑来,只见剑身锈迹斑斑,他掐下一根头发,往刃口上轻轻一吹,那头发竟断成了两截,奴家看得傻眼了,原来,是把吹毛断发的快剑啊,人不可貌相听说过,原来,剑也不可貌相呀。李总捕头这回乐了,面带微笑,捧剑在手,左看右看,爱不释手,中指在剑身上一弹,叮一声,清脆悦耳,余音袅袅,好像男人家都喜欢刀啊剑啊的,他连声赞道,这把剑世所罕见,叫啥来着,挺拗口的,奴家有些记不上来了,叫,叫,对了,李总捕头道,叫‘雪域昆仑松纹剑’。” 说罢,高大姐坐在地上,双手拍胸,恳求道:“天地良心,冤枉呀,一杯大仙,奴家是被逼无奈呀,不是存心要夺柳三哥所爱呀,你千万给奴家作主,救救奴家吧,托九天众神,跟天喜无敌大剑仙打个招呼,放过奴家这一回,好不好,啊?” 冲虚道长终于开口,道:“善哉善哉,一杯道兄,看来大姐说的是真话,你就姑且作法一试,也许,九天众神真肯帮忙,也未可知呢。” 一杯道长问:“既然冲虚兄也这么说,山人也只有勉力而为了,凭良心说,这事真有点儿难啊。” 高大姐道:“大仙道法高明,法能通神,大仙的好处,奴家没齿不忘,要是忘了大仙的好处,奴家不是爹生娘养的,是石板缝里暴出来的。” 一杯道长凝神闭目,扬起手中长剑,捏个剑诀,呀,一声怪叫,又在客厅场子中绕起圈来,时不时将灵符在烛火上点燃,抛在空中,口中念念有词,道:“醉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乘云上九天,求仙来帮忙。”说罢,摘下腰间葫芦,咕噜咕噜,连喝三口酒,第三口酒没下肚,含在口中,走到高大姐跟前,对着她的脸,噗噜一声,夹头夹脑,喷了出去,大约,高大姐已被喷惯了,也不惊骇,只是用手抹去酒水唾沫,没一丝懊恼埋怨,一付逆来顺受,心安理得的模样。 一杯道长挥舞宝剑,在高大姐头上画了三个圆圈,道:“酒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仙水夹头浇,所求有希望。” 一杯道长又在客厅中绕了三大圈,走到高大姐跟前,道:“起来吧,大姐,作法侥天之幸,总算告成,你大可高枕无忧,往里床睡了。太白金星已答应山人,托梦给天喜无敌大剑仙,告诉他,宝剑丢失与大姐无关,是衙门李总捕头造的孽,让他自己去找李总捕头算账去,跟大姐没一丁点儿关系。” 高大姐起身,拍打着衣上的尘土,道:“若是天喜无敌大剑仙,不卖太白金星的账,怎么办?” 一杯道长道:“大剑仙还欠太白金星一个人情呢,不可能不卖账,这个你就不懂了,仙人最重交情,情重如山,欠债必还,宁可自己受委屈,也决不亏待了朋友。哪像人间呀,今日称兄道弟,好得恨不得穿一条裤子,明儿个,因一点蝇头小利,说翻脸就翻脸,啥难听的话都骂得出,之后见了面,就如陌生人一般,互不搭理;更有甚者,骂得兴起,拔出刀子就捅,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看得人心寒。如今,江湖上交朋友,没一个真心的,全提着心,留着后手呢,谁真心,谁傻冒,你说对不对?” 高大姐道:“对极对极,道长的话总是对的,这么说,奴家就放心了。” 高大姐话音刚落,砰一声,客厅的门打开了,盗贼克星李得胜,带着四个捕快闯了进来。 盗贼克星李得胜见客厅里香烟缭绕,乌烟瘴气,一地纸灰,酒气拂拂,还多了两个道士,喝道:“你们在搞啥鬼名堂?” 四个捕快如临大敌,刷一声,散开了,摆个阵势,呛啷啷,刀剑出鞘。 高大姐叫道:“哎哟哟,李爷啊,你可别误会,奴家请了两个道士,在做道场呀,快叫弟兄们收起刀剑,奴家见着刀剑,就脚骨发软。” 李得胜向弟兄们一摆手,四个捕快即刻会意了,又是呛啷啷声连响,刀剑入鞘,不过,戒备的阵势还是没变,手握刀把,严阵以待。 李得胜冷笑道:“是不是在咒老子早一点死?” 高大姐陪笑道:“给奴家十个胆子,奴家也不敢呀。奴家巴结李爷还来不及呢,做咱们这票生意的人,全靠李爷罩着,没李爷关照,这生意,一天也开不下去。来人哪,把客厅打扫打扫,请李爷上座呀。” 进来两个仆人,打扫客厅。 李得胜目光如电,在一杯道长与柳三哥脸上一扫,道:“咦,又是你们两个,干啥来啦?” 一杯道长道:“应高大姐之邀,做道场来了,不瞒你说,混口饭吃。” 李得胜道:“不是闻着腥味,偷腥来了?” 一杯道长嘻嘻一笑,道:“猫闻着鱼腥,哪有不贪的,长官说得没错,哪儿有饭吃,往哪儿跑。不过,这次不是,是百花院的小王,硬把咱俩拽来的,还说,不去他就不走了,碰着赖皮鬼,一点办法没有。” 李得胜话里有话,道:“你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啊。” 一杯道长涎笑道:“不是,山人是揣着糊涂装明白。” 李得胜道:“此话怎讲?” 一杯道长道:“山人道行有限,似懂非懂,内里确实糊涂透顶;外表却硬要装着明白,手执降妖剑,脚踏七星步,口念道德经,驱魔又画符。哎,说到头,无非是在江湖上混口饭吃,谁叫山人长着一张嘴呢。等到口眼一闭,就万事皆休了。” 高大姐道:“一杯大仙真谦虚,不管怎么说,奴家就是信大仙。半年前,奴家得了头痛病,怎么治都治不好,大仙来了,做个道场,第二天,头就不痛了,竟比吃药还灵;这又不是一回两回了,这一回,奴家碰头磕脑,尽是晦气事,竟三不接头,牵涉到柳三哥谋杀案中去了,如今好了,大仙道场做过了,料想晦气落沉沉,走到尽头了,赶明儿,阳光普照,鸿运当头,好日子也该来了吧。” 李得胜指着柳三哥问:“他来干嘛?” 柳三哥立掌一揖,微微一笑,也不应答。想不到一杯道长的口才,正经不赖,能把死的说成活的,活的说成飞的,索性由他说去罢。 一杯道长道:“冲虚道长修真功德,可比山人高多了,他不来,山人还真接不下这单活计来呢。这百花院阴气太重,须用青城山的九鼎真经符咒,方能祛散阴邪龌龊,调和暖风阳气,既到此地,就得拿出一点真功夫来,总不能白吃白拿高大姐的吧。” 仆人将客厅收拾干净,端上茶水,众人落座。 盗贼克星李得胜道:“待会儿,派个人,送十份夜宵到杂货仓库去,当值的弟兄们也是人,也得吃。” 高大姐道:“要酒吗。” 李得胜脸一沉道:“不要,不许!谁送酒,老子弄死谁,以通匪罪论处。” 高大姐道:“我送呢?” “同罪论处。” 高大姐道:“李爷,咱们可是有交情的呀,你是不是太一本正经了?” 李得胜道:“交情是交情,执法是执法,老子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记住了,别碰底线,谁碰谁倒霉。” 高大姐道:“李爷,奴家斗胆说一句,不知你会不会动气?” 李得胜道:“说吧,不动气。” 高大姐道:“李爷抓贼抓疯了。” 李得胜道:“你是在赞老子,还是在骂老子?得,老子天生就是这付德性,你爱说啥说啥吧,不过,得记住啦,必须按老子定的规矩办。” 高大姐道:“行,所以,奴家要多说两句,问问清楚,按规矩办最好不过,弟兄们若开口要酒,奴家也好有个推头。为奴家省钱,自然好。” 李得胜道:“老子在这儿等柳三哥三天,三天后,此剑将锁入国库,柳三哥若想要回此物,就难啦。三天中,当值弟兄们的一日三餐,你都得派人送去,把账记好,包括夜宵,事后,费用一并结清。” 说罢,扫了一杯道长与柳三哥一眼。 柳三哥想,这人抓贼真抓疯了,疑心病真重,见一个,疑一个,说话,话中有话,话中带刺,看谁都像是贼,不过,还欠点儿火候,若是认定哥就是要抓的人,那就对了。 高大姐道:“李爷也太一本正经了,这点儿小钱,算奴家请客,也是应该的。” 李得胜道:“不行,桥归桥,路归路,公是公,私是私,也不能让你吃亏受累。这次,老子就是特地为这事来的,免得下人从中揩你油水。” 说罢,起身走了,视一杯道长与柳三哥为无物。 柳三哥叹道:“李总捕头真是个人物。” 高大姐道:“看上去凶巴巴的,面恶心善,是个好人。” 柳三哥问:“贫道见他往后院云了,莫非他也在仓库蹲守?” 高大姐道:“是呀,在后院紧北头,沿院墙一溜简易瓦舍就是杂货仓库,低矮潮湿,夜晚蚊子一抓一大把,捕快们伏在库房里,纹丝不动,不敢出声,蚊子吸血,十分厉害,想必只只蚊子,喂得小肚子溜圆,飞都飞不起来啦,捕快们专等着柳三哥来呢,受罪呀,看来,捕快这口饭,也不好吃。” 柳三哥道:“世上没好吃的饭啊。那么长一溜库房,柳三哥要来找剑,也没法找呀。” 高大姐道:“本来,剑是放在西头那间库房,如今,不知李爷会怎么安排,又不能问,要问,也不会告诉你,还要吃他一个喷头,他这个人脾气臭,谁敢到太岁头上去动土啊,没人敢问。” 柳三哥道:“若是抓住柳三哥,这下可真发啦。” 高大姐问:“冲虚道长,听说,如今柳三哥饿得元气一时难以恢复,是抓他的极佳时机,你猜,柳三哥抓得住抓不住?” 柳三哥道:“贫道道行浅薄,还是问问一杯道长吧。” 高大姐道:“啧啧,你们这些道士,一个比一个谦虚,客气个啥呀。一杯大仙,你说呀,那么会说话的人,怎么变得闷声不响大发财了?是不是想喝酒啦,你这个人,不喝酒,就没话,一喝酒,都是你的话,糊话连篇。” 一杯道长笑道:“哎,没错,离了酒,山人干啥都没了精神。你问能不能抓住柳三哥?山人觉得难,柳三哥要那么好抓,就不是天喜无敌大剑仙了。听说,猫有九条命,柳三哥却有九九八十一条命,命大福大造化大,千变万化难寻觅,昆仑剑寒四十州,历尽魔劫偏不死。你想挖个陷阱,抓住他,哼,想得到美,小心被他抓走哟,再说,人抓不住仙,仙能抓住人,大姐,怎么你连这个道理都不懂。” 高大姐道:“是啊是啊,奴家打煞个忘记,真是枉长白大啦。” *** 深夜,在小酒店吃完夜老酒,回到狗儿山,一杯道长笑道:“三哥,动心了?” “啥?” “还啥呢,雪域昆仑松纹剑。” 三哥笑道:“在下岂能无动于衷。” “啥时候去?” “明晚。” 一杯道长道:“山人见你面色苍白,元气尚未恢复,明晚,山人陪你走一趟。” 三哥道:“不行,道长身上酒气冲鼻,李得胜是个人精,一闻酒气,便知是你,去了后患无穷。” 一杯道长道:“喝酒的又不是只有我一个,我不信他能闻得出是我。” 三哥道:“鼻子灵的人,自能分辨出各种气味。万一呢,万一他能闻出来呢?这个险,我冒不起。” 一杯道长道:“山人可以一天不喝酒,料想到明晚,酒气就没了。” 三哥笑道:“哪能呢,若要道长身上没了酒气,少则七天,多则半个月,滴酒不沾方可,否则,酒气断难消除。” 一杯道长道:“要山人七天不喝酒,还不如要了山人命呢。三哥,你这话说过头了。” 三哥道:“非也,酒已渗入道长毛孔肌肤骨髓,没七天半个月断酒,酒气根本就出不尽。” 一杯道长道:“大不了狗儿庙不要了,山人再找个地方修炼去。” 三哥道:“多谢道长美意,若是道长决意要去,千万不可露面,可在远处尾随,若在下遇险,道长可以暗器相助,如此,料想足可确保无虞。” 一杯道长一拍大腿,道:“这个办法好。” 三哥道:“还有,明晚去取剑时,要委屈道长了。” 一杯道长道:“委屈?你还有啥要关照的?” 三哥道:“请道长不要佩戴酒葫芦。” 一杯道长道:“啊,带酒葫芦也不行啊?” 三哥道:“不行,要不,道长就别去了。” 一杯道长道:“好吧,不带就不带,真要酒痨虫从喉咙口爬上来,山人咬咬牙,也能熬过去。” 翌日深夜,有星无月,两人身着黑色夜行衣靠,蒙面,背负宝剑,展开轻功,凌空飞檐,掠向菜市桥百花院。 飘飘然落在百花院屋脊上,三哥在前,一杯道长隔着三丈来远近,紧随其后。 几个起落,三哥已到了后院,脚尖一点,如飘絮般隐没在花木丛中,一杯道长则掠上假山石后,居高临下,探看周遭动静。 后院西头,有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径,在花木假山丛中曲折蜿蜒,一直通向杂货仓库。这条小径的方位,熟悉地形的一杯道长,事先已介绍得十分详尽,且画过示意图。柳三哥牢记心中。 夜深人静,小径上不见人踪。此时,仆佣皆已歇息,且总捕头严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仓库,否则,格杀勿论,谁还敢空捞捞去沾这种晦气呢。 对打工的来说,不去就不去嘛,老子是来挣钱的,能坐着啥都不干才好呢,去这种阴森森、暗幽幽的鬼地方,苍蝇叮,蚊子咬,见鬼啊,不去最好。 再说,叫老子去,老子也要看看人头再说,鸨母叫的,主管叫的,那叫没法子,端人碗,看人脸嘛,她叫干啥就干啥,别人叫的,老子才不鸟他呢。 这条僻静小径,如今,除了捕快外,只有龟奴阿二可以进出,阿二负责为十个捕快送三顿正餐与一顿夜宵。 三哥守在小径旁的树篱里,专等龟奴阿二送夜宵来呢。 良久,响起了脚步声,一会儿,能听到扁担疙吱疙吱的声响,十个人的夜宵,看来有点儿分量。 阿二哼着小调,晃晃悠悠,挑个担子,一头是个小桶,一头是食盒,从小径上走来,走到近前,柳三哥身形略晃,悄没声息,蹑到阿二身后,点了阿二穴道,阿二身子一晃,担子从肩上滑落,柳三哥一手接过扁担,一手拦腰夹住阿二,身子又是一晃,闪进了树篱,他将担子放在树篱后,胁下夹着阿二,钻进身后的假山洞内。 洞内逼窄,曲折有致,三哥将阿二放倒在地,取出火折子一晃,手折子点燃,灯火如豆,照亮洞内,没等阿二看清蒙面夜行人的长相,三哥却已看清了阿二的面目:三十来岁,圆脸盘,八字胡,厚嘴唇,够了,他手又是一晃,灭了火折子。 三哥蹲下身,压着嗓音,一字一句道:“一会儿,我拍开你的哑穴,问几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我,声音要轻,我不会伤害你。若是存心骗我,那你就死定了,若是大声叫喊,立即杀了你,记住!” 说完,三哥拍开了阿二的哑穴,问:“你是去给捕快送夜宵?” 阿二轻声颤抖道:“爷,别杀我。” 三哥道:“记住我刚才说的话,就不会死。” 阿二轻声道:“爷,小人记住啦。” 三哥问:“你去杂货仓库送夜宵?” 阿二道:“是。” 三哥问:“三哥的宝剑放在哪儿?” 阿二道:“放在西头仓库的八仙桌上,桌上点着一盏马灯。” “仓库北面有窗吗?” “没有,朝南有一个窗。” “捕快有几个人?” “十个。” 三哥问:“他们都在西头仓库待着?” “是。” 三哥问:“带头的捕快是谁?” 阿二道:“是李总捕头与袁捕头。” “他俩日夜都在吗?” “其他捕快分白班夜班,他俩白班夜班都在。” 三哥问:“你是哪儿人?” 阿二道:“爷,求爷行行好,别杀我的家人。” 三哥道:“问啥答啥,少罗嗦。说,哪儿人?” 阿二道:“安徽屯溪。” “你现在说的是屯溪话吗?” “不,屯溪官话,带一点屯溪口音,带一点官话。” “你会说杭州话吗?” “会说几句。” “说来听听。” “么佬佬。” “啥意思?” “非常的意思。” “说一句听听。” 阿二道:“今儿的夜宵,么佬佬好吃。不过,我这么一说,通常杭州捕快就笑,大概,我说得有点儿怪怪的,原汁原味的杭州话不会说。” “还有呢?” “噢哟老子。” “啥意思?” “表示感叹,没其它意思。” “说一句听听。” 阿二道:“啊,饺子没味道?噢哟老子,上当一回头,下次再也不去这家店买了。哥,说这些有用么?” 够了,柳三哥出指在他腰上一点,阿二又点哑了。 三哥在假山洞内易容,完毕,火折子一晃,亮了,掏出铜镜,照了照,略作点缀,便活脱脱成了龟奴阿二,躺在地上的阿二这回看清楚了,看得目瞪口呆。 一忽儿,三哥熄灭火折子,解下宝剑,脱下夜行衣靠,放在一旁,又扒下阿二的衣裤,自己穿戴起来,钻出洞去。 三哥在树篱后捡起担子,挑在肩上,踏上鹅卵石小径,学着阿二走路的姿势,哼着小调,向杂货仓库走去。 紧西头的杂货仓库,窗口映着灯光,却听不到人声,三哥伸手推开门,见库内正中摆着张八仙桌,桌上有盏马灯,灯旁摆着“雪域昆仑松纹剑”,桌旁有五六张条凳,四周堆着杂货,空无一人,三哥进屋,放下担子,四处张望,倏忽,门后悄悄窜出个捕快,三哥只觉后颈一凉,一柄钢刀架在他脖子上,只听一声断喝:“哪里走,柳三哥。” 柳三哥虽武功大打折扣,门后有人,却也早已察觉,若及时反制,则身份必然暴露无遗,于是装作莫知莫觉模样,不过,一声“哪里走,柳三哥。”不勉心儿突突一跳,惊得一身冷汗,莫非哥的易容把戏被拆穿了?旋即心念电转,心道:不会吧,不可能! 三哥对自己的易容术十分自信,大白天能识破他真容的人,就极无仅有,何况是在黑夜灯光下,更是从无有过,不管怎么着,哥就赌他一把,人生有些时候,真如赌场一般,吉凶难卜,输赢难料啊。 艺高人胆大,柳三哥装作惊慌失措,魂飞魄散的样子,尖叫一声:“啊哟妈呀,吓死我啦。”一屁股坐倒地上。 突然,库内暴发出一阵哄堂大笑,仓库杂货堆后,闪出七八条彪形大汉,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 柳三哥叫道:“哎哟喂,我是阿二,不是柳三哥,我是正宗的阿二呀。” 一条大汉道:“平常你小子嘴巴实老,这回再老呀,原来只老了一张嘴巴,是个没用的胆小鬼。” 柳三哥拍着胸口,叹道:“嚎哟老子,苦胆都吓化了,还好,我担子放下了,没打翻,要翻了,馄饨包子撒一地,各位爷台,今晚你们吃啥去。” 这回,没人笑他,上来一个捕快,将柳三哥扶起,也道:“嚎哟老子,亏得老子手头慢了一慢,要不然,这一刀下去,你小子的头,就落地啦。” 这时,从里间走出两个人来,一个是盗贼克星李得胜,一个是袁捕头,李得胜拧着浓眉,黑着脸,喝道:“闹啥闹,不想干啦,不想干,都给老子滚,给老子瞌聪醒醒,这儿不是玩耍的地方,一个个瞪大了眼,盯着柳三哥才是,不要柳三哥来了,还蒙在鼓里呢。真要出了差池,老子饶不了你们。” 众捕快像老鼠见猫一般,一个个低着头,不敢声张。 李总捕头吸了吸鼻子,道:“咦,谁喝酒了?” 众捕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呐呐道:“没有呀。” 原来,柳三哥挟持阿二进假山的事,是事先与一杯道长商量好的,一会儿,挑着担子从假山出来的人,当然是柳三哥所扮,柳三哥进了杂货仓库,一杯道长在三丈外的花木丛中藏着,听得柳三哥一声尖叫“啊哟妈呀,吓死我了。”一杯道长心头一惊,手里扣着三粒铁蒺藜,脚下一点,掠到门口,悄悄一张,才知是捕快们恶搞他呢,便松了一口气,隐在门口冬青丛里,忘了柳三哥要他远离自己,真有缓急,可暗器相助的告诫。如今,听得李得胜喝问“谁喝酒了?”知道不妙,忙一式“黄莺戏柳”,从树下花丛间,悄悄窜了出去,伏在两三丈开外的花木丛中,屏息聆听库内动静。 李得胜从里间出来,对手下捕快一顿训斥后,就他的鼻子特别灵,竟闻到了酒气,还以为是手下人打熬不过,偷偷喝酒了,喝酒误事,这还了得!一时怒从心头起,围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捕快转圈,嗅吸着鼻子,看看谁竟敢违抗禁令,拿自己的话,不当一回事。 这八个捕快中,还真有几个嗜酒如命的酒鬼呢,不过,这几个酒鬼,抓起盗贼来,也真敢打敢拼,一点不含糊。否则,李得胜也不会用他们。 柳三哥见状,忙道:“李爷关照过,不得带酒,小人可没带酒,不信,李爷可以检查检查。” 边说边打开食盒,先抓了一把筷子放在桌上,然后,将热气腾腾的小笼包子,一笼一笼摆上桌子,立时,仓库内热气氤氲,香气诱人,本来就似有若无的酒气,被包子的香气一冲,顷刻荡然无存。 柳三哥知道,酒气是一杯道长带来的,盗贼克星李得胜可不是浪得虚名之辈,不但眼睛雪亮,还天生一个狗鼻子,嗅觉灵极,因此,故意以包子肉香去冲酒气,却装作要撇个干净的模样。 李总捕头恼了,冲到三哥跟前,手指点着他鼻子,骂道:“小子,你竟敢跟老子玩小心眼儿!” 柳三哥道:“没有呀,李爷,小人哪敢呀。” 李总捕头道:“莫非你是柳三哥!” 柳三哥心头微微一惊,却佯装镇定,丹田真气一提,尽管真气微弱,却也蠢蠢欲动,随时准备来个鱼死网破,口中却道:“李爷,你看看清楚哟,小人是阿二呀,屯溪阿二呀。” 李总捕头上上下下打量着他,道:“只有柳三哥才会坏老子的事。” 柳三哥道:“李爷,小人没坏爷的事呀。” 李总捕头道:“你把小笼包子拿出来,把酒气冲跑了,你还敢说不是坏老子的事!谁坏老子的事,谁就是柳三哥,至少,也是柳三哥的同党!” 柳三哥悬着的心,放了下来,道:“啊呀,小笼包子确实么佬佬香,小人不小心把酒气冲跑了,真正罪该万死,不过,小人不是故意的,无知者无罪,请李爷,饶放小人一回,小人这就把包子全放进食盒去。” 袁捕头出来打圆场了,道:“好啦好啦,阿二,放进去还有屁用,酒气早就被你冲跑啦。” 又对李得胜道:“来来来,李总,跟个龟奴生啥闲气,来,吃一客小笼,消消气。” 他将李得胜拉到八仙桌旁的条凳上坐下,递过去一客小笼包子。 柳三哥又打开木桶的盖子,桶里盛着馄饨,问李得胜道:“李爷,要不要再来碗馄饨?” 李得胜白了他一眼,气犹未消,没好气道:“等一等,按老规矩办。” 柳三哥一愣,道:“啊,老规矩?” 袁捕头道:“这小子,吓掉魂了,连老规矩都记不得了,过来,尝包子。” 柳三哥一拍脑袋瓜子道:“哎哟,刚才一吓,魂儿到现在都还没回来呢,连老规矩都忘了。” 李得胜的目光,骨碌碌地在柳三哥脸上打转,只要柳三哥面上稍显慌张,对答稍有不妥,说话吞吞吐吐,在这人精面前,西洋镜就要拆穿。 柳三哥是个一点就亮的角儿,即刻明白,原来,阿二送来的食物都得当着捕快的面尝过呀,这个李得胜也太小心啦,看来,姓李的真有些难缠。 刚才,阿二怎么没说呀,这小子使坏!不过,也不能怪他,自己没问,他自然没说,不是叫他问啥答啥吗? 柳三哥盖上木桶盖子,走到八仙桌旁,拿起筷子,就去夹李得胜面前的那客小笼包子。 李得胜道:“停。” 柳三哥停下筷子,怯生生望着李得胜的脸,道:“是,李总咋说我咋吃。” 李得胜指指左面的包子,道:“吃,这个。” 柳三哥夹起包子,塞进嘴里,咀嚼吞咽。 李得胜又指指右面的包子,道:“这个,吃。” 柳三哥夹起包子,塞进嘴里,咀嚼吞咽。 李得胜这才挥手道:“好了,你去打馄饨吧。” 柳三哥将盛着馄饨的木桶拎到八仙桌旁,这下,他犯难了,这上好的蒙汗药,看来没法下啦。怎么办? 正在没主意之际,李得胜对他吼道:“阿二,快点,给老子打一碗馄饨。” 柳三哥道:“喔,来了。” 他从食盒里拿了舀子与碗,盛了一碗馄饨,双手递到李得胜跟前,又从食盒里,取了一只调羹,拿在手里,等着李得胜发话。 李得胜道:“懂规矩就好,碗里的馄饨连汤带水,捞两个吃。” 柳三哥在他碗里捞了两个,咀嚼咽下。 柳三哥问:“要不要小人再吃两个试试?” 李得胜没好气白了他一眼,道:“你再吃下去,老子吃啥!” 他顺手取过调羹,端起碗,顾自吃起来。 