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朝命定》 第一章 诅咒与仇恨 两千年的诅咒,诅咒的没有什么,只是,诅咒:他一直无情下去。 就为了他一句,帝王无情。 他是帝王,但好像因为说了这句话,犯了罪。 她是什么本事? 他两千年来带着记忆活到至今的二十一世纪,她是什么本事,怎么敢。 月色笼罩在男人闭眼假寐的修罗面孔上,屋内是一片黑暗的,他就坐在窗边的摇椅上,身上穿着质地极好的长衫,是他让人定做的。十分复古的衣裳,蔓延着淡淡的禅香,他一闭上眼,总是回想起旧日。但一睁开眼睛,刹时天旋地转,那是,全套欧式——现代式家具。 辰宿列张,每一个角落都不再是当年。 欧式白色木门被人从外面轻轻地推开,男人听到声响,纹丝不动。 整张脸上,都没什么表情。 夜色安然,响起冷灰因为没有感情而显得木楞的机器声:“朝先生,还是没有找到她。” 朝晨慢慢地睁开眼睛,远方灯火通明,仿佛只有他一个人陷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窗外的天空好像传下来一道幽怨的女声——我等了你一辈子,我便让你找我两千年等我两千年。 “没关系,反正我活着也是活着,找她好歹算个事儿,找到她了,没事可做便真的不觉得活着有意思了。” 冷灰偷偷觑着摇椅上的男人,他淡定惬然地犹如个闲人,却掌握了半个地球的经济。 掌握着半个地球的经济的人,带着出尘的气质,他感叹了世间的不公,而他的主人,却不屑于世人憧憬的一切。 一定是得到了都不会觉得珍惜,一定是这样。 等到失去了,才会明白皮囊、名利、生死的重要。 S市,墓园——生在外,死在这里。 那么多的墓碑,这里是死去的芸芸众生,外面是活着的芸芸众生……伊如将百合花放在了父母的碑前,身后站着几个同辈的长兄长姐,以及其它的一些亲人。而站在她旁边的,是一个面色惨白,眼神呆滞的女人。 无形中宛如存在一道看不见的冷色线条,将这个女人隔绝在外。 伊如跪下来磕了头,站起来走到了她的面前,笑了笑。所有人悲伤之余心感震惊。哪个二十岁的女孩儿,能在父母刚死,在她年纪轻轻就孤苦无依的处境下笑得出来? 她的跟前,还是导致她家庭破碎,甚至导致她父母因此命丧黄泉的小三。 可是伊如就是笑了,笑的神秘而冷漠。 “陈娇,你最好祈祷我一辈子都像此刻这样无能,一旦我有翻身的机会,我一定弄死你。” 陈娇腿软的几乎站不住。家人更是震愕不已,谁都没想到,平日里看起来几乎没有脾气的伊如,也能说出那么狠绝的话。 言毕,伊如淡漠而安静的眼神扫过众多亲人的面孔,“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即使亲人也是如此,谢谢你们曾经对我的照顾疼爱,现在,我要一个人生活了。” 她感情本就淡薄,现在维系亲情的父母走了,她只想一个人,其余一切,对于她来说都是负担。 一个人,反而轻松——人,生而孤独。 她慢慢的低头弯下腰,郑重又虔诚地对这些家人鞠了一个躬,“你们,要好好的,放心吧,我也会好好的。”丢下这句,她转身走了。 在一个人的绝境里,才可能逢生。 “伊如……”后面有人叫她,她却没有停顿一下,眺望着几近要压下来的黑压压的天空,再次笑了笑,悲伤而释然。 ——陈娇,你最好祈祷我一辈子都像此刻这样无能,一旦我有翻身的机会,我一定弄死你。 转眼间醉醺醺地缩在角落里的女人,想起自己撂下的狠话,自嘲不已,和昨日的伊如相差甚远。 活了二十年,没刻意伤害过谁,她不会伤人,更不屑伤人——她,不会报复。 她想,但她不会。 她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一个人粉身碎骨,生不如死。从前也没想过有一天决心要这么对付一个人。 “该死的……坏人到底要怎么做?”拿着威士忌恶狠狠的喝了一口,伊如跌跌撞撞地走到了落地窗前,趴着窗户看着外面,夜色晕黄却不温暖,她目光迷离,那天过后,亲戚来家找过她,他们在外面不停地敲着门,她只能装作这个家没有人的安静去应付他们。果然,他们走了。 人走茶凉,他们坚持不了多久。 “钱。”她忽然嘟哝了一句,空洞的眼睛聚集了焦点,“钱……” 她翻出自己的银行卡,怔怔地看着,钱,可以拯救人。 它也可以毁灭人。 像是找到了方向一样,她首先要有钱,有钱才能谈报复。 她不奢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但她会择尽其招地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不得安生。 陈娇,你毁了我的家庭,没关系,你的存在让我失去了父母,也没关系,可你却让我的父母因为你而丧失了命,那你也得拿命来偿。 手机突然“叮铃~”一响,伊如没有理会,晃了晃脑袋,渴望让脑袋清醒一点,却因为过度酒精的泛上,更晕了。她几乎不喝酒,从来不抽烟,可世间烦恼太多,到底有了一个逼了她。如果要释放,酒和烟中,她选择了前者。 费力地站起身去了浴室,洗了一个澡,收拾好行李拿了手机开了门。她的眼神看到门口安安静静等着的人时,悄然泛起深沉的波澜。“哥……” 这位哥哥,是舅舅家的。 她的哥哥和姐姐很多,和爷爷家那边的比较亲,和舅舅这头,却是比较疏离。所以,在她这样的境地里,等她的,竟然是和她不亲的人,她的心情可想而知。 大约二十多岁,上身穿着普通的黑色短膀T恤,下身一条牛仔裤搭配帆布鞋,棱角分明的脸庞显得瘦削但刚毅,犀利的眼睛仿佛没有感情地看着她,出声沉稳:“没有收到我的信息么?” 伊如低头点开了手机,翻开信息,上面只有一句话:“你打算躲到什么时候?” 第二章 信任与嘱托 就是知道他是特别的。与其他人不同的。也没有说多少话,有多少交往,就是这样觉得。 ——伊如。 伊如低头点开了手机,翻开信息,上面只有一句话:“你打算躲到什么时候?” 他怎么知道她躲在这里?! 她将手机握紧,抽了一口气,才抬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没走?” “你是不会在没有任何计划前让自己流浪的,而除了这儿,你没有地方去。”他看了眼她的粉色行李箱,淡淡颔首,“看来是做好计划了,所以,打算出发了么?” 伊如浑身紧绷,为什么平日里几乎没有交集的人,却比平日里交集的人还要了解她? 如果是血缘作祟,那边的兄弟姐妹为什么没有他这样的感应。 他的聪明也解释不了他对她的了解啊。 两目相对,她点了点头:“对,我打算走了。” “从零开始比你想象地艰难。” “余罪说过一句话:我余罪就算有一天一无所有,也不缺从头再来的勇气。”伊如笑了笑,“难我知道,但我勇气不灭。” “你不是余罪,你不是一个作者笔下的角色,角色是荣是辱是一笔子的事儿。你是生活在现实里的真实的人,你只是一个天真的小女孩儿,一个才二十岁的女孩儿,你是懂世,但你毕竟没有涉世……” 于凌的话被伊如稍稍打断了一下,她的目光带着自己独特的倔强,以及被人轻瞧的冷意,“所以就不配谈生存么?” “我不放心。”于凌沉默了三秒有余说。 “我和你除了血缘,没有其它什么交情了吧?” “血缘还不够我不放心你么?”于凌用“看透了她”的眼神,看着她说,“平日表现出随和到没有存在感的伊如,果然是真正的伊如的伪装。” 伊如才明白怪不得每次见到他,都莫名有一种同类中人的感觉,同样的孤独,同样的懒得去靠近温暖,同样的冷清。只是他一直把真正的他表现了出来,而她没有。这就是他们的区别。但他还是一眼就看透了她。 “哥。”她没有朝他走近,依然保持着距离,与他年少老成的样子相比,她长得更显孩子气,但该不孩子气的时候,她显得比谁都懂各种各样的大道理,“这世界上的人都是从不会,到学会的,至少我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世界,现在,我要涉世了,你不应该泼我冷水,你不应该拦住我,这样会让我死的。” 余凌平静的面色一溃。 “就像动物,总把它关在动物园里,护它喂它,它的存在早就失去了意义,看似活着,其实已经死了。人们总是不懂,它活着不是给人们观赏,它的使命是在弱肉强食的自然界里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囚住了它,杀死了它的灵魂。哥,你聪明,你都懂,所以……你还要拦我吗?” 伊如小心翼翼地等着他的答案,但不会为他的答案而改变自己的任何决定。 余凌很快的做出回应,他呵了一声,换了“从没认识她”的眼神定定地望着她:“你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我让你留下,就是杀死你,我还能怎么说?” 伊如抿了抿唇:“哥,我知道在这里会更好,我只需要找个工作养活自己就好,然后找个男朋友将自己嫁出去,但这些的前提是要忘了过去。我忘不了。多待在这里一天不是伤心,是耻辱。是无能为力改变大局的耻辱。我看到那个女人,我就想杀了她,可我偏偏杀不了她,哪怕她无权无势,因为我贸然杀了她就是犯罪。我不能,她不值得我为她赔上一辈子。我要寻找一个不至于搭进自己的方法让她痛,然后在她面前笑,只有这样,她才会生不如死。” 即使知道她的想法,但如今她亲口说出来,还是让余凌黑深的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冷冷一笑:“你倒是冷静,理智,知道同归于尽是最蠢的做法。姑姑那么傻的女人不知道她生出了怎样的女儿吧。” 伊如没有说话,表情无悲无喜,却显现出惊人的自己思维。 穿过她看了背后的客厅一眼,余凌说:“走之前不把它卖了么?” “不。”她的回答不犹豫且坚决。 “卖了至少有几十万,总够你去任何一个地方。”余凌说,“刚夸你冷静理智,这下怎么感情用事了?” “我是冷静理智,我逼自己冷静理智,但我没你想象中的冷血。”他们一直面对面站在门口,对峙的姿态,谁都不动。伊如呼了一口气,继续说:“这房子是我爸妈的心血,我再缺钱,也不卖。” “有骨气。出了这个家门,无助的时候,你就知道这世界上最不值钱的就是骨气与骄傲。” “不用你提醒,我什么都知道。