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梦之引魂灯》 第一章 忘川河旁 尚在人世时,别人都说,地府里的光景,永远比不得世间的风光。 如今想来,那不过都是旁人的猜测话。 我静静坐在忘川河旁的一层石阶上,日暮交接时分,如沐春风,犹似夜来。 忘川河畔,一片朱红万千。大朵大朵的曼珠沙华在河中央徐徐盛开,如火,如血,如荼。清风吹拂,花瓣随风飞舞,坠落忘川,点点碎碎,嫣红遍处,高贵冷傲,唯留芬芳一片。 忘川河旁伫落着一个宫殿,四周被绿色的竹林掩绕,白雾氤氲。黑瓦红墙,金龙飞檐,正中央的金色牌匾上写着几个鎏金大字:阎王殿。 阎王殿,我想对于很多人并非陌生,也是我白桑此刻的容身之所。 地界历来与人间分隔,或为生死,或为重生。自天帝建立天、地、人秩序以来,一切都有他自定的命数,环环相扣,生死轮回,都是在围绕一个亘古不变的生死循环。而地界就在维持这些生死平衡,有人生,便有人死。不论历经几千年还是万年,规律永远不变。也许有人不甘,也许有人悲悯,可我们却无法改变。 而我,也难逃命运。 我原本亦是凡人,只是算命先说我命薄,果真竟然在我二八生辰那日咳着鲜血死去。 算命先生还说,姑娘的命里天煞孤星,百年难见,若有高人指点必能度过劫难。那时我天真无邪,万物为奇,不过一句戏言怎可当真。况且我自是不信鬼神之说,何来有意躲过。 可不想他的话竟然一语中的,而我难逃劫难。也兴许是先生的话灵验,我死后并没有与她人那样喝下一碗孟婆汤就去转世,而是成了一名引魂人。 起初,我并非相信自己与众不同,可黑无常却与我说:“茫茫人世,生死离别,轮回重生,因果报应,皆掌握于天命。你既来此,必有深意。” 她的话并非没有道理,我生来不幸天命,却因天意失去性命,如此这般,倒不如索性答应了。 黑白无常还说我与地界有着极强的感应,若是我引完十二个不同时辰死去的魂灵便能够起死回生,并且能够知晓我的前世今生。虽然我对自己的前世并没有太多兴趣,可一想到能够重返人间,能够再次见到故人,我还是有所动心。 当然,这十二个灵魂并非寻常人死后的魂魄,而是十二星宿的星魂。据说每千年便会有十二星宿下凡化人,历经生死,尝遍百苦,这样死后的魂魄才能经受住幽冥池火焰的灼烧,最终羽化成仙,重列仙班。 虽然自此之后我便要忍受地界千年如一日的孤寂清冷,但是却因结识到他们甚是欢喜,何况如今每日吃喝不愁,亦不要再忍受人间疾苦。 宫殿里常常只有四个人,黑白无常,我,以及孟婆。 黑白无常其实并非我们所认为的一黑一白,而是一女一男。黑无常这三个字虽说有些男子气,但她其实原名降雪,而白无常则名星辰。 降雪性子素来冷艳,不常说话,但是模样却是极其绝色。一头青丝飞扬,一身黑色衣裙尽显清冷,深邃的眼眸里唯有冷凝寒霜,让人一眼看去便会退步生寒。 而白无常星辰的性子却是截然相反,他虽有着一张好皮相,却极其风流,嘴巴亦是如此。若是遇见貌美的女鬼,便会一直唤着姐姐,甚至他能愣将孟婆唤得满脸通红。但是他却尤爱缠着降雪不放。若是碰见降雪,便会迎上去一直唤着:“雪儿,雪儿。”使出浑身解数只为博得佳人一笑。 可降雪却并非好惹,有时动起手来星辰的身上左一处是伤,右一处是条口子。可即便如此,他却依旧本着打不死的小强精神,照样整日围着降雪。 有时我实在是看不过去,便会询问星辰:“何苦单恋着降雪,虽说美人难求,但如降雪这般的女子,你这样实在是自讨没趣。” 可星辰却说:“世间倾城女子是多,可如降雪这般清冷得像一抹白月光的女子却是少数,而我却偏偏喜欢。” 其实降雪并非无心,只是天生没有七情六欲,她说自己从不会爱上一个人,可我深知她却深深讨厌上一个人。因为讨厌,才会惦念在心。 只是她自己却不知而已。 事实上星辰也并非表面上那般瘦弱,那般风流。 孟婆告诉我:“一千年前星辰曾是天界的天狼星君,英姿凛凛,气宇轩昂。天宫中不知多少仙女为他寝食难安,可他却从不接受,一直忠心耿耿地守护着天界太平。可不知因为何事,天帝对他大怒,并且将他从万人之上的星君贬为地宫的白无常,终年忍受寂寞孤苦,以及年复一年的无尽黑暗。” 我想星辰那无法言说的缘由必定与降雪有关,只是他不说,降雪自当不明。他们二人之间的心结,我想唯有他二人才能解开。 至于孟婆,她常年呆在奈何桥,久得连她自己都忘了过了多少年。而阎王帝君我却从未见过,只听白无常说起过帝君在外处修炼,何时归来却不得知。 此外,忘川河的另一边是冥河,所谓血海所在。那里白骨森森,鲜血铺海,鬼面獠牙,骷髅异虫。那里是凡人口中所说的十八层地狱,大奸大恶之人死后的魂魄要在此处遭受鞭挞酷刑,经历哀毁骨立。那里是痛苦的起源,是恐怖的开始。 好在那边不归我管,所以我也甚少去。 第二章 学习法术 来到地界已经一年有余,星辰与降雪每日都在训练我如何引魂。 引魂术于我来说甚是困难,常常惹得他们头疼。原以为万般皆由心生,换了身份,换了地方便能重新来过,却还是让我有些不适。 生前,我本是一个极为普通之人,从来不信鬼神之说,如今让我学习法术,实在是头疼得狠。再者,我的记性向来不好,那么难读的咒语常常绕的我舌头打架,索性后来我选择放弃。 “白桑,我知你生前孤苦,如今你好不容易有个机会,若是白白浪费……”降雪素来铁石心肠,可今日她却难得展现温柔一面。她轻轻拍了下我的肩膀后,轻叹一声,转身离去。 一旁的星辰见了这般光景,赶紧朝我扮鬼脸状,努力惹我高兴:“小白,你现在可是我们地王殿的人,放心,若是你实在学不会,以后有你白无常哥罩着你!像我这般天生贵胄,英俊潇洒之人,随便去哪,哪里都要让着我,你有这般好的福气,多少人可羡慕着呢。” 我闻言,“噗嗤”一声笑了:“我自然知晓,谢谢星辰。” 看到我的心情平复,星辰的笑容更盛了:“小白笑起来的模样也着实好看。其实引魂术并非你想象中那般困难,我明白你觉得那些咒语绕口,其实只要你闭眼凝神,由心出口,这些咒语便不会费事。” 他顿了顿,伸手指向前方含苞待放的罂粟花,然后接着说:“小白,我要你此刻注视对面的花朵,放下杂念,屏气凝神,然后想象她便是一个人间女子,一个你万般熟悉的故人。你且在心里尝试与她交流,最后说出你想要说的话。小白,我相信你是可以的。” 望着他鼓励期许的目光,我朝他温婉一笑,心底却是万般忐忑。其实我心如明镜,降雪的话语不错,我这一生莫不是有天大的福运,也不会当上引魂人。这是我人生的第二次机会,庆幸尚且不说,更何谈胆怯。 将视线慢慢转移到对面的那朵罂粟花上,我闭上眼睛,强制自己排除一切害怕,深吸一口气轻轻呼出,在脑中勾勒出花朵的模样。然后,在心底轻轻默念:“愿汝盛放……” “是你在唤我吗?”一句极其清越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 我猛然张开眼睛,入眼的是一位绝丽妖娆的女子,身后是一大片一大片的罂粟花海。我看着她,明明陌生的女子却似乎熟悉,不禁问出:“你是?” “明是你唤的我,你却问我何人?”女子幽幽地朝我说着,唇边绽开一抹笑容。 我凝神细想,不自觉想起方才那朵罂粟花:“你是……你是那朵罂粟花?” 她再次朝我嫣然一笑:“是,也不是。竟没想到你果真不记得我了。” 我不禁感到疑惑,诧异地看着她:“莫非我们曾是旧识?” 她仍旧微笑,沉默不语,许久,她才央央开口:“放心,若是有缘,我们自会很快再见面的。不过,这世间种种皆要靠你自己,谁也帮不了。记住!” 女子留下这段话,便突然隐身离去,只余一片罂粟花海。我正在想着她说的那番话,而星辰的声音适时地打断了我的思绪。 “小白,”他不解地扬眉道:“在想何事?” 我恍然回神,眼前的花海早已不见,唯有睁着大眼望着我的小黑。我微垂睫羽,正欲说出刚才之事,可还未开口,身旁的星辰便拽着我的肩大叫:“小白,你看,你做到了!” 我抬眼,先前那些还未开放的花骨朵此时全都徐徐绽开,微蓝的幽冥河畔,罂粟浴火,妖娆灼烧,放眼望去皆是惊艳。忘川的水愈加剔透,满池清辉,映着河畔的遍地朱红,嫣然灼目,美的让人心醉。 我适才抓住他的手,虽不过分激动,却仍旧有些兴奋:“我从未想过我也能如此,星辰,真的谢谢你!” 星辰被我抓的生疼,“哎哟哎哟”疼得直叫唤,我这才不好意思地松开他的手,正欲向他道歉,却下意识地想起方才那个女子,不禁低喃道:“似乎不对,方才我不过是用了几分力度,怎可能将……莫非是那女子?星辰,你可知……” 我刚要向星辰打听那女子的情况,偏冷不防听闻身后一声厉色,那与生俱来的冷,低低沉沉地蔓延在空气中,在不经意间摄人心魂。 “逢春开花,遇秋凋零。花开花落,各有天命,不论万物。你破坏了罂粟花的天命周期,违逆伦常,若是今后引魂时也背抗天命,则万万不能饶恕!” 渐行渐近的说话声,缓慢却精准地向我身后的方向传来。星辰适时地跪下,随后恭敬地立在一旁,前所未有的沉默不语。 我转身抬眼,几乎是立马间,我确认了他的身份。 当今阎王,长衡帝君。 第三章 初见帝君 星辰的样貌是极其俊美的,可是,与眼前的男子相比,却终究失了几分神彩。长衡帝君身上的气度,只一眼,便教人永生难忘。 他的面容上不带一丝微笑,眸眼,亦冷如寒星。 青衣黑发,眉宇间攒着贵胄之气,轮廓如水墨春色,过分俊逸的脸庞上是棱角分明的线条,似一轮轮微凉的月光,清寒如水。浑身上下泛起的威严却让人不寒而栗,仿佛这万千人世,不过芸芸众生,与他毫无瓜葛。 只是,他,却有着一双洞悉一切的眼睛,令人难以抗拒。 不知是不是因为从没有见过帝君的真面目,愣是生生地盯着他看了许久。若非星辰轻轻提醒,我竟忘了下跪。 “盯着本君看了这么久,也该够了。”他的声音依旧冰凉无度,在我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后,继续说道:“你便是新来的引魂使者?” 我惊得一声机灵,双腿跪下,垂下眼眸,躲过他冷冽的视线,放缓语气道:“拜见帝君,小女子白桑正是新来的引魂使者。” 说完,我偷偷瞥向他的眼睛,幽黑的眼底深不可测,似是望了我许久,他才开口说话:“从刚才的罂粟花一事看,作为引魂者你已经不合格。星辰,查下生死薄,看下还有谁能够担当此任?” 星辰一听,赶紧替我解围:“帝君,罂粟花之事并不能责怪小白。这主意是我出的,还请帝君责罚我一人便好。” 想着星辰为我说话,我的心有些暖意,胆子也有些大起来。微一沉吟,直视帝君了无温度的眼,轻轻说道:“白桑自知违背了命理,任凭帝君处罚。但是只因罂粟花一事就将白桑撤换,我想帝君也违背了天命。白桑初来时便被告知自己与阴灵有些许感应,我想这便是白桑的命数,所以才会来到地界做了这引魂使者。既然已经找到了我,我想任凭星辰在生死薄上也不会找到第二个适合引魂的人。” 话虽说完,但我的心却倏然沉到最底。自知这话会得罪帝君,却依旧抬眼望向他。 他盯着我的眼眸似是微微震动,又像是讶异了许久,唇边依稀泛出一抹笑意,只是那笑意,却远未及眼底。他饶有兴致地说道:“没想到,你很勇敢。” 我心再次一冷,有些无奈开口:“做帝君的手下,需要的不止是勇敢。白桑希望还有机会能够让帝君看到白桑的其他面。” 帝君的笑容似是又浓了几分,开口道:“你似乎很有信心我将会把你留下。” 他一拂手,我身前的罂粟花丛突然伸出无数藤蔓,直直向我飞来。藤蔓速度太快,我还未反应过来,身体已被藤蔓缠住。我努力想要挣脱,可越用力却缠得越紧。望着周围全似利爪的藤蔓,心下索性一横,放弃了再次挣扎,整个人反倒渐渐冷静下来。 帝君饶有兴致地望着我,只是唇边的笑意更冷:“怎么?我以为你会挣脱出来,可你却退缩了,莫非你已决定要放弃做引魂使者?”明明是问话,可他脸上冷漠的神色却根本就不需要我的回答。 我淡淡一笑,恭敬回答道:“既是帝君想要困我,白桑即便再有本事也是挣脱不出的。既然挣脱不出,索性任凭帝君处置。可白桑一心想要为地府出力,还望帝君成全。” 我自然是不想离开地宫的,然而却也清楚地明白眼前的处境。我选择将话说的不无保留,无非是想要表明自己的立场,让他相信,我不会愚蠢到将复生的机会白白在眼前溜走。明知胜算不大,却是我此生唯一的选择。 帝君依旧饶有兴致地注视着我,只冷笑不语。 “帝君,小白她确实是引魂的最佳人选,希望帝君能给她一个机会。”星辰显然是有些急了,虽然有些惧怕帝君的威严,却仍旧坚持地对着帝君开口。 “哦?既然星辰都为你开口了,本帝君哪有拒绝的道理,不过……”他眯着眼睛朝我看一眼,我只看见他的手指轻闪,下一瞬间,我便被藤蔓松开,重重地摔倒在地。他漫不经意一笑,接着道:“不过你既然如此自信,倒不如三日后就去引第一个星魂,我想,这对你应该并不难?” 望着他最后意味深长的笑容,我的心莫名一紧,有那么一瞬间,我的脑中唯有一片空白。 深吸一口气后,不敢有任何犹豫,迅速磕头说道:“多谢帝君,白桑自当不负厚望。” 帝君看了我半晌,终是点点头:“但愿,你够聪明。对了,”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厉色,“稍后在清霄阁等我。” 随后,帝君飞身离去。 第四章 迎接考验 随着帝君消失在我的视线,我终于长松一口气,轻闭眼睛,再抬起时已敛去所有方才的不适情绪。 星辰有些担心地靠过来,轻拍我的肩膀:“小白,可还好?” 