柳三哥已不打算下蒙汗药了,这药没法下,今夜算是白忙乎了,取剑的事,只有明天再说。 柳三哥弯腰,去桶里舀馄饨,袁捕头道:“得,阿二,快一点,咱们的馄饨你就别试吃了,咱们饿了。” 柳三哥道:“好嘞。” 袁捕头又道:“来来来,弟兄们,以后可不兴不分场合瞎闹,别站着啦,过来趁热吃包子吧。” 众捕快见李总捕头光顾着吃,也没着恼,哗啦一下子,拥上来,拖动条凳,抓起筷子,坐着站着,围着八仙桌,吃那新鲜热乎的包子。 柳三哥心内大喜,机会来啦,趁众人一乱,烛影摇晃之际,从袖口取出些须蒙汗药,洒在桶内。 据一杯道长介绍,这款蒙汗药无色无味,是一个道友送他的,名为“击掌三下一滴倒”,该药性烈,却能推波助澜,放入鸡汤,汤汁更鲜,放入肉汤,肉汤更香,放入鱼汤,鱼汤更美,总之,能让人食指大开,越吃越想吃,要么你不入口,若是入口一滴,即便一等一的好汉,也必倒无疑,当然,倒下的时间,有的快些,有的慢些。 这款药,还有个奇妙之处,如下药的人击掌三下,掌声响过,药效暴发,如影随形,喝药者会同时倒下。 柳三哥听说过江湖上有一款迷药,叫“击掌三下一滴倒”,他以为仅是传说,付之一笑而已。 当时,柳三哥舀了九碗馄饨,递给袁捕头及众捕快,众人唏里哈啦吃了起来,均赞道:“这馄饨真鲜。” 柳三哥道:“是肚饥,不是馄饨鲜,有人问,啥最好吃?答:饥。” 有捕头道:“‘鸡’最好吃?不见得吧。” 柳三哥笑道:“不是‘鸡鸭’的‘鸡’,是‘饥饿’的‘饥’。肚子饿了,吃啥都好吃。” 捕头道:“有道理。” 袁捕头道:“听说,添加了罂粟壳熬的汁,做出来的馄饨就特别鲜。” 柳三哥道:“不会吧,湖州馄饨店是老字号,不会做这种下三滥的事,讲究的是食材新鲜,味道就是不一般。” 众人中,只有总捕头李得胜吃的是干净的,一个人不怕,趁其不备,能有胜算,柳三哥说着话,眼睛却寻找着最佳时机,最好一招致敌,放倒李得胜,免得大耗元气。 李得胜道:“咦,别人都说鲜,我碗里的怎么不鲜,阿二,你小子捣啥鬼?” 柳三哥道:“不会吧,都是一个桶里的馄饨啊。” 袁捕头道:“李总,你吃我碗里的试试,赞,赞极。” 李得胜用调羹在袁捕头碗里舀了一个馄饨,往嘴里一送,细细一品,点头赞道:“好,好……” 柳三哥悬着的心放下了,只要一滴入口,必倒无疑。 这时,咕咚一声,一个捕头端着碗栽倒了,接着,砰叭咣当,袁捕头与三个捕快栽也倒了。 柳三哥瞥了一眼李得胜,只见他双眼迷糊,扶着桌,想站起来,其余几个捕快也已稀里糊涂,摇摇欲坠,像喝醉的模样。 柳三哥记起一杯道长的话,“击掌三下一滴倒”,这款迷药,灵异奇妙,只要你击掌三下,喝了药的人,哪怕只喝了一滴,也会同时倒下,不信,你试试。 对,试试再说嘛。 三哥哈哈大笑,击掌三下,道:“睡吧睡吧,各位大爷,梦见相好,又发大财,一觉睡到日三杆,太阳照到屁股眼。” 话音未落,却也古怪,果然,李得胜与四个捕快,齐地撒了碗,砰叭咣当,栽倒在地。 仓库内横七竖八,相互枕籍,躺了一地捕快,捕快身旁散落着破碎的碗筷、调羹、馄饨、包子,还有流淌的汤汁及打翻的条凳。 八仙桌上除了残剩的夜宵外,只有,马灯与昆仑剑依旧在原位摆着,纹丝儿未动。 没有一个剑客不珍爱自己的趁手兵器,昆仑剑可以说是三哥的第二生命,历尽劫波,久违了的宝剑终于物归原主,真像见到了同生共死的亲人,喜悦之情从心底油然而生,三哥喜出望外,不免有几分忘形。 盗贼克星李得胜就倒在自己脚下,头枕在一个捕快的屁股上,闭着双眼,嘴角流着涎水,胸脯在一起一伏的发着酣声,一只脚搁在另一个捕快的胸口,另一只脚,却压在条凳下,睡得比死人还熟。 柳三哥朝他摆个鬼脸,抬腿从李得胜身上跨了过去,伸手去抓桌上的昆仑剑,指尖刚刚触及剑鞘,突然,膝下的犊鼻穴、足三里穴一麻,身子一软,半身麻木,咕咚,柳三哥瘫倒地上。 原来,李得胜是佯装迷倒,趁三哥不备,躺着出指,点了他穴道。 在正常情况下,即便三哥懵然无知,遭人偷袭,也休想让他中指倒下,当对方指尖气劲逼近穴位之际,三哥的“挪穴移位法”已练到化境,会即刻自行迅速移穴,即便点着肌肤,也是白点,毫无用处。 可如今,柳三哥元气亏损,真气薄弱,他的皮肤感知了危险,穴想移而气虚弱,位欲动却力不及,真所谓:心有余而力不足啊,猝不及防间,正中要穴,轰然倒下。 一个鲤鱼打挺,盗贼克星李得胜从地上腾身而起,哈哈大笑道:“都说柳三哥机智百出,看来,也不过尔尔,小子,记住啦,姜还是老的辣,不,姜总是老的辣,越老越辣。” 柳三哥仰躺地上,苦笑道:“哥记住啦。” 李得胜火了,刷一下,拔出单刀,道:“哥?大胆!你竟敢称老子哥?!老子才是你哥,不,老子是你家大爷,懂吗!” 柳三哥道:“哥不懂。” 李得胜用刀尖指着他的鼻尖道:“老子知道你不懂,你在想,老子怎么吃了你的迷药,竟跟没事人一样,是不是?” 柳三哥道:“是呀,击掌三下一滴倒,其他人都倒了,你怎么不倒呢?哥真不懂。” 李得胜笑道:“哈哈,老子装着吃下,装着中招,手掩口鼻,偷偷吐掉,随着掌声,故意倒下,这回,你该懂了吧?你输就输在狂妄自大,乐极生悲啊。” 柳三哥笑道:“有道理,不过,你的装功也真好,佩服佩服,哥的装功总算好了,却自叹不如,甘拜下风。” 李得胜哈哈大笑道:“接着,老子要你没法佩服了。” 柳三哥道:“佩不佩服是哥的事,你想叫哥不佩服,还真不行呀。” 李得胜冷笑道:“一个死了的人,就没法佩服了,老子要你死。” 他慢腾腾地举起刀。 柳三哥道:“其实,抓个活的柳三哥回去,更光彩。” 李得胜道:“都说,柳三哥不仅武功好,运气更好,毒不死,迷不倒,饿不死,渴不死,火烧不化,水淹不灭,冰冻不僵,刀劈不死,天生一个大罗天仙金刚不坏之体,最后,总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死而复生,转危为安,绝地反击,大获全胜。老子还真有点儿信这个。” 柳三哥笑道:“承蒙夸奖,哥有点儿受宠若惊了。” 李得胜举着刀,道:“其实,哪有啥金刚不坏之体呀,败在你手里的人,都是心不够狠,下手不够快啊,老子不要光彩,不要面子,只要里子,只要实惠,一想到暴得二十五万两白银,谁都会从梦里笑醒的,哈哈,姓柳的,你活到头啦,去死吧!” 李得胜手臂疾挥,单刀呼啸直下,柳三哥仰躺着,开心的笑了,这回是真笑。 不知何时,一杯道长悄悄出现在李得胜身后,也许,真是得意忘形,乐极生悲之故,李得胜天生一只狗鼻子,关键时刻,却失灵了,一身酒气的一杯道长,到了他身后,竟未能察觉。 一杯道长以掌作刀,挥臂砍下,掌缘切在李得胜脖梗上,姓李的脖子一歪,咕咚倒下,单刀撒手落下,道长飞起一脚,将刀踢向空中,噗嗤一声,插在横梁上,刀把上的红绸子,一个劲儿在空中飞扬颤抖,煞是好看。 李得胜在地上昏死了过去,一杯道长拔出宝剑,就要结果他性命。 柳三哥道:“住手。” 一杯道长道:“怎么,他要你的命,你要山人住手?” 柳三哥道:“道长大概忘了他叫啥名字了。” 一杯道长道:“叫李得胜呀。” 柳三哥道:“又叫‘盗贼克星’。” 一杯道长道:“其实,他身上毛病不少。” 柳三哥道:“人的身上都有毛病,世上找不到没病的人。人才难得,留着他,可保一方平安。” 一杯道长收起剑,道:“哎,你这个人呀,气量大过头啦。换了山人,决不轻饶。” 说着,俯身拍开柳三哥穴道,三哥起身,走到八仙桌旁,抓起宝剑,右手握住剑把,刷一下,拔出昆仑剑,那剑颇具灵性,见了主人,剑身泛起一道青光,光耀照人,竟映得一室通明。 三哥收起剑,挑起夜宵担子,走出门去。 一杯道长问:“你挑担子干嘛?” 柳三哥道:“我要把担子放在阿二附近,捕快醒了,就能找到阿二了,见其点了穴道,倒在假山内,知道这事跟阿二无关。” 一杯道长道:“你想得真多,累不累。” 柳三哥道:“若是有人因此受牵连,在下会愧疚一辈子,那才叫真累。” 走到假山旁的小径,三哥将食盒放在小径上,扁担放在树篱前,木桶放在假山洞口,柳三哥脱下裤子,挂在内洞石笋上,脱下衣服盖在阿二身上,然后,才穿上夜行衣靠,捡起地上的剑,与昆仑宝剑一并插在背上,展开轻功,跟着一杯道长,往狗儿山飞掠而去…… 2016/02/20 一百四十九 烟熏暗道命难保 一百四十九烟熏暗道命难保 夜十一时许,南京郊外。 星寥落,夜沉沉,八十余骑在城南便道上飞奔,骑手俱各披麻戴孝,身着丧服,打头的数名骑手举着火把,奔驰的马队后,紧跟着一辆轻便马车,一时,蹄声嗒嗒,尘土飞扬。 接探子密报,情况突变,龙长江与王算盘一合计,即刻率领八十余骑水道精英,提前行动,疾奔蚕桑镇。 超轶绝尘风驰电掣。 片刻,马队便到蚕桑镇郊,按约定,人马分成两拨,一拨人,由怒涛滚滚龙黄河率领,在赌场向导带领下,冲向镇郊香兰客栈暗道出口的农家院;另一拨人与轻便马车,由劈波斩浪龙长江率领,在向导大嘴巴带领下,奔向香兰客栈。 龙长江的马队到了香兰客栈,众人纷纷滚鞍下马,留下数名保镖看管马匹马车,余者跟着大嘴巴冲进院内,径直奔到后院后门,两名保镖带着撬棍,三下五除二,将后门撬开,龙长江与大嘴巴等人一拥而入,直奔南不到藏身的正房,正房屋门大开,早有两名黑衣卫的密探提刀守在门口,龙长江问:“有情况吗?” 密探道:“禀舵主,没有。” 龙长江道:“辛苦啦。” 两名密探齐道:“为水道效命,虽苦犹荣。” 龙长江微笑点头,表示赞许,他对下属关爱有加,在江湖上是出了名的。 旋即,龙长江手臂一扬,一枚响箭,在空中炸响,一串七彩焰火,拖着婀娜多姿的长长尾巴,将朦胧的星夜照得如同白昼,俄顷,北郊农家院落方向,也有一枚响箭直射星空,也在空中拖曳出一串美艳绝伦的七彩焰火,照亮星空。 于是,一个罪恶的计划,在两地同时实施。 龙长江铁青着脸,对阴司鬼王算盘道:“军师,动手吧。” 王算盘点点头,道:“带贾老头。” 一名大汉押着一个蒙面人,从保镖丛中走了出来。蒙面人头戴红色尖顶头套,头套边檐,直没至肩,头套的眼睛部位,抠了两个孔,耳朵部位,抠了两个小孔,嘴巴部位抠了一个孔,蒙面人身着黑衣黑裤,脚登一双黑布鞋,全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了五个孔,其中,眼睛部位抠的二孔较大,其余三孔较小,余皆遮蔽严实,根本就看不出他的本来面目。 刚才,那辆轻便马车,拉的就是他。 所有冲进客栈的人,都披麻戴孝,身着丧服,唯独蒙面人,却是红帽黑衣,显得格外鬼异。 贾老头就是班门怪才郑初一,原本无所不知万事通答应过郑初一,要为其保守泄露暗门密码的秘密,不打算带他抛头露面。后来,阴司鬼王算盘怕节外生枝,到了客栈,万一打不开暗室的门,万一密码是假的,怎么办?为保险起见,王算盘还是决定,必须带着郑初一去香兰客栈,郑初一不肯去,于是,想出了这个戴头套改姓名的办法,费了老大劲,连骗带唬,郑初一总算勉强答应了。 所谓贾老头,假老头之所谓,取其好记,别无它意。 贾老头郑初一中等身材,眉骨突出,眼窝深陷,长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那眼睛一闪一闪的,透过头套的洞眼,张望着四周杀气腾腾的保镖,由不得叹了口气。 王算盘道:“贾师傅,别怕,咱们进屋吧。” 郑初一没好气的道:“老子怕个**。” 王算盘与大嘴巴带着郑初一与七八名保镖走进屋内,保镖中夹杂着文弱书生要你命。 郑初一走到衣橱前,打开橱门,将衣架上的衣服取下,扔在地上,望了一眼王算盘,便在衣橱后壁木板上,上上下下,摁了六下,滋,一声轻响,后壁木板,无声无息,徐徐向两旁开启,夹墙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阴司鬼道:“快,搬柴火到洞口。” 郑初一道:“你要干啥?” 阴司鬼阴笑道:“嘻,熏死他们。” 郑初一在地上啐了一口,道:“呸,造孽啊!” 阴司鬼瞪了贾老头一眼,对保镖道:“带下去。” 大汉拽着郑初一出屋。 保镖们即刻从屋外搬来柴火,浇上火油,点上火,呼啦一下,火焰炽炽烈烈燃了起来,夹墙黑洞尤如烟囟一般,呼啦呼啦,一个劲儿,向洞内抽风,阴司鬼道:“再来几勺水,别把火浇灭喽,夹火夹烟,熏死他们。” 事先,早有准备,保镖们取来水桶勺子,边添柴火边浇油,时不时浇几勺水,洞口的火堆,始终保持:火不灭而烟特多,呼啦呼啦往里抽。 另有两个保镖,拿着两把大蒲扇,对着洞口,扇风送烟,生怕烟从洞口回出来,一切井然有序,看来,阴司鬼事先早有准备。 他拉过一张椅子,坐阵指挥,边看边拍手,道:“哈哈,好,好,就这么烧,这么熏,一个不留,熏死他们。” 大嘴巴站在王算盘身旁,竖起拇指道:“高,军师妙计实在是高,刀兵不动,置敌于死地。” 王算盘瞥了他一眼,拈着颔下几茎胡须,面上不免有几许得色。 数名保镖则负责搬运火油柴火,屋内屋外,穿梭忙碌。 屋子门窗洞开,屋内烛火通明。 门外,龙长江坐在一张太师椅上,左边站着贴身保镖浪里鲨李广大与铁塔太岁高天,右边站着武当门徒黄鹤与玄武。 黄鹤乃武当后起之秀,长身鹤立,神采奕奕,其剑术已达化境,在京城讲武堂今年武功排行榜中,位列天下第五。 黄鹤是白鹤的师兄,他俩交情最笃,师弟暴亡,悲愤填膺,已于前些时赶赴南京,誓为师弟报仇。 从前院到后院,保镖们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俱各手按刀剑,全神戒备,严阵以待。 前院客厅的尸体已被运走,客厅内的鲜血也已冲洗干净,客栈内所有通道,均有保镖把守,并告戒住店客人,待在房内,不得外出。 整个香兰客栈,已被水道保镖完全控制,这时,从前院到后院,即便飞过一只小鸟,想要逃过水道保镖的眼睛,根本就不可能。 不过,戒备再森严,也难不倒飞天侠盗丁飘蓬。 香兰客栈前院的尽头,有一棵直插云霄的梧桐树,梧桐树下,便是前后院间高耸的封火墙,墙虽高,与梧桐树比,却矮多了,秋风一起,梧桐树叶泛黄,落了一些,却依旧枝繁叶茂,足以藏身。 丁飘蓬藏身在梧桐树梢密叶内,静观其变,他眼力奇佳,尤其是黑夜视物,虽不能说如同白昼,却也远胜于常人,从树梢,能鸟瞰蚕桑镇全境,自然,也能将前院后院景物尽收眼底。 起先,他想不通,南不倒怎么不赶快逃离客栈? 快走啊,我可以在暗中跟随相助,这是以少胜多最佳的打法,打他个龟孙子心慌意乱,魂不附体。后来,越看越糊涂,不仅南不倒没走,连同花顺子等人进屋后,也失去了踪影,一会儿,明白了,屋内有地道,他们地遁了。 哇噻,好啊,地遁好,省得动刀动枪,多费力气了。以后,老子老了,定居了,也要挖个地道,以防不测。 不过,就老子这脾气,那么爱招惹事儿,看来,要活到六七十岁,有些难,算了,老子不挖了,脚踏西瓜皮,活到哪里是哪里,人间本无长生人,早死晚死都要死。老子活在世上,只图个扬眉吐气,自由自在。 突地,一声尖啸,散布在客栈四周一窝狼的人,齐地展开轻功,四散而去,丁飘蓬找个目标,在后尾随跟踪,不一会儿,却发觉,暗夜里,远处屋瓦上,三三两两,又有人奔香兰客栈而来。 去的人与来的人,是一伙的吗? 奇怪的是,去的人与来的人,即便擦肩而过,也互不搭理,像是互不相识,心有默契一般,竟能相安无事,各奔东西。 去的是阴山的人,来的是水道的人,难道两者联手了? 可能吗? 自古正邪如水火,而今水火变水乳,世上怪事年年有,今年怪事格外多! 两拨人,无疑都是奔着南不倒来的,不行,老子得再看看,于是,他又回到香兰客栈,飞上梧桐树梢密叶,藏了起来。 树梢密叶这个点,妙不可言,若要一蹴而就,飞上树梢这个高度,举世之人,不会超过十个,在这个高点瞭望,既安逸又了然,再好不过。 俄顷,便见镇外有一彪人马,举着火把,身着丧服,直奔蚕桑镇而来,显然,这才是水道的主力,这拨人,明火执仗,分成两彪人马,一彪在镇北停留,一彪直奔香兰客栈。 来得也真及时,南不倒前脚刚走,水道的人,后脚就到,但愿南不倒已出了镇,若是被水道堵住,看来,今夜有麻烦了。 天,再黑一点就好了,越黑越好,在黑夜中浑水摸鱼,是丁飘蓬的长项,以少胜多,黑夜穿插,才能打他个措手不及,鬼哭狼嚎。 哎,有星,不够黑,丁飘蓬只有暗自摇头叹气。 接着,两枝响箭,在夜空中炸响,一枝是龙长江发的,另一枝是从镇北发出的,他们想干啥? 瞬间,焰火照亮了夜空,丁飘蓬隐身密叶,一动不动,还好,没人发觉。 只见几个保镖,一个劲儿往屋里搬柴火,之后,屋里火光一闪一闪从窗户、屋门映出来,同时,也有柴烟袅袅逸出,丁飘蓬一下子明白了,他们是想将南不倒,从地道里熏出来。 这边地道口烟熏,镇北地道出口,必有杀手潜伏,南不倒等人熏得受不了,从地道口一露头,便可捉拿斩杀,一网打尽。 龙长江真歹毒,即便真是柳三哥杀了老龙头,就该找柳三哥算账去,卵咬不着咬炮,像疯狗般张口乱咬,连个孕妇也不放过,刚生下来未满月的孩子,也要加害,凡今儿跟南不倒沾边的人,全要赶尽杀绝,一个不留,这跟七杀手有何区别! 有时,白道与黑道,出手一样黑。 算你狠,龙长江。 丁飘蓬大怒,心念电转,好哇,姓龙的,今夜,咱们来个以火攻火,以毒攻毒,看看谁玩得过谁。 丁大侠豪气干云,却又心细如发。 他明白,孤身一人,面对强敌,更须冷静谨慎,速战速决,因地制宜,出奇制胜。 这回,老子可真输不起,要输了,不只死老子一人,还得连带着南不倒母子、童顺子等人俱各倒霉,老子定要让他烟熏地道的毒计不能得逞,要快,不然,就糟了。 越是危急,丁飘蓬越是冷静镇定,伏在树梢上,再次鸟瞰客栈后院的地形地貌: 后院十分宽敞,像个乡绅花园,分前后两个部分,前半部分:西面有个池塘,池塘边上垂柳依依,靠墙一带,起伏着太湖石堆叠成的假山,假山上有一角凉亭;东面则是花圃,多是花木果蔬,藤架树篱,虽是习见农家花木,却也错落有致,曲径蜿蜒,颇具乡野情趣。 紧挨着的是后院的后半部分:北墙根下有一排房屋,坐北朝南,有七、八间之多,南不倒藏身的屋子,显见得是正房,位于这排房子正中,且屋脊略高,檐角飞翘,颇为讲究,这排房子的西头与东头,有房屋向南一折,各延伸出五六间屋子来,其排列形状,宛如一个倒写的“U”字,看来,东西两旁的耳房,或作佣人的住宿灶间,或作仓库马厩,若过往旅客多时,也可改作客房,东头房舍前,停着一辆马车。 “U”字房屋中是个庭院,有两条小径,各通向西边的池塘与东边的花圃,庭院中,铺着鹅卵石,中间有口四眼水井,几株枇杷树、玉兰树与桂花树,疏密有致散布其间,龙长江就坐在正房门前的玉兰树下督阵。 他身旁站着许多孔武有力的保镖,举着火把,点着灯笼,全神戒备,在庭中待命。 庭院中间堆着柴火与火油桶,时不时有保镖,将火油桶与柴火搬进屋内。 当丁飘蓬见了东头的马车,心头一喜,有了,老子得动手嘞。 他一式“梨花贴枝坠”,贴着梧桐树的枝杆,无声无息,呲溜到树下,树旁花丛里,伏着一个水道暗哨,等暗哨发觉有人,已是晚了,丁飘蓬已将他点翻在地。 扒下暗哨衣裤鞋帽,穿戴起来,然后唇上抹上两撇八字胡,面相即刻改观,脚下一点,又掠到梧桐树上,手在树杆上一按,人如游鱼,从梧桐树伸向后院的浓密枝叶中,缓缓滑落,越过封火墙,贴着墙边阴影,飘落在后院墙根,之后,整了整衣襟,大摇大摆,从暗处走了出去,穿过花圃,遇见站岗的保镖,也不搭理,煞有介事,擦肩而过,走到庭院中,混在搬柴火的保镖中间,抱起柴火,就向正房走。 夜间虽有火把照明,毕竟不甚分明,龙长江带到香兰客栈的保镖有六十余人,这六十余人中,能叫得出名字的,都是身居要职的,至多也只有十余人,其中大半人,不甚相熟,没人会关注一个普通保镖,况且,是个搬柴火的保镖,丁飘蓬混迹其间,一时,竟无人察觉。 好哇,老子若能进得了正房,就从房中发作,打他个中间开花,手忙脚乱,索性一把火将屋子点着了,屋倒墙塌,将洞口封住,烟就熏不成了。 他刚踏进正房两步,就被阴司鬼王算盘发觉了,指着他,叫道:“喂,喂喂,谁叫你来的,出去出去。” 丁飘蓬正待发作,人影一晃,上来一个身材细挑的少年,朝他嘻嘻一笑,手腕一翻,多了一把匕首,瞬间,匕首刀尖已抵在胸口,喝道:“出去。” 手法之快,连丁飘蓬也是始料未及,那少年便是文弱书生要你命。 哇噻,看不出,这小子出手不凡啊,白刃一闪,即到胸口,一式“叶底翻花”,翻得既快又准,必出自名家调教,得多加小心,大意不得。 若是少年匕首往前再送两寸,噗嗤一声,老子这条命,就交待了。 老子交待了没啥,南不倒、同花顺子、三哥的骨血,就全交待了。 丁飘蓬天生泼天大胆,处变不惊,瞥了一眼要你命的脸,装作吓得惊叫道:“哎哟妈呀,自己人,自己人,小爷,有话好说,别,别,别动刀子呀。” 接着,大嘴巴也身形一晃,逼近丁飘蓬,手中匕首顶住丁飘蓬右侧肋骨。 丁飘蓬道:“爷,别耶,自己人呀,” 今儿,阴司鬼心情特别好,道:“出去,谁让你狗逮耗子多管闲事呀,出去了,啥事儿没有。” 丁飘蓬道:“我见弟兄们忙不过来,才伸把手,帮个忙呀。” 阴司鬼道:“黄胖帮忙,越帮越忙,不懂规矩,出去。” 一个保镖上来,接过他手中的柴火道:“新来的吧?” 丁飘蓬道:“不,有个把月啦。” 大嘴巴见是自己人,收起匕首,退回王算盘身旁。 要你命依旧不依不饶,将匕首抵在他胸口,笑道:“个把月,也是新人,难道算老人!真是的,滚。” 若是要你命的匕首一撤,丁飘蓬准备立马大打出手,可惜,要你命没撤,刀尖一直顶着他心脉,没奈何,倒退两步,退出正房,转身走了。 原来,在正房中烧火熏烟的这八个保镖,全是阴司鬼从黑衣卫中挑出来的,故而,见了一个生面孔,立即辨认出来了。 丁飘蓬出了屋,心有不甘,依旧混杂在保镖中,又向庭中柴火堆走去,趁众人手忙脚乱之际,拎起一个火油桶就走,别人以为他拎着个空桶,去加油了。 奇怪的是,众人竟视而不见,置若罔闻,没人过问,更没人呵斥,众人认为,当着强手林立的老江湖的面,没人敢耍花招,更没人敢耍这种易容改扮,在老江湖面前晃悠生事的陈旧花招,即便是柳三哥也不敢,动起手来,必定吃亏。 世上的事,败就败在想当然上,世事百变,难以逆料,人就是人,又不是神仙,能未卜先知,那就怪了。 一桶油,对丁飘蓬来说,太重要了,赌一把,值。 他走得不不促不迫,十分安逸,其实内心却惴惴不安,随时有人会喝问,他也随时准备发足狂奔,这么一来,暗的就来不成了,只有来明的了。 明打硬拼,必定吃亏,吃亏还算好的,地道里的人,就全没了。 在这紧要关头,只有赌一把,成不成,让天去定。 还好,没人喝问,更没人阻拦,看来,天,让他去救地道里的人。 一会儿,丁飘蓬离开灯火处,没入昏暗中,向西头池塘旁走去,池塘边上,自然有岗哨,只是瞥了他一眼,没人理他,他呢,像煞介事,神气活现地从岗哨身边经过,沿着池塘旁的垂柳,向西侧屋舍靠拢,见近处无人,脚下一点,飞身而起,扑向屋顶。 虽只是惊鸿一掠,已被察觉,池塘旁的保镖惊呼道:“当心,抓贼啊。” 