但是原则不可丢,血性不能丢,丢了,那还是人么。”伊如一把关上了门。 这道门,这一关,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被再次打开。那时,她蜕变成了什么样子。 听过一句话,很是记得,那话是:未来虽然无迹可寻,却早已注定…… “哥,陪我最后再去一次墓园吧。” 伊如怎么也想不到,离别之际在她身边的人,是他。她以为是孤独一人呢。 车上放着一首歌,是周笔畅的《两陷》,有句歌词让她心中一动:终有一天,你将站在自己的对立面,用坚强的心去凝视,去拥抱自己的弱点。 “我不在的时期里,拜托哥一件事。”歌声中,她静静开口。 “什么?”开车的余凌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 她望着他的侧脸,“清明节替我去看看他们。” “好。”余凌补充,“我会的。” “谢谢。” 等红灯的时候,余凌扭头看着伊如问出口:“为什么拜托的是我,而不是别人?” 伊如同样望着他那双让人猜不透却一定藏匿了许多许多秘密的黑眸,“因为别人事情太多了,现在记得,以后记不记得就不知道了。以后一定是不记得的。” “我也忙。忙的时候我也会忘事。” “不会的,你将它当成最重要的事是不会忘记它的。” “你为什么就确定,我一定会将你拜托我的这件事,当成最重要的事?” 他的问题终于将她问倒,伊如耸了耸肩:“不知道。” “……”余凌。 “莫名地相信吧,就是相信你啊!”伊如微笑地看着他,不知被望的人心里一震。 无论谁,被人信任,心底总是高兴的。 “那么,谢谢你的相信,妹妹。“ 第三章 再遇与自渡 余凌没有问伊如去哪儿,也许他知道,就算问了也得不到答案,只会得到沉默,也许他自知拦不住她,在这点上已没了兴趣打探什么。 两人只是在墓园门口道了别,随即便背对背,越走越远,不像亲人,不像朋友,更像陌生人。 或许,不擅长表达感情的人,表现出来的姿态,总是像是陌生人的。 对方在自己心底,是与别人不同的,自己清楚便够了。 伊如信仰佛教,早早就想去Z市的皈依佛寺望望了,索性,就选了Z市。 用一千二百块钱租了一个小房子,收拾停当后才去了“皈依”。 明明是在想法子找出一条生路,可她闲适的步伐仿佛游客一般,带着不悲不喜的表情踏入佛寺,她从不上香,从不许愿,她来,不要求佛为她做什么,只是由心的敬畏。既是真心,上不上香也无关重要。 拥有一颗真心,对佛来说,本就够了。 她在寺中看到了一个宛如从时空里走出来的男人,擦肩而过,两目掠过,他波澜不惊,她心绪震荡。 鼻间荡漾着他身上的禅香,仿佛与生俱来。伊如停步,回身,发现周遭的人都在看着那个男人。而那个男人,如一直走在只有自己的世界里,隔着空气与陌生,让人感受到了一种与世隔绝的惊艳。 “朝先生,刚刚那个女人……”一直跟在朝晨身后的冷灰,皱了皱眉,不知该用什么词语描述看她那一眼的感受。 最终,他说:“她与这寺庙里的任何人都不同。” 对人们灼热的注视,朝先生按了按太阳穴,听到这话习惯性的笑了笑:“高看她了。” 简短的四个字,让冷灰一怔,便听到一道沧桑的声音淡淡地传来:“除了和佛有缘,其它,和人世中挣扎求生的人没什么不同。” 冷灰没忍住拍了一下手:“对,我知道我要说什么了,她不是与这寺庙里的任何人都不同,而是,这寺庙里,只有她,让我感觉,感觉……” 要说到“有佛缘”这里,又说不下去了。 这话,从朝先生的嘴里出来让人确信,一点也不觉得别扭,但从他的嘴里出来,就觉得是在故弄玄虚——毕竟,他一不是佛,二不是高僧,怎么知道谁与佛有缘?! 他不敢说这话,怕冒犯了佛。只是真的从心底里觉得她不一样。他也是混迹了人世多少年的人,还是有点看人的本事的。可朝先生那双毒眼,却实在让他臣服。 他不会自讨没趣地问,朝先生怎么就知道那个女孩儿与佛有缘,因为朝先生说了他也不懂,何况朝先生对这类愚蠢的问题都用沉默作答。 “她会不会是先生要找的人?”冷灰突然问。 朝晨摇了摇头,沉默。 冷灰这就懂了。 ——传说,那女人毒辣。 ——毒辣的人,生生世世都不可能与佛有缘罢。 他们刚刚出了寺门,坐上车,天就下起了大雨。 “怎么一点征兆都没有。”冷灰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就要启动车子,却被后座的人淡淡阻止。 透过车窗,朝晨望见车外的人都蒙头疾步地躲雨,那样子,好不狼狈。 唯独那个看起来像女孩儿的女人,无悲无喜的表情,竟然因为这雨,化作了淡淡地轻松。 她漫步从寺中走出来,和周围的匆匆行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没有人知道,这雨,冲淡了伊如心上灰蒙蒙的殇尘。嗅着清凉的空气,伊如昂了昂头,出了这里,正式走向她的未来。哪怕再辛苦,也不会回头看——她爱的和爱她的都救不了她,包括佛。 她就自渡。 “车里有伞么?”朝晨微微沉思地问。 驾驶座上的冷灰即刻回答:“有。” 伊如刚走没两步,眼下就出现了一双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黑色皮鞋,她抬了抬眼皮,望见了一个陌生的男人,将伞撑在了她的头顶,自己却站在了雨里。 他身着黑色西装,脸色冷峻,笔直地伫立着,一双深眸似是好奇的看着她。 伊如疑惑地看着他,看到他被淋,本能地将伞推到他那里:“你是?” “过客而已。”冷灰声音努力温和,将伞柄不由分说地塞在了她的掌心里,一边道,“中国和西方到底是不一样的,小姐还是入乡随俗吧。” 伊如一愣,看见了他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她是车盲,只会看它好不好看,但是不懂认车。 车型很好看。她在心里说。 眨眼间,这辆车在她面前绝尘而去,却留下了一把伞。 来得及还伞的时候,她怔在那里,等回过神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谢谢。”雨中,她轻轻自喃,“即使我并不需要。” 这位过客的话,倒让她想起了木心的话:在西方,下雨了,行人带伞的便撑伞,无伞的照常地走,没见过耸缩脖子的狼狈相。在西方,道途两车相撞,双方出车,看清情况,打电话,警察来公断处理(从出事起到警察到达之前,双方不说一句话)。仅此两则,立地可做的事,在中国,一百年后也未必做得到。 Z市有个企业叫世成,初听这个名字,伊如觉得很有趣。世成——事成——实诚——世成。她笑着站在这栋仰头看都看不清多少栋的高楼大厦门前,梦想着将来有一天可以在这里上班。 乍然间,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是那天赠她伞的男人。他仍然是那套笔挺的纯黑西装,从车上下来,绕到后座打开了车门,尊敬的姿势让她不免好奇坐在里面的人。 朝晨从车里弯腰出来,远远地便望见了站在不远处的女人。 伊如没来得及收回视线,无措的眼神就正好定格在了朝晨的黑色墨镜上。 伊如没忍住张了张嘴,只因为从来没看过那么好看的脸。 而当朝晨将墨镜摘下,她彻底愣住,那是怎样深邃神秘的黑眸啊! “又是她。”顺着朝晨的目光,冷灰也看到了伊如。 朝晨黑眸微眯,从她的身上一掠而过,走向公司。 “你是来还伞的吗?”冷灰目送朝晨走进公司后,立刻走到伊如跟前问。 伊如摇了摇头:“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忽而一笑,“过客先生。” 第四章 朋友与拯救 伊如摇了摇头:“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忽而一笑,“过客先生。” 冷灰再问:“那你来这里是应聘的?” 伊如再次摇头:“还没有这个资本来这里应聘。”她已经猜出他在这里上班。 “别小看自己。”冷灰说,“那我进去了。” “好。”伊如平静的点了点头,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喊住了他:“过客先生……” 冷灰停步,转身望向她:“嗯?” 伊如坦然地直视着他的眼睛:“那天……谢谢你。” 冷灰难得笑了笑:“我会将你的谢谢转达给真正当得起你这声谢谢的人。” 伊如歪了歪头,目光中的不解转瞬即逝,想象如她,也许,那天真正送伞给她的人,是从后座里出来,带着墨镜的那位先生。 冷灰走后,伊如也转了身,坐上电瓶车去了银行,路上的冷风不停拂过她苍白的脸庞。自从离开家乡,她真真切切明白了什么叫没钱寸步难行。身上的一两千块钱根本不足以在这座城市立足。她没有办法,将S市的房子给租了。 努力站起来的前提是活着。 现在,单是活着,就要,竭尽全力了。 世成集团。 最高楼的总裁办公室里。 冷灰站在办公桌前,看着落地窗边儿上的男人,汇报完公司里几日来乍现的异动之后,静待命令。 不知过了多久,朝晨说:“现在,身边的人看起来顺眼的,没有多少了。” 他换过多少个身份,办理过多少张死亡证明,自己都忘了,却活的越久越知道,这世上最不甘心、最有野心的动物是人,渐渐地,哪怕吃的是自己的同类,只要能让自己看起来更加的高大威武,也不介意。 这就是人。 他伸手挥了挥,冷不丁的说起了巧遇两次的女人:“她来这里是还伞的么?” “不是。”反应力迅速的冷灰逻辑清晰的稳答,“她是站在自己的梦想面前仰望梦想。” 哪怕再隐晦的表达,聪明如朝晨也听出了意思:“她想进这里?” “是。” 不知何故朝晨似笑非笑的说:“不怕被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么?” “外面不见得就比世成良善多少。” “我看上她了。”朝晨双手揣着裤袋,忽然弯唇说。 然后,淡定无比的冷灰呆立当场。 朝晨转身,没有错过冷灰有趣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怪物般地望着他。 他挑了挑眉,“别误会,我现在需要一个顺眼的左手。你是右手。” “可是,她可以么?”冷灰迟钝的问。毕竟,她看起来才十几岁。 “我相信我的眼光。”