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贾母重生》 第一章 紫菱洲贾迎春悔嫁 凤藻宫贤德妃指婚 话说迎春归宁的时候在王夫人处讲了在孙家的事情,狠哭了一场,宝玉同众姊妹也都陪着垂泪。王夫人劝了几句,又听迎春说道:“乍乍的离了姊妹们,每天只是眠思梦想;二来,还惦记着我的屋子。要是还能在园里住个三五天,便是死也甘心了。”王夫人忙劝道:“快不要乱说。”一旁的凤姐儿听迎春这样说,也不待王夫人发话,忙忙的命人收拾紫菱洲房屋,到底不放心,又命平儿亲自去缀锦楼看着丫鬟们收拾被褥家具,自己回了王夫人,便领着姊妹们陪伴着迎春逛逛园子解释逗趣。 姊妹们一行说,一行走,迎春见紫菱洲轩窗寂寞,屏帐翛然,却还是未嫁时的模样。再看那岸上的蓼花苇叶,池内的翠荇香菱,也都觉摇摇落落,一时间又触动了心事,哭着道:“早知道有今日,竟不如随着水飘去,到底也还是清清白白的!”众人连忙劝慰,唯有黛玉似有所思。 是夜,迎春仍旧在缀锦楼内安歇,绣橘伺候完迎春梳洗,见迎春面上愁绪更浓,连忙拉着迎春手道:“好奶奶,快安歇吧,仔细明儿眼睛抠搂了。”只听迎春道:“我还是欢喜听你跟过去那样叫我姑娘。”又长叹道:“这屋子,不知下次来还得住不得住了呢。”绣橘听这话大有不祥之意,连忙呸了两声,待要宽慰两句,迎春却道:“吹了灯歇了吧,明儿咱们再到园子里逛逛,回去了多想想这园子里的景色,日子也不至于那么难熬。”主仆收拾安歇不提。 待到白日里,众姊妹等往来更加亲热异常。迎春在紫菱洲一连住了三日,才往邢夫人那边去,又在邢夫人处住了两日,就有孙家的人来接去。迎春满肚子愁苦,实在不愿回去,无奈孙绍祖之恶,又听邢夫人说了几句酸话,只得勉强忍情,拜别了贾母王等人后,又含泪与众姊妹作辞去了。 因迎春几番哭诉,周围丫鬟仆妇人数众多,孙家打发人来接的时候迎春又是一包子的眼泪,所以虽有王夫人勒令不准在老太太面前走漏了风声,到底还是让贾母听到了些只言片语。 贾母对迎春这个孙女虽然并不十分疼爱,但到底在跟前养了一场,有心让贾赦帮迎春撑腰,忙忙使人叫了贾赦邢夫人来商议。哪知贾赦听贾母问起,便疑心迎春对二房诉苦似有责怪自己之意,又觉得白白亲戚看了笑话致使脸上无光,心下不满;而邢夫人作为继室,素日对迎春本就只有面子上的情分,夫妻二人都推说不知道。 见此情景,贾母想着迎春在众孙女儿里最是老实和顺,还不知在孙家受了多少不得说的委屈,只是自己作为祖母不好直接为出了阁的姑娘做主。没想到这做父母的竟然如此冷心冷情!贾母又急又气又悔,急的是迎春一个娇生惯养的闺阁小姐竟被无耻莽夫如此糟践,气的是贾赦对迎春不闻不问,又暗自后悔当日说亲时只顾着贾赦脸面,没使了人出去打探一二,落到今日进退两难的境地! 长叹一声,贾母只得对邢夫人道:“你好歹也是二丫头的母亲!多打发些人常去看看她,也叫姑爷知道,便是咱们家庶出的女孩儿在家时也是千娇百宠的,别养些混账老婆欺负了她去。” 说话间,忽见丫鬟簇着王夫人喜气洋洋地进来。 邢夫人一贯与王夫人有些不对付,见状讪笑了两声问道:“瞧着弟妹满面春风的,竟是有什么喜事不成?” “正是喜事儿呢!”王夫人看了邢夫人一言,也不坐下,向贾母请安问好,又略向贾赦福了一福便忙不迭道:“老太太,天大的喜事呀!娘娘使了凤藻宫总领太监赏了好些个东西,还在恭太妃那里为咱们宝玉请了口谕,说是要为宝玉指婚!这可不是天大的体面!” 贾母眉间不由地一跳,果然听王夫人接着道:“听说恭太妃对宝丫头赞不绝口,还让娘娘赏了玛瑙雕花头面,我已经打发了人将东西送去薛姨妈那里,本该叫宝丫头过来给您磕头的…” “薛家大姑娘?一个商户之女如何配得上咱们家门第?”贾赦皱着眉头开口了:“再说母亲之前早就看好了林…” “老大!”贾母敲了敲拐杖,又看向王夫人冷笑。薛家丫头好是好,如何好名声能传到深宫老太妃的耳中?还传口谕指婚?到底是母女情深!自己之前也曾在娘娘面前提起过宝玉的婚事,又不愿明着违背自己的意思,只是不该打着太妃的名头指婚! 贾母心中千回百转早已惊起波澜,嘴里却说:“我知道了。”见王夫人似乎还要说些什么,便点头道:“说了半天话,我也乏了。” 王夫人见贾母脸上半点喜色也无,心知贾母对这桩婚事不满意。只是自己已经达成所愿,又见贾母无可奈何,王夫人反觉得有几分得意,起身笑道:“那我便先去了,正好打发人把事情好好准备准备!” 贾赦同邢夫人也借机告退,贾母挥散了身边的丫鬟:“全都退下吧,鸳鸯留下。” 鸳鸯识趣的走到贾母身后,轻轻地为贾母揉着太阳穴。 “二太太这是心大了…”贾母慢慢闭上眼睛,一时间又想起黛玉的终身,可怜玉儿年幼便失父丧母,想着宝玉虽然不喜读书,但好歹有个贵妃姐姐和荣国府在背后做倚仗,对玉儿也是温柔小意,将两个玉儿凑成一对也算是对得起女儿女婿了。娘娘省亲盖园子银子不凑手,自己对府里用了林家的银子周转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又想着将来自己的去了,王氏好歹也能看在使了人家银子的份上善待玉儿几分,没成想娘娘竟然下了这样的旨意!玉儿的两个舅舅虽然有些血脉情谊,但到底隔了一层,身为男子又不能事事考虑周全;邢氏蠢钝自私,除了捞些银钱一概不知,王氏就更不用提,背地里不知因为自己偏疼玉儿说了多少回嘴,而今用完了人家的银子,更是翻脸不认人!自己有一日便能护着玉儿一日,若自己哪日去了,玉儿要指望谁? 贾母的眼泪滚了下来,鸳鸯最是知道贾母的心事,忙道:“老太太…林姑娘那边…” “是我害苦了我的玉儿啊!既然娘娘为宝玉指了婚,那玉儿也该相看人家了。”贾母低声哽咽,长叹:“当日他们使了林家的银子,林家主母们的体己玩器也被送出去打点,但是林家的铺子田契却都还在这里,我这个没用的外祖母,林家偌大的家业,我却只为玉儿保下了三四成…再从我的体己里拿出三万两银子,玉儿的嫁妆总还能看得过去…” 鸳鸯看着贾母满头白发,心里不禁一酸,劝慰道:“老太太撑着这一大家子呢,林姑娘一向聪慧,如何不知道老太太的苦衷?” 却说这边夏金桂好容易消停了几日,窝在自己房里不出来,薛姨妈正看着宝钗同莺儿描画样子,忽然听见周瑞家的说了宫里指婚的消息,不禁喜上眉梢。莺儿连忙拿出赏钱,又亲自送了周瑞家的出去。薛姨妈含泪搂着宝钗道:“我的儿,总算等来这个消息了!阿弥陀佛,你姨妈果然守信!”宝钗倒还是一副端庄稳重的模样,只是耳根略有些红,又听薛姨妈道:“只是林丫头…” 宝钗连忙插口道:“秋菱带人出去!”又问薛姨妈道:“妈这是怎么了?” 虽然薛姨妈跟王夫人早有默契,但也是知道府里老太太更中意黛玉一些。更有当日戏言要为黛玉说亲一事,也从紫鹃的言谈中窥探出黛玉的些许心事。薛姨妈毕竟心软,想到黛玉无依无靠,又兼照料了黛玉一场颇有些母女情分,总觉得听了姐姐的意思哄了黛玉,心里觉得有些对不住:“之前还说要把林丫头说给宝玉,现在还不知道林丫头心里怎么想呢…” 宝钗正色道:“女孩儿的名声何其重要,虽说老太太往日也流露出几分意思,只是既然今日已成定局,妈这话可不能再让第三个知道,传出去对妹妹名声有损。” 薛姨妈点头道;“是我糊涂了,赶明儿寻摸着一户好人家,也不枉你妹妹叫我一声妈。” “是了,如此一来若是妹妹再怪罪妈妈,可就是没道理了。”宝钗接口道。 只听窗边嗤笑一声,母女俩忙回头去看,只见夏金桂摇摇从窗边走过,嘴里道:“好个大贤大德的宝姑娘!如今你是比不得头里的了,自个儿婚事刚落定就忙着帮别人操起心来!明儿出了阁嫁了那个衔玉生的哥儿,造化大着呢!只盼着姑爷不要像我那没用的男人,见天儿不着家,让妹子跟我一样活守寡!” 夏金桂也不待人答话,冷哼一声便摔了帘子回房,使了宝蟾命厨房炸酥骨喝酒不提。气的薛姨妈白瞪着两只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宝钗也被说得讪讪,只是劝着薛姨妈。 母女俩正说着话,却见金莺儿慌慌张张跑了进来,连颜色都变了:“太太,姑娘,不得了了,宝二爷把玉砸了!” 贾母这边得知宝玉因为不满婚事砸了那块通灵宝玉,一口气没提上来,待到太医急匆匆的赶来,已经无力回天。 第二章 时光回溯女夷解惑 知始末史太君还魂 贾母匆忙离世,外面家人各样尚未预备,只能现找针线上的人急急地裁作丧服。又因为早上贾妃刚传了赐婚的旨意,王夫人散了好些铜钱,众仆佣欢喜劲儿还没退去,就听里头传出来丧信儿,阖府愕然。赵姨娘是个无知愚妇,向来见不得王夫人丁点儿痛快,得了信儿眼珠一转,也不与探春贾环商量,就找交好的婆子筹划,更有那起子平日跟二房不睦的人互相挤眼儿,一时间府里竟传出娘娘气死了贾母的流言,待到王夫人察觉时,已经无法遏制,到底为贾府招来了祸患,这是后话。 贾母房内众人早已乱作一团,贾政早已跪在床前痛哭不止,贾赦却红着眼仍扯着太医让再施针,邢夫人只知流泪,王夫人两头忙乱,又有宝玉跟前的大丫鬟袭人捧着碎玉来禀说宝玉丢了魂。倒是凤姐儿强忍着站在屏风后头陪着鸳鸯为老太太擦拭身体换上寿衣。 这厢贾母早已魂魄离身,却不见鬼判持牌提索来捉,只得悠悠飘在身体上空。正无投奔,只见一个削肩膀,高挑身材俊俏女子隐隐在前,贾母的魂魄急忙赶上,那人竟是宝玉房里晴雯的模样,贾母忙说道:“你是不是晴雯?等一等我!”只见女子微微一笑道:“老太太,我家主人要见你,快些跟我来吧。”见贾母一脸困惑不解,那女子解释道:“我本是司掌百花的仙子座下的侍奉芙蓉花的侍女。只因陪着绛珠仙子下界走了一遭得了晴雯这个名儿,老太太只管叫就是了。” 贾母悠悠荡荡,跟着晴雯到了一处。但见朱栏玉砌,绿树清溪,佳木茏葱,奇花烂漫。贾母见此处百花齐放,不由得啧啧称奇,便听有女音轻唱道: 三生石上写三生,灵河岸边定前盟。 可恨凡尘多少事,相思付水向东流。 歌音未息,早见那边几个美人簇拥着个身着宫装的雍容华贵的女子出来,贾母看了两眼,只见那名宫装女子云髻堆翠,肌肤胜脂,比其余众人更要貌美几分,忙上前相见。 那宫装丽人笑道:“我住在离恨天之上百花海之中,是主春夏长养之神,司掌世间百花,世人都叫我花神。” 那花神声音婉转轻柔,令人听起来如卧云上。贾母心中迷惑,又不知道贾府现在适合光景,更放心不下两个玉儿,只得行礼道:“原来是女夷上神,只是不知为何引老身来此?” 女夷微微一笑,亲自拉了贾母的手施施然前行,忽见别有一洞天,楼阁高耸,殿角玲珑,且有好些宫女隐约其间。惟有白石花栏围着一块奇石,一颗青草,那青草叶头上略有红色,“但不知是何名草,这样矜贵? 正在欲开口询问,便听女夷上神嘴里轻声道:“这百花海附近又有一处名叫灌愁海,是司掌人间风情月债之神警幻仙子的住处。她为人最是可恼,要引一干风流孽鬼下凡造历幻缘,把灵虚真人身边看守灵石的神瑛侍者借下去也就罢了,偏偏还不知足,又哄了我最心爱的弟子并一众花奴同去。那颗绛珠仙草,便是我最心爱弟子的本体了。她受了好容易幻化人形,修成女体,却因受了神瑛侍者的恩惠,不得不往下界走一遭。” 贾母随着女夷上神的手指看去,只见微风动处,那青草摇摆生姿。虽说是一枝小草,又无花朵,却别有一番妩媚之态。女夷掐了个决,那仙草上头便浮现出个纤细俏丽,笑意盈盈的人影来,贾母一见,不由惊呼:“玉儿!” 女夷上神点点头,嘴角扬起一丝笑意:“我请老人家来此,就是为了完结这一干孽鬼引起的纷乱。”又指着那奇石说道:“老夫人瞧一瞧这三生石,便知前因后果。”说着,三生石上便浮现出一幅幅画面,正是贾府自宝玉出生以来的种种景象。贾母看得入神,直到见到荣府大门起至内宅门,扇扇大开,一色净白纸糊了;孝棚高起,大门前的牌楼竖起,上下人等皆穿着孝服,又见失了通灵玉的宝玉傻坐在床前,王夫人等人商议着在百日内办喜事冲喜,一则是宝玉同宝钗的亲事,二则是要受不住打击缠绵病榻的黛玉外嫁。待看到王夫人将黛玉聘给忠顺王世子做庶妃,逼着鸳鸯拿到了自己库房钥匙将林家剩余的财物及所有体己扫荡一空时,贾母忍不住怒骂:“好一个歹毒的妇人!这竟是要逼死我的玉儿!” 画面一幅幅闪过,鸳鸯投缳殉主,紫鹃为黛玉鸣冤未果一头撞死在荣禧堂前,又见黛玉在出阁前一天盛装打扮,强撑着病体一步步走进冰冷的湖中直至被淹没。 贾母见此画面宛如心被刀割了一般,早已泣不成声,嘴里只道:“我可怜的玉儿!本以为处处忍让总能给玉儿留条活路,就连可怜我的玉儿被云丫头取笑,我也不能明着为她出气,只能暗里叫人接了云丫头家去!”贾母一行哭,一行往下看:宝玉成亲当日随着一僧一道飘然而去不知所踪;元春因流言被皇帝训责一病不起,迎春被孙绍祖打的活活流掉了四个月的男胎,探春为了家族远嫁和亲,惜春为了避祸入了空门…忽然又有一群兵勇涌入贾府拿了贾府众人,忠义老王爷旧部密谋造反,宁国府牵涉其中,贾珍贾蓉逃不过一个死字,荣国府阖府成年男子被判三千里流放,凤姐儿因放印子钱事发被休,女眷们被当街发卖,巧姐流落花街… 女夷上神见贾母哭得可怜,不由劝道:“这般事情皆是由警幻引起,除去你本来所处在的真实世界,这世间仍有三千世界流传着这怀金悼玉的故事,许多异世界的痴人因不满绛珠凡世的结局,强行将故事改写,为不致使你所在的真实世界出现混乱,咱们仙界也使了不少法子,只是终究不能从源头上切断祸根。而切断祸根的关键就在老人家您的身上。” 贾母迟疑道:“我一个妇道人家,如何担得起这样的责任?” 女夷上神合掌笑道:“你已经知晓这一切的前因后果,若我用法力将你送回尚未开始之时,你直接将局面扭转,自然就不会有异世人因为不满结局改写故事,岂不是就能避免这些混乱了吗?至于警幻那干风流孽鬼的因果之债是否能够完结,本就和本上神半点关系也无。” 贾母听得不甚明白,却也晓得自己有机会使家族免于危难,连忙拜倒谢过。 又听女夷上神说道:“补天剩下的废料也好意思叫劳什子通灵宝玉,无用至极又沉迷繁华声色,没得使好端端的神瑛侍者移了性子。贾宝玉自然要带着玉,可这回不能再带着那没用的石头了。”说着便将仙草旁的那块奇石缩成扇坠一般大小,迎着光看去鲜莹明洁,甚是可爱。 仙侍们知道女夷上神与警幻仙子素来有些嫌隙,见上神絮絮叨叨,纷纷掩口而笑。 听闻此事贾母方才知道自己的宝贝孙儿便是女夷上神口中的神瑛侍者了,只见女夷上神将奇石往空中一抛,嘴里念到:“去!”紧接着一道白光便将贾母包裹其中,待到众女再度看去时,早已不见贾母身影。 一旁的仙侍不免有些担心:“若是让警幻仙子知道了,恐怕又是一场口角呢。”