丁飘蓬落在屋顶,俯身揭瓦,手臂一扬,屋瓦击中保镖脑门,保镖应声倒地,由此同时,两条黑影闻声而动,如两头大鸟,从庭中飞身而起,向他扑来,丁飘蓬半跪屋顶,不停揭瓦,向黑影掷去,黑影只得挥剑挡格,砰砰叭叭,瓦片碎落在地,黑影飞扑受阻,一时难以靠近,瞬间,屋顶露出一个黑洞,丁飘蓬一掌拍碎椽子,拎着油桶,钻进屋顶破洞。 扑向丁飘蓬的正是武当的黄鹤与玄武,若论真功夫,丁飘蓬在黄鹤之下,玄武之上,动起手来,断难讨得了好去。若论实战夜战功夫,无论是黄鹤与玄武,都差远了。 黄鹤、玄武掠上屋顶,正要钻入屋顶破洞,只听得嗖嗖连声,两枝飞镖,接踵而至,忙挥剑拨落,于是,身影在洞口一窒,捏个剑诀,便要仗剑冲入,突听得,嗖嗖连声,以为飞镖连珠而至,即刻挥剑护身,奇怪的是嗖嗖之声,不绝于耳,还时而发出吱吱喳喳叫声,定睛一看,脚下屋瓦上,竟倒着一片血肉模糊的蝙蝠。 黄鹤与玄武相视苦笑,这才提剑冲进屋顶破洞。 其间,只耽误了片刻功夫,对丁飘蓬来说,虽则,给的时间不多,却实在给得太慷慨,太富余了,足够让他把该办的事办完了。 既然中间开花给搅了,老子就来个花开两朵,姓龙的,有你好看的。 丁飘蓬办事利索,一气呵成。 当他一头钻进屋顶破洞,随手向洞口飞出两枝袖镖,阁楼内的蝙蝠受了惊,齐向屋顶破洞飞去,丁飘蓬顾不了许多,弯腰屏息,在仓库天花板上悄没声息,一溜小跑,一手拎着桶边,均匀泼洒火油,阁楼内蛛网密集,黑咕龙东,灰尘飞舞,蝙蝠乱窜,丁飘蓬却心内大喜,好哇,老子要的就是这个乱! 花开两朵之计,在他心中瞬间成熟。 排成“U”字形的屋舍虽有高低起伏,其阁楼上的天花板却是互通的,丁飘蓬在阁上拎桶洒油,快速奔跑,却毫无声息,忽地,见脚下天花板缝隙处,透出亮光来,知已到了正房上方,保镖们在房内,忙着干活,外面闹成一片,房内却只管烧柴熏烟。 各司其职,忠于职守,这是水道的规矩。 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管烧柴火,显得气定神闲,别有一功,也真有些难能可贵。 丁飘蓬向身后撤了几步,退出正房上方,取出火折子一晃,点燃身后洒在天花板上的火油,阁楼上,全是木板、椽子及梁栋,常年干燥,一点即着,呼啦啦一下子,火头沿着油迹,向黄鹤、玄武追来的方向,如一条火龙,呼啸而去,既而,椽子着火,接着,栋梁也着了,连成一排的屋舍,瞬间,屋顶烈焰乱窜,加之夜间风猛,火助风势,风助火威,越烧越旺。 黄鹤、玄武见火龙扑来,连连后退,跳出屋顶破洞,呼人救火去了,弄得头盔倒挂,狼狈不堪,衣帽头发,多处被火烤得焦黄。 龙长江、李广大、高天也已掠上屋顶,见火大,忙招呼黄鹤、玄武下屋,五人脚刚着地,只见紧西头的房屋火着得最大,呼啦一下子,烈焰窜起,足有丈把来高,原来,丁飘蓬在此处洒的油最多,起初,屋瓦哗啦啦倒塌,接着轰隆轰隆,栋梁塌毁,砰叭骨嗒,墙倒屋塌,当夜刮的是西南风,火势从从西南向东北炽炽烈烈延伸,轰隆轰隆的房屋倒塌之声,直奔正房而来。 众人既忙于救火,又要捉拿纵火者,奈何纵火者,却不见了踪影。 龙长江手握单刀,怒视烈焰,有些想当然: 玩火者必****,会不会纵火者一个疏忽,自己反被烈火烧死了呢?这种事,不是没有发生过。 想得真美,丁飘蓬可没那么容易死,此时,又窜到正房阁楼上,将油桶内的油,在天花板上,向周遭洒了一圈,这桶油太重要了,得省点儿用。 只听得天花板下,甲保镖道:“咦,下雨了,这屋漏雨呀?” 乙保镖道:“见你个大头鬼,下啥下,看看,天上有星呢。” 甲保镖道:“要下雨,有星也下,还有太阳雨呢。” “啊,不对,是油啊。” 大约洒下的油滴在烧火保镖的脸上手上了。 烧火保镖对泼油的道:“喂,兄弟,泼油当心点,别往老子身上泼。” 泼油的道:“没有啊,哥,我泼得够当心啦,要不,你来试试。” 还是阴司鬼见机得快,大叫:“不好,天花板上有贼。”边叫边逃出门去,大嘴巴跟着出去。 文弱书生要你命,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 突听得,轰隆一声,正房中间的天花板着火了,烧着的木板塌了下来,正好落在两个火油桶上,立时,两条火龙冲天而起,几名保镖身上着火,惨叫着,夺门而逃,相互挤撞,碰倒一只油桶,火油洒了一地,立时,满地火起,四处漫延,桌椅板凳、衣橱衣柜全点着了,房中堆着的柴火也着了,顿时,熊熊燃烧,浓烟烈火直扑天花板,火头上下呼应,烧穿屋顶,瓦片椽子噼噼噼啪啪掉了下来,黑烟也不向洞口钻了,干脆向门窗屋顶四处飘散,顷刻,正屋成了一个大火炉,热浪炙人,烈焰翻滚,众人焦头烂额,争先恐后逃出屋去。 屋外保镖提着水桶脸盆蜂拥而来,争相用水桶脸盆泼火,火烧得大了,水泼在火上,如同浇油,竟越泼越旺,一会儿,正房墙倒屋塌,砖瓦栋梁封住洞口,黑烟进不去了,烈火在断壁残垣间依旧熊熊燃烧,众人一时难以靠近。 龙长江呆望着火场,摇头叹气,一旁的阴司鬼王算盘道:“总舵主,以在下愚见,灌进地道的烟,足以将南不倒等人熏昏迷了,等火灭了,咱们冲进去将地道内的人全做了。” 龙长江道:“会不会柳三哥也在其中?” 王算盘道:“据报,大概柳三哥也在地道内,不过,此消息不确切,只是传闻。” 龙长江问大嘴巴:“你说呢,柳三哥在吗?” 大嘴巴道:“也许在,也许不在。” 龙长江道:“你这话等于没说。要在就好了,能一网打尽就省心了。” 人在江湖,哪有省心的事!即便遁入空门,也未必会省心。 此时,丁飘蓬早已转移到正房东头房屋阁楼上,火光映红了他脸,心中一乐,心道;这叫“花开一朵”,好戏才开头呢。 他提着半桶火油,如法炮制,在阁楼上一溜小跑,一路洒油,跑到东南角尽头山墙旁止步,估计下面是马厩,提脚接连几蹬,砰叭骨折,天花板蹬出一个洞来,提着油桶,跳到地上,料想动静大了,会惊动马厩旁的岗哨,一手已扣着两枚飞镖,四处一看,不见人影,免去许多麻烦,自然欢喜。 原本马厩旁确有两个岗哨,现在,全去救火了,别说人了,连鬼影都没一个。 而丁飘蓬落脚的地方,正好在马槽旁,马厩里自然有股马骚气,柱子上挂着盏昏黄的马灯,槽里拴着三匹骏马,噗嗤噗嗤喷着鼻息,见了他,扑闪着眼睛,看了几眼,又低下头,管自咀嚼槽里的马料。 丁飘蓬心下大喜,拍拍马脖子,马嘴馋,只顾吃,连看也不看他一眼。 丁飘蓬看看油桶,剩油不多,却也够用了,忙从一旁抱来一些柴禾,扎了三束,在油桶里浸了浸,将三束柴禾,扎在马尾巴上,返身掠上马厩阁楼,火折子一晃,点燃天花板上油污,火花跳起,沿着他洒下的油迹,吱拉吱拉,烧了起来,即刻变成一条火龙,呼啦啦,向正房扑去,此时,火龙还细,火势不旺,只是一路阴烧,一时,屋外的人,看不出着火了。 丁飘蓬心道:这是老子的第二朵花,叫“花开两朵”,好事成双,这回算是凑齐了。 丁飘蓬跳下阁楼,解下缰绳,将三匹马牵在手中,走出马厩。 庭院内西头大火冲天,一片通明,众人正在齐心合力救火,或在烟火中寻找纵火者;东头虽也亮了,与西头比,就显得暗多了,众人连看一眼的功夫都没有,也有人见了,见个保镖,牵着三匹马,自然是自家人,没功夫去管。 丁飘蓬喃喃道:“老子再来个‘三花烂漫’,姓龙的,这叫“锦上添花”,让你闹腾闹腾。” 丁飘蓬割断马缰,点燃马尾上的柴禾,火头一窜,三匹健驹,咴咴惊叫,扬蹄发力,向西头火光烛天处,狂奔而去,这时,众人大惊,见三匹火马,如从天降,气势汹汹,狂奔而至,忙不叠四散躲避,顿时,保镖们扔了盆桶,拔出刀剑,去砍三马,那马神勇非凡,专拣人多火旺处冲撞,几名保镖,躲避不及,撞翻在地,毕竟是天下第一帮,片刻功夫,众人已镇定自若,布开阵势,追杀三马,其中一匹马,被黄鹤削断双足,在地上打滚哀号,其状甚惨,黄鹤心有不忍,长叹一声,脱手掷出宝剑,嗖一声,宝剑扎进马胸,直没至柄,剑尖洞穿心脏,鲜血喷溅,顿时,那马在地上抽了几下,出了一口长气,没了动静。 另两匹马,尾上也已着火,疼痛难熬,腾空而起,冲出人群,纵入池塘,在池中挣扎遨游,马尾上的火,才总算熄灭。 众人收起刀剑,心刚放下,便见正房东头屋顶,火光又起,一条火龙,从屋顶冲出,哗啦哗啦,屋瓦坠落之声大起,火头上房,其实是没得救了,天干物燥,风火相生,越烧越旺,屋塌墙倒,已在所难免。 龙长江也不救火了,将保镖分成三队,在后院搜索纵火者,却一无所获。 纵火者是谁呢?莫非是柳三哥?不太像。 此时,丁飘蓬早已趁乱,纵出封火墙,展开轻功,向镇北农家院飞掠。 丁飘蓬心急如焚,要快,烟熏地道,人会熏死的,不知地道里的人,是死是活? *** 逼窄潮湿的暗道,仅容两人侧身而过,同花顺子提着一盏孔明灯,手握长剑,走在最前头,南不倒紧跟在他身后,他俩身后便是林夫人,抱着来宝,来宝出奇的乖巧,睁着墨黑的双眼,不吵不闹,林夫人身后是黄鼠狼,林掌柜与金蝉子押阵。 众人心头窃喜,总算逃离了阴山一窝狼的追杀,暗道内,只闻脚步声,没有叫嚣声与刀剑相逼,显得十分安祥,想到再过一会儿,便能逃离蚕桑镇,逃离危险,众人自然满心欢喜。 少顷,身后一缕烟飘进暗道,金蝉子道:“怎么会有烟?” 林掌柜也道:“会不会是孔明灯的烟。” 金蝉子道:“不对,孔明灯在前,烟是从身后来的。” 林掌柜喃喃道:“莫非一窝狼破解了暗门密码?不可能呀。” 这时,来宝咳嗽起来,烟浓了,所有人都发觉了,叫道:“不好,暗门打开了,有人在暗门口熏烟,想熏死咱们。” 南不倒道:“大伙儿别慌,咱们快跑,出口没事,咱们赶快从出口冲出去。” 说话间,烟雾浓了,众人咳嗽着,跌跌撞撞向前跑,来宝哭了,哭了几声,哭声没了,剧烈咳嗽起来,南不倒听了,心如刀铰。 刚跑了几步,前头暗道也有烟雾飘来,往前越跑,烟雾越浓,看来,镇北农家院暗道出口,也被人打开了,也对着暗道,熏起了浓烟,这是怎么搞的? 众人想问林掌柜,却已无法说话。 林掌柜也在问自己,只有一个可能,就是阴山一窝狼找到了班门怪才郑初一,撬开了他的嘴。 上帝啊,救救我们,我死了没啥,救救南不倒母子,千变万化柳三哥至今没有音信,也许已经没了,手到病除南不倒不能再没了,她还要在江湖驱除病魔,救人度世,柳三哥的骨血不能没了,英雄的后人,若干年后,也许,又会奇迹般崛起,江湖需要一个嫉恶如仇的武功超人,为百姓伸张正义,为天地弘扬正气。 上帝啊,救救南不倒,救救柳来宝。 林掌柜在暗道上坐下,心里念叨着,手划十字,向上帝祈求。 突然想起,还有第三个出口,他挣扎着起立,摸索着去找,只走了两步,一头栽倒,昏死了过去。 众人也已神智昏迷,咳嗽声一片,咳得口角出血,七荤八素,在暗道里,瘫坐下来,跑是没用的,越跑越死,况且,腿如灌了铅,根本挪不动了,胸口有种窒息的感觉,眼睛被烟雾刺得直流眼泪,索性将眼睛闭上,坐着等死。 南不倒回头,刚要问“来宝怎么了?”只说了半个“来”字,便呛了一口浓烟,咳得死去活来, 金蝉子心道:早知如此,还不如打出去呢,拼个你死我活,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死得轰轰烈烈,威武雄壮,如今前后烟雾夹击,死得悄无声息,不明不白,唉,这林掌柜咋整的,不提了,等死吧。 烟雾弥漫的暗道内,七人横七竖八地倒下了,咳嗽声渐稀,俱已昏迷,在人弥留之际,幻觉却如一个颠三倒四的梦,乱七八糟地在七人眼前展开了。 烟好像没了,见到的竟是自己最想见的或最不想见的人: 南不倒睁开眼,发觉自己躺在碧绿的草原上,阳光明媚,蓝天白云,人呢?来宝呢?三哥呢?她一骨碌起身,便见远处一个人向她飞奔而来?定睛一看,是太爷南海药仙南极翁,南极翁喊道:“兔崽子,往哪儿跑,快,跟太爷回南海去,跟着柳三哥有啥好,命都差点儿丢了。”南不倒拔腿就逃,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不,我不去。”她拼命跑,怎么搞的,两条腿就是不听使唤,根本跑不快,南极翁越追越近,一伸手,点了她穴道,南不倒身子一晃,踉跄欲倒,南极翁伸手将她扶住,仰头哈哈大笑,道:“兔崽子,看你往哪儿跑,跑呀,再跑试试,看你跑不跑得出老佛爷的手掌心。”南不倒拼命喊:“我不回去,死也不去。”南极翁头一摇,竟立马变成了柳三哥,三哥一手抱着儿子来宝,一手抱着南不倒,笑得合不拢嘴,南不倒手指在他额头上一点,嗔道:“咦,死鬼,这种玩笑,你也开呀,以后再开,老娘跟你没完。”三哥不说话,只是朝她笑,南不倒心道;咦,我怎么会用“老娘”这个词?我才十七岁呢,即便生了孩子,还是个姑娘,再加个“们”字,就变成“老娘们”了,既俗又粗,不行,以后不许动粗口。之后,三哥抱着儿子,南不倒挽着三哥的胳膊,说笑着,把“老娘”这事,忘个干净,他俩在青翠碧绿的草原上徜徉…… 同花顺子梦见,自已慢了一慢,最后一个逃出暗道,镇外月光凄迷,田畴起伏,他在乡间小路上奔跑,师娘还有金蝉子,他们去哪了?隐约发觉,前面有几个身影在飞奔,他拼命发力追赶,看看近了,见跟前那人正是金蝉子,便在他肩后一拍,道:“没人追,跑那么快干啥?”噗哧一声,金蝉子乐了,回身向他胸口拍了一掌,同花顺子躲避不及,拍倒在地,一个鲤鱼打挺,腾身而起,道:“你疯啦,自己人打自己人呀!”先前跑的几人,忽地散开,将他团团围住,呛啷啷,拔出刀剑,朝他乱砍,同花顺子定睛一看,大惊失色,哪里是金蝉子呀,分明是吸血鬼、阴谋鬼与抽筋鬼,鼓起勇气,拔剑顽抗,终因寡不敌众,多处负伤,眼看死到临头,难以脱身了,习惯成自然,左手向怀中一探,摸到了救命宝宝——石灰包,心头大喜,边打边变换身位,移身到顺风处,掏出石灰包,掷向众鬼,石灰飞撒,迷了三鬼眼睛,一时众鬼尖叫,捂眼后撤,同花顺子砍倒一个,扭头就跑…… 林掌柜跟在南不倒身后,冲出暗道出口,南不倒的无字十三剑真个厉害,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竟将水道的虾兵蟹将,打得落花流水,抱头鼠窜。之后,他逃到杭州隐居下来,一天,他与夫人在清河坊逛街,冤家路窄,对面对,遇见了老龙头,不是说他死了吗?原来是假的!不知他闷葫芦里卖的是啥药!如今江湖上,假消息太多,弄得人眼花缭乱,晕头转向。林掌柜别过头去,装作没看见,老龙头一把抓住他衣襟,道:“别走呀,我有话跟你说。”林掌柜道:“我跟你没天谈。”老龙头道:“我知道你恨我,不过,毕竟我俩是老乡呀。”林掌柜道:“哼,老乡!老乡见老乡,背后捅一枪。”老龙头道:“想不到过了二十年,你还恨我,真会记仇啊。”林掌柜道:“过了二十年,啥都忘了,哪有恨啊,我这人,记性差,上了点岁数,记性更坏,常忘事,把东西藏过头了,到处找,找了半天,发觉那东西在手心里攥着呢。”林夫人插嘴道:“老龙头,二十年前,你做得太过分了。”老龙头不理她,只对林掌柜道:“如今,我被人害死了,你一定很开心。”林掌柜道:“说实话,有一点儿,原来,你没死啊,死了变活,活了又死,不知你唱的哪一出?”老龙头叹道:“我确已死了,今儿,向阎王爷请了一天假,出来办点事。”林掌柜道:“这种假,一般人是请不出的,大概行贿了吧?”老龙头打个哈哈,道:“世路难行钱作马,愁城易破酒为军。阎王爷两袖清风,小鬼却十分难缠,不花钱,他请假条给你压着,不递上去,阎王就没法批,阎王爷办事讲究,必须一级一级按顺序来,从来不越级处理公务,好是好,有点儿太死。”林掌柜道:“你这叫多此一举,死了就死了嘛,怎么又请假出来?这银子花得有点冤。”老龙头叹道:“唉,我的子孙没能耐,放心不下,出来看看,左看右看,看出个道道来,福康啊,若干年后,水道要倒灶,让你笑话啦。”林掌柜道:“哟,原来你不糊涂啊。”老龙头道:“天下首富的名号,难道是糊涂得来的?!还好,有个人能救水道。”林掌柜道:“谁?”老龙头道:“你。”林掌柜大笑,挣开他抓住衣襟的手,道:“你高抬我啦,我有几斤几两,难道你还不清楚!”老龙头道:“我说你能救,就能救,你是个聪明绝顶的人物,除了你,还真没人能救水道。”林掌柜道:“老龙头,说真的,我没那么大能耐,就是有,你想,我会去救水道吗?今儿,你尽说好听的哄我,麻油夹头浇,有用么?老实告诉你,水道崩塌的那一天,幸灾乐祸或许会从心底油然而生呢,想不这样,也做不到。”老龙头道:“这个自然,二十年前,我做得有点儿过分,换了我,也记恨。不过,你定会去救柳三哥。”林掌柜道:“救他怎么啦?跟水道没关系。”老龙头笑了,笑得既惫赖又狡黠,道:“救他就是救水道,他好,我也好,水道更好,柳三哥是我兄弟,不会看着水道倒灶关门。”林掌柜恼道:“他救不救是他的事,跟我没关系,你走吧,我要回家吃饭啦。”林夫人道:“我们走,别理老龙头,跟他有啥好多说的。”老龙头道:“今儿,我请假出来,也想把结下的梁子,解解开,冤仇宜解不宜结,许多事,还是说开了的好。”林掌柜道:“你想结就结,你想解就解,世上没这种好事!陈年旧事,提它作甚,我根本没往心里去,老龙头,说句良心话,我从未诅咒过你,也从未诅咒过水道,我还未阴暗龌龊到那种程度,这梁子已消解于无形,你可以放一百二十个心啦。”老龙头道:“消解于无形?未必吧,你会祝福水道,祝福我吗?”林掌柜道:“你想疯了,说句老实话:不会,永远不会!”老龙头道:“这样吧,我俩结下的梁子,让阎王爷去评评理,好吗?”林掌柜道:“你要去你去,我不去。”老龙头道:“阎王爷让我来请你的,不去不行。”林掌柜恼道:“去就去,莫非我怕了你不成!”林夫人道:“掌柜的,别去,到阎王爷那儿报到,就回不了家啦,别中了老龙头的阴谋诡计。”林掌柜道:“我跟你说了多少次,男人间的事,女人别多嘴。”林夫人气得抹着眼泪走了,老龙头拉着林掌柜的袖口,拽着他去见阎王,街上的人,见天下首富与人吵架,蜂拥而来,争相看热闹,竟跟着他俩去十殿阎罗,林掌柜想,阎王殿又不是天堂,怎么去的人那么多…… 金蝉子的梦有点怪,发觉自己轻功已达化境,竟冲破烟雾,从暗道口飞了出去,只要张开双臂,便能在夜空星月间穿梭飞翔,空气清新,沁人心脾,极速飞翔的感觉真好,俄顷,发觉身后一个人,不即不离地跟着自己在飞,一飞飞到了京城天坛,两人双双落地,那人始终与他相距丈把远近,夜色朦胧,看不分明,金蝉子问:“你想干啥?”那人道:“你飞你的,我飞我的,我又没碰你,问那么多干啥。”金蝉子觉得,那人说话的声音好熟,名字到了喉咙口,就是报不出来,他道:“我知道你是谁了,只是一时报不出名字罢了。”那人道:“我也知道你是谁了,只是不想报出你的名号罢了。”金蝉子道:“既如此,你就别老跟着我,像个跟屁虫似的,我上天,你也上天,我落地,你也落地,好嘞,老子要去茅坑拉屎了,活臭倒龙,你也去么!”那人道:“去,怎么不去,我不跟着你,谁跟着你呀。”金蝉子想破头,也想不起那人叫啥,怎么看,也看不清那人的脸,噗哧一声,那人笑了,道:“你当我不知道啊,你叫尤一天,曾化名左奔,原名金蝉子,对吧。”听得金蝉子心惊肉跳,世上没人能同时报出他的三个名字,这个人,却报出来了,直到此刻,金蝉子恍然大悟,道:“你,你,你是亲王府的总管管统丁!哥,好想你,兄弟错杀你了,那个悔啊,悔得肠子都青了,啥都别说了,一命抵一命,把兄弟这条命拿去吧。”扑嗵一声,金蝉子跪下,嚎啕大哭起来,哭够了,抬起头,见管统丁只是嘿嘿地笑,不说话,那笑声没有欢喜,也没有伤心,没有憎恨,也没有宽恕,没有不屑,也没有讥嘲,不知他在笑啥,总之,笑声十分各异,显见得不是来自这个世界,听得金蝉子脊梁骨一阵阵发寒,他拔出单刀,倒捏刀尖,将刀柄递了过去,道:“哥,你别这么笑,瘆得慌,来个痛快的,再过二十年,兄弟还跟你。”管统丁不接刀,咣当一声,金蝉子将刀扔在地上,伸长脖子,只等挨斩,人头落地,恩怨了结,内疚与悔恨对心灵无休止的啮啃,比死亡更可怕!不知何时,笑声没了,再抬头,已不见人踪,人呢!人呢?月明星稀,乌鹊南飞,金蝉子发疯似的天上地上,像一只掉队的孤雁,飞上飞下,呱呱哀号,四处寻找,呼道:“哥,你在哪儿?你在哪儿呀!”却终究没找着。唉,有些人走了,就永远找不着了…… 黄鼠狼睁开眼,见自己躺在土地庙的供桌上,坐起来,伸个懒腰,打个呵欠,喔哟,原来,刚才在暗道里熏得死去活来,不过是个梦,老子命大福大造化大,毫发未损,啥事儿没有。大嘴巴算是找着了,摇身一变,成了满堂彩赌场的老板,得找他算账去。于是,黄鼠狼来到蚕桑镇赌场门口晃悠,见大门旁贴着张告示,招聘打杂的,就进赌场应聘去了,大嘴巴躺在安乐椅上闭目养神,只瞥了他一眼,又闭眼道:“其实,也没啥活,轻巧,无非是跑腿打杂,端茶送水的杂活,管吃管住,每月还发饷十个铜板,老子亏大啦,喂,小子,干不干?”黄鼠狼想也没想,头点得像鸡啄米,道:“干,大爷。”心道:就是老子给你发饷,也干。机会来了,只要能接近大嘴巴,叫老子干啥都行。为父母、家人、船上水手报仇雪恨,老子啥都干。一天下午,他去给大嘴巴送点心,手端托盘,托盘上一只青花盖碗里,盛着热乎乎的燕窝,趁人不备,他在碗里下了砒霜。到了书房,没有保镖,没有丫环,大嘴巴躺在安乐椅上打盹,黄鼠狼将托盘放在茶几上,大嘴巴闭着眼道:“来啦?”黄鼠狼心扑嗵扑嗵乱跳,道:“点心来了,请老爷慢用。”大嘴巴道:“老子凉一凉再吃,你走吧。”黄鼠狼道:“老爷,厨子知道老爷喜欢凉食,已凉好了,再凉,就变味了,现在吃,正是时候。”他真想看着大嘴巴死,旁边没有保镖,也没有丫环,死后,老子再给他几攮子,这才解恨呢。霍地,大嘴巴从椅上坐起,怒道:“老子还用你小子教训!老子想怎么吃,就怎么吃,滚,给老子滚出去!”黄鼠狼吓了一跳,以为要东窗事发,忙道:“是,小人多嘴,该死,小人这就滚。”突地,大嘴巴睁开眼,哈哈大笑道:“你小子胆子也太小啦,老子声音一高,就吓得面无人色,没用的东西。”黄鼠狼作拱打揖,向房外退去,道:“是,小人胆小如鼠,一无是处,难得老爷收容,才混了个人模狗样。”大嘴巴的目光,的溜溜在他身上一转,面色一变,喝道:“站住!”黄鼠狼只得站住,大嘴巴道:“你给老子滚过来!”黄鼠狼战战兢兢,走到他跟前,大嘴巴指指茶几上的燕窝,道:“你把燕窝吃了。”黄鼠狼惊得魂飞魄散,道:“这,这,怎么,怎么行呀,那么贵的燕窝,小人无福消受。”大嘴巴目光如炬,洞若观火,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道:“老子叫你吃就吃,吃。”黄鼠狼道:“吃了,只怕小人要折阳寿。”大嘴巴道:“莫非你在燕窝里下了毒?不敢吃啦?”他一手抓住黄鼠狼的脖梗,拖到身前,一手端起碗,就往黄鼠狼嘴里灌,汁水粘稠,撒在两人的手上衣上,黄鼠狼嚷嚷道:“我吃,我吃。”