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侦探与贵公子》 第一章 公家侦探 列车在康塞德只停留五分钟。 几颗星辰装点着漆黑的夜空,月台上的石板路在孤零零灯光的照耀下,显得狭长而幽暗。艾瑞克正背着他破烂的旅行包,肩扛手提两只笨重老旧、颜色暗淡的木质行李箱,朝指定的车厢吃力地挪动着。 活像一只搬家的蜗牛。 “快点,你这不中用的懒鬼,列车马上就要开了!”不远处,某人的一双脚正站在连接月台与列车的踏板上,其中一只还在上下不停地踏动,有节奏地发出沉闷的敲击声,好似在为蹩脚的吟游诗歌打着鼓点。 微怒的公鸡——艾瑞克暗自给这位先生取了别称。 也不怪他这么想,说实在的,无论在任何人看来,某人的派头都确如公鸡那般颐指气使,就连其嘴唇上方微微冒头的鼻毛也在羞涩地抖动着。 正常人看到这幅嘴脸,首先想的,肯定是朝上面狠狠地揍上一拳。 艾瑞克自然也不例外。 但是他不能。 这么做不仅会让他丢掉来之不易的升迁机会,甚至会让他丢掉警署的饭碗。因为,满脸胡茬的埃迪特先生是康塞德总署的探长,艾瑞克的顶头上司。 凌晨时分的康塞德虽算不上寒冷,但也足以让人感受到秋的微凉。冷风穿过艾瑞克的亚麻大衣,令他打了个冷颤。 这该死的行李和疲惫的身躯使得他的心情不是太好......不,应该说是非常糟糕才对。 所幸,月台上穿着制服的小个子列车员总算注意到了艾瑞克的窘境,一路小跑来到他身边,麻利地接过他肩上、手上的大木箱。然而纵使是熟练的老手,其手臂在交接途中也难免猛地下坠了一下。 边走着,小个子很自然地发问了:“先生,首先请原谅我冒昧的问题,可您提着这么重的行李是要去哪里呀。” “圣都。”艾瑞克做着简短的回答,同时有意识地加快了脚步。他很清楚他最好赶在公鸡真正发火之前到达车厢内。 “哦!圣都欧德,历史悠久。那可是个不错的去处。”小个子很有眼色地看到了艾瑞克的焦急,不再追问。 很快,他们便踏上了连接处的金属板。 上司那肥厚的大手自上而下,狠狠地拍在了下属的脑袋上。险些让艾瑞克一个踉跄:“没有下次了。” 就像所有犯错的下属那样,艾瑞克没有伸出手去触碰头上的痛处,也没有立即抬起刚刚经受苦难的脑袋,“明白,长官。”事实上,如果不是公鸡的两个木箱,他应该是先到的那一个。 懒惰的公鸡。 小个子并没有因为眼前发生的一切而显得哪怕一丁点儿的手足无措,或许是这双平凡的眸子曾见过太多不公。他拿出一份乘客名单,那上面有全部的预约信息:“尊贵的乘客先生,请告诉我您的名字,好让我为您带路。” 探长微微挺着胸脯,报出自己的身份:“埃迪特,埃迪特·托马斯,隶属于康塞德警署。尽管在艾瑞克眼中,这时但凡提供除名字外的任何信息只代表着粗俗的炫耀。” 可他的上司显然不这么认为。 “警探,那可是个受人尊敬的职业。” 小个子还算捧场,一句赞美信手拈来,且丝毫不显得做作。但紧接着,他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用手一拍他椭圆的头颅,“等等,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个名字......难道您就是近来抓获欧德大惨案凶手的大侦探!” 埃迪特点点头,并不做声。但他的嘴角明显挂着几乎要溢出的笑意。 见到名人的小个子看起来十分兴奋:“我竟然见到了本世纪最伟大的侦探之一!不敢相信!您可真了不起,请允许我对您表达最高的敬佩之意。您可不知道有多少人因为那位臭名昭著的逃犯而寝食难安,我那年迈的母亲就是其中之一。我知道这不便透露,但如果可以的话,真想向您详细请教,到底您是怎么抓到那个来无影去无踪的家伙的。” 小个子用颤抖的声音带动手指,将乘客名单翻到了三号车厢这一页。目光自下而上扫去,他终于在顶部发现了埃迪特这一名字。 “埃迪特先生与他的助手,您们订的是一号和二号包厢,请跟我来。”小个子也不等埃迪特回话,显然是没期望大侦探能向他说明警署自当保密的破案经过。而他此时的态度明显变得更加恭敬。 能预订一号包厢的客人,大抵都是大人物。这般看来,这位公家的大侦探的确拥有与其名头相称的权力。 尤其是在他还爱出风头的情况下。 小个子在车厢的尽头停下了脚步,从腰间摸出样式别致的钥匙,打开了一号包厢的门,弯腰伸出手臂,作出了请进的姿势,将二人迎入包厢内。同时,尽职尽责的他还不忘把客人的木箱从走廊的地上移动到屋内。 站定,看着眼前的包厢陈设,艾瑞克猛吸了一口气。就连一起进来的大侦探的眼神也有几分呆滞。 一张铺满地面的浅棕色毛绒地毯,上面的曼陀罗印花一丝一缕都格外清晰。四周的墙壁上涂满了形似各类猛兽的扎眼花纹,让房间显得格调甚高。其他的家具也颇具时代特色,其中要数正对面紧闭的暗金色窗帘最是显眼。 旁边的墙上,装饰着两幅油彩画,其中画着湛蓝天空与飘逸白云的那一幅,艾瑞克认得它,那出自先哲亚里·麦德林之手。 不过艾瑞克可对他作品的价值清楚得很,饶是如此铺张的魔法列车想来也承受不起。于是他明白了:在那里挂着的,充其量不过是品相极好的赝品罢了。 “不错的画。”一句评论恰如其分。 见有人盯着墙上的画作,小个子怎能放过这个表现的机会:“先生果然好眼力,那幅画正是伟大的亚里·麦德林的作品《梦之所在》。它是我们的列车长花了大价钱从东边的派洛斯买来特意装饰这趟魔法列车的。” 艾瑞克实在是不忍说出自己对于这幅作品真伪性的看法:“《梦之所在》,不知失落于何处的麦德林《梦》系列画作之一。确实,只有这般伟大之人的画作才配得上本世纪最伟大的发明。” “看来您也对艺术品有所研究,真不愧是大侦探的助手。您一定也和这位大侦探一样是个知识渊博的杂学家。”小个子夸奖着眼前的人,还捎带上了房间内的另一个人,一个远比眼前之人要重要得多的人。 艾瑞克从来都不喜欢阿谀奉承之人。 只见他淡淡一笑,决定了所要说的话:“我的学识简直不及埃迪特先生的一丝一毫,你不应该把我们进行比较......” “好了好了,现在都给我出去。我可不喜欢休息时有人在旁叫嚷。”公鸡打断了二人的对话,娇臀往丝绒床垫上重重一坐,很随意地发号施令。 即使受到了夸赞,埃迪特也不喜欢自己插不上嘴的话题,换句话说,他更情愿自己才是话题的焦点所在。 艾瑞克知道,自己的卖弄,又惹公鸡不开心了。 无奈,两人只好退出房间,从外面关上了房门。随即,他们来到了二号包厢的门口,同样是用钥匙开门,同样地将客人请入房内,列车员的举动一切都如同章程那样规范,让人挑不出一丝差错。 眼前包厢内的布置虽然基本上与刚才的一号相同,可从地毯和窗帘的用料来看就要逊色不少了。 艾瑞克对此并不在意,卸下旅行包放在右手边的写字桌上后,他脱下亚麻大衣挂在了旁边的檀木衣架上,摆了摆手,示意小个子可以出去了。 一向尊顾客为上帝的列车员收到了指令,竟难得地没有听命就此离去,而是面露难色地走到艾瑞克旁边,颤颤巍巍地伸出了右手,尴尬的笑了笑。他伸出的那只手明显带有某种暗示。 艾瑞克突然明白了什么,也是会心地笑了。他让小个子稍等,随即伸手从刚才脱下的大衣口袋里摸出几枚铜奥伦,递给刚才送出周到服务的列车员。 小个子连忙恭恭敬敬地用双手将属于自己的小费接了过来。而小个子脸上那稍纵即逝的怪异表情并没有逃过艾瑞克的眼睛。他把那个表情解读为:你这个穷鬼!早知道刚才就应当向那位大侦探先生要小费的。 不管怎样,列车员总算离开了。 一个人的艾瑞克扭了扭脖子,略显疲态。他缓缓地走到了他的床前,忽然猛地一拳击向床面,质地柔软的床垫随着他拳头的到来深深地凹陷了下去。 “同蠢货相处简直令人作呕。” 标志性的自言自语。也不知他说的是的公鸡,还是谄媚的小个子。或许,两者都是。 艾瑞克·赛文特。面容白皙。一头微微带卷的金发,泛蓝的瞳孔在说明着他奥丁西部的血统。年轻而富有朝气的二十岁,现在的职业是侦探,隶属于康塞德警署。现在充当探长埃迪特的助手。 这次他和上司前往圣都欧德,目的是接受嘉奖。至于为什么会受到嘉奖,这还要从一件凶案说起。 准确的说,这涵盖了不止一件案子。是的,就是刚才所提到的欧德大惨案。 大约在一年前,圣都欧德内部就频频发生失踪案。在夜晚的陋巷中,在冷清的道路旁,在僻静的屋檐下,在破败的废屋内。总之,在一切不为人注目的地点。 而受害者几乎清一色是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所以一般人并没有察觉到发生在他们身边的细微变化,毕竟这对他们的生活没有任何影响。 而让警探们在意的是,流浪汉们失踪的地点都或多或少地留下了他们努力挣扎的痕迹,表明着他们不是自行离去的事实。 这一切都是人为的。 人们都说流浪的人儿像一棵棵无依无凭的乱草,这话一点不假。