女夷上神冷嗤一声,不耐地挥挥手:“怕她怎地?灵霄真人不过是不好意思跟她计较罢了,其实也气着呢!不然怎会将时空回溯的法器借给我?本上神素来是个小心眼儿爱记仇的,她要是敢来,我倒是要跟她说道说道。她既拐了我的小绛珠和几个花奴下去受了一番苦,那也别怪我这次搅和了她的差事,看她下次还敢不敢招惹我的人!” 第三章 忆前尘悲凉事为鉴 防未然贾母思良策 话说女夷上神使了时光回溯之法命贾母去完结那一干风流孽鬼引发的混乱,果真将贾母送回了数十年前。此时正处在盛暑之际,府内女眷皆已用完了早饭,各处主仆人等多半都因日长神倦,一处一处鸦雀无声。 贾母的上房里几个小丫头手里拿着针线,却打盹儿。正坐在一旁捶腿的大丫头只觉得贾母眉头微蹙,似乎睡的不甚安稳,眼角似乎还闪着泪光。因为是疑心贾母做了噩梦魇着了,只好乍着胆子轻轻唤道:“老太太,老太太…” 听见动静的贾母缓缓睁开眼睛,果然看见头顶熟悉的大红销金撒花帐子。又听耳旁有女音轻声道:“老太太醒了,要不要先用点茶水润润喉咙?” 贾母眨了眨眼睛,往塌下一看,却见自己之前得用的大丫鬟碧玺正捧了茶水立在一旁。不是鸳鸯?贾母略一思索,是了,当日宝玉出生,自己身边几个丫头也大了,正巧借着喜事给了她们恩典放出府去自行婚配,后来才补上了鸳鸯等人。这么说,宝玉还未出生? 那自己的敏儿和那早逝的孙儿贾珠必定也还在了!想到这里,贾母不由得一阵狂喜,又在心里狠狠地念了几句佛。 碧玺见老太太面色古怪,似喜似悲,只是愣愣地不说话,心里有些着急:珠大爷马上就要议亲了,若是老太太有了什么好歹耽搁了,二太太不得扒了她们这些伺候人的皮?心下正计较着呢,只听躺在床上的主子开口问道:“碧玺扶我起来。我今儿睡迷了,一时竟不知今夕是何夕。二太太呢?”话到嘴边,贾母好容易才压下了那句王氏死到哪里去了。 见老太太这样说,碧玺连忙放下托盘,服侍了贾母起身。一边将贾母的头发梳起来,嘴里一边说道:“老太太您忘了,因着二太太这几日便要临盆,再过五日便是芒种节了,您说天儿太热,便免了二太太的请安。” 芒种节?贾母心里又是一喜,那可不就是宝玉的生辰吗! 一旁早有丫鬟捧了毛巾香胰水盆等物跪在地上,又有丫鬟捧了衣裳过来。贾母一边起身,一边照着伺候的丫鬟们脸上一一看去,意外的看见了一个熟面孔——贾政后来的姨娘周氏,名唤绿茵的,正低眉顺眼的捧着痰盂候在一旁。 贾母想起前世王氏有孕,自己便打发了个三等丫头去伺候贾政,后来那赵氏也怀孕了,自己又派了周氏过去。想起当日赵姨娘之狂害得元春病死冷宫,贾母就十分不喜。这一回赵姨娘氏尚未有孕,先把周氏派过去杀一杀她的风头,想来也能辖制赵姨娘一二。 一时间又想起贾敏来,贾母知道这个女儿的心事,林家子嗣上有些艰难,后来好容易怀上了黛玉,又因调理不当,到底让胎里带了些不足出来。黛玉出生于花朝节,比宝玉小了一岁多不到两岁,如此推算一番,贾敏此时尚未有孕。贾母便吩咐道:“我刚才做梦,梦见了我的敏儿。快快将库里收着的开过光的送子观音,并着些药材备好,再在京里寻着个妇科圣手,等二太太生产了,并着报喜的人一起给敏儿带过去。”(注:原著一说黛玉比宝玉小一岁,一说小两岁。宝玉是农历四月出生,黛玉是农历二月,所以本文设定贾宝玉比黛玉大一岁零十个月。) 碧玺应了,亲自拿了钥匙扶着贾母进了私库。贾母看着库里玲琅满目的各色玩器,目光一扫看见十六台箱笼,贾母一怔——那是贾琏生母张氏的嫁妆。 张氏出身书香名门,可惜去的早,当时贾母想着贾赦又是个花钱散漫的性子,便将张氏的嫁妆收了来,本想着等贾琏成婚后就将这嫁妆交由凤姐儿打理,没想到正赶上元春进宫。当初元春入宫是奔着当娘娘去的,没想到却被皇后娘娘看中留在身边做了女官。贾母一时糊涂,竟听从了王夫人的建议将这些嫁妆里好些名家字画送入宫中打点。贾琏那时已经被二房笼络了去,竟然并不理论,而张家得知此事后,便同荣国府断了往来。 现在想来,虽然元春最后仍旧得偿所愿,到底担了个背主的名声。兼着元春是搭上忠义王爷养母恭太妃的路子,太上皇本对忠义王爷有些愧疚,所以忠义王爷因坏了事没了之后,太上皇是越发宠爱恭太妃,也就高看元春一眼。贾母暗叹当时被富贵迷了眼睛,太上皇虽念着当日旧臣,但圣人却只能容得下忠于自己的人。上一世宁、荣国府之祸,虽有窝藏金陵甄家财产、用度逾制、以及贾氏族人仗势欺人等因素为种下了贾府败落的祸根,但说到底却是双悬日月之争所导致。走了这条路子的元春,恐怕在圣上心中,是忌惮多于喜爱吧。府里使了这么多银子将元春捧上高位,除了使得元春得了个贾贤德的虚名,耗尽了荣国府几代家资并着林家的银子盖了那中看不中用的园子,贾家又得了些什么?那元春不但没为家族出过一点力,最后反而还在自己心上狠狠插了一刀。 长叹一声,贾母承认是自己没有教养好元春,将她养成了那般眼高手低,口是心非的性子。这一世,贾母固然已经打定主意要好好教养元春,但也不准备再如上一辈子那样为她倾尽家财谋取那虚无缥缈的皇恩了。是否能得恩宠,便看她自己的造化罢了! 至于凤姐儿,贾母这辈子并不打算换掉这个爽利的孙媳妇儿。上一世凤姐儿虽做了不少伤阴德的事情,但贾母倒也知道她是一心一意为了贾府,还贴了嫁妆银子补贴。只要把她与二太太隔开来,自己再花些功夫好生教养着,也就罢了。就不信有了利益冲突,这姑侄俩还能再拧成一团儿! 贾母犹记得当时御史以长幼无序,窃居荣禧堂的罪名弹劾了贾政——前世自己确实对大房太过不公,见贾琏成婚多年无嫡子,又有王氏在一旁撺掇,便起了将那爵位予了宝玉的心思。因此,心里虽明白,却眼睁睁看着琏儿凤哥儿被王氏哄的死心塌地。既然现在重来一回,自己万万不会再同前世那般糊涂,虽然不能做到一碗水端平,但宝玉的前途还是要靠他自个儿挣来才踏实。须得知道,像贾府这样的世家,若是从内部就起了隔阂分歧,就算不经历抄家一事,也会逐步走向衰败。 叹了口气,贾母想着自己作为内宅妇人,大概也只能从内宅开始,循序渐进的改变上一世的结局了。只是…贾母眯了眯眼,精光一闪。抄家时候两府的罪名,除了放贷占田,逼死人名之外,最要命的一条:忠义亲王旧部谋反,宁国府牵涉其中。如果说元春走了恭太妃和太上皇的路子是招了圣上的忌讳的话,那宁国府的左右逢源便是直戳了圣上的肺管子! 东府里蓉哥儿的亲事,不妥! 话说贾母正思量这如何摆脱上一世的结局,这边碧玺已经开了贾母的嫁妆箱笼找出了她所说的那尊送子观音。贾母回过神来,想起金玉良缘之说,让碧玺翻出了两块金晃晃的雕花镂空长命锁,嘱咐道:“这两块锁,一块给元春,一块给大房的迎春丫头——她如今也两岁多了罢,明日让大太太抱来我瞧瞧。”又指着匣子里一块镶了金边的弥勒佛玉坠道:“这暖玉最是养人,你装了,到时候一并送到林家去。” 碧玺连忙笑着应了,心里只是困惑老太太一向对大房的姐儿淡淡的,今儿怎么想起她来了?一边思衬着,一边挑起长命锁的链子一瞧,不过是两块寻常的金器,刻了长命百岁等吉祥话,倒是雕工倒还罢了。一旁早有一个才留头的小丫头接了装进盒子,贾母道:“二房的让绿茵送去,”停了半响有开口道:“绿茵送完东西,就留着伺候二太太生产吧,就说我说的,让她放宽心,再给我添个乖孙!” 众人便知道这是要抬举绿茵的意思,连忙笑着推搡绿茵让她给贾母磕头。 贾母心中冷笑,要不是念着上一世的三丫头,依着她往日的性子,就该找个机会将赵氏那搅家精打出去! 想了一回儿,贾母又命碧玺:“把先头大太太的嫁妆单子誊抄一份交给琏儿,让他知道他娘到底留有多少东西。在跟大太太说一声,情理来讲本该由她替琏儿收着的,只是府里毕竟还和张家走动,而琏儿今年也有十三岁了,再过两年也好相看人家了!等他娶了亲,这些东西自然由我亲手交与他。” 忙乱了一回,贾母命人收拾好箱笼,仍旧让碧玺锁了屋子,将赏赐派发下去,自己便歪在厅里的软榻上,继续思索不提。 却说邢夫人此时嫁入贾府时日也不过七八年光景,跟贾赦还算相得,尚未养成后来那般只认钱财的孤拐左性。见贾母专门派了身边最得用的碧玺来解释贾琏生母的嫁妆,自觉脸上有光,忙笑道:“我虽是琏儿的母亲,但老太太替孩子收着东西,自然是比我强多了。”又听说贾母给了迎春跟元春一样的赏赐,又要看迎春,很有几分要看重迎春的意思,连忙应承了,亲自取了长命锁便往迎春房里走去。 没成想刚走近两步便听婴孩儿哇哇啼哭,隔着窗子一看,邢夫人只觉得气血上涌,那奶娘竟一口一口的吃着迎春的酥酪,一手还用手捂着迎春口鼻不让她哭出声儿来!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章 欺幼主刁奴生歹心 闻赏赐元春意难平 却说邢夫人亲自拿了贾母赏的长命锁往迎春房里走去,却听见迎春房里哭的声嘶力竭。 迎春本是贾赦一个良妾所出,那良妾生时没少着仗着有孕给邢夫人添堵,没想到红颜薄命,刚生下迎春不久便得了急症一病去了。邢夫人虽然不至于苛刻了迎春的用度,但到底对迎春不亲。下人们看在眼里,记在心头,不敢明着克扣迎春用度,但到底有些轻视这个姐儿。 那乳娘嫌弃迎春是个庶出,不得上下主子待见,又兼着年纪幼小说不成话,便欺了她去。迎春的吃食虽不如元春的精致,但却比下人的份例强了许多,乳娘便明摸暗偷的偷渡了好些东西,倒把她自己的儿子养的又白又胖。 只见乳娘一边往嘴里塞酥酪捂着迎春的嘴一边低声喝道:“哭哭哭,哭你娘的丧!真把自己当个侯门千金了不成?”犹似不解气一般,又在迎春身上狠拍了两下,旁边伺候的小丫鬟也不劝解,只是抿着嘴儿笑,恰巧被邢夫人隔着窗子瞧见了。把个邢夫人气的是浑身乱颤,迎春不是她亲生的,却也由不得下人这么糟践。更何况这话要是传到二房那里,岂不是要说自己这个做嫡母的不慈?一旁王善保家的见邢夫人脸色都气变了,便想借机讨个巧儿,一脚踢开了门,进去也不容分说便指着迎春乳娘的鼻子骂道:“你好大胆子!偷主子吃食,还敢打骂主子!要我说,这等刁奴竟该打发出去才是!” 乳娘正吃的开怀,一时不备,竟让邢夫人身边的陪房推了门撞破了。见邢夫人脸色阴沉的站在房门口,又见房里的两个小丫鬟跪在地上鹌鹑似得抖成一团,犹自嘴硬道:“姑娘吃着我的奶水长大,别说我吃了一碗牛奶,就是再比这个值钱的,也是应该的。谁的妈妈奶奶不仗着主子哥儿姐儿得些便宜?”一旁的丫鬟听乳娘这样讲,唬的脸儿蜡黄,忙扯着乳娘的下摆。乳娘心里有些怯了,却用眼偷觑着邢夫人脸色,想着邢夫人在贾母面前不甚得意,又是续弦,见邢夫人不语,自以为得了理满嘴嚷道:“姑娘不听话,我教训几句也是为着姑娘好,就是见了老太太我也有话讲!大姑娘的张****使得,我使不得?难道就因着我们姑娘不是大太太养的不成?” 一席话夹枪带棒的说得邢夫人又气又急,得了贾母几句好话的兴奋劲儿早就忘到爪哇国去了。泥人尚有三分土性儿,邢夫人这回都被人指着鼻尖儿骂不慈了,若是再不理论便是属王八的了。只见邢夫人涨红着脸冷笑道:“既是这样,那我也要去问问老太太,这大房究竟是我当家,还是你这个外头买来的奶妈子当家!王善保家的,绑了她去回了老太太去!好好的姑娘都让这起子娼妇给带坏了!” 王善保家的巴不得一声儿,扭了那乳娘的胳膊便要叫人。乳娘这时候方慌了手脚,知道害怕了,上赶着磕头求饶道:“大太太,我被猪油蒙了心了,只求大太太看在我奶了姐儿一场的份上罢!”又嚎啕道:“我寡妇失业的,带两个小子并着婆母,好不容易有这份差事养活全家,求大太太饶了我这回子!” 迎春躺在床上听着房里一声高过一声,哭的更加厉害,抽抽噎噎的脸儿都憋红了。邢夫人见小小的人儿躺在小木床上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又见那奶娘滚刀肉似得又哭又嚎,连忙喝到:“还不快堵了嘴带出去!”早有仆佣将乳娘捆进柴房听候发落。 邢夫人被迎春哭的头晕,只得抱起迎春在怀里拍打着。乳娘平时对迎春横鼻子竖眼,又羡慕元春乳娘的权势,暗恨自家姑娘没投在太太肚子里害的自己也没有体面,轻则喝骂,心情不好时还要打上几下撒气儿。迎春年纪虽小,请安的时候也是见过邢夫人的,见邢夫人对她虽算不得多亲切,也比乳娘多了几分耐心,不由止了哭声,小脑袋往邢夫人怀里拱了拱,怯怯糯糯的叫了声儿:“太太。” 王善保家的忙上前凑趣,喜笑颜开道:“瞧咱们二姑娘多聪明,跟太太多亲呐,可见也是知道太太的心意,真真儿不枉太太平日疼她!”这话明面着夸了迎春,却是在暗赞邢夫人有嫡母风范。 邢夫人听这话眉头不由得舒展了几分,嗔怪道:“就你话多!我不疼她谁疼她?”眉梢眼角的笑意藏也藏不住,难得对迎春和颜悦色道:“太太明儿带你去给老祖宗请安去!”又拿了长命锁引迎春作耍,王善保家的借机上前道:“明儿太太带着姐儿去给老太太请安,不如回了老太太赏了恩典将这乳母放出去,也是太太的仁厚;再则,姐儿的新乳母也要好生择选一二,方能显出太太的一片慈母胸怀。” “你考虑的很是全面,这样老太太也欢喜。”邢夫人一向没什么主见,见王善保家说的有理,连声称赞,想了一会儿又笑道:“别的人我也信不过,倒不如回了老太太让你那大女儿领了这差事。我记得你外孙女儿今年三岁了?倒不如一同给了迎春,也不指望她一个小人儿能伺候迎春,左不过当个玩伴罢了。你跟了我一场,我总亏待不了她。” 王善保家的喜不自禁,知道邢夫人这是要抬举自己外孙女在二姑娘面前做个贴身丫头了,就地磕了三个头笑道:“一会儿带了那丫头来给太太姑娘磕头。” 大房这边一片其乐融融,再看二房。 依着荣国府的地位,元春本来可以由贾政上个折子自行婚配,免了选秀的——太上皇乐于给世家一些体面,圣上也未必愿意在太上皇的老臣家里挑选小老婆给自己找麻烦,可王夫人一直打着将元春送进宫的主意,从元春六岁起请了宫里放出来的老嬷嬷调教元春的礼仪举止。元春出生在大年初一,自幼被下人捧得高高的,十分相信自己有所谓的“大造化”。又有王夫人时摩挲着元春的脖子讲一些贾府门第爵位的事情,聪慧的元春便知道自己作为五品官的嫡女也说不得什么特别好的婚事,倒不如顶着荣国府嫡孙女的名头去搏一搏那泼天的富贵。 贾母重生来的时机比较微妙,虽然离元春选秀还有三年的光景,但是之前有人来给元春说亲时,王夫人已经将决定参选风声放了出去,后来就再无媒人上门了。如此一来,元春进宫便已成定局了。 绿茵带着两个刚留头的小丫鬟帮她拿妆盒铺盖,自己亲捧了匣子往荣禧堂来,刚至院门前,只见元春的丫鬟抱琴正站在游廊中引雀儿玩,看见绿茵进来,便知有话来回,往里努嘴儿。