我神情微倦,却还是还他一抹笑容:“放心吧,我并非如此孱弱到不堪一击。” “小桑,你如何了?方才是否见着帝君了?”老远便传来孟婆的大嗓音,一声大喊,伴随着一抹纤细的白影,直直地朝我冲过来。她紧张地抱紧我,大声道:“方才我不在,谁料想你会碰见帝君,小桑,是不是帝君对你严厉了?” 我内心微叹,到底是大嗓门,即便要瞒也瞒不过去了。我微微笑着,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来平静安和:“孟婆,就算有事,被你如此一喊,即便是妖怪也都被你吓跑了。” 她放心地笑了笑,“那就好,”随即转头望向星辰:“星辰,帝君对小桑的印象如何?” 星辰轻叹一声,在对上我的眼神时眸色微微一黯,我的心霎时一凉,正欲难过之际,却见星辰突然激动地跳起身,大声嚷道:“这还需想?小白向来心性沉稳,遇事冷静,我想几遍是帝君再三刁难,也无法将小白难倒。” 面对这突变,我顿时一愣,还未来得及问话,便听得不远处传来降雪冷冷地声音:“白桑,竟连我都未能猜到你能如此顺利通过,看来是我当初小瞧了你。” 我显然大大吃了一惊,疑惑地望着她:“降雪,你们这话是何意思?明明帝君他,他对我极其不满?” 许是因为降雪的到来,星辰眸中早已泛着春光,一脸忸怩便朝降雪身旁靠去,怎料被她及时推开。 降雪淡淡说道:“白无常,你且告诉她。” 似是得到授意,星辰大笑着与我说道:“小白,你可知道,帝君方才虽然对你很严厉,实则不过是想见识你的勇气,结果显然易见,你并没有让我们失望,而是顺利得到了帝君的认可。” “可他明明……”我依旧有些不解。 降雪适时地开口道:“若是帝君当真对你不满,怕是你此时早已在幽冥河界,怎能还会让你在此处呆这么久?” 我似懂地点点头。 降雪接着说:“今夜你将会面临抉择,是否顺应天命,是否适合引魂,都将一一得到答案。” 我内心微沉,虽然方才之事已通过,可今晚的考验却不知如何应付。 帝君虽将我留下,可也不是命定之事,若我不能让他满意,最终,还是逃不过离去的命运。 只是,明白是一回事,心底,却还是万分恐惧。 “小桑,无需惧怕,做你本身便好。”孟婆的声音,拉回了我的思绪。 我笑了笑:“有你们在,我自是不会胆怯。” 与他们寒暄几句后,我独自来到了清霄阁。 清霄阁坐落在忘川之上,残星如萤,晚风微凉。漫天莹蓝,顷刻便将清霄阁浅浅映衬,放眼望去皆是碧蓝。 帝君正席地而坐,凝神休憩。换了一身月华白长袍的他,在蓝色的莹光中,随风微微轻拂,衬的他宛若月中神仙,华贵清冷之极。 我的脸莫名绯红。 我双膝跪地,行礼如仪,温雅地开口道:“拜见帝君。” 听闻我声,他微微张开眼睛:“你来得有些迟。” 我内心微微一凉,面上却没有显露半分。若说之前听完星辰的话对帝君已然没有惧怕,可现下的情境又让我有些手足无措。 不由得便想着即便今日通过考验,今后也要小心行事。看来,帝君是万万惹不得的。 我随即敛目,答得很是恭敬:“今夜帝君召见,白桑自是不敢怠慢,可衣裳残污,所以先去换了一身衣裳后才过来。” 他点点头,淡淡说道:“你既决定做引魂人,有些东西便要舍去。你可明白?”虽对着我说话,可他的眼睛却是一直淡淡看向冥河的方向。 我依旧对答如仪:“白桑知晓。” “好。”他突然转身抬眸望向我,“我说过:但愿,你不会让我失望。” 我不明白他的意图,忙点头行礼,却在我跪拜的一瞬间长袖一挥,再抬眼时帝君早已不在我的面前。 我还来不及思虑,已经听得一声安慈关切的声音:“桑儿,你可终于醒了!” 我缓缓地抬眼,映入我眼帘的是一位慈祥的妇人,我顺口唤出:“娘!” 第五章 重见母亲 我是万万没有想到会再次看见母亲的。 我安静地任由母亲将我从床榻上轻轻扶起,在她温柔的目光下一勺一勺喝下汤药,我的手里,紧紧篡着她的手臂,仿佛下一瞬间,我的手中便一片泡沫。 我紧紧盯着母亲,早已在眼眶打转的泪光模糊了视线,整个世界唯有她的存在。 我一把拥住她的腰身,将头深埋在她的胸口,“娘,娘,我真的好想……”,“你”字还缠绵在舌,一声极细的嗓音伴随着一抹倩影闯入房中。 “哎哟,还真是母女情深,不过是让你洗洗衣服罢了,竟还会晕倒?我说,大小姐的身子还真是弱得狠哪!” 那妇人虽衣着华贵,大方得体,眼神中的鄙夷却明显让她降了身份。那是二娘,父亲后娶的夫人。 我松开环着母亲的手,朝二娘微微一笑,虽然并不愿,却随意眯了她一眼,笑着开口:“真是托了二娘的福,小桑身子向来硬朗,如今并未离去,二娘当真是家中的活菩萨。” 她不屑地啐了一口,愤愤道:“走着瞧!”说完,便摔门而去。不大的房间终于又恢复到方才的宁静。 “桑儿,你觉得怎么样了?”母亲摸着我的发丝,眼里尽是无限恋爱。纵然已经压抑住自己的心疼,却藏不住,眼底的悲伤。 我双手握住母亲的手,乖巧地撒娇:“你看,小桑不是还在这的吗?放心吧。到是娘,为我晕倒定是花费了不少心。娘肯定到现在还没睡过,所以赶紧去休息,我没事的。”我连忙坐起要去扶她。 “可是桑儿,你的身子还需……”她显然有些踌躇,我再次微笑,“娘就赶紧去吧。” 她犹疑了许久,终是点点头,再三嘱咐我多休息后离去。 她身影消失前,在心底,终是长长的舒了口气。微一咳嗽,手心里嫣然开出一朵血花。纵然知道这些场景已经离我远去,可如今再次重新回到故去,我想我仍旧留有不少遗憾。 来,总比不来好,至少我与母亲的时间又多了些许。 这样一想,心情也不由得明朗了很多。赶紧拿出手绢将手中的血迹抹去,然后披了一身衣裳后,走出了房间。 外面是漫天飞雪,顷刻便将整座白府浅浅覆盖,放眼望去皆是白色。一夜飞雪,宛如千树梨花盛开,院子里的几棵腊梅迎寒绽放,映在园子里的积雪上,即便是深夜,依旧照的整个园子亮亮堂堂。 这一年,我刚十四岁。 父亲与母亲少时同村,青梅竹马,待到他们长大后双方父母便让他们成了亲。因为父亲从小便以考取功名为志向,所以成亲后就远赴京城进行赶考。好在父亲学富五车,竟真的考上功名,于是便在京城任官,白家自此也光宗耀祖。 虽然门楣富贵,可父亲的心却再也容不下母亲。没过几年,父亲便娶了李员外家的小女。待到二娘进了白府,我与母亲的日子就再也不好过。 母亲虽比二娘来的早,可毕竟乡下女子,二娘才貌双绝,与父亲男才女貌,于是母亲的地位更是岌岌可危。等到二娘生了妹妹之后,父亲的心更无我与母亲,自此母亲与我虽有着名分,却与奴仆无异。 本想着我与母亲能够安然度过一生,可那母女却视我们为眼中钉,经常让我们做些下人的粗活,甚至对我非打即骂,母亲护我心切,即便再屈辱也都忍了下来。而我这一身的病根也在不知不觉中生根发芽,我深知自己的时日已然不多。可一想到母亲将要在世上独自面对一切,内心便深感内疚。 第六章 旧忆沓来 我无论如何都没料到母亲竟会比我先行离去。 那是一个不眠的深夜,院子里突然传来父亲的大吼,以及母亲低声的哭泣,我拖着身子打开门一看,心不由得沉入石海。 母亲与厨房管事的东叔跪在地上,二娘正在父亲的耳边低声说着什么。我直接冲了出去,却被护院拦住了。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着父亲恭敬地一直磕头:“爹,究竟发生什么事了?为何要让娘跪在地上?即便娘再有过错,桑儿认为那也是无心之过。” “无心之过?”妹妹白芷的声音及时响起。她好似丝毫没有在意我脸上的担忧,声音大声传来:“大娘与东叔背着爹做出苟且之事,姐姐,你说这还是无心之过吗?” 我的心倏然一惊。母亲与东叔的事情我从未听闻过,可现下这般场景,绝非事出无因。只一刹那,我便明白了二娘与白芷的意思,于是隐去自己胸中的愤怒,只平静跪着说话。 “爹,您与娘生活了十几载,娘的为人爹最清楚不过,若是连爹都看不明白事中蹊跷,我想娘这辈子只怕是爱错了人。” 院子里寒风呼啸,一片寂静,一瞬间谁都没有说话,良久,父亲微微叹了口气,定下心神淡淡说道:“桑儿,爹知晓你娘的性子,只是我亲眼看见你娘与管家躺在一张床上,你说……” “老爷,姐姐恪守本分的性子是多年前的事,可这几年老爷甚少踏进她的房门,这老话说的好,知人知面不知心,谁能保证这几年姐姐会不会春心思切,做出有辱……”二娘尖细的嗓音响起,打断了父亲的话。说到适当的地方时,故意语速微微停顿,声音极其放小,果真父亲的神色愈来愈黯。 我忍不住大声嚷道:“你说谎!这全是你安排好的,因为你嫉妒娘大夫人的地位,可又不能明着告诉爹,所以你便设了这场计,好让你坐上夫人之位。” “白桑,你休得胡说!你爹可在这里,容不得你随意放肆。”二娘的脸刹那间变得煞白,可目光中的紧张却依旧被我捕捉个透。 我惨淡一笑:“正是因为爹在这里,我才要讨个说法。” 我凝望着母亲,母亲这一生为父亲付出了所有,从年轻到垂暮,从青丝到银发,她这一生将所有都托付在这个男人身上,却不知他的心早已随着岁月逐渐走远,他们之间的爱一步步苍老,一步步凋零。 许久不曾开口的母亲突然说话,随即有些勉强的笑意:“桑儿,你别担心娘。娘相信天命,若是天意如此,娘自当认命。只是,娘在这世上唯一放不下的人便是你,娘只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记住,一定要快乐。” 我微微一怔,她目光中的悲怆我还未来得及反应,下一瞬间母亲突然冲向身旁的柱子,那样的决绝,那样的冷静。我只记得我的眼前一片明艳的红,嫣红的血色在我的眼睛里灼灼燃烧,最后死一般沉寂,如蝴蝶一样了无生息,垂落,陨灭。 我呆呆地望着眼前的母亲,跪在地上,一动不动。身体早已僵冷,心早已麻木,全身早已没了知觉,不知是痛,还是不痛。 “啊——” 远处的白芷望着死去的母亲吓得躲到了二娘的身后。二娘虽当着父亲的面流露出面上的悲伤,可嘴角却难掩胜利的喜悦。 “好好将夫人安葬吧。至于那个老东西,赏他三十大板,然后让他走吧。”父亲最后望了一眼母亲,叹气离去。声音隐匿在风中,打碎了一夜凉薄。 “二夫人,这该如何……”二娘身旁的侍女阿静带着略微不安的声音朝着二娘说着。 二娘不耐烦地回了一句:“还能怎么办?赶紧处理了呀,真是晦气。”白芷扶着二娘疾步离去。 我依旧静静地望着母亲,院子里依旧一片寂然。 过了许久,我才从地上站起,一步一步走向母亲,将她抱在怀中,而泪水浊湿了衣衫。 抬眼,天边一轮明月,弯如钩。 第七章 情景重现 “大小姐?” 往事种种如尘,而管家的声音适时地打断了我的回忆。看他小心翼翼地模样,我淡淡一笑,收敛起自己复杂交错的情绪,轻声说道:“管家怎么还未入睡?” 管家的眉目间依稀浮现出稍微焦虑与紧张神色:“老爷让我……让我吩咐胖嫂去煮些宵夜。” 我顿生疑惑,却掩住眸中情绪,再次笑道:“那管家赶紧去吧。” 管家朝我鞠了一躬后,快步离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知晓今后将要发生这些事的原因,望着管家的身影,我右眼皮一直在跳,按耐住不安一步一步跟随在他的身后。 尽管已经尽可能的放轻了脚步,转弯的时候,还是不小心将碎石踩出了声。 管家忙回头仔细打量,我躲在墙角处学了几声猫叫后才让他免去了生疑。 我瞧着他快步往二娘的房门口走去,还未走到门边,便听到门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开门响,间杂着一个女人压低了的声音:“到这边说!” 我看着二娘和管家走到回廊的拐角,她刻意环顾了四周,然后压低声音冷冷道:“我吩咐你做的事情可办好?” 管家连连点头,轻道:“小的在大夫人的茶水中放了迷药,此时此刻已经晕倒在房间。接下来还请二夫人明示。” 二娘似是不屑地笑了笑,声音依旧冷冷传来:“想跟我斗,唯有死路一条!你过来,稍后你就……” 她后面的声音压得极其低,我听不真切,只听得管家的声音略带惊讶与迟疑:“二夫人,这……这有点……” 他的话还没说完,却被二娘打断:“有点什么?你现今与我可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若是临阵脱逃,这后果你可是最清楚的!” 管家顺时噤了声,讷讷道:“小的明白。” 二娘很轻地笑了下,低低开口:“你到白府的时间也不短了,你那两个儿子到今日都还未娶上老婆,只要这件事做好了,我自会帮你的儿子安排亲事。” 管家愣了片刻,有些犹豫的开口:“谢二夫人。” 二娘点点头,摆摆手:“赶紧去吧。” 管家的身影消失在黑夜里,寂静中唯有寒风吹动树叶的声音。 我紧了紧握着拳头的手,原来记忆中的那一天竟然就是今夜,望着空旷的院子,我又待了好一阵,确信没人发现我时,我才回到自己房间。 我静静地端坐在床榻,这样安静的夜最是漫长,却也足够我沉下心想出法子来应对稍后出现的事端。 思前想后,我终于勾唇展开一抹笑容。 漫长的等待过后,院子里终于传来期待已久的声音。我淡淡一笑,在去了一下厨房后,才去了院子。 院子里早已是站满了人,相对方才还安静的白府,此时早已如案板上的蚂蚁一般,炸开了锅。众人脸上的表情俱是戏谑,全然一脸看好戏的模样。 父亲望见我来,没有多说什么,可面上的神情却早已说明了一切。 白芷大声说道:“姐姐,你怎么才来,若是再晚一步,大娘可就见不着你了!”她的话语,带着警告,也有淡淡得意。 