朝晨说,“所以,你知道怎么做了么?!” “我明白了。”冷灰低下头。 投资一个只见过两面,只是看起来不错实际上不知底线的人,还是个女人,这世上也只有朝晨那么大胆了。 伊如提了一些钱回到家,打算找个商学院上学的同时兼职,活到这个份儿上,才明白知识就像金钱,靠它不一定能改变命运,但没有它却是万万不行。 她疲惫地洗了一个澡瘫倒在床上,一个人面对陌生到极点的城市真是疲惫。脑子放空,一点一点的睡了过去,只是没睡多久,就被手机铃声给吵醒了。 她闭着眼摸索到手机之后,才睁开了眼,是一个陌生号码。想了想,她挂断。这年头骗子多。 一秒钟不到,再次接到号码,还是这个号码,再次挂断。骗子是不会连打三次电话的,再打一次她就接。 喔,她防备心太重,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电话没再响,她笑了笑,觉却是被吵了。 中午一点钟睡的,睡眠看起来很好,再次醒来已经是四五点了:一切寂静到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她起来倒了一杯水喝,听到门响,心想不会是房东吧。赶忙去开门,那一瞬却看到了一个面无表情的先生,她挑了挑眉:“过客……先生?” “我是冷灰。”这一次,冷灰直接报上了自己的名字,从她被朝晨“看上”的那一刻,他们就不再是过客。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你为什么找我?伞……”想到他可能是来要自己的东西后,伊如转身就要去找伞给他。冷灰暗叹这个女孩儿的警惕,和那一身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还有她对他的不了解,一把伞而已,他不要都没关系。 他及时喊住她:“小姐,有兴趣去世成试试吗?” 伊如不动声色地请他进来,她领悟了他来此的目的。这就像个馅饼,砸在了她的头上。 “为什么?”伊如不擅长拐弯抹角,但是擅长犀利的单刀直入,“你与我不算是朋友,不必帮我进去。” 她这话说的巧妙,说的是“你与我”,是站在冷灰的角度上,看待他们的关系。冷灰看起来不是一个自来熟的男人,不是一个喜欢广结朋友的男人。所以,在他那里,相信她还不够格做他的朋友。 若是在一切都没发生的时候,她遇到他是希望与他成为朋友的,但现在,不安全感和防备吞噬了她——她不敢信任何人,自然也就不敢再交朋友。 有时孤独一人反而觉得有安全感。 那么,这样两个人,应该在还了伞之后,再无交集才对。 “你几岁?”冷灰看着她青涩的面容突然问。 “二十岁。”这个告诉他也无妨。 “看起来真小。”冷灰说。 “谢谢。我就当夸奖。”伊如笑了笑。 “本来就是夸奖。”冷灰顿了顿,声音像是低喃,“二十岁的女孩儿,到了朝先生的眼里,竟然是一匹千里马。” 伊如听到了,心绪翻滚,但是却当没有听到。她逐渐明白她的疑问他都会一个一个解答给她。 这世上就连聊天都得沉得住气,一旦开了口,连自己都不知道是说多了,还是说少了。说多了过早的暴/露自己,说少了也不合适。 话要说得滴水不漏才行。遗憾的是她现在还没这本事儿。 “朝先生想要你做他的左手。我是他的右手。”半晌后冷灰说话,“当然这一切都需要培养。” 伊如心绪难平,但不说话。 第五章 恶魔与朝晨 冷灰默默打量着她,二十岁的年纪本应该在家里做个无忧无虑的公主,至少不该如她那般曲折悲苦。 在无援的绝境下,她竟孤身闯进一个新的世界,竟不怕粉身碎骨,是抱着怎样坚强的内心一步一步走过来的啊! 看起来,的确不一样。 也许是怜惜,冷灰的表情无声缓和,可声音还是像机器人:“朝先生的名字,叫做朝晨,世成是他一手创立起来的。” 伊如的语气,有笃定有疑问,说不清哪个多哪个少,就这样出口了。“就是戴着墨镜的那个男人。” “对。”冷灰看着伊如的眼神愈发专注,她居然敢猜。 “为什么是我?”伊如端着杯子垂眸看里面的水。 “朝先生说,现在,身边的人看起来顺眼的,没有几个了。站在权利的金字塔尖,再老实的人也会变。忠心这种东西抵不过人性的弱点,以及天性的贪婪,如果能得到,为什么不试着得到呢?正是因为有了这种想法,想要取代朝先生的人就出现了。” “你让他非常顺眼,这是我当时都及不上你的。年轻就是资本,对,你还年轻……”伊如看着冷灰的目光骤然发冷起来,冷灰立刻解释,“别误会,我是说,你有足够的时间赌一局。哪怕输了,也可以仗着年轻,重头来过。所以,为什么不赌一赌呢?” “我们看起来,像骗子吗?”他问。 “我要和他谈。”伊如无视冷灰皱起的眉头,有些自我的模样,“不和他说几句话,我怎么知道他像不像骗子?” 她还没有那个境界,说看人走几步路,就看出了他是个什么人,但是说话还是可以的。 什么人,说什么话。 冷灰却摇了摇头:“天真。” 这次伊如皱起了眉头。 冷灰却被她这个样子给逗着了,一针见血道:“朝先生如果伪装起来,你觉得你能看出什么呢?你的感觉,就一定是对的吗?” 有什么人说什么话,也有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人是最复杂的动物,别试图看透,那不可能。”冷灰道。跟他们比起来,伊如就是小孩子。 伊如握紧了杯子。 冷灰站起身:“好好考虑一下,茶几上的,是我的名片。”伊如放眼望去,他不知什么时候拿出了自己的名片,她居然没有注意到。 她还是紧张的吧。 “我走了,伊如小姐。” 他调查了她。他在用她的名字告诉她,他对她已经全部都知道。 伊如明白,她被盯上了。 而她同时明白:这不是馅饼——看起来总是自己得的甜头最多。 冷灰的话,让她听不出半点蛊/惑。 这不是馅饼,这是危险的赌局——要进去,得先赔上自己的身家。 安静的天空,慢慢的黑了下来,伊如追了出去,上身宽大的披肩,将她瘦弱的身体包裹住,可外面冰冷的空气还是透过细缝绵延不断的汲取她的体温。 “有钱么?”她拦在他的车前。冷灰打开车门,走到她面前,不可思议道:“你还年轻,不要命了么?” “要命就不会出来追你了。”她吸了一口薄凉的空气,目光直直地望着表情僵滞的冷灰。 “你说什么有钱没钱?”冷灰问! “你们培养我,无非就是要我为你们做事,虽然世成是我想要进的地方,但是,凭着我自己进,只是为公司上班,而答应这场所谓赌局,我却不是在上班,而是为朝先生做事。我想问……”她挺了挺身体,目光毫不闪躲,“有钱么?有权么?” 冷灰居高临下的睥睨着这个女人,对她的领悟能力感到震愕,是的,和他们赌,自然就是为他们做事。 再也不是纯粹的为公司上班的小老百姓了。 她竟然看透了。 下一秒,他说:“你问的是废话,朝先生不会亏待为他做事的人。” 再下一秒,他附在她的耳边,宛如魔鬼在低吟:“这世上,只有金钱和权利才可以平复你心里的仇恨,别犹豫了,你明明需要它们。既然需要,那就得到。” 这一晚。 伊如挣扎在火红的梦海里,梦里变幻着许多场景,一幕一幕刺眼刺心。 她惊醒着过来,整个房间都是黑暗无光的。 是不是恶魔都在这个时候出现? ——想一想,在家庭遭遇变故,无人伸手却反而都用同情的目光可怜着你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 ——想一想,你爸妈因为陈娇吵架,甚至打架,争论中,你爸爸心脏病突发,停车的前一刻却撞上了迎面而来的大卡车,那时你妈妈还坐在副驾驶上。当你在家听到这突然的噩耗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 ——想一想,陈娇的笑脸,和嚣张的眼神,她还好好的活在这个世界上,像是没有罪一样,你却因为她而失去了你的一切,你却因为她而背负了那么多那么多。 ——她面容惨白是因为恐惧,目光闪躲是因为恐惧,全都是因为恐惧,恐惧自己会不会也有一天不得好死。 ——没有半点愧疚,明悟的她,自私到了没有人性的地步,毁灭她,必须毁灭她,你的罪,才没有白受…… “别说了!别说了!!!!” 伊如捂住耳朵,泪流满面的缩进被窝里,二十岁的年纪,到底要承受多少,才能从此刀枪不入,无坚不摧。 隔日一早。 伊如接到一通电话便用最快的时间,收拾好自己,出了门直奔停在不远处的黑色轿车。冷灰打开门走了下来,给她开了后面的门。“早安。” “早。”伊如温和地回应。干净的脸,干净的气质,像从未受过伤一样。 唯独那双眼睛,清澈中,过于清寂。 她看清后座里坐着的男人时,内心忽然不可抑制的紧张了起来,这人比冷灰危险深沉太多。看冷灰就知道了。 冷灰就不是好对付的人,能让冷灰臣服的男人,又能有多简单。 像是察觉到被人看着,朝先生的目光从笔记本上移开,定格在了她的脸上,薄唇轻启:“早。” 她点了点头,有些别扭地叫道:“朝先生。” 第六章 人命与猫命 车,静静驶上路程,很快就开到了市中心。 朝晨合上笔记本,透过窗外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潮,每天都是一样。 他问:“这个城市带给你什么感觉?” 伊如回:“地狱。” 朝晨一怔,笑了。 “你笑什么?”伊如看他,鼻间的禅香让她的心安了安。 值得一提的是:这竟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 朝晨摇了摇头,忽而说了一句:“我们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人们都惧怕命运,却没有想过,被命运抛弃,更加可怕。 而他,恰恰是那个被命运抛弃的人—— 于他而言,这是熊火燃烧的地狱。或许因为待太久了,所以习惯了。 于孤苦无依的她来说,这也是地狱,因为刚刚加入,所以情绪异常强烈,答的故作平静,实则咬牙切齿。 车子开过市中心,路上的人车越来越少,绿木青葱的倒是多了许多。 降下车窗,清风徐来。 “佛曰,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现在其中哪个最困扰你?”朝晨含有趣味的问。 “求不得。”伊如也学着他的样子,迎面看窗外。 朝晨说:“做人不要太贪了。” “贪心的人能吃更多。”