而我们的凶犯,则宛如一位辛勤的园丁,为古老而美丽的圣都做着裁剪的工作。 园丁,正是圣都总署给他起的外号。并且,这还是一名技艺娴熟的园丁。警探们想要找到他,但即使是警署内最有经验的追迹者也无法寻觅到他的踪影。 一桩无从下手的案子。 无用功做的已经足够多了。警探们也不想给自己添麻烦,况且他们也无可奈何。这位园丁就一直这样在圣都花园内逍遥法外,直到——威廉伯爵与伊文侯爵两家人全部殒命的那个夜晚。 不同于流浪汉们,他们的躯体变作鲜血与断肢,那惨状犹若地狱。 全奥丁震惊了。两座府邸周边立即被划为了禁区,而那夜也宛若手艺人职业生涯的休止符,之后其便销声匿迹,杳无音讯。 暴怒的伊丽莎白女王下令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将凶手抓捕归案。 一时间圣城的所有警探倾巢出动,甚至连军队都参与了搜查。全城上下在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得安宁,当然,他们一无所获。 “凶犯恐怕已经不在圣都继续搞他的园艺工作了。”圣都署长洛克这样推测道。 但,凶犯究竟逃向了哪里,人们对此毫无头绪。 值得庆幸的是几个月后,喜讯来了。在康塞德警署埃迪特探长的英明带领下,凶犯已顺利被抓获。埃迪特大侦探的名号也在一夜之间经由各大报纸传遍全国。一时间,各种关于这位侦探推理如神的传说在奥丁这片广阔的土地上不胫而走。 对此,皇室则表示,让这位大侦探来圣都接受嘉奖。 艾瑞克觉得机会来了。果然,由于要详细报告抓捕经过,上司不得不带上他的助手一同前往。 事实上,那些警探本应具备的能力在埃迪特大侦探身上并没有得到任何体现。艾瑞克表示不可思议,他怀疑上司的脑子是否真如公鸡的那样小巧玲珑,同时也十分不解这样一只公鸡是怎么当上探长的。 他绝不甘心一直屈居于埃迪特手下,而且他也的确拥有摆脱上司的筹码。 到了圣都,艾瑞克有把握向欧德总署的那帮家伙证明:到底谁才是康塞德的头号侦探。 他是那样渴望出人头地。 第二章 列车凶杀案 案件发生了。 要想成为一名出色的侦探,单凭出色的推理技术是难以成功的。有时,也需要复杂的案件来作为成功路上的垫脚石,同时靠破获它来为你的业绩添砖加瓦。 当然,不复杂也并无所谓,因为我们的最低要求只是要其存在就好:有案件发生至少可以保证让侦探们不丢掉他们那可怜的饭碗。 没有案件来处理的侦探,如同没有耗子而被主人丢弃的花猫。 而艾瑞克和案子们,如同一位婀娜姑娘会招来成群的恶棍流氓那样,单方面的吸引着它们。 大大小小的案件常伴随他左右,让他倍感充实。即使疲惫,但只要能够爬出这名为命运的矿井,他都不在乎。 有理想,有抱负,有能力,有智慧,如此杰出的青年才俊。他的前途一片光明。 如果没有那该死的肥公鸡。 然而,艾瑞克马上就可以挣脱桎梏他的枷锁了。由于怕自己做梦会笑出声来,他昨晚几乎没能入睡。重眼袋、黑眼眶、红眼球以及无精打采的蓬乱金发,这就是这位年轻人现在的模样。 “助手先生。”旁边的一个低沉的声音使得艾瑞克猛地回过神来。那是这班列车的代理列车长,据他说他们的车长先生正在度假。 这里是三号车厢的五号包房。房间陈设与艾瑞克的二号包房几乎相同,只有墙壁上的纹路有些细小的差别。 艾瑞克真的没有想到,仅仅上车半天,他就不得不答应列车长可怜的求助,来处理这突如其来的麻烦。事实上,这位车长首先请求的,自然是这车上唯一一位大侦探,但他却被那一位赶了出来。 探长埃迪特推说他精神欠佳,有什么事请先去找他的助手。 事实上大侦探的原话是这么说的:“告诉那小子,他如果破不了这案子,我就让他滚下列车。” 于是才有了当下的一幕。 艾瑞克边诅咒着上司,开始了通常程序:“死者的姓名。” 车长读着乘客名单上的字:“里奇·亨特。二十五岁,是个来自科斯堡的商人。” “死者尸体是什么时候,被谁发现的?” 回答这个问题的是昨天接待艾瑞克的小个子,他脸上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我......是我发现的。我发誓到现在都不敢相信我看到了什么!” 他继续说着:“那是在差不多上午十点钟的时候......就在刚才!由于我们的早餐服务只到十点......我只是想问这位先生是否需要送餐。我敲了很多次门,也呼喊了很多次,都无人应答,最后只能掏出钥匙来开门,谁想到我一开门就发现...发现...呕——” 艾瑞克连忙上前试图让做出呕吐状的小个子稳住情绪。最后,也只能让另一位列车员将他搀扶出去。 代理车长也是一脸凝重,面色十分暗淡。说来也是,在自己的工作场所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想来谁都会觉得不大好过。 一些工作在所难免。 戴上随身携带的白手套,艾瑞克准备和尸体来个亲密接触。 虽然这种活儿通常是由专门的法医去做的,但现在艾瑞克只得亲自动手了。所幸他的各项技术都完好的保存在脑子里,不曾生疏。 尸体趴在包厢的地面上,冲它的后背仔细瞧上去就会发现一道裂口,弄脏大片地板的殷红血液就是从那里头流出来的。 尸体的眼球轻度浑浊,下部的尸斑已经十分明显。艾瑞克抬起尸体的左臂,用手指按了按,“稍有褪色。” 那代表着,距离死者死亡已经有了近十一个钟点,想了想现在的时间,他把死亡时间暂定为昨天的午夜时分。而昨夜很晚才睡着的他没有听到什么异样的响动。 等等。这也就是说早在他们乘坐这班列车之前,已经有一具尸体在车上等待着他了。 艾瑞克突然一个寒颤。 不,不对,这只是个巧合,冷静!他这样告诉自己,并努力地不让自己深入地去思考这毫无意义的问题。 死者是自己给来者开门的,房间内也没有争斗的痕迹,照此推断他们相识应该不错。艾瑞克做着简单的推理,进一步摆弄着遗体。 凶犯无疑是聪明的,清楚留下凶器会给他造成困扰。 艾瑞克推测那是一把匕首。 死者的创口位于背部右侧,长度比一英寸略长。凶器戳穿了死者的肺,但却没有贯穿身体,致使死者生前曾经痛苦地挣扎过一番。 挣扎!即使虚弱的声音穿不透隔音效果极好的包厢壁,但也应该有时间令他做点别的什么。 想到这一点,艾瑞克决定寻找特殊线索,但他不能叫其他人帮忙,外行人很容易破坏现场的珍贵证据。 已经僵硬的尸体躯干被龇牙咧嘴的艾瑞克微微抬起。果然,他在那个倒霉鬼的肩膀下面的地板上找到了一个用血液书写的难看单词。 “贵族”。 好吧,杀了这个倒霉鬼的是个该死的贵族。 艾瑞克十分讨厌这样的进展,这无疑会给他的指证带来麻烦。要知道,贵族们拥有的权力甚至可以让他们在绝大多数地方横行无阻,根据爵位的大小甚至可以免去他们本应承受的刑罚。 但或许,这也可能是凶手故意留下的扰乱视线之作——艾瑞克更愿意这么想。 的确,如果死者认识凶手,有留下这种指向性不强信息的时间倒不如直接留下凶手的名字。再者,既然凶手有拔掉凶器的时间,为什么不等他完全死亡后检查一番再走呢。 艾瑞克问车长:“我需要知道昨晚十二点钟时有什么人经过了这节车厢。” “我想,应该没有任何人,先生。每晚十点我们的列车员就会锁上各个车厢连接处的门,只要有人想要通过,就必须先通知对应车厢的列车员才行。但昨晚并没有任何人通过它们。”车长回答道。 “你确定?” “确定,先生。我已经询问了他,他虽然胆小,但还算精明,是不会记错这种事的。” 艾瑞克又向车长询问其他他想要知道的信息。 这班魔法列车,一号到三号为包厢车,四号车厢是餐车,五号到八号为普通坐席车。 到了晚上,餐车的两道门完全上锁,而且是不会有人想要通过它们的。而二号与三号包厢的连接门,就是三号车厢通往外界的唯一通路。 现在,小个子说没人经过那儿。 窗户是锁上的,而且艾瑞克相信没有人能在时速四十英里的魔法列车上出入一间包厢的窗户。除非有某些超自然力量从中作怪,不过这个小商人是否有这样兴师动众的价值还有待商榷。 遵循常理而言,凶手就潜藏在三号车的六个包厢中。 楔子 贵族的府邸通常戒备森严。 可眼前这一幕出乎了比尔的预料。 任务目标所居住的公爵府别院就在眼前。建筑的四角分别有四座塔楼,上面都设有探照灯。万幸,它们现在并没有投入使用,只是摆设。 周围站岗的卫兵们杂乱地散布着,根本构不成监视网。行家一看就能知道这么做死角众多。而且他们十分懒散,大都打着哈欠,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比尔还从未见过如此松散的阵仗。 这不过是诱使你轻敌的手段,冷静点儿比尔。他对自己说道。 作为一名从业三十多年的老刺客,他曾经毒杀过在人前骄横无比的皇亲,也扭断过富甲一方生意人的脖颈,还曾将一把匕首送入魔法师的心脏。 