绿茵笑着点点头,走至正屋便看见赵姨娘正坐在门槛上做针线,旁边还放着针线篓子,里面堆着些零星绸缎。 见绿茵来了,赵姨娘忙起身问好,又问老太太好。聊了几句,又听说老太太要将绿茵留在二房伺候,赵姨娘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心里忿忿,只是不敢露出来,见绿茵进了耳房才小声骂了几句。 此时元春恰恰正陪在王夫人房里说话解闷儿,王夫人肚子已经挺得高高的,头发松松的绾在一旁,额间系着翡翠抹额穿着家常的玉色衣裳半卧在榻上。绿茵便把贾母的吩咐讲了, 王夫人面色如常,带了几分笑意道:“我先前见你在老太太面前便是一副本分的模样,有心去求了老太太,没想到老太太这样体贴,把你赐了下来。我这几日身子重,等生了便去给老太太请安。我知道你向来是个妥帖的,只是有句话嘱咐你:老爷书房里也有两个伺候的,闲了一处做做针线,却都有个尽让的。只是那个赵姨娘就爱调三窝四,我平日里也不甚理她。你来了也不要沾惹,徒惹烦恼。” 绿茵磕头应了,王夫人便打发丫鬟收拾了绿茵的铺盖,给她指了间抱厦,说只等自己生产完了便给绿茵开了脸。 元春满肚子不悦,她一向讨厌赵姨娘,没想到又来了个周氏。见绿茵手里还捧着个匣子,便道:“这是什么?拿来我瞧瞧。”一面便伸手接过匣子来看时,原来是一块金灿灿的长命锁并一个金镶宝珠玉鱼篮观音挑心。元春挑起长命锁笑道:“我都多大年纪了,祖母还赏我这个!”拿到手里把玩时,却听到叮咚作响。原来这长命锁是中空的,里面塞了珍珠,所以晃动起来声音格外悦耳。元春放下长命锁,又拿起那挑心,便听绿茵笑道:“这金锁听说是当年茜香国的一名能工巧匠打造的,世间也只有一对,老太太说不值什么,主要取个玩意儿也就罢了。” 元春听说便随口道:“一对?也不知另一个被哪个有缘的得了去。” 绿茵陪笑道:“另一个也是在老太太那儿呢,方才赏了二姑娘。” 元春把玩挑心的手一顿,把个金锁掷回了匣子方笑道:“老太太真疼我。” 王夫人看了绿茵一眼,和颜悦色道:“说了这么会子话,我也有些乏了。灵芝,数100个铜钱给这两个小丫头买果子吃,可怜见儿大热天的跑一趟。明天让元春去磕头。” 绿茵见此情形识趣的告退,两个小丫头欢天喜地的拿了赏钱自去不提。 赵姨娘仍坐在门槛子上糊鞋面,忽然听见耳房里一声脆响,忙支楞起耳朵。似是元春说了什么,又听王夫人低声斥责了几句。赵姨娘自顾自己的想了一回,眼珠子一转,竟喜得狗癫儿似的往绿茵房里去了。 贾母听人回了大房二房的表现之后,只是淡淡回了一句:知道了。心里盘算了一番,又让碧玺提醒自己过几个月贾琏外祖大寿,记得备一份厚礼。 第五章 访张家珠哥儿说亲 喜得子贾政宴宾朋 第二日果然有邢夫人带了贾琏、迎春来给贾母请安,恰逢贾珠同元春并着一干子丫环仆佣也往这边来等,彼此见礼,便一同往贾母院里来了。 正遇上蜜蜡、水晶捧了碗箸从厅内走出,元春便问道:“祖母用过早饭了?” 二婢笑着答了,又见蜜蜡悄声道:“老太太今日用得倒是清淡,只是略略捡了几块胭脂鹅脯,喝了一碗红枣薏仁粥。” 元春见蜜蜡这么说,心里疑惑老太太怎么又不高兴了,但转念一想,天气炎热,怕是老太太不耐烦吃油腻的,便也没细问。邢夫人一向笨嘴拙腮的,只知道嘱托蜜蜡等人用心伺候。 贾母在房里听见声儿便让碧玺打了帘子,将众人迎了进来。 邢夫人等人纷纷行礼问好,贾母含笑叫起了,又一一指了座位。邢夫人便回了贾母,只说乳娘照看迎春不妥,迎春现在也不吃奶,不如赏了奶娘恩典让她家去,又让秦王氏(王善保家的女儿,后文称王乳娘,见作者有话说)抱着迎春给贾母看了一回。 迎春那个乳娘上辈子因为参赌偷盗迎春东西在贾母面前挂了号,后来陪嫁到孙家,不但不帮衬着迎春,反而为了巴结,将自己的孙女献给孙绍祖做房里人,一同踩迎春脸面。贾母对这老刁奴十分不喜,听邢夫人如是说,便点头道:“我也听说她常把迎春的东西带家去,早想命你换了,又怕你心里不自在。你既然如此有心,迎春有你照料着,我也放心。将来迎春大了,自然孝顺你这个母亲,好生养着这孩子,都说开了花儿就结果,说不定你还能给她添个弟弟。”又对王乳娘道:“好生照看着” 邢夫人难得被贾母夸一回,心里有些雀跃,又听贾母说给迎春添弟弟,不由得老脸一红,抿着嘴应了。看了眼抓着果子吃的迎春,只见她脸儿圆圆满脸笑意,邢夫人度了贾母意思,是让自己亲自抚养迎春了,倒也有几分欢喜。 一旁的小丫头早就摆上茶点果子,只听元春笑着说道:“可是我们来得不巧,若是早来了一刻,怕也能蹭了祖母一顿早饭去。” 贾母闻言,便将目光投在元春身上。只见她身着缕金百蝶穿花上袄,搭了件五彩刻丝石青半袖,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削肩细腰,俊眼修眉,说不出的娇俏。一时又想起省亲时元春的满眼愁绪,到底是曾经最看重的孙女,贾母放下心中对记忆中贾妃的不满,笑着骂道:“你这孩子!府里少了你一顿早饭不曾?”。 元春歪着头卖乖道:“不知道怎地,总觉得祖母这里的饭菜格外好吃,许是沾了您的福气?”说话间,又用手扶了扶鬓间的金镶宝珠玉鱼篮观音挑心。贾母向元春的襟口看去,果然没看见那长命锁,便知元春见自己赏了迎春一样的东西,心里不甚痛快。 贾母只当是小女孩儿吃醋,笑一笑便罢了。毕竟当初元春在府里金娇玉贵的养大,什么好东西都是先捧了紧着她挑。倒让她忘了,迎春虽是庶出,但在族谱上也是记在邢氏名下的,身份上并不比她差什么。 这边邢夫人见贾珠脸色苍白,眼底下一片青灰,知道必定是又在书房苦读了一夜,忍不住劝道:“不是我这个做大伯娘的啰唆,知道你这孩子肯用功,也争气,将将十五岁就已经是秀才了。咱们家还是有几分家财的,就是供你供到六十岁也是供得起的。只是你大伯常说,咱们这样的人家,原不比那起寒酸,定要‘雪窗荧火’,一日蟾宫折桂,方得扬眉吐气。好孩子,听我一句劝,读书固然要刻苦,求功名到底也别操之过急,免得累坏了身子。” 邢夫人倒是一片好心,只是说的话不过脑子,委实有些刺耳。 贾母见元春脸色一变,贾珠也有些讪讪的,又想起贾珠早逝也是由于赶考熬坏了身子,连忙插口道:“正是呢!一会儿让碧玺拿了好参熬了给珠儿补补身子,读书讲究厚积薄发,珠儿也不必急于一时。” 贾珠站起身来躬身谢了赏,仍旧坐在椅子上不说话。倒是贾琏笑道:“珠大哥哥是块读书的材料,不像我,听到那劳什子‘子曰’就头脑发昏。” “该打!圣人也是你能编排的!”贾母笑骂道:“仔细你大哥哥恼你!” 贾母记得贾琏虽读书不通,却是个料理庶务的好手,在贾府一众男子中算是第一得力干练之人。虽风流好色些,倒也从不借势压人。贾赦那贪杯好色的性子,邢夫人并不敢很管着,到底也给贾琏带了个不好的头。又想起贾琏的外祖家倒是书香世家,便开口道:“你舅舅一家你也该常去走动走动才是。他是正经科举出身的,说不得也能指点指点你。”又想起自己的女婿林如海,虽系世禄之家,却是书香之族,从科第出身,后来被钦点为探花郎,此时尚在姑苏任兰台寺大夫。只可惜路途遥远,不能请他为自己两个孙儿指点一二。 贾琏一伸舌头,那动不动就考校自己的舅舅,比二叔还吓人。背不出书来二叔只是唠叨几句,舅舅可是要打手板子的…自己都十三岁了,也是个爷呢,总揪着耳朵打手心多丢人? 贾母哪能看不出贾琏心中的小九九,又补充了一句:“你珠大哥哥也一同去,别想着能赖过去!仔细我让你老子打你!”就不信有了张家舅爷的管教,贾琏沾了点文人的书卷气,还能再做出那孝期内偷娶二房的混账事儿来! 贾琏待要推托,贾珠面上早已带出笑意来:“孙儿早就听闻张舅舅做得一手好文章,只是不敢贸然上门求教。”叙了一回,贾母便命二人依旧去外书房读书,又有王夫人打发人叫元春回去学规矩,邢夫人带了迎春也告了退。 过了两日,贾珠果然约了贾琏登了张府的门。话说这张家是书香世家,祖上出了不少进士,那张舅爷是贡士出身,虽也读了不少圣贤书,却不是那般迂腐之人。考校了二人一番,贾琏果然被打了几板子,哭丧着脸,被罚坐在一旁抄书。倒是贾珠让张舅爷有些吃惊,只见贾珠回答问题有板有眼,颇显从容。又看了贾珠平日里的功课,不由得起了惜才之心,直言虽然文章火候未到,但仍然大有提升空间。想了一回,张舅爷笑道:“珠哥儿在国子监念书,正巧我与那国子监祭酒李大人有几分交情,带我修书一封,烦他对你多加看顾一二。” 只听贾琏在一旁笑道:“李大人自然对珠大哥哥照料有加…”冲着贾珠挤了挤眼儿笑道:“便是不看着舅舅的面子,做老泰山的也要看在珠大哥哥的份上…”只见贾珠呐呐涨红了脸,又狠狠地瞪了贾琏一眼,嘴里只是喝着不许胡说。 贾府的规矩,凡做兄弟的都是怕哥哥三分,贾琏只得讪讪住了口,又讨饶道:“横竖是在舅舅家,并没有外人么。” 张舅爷眉毛一挑,心下明白,不禁笑道:“你们贾府同那李家?” 贾珠十分不好意思道:“刚换了庚贴。”张舅爷抚掌而笑,叹道:“这也是你的造化了!得了李大人的青眼,假以时日必能金榜有名。” 听得此话,贾珠越发不好意思起来,幸而张舅爷只是随口问了两句,后又将话头转向经济仕途的学问上来。一老一小谈得你来我往,留兄弟二人晚饭方命人送回去。张舅爷因想着贾珠之才,念着贾琏是胞妹独子,又再三叮嘱贾珠贾琏常来府上做客,贾珠喜不自禁,贾琏叫苦不堪。 却说已到芒种之日,正是贾宝玉上一世生时。贾母一直命人看着二房的动静,果不其然,贾母将将用完早饭,只听那自鸣钟将将敲了几下,便有小丫头急急得跑来上房回话,说二太太发动了,肚子疼的紧。 因算好了王夫人近日便要生产,产婆乳娘,伺候的人手以及一应药材、新生儿用的襁褓被褥等物早已准备妥当。待邢夫人扶着贾母进了院子时,产婆正命人烧了热水,切了参片备用。 王夫人到底三十几岁的人了,不比年轻时那般轻松,贾母听着房里一声高过一声,虽知道不会有什么问题,但还是将心揪紧了,口里不住的念佛。 二房里丫鬟仆妇皆是神情严肃,端着水盆参茶匆匆来去,邢夫人是个没生育过的,见这种情形也是唬的不轻。赵姨娘是个不省事的,早称了病躲在屋子里听声儿偷乐,心里巴不得王夫人一尸两命。倒是绿茵奉了茶水,又劝贾母回去歇息,贾母不肯,邢夫人陪着干坐一旁。 绿茵无法,只得同王夫人的大丫鬟,名唤红梅的商议,将贾母的午饭摆在了荣禧堂厅里,婆媳俩草草的用了一回。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贾母同邢夫人的茶水也添了好几回,产房里依旧只闻王夫人叫痛。正等得不耐烦,只听王夫人忽的一声尖叫,紧接着便有产婆喊见到头了。 隔了半响,便寂然无声。贾母心急则乱,顾不得产房晦气,不听邢夫人的劝,如同上世那般急急的冲进了产房,口里问道:”既然生了怎不闻孩子啼哭?“ 王夫人早已因力竭昏死过去,产婆因着无论怎么拍,那婴孩都紧抿着嘴儿不哭,正得急的满头汗,见贾母劈头问起,只是跪着求饶。贾母见此情形倒是想起来了——是了,宝玉口里可还衔着那块通灵宝玉呢!上辈子也是这般,产婆怎么拍打都不哭,自己只当这孩子养不成了,抢到怀里欲试鼻息,那宝玉便吐出了嘴里的通灵宝玉! 思及至此,贾母连忙上前道:“这孩子怎么了?抱来我瞧瞧!” 产婆低着头将襁褓递给贾母,贾母打眼一看,眼泪差点流了下来。那眉眼,像极了早逝的贾代善,正是自己的宝玉!贾母颤抖双手往这孩子下颚轻轻一抵,果然这婴孩儿小嘴一张,便吐出一块莹然剔透的美玉来!紧接着,便嚎啕大哭起来。 只因开始以为这孩子不成了,众人皆大气不敢喘的低头肃立,谁也没看见,贾母将一块通灵宝玉悄悄地袖了起来。听孩子哭了出来,满屋子人都又惊又喜,乳母忙忙将孩子接了带去喂奶,又有三四个未留头的小子抢着跑去给外院送信,周瑞家这才敢上前来,在一旁凑趣,道老太太有福,小哥儿孝顺。 外头贾赦贾政得了消息,皆是大喜,贾赦命小厮抬了几大笼子铜钱散往外头,让家丁们订了一班小戏儿并一档子打十番的,在府里戏台上预备着,又拟了帖子准备邀了几家相熟的人家,以贺荣国府添丁之喜。倒是贾政说了几句不必太过破费了。又有族长贾敬那边,忙忙的开了宗祠,着人打扫,收拾供器,给祖宗磕头,只待贾政定名后便记入族谱。 第六章 瞒消息贾母隐异象 知变故双真探虚实 却说贾母借着看贾宝玉的功夫,悄悄将他胎里带的那块通灵宝玉收了起来,并不声张。众位看官,你道这是为何? 原来,上一世时贾母见宝玉不但眉眼奇似贾代善,还口吐一块扇坠儿大小的美玉,便觉得此子生而不凡,将来必大有造化。一时间没想到此等异象若是没生在皇家,便是阖府的灾祸了。大悲大喜之下,竟由着众人将荣国府哥儿胎里带玉的事情传了出去。等到隔了两日贾敬听到风声来问,贾母再细细一寻思,早已惊得一声冷汗。欲命下人不得提起此事,早有那起贯会看主子眼色的奴才把消息传的沸沸扬扬,连那通灵宝玉上镌的“莫失莫忘,仙寿恒昌”八个字都闹得满城皆知。 无奈之下,贾敬只得同贾母叫着贾赦秘密商议,派了心腹在坊间散播流言,只道荣国府的老太君溺爱幼子幼孙,欲借异象为幼孙谋求荣国府实职。只是这天底下最小心眼的人便是历朝天子,平时闲来无事尚要对群臣敲敲打打,疑心总有刁民想害朕,更何况这荣国府还出了个衔玉而生的哥儿?幸而贾宝玉抓周时抓到了胭脂钗环,又有个爱红的毛病,除去贾政王夫人着实不喜之外,贾敬等人皆是暗暗松了口气。为了保住阖家性命,上一世贾母不得不顺着贾宝玉的性子,将他养在后院内帷胭脂堆中,将一个本聪明伶俐的哥儿养成了厌恶读书,张口闭口禄蠹的纨绔。也正是因为出于愧疚,贾母对贾宝玉才格外疼爱,甚至在见大房无嗣时,动了将荣国府世职由宝玉继承的念头。 故而这一世贾母打定主意,要瞒下这一消息。女子生产本就危险,众人忙乱了一回,又另摆了茶点请贾母并邢夫人依旧往厅里歇息,竟无人瞧见贾母的动作。 恰逢贾珠下了学前来问候,贾母心里存着事情,同他讲了两句便打发他去外书房温书。元春是未嫁女,按照风俗须得避讳产房,听了教养嬷嬷的几番劝阻,只得时不时打发了人来探听消息。 邢夫人知贾母已有年岁,耐不得久坐,又焦心着产房午饭也没好生吃,见此时二房预备之物各色周全,众仆佣各自领了差事,因上前笑道:“中饭没得好生吃,倒不如摆了晚膳,顺便命厨房现杀几只鸡,熬了汤,弟妹醒了正好喝。” 贾母点头道:“还是你想得周全,我饿过劲儿了,也懒怠吃。让厨房随便做两个菜,要半碗梗米饭并着些点心倒罢了。”碧玺便命人往厨房传话,不多时便有掌着灶上的媳妇带了四个小丫头子捧了盒子来摆饭。 