却摆着头,咬紧牙关,滴水未入,大嘴巴端碗的手与黄鼠狼的头,挡住了大嘴巴向下的视线,黄鼠狼左臂向上一抬,索性遮个严实,右手一沉,探入怀中,拔出牛耳尖刀,拼尽吃奶的力气,从下朝上,和身而上,尖刀扎进大嘴巴心窝,生怕刀子扎欠了,扎不死这个牛胚,用肋骨紧紧顶住刀把,只听得,噗嗤一声,鲜血四溅,喷了他一脸,他与大嘴巴一同倒在安乐椅上,砰叭骨嚓,盖碗碎了,安乐椅压塌了,大嘴巴瞪大牛眼,盯着黄鼠狼,一声惨叫,双手猛地一推,将黄鼠狼四脚朝天,推出窗外,扑嗵一声,落在草坪上,幸好,未伤着筋骨,奇怪的是,这其间,书房内外竟无一个闲杂人等。黄鼠狼起身,再次进入书房,见大嘴巴倒在的血泊中,胸口尖刀直没至柄,刀柄四周,咕朵咕朵,依旧鲜血喷涌,口中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一会儿,便连出的气也没了,血海深仇,一朝得报,寤寐以求,今日成真,别提黄鼠狼有多高兴啦,心花怒放,手舞足蹈,竟忘了自己身陷狼窝,能不能活着出去,还是两说呢…… 林夫人的梦非常恬淡,她是个贤惠安分的女人,梦见回到了宁波老家,家人团聚,围桌而食,都说自己做的菜美味,只有掌柜的含笑不言,喝着酒,举筷夹菜,他就这付德性,跟着他一辈子,非常吝啬,金口难开,从未当面赞过自己一句,不过,看得出来,目光里洋溢着抑制不住的赞许与欢喜,这就足够了。有人说,人生最深的滋味是淡,林夫人觉得,此话出自菩提,充满禅机…… 来宝还小,不识人生滋味,魂飞暗道,四处碰壁,茫茫然,不知所措…… 暗道内七条性命,已命悬一线,气若游丝。 水道的人,也够狠的,在暗道的进口与出口同时点火熏烟,要把暗道内南不倒母子及众人熏死在地底。 幸好,丁飘蓬一把火,将暗道进口烧得墙倒屋塌,洞口深埋在栋梁屋瓦之下,暗道进口堵塞,烟火不入,一时难以扒开。 暗道出口也在衣橱内,龙黄河按王算盘说的,打开暗道出口,指挥众人,还在点火熏烟,其实,暗道内已浓烟充塞,再也进不去了,反向外冒烟,房内烟火缭绕,烧火的与扇风送烟的保镖,熏得眼睛流泪,不停咳嗽。 龙黄河性烈如火,对杀父仇人柳三哥恨之入骨,站在门口,将屋内保镖撤下,再替换上几个保镖,继续烧火熏烟,生怕熏不死暗道内的人,据说柳三哥也来了,来了最好,全去死吧,你对老子不仁,就休怪老子对你不义…… 2016/03/19 一百五十 暗道内外乱头忙 滚滚怒涛龙黄河性烈如火,对杀父仇人柳三哥恨之入骨,站在门口,指挥保镖,继续对暗道口烧火熏烟,阿哈法师将小龙头拉到一旁,轻声问:“小东家,你二叔在干啥?” 小龙头心急如焚,面上却不动声色,心想,再这么熏下去,暗道里的人全完了,南不倒母子在里面,听说三哥也在,这么一来,全死翘翘了,好,柳家的人全死了,接着要死的,就是龙家的人了,柳家的人死得惨,还落得个全尸,也许,龙家的人,会死得更惨,到时候,恐怕会落得个尸骨无存。 阴山一窝狼的人,本是豺狼本性,其手条子无比狠辣凶残,七杀手杀人,是为了谋财,非财莫为,一窝狼不仅为财,还为权,为颐指气使,号令江湖,稍有不从,必遭灭门之灾。 二叔是个直肠子,他认定是柳三哥杀死了爷爷,誓为爷爷报仇,他认定的死理,就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怎么办? 正拿不定主意时,见阿哈法师问自己,突然,眼睛一亮,心生一计,低声道:“二叔要把柳三哥、南不倒全熏死在暗道里。” 阿哈法师道:“啊?贫僧以为他是要把柳三哥熏出来呢,这头熏,那头,令尊大人就能将柳三哥等拿下。” 小龙头道:“哪里呀,是两头熏,兵不血刃,将柳家灭了。” 阿哈法师大吃一惊,道:“啊?阿弥陀佛,这种事也干得?!即便柳三哥是凶手,南不倒母子也无死罪呀。不行,此事贫僧断不能坐视不管。” 说着,跨出一步,就要发难,小龙头一把将他拉住,道:“法师,别乱来,我有一个主意,可以救南不倒母子。” 阿哈法师道:“说,要快。” 小龙头道:“你把我点翻了,以我为人质,要二叔把烟火灭了。” 阿哈法师道:“办法倒是个办法,不过,此法太脏,不成体统。” 小龙头道:“有啥脏不脏的,只要能救人,就是菩萨心,就是最干净的。” 阿哈法师摇摇头,道:“贫僧从未做过这等事,只怕装不像。” 小龙头道:“谁天生就会的呀,只要你肯装,就能装得像,要快,再慢一慢,人就全没了,到时候,我把这笔账记在你的头上。” 阿哈法师道:“怎能记到贫僧头上?账不能乱记,你可不能乱来。” 小龙头道:“能救不救,不算到你头上,算到谁头上!你倒说说看。” 阿哈法师长叹一声,呐呐道:“哎,南无观世音菩萨,小东家说的话有些道理,看来,贫僧只有勉为其难了。” 话落指出,点翻了小龙头,展臂拦腰挟起他,脚下一点,向门口飞去,众保镖尖叫道:“不好,和尚反水啦。” 站在一旁的龙象、雪豹反应敏捷,嗖嗖连声,双剑齐出,一式岩虎夺食,剑气如虹,上前拦截,小龙头叫道:“我是小龙头,别杀我。” 龙象、雪豹乃武当弟子,二人眼明手快,配合默契,双剑合璧,威力倍增,本来,阿哈法师要想从二人剑下一晃而过,根本就不可能,小龙头这么一叫,二人一愣,剑尖一收,阿哈法师见机得快,一闪而过。 龙黄河正对着屋内嘶吼指挥,听有人惊呼,急回头,见阿哈法师,挟着侄儿,已到面前,旋即一掌拍出,龙黄河长得五大三粗,身大力不亏,武功得异人传授,这一掌叫“劈石开花”掌,力道非同小可,阿哈法师微微一笑,掌影一翻,一式观音拂柳,迎将上去,砰,一声巨响,龙黄河倒退三步,胸中气血一紧,暗暗吃惊。 之前,他听众人说起过和尚武功了得,总觉得和尚脸孔蜡黄,像个失力黄胖,即便厉害,也必有限,众人之赞,多为溢美之词,这一掌,算是领教了,此黄脸和尚武功已臻一流,不可等闲视之。 阿哈法师身影又一闪,已掠入屋内,屋内壁上挂着两只孔明灯,只因烟雾弥漫,只剩了两团黄光,屋内一片混沌,他将小龙头扔在身旁,掌飞手抓,瞬间,将屋内四个点火熏烟的保镖,打翻在地,接二连三,将保镖与一桶火油,从门口窗口扔了出去,接着,嗖嗖连声,像变戏法似的,手中多出了五只碧绿的玉龙环,掌影翻飞间,五只玉龙环,环身真气灌注,连绵起伏,变化多端,像五条青龙,在门内窗内成环状飞旋,这一式,叫“五龙腾飞”,封住了门窗,玉龙环飞旋一周后,便先后有序地回到法师手边,法师看也不看,掌缘在环身一切,玉龙环“呜”一声尖啸,激射而出,又成弧状飞向门窗,如此凌厉神奇的暗器,即便连身经百战的龙黄河也是第一次遭遇,众人大奇,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阿哈法师边发玉龙环,边一刻不停地在屋里忙活,口中还连连叫唤:“谁也不许进屋,谁若进屋,贫僧就将小东家杀了。” 他提起一只水桶,哗啦啦,浇灭了柴火堆,又用脚去踩踏柴禾上的余火,屋内的浓烟,熏得他连连咳嗽,一气之下,抡起空水桶,向天花板掷去,那水桶充满法师浑厚无匹的真力,轰隆一声,砸穿了屋顶,生生砸出一个大洞来,噼里叭啦,木屑断椽碎瓦,从洞口纷纷坠落,接着,砰叭一声巨响,水桶又从洞口落下,在地上砸得粉渣末碎。 边浇水灭火,掷人掷桶,边发玉龙环,阿哈法师指掌翻飞,从容不迫,显见得,在玉龙环上的功夫已达出神入化、随心所欲的境界。 刚才,屋内烟雾缭绕,如今,屋顶被水桶砸开个大洞,秋风嗖嗖,有如一个抽力十足的烟囱,俄顷,烟雾从洞口“呼呼呼”抽拔了个干净,屋内的烟雾抽尽了,暗道内回出来的柴烟,也从洞口不停地抽拔出去,屋内形成了一条白茫茫的烟道,如同一条小白龙般,蒸腾飞升。 一时,屋内形成了一道举世罕见的奇观,活像是小白龙得道升天,五龙环绕,欢舞腾飞。看得屋外的人傻了眼,以为这和尚是个活神仙,在作法示警呢,可得小心点。 屋内壁上挂着两只孔明灯,原先烟雾缭绕,室内光线昏暗,如今,烟雾抽拔干净了,室内照得雪亮,灯光越亮,法师的心里越虚,生怕被众人看穿,这劫持人质的和尚,是在演戏。 一会儿,暗道内的烟也出尽了,小白龙不见了,五条青龙,却还在呜啊呜啊的旋转。 阿哈法师板着脸,叫唤:“谁若进屋,贫僧就将小东家杀了。” 他尽己所能,板着黄脸,欲将劫持人质装得跟真的一样,小东家说,谁都不是天生就会的,只要你去装,就能装得像。这话看来不靠谱,如今,我装了,连自己觉得都不像,说来说去,就只一句话“谁若进屋,贫僧就将小东家杀了。” 要换个说法才好呀,却不知该说些啥,想破头,也想不出第二句狠话来。 就这一句,南无阿弥陀佛,也不是一个出家人该说的呀。 正在心虚之际,龙黄河在门口发话了:“阿哈法师,我有几句话问你,你把玉龙环收起来,咱们好说话。” 阿哈法师道:“收起就收起,贫僧警告你,千万不要乱来,你一乱,吃亏的可是小东家。” 龙黄河道:“放心,龙某人言出如山,岂能出尔反尔。” 阿哈法师脚踩小龙头胸脯,手一招,五只玉龙环如通人性一般,咕辘咕辘,套进了他左臂,长袖一拂,玉环消失,踪影皆无。 阿哈法师道:“说吧,龙老二。” 龙黄河道:“莫非你是柳三哥的卧底?” 阿哈法师一听这话气炸了,道:“胡说,贫僧跟柳三哥势不两立。” 龙黄河奇道:“那你干啥要为柳三哥解围?” 阿哈法师道:“暗道里有多少人?” 龙黄河道:“大概六七个人。” “其中有柳三哥么?” “不好说。” 阿哈法师道:“是这些人杀了老龙头吗?” 龙黄河道:“那倒不是,至少,这六七个人,是柳三哥的至亲与同伙” 阿哈法师道:“至亲与同伙就该杀么?” 龙黄河道:“或许是同谋。” 阿哈法师道:“是同谋就有死罪么?!即便你是地方长官,也要讲究个量刑得当,以服民心。罪罚相当,才能伸张正义,有罪不罚,是姑息养奸,罚过于罪,是酷吏行径,旁观者不服,非议丛生,皆为世人不齿,法律无非人情,若法无人情,此法可废。况且,你又不是一方长官,谁给你的生杀予夺之权!再说,杀,不是为了泄愤,是为了杀一儆百,杜绝后患。或许,暗道内的这六七个人,不是同谋呢?人死了,怎么办?你赔得起么?” 阿哈法师越说越气,说得唾沫星子四溅,振振有词。 龙黄河道:“若事后查清与凶案无关,水道会对死者家属,赔偿损失。” 阿哈法师道:“你以为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么!就可以草菅人命么!钱再多,也抵不了命。人命啊,人命关天,你懂不懂!身为水道二把手,还要贫僧来为你补课,真个让人耻笑。” 听得地下躺着的小龙头暗暗好笑,想不到平时少言寡语的阿哈法师,不说则已,一旦开说,竟能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心里觉得好笑,面上却一脸害怕苦痛模样,小龙头的“装”功,着实天下无敌。 阿哈法师越说越气,大动肝火,道:“贫僧糊涂了,真正糊涂了,水道到底是白道,还是黑道!” 龙黄河道:“这么说起来,你是要为这六七个人,硬出头喽?” “贫僧岂能见死不救。” “否则,不惜搭上龙家仅有的这条根?” 龙家人丁兴旺,龙长江、龙黄河、龙大海三兄弟,生了三十个子女,其中二十九个是女孩,唯独小龙头是男孩,小龙头是龙家仅有的根啊。 阿哈法师道:“在贫僧眼中,芸芸众生,都是人,不分男女,也没有高低贵贱之别,唯一有别的只是善恶,喜善憎恶,渡世救人,乃贫僧本分,以一命换七命,事出无奈,却也未尝不可。” 说着说着,阿哈法师不知不觉之中当真了,说得头头是道,理直气壮,起先,踩在小龙头胸上的脚,只是装装门面,给旁人看的,一点不着力,说到情急处,不知不觉间,加了几分力道,这么一加,那还了得,小龙头心口疼痛,肋骨格格作响,忙叫道:“法师,人家又没冲进来,你踩疼我了,气都透不过来了,再踩下去,就要断气了,快把脚拿开。” 阿哈法师低头一看,这才惊觉,面色一慌,手足无措,忙将脚上之力卸去,还好,脚依旧踩在小龙头胸口,脱口而出,道:“小东家,贫僧不是故意的,这个……” 刚想往下说“戏演得有点过头了,对不起”之类的,突然惊觉,这话是万万说不得的,连忙掩住口,戏还得接着演下去,于是,咳嗽一声,面色一肃,手掌一翻,变掩口为戟指,指着小龙头的脑壳,厉声呵斥道:“叫啥叫,再叫,贫僧一脚踩扁你。” 小龙头道:“你不使劲,我不叫,你使劲,我还叫。” 阿哈法师道:“这要看你二叔的态度,他态度不好,我就使劲,态度好,我不使劲,若冲进来,贫僧只得一脚踩死你,要恨,恨你二叔去,跟贫僧无关。” 小龙头叫道:“二叔,你可千万别冲啊。” 龙黄河道:“二叔不冲。” 阿哈法师对龙黄河道:“听着,二当家,要贫僧不踩小东家可以,你等必须后退三步。” 别看龙黄河是一介武夫,其实却是粗中有细,颇有心机之人,光棍眼里揉不得沙子,刚才,见阿哈法师面色疾变,手势做作,前后情状,判若两人,自然看在眼里,觉着有点古怪,却没往深处想。 听得法师要他后退,看在侄子面上,无可奈何,手一摆,带领龙象、雪豹等人退了三步。阿哈法师这才把脚从小龙头胸上挪开。 大凡分管一方的大亨,都有谋士军师,龙黄河分管黄衣卫,负责执法护法,追杀水寇凶顽,查缉水道内奸,黄衣卫下属数百人,分布大陆各地,他身边有三个谋士,一个军师,为其出谋划策。 三个谋士皆是文人,唯独军师却非同凡响。 军师姓皮名丹旺,江阴人,武功师从终南山圆通道长,其人文武双全,圆脸,白净面皮,面容和蔼可亲,没人见他发过脾气,与人交接,笑容可掬,骨子里却足智多谋,极为狠辣,故水道的人,背后给了他两个外号,一个叫“笑里藏刀”,是说他的阴狠;另一个叫皮蛋黄,是姓名的谐音;连起来叫“笑里藏刀皮蛋黄”,在江湖上有两个绰号的人不多,两个绰号连在一起叫,更为罕见。 龙黄河外粗内细,颇为自信,故有人说他是个刚愎自用的武夫,其实不然。谋士的话,确实不太爱听,能采纳十之一二,已不错了,唯独笑里藏刀皮蛋黄的话,却十之**,言听计从,故而,依为臂膀,带在身边,寸步不离。 阿哈法师的失态,瞒得过众人,却瞒不过笑里藏刀皮蛋黄。 他将龙黄河拉到一旁,凑近耳边,悄声道:“二舵主,这和尚不对劲啊。” 龙黄河道:“是呀,看着有点怪怪的。” 皮蛋黄道:“这哪像劫持人质呀。” 龙黄河道:“莫非是假的?” 皮蛋黄道:“你知道在漠北草原,阿斯哈图石林与经棚一带,法师叫啥?” 通常,皮蛋黄的情报十分可靠。 龙黄河道:“说,叫啥?” 皮蛋黄道:“叫‘金面慈悲**师’,一生治病救人,赈济鳏寡孤独,活人无数。” 龙黄河道:“那又咋的!” 皮蛋黄道:“金面慈悲**师,肯干劫持人质这种下三滥的勾当吗?” 龙黄河道:“是啊,不大像。” 皮蛋黄道:“二舵主,不是不大像,而是根本不像。” 龙黄河喃喃道:“你的意思是,劫持人质是假的?” 皮蛋黄笑道:“必假无疑。” 龙黄河道:“这贼秃活得不耐烦啦。” 皮蛋黄道:“法师作假无疑,也许,说句不中听的话,小龙头也在作假呢。” 龙黄河道:“不会吧,爷爷被杀,他会去救仇人?” 皮蛋黄道:“江湖上有另一种说法,你听说过吗?” 龙黄河道:“说啥?” 皮蛋黄道:“说出来,怕二舵主生气,在下还是不说了吧。” 龙黄河道:“有人说本座刚愎自用,也许,此话有几分道理;不过,本座最爱听不同意见,即便胡说八道,也会耐心听完,从不计较,至于采纳不采纳,是另一码事,这你又不是不知道,说吧,本座不会给你穿小鞋。” 皮蛋黄道:“那在下就放肆了,有人说,柳三哥不是杀老龙头的凶手。” 龙黄河道:“你也信?” 皮蛋黄道:“我信不信不重要,万一小龙头信了呢?总舵主管教甚严,小龙头又不敢说,明里虚与委蛇,暗中出手相帮,做个人质,不是没有可能。” 龙黄河一愕,觉得此理颇通,却迟疑道:“皮军师所言,不是没有道理,不过,要拿龙家的独苗去赌一把,本座可真赌不起啊。” 皮蛋黄笑道:“当然,主心骨还得二舵主拿。” 龙黄河道:“你说怎么办?” 皮蛋黄道:“既然是假的,以在下愚见,若要小龙头安然无虞,又能继续烧火熏烟,不可强攻,只能智取。” 龙黄河道:“行,智取行,怎么个取法?” 皮蛋黄道:“我去跟法师周旋,二舵主可相机行事。” 龙黄河道:“啥,你去?一个人?” 一旁站着三个敢死队的弟兄,一个叫不怕死,一个叫死不怕,还有一个叫怕不死,人称“三不怕”,均皆山东大汉,乃泰山派门下弟子,冲锋陷阵从不惜命,上前道:“我们仨,跟军师走一趟。” 皮蛋黄道:“这又不是去打架,你俩去了没用。” 龙黄河环眼一瞪,斥道:“别搅乎,退下。” 不怕死、死不怕、怕不死不怕丢命,独怕龙黄河发怒,一伸舌头,同时闭嘴,退向一旁。 皮蛋黄笑着摘下腰间长剑,递给死不怕,对龙黄河道:“二舵主,你就相机行事吧,在下去跟和尚歪缠,觑个破绽,弟兄们可一哄而上,将其拿翻。” 龙黄河道:“若没有大破绽,本座决不出手。” 皮蛋黄笑道:“听便。不过,若机会来了,出手要快,估计暗道里的人,熏昏了罢,若苏醒过来,冲将出来,那就麻烦了,望二舵主,好自为之。” 龙黄河不知可否,“嗯”了一声。 笑里藏刀皮蛋黄向屋里走去,阿哈法师喝道:“站住!” 皮蛋黄站在门口,道:“小人奉二舵主之命,探视一下小龙头伤势。” 阿哈法师道:“不行。” 皮蛋黄道:“小人若是违令,必被处斩,望法师慈悲心肠,让小人到跟前探视片刻,就一些些功夫,好回去交差。” 阿哈法师手掌一翻,手中多了一只碧莹莹的玉龙环,道:“若靠近,贫僧决不宽饶。” 皮蛋黄叹道:“哎,小人进也死,退也死,横竖是个死,想想还是死在法师法器下合算。” 阿哈法师奇道:“咦,死还有合算不合算之分?” 皮蛋黄道:“当然啦,死在法师法器下,小人是为水道英勇赴死,死得其所,重于泰山,水道视小人为英雄豪杰,必为小人隆重办理后事,自此,小人门庭荣耀,家人还能得到一笔可观的抚恤金;若是小人贪生怕死,临阵脱逃,退了回去,二舵主必将手刃小人,死在自家人手里,这算哪门子的事!从此,害得家人蒙羞,水道不齿,为江湖耻笑,死后,小人家眷连一个铜板的抚恤金也休想得到,尸体芦席一卷,去乱坟岗一埋了事,说得好听点失踪了,说得难听点,是个怕死鬼,你说法师,小人该何去何从?” 阿哈法师搔搔头皮,道:“这个,这个,确有点那个,……” 小龙头躺在地上,当然知道笑里藏刀皮蛋黄的厉害,连连向阿哈法师眨巴眼睛,意思是:不能让皮蛋黄靠近,放倒他。 阿哈法师不看小龙头还好,不小心,看了一眼,见小龙头眨眼努嘴,越看越糊涂,根本看不懂。 小龙头又不便开口直说,干着急,没办法。 笑里藏刀皮蛋黄却动作迟缓,从容不迫,走进屋来,阿哈法师举起手中玉龙环,吓唬道:“你真的想做烈士?” 皮蛋黄道:“小人没得选择,只求法师慈悲心肠,一招毙命,省去小人许多皮肉痛苦,来世做牛做马报答你。” 阿哈法师怒道:“糊说,贫僧杀了你,你还报答贫僧?站住!” 皮蛋黄只得站住,道:“听凭法师区处。” 阿哈法师道:“你是探视小东家伤势,是不是?” 皮蛋黄道:“是。” 阿哈法师道:“是不是趁探视之机,要趁隙偷袭贫僧?” 皮蛋黄道:“小人不敢,也没那本事。” 阿哈法师道:“江湖诡谲,贫僧是懂的,你不要把贫僧当作书呆子。” 皮蛋黄道:“法师学究天人,武功深不可测,小人岂敢算计法师,除非小人不想活了,哎,小人家中上有八十岁的老娘,下有呱呱坠地的幼子,要是小人死了,老的老,小的小,那就惨了。你看,小人没带兵器,怎么算计法师。” 阿哈法师想了想,道:“行,贫僧答应让你探视小东家,不过,你得答应贫僧一个条件。” 皮蛋黄道:“啥条件?” 阿哈法师道:“你把衣服脱了。” “啊?” 阿哈法师将手中玉龙环一抡,呼,荡起一股疾风,扑面而来,由不得皮蛋黄气息一窒,法师道:“不答应,就滚出去,若再跨出一步,就打翻你,须怨不得贫僧,鬼知道你衣服里藏着啥独门暗器、迷药、霹雳子呢?!” 皮蛋黄笑道:“法师说得有理,调了小人,也这么想。” 阿哈法师恼道:“少罗嗦,脱不脱?” 皮蛋黄道:“脱,小人这就脱,反正此处也没有女人。” 阿哈法师道:“快,即便全是女人,也得脱,你当你有多帅呀,谁看你!” 皮蛋黄涎着笑脸,摇着头,开始脱衣…… *** 南不倒等人在暗道内昏死了过去,忽地,暗道内的浓烟渐渐消淡,一忽儿,浓烟消失殆尽。 第一个苏醒的人是林福康,觉得鼻端清风吹过,就拼命吸了几口,喉咙发痒,连连咳嗽,坐起身,睁开双眼,见孔明灯扔在地上,灯光如豆,奄奄欲死,暗道内光线昏暗,直如地狱一般,前后躺着好多人,好像在动,好像死了,作孽呀,晓得如此,还真不如冲出客栈,与水道的人拼个你死我活呢。 突听得,哇一声,身边来宝哭出了声,林福康摸黑抱起来宝,拍着背,哄他别哭,来宝边哭边咳,哭声响亮,愤愤不平,别哭,乖,来宝,哭不得呀,也许,水道的贼胚,会循声而入,大开杀戒。 倏忽间,听得南不倒轻声呼喊:“来宝,你在哪儿?来宝,你在哪儿?” 林福康道:“不倒,来宝在这儿,来宝没事。” 南不倒从地上挣扎坐起,道:“真的?来宝真的没事吗?” 林福康抱着来宝,跌跌绊绊,走到南不倒身边,道:“不倒,南宝没事,只是哭得凶呢。” 南不倒坐在地上,伸手接过来宝,搂在怀中,喜极而泣道:“能哭就好,不哭,就完了。” 林福康这才爬到妻子身边,掐着她人中,道:“春花,醒醒,你别吓我好不好,醒醒,看看,我们都醒了,你不能睡过去,再睡,就醒不过来了,春花……” 南不倒这才知道,林掌柜的老婆叫春花。 春花“啊”了一声,剧烈咳嗽,胸脯起伏,醒了过来,她问:“当家的,这是在哪儿?” 林福康道:“在暗道里呀,你忘啦,我们中招啦,快醒醒,我还有一个出口,快跑,晚一步,都得死。” 南不倒这才知道情况紧急,刻不容缓,她将来宝递给林掌柜,去救倒在地上的其他人,南不倒将“南海清肺救心丸”逼入同花顺子、金蝉子、黄鼠狼口中,一忽儿,立竿见影,三人先后咳嗽,从地上坐起,同花顺子道:“咱们在哪儿呀,黑咕龙东的。” 忽听得一人道:“在阴间。” 那声音冰冷有力,在暗道内阴恻恻回荡,众人心头一震。 南不倒抬头一看,见有个黑影提着盏孔明灯,柴烟消失殆尽,不知何时,孔明灯变得十分明亮,照亮了暗道,也照亮了那个黑影,那人头戴红色头套,身着黑衣黑裤黑鞋,显得十分诡异。 此时,众人刚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头脑迷糊,无不心头一寒,原来,咱们全死了,怪不得,暗道的烟,一下子就不见了,鬼是不怕烟的,只有人才怕,算了,人生在世,谁无一死,死就死吧,现在去哪儿呀? 即便连身经百战,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多次的金蝉子,心头也“格噔”一下。 南不倒问:“你是谁?” 黑影道:“我是黑无常,地府接引使者。” 南不倒还想证实一下,问:“莫非我们真死了?” 黑无常道:“无一活口。” 南不倒道:“让我想想,要不要去。” 黑无常道:“你想去,也得去,不想去,也得去。