我对白芷温婉一笑:“姐姐不知究竟出了何事,还望妹妹告知。” 白芷随意看我:“姐姐病了三日自是不明白府中情况,想必姐姐连素日陪在身边的大娘也看不透了吧。” 我再次一笑:“妹妹这话究竟何意?” “何意?”白芷加高了声音,“姐姐瞧不见大娘与厨房掌事正跪在那边吗?我想明眼人都能看明白是咋回事。难道姐姐就看不出?” 我依旧微笑:“恕姐姐笨,真当看不出是何回事。桑儿只知娘若是犯了错,也定是有人诬陷。” 父亲半晌不语,过了许久,脸上的怒意依旧不减:“白府家门不幸,如今竟出了这种败门风之事。阿翠,念着十几年的情分,我只休书一封给你,今后好自为之吧。” “老爷,不!我是冤枉的,冤枉的……”望着母亲悲愤欲绝地瘫倒在地上,我的心再一次被莫名地扎了下。 我在心底极淡的笑了笑,纵然早已知晓今日的场面,可有些东西,是深深埋藏在心底的,誓死不能改。 我还记得母亲头顶上的鲜红汩汩地在我手掌心淌过,她的身体如失去灵魂的飞鸟那般靠在我的怀里,直到手脚冰凉。 原想着我也是经历过生死的人,此刻摆放在眼前的种种早已与我没了联系,然而内心表现出来的却依旧是剪不断的纠缠和疼痛。 其实,我自己才是最明白的。 那样熟悉的痛感,是不需要刻意展现的,所以,即便是知道会发生的事,我也要试着做出斗争。至少,能够护得了那些我在意和在意我的人。 第八章 做出抗争 许久,院子里一片寂静。 白芷默不作声地站在二娘的身后,本该悲伤的面容上却没半分难过。 我自然知晓她们的心里作何想法,遂偏不能如她们意,所以对着父亲说道:“爹,您说娘在背后做了不轨之事,那桑儿有几个问题想要问下东叔,问完之后一切皆凭爹做主。” 白芷咬了咬下唇:“即便姐姐问了东叔,也是如何都改变不了的。” 我方慢慢开口对东叔说道:“东叔,桑儿自小便知你是嗜酒如命,想问今日是否有喝……?” 白芷适时打断:“当然有喝,大娘房内的桌子上可是有一壶早已空掉的桃花酿呢,指不定他们这是对酒作乐呢。” 我点点头,接着道:“既然如此,那……”我顿了顿,不动声色的看了眼白芷,“那劳烦妹妹可否替我闻一闻我娘口中是否有酒气?” 她似是犹豫了好一会,方才开口急说:“就算大娘身上并无酒味,兴许大娘临睡前已经……已经洗漱过!” 我朝父亲身上看去,他正好对上我的视线,随即示意身旁的顾大妈去检查母亲身上的酒味,顾大妈仔细闻了闻母亲,最后摇摇头。 我再次点头,接着说:“东叔,桑儿还想问你究竟是否进入过我娘的房间?” 东叔颤抖着跪在地上,哆嗦道:“小的……小的只记得喝了一壶酒,然后头脑中闪现我与大夫人喝酒的情形,对了,小的还记得快到亥时大夫人的侍女春花在门外问候了一声。最后,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沉下声音:“既然如此,那你可记得是何时进入过娘的房间?” 东叔摇摇头。 白芷再次朝我异样一笑:“姐姐不知有句话叫做酒后乱性么,酒后做的事情有谁记得清楚?” 我看着笑的一脸得意的白芷,刚要开口,一旁的二娘已经朝着父亲缓缓说道:“老爷,事已至此,还需要做这些干甚,难道非要搞得所有人看白府笑话?” 我大声回复:“大娘难道是怕事情落入到自己头上,所以想草草了事不成?” 父亲皱了皱眉,脸上泛起不悦:“桑儿,莫要胡闹,怎可与你二娘如此说话?赶紧与你二娘赔不是。” 我微一沉吟,虽不情愿,却仍旧拂了拂礼。然后再次转向东叔:“真是怪事,东叔明明喝醉酒不记得任何事,却偏偏记得亥时春花在房门外问候。桑儿想,若不是没喝醉那怎会如此清楚?若是未喝醉那为何东叔要说谎?” 白芷听了这番话显然急了,欲要说话却被我抢先了去:“爹,您看!” 我拍掌,也顾不得其他,直接让人端来母亲晚上喝的莲子羹的瓷碗,然后放在地上,即刻从院子旁边冲出来一只白色的猫,猫舔了舔瓷碗后,不过片刻便沉睡了去。 父亲看了,顿起疑惑,连忙喝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深深看了一眼二娘和管家,然后低头答道:“这是母亲晚上喝的莲子羹,里面被下了迷药。” “迷药?这究竟是如何一回事?”父亲显然是被震惊了,脸上的神情有些难堪。 我方要开口,二娘率先抢了话:“分明是你白桑让人放了迷药,不然你怎会如此清楚?” 我垂眸,拂手从衣襟里拿出一物,对着管家说道:“管家,这你可认识?” 那是一个烟袋,红色麻布所做,唯有周边镶了一层金丝,而府中唯有管家拥有烟杆,所以当我将烟袋拿给管家看时,他的神色刹那变得煞白,他本就心慌,不一会头上便渗出不少细细汗珠。虽是寒冷的冬夜,却依旧止不住往外冒汗。 因着紧张,他有些吞吐:“大……大小姐是从何处……捡到的烟袋?” 我不在意的笑笑,语气却直逼向他:“就在方才管家去找二娘的路上。” “你胡说!”二娘明显也急了。 “二娘这么急是作何?莫不是心里有鬼?管家,你说是不是?”我缓缓开口。 父亲终于按耐不住,朝我说道:“桑儿,管家与二娘做了什么?” 我再次缓缓开口:“晚上我曾偷偷跟着管家瞧见了二娘与管家偷偷密谋陷害我娘,原本想直接冲上去对峙奈何没有证据,所以方才悄悄潜进管家屋内,终于找到了这包迷药。”我再次伸向衣襟,取出迷药。 其实,这并非是迷药,不过是我匆匆在厨房找到的面粉。 做贼心虚,这个道理我懂,而越是假的证据,却越是让人防不胜防。 再抬眼,并无意外地看见了二娘脸上的笑容,僵硬了。 而父亲终于叹了一声长长的气。 第九章 天命难改 那晚之后的日子过得极为平静。父亲虽然知晓是二娘与管家有意为之,可却不忍心施予惩罚,只是把二娘禁了两个月的足。至于管家,由于看在为白府辛苦勤劳了一辈子的份上,不过杖责了二十板后,此事便草草了了。 我本就不愿将事情闹大,如今母亲已经安然无恙,我也便不再计较。 二娘与白芷固然是天不能饶恕,然而却也不是我能够左右命运,只能任由她二人自由。 母亲经过那事后愈加珍惜与我在一起的时刻,我的身子也随着母亲的心情一天天好了起来,其实我的痨病看似好转,实则只是因为我知晓这不过是一场梦,待梦醒后,我已没有任何遗憾。 毕竟我已是死去之躯,对阳世本已没有过多纠缠。 只是,偶尔望着母亲日渐消瘦的容颜,我的心仍旧有些痛楚。母亲活了这一生,最不愿看见我离去,若是知晓我已是逝去之人,该如何不痛心。 这些天,我经常扶着母亲在府里闲逛,虽然只是说些平常闲话,却依旧让母亲的笑容更甚。 今夜是元宵佳节,京城的雪还没有化透,满地白雪,映着花架上各色玲珑的花灯,七彩斑斓,美的让心醉。 我与母亲一步一步地逛着,望见有趣的时候,相互对视一笑。不知不觉中竟然已经逛了好些个地方,抬眼月早已上了树梢,便决定回府,正欲回去时,却被一个苍老的声音喊住。 “姑娘,可否信天命?” 我与母亲回头,那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一身道服装扮,身旁立了一根长长的招牌:算命预测。 我本已忘了现实,更没料到他会有此一问,一时间有些不安,忙问:“不知先生这话是何意?” 老道捋了捋胡须,缓缓说道:“天命即为人命,既可改之,也可违之。可天下本为大同,继而改,则俱乱。姑娘可曾想过?” 母亲在一旁听了虽不懂却也有些害怕,连忙拽住我的手要让我离开。我拂了拂母亲的手,示意让她宽心。 我心底亦有些发憷,老道的话明里暗里都指在母亲一事上,心一横,索性说道:“我自是知晓,可我也知我命由我不由天的道理。” 老道叹了口气,最后似笑非笑道:“既然如此,该有姑娘自己领悟。但是姑娘可要记住,天命不可违,则可顺流而下,游刃有余,如有天助。”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夜尽头,在松下一口气的同时,心底却也隐隐地泛起不安。 母亲皱着眉说道:“尽是些糊弄人的法棍,小桑,咱们还是赶紧回去。” 我点点头,拉着母亲的手赶紧离去。 “着火啦,着火啦……”突然,前面的人群陷入一阵慌乱,大家全都急急忙忙地往我们身后跑去,我此时才看见远处的花灯架子上不知何故着了火,火势蔓延很快,不过眨眼的光景,火舌便如蛇信子那般朝我和母亲头上的花灯竹架袭来。 我一阵心慌,暗暗不知如何才是,只能拉住母亲的手往相反的方向跑去。 奈何火势太过凶猛,我与母亲不过才跑了几步,火苗便朝着我们前方燃去,随即一声“咔嚓”响后,正前方的竹架轰然倒在我们眼前,然后火势再次迅猛袭来,眼看着我与母亲已经无路可走,母亲突然冲向前方,用手将燃着的火架子往右方抱去。 我只听见母亲大声朝我喊了一声:“小桑,快跑!”随后母亲的身影便消失在火光中。大火烧的迅疾,如鲜血一般,灼灼刺目。 距离那么近,我能够清清楚楚的看见母亲的身形在火光中被一点一点吞噬,不遗一丝一毫。 惊痛,绝望,直至无声无息。 天命不可逆,继而改,则俱乱,老道说的没错。 可是,我曾以为只要我改变了那日母亲的死,她便能安然地活在这世上,享受天伦之乐,直到终老。仿佛人生所有事,只要化险为夷,便再无其他。 可终究是我错了。我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地望着火苗,犹如心死。过了良久,我分明望见火光中有个人影,而那人的眼睛,却是冷冷的。 不知为何,却是在突然间,莫名的回想起一切,想起自己是在梦境中。而我这几日经历的种种,从未原原本本地存在过。 我在意的,早已不在人世间,即便我救下那日的母亲,也无法改变任何。我已经失去了母亲,这已经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天命是否可逆,也早已与我并无关系了。 正想着,却听到一句没有温度的声音由远及近:“白桑,你果然还是让本君失望了。” 我忙抬眼,眼前坐着的正是长衡帝君。只是,那双眼,却依旧,了无温度。 我忙恭敬回答:“禀帝君,正是因为方才经历过母亲的死,白桑已然知晓天命不可逆,如今对尘世已无再多留恋。所以白桑对三日后的引魂充满信心,望帝君能给白桑这个机会。” 帝君并未回答,脸上依旧挂着冷漠地神情。仿佛他正坐在高高之上,仰望所有,却又像不顾所有。 大殿内一片寂静。许久,帝君才喃喃开口:“好,就给你一个机会。但是,你且记住,如今人世已与你毫无瓜葛,所以切不能让人知晓你引魂人的身份。” “白桑谨记。” 第十章 准备引魂 日子一晃,已是两日后。 我带上所有引魂需要的东西,一盏引魂灯,一把护魂伞,以及一条打魂鞭,随后便准备去接手第一个任务。 引魂灯模样较为寻常,与普通百姓家中所悬的灯笼并无多大差别,唯独灯芯乃是幽冥河水引上地界炎火所做,故在常人眼中虽没异样,可在死去之人眼中却是散发着幽蓝烛光,以便牵引那些无魂人走向奈何桥。当然,引魂灯还有一作用,它可看到人的今生今世。 护魂伞是一把红色纸伞,也与寻常伞并无区别,只是无魂之人若是站在伞下便可在白日里行走,与常人无异。 打魂鞭则是我的法器,若是遇到难缠的恶鬼生魂,打魂鞭便能让他们魂飞破散。只是我的学术不精,至于能不能将打魂鞭用到极致,我尚不能清楚。 好在临行前星辰又给我恶补了几招法术以及该用的咒语,我想若是幸运,此行应该不会有多大问题。 终于到了第三日,在降雪的陪同下,我终于克服犹豫,还是步入了灵镜阁,我这般胆怯的人,即便是想退缩此刻也是不能的了。 灵境阁中唯有一面无棱镜,镜名忘生。镜面如水,波光粼粼。忘生镜可显现人世间种种,不论人、妖、魔,只要是人间生灵,镜中便可看见他们生死。 望着忘生镜,我轻声念叨:“天玄地黄,生死列张。星宿问道,推魂显让。”忘生镜中随即闪现一道金光,金光散去镜中显现八个字:子时魂生,画烬消散。 我不明所以地问降雪:“这是何意?” 降雪盯着八字许久,才淡淡说:“子魂该是画魂。我想,你这第一魂便有些困难。” 听完她的话,我揣摩了片刻。画魂我从未曾听闻,若非是画中人成灵,或许便是某张画能让画成灵。不论是何原因,单单一个画魂些许我便不能成功。 她扫了一眼我,摇了摇头:“白桑,并非是我对你不够相信,实则是你的确难当此任。”她看我不解,继续说道:“且不说这画魂究竟是何生灵,就说它是在子时死去,你可知若是在子时死去那可是厉鬼,即便是我,也难说能够将它收服,更何况你能让它乖乖去重生。” 我微怔,定定看着她,方才开口:“降雪,今日之前我便一直担心自己能否引好第一个魂灵,可现在终于面对说不害怕是骗人的。可即便害怕,又该如何办呢?我知晓你的猜测,可猜测若是错的呢,若一切全是我们庸人自扰,所以相信我吧。” 降雪看我的眼神不免激赏,语气却有些微冷:“白桑,若是我白担心便罢,可若是你真的遇上了什么危险,我可不会去帮忙!” 听她这样满不在乎的口吻与我说话,我心下自是有些感动,她这人虽然面冷,却心善,嘴上如是说,心上却为我担心。握住她的手,我冲她做了个鬼脸:“我可不敢劳驾我们黑无常来救我,我可只好让星辰来解救我了。到时候只怕某人吃醋哦?”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随即白了我一眼:“白桑,胡说什么呢?他与我有何干系。” 我笑意盈盈的看向她:“那要不我们做个赌注如何?” 她再次冷下脸:“什么赌注?” 