碧玺接过盒子揭开,里面是一碟鸡髓笋,又是一碗火腿虾丸汤,一碟腌的胭脂鹅脯,一碟松瓤鹅油卷,几碟精致小菜,并一大碗热腾腾碧莹莹绿畦香稻粳米饭。邢夫人便起身给贾母布菜,贾母道:“让碧玺伺候吧,今儿你也劳累了。” 婆媳二人又坐了一回,,邢夫人便劝贾母回去休息:“外头好有三更天了,虽说白日炎热,晚上暑气下去倒有几丝冷意。老太太忙了一天,也乏了。先回去歇歇吧,里头我让人盯着呢。” 贾母自觉身上乏倦,便应了。荣禧堂前早有众小厮拉过一辆翠幄清油车来,邢夫人便陪着贾母回了院子自去安歇不提。 却说碧玺伺候贾母卸下钗环,正欲为贾母更衣,便听贾母道:“你将我的西洋老花镜子取来,再将墙边箱笼里那个象牙带锁的雕花多宝匣子取来。”碧玺将匣子递予贾母,便听贾母道:“你们下去吧,暂时不用伺候了。” 挥退了众人,贾母并不打开那匣子,却从袖里掏出那块通灵宝玉。靠近烛火照去,只见莹润如酥。贾母托在掌心,戴了老花镜细细打量,只见那玉大如雀卵,灿若明霞,却不见上面有字,瞧着与普通的玉并无分别——是了,女夷上神说之前的通灵玉是补天剩下没处搁的顽石,才换了这块灵石。又想起警幻仙姑放风流孽鬼历劫,把宝玉、黛玉并百花海一众仙侍一同拐了下来,命僧道要度黛玉出家且命她不得见外男,却对宝钗又是赠药又是送字的,想来之前那通灵玉上的字也是她弄得鬼儿。难不成这警幻仙姑竟跟玉儿有仇不成?玉儿只说要把一生的眼泪与了宝玉,可没说要短短十几年一气儿还清啊!难怪女夷上神说起来愤愤然,警幻仙子果然会钻空子。 想了一会儿,贾母又从梳妆镜的暗格里拿出钥匙,开了那多宝匣子。这匣子里的东西并不十分贵重,却都是贾代善曾经戴过的配饰。这匣子是贾母最心爱的,从不假他人之手。所以贴心如碧玺,也不太清楚这匣子里究竟有多少东西。贾母从里面挑出跟一块通灵玉差不多大小的玉,比划了一番,见形状大小都有几分相似,暗自点了点头,复又放了回去。将匣子锁好,钥匙依旧放进暗格,贾母方唤人进来。服侍的人都在外间侯差遣呢,听见贾母叫便都走了进来。 贾母便命碧玺将匣子收了,又让水晶拿了帕子将通灵宝玉包起来吩咐道:“这是祖父当年送给国公爷的玉,陪着国公爷出生入死了好些年。现在我又要把这玉送给国公爷的孙子,盼着他能同他老曾祖父,祖父一般大有所为。明儿使人制成璎珞,送给哥儿戴。” 碧玺等人只当贾母这是想起贾代善了,答应了一声儿也不理论。第二天一早,碧玺便亲自将那玉送到外头不提。一时又有府里各处掌事的媳妇来给贾母磕头道喜,贾赦早命人预备下大笸箩的钱赏给众人。 贾母便在一群管事娘子中看见自己的陪房赖嬷嬷同金嬷嬷,便指了两个小脚踏子让她们坐了。这二人从小伺候贾母,也一向是忠心耿耿,后来贾母嫁入贾府之后便将她们许给了府里的管事。 想起上一世贾赦并贾政扶灵柩途中,曾向正在任上的赖大的儿子赖尚荣借五百两银子,而他只借了五十两,更在风闻贾家有难时察觉不对,撺掇赖大赎身出府不知去向。这赖尚荣从小由丫头、老婆、奶妈捧凤凰似的养著。也不想着,没有荣国府,哪来他赖家?那赖大做管事的时候不知贪墨了府里多少的银子,还起盖了园子。后来还捐了个官,仗着荣国府的权势大肆索贿,他最后是辞了官藏匿起来,倒累的荣国府又多了一条罪名。不过是奴才罢了,欺人太甚! 只是贾母仍旧顾着与赖嬷嬷之前情分,打定了主意,等以后找了机会将赖大一家放出去也就罢了。 又想起金嬷嬷的儿子金彩,跟着赖大一比,虽说无用了些,但到底更为忠厚。能养出鸳鸯这样好的女孩子,心眼也坏不到哪里去,因笑道:“金家的,我记得你那儿子同他媳妇在金陵看房子?家里可还有其他人?” 金嬷嬷在贾母面前一贯不如赖嬷嬷得宠,见贾母越过赖嬷嬷问她,连忙起身道:“回老太太的话,正是呢。奴婢的两个小子都在金陵,女婿在大老爷那里做个小管事,倒是孙子孙女留在了府里,两个小东西学着领差事。” 贾母听到金嬷嬷说孙女,便知道是鸳鸯,又想起紫鹃同鸳鸯是表姊妹,面上便带了几分笑意了:“哦,都在何处当差?” 金嬷嬷道:“奴婢的孙子唤作金文翔,今年八岁了,在二门听差遣。孙女叫毛丫头,才五岁,不过跟着针线房的娘子们学做些活计,也是让她识得些眉眼高低。还有个外孙女叫翠姐儿,今年才三岁,跟着奴婢过活。”显然金嬷嬷并没有因着自己是贾母陪房便给自己的孙子孙女开方便之门。 贾母盘算了一回,当初碧玺这一批大丫鬟放出去之后,自己便在二等丫鬟中提上来几个年纪大的用着,过了两年,彼时宝玉身边的大丫鬟也大了,自己便命赖大家的挑选了一批小丫头子用心调教一年,分到各处使唤,其中便有鸳鸯袭人琥珀可人紫鹃等人。 鸳鸯伶俐,袭人妥帖,所以这一众丫鬟中,她们俩最早出头。紫鹃年龄小些,但在聪慧过人,并着后来赖嬷嬷献上的晴雯,这四个丫头都是贾母比较喜爱的,如今想起来,倒只有个袭人得了个善终。 念着鸳鸯紫鹃忠义,贾母笑道:“碧玺水晶也大了,我正说要找时机把他们放出去。房里的小丫头便有些不够用,好生调教你那两个孙女儿,将来到我房里伺候,你可不准心疼。” 金嬷嬷连声应了,又磕头谢恩:“奴婢全家身家性命全是主子的,主子现在要抬举奴婢,奴婢感谢还来不及呢。” 赖嬷嬷见贾母只同金嬷嬷说话,便有些不自在。她的孙子赖尚荣一落娘胎,赖大便求了恩典将他放了出来,如今见金嬷嬷这般回答,面上也讪讪的。吵吵嚷嚷了一上午,直至快响午众人方才散去。 用了午膳没多久,水晶便捧了那装通灵玉的匣子来回话说璎珞编好了。贾母命碧玺打开匣子一看,果然那做金器的匠人将通灵玉用五色花纹缠护住,又用五色丝绦系着。 贾母仔细看了一回,又亲自送去荣禧堂。 贾政难得没同清客在一处儿作诗,见贾母来了,连忙上前问好。又面有愧色道:“本该儿子抱着那小儿去给老太太请安的,却让老太太跑了一趟,实在是为人子的不孝。”又听贾母说那玉的来头,不由得叹道:“老太太着实太疼这孩子了。” 忽听见空中隐隐有木鱼声,念了一句“南无解冤解结菩萨!世上情缘,皆为魔障,风月情司,俱有因果!”贾母不由色变。 关于本文的设定以后都陆续更到这章 1.关于通灵宝玉,红楼梦版本众多,主流有两个版本。 第一个版本:通灵宝玉是补天石,神瑛侍者是宝玉,历劫完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补天石把红楼梦记下来了; 第二个版本:补天石通灵之后跟绛珠仙草结了木石前盟,又被警幻封为神瑛侍者下凡历劫,历劫完了心灰意冷又跑回青埂峰当石头了。这个版本里的警幻格外无良有没有,不但充当了打散宝黛这对鸳鸯的大棒,还凸显出一种拐带流浪儿童回家干苦力用完就丢的猥琐品质,中途还兼职拉皮条,简直令人发指。 这里用的是第一个版本~ 以及红楼梦中孽鬼是来历劫的,至于神仙…在我印象里下凡的神仙其实就是思凡了吧…比如七仙女…所以文里设定神瑛和绛珠还有百花海那些掌管仙草的小仙奴都是被忽悠下来的… 太虚境的可卿是孽鬼,袭人也是孽鬼,所以警幻才努力拉皮条帮她们吸取灵气,争取让她们早日飞上天和太阳肩并肩(好像哪里不对….) 护短的女夷上神表示,你厉害你上天,欺负我的人没商量,逮一只羊薅羊毛这事不厚道。 2.关于重要人物年龄设定(以贾母重生后出场周岁年龄计算,陆续更新) 因为原著里面年龄比较混乱,举个例子,原著说贾母比75岁的刘姥姥小了好几岁,没过多久,贾母又过了80大寿。所以本文设定时没有完全遵循原文。 荣国府:贾母重生时58岁(此时鸳鸯袭人5岁,紫鹃晴雯3岁) 贾赦40岁,继室邢夫人34岁 贾政38岁,王夫人36岁 林海33岁,贾敏30岁 贾珠,出场时15岁,15岁成婚,18岁生贾兰(贾兰比宝玉小三岁) 元春,出场时14岁,进宫时17岁 贾琏,出场时13岁,(此时王熙凤10岁,平儿8岁).成婚时18岁 迎春,出场时不到3岁,比宝玉大两岁多一点 宁国府:贾敬,出场时43岁,(此时贾珍27岁贾蓉9岁) 第七章:警幻仙寻衅百花海 史太君怒叱癞头僧 却说贾母将那通灵宝玉假托是贾代善旧物亲自送到了二房,正巧贾政不曾到外头去,便请了贾母到荣禧堂的正厅内坐着。贾母打量这正厅,见一个赤金九龙青地大匾,匾上写着斗大三个字,是“荣禧堂”;后有一行小字:“某年月日书赐荣国公贾源”,又有“万几宸翰”之宝。贾母一向与二子贾政更亲近些,当日贾代善去世时,贾母因想着离贾政住的近些,便留了二房在荣禧堂,反倒令贾赦搬去了当日贾代善之母暮年养静的别院。那别院乃是荣府中之花园隔断过来的,贾赦不忍违了母命,又素喜此处房舍小巧别致,且院中随处之树木怪石皆出自名家,倒也应承下来。 正室荣禧堂虽给了二房,但贾政王夫人等其实都不住在这里,王夫人只住在旁边的耳房内,贾政也有自己外书房,荣禧堂不过是作为接待外客的场所罢了。 两处居所各有好处不相上下,但外人看着终究不像,又有前世之祸为鉴,贾母打定了主意择一合适时机,将其中的利弊说给贾政。 母子二人正闲话家常,只听空中隐隐有木鱼声传来,贾母便知是那受警幻之命带孽鬼造劫历世的僧道二人,不由色变。贾政则是奇怪,荣禧堂并不临街,处在内室那木鱼声仍清晰入耳,不知是何缘故。 二门的管事急急奔入院中来回话,只说门外有个衣衫褴褛的癞头和尚并着一个跛足道人在门前胡言乱语,说府上有妖孽祸乱天道,定要进府驱邪避害。 贾母历经一世,听有女夷上神讲了缘由,对警幻一派没甚么好感,啐了一口拍桌喝道:“糊涂东西!此等妖言惑众之人,还用得着来回话,应当拿棍子速速撵出去才对!” 那管事也知昨日府上刚刚诞下麟儿,这僧道二人便要入府除妖,岂不是说这刚生下来的哥儿是妖孽?本不想讨这晦气差使,无奈僧道二人都是有些来历的,那撵他们的小厮还未动手,皆捂着肚子哎哟。只得苦丧着脸来回:“大老爷方才也说让撵出去,只是奴才们刚预备着动手,便如同被定住了一般,竟连眨一眨眼睛也不能。大老爷听见那道人说府里有妖孽,气得自己拿了门闩要打,现在也被定在门口不得动弹呢。” 贾政听管事说了,觉得二人颇有些神通,倒是有些踟躇,不由起身请示贾母道:“老太太,倒不如请这二人进来听听他们如何说。”见贾母凝眉不语,似有默许之意,又让贾母同碧玺等丫鬟去内室坐了,方命人去请。 不多时那和尚道人进来了,那僧癞头跣足,那道跛足蓬头,二人看起来皆是疯疯癫癫。贾政打眼细细一瞧,只见那和尚:鼻如悬胆两眉长,目似明星有宝光。破衲芒鞋无住迹,腌舎更有一头疮。邋邋遢遢又是一脸恶相,贾政心下不喜,又去看那道人,只见:一足高来一足低,浑身带水又拖泥。相逢若问家何处,却在蓬莱弱水西。 贾政有些悔意,仍旧起身见礼,问他二人:“不知道二位神仙是在何山修道?” 那僧道也不施礼,也不答话,只是从褡裢里摸出一块东西抛与贾政。贾政接过一看,竟是一块鲜明美玉,上面字迹分明,镌着“通灵宝玉”四字,又有一行小字写着“莫失莫忘,芳龄永继”。贾政翻来看了两眼,见反面还有一行小字,嘴里不由念了出来:“一除邪祟,二疗冤疾,三知祸福。”心下茫然,暗忖这二人莫不是来卖玉的不成。 原来,这僧道二人是离恨天灌愁海中的两名散仙,平素依附着太虚幻境的警幻仙姑,做些引着孽鬼下凡历劫的差事。那日二人受了警幻仙姑之命,要将一起子风流孽鬼带往凡间,听闻此次有一干仙人仙侍也要投胎历劫,心里不免起了歹念。要知这孽鬼与仙人不同,孽鬼只有经过不断投胎历劫,经历了几世悲甜酸苦方有几分机会位列仙籍;仙人仙侍则不同,他们生来便有仙骨,不管仙级如何,历劫全凭机缘,死后仍旧回到离恨天修行。 而仙人下凡之后,三岁之前由于天灵尚未闭合,身上灵气异常。若是能够吸取这些仙人身上的仙灵之气,对修行十分有利。也正因为此,上一世这僧道才以渡人出家为名,让黛玉香菱等家人将她们舍了出去。 却说这僧道二人起了歪念,又与青埂峰上的补天石约定,让它同那神瑛侍者下凡走一遭,享受那人间富贵乡的繁华,也方便他们借着补天石接近神瑛侍者的转世吸取灵气。 那掌管天人下凡的神官只负责安排众人下凡的时间,其余一概不问,才让这僧道二人有了可趁之机。二人一边陆陆续续投胎送着风流孽鬼,一边打定主意将那补天石挟裹着让神瑛侍者带下凡间。只是没想到中途出了差错,那神官在神瑛侍者下凡时竟盯得死死,使得这二人无计可施。 却说太虚幻境中,警幻仙姑也隐隐察觉出有些不对来。百花海的女夷上神与灌愁海的警幻仙子不睦,在离恨天众仙皆知。这次警幻趁女夷上神游兴人间时偷偷拐了她心爱的徒儿并一干花侍,依着女夷上神的性子很该大闹一场的,警幻也早就想好了托词应对。谁知那女夷上神竟不理论,警幻仙姑心里便犯了嘀咕。 正疑惑间,那掌管着薄命司引愁金女急急来报,说是放着此番下界仙人并孽鬼命数册子的柜子似是被强大仙力封印了,无法翻阅,警幻仙姑一听大吃一惊,急急忙忙往那薄命司赶去。 打开柜子拿出金陵十二钗的册子一瞧,只见绛珠仙子那一项的字尽数消去,连同那句“金簪雪里埋”也是笔墨淡化了许多。警幻仙子又急急的拿出其他几本册子,果然见得每本册子或多或少出了些问题。那仙人仙侍历劫的,判词便消失全无,余者的判词皆有几分淡化。 见此情形,警幻仙子便知人间出现了极大变故,疑心是女夷上神弄鬼儿。又有僧道二人禀报补天石未能随神瑛侍者下界,把个警幻仙子气得直眉瞪眼,一面命那癞头和尚将那块补天石亲自送到神瑛侍者的投身之处,一面又让引愁金女捧了册子,要亲去百花海找女夷上神理论。 警幻仙子一行气势汹汹,路上遇见许多小仙纷纷行礼问好,警幻仙子正想着如何同女夷上神分辨一二,又寻思着要找女娲娘娘做主,杀一杀女夷上神的威风,哪里肯搭理她们? 哪知警幻仙子横眉竖眼的冲到百花海,百花海仙门紧闭,门口陪侍的仙童只说女夷上神心里不自在,不愿见客。警幻仙子气急,却也无计可施,不敢擅闯。须知离恨天中也是分品级阶层的,其中属上古天神女娲氏地位最高,底下依次有真人、上神、上仙、仙人、仙侍、散仙等。 而女夷上神不巧便是高了警幻一等。要说二仙一个掌管花草,一个掌管风月,本该八竿子打不着才对。无奈一个看不惯对方假模假样爱拐仙人下界为手下孽鬼添砖添瓦,一个讨厌对方口齿伶俐说话不留情面,正应了那句两看生厌。女夷上神素来要面子,怕被说闲话,不愿拿身份压着警幻,口角时虽常常占了上风,但仍有被警幻气得说不出话的时候,只是这时候便显出身份差距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却说这僧道二人领了警幻仙子的命令,不敢停歇的往荣国府来了,又假借驱邪避害一说混了进来。 二人将那补天石抛掷给贾政,哪只那贾政平日里最是迂腐方正,因不解其意,便不好开口询问,只是翻来覆去将那补天石看了又看。 