除非你愿意永远待在此处,上不见天光,下不着黄泉,成为无人问津的游魂野鬼,为豺狼虎豹追逐啃咬,永无宁日。” 南不倒道:“我们商量商量,好吗?” 黑无常道:“那,你们慢慢商量吧,我走了,愿跟的跟着,不愿跟的,一会儿,自有人会来收拾你们。” 黑无常提着孔明灯,转身走了。 林福康道:“不倒,我们走吧,走到哪儿,都比待在这儿强。” 南不倒想想也是,起身道:“我们走吧,再不走,水道的人就冲进来了,咱们阳气不足,估计打不过他们。” 林福康道:“不倒,对不起,大伙儿,对不起,都是我害的,害得大家都成了鬼。” 南不倒道:“不能怪你,别往心里去。” 同花顺子道:“掌柜的是一片好心,要怪就怪龙长江,黑心黑肝黑肚肠,将来必定不得好死。” 说着,扶着石壁,从地上站起,大声道:“师娘去哪儿,我同花顺子就去哪儿,大伙儿听着,咱们能聚在一起,也是缘分,百年修得同船渡,有缘千里来相会,这个缘,人人要珍惜,谁也别落单,咱们同死落棺材,黄泉道上不孤单,生也乐呵呵,死也乐呵呵,心胸坦荡怕个啥,跟着黑无常,十殿阎罗那儿告状去,舍得一身剐,誓把龙长江打下马,打他一个稀巴烂,每人狠狠踩上一只脚,叫他永世不得翻身。” 黄鼠狼问:“哥,要踩多久呀?老踩着,也没劲,没法玩啦。” 同花顺子道:“你就知道玩,做鬼都不忘,真没出息。” 黄鼠狼一吐舌头,不响了,从地上挣扎起身。 林夫人起身,从林掌柜手中接过来宝,道:“你抱着来宝,没个抱相,来宝不舒服。”不知何时,来宝不哭了,只是睁着墨黑的眼睛,骨碌碌乱转,林夫人道:“对,我们去阎王爷那儿告状去,人间没公道,还好,阴间有。” 黄鼠狼道:“对,就按哥说的办,爷爷,咱们一起走吧,听说,阎王爷有点凶,我怕,最好爷爷跟我在一起,有爷爷在,我胆子就大,爷爷不在,我胆子就小。” 金蝉子手在地上一撑,起立道:“好,咱们一起走。” 众人起身,混沌沌,跟在黑无常身后,往前走,一会儿,拐个弯,上了三级台阶,暗道好像是个上坡,不知何故,暗道里,如今空气清新,凉风嗖嗖,有点儿冷。 三级台阶?林掌柜像是记起了啥。 林掌柜虽跟在众人身后,却心里犯嘀咕,莫非我等真的成了幽灵?他用手在大腿上掐了一把,哟,疼啊,鬼是不会疼的呀;据说,鬼没有脚,要么一蹦一蹦的跳,要么像风似的飘,他借着黑无常提着的孔明灯光亮,看看自己的双脚,我没蹦呀,身子也没飘,分明是在左一脚,右一脚的迈步,其他人也一样,说明我们不是鬼,根本就没死! 刚才,从昏迷中醒来,头脑混里混沌,冷丁被黑无常一吓,吓成了鬼。 黑无常是谁?莫非是龙长江派来的奸细,要将我等往死路上带?! 黑无常遮得严严实实,认不出他的本来面目,不过,声音有点熟,肯定是个熟人,一时,却说啥也想不起来。 林福康搜索枯肠,急欲从记忆深处挖掘出黑无常的本来面目,却怎么也记不起来,人到嘴边,就是报不出字号来。 此时,前面传来黑无常冰冷的声音:“站住。” 跟在他身后的众人只得站住,南不倒问:“怎么啦?” 黑无常道:“阎罗王刚才给我传话啦,他翻了翻生死簿,发觉小鬼弄错了,你们还有一个甲子好活,着我将你等带回阳间。” 南不倒道:“我紧跟在你身后,怎么没听见阎罗王说话呢?” 黑无常道:“这你就不懂了,阎罗王跟我说的是‘地宫密语’,就我听得到,不要说你们听不到,就是常年在他身旁伺候的牛头马面,也听不到,懂不懂?” 南不倒道:“啊,地宫密语?从来没听说过。” 黑无常道:“没听说过的事多着呢,有啥好大惊小怪的。” 南不倒道:“你把我们带出地宫,难道我们就活了。” 黑无常道:“立马就活,鲜蹦活跳。” 林福康讥道:“你说我等还有一个甲子好活,我已将近五十,莫非我能活到一百多岁?” 金蝉子也道:“我已五十余岁,莫非能活到一百十多岁?” 黑无常道:“生死簿上注定的事,谁都改不了。” 南不倒道:“黑无常,你怎么把我等带出去呀?” 黑无常贴身站到暗道边上,把孔明灯递给南不倒,道:“你往前再走十几步,就是出口,千万当心,出口在井壁半腰,一个不当心,踏个空脚,就掉到井里去啦。” 南不倒道:“我怎么出去?” 黑无常道:“轻功好的,脚尖一点就出去了,有吸壁功的,背贴井壁也能游出去,像我这种,啥功也没的,井壁出口旁,嵌着铁梯,可扶梯而上。” 同花顺子道:“师娘,我带路,你跟在身后,打头阵的事,理该徒儿担当。” 说着,抓过孔明灯,就往前走,南不倒道:“顺子当心。” 同花顺子边走边道:“没事,徒儿是福将,没娘儿子天保佑。” 黄鼠狼嘟哝道:“咦,我也是福将,不过,这种福将还是不当好,宁可有爹娘,不可当福将。” 听得金蝉子心中一酸。 林掌柜走在众人后面,听到黑无常说,出口在井壁,立马明白,那人是班门怪才郑初一!刚才,他要找的另一个出口,就是井壁。 暗道内三个出口,以及出口的密码,全是郑初一修造设置的,水道能迅速打开暗道的进口与出口,烧火熏烟,显见得是郑初一把自己给卖了。 林掌柜强自按抑心中怒火,跟在众人身后,向前靠近,当走到郑初一跟前时,冷不防,一把掐住他脖子,道:“郑初一,你干的好事!” 郑初一拼命挣扎,咽喉扼住,无法张口辩解。 众人齐地停步,金蝉子在林福康身旁,问:“怎么啦,林掌柜?” 林掌柜道:“暗道的进口、出口都是他修造的,只有他能打开暗道的出口进口,害得我们险一险闷死。” 金蝉子在郑初一身上点了一指,郑初一立即不动了,金蝉子道:“别掐死他,先问明情况再说。” 林掌柜松开手,呲溜一下,郑初一滑坐在地,大口大口,喘息起来,林掌柜一把扯去他头上的红头套,郑初一露出了本来面目: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头,一头浓密的乱糟糟的白发,面色苍白,凸出的眉骨下,一对琥珀色的瞳仁炯炯有神,犀利的目光,在众人面上扫视一周。 金蝉子半跪在地,问:“姓郑的,想死想活?” 郑初一苦笑道:“你看着办吧。” 南不倒挤到跟前,提着孔明灯,照了照郑初一的脸,同花顺子挤进一个头来,骂道:“老不死,害人精,给他一刀算啦。” 金蝉子对同花顺子道:“且慢,须先问个明白。” 转过头,问郑初一:“是你把水道的人带来的?” “毒刑难熬,迫于无奈。” “谁信你的鬼话!” 郑初一道:“扯开我的衣襟,就明白啦。” 哗啦一声,金蝉子一把撕开衣襟,衣襟上的钮扣,七七八八,掉落地上,听得郑初一惨叫一声,身子骨一阵嘟嗦,只见坦露的胸脯,伤痕累累,无一寸完肤,涂着膏药,脓血渗流,令人惨不忍睹。 啊!众人见了,无不抽了一口冷气。 郑初一惨笑道:“打熬不过,只得招了,我是个没用的老不死,对不起各位啦。” 金蝉子继续问:“烟熏暗道的鬼主意是你出的?” 郑初一道:“老夫只供出了暗道进口出口的按钮密码,余皆一概不知。老夫跟各位无冤无仇,怎会干出这种断子绝孙的勾当,再说,老夫是干这一行的,理应为雇主保守秘密,如今,破了行规,今后已无法在江湖立足,还不如死了得了。” 林掌柜问:“井壁出口你供了吗?” “没有,老夫留了一手。还好,这个出口是个向上的坡道,当初,我只是想离地面近一点,便于逃生,没想到,我打开井壁两头的暗门后,就如同打开了一个大烟囱,暗道内的烟,瞬间就抽尽了。” 金蝉子道:“瞬间抽尽?外面熏,井口抽,再抽也抽不尽。” 郑初一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听说,柳三哥赶到了,他在香兰客栈后院放了一把火,把暗道口的房子全烧塌了,砖石土木堵住了进口,烟就进不来了,火还在烧,一时半会儿,水道的人挖不开暗道进口。” 南不倒问:“真的?柳三哥来了?” 同花顺子道:“师娘,不是师父,是丁叔。” 关于丁飘蓬火烧满堂彩赌场的事,同花顺子告诉过她。 郑初一道:“老夫只是听说,不敢确定,反正有一个人,放了一把救命火,那把火烧得太及时了,老夫得以趁乱溜了。” 林掌柜问:“后院的房屋全烧毁了吗?” 郑初一道:“全毁。” 南不倒道:“恩公所有的损失,日后不倒定将加倍奉还。” 林掌柜道:“我,我不是这意思。” 南不倒问郑初一:“这么说起来,你是个好人罗,是来救我们的?” 郑初一道:“不,老夫是个软骨头,是来赎罪的。” 金蝉子呐呐道:“郑老爷子,不对呀,刚才,咱们在里头,明明看见烟是从两头熏进来的,可见,另一个出口也在熏烟,按理说,抽得越快,进得也越快,烟还是抽不尽呀。” 郑初一道:“也许,柳三哥赶到另一个口子,也去放了一把火,把出口给埋啦。” 金蝉子道:“三哥没那么笨,他又不知道你在中间开了个烟囱,否则,里边的人,还不全熏死啦。” 郑初一道:“此话有理,柳三哥是个聪明极顶的人,他自有办法终止出口烧火熏烟,也许,他把出口水道的人打跑了,把柴火浇灭了呢。” 南不倒道:“既然打跑了水道的人,就该冲进来救我们。” 郑初一道:“你是南不倒吧?” 南不倒道:“正是。” 郑初一道:“手到病除南不倒,天下第一名医,还是个女流,老夫真个钦佩得五体投地,一蹋糊涂,今儿老夫有幸一睹芳颜,乃三生有幸。不过,此刻怎么变得那么笨呢!柳三哥进了暗道,水道的人又返回来,再在出口烧火熏烟怎么办?那不连他也安在里头啦,全成了熏死鬼啦!” 南不倒道:“咦,有道理。” 郑初一道:“所以,也许他就守在暗道口,只有一个人,他离不开呀。总之,三哥是对的。以老夫愚见,三哥此生做过的所有的事,几乎全是对的,可惜,错了一次,要么不错,错起来却大错特错,险些连命都燎掉。” 南不倒问:“何事?” 郑初一道:“当了水道军师。” 南不倒连连赞叹道:“郑老所言一针见血,对极对极,极对极对。” 至此,众人已将班门怪才郑初一称之为“郑老爷子”,把他当成了自己人。 林掌柜提醒道:“不倒,此处不可久留,咱们快走。” 南不倒道:“是往出口走吗?” 林掌柜道:“不,出口情况不明,显见得不是柳三哥,最保险,还是从井口出去。” 郑初一道:“林掌柜,你还记得暗道拐弯处的三级台阶么?” 林掌柜道:“依稀记得。” 郑初一道:“哎,你记性真差,还不如一个老头子,你记得台阶下有一道暗门么?” “噢,对了,有。” “那是通向井口的暗门,还记得密码么?” “记得。” 郑初一道:“林掌柜,烦劳你去将暗门关了,关上门,就太平了,水道的贼胚,即便进来了,一时找不着咱们,你们爱问啥问啥吧。” 林掌柜接过南不倒手上的孔明灯,匆匆离去。 此时,南不倒点亮松明,让顺子擎着,跟金蝉子一起脱下郑初一身上的外衣外裤,铺在地上,让郑初一平躺其上,郑初一惊道:“你们干啥?杀一个人,用不着那么费事。” 南不倒道:“我给老爷子治伤。” 郑初一苦笑道:“是嘛,哎,不用了,老夫料想已离死期不远,不用治了。” 同花顺子道:“你说啥呀,谁在给你治伤,知道吗?是我师娘,手到病除南不倒耶!” 郑初一苦笑摇头,自言自语道:“水道的打手,边百般拷打,边请郎中给老夫療伤,生怕老夫死了,在半昏迷状态中,郎中曾跟打手说,老夫能活到现在已是奇迹,随时有死的可能,最多,活不过七天。老夫心道,七天太长,立马死掉,那就谢天谢地啦,却偏偏不死,拖到今儿。” 南不倒并不理会,取出刀剪,将郑初一的内衣内裤剪碎,小心揭下衣片,伤口与布片,有些已粘在一起,郑初一痛得叫起来,南不倒出指点了他痛穴,立时,停止了叫喊,只见被扒光的郑初一,前胸、后背、屁股、大腿、臂膀,无一寸完肤,血淋嗒滴,如同剥皮老鼠一般,伤口已在溃疡化脓,恶臭难闻,有些是烤灼伤,有些是鞭打伤,有些是尖刀划的,有些是钢针刺的,奇式怪样,不一而足,众人见了多把眼睛闭上,不敢开看。 唯独南不倒,目不旁视,双手灵巧,用药水为其清洗伤口,涂抹药膏,并用洁净纱布,包扎伤口,一会儿,疗伤结束。 金蝉子与同花顺子为其穿上衣裤,南不倒拍开郑初一的痛穴。 郑初一问:“痛穴拍开了?” 南不倒道:“对。” 郑初一道:“大约过一会儿又要痛,是不是?” 南不倒道:“不会,我的药既治伤,又镇痛,而且,不用换药。” 郑初一道:“说真话,伤会好吗?” 南不倒道:“会好,不过,得有耐心,大约得等一段时间了。” “要三个月?” “不用。” “一个月?” “也不用。” “多久?” “七天。我没法做到手到病除,那是好事者吹的。三天结痂,七天脱痂,脱痂时有点痒,别搔破伤口,脱痂后,除了烤灼伤,疤痕无法完全消除外,其余伤口,不留疤痕。不好意思,我只能做到这样了。” 郑初一奇道:“啊,真乃天仙下凡,医界圣手啊。” 南不倒道:“见笑见笑。请问老爷子,井口与香兰客栈有多远?” “不远,约两三里地。” 南不倒道:“按理说,你身上的伤口,每走一步,都会痛彻心肺,你是怎么过来的?” 郑初一道:“还好,我只是想,要快,若晚到一步,暗道内的人全会熏死了,这么一想,就不痛了。” 正说着,林掌柜回来了,道:“通向井口的暗门关上了,哎,记性不好,还折腾了一阵子,哎,咱们走吧。” 金蝉子道:“整个蚕桑镇,如今,里里外外,已布满了密探,有水道的、阴山一窝狼的、还有坐地户赌场的,只要一动,就会被发觉,其实,外面并不安全。” 众人觉得此话有理,一时沉吟不语。 林掌柜开口道:“总不能老在暗道内待着吧,若是龙长江等人,冲进暗道,见人没了,肯定会猜到,暗道内必定另有藏身之处,便会过细挖掘寻找,我们藏在此处,迟早会被找到。” 林掌柜的话也有道理,众人无语。 同花顺子道:“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许多事,其实都是说不定的,反正我听师娘的,师娘说咋办,我就咋办。” 南不倒沉吟道:“走,趁着天黑,能悄悄溜走,最好,走不了,就打出去。”…… *** 暗道出口的屋里,阿哈法师手举玉龙环,双眼圆睁,盯着皮蛋黄的一举一动,道:“快脱,不要死样怪气,磨磨蹭蹭,一味挨延时光,没人看你,只有贫僧要看。” 皮蛋黄涎着笑脸,摇着头,开始脱衣,衣裤头巾,扔在脚下,全身几乎****,只剩了一条短裤,道:“法师,内裤要不要脱?” 阿哈法师道:“转过身去。” 皮蛋黄原地转了一圈,见阿哈法师还有些犹豫不决,便道:“法师,我看索性把内裤脱掉把,省得你心里不踏实,反正,我又不是一把手、二把手,也不是江湖成名立万的英雄人物,面皮不看重,看重也没用,为了混口饭吃,啥活儿都得干,怎么样,我脱啦?” 说着,双手抓着内裤的松紧裤带,就要往下扒。 阿哈法师吼道:“停,贫僧岂是以捉弄他人为乐的低俗小人,叫你停就停,你越想脱,贫僧越不要你脱,你越不想脱,贫僧越要你脱,贫僧天生是个倔脾气,不倔还好,倔起来,连自己都不相信自己。再不停,贫僧可要动粗了。” 皮蛋黄道:“停,我停我停,别动别动,法师一动,小人的心,就别别乱跳。” 阿哈法师道:“你不是要探视小东家吗,呆站着干嘛?” 皮蛋黄道:“没法师发令,小人不敢靠近小东家。” 阿哈法师哈哈一笑,道:“看来,你是个老实人。” 皮蛋黄边向小龙头走去,边喃喃道:“有人说,老实是无用的别名,看来,小人是个无用的人。” 阿哈法师道:“不对,老实是福,老实人不吃亏。” 皮蛋黄顾不得答话,俯身伸手,去小龙头鼻孔处摸了摸,阿哈法师道:“喔哟,你当小东家死啦,没事,活得好好的呢。” 小龙头知道大事不好,不知如何应对,一时无语。 皮蛋黄索性蹲在小龙头身旁,抓起小龙头手腕,搭起脉来,搭完左手,又搭右手。 阿哈法师道:“哟,看不出,你还是个郎中呀。” 皮蛋黄道:“惭愧惭愧,略通一二,……” 话犹未了,突地,皮蛋黄拦腰抓起小龙头,就往外蹿,刚才还动作迟缓,呀呀呜呜,一拳打不出三个屁来,想不到,不动则已,动如脱兔,端的功夫了得。 皮蛋黄再快,也快不过阿哈法师,阿哈法师冷哼一声,喝道:“哪里跑。” 身形略晃,已截住了皮蛋黄去路。 这么一来,三人位置大变,皮蛋黄后背对着暗道出口,阿哈法师后背对着屋门,中间夹着个小龙头,法师后背空门大开,此乃武林大忌。 好在阿哈法师艺高人胆大,并不在意,急切间,举起玉龙环就向皮蛋黄臂上砸去。 此招,早在皮蛋黄意料之中,不慌不忙,身形一侧,举起小龙头,迎将上去,小龙头极叫他:“法师,当心,我命休也。” 阿哈法师在玉龙环上浸淫了数十年,收发自如,无比精确,就是小龙头不叫,也不会将环砸向他,忙手臂一扬,玉龙环向右侧荡开,左手骈指若剑,向皮蛋黄左胁下戳去,皮蛋黄又是身形一侧,举起小龙头,挡将上去,阿哈法师只得半路收手。 皮蛋黄明白,这么下去,自己过不了三招,三招之后,必倒无疑,向屋外极叫道:“还不动手,更待何时。” 一蹿两招,只在瞬息之间。 当阿哈法师玉龙环击出时,龙黄河急得头皮火星子直冒,须发倒竖,环眼圆睁,皮蛋黄胆大包天,竟敢拿小龙头金玉之身去一博成败,总怪老子平时待他太好,来人客气当福气,根本没将老子的话当一回事,好哇,事后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岂料,阿哈法师中途变招,玉龙环并没砸向小龙头,有惊无险,龙黄河心念电转:难道劫持人质之事,确如皮蛋黄所言,是他俩窜通好的? 当阿哈法师第二招先发后收时,龙黄河看得明明白白,大喜过望,******,还真被皮蛋黄猜中了,原来劫持人质只是一出双簧戏,当即一声断喝:“冲!” 冲进屋内,抢下人质,在刚才皮蛋黄与阿哈法师歪缠时,龙黄河已在屋外布置停当。 令下身动,黄衣卫可不是吃素的。 龙黄河身先士卒,冲进门去,挥动朴刀,向法师后背一刀斩落,不怕死、死不怕、怕不死同时跟进,从两侧挥刀夹攻,上中下,三刀并发,刀声霍霍,威风凛凛,呼喝叱咤,声震屋瓦。 龙象、雪豹从窗口飞入,身在空中,剑光如电,疾点法师两侧太阳穴。 阿哈法师无奈,只得丢下皮蛋黄,身形疾变,纵跃腾挪,避开来招,双臂一圈,各执一环,叮叮当当,与六大高手过招。 以六敌一,且在屋内,空间狭小,阿哈法师无暇使出“五龙腾飞”绝招,只得挥舞双环,左支右绌,疲于应付,显见得险情叠现,已成困兽犹斗状。 皮蛋黄胁下挟着小龙头,变动身位,向门口挪移,奈何打斗激烈,刀光剑影,他挪动得并不利索。 刀剑不长眼,可得小心点,一不小心,在自己身上划一刀事小,若是在小龙头脖子上划一刀,那就完****蛋了,追究起责任来,根子在老子身上,这干系可担待不起,眼看成功在即,却死在龙黄河手里,死了,连要鬼都要打自己嘴巴,那真个成了冤大头啦。 身在动,动得慢,忽地,轰隆一声,自己头上天花板上,掉下一个人来,一时木屑灰尘,四处飞扬,嘴巴发干,迷眼呛鼻,众人一时喷嚏乱打,乱了陈法,怕伤了自家人,众人纷纷护住周身,后撤一步。 天上掉落一个人,是敌是友难辨认,法师小龙演双簧,眼睛一眨假变真。 瞬间,龙黄河一头雾水,阿哈法师也一头雾水,笑里藏刀皮蛋黄更是一头雾水。 突然,皮蛋黄腰间一麻,知道穴道被制,着了道儿,搂着小龙头腰的手,动弹不得,一条强有力的臂膀,像是一道铁箍,将他与小龙头箍得紧紧的,紧到几乎透不过气来,一把雪亮的匕首,紧贴小龙头脖根,因刃口锋利,小龙头的脖子鲜血渗流,皮蛋黄耳根旁听得一声怒吼:“住手,再打,老子将他俩全斩了。”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不速之客是谁? 这是屋中所有的人,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是柳三哥么?他真的出现了! 一百五十一 铁头蓝背蟹壳青 柳三哥与一杯道长,顺便去庆春门旁的城墙下转了一圈,见杭州城墙格外高峻坚固,三哥挑了个冷僻处所,脚下一点,腾身而起,窜到城墙一半高,觉着身子发沉,往下坠落,试之再三,总是如此,若是元气恢复,越过城墙,对三哥来说,不在话下。哎,体内何时才能真气充盈,收发自如啊,正在气恼时节,便见有巡逻队,打着灯笼,从城头经过,一杯道长一拉三哥衣角,两人身子在墙根下一伏,消失在城下宛如迷宫般的小巷内。 回到狗儿山厢房,柳三哥坐在床头,满面愁容,毫无睡意,一杯道长道:“都说三哥是个乐天派,想不到三哥也有愁的时候。” 柳三哥道:“哎,妻儿藏身南京,此乃水道总舵所在之地,耳目遍布城内城外,稍有不慎,性命交关,每念及此,真个是愁肠百结,难以自遣。” 一杯道长道:“别慌,贫道给你算一卦。” 他装模作样,口中念念有词,掐弄指头,盘算一番,眉头一扬,喜道:“吉人自有天相,祸福皆由天定,此卦上上吉,三哥妻儿上有天神福佑,下有贵人相助,有惊无险,平安无事,足可高枕无忧,不必杞人忧天,自找烦恼,洗洗睡吧,贫道就在隔壁将歇,有事招呼一声。” 其实,一杯道长既不会看相算命,也不通易经八卦,却最能佯装高深,耍弄噱头,拿这些话头,宽慰三哥而已,说着,起身告辞。 三哥道:“平安就好,不过,在下心有不甘,明晚还想再去城下试试,说不定明儿便能越城而去呢。” 一杯道长听他这么一说,便转身不走了,拉一张椅子坐下,道:“贫道轻功有限,料想勉强能越过城墙,却无法背负三哥飞掠过去,即便三哥明儿体力恢复了,能越城而出,此法也极不稳妥。” 三哥讶异道:“此话怎讲?” 一杯道长道:“如今,杭城戒备森严,捕快兵卒,守城将士,全力以赴,枕戈以待,要将你捉拿归案,明儿,盗贼克星李得胜醒来,必定怀恨在心,实施报复,会加备派遣捕快兵丁,对关卡城防,严加防范,千万千万不能逞一时之勇,自投罗网。” 三哥笑道:“没那么可怕吧,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 一杯道长道:“谁都不知道老虎会在什么时候打盹,要是撞个正着,那就惨啦。杭州城墙高耸,城外护城河,既阔又深,就是越过了城墙,要渡过城河,也非易事。宋时,杭州一度为方腊占据,宋江奉朝庭命,征讨方腊,久攻不下,浪里白条张顺自恃水性娴熟,欲进城探听城防虚实,深夜,从清波门摸上城楼,清波门外,以西湖为城河,自思若被发觉,跳下西湖,便能顺水大吉了,上了城楼,不见一人,心头窃喜,便向城楼悄悄靠近,却不料守城士兵早已发觉,手持刀剑,藏在城楼内,等着他呢,一通锣响,刀枪齐出,大喊捉贼,张顺转身便逃,跳上城堞,一跃而下,落入湖中,凭他的水下功夫,只要落入湖中,腿脚一摆,便可随波逐流,消失于无形,却不料,瞬息之间,乱箭、滚木、礌石暴泻而下,呜呼,弄潮高手浪里白条,竟死于浪里,直叫人痛彻心肺,扼腕长叹。如今,城防壁垒森严,望三哥三思,且记不可重蹈覆辙。” 三哥道:“不行,说啥我也得走。” 一杯道长道:“这些天风声太紧,要走也得宽待几天,等风头稍稍过去之后,容贫道托朋友走个后门,看看能否出城。” 三哥道:“难道从城门出去。” 一杯道长道:“还是从城门出去稳当,前车之鉴,决不可做浪里白条第二,要真出了差子,索性打将出去,总比死于乱箭滚木礌石之下好得多。” 三哥问:“等多久?” 一杯道长道:“最少三天。” 