手腕一流的他有它自己的办事法则,那就是从不与人正面交锋。藏形匿迹,突施冷箭才是他的拿手好戏。 “暗夜中的幽灵”——大家伙都这么称呼他。 究其原因,除了他干活儿时身着的一身黑衣,还得说他在黑夜中隐匿自身的技术无与伦比。他有自信悄无声息地潜入目标身边,将匕首送入他的心脏后再悄无声息地离去。 任何人都无法发现他。 而这次的任务拥有相当高的难度系数。业内众多知名人士都在这一任务上落马,而这些失败者无一例外,再也没能回到地下世界。 但在庞大的利益驱使下,比尔仍决定铤而走险。如果成功,任务的赏金完全可以供他挥霍几辈子。 于是,比尔来到了这里。 别院附近的路灯照明范围都很有限。 在一名卫兵转头的一瞬间,比尔没放过这转瞬即逝的机会,以低姿势冲了出去。借助建筑物在月光下的阴影,在草地上无声疾跑了一阵子之后,他成功地将身体贴在了别院的墙壁上。 确认屋内无人,比尔从腰间的口袋里取出专用刻刀,在窗子的锁头附近割下一个近乎完美的圆形孔洞。伸手进去打开窗子,接着一个轻盈的前滚翻,他就成功地进入了别院内部。 简直小菜一碟。 黑漆漆的走廊里空无一人,比尔放弃了潜行,施展起鬼步。在相对狭小的空间内,鬼步能让比尔的速度同空气的流动保持一致,从而避开实力者们的探查。 目标在二楼的第二个房间,这是委托人给出的可靠情报。 就连登上老旧的木质楼梯时,比尔也没发出丁点声响。胜利就在眼前,眨眼间比尔已经来到了目标门外,却发现房门没有上锁。 他选择了从正门进入,因为此时正是一般人睡得最熟的时刻。就算目标醒着,比尔也有信心暴起杀人。 对早已习惯待在幽暗中的比尔来说,黑夜与白昼没有太大区别。他看到了一张挂着帷幔的大床中央,躺着一名少年。 没有丝毫犹豫,比尔窜步上前,将匕首插入了少年的身体。 薄被被流出的鲜血染红。 行动太过顺利,顺利地让人难以置信。在兴奋感与疑惑的交织中,比尔拔掉匕首,扭头准备离去。突然,异样传来! 比尔感觉到了来自后方的危险!要知道,刺客对空气的流动最是敏感。 砰! 枪声响起时,一切都晚了。 比尔的后脑中弹,顷刻失去意识倒在地板上。 ...... 听到楼上的枪响,别院一楼的房间传来一声女人的自言自语:“那个倒霉鬼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要不是少爷特意嘱咐把前来送死的家伙都留给他的话......唉,看来明天又要做令人讨厌的清理工作了。” 她放下手中的双枪,看向墙上贴着的一条横幅: 「身为女仆长,你只需要两项技能:倒咖啡和打扫尸体」 第三章 通往真相的倒计时 死者的物品一向是侦破案件的关键。 有一次,艾瑞克甚至从死者的物品中找到了一本日记。在日记中,那个死掉的倒霉鬼把所有与他有过节的家伙都进行了浓墨重彩的描写。 于是,我们的侦探就凭借这本“纪传体账簿”顺藤摸瓜,结果不费吹灰之力地抓获了杀害他的犯人。 可惜不是每名死者都有笔耕不辍这样的好习惯。 房间的角落。死者的箱子已经被人打开,物品散落一地。这么看来,和凶手身份有关的线索应该是难以找寻了。 艾瑞克在案发现场清点着他为数不多的“战利品”。 一本记事簿,艾瑞克仔细读了其中的每一页,但里面都是些没价值的琐碎事。 一支钢笔,来自派洛斯的最新款,足以证明他的品味足够时尚。 一支较为罕见的瓷质烟斗,显然是异国的玩意儿。 一顶圆形礼帽,静静地挂在立式衣架上。 一些衣物,秋天过后就是冬天了。从这些衣服的厚度来看,显然他这趟出行的时间不会很长。 一个钱包,里面空空如也。就像艾瑞克在喝闷酒前的心情。 这让艾瑞克大感意外。除了钱包,死者行李中的值钱物品竟也被一扫而空。能够乘坐得起昂贵的魔法列车却还偷人钱财的凶犯,如果不是想掩盖什么秘密,就是凶犯一定贪婪得感人肺腑。 现场少了一些死者的物品。艾瑞克期望能在其他乘客的行李中找出那些本属于里奇的东西。但擅自搜查乘客的物品需要掏出警署的证件,而搜查一些身份特殊者还需要上级文件。这种做法繁琐而容易陷入麻烦。 然而,聪明的凶手很有可能将那些见不得人的物品丢出车窗。侦查人员决不可能沿着将近五百英里的铁路去搜寻物证。 事倍功半的差事任何人都敬而远之。 皱了皱眉,艾瑞克开始思索。有时候,推测凶手的聪明程度也极其重要:这位凶手却让人捉摸不透。 首先,在空间如此狭小的列车车厢内犯案,令搜索范围变得清晰无比。再者,他的作案手法也极其简单,可以说是毫无新意,简直就像祖母们哄孩子睡觉时讲的无聊故事。由此可以判断他应该不是一位惯犯。 凶手的聪明之处在拿走凶器,且房间的任何一个角落也没有发现他的指纹。而他到底有无预谋艾瑞克倒是表示不好判断。 即便如此,艾瑞克还是相信他一定能轻松解决这个案子。而现在,他需要找到这几位乘客,与他们好好地聊一聊。 他向车长讨要这节车厢内所有乘客的名单。艾瑞克试图让自己对怀疑对象们先有个大致的认识,以便为之后的接触做铺垫。 车长则很配合地将名单递给了警探。 在警探面前,乘客的**变得不再重要。 艾瑞克拿着名单,从一号车开始逐个查看,直到三号车,他不想放过任何一条线索。虽然事实证明他只是在做无用功,但有时无用功也是必要的。 三号车。 一号包厢。埃迪特大侦探。 显然他不可能是犯人,除非他足够无聊到谋杀一位素不相识的商人,而且还要有一名分身能在昨天夜里、两百多英里外的地点上车才行。 就情感上讲,艾瑞克倒希望凶手是他的上司。 二号。艾瑞克也同样是个不无聊又没有特异功能的人。而且他绝没有梦游的习惯。 三号。罗文·比尔。 同样是商人。或许他和里奇之间会有什么生意上的过节。 艾瑞克问车长:“你知道这个罗文是什么来头吗?” “罗文先生,哦,您竟然不认得他。派洛斯的大商人,没人能知道他口袋里有多少钞票,就像没人知道天上有多少星辰一样。”车长的崇拜之意在他的表情里被勾勒得一览无余,“他可是我们的常客,一个月至少要往来圣都与派洛斯之间两次。我很难猜测他跟这个事件会有什么联系。” 看上去不值得怀疑,但决不能掉以轻心。 艾瑞克示意车长继续。 “不过往常他都是住在一号包厢的,这次是他自己说想要体验一下住普通包厢的感觉。”车长略显尴尬地说着。 有钱人果然都很奇怪。 倘若他自己有那么多资产,艾瑞克发誓他一定会竭尽全力去花它们而不让自己受一点委屈。 四号。贾斯廷·费尔南多先生与他的侍女。瞧到这里的艾瑞克眼前一亮。 拥有一位侍女?这位贾斯廷先生该不会是个贵族吧。抱着疑问,艾瑞克询问车长,随即便证实了他的猜测。 据车长透露,这位很年轻的贾斯廷先生与圣城里的那位兰顿·费尔南多公爵有着远房亲戚关系。 既然是贵族,就将登上此案的重要嫌犯之列。但此刻这位贵族的身份没有让艾瑞克冒出丝毫找到线索后的愉悦之情。他反而感觉自己头痛欲裂,因为如果贾斯廷是犯人的话,无论他最后做出怎样的选择都会令自己感到难过。 公爵的羽翼异常宽大,足以遮住许多他的幼崽。 艾瑞克是个有原则的男人。 五号。里奇·亨特,商人。 死者的房间。从现场的状况来看,这桩案子是自杀案的几率与公鸡脑子的大小无限接近。 他接着翻阅名单。 六号。派特·罗斯与他的未婚妻。 “我们不清楚他们的职业,但他们很年轻,也许尚未工作。”面对艾瑞克的询问,车长提供着他知道的有限信息。 列车员们通常都不会对乘客的身份刨根问底,这无疑是种智慧。因为这不仅代表了起码的尊重,而且也能避免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人的一生总有各式各样的麻烦,它们有些能让你踩在脚下从而成为你成长路上的宝贵经历,有些却能让你丧失成长的机会。 “赞美女王,保佑我平安抵达圣都。” 艾瑞克从不祷告。 只是列车将在九小时后到达终点欧德,他必须赶在那之前破案。 第四章 包厢掠影 “赞美派洛斯,请保佑我们平安抵达圣都。” 梳妆台前,有一位穿着深红色轻快旅行套裙的少女,秀发微微带卷,乌黑的杏眼望着镜子,视线飘忽不定,仿佛在看另一处世界。 “我可不记得你有祷告的习惯。” 少女闻言,转过身看去。在一个独特的视角内,一位青年坐在较矮的靠背椅上,面貌被宽大的书背完全遮掩,左手手掌有力地托住厚实的书脊,纹丝不动,就像刚才的话不是出自他口中似的平静自若。右手纤细修长的手指轻轻翻动着微微泛黄的书页,发出特有的摩擦声。 特莉丝喜欢这种声响,而要属眼前青年的翻书声最是迷人。 少女开口解释,但说出来的话却很拗口:“正如少爷所说,我不相信这一套,但祷告一下至少可以些许减少我那脆弱心灵中的一缕不安。” 少女平日里也不说这样的长句子。 “脆弱?”书背缓缓下移,露出青年人澄澈深邃的黑色双眼:“你又在逗我笑了。”青年话从口出,随即知道了自己的反应已经达到了她的预期。 