见贾政端详许久仍不开口,那癞头僧急了,只得做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道:“我们师兄弟二人来自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见贵府黑气冲天,似有妖邪作祟。幸而贵府公子与我二人有缘,我们特来送玉。这块通灵宝玉乃希世之宝,凡遇上疑难杂症难解之事,只消将这宝玉拿出,便能化难呈祥。此物通灵,不可亵渎,悬于卧室槛上,除自己亲人外,不可令阴人冲犯。” 贾政一听,果然印证心中所想,又觉得二人似邪非正,忙着要打发他们去,便叫了一旁的小厮去取银子,心里打定主意等这二人离去便将那通灵玉丢出去。 那癞头僧却不要银子,只是道:“贵公子这一世,便是:‘粉渍脂痕污宝光,房栊日夜困鸳鸯。沉酣一梦终须醒,冤债偿清好散场。’” 贾政一听眉头便皱了起来,自己的幼子刚刚出世,这癞头僧就疯疯癫癫说府里有妖孽作祟强要送美玉,又说这孩子将来是个沉迷美色之徒,再好的涵养也忍不住了,一甩袖子,便喝道要送客。 “且慢!”贾政回头看去时,却看碧玺扶着贾母慢慢从内室走了出来。只见贾母目光炯炯,眼神似要将那癞头僧并跛道人看穿。 那僧道二人只觉贾母身上似笼着一道祥光,待细细看去时,却又无了。只听贾母冷笑一声道:“你们二人一僧一道,一个信奉三清,一个皈依佛祖,如何能够结伴而行,还自称师兄弟?略会些许妖术便敢来卖弄,到底意欲何为?” 接着便听贾母冲贾政怒喝一声:“什么前缘注定,什么祛邪避祸,和尚道士的话如何信得?你还给什么银子!”又见贾母举起一物,迎着光看晶莹剔透:“我们这儿不是玉?那么那劳什子补天剩下的,还不快拿着滚出去!” 那癞头僧还要分辨几句,倒是那跛道人,腿脚虽不伶俐,眼却不瞎,认出了贾母手中那玉的来历,不由面色大异!连忙狠命拉了癞头僧几下袖子不叫他开口,又有管事的连轰带搡的将他们撵了出去,连同那补天石一同丢在了门口。 癞头僧忙拾起补天石,用大袖拂去上面灰尘,跺脚道:“那无知蠢妇!应当给她点厉害尝尝,才知道咱们的手段!”又埋怨跛脚道人:“你做什么拉我?玉也不曾送出,可那薛家的金锁已经送了出去!这可如何回去向警幻仙姑交代?” 跛脚道人道:“你难道没瞧着那妇人手里头拿着百花海那位的三生灵石?” “百花海那位?”癞头僧咂咂嘴,有些惧色,又摇头道:“这神瑛侍者同她们百花海素无干系,哪里会舍得那宝贝与了神瑛侍者一同下凡?怕是你看差了。” 跛脚道人拍着大腿道:“我也巴不得看错了!只是这一遭咱们白走了!”忽然又想起贾母刚才所言,泥抹过般的脸涨的通红:“糟了,糟了!还说百花海那位不曾理论呢!人家分明知道了前因后果,还有了应对之策!” 见癞头僧不解其意,跛脚道人跌足长叹道:“我因见那三生石一时情急,倒没细听那妇人之言。她方才是不是说‘补天剩下的’?一个凡间内宅女子,如何知道这通灵宝玉的来历?” 癞头僧这才回过神,又想起贾母身上一闪而过的祥光,讪讪道:“听你所言,莫不是警幻仙子的安排已被女夷上神知晓,那妇人是上神派来指引绛珠仙子等人历劫的?”见跛足道人点头称是,癞头僧道:“那我们要速去向禀报警幻仙姑,求个主意才是。”又嘟囔道:“那江南甄家和苏家的事情咱们便不能插手了…” 跛脚道人冷笑道:“要去你去罢!难道你不怕百花海那位?” 癞头僧权衡一二,到底还是惧怕女夷上神更多些。原因无它——警幻仙姑虽然手段非常,但素来喜欢充个贤惠人儿,瞒了消息被她知晓最多责怪两句;女夷上神便不同了,素来性情乖张爱使小性儿,还护短。自己二人将主意打到她手下仙侍身上已是大罪,若是再敢去通风报信…癞头僧打了个寒颤,他是孽鬼修成的散仙,可不想舍了满身的修为去给女夷上神做花肥。 二人打定主意,还是先带着那补天石回了青埂峰,再在凡间躲个几十年,等着这批孽鬼历劫完了再去复命吧。 【与正文无关部分:话说吃了闭门羹的警幻仙姑气得直跺脚,便要去找女娲氏告状。还没到女娲正殿,又被拦住了。只见赤霞宫的灵璧侍者腼腆一笑,慢吞吞道:“真人在里面正跟女娲娘娘抱怨呢,赤霞宫里的仙石都没人侍候了,都长上青苔了。” 一口气没提上来,警幻仙姑差点就骂娘了:你这忽悠鬼呢?天上一日地上一年!这神瑛侍者才刚下去呢你家石头就长草了?坟头长草都不带这么快的! 以上为恶搞-o-这文有人看咩...有人看跪求吱个声...自言自语的我.在这炎炎夏日我仿佛回到了寒冷的冬!夜!好寂寞.. 千错万错都是警幻仙姑的错!宝姐姐表示金锁锅不背!------虽然我是黛粉但是不想黑宝姐姐...不过结合原著和一些红学家的解读,宝姐姐大概也是孽鬼大军中的一员....我暂时也是这么设定的,捂脸...以及为啥客户端不显示作者的话呢?】 第八章 百日宴宝玉定学名 喜迎亲贾府开宗祠 上回说到癞头僧并着跛脚道人在贾府碰了一鼻子灰,没能办好差事不敢回离恨天,又怕开罪了那离恨天出了名难惹的花神,二人皆是大呼流年不利。 那一干仙侍流落人间,也有投身贫苦人家的,也有投身商贾人家的,原是警幻仙姑手里头那几本册子里设定好的。其中便有两名仙侍投身到了姑苏的清贵人家,一户姓甄,一户姓苏。仙侍降世本就带有灵气,若是生于清贵之家,那灵气便能更加了几分。 僧道二人本欲在送完补天石后就前往姑苏夺那两名仙侍灵气,只是在贾府见了百花海的三生石所化的通灵宝玉,便知道女夷上神早有安排。那女夷上神素日声名在外,别说是癞头僧这两个不成气候的小仙了,就是警幻仙子见女夷上神发个怒都得在心中掂量过几回。二人虽十分不甘,但畏惧之意到底占了上风,只得作罢。 贾母尚不知道自己的无心之举,不但免了宝玉再受那补天废石影响,也救了后来的香菱并着妙玉两个女孩儿,更是打消了这僧道二人继续作恶的念头。 且说贾母狠狠出了一口恶气,反而坚定了要将前世种种罪孽拨乱反正的心思。只说许久未与贾政相谈,仍旧在荣禧堂坐着。欲拿话探了贾政口风,便状似无意间说起近日镇国公牛清之孙牛继宗袭了一等伯,对其府上换了牌匾之事点评了一番,不知不觉便引着贾政将话头转向了宁荣二府的爵位上来。 贾政为人最是端方正直,谦恭厚道,闻说此言,先是站起身来对着皇宫方向拱手,又慷慨激昂地感慨着皇恩浩荡,满口只是赞着先皇陛下顾念老臣。原来,当日贾演、贾源以军功起家,分别被恩封为宁国公、荣国公。后来又有贾代化袭了宁国府的世袭爵位,封为一等神威将军。而贾代化因为本人也有军功,在他那一代便没有降爵,仍是封了荣国公的爵位,这爵位到了贾赦身上,才降为了一等将军。这也是为什么贾赦比贾珍爵位高了一等的缘故。 贾母见贾政尚未意会,又感叹林家也是袭过列侯的,偏生只袭了四代,到了林如海这代只能以科举出身。又摇头道:“若不是当日你父亲临终前上了一书,说不得我儿也能凭着自己的本事封侯拜相呢。只是到了孙子这一代,琏儿自然跑不了他的爵位,珠儿只能靠着自己本事了。也亏得珠儿读书上进,你大哥哥才把个监生的名额给了他。” 说着便那眼睛去看贾政,果然见他若有所思。 隔了一会儿才听贾政道:“承蒙先祖余荫,圣上对贾家也是另眼相看,我等更应当加倍勤勉自身,方能不负皇恩。刚才听母亲提起那镇国公,又想到府上并着林家的现况,只觉得如醍醐灌顶一般。儿子愚见,府上的牌匾怕是有些不妥。” 贾母故意问道:“依你之见,有何不妥之处?” 贾政叹道:“咱们府上还好些,虽然爵位乃是大哥袭了,但因母亲是超品国公夫人,所以挂着国公府的牌子并无不妥。东府那边,敬大哥哥袭了二等将军,再挂着这样的牌子,却显得有些不恭,只是圣上不曾理论罢了。我们虽说不好管到人家府上,但到底血肉至亲,知有失礼之处岂能冷眼旁观?待我下回劝了劝敬大哥哥。” 隔了一会儿,贾政复又起身向贾母行礼道:“古语有云‘人家欲兴,必由家规严整始。欲子弟成人,须从自己所作所为,有法有则,能为子弟作榜样始。’如今珠儿已定了亲,元春也大了,又有王氏添了新丁,我这为人父的,也当立正齐身,为子弟之表率。长幼有序,不悖礼法,方是兴家之道。恳请母亲容许我搬离荣禧堂,以正荣国府家风。”说着便躬身拜了下来。 贾母万没有想到自己的一番试探竟倒引得这不通俗事的二儿子开了窍,不由得双目含泪道:“好孩子,没想到你竟有这般胸襟和见识!” 贾政笑道:“大哥袭爵,本为正统。为可叹我自认饱读圣贤书,却浑浑噩噩窃居这正室十数载,幸而大哥不曾计较,不然岂不是伤了弟兄之间的和气!”母子两人一个想避前世之祸,一个恍然大悟决意要择吉日搬离荣禧堂;一个心疼爱子,一个自觉愧见兄弟,竟一时间无话。 到底贾珠大婚之前,贾政还是找了贾赦将换居一事谈拢办妥。那贾赦不怨贾母偏向,却觉得弟弟是个憨脸刁心,赖在荣禧堂不走,虽有血脉情谊,但仍心里愤愤。见贾政主动提出要让回荣禧堂,不免觉得自己太过小人之心。兄弟二人推心置腹密谈了一场,关系反而亲密了许多。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却说贾珠早与国子监祭酒李家的小姐定下了婚约,婚期便定在中秋节前夕。又有贾家二房次子百日宴在即,贾府下人们个个忙得脚下生风,这边有人回了要收拾婚房,那边又有人来报要搭戏台请戏子置酒。邢夫人素来是不管事,偏王夫人又刚生完孩子身体虚弱,便有那刁奸耍滑的下人借机偷懒。 贾母想了一回,上一世因觉得邢夫人小家子气,就命元春掌家,待到王夫人身子好了仍将内宅事务交由王夫人掌管。后来虽来了个凤姐,又是跟王夫人一条心的,把个邢夫人气个倒仰却偏无计可施。 贾母今世有意借了这个机会扶着邢夫人担当起将军夫人的责任,此次便将大权交由邢夫人,只命元春在一旁襄助。 其实,邢夫人当初在娘家是也是管过家的,到了荣国府后,见了大家气派不免畏手畏脚。邢夫人因为搬回了荣禧堂,自觉底气颇足,又见这次贾母指明了让自己掌家,说话间还带着和悦,不由得受宠若惊,暗暗决心将二房的两场喜事办妥让老太太高看一眼。 邢夫人欢欢喜喜的接了差事,没成想因贾府里头驭下宽和,倒纵的些下人眼里头没了主子,更有府里的一些老人拿腔作调,明里暗里挤兑。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子呢,几番弄得没脸,邢夫人的左性儿也被激了出来,拿出在娘家时管教兄弟们的魄力来,狠罚了几个带头挑事儿的老人儿。 贾府的规矩,伺候过长辈的老人儿比年轻主子还有体面。便有人到贾母面前喊冤,贾母闻言并不理会,反而从私库中拿出了两样年轻时的头面赏给了邢夫人,只说邢夫人素日操劳辛苦了。 邢夫人得了贾母的夸赞,得意之余又向贾母禀了几样府里下人存在的问题:头一件是人口混杂,遗失东西;二件,事无专管,临期推委;三件,需用过费,滥支冒领;四件,任无大小,苦乐不均;五件,家人豪纵,有脸者不能服钤束,无脸者不能上进。 贾母见邢夫人起先虽被出身限制了一定眼界,但放开之后行事倒是愈加妥帖从容,不由暗自点头,只命邢夫人放手去整治。 邢夫人便拿了府里的花名册,一一安排了差事,将责任分派到人头。又命人将账簿念来听,这一听又听出了问题。 采买素来是肥差事,贾府买办们欺骗贪腐早成一种风气。先前王夫人掌家,因王夫人出身大家,虽对家什摆件等贵重之物鉴别能力不坏,但对于一些日常用品的价格却不甚清楚,那采买便钻了空子,甚至连鸽子蛋都写到一两银子一个。 可邢夫人就不同了,她虽也是官宦人家,但父辈在时也不过是个八品小官,后来败落了,就更显窘迫。所以,邢夫人反而对这些日用品的价格熟的不能再熟,这些采买轻易骗不了她。 回了贾母革了那班捞钱捞红眼的买办,重选了一批老实机灵的不提。下人们见识到邢夫人的厉害,再不敢小瞧了她去。又有贾赦在后耳提面命,元春在旁襄理事务,邢夫人也不敢借此机会敛财,竟将百日宴并着贾珠的大婚所用之物置办的妥妥当当。 到了百日宴,因着贾母重生的缘故,神瑛侍者转世没了上世祥瑞之兆,取名的时候自然便没了双字的特例。贾家这一辈男丁皆从玉字,所以贾政便为次子便定下学名为贾珏,只是仍旧取了“宝玉”做了乳名。又有贾敬开了宗祠,着人打扫,收拾供器,请神主,将贾珏的名字正式写入了族谱。 贾宝玉百日宴没过几日,便是贾珠大婚,一时府里热闹非凡。 【贾政复又起身向贾母行礼道:“古语有云‘人家欲兴,必由家规严整始。欲子弟成人,须从自己所作所为,有法有则,能为子弟作榜样始。’” 贾母一拍桌:说人话! 贾政:妈,我想搬家。 贾母:搬家就搬家!你掉什么书袋! 贾赦:可以的,这很有文化】 第九章 恋权势元春争闲气 识大体李纨得人心 却说这天贾珠大婚,只见荣国府从大门、仪门、大厅、暖阁、内厅、内三门、内仪门并内垂门,直到正堂,一路正门大开,两边阶下一色朱红大高烛,点的两条金龙一般。贾珠一身红袍,骑着高头大马便引着花轿入了荣国府正门,鼓乐吹吹打打,喜娘吉祥话说了一箩筐。荣国府的下人们也都得了新衣裳,穿得十分齐整,街两旁围观的闲汉们都咂着舌头赞道:“真真儿的大家气派。” 进了正院,把那花轿子用脚踢了两下,又有喜娘扶着新娘下了轿过火盆。傧相喝礼,贾母高坐正堂,二人一时间拜了天地。又请贾政夫妇登堂,拜了四拜。种种流程皆是循了贾府的旧历,不必一一细说。 贾府的规矩,凡爷们大了,未娶亲之先都先放两个人伏侍。贾珠房里也有这么两个人,都是王夫人赏下的,一个唤作流云,一个唤作坠雨。 新妇进了门,这流云、坠雨二婢便随着贾珠房里当差的一同前来拜见,都口称大奶奶。李纨素来温柔和顺,也叫自己身边的人同她们见了不提。 第二天,新妇来敬茶,贾母便命碧玺便府里众主子一一指着给李纨认了,又有府里的管事娘子前来相见。 贾母看了李纨一回,见她面色红润眉眼含笑,鬓间簪着多宝流苏蝴蝶钗,唇上还点了胭脂,显得十分青春貌美。一时难与印象中那个寡言少语,槁木死灰一般的李宫裁相重合。暗叹了一回,贾母对着王夫人笑道:“这孩子看着娴静温和,怪老实的,不愧是读书人家的孩子。你这个做婆母的,可要多疼疼她,不然我听到了可是不依的。” 王夫人含笑应了,接了李纨敬的茶,又命红梅拿了红封子,说了几句勉励的话儿。 贾母又指着元春笑道:“你这大妹妹,虽说小了你一两岁,但我见她平日里做事最是谨慎爽快,便让你大伯母带了她一同管家。好孩子,你新来了府上,有什么不好同你太太说的,同她说也是一样的。” 李纨忙与元春见礼,口称妹妹。一时相见完毕,贾母便给李纨指了个座儿,李纨便挨着元春坐了。 