三哥道:“不行,最多两天。” “你就不能多等一天?” “你不懂‘度日如年’是啥滋味。” “好吧,贫道抓紧去办,请三哥屏弃杂念,好生将养,否则,万一动起手来,内力不济,那就麻烦了。” 三哥道:“我也去找朋友想想办法,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 一杯道长道:“咦,除了我,在杭州你还有朋友?” 三哥道:“不多,还有一个。” 一杯道长道:“当心啊,如今水道悬赏的二十五万两白银,会让百分之九十九的朋友,变成敌人。” 三哥道:“这个我懂。” 一杯道长问:“朋友在哪儿?” “岳王路。” “叫啥?” 三哥一笑,道:“是个道上人。” 见三哥顾左右而言他,一杯道长哈哈一笑,也就不再追问了,托词人困,要去歇息。 三哥道:“道长且慢。” “又怎么啦?” 三哥道:“在下想给道长易个容。” 一杯道长笑道:“贫道又不是通缉犯,不用易容。” 三哥道:“你忘啦,刚才,你在库房外,被李得胜嗅到了身上的酒气,当时,在下用肉包子的香气,将酒气冲跑了。” 一杯道长道:“那又怎样?” 三哥道:“当时,李得胜在库内,你在门外,酒气微弱之极,别人均未察觉,唯独李得胜嗅到了酒气,可见,他长着只狗鼻子。” 一杯道长道:“喝酒的人多啦,难道他能嗅出,那酒气是我身上发出的?” 三哥道:“若是狗鼻子,就能。” 一杯道长叹道:“哎,贫道糊涂了,当时,贫道要杀李得胜,你干啥拦着我?” “人才可惜,李得胜能缉盗安民,可保一方平安。” 一杯道长道:“一方是平安了,可贫道的命却没了。” 三哥道:“哪能呢,易容后,避着他点,就找不着你了。” “事情真跟你说的那么严重?” 三哥道:“谨慎能捕千秋蝉,小心驶得万年船。” 一杯道长道:“要真那样,咱们得赶快离开狗儿山。” 三哥道:“料想一时半会,库房内的捕快醒不过来,易容后离开,还来得及,不知道长可另有栖身之处?” 一杯道长道:“有,油烛桥旁司马渡巷七十三号。” 三哥问:“有人知道这是你的住所么?” 一杯道长道:“无人知晓。” 三哥道:“再好不过,今晚,咱俩就去司马渡巷过夜,请道长千万别心存侥幸,重回狗儿山,连枝头巷与炭桥也不能踏进一步。” 一杯道长叹道:“哎,可惜啦,贫道的狗儿山。” 三哥边与道长交谈,边为道长易容,一会儿,刮去道长满脸白须,从箱底翻出俗家衣裤,为道长穿上,须臾之间,道长像是换了一个人般,头戴福字员外冠,上着深蓝团花罗衫,下着黑色湖绸裤,脚登云雷纹麂皮软靴,俨然成了一位鹤发童颜、家境殷实的老员外。 接着,三哥在唇上颔下粘上三绺山羊胡须,用眉笔在眼角额头稍稍描了几笔,在箱内挑了几件衣裤,穿戴起来,便俨然成了一倍中年商贾。 之后,他将地上白胡须扫成一堆,用纸包好,放入怀中,又将换下的道袍等物,折叠好,放入箱笼,临走时将厢房上了锁。从外表看,像是一杯道长有事下山了,无丝毫弃山潜逃迹象可寻。 趁着夜深人静,他俩悄悄下山,七弯八拐,专拣冷僻无人小巷,过了油烛桥,来到司马渡巷七十三号。 盐桥河两岸,全是鳞次栉比的河房,七十三号前临街巷,后傍盐桥河,三哥打开后门,见有石阶通到河边,河旁有一株弯脖子老柳树,树下拴着一条乌篷船。 三哥轻声问:“道长,这船也是你的?” “以备不时之需。” 三哥笑道:“看来,道长在逃避仇家。” 一杯道长道:“是。” 三哥道:“待晚生事了,为道长把仇家摆平了。” 像是触到了痛处,一杯道长沉声道:“不必,贫道此事,怨不得仇家,要真上门了,贫道自有了断之法。” 三哥道:“唔,既如此,在下也不便强求了,不过,在下随时听凭道长调遣。” 一杯道长道:“多谢。” 三哥道:“道长切记,如今,你已不是狗儿山的道士,而是一位老迈员外,叫你赵员外如何?造出来的员外,故叫赵员外。” 一杯道长这才喜道:“好,就叫赵员外吧。” 三哥从怀中掏出纸包,将纸包内的白胡须撒进河里,河水拍岸,几个浪头就将白须卷得无影无踪。 一杯道长道:“活儿干得真干净。” 三哥叹道:“哎,没办法,只要疏忽一个细节,或许就会送命。” 他俩关上后门,进屋歇息。 翌日清晨,俩人分头去找出城的路子。 岳王路因宋时岳飞府邸所在地而得名,杭人崇尚岳飞,尽人皆知,故而,岳王路非常好找,而岳王路上的名蟀堂,名气颇大,时值秋季,正是蟋蟀当令季节,那就更好找,只要是杭人,一问即知,没费事,就找到了。 三哥并未急于靠近该店,先进了名蟀堂斜对面的茶馆,在二楼挑个临窗座头喝茶,边喝茶,边观察周遭动静。 三哥是黑炭的狱友,理应有暗探在附近蹲坑守候。 果然,见名蟀堂对顾,有一个水果挑子,卖水果的小伙子,十分机灵,眼睛盯着名蟀堂,骨碌碌乱转,做生意却笨手笨脚,一望即知,不是个生意人。 名蟀堂一旁,有一个中年小贩,摆了个挑子,专卖臭豆腐、油墩儿与葱包桧儿,边做生意,边贼头狗脑四处探望,不时过来几个精壮汉子,买吃的,与他交头接耳一番后,用荷叶包了一大包油墩儿等点心,勿勿离去,进入附近的如意客栈。 估计客栈内藏着不少捕快,只要三哥一露头,就会一拥而上,将其拿翻。 看来,要接近黑炭,不是件容易的事。 即便接近了,黑炭会否帮忙,也是件两说的事。 不知为什么,直觉告诉他,黑炭不会使坏,会鼎力相助,三哥相信自己的直觉,再说,如今他不信直觉,还能信啥呢?! 着急没用,机会必须静待。只要一有空档,就要见缝插针,做好文章;若是实在没有可乘之机,那就作罢。 三哥沉下心,过细打量起名蟀堂店铺来:见店铺是两层楼房,有三个门面大小,楼上花窗关着,门楣上悬挂着一块巨大的黑漆金字招牌,上书三个大字“名蟀堂”,字体为瘦金体,铁划银钩,端的龙飞凤舞,神采飞扬,看来,出自名家手笔无疑。 今日晴,店铺座西朝东,迎着朝阳,故店堂内分外亮堂,桌椅字画,陈设简洁,曲尺形的红木柜台,擦得纤尘不染,光可鉴人。 柜台上摆放着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蛐蛐盆儿,盆儿旁放着笔筒,不过,笔筒里插的不是笔,而是无数蛐蛐草儿,笔筒旁摆放着七八只蛐蛐罩儿,还有,是装着蛐蛐儿的竹筒儿,筒儿口上塞着棉絮,叫蛐蛐筒儿。蛐蛐筒儿根据内装蛐蛐儿的好坏等级,分成甲乙丙丁四排,摆放在柜台上。 三哥眼力好,虽距茶馆有四五丈远近,却事无巨细,一览无余。 柜台旁有一间雅室,门楣上挂着块黑漆金字小匾,上书二字:斗室,瘦金体,字迹飞扬跳脱,笔走龙蛇,十分霸气。 斗室的门,一会儿关,一会儿开,进出斗室斗蟋蟀的人,络绎不绝,一个身着橙色罗衫的店伙,负责关门开门。 进门时,斗蟋蟀的人,捧着蛐蛐盆儿,俱各神采飞扬,摩拳擦掌,出门时,有的斗赢了,满脸红光,兴高采烈,高声说笑,有的斗输了,垂头丧气,一声不吭,低头走人。 店堂内,顾客进进出出,络绎不绝,多为肥头大耳的商贾人物,有的带着儿女,有的不带,也有结伴的孟浪子弟,三五成群,来名蟀堂买蟋蟀、斗蟋蟀。 柜台内站着三个年轻伙计,衣着光鲜,一人身着黄衫,一人身着红衫,一人身着蓝衫,忙着招呼客人,老板黑炭夹杂其间,满面堆笑,跟顾客拱手作揖,打着招呼,生意正经不赖。 柜台生意是由伙计经办的,黑炭闲来无事,踱到斗室门前,敲门进去了。 一会儿,岳王路上过来一伙闲人,高声争执,谈论着蛐蛐儿的事,向名蟀堂走去,三哥忙付了茶资,下楼夹杂其中,尾随而去。 距名蟀堂还有丈把远近,便听得蟋蟀“瞿瞿”的叫声,此起彼伏,分外聒噪,走近几步,听得“瞿瞿”声中,还夹杂着蟋蟀交配时发出的“滴滴琴,滴滴琴”的叫春声。 走到柜台跟前,才知叫声全来自柜台上的盆儿筒儿里。 柜台内的伙计正与顾客讨价还价,有打开蛐蛐盆儿,挑选蛐蛐儿的,有拔掉竹筒棉塞,将蛐蛐儿倒在手中罩子里,反复审视的,反正买家多半叫贵,卖家却声声喊冤,争执不下,不知孰短孰长,一时难免有些喉长气短,却也不伤和气。 三哥跟着的这伙人,为首两人,一胖一瘦,均锦衣华冠,穿金戴银,其余数人,大约是随从或看热闹的人,肥胖者叫大块头,手里捧着只乌黑的蛐蛐盆儿,精瘦的叫丝瓜精,两手空空,啥也没带,俩人进了店堂,依旧争执不下,丝瓜精道:“山东宁津的蛐蛐儿,我也知道好,不过,到了杭州名蟀堂,叫你高兴而来,败兴而归。” 大块头一口山东腔,道:“俺不信这个邪,偏要到名蟀堂来叫阵儿。” 丝瓜精道:“黑炭的名儿,听说过没有?” 大块头道:“俺知道,凡好此道的人,哪个不知,谁人不晓!不过俺这只蛐蛐儿,牙口毒,一双拖地乌龙牙,可厉害啦,有人说是蛇蛐蛐儿,一个月来,打遍宁津无敌手,料想到了杭州也能称王称霸,今儿,就是冲着他的名声来的,来就不怕了,怕就不来了。” 丝瓜精显见得是杭州人,操着一口杭州官话,道:“这可是你说的。” 大块头道:“俺说的咋啦?若是他的蛐蛐儿败了,怎么说?” 不知何时,黑炭已从雅室出来了,站在他身后,接过话头,道:“你说怎么说?” 大块头看了看这个皮肤黝黑的中年人,一望即知,便是黑炭,“哈”一声,笑道:“你,你就是黑炭哥吧?” 黑炭道:“不是黑炭哥,是黑炭。” 大块头道:“俺是从山东宁津来的,都说哥的蛐蛐儿厉害,打遍天下无知手,俺不信,挑了只蛇蛐蛐儿,路远迢迢,来贵店讨教讨教。” 黑炭道:“是来砸场子的吧。” 大块头道:“俺不敢。” 黑炭道:“不过,本人轻易不跟人斗蛐蛐,要斗,得摆个谱儿。” 大块头不懂,转头问丝瓜精,道:“哥,啥叫‘谱儿’?” 丝瓜精道:“‘谱儿’都不懂,‘谱儿’的意思是得打个赌。” 大块头道:“赌就赌吧,赌多少?” 黑炭道:“五千两纹银起步。” 大块头道:“五千两?谁会随身带五千两银子呀,那不招祸嘛,这可咋整?” 黑炭眯缝着眼,在他身上扫了一遍,道:“把你脖子上的金项链,手指上的翡翠戒指,手腕上的金手链摘下来,看看,能值多少钱?” 大块头道:“行,全卸下,也不够数呀。” 黑炭指指丝瓜精,道:“还有你哥身上的金项链与猫眼儿戒指,加起来,估摸差不多啦。” 大块头对丝瓜精道:“哥,求你啦,明摆着能挣的钱,干啥不挣,不挣白不挣,把你身上的行头,借我作赌资吧,赢了,送你一半。” “输了呢?” “输了,兄弟全额赔偿。” 丝瓜精道:“不是哥不借,哥明知此赌必输,劝你一句,别赌啦,这不叫赌银子,叫送银子。” 黑炭面露得色,双手抱胸,歪斜站着,抖着一条腿,斜睨大块头。 大块头恼道:“俺又不是借了不还的那种人,这点银子,还得起,家里良田万顷,奴仆成群,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样吧,俺给你立个字据如何?免得你不放心。” 丝瓜精拗他不过,道:“行,立就立吧。” 于是,在柜台边上,借来笔墨,立了借债字据,丝瓜精收下字据,摘下项链戒指,交给大块头。 黑炭对身着橙色罗衫的店伙道:“洋哥哥,开赌门,进入斗室的人不得超过六人,老子去去就来。” 门一开,柳三哥跟着大块头等人一拥而入,进了六人后,其余尾随者,全被洋哥哥挡在门外。 斗室内窗户紧闭,离地两人高处,开着几扇气窗,故室外的人,如不借助梯子,无法看见室内蛐蛐儿打斗的状况。 斗室内别无它物,房子正中间,摆着一张巨大的红木八仙桌,八仙桌上方,有只琉璃吊灯,点着九枝蜡烛,将室内照得异常光亮,视线通透,须毫毕现。 八仙桌正中,摆着只琉璃果盆,盆里却是空的。 大块头将蛐蛐盆儿放在桌上,悄声问丝瓜精:“开门的年轻人,是黑炭哥哥么?” 丝瓜精道:“你也不看看年纪,‘洋哥哥’只有十七八岁,黑炭足有四十来岁了,哪能是他哥哥。” “会不会是姑表兄弟,年纪小,辈份大。” “不是。” 大块头道:“那就古怪了。” 丝瓜精道:“‘洋哥哥’是店伙的绰号。” 大块头道:“绰号?” 丝瓜精道:“蛐蛐儿中有一种,每逢打斗,张牙狂叫,洋洋得意,耀武扬威,等到双方张牙厮咬,只夹一口,便落荒而逃,这种蛐蛐儿,杭州人叫‘洋哥哥’。店里人都叫那店伙‘洋哥哥’,叫惯了,真实姓名叫起来,反倒生分了。” 大块头道:“原来如此,好玩。” 丝瓜精道:“有啥好玩的,柜台内的三名店伙,取的全是蛐蛐儿的绰号,身着黄衫的叫‘桂花袍’,身着红衫,一嘴暴牙的叫‘阔板牙’,身着蓝衫的叫三枪儿。” 大块头问:“三枪儿咋回事?” 丝瓜精道:“这都不懂,三枪儿是雌虫。” 大块头道:“俺那儿,雌虫叫‘三尾’。” 丝瓜精道:“各地各叫法。” 大块头道:“都是黑炭取的?” 丝瓜精道:“嗯,他还有个绰号叫‘蟋蟀精’,入迷成精了,不是他取的,还能是谁。” 正说着,黑炭进来了,双手捧着只紫砂蛐蛐盆儿,盆儿上是一份汇通钱庄的银票,价值纹银三千两。 他走到八仙桌的上横头,站定了,将紫砂蛐蛐盆儿轻轻放在桌上,那种谨慎小心的样儿,不像一个爷们,随即将银票丢进果盆,大块头也学样,将金项链戒指等放进盆里。 原来,果盆是放赌资的。 黑炭对众人道:“今儿各位光临敝店,本人甚感荣幸,请各位在旁观看,做个见证。在斗蛐蛐儿期间,无论胜负,不可交谈议论,大声喧哗,免得惊了虫儿,误了打斗输赢,若不能做到,请尊驾离席。若因喧哗鼓噪,导致赌局损失,将由肇事者全额赔付,不知各位听清楚了没有?现在离席,为期未晚,若真要赔钱,打起官司来,反到伤了和气。” 还真有两人,胆小怕事,悄悄议论后,要求退出观斗,洋哥哥将两人带离斗室,复又关上门,回到桌边。 如今,室内仅剩六人:黑炭、洋哥哥、大块头及仆人、丝瓜精、柳三哥。 斗室内的气氛因两人退场,显得有点紧张,鸦雀无声,静得地上掉根针,都能听见。 黑炭对赌场的操控十分老到,却又显得气定神闲。他对大块头道:“请问尊姓大名?” 大块头道:“免贵姓郑,名大成,都叫俺大块头,就叫大块头吧。” 黑炭道:“爽快,大块头,你也到上横头来,站在本人边上,咱俩如今是对手,不能让你吃亏,赢要赢得光明正大,输也要输得心服口服,不要到时候,说名蟀堂欺生,专坑外乡人,把名蟀堂的名气给糟塌啦。” 大块头捧着蛐蛐盆儿,站到黑炭身旁,道:“俺不是输不起的人,也不是信口雌黄的人。” 黑炭道:“敢情好,那现在开盆吧,你先开,还是我先开?” 大块头道:“随便。” 黑炭道:“不能怠慢贵宾,还是本人先开吧。” 他手一招,扬哥哥一旁递上来一只圆网罩,比盆儿大一圈,黑炭左手拿着蛐蛐盆盖,稍稍提起,往左移,右手拿着网罩,盖在移开的盆儿上,也往左移,盆盖移开,网罩已扣在盆上了,即便蛐蛐儿要蹦跳逃窜,也万难得逞。 只见盆中间站着只蛐蛐儿,正是他引为得意的极品蟋蟀:铁头蓝背蟹壳青。 触须乌黑,铁头锃亮,头上有三条微微弯曲的黄色铁锈,据说,这是蛐蛐儿的斗丝,黄锈斗丝为蛐蛐儿的极品。身躯方正结实,背部为深蓝色,蓝中泛黑,黑中泛蓝,蓝黑混杂,浑然一体;双翅为蟹壳青色,青中衬蓝,蓝中衬黑,说青、蓝、黑均可,却又均不可,其色怪异,见所未见,总之,通体黑色,微呈青蓝,三色杂糅,贵不可言。 腿脚修长,黄斑黑爪,双尾均分,微呈青色,触须打转,气定神闲,仰首鸣叫,一往无前,无视光亮,不畏众人,淡定沉着,难能可贵。 大块头看了,连连点头,却嘴角微现不屑之色,洋哥哥也递给他一只圆网罩,大块头如法炮制,打开乌砂盆,只见网罩下的蛇蛐蛐儿,也站在盆中间,比黑炭的大了一两分,触须修长,头如墨染,中间一块白斑,背若铁铸,微微隆起,双翅黑底灰纹,酷似五步蛇身上的斑纹,躯体修长厚实,双腿粗壮有力,双尾戟张,不可一世,目如点漆,顾盼有神,起翅鸣叫,旁若无人,“瞿瞿”声沉稳喑哑,得意扬扬。 大块头问:“俺的蛐蛐儿不赖吧?” 黑炭连连点头,道:“好虫,堪称一品蛇虫白头翁。” 大块头道:“俺的蛐蛐儿,个儿比哥大,按说应称重量再比的,赢了哥也不光彩,黑炭哥,你还是换个大的来比吧。” 黑炭道:“无妨无妨,本人的蛐蛐儿特别,个子不大,却精于打斗,就像柳三哥,打遍天下无敌手,莫非对手都比他个儿小吗?不见得吧。本人的蛐蛐儿,每斗必赢,赢得老子都腻烦啦,哪天输了,也好让老子开开眼界。” 柳三哥听了暗暗好笑,谁赢谁输无关紧要,只想快点比完,自己好找黑炭办事,忍不住,插了一句:“也许,不是柳三哥本事好,是运气好。” 黑炭白了他一眼,道:“运气好?说得轻巧,好一回两回,是运气好,老打老赢,一个人的运气能老好么?不懂,不要乱说,再乱说,给老子出去。” 柳三哥忙道:“对不起,不敢了,不敢了,在下再不多嘴了。” 大块头道:“黑炭哥,那可是你自己说的哟,不换大个儿蛐蛐来比了,到时候,可别怨俺事先没提醒。” 黑炭道:“不怨不怨。” 他眉头一皱,记上心来,道:“咦,是不是你怕了?要怕了,现在退出,还来得及,按理临场退赛,要交百分之十的违约金,念你是外乡人,本人就不跟你计较了,违约金也不要了,要退就退,哪来那么些啰嗦。” 大块头急了,道:“怕啥怕,俺是一片好心,全当驴肝肺了,比就比,明摆着是稳赢的,不赢白不赢。” 黑炭道:“在谁的盆里比?” 大块头道:“恐水土不服,还是在小弟的盆里比吧。” 黑炭又问:“谁当‘草手’?” 所谓“草手”,就是在斗蛐蛐儿时,用蛐蛐草儿,引逗双方蛐蛐儿打斗的人。 在斗蛐蛐儿时,“草手”非常讲究,好的“草手”,在斗蛐蛐儿时,能不偏不倚,居中引逗,让双方的蛐蛐儿各显本色,凭自身本事,打败对方。 作弊的“草手”,正好相反,能将较弱的蛐蛐儿,挑逗得斗志昂扬,冷不防,咬对方要害一口,从而胜了强者。 一根蛐蛐草儿,握在谁的手里,有时,能决定斗蟋蟀的成败。 大块头搔搔头,尴尬笑道:“不好意思,俺惯了,不做手痒,俺做草手吧,黑炭哥?” 丝瓜精看不过去了,道:“大块头,你做得过份了,哥与你虽是兄弟,也不得不说句公道话,哪有这么比的,啥都依你了,还比啥比。” 大块头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了,低头呐呐道:“俺不做手痒。” 黑炭被他一口一个黑炭哥叫得不好意思了,对大块头道:“行行行,依你还不行么,就你做草手吧,不过,当两只蛐蛐儿牙口咬上了,你手里的蛐蛐草儿,就得放在八仙桌上,不能碰了,行不?” 大块头道:“这个俺懂。” 黑炭对洋哥哥道:“给他草儿。” 洋哥哥站在一旁,嘴唇上早含着根蛐蛐草儿,那草儿茎干笔直,一头的草须,批得绵长蓬松,是根好草,手一扬,取下草儿,递给大块头。 大块头手拈草儿,左看右看,喜笑颜开,十分高兴。 接着,黑炭手一伸,洋哥哥是个玲珑剔透的店伙,与老板配合默契,知道他要蛐蛐罩儿,即刻从怀中取出,递了过去,黑炭移开圆网罩,将铁头蓝背蟹壳青过到罩儿里,又移开大块头盆上的圆网罩,将蟹壳青过到他盆里。 然后,将蛐蛐罩儿放在八仙桌上。 蟹壳青刚到乌砂盆里,毕竟有些生分,触须转动,茫然四顾,有点不知所云的模样,莫明其妙的向一旁走了几步,这么一来,白头翁的位置,变成了在它的左侧,白头翁看得明明白白,强敌入境,危险临近,它抖擞精神,悄没声息,张开一付拖地乌龙牙,贴着盆底,一声不响,从一侧向蟹壳青悄悄靠近,真像一条准备起势扑噬的毒蛇。 此时,若草手公道,通常会下草将蟹壳青引逗到一侧,双方虫儿,可展开正面打斗。 大块头却手拈草儿,纹丝不动,黑炭鼻孔里“哼”了一声,朝他看了看,大块头装“木”,装作没看见,拈着草儿动了动,草须只在盆边上一舔,却终究未下,黑炭气量大,也就算了。 起初,蟹壳青的触须成扇状向前扫探,双眼直视前方,并未察觉凶险临头,白头翁却十分奸滑,触须直竖,甚至往身后倒竖,竭尽全力,不让触须触碰到对方身上,免得对方惊觉,直到白头翁逼近,蟹壳青的触须才扫着了白头翁的触须,骤然察觉,大事不好,立马腿脚一纵,旁撤一步,疾转身躯,扎稳马步,双翅怒震,瞿瞿鸣叫,张开一付赤焰牙,呈八字状,迎了上去,蟹壳青身躯不大,牙却大,牙色老辣,牙背结实,牙口锋利,端的一付拖地好牙,不过,毕竟白头翁偷袭在先,蟹壳青晚了一步,一步错,步步错,白头翁此时也开叫了,声音嘶哑,瞿瞿逼人,抢先扑咬,占尽先机,加之体量又大,一时间,咬得蟹壳青连连后退,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白头翁左咬一口,进一步,右咬一口,进一步,步步起酒劲,不依不饶,稳扎稳打,蟹壳青有点疲于应付,频频后退,退到盆边,已到无路可退之际。 大块头鼻孔哼了一声,看一眼黑炭,笑道:“黑炭哥,看来有点不妙啊。” “谁?” 大块头道:“当然啦,你的虫顶不住啦。” 黑炭道:“你笑得有点早,早笑不吉,后必遭殃。秦始皇横扫六国,笑了,项羽取而代之;项羽所向披靡,笑了,刘邦胜了。” 大块头道:“啥早笑不吉,不信,等着瞧,有些人就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黑炭笑道:“但愿本人的虫输了,老赢老赢是啥滋味,知道不?” “高兴。” 黑炭道:“不对,是乏味,麻木,空。” “黑炭哥,你有点怪,俺不懂。” 黑炭道:“看看,本人的虫又要赢了,真没劲。” 大块头忙去看乌砂盆里激斗的虫儿。 只见蟹壳青斗到走投无路之际,腿脚已上了盆壁,腿脚上的爪子,紧抓壁上,头顶头,牙夹牙,拧头撕咬,白头翁大喜,斗得兴起,也纵上了盆壁,两只虫儿,一上一下,在壁上夹咬,如今蟹壳青在上方,白头翁在下方,居高临下,自然占尽优势,夹咬一阵后,白头翁发觉占不了便宜,便向盆下撤了一步,蟹壳青见苗头不对,不能让他撤走,便一改撕咬作风,赤焰牙使劲一夹,紧钳对方乌龙牙,死不松口,一时,白头翁上不能上,下不能下,挂在壁上,进退无门,便发了个狠,乌龙牙使劲往后一撬,就在白头翁发力猛撬之际,蟹壳青双腿在壁上一纵,整个虫身一个前滚翻,肚皮朝天,向前飞纵,由于双牙紧钳,两力相合,白头翁也肚皮朝天,来了一个后滚翻,两只虫儿,交牙钳咬,肚皮朝天,凌空而起,又重重坠落盆底,却依旧你死我活,互不松牙,朝天蹬着腿脚,翻滚挣扎,不死不休,一会儿,终于翻过身来,顶头咬斗,你进我退,不死不休,厮杀得异常邪乎。 至此,蟹壳青逆袭成功,双方打成了平手。 此时,大块头看呆了,手中的蛐蛐草儿已成废物,遇到极品蛐蛐儿,其实,草手通常是多余的,只有想使坏的草手,会在已方劣势时,拨弄草须,将敌方挡开,并趁敌方走神之际,以草须诱引已方虫儿,攻敌不备,从而获胜。 这种胜,胜是胜了,却输了人品,为道上人所不齿。 大块头倒没坏到这个地步,他手中拈着蛐蛐草儿,看得目不交睫,嘴角挂下一长溜口水,也不晓得擦一擦,黑炭双指一夹,将草儿从他手中抽出,扔在堆着赌资的果盆里,大块头竟莫知莫觉。 突地,两只蛐蛐儿牙口紧钳,不遑稍息,齐地从乌砂盆里一蹦,身在空中,方才松了牙口,一个翻身,纵落八仙桌上。 大块头惊叫:“小心虫儿跑了,罩儿,罩儿,俺要蛐蛐罩儿。” 他想去捉蛐蛐儿。 黑炭低声喝道:“叫只卵,住口!” 大块头见黑炭眉头打结,眼缝里挤出两道黑亮锐利的目光,隐隐透着杀气,死盯着自己,由不得心头别别一跳,打个寒噤,忙以手捂嘴,刹住了口。 