只见少女突然咧嘴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精巧牙齿:“我们难得出城旅行,少爷你却仍然只顾阅读,不肯陪我聊天。我也就只好自言自语些奇怪的话来引你注意了。”少女瞪瞪溜圆的眼睛,撅了撅嘴。 青年人的脸一片苍白,看上去情绪毫无波澜:“你知道逗我笑可绝非易事。” 不用青年多说,少女当然知道自己的少爷一向如此。 青年接着开口,只是依然把面藏在书后:“我必须警告你,特莉丝。你现在的身份是我的未婚妻,不要再叫我少爷,你要直呼我的名字才显得亲近。你知道,我一向也是这么主张的。” “我认为少爷这称呼就是我最亲近的表达方式。”少女好像并不想乖乖听话:“因为当我看到少爷的脸,脱口而出的就是这个单词。” 接下来,梳妆台到靠背椅的距离被少女转瞬间跨越,她伸出白皙的手臂,将青年手中的《圣都风土人情》缓缓压下,直到青年整张脸都暴露在她眼前。她将娇好的面孔慢慢地凑了上去。 摄取知识的过程被这样粗暴地打断,青年显得十分不悦:“特莉丝!...” “别动!”少女打断了那之后的训斥:“少爷脸上有只小虫!让我把它取下来。” 青年立即僵住了,他并不擅长应付虫子。此时的他立即令自己的双眼紧闭,显得十分紧张,大概是怕被虫子咬伤他俊美的脸,所以他只好任由少女的柔荑抚上自己的面庞。 许久,只是脸上不断传来手指尖摸索的触感。青年等的有些不耐烦,悄悄睁开眯着的一只眼,看到却的是少女认真的模样。“特莉丝,快点。”他催促着,同时感觉自己的额头简直都要冒出汗了。 而就在他的精神紧绷快要到达极限之时...... “我看错了,原来是朵野蔷薇。”少女坏笑着,将手从那张脸上缩回胸前,手中却多了一朵鲜红的蔷薇。她把那花在青年面前左右晃动,仿佛那是战役胜利后军队的旗帜。 青年看到眼前景象,眼前一黑,胸中一阵堵塞:“哦,特莉丝。你真是......” 他本想骂出声来,但心中忽然没由来地一软,严肃的轮廓顷刻之间塌陷,一边的嘴角怪异地翘起,与其余不为所动的五官组成了一个难看无比、姑且能将其称之为笑的表情。 “饶了我吧,这见鬼的戏法儿。”最后脱口而出的反而成了赞叹。 “少爷终于笑了。”少女冲青年哼了一声,心满意足地开始在房间内来回踏步。 青年则摇了摇头,长舒了一口气,将腿上翻开的书本合上,看上去十分无奈:“也只有你才能在昨晚死了人的包厢隔壁如此开心了。” 少女有些吃惊,“原来少爷也知道隔壁那人死掉了。其实昨晚我就听到了隔壁的响动有些不寻常。” 青年不做停顿,用犀利的眼神抛出了可怕的字眼:“告诉我那不是你干的!” 少女则作委屈状:“当然不是!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与他无冤无仇,甚至不认识那个人!好吧,我承认昨晚我确实有外出透气,但那还不是因为你......的冷淡。我明白这次出行不能出任何差错,而且出来前我已经做了保证,绝不给少爷添任何麻烦......” “好吧,我相信你没有给我添麻烦。”青年仍旧紧锁眉头:“但我们的麻烦长了两条令人生厌的大长腿,自己就会找上门来。” 少女突然读懂了他的担忧,决定转移话题:“可我们是无辜的......少爷,忘记这些烦心事吧,现在可是午饭时间。”她看到了墙上的挂钟,指针幸运地朝十二点钟的位置倾斜着,这让她有了说辞。 青年一声不吭,毫无疑问在烦恼些什么。 期间,少女不知何时来到了靠背椅后方,双臂绕过椅背,绕上了青年的脖子,白中泛红的脸蛋儿也贴上了他的面颊。 青年沉默依旧,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享受少女带给他的感官刺激。 她将头倾斜,用粉嫩的唇,向下浅吻着青年的脖颈。 ※※※※※※※※※※※※※※※※※※※※※※※※※※※※※※ 走廊。 年轻侦探艾瑞克正站在四号包厢跟前,他准备敲开那扇紧闭的门。这趟列车的车长则傻站在一旁,送给他一个形式上的笑容,没有任何行为上的支持。 艾瑞克暗骂一声,伸出左手。 咚,咚,咚。 不急不慢的敲门声。艾瑞克暗自得意,他对自己的手法有信心。只要他想,屋内的任何人都不会听出敲门者的身份。当然,这只适用于部分状况,需要摆明身份时他还是会正常地敲上去的。 只听包厢内似乎传来了几声吵嚷,如同农家菜园里的鸡飞狗跳声。艾瑞克没有出声,沉住气静候佳音。 不慌不忙的等待终于等来了结果,门打开了一道缝,事实上那道缝对于艾瑞克来说很宽。从中他可以看到一位婀娜多姿的身影。 第五章 小贵族 一位女士,那应该就是贾斯廷先生的侍女。 此时她身着的那件粉色丝质睡袍竟不及膝盖,这比她的外貌更加诱人,而且其暴露在空气中的小腿格外富有光泽。这几乎在一瞬间就令艾瑞克展开了不自觉地联想,但他清楚地知道这种恍惚的精神状态极度危险,他强迫自己把向下的余光不情愿地收回。 “请问您有什么事?”女士的声音也帮助艾瑞克回到了现实。 艾瑞克边遮掩着本人的尴尬,边有条不紊地说着:“咳......抱歉,我不得不打扰你们。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一名侦探。昨晚,隔壁包厢发生了一些...额...不太好的事情,我想要问你和你的主人几个小问题。可以耽误你们一些时间吗?我想,不会太长的。” 侍女的神情没有困惑,说出了侍女的公式回答:“请稍等。” 艾瑞克在门关之前适时地点头回应。 又一次的等待开始了。在这无聊的时间里,一度被驱逐的粉色睡衣再度回到了他的脑海,而这次的思绪则由艾瑞克主动控制。 事实上,贵族家眷的睡衣艾瑞克从未见过,那款式无疑远远超脱了艾瑞克对于此类衣物的认知。他认为宽松是一切睡衣的基准,睡眠时的衣物理应让人放松。但那位侍女的睡袍却十分紧致,失去了放松功能而更加有利于凸显身材,显然发挥的是另一种作用。 上级阶层的属物,艾瑞克给她的睡袍和她同时打上标签。 时间继续向前迈进,门再次打开时侍女已经换了一套符合其身份的女仆长裙。“请进吧。但只有你能进。”她看了一眼后面的车长。 车长用眼神表达出困惑。 “如你所愿。”艾瑞克笑着答应,同时向车长示意他自己没有问题。 门又一次关上了。 四周与自己包厢相近的陈设令艾瑞克静下心来。他瞧见一位男士背对着他,其周身罩着宽大的睡袍。 对方转过身:“就是你扰了我的好事?”显然那位女仆刚刚替他清洁完面部,令他的皮肤别样光鲜,头发也可以看出是刚刚梳好的。 艾瑞克行了礼,贵族们都喜欢这一套:“我为我的打扰表示非常抱歉。” 这位先生讲话带着一口浓重的欧德腔调:“够了,把那姿势收起来,我保证这是我见过的最难看的行礼。” 饶是艾瑞克见过各色各样的人,此时的脸色也不免有些难堪。在他看来自己的行礼至少有模有样,还不足以让人贬低到如此境地。况且即使姿势真的难看,一般人也不会紧咬不放,眼前的这位贾斯廷先生明显有故意找茬之嫌。 贾斯廷先生眼神凶狠,脖子扬的老高,他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敌意,故意用浑身长满的尖刺去伤害他不放在眼里的家伙。这大概是小贵族飞扬跋扈的惯性驱使。 面对寸步难行的局面,艾瑞克也始终保持着嘴角下沉似的微笑,“好吧先生。我知道您不欢迎我,但只要您回答我几个小问题,之后我自然就会从这里滚蛋。” 贾斯廷先生好像被这句话逗笑了,大概他从没听过这种说话方式:“好吧,说来听听。” “您认识隔壁的里奇先生吗?” 贾斯廷的面色稍有缓和:“当然,我们可是老相识。我特意订了与他相临的包厢。” “里奇先生和您是好朋友?”艾瑞克在句尾升了一个音阶,“那我带来的这个消息恐怕会令您难过,他昨晚刚刚被人杀害,就在隔壁的包厢内。” 贾斯廷将震惊写在脸上:“什么?!“告诉我这不是真的!”他跨步上前揪起艾瑞克的领子。 艾瑞克不能做出任何反抗举动:“先生,我表示很遗憾。可这是事实,请节哀顺变。”他能做的只是维持这种姿势,静静地等待贾斯廷发泄情绪。 “哦,我亲爱的友人!愿你的灵魂得到安息。”贾斯廷面容悲痛。 艾瑞克注意到自己身后的侍女在阵阵发抖,看来可怕的消息的确会给人带来负面情绪,无论悲伤还是恐惧。 这时,贾斯廷又变得激动起来:“如果没记错,你刚才说你是位侦探?我命令你必须解决这个案子,我不能让我的朋友白白死去。” “不用您说,我会的。这是我的工作,请相信我的能力。但现在,我需要您的配合。”至此,话题终于被艾瑞克引到正轨。 贾斯廷终于放手,表示愿意回答问题:“为了我的朋友。” “十分感谢。”艾瑞克若无其事地揉了揉领口:“第一个问题,您最后一次见到里奇先生是什么时候?” 贾斯廷回答道:“在我们上车之前的月台。