伊如想也不想的回,似乎非要让自己在别人的形象里,成为一个贪婪鬼。 “嗯,最后都是被撑死的。”后面才是朝晨要说的话,“我倒是觉得,最困扰你的,是放不下。” 他看透我了。伊如在心里默默道。 “放不下,更不想放下,不然,我也不会拿命与……” 与你赌。 伊如没有说下去。 朝晨也没有追问。 “你呢?”伊如冷不丁问。 冷灰开车的同时微别过脸,面色冷肃地提醒道:“伊如小姐,你逾矩了。” 朝晨轻轻摆了摆手,“没关系。” 伊如看着朝晨,也在想自己怎么那么大胆。 朝晨想了想,才说:“除了爱别离,其余我都经过。” “……”伊如扯了扯嘴角,人不可貌相,都爱吹牛。 朝晨看着她的想法都写在脸上了,寂静着,也不解释。 “这是一栋全设施的公寓。以后你常用的是:射击室、拳击场这两个地方,” “如果一个人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那么遇人遇事,会很没有安全感的。尤其像你这样的女孩儿。” “休闲的地方也应有尽有,不过这无关紧要,我就不给你介绍了。反正,五年的时间绝对够你熟悉这里的每一寸。” 被带到这里的伊如,一进门,就听到这么一番话:“五年……” 她停在原地。 冷灰转过身,“怕吃苦么?” 朝晨,坐在沙发上,微微抬起头,听到了一个字:“怕。” 冷灰眼角微抽,似没想到伊如的回答会是这样。 就算是怕,她也应该回答:不怕!这才是正确的打开方式吧。 “但我知道我没有退路了。”伊如继续说,“决定赌的那一刻就已经做好准备了。”她环视着这么大的豪华别墅,佯装轻松地一笑,“其实我还该感谢你们,我运气真好,如果不是你们,我可能这一辈子都住不了那么大的房子,如果不是你们,我可能到现在还像一只无头苍蝇在Z市乱转悠,空有一腔没用的想法。”顿了顿,“的确学会某种防身的本事会让自己更有安全感,是因为有了你们,我才有机会,所以,谢谢你们。” 这是难得的机遇,不抓不行,它烫人吗?它烫人,但也救人。 “那么,”沙发那边儿传过声音,伊如和冷灰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了朝晨。朝晨眼睛的色泽是至纯的黑色,他说:“休息吧。” 在遇到朝晨之前,休息的理解,于伊如而言,是或躺床上,或坐沙发,或出去,玩儿。 在遇到朝晨之后,她点了点头,原来休息就是,听理论知识,并将它一点不留地消化下去。 “看清楚了么?将枪拆卸和组装一遍。”伊如险险地接住了冷灰扔过来的黑色手枪,第一感觉是重。 她怎么觉得这东西那么渗人的呢?看着都觉得可怕。 “我……”伊如咬了咬唇,余光忽然掠过贴着落地窗的白猫,视线明显停顿了一秒。她明白,他们不需要一个用小孩子神情看着猫的伊如。她只能强迫地转开目光,封了以前的自己。 “有点笨。”朝晨的笑不着痕迹。他走到伊如身边,在伊如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又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五天以内玩熟它,那只白猫就是你的了,你想怎样对它就可以怎样对它。如果玩不好……” “如果玩不好,怎样?”伊如语气艰难。 朝晨从她身边走过,她清晰的听到了他冷酷的声音:“那也好办,你亲手结束它的生命。” “……”伊如颤抖地转过身,目光直射他的背影,在他的背影上,她看出了一种不留余地的无情。 这样的人身上,怎么会有禅香? 爱比恨还要让人有动力吗? 逆光处,朝晨看着这三天,无论是吃饭还是睡觉,都枪不离手的伊如,心中感到了深深的疑惑。 “休息一下吧。”明处的冷灰,皱眉要扳开伊如的手指,再这样下去,对她的手骨太折磨了。 黑色手枪被拿走,伊如的目光落在了仍然保持握枪的僵硬手姿,眼底充满了无奈,竟然还有深藏的恐惧:“我还是没办法闭着眼将它拆卸组装……” “一只猫而已,为什么那么拼命?”冷灰叹了口气。没完成任务要的又不是她的命。 “我不想看到更可怕的事。”他们的冷漠让伊如的心也冷了起来,出口的语气跟着心的温度一样,“也许对于你们,杀人一点也不可怕,杀猫就更是。可对于我,杀猫比杀人可怕。” 冷灰觉得这说法有趣,“在你心里,人命还比不上动物的命?” “对。”回答,干脆利落,也冷清。 冷灰默了。 朝晨倒是勾了唇,迈步离去,和来时一样无惊无动。 费力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伊如猛地一惊,用另一只手揉了揉眼睛,可再次看到那个角落的时候,已经没有了那束挺拔的身影。 第七章 已知与未知 “怎么了?” “我刚刚好像看到了朝先生。” “……” 冷灰看着她一提到朝先生,便心悸的眼神,沉默了一秒,开口问:“你是不是觉得朝先生很冷酷?” 对于朝晨本人,伊如懒得去好奇,但对于他的冷酷,伊如不得不放进心里。她点了头,淡淡的评价了三个字—— “没人性。” 可没人性的人身上偏偏带着令她心安的禅香。 这样的人,明明应该是没有信仰的。 冷灰嘴角一抽:“放心,我会如实告知朝先生的。” “你不会的。”伊如对他一笑。 冷灰睨着她:“你凭的什么,这样以为?” 伊如说:“因为这是朋友间的聊天,朋友间的聊天是不会告诉给外人的。”这几天的相处,他犹如师傅的样子,让伊如不自觉的…… “朋友?”冷灰玩.味.儿着这两个字,看透了她目光的晶亮之意,那意思赫然是:耶!我找到了可以在一个角落里画圈圈的伙伴!! 他只觉得自己已经开始……有一些哭笑不得。 他似乎尝到了生活的趣味。 “朝先生需要绝对的冷酷。”最终,冷灰告诉她。 什么样的人才需要绝对的冷酷?伊如禁不住陷入沉思,同时被冷灰牵扯出深藏在脑海里看过的话—— 记得《浪漫传说》里说:身为帝王,一定要有傲视天下的雄心。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生杀予夺皆玩弄于掌间。为了贯彻至高的使命,需要绝对的冷酷。 绝对的,冷酷…… 朝晨出现的时候,伊如正坐在后花园的秋千上闭着眼睛,把玩着手枪,反复地将它拆卸,然后再组装,她的表情看似轻松,可那秀眉间的褶皱,却显示出了她的紧张。 他仰头看了看苍白的天空,下着细碎的小雨,撑着伞到了她的头顶上,带出了他沉稳的嗓音:“你没有输。” 你没有输…… 你没有输! 这简短的四个字,让伊如的心里,微微一动。 可,这是……朝晨的声音? 她动作一僵,同时睁开了双眼,看到朝晨的那一刻她全身上下的每根汗毛都竖立了起来,那是防御的姿态,就要站起来,他的眼神似带着一种平易近人的安抚:“继续坐着吧,放轻松点。你和冷灰可不是这样相处的。”补上最后一句,他嘴角微微勾起一道弧线,形似调侃。 冷灰虽然像机器人,可是,那是已知的。而你是什么?这是未知的。未知的总是比已知的可怕的多。 伊如心里默默低声吐槽,在他的眼神下,却只能深呼吸口气继续坐在秋千上。旁边是他合了伞。她不禁开口问:“为什么要合上?现在在下雨。” “撑着累。”朝先生不假思索地回。 “……”这个理由,好……霸气! 两目相对,朝晨说:“走,去射击场。” 考试的这天到底还是到了。 伊如跟在他身后,莫名地回头看了眼被扔在秋千旁的黑伞。被主人丢弃的它,显得比较凄清。 射击场。 冷灰在旁边鼓舞着伊如:“打中目标靶就行了,哪怕是擦过它一点也够了,别担心,放轻松,你会赢的。” 你没有输。伊如想到这句话,这也是鼓励吗? “我不会输的。”伊如对冷灰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坐在身后的朝晨听到。 朝晨虽然没有看他们,完美的嘴角却轻轻的勾了起来。 遇到朝晨之前,伊如从没想过,会和手中的东西打上交道。 际遇难测。 她嘴角的弧线不知是悲悯而是感恩,深抽口气,便握紧枪,将枪口对上了目测一公里的靶子上。 寂静中,只听“砰”的一声,穿破空气与视线的射了出去。 而几乎在伊如刚刚射出去,朝晨就站了起来,做要走的样子。似乎他已经知道了结果。 冷灰自然也是知道的,紧绷的脸色渐渐地轻松了下来,走向了伊如。只有伊如一个人僵立在那里,短短的一秒,却让她觉得难熬至极。 咔擦一声,凌厉的子弹势如破竹地陷入了枪靶里,距离中心红点,只有了了之距。 “好了,你赢了。”冷灰拍了拍伊如的肩膀,难得的笑了笑。 伊如以为自己会很高兴,因为这又距离强大更近了一步,可是真实的现实是:她一点也不高兴。反而害怕。 今天,她望着不远处的,没有生命的枪靶,可以下的去手。 那么,明天对着有生命的人呢,她还可以做到这样吗? “我以后会用这把枪,为你们杀人吗?”伊如黑白分明的双眼直直地望着冷灰的眼睛,不容他逃避,“我会吗?” 冷灰没有说话,只是对着她摇了摇头。 摇头,是不会,还是叹息? 目送冷灰离开,伊如毫不犹豫地扔了枪,好像手中拿着的一直是烫手的不知名恐怖东西。 她完全没有想到,下午的时候,朝晨送过来了一个女人:这个女人长发凌乱,几缕发丝,肆意地遮挡住了自己的脸。 当她伸手去轻轻拂开的时候,看清此人的时候,不禁倒退两三步,抬头不可置信的看向面色淡定如常的朝晨:“你……” 似乎是她的声音听起来太过熟悉,那个跪在地上的女人抬起了头,霎那间,惊惧地瞪大了眼。 朝晨说:“今天上午表现不错,有惩罚就有奖励。”他的语气轻描淡写,“现在,你的仇人就在你面前。” 陈娇! 伊如重新坐倒在了椅子上,静静地盯着陈娇。 那双眼,曾是陈娇午夜梦回最惧怕的东西。陈娇挣扎着要后退,泪流满面的说:“不……不要看我……” “我需要你全身心力的重新开始,只有将过去彻底解决掉,你才能不分心,全身心投入到未来。” 朝晨淡淡地留下这话,便坐到沙发上喝茶去了,一言一行都轻轻淡淡的很,仿佛世间没有重要事,仿佛面前什么也没有发生,没有求饶,没有哭泣,没有仇恨,没有死亡…… “还记得我说过的话么?”伊如面无表情道,“我说过,让你祈祷我永远无能,只要我翻身,我一定弄死你。” 第八章 坚强与懦弱 “还记得我说过的话么?”伊如面无表情道,“我说过,让你祈祷我永远无能,只要我翻身,我一定弄死你。” 可是十分的奇怪,最恨的人就在自己的面前,她却……没有以前那么坚决了。 陈娇不算美丽的脸,泪痕交错,甚至没骨气的磕了头:“伊如,放了我,求求你放了我,我不想死!!!!