我笑出了声:“若是此行我单独完成任务,你就得给星辰一个机会,如何?” 她狠狠瞪我一眼:“你做任务,为何要扯上他?” 我不以为意,大笑道:“就说你敢不敢赌?” “赌就赌,”她突然握住我的手,勾起一抹玩味与戏谑的弧度,“反正我赌你此行定不会如意,若那厉鬼难缠得紧,你便来求姐姐我,若是姐姐心情好,自会去救你。” “好!”我再次扮了一下鬼脸,与她重重击了一掌。 “白桑,此去你……你可要好好保护好自己!”降雪原本已经露出笑容的脸再次冷下,只是神情中不由多了几分关切。说完,她将视线慢慢移出窗外,却依旧被我瞧见了眼角的闪烁。再回头,她已将她的担忧,连同与我的不舍,再次藏到了那张漠不关心的面容下,只是那样的她却不由得让我看的心疼。 我走向她,给了她一个拥抱,然后笑着说:“放心,我会回来的!” 正欲说着,门突然“咿呀”一声被撞开,应声而倒在地上的不是旁人,正是星辰和孟婆。 星辰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脑,含糊道:“原本……原本是想等着小白出来再送你的,可是……可是孟婆非要拉着我偷听……所以,可不能怪我啊!” 气得孟婆拿起手中的银瓢就敲上他的头顶,一边敲一边骂:“你个小子,明明是你老远便听见她们在说你,你想知道她们在说什么才拉住我来,现在竟扯到我的身上,看我不打死你!” 看得出孟婆的力道不轻,疼得星辰哇哇大叫,一边直往降雪身后躲去,一边朝着降雪求救:“雪儿,你可得救救我啊!” 降雪眯了他一眼,满口不屑道:“孟婆与我是亲人,可你却不是,我为何要帮你?”说完,便径自在灵境阁内的椅子上坐下,一副看好戏的姿态。 望着他们打闹的场景,我的心下有些割舍不断。虽然与他们相处时间并非很长,却像一家人那般关怀帮助。如今我便要独自去引魂,离别的伤感便纷纷涌上心头。 “大家先听我说话。”我轻咳了一声嗓子,勉强忍住眼中的泪光,说道:“白桑今日便要离去,在这里我向你们保证,我一定会平安归来的!” “小白,我好舍不得你!你可一定要早日回来。”星辰突然朝我冲来,一把抱住我,眼泪鼻涕全往我身上擦来。 “嗯,我答应。” 我看着他们的面容,默默地在心里答应。 只要引完子魂,我一定早日归来。 第十一章 遇苏承景 夜凉如水,漆黑如墨。 半弯残月垂在树梢,天地间唯有一片寂静。阴阴的寒风拂过,森严壁垒间惊起一阵树叶声,远处的寒山峻峭,白雾蒙蒙,四周万物只一片模糊。无边的黑夜仿佛吞尽了一切,独留我一人拿着引魂灯在这黑夜中踽踽独行。 我素来最怕独自夜走山路,年少时隔壁长我一岁的哥哥总会说些鬼故事吓我,自此长大后我的胆子愈来愈小。可如今我却要在此引子魂,只得硬着头皮前行。 突然,一抹红衣从我眼前迅速飞过,随即消失不见。林子里的树叶声沙沙响得可怕,我紧紧握紧手中的引魂灯,壮大胆子说道:“我是引魂人,我知道你在此处。若是你再不现身,我手中的引魂灯也可引向你的位置。” “哈哈哈……,哈哈哈……”一声极其尖细的笑声在树林中传来,原本寂静的夜在如此鬼魅的笑声中显得更加可怖。 我还未来得及思考,残月突然朝云层中隐去,树林陷入一片黑暗。同时,天空突然下起一阵大雨,雨水冲刷在泥地里,树木和泥土如溃烂一般纷纷落皮,空气中陷入了死一般的窒息。 我在惊吓中拿出打魂鞭,紧紧攒在手中,正欲向四周甩出,一张全部是血的脸庞刹那间出现在我的眼前,我一下子瘫坐在地。 “哼,不过是个小姑娘,竟还妄想做引魂人?”那血脸突然演变成一个红衣女子,绝色倾城。 不得不说,眼前的女子是果真绝色。说来降雪亦是一等一的美人,可与眼前的女子相比,着实被比了下去。 我虽还是害怕,可看见她的真身倒也不那么恐怖,便说道:“我今日便是来引你的魂魄。” 女子冷冷道:“就凭你?” 我从地上站起身,将打魂鞭示意她看:“对,就凭我。” 话刚说完,女子便伸长指甲朝我飞来,她的指甲很尖细,手掌拂过,我身旁的树干便被深深烙下一道指甲印。我飞身跃起,躲过她的手掌。待她下一掌欲要落下,我将打魂鞭甩出,正中她的手臂。打魂鞭所碰之处,迅速燃起一道灼痕,她的皮肉迅速褪去,露出森森白骨。 “没想到你竟还有些本事!”她望着我,充满恨意的眼神中燃着熊熊怒火,随即她飞上树梢,再次消失不见。 然而这样的情景,我是不得不慌的。 果然,两条长长的布条突然朝我袭来,我将打魂鞭甩出,不料被其中一根布条缠住,我连忙拽回打魂鞭,另一布条却紧紧将我的身体缠住,同时愈缠愈紧,奈何呼吸不了的情况下,我松开了打魂鞭的手,打魂鞭随即落地,而我被布条绑在了树上,动弹不得。 女子再次出现,唇边的笑意甚浓,她用手捏住我的脸逼迫我直视她,长长的指甲顺时嵌进我的肉中,我虽不是人,却依旧感受到剧烈的疼痛。 我啐了她一口:“要杀要剐,谨遵悉便。” 她得意地大声笑道:“听闻若是吃了引魂人能够提升法力,既然你落入我的手中,那我就……”她话音未落,胸口突然插入一把剑,她原本完整的躯体突然如火焰一般燃烧,眼看着她快要灰飞烟灭,我急忙说出口:“剑下留魂!” 这时一句极其温润如玉的男子声音响起:“姑娘可否有事?” 女子身上的剑迅速离身,离身后的身躯再次完整,还未待我回神,女子消失不见。 “怎让她跑了?”男子的声音再次响起,此时我才看清楚来人的模样。 我不由一惊:“帝君?” 男子愣了半晌,许久才指着自己说道:“姑娘可是在与我说话?” 我自是没在意他说什么,自顾自跪在地上,虔诚道:“帝君怎会来人间,我本以为帝君是最不待见白桑,却没想到帝君会在危急时刻会来相救。” “姑娘究竟是在与谁说话?若是与在下,怕是姑娘认错人了。”男子一脸茫然地望着我。 “你并非帝君?”我起身,仔细打量他。 他的模样与帝君并无不同,只是一身白衣雪华,温颜如玉,从容有度。就连眼神中的顾盼安然都与帝君完全不同,举手投足间尽是气度翩然,风华无双。 我有些讶然:“你……你是何人?”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拱手朝我作揖后说道:“在下京城人士,姓苏名承景,方才路遇此处,发现姑娘正被女鬼缠身,所以才出手相救。” 我还是不敢相信:“你当真不是帝君?” 苏承景摇摇头:“在下的确不是。” 第十二章 承景相助 如果,没有昨夜在树林里苏承景的偶然相救,我断然不会得知他竟是当今苏相的公子,或许我也不会有方法成功引好子魂。 我曾在世时便常常从白芷口中听闻,当今苏家公子文韬武略,容貌更是一绝,多少权贵妄想将自己的女儿嫁到苏家,奈何苏家公子自小立志学习术士道法,所以年少便出门闯荡,任凭苏相如何劝说也不得用。 怎料如今,他却被我碰着,不知是幸或不幸? 我与他从树林里出来后,便随意找了一间客栈住下。苏承景虽是富贵出生,却并无挑剔,倒也不显得拘谨,着实让我对他又多了几许敬意。 第二日清晨,苏承景便在我的房间外敲门,隔着门,他的声音很轻:“不知姑娘是否醒了?在下是来与姑娘辞别的。” 我赶紧叫住了他:“苏公子,不妨留步!” 因眼下情况棘手,我必须重新寻找子魂,可我一人实在难与那女鬼周旋,若是能够通过苏承景的帮助,事情兴许有转机。 所以赶紧穿好衣裳,将房门打开,朝他鞠了一躬后继续说道:“敢问苏公子是否师承昆仑山?” 苏承景显然愣了片刻,微一迟疑,终是点点头:“不知姑娘是如何得知?” 其实昨夜临睡前我便通过引魂灯看到了苏承景自十二岁便在昆仑山拜师学术,但又不能让他得知我的身份,只好胡编了一番:“白桑自小便跟着师父走南闯北,也算是知晓天下事,我猜公子手中的剑不是旁物,而是龙渊剑吧。” 他看着我,明眸之中含了一层赞许。 我继续说道:“传说龙渊剑是欧冶子与干将师徒共同所铸,剑身有五色龙纹,遇鬼神便出红光,剑欲离鞘。昨夜有幸亲眼所见,果真名不虚传。” 听完我这番话,他恭敬地朝我作揖道:“原来是在下小看了姑娘,难怪昨夜姑娘敢独自一人去树林收那女鬼。” 我笑着回了回礼:“公子言重了,白桑靠的不过是些雕虫小技,可公子凭的却是真本事。白桑自小听闻西海之南,流沙之滨有一大山,名曰昆仑山,据说那是上古东华帝君的宫殿。如果公子师从东华帝君,那希望公子能帮白桑一个忙。” 他抱拳对我爽朗一笑:“在下的确是东华帝君的大弟子,如今正在下山历练。若是姑娘有需要帮助之处,不妨直说。” 我轻轻地咬了咬下唇,对他抱拳道:“实不相瞒,白桑虽没什么本领,但是自小便跟着师父收妖捉鬼,可昨夜竟让那女鬼逃脱了,若是让师父知晓我定会免不了责罚。所以可否让公子帮忙将那女鬼收服?” 他笑了起来:“这自是没有问题,毕竟在下的志向也是如此,只是……”他顿了顿,面上露出疑惑之色:“只是为何昨夜姑娘要让我将剑拔出,而不是直接让女鬼灰飞烟灭?难道这其中或有隐情?” 我心底微微一沉,然后微露尴尬之色,缓缓与他说道:“因这女鬼生前与我是同乡,白桑曾答应她的父母要好好感化她,故才适时让公子收手。好在白桑手中有师父给的一盏琉璃灯,此灯上开有佛光,若是能让她主动进入琉璃灯,她自会反省,愿意投胎重新做人。” 他微微一笑:“原是如此。可不知姑娘有何方法让她能主动进入琉璃灯?” 我淡淡一笑,温婉开口:“法子白桑已经想好,只等公子帮忙了。” “哦?但听姑娘详解。”他饶有兴致地走进我的房间,顾自倒了茶水后,坐下静静听我说话。 我慢慢说道:“这女鬼本叫雪颜,只因心上人秦子墨辜负后便对男子恨之入骨,可恨有多深,爱便有多浓,所以白桑认为解铃仍需系铃人。但若是牵扯上秦子墨本人必定会有性命之忧,不妨苏公子装扮成秦子墨如何?如此这般,雪颜便会真心入那琉璃灯。” 苏承景听我说完,脸上泛起一阵为难,似是犹豫了许久,才想好如何与我说起:“姑娘,在下认为此事……实在不妥。” 我不以为意:“公子有何担忧?” 他温润开口:“世间唯有情事最难看破,想那雪颜亦是有情女子,在下本就敬重此般敢爱敢恨之人,现下又怎能对她欺骗?恐怕,在下实难做到。” 我心底再次一阵钦佩,他果真是个谦谦君子。 我朝他抱拳:“公子真是性情中人,只是若是不如此,又该如何呢?” “这……” 看他眉宇紧蹙,我接着道:“公子想,若她能早日投胎也不用再受****之苦,于她于秦子墨,双方都好。”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话虽如此,可是这番做法却不是君子所为,在下……” 我赶紧补充道:“君子应当不拘小节,才能成就大事。我想,公子应当比白桑更懂这些道理。” 他终究犹豫了许久,才点点头:“罢了,只当是为了成全他二人。” 说完之后,我与他便约定今晚子时重回树林,将雪颜成功引出来。 望着苏承景离去的身影,我陷入了沉思。 昨夜我早已通过引魂灯望见了雪颜的一生。其实,我与他是说了谎。那女子名雪颜是真,只是她却从未犯过错,更无害过他人,又遑论大奸大恶。她这一生虽无仇无怨,却终究逃不过情之一字。 或许,这世间百态,总有因果轮回,逃不得,怨不得,却也敌不过情之所至。 而雪颜的故事,也不过追月逐花,皆是年少未眠的梦罢了。 第十三回 雪颜情初 我将视线重新落在了那盏引魂灯上,迷离中,我的眼前展出一幅画卷。 渡口桃花灼灼,孤烟梅雨纷纷扬扬。 蜿蜒的河流映着远山曲折的从小镇边流过,沿河而起的木舟泛着潮湿的气泽。从檐前落下的雨水滚落在青石板小桥的清水中,映着天边艳丽的晨光,犹如少女温婉的眼波。 远远望去,雾气朦胧中仔细辨认,才清晰地瞧见河水上漂着一条小舟。 小舟虽然不大,此时却正站着三人,一位年长的船夫在前头划着船桨,口中大声哼着船号子。他的身后坐着个姑娘,姑娘年纪似乎不大,不过那抹曼妙的红影却为烟雾缭绕的清晨染上一丝动人的心醉。 她淡施脂粉,面庞莹白,碧波清澈,着红衣之饰。娇颜媚骨,万种风情。 那是鼎鼎有名的美人雪颜。说是有名,倒不如说说她的画技。 世间历来喜爱画画者众多,有人能点睛成龙,有人能画花招蝶,而她雪颜亦有她独有的画技,那便是作画成真。虽然死物成活后不过一个时辰,却也让世人纷纷惊奇,一时间雪颜在北疆之地名声大噪。 只是,却无人得知,雪颜的画技并非天生所有,而是由她身旁的男子秦子墨所教。 小舟徐徐划向巷口,日已东升,阳光柔柔地,轻轻地照在地上,宛若轻纱一般轻盈。望着远处的无限风光,雪颜轻声地问着站在她身旁的男子:“公子,我们去哪儿?” 秦子墨淡淡一笑:“江南。” 她微微一愣,却还是笑了一下,温言开口:“为何要去江南?”问完后,她微微垂眸,似乎很识大体,似乎是那么好的风度,却无人得知她内心的慌张。 江南,那是秦子墨的故乡。他从未带她来过,他曾说那是伤心地,不去也罢。 秦子墨再次一笑:“不为何故,想去而已。” “可是,那里有……”一阵风拂过,周围的桃花随着微风片片飘散,雪颜正要说着,却在抬眼时看见秦子墨折扇轻摇,正遇上绯色花瓣吹上他的肩头,霎时便令她入了怔。 他似乎毫不在意,依旧云淡风轻的一笑,带上惯有的漫不经心:“一场迷离烟雨绪,墨香翻转千缕。风花袅袅寄沉鱼,谁记春意?寒夜踏破玉宇,三尺青锋铜绿。焚香醉拨三两曲,弦断谁续。” 雪颜微垂羽睫,一味地安安静静坐在一旁,只是心底,却莫名的涌上一丝冷意。 雪颜从前是个达官贵人家的千金,遇上秦子墨时正是她家遭遇变故的时候。 只是那时年少,多年前的一切仿若东水流逝,脑海中的记忆不复存留。虽然富贵荣华不再,可她向来志不在此,即便颠沛流离,却也乐得自在。 