我上了车,他还在月台上。” “那么先生,您昨晚有没有看到可疑的人或是夜里听到什么可疑的声响。” “可疑的人?我想没有。不,等等......我认为那位小个子列车员十分可疑,看他接待我的态度,好像一直畏手畏脚地害怕着什么......” 不害怕才有鬼哩!你这糟糕的态度会让任何人对你敬而远之,可小个子逃脱不得,他有他的工作,可怜的家伙。艾瑞克想到此处,翻了翻白眼。 贾斯廷先生突然向前迈起了大步,与艾瑞克擦身而过:“至于动静嘛...”他走到他贴身侍女的旁边,用力地把她拽进怀里。佳人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神色有些慌张。他把侍女的脸掰正,对着艾瑞克:“我那时正在和她做一些令人快活的事情。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先生。所以就算有什么动静,只怕我们闹的动静远比它要来的大。” 侍女把头压低,看上去她恨不得把自己的脑袋低至脚踝,一双耳朵也由于充血而变得通红。 艾瑞克有些看不下去:“我想,我该接着问下去了。”乡下贵族敢做敢言的做派令他难以招架。 贾斯廷摆出一副来者不拒的模样:“问!我知无不言,为了我那亲爱的友人。” 艾瑞克试图尽量表达得委婉些:“呃,如果...我是说...如果之后有需要的话,你是否介意我搜查您的行李。” 贾斯廷把左手小指伸进耳洞旋转着,示意他没听清楚:“什么?!你是认真的吗,先生。你要搜查一位贵族的行李,天哪先生。你要知道,我现在的一句话就可以令你丢掉饭碗。” “我希望您明白,我并无意冒犯。但身为办案人员,有时也需要这些东西稍做参考。”艾瑞克急忙补充道。 贾斯廷先生对侦探的话毫不在意。 “看来我应该教你懂得一个真理,那就是贵族的权利神圣不可侵犯。”贾斯廷丢下侍女,首先摆开双手,宣告他的不快,随后用手指粗暴地指向可怜的侦探。 丰富的肢体动作。 艾瑞克从记忆里搜索出一种来自东方国度的庆祝用品,那物品一碰火苗就会爆炸,拿它用来比喻眼前这位小贵族再合适不过了。 “好了,这位侦探先生。我想你已经丧失了待在这个空间内的权力,”贾斯廷说着,冲门口叫道:“请我们的客人出去。” 门口处现身的是一名人高马大的结实男子。看那样子应该是贵族的仆从,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被传唤来的。 艾瑞克被他揪着领子扛了出去。 身后传来贾斯廷的爽朗笑声。 “看那小子,真像被渔夫提上岸的胖头鱼。” 第六章 大商人 两次被揪领子的时间间隔不到一刻钟。 所幸艾瑞克被丢到走廊上时,车长没有站在那里见证这个时刻,大概是回到了他的岗位上。 艾瑞克摸摸屁股,同时心疼那件衬衫,那是他花了一个月的积蓄买的。虽然不是什么时髦样式,但看上去还算精神。但此时的它已然走形。 小侦探回到自己包厢,在镜子前打理着仪表,同时思考着案情的进展。 那位壮实的家仆住在别的车厢,跟案子没什么关系。 可他的主人毫无疑问具有嫌疑。 一开始贾斯廷的态度就十分傲慢,之后艾瑞克提出搜查行李则明显是有意为之——他当然知道贵族具有特权,而这只是为观察其反应而做出的试探。在这一点上,贾斯廷先生表现良好,粗暴、无礼,完全符合艾瑞克对贵族的印象。 可小侦探却从中觉察出一丝异样:贾斯廷的态度仍有些反常。 的确,小贵族表现出了强硬的姿态。可据他说艾瑞克敲门的时候,他正有“要事”在身,而在艾瑞克刚进门时他虽然故意找茬,但显然没有那么的怒不可遏。这着实不大符合他之后展现出的脾气。 当然,这只是推测,在有决定性证据之前,谁也不好妄下结论。艾瑞克整理完毕,再次瞧了瞧领口在被粗暴对待后难免留下的褶皱。 贾斯廷,蛮横的小贵族。 艾瑞克做了以上总结,并表示优秀的侦探不会把个人情感同案件混为一谈。 选择贾斯廷先生作为第一个调查对象是因为他紧邻着案发的五号包厢,或许在半夜能听到什么响动。那么顺着这个思路,接下来该去六号包厢了。 不巧的是,六号包厢好像暂时无人的样子。艾瑞克敲了门,里面毫无应答。其后遭到他拜访的三号包厢也同样如此。 看来是时候去餐车了。 艾瑞克早上并未进食,而由于上午的种种,他的胃口依然不是很好。但过会儿若要和人同席交谈,总该点些什么。 三号车到四号车,路不长。 餐车的整体感觉与包厢里一样尽显奢华。走廊中央铺着薄而宽的红毯,不知为什么会让人觉得这节车厢比起其他车厢都要宽敞不少。 在询问服务人员后,在一个靠窗的位置,艾瑞克找到了他的目标。 商人的体型硕大,甚至坐满了一座双人沙发。咖啡色的牛仔帽扔在旁边的座位上,一条扣在上衣扣眼中的金质怀表链,一直延伸到口袋里。此时他正在用餐途中,望着窗外的田野默不作声。 “这位先生,我想您不介意我坐在这里用餐吧。”艾瑞克面带微笑地走了过去,弯下腰,对他的目标说道。 他不准备道出自己的身份,因为身份保密时的闲聊更有利于了解嫌疑人的性格。虽然这种方法对不挑明身份就见不到的人是不管用的,像贾斯廷先生那种人。 商人闻声转过头来,并环视周围,发现还有不少的空位置——那双眼中虽有疑惑,但嘴巴并没拒绝:“当然不,先生,我很乐意在餐桌上有个聊天的伴儿。”罗文·比尔同样笑着,那笑容看上去实在是真诚得紧。 “只是我约了朋友一起用餐,他或许过会儿就到,在那之前我们可以聊聊。” 艾瑞克在对面坐了下来:“那么,我希望我们在那之前相处的愉快。”柔软的沙发令他感到身心舒适。他招呼侍者,要了一杯咖啡。 窗外明媚姣好的日光斜斜地照射在餐桌的一角,令桌上的美食也平白增添了几分颜色。 有钱的商人往往与贵族们的性子接近,甚至极度重合。可当艾瑞克与跟前的罗文先生简单地寒暄过几句话后,这位大腹便便的商人就改变了他的固有认识。 谦逊、彬彬有礼。艾瑞克如此评价。 年近五十的他依旧一头黑发,光彩照人。同时,他也十分幽默,懂得在合适的时机开些冷不丁的小玩笑,这也令气氛不再紧张。于是面对面的两人逐渐变得谈笑风生起来,在外人看来,他们就像相识多年的老友般熟络,无话不谈。 愉快的闲聊告一段落,罗文从手边的盒子里掏出了一支雪茄。 他邀请道:“不来一根吗?” 艾瑞克从不抽烟制品。事实上他对那气味厌恶至极,而且讨厌任何麻痹神经的行为,他需要时刻保持头脑清醒以便能够冷静思考。但作为一名侦探,忍耐也是一门必修课。 “不了,谢谢。” 罗文他叹了口气:“那可真遗憾,这绝对是世上最美味的东西之一,令人着迷。” 艾瑞克同情瘾君子们。 商人放下打火机,使劲吸上一口,吐出一个形状好看的烟圈来:“我有个问题。” “请问。” “在你眼中,我手中的雪茄看上去像什么?” 艾瑞克不明白他想表达的意思:“一颗大了点的柯特式子弹?” 柯特式是康塞德警署给艾瑞克的配枪。据说全奥丁的警察都用它。 “虽然与我的答案不一致,但我必须称赞你的想象力。”罗文稍微顿了顿,脸上突然露出戏谑的笑来:“瞧这形状,你难道不觉得它像极了男性的特有物吗?” 艾瑞克一时语塞,不知该怎么回应。 罗文毫不在意似乎对此话题有所抵触的年轻人,自顾自地说着:“那象征着力量与征服,这永远是令男人们热血沸腾的东西。当雪茄第一次从海的那边来到这片土地时,同时也带来了这种思想。” 也许他从某些痕迹中发现了艾瑞克对烟制品的成见,正试图通过这种方式改变年轻人的想法。 艾瑞克在惊讶过后,又把知识渊博的标签添在了胖商人身上:“雪茄竟有这样的内涵,我从没听过。确实,男人们的梦想总是那些打打杀杀的玩意儿。不过从海的那边来......也就是说派洛斯是雪茄在奥丁传播的第一站喽。” “是啊,几乎所有新鲜玩意儿都从那里出现。奥丁东部第一大港,美极了。”罗文来自派洛斯,当然对那里再熟悉不过。 派洛斯,梦想和自由的代名词。它是堪比圣都欧德的巨型港口城市,沿海贸易发达。在很多领域上甚至已经超越了首都,几乎为全奥丁人民所向往。 “不知道那里的领主赚了多少钱到腰包里呢。” “领主?不,派洛斯人一般称呼那片土地的所有者为城主。虽说这座城的占地简直和一个郡规模相当了。同时它与首都并列为奥丁最发达的两座城市,当然,比起欧德,我更喜欢派洛斯,那里没有首都的乌烟瘴气。” “乌烟瘴气?”艾瑞克听他的话锋,像是对圣都有些看法。 “你听说过两大沙漠吗?” “两大沙漠?据我所知,奥丁领土内只有北方的塔克拉沙漠。” “另一处叫做欧德沙漠。” 艾瑞克明显不解:“欧德沙漠?” 罗文解释道:“欧德当然没有沙漠,只是不少外省人都会用这个暗语特指欧德人情冷漠,尤其是派洛斯人。” “原来如此。我并没有去过圣都,但派洛斯是去过的。那里气候宜人,景色优美,人们一脸朝气,确实适合居住。”艾瑞克感觉气氛有些微妙,他选择不表达自己的看法 罗文又道:“其实圣都人民也没那么凶神恶煞。