我,我保证我会改邪归正,我再也不破坏别人的家庭,我保证我保证……” 伊如痛苦的闭上眼,耳边她的声音听起来,让她异常烦心:她乱了。她居然乱了。 她以为,那时会冷静而又冷漠的姿态,站在仇人面前,运用足够的本事将她摧毁,可怎么也想不到,“那时”会那么快的到来,也没有想到,这时自己居然不争气地乱了。 “伊如啊,也不全是我的错啊……”陈娇不明白,男人有小三是多么正常的事,为什么偏偏,她的结局那么惨?! 是啊,世上小三千千万,为何她那么惨?! 伊如冷嘲地看穿了她的心思:“事到如今,你还咬牙说你没错。如果你不出现该有多好……”她笑了笑,“如果你不出现,我不至于变成现在这样。” 在陈娇的求饶中,伊如愈发气急攻心,拿了枪狠狠地抵在了陈娇的太阳穴上。“你怎么有脸求饶……” 陈娇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更没有伊如的魄力,当场被吓破了胆,抱着头浑身瑟瑟发抖,连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了。 “如果你不出现,该有多好,如果你不出现,该有多好,如果你不出现……”反反复复,来来去去,伊如只剩下了这一句话。 看到陈娇躲闪着趴在地上,伊如泪流满面道:“怕了,这就怕了吗?那你知道我当时有多怕吗?当一夕之间没了二十年的家庭没了二十年的父母,你知道我有多怕么?当我一个人踏上未知的路,你知道我多怕么?!我原本应该幸幸福福,可是这一切都被你给摧毁了。你明明是一切的罪魁祸首,你怕?你有什么可怕的?!”她冷冷一笑。 “喵~”白猫瞪着一双蓝色的猫眼,毫不畏惧地从陈娇和伊如两个人身旁,走向沙发上的朝晨。 朝晨笑着将脚边儿的白猫抱进了怀里,漂亮的手摸了摸它柔软的皮毛,低声说:“你的主人,还是不够心狠啊……” 如果够狠,直接就毙了陈娇。废话那么多,归根结底,还是下不了手。 难以去杀却也不想放过,这的确是伊如现在的心情,挣扎着,她不知该怎么办。她是真的恨这个女人,是真的恨啊! “……” 分秒中,在毫无动作的伊如面前,迅速的流逝。久久趴在地上颤抖着的陈娇,忽然抬起了头,发狠地看着伊如间,伸手就抢上了伊如手里的枪。还好伊如迅速回过神握紧了枪,才不至于被她夺去。 伊如看着她邪/恶的眼睛,自嘲:“我怎么忘了,你在S市也是个狠角色……在我印象中,我爸就够狠了,而他那么狠的人,却有一天回到家,脖子上和脸上都带着抓痕。我知道是你抓的。” 陈娇急促的喘息,看着她不说话,就是抢枪。 也许是这里的动静太大了,闹得窝在朝晨怀里慵慵懒懒的白猫睁开了蓝眼,望着伊如的方向声音尖锐地“喵”了一声。忽然一跃而起,眨眼间跳到了陈娇的膀子上,锋利的爪子狠狠地落了下去。 “啊——” 陈娇惨叫一声,大惊之下放开了手。 伊如复杂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分秒之下,陈娇的脸和手,凡是在外d肌/肤,都被白猫的爪子抓的鲜血淋漓,一看之下,骇人不已。 前一刻是死寂,这一刻某人对疼痛只能作出的惨叫声,让人听着都疼。 “一切似乎都不用自己做决定,我倒宁愿相信,冥冥中,有天替我作为。”伊如收了枪,面无表情地转身去了后花园。 朝晨看着女人犹如过尽千帆的背影,忍不住叹了口气。 陈娇奄奄一息地倒在了地上,她双手不停想要触碰自己的脸,似乎在惋惜那被毁的昨日容颜。 白猫再次跳进朝晨的怀里。朝晨拿起它的爪子握了握,一边逗弄着它,一边夸赞道:“做得好。” 陈娇恐惧地看着朝晨的背影,目光像在看一个恶魔,最终就这样晕了过去。 “美丽的眼睛却落下了沧桑的泪珠,看起来,让人心里很难受。喵喵,你去逗逗她。” 闻言,伊如猛地擦掉泪抬起了头,一眼就看见两步开外,半蹲在地上的朝晨,他拍了拍手底下的白猫,白猫这就朝她跑来。她忽然有些哭笑不得,弯腰将猫紧紧的抱在了怀里,眼见白猫又“喵”了一声,像是对她的安慰。 她破涕为笑,看向了朝晨。 朝晨笑了笑,双手揣着裤袋,默默地转过了身,像是功成身退。 伊如看着朝晨的背影感到百思不得其解,这人怎么就走了? 抿了抿唇,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白猫,毛特别软,颜色特别纯粹的白色,让她第一眼就喜爱不已。“喵喵,原来你叫喵喵啊!”她的语气温柔的不可思议,朝晨的脚步微微一顿,扭过头看了她一眼,才彻底离开。 伊如并不知道。 “谢谢你。”伊如看着温驯乖巧到极点的喵喵,不知是对谁说的三个字,就这样出了口,竟比脑袋更快一步。 “嗯?”伊如忽然蹲下身,将白猫放在了地上,她按住它乱动的身体,“乖啊!” 她惊讶地发现,白猫的小腿上,有一张用绳子绑起的红色纸条,解开后打开一看,那上面赫然陈落着一句话:“你刚刚在陈娇面前,夹着泪的冷笑,没有一点攻击力,看起来很可怜。不要以这样一副愤世嫉俗的可怜姿态朝前走,那样很丑。” 笔迹行云流水。 她睫毛微颤,却很生气。 朝先生,不要让一个刚觉得你没有那么坏的人觉得她是错误的,好吗?! 第九章 初见与噩梦 伊如走回客厅。 落在地上的女人,像是被人扔掉的垃圾,不,是比垃圾还要狼狈。 她装作一副恶人的样子,缓缓地走到她的面前,优雅地蹲下身,打量着她这张不算美丽,如今更是难看的脸。 她在想,爸爸当初到底看上了她什么?为了她,让自己变成一个人渣,让自己的女儿变成一个孤儿,值么?! 一想到这里,她就想抽烟,但抽烟是不可能的。所以,她想喝酒了。 陈娇苏醒过来,模糊的看见一个身着白裙子,面色无悲无喜的女孩儿站在酒柜旁,神不在焉地小饮红酒,心中又妒又愤,这样一副优雅的姿态怎么也应该是源自于自己的。这个女孩儿除了一副冷厉的姿态根本就是一无所有,凭什么过上这样的生活?! 她忽而想起,第一次见到伊如的场景。 她跟她的妈妈,跟踪她与她父亲,到了她的小家,在歇斯底里的吵闹过后,伊如微笑的看着她,竟然说:“你好,小三。初次见面……”在她怔愣的时候,伊如忽然发狠地捏住了她的手腕,凑近了她的脸,咬牙切齿的挤出一句话,“感谢你破坏了我的家庭!” 从此,那双会迸出刀子的眸子,成为了她的噩梦。 在她的心里,伊如从来都是只能干耍狠的角色。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真的被她捏在掌心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啊……”陈娇忽然从地上一跃而起,像一只疯了的母老虎一样朝伊如扑了过去。 伊如回过神,眼睁睁看着面前二十六七岁的女人,带着一副要吃了她的表情,来攻击她。她定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宛如僵了。细看之下,她表情漠然,只是不屑躲闪。 两人近在咫尺,伊如一把攥住了陈娇的手腕,淡淡问:“你想干什么?我们一家三口现在因为你就剩下了我一个,怎么,还想将我也灭了?陈娇,你的心,怎么那么毒……”她一把甩开了她,陈娇却没有摔在地上,而是反击似得,夺过了一旁的酒瓶就朝伊如的脑袋上摔。 受伤了心里那乞求已久的痛快倒是来了。在天旋地转中,伊如摸了一脑门子的血,嘲讽地扬了扬唇。 “你疯了。”冷灰出现,一把将伊如拽到了身后,一双没有感情的眸子死死的瞪着面前也是傻了的陈娇。 “这对谁说的啊?”伊如懒懒的问。 “你。”冷灰咬牙。 伊如笑了笑:“其实我突然懂了,为什么恶人总比好人活得久,因为,这人世就是火炉,就是蛇窟,早走的人都是解脱,老天偏不让恶人获得解脱,偏让他们在水深火热的地狱里永久煎熬。” 冷灰忍不住骂人:“你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你是二百五,傻子。” 记得那晚,她也是不要命的冲到他的车前,要不是他技术十分过关,她早就被撞死了。她像是行尸走肉,行尸走肉却嘲讽着世间的一切。 “你想死,别死在这儿!”冷灰说。 伊如看着再次吓怂了的陈娇,不屑道:“有人想在这富丽堂皇的地方死去,但我才不,所以,你放心吧,我还看不上这儿。” 冷灰被她气的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你……” 伊如转身便走了,只是走了没两步就皱着眉,支撑不住地要倒下去,还好朝晨及时出现,将她的身体打横抱了起来。 冷灰惊讶的喊道:“朝先生……” 朝晨剑眉淡淡一蹙,扫了眼陈娇,说:“有些人,见一面烦一次,你尽快将她处理掉。” “啊啊啊啊不要杀我,不要杀我!!!!!!!!!!”陈娇手脚并用的乱挥着,活像一只在火上烤的蚂蚱。 可是朝晨已经走了。 冷灰汗,这些人说话都采用暗讽模式,不是“有人”,就是“有些人”,不都指的是:陈娇么?! 这是一间色调黑白,不作一点矫情的装饰的主卧。 朝晨将伊如放在了床上,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伤成了这个狼狈样,“还真是个傻子,二百五,人家都是伤害别人自己痛快,你是伤害自己才痛快,合着我招来了一个:自虐狂。” 说归说,但朝先生还是拿出医药箱,将她的伤口简单的处理了一下。 泛着泪花的视线里,看见面前的人,伊如一阵惊讶,然后哭笑皆有:“朝先生没有架子……” 那是一道低低的,没有任何力气的女声,引人怜惜。朝晨却只是淡淡的瞥了她一眼:“你倒是很有架子,谁准你被我的奖励伤害了?” “什么?” 朝晨面无表情,低沉着好听磁性的嗓音,幽幽说:“陈娇是我送给你的奖励,你就算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也应该好好的享用这个奖励,可是你扪心自问,你好好的享用了这个奖励了么?!” 伊如虚弱的一笑:“那……现在还来得及么?” “来不及了。”朝晨语气平静,“她已经被处理掉了。” “处理……”伊如眼神一凝,随后虚空地盯着朝晨,“你不会将她杀了吧?” 听着她声音扬高,朝晨不理她。 顷刻间,伊如看着朝晨的目光又变回了,看杀人狂魔的那种目光…… 医生正好敲门进来了,朝晨也不说话,就指了指伊如的脑门,随即看也不看伊如走了。 