这么多年,她只记得后来被秦子墨所救,然后便做了他的丫鬟。 而这一做,便是数载。 她陪他看遍世间繁华盛景,他教她画尽人间曼妙风光。譬如漠北荒凉的壮丽,譬如沙漠里流动的清泉,譬如绵延千里的胡杨林,譬如质朴的边疆风情。 只是,虽然日夜相伴,她却始终猜不透那双终日温润的目光下究竟藏了怎样哀伤的心事。 她只知秦子墨曾是江南世家公子,却是不知究竟因为何故离了家乡。他从不对她说任何关于他的旧事,仿佛那是一张昔年泛黄的宣纸,虽然薄,却未曾捅破。她时常也会无意间询问,可不论如何言明,他始终只字不提。 不期然的,她想起了这么多年,秦子墨终日携带一幅画卷,画轴不过一般材质,只是画的内容他却从未让她看过。 那画上大抵临摹的是他的心上人?雪颜时常会恹恹的想着,那仿佛是一个梦魇,让她茶不思,饭不想。她想知道那画上的究竟是怎样一个绝妙的女子,才会让秦子墨这般过惯了随性漂流日子的人终日念念不忘。 心底深处突然就有了深深的尖锐疼痛,随即不受控制的迅速蔓延,然后无论怎样的淡然,无论怎样的看得开,无论怎样的说服她自己,可终究是,没有办法不去理会,没有办法不去在意。? 她开始嫉妒地发狂。 她的骄傲与洒脱,在那一瞬间,似乎全都沉落到了阴暗里面,关于那个埋藏在心底的他终究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或者说,统统变成了再可笑不过的自欺欺人。? 偶有一次,她终是鼓起勇气问他:“子墨,那画上的可是你的妻子?” 他看着她的眼睛,然后乌黑的眼眸一点一点转深,她看到了太多晦暗的情绪一闪而逝,她看不透,也无法分辨。 秦子墨终究是什么话也没说,他的背影在雪颜的视线中越走越远。? 第十四章 何谓画魂 小舟行了一日到了姑苏城,最后在临江渡口靠岸停泊。 入夜,姑苏城里燃起万家灯火,似为朦胧月色增添了几笔胭脂红。 雪颜与秦子墨在城中选了一家客栈住下。因秦子墨要去拜访他的几个故友,便只留了雪颜独自在客栈。 客栈里人虽不多,却也极为热闹。 雪颜刚下楼时,几个酒鬼正在一起大谈鬼魅。恰巧看见了貌美的雪颜,顿时便起了色心,拦住去路便不让她过,口中还流里流气:“姑娘如此美貌,倒是不似常人,若非岂是妖?听闻那些塞北之地常有妖魅,美貌赛过人间女子,若是有幸能尝过其中味道,倒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哈哈哈……” 雪颜皱着眉恼怒道:“快走开,不然我便喊人了。” “哟呵,这小脾气还挺呛人!我看你这小娘子倒是不像妖,倒像是画魂。”其中一个酒鬼笑着冲雪颜挤眼睛。 另外一个酒鬼急忙接过话:“对对对!姑娘可曾听说画魂?那作画之人滴上一碗心头血方才制成,而画魂则会一生一世陪伴在作画人左右。我说小娘子,倒不如一生一世跟着我可好?” 那酒鬼趁着酒兴一把抓住雪颜的手,嘴便朝着她的脸飞过来,雪颜适时地拿过一只碗横在中间,眼神一亮,然后故作笑道:“你们既然说我是画魂,那你们可曾见过?” 那酒鬼虽被雪颜止住了兴趣,却依旧笑嘻嘻的凑了上来:“几年前倒是有幸见过画魂,那可当真是从画里出来的模样。可惜那是个男子,哪有姑娘你这么美。不过我曾听闻,那画魂似乎最忌火。看来姑娘对此挺有兴趣,要不我们进房细细探讨?” 雪颜骤然握紧了拳,可脸上却依旧笑意盈盈,她缓缓说道:“既然如此,小女子倒是挺有兴趣。只是你们共有四人,我才一个,那究竟是谁先第一与我相处,谁是最后呢?” 那几个酒鬼本因雪颜即刻答应满是高兴,可一听到谁是先后的问题立马脸上便耸拉下来,几人脸上俱是为难。 雪颜见后,不急不缓,从袖中拿出一支笔,一张纸,然后淡淡说道:“你们既然认为我是画魂,倒不如我画一物,你们谁先说出我画的是何物,谁便是第一,然后依次如何?” 这几人一听,很是兴奋,兴致勃勃地接连相互共饮了好几杯。 而雪颜则在他们喝酒时寥寥几笔勾画出几只蜜蜂,她刚落笔,方才抓住她手的酒鬼便兴冲冲地大叫道:“这是蜜蜂!这是蜜蜂!” 雪颜听后,对他微微勾唇,然后倾然一笑:“你可答得真快!” 那酒鬼一听,笑的合不拢嘴:“那是自然,我还等着……哎哟,哎哟,啊——”他话还未说完,脸上和手上便被从画中飞出的蜜蜂蜇了好几个大包,疼得他直叫唤。 旁边几个酒鬼眼看画中的蜜蜂竟然成了真,直接吓得从凳子上跳起来,一边跑一边大嚷着:“妖怪!妖怪!”,随后在惊吓中跑出了客栈。 雪颜偷偷在心里笑出了声,然后在店小二那处点了一碗面后便重新上了楼。 用过饭后,她又略微休息了一会,便有老板娘说沐浴汤水已经备好将要马上送来,于是她便在房内准备沐浴。 在随身包袱内找寻换洗衣物时,秦子墨终日不离身的那幅画卷突然从包袱内露出一角。她将画轴从包袱重拿出,端着画轴的手指,微微颤抖。 虽然无数次她曾有过念头要将画轴展开,但眼下当真到了这个节骨眼,她的内心却突然涌出无限慌张。而方才那几个酒鬼的话语,亦在此时全部在她的脑海中迸出,在这一刻,她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不知所措。 可是,她却还是控制不了自己的好奇心,那颤抖的双手终究一点一点将画轴全部展开,直至整幅画卷展现在她的眼前。 画上并无他物,唯有晴光潋滟江水潺潺,只是,独独花草中央空白一片,细细看来,似乎是缺了什么。 酒鬼的话再次迸在她的脑海:“那作画之人滴上一碗心头血方才制成,而画魂则会一生一世陪伴在作画人左右。” 她的心倏然一惊,她突然觉着画卷上的人应是自己,否则怎会空白一片。这样荒诞的念头着实吓了她一跳。 “咚咚咚”,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沉思中的雪颜被激了一惊,拿着画轴的手突然一滑,食指立马被画轴上的竹刺划了一个小口,一滴嫣红瞬间在空白的画轴上染了颜色,雪颜慌忙要将血渍擦去,却发现鲜血在刹那间没了踪迹,那血竟让画轴吸了去。 雪颜心烦意乱地将画轴收好,打开房门是老板娘送来沐浴汤水。老板娘见她脸色苍白,问她是否生了病,她却笑了笑,并无回答。 只有她知道,她得的是心病。更何况,无人能治。 第十五章 重回故宅 第二日清晨,雪颜早早地唤秦子墨起床。 仿佛昨夜不过一场梦境,秦子墨不曾记得,雪颜也只字不提。 不论他究竟是出于何种原因将她一直留在身边,也不论他对她究竟是否出于爱,这么多年,她已经不想妄自揣摩,她已然明白,因此再不会奢望他的心。 只是,想是一回事,做到毫不在意却是极其难的。 或许,她能够接受秦子墨不爱她的事实。 却终究不能容忍,这么多年,他从未把话言明。 今日的阳光穿过重重叠叠的海棠树隙洒下一片金黄,他站在窗下,温存的眉目展出前所未有的温柔缱绻,让她再也移不开眼。 秦子墨望向她,有些疑惑:“雪颜?今日你可是病了?” 她微微一愣,倏而展出一抹笑容:“昨夜你喝醉了,不知此时你可否好些?” 他莞尔,有些疲惫,淡淡道:“不过是心病,不提也罢。今日,你与我去看看秦府吧。” 她的心底再次一凉,却还是点点头:“好。” 秦府在五年前一直都是姑苏城中的大户人家,殊不知究竟出了何事,秦府竟会一朝残败,如今落了个人走茶凉的境地。 秦子墨与雪颜二人是在临近中午时分抵达的秦府门口。 说是秦府,此时却早已是旁人的府邸,只是门匾上的“秦”字依稀闪得亮堂。 雪颜偷偷瞥了一眼秦子墨,他的眸中尽是说不得的复杂情绪,有痛苦,有悲哀,还有决绝。他那副模样,是雪颜从未瞧见过的姿态。此时的他,早已失了他惯来深藏其中的内心与骄傲,以及他一直以来的悠闲与自得。 “公子……”她担忧地望着他,眼眸里是深深的疼惜。 秦子墨回头看她,视线慢慢略过她的脸,略微停下,随后回过头,有些自嘲地笑笑:“你看,这便是我曾经的家,五年未见,却早已是别人的宅子。” 她有些不知所措,怔了一下:“公子,不如……我们还是回去吧。” “我为何要走?难道我连回来看看都是不可以的吗?”他突然回头,带上坚定强硬的语气,大声的冲着她吼道。些许是意识到自己的口气稍重,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轻声说:“若是你不想去,你便在客栈等我罢,稍后我就会回去。” 雪颜的眼中是偏有的波澜不惊,望了他半响,方才悠悠说道:“你知道的,我哪处都不会去,你若在哪,我便在哪。” 秦子墨深深凝了她一眼,良久,淡淡开口:“进去吧。” 雪颜点头,上前握住门环用力地敲了敲,片刻后,一位老者将门打开,见是两位生人,忙问道:“两位来秦府是有何事?” 雪颜轻声答道:“老人家,我家公子曾经是这宅子的主人,只是五年前因事离开,如今重归顾里,想来这宅子再看一看,毕竟是在这里土生土长,多少有些情分。还望老人家能和你家主人通报一声,我家公子必定重谢。” 老者笑道:“我家主人有事外出,不过既是故人,那就请进吧。” 说完,便将整个大门打开,热忱地领了他们进去。他边走着,边说着话:“你们且先逛着,小的我还有事就先忙去了!” 老者走后,雪颜便跟着秦子墨在宅子里走。 那是雪颜第一次瞧见了秦子墨从小生活的地方,眼里尽是别样的新奇。 宅子并非很大,只是府邸中央的花园却极能瞧出宅子主人的心细。花园里种了好些花,千从万朵,样样别致。一阵风拂过,周围的花瓣随着微风片片飘散,暗暗沉沉仿若升起点点繁星,透过和煦的阳光,尽是迷离轻盈的姿态。 “公子,能否带我去你曾经的房间看看?”雪颜目光恳求地看着秦子墨。 他点头:“既然来了,那就去吧。” 两人穿过前面的花园,沿着弯弯曲曲的长廊往内院走了一段,方才瞧见一间极雅致的卧房。他们二人正欲再往里走,忽然之间,雪颜却觉着有些胸闷,似有些喘不过气来。 秦子墨望着她的目光微微紧了紧:“怎么了?可是病了?”他一把揽过她的肩,就欲扶住她,雪颜虽有些不适,却依旧语带坚持地开口道:“公子,我没事。” 其实,方才他对她的紧张,她一一看尽了心底,那份柔软自内心深处慢慢涌来。 不过片刻,她却是苦涩一般笑开来。 她这一生并非拥有多大愿望,有的也不过是同他在一起。 既然有他一份担忧,那她雪颜还怕什么? 随即,她便推开房门,与他一同进了房内。些许是房内常年未见阳光的缘故,房内一片阴凉,刚步入房内的雪颜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房内的陈设如门外一般,格外清雅,除了眼前瞧见的一些常用的家具外,房间中央却无端放置了一具冰棺,冰冷的寒气从冰棺中汩汩冒出,而里面则静静躺着一个女子。 只一眼,便把雪颜愣在了原地。 那女子有着和雪颜一样的容貌,一头墨丝轻轻散开,发间仅别一朵含苞欲放的青莲花,只是她的脸庞确是苍白如纸,妖异而美丽。 她显然是惊着了,过了许久,才慌然出口:“公子,她……她是谁?” 适才秦子墨本因回到自己曾经的故处正陷入回忆有些黯然伤感,突然被雪颜的声音拉回,连忙疾步走到她的身旁,刚想要问她是如何,却被冰棺里的女子所愣住,下意识呼出:“春娘?” 第十六章 情不过此 雪颜瞬时被秦子墨的话呆住,一道狠狠地目光从心底直直望向他。那一刻,她突然想,她对秦子墨的爱恋,终究又再次沉了下去。 而秦子墨显然没有注意到雪颜表情上的异样,依旧直直盯着冰棺里的女子,一边顾自轻轻抚摸她的发丝,一边喃喃说着:“春娘,时隔多年,没想到我竟还能再见到你!你可知道,无论做什么事情,我总是会想,我的春娘此刻是否过得安好,我的春娘是否衣食无忧,我的春娘是否受人欺负受人践踏。若是能让我再见你一面,即便丢了性命也是值得的。” 他说着,泪水不禁染红了眼眶,他那般淡然温雅的男子,头一次,竟为女子落了泪。 这是雪颜第一次瞧见秦子墨,久尽风雨的男子,却是在她面前,含着泪,为一个与她同样容貌的女子声声哭诉。 她不说话,静静地站在他的身旁,内心纠缠了良久,才慢慢问道:“你当年救下我,只是因为我与她容貌一样,是吗?” 秦子墨没有回答。 “所以你这是承认了?”雪颜突然苦笑起来,红了眼,泪水一滴一滴滑到嘴边:“公子,我从见你第一眼便喜欢,一直喜欢了这么多年。我原以为,只要我能在你身边,只怕有一****能够对我也喜欢,我便是再要承受多少委屈,也是值得的。在我的记忆里,你向来都是云淡风轻的笑,即便悲痛,眸子里也不会含太多愁绪。可现在,你却为她这般哭泣,到底是我输了。我在豆蔻春华的日子里遇到你,在我最美好的时光里爱上你,到现在已是这么多年。公子,我只想问问,你对我究竟有几分情意?” 这番话是她哭着说完的,想要微笑坦然的,却终究未能够。 秦子墨平静地听完这番话,想要说些什么,却愣在那里,他知道此刻的话语说了也止不住她的悲痛,什么也不说,反而说明了一切。 于是他继续望着冰棺中的女子,内心却还是不由来地疼了几下,只是不过两三下,然又恢复了平静。 房间内突然陷入了往常般的安静,两人默不作声。雪颜望着他的脸笑了,泪水混着笑容,仓皇而绝望。偏就在此时,门外突然传来一个女子轻柔的声音。 “我来替他回答,雪颜姑娘。” 那声音很软,雪颜随即感受到秦子墨的身躯微微一颤,她的心再一次跌入万丈悬崖。 女子进门,她踏着轻盈的步子,腰身纤细,姿态轻盈,拖曳的裙摆上绣满了芙蓉花纹,她就这样停在秦子墨和雪颜的面前,像一朵含笑绽放的牡丹。