只是那里贵族数量众多,其中不乏品格恶劣者。” 贵族?巧的是艾瑞克刚刚就遇到一位,并与其打了交道。 “其实,我刚刚与同车厢的贾斯廷先生有过交流,嗯...他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罗文闻言,想了想缓缓道:“车上的那位贾斯廷......好像是兰顿家的旁系子弟。事实上,我跟他们家也有生意上的往来。” 艾瑞克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不少。 胖子见到艾瑞克的表情,乐开了花:“放松些,年轻人。只是单纯的合作关系而已。我对蛮横的贵族可没什么好印象。但他们的直系成员至少还都彬彬有礼。看你的样子,我想你遇上的这位一定是个意外。你的运气简直好的糟糕。” 艾瑞克表露心声:“我只希望之后在圣都见到的那些成员不会揪我的衣领。” 罗文瞄了瞄艾瑞克的衣领,使劲抿了一口咖啡。 “蛮横的贵族们往往认为他们从出生起就殊于旁人。” 话语蓦然从身后飘入了席间,艾瑞克下意识地回头看去。有位一身黑衣的青年不知从何时开始就已经站在他身后了。 艾瑞克的警觉系统竟然完全没有发挥作用。 “我的朋友到了......”罗文介绍着。 那人继续说着:“而这些自诩身份特殊者并不会主动同陌生的小人物有所交集,那么你究竟是何方神圣呢。” 艾瑞克被瞪得头皮一阵发麻。 第七章 阿尔法魔眼 艾瑞克对这份怀疑等待已久。 “正如这位先生所说,我的确对您有所隐瞒,在此向您表达诚挚的歉意,不过我确实有苦衷。我的理智让我把一切都告诉您,而非撒下一个蹩脚的谎言。” 艾瑞克正努力把自己想象成一名剧团演员。说真的,他发挥得不错。小侦探仍在后怕,他在语言中故意展现漏洞给商人,可老实的商人貌似根本没注意。如果不是这位朋友突然出现,之后的例行询问怕是不能展开了。 显然,欺骗后的坦然更利于让人放松戒备。 胖子看得很开:“一点儿也不,年轻人。我并没有丝毫被欺骗后的愤怒。相反,我们聊得挺开心不是么。” 提出疑问的、是罗文先生的年轻朋友派特·罗斯。他住在三号车的六号包厢,倒是让艾瑞克省去了不少时间。 这位派特先生坐到了与艾瑞克同侧的沙发上。 可在他落座之后,某种怪异感随之缓缓朝艾瑞克压迫过来。这令艾瑞克有些不自在,蕴含在血液中的侦探直觉告诉他这个男人绝不简单,那气息让他想起了在康塞德被他逮捕的欧德大惨案凶手“园丁”。 每当想到这个名字,艾瑞克总是烦躁不堪。因为本该属于他的功劳都被他的上司完全窃夺。 早在艾瑞克刚刚入署时,强大的办案、推理能力就使不起眼的他非常迅速的从众多警员当中脱颖而出。见习到正式警员,再到警探。其升职的速度绝对堪比一颗从柯特式手枪中射出的子弹。然而“幸运”的是,艾瑞克被署内的头号探长埃迪特看中,并成为了他的助手。可怜的艾瑞克本还暗自庆幸,满以为他马上就会顶替掉探长的位置。 尤其是艾瑞克用特殊子弹击中大惨案凶手的心脏之时,他觉得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可过了些时日,声名鹊起的,是大侦探埃迪特。没人知道他的助手叫什么,甚至不知道他还有个助手。连警员们也忘了康塞德署还有艾瑞克这号人物。人们根本不关心这些,他们只知道,他们康塞德郡出了个大侦探——他们的大英雄。 每个时代都需要英雄与偶像。 为了自己的将来,他终究要和无耻的骗子做个了断。 但不是现在。 至少要把眼前的案子办完。 艾瑞克向他们挑明了自己的侦探身份,也得到了继续坐在席位上的权利。侦探们通常要向嫌疑人们单独问话,但对没什么权力的小侦探而言,实行起来比较困难,且贸然提出这种要求只会让人徒增反感。 “我必须告诉你们这个糟糕的消息,昨晚与你们同车厢的里奇先生惨遭人杀害。” 商人的嘴微张表示惊讶,而派特先生则微微点头。 “现在我需要问一些问题,希望你们配合调查。” 鉴于从派特先生身上感觉到了超自然事物特有的危险气息,艾瑞克决定暂时睁开自己的阿尔法魔眼。 艾瑞克一直拥有能够阅读人物与场所信息的神奇眼球,而这些信息则通过颜色反映在艾瑞克的视界中。 他将这只眼睛称作阿尔法魔眼。 这些颜色是反映本质的魔法颜色。 在外人看来,艾瑞克的瞳孔颜色毫无变化。 不过由于某些颜色所代表的含义他自己也不是百分百的清楚,甚至有时相同的颜色会表示不同的信息。所以,能从人身上阅读到的信息往往是有限而模糊的。 比如目标身体某部周围泛有红色,即是证明那里曾经受过某种伤痛,然而出现在手掌周围的红色则一般代表着他曾干掉过某人。当然,红光如果较弱,则没准他只是杀了一只野鸡做了夜宵而已。 这只眼睛同时也能作用于空气中,罪犯留下的魔法颜色可以方便艾瑞克进行追踪。事实上能够逮捕“园丁”也是托了这眼睛的福。 一种对于侦探而言能派上大用场的能力。 可如果信息一旦解读错误,案件反而会进一步复杂化。这是艾瑞克不轻易使用它的原因之一。 并且作为一名侦探,艾瑞克不想对它过分依赖,他更喜欢亲自动脑子而不是靠外力来获取关键信息。事实上,这么做更是为了不愿忍受眼睛接下来数小时的剧痛。 艾瑞克不知道他能读到些什么。 艾瑞克转动他的眼珠发问道:“你们是否与死者打过交道呢。” “是的。在两天前,里奇先生刚上车的时候,他曾经来我的包厢拜访过我。为了他的生意。不过说实话我不是很感兴趣,虽然出于礼貌我还是收下了那张名片。”罗文拿出一张印刷考究的卡片。 胖商人通体鎏金,金钱的颜色。 接着,派特也做出了简短的回答:“不好意思,我从未见过他。” 派特先生与艾瑞克年龄相仿。不是很明朗的五官,面色黯淡。黑色上衣黑色裤子,一身黑衣。黑色通常呈现给人优雅稳重的感觉,眼前的绅士也确实如此。 那只眼睛看到的派特先生周身呈现蓝黑色。艾瑞克不明白那代表着什么含义。而令他惊异的是,派特先生周身冒出的血色简直让他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玫瑰花海中。 前所未见的红色规模。 从这稠密程度上看,康塞德屠宰场恐怕要宰上好几年的猪才能赶得上这位派特先生的杀人数量。 小侦探心里不住地打鼓,同时在心里恭喜自己中了大奖。 无论他是否与这件案子有关,此人一定都是一个不得了的大恶。艾瑞克丝毫不介意在自己的业绩上再挥毫一笔。 当然,要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总之,现在尽量不去惊动他才是上策。 艾瑞克问罗文:“那是您最后一次见到里奇先生吗?” “是的。你知道,现在的人总喜欢把自个儿锁在房间里独处。而我和派特先生也是因为昨天中午一起用了餐才认识的。”罗文说着,派特也点了点头。 “昨晚你们是否有听到什么不寻常的响动?” 罗文回答道:“我一向睡得很早,我的朋友。” 派特先生嗓音低沉:“我和我的未婚妻都睡得不错。您要知道包厢的隔音近乎完美,哪怕邻居在演唱歌剧,我们都不会听到丝毫响动。” 艾瑞克追问道:“派特先生。我想您不能代表您的未婚妻回答这个问题。请问她现在在哪里?” “在我们的包厢里休息。她有些不适,没有用午餐的胃口。” “虽然有些失礼,但为了工作,我想我同样应该去问她这些事情。” 派特稍有犹豫,开口道:“我想...那没问题。但要等到下午她身体好些的时候。” “我仅代表康塞德警署感谢您的理解与配合。” 艾瑞克看着眼前的派特先生,向他伸出一只手表示友好。 第八章 初步结论 未婚妻特莉丝小姐的答案与派特先生惊人的一致。 完美得不正常。 不同人的表达方式毕竟不同。比起未婚夫妻间的默契,艾瑞克更相信他们之间背着自己串了口供。且值得一提的是,比起小贵族主仆二人的如胶似漆,已经是准夫妻的派特夫妇要显得生涩得多。 想起派特先生身上的颜色,艾瑞克现在对两人的身份严重怀疑。如果他们不是正在通缉的重要逃犯,艾瑞克愿意活吞一只青蛙,大个儿的那种。 小侦探再次出门,已经是下午四点了。期间他不得不去房间小睡了片刻,以防止困倦和眼睛的疼痛继续腐蚀他的脑细胞。充足的精力同样是破案的必需品。 艾瑞克拦住路过的列车员:“我需要知道这节车厢的所有乘客分别是什么时间上车的。请按上车的先后顺序向我说明。” 列车员拿出记录簿。 “罗文先生上车最早。是由本次列车的始发站派洛斯上车的。” 艾瑞克示意列车员继续。 “派特先生是在距离派洛斯一站的丹特上车的。” “贾斯廷先生和里奇先生是在五站后的德里同时上车的。” 贾斯廷认识里奇,他是最有可能产生作案动机的人。 作为魔法列车常客、拥有绅士举止的胖商人显然不会与刚刚认识的小人物产生什么足以致对方于死地的矛盾。 派特先生口中的与死者素未谋面的确可能只是谎言,也许他们之间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仇恨。