伊如咬着指甲,心下难受到了极点。 几天前,她还想将陈娇碎尸万段,可是现在,她发现……一点也不快乐……就算将陈娇碎尸万段了,也一点也不快乐…… 那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呢…… 喵喵从门外跑进来,蹦到床上,安静的窝在了迷惘的人的身边。 “还好有你。”伊如毫无防备的像个孩子一样凑近了小白猫,将苍白的右脸轻轻贴在了这柔软结瑕的白毛上。 “还好吧?” “还好。” 再次和冷灰见面,已经整整过去一天了。 在游泳池旁,伊如没忍住问了他:“陈娇呢?” 闻言,冷灰的目光才从她裹着着白纱布的额上移开,“本来打算将她送回S市,但是,半路上,她失心疯了,就转了个道儿,去了精神病院……” 第十章 天使与魔鬼 闻言,冷灰的目光才从她裹着着白纱布的额上移开,淡淡的说:“本来打算将她送回S市,但是,半路上,她失心疯了,就转了个道儿,去了精神病院。” “Z市的精神病院么?”伊如许久才憋出那么一句话来。仔细看,她脸色更是白了许多。 冷灰笑:“怎么,你还想去看她?” 伊如默默地摇了摇头,“她是被我吓的。” 冷灰冷笑:“你吓她什么了。” 伊如不再说话,只是撑着眼皮看天空。天空不给面子,黑沉沉的,不好看。她感觉像是吃了什么难嚼的东西一样,卡在嗓子眼儿了,难受。 妈,你看到了吗,你这辈子最恨的人被你的女儿吓疯了,余生都得在精神病院过日子。妈你开心吗?我们……应该开心的。 “坏人心理都强大,偏陈娇做了这个坏人,心理意志却那么薄弱,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报复迟早都会来的,没有承接报复的准备,做什么坏人。 “别说了。”伊如低下头低吼道,兀然抬头对冷灰笑,含着泪说:“你干嘛说别人,你不也是坏人,你们都是坏人,将来我也会是坏人,我们都一样。” “坏蛋也是分三六九等的。” 伊如的眼神泛着一点点嘲讽,与一点点清冷的灰白,“反正都是坏蛋。我将灵魂卖给了魔鬼,以后,敬请……差遣。” 朝晨一袭旧式长袍加身,脚步轻盈而稳健地出现,色泽纯黑的眸子,淡淡睨着那一池干净的蓝色水池,突来的一阵风,让水面变得有些不安稳。 “她似乎很排斥我们。” “是的。” 冷灰低下头老实应答。 看着子弹从枪口里射出去的时候,及其痛快的人,是伊如,她发现她快要迷恋上这种感觉。 冷灰慢慢地从背后走过来,拍掌道:“就这样保持着兴趣练下去吧,总有一天你会成神的。” “你们对我的要求,原来那么高。”伊如顺感颓唐,把玩着黑色手枪,却不作为了,兀自坐往休息椅上躺下。 冷灰跟着坐到她旁边,目光莫测:“很讨厌这种被人操控的感觉吧?!如果现在你有一个机会可以让你摆脱,重新回归一个人的自由生活里,你会怎样做?” 伊如不敢想,但自从听完这话,第六感告诉她,冷灰并非只是单纯的假设。很有可能,真有这个假如。 等等,她还是有一点,不敢想。 于是,伊如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冷灰。 冷灰被她看的打从心底哭笑不得,他接地气地摸了摸下颚,因这动作,浑身上下都有了一些人气。 “现在的确有个机会,可以说是你的第一个任务,你要是成功完成了,那它就会是你最后一个任务,从此你就自由了。相反,五年契约继续执行,并且进行魔鬼教练。伊如,再敢和朝先生赌一局么?” 伊如咬唇,冷灰观察到,她一紧张。一踌躇,或者一害怕,就会拿出这个动作。 伊如叹了口气,“我快成为赌徒了……”但这口气叹得并不似叹息。 她咬了咬唇,被冷灰盯得心里不安,终究,她握了握拳头,先问了一句:“那个任务……很难吧?” 冷灰慢而温的语气,更似点悟与安抚:“难不难得你做了才知道。” 这天下许多事都如此,难不难,得你做了才知道。 别被自己心里的恐惧打败,别被自己打败,做到这一点,就有逆袭的机会。 “好。”伊如像是用全身力气才吐出了这个字眼。她说:“好,我赌。” 她想,她并不是一个好的赌徒。 每一次下注,一点也不自信,是很恐惧,是很不安,但即使很恐惧很不安,她还是选择了一往无前的赌下去,至少,她从来没想过落跑。 这一点,稍稍安慰了一下她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赌局里的人物:傅生,伊如。 赌局里伊如要赢回来的东西:将傅生从朝先生那里拿的世成机密文件给重新拿回来,并且换一份假的递进去,然后不少一根汗毛的从傅生那里全身而退。 世成机密文件:据说那是一份十分重要的客户名单。 夜晚,黑暗的让人想要沉默。 就在自己的世界里,想自己的事情。 伊如静静地喝着红酒,一个女人要从一个男人那里,得到一个那个男人觉得非常重要的东西,得付出什么? 嘴角,微微悲悯的扬了起来。 突然仰起头,打开了落地窗,走到了外面的露台上,她看着天空上寥寥几颗的星星,嘴角那抹不算快乐的弧线,渐渐地安宁下来,闪着盈盈亮光的眸底,那是思念在作祟。 “在那么多颗星星当中,爸,妈,有你们吗?人死后真的会变成星星吗?其实我知道是骗小孩子的。但我愿意做那个被骗的小孩子。爸妈,谢谢你们,在一个我能看得到的地方,一直默默地守护着我。” 她喝了杯里全部的酒,正常的脸色慢慢浮起了一些醉人红。 两周后。 Z市最知名酒店,进行着一场张扬着华丽的上流晚宴。白色的纱窗被风轻轻的吹动着,一身白色素色礼服,出现在门口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那处。 她像一个不染尘埃的仙子,忽然降临人间,远远地望着,只让人觉得望尘莫及。 角落里一身灰色西装的男人,看着三十多岁的样子,赫然也是来会宴的某个商人。他淡淡的别过头,对坐在旁边的男人说:“据说她叫做重生儿,是从华尔街刚回来的华裔。很美丽,很大方,看着柔柔弱弱,却是一回来就做了“云辰”的副总裁。” 顿了顿,那人笑着抿了口酒,叹道,“谁不知道,云辰堪比世成,甚至比世成还要神秘,云辰的总裁,没几个人见过,这女人,有身份,不简单啊……” “重生儿?”一直坐在沙发上的男子终于矜贵开口,闪着“狩猎”两个字眼,攻击性极强的直勾勾盯着不远处在舞池里独舞的女人,似笑非笑的模样,“真是……有缘。” 第十一章 真实与虚伪 “重生儿?”一直坐在沙发上的男子终于矜贵开口,闪着“狩猎”两个字眼,攻击性极强的直勾勾盯着不远处在舞池里独舞的女人,似笑非笑的模样,“真是……有缘。” “有缘?”那人一愣,恍然笑了,“是啊,生,傅总裁,刚好和你同字呢。不过她的名字可没有您的好听,什么重生,重生儿?难听死了……” “难听么?生儿,多好听?!”傅生勾/人的桃花眼,轻飘飘的睨了眼一脸嫌弃的男人,“作为男人,不懂得欣赏女人的故事,是非常……失败的。” 话闭,他优雅起身步入了舞池。 重生儿正跳着好不易学会的一简单的舞蹈,不停旋转的那一刻,她突然想起了,在她学舞的时候,朝晨又说了她笨。哦,不是,是十分婉转的说:看这样子,她并没有舞蹈细胞。 接下来,就没话了,典型的朝晨语录。 不过,她也不是吃素的,朝晨放下架子教她的时候,她踩了他好几脚,在他朝她看过来的时候,她立马无辜地抱歉地自疚地说着: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跳着舞出神,可不是一件好事。”闻言,重生儿一怔,刚抬起头,伸出去的手就被傅生给一握,他嘴角噙着温儒无害的绅士微笑,她静静地看着,早已没有了初见时对于他年龄和样子的震愕。 温婉勾唇,“傅总,随意握女孩儿的手,也不是好事。” 同时,她从他掌心里抽回了手,转身纤纤离去。 傅生一个人留在舞池里,握了握,握过重生儿的那只手,突然摸了摸下颚,盯着重生儿决然的背影,淡淡挑眉:“有个性……” 以往像这样的局面,女人都会顺势的和他共舞,俯首帖耳的聊聊天,寻求寻求合作的机会,她这样直接干脆的态度,真是商界里一大奇葩…… 不怕得罪人么? 果然,自负傲慢。走向露台的重生儿,余光不动声色的瞥了眼身后侧的男人,悄悄撇了撇嘴。 夜风微凉。 重生儿环着肩膀,面无表情的盯着虚空发呆。 ——不必作任何掩饰,就做你自己,他会跳进你的陷阱的。 ——朝先生……你不会是故意坑我的吧? ——嗯? ——你不想放我离开,所以引导我往不可能成事的方向走。 ——不要低估一个女人的独特,还有美丽。 话说半句,剩下的你来接或者猜,永远都是朝晨不变的说话发展方向…… 回过神,重生儿目露愁绪地叹了口气。但是,她还是依着他说的做了。现在反应过来,朝晨,是说她独特、美丽吗?吼……这是,夸奖吗?! 一瞬间,重生儿的表情千变万化,最后唏嘘的摇了摇头。 “在这里想什么呢?”傅生,从背后走过来,双手揣兜地立在重生儿身边,幽幽问。 重生儿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没有。” 言毕,她转身就走。 显然是在躲开他。 反正,朝晨不是让她做自己么?很好,这就是重生儿最真实的想法:躲开傅生!! “副总,是不是太意气用事了些?”傅生深吐一口气说。 重生儿扭头,看见他懒懒地扫过窗外的夜景,最后犀利的目光定格在了她的脸上。“避人如蛇蝎,可不像是成熟的副总裁做出的事。而且,我又不会吃了你……你何必呢?” 重生儿眼睫毛轻轻地抖动了两下,这一瞬,脑子闪过了很多,要去抓住,却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笑了笑,旋步,站在了原来的位置上,这才开口:“说别人的问题的时候,难道不需要想一想自己身上的问题吗?傅总气场那么强大,谁不惧?!” 傅生突然凑近了重生儿的脸。 重生儿立刻屏气,眸底警惕。 傅生咬着字眼,暧/昧横生:“这么说,这份避,你只是避着我?放心,我的气场再强大……也吃不了你。” 重生儿咬着唇,直觉自己被这人的语气给调戏了,忍不住伸手就要揍他,傅生笑了笑,不费吹灰之力地擒住了她的手腕,说:“副总,看来你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沉稳,非常好。” 重生儿忍了忍,忍住了怒火。 