然后用一种极其熟稔的口吻看着秦子墨,说道:“子墨,是我,我来了。” 秦子墨呆愣在那,“你……你是?” 女子笑着启齿:“我是春娘,与你结发成亲的妻子,宋春娘。” 秦子墨摇头,指着冰棺里的春娘问道:“那她……她是?” 女子依旧笑着,一面从怀中拿出一支断了的毛笔,一面盯着秦子墨的眼睛:“你看?这是当年你用的那根毛笔,到如今我依旧收着。这么多年我一直在等你,从春到秋,再到夏,最后到冬。可我等了一年又一年,你依旧没有消息,后来我便将秦府买下,即便你不归来,也算是我能够为你做的仅有的事。” “你定是疑惑当年我明明已经死去,为何我却说我还活着。当日我在秦府自尽正巧被路过的黄道长救下,可我的魂魄已经远离身躯,黄道长拼尽全力已是回天乏术。后来他正碰上一个姑娘染上绝症,便将我的魂魄附在了那个姑娘身上。我虽然失去了自己的身体,可我却将原先的身躯保存在了冰棺内,这便是后来的故事。” 女子继续说着:“我原本以为今生我已不能再见到你,没想到今日你竟回来了。子墨,我真的好想你。” 女子说完,一头扑进了他的怀抱,然后声嘶力竭地哭泣。 秦子墨任由她紧紧抱着,先是发愣,随后臂弯越来越紧,最后紧紧拥着怀中的女子,仿若失而复得的珍宝那般,不再放手。 似是过了许久,女子才从秦子墨的怀中抬起头来,贴在他的耳旁轻声说话,声音虽小,雪颜依旧听了个透。女子说:“子墨,如今我已回来,那她……”,女子回头瞄了雪颜一眼,复又说道:“你明知晓若是她长时间留在世间便会产生感情,那样就再也离不开你,她本不属于这里,子墨,你又何苦伤了自己,又害了她?” 秦子墨一时不知道如何接话,抬眼望了下雪颜,她的脸上满是泪水,心下自是不忍,低头看着春娘说道:“春娘,话虽如此,可她毕竟也陪我这么多年,若是让她离去,我又如何对得起自己?” 春娘脸色微微一变,转眼又无比温柔,轻轻一叹:“我知你心地纯良,可她毕竟不能在人世停留太久,子墨,听我的好吗?” “可是?” 未等秦子墨说完,春娘便大声唤道:“黄道长,麻烦你了!” 从门外极快闪进一个身着道袍的中年男子,他先是朝着秦子墨和春娘拂了拂礼,然后一甩手中的拂尘,用极其严厉的口吻指着雪颜道:“妖孽,还不赶紧受死?” 雪颜陷入不安中,恳求地望向秦子墨:“公子,我怕……” 秦子墨对上她害怕的眼神,对着春娘说:“春娘,要不我们便让她走吧,她跟了我这么多年,心地善良。况且她从不知自己就是……” 他的话再次被春娘打断:“子墨,她非人,你又如何做得了保证?我明白你舍不得与她这么多年的感情,可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如何知晓她以后不会做出妖魅之事?”她一面说话,一面轻轻握住他的手,“所以,还是让她消失吧!” 她转过头,对着黄道长说:“麻烦道长了!” 黄道长得到授意后,从后背上抽出桃木剑,然后随手捏了张符,口中念着法诀,黄符瞬时燃了起来,此时黄道长松开手,木剑随之漂浮在空中迅速飞转,待到转了几圈后剑尖直指雪颜。 “不要——”眼看着木剑直直朝雪颜飞去,秦子墨冲上前想要将她推开,可到底迟了一步,木剑插入了雪颜的心脏,而雪颜的身体迅速泛黄,无力,然后跌倒在地。 不一会儿,她的身躯开始变薄变轻,原本放置在客栈里的卷轴突然出现在房间内,最后她就如同纸人那般回到了卷轴上,在火光中画卷燃烧灰烬。 消失前,她静静地望着站在眼前的男子,那个她深爱了多年的人,他的眼中有迟疑,有怜惜,还有悔恨。 或许他的心中还是有她的吧,她傻傻地想着。她多想听他对自己说一句喜欢,哪怕只是一句,也就够了。 她没有家,她的家早在回忆尽头随风而逝。 她没有朋友,她的心里早已装不下任何一个人,哪怕一个朋友。 她也没有爱人,她爱的人此时却拥着另外一个女子。 到最后,她才发现,她所拥有的,从来只有她自己。 第十五章 梦别经年 秦子墨是在子时时分回的客栈,归来时却是喝得酩酊大醉。送他回客栈的是他少时的玩伴,在看见雪颜时,那男子不由惊呼出声:“春娘!” 雪颜诧异地不解:“你可是认错人?” 男子发现自己口误后,直说抱歉,雪颜只当他的确是认错人,朝他笑笑,表示并非介意。然后,她与那男子说了一些家常话,之后男子便离开了客栈。 秦子墨向来酒量很浅,雪颜与他相伴的这些年,她甚少看见秦子墨会喝酒贪杯,可如今这副模样,很显然是因归到故里思起伤心往事。 她将他的外衫脱去,悉心地擦拭着他唇角的残污。 星稀月朗,烛光微恙。她的手一点一点的覆上他的头发,眉,眼睛,鼻子,唇瓣。她似乎永远也看不够他,永远也望不完他。 她尚记得印象中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仿佛从遥远的天边踏云而来,束着一头黑得发亮的头发,几缕鬓发散乱,恍如谪仙的面容里写满了温润与安静,手中的折扇摇晃,薄薄的嘴唇轻启:“雪颜,我叫秦子墨。从今以后,你便跟着我吧。” 一切是如此的恰到好处,一切是如此的命中注定。 那个时候她就在想,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才能在不笑的时候,都能在眉宇间攒出几分暖意。于是,她冲他笑了笑,她晓得自己生来就是美的,笑得时候一定也是很好看的。 果然,秦子墨点点头:“好。” 这么多年,无论雪颜走到哪处,无论遇上怎样困难,都会想起他云淡风轻的那一句。比过任何刀山,胜过任何险阻。 雪颜顾自沉浸在曾经的回忆里,突然,床榻上响起一阵呢喃声:“春娘,春娘……” 她连忙收起回忆,抓住秦子墨的手,轻声道:“公子,公子,你怎么了?” 她不知为何秦子墨会一直呢喃这个名字,想起方才他故友看见自己口误时亦是唤得春娘,莫非? 她的内心上下忐忑,来自女人的直觉她突然断定他的过去定与这春娘有关。没由来地内心一阵疼痛,可还未等她如何自怜自叹,床榻上的人却已经睁开了眼睛,深陷的眼窝里是别样的深情与思念。 秦子墨一把将她揽在怀里,仿佛是早已历经千年未曾相见,从他臂膀传来的力度似要将她融进血肉。他极尽疯狂地呢喃:“春娘,是你吗?是你回来了吗?” 雪颜面上热得厉害,虽然此刻很贪恋他怀中的温暖,奈何理智却清晰地告诉她,自己并非是春娘。她想要挣脱出怀抱,急切辩解道:“公子,是我呀,我是雪颜。” 可眼前人却似没有听到她说话,依旧紧紧地拥着她,口中继续说着:“春娘,当年是我不好,你原谅我可以吗?求求你,别走了,不要再丢下我一个人。这些年,我真的好孤单……” 雪颜本想着叫醒他,告知自己是雪颜,可听到后面的话,却再也不想费力挣脱。她任凭秦子墨抱着,就像是一个失去生气的玩偶,在刹那间发现自己无心的事实。 先前,她断断猜测那画卷中藏着的是他心尖上的良人,所以她顾自流泪,黯然神伤。可今日她终于瞧见了那幅画卷,画上却并无任何女子,有的只是空白一片。她开始猜测自己是否果真便是画魂,可即便真是画魂,她也认了,只要她能常伴秦子墨左右,无论她是何物,只要他不弃,她自当不离。 可此刻,他口中念叨的却是旁人的名字,他心之所念的是对旁人的情。仿佛一梦惊醒多年,那些他与她一起经历过的岁月都像是一朵冰花,现实惊醒后,迅速破碎,分裂。胸口的疼痛紧紧勒在皮肤下,如一把弯刀,活活将她的心脏剜出,然后随意鞭挞。 秦子墨仍旧紧紧地将她抱着,只是呢喃声愈来愈小,像个婴儿那般拼命地抓紧母亲的臂弯,随后渐渐沉沉睡去。 看着他再次熟睡后,雪颜走回自己的房间取了一件斗篷裹在了身上后,便来到院子望着弯月发呆。 她想起了她与他第一次相见的情形,她被一群劫匪堵在了巷子口,她的手中是仅存的一点钱财。看着劫匪一步一步逼向他,她紧张的不知如何办才好。 而秦子墨就那样出现在她的眼前,大雪在风中徐徐飞落,将他的身形绘制成一幅绝美的画卷。 她还想起了刚与他在一起时,她便生了一场大病。她开始连夜的发高烧,到第十天的时候,便已是再清醒不过来。 在她生病的这些天,秦子墨日夜伴她左右,给她找大夫,喂她喝药。她醒来后的第一眼,她瞧见他眸中的温良。那一刻,她暗自发誓,这一生即便至死,都不会离开。 曾经的种种,让她固执地相信,他们还有以后。 可现在,她只愿他们还有来生,希望来生再次相见。 第十六章 重回故宅 雪颜瞬时被秦子墨的话呆住,一道狠狠地目光从心底直直望向他。那一刻,她突然想,她对秦子墨的爱恋,终究又再次沉了下去。 而秦子墨显然没有注意到雪颜表情上的异样,依旧直直盯着冰棺里的女子,一边顾自轻轻抚摸她的发丝,一边喃喃说着:“春娘,时隔多年,没想到我竟还能再见到你!你可知道,无论做什么事情,我总是会想,我的春娘此刻是否过得安好,我的春娘是否衣食无忧,我的春娘是否受人欺负受人践踏。若是能让我再见你一面,即便丢了性命也是值得的。” 他说着,泪水不禁染红了眼眶,他那般淡然温雅的男子,头一次,竟为女子落了泪。 这是雪颜第一次瞧见秦子墨,久尽风雨的男子,却是在她面前,含着泪,为一个与她同样容貌的女子声声哭诉。 她不说话,静静地站在他的身旁,内心纠缠了良久,才慢慢问道:“你当年救下我,只是因为我与她容貌一样,是吗?” 秦子墨没有回答。 “所以你这是承认了?”雪颜突然苦笑起来,红了眼,泪水一滴一滴滑到嘴边:“公子,我从见你第一眼便喜欢,一直喜欢了这么多年。我原以为,只要我能在你身边,只怕有一****能够对我也喜欢,我便是再要承受多少委屈,也是值得的。在我的记忆里,你向来都是云淡风轻的笑,即便悲痛,眸子里也不会含太多愁绪。可现在,你却为她这般哭泣,到底是我输了。我在豆蔻春华的日子里遇到你,在我最美好的时光里爱上你,到现在已是这么多年。公子,我只想问问,你对我究竟有几分情意?” 这番话是她哭着说完的,想要微笑坦然的,却终究未能够。 秦子墨平静地听完这番话,想要说些什么,却愣在那里,他知道此刻的话语说了也止不住她的悲痛,什么也不说,反而说明了一切。 于是他继续望着冰棺中的女子,内心却还是不由来地疼了几下,只是不过两三下,然又恢复了平静。 房间内突然陷入了往常般的安静,两人默不作声。雪颜望着他的脸笑了,泪水混着笑容,仓皇而绝望。偏就在此时,门外突然传来一个女子轻柔的声音。 “我来替他回答,雪颜姑娘。” 那声音很软,雪颜随即感受到秦子墨的身躯微微一颤,她的心再一次跌入万丈悬崖。 女子进门,她踏着轻盈的步子,腰身纤细,姿态轻盈,拖曳的裙摆上绣满了芙蓉花纹,她就这样停在秦子墨和雪颜的面前,像一朵含笑绽放的牡丹。然后用一种极其熟稔的口吻看着秦子墨,说道:“子墨,是我,我来了。” 秦子墨呆愣在那,“你……你是?” 女子笑着启齿:“我是春娘,与你结发成亲的妻子,宋春娘。” 秦子墨摇头,指着冰棺里的春娘问道:“那她……她是?” 女子依旧笑着,一面从怀中拿出一支断了的毛笔,一面盯着秦子墨的眼睛:“你看?这是当年你用的那根毛笔,到如今我依旧收着。这么多年我一直在等你,从春到秋,再到夏,最后到冬。可我等了一年又一年,你依旧没有消息,后来我便将秦府买下,即便你不归来,也算是我能够为你做的仅有的事。” “你定是疑惑当年我明明已经死去,为何我却说我还活着。当日我在秦府自尽正巧被路过的黄道长救下,可我的魂魄已经远离身躯,黄道长拼尽全力已是回天乏术。后来他正碰上一个姑娘染上绝症,便将我的魂魄附在了那个姑娘身上。我虽然失去了自己的身体,可我却将原先的身躯保存在了冰棺内,这便是后来的故事。” 女子继续说着:“我原本以为今生我已不能再见到你,没想到今日你竟回来了。子墨,我真的好想你。” 女子说完,一头扑进了他的怀抱,然后声嘶力竭地哭泣。 秦子墨任由她紧紧抱着,先是发愣,随后臂弯越来越紧,最后紧紧拥着怀中的女子,仿若失而复得的珍宝那般,不再放手。 似是过了许久,女子才从秦子墨的怀中抬起头来,贴在他的耳旁轻声说话,声音虽小,雪颜依旧听了个透。女子说:“子墨,如今我已回来,那她……”,女子回头瞄了雪颜一眼,复又说道:“你明知晓若是她长时间留在世间便会产生感情,那样就再也离不开你,她本不属于这里,子墨,你又何苦伤了自己,又害了她?” 秦子墨一时不知道如何接话,抬眼望了下雪颜,她的脸上满是泪水,心下自是不忍,低头看着春娘说道:“春娘,话虽如此,可她毕竟也陪我这么多年,若是让她离去,我又如何对得起自己?” 春娘脸色微微一变,转眼又无比温柔,轻轻一叹:“我知你心地纯良,可她毕竟不能在人世停留太久,子墨,听我的好吗?” “可是?” 未等秦子墨说完,春娘便大声唤道:“黄道长,麻烦你了!” 从门外极快闪进一个身着道袍的中年男子,他先是朝着秦子墨和春娘拂了拂礼,然后一甩手中的拂尘,用极其严厉的口吻指着雪颜道:“妖孽,还不赶紧受死?” 雪颜陷入不安中,恳求地望向秦子墨:“公子,我怕……” 秦子墨对上她害怕的眼神,对着春娘说:“春娘,要不我们便让她走吧,她跟了我这么多年,心地善良。况且她从不知自己就是……” 他的话再次被春娘打断:“子墨,她非人,你又如何做得了保证?我明白你舍不得与她这么多年的感情,可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如何知晓她以后不会做出妖魅之事?”她一面说话,一面轻轻握住他的手,“所以,还是让她消失吧!” 她转过头,对着黄道长说:“麻烦道长了!” 