旁观众人,俱各看得津津有味,热血沸腾,一时目瞪口呆,忘乎所以。 此时,柳三哥竟也忘了找黑炭出城的事,只想看个究竟,两只虫儿究竟鹿死谁手。 斗蟋蟀此风由来已久,而尤为苏杭俗间所好,其斗状奇出怪样,结局往往出人意表,也难怪为世代流俗所好,可惜后世演变为赌局,则为世人诟病。 诟病归诟病,好看却也着实好看。 却见两只蛐蛐儿,落在八仙桌上,相距三尺,却并不逃窜,各自原地鸣叫,摆动触须,转着身子,找寻对手,大约听见了对方的叫声,两只虫儿,循着叫声,边叫边走,相向而行,相距尚有尺把远近,便急不可待地冲了上去,再度在八仙桌上,一个张着乌龙牙,一个张着赤焰牙,捉对儿狂咬厮杀,翻滚缠打。 有顷,黑炭见双方虫儿斗得酣畅淋漓,在八仙桌上,一时难分胜负,总不是了局,便抓起桌上的蛐蛐罩儿,罩住虫儿,拢在手中,那对虫儿,依旧牙口紧钳,死不松口,兀自火气未消,瞿瞿乱叫,在黑炭手心里翻滚厮杀,竟连人的手也不怕了,似是双方怒火中烧,挑衅对骂,定要杀个你死我活,方能善罢甘休。 黑炭将虫儿过到乌砂盆里,这对冤家脚刚着盆,便继续,双牙紧钳,在盆中上下翻滚,如此死缠赖打了一阵,蟹壳青打得兴起,双腿一撑,铁头一顶,头上的三条黄色斗丝,此时金光绽现,白头翁竟被顶得一个踉跄,蟹壳青趁势牙口一松,退后一步,身子疾转前冲,从一侧咬住白头翁脖子,再不松嘴,白头翁脖子乱甩,瞿瞿惨叫,张着乌龙牙,无处下喙,有顷,蟹壳青牙口一松,向旁抢出一步,在白头翁脖下左侧前脚,咬了一口,竟咬下一只前脚,白头翁疼得脖子一缩,还未等它缓过神来,蟹壳青即刻抢前一步,锋利的赤焰牙,再次咬住白头翁受伤的脖子,紧钳不放,白头翁疼得瞿瞿乱叫,脖子乱甩,乌龙牙张得再大,也无用武之地,蟹壳青故技重施,松牙一顶,疾转前抢,进一步,咬一口,第二次,咬断了白头翁左侧的中脚,如此一来,白头翁左侧转动不灵,便处处受制,已成被动挨咬之局。 柳三哥看得深受启发:蟹壳青不光打得勇猛,还打得聪明;白头翁吃亏在只知蛮打,不懂机变,打得毫无新意,所以,为对方所制。 黑炭笑问:“大块头,还打不打?” 大块头面色变了,嘴却死硬,道:“打,怎么不打,俺的蛐蛐儿好后发涨,鹿死谁手,难说得很哪。” 黑炭道:“好,那就打吧。” 大块头道:“能不能暂停一下,俺把虫儿向空中扔三下再打?” 黑炭道:“不行,扔三下的虫儿会发疯,放进盆里,就会疯打,此为下流招数,无论南北,都不允许,亏你说得出口!” 大块头自知理亏,脸涨得绯红,不吱声了。 一品蛇虫白头翁毕竟不是浪得虚名之辈,即便打到这等地步,却依旧张着乌龙牙,与蟹壳青死磕。 突然,砰砰砰,斗室的门敲得山响,继而用脚猛踹门板,吼道:“开门开门,捕快缉查,再不开门,以通匪罪论处。” 柳三哥心头一惊,难道哥被捕快识破了? 哎呀,剑没带,看来,免不了一番激烈打斗,不知自己是白头翁呢还是蟹壳青?谁胜谁负,毫无把握可言。 管他呢,出水才看两腿泥,走着瞧吧。 撞门声大,震得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飘坠,吊灯也有些晃悠。 洋哥哥先就怕了,道:“怎样,老板,开不开?” 黑炭道:“再不开,门就踢飞了。” 洋哥哥去开门,黑炭忙将盆盖盖在蛐蛐盆儿上,只隐隐听得两只蛐蛐儿,依旧在盆里恶斗怒叫,在漆黑的盆里,谁胜谁负,无人知晓。 大块头道:“怎么,捕快抓人?” 黑炭道:“别怕,天塌下来,老子顶着。” 话音刚落,门大开,呼啦啦,冲进来七八个手执刀剑的捕快,不由分说,眼明手快,见人就摁脖子,揪衣领,刀架脖梗,吼道:“老实点,不许动,谁动砍死谁。” 柳三哥装作吓得瑟瑟发抖,跟众人一样,抱着脑袋,听凭摆布,明知捕快是冲着自己来的,不过,不信捕快已识破庐山真面目,不到万不得已,决不轻易出手。 为首的正是盗贼克星李得胜,他脖梗贴着张膏药,脖子有点歪,看来昨晚一杯道长的“手刀”下得颇重,一时半会儿好不了,李得胜目露凶光,对所有斗室内的人,一个一个,过细察看一遍,之后,走到黑炭跟前,拍了一下捕快架刀的手,捕快收刀,退后一步,他朝黑炭冷笑道:“搞啥名堂?黑炭,老子叫了半天门不开,莫非斗室里藏着柳三哥?” 黑炭低三下四,胁肩诌笑,道:“爷,哪儿话,给小人十个胆,也不敢窝藏柳三哥呀。” 看来,黑炭既有刚强血性的一面,又有世故圆滑的一面,不过,若一味刚强,也没法在江湖上混。 见李得胜脖梗贴着膏药,道:“爷,脖子上怎么啦,抓贼受伤啦?” 李得胜道:“哼,能伤着老子的贼,还在他爹腿肚子里待着呢。昨夜老子睡觉,睡得死,落枕了,脖子的筋又酸又疼,板得铁铁实。” 边说边摸摸脖子,余恨未消。 昨晚,在百花院仓库,九名捕快被迷药迷翻,自己被人偷袭打晕,昆仑剑丢了,柳三哥跑了,这是件奇耻大辱的事,若传出去,丢人丢大了,把杭州捕快的脸,都丢尽了。 他吩咐属下,包括送夜宵的龟奴,严守机密,绝不外传,即便是父母妻子,也不得透露片言只语,否则,老子让你人间蒸发。 李爷是个说得出,做得出的人,没人敢跟李爷玩儿虚的,更没人敢拿自己的性命去开玩笑。 李得胜醒来,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咬牙切齿,恼恨之极,看来,柳三哥不是一个人,至少是两个人,甚至还不止,那个在自己脖子上,切了一掌的人,会是谁呢? 事先,自己隐约闻到一股酒味,那气味有点熟,柳三哥故意用小笼包子的香气,把酒气给冲跑了。 为什么“熟”?在哪儿闻到过? 那气味非常特殊,除了浓重的陈年酒味,还有汗味,有人身上的老人味,还有啥呢?对了,还有浓浓的香烛的气味。 那会是谁呢? 突然,他头脑中灵光乍现,一拍脑袋,恍然大悟,那是狗儿山的一杯道长! 转而一想,又有点拿不稳:不对吧,一个八十来岁的老道士,能一掌就把老子拍昏吗? 再说,问过地保了,一杯道长根本不会武功。 不过,那气味确实就是老道的,谁也不能把这些气味占全了,只有他全。 老谋深算的老道,平时以不会武功,隐居在狗儿山上,弄不好,是个江洋大盗呢。 会不会武功,地保知道个屁! 莫非,那个冲虚道长就是柳三哥所扮? 哎,老子几次三番被柳三哥耍了,还号称盗贼克星呢,完全被盗贼给克了呀。 柳三哥是盗贼么? 据袁捕头说,在柳三哥逃离死囚牢房前,还不忘为黑皮包扎伤臂。 这么个人,像是个利欲薰心,为了篡权谋位,而杀死老龙头的凶犯吗!不太像。 昨晚,柳三哥为什么不杀老子? 他是个明白人,杀了老子,就少了一个对手,要混出杭州城,会容易得多呀。 得,不管柳三哥是个怎样的人,老子这口恶气,说啥也得出,这口恶气不出,会得绝症,会死翘翘。 于是,今儿一早,他暗中调动人马,在枝投巷、炭桥、狗儿山布满了便衣捕快,只要一杯道长与柳三哥一出现,便立即拿下。 还带着人,上了狗儿山,庙里一切如旧,庙后的三间厢房,俱各铁将军把门,看来,有事外出了。 于是,他将两对男女捕快,扮成香客,在庙里蹲守。 李得胜深信,柳三哥还在杭州城内,而且,身子虚弱,武功大不如前,正是捉拿他的最佳时机。 一切布置停当,又想起了与柳三哥有染的黑炭,要是柳三哥在杭州有第三个同伙,这第三个,就是黑炭。虽然,黑炭那儿,已布满了便衣弟兄,在这当口,还得去看看。 枝投巷距岳王路不远,于是,晃晃悠悠,他到了岳王路名蟀堂。 找黑炭,当然是为了抓柳三哥。 老子得敲打敲打他,说不定,还真能有所收获呢。 黑炭这个人,见了老子低头哈腰,笑容可掬,眼神深处,却丝毫没有笑意,谁知道他对老子是怕呢还是恨呢?这是个捉摸不透的人物,凡捉摸不透的人,都是危险人物。 在名蟀堂,黑炭见李得胜脖子上贴着膏药,便满脸堆笑,道:“听说,属虎人的手,在落枕人的脖子上捏几把,好得快,小人正好属虎,给李爷捏几把,如何?” 其实,黑炭是属牛的,信口胡说讨近乎。 李得胜道:“你小子尽瞎说,老子记得你是属牛的,怎么今天属虎啦?” 黑炭尴尬一笑,道:“小人是牛尾虎头,也可以说属牛,也可以说属虎。” 李得胜道:“哪怕你属虎也不行,让你捏几把,明儿老子就更疼了,连床都起不来了,你小子懂啥,就懂几个虫儿,除此之外,一窍不通。” 黑炭只是嘿嘿的笑,想想也是。 李得胜眼睛一瞪,道:“三天前,柳三哥从小车桥越狱的事听说了吧?” “听说了,听说了,据说,跟小人一起关在死囚牢房的的那个李长根,就是千变万化柳三哥呢,不知是真是假?” 李得胜道:“你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呀。” 黑炭道:“哪能呢。” 李得胜道:“你跟他无亲无故,为什么临走时送他银子?是不是为其潜逃,提供盘缠?” 黑炭连连摆手,道:“岂敢,岂敢,小人以为捕快抓错人了,一个文弱后生,怎能是杀人逃犯呀,再说,小人关在死囚牢房没几天,就抓进来三个柳三哥,结果全错,全放了,小人以为李长根也错了,却偏偏没错。给银子的事,是狱卒王阿水咬出来的吧?” 李得胜道:“没错。” 黑炭道:“阿水私纵要犯,怕掉脑袋,为了推卸责任,把小人推出去顶罪,冤枉啊,爷,你老可是包青天投胎的青天大老爷呀,可要明察秋毫,秉公断案,黑炭我,是个老老实实的守法良民,小人见李长根面色苍白,一付可怜相,临出狱时,确实给了他些散碎银子,原想为子孙积德,做些善事,哪知为好跌一交,冤死啦。” 李得胜打个哈哈,道:“你是胆子越来越大啦,叫了半天门,却不开。” 黑炭指指果盆里的赌资,道:“还不是为了打蛐蛐儿赌钱,人家是三冬靠一春,小人是三冬靠一秋啊,要紧关头,多有得罪,万勿见怪。” 李得胜道:“蛐蛐儿呢?” 黑炭指指乌砂蛐蛐盆儿,道:“在盆里斗呢。” 这才发觉,不知何时,盆里的蛐蛐儿不叫了。 “谁赢了?” 黑炭道:“结果还未出来,爷来了。” “打开看看。” 黑炭移开盆盖,盖上圆网罩。 只见乌砂盆里,白头翁躺在盆底边上,左侧的两只脚,一条腿全掉了,脖梗咬开了个开子,渗出黄色黏液来,头差一点从躯体分离,乌龙牙半开半合,一动不动,已气绝身亡,铁头蓝背蟹壳青,嘴里啃着白头翁的大腿,见盆口光亮,以为又要斗了,便停了啃咬,起翅鸣叫,触须飞扬,叫声宏亮,隐隐作金属声。 李得胜道:“哇,一个虫儿赢了,一个虫儿死了,赢的在啃死的腿,够狠的呀,赢的虫儿,就是你说的铁头蓝背蟹壳青吧,号称打遍天下无敌手?” “见笑了,正是。” 李得胜看一眼果盆里的赌资,拿起猫儿眼戒指,在手指上套了套,道:“这一下,你小子赚了个盆满钵满,日子过得比老子滋润多啦。” 黑炭道:“托李爷的福嘛,李爷喜欢猫儿眼,就拿去。” 李得胜除下戒指,扔进果盆,道:“你把老子当成啥啦,老子不拿百姓一针一线。” 黑炭道:“那是那是。” 一旁的大块头急了,哆哝道:“黑炭哥,俺的蛐蛐儿咋的啦?” 黑炭道:“死啦。” 大块头带着哭音,道:“啊,不会吧,求各位大爷开恩,让俺看看好吗?” 黑炭道:“李爷,你就让他看看吧,否则,他斗输了虫儿,又输了银子,怎么会心服,弄不好,回山东后,到处去‘放野火’,说杭州人在刨他的‘黄瓜儿’。” 李得胜对看押大块头的捕快,手一摆,道:“撒手。” 捕快收刀入鞘,揪着大块头衣领的手,同时松开。 大块头整整衣冠,走到近前,探头一看,白头翁果然死了,竟落下两行泪水,呜咽起来,擦着鼻涕眼泪,道:“黑炭哥,别把俺的白头翁扔了,还有它的腿,它的脚,待一会儿,俺要带着它,回山东宁津。” 黑炭道:“行,别伤心,本人送你一口红木精制的虫儿棺材,便于路上携带。” 黑炭感激涕零,道:“谢啦,黑炭哥,你的蛐蛐是宁津出的吗?” 黑炭道:“不,是杭州出的,杭州七堡苎麻地里,一年仅出一两只极品好虫,其余,均无甚特别,就看谁能捉住它了。杭州七堡的虫儿,自古以来,名扬杭嘉湖,声震苏松常,远播宁镇扬。而宁津的虫儿,是后来者居上,好虫极多,却不见得有极品好虫。” 大块头竖起拇指,道:“绝对绝品,正经不赖,俺服。” 李得胜骂道:“都是一些怪胎,见过痴的,还真没见过这么痴的,没出息的东西!” 又对大块头吼道:“婆婆妈妈,有完没完!” 大块头吓得一哆嗦,道:“完,完,俺完了。”退回原位。 李得胜对黑炭道:“你跟老子出去一趟,有话说,其余的人,全老老实实待着,听候处理。” 柳三哥看着他俩出去,不知李得胜葫芦里卖的是啥药…… 一百五十二 名蟀堂前风波起 名蟀堂的斗室里,关着柳三哥、大块头、丝瓜精等五人,五名捕快,全神戒备,凶神恶煞,将明晃晃的钢刀,架在柳三哥等人脖子上,只要稍有异动,捕快手腕一抖,刀头斩落,便将血溅当堂,人头落地,斗蟋蟀的斗室,顷刻间,会变成血流遍地的屠宰场了。 忽地,斗室的门一开,一名捕快站在门口,高声道:“总捕头问话,叫一个,出来一个,别乱动,一个一个来,喂,你,叫你呢,看啥看,出来!” 大块头道:“谁?叫俺吗?” 捕快指着他骂道:“蠢得像猪,叫的就是你,出来!” 押着他的捕快,单刀一抬,用刀面儿,在他肩胛骨上拍了一下,喝道:“滚出去。” 大块头一缩脖子,抱着脑袋,道:“哎哟妈呀,吓死俺啦,别动刀动枪好不好,俺是好人呀。” 大块头抱着脑袋,出了斗室,裤裆已经湿了,还滴滴溚溚滴着尿呢。 斗室门口坐着李得胜,李得胜背后站着几名捕快与黑炭,一旁方凳上,摆着一只脸盆,脸盆边上搭着一块毛巾,脸盆里的热水冒着热气,凳旁站着一条精壮捕快,袖口挽得老高,小臂上的腱子肉,条条缕缕,一颤一颤,煞是好看。 这是啥阵势?大块头看不明白。 他惴惴不安走到李得胜跟前,垂着脑袋,眼睛盯着脚尖,不敢正眼看总捕头一眼。 李得胜骂道:“没用的东西,吓成这副熊样,叫啥名字?” 大块头道:“郑大成。” “哪儿人?” “山东宁津。” “把手递过来。” 大块头知道没好事,又不敢不递,伸过手去,李得胜在他肉骨壮壮的手背上捏了捏,道:“唔,你走吧。” 大块头有点儿摸不着头脑了,道:“俺这就走?没事啦?真的?” 李得胜道:“叫你走就走,哪来那么多费话!” 大块头道:“俺怕听错了,俺这就走,这就走,谢谢大人。” 大块头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道:“大人,小人有句话要说,不知该说不该说?” 李得胜不耐烦道:“该说就说,不该说别说。” 大块头想了想,作个揖,道:“俺还是不说了吧,谢谢大人开恩。” 大块头走了,走到名蟀堂门口站着,等表哥丝瓜精与仆人。 黑炭对李得胜低声道:“爷,你就这么放大块头走了?” 李得胜道:“怎么,不行啊?” “行,当然行。” 李得胜道:“老子是来抓千变万化柳三哥的,柳三哥易容术再高明,大块头那身肥膘,那个双下巴,那双肥手,料想他断难扮得成,那双肥手,一捏,是真的,断定不是柳三哥,就把他放了。” 黑炭竖起拇指,道:“高,爷真乃当代六扇门子里的顶尖高手。” 李得胜面有得色,却嗔道:“这可当不起,俗话道‘脸上笑嘻嘻,不是个好东西’,看来,你小子心术不端啊。” 黑炭道:“说爷孬,不行,说爷好,也不行,真是做人难,难做人呀。” 李得胜白他一眼,道:“爷是你说得的么?小心掌嘴。” 黑炭道:“啊呀,忘啦,小人大胆,小人不该多嘴。” 第二个叫出斗室的,是洋哥哥,黑炭道:“爷,洋哥哥是名蟀堂的人,你老也认识,小人担保,就别盘查了。” 李得胜道:“你是总捕头,还是老子是总捕头?这儿有你说话的份么!” 黑炭忙道:“小人糊涂,当小人放屁行么,这儿没小人说话的份。” 李得胜道:“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木头,等到要你说话的时候,不要吞吞吐吐,藏着掖着就好。” 黑炭道:“只要爷问啥,小人就答啥,哪敢支支吾吾,唬弄搪塞呀。” 李得胜道:“好,这可是你说的。” 黑炭道:“这是小人的真心话。” 李得胜笑道:“你也有真心话?看不出来。” 黑炭道:“爷把小人看扁啦。” 李得胜瞪了他一眼,再不搭理,照例仔细查问,像是问一个陌生人,问毕,向方凳旁的捕快一呶嘴,捕快一把抓住洋哥哥后衣领,提到方凳旁,摁住他脖子,往脸盆里浸,洋哥哥叫道:“哇,烫,杀鸡褪毛呀,烫死我啦,哥,松手。” 捕快充耳不闻,拎起洋哥哥头发,将他的头从脸盆里提起,哗啦一声,地上湿了一片,抓起脸盆边上搭着的毛巾,在盆里浸了浸,在洋哥哥脸上,狠狠抹了两把,洋哥哥双手捧着通红的脸,叫道:“轻一点,轻一点,脸皮要搓下来啦。” 捕快骂道:“叫啥叫,你当你是豆腐皮做的呀,再叫,再搓你几把。” 洋哥哥忙讨饶道:“不叫了,不叫了,别搓,别搓。” 李得胜喝道:“把手放下。” 洋哥哥以为不是在跟自己说话,依旧捧着通红的脸,没理会,捕快恼了,一式饿鹰扑鸡,扣住他双手,使劲一拧,将他一个反剪,洋哥哥佝偻着身子,嚷嚷道:“干啥干啥,轻一点,轻一点,手筋骨要断了。” 洋哥哥本就会叫,要他不叫,也难,再会叫,也没人理会,如狼似虎的捕快将他推到李得胜跟前,一手扣住洋哥哥双腕,一手抓住洋哥哥头发,将他的头仰起,供李得胜审核。 这么一来,洋哥哥仰着脸,驼着背,想叫也叫不出声了,喉节上下移动,只发出“呃呃”的怪声,李得胜看了看,脸上干净,没有油彩描绘痕迹,手一挥,道:“放行。” 捕快提着洋哥哥,一个转身,将他向一旁轻轻一送,洋哥哥一个趔趄,跪倒在地,忙从地上爬起,揉着手腕,抹着泪,哆哝道:“手筋骨差一点点断了,这手还能用么?”三脚并作两步,逃出名蟀堂去。 丝瓜精及大块头的仆人无不如法炮制。 斗室的门始终开着,从斗室内能看到店堂内李得胜盘查众人的全过程,却不能看到店堂门口。 柳三哥明白,那盆热水,那块毛巾,能破解所有的易容术,脸上的油彩会溶解,胡须会脱落,看来,轮到自己过堂时,打斗已不可避免,如今的体力,能否应付得了,心里没底。 不过,他已想好了脱身的最佳方案,在捕快摁着自己脖子往脸盆浸的瞬间,将其点翻,即刻走人,至于,走不走得脱,那就听天由命了。 看来李得胜确实有点难缠,如若,昨夜杀了李得胜,也许,逃出杭城会容易得多。 世上本没有后悔药可买,后悔无用,提它作甚,事到临头,务必冷静面对,随机应变,千方百计寻找逃生机会,倘若出现一线希望,即刻紧紧抓住,全力一搏。 人一旦身处绝境,并非就必定会死,可怕的是,内心绝望,充满黑暗,人未死,心已死,那就必死无疑。 一个一心想活,充满活力的老江湖,要想弄死他,其实,不是件容易的事。 三哥年纪虽轻,江湖极老,他当然不信,自己今儿个会走到地头了。 押着三哥的捕快,刀面儿在三哥肩胛骨上一拍,喝道:“出去,头儿喊你呢。” 三哥抱着头,道:“是,是,小人这就出去。” 走到李得胜跟前,李得胜喝道:“放下双手,抬起脑壳。” 三哥忙应声道:“是。” 三哥抬起头,怕兮兮地看了眼李得胜,垂下眼帘,双手拧着衣角,貌似手足无措状。 李得胜问:“姓名?” 三哥道:“时家驹。” “姓啥?” “时,时候的‘时’。” 李得胜道:“唔,此姓不多,哪儿人?” “苏州府。” 李得胜道:“别说官话,说苏州话,老子也是苏州人,问你一句,答一句,听清楚没有?” 三哥用一口苏州腔道:“晓得哉。” 三哥本就是个方言大家,在水道当军师时,不仅南京话学得象模象样,还跟一个说评弹的学过苏州话,南不倒不以为然,三哥道,好玩,也许有用呢。南不倒道:“你莫非要去唱评弹?”三哥道:“岂敢岂敢,不过闲来唱几曲,挺好玩的。”如今,还真派上用场了,见李得胜问得急,答道:“寒格(好的)。” 李得胜问:“到杭州干啥来了?” 三哥道:“前日仔搭(前天)到灵隐庙里相烧香拜菩萨来得。” “拜菩萨怎么拜到‘名蟀堂’来了?” 三哥道:“今朝早起里,姆不啥事体(无事),顺便到‘名蟀堂’来看看打‘二枪’(蟋蟀),想勿到触霉头,碰到捕快捉强盗,弄勿好,把饿(我)当柳三哥哉,阿是要吃生活哉,心上相总归有些鸡糟乌苏(烦躁不安)阿是。” 三哥一口气说了一大堆苏州方言,字正腔圆,娓娓动听,深得苏州话要旨,即便是道地苏州人,也听不出破绽来,李得胜道:“姓时的,你是对本捕头心怀不满罗?” 三哥道:“哪里哪里,老爷一板三眼,公务在身,是担肩胛呀(负责任),小人心里相别栗扑落,木知木觉,词不达意,昏说乱话,昏特者(昏头了),倷(你)清天大老爷,宽宏大量,万勿与小人一般见识。” 此时,岳王路上,传来出丧队伍的号哭声与唢呐锣鼓声。 三哥顾不了那么多,只是专心致专,用苏州方言应付李得胜,话越说越多,越说越顺,李得胜道:“行了行了,别说了,苏州话说得正宗,又不能证明你不是柳三哥,听说柳三哥,能说各地方言,说得比当地人还地道。” 突地,李得胜收住话头,脸一沉,眼一瞪,唬道:“弄不好,你就是柳三哥呢!” 三哥连连作揖打拱,道:“勿是啊,冤枉哉,老爷要弄松杀小人哉,饿(我)叫时家驹,家住苏州官前街一百三十八号,老爷可派人去苏州查问,小人真正勿是柳三哥哉。” 李得胜哈哈一笑,道:“是与不是,洗一把脸就见分晓了。” 他嘴一呶,管洗脸的捕快一把揪住柳三哥头发,就往脸盆里凑,柳三哥低着头,任其摆布,表面上百依百顺,其实,暗运真气,随时准备出手。 如今,店堂内外的情况已尽收眼底,店堂内,他面对着包括李得胜在内的六名捕快,店门口,有四名手握单刀的捕快,全神戒备,面向门外。 三哥心中念头电转:动作务必要快,不可有丝毫停顿,点翻揪头捕快,即刻,飞身而起,从门口捕快的头顶飞出,落入街心,然后,脚尖一点,掠上对街屋瓦,发足狂奔,料想,捕快中必有轻功精良者,追逐尾随,如今,体内真气不济,料想轻功大不如前,白天在屋顶逃窜,要想摆脱捕快,比夜晚难得多,这是没办法的办法,若见了大户人家的园子,必有园亭林木,就暂且窜落,隐蔽藏身,挨一刻,是一刻,挨到天黑,再图脱身。 此时,岳王路上出丧的队伍越行越近,到了名蟀堂门口,竟哭声动天,唢呐锣鼓喧天,不走了,为首的是一名胖妇人,身着丧服,披头散发,嚎哭着,捶胸顿足,寻死觅活,带着几名啼哭的儿童妇孺,闯向名蟀堂,紧跟胖妇人身后的是四名壮汉,抬着一口棺材,棺材后,还跟着七八个吊儿郎当的混混,混混中夹杂着吹唢呐、敲锣鼓的乐师,把守店门的四名捕快,连声喝斥,竟无人理会,胖妇人疯了一般,挣脱捕快,头一低,从捕快腋下,冲进店堂,一屁股坐在堂前地下,指着黑炭,拍着地板,嚎啕大哭,破口大骂道:“杀人凶犯,黑炭啊黑炭,还我夫君来,今儿个,老娘跟你没个完,你当衙门里认识几个人,有几个臭钱,就可以为非作歹啦,门儿都没有,老娘拼着不要这条老命了,也要讨个公道,来人哪,把死鬼的棺材,给老娘抬上来呀。” 原来,棺材里装的是癞蛤蟆,癞蛤蟆老婆烂拖鞋,带着一帮人,找黑炭算账来了。 