元春坐在下首陪笑道:“祖母这是打趣儿我呢,我不过应了个名儿而已,哪里说得上管家?便是诸位管家大娘们不笑话我轻狂,我自己也要脸红了。我只是担心,先是有了宝玉,如今有了这样体面周正的嫂子,祖母可要不疼我了。”又拉着李纨的手笑着撒娇儿:“常听人说,嫂子家的规矩最严不过了,我虽然学着看了几年账本子,到底年纪轻未经许多事,好嫂子,你可要教教我。” 元春并非不懂规矩之人,心机手段也是有的,不然前世也不会从一个女官爬到四妃之一的高位。只是此时到底年纪尚轻,从小没受过丁点儿委屈,又没在那人吃人的后宫里摸爬打滚历练过,元春那点小心思到底瞒不过贾母这个活了两世的老封君。贾母听这话似有埋怨邢夫人不放权之意,不由看了元春一眼。 元春自从记事起,便是住在荣禧堂。又觉得贾琏不争气,爵位迟早落在二房头上,竟将自己摆在了荣国府嫡出大姑娘的位子上。没想到贾珠大婚前夕贾母竟然让两房换了住处,自觉被下了脸面,心里便憋着一股怨气。虽然因着贾母还在两房尚未分家,但如今大房入了正房,那大房便是板上钉钉的荣国府掌权人,等到老太太驾鹤归西,自己这一房岂不是要被分出府去?又听着教养嬷嬷含含糊糊提了提出身的事情,就因为是大房袭了爵位,从外头看起来迎春那个庶出竟然比自己身份还高出一截!心里更是又急又怒:荣国府的大姑娘跟五品工部外郎的嫡长女,身份上可是差了好大一截,那选秀的时候,岂不是谁都能踩上一脚? 兼着贾母命元春襄助邢夫人管家,要说元春自幼学习规矩,平日里对着邢夫人也算恭敬。只是王夫人时常讲起娘家的高门府第,元春向来以外祖家是都太尉统制县伯王公之后为傲,又有个做京营节度的亲舅舅,心里对邢夫人的出身便有一丝小瞧。如今见被邢夫人趁着王夫人生子夺了掌家权,又因着辈分压了自己一头,元春哪里肯服气? 这么一想,元春看着坐在上头的邢夫人心里就舒坦不起来,娇笑道:“等到琏二弟弟娶了亲,大伯母喝了媳妇茶便也能松快松快了。” 那贾琏虽唤着邢夫人一声母亲,但毕竟不是亲生,元春此话一出,邢夫人再是蠢笨,也有些不快,只是不好与小辈计较。更何况未曾生育本就是邢夫人的一块心病,如今见王夫人又添了个白白胖胖的小子,还喝上了媳妇茶,羡慕的眼里快要滴出血来,还有几分不能外道的嫉妒。 王夫人捧着茶盏,笑道:“原是我身子骨不好,要带宝玉,又因为刚搬了家四处乱糟糟的,竟不能替老太太分忧。元春到底还小,府里的重担都压在了嫂子身上,真是过意不去。”又转过头去看着李纨,微笑道:“如今你来了,便跟着你大伯母后面,也能帮衬一二。” 邢夫人刚尝到些管家的甜头,先是被元春状似无意的挤兑了,又见王夫人似有分权之意,脸上便带出了几分不悦。才要分辨两句,便听贾母开口道:“也好,就让珠儿媳妇跟着大太太一同管理家事吧。再过三年元春便要参加选秀了,虽然咱们的孩子不比那些小门小户养的,但皇家规矩大,还是须以妇德妇功为要,不可因着管家耽误了元春跟嬷嬷学规矩。” 贾母思衬着或许元春多学了点规矩,就能知道心生畏惧。若这世仍然能登上高位,就算不能成为贾府的助力,也不会再拖家族后腿了。又想起上一世宝玉三岁之前都是元春教导的,也是元春开的蒙。虽说元春很有些见识,但毕竟是深闺女流,若是想让宝玉能够成为顶天立地的好男儿,必不能让他再长于内宅妇人之手。索性只命元春学好规矩,其他杂事一概不用过问。 元春听着贾母的意思竟然是要去了自己的管家权,只得起身应了,又勉强笑道:“我前儿还跟蔡嬷嬷抱怨呢,说一边学规矩一边还要跟着大伯母管着家,总少不得拾了这样丢了那样的。还是老太太心疼我,既然如此,我可要趁机躲个懒儿了。” 王夫人笑道:“你这丫头,让你管家是看得起你呢,还敢在背后抱怨。若非如此,就凭你那点子能耐,也配管得了咱们家这么多人?都是老太太宠得你这般没大没小。”又指着李纨向邢夫人道:“她是新妇,脸嫩也是有的,行事少不得瞻前顾后,大嫂子多教教她,别让下人欺负到头上去了。” 李纨起身只是推辞,贾母便道:“你这孩子也太老实了,说是管家,其实也不过把活计交给府里的管家娘子们去做便罢了。大太太和你婆婆都是管家的好手,你要是不懂,尽管去问她们。”转头对着邢夫人笑道:“大太太可别怪我只知道心疼二太太,不让她受累。琏儿素来孝敬你,将来讨了媳妇,必定舍不得你这个作母亲的再劳累了。” 邢夫人这才噙着笑应了,又说起迎春最近学着说了好些话,前一阵子听见贾琏背书,也学舌了几句。因笑道:“琏儿最近也算找到新差事了,下了学也不回自己院子,跑到迎春屋子里,说要教妹妹读书认字呢。” 贾母想到上世迎春和贾琏素来不亲厚,最后连死了也是孤孤零零,除了贴身的丫鬟,竟没个人替她做主,不由开口道:“兄妹之间和和睦睦才好呢,只是不要耽误了琏儿念书。我看你最近行事很妥帖,给迎春新选的乳娘很尽心,把琏儿教导的也好。大老爷很该承你这个情呢。” 邢夫人掩嘴道:“瞧老太太说的,便是大老爷不承情,我也应当把这两个孩子带的好好的。还是老太太眼光长远些,让张家舅爷时常给琏儿讲书。连家学里的太爷都说琏儿读书写字比以前强多了,长进了不少呢。” 王夫人本坐在一旁听着,听邢夫人夸道:“说来说去还是比不得珠哥儿,我听琏儿说珠哥儿写的文章张舅爷都赞了几回,说是有状元之才,到底是小叔和弟妹教得好。宝玉虽小,但看着也是个聪明的孩子,谁家孩子才三个月就认得人了?再等到珠儿媳妇生了男丁,哎哟哟,弟妹将来的福气只怕大着呢!” 这话很得贾母心意,就连王夫人听着也十分喜悦,把往日的成见抛开了几成,笑道:“借大嫂子吉言了,我也盼着珠儿媳妇能早日给我生个孙子呢。” 李纨羞得粉面飞红,娘儿几个又闲话了一会儿,便散去了。从此之后贾府便由邢夫人同李纨掌权,李纨为人谦逊,遇事先看邢夫人意思,然后再补充一二。邢夫人见她能识文断字,管教下人也张弛有度,又喜欢她不揽权,反倒将手里的一些事情交给李纨处理。 直到李纨坐了胎,二房的掌家权才又到了元春手里头。元春能力虽在李纨之上,却不比李纨温和宽厚,能够体恤下人,倒落了好一通埋怨。好在元春掌家尚不足一年,便被一纸皇榜召去了宫里头,这是后话。 第十章 重蹈覆辙宝玉抓周 未雨绸缪贾母定计 却说李纨自从嫁入贾府以来,为人和顺懂礼,处事周全稳妥,全家上下没有一个不说她好的。就连嘴里头向来从没个好人的赵姨娘也背地里嘀咕:“这么菩萨似得大奶奶,偏是那一位的儿媳妇。” 美中不足,这李纨嫁入贾府快满一年了,满府的人都盯着她的肚子,苦药汤子不知道喝了多少,却仍不曾有孕。贾母是知道后来有个贾兰的,所以并不很急,王夫人却坐不住了,想着流云坠雨两个丫头都是宜男之相,有心命李纨停了这二婢的避子汤,贾母却不许。贾家虽然同王家一样,皆是武勋世家,但万没有在正房三年内未生育时便弄出庶长子的事情来。 这一日,李纨同元春正在王夫人处坐着呢,宝玉的乳娘便抱着宝玉并着贾母身边新晋的一等丫头琳琅往这边来了。只见宝玉穿着个白绫红里的兜肚,上面扎着锦鲤戏莲的花样,红莲绿叶,五色锦鲤,脖子上还挂着一块儿亮晶晶的通灵玉,衬着雪团子似得宝玉十分可爱。 王夫人便开口问道:“宝玉今日吃了几回奶,哭了几回?可扰了老太太休息?”听着奶娘一一答了,才点头冲着琳琅笑道:“我也知道有老太太照料着出不了差错,到底珏哥儿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难免焦心些。况且这年纪的孩子多是顽皮听不懂管教的,恐怕扰了老太太的清静。” 琳琅立在一旁,见王夫人开了口,忙笑道:“老太太正是知道太太的心,才每日命婢子过来。咱们宝二爷孝顺着呢,不哭也不闹的,吃得也香睡的也甜。珠大爷和琏二爷每日来给老太太请安,老太太还让着宝二爷跟着学念书呢。”刚说了宝二爷,琳琅自己又笑了:“瞧婢子这嘴,该打!老太太前儿还说不许叫宝玉二爷呢,说是叫小名好养。” 王夫人听琳琅这话不由得笑开了,道:“哎哟,他才多大年纪呢,哪里就懂得念书了?便是珠哥儿也是三岁才开的蒙呢,珏哥儿才一岁,不过是让他两个哥哥教着学说话罢了。”又拿个手鼓逗弄得宝玉咯咯直笑,引着他道:“咱们宝玉还小,算不得个爷呢,是不是?” 宝玉似是听懂了,咧开嘴露出几颗乳牙,含糊不清的叫了几声太太。王夫人果然大喜,又指着李纨元春让宝玉叫。 小孩子都是喜欢鲜亮东西的,这日李纨脖颈前正挂着一串儿红玛瑙项链,宝玉见了便笑嘻嘻的伸手要抱。王夫人因看着李纨抱着宝玉逗弄,一是触动了心事,便开口问道:“前儿个老太太配药丸呢,我让药房给你一并配了些调经养荣丸,你如今吃着怎么样?” 李纨不由红了脸,细声开口道:“我每日饭后都让素云拿了两丸,配着之前的汤药吃着呢,这个月的月信儿倒是正常了。” 王夫人便道:“既是如此,怎么还没个动静呢!你们小夫妻虽说年轻,到底还是有个孩子在跟前,气势才硬些。”又拿眼望了望李纨的小腹长叹:“宝玉这孩子偏生是个不争气的,前儿抓周闹了一场,你也瞧见了。幸而在场的都是自家人,倒也不理论。我不靠着珠儿靠着谁去?”一边说着,一边忍不住落下泪来。 李纨呐呐不言,只是下意识的用手摩挲着宝玉的后背。 元春便知道王夫人抱怨宝玉周岁闹得笑话。却说宝玉周岁时,贾政欲窥视其将来的志向,便在抓周宴上将摆了许多叫他抓。什么小弓箭、四书五经、小算盘、毛笔、尺子等物满满摆了一桌子。谁知宝玉刚离了乳娘的怀中,一伸手便抓了些脂粉钗环玩弄,气的贾政面色发青。贾政私下同贾赦叹道,难道这孩子将来竟是个酒色之徒不成?贾赦前些日子才刚收用了两个丫鬟,闻言先是老脸一红,有些气短。不过由于兄弟俩上次推心置腹谈了一场,倒也没觉得贾政实在讽刺自己,不免真心实意地劝了两句。 虽然宝玉接着又抓了一只毛笔一本书,又有贾赦宽慰,但贾政仍然不悦,已经连着在赵姨娘房里歇了好几日了。赵姨娘察言观色,枕头风吹了几晚,直把贾政对宝玉的三分不喜化成了七分厌恶。 此时王夫人抱怨宝玉是真,但是也有着催促李纨想抱孙子的意思,李纨元春一个是当事者,一个云英未嫁,又见拉扯上了宝玉,都不好答话。还是琳琅赔笑着道:“论理,太太奶奶们说话没有我插口的份儿,但依着婢子拙见,这抓周原本为了让贫苦人家有个盼头,做不得真的。不过是图个好彩头,难不成抓中弓箭的都是将军不成?有老爷太太看顾着,宝玉这般聪慧,又有珠大爷那样成器的哥哥,将来造化大着呢。” 听了这话,王夫人这才拭了眼泪,露出几分笑意来。正说着话呢,便有个才留头的小丫头伶伶俐俐的立在房门口请安:“请二太太安,大奶奶安,大小姐安。老太太请你们过去呢,让琳琅姐姐抱了宝玉也过去。” 王夫人见这小丫头子年岁虽小,但口齿伶俐,心下喜欢,叫红梅抓了果子给她吃。琳琅笑道:“二太太不认得她,她原是金嬷嬷的孙女,老太太见了喜欢便要到身边当差,还赐了名唤作鸳鸯。”又扭头问道:“我才刚带了宝玉过来,做什么又让主子们过去?” 鸳鸯便答道:“说是姑苏来人了呢,也命鹦哥去大太太那里叫人了。” 一行人到了贾母院中,只见院子里放了两抬大箱子,几个面生的仆妇正坐在廊前的小马扎上,见王夫人一行帮起身行礼问好。 进了房内,邢夫人带着迎春已经到了,正坐在厅内说话呢。彼此起身见礼,迎春见到元春来了,笑嘻嘻的凑上去,软软的叫了声大姐姐。元春在贾母这里也常能见到迎春,时间久了倒也生出几分姐妹情谊。见到迎春迎上来,元春便笑着将她揽在怀里,又摘了手上的珠串给她顽。 王夫人见贾母神情喜悦,便开口问道:“老太太今天高兴,可有什么喜事不成?说出来让媳妇也喜欢喜欢。” 贾母笑道:“林家来人了,说姑爷不日便要进京备考,到时候敏儿也跟着一块过来。原先姑爷在京中任职的时候倒常常能见到,后来姑爷升了兰台寺大夫,回了原籍,算来我也有近十年没见到敏儿了!”转头向元春道:“你敏姑姑去苏州的时候,你才五岁呢,那时候她家来,回回给你带花儿。” 邢夫人进门晚,同贾敏打交道的次数不多。王夫人却是和这个小姑子相处过不短日子的,贾敏才学美貌自然不必多说,嘴皮子最是不肯饶人的。 凡未出阁的姑娘跟嫂子之间,要么和睦如亲生,要么就是互有嫌隙不愿与对方多谈的,那王夫人同贾敏便属于后者。 王家沿袭了武勋世家教养女儿的方法,只让女孩儿识得几个字不让做个睁眼瞎子罢了。而贾府从贾代化那一代起,就开始注重往文的方向发展,又因为贾敏是老来女,格外受宠些。这姑嫂俩一个嫌弃对方行事作风辱斯文,一个讨厌对方酸文假醋娇滴滴,不至于两看生厌,但也没什么深厚情谊。 如今听得贾敏要回来,王夫人虽不喜她为人,但毕竟多年未见,一时倒也有些欢喜。又听邢夫人道:“林姑爷同敏妹妹回来必定是住着他们林家的产业,只是敏妹妹多年没有回娘家了,咱们府上也该收拾出两间宽敞的房子,接过来住几日才是。只是我嫁过来的晚,不甚知晓敏妹妹的喜恶,倒要请老太太帮忙拿个主意才是。” 王夫人忙陪笑道:“之前姑奶奶出阁前的屋子定期都有人打扫,竟不如再添些家什,仍旧让姑奶奶住在里头,岂不便宜?” 邢夫人赞同道:“弟妹说的很是。”贾母含着笑点点头,眼里闪着泪花道:“能再看一眼敏儿,便是叫我立时死了,我也是甘愿的。” 当年林如海进京备考,贾敏因着身体柔弱没能同来,没想到过了六年便从扬州传来了贾敏的死讯。如今林家来人说之前送过去的大夫医术十分高明,贾敏身子骨比往日已经强了许多,听说能见到两世未见的爱女,贾母如何能够不高兴?贾母高兴的还有一层意思,她心里头一直有个想法,说出来或许保着自己的女儿女婿这一世平安。 又想起来那时珠哥儿也是被林如海指点过文章的,可惜这孩子去的太早了,不然贾府上一世也不会落得那般凄凉。 邢夫人忙宽慰道:“好好的,老太太怎么说出这话来了,敏妹妹回来可是好事情呀。等见到珠哥儿媳妇,还不知道怎么欢喜呢。” 一时又说起贾敏多年无子,王夫人便说起京城有个送子观音庙最是灵验,等贾敏来了可以带着李纨一同去拜一拜。因想着林家三代单传,贾敏是个娇柔的,王夫人不免要做个人情,补充了一句道:“前些日子给珠儿媳妇配的药丸子还有一些,等姑奶奶到了,让药房再照着方子多开两副。” 贾母看了王夫人一眼,见其脸上虽有两分得色,但眉眼中仍带了几分真心,心里叹了几声。 重生这一余年,贾母无时无刻不能忘记,前世的王氏面上和软内心狠辣,逼死了金钏儿还能做出菩萨面孔来,最后还害得黛玉沉湖自尽。种种作为,都令人不寒而栗,因此贾母今生也就格外注意王夫人的动向。 这年来贾母冷眼瞧着,府上虽然仍旧人多事杂,但在邢夫人和李纨的约束下,显少再有那偷奸耍滑仗势欺人的刁奴,慢慢朝着好的方向发展;这二太太虽有几分心机和手段,倒也没做过几件坏事。