黄道长得到授意后,从后背上抽出桃木剑,然后随手捏了张符,口中念着法诀,黄符瞬时燃了起来,此时黄道长松开手,木剑随之漂浮在空中迅速飞转,待到转了几圈后剑尖直指雪颜。 “不要——”眼看着木剑直直朝雪颜飞去,秦子墨冲上前想要将她推开,可到底迟了一步,木剑插入了雪颜的心脏,而雪颜的身体迅速泛黄,无力,然后跌倒在地。 不一会儿,她的身躯开始变薄变轻,原本放置在客栈里的卷轴突然出现在房间内,最后她就如同纸人那般回到了卷轴上,在火光中画卷燃烧灰烬。 消失前,她静静地望着站在眼前的男子,那个她深爱了多年的人,他的眼中有迟疑,有怜惜,还有悔恨。 或许他的心中还是有她的吧,她傻傻地想着。她多想听他对自己说一句喜欢,哪怕只是一句,也就够了。 她没有家,她的家早在回忆尽头随风而逝。 她没有朋友,她的心里早已装不下任何一个人,哪怕一个朋友。 她也没有爱人,她爱的人此时却拥着另外一个女子。 到最后,她才发现,她所拥有的,从来只有她自己。 第十七章 情不过此 秦子墨是在子时时分回的客栈,归来时却是喝得酩酊大醉。送他回客栈的是他少时的玩伴,在看见雪颜时,那男子不由惊呼出声:“春娘!” 雪颜诧异地不解:“你可是认错人?” 男子发现自己口误后,直说抱歉,雪颜只当他的确是认错人,朝他笑笑,表示并非介意。然后,她与那男子说了一些家常话,之后男子便离开了客栈。 秦子墨向来酒量很浅,雪颜与他相伴的这些年,她甚少看见秦子墨会喝酒贪杯,可如今这副模样,很显然是因归到故里思起伤心往事。 她将他的外衫脱去,悉心地擦拭着他唇角的残污。 星稀月朗,烛光微恙。她的手一点一点的覆上他的头发,眉,眼睛,鼻子,唇瓣。她似乎永远也看不够他,永远也望不完他。 她尚记得印象中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仿佛从遥远的天边踏云而来,束着一头黑得发亮的头发,几缕鬓发散乱,恍如谪仙的面容里写满了温润与安静,手中的折扇摇晃,薄薄的嘴唇轻启:“雪颜,我叫秦子墨。从今以后,你便跟着我吧。” 一切是如此的恰到好处,一切是如此的命中注定。 那个时候她就在想,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才能在不笑的时候,都能在眉宇间攒出几分暖意。于是,她冲他笑了笑,她晓得自己生来就是美的,笑得时候一定也是很好看的。 果然,秦子墨点点头:“好。” 这么多年,无论雪颜走到哪处,无论遇上怎样困难,都会想起他云淡风轻的那一句。比过任何刀山,胜过任何险阻。 雪颜顾自沉浸在曾经的回忆里,突然,床榻上响起一阵呢喃声:“春娘,春娘……” 她连忙收起回忆,抓住秦子墨的手,轻声道:“公子,公子,你怎么了?” 她不知为何秦子墨会一直呢喃这个名字,想起方才他故友看见自己口误时亦是唤得春娘,莫非? 她的内心上下忐忑,来自女人的直觉她突然断定他的过去定与这春娘有关。没由来地内心一阵疼痛,可还未等她如何自怜自叹,床榻上的人却已经睁开了眼睛,深陷的眼窝里是别样的深情与思念。 秦子墨一把将她揽在怀里,仿佛是早已历经千年未曾相见,从他臂膀传来的力度似要将她融进血肉。他极尽疯狂地呢喃:“春娘,是你吗?是你回来了吗?” 雪颜面上热得厉害,虽然此刻很贪恋他怀中的温暖,奈何理智却清晰地告诉她,自己并非是春娘。她想要挣脱出怀抱,急切辩解道:“公子,是我呀,我是雪颜。” 可眼前人却似没有听到她说话,依旧紧紧地拥着她,口中继续说着:“春娘,当年是我不好,你原谅我可以吗?求求你,别走了,不要再丢下我一个人。这些年,我真的好孤单……” 雪颜本想着叫醒他,告知自己是雪颜,可听到后面的话,却再也不想费力挣脱。她任凭秦子墨抱着,就像是一个失去生气的玩偶,在刹那间发现自己无心的事实。 先前,她断断猜测那画卷中藏着的是他心尖上的良人,所以她顾自流泪,黯然神伤。可今日她终于瞧见了那幅画卷,画上却并无任何女子,有的只是空白一片。她开始猜测自己是否果真便是画魂,可即便真是画魂,她也认了,只要她能常伴秦子墨左右,无论她是何物,只要他不弃,她自当不离。 可此刻,他口中念叨的却是旁人的名字,他心之所念的是对旁人的情。仿佛一梦惊醒多年,那些他与她一起经历过的岁月都像是一朵冰花,现实惊醒后,迅速破碎,分裂。胸口的疼痛紧紧勒在皮肤下,如一把弯刀,活活将她的心脏剜出,然后随意鞭挞。 秦子墨仍旧紧紧地将她抱着,只是呢喃声愈来愈小,像个婴儿那般拼命地抓紧母亲的臂弯,随后渐渐沉沉睡去。 看着他再次熟睡后,雪颜走回自己的房间取了一件斗篷裹在了身上后,便来到院子望着弯月发呆。 她想起了她与他第一次相见的情形,她被一群劫匪堵在了巷子口,她的手中是仅存的一点钱财。看着劫匪一步一步逼向他,她紧张的不知如何办才好。 而秦子墨就那样出现在她的眼前,大雪在风中徐徐飞落,将他的身形绘制成一幅绝美的画卷。 她还想起了刚与他在一起时,她便生了一场大病。她开始连夜的发高烧,到第十天的时候,便已是再清醒不过来。 在她生病的这些天,秦子墨日夜伴她左右,给她找大夫,喂她喝药。她醒来后的第一眼,她瞧见他眸中的温良。那一刻,她暗自发誓,这一生即便至死,都不会离开。 曾经的种种,让她固执地相信,他们还有以后。 可现在,她只愿他们还有来生,希望来生再次相见。 第十八章 悲心悠悠 未到子时,我便提前赶到了树林,因有苏承景的帮助,我格外有信心。将手中的引魂灯抛向空中,然后随手捏了个障眼法,引魂灯瞬间变大然后将整个树林都罩住,随后便隐形藏匿在了空气中。引魂灯虽对人无害,但若是魂灵被困在灯中将会受到炎火灼烧,尝尽痛苦。 没过多久,苏承景也随之赶来。许是因为要装作他人的缘故,他特意换了一件玄色的衣裳,背上的龙渊剑也没带来,反倒是拿了一把折扇,月下细望,长眉俊目,温润雅致,别是一番书生意气。 我不由得看的脸热了起来,连忙将视线别过去,可又无事可做,便干咳了两下,说道:“公子可是吃了饭才过来?” 他有些惊讶我的问话,然后似乎明白了什么,随即脸上也多了几抹绯色,有些不好意思道:“姑娘说那秦子墨是个书生公子,所以适才换了一身衣裳过来,让姑娘笑话了。” 我有些害羞地假装懂了似得点点头。 可能是尴尬的缘故,本不会惧寒的我只觉得寒意直逼全身,我不适应地打了个冷颤,然后不自觉地轻轻跺着脚。 他见我如此,使了法术燃起了一堆炭火,他说:“距离子时尚早,她应该还不会出来,不如我们边烤火边等。” 我点点头。围着火堆坐下后,方才感觉到丝丝暖意,伸出手放在火苗的上方轻轻地烘着。 “姑娘是哪里人?听姑娘的口音倒像是与我同乡,莫非也是京城人士?”他转头笑着问我。 我回他一笑:“以前的确是在京城,不过几年前便跟着师父四处闯荡了。公子应该也是如此罢。” 他点头后,没有说话,一时间便又陷入了沉默。 我见他不说话,便顾自拿了根树枝挑了火苗自乐,正玩得兴起时,冷不防听到他这么问了一句:“姑娘第一次见我时将我认错了人,那人莫非对姑娘很重要?” 听完这话,我不由得再次红了脸,我有些结巴道:“公子你……你可不能乱说,那人是我的一位朋友,原本以为你便是他,倒是让公子看笑话了。” 他对我笑了一笑:“原来是这样,那日见姑娘如此的确是将我吓了一跳,原本以为姑娘你是与其他人那般,如此看来,倒是在下唐突了。” 我有些疑惑,正欲问他方才说的话是何意思,却见他的脸微微一红,顿时明了,再次尴尬地一笑:“公子相貌出众,才华横溢,我想有姑娘惦念也是正常的事。” 他被我说的更是不好意思,面上神情混合着羞涩与淡然,然后说道:“还是说正事打紧。姑娘可有把握她一定能来?” 我轻轻点头:“她这般重情,来是一定会来,只是……” 他有些一怔,面露疑色:“只是什么?” 我还未说话,他的声音却继续传来:“世间难得两全,她这样为情,不知是对还是错?只愿她今日能够得到安息。对了,姑娘可有心上人?” 我微微一愣,问:“公子是何意?” 他缓缓开口道:“若说时间消磨一切,感情一事,若是入骨,便永远无法抹去。我想雪颜姑娘正是如此,倒也怪不得她。一看姑娘你便是无牵无挂,曾几何时我也想了此一生就好。可情之一字,到底是躲不得的。年华太长,若我知晓一人会爱我至深,我定不负她相思意。其实雪颜姑娘,我还是挺佩服她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悠悠扬扬,一点一点飘没在夜色中,直至隐去。 我想要开口说些什么,话音却哽在喉间,在我的想象中,他该是云淡风轻,无牵无挂之人,即便没有如此淡然,却也应是逍遥一生,不被世俗所羁绊,从未想过他会如此感叹伤怀。 而他的语气稍稍有些淡漠,带着些微笑意,继续说道:“这世界会有一百一千个人对我好,可我只遇到了她。然而这世上最残忍的事,莫过于在绝望之中让她陪伴我,却又转瞬让我失去她。” 不期然的,他的声音再次一沉,我看着他眼底流露出不易察觉的一抹沉重后,很自然的便想到了什么,微微笑着,轻声道:“能让公子这样牵肠挂肚的女子,想她定是让旁人羡煞的紧。我相信公子与她即便现在因为何事而分开,日后也定有相见之时。等到那日将误会解开,有情人自当成为眷属。” 听了这话,他看了我一眼,眼底似有什么情绪一闪而逝,然而待我细看时,他却微微一笑:“借姑娘吉言,但愿有情人终成眷属。” 我的声音有些温和,虽是宽慰的话,却还是带上了几分好奇:“一看公子就是有福之人,与心上人相聚只是时间问题。不过,公子与她为何会分开呢?我虽没有经历过****,可我也深知相互珍惜的道理,更何况是自己喜欢的人,这世上能喜欢一人着实不易,若是分开,那该……” 那该多么痛苦,那该多么绝望。 最后几个字被我卡在了喉咙口,没有说出来。 曾经,我也知晓何为喜欢,那种深埋在心底深处的贪恋让人甜蜜,让人发慌。只是到底是我的命格不好,得不到别人的喜欢。 他被我的话怔住,半响没有说话,最后温柔一笑:“今日时辰不对,等到改日我可将故事说与你听。” “这样……” 我还欲说些什么,可也听明白他话中的意思,毕竟是外人,如此不顾忌讳地打听别人的往事不好,于是便笑着点点头:“好。” 第十九章 收服雪颜 林子中飞鸟惊起的时候,我们尚沉浸在无声的寂静中。 苏承景静静地坐在炭火旁不再说话,微风轻轻拂过他的脸庞,墨发飞扬。虽然安静落寞,但却丝毫不影响他眼角的温柔风华。 听到鸟声后,我们同时猛然想起正事,苏承景担心雪颜即刻便过来,连忙拂袖将炭火扑灭,然后看了眼我画的秦子墨的画像后,摇身一变,他便成了秦子墨的模样。 我记得秦子墨对雪颜的态度,所以对苏承景说:“公子只要站在树下便好,她定会主动来寻你的。” 他点头浅笑:“在下明白。” 我转身便要躲向暗处,却在回头时被他叫住,他皱着眉,似是思索片刻后说道:“姑娘会如何处置雪颜呢?毕竟,她……” 我微微垂眸,没有让他瞧见我眼底的慌张:“回去后,师父定会做法超度她,让她好好投胎。” 他点点头:“如此做法倒也能够让她早日忘了红尘旧事。”说完,他朝我深深鞠了一躬,复又说道:“那麻烦姑娘了。” 我找到一处极其隐晦的树丛,只身躲了进去。望着远处站着的苏承景,我的内心深感歉疚。我并没有教我法术的师父,亦不会做法超度,只是,我不过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或许我是欺骗了他,可到底是萍水相逢,何况即便过程不同,结局相同也就够了。 正在这时,树林里突然刮起一阵诡异的大风,激得树叶沙沙作响。我顿时明白,是雪颜来了。 果然,远处一团红色的影子迅速飘过,在树林里四处飞荡。突然,她注意到了林子里的苏承景,似乎愣了好久,最终犹豫不决地化成人形,一步一步朝着他走过去。 虽然他们与我隔得不近,但我依旧能够将她眼神中的慌张与痴情瞧了个透。在这样的情况下,绝大多数人定会觉着事情蹊跷,可她却依旧朝着她所希望的秦子墨走去,无疑的是,她到底是无论如何都放不下秦子墨的。 可是,本就是显而易见的事,她却偏偏信以为真,更何况,苏承景虽然模样上是秦子墨,但是风雅气度仍旧是不同的。 她在距他三步以外停住脚,轻轻唤道:“公子,是你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极柔。好像是细雨沾衣,又像是微风迎面,一字一字间,饱含深情。 “是。”苏承景回头,迎面对上雪颜的眼睛:“我来了。” 我知道苏承景定是不愿将自己的真实身份显露,所以即便是看见她走入了隐形的引魂灯下依旧不想让她伤心,我不知道这是否能让他们二人安心。 雪颜静静地盯着他,仿佛过了百年、千年,终于开口:“公子,你能来我真的很开心,原本以为,你对我真的无情。可现在看到你来,即使如我想的那般,我也算欣慰了。” 苏承景望着她,静了半晌,不自觉地动了动嘴,想要说些什么,却终是没有说出来。直到最后,才淡淡说了句:“雪颜,只愿你来世平安,莫不要再遇上我。” 原本以为她会悲伤,却不知她突然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你们以为这点小计俩就能让我上当么?”她笑的很大声,笑着笑着,她的模样迅速变成了一个张着血盆大口的骷髅头,下一瞬便要扑上苏承景,眼看着如此动作,我急忙点足飞起,边拿出打魂鞭便大声叫道:“公子,小心!” 