这么一来,店内的捕快全冲到门口,去拦棺材与哭丧的人群了,揪着三哥头发的捕快,松了手,扔下毛巾,转身时,一个不当心,手在脸盆上一带,咣当一声,打翻了方凳上的脸盆,一盆热水,哗啦啦,倾翻在地,流了个稀里哗啦,热气蒸腾,那脸盆骨碌碌在堂前打了一个转,最后咣当一声,倒扣在地板上…… 刚才,就在柳三哥佝偻着身子,手指刚要触及捕快腰眼之际,变故突然发生,三哥大喜,即刻收手,捕快们全去对付烂拖鞋那帮人,柜台内的伙计桂花袍、阔板牙、三枪儿也从柜台上翻出,去门口拦截,一时间,店堂内人影乱晃,喝斥声暴起,闹腾得乌烟瘴气,鸡飞狗跳。 盗贼克星李得胜铁青着脸,坐不住了,霍地,站了起来,恶狠狠地盯着,坐在店堂里的烂拖鞋,烂拖鞋索性在湿透的地上打起滚来,全身污迹斑斑,湿淋溚滴,哭喊道:“老娘不活啦,这世上还有公道吗,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自古以来,天经地义,老天爷呀,你睁睁眼吧,黑炭杀人,还杀出道道来了,成了为民除害的英雄,老娘不活啦,癞蛤蟆呀,你带老娘走吧,黑炭呀,还我老公的命来。” 哭声动天,鼓吹震地,没人再会去理会一个吴侬软语的苏州游客。 柳三哥心头一宽,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趁乱偷偷溜了。 此时,黑炭气得脸色煞白,咬着腮帮子,眯缝眼里迸出两道凶焰,周身冲满杀气,对胖妇人吼道:“敢到老子店里撒泼,算你狠,好,老子送你去见癞蛤蟆。” 嗖一下,从怀里掏出一柄牛耳尖刀,向胖妇人走去。 胖妇人一骨碌从地上爬起,尖叫着,连滚带爬,跑出店堂,绝叫皇天,道:“不好啦,黑炭要杀老娘啦,快来人呀,救命呀……” 四名壮汉,从肩上卸下杠棒,放下棺材,各人从怀里亮出匕首,向店内逼近。 李得胜吼道:“站住!全给老子站住,怎么的,想撒野呀?好哇,老子让你们撒个够,弟兄们,亮刀。” 众捕快见头儿下令,顿时士气大振,刷刷连声,拔出刀剑,一时刀光剑影,直迫眉睫,腾腾杀气,摄人心魄。 李得胜目光如电,回头扫了一眼黑炭,道:“啊,老毛病又犯啦?你小子杀人杀出瘾来啦。” 黑炭见状,脸上堆起一个苍白的笑,道:“爷,哪敢呀,吓吓烂拖鞋而已,别当真呀。” 李得胜道:“有老子在,这儿就没你的事,没你说话的份,也没你插手的事,耳朵听进去没?” 黑炭涎笑道:“爷,进去了,进去了,小人上心了。” 李得胜道:“把刀扔了。” 黑炭将牛耳尖刀掷下,刀头插在地板上,刀柄上的红绸子,在过堂风里嗖嗖乱抖。 他垂手低眉,站在一旁,一动不动,竟如羊羔般驯顺听话,刚才暴炽的杀气,瞬间荡然无存。 盗贼克星李得胜走到门口,向四名抬棺材的壮汉,横了一眼,四名壮汉眼皮一垂,竟无人敢与其对视。 吹鼓手们轧出苗头不对,一时偃旗歇鼓,鸦雀无声。 黑炭怒喝道:“扔下匕首,既往不咎,顽抗到底,死路一条。” 只听得叮叮当当一阵乱响,四条汉子乖乖将匕首扔在名蟀堂台阶下。 一时,四条汉子俱各手足无措,垂头丧气,退到棺材旁,手扶抬棺材的杠棒,一言不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尴尬之极。 李得胜走到棺材旁,拍了拍一条汉子的肩,道:“斜头,刚从班房出来三个月,怎么,又想进班房啦?看来牢里的饭,味道不错呀。” “斜头”是个歪头,满脸横肉,个子不高,却身板厚实横阔,阔得像门板,大臀粗腿,下盘扎实,臂长手大,膂力过人,天生是个打手,在李得胜面前,却一改往日犟头倔脑的蛮相,陪笑道:“对不起,不知李爷在此公干,要知道李爷在,打死小人,也不敢来淌这趟浑水。” 李得胜鼻孔里“哼”了一声,道:“知道就好,识时务者为俊杰呀,‘斜头’,你长进啦,人活着,得学着点,每天要有长进。” “斜头”连连肯首,道:“那当然,那当然。” 李得胜道:“唔,不对,你刚才的话,味儿不对呀。” “斜头”道:“李爷,又怎么啦?” 李得胜道:“听话听声,听锣听音,听你的意思,老子哪天不在,你还得抬着棺材来闹事罗?” “斜头”道:“哪敢呀,小人从此再也不来名蟀堂啦,即便要玩蛐蛐儿,也托弟兄们来跑一趟。” 李得胜道:“这可是你说的。” “斜头”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李得胜道:“好。” 他吊儿郎当走到第二条汉子跟前,那是一条彪形大汉,左脸上有个烙印,上烙四个字“发配青海”,绰号“青海湖”。 李得胜在“青海湖”胸口捣了一拳,道:“青海湖,你真能闹呀,大约想在右脸,再烙上‘发配龙江’四个字,凑个好事成双吧?” “青海湖”吓得像是矮了一截,屈着身子,连声道:“不敢不敢,小人受人之托,情面难却,是来凑个数的,哪知事情闹大啦,得罪了爷,望爷大人不记小人过,饶小人一回。” 李得胜笑道:“闹吧,闹个天翻地覆慨而慷,那才好玩呢。” 青海湖道:“小人没那个胆。” 李得胜道:“小心把自己玩死。” 青海湖连声道:“爷的话,小人牢记在心,爷的话,句句在理,全是为小人好,爹亲娘亲,不如爷亲。” 李得胜白了他一眼,道:“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他走到棺材的另一头,在第三条汉子跟前站住了,那人约摸十**岁年纪,长得高大雄健,胸背肌肉,高高隆起,却长着张娃娃脸,脖子一侧,纹着只青色蝎子,外号叫“海南岛”。 六七岁时,“海南岛”死了父母,流浪江湖,十三岁,要饭到了杭州,人家问,你叫啥名字?叫石头;父母呢?死啦;人家又问,你是哪儿人,他说不知道。其实,他那么小,真的搞不清,况且,是哪儿人,重要么?又不能吃,完全可以忽略不计,吃饭,才是重中之重啊。问的人不信,凡人都有根,都有故乡,你不可能没有呀,问得急了,想起前些天在破庙里遇到的老乞丐,挺会摆乎,说自己是海南岛人,那儿一年四季鲜花开不败,水果吃不完,美得像天堂,他没那么好骗,顶嘴道,既然那么好,你老离开海南岛干嘛呀。老乞丐道,老子杀人啦,待不下去啦。他俩聊了半宿话,第二天醒来,老乞丐却没睁开眼,喊他摇他,老乞丐的眼就是不睁。想起老乞丐,“海南岛”有点心酸,也许,自己有一天,也会这么走人,他找来一把铁锹,把老乞丐埋了。见别人问自己是哪儿人,就记起了老乞丐,顺口道:“跟你说真的吧,我的老家在海南岛。”从此,海南岛就成了他的名号。 海南岛不学好,年纪轻轻学好的,学不会,学坏的,一学就会,偷鸡摸狗,吃喝嫖赌,坑蒙拐骗,打架斗殴,无所不能,就这么的,成了岳王路上癞蛤蟆的得力干将。 李得胜走到“海南岛”跟前,道:“好哇,你小子也来啦,得,有出息,听说,你在道上混得不错啊,连许多道上的老炮儿,都得让着你一点。” “海南岛”陪笑道:“爷,哪儿啊,你老一定听差了吧?” 李得胜脸一板,道:“老子听差了?!草,老子还没老,怎么会听差,看看,抬着癞蛤蟆的棺材,讹钱来了,连老子的面子也不买账了,能耐,确实能耐,后生可畏呀。” “海南岛”道:“小人只是来帮个忙而已,哪敢讹钱呀,小人喜欢热闹,跟着大伙儿,糊嗨嗨,抬棺材,凑个人场,哄哄丧事,混口酒喝而已。” 李得胜冷笑道:“那你就凑个热闹吧,告诉你小子,不要客气当福气,只要你小子前脚跨进名蟀堂一步,老子就砍你前脚,后脚跨进一步,就砍你后脚,省得你到处乱窜,惹是生非,搞的左邻右舍,鸡飞蛋打,不得安宁。” “海南岛”见李得胜火了,吓得撇下棺材上的杠棒,转身走人,道:“小的哪敢呀,爷说的是反话,气坏啦,小的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大爷发狠话,行,小的这就走人。” 李得胜在棺材上拍了一掌,喝道:“站住!” “海南岛”站住,道:“又咋的啦,爷?” 李得胜道:“你一走,这棺材缺个人,没法抬,棺材是怎么抬来的,就给老子怎么抬回去。” “海南岛”乖乖转身,走到杠棒旁。 李得胜道:“小子,学乖点,别在老子面前耍花招。” “海南岛”道:“哪敢呀,怎么办,还不是爷一句话的事,爷让走,就走,爷不让,就留。没的说,爷的话,绝对好使。” 李得胜冷笑一声,走到最后一条汉子跟前,至此,他绕着棺材转了一圈,对第四条汉子,悄悄道:“‘劈脑’,这事儿是你挑的头吧,好哇,有种哇。” “劈脑”脸上有条骇人的刀疤,那道刀疤,从右额角直落而下,穿过右眼角,从嘴角拐弯,沿着下巴,一直落到脖根,至于脖根下面,有没有刀疤,就没人知道了。 即便是大热天,“劈脑”也不肯光着膀子,他也知道,刀疤难看,脸上脖子上的刀疤露在外面,那是天数,想藏也藏不住,索性让它去吧,身上的刀疤,却不能让人看,看了真丢人。 据他姘头说,那条刀疤非常长,从脖子一直延伸到了男根,只要刀头再往下落一点点,那话儿,也就没了。 人们奇怪,那一刀竟没将“劈脑”劈死喽。 那一刀,是前岳王路的小霸王给他落下的。 当时,小霸王的刀法非常凌厉,那一刀,是他从独创的“劈甘蔗”刀法,变化而来。 儿时,小霸王独好“劈甘蔗”赌输赢,用的是杭州本地的糖皮甘蔗,细长歪曲,笔直的不大有,糖皮甘蔗的颜色通常青黄杂糅,味道极甜。因细而歪,要直着劈,所以难劈。 劈甘蔗时,先用刀背搁在甘蔗头上,把甘蔗放稳喽,然后,拎起刀,飞快劈下,若劈下一截甘蔗皮,才算赢了那一截甘蔗,若拦腰切断了,是犯规,你要赔上一枝甘蔗。 赌劈甘蔗时,众少年各出份子钱,买下几枝甘蔗,一般少年,通常只能劈下短短的一截皮,劈下的那截皮上的甘蔗,切下来,谁劈的归谁,也有劈术高明的,能劈下半枝甘蔗皮,那就赢了半枝甘蔗。 而小霸王却独树一帜,天生刀头奇准,膂力过人,一枝长长的糖皮甘蔗,高过了他的身高,他就搬张凳子,站在上头,能一刀劈下,旋即跳下凳子,顺着刀势,从梢头劈到甘蔗根部,一刀两开,那,整根甘蔗就归他一个了。 每次赌劈甘蔗,小霸王常是赢家,围观者哗然。 长大成人后,他就将劈甘蔗刀法稍加变化,成了劈人刀法,十分凌厉霸悍,一时威震远近,成了岳王路上的霸主。 后来,癞蛤蟆的势力渐大,就带着混混去争地盘,当时,打头阵的就是不怕死的“劈脑”。 小霸王见得多了,冷笑一声,拔出快刀,冷丁,照着“劈脑”脑门就是一刀,就像当初劈甘蔗似的劈下去,“劈脑”知道厉害,往后一闪,还是慢了一步,刀头从额角直落而下,看着“劈脑”鲜血四溅,当啷一声,撇下手中的西瓜刀,在自己脚下缓缓倒地的模样,癞蛤蟆等人一时吓得瞠目结舌,没了主张,正在小霸王哈哈大笑,自鸣得意之际,却不料,“劈脑”脸上的那条刀疤长是长,刀口却不深,并未将他劈死,“劈脑”咬咬牙,从怀里拔出匕首,血淋溚滴的身子一跃而起,一攮子,扎死了小霸王,从此,树倒猢狲散,岳王路成了癞蛤蟆的地盘。 换句话说,岳王路的地盘,是“劈脑”舍命挣来的,“劈脑”自然而然成了癞蛤蟆的二把手。 “劈脑”是个敢打敢拼的狠角色,黑炭捅死癞蛤蟆的那天,碰巧,他不在场,若在,“劈脑”决计不会善罢甘休,结果必定是:两人中只能活一个,或者,同死落棺材。 “劈脑”无视王法,漠视生命,天不怕、地不怕,是癞蛤蟆的开路先锋。 不过,“劈脑”也有怕的人,那就是盗贼克星李得胜。 ******,姓李的那双眼睛真毒,眼睛一瞪,老子心里就发毛,脊梁骨直冒寒气,姓李的是大爷,是玉皇大帝,是老子命里的克星,老子惹不起,还躲不起么! 见了李得胜,不知怎么搞的,“劈脑”的心就会哆嗦,要想不哆嗦,根本不可能,连自己也觉得太丢人了,还好,旁人看不出,姓李的又不吃人,怕啥,他一个劲安慰自己,安慰归安慰,心还是哆嗦,真******邪门。 对李得胜见了就怕的病根,是去年落下的。 去年上半年,“劈脑”因寻衅滋事,被李得胜逮住,送进了牢房,整整蹲了半年。 李得胜道:“劈脑,老子也不打你,也不骂你,你给老子闭门思过吧,啥时候想通了,啥时候来找老子,想不通,就在牢里蹲着,老子让你在牢里蹲个痛快。” “劈脑”怒道:“那么丁点儿事,你把老子抓进来,老子想不通。” 李得胜笑道:“此话当真?” “劈脑”道:“咋的,老子就是想不通。” 李得胜再不多说,看了他一眼,走了。 在牢里的那半年,真不是人过的日子! “劈脑”被塞进了单身牢房,牢房只留着一个拳头大的气孔,见不着阳光,从气孔望出去,能见到一盏油灯,灯光如豆,奄奄欲死,人关在里边,根本就不知道是白天还是黑夜,也不知道自己是死了,还是活着,就像那盏永不熄灭的,古老的牢灯。 牢房用巨石砌成,有一扇沉重的铁门,狭小得像一个兽笼。 不高,人站起来,站不直,得低着脑袋,弯着腰,晚上睡觉,脚伸不直,只能佝偻着身子,曲着腿,或者,把脚搁在墙上,随你怎么变换姿势,却总是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浑身浑脑,筋酸骨痛;牢房逼窄,宽与肩齐,两边的石壁,活像是石磨的石碾与磨盘,逼仄得令人透不过气来,梦里多次,自己的身子被石磨碾成了肉饼子。 牢内的跳蚤、臭虫、四脚蛇、蜒蜒螺、灶壁鸡、相思虫、蝎子、蜈蚣此来彼往,络绎不绝。咬得“劈脑”,体无完肤,遍体鳞伤。 “劈脑”起先蛮性大发,破口大骂,后来发觉,骂是没用的,没人理会他,也没人劝他,牢房内的石壁将怒骂反弹回来,像是在自己骂自己,在狭小的兽笼内回荡,震得双耳嗡嗡作响,头昏脑胀,心头越发烦恶不堪。 狱卒把他当成笼里的野兽,任其怒吼狂哮,自生自灭。 后来,他不骂了,也骂不动了。 每天的牢饭,是发霉的糠菜,还不管饱,饿得人头昏眼花,浑身乏力,连说话的力气也没了,怎么再去怨天尤人,咒天骂地?! 吃糠咽菜,还不算啥,最损的是霉变的食物里,还不时夹杂着石子,冷丁咬一口,把牙也咬碎了,疼得人直抽冷气。 跟水比起来,一切都可以忽略不计。 单身牢房一天只供一小盅黄水,那水有股腥味,不知是人尿呢,还是马尿,人尿马尿不管了,喝吧,喝了能解渴活命,不喝会死,一小盅水,其实也不管用,一个大活人,一小盅水,怎么解渴呀,尤其是夏天,整天渴得嗓子眼里冒烟,一不小心,一盅水打翻了,那,这一天,你就干熬吧。 眼巴巴地盼着第二天那一小盅黄水,时间会变得非常非常漫长,长得像死亡一样,无边无际,没有尽头。 单身牢房没有放风,常年累月,一片死寂,死寂得像待在坟墓里,死寂得让人要发疯…… “劈脑”不怕死,却怕活受罪,他总算悟透了“人心似铁非似铁,官法如炉真如炉”这句话的含意。 半年后,他熬不住了,扯下脖子上的金项链,塞在狱卒手里,求狱卒去找李得胜,狱卒看着他无名指上的红宝石戒指,不作声,“劈脑”捋下戒指,塞在狱卒手里,道:“都在这儿了,爹,算是老子求你啦,给老子去李总捕头那儿带个话,说我‘劈脑’这回总算想通了,服了,从今往后,洗心革面,做个好人,再不敢歪着头,由着性子,在地盘上称王称霸了。” 之后,“劈脑”写了悔过保证书,签字画押,赌咒发誓,今后,再不敢目无王法,为祸乡里,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个好人。 李得胜左右端详着“劈脑”的破脸,暗忖:做个好人是不可能的,少惹点事,不惹大事,就不错了,叹口气,将他放了。 今天,李得胜来到“劈脑”面前,“劈脑”像猫见老鼠一般,心里哆嗦,吓得面无人色,低头哈腰道:“爷,啊,是爷啊,爷在这儿呀,小人真是瞎了狗眼,作死啊,得,小人知错啦,立马抬起棺材走人。” 因心里哆嗦,说话就不利索,断断续续,有点上气不接下气,差一点要断气的样子。 李得胜道:“慢,既来之,则安之,稍安勿躁。” “劈脑”摸不透李得胜葫芦里卖的啥药,道:“是,听爷的。” 他转身双臂抱胸,嘴角挂着一缕冷笑,看着烂拖鞋在街心撒泼嚎啕,既不喝斥,也不阻止,只是一味看白戏。 烂拖鞋边哭边瞟了一眼李得胜,以为姓李的拿她没办法了,闹得就更起劲,当街打滚,呼天抢地,哭嚎道:“可怜屈死的癞蛤蟆呀,你死得好惨哟,死后还背了个敲诈勒索,强抢硬夺,杀人未遂,死有余辜的恶名,这口气,叫老娘怎么咽得下啊,老娘拖儿带女,上有老,下有小,孤苦伶仃,哀告无门,没法活啦,癞蛤蟆,你把老娘也带走吧,大不了死了双眼一闭,拳头捏紧,一了百了,也比活着受气受罪,好过多啦,苍天呀,求求你,睁睁眼吧,黑炭心狠手辣,杀人像杀鸡呀,哎哟妈呀,乾坤朗朗,天理何在,青天白日,王法何在呀,老娘不活啦,豁出一条老命,也要为癞蛤蟆讨回公道,黑炭呀黑炭,有种就出来,把老娘也做了,老娘做鬼也不会放过你,让你全家死尽死绝,把你拖进十八层地狱,叫你永世不得超生。” 烂拖鞋的两个儿子,只有七八岁光景,跟在她身后,哭得稀里哗啦,此外,身旁还有雇来哭丧的四五个妇人,拖着长长的哭腔,跟着起哄嚎哭,那哭阵气势汹汹,此起彼伏,见李得胜没了下文,雇来做丧事的吹打手,胆气一壮,唢呐锣鼓声再次响起,街上看热闹的人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把岳王路堵了个水泄不通。 看了一会儿,李得胜向“劈脑”一招手,“劈脑”忙凑过去,低头哈腰道:“尽管吩咐,爷。” 李得胜道:“是你把烂拖鞋带走呢,还是老子把她带走?” “劈脑”道:“爷,息怒,这事交给小人。” 李得胜道:“你的话管用么?” “劈脑”道:“管用。爷,癞蛤蟆死后,如今,小人成了老大。” 李得胜道:“老子今儿心情好,给你捡个便宜,若是胆敢怙恶不悛,再次到名蟀堂寻衅滋事,你试试,老子不找别人,就找你。” “劈脑”道:“爷是看得起小人,啥也别说了,忠不忠,看行动,小人再也不敢了。” “劈脑”走到烂拖鞋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烂拖鞋即刻闭嘴不哭了,提起袖口,抹一把眼泪鼻涕,一骨碌从地上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拉着两个儿子就走,那四五个帮哭的妇人,见苗头不对,同时止哭,那帮操持唢呐鼓钹的乐师,见风使舵,也停了吹打。 “劈脑”一声吆喝:“回家。” 自己领头,捞起杠棒上了肩,青海湖等人赶忙效法,抬起棺材,带着一帮喽罗与吹鼓手,灰溜溜的走了。 众百姓见了,无不拍手称快,起着哄,将“劈脑”等人哄走了。 李得胜走进名蟀堂,黑炭迎上去,道:“辛苦,爷。” 李得胜一屁股坐在刚才的椅子上,突然,一拍额头,道:“咦,那个苏州佬呢?” 黑炭道:“走了。” “怎么走的?” “没见着。” 李得胜问手下捕快,道:“苏州佬是怎么走的,谁见了?说话呀,全哑巴啦!” 捕快们面面相觑,呐呐道:“光顾着对付‘劈脑’等人了,哪去注意他呀。” 李得胜问桂花袍等人:“你们见了没?” 三枪儿与阔板牙摇摇头,桂花袍道:“好像贴着墙根,朝南走了?” 李得胜道:“再想想,是朝南走了吗?乱说,是要坐牢的。” 桂花袍见李得胜当真了,忙改口道:“好像不是,小人记错了。” 李得胜道:“你小子吃错药啦,一会儿说朝南,一会儿说不是,说话不动动脑子。” 桂花袍道:“小人脑子里全是蛐蛐儿,其它的事,老是搞错,小人的话不算数,就当小人没说。” 捕快哄一下,全乐了。 李得胜气得跺脚,道:“哎,那苏州佬定是柳三哥。” 黑炭道:“不会吧,哪有那么多柳三哥。” 李得胜道:“一般人即便要溜,也不会溜得神不知,鬼不觉,不是他,能是谁!” 没人会去驳斥总捕头李得胜的话,免得挨骂;众捕快嘴上不说,心里却道:哎,李总捕头是抓柳三哥抓疯啦。 霍地,李得胜起身,一个箭步,蹿到斗室内,巡视一周,连个鬼影子也没有,八仙桌上,乌黑的蛐蛐盆里,传出瞿瞿瞿,蟹壳青孤傲寂寞的鸣叫声,偌大一间斗室内,空无一人。 他这才怏怏不乐地走出斗室,捕快们见了,暗暗摇头:这不,举止怪异,奇出怪样,真的,抓三哥抓疯了。 黑炭道:“李爷,晚上,小人在天香楼摆一桌,请请各位爷台。” 李得胜道:“不行,没空,改日再说。” 李得胜手一挥,对众捕快道:“走,去狗儿山。” *** 送走李得胜与大块头等人后,名蟀堂的伙计忙着打扫店堂,黑炭坐在椅子上歇口气,今儿的事来得突兀,幸亏有总捕头李得胜出头,才算逃过一劫,正在暗自庆幸之际,突听得耳边有人道:“黑炭哥,喔,黑哥,我是柳三哥,我在用腹语跟你说话,别人听不到,请不要露出惊疑神态,免得旁人猜忌,听清楚了吗?听清楚,就点一下头,我在街对面茶馆的二楼看着你。” 街对面确有个青藤茶馆,二楼那一长溜的窗全开着,不知三哥坐在哪个窗口。 声音非常清晰,黑炭微微点了一下头。 果然,店堂里的伙计,全在忙着拖地抹桌,根本没听到三哥的话。 三哥的腹语传声法,在江湖上早有传闻,黑炭当然知道,故而,并不十分惊异。 只是对三哥称他为“黑哥”,觉得有几分发笑,是老子人黑?还是心黑?到时候见着他,要当面问个清楚。 柳三哥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我想求黑哥帮个忙,帮我逃出杭州城。行,就点个头,不行,就摇头。” 黑炭既不点头,也不摇头,一时拿不定主意。 三哥道:“黑哥,我知道你门路广,朋友多,你能帮上忙,却既不答应,也不拒绝,是不是,如今不便表态,要面谈再说?如果是,请点头。” 黑炭依旧半晌无反应,似在沉思,却面无表情。 三哥道:“在下有急事,急于离开杭州,如可以商量,就点个头,如不能,你就摇头或拒绝答复,在下只能作罢,另谋出路了。” 黑炭终于点了个头。 三哥道:“多谢。黑哥,你不要老对着青藤茶馆二楼看了,我已不在茶馆了。如今,名蟀堂周围布满了便衣,你一定在想,到时候,我俩怎么见面呢?不忙,一会儿,伙计们打扫完店堂,就关店门吧,我在名蟀堂楼上等你。” 黑炭心道:“柳三哥,你小子能耐呀,明明在老子店里二楼藏着,却说是在青藤茶馆。” 他转身朝柜台后的楼梯望了一眼,恍惚间,楼上似有人影一闪。 便吆喝道:“伙计们,今儿早点关门吧,大家也辛苦了,明儿休息一天,后天再开张,后天早晨,买点鞭炮来,好好放一通,冲冲霉气。” 众伙计齐声应承,上了排门,黑炭道:“你们走吧,老子还要盘盘货。” 桂花袍道:“老板,我帮你盘吧。” 黑炭道:“老子要静一静,理理思路,今后怎么应对‘劈脑’这帮人渣,这不是你帮得了的,走吧桂花袍,谢啦。” 他把桂花袍推了出去,合上店门,插上门栓。 背靠在门后,望着黑幽幽的楼梯口,问自己:你怎么了?又不欠柳三哥啥,为什么要答应与他见面?莫非,还嫌自己麻烦不够多么! 刚才,若是李得胜不在,自己这只脚,眼看就要踏进鬼门关了。 真是的,打开门管自走吧,既不举报他,也不帮助他,已经够意思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还去管这档子鸟事,你家还要不要了?!江湖上的事,你管得了么! 一念及此,他“霍”地转身,手摸上了门栓…… 2016/07/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