但艾瑞克认为,无论如何逃亡途中的人不该在范围狭窄的列车上主动犯下案子引起注意。毫无疑问这是种愚蠢的自杀行为,即便是技术再糟糕的调查也有使他们身份暴露的可能。 还有,千万别忘了里奇先生的死亡信息“贵族”。以及四号包厢内反应不自然的侍女。 至此,艾瑞克基本可以确认凶手的人选了。 拼图已经接近完成,只差最后一块“决定性的证据”了。 他决定再次赶往案发现场。 “艾瑞克!” 独自一人的走廊上,一声令人厌恶的叫嚷传来,那是公鸡的鸣叫。 埃迪特依旧趾高气昂:“进展的如何?” “还不错,长官。” 上司命令道:“老样子,把你想到的全都告诉我。” 艾瑞克翻了翻白眼,把他的推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上司,其中关于逃犯的部分则遭到保留。介由魔眼看到的东西他可说不清楚。 “凶手是贵族?况且没有证据......看来这次的案件有点麻烦。” “决定权在您。”艾瑞克说道。里奇先生的死对于他而言只是一份工作,而并非一种义务。如果危及自身,他可不愿一个人挺身而出。除非他能拉上整个康塞德署和某位刚刚发迹的名侦探。 “艾瑞克,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因为我也在想同样的事情。但我想说的是,身为一名警探,破案,是我们的责任。” 正直的上司运用他高尚的语言告诉了下属什么叫做思想与品德。 一瞬间,艾瑞克竟信以为真。但当他想起上司做过些什么事之后,他真想啐上一口唾液表示赞同。 到贾斯廷先生那里狠狠敲上一笔才是上司的习性。 仿佛看到自己破案时的英姿,埃迪特一脸得意:“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在一个小时后让车长把餐车腾出来,我要在那里完成我的推理表演。” 是我的推理表演。 “明白,长官。” 艾瑞克目送长官离去后,脑子里仍在思索案件,他不自觉地把视线投向窗外。 窗外的景色在他的眼球里显得很模糊,这也是使用魔眼的后遗症。本来他还指望仔细欣赏沿途风景,感受列车的华美布局。这下好好的计划全泡汤了。 此前,得知此行要乘坐魔法列车,兴奋的艾瑞克还特意查了有关它的资料。 这班魔法列车是二十年前通车的,它的问世完全取代了之前的蒸汽列车。 提出魔法列车最初构想的魔法师莱恩如今尚在人世,不过据说他是一位半只脚已经踏进棺材的人物。正是这位老人家研究出了一套利用魔法阵排列组合而成的列车系统,向人们提供了一种更加快捷的出行方式。 在得知自己的作品要被投入使用后,这位魔法师中的发明家并没有欢欣鼓舞,而是提出了一个要求,也是唯一的一个要求——它的车身必须是翠绿色的。 当被问及原因,当时的莱恩就像着了魔似的突然拿起手边的绿色颜料,在一张洁白的纸上画起了树林与草地:“我最喜欢那颜色,它看上去生机盎然,代表着神秘的自然之力。” 好吧,伟大的人不论拥有多么离谱的个人喜好也都应该被满足。 于是,每当翠绿色的列车穿过田野的时候,耕作的农民总是会停下手中的劳动,招呼他们正在玩耍的孩子,指着它来上一句:“快看那条绿色的长虫。” 列车的缺点也是明显的,由于其制作工艺复杂且造价昂贵,皇室方面称现阶段只能负担运行一辆的费用。这导致它与穷人无缘。 由昂贵的魔晶作为源动力,再经由特殊的能源转换系统导出能量,这才让列车的速度到达了全新的高度。 速度有了提升,铁路的长度自然也要随着增长。于是,工人们挥洒着汗水,将东方的巨型港口派洛斯同奥丁首都搭上了线。从中收获颇丰的大商人们都称呼这条铁路线为“奥丁的黄金血管”。 结果是,欧德人终于可以足不出户就能用到从派洛斯带来的各种新产品了。 但即使是时速四十英里的魔法列车,跑完这几乎跨越奥丁全境的长程也需要整整二十四小时。 列车在夜间八点从派洛斯出发,而终点欧德同样将在今天夜间八点抵达。搭这班列车的人,大都是去欧德的,三号车厢的全体乘客无一例外。 还剩有将近四小时的时间。 既然上司说要彻查此案,那么在那之前让凶手原形毕露的活儿当然得由艾瑞克来完成。 虽没有确凿的证据,但时间已所剩无几。唯一的可行方法是使用计策,诱使贵族自投罗网。 第九章 名侦探的推理秀 五点。 餐车外走廊。 那些想早早用餐的人们来到餐车外,却发现有位列车员站在那里。他正不停地鞠躬致歉:“各位乘客,实在不好意思,餐车因为突发情况暂时关闭,请晚些时候再来。” 其声音诚挚有力,意在将乘客老爷们的火气扑灭。虽然有人并不买账,但也对此无可奈何,最后只得悻悻离去。 真是个苦差事,如果可以的话,他也想在餐车内欣赏大侦探的推理表演,而不是在这儿对付这些难缠的富人们。 餐车内。 三号车厢的乘客们都到齐了。胖商人,小贵族与侍女,以及派特夫妻俩。他们被艾瑞克叫来,坐上了此次演出的贵宾席。 此时埃迪特探长站在通道中央的红毯上,看上去十分精神,大概是充足的睡眠发挥了作用。助手艾瑞克坐在距离上司最近的沙发上,面前摊开着记事本。而另一边则坐着车长与两个列车员,其中就有作为第一发现人的小个子。 大侦探正正衣领:“好了,我想在座的各位都清楚我让大家过来是为了干什么,可不是为了一起愉快地用个晚餐。” 这句玩笑让空气下降了不少温度,看来一片寂静的众人不太理解这位名侦探的幽默感。 埃迪特挺直腰版,宣告节目正式开演:“咳咳。那么首先,我们来整理一下案情。” “在昨晚的......呃,昨晚的......” 艾瑞克在旁边小声提醒道:“午夜时分。” 之前小侦探已经把他的大部分推理详尽地告诉了上司,只可惜上了年纪的探长仍旧记不大住。 埃迪特用干咳掩饰着尴尬,可下一个尴尬立即接踵而至:“咳咳,昨晚的午夜时分,我们可怜的里奇先生在五号包厢惨遭歹人杀害。到了上午十点前后,他的尸体被......被......” 小个子站出来救了场:“是我发现的。” 埃迪特额头冒汗,继续故作从容:“被这位先生发现。你能再向大家说明一下当时的情景吗?” 小个子连忙答应,接着开始讲述起自己的经历。不过那简直像极了政治家们的无聊演说——个人感情十足,但多是些无关紧要的废话。 “哦,不!我只想知道是谁杀害了我的朋友!要知道,我的时间宝贵,不是来这儿听你说这堆废话的。”贾斯廷先生对小个子进行了粗暴地打断,显然他没将名侦探放在眼里。 本就胆小的小个子顿时哑了嗓子,身体也自然地向后躲去。 意外的是,罗文与派特也表达了相同的看法。 埃迪特满脸堆笑:“请稍安勿躁,诸位先生。我只想尽量让大家明白案件的始末,只有用严谨的逻辑才能让凶手无所遁形。” 小贵族摸着身旁侍女的脸蛋道:“好吧,那祝你成功,大侦探。”谁都听得出他的话里实在没一丝真诚。 不去理会这位麻烦人物,埃迪特继续说着:“让我们先从不在场证明出发。呃......到了夜间十点,列车员就会锁上各个车厢连接处的门,所以犯人只可能是这节车厢内的人。而既然里奇先生被杀于午夜时分,那在这之后上车的我和我的助手显然没有任何嫌疑。而四、五、六号包厢的你们无法排除嫌疑。即使两人同住,关系亲密者的证词可不在信任范围之内。” 派特夫妇互相看了看对方,而贾斯廷则一脸不屑状。 一旁的胖商人则像在欣赏戏剧。 “死者房间的门是唯一的入口,魔法列车的锁头十分坚固。即使是技术最高的盗贼,如果没有对应的钥匙,同样也对魔法锁无计可施。加之现场勘察,我们明白了犯人显然和死者熟识,所以他才能大摇大摆地进入死者的包厢。”埃迪特探长说着,看了看他的助手,只见艾瑞克点了点头。 “接下来......工作将交给我的助手。”至此,死板的陈述基本完成,之后随机应变的环节,自然要交给聪明的艾瑞克。 埃迪特终于可以歇会了。他的大段台词总是让他感到伤神费力。 艾瑞克登台,接过了指挥棒。 小侦探一上手,立刻抛出了问题:“请告诉我你们去欧德的目的。” 罗文很配合:“为了生意。” 贾斯廷回答道:“去探亲,你知道的,兰顿公爵。”尽管这听上去更像在向侦探们挑衅。 派特说:“旅行。我和我的未婚妻子想要去欧德的大教堂遗址看看。很浪漫不是么。” 艾瑞克记录着。 接着,他用笔敲打着纸面:“死者的物品遗失了很多,犯人将那其中所有关于自己身份的物品都丢掉了。所以现在,先生们女士们,请告诉我你们与死者的关系。” 罗文先生说道:“我和他刚刚认识,没理由杀他。而且我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 贾斯廷先生毫无顾忌地搂着旁边佳人的脖子,但那姿势令他的她看起来很难受:“我不会杀害我的朋友。而我的侍女一直在我眼皮底下活动。” 侍女红着脸小声说:“我没杀人。” 