贾母暗自思量很久,才隐隐约约有了几分猜测。上辈子王氏之所以变得那般偏执狠毒,恐怕与贾珠的早逝脱不了干系。这王氏一辈子只得了两个儿子,人到中年乍然间白发人送黑发人,又有得宠的赵姨娘携着贾环在后头虎视眈眈,自然越发宠着宝玉。她不敢怨逼着贾珠求上进的贾政,不忍怪不肯用功的宝玉,便把火气全撒在了跟宝玉亲近之人的身上。 宝钗宽厚圆滑,肯敦促着宝玉念书,薛家再不济也仍有个皇家的名头;黛玉身娇体弱爱使小性儿,身后无娘家做依仗,时常闹得宝玉做小低服状儿哄着,连那命根子似得玉也为着她砸了几次,又被贾府密下了万贯家私,在上辈子的王氏的眼里,自然是宝姑娘千好万好,林丫头一无所用。 贾母虽然想得明白,但到底不能原谅王夫人所为。若是王夫人上辈子还能存着一丝善意一丝怜悯,黛玉也不至于被逼到那个境地。夜深人静的时候贾母也常常想起前世,想贾府的后路。贾府之所以败了,除了搀和了天家的事情之外,也与贾府朝堂中无人说话有一定关系。 又想起林家一直以来是忠于太上皇的,新皇刚登基林如海便接了太上皇的旨意去了苏州。后来进京考试,中了探花之后即被钦点为扬州巡盐御史,这既是圣上的试探,也是圣上的一种示好。若是林如海识趣儿,必定能有个锦绣前程。可偏偏林如海到任没多久,先是死了嫡子,又是没了夫人,把独女黛玉送到京城没几年,竟然蹊跷的死在了任上。联想到林如海死后,太上皇对林家仅剩的孤女不闻不问,圣上看着他们贾府用尽了林家的银子也不理论,贾母推断林如海必定是推开了圣上抛过来的橄榄枝。然而由于圣上的作为,林如海的忠心被太上皇猜忌了,两头没讨得了好去,这才落得凄惨绝户的下场。 贾母便打定了主意,等到林如海进京好好同女儿女婿聊聊,切莫再做那太上皇的死忠了。 不说贾母心里如何作想,见到王夫人明面上做得十分周到,便笑着称赞了两句,又贾母指着院子里的箱笼道:“那些都是林家送来的土仪,我看着里面的刺绣荷包倒好,绣法很别致。你们拿去不拘是赏人还是留着顽,都是不错的。”又转过头对邢王二位夫人道:“林姑爷还给珠儿和琏儿送了上好的方砚并着好些新书,我已经命人送去外书房了。当年国公爷正是看着姑爷读书成器才将你们妹妹许了他家。正好姑爷来了也要念书,横竖还有近一年的时间才考,倒可以让他也指点指点他两个侄儿。” 打发了林家下人去歇息,又收拾好了箱笼将东西分发下去,忙忙乱乱一个下午便过去了,又有李纨现拿了对牌命人布置不提。 第十一章 喜出望外贾敏有孕 深思熟虑林海入仕 却说这边贾府忙忙碌碌张罗着出嫁女贾敏省亲,邢夫人带着李纨把贾敏从前住的屋舍重新刷了一遍,十分敞亮干净,贾母很是夸了一通。 过了大半个月,估摸着林如海同贾敏不日便能进京,贾赦同贾政正一同商议着如何接待林家,便有二门前的小厮传话,说林家先行进京的家人带了信儿来。贾赦忙命人请进来。 来的人是林家大管家之子,林忠。林忠先是给贾赦作揖行礼,说自家大老爷比他们晚了五六日出发,估摸着再过几日也能到了,到时候亲自来拜见云云。又说起太太临行前忽觉身体不适,找了大夫一瞧,竟然是喜脉。 不待林忠说完,贾赦同贾政俱是欢喜。又因当日贾敏未出阁前与贾政更为投契一些,贾政格外高兴。贾赦笑道:“等到明年妹夫下了场,得个功名回来,正好能赶上外甥满月,这岂不是双喜临门了吗?”又不免有些担心,向林忠道:“我这妹妹素来娇弱,虽然上次传了信儿说身子康健不少,但毕竟舟船劳顿,免不了颠簸,可带了大夫?” 林忠笑道:“因为时日尚浅,大夫说宜静养。大老爷只说这科不考了,到底还是太太劝着来了。只是太太竟不能一同回来了,所以才让小的先行通报府上,说是向老太太大爷们告个罪,等平安诞下哥儿必亲自来请安。” 贾政道:“正是该以子嗣为重,只是妹妹此番不来,老太太恐怕有些失落了。” 早有林家的仆妇拜见了贾母,把话一说贾母又悲又喜。自己怎么就忘了,黛玉那孩子是花朝节生的,算算日子敏儿也该怀上了。只是遗憾这次又见不得敏儿了,下一次还不知道何日才有机会! 邢夫人听说贾敏有孕,艳羡之余还有几分期待,对着林家的下人也格外亲切,只问姑太太平日里吃的什么汤药,如何保养的?这倒勾起贾母的思绪,连忙问道:“我前儿听人说你们太太身体好了一些,怀了身子可有什么想吃的?” 那仆妇忙立着陪笑道:“太太的身子不是好了一些,是好了许多呢,连着咱们老爷身体都健壮不少。往日每到秋夏交替之际,太太的房里就开始熬药,不知道请了多少名医也无用。开始时,府上送来的孙大夫也先是开了补药给太太调理,后来观察了几日,只说是药三分毒,,咱们太太是胎里带来的毒气,平日里用食补最佳。只是开了方子,也不让吃药,命厨房每日炖些汤水太太喝。又让太太常去院子里走动,晒晒日头。这法子倒真是好用,现在咱们太太面色红润,也显少生病了。若不是临行之前觉得有些头昏请了平安脉,太太还不知道有了哥儿呢。”贾母听了,一叠声儿的问是否要将府里擅长汤水的家人选几个送到苏州去。 见此情形,那仆妇起身谢过,笑道:“这次那大夫也跟着老爷一同进京,说是读书用功最耗心神,须得时刻注意。只是太太那头也不容忽视,便举荐了同门的师姐进了咱们府里。” 贾母叹道:“是我糊涂了,你们林家也是侯门世家,请了大夫过去已是我逾越了,焉能再缺着这些使唤人手?只盼着姑爷念着我关心则乱的份上不要生分了才好。” 那仆妇道:“哪能呢,老太太如此慈心,咱们老爷心里头只有感激。” 王夫人奇道:“竟然也有女子外出行医的吗?这抛头露面,难成体统啊。” 闻得王夫人此言,那仆妇又笑道:“我们原本也好奇,那孙大夫便讲了缘由。他本是落败的官家子弟,年少时立志要游览天下胜迹,攀山时不慎跌入山涧,幸得一云游老者相救。孙大夫见这老者精通医理,便拜了这老人为师。这老人据说是前朝太医的后裔,先祖擅用了秘方治死了贵人获罪,所以这老人性情十分古怪,救不救人全看心情。那女子姓周,乃是那老神医收的养女,医术尚佳但颇通药理。后来在那老神医仙去,这女子辗转到了姑苏的商户人家做针线娘子,因主母不喜,寻了错处便被放出来了。去医馆找活儿也无人肯收,这些年便靠着做点小针线过活。如今听闻孙大夫在我们府上便投奔了来,说是年岁已大,不愿再过颠沛流离的日子,自愿卖身入府,只求府上能为她养老。” 贾母听了心下安心,那仆妇又呈上了贾敏家常做的绣活,笑道:“咱们太太说多年没见到老太太了,也不知道做的衣裳合身不合身。这是前些日子给府里小哥儿缝的肚兜,说是请二太太不要嫌弃。”又有给元春迎春李纨的礼物,除了各色针线胭脂水粉,李纨得了两柄玉如意并着一个玛瑙雕的石榴摆件,元春得了一对翡翠麒麟镇纸,迎春得了一副玉石围棋。 过了几日,林如海果然进京。拜见了众人,贾母又挥退众人,与林如海密谈。 林如海听到贾母说到便是要做个忠臣,也须得保全全家,先是一呆,又听贾母问他:太上皇如今已有春秋,可今上却年轻力壮。圣上同太上皇是父子,即便是恼了也要顾及脸面,那么首当其冲承受圣上怒火的是谁?听到这话时,林如海已经被惊出一身冷汗。 当日与贾府议亲时,林如海才十五岁,刚中了个秀才。因老国公和林家爵爷相继离世,与贾敏二人各守了三年的孝,方才成婚,后才又考了举人。本欲继续考那进士,不料正赶上忠义王的太子位被废,三王夺嫡,各方各派都在拉拢人马。林家虽然没了爵位,但仍有些旧关系和得用的老人。林如海自然也就成了被拉拢的对象。为保全自身,林如海不敢随意投靠,只好蛰伏于翰林院,秉承着做个忠臣纯臣的思想谁也不得罪。后来忠义王坏了事,太上皇让位于没搀和夺嫡的六皇子,三王死了两个,只剩了个向六皇子投诚的忠顺王爷。林如海当日虽然没投靠哪一派,但从礼的角度而言讲究个立长或者立嫡,作为读书人的林如海自然是更看好大皇子。自觉得罪了六皇子的林如海立志要紧跟太上皇脚步,太上皇命他去苏州,他老老实实去了。 如今太上皇的旧臣式微,太上皇有意扶持一批新人来压制今上的势力,这才又想起林如海这颗投入江南的小棋子儿来。听见贾母这样一说,林如海连忙拜倒在地,跪求良策。 贾母便让他安心考试,今上最是任人唯贤,若今上有意示好,不可推辞。若是许以高位,只管表了忠心听候圣上安排便是了。林如海本就不是那死读书的迂腐之人,见贾母这么说,自己又想了一回,连声应了。 待到林如海出来时,众人见他神色黯然,似有悔意,只当是做岳母的管教女婿说了几句体己话,皆不理论。 贾赦贾政又命人收拾了偏院苦留林如海在贾府住下,只说虽然房舍简陋但贵在清静,彼此也替妹妹照顾其起居。林如海盛情难却,只得住下了,却是有言在先,偏院里的一概花销皆由林家供应。贾赦知道他文人风骨,倒也爽快答应了。 这林如海在偏院住了,平日只管温书练字,偶尔也同贾赦品鉴古玩字画,或与贾政探讨诗词,或是应了张家舅爷的邀请一同指点贾珠贾琏的功课,倒也安逸。 话说自从林如海住在了贾府,贾赦自觉身为长兄,很应该在妹婿面前规矩些,鲜少再去那些花街柳巷,安分的待在府里,连贾珍偷偷招揽也不曾理会;而贾政同林如海谈了几次,除了钦佩其文采之外,更是深觉身边的清客皆是溜须奉承之徒,便找了由头遣散了。被贾母看在眼里,喜在心头,没想到林如海住进府里竟有这样的好处,可惜上一世未曾将利害关系分析与他,也未留得他在贾府常住。 因着林如海出手阔绰,为人谦和,在生了一颗富贵心,两只体面眼下人中口碑颇佳。也有那不解的,认为林如海是来府上打秋风的,又瞧瞧问了知情的,自家姑奶奶的出身就是进宫做娘娘都使得,再不济也当嫁入史王薛这三家啊,怎么偏嫁了个落魄世家子弟了?那知情人听得这话便啐了那人一脸唾沫星子,反问当朝能有几个举人出身的学子能做到四品官的?又有几个能同林姑爷这般中了举之后被太上皇钦点外放的?这林家也是深得圣恩啊。 就这样,林如海在贾府住了大半年的光景,在参加了春闱被点为探花后,更是阖府欢喜。连下人们都觉得与有荣焉。 也不知林如海是怎么同圣上说的,圣上这一世并未将林如海派去扬州,仍命他留在原籍。也不再让他做那二品巡盐御史了,而是做了从二品的应天巡抚 又有姑苏传来喜讯,说是林家在花朝节当日添了一位千金,因有着精通药理的周嬷嬷照看着,母女养得都很健康,皆是平安。。贾母听闻此事,心里悲喜莫名,林如海的命数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动,那贾府在自己的掌控下必定也能逃过一劫。又想到黛玉这一世身体康健,必定能平安顺遂,不由喜极而泣。 第十二章 访荣府秦家欲说亲 议秘事贾母心惶然 却说林如海被钦点为巡抚都御史,驻扎苏州。上一世林如海死心塌地在江南为太上皇做事,按理说疑人不用,可太上皇用完了林如海,再一回想皇帝先前的示好,心里却落下了疑心病。一面暗下旨意命林如海彻查江南盐政将他置于风口浪尖,一面又画了块大饼百般哄骗。等到林如海被当地盐商勾结暗害明白过来时,早已是毒入骨髓,不得不急急将唯一的女儿送入了贾府。 这一世的林如海虽然前期也向太上皇一派倾斜,但是因着贾母的几番点拨,在圣上抛下橄榄枝那一刻时,便顺杆子投靠了新皇。因为这世没投靠了太上皇,也不向前世那般在处理盐务时接触到太上皇手下的权力核心,所以太上皇虽然心里暗恨此人不识抬举,却也没了上一世置林如海于死地的心思了。 忙乱些日子,吏部派发的官印同任职文书一到,林如海便要启程。作别了贾府众人,忽然又有那孙大夫前来请辞,林如海忙问何故。只见那孙大夫笑道:“当日贾府四处找寻妇科圣手,说要送去苏州。原本找的那人是我一个朋友,阖家都在京城,十分不愿去,又惧着贾府权势。我一个人无牵无挂,又恰好向去苏州游历一番,便让他举荐了我。如今我师姐到了府上,我便可以功成身退了。不必强留,若是有缘分自然能再见。”也不听林如海挽留,微微一笑自去了。 更有那一起子擅长钻营之徒,见二圣对着林如海都是青眼有加,揣度着林如海要扶摇直上了,纷纷前来攀附结交。幸好林如海如今客居于贾府,又忙着打点各色俗务以备返乡,倒也少了许多烦恼。 又有人打听到贾府当权人、一等将军贾赦之子已经十五岁了,但尚未说亲,不少人便动了心思。所以虽然林如海回了苏州,每日前来拜访之人仍是络绎不绝。贾赦背地里跟邢夫人暗骂:“咱们住在偏院那会儿时谁记得我这个一等将军?出去喝个花酒都有人背着偷笑,说我被兄弟挤兑的住马棚边儿上。他们懂个屁!老子那是孝顺!是兄友弟恭!居然还敢编排老太太不疼我,呸!平素里八竿子打不着的旧亲都跑来攀交情,还不是因为眼看着妹夫起来了,我又掌了权的缘故。” 邢夫人近日也见了几家的太太,亏得她这二年来被打磨出来了,面对着诸人的奉承,只管同着他们说笑,一提到贾琏的婚事却不松口。听到贾赦这样说便笑道:“老爷跟他们这些人置什么气,不过是踩低捧高的势利眼儿罢了。倒是琏儿的婚事老爷要好好相看,虽说房里也放了两个人知冷知热的,但这么混着也不成个体统。” 要说贾琏的婚事被耽搁了,这里头也有贾母的不是。 话说王家到了王子腾这一辈有二子二女。那长子王子胜最是好色贪杯,房里养了无数姬妾,跟着之前的贾赦倒可以喝上一杯;生的儿子王仁小小年纪也酒色之徒,吃喝嫖赌无所不精;女儿王熙凤从小养在王子腾跟前,虽说充当男儿养的,但到底没念过书,见识有限。之前贾母将二房强留在荣禧堂,王夫人便想将王熙凤聘给贾琏:一来,凭着凤哥儿那个性子,最是不能容人,若是不能诞下嫡子,绝不会容许庶子出生,那荣国府的爵位岂不是落在二房手里了吗?二来,就算贾琏袭了爵位,那王熙凤便是贾府名正言顺的女主人,自然感念自己这个帮她寻得一门好亲事的姑妈,到时候二房的待遇也不会太差。 没成想贾母居然让大房二房回归原位了,连带着得了管家权的邢夫人地位也水涨船高,很能在贾赦面前说上几句话。这样一来,王夫人便歇了心思,懒得帮王熙凤同贾琏牵线——大太太必定不乐意贾琏同王家结亲,何必讨这个没趣儿? 而贾母这边却是被上一世的记忆所误导,只顾着将一个个祸端掐灭在萌芽,没想到这种种小方面的变动,虽然会给贾家带来好的影响,也会影响到在前世看来理所当然的事情。 等到贾赦贾政一同前来请安,吞吞吐吐的请求贾母摈退左右后将秦家欲与贾府结亲一说,贾母不由得愣住了:“秦家,哪个秦家?” 贾赦面带难色道:“是工部营缮郎秦家,说是有意将女儿许配给琏儿。” 贾母仍没有回过神儿来,又问道:“工部?营缮郎不是八品吗,如何配得上咱们的门第?莫不是二老爷的故交?” 见贾母问了自己,贾政很有些为难,捋着胡子也不答话,只是不停叹气,又拿眼睛去看贾赦。 贾赦只得硬着头皮答道:“二弟与那秦业虽同属工部,但并不相识。