傅生挑了挑眉,只觉得无趣的商界有这么一号人物,突然商界都变得有趣了。 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后背,说:“生儿,说来我们真的缘分不浅?无论是你的名字还是你的职位,和我的名字都,嗯,不是同字就是同声。” “而且,你出现的正是时候。明天,是我奶奶的生日——怎么样,可愿接受我的邀请,明天中午去我家,与我一起,为我奶奶庆生?!” 重生儿冷冷地看着他,想来这个人应该是不好接近的,可是,这就邀请她去他家了? 难道,朝晨让她做自己……这招真,成功引起这位总裁的注意了?重生儿觉得,自己对朝晨的感觉特别复杂,推她入悬崖的是他,拉她上来的也是他。 半晌后,因为太纠结,重生儿眼眶生生被逼得发红,她才说:“好。” 像是要吐出这个字眼,是一件十分艰难的事。 傅生邪魅一笑:“果然是……欲擒故纵啊?!不过……”他贴着浑身僵硬的重生儿的耳,“我喜欢。” 重生儿咬牙瞪着他大获而去的背影,在心里狠狠扔给了他三个字:“去死吧……” 次日。 十一点的午宴,远不低于昨天晚宴的华贵,重生儿在进这个门的时候,真的觉得……这世界上,人比人气死人。 她原本平民啊,都不敢想,今生会有这样的一天…… 但是她一点也不留念,真的,一点也不留念。 低头,不知是何意味的笑了笑,重生儿再次昂起头的时候,在外人眼里,已经是一朵清冷的莲花。 “来了?” 傅生从不远处过来,目光竟透着暖意看着重生儿。 重生儿点了点头,双手附上了礼物,“一个青木矩盒,笑纳。” “生儿,这又不是我过生日。”傅生道,“你还没有见到过生日的人。” 重生儿挑了挑眉,收回了递出去的手,举止倒也大方:“好。” 最终,傅生,看了看她手里的礼物,又看了看她,“有心了。” 重生儿笑着:“应该的。” 中途,重生儿去了一趟洗手间,低头洗完手抬起头的时候,忽然觉得镜子里的自己那么陌生。 这副,美丽的妆容,却像是最有力的盔甲,所以,人总要习惯改变的。 她再次到大厅,那个神秘的老奶奶,已经坐在了傅生的身边笑着说话。 那笑容,特别慈蔼。 “生儿。” 突然被傅生一叫,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到了她的身上,好吧,她微微颔首,走向了他们。 傅生直接拉着重生儿坐在了自己的身边,说:“奶奶,她是孙子我认识的新朋友,名字很有趣,叫做重生儿。”他笑了笑,重生儿注意到,那是一个很乖的孙子对奶奶露出的乖巧的笑容。 重生儿腼腆地对着,眼前这一张刻满了流年的面容,点了点头。“青老夫人,你好……” 第十二章 “君子”与“小人” 重生儿腼腆地对着,眼前这一张刻满了流年的面容,点了点头。“青老夫人,你好……” “你也好。”青素看着重生儿的眼神,跟着也点了点头。 “礼物可以拿出来了。”傅生笑。 而青素看到青木矩盒的那一刻,满意地笑开了脸。似乎,老人都偏爱有些年代的东西。 这一刻,重生儿说:“祝你生日快乐。” 这句话,说这句话的眼神,是真心的。 “我就说我们有缘吧,你送的礼物,名字里的青,正好和我奶奶青素的青,不谋而合……” 对耳边的那句话,直接无视。半晌后,重生儿趁着所有人都在忙着喝酒、聊天、赔笑,她独自踏上了二楼…… 根据着脑海里查到的地图,重生儿皱着眉避过佣人,迅速找到了书房,伸手握上门柄打开闪身进了去。 她惊讶地看着白色的干净墙壁上,一张张的微笑照,有他们一家子的,有他自己的,还有花有草有风景…… 很多很多。该说这个书房里最多的就是照片。 突然间,这色线冰冷的书房显得不那么可怕了。 拍照片和收藏照片,谁都喜欢,可是从墙上那么多的照片来看,伊如觉得,傅生对此的喜欢,远超过任何人…… 她里里外外,小心仔细地翻了一周,都没有翻出那份朝晨给她看过的名单。 天啊! 她叫上帝,不是说重要的东西都藏在书房吗? 离开之前,她检查了四处有没有明显被翻过的迹象,觉得放心了,才屏气走出了书房。前前后后,不超过十分钟。 “你去哪儿了?” 重生儿没想到,傅生就在楼下。因此,她一下楼,他便看到了她。 微微沉默了一下,她才说:“去楼上找洗手间,结果,没找到……” 傅生眼里掠过一丝笑意,“副总,怎么行为举止像小孩子了呢,嗯?”说了那么一句让重生儿尴尬、囧至极的话,他像是没事人一样,举止优雅地挥了挥手,一个佣人就走了上来,对重生儿恭敬颔首:“小姐,我带你去吧!!” 重生儿嗯了一声,走之前忍不住看了傅生一眼,忍着情绪,淡然的说:“让傅总裁见笑了。” 傅生向她这个方向,稍稍抬高了擒着高脚杯的手,敬了一下,说:“不见笑,倒是很可爱。” “……” 重生儿莫名心中一阵怒气,却只能默默的咬牙切齿,然后,默默的跟着佣人,走去了一楼的洗手间…… 果然,这个任务,真TM的不好做! 出来的时候,重生儿一连灌了自己两杯酒,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栋别墅,这次要是走了,下次进来可就不那么容易了。 可是,眼看,宴会就要结束了。 她却还没想出个可周转的法子。 烦躁之下,她再次拿了一杯红酒,喝下了肚子。很快脸就红了。 脑子晕眩的那一刻,她却茅塞顿开了。 嘴角,渐渐扬起一道不易让人察觉的笑,重生儿,目光晶亮地看着手中杯子里,那殷红似血的液体。谢谢你。 “真像一只小狐狸啊。”二楼不易注意到的方位,傅生一边姿态慵懒的品着酒,一边观察着楼下众人的表情,当然也没有放过:重生儿。 当看到她一杯又一杯下肚的时候,他似觉得好笑,就真的笑了:“不过,是像,不是是。” 而他们这些人,早就修炼成,刀枪不入的狐狸,兼猎豹了。 重生儿成功的留宿了下来,只是她没有想到,上楼的时候,傅生会一把把她抱起来,而在女人错愕挣扎之际,傅生淡淡的说:“副总,我不能让你在我的地盘上摔了,希望你理解我。” “我……理解你!!”重生儿咬牙挤出这四个字。 傅生嗯了一声,笑:“那就好。” 主卧。 “你怎么把我带到这里?”重生儿似不懂地问。 傅生正背对着她,开了一瓶红酒倒进两个杯里,闻言,勾唇,不急不缓地说:“刚才人太多了,眼见着副总喝了那么多酒,却没有一杯是和我喝,而我,也是俗人缠身。”他将一杯递给重生儿,看着她安安静静的眼睛,继续,“现在,这里很安静,也很安全,你喝醉了,都没有关系,怎么样,能够舍命陪君子么?” 重生儿转动着杯身,沉默地看着傅生,突然爽快的喝了一口。 “好。”傅生说,“不愧是副总。” 两个人将喝酒的地方,转移到了窗外的露台上。 观看着天空繁星,傅生说:“你是一个成功的女人,该做女孩的时候,挺女孩,该做副总的时候,也没有让人觉得失望。” 重生儿第一次被人说,她是个成功的人。 不由得失笑,如果他认识真正的她,还会这样说么?! “你也很成功啊。”重生儿又说,“你才是真的成功。”凭着自己,哪怕有些手段,说不出去,但这些手段也是自己的脑子想出来的,凭着自己走到了金字塔尖。 她?不过是一个被操控的木偶罢了,就算任务完成,也只是一个重零开始的小百姓。 不过如果让她出卖一些钱都买不回的品质,永远站在金字塔里,那么,她不愿意。 人,一撇一捺,还是干干净净的、简简单单的好。 “谢谢你的夸赞。我去下洗手间。”傅生从躺椅上起来,扯了扯领带,看着她,十分无奈的样子,“酒喝的太多了。”摇了摇头打开落地窗,离开了这里。 重生儿笑了笑,仰头寂静望天的那一刻,她忽然骂了自己一句:“二百五,还真是傻子,还真把这里当知心朋友的家了?” 她立刻起身,悄悄打开款式简单的白色包包,神色深沉地拿出了一小包,用土/黄/色/纸严密包着的东西,打开,是白色磨成粉的,致人短暂昏迷的药物。撒了一点在傅生的酒杯里,随即迅速收了起来。她晃了晃傅生的酒杯,沉默的看着里面的殷红液体,没想到,这东西还真用着了。 她本是为了保护自己,才准备的这东西,如果,傅生对她无礼妄动,她就会骗他喝下一杯有/料的酒。 如今,虽然局面不是这样,但,……但他似乎注定喝下这杯,这杯不干净的酒。 “嘿,久等了。”傅生走进来,重新躺回到了长椅上。 重生儿嘴角一直都挂着弧度恰好的微笑,她挑眉,拿酒杯“叮当”的碰了一下他放在面前的杯子,说:“喝一杯吧。” “哇哦,我一回来,就让我喝酒。”傅生说,却拿起了杯子。 重生儿斜睨了他一眼:“是你让我舍命陪君子,怎么,君子不行了?” 傅生抿了一口酒,才看着她,意味深长地撩唇道:“永远不要说男人不行,不论是君子还是小人,都会……生气的。” 重生儿被这句话一憋,差点就呛出了口里的酒。 第十三章 似神 似魔 傅生抿了一口酒,才看着她,意味深长地撩唇道:“永远不要说男人不行,不论是君子还是小人,都会……生气的。” 重生儿被这句话一憋,差点就呛出了口里的酒。 看到重生儿这样子,傅生更乐了,喝了整杯酒之后,静静地放下了杯子,看着她。 “我脸上有花?”重生儿僵硬的笑着。 傅生挑眉,声线低沉:“你脸上没有花,但是你这个人,有故事。” 重生儿心中响起了一道清脆的“咯噔“声。下一刻,她落落大方地说:“年纪轻轻便能坐上云辰集团的副总,要说一点没有故事,还真是假的……”她无辜地眨了眨眼睛,问他,“要听听我的创业故事么?!” 傅生眼底一沉:“我说的故事,不是创业故事。” “可我只有创业故事。”重生儿叹了口气,煞有介事的说,“小有成就之前,我所有的心思全部搭在了事业上,除了创业上有那么点小故事,其它的,全是让人惋惜的空白……” “惋惜什么?”傅生佩服她跟他打太极的勇气,“付出什么,就会赢得什么。” 重生儿笑而不语。 傅生转动着的酒杯,淡淡地说:“真的就没有……感情故事可讲么?!” 重生儿恍然:“原来你说的故事指的是这个?还真没有!”这她可没骗他。 “人生里除了事业,就没别的可讲的有趣东西了?”傅生摇着头,“这可不好。” “倒是有一个。”想着,重生儿说,“前阵子遇到了一个似神又似魔的男人。”她喝了一口酒,看着天空,傅生看着她的侧脸,听到她轻柔的声音,慢慢的说,“他看起来,比副总你还要深沉。危险,捉摸不透,可是,他的身上,没有古龙水的香水味,也没有商界男人身上的烟草味,却带着安抚人心的禅香……” 傅生说:“我倒是想起了那么一个人,就在我们周围。本来我今天晚上也邀请了他,但是,他因为行程上抽不了空,并没有来。但是送来的礼物,啧啧,有心又名贵。