苏承景闻言,虽是有些惊讶,可身体却并无行动。他看着雪颜,缓缓说:“雪颜姑娘,别再执迷不悟了,何不放下这些执念呢?” 雪颜完全不听他的话,骷髅头直接朝他飞去,待他不留神狠狠咬住他的肩膀,顿时苏承景的肩膀处被咬了一个很大的口子,鲜血汩汩地流出来。可他依旧不动,仍是轻声说道:“姑娘难道只因情伤便要滥杀无辜吗?在下向来敬重那些为情付出生命的女子,因为在下相信她们单纯善良,即便心存怨恨也是情有可原。若是姑娘真要杀人才能解气,那在下愿意做这个人,只愿姑娘不要再沉迷苦海了。” 他的声音动人悱恻,只是在雪颜听来却起不了任何作用。 “没想到世上竟然还有你这般傻的人,既然你愿意,那我就成全你!哈哈哈……”她大笑着幻化出一团红影,锋利尖锐的长指甲即刻便朝着苏承景刺去。 我整个人僵住,甩出手中的打魂鞭就要打在她的身上,可她一偏巧妙地躲过,眼看着她的指甲就要刺向苏承景的胸膛,我奋力一扑,挡在了他的身前,只觉得胸口一阵刺痛,我便倒了下去。 “姑娘……” 我听见苏承景急切的声音,可是只来得及唤我一声,雪颜的长指甲便再次朝着他飞去,我不顾身上的疼痛,咬着牙念出了引魂灯的咒语。 引魂灯迅速显形,然后即刻缩小,雪颜被困在了灯内,任凭她如何撞击都脱不了身。待到灯完全缩小成原先模样后,引魂灯轻轻停落在我的身旁。 看见他无恙后,我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却听到苏承景的声音响在耳旁,带着焦虑:“姑娘,你怎如此不顾性命?今日之恩,在下定当永记在心。若是他日用得着在下的地方,姑娘只管说便是。” 我展开眉目,笑了笑:“公子也助我将她收了去,所以我们也不差什么了。”低头看了眼胸口,被雪颜刺破的地方正流着黑色的血,想来伤的不轻,只是碍于苏承景在场不好过多解释,我便轻轻说道:“我们还是赶紧回客栈吧。” 他点点头,没有说话,而是一把将我横抱起,欲要走出树林。 我内心纷乱,虽从未与男子这样有过亲昵,但到底男女授受不亲,我的脸一下子红起来,起身便要从他的怀中挣脱出来,却听到苏承景温润如风的声音轻轻传入耳中:“姑娘莫不要在意俗世礼节,在下是看姑娘伤势太重。若是有侵犯了姑娘之处,还请姑娘明日再责怪。” 我只好点头,微微闭眼,没再看他。 这一路似乎很长,丝丝凉风无声拂过,贴上他强劲有力的心跳声,像一圈圈涟漪徐徐散开,直暖到人心底。我不自觉地动了动,将身子完全缩在他的怀里,一步一步倾听他的心跳,直至睡意模糊,昏睡了过去。 第二十章 感同身受 烟烬不及微光暖,紫衣潋滟余盏香。 这是我在第二日醒来看见的场景,窗外梅花争艳,紫砂香炉溢出的袅袅香烟散发着菡萏特有的香韵,不由得让我迷离恍惚。苏承景一身紫衣风流,眉色安然,将头静静地靠在床柱上,初晨的阳光洒在他的侧脸上,在那一瞬间,粗陋简单的客栈万籁俱静,我的眼睛里,突然容不下任何,唯有眼前这张世间最为俊逸的容颜。 不期然的,突然想起曾在人世时的那份情感,那人也如苏承景这般风流如玉,也不知,他此刻过得如何。 我不愿惊扰苏承景,只想轻轻起身,却不料撕扯到身上的伤口,黑色的血液霎时染遍了被褥,我疼得轻轻叫出口。 苏承景被惊醒了开口:“姑娘何时醒了?怎么不唤醒在下?” “刚醒。”我依言捂住伤口,蹙紧眉目,豆大的汗珠从我的额头一颗一颗低落在床榻。我忍着疼痛说道:“公子一夜未睡吧,我已经醒了,公子还是赶紧去歇息吧。” “姑娘是为在下伤的,岂有不管的道理?方才大夫为姑娘把过脉,只是……只是姑娘的……”他盯着我的眼睛,有些疑惑地开口,说到中间不由得停顿了下。 我猜到他说及的是何事,我非人的情况定会让他发现,只是帝君说过千万不能让旁人知晓,那么,只得能拖一时便是一时了,或许明日之后也不会再相见,所以还是不要纠缠太多为好。 我轻柔应道:“公子疑惑的是白桑的身子吧,从小大夫便说白桑命里犯天煞孤星,因我从小就与旁人不同,无论是何大夫都把不到我的脉,而我流的血也是黑的,所以小时候别人都将我视为异类,这么些年,我也习惯了,公子不必担忧。” “原是这样。”他点点头,温柔开口:“姑娘这异样的确与旁人不同。” 我在不经意间偷偷打量着他的神色,只是,却不知这话他是相信了,还是不信。 苏承景再次温柔一笑,从怀中取出一个金色药瓶,取出一粒药丸,说道:“姑娘既然不同于常人,倒也不用常人的方子罢,这是在下的师父亲自炼的回元丹,对痊愈伤口有很大的功效。” 我接过他手中的药丸,和着茶水一并吞下。 兴许真是东华帝君亲自炼的丹药,刚吞下我便不觉得伤口有多痛了,反而身子有些暖暖的感觉。我感激地对他说:“公子的师父果真不愧是上仙,吃完药丸我感觉好多了。” 他不好意思地于我扬唇一笑,然后说道:“姑娘的伤口还未痊愈,还是再休息会儿,在下便不打扰了。”他说完便要离开,却被我叫住。 “公子,等等。” 他疑惑地转过身,有些不明所以。我轻声说道:“公子莫要再唤我姑娘了,叫我白桑便可。公子总是姑娘姑娘的挂在嘴边,不免显得有些生份。” “原是如此,”他再次尴尬地笑笑,然后有些腼腆地微微点头:“那姑娘你……哦不对是白桑,那你也不要再叫我公子了,叫我承景吧。” 我尽礼仪地点点头,随后他便出了房间。 “怎么,引魂人对男子有了爱意?”从引魂灯传出雪颜满是讥讽的笑声。 我不予理睬,却不想她反而显得有些焦急,加高声音:“莫不是不敢承认?放心,勾引男子的本事我可是信手拈来!要不要我教一教你?” 我不禁笑了一声,“哦,是吗?” “怎么,不信?” “当然不信,若是你有那勾引男子的本事,一个秦子墨又怎么会搞不定?” “你……你看了我的记忆?” 我反问:“是又如何?” “那你这是在嘲笑我?” “我没有。” 她轻轻笑了:“你若不是嘲笑我,又何苦如此挖苦我?” 我摇摇头:“你做的任何事情都与我无关,更不会谈及嘲笑。你深知我的目的,所以又何必想方设法来激怒我,我所做的只是把你送上奈何桥,斩断所有前尘,所以你不要再白费力气了。” 一时间,两人无话。 引魂灯里,是一片火红的绝望。 她静静地坐在灯笼的一角,长长的青丝漫过身体,眉头紧蹙,满是消沉。 我瞧着她憔悴的模样,心里也是沉甸甸的内疚。 安静了许久,我说道:“雪颜,这一世你不曾得到幸福,我相信下辈子你会有别样的人生。秦子墨不懂得你是他的遗憾,你要的是将这份遗憾在心底忘却,然后重新去收获你的幸福。” 雪颜轻轻笑起来:“如今我这模样,还有何姿态去说幸福呢?我的人生,你是知晓的。” 我听了她的话心里又咯噔了一声,毕竟我不是她,又如何能理解她心中的愁苦。我可以做到一名守准则的引魂人,却始终无法做到冷漠和狠心,大概我的人性终是难以摒弃。 “其实我知道你是个好人,第一眼看见你的眼睛时我就知道。我曾见过这个世上形形色色的人,可唯有你的眼睛里是那么纯粹,那么干净。”她悠悠地说着。 我看了她很久,终究仍是听了下去。 “你肯定觉得我很可笑,都到如今这个地步我却还对你说这些,有时候我连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了。死后我变得极易愤怒,甚至怨恨,这曾是我最讨厌的样子,可如今我却不知不觉已经沦为如此。有时候我想若是让公子看见了现在的我,是不是更加恨我了呢?不过也好,这样可怕的我还是不要让他看见的好。” 她再次陷入无声的沉默中,将头埋在发丝里,不再说话。 “你……你还爱着他?” 她没有回答。 “我想给你七天的机会,让你亲自去问他你心里的疑惑。”我长叹一口气后,终是做出了有违天命的决定。 “可是你……” “我已经决定了,不要让我反悔。” 她的目光紧紧落在我的瞳孔里,眼神里似乎有东西闪了闪,最后点点头。 “谢谢你!” 我迎上她的眼,微微一笑,“不用谢的,不过是晚几日回去罢了。” 第二十一章 两日后,我的伤势已经好得差不多,与苏承景也即将面临分别。 我看着他收拾好自己的行装,朝我行了行礼后,说道:“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会再见,不过天涯何处不相逢,我相信日后定有与你再次见面的时候。” 他的话很诚恳,我的心为之一颤,就在他转身要走出客栈的时候,我叫住了他:“承景,后会有期。” 苏承景有些微愣,随后很爽朗地笑了起来,“好的,白桑,后会有期。” 我目送着他走出客栈,随后消失在远方的景色里。 送走苏承景后,我回到了房间,将雪颜从引魂灯中放了出来。出来后的雪颜明显失了气色,本就因为是白天鬼魂不能现形,又加上引魂灯内吸收阴气,所以她的身体着实有些吃不消。 我将她扶到床上,然后拉上帘子,房间的光线顿时暗了许多。 我想要出去给她弄些吃的恢复下体力,却被她笑着拒绝:“你忘了,我已是鬼魂,是吃不下那些的……倒是需要一些香火气息……” 我尴尬地回到她的身旁,点燃了屋子内的新香,顿时一股余香袅袅。“雪颜,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复而我又笑了起来,“其实我们一样,都是死过两次的人。” “谁说不是呢?有时候连我自己也会忘了,然而每次想起自己已是死人的时候,又觉得无比嘲讽。所以……所以我还想求你一件事……” “你说吧。”我坐到床边上,仔细听她的下文。 她颤抖着从床上坐起身,拉住我的手,然后说道:“自从我成为魂魄以来便一直想要找公子问个清楚,可是……你也明白,我已经成了鬼魂,阴气太重,入不得秦府,即便想见他一面也都是奢望。所以我想求你,能否让我的阴气散去,只要几日便可。若是能让我见到公子,你让我做什么,我都会愿意。” 看着她恳切的眼神,我点点头:“这点放心,我自有办法。等你休息两日后,我便随你一同去往姑苏城。” “白桑姑娘,谢谢你。” 两日后,我同雪颜走上了去苏州城的路途。临行前,我给她吃了一颗还魂丹,虽是还魂,不过只有七日的时效,待时辰一过,终究还是要变回原形。 来到苏州城的那天,冬日正暖,较之先前的地方明显暖和了些许。空气中处处都透露着阳光的味道,无比惬意。 很显然雪颜比我更是兴奋,重新回到人形的她对捕捉到温暖的阳光很是开心,一路上都在跑跳着,惹得路人纷纷看着。望着她开心的模样,我却不知这究竟是对,还是错? 傍晚时分,我们终于到了秦府。还未入府,便远远听到一片吹打响声,秦府门口更是被围了水泄不通。待我们走进时才看见秦府上下一片喜气,张灯结彩,好不热闹。 原来今日秦子墨与春娘成亲。大厅里那对新人深情对望,目光灼灼,仿若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真正的秦子墨,与在引魂灯里的他相比,现实中的他更多了几分俊朗与出尘,我想也只有这般出众的男子才能够让雪颜念念不忘。 站在秦子墨身旁的春娘亦是清丽绝尘。一身红色嫁衣如火,如水的裙袂摇曳,伴着宾客的声声祝福,在银色的月光下开出一朵又一朵艳丽的花。若不是同情雪颜的缘故,他们这一对简直是珠联璧合,羡煞了旁人。 只是我看着看着,眼前瞬时觉得有些模糊,秦子墨的身形有些忽明忽暗,我仔细揉了揉眼睛,却只能依稀辨别他大致的模样。 难道是在人间呆得太久?我有些疑惑地想着,身体却跟着人群往前面涌去。 我与雪颜混在人群中,虽然我与她尚隔着一拳距离,可我依旧能明显感觉到她身体微微地颤抖。突然,她向前冲去,我连忙拉住了她:“你要去哪?” 她的语气中明显有些颤音:“公子不能和她成亲。” “雪颜……你……”我叹了口气:“我虽答应你还魂,可你也不应该破坏人间的一切。再者,你更不要再折磨自己了,秦子墨已经与你无关了。” 她的脸上莫名涌起一丝愁容,方才还有些血色的面容上再次变得苍白,唇瓣上也有些微微发抖。我知她是因为秦子墨成亲导致郁结攻心的缘故。 “对不起,我不该这么冲动。” 我连忙扶住她,再次叹了口气:“我并非怪你,只是你虽吃了还魂丹但依旧不能太激动,若是魂魄出体,就算是我也无能为力。” 她点点头,咬着唇瓣目光一直望着前方被人群挡住的秦子墨,她的眼神中有悲情与遗憾,还有深深的绝望。曾几何时,我也在人间体会过这样刻骨铭心的疼痛。 “白桑,我明白你的担心。可是我的确没有说错,他不能娶她。我并非是嫉妒,只是真相太让人揪心。”她喘着气接着说道。 “我曾一直好奇那幅画中画的究竟是怎样的女子,我自知他对那女子一直有着刻骨的感情。所以我从未奢望过能成为他心上的人,这些年我的梦想只不过是能够一直陪伴在他的身边,然后一生繁华,了却此生。但是我做不到,眼看着他娶错了人。” 我握住她冰凉的右手,叹了口气说道:“既然如此,那你为何还要阻止?你还是……太过执着。” “那是因为,她不是真正的春娘。” 我顿时一愣,“这……”,我先是惊讶,随后再次一叹:“你别再自欺欺人了,这是所有人都知晓的事,难道你想说,你是春娘吗?引魂灯是不会骗人的,我是见过你的原形的。” “难道连你都不信我?” “我……”我有些不知如何回答。 “呵呵”,她凄凉一笑,微微启齿:“你不信我没关系,可是……我的确是真正的春娘。” “你……”我再次哑然无话。 她继续说道:“我先前也不知道自己便是春娘,可我死去的那一日,所有的记忆全涌上心头,然后我的眼前浮现出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