今日那秦业亲自来时,二弟还道不知为何看着他有几分眼熟哩。只是,只是那秦业虽说身份低微,但此事却十分棘手。他那女孩儿比咱们琏儿大上一岁,还是从养生堂抱养的。”又四处瞧了一瞧,凑到贾母耳旁悄悄道:“儿子隐约听人说起过,那女孩儿被送到养生堂当日,有人瞧见那位爷的亲信在附近出现过,似乎还听到了婴孩的哭声。没过两日那位便反了,忠义王老千岁临阵变卦,可不就是被他割了脑袋?他倒豁出去自个儿杀了进去,结果连个全尸都没留下。满府的姬妾们全都生殉了,几个小爷也没落着好。倒是一个有孕的侧妃有福,在事发前难产死了,一尸三命。”说着,贾赦便竖起四个手指头来,又摇了摇头。 贾母只觉得心中怦怦直跳,强作镇定道:“你没犯糊涂吧?”一双眸子死死地盯着贾赦,贾赦忙道:“儿子知道此事事关重大,不敢自专,便说母亲早已相看好了人家,只是还没请人上门去提。那秦业便冷笑了两声,自行去了。” 听到这话,贾母才放心一二,那秦可卿可不就是个祸患头子,只是疑惑这四皇子的门人怎么找到了荣府头上了。 上一世是贾蓉娶了这秦家的女孩儿,没想到忠义王的旧部因着元春走了恭太妃路子的缘故,也找上了宁府,直言要杀了四皇子的遗孽为忠义王报仇。贾珍为贾蓉迎娶秦可卿本是想联络上四皇子的旧势力以便更进一步,没想到毫无收获还惹了一身骚。又恰逢同秦可卿之事被尤氏贾蓉撞破,贾珍便顺水推舟,勒死了秦可卿。只是没想到四皇子仍有残余势力蛰伏于朝中,寻得机会变为小主子报仇,为后来的抄家谋逆知罪种下了孽因。 忽然想起上一世这时候贾琏已经同王熙凤定下了亲,怕也因着这个秦业才找上的宁府。只是贾琏如今都十五岁了,怎么还没同王家说定?贾母连忙问贾赦道:“琏儿的亲事你可有什么章程没有?若是不早点同王家将婚事办了,还不知道要出什么幺蛾子呢。” 贾赦也有点儿懵,看着贾母道:“琏儿媳妇的人选儿子都还没确定呢,不过是哄那秦业罢了…又与王家扯上了什么干系?” 贾母这才回味过来,合着自个儿来了这么久,正事儿没办成几件,还差点耽搁了贾琏的婚事。一边在心里引以为戒,一边对贾赦道:“我确实也看好了一个人选,便是二太太的内侄女。小的时候还来过咱们家,我记得那小丫头长得机灵可爱,又口齿伶俐,配给咱们琏儿也不算辱没了她。明儿我叫二太太来,让她去王家探探口风,如何?” 贾赦一向孝顺,尤其是这两年日子好过了,更是惟贾母之命是从,最怕亲妈忽然又不疼他了。连声应了,又同贾政笑道:“大太太那里我亲自去说,若是这婚事成了必定好好待那孩子,总不会让弟妹难做。” 贾政自然无二话。 王夫人得了贾母的命令倒也爽快地应了,贾珠在张家舅爷同林如海的指导下功课很是长进,李纨有了五个月身孕,贾宝玉还不足三岁看着又十分伶俐,那觊觎爵位之心也歇了几分。又想着王熙凤毕竟叫自己一声姑母,贾琏虽然不求上进,倒也捐了个缺,嫁过来倒也相配,哥哥们也必定喜欢。王夫人便挑了一个日子,亲自去府上提了,果然王子胜同王子腾都十分欢喜。两家互换了庚贴,又商议了日子,便等着择了吉日将王熙凤抬过来了。 偏偏下聘当日,赵姨娘抱着刚满月的姐儿来讨好,满脸赔笑的对贾母道:“这王大姑娘到了咱们府上也是享福,可是二太太的亲侄女儿呢,也不知是何等花容月貌,我一想着心里头就喜欢。” 邢夫人听了这话就有些不喜,这王夫人的侄女嫁进来能跟自己一条心?更何况贾琏还不是亲生的,虽说这两年关系好了许多,焉知不会娶了媳妇忘了娘? 贾母向来不喜赵姨娘,听了这话神色淡淡,连探春也不让赵姨娘抱上前看了,只管看着迎春带着宝玉学认字。 王夫人忙道:“胡说什么!凤哥儿嫁进来我自然疼她,她可不仅是我侄女儿,更是我侄儿媳妇呢,我不会疼她?要你一个做下人喜欢做什么?” 赵姨娘脸色一会儿青一会白,只得讪讪笑了。 忽然有那宁国府的婆子前来报喜,一是贾敬的继室被诊出了喜脉,二是宁国府的小爷,才刚满十二岁的贾蓉议亲了! 第十三章 种祸端贾敬欲避世 惹牵绊宁府入泥潭 贾母听说贾敬的继室陈氏有孕,心道最小的孙女儿惜春也要来了,倒也欢喜。忽然听说贾蓉如同前世那般才十二岁就议亲,不由惊得一身冷汗,面上便是一沉。王夫人坐在下首,没曾留意贾母的眼神,便向那婆子笑道:“过两日亲自去府上给你们太太道喜。只是蓉哥儿将将十二岁,怎么就议亲了?就是由着他挑捡也还能挑个几年呢!这么一寻思,你们府上给蓉哥儿说的必定是百里挑一的好姑娘。”贾母见王夫人问了,定了定心神,端起茶水也向那婆子看去,又一边在心里暗衬,那秦业拉拢荣国府不成,总不至于连脸面也不要了,再上赶着去贴宁国府罢? 没想到那婆子满脸喜气道:“是工部营缮郎秦大人家的千金呢,听说最是娴熟贞静的,生的由齐整。” 贾母的手一颤,茶盏里的水便洒出去不少,一旁站着的琳琅忙抢了上去,嘴里只道:“老太太仔细茶水烫着。” 轻咳一声,贾母掩饰了自己的不自在,半真半假地向那婆子笑道:“蓉哥儿的媳妇,将来毕竟要做咱们贾氏一族的宗妇,你们敬老爷也太过草率了些。不是我拿大,虽说他身为一族之长,到底也要唤我一声婶娘的。往大了说,蓉哥儿的亲事也是事关宗族的大事,我竟一点风声也没听到。” 这话便说的有些重了,唬的那婆子忙跪倒在地,又磕头陈情:“老太太容禀,哥儿的婚事原不是我们老爷的主意,只是珍大爷说以前有那算卦的说了,哥儿体弱,命里该找个年岁大些的压一压,偏要结了这门亲事。又有南安郡王的王妃亲自在我们太太面前三番五次的要保媒,老爷没法子才依了的。只是这话不好让秦家知道,今日若不是见老太太怪罪,奴婢也万万不敢拿来说嘴。” 贾母闻言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儿,好一个珍大爷,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前程竟是将蓉哥儿的终身拿来做赌注,还搬出南安郡王来压自个儿的亲爹。难怪后来对惜春这个同父所出的妹妹如此冷淡,逢年过节也难得问候一句。又想起贾珍与秦可卿的腌臓事儿来,心里泛起一阵阵恶心。虽然不耻贾珍所作所为,贾母嘴里仍说道:“我不过是白说一句罢了,只求你们敬老爷看在我一片实心的份上别嗔着我多事就行。” 那婆子陪笑道:“老太太最是关心小辈的,有谁那样糊涂?” 邢夫人在一旁又问起陈氏吃了什么药,请了什么大夫,贾母知道她的心事,又欲将之前的话头岔过去,便笑道:“前一阵敏儿来信,说给外孙女儿取了乳名,唤作黛玉。又说那周嬷嬷精通药理,写了好些药方子过来。其中便有那保胎的方子,我让小丫头子抄一份给你带回去。”琳琅便唤鸳鸯准备纸墨,贾母笑道:“那鹦哥儿最是爱偷懒,偏叫她抄去。再抄两份助孕的单子给两个太太,抄不完不许吃饭。”又命琳琅带那婆子下去吃茶。 贾府的规矩,丫鬟中目不识丁者居多的。只是贾母毕竟好雅,房里众多丫环倒也都略略识得几个字。邢夫人便笑道:“老太太实在是会调理人,不说敏妹妹和大姑娘何等聪慧了,就连身边的丫头都这般出息。” 贾母听说,便拿眼看了邢夫人一眼笑道:“迎春如今也五岁了,你若是不嫌我老迈,我倒是想养个小孙女在身边呢。” 闻言邢夫人忙笑着应了,只说回去就将迎春的一应物品送来。含笑推了迎春一把道:“好孩子,可是你的福气到了,不求你能同你大姐姐那般出息,跟着老太太有你的好处呢。”又逗宝玉道:“你二姐姐可要在老太太院子里常住了,老太太疼二姐姐,宝玉吃醋不吃醋?” 迎春便端端正正给贾母磕了个头,宝玉如今还不满三岁,却也听得懂大人说话了。元春年纪大些,疼爱宝玉之余又想到自己再过一段日子便要入宫,来给贾母请安的时候便常带了书来想给宝玉启蒙。贾宝玉跟着迎春胡乱学识字不过是小孩子玩笑罢了,哪里听得懂那些子曰者也?更因为邢夫人这些年对迎春照顾有加,迎春虽然仍旧温柔好性儿,却不再向往常那般无趣呆板,带宝玉玩耍的时候处处包容忍让。所以比起元春这个严肃端庄的大姐姐,贾宝玉更喜欢大不了几岁的迎春。 听说自己喜欢的二姐姐也要留在祖母院子里了,宝玉笑嘻嘻拍手道:“二姐姐来住!宝玉的房子给姐姐!”又伸手拉迎春,软软糯糯的童音道:“我的桂花糖糕都给姐姐!不吃醋!”引得众人都笑了。 摆过午膳,邢夫人早令人将迎春的家常用得被褥衣裳送了过来,贾母便让琳琅在自己正房后面收拾出一个玲珑小巧的套间,让迎春同乳母丫鬟搬了进去。尚未安顿好,便有贾赦的心腹小厮来禀,说是东府的敬老爷之前在外书房同两位老爷谈了一上午,又一同用了午膳,现在要来给老太太请安。 贾母皱眉道:“敬哥儿怎么连这点规矩都不懂了?早上来了不曾请安,这用了午膳才想起我这老太婆来,亏他还是个读书人!就说我吃罢午饭睡下了,让他改日再来!” 那小厮眼观鼻鼻观心,只是把眼睛往四下看了一看,见都是贾母身边的大丫头,才开口道:“也不知敬老爷今儿个是怎么了,来的时候满脸的不自在,奴才虽不知详情,但见用膳时敬老爷脸色很有些不好,恐是遇上了什么烦心的事。大老爷也说务必要请老太太过去一趟呢。” 贾母心中一动,想了一回,回身对琳琅道:“我正好也要问问这东府老爷,是不是没将我这婶娘看在眼里!只是你们在旁,我若是说重了恐怕他面上也不好看。你先帮衬迎春这边收拾,我带了鸳鸯过去也就罢了。” 一行说着,一行让鸳鸯扶着进了正厅。那贾敬本扶着额头坐在上首,贾赦贾政陪坐两旁,也是沉默不语。见贾母来了,纷纷连忙起身问好,又往下首挪了座。贾母冲厅里伺候的丫鬟道:“你们下去吧,我正好也有几句话要问问咱们敬大老爷!” 那一旁的丫鬟见贾母面带薄怒,只道贾母对东府先斩后奏的作为很是不满,便都告了退。鸳鸯走在最后,出了门对丫鬟们笑道:“好姐姐,你们累了一上午了,怕是午膳也没好生用。倒不如先去歇歇,填填肚子再来听差事,横竖这里有我呢。我虽不如姐姐们机灵,但端茶送水的活计倒还做得。”那几个二等丫鬟闻言,彼此点点头笑道:“很是,若是屋里要茶要水的你先帮我们应着,待我们吃了饭便过来。”鸳鸯应了,又往外头走了两步,坐在台阶上听使唤。 听着外头声音渐渐歇了,贾敬便站起身来冲贾母走了两步,跪下道:“老太太这话让侄子无地自容了。”一旁贾赦贾政见状也慌忙在后头跪下了。 贾母沉声道:“敬儿这是做甚么,你是做祖父的人了,有什么话好生说便是!” 贾敬只是跪地不起,叩头道:“汗颜!实在是家门不幸啊!”便将秦府如何上门提亲,贾珍如何阳奉阴违,南安郡王府如何明逼暗诱都一一说了。又流泪道:“本不应将这等皇家阴私事说给老太太,以免徒增烦恼。只是我想了几日,到底想不出什么好的法子出来。因冷眼瞧着赦兄弟和政兄弟这两年行事越发周全,厚着脸来寻个主意。” 用袖子抹了抹泪,贾敬哽咽道:“我先头想着,这秦家想将那女孩送到咱们家,不过是为了给旧主子遗孤找户好人家罢了。我也是个没主意的,又素来推崇黄老之道。想着大不了削了头发去都外的玄真观做道士,总能保全自己,由着珍儿那个不成器的闹腾也就罢了。毕竟是与那人旧部惹上了瓜葛,虽然不至于惹下杀身大祸大祸,但到底是个把柄。万没曾想到这秦府竟也曾将主意打到琏儿身上,听到赦兄弟说了,我这才着了慌。若说仅仅想给旧主遗孤找户好人家,怎么会将目光锁在咱们家孩子身上?只怕那秦府同南安郡王是另有所图啊!可怜我那夫人才将有了月余的身孕,府上便要朝不保夕了!只求老太太看着两府的情分上,不论夫人生的是男是女,将那孩子接过来,万一将来事发,也算给宁国府留条血脉吧!” “敬儿你糊涂啊!你难道忍心那没出世的孩子,小小年纪便没了父亲照拂,寄人篱下吗?”贾母想到自己在幻境看到惜春穿着破衣烂衫,孤伶伶的躺在破庙里,不由得落下泪来:“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若真有那么一天,这孩子就算养在荣国府,又如何躲得过?” 贾敬一听,便如头顶上响了一个焦雷一般,哭着道:“老太太救我!” 贾母命三人坐了,才长叹道:“我今年六十岁了,还有几年可活?本不想多话讨嫌,只是既然今日你提起来了,那我也就卖个老儿。赦儿政儿,你们也听着!咱们贾家,世代袭爵,全靠的是两位老国公的功劳。只是子孙们都躺在祖上的功劳上面浑浑噩噩度日,如何能够长长久久的兴旺?敬哥儿你好歹也是个举人,可珍哥儿除了呷妓玩戏子,还知道些什么?先头的珍大奶奶是怎么没的,打量着我不知道么?偏偏满屋子姬妾丫鬟,在子嗣上头却不显。” 贾敬沉默不语,贾赦有点儿脸红。又听贾母低声道:“依我所见,好好约束子孙,敦促他们上进才是正道。你们瞧着,咱们四王八公,虽说看着权倾朝野,但又有谁真正入了今上的眼?咱们几家自成一股势力,虽说忠于太上皇,但说句大不敬的,若是太上皇没了呢?今上能容得下咱们吗?只怕会招惹来祸患!那四皇子旧部恐怕也是看清了这一点,才拉拢了南安郡王,想要借咱们几家之力来与今上相争。只是今上上位十余载,势力也都稳固了,四皇子遗子便是个天纵英才,也未必敌得过。皇家人的事情,咱们还是切莫插手的好,从龙之功岂是那么好挣的?” 贾母想起上一世贾敬不声不响得出了家,贾珍求了自己将秦可卿的花轿接到了荣国府,等到贾蓉十四岁方才成亲圆房。这一世贾母可不准备这么做了,别说秦可卿的身份是个大隐患,就冲她那水性杨花的脾性也绝不能让她同自家惹上太多牵扯。冷笑了一声,贾母道:“敬儿你也不用着急,出家的事情是万万不能提了。现在你至少还能压得住珍哥儿,若轮到他掌管着族里,由着他性子摆弄,迟早咱们贾门一族都要跟着吃挂落!” 上一世这边贾敬刚进了道观,那边贾珍就敲锣打鼓的迎了个商家破落户的尤家女儿进府,这也便罢了。没过几年又把两个拖油瓶小姨子弄到了手,把个东府后院弄得乌烟瘴气不说,还牵扯到了贾琏。贾母想到这里便拍板道:“蓉哥儿不能再同他老子一般不长进了,你年纪也不很大,又是科举出身。倒不如由你将蓉哥儿带在身边加以管教,若是瞧着好,隔代传爵也不是没有先例的!蓉哥儿年纪太小,便是皇上来了,也不能逼着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成亲,难不成竟要那女孩子做童养媳不成。咱们若是直接推了这门婚事,恐怕南安郡王要来挑理,倒不如使一个‘拖’字诀,只说先定下婚事,等蓉儿十五岁再迎娶。那秦家女孩儿如今已经十六岁了,再拖个三年可就是老姑娘了,他们不嫌丢人便等着,也能让世人窥看到咱们家的态度——是他们上赶着倒贴,可不是我们巴巴求娶的。”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