今晚到场的人,拿出手的礼物,没有一个比得上他。他就是这样:让人无话可说。” “谁?” 傅生笑着看着重生儿眼睛,一字一顿:“朝、晨。” “是吗?”重生儿表情纠结,“我不知道我遇到的那个人,是不是这个朝晨……” 傅生摇了摇脑袋,突然按着太阳穴,皱着眉不说话了。 “怎么了?”重生儿问。 傅生摆了摆手:“酒喝多了,有点晕。我们继续。” 重生儿扯了扯唇,莫非这人,真的只是纯粹的想……和她聊聊天而已?! 可是她怎么感觉怪怪的?! “你知道吗?”傅生忽然声音没有之前有力了,他就这样说着,“一开始有人告诉我,想要避免失望,就别赋予期望、等待这一些。一开始我本来也这样觉得,可是渐渐地,我不那么觉得了。如果,人在生活里,连一点期待的光亮都不保留,那生活该有多心灰意冷啊。我总觉得,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上,不该这样生活的……”他笑了笑,看着重生儿继续说,“和你说这些话,是因为我觉得,你和这个圈子里的其他人,不一样!!其他人,都被黑暗给吞噬了!!!我希望,你能一直活在光里。哪怕有一天,有一只怪物要来汲取你的光,你也要努力保护,这些纯碎的可贵的光亮……不要,和他们一样,早早的凌驾了所有人之上,却更早地对黑暗,投了降。” 重生儿直直的看着他,看着他说完这一番话,脸上怅然的表情,看着他慢慢的合上了眼眸,看着他……渐渐地睡去。 她垂眸,大约两秒以后,才说,仿佛他一直都是醒着的:“我会的,我会努力保护一些东西的。” 言毕,她整理了一下着装,放下酒杯,起身,头也不回的走进了他的主卧。 她想过,重要的东西,要不就是放在书房,要不然就是放在自己的房间,再要不然,就是……贴身。 传说中的运气,在此刻才降临到她的身上。 重生儿掀开枕头,本来不抱有任何希望的,可是,没想到,她朝思暮想的名单,竟然真的被放在了这里。 她都已经做好了去搜傅生本人的准备了。本人再不行,就去他的公司! 左右翻看了一下,黑色墨迹,写着一个一个的名字,这些名字的主人,都比想象中的还要成功。她吐出一口气,将名单放在了包包里。随后,准备了一份被墨水泼过,看不清字迹的名单,放回了原处。 她知道,迟迟早早都会被他给发现,但是,那不重要了,因为,在他醒来的那一刻,重生儿已经不复存在了。 站定在傅生的旁边,垂眸,看着他寂静的五官,她说:“这本来就不是你的东西,我现在把它拿回,你也不该怪我……你说让我保护好一些东西,那么,为什么你明知道,却还是把它们弄丢了呢?!” 说完,重生儿离开了这里。 傅生,比她想象中的高贵,没有对她做出恶心人的举动,没辜负上天给他的好容颜。 伊如迎着黑夜,开车回到朝晨的别苑里。 她一脸坚毅地走向朝晨所在的书房,仿佛前面就算是妖魔鬼怪,都拦不了她。看到这样表情的伊如,冷灰是比较震惊的。 她,真的很想离开他们吧? “朝晨,我拿到了。”浑身热血都在这一刻沸腾了起来,那是一种冲向自由的义无反顾。当你失去过自由,才知道,自由有多重要。 “那么快?”朝晨语气平静,却看也没看伊如撂在桌上的名单。 说是重要,怎么看都不看一眼? 她好不容易拿出来的!!伊如眉头煞然皱了起来,目光紧紧地绞着朝晨低头练毛笔字的样子。 说是那么快,可那语气平平的不起涟漪。 “朝先生,你听清楚了吗?我完成任务了!” “我知道。” 似乎受到了她情绪的波动,朝晨慢慢地抬起了头,幽深的黑眸,扫过了那份名单,对她点了点头,“去吧。” 轻描淡写的一声去吧,却让伊如睫毛颤了,“朝先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她声音很轻,咬到“意味”,字调一下子变重,像块大石突然朝朝晨压了过去。 朝晨抬头,看进她的眼睛,说:“你自由了。” 伊如眉头皱的更紧,然后悲悯的笑了笑,原来,你鼓起勇气争夺的自由,在别人眼里,提起来都是那么云淡风轻,像提起一粒无足轻重的尘埃。 她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第十四章 个性与蠢 一句你自由了,一句我明白了,结局总能够轻而易举的掠过过程,无论这过程你觉得有多辛苦。 伊如转身离开书房的时候差点撞上进来的冷灰,冷灰看她脸色有点不对,心中一沉,完成了任务,获得了自由,她还有什么不开心的? 伊如头也不抬的从他身边离开。 “人就是不知足。”对着伊如的方向,朝晨轻轻地摇了摇头,垂眸,渲染的黑色墨迹,在白纸上上挥洒自如的形成了两个字:保、护—— 孤身一人走在路上的伊如,完全不知道背后一直悄悄的跟着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 轿车里的男人,握着方向盘,空着一只手摸了摸至今还有些晕眩的脑袋,突然笑了笑,看着正前方的伊如,他说:“朝晨啊朝晨,我真的很好奇,你从哪儿捡到那么个小可怜?!你绕了这么一大圈,让我配合你,让她得到梦寐以求的自由,你确定,自由以后她不会自生自灭?知道她现在游荡在哪儿吗?像个孤魂一样无家可归、无人可依……” 这番自言自语,终究是被车厢里的沉寂给吞噬了。 他敲了敲方向盘,半晌后转了个方向离开了。 眼睛里,染着一点高深莫测的笑,伊如,人一旦成为狐狸,比狐狸更狡猾。而朝晨这个该死的男人……早就是魔了。 可,连鬼也有想保护的人事,何况,如你所说,似魔又似神的他?! 所以……努力自生吧,别辜负了他。 伊如疲惫地坐在公交站的椅子上,她仰头看着那么大的夜空,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觉得,世界那么大,却没有真正属于她的容身之处。 自从父母走后,好像,不管住在哪儿,都觉得很没有安全感。 也好像,住在哪儿都无所谓了。 也许,这就是人们常说的“流浪”吧。 别苑。 朝晨搁浅了毛笔,叫来了冷灰。 “先生?” “……”朝晨按了按太阳穴,随口的语气,“她走了?” “是的。”冷灰皱着眉,“而且她什么也没带,空手来,空手走。” 朝晨冷不丁地想起,那个练舞不行,却恨恨地踩着他脚的女人。 到底,还是个小孩子,大人会权衡利弊,走也会选择明天一大早走,小孩子却不会,最知道意气用事,让人担心。 “很有个性吧?”朝晨的笑丝毫不暖,“其实就是……蠢。” 冷灰不知道说什么。 “以朋友的名义,你去帮她这一晚,从明天开始,让她一个人过活。”朝晨不理冷灰震惊的目光,说自己的,“不然,她会有依赖心理。人一旦有了依赖心,离懦弱就不远了。” “我知道了。”冷灰转身之际,张了张口,没忍住问,“朝先生,你为什么对伊如那么好?” 什么五年契约,什么帮忙做事,不过都是朝先生将伊如拉到身边的喙头,为了不让伊如起疑,才不得已这样做。而那么做的目的特别简单:教她自卫。 那么做的理由也很简单:我看上她了。 所以,他说,伊如幸运。有运气的人,就是不一样。 后来,让傅生配合演戏,伊如不知,傅生欠了朝先生一个大人情,朝先生这次为了她,用了。 那的确是一份重要的名单,但,从傅生手里偷东西却不是那么容易。这里面,傅生放了水。这点,伊如当然也不知道。 朝晨抬头,目光平静,“她身上……有我想要保护的东西。我看够了这些东西渐渐地堕落,消失,这一次遇到,我不想再看了。” 不想总看人坠入地狱的样子,因为看够了,偶尔拯救一下,他高兴。 就那么简单。 所以,我看上她了,这句话,真的无关乎情?! 只是随心所欲的想救而已,恰恰好他有这个能力,所以就救了……冷灰觉得,朝先生用对了本事。 有本事的人,就应该拉更多的人上岸,而不是踹人,下地狱。 冷灰说:“朝先生,因为你,我想要成为一个有本事的人,可以救人。” 起码,不会在想要救谁的时候,无能为力。 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的“喵喵”,用两只萌爪,抱着朝晨的腿,止不住要往上窜,朝晨索性弯腰将它提了起来,一本正经道:“你主人还真是个狠心的,走之前居然把你撂下了,记得,下次见到她,挠她。” 冷灰看着温馨的这一幕,笑了笑,离开了。 而朝晨望了望他离开的方向,跟着也微微扬起了嘴角。本事,是把双刃剑,做好坏事都会上瘾。 他是个一看就会做坏事的……冷灰,比他像天使。 权酒店。 伊如打开车门,下了车。同时,主驾驶位上的冷灰,也下了车,绕过车身,走到站在酒店的女人身边。 “谢谢你。”伊如小声说。 冷灰看着她,“你说你,折腾那么一番,非要离开,最后,一个人的日子就好过了?” 如果她愿意留下,朝先生也不会赶。 到现在,伊如眼底也还是硬气的一片,“不。” 冷灰问:“不好过?还是跟着我们不好过?” 伊如咬唇,半晌后,才深深地吐出了一句话:“我不喜欢,被掌控的感觉。” 她要,哪怕是流浪,她也还是她自己的。 之前,是为了所谓的仇恨,和魔鬼做了交易,暂时的妥协而已。妥协,不代表认命。 “老天爷就爱挑你这样的人折腾,反反复复,直到你认了命。”冷灰将一张卡外加一张写着卡密的小纸条塞在了伊如的掌心里,无奈地离开了。 伊如揪着这卡,心里难受极了。 她突然对着那辆开的越来越远的车,大声开喊:“我会还给你的——!!!!” 伊如从来不知道,她遇见朝晨,是多大的运气。 从前,想到商学院狠狠地学习一番,未来去传说中的商界,大展拳脚。 可原来有些地方,你没去之前,异常渴望,你一旦去过了,便再也不想去。 庆幸的是,在一切都没定局之前,她已经去实地考察过了。 所以,伊如直接找了一个平平凡凡的工作:珠宝柜台营业员。 她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这工资够了。未来还可以尝试无数份新的工作。省吃俭用,总能存下一笔钱,买下一个很小,但却只属于她的家。 这一天,她遇到了旧人。 正想要躲,可能躲么?躲又能躲到哪儿去?! 伊如公式化的微笑,都僵硬在了脸上,可是她很快的深吸口气,压下了所有的情绪,用及其陌生的目光看着面前英俊的男人。 这位男士的手,握着一个美丽妖娆的女人的腰,却一脸玩味儿地盯着她,慢慢的吐出了三个字:“重、生、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