派特先生也开口了:“我根本不认识里奇先生,从来不认识。” 特莉丝说道:“我一直和少爷待在一起。” 艾瑞克对这称呼不解:“少爷?” “忘了告诉您,我的未婚妻在这之前是我的侍女。是的,我爱上了我的侍女。这也并非什么稀奇的事吧。”派特先生看着艾瑞克。 特莉丝从后面抱住了她的未婚丈夫,昭示着他们的关系。 “抱歉,我并不是对您有什么看法。可侍女?据我所知那可不是一般人家能拥有的东西。”艾瑞克提出疑问。 派特解释道:“我想您搞错了,富有的商人家通常也有侍女。” “您之前可没告诉我您家是富商,只说是普通的中产阶级。” 派特继续辩解道:“人之常情。家境中道没落总是令人难以启齿。” “而且,不好意思。刚才忘了告诉大家。我们的里奇先生在死前留下了讯息,他向我们透露了凶手的身份。”艾瑞克一出此言,全场鸦雀无声。 空气变得凝重起来。 派特先生表示不解:“原来如此。那么,他到底留下了什么才能让您怀疑一位遵纪守法的奥丁公民?” “贵族。”艾瑞克盯着派特,接着说道。“这就是提示。而侍女可是贵族才有的玩意儿。” 派特先生平静地回应着:“那么或许,你更应该找贾斯廷先生谈谈。” 艾瑞克摇了摇头:“不,里奇先生和贾斯廷先生是朋友,他自然知道贾斯廷先生的姓名,如果是贾斯廷先生杀了他,他为什么不直接留下好友的名字作为讯息呢。” “我也不知道!你应该撬开里奇先生的脑壳看看里面在想什么。”派特先生终于言辞激烈起来。 气氛有些糟糕。 小侦探及时中止了交谈:“别激动,这只是推理。或许我们大家都该冷静一下。” 艾瑞克招呼列车员,让他拿来了车上售卖的昂贵烟卷。 “来,来一根放松一下如何?” 派特回应道:“我从不抽烟。” 态度冷淡。 艾瑞克又化身侍者,站起身来向众人热情地邀请着:“其他先生们也请。” 罗文摆了摆手:“不,谢谢。我习惯抽雪茄。” “给我一支。”只有贾斯廷先生接过了烟卷。他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盒普罗米修斯牌火柴,将它擦燃,点着了烟卷。 艾瑞克盯着贾斯廷手里的那盒火柴,突然开口:“贾斯廷先生,您能借我看看那盒火柴吗?” 小贵族一愣,之后的动作显得十分慌张:“给你看,为什......不!你没有权利,这是我的私人物品。” “别紧张,那只是一盒火柴。我并没有搜查贵族的行李,只是需要一盒火柴。”艾瑞克笑了,那样子像极了在巷子里拐卖儿童的人口贩子。 看来,和派特先生的交锋只是为了使其他人放松警惕罢了。 贾斯廷的态度很坚定:“不,我拒绝。没有任何人能强迫贵族做他不喜欢的事。” “好吧,我不去看。不过,我接下来将说明,你为什么不敢给我那盒火柴。”艾瑞克踱起步来。 贾斯廷先生面色铁青。 艾瑞克的发言让倾听者们吃了一惊:“事实上那盒火柴本属于里奇先生。” “怎么回事?”胖子罗文很是好奇。 “我从里奇先生的物品中发现了一根瓷质烟斗,却没有发现将他点燃的必需品。而凶手为什么连一盒小小的火柴都要扔掉呢,我猜是凶手将他忘记了某处。我是这样推测的,你敲门进入里奇先生的房间以后,大概对他说过‘伙计,我想吸支烟,把火柴给我’之类的话令他放松警惕。而你趁他转身不注意时,随手将火柴放入口袋,掏出了匕首向他刺去......” 贾斯廷怒不可遏道:“放屁!简直鬼话连篇!” 艾瑞克则步步紧逼:“只要你把火柴给我,看看上面有无里奇先生的指纹一切就会真相大白。你可别忘了你说过最后一次见到里奇先生是在月台上。这时候再说您当晚去过他房间抽烟已经毫不可信。” 派特夫妇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切。 紧锁眉头的贾斯廷思索着,紧接着灵光乍现般脱口而出:“啊!我想起来了。这的确是他的火柴!是我在月台上抽烟时向他讨了火柴,忘记还他了。” “很遗憾,贾斯廷先生,我早知道你会这么辩解。”艾瑞克仿佛在宣告胜利:“我们的第一发现人有新的证词要说。” 小个子走上前来,显然之前艾瑞克已经有所安排。 尽管他被贾斯廷瞪得浑身发毛,但仍旧提供了证词:”“当时贾斯廷先生上了列车,里奇先生仍然留在月台。他说他不喜欢在密闭的环境里弄脏空气,所以又吸了一次烟斗,当时用的火柴就是普罗米修斯牌。” “你是怎么知道火柴的牌子的?”艾瑞克接着问。 “里奇先生向我炫耀,他说这个牌子是派洛斯最好的牌子。” “你能发誓你说的一切属实吗?” “我发誓。” 艾瑞克转头看向贾斯廷,“现在您还有什么话说吗?” 贾斯廷先生看看小个子,又看看小侦探:“我......我明白了!你们要陷害我!阴谋,可怕的阴谋!你们要知道诬陷一名贵族足够让你们千刀万剐。” 嫌疑人已经被艾瑞克逼得气急败坏了。 “您不能怀疑我的发言,因为它们完全出自埃迪特侦探的推理。”艾瑞克直勾勾的盯着此案的重大嫌疑人:“他可是破获欧德大惨案的名侦探,我完全可以说您是在损害大侦探的声誉。” “见鬼的侦探!”贾斯廷骂道。而且,他看上去要动手了。 艾瑞克将手搭在了腰间,那里藏着他的配枪柯特式。开枪当然不被允许,但艾瑞克的经验告诉他,这种蛮横惯了的家伙看到真家伙总是会吓得屁滚尿流。 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艾瑞克看到他的上司走上前去。 “正如我的助手所言,这些全都是我的推理。”埃迪特抚摸着脸上的胡渣:“但贾斯廷先生您大可放心,这些发言并不是为了证明您是凶手。” 见鬼,那不是艾瑞克告诉上司的话。 第十章 急转直下 上司不听艾瑞克的指示,这还是第一次。 “这是怎么回事,侦探先生,请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贾斯廷说道。 埃迪特示意贾斯廷先生坐下:“很简单。里奇先生有两盒火柴。而他在月台上给了您一盒,仅此而已。至于另外一盒则很明显是被犯人销毁了。” 小侦探气得直想骂娘。 没错,艾瑞克的计策确实存在漏洞。虽然人们大都习惯携带一盒火柴,但谁也不能否认有些异类喜欢带上两盒、三盒,甚至更多。 虽然他认为贾斯廷不会想到这一点,却万没想到被一向笨拙的上司发现了。这下,他只能重新思考对策了。 “那么,我可以把刚才你助手的发言当做诽谤的证据吗?”贾斯廷看上去松了一口气,但仍不忘一刻不停歇地反咬回来。 埃迪特将两手握在一起,赔着笑:“我想,没那个必要。刚才的话只是为了让真正的凶手放松警惕罢了。” “好吧。希望你抓到的凶手能够令我满意。”贵族难得的大度一次,表示不再追究。 埃迪特示意他的下属回到副手位。艾瑞克只得听从命令。大侦探接着开口:“就像我的助手之前提到的那样,里奇先生知道贾斯廷先生的姓名,所以留下的‘贵族’字样恰恰证明贾斯廷不是凶手。” 艾瑞克却在旁轻轻摇了摇头,从刚才贾斯廷坚决不交出火柴的举动上看来,其凶手身份已经可以确认无疑。上司和贵族的眼睛之间分明架起了一道桥梁。毫无疑问,他们在艾瑞克的视线外达成过某种共识。 艾瑞克这才想起了那句“一个小时后让车长把餐车腾出来”。一小时,去四号包厢完成交涉再装作若无其事地出来,时间绰绰有余。 习性就是习性,难以改变。 看来上司是铁了心要包庇贵族老爷了。 “现在,是时候谈谈真正的凶手是谁了。”埃迪特说着,缓步来到了派特旁边:“贾斯廷先生的嫌疑已经排除,而罗文先生是远近闻名的富商。因此,凶手的人选只剩下一个人。” 众人的视线聚集在了派特身上。 派特随之开口:“侦探先生。我不得不说您简直毫无逻辑。我再说一遍,我没有杀害里奇先生。” 他的眼神冰冷得可怕。 埃迪特却是瞧也不瞧凶巴巴的派特先生:“任何罪犯都不会轻易承认自己的罪行。但只要侦探的推理足够使人信服,他就得被送去监狱。” “使人信服的推理在哪,侦探先生?” 埃迪特正正衣领:“首先,你的身份是一位贵族。偏远地区的贵族通常不为人所知。” 派特冷笑。 “你和里奇先生早是旧识,而他拿到了你迫切需要的某样物品。那东西很糟糕,不能被别人知晓。所以你们就装作互不相识,意图在午夜的列车上进行交易。” 派特追问道:“所以我就为了那物品,半夜到他的房间杀了他?” 埃迪特拍了一下手,指向了派特先生:“对!就是这样!你以为杀掉了里奇先生,就把他的行李乱翻一气,将能暴露你身份的东西都丢出了窗外进行销毁,同时将你进入房间的痕迹全部消除,并拿走了那样物品。可你却不曾发现里奇先生还没有完全死亡,他极力地装死,一直坚持到你离去,才用自己粘稠的血液在地板上留下了信息。而在刚刚,你终于承认了你的罪行。” 这段话是艾瑞克告诉上司的。本来它要说的对象是贾斯廷先生,却被上司换成了派特先生。 派特又提出疑问道:“我可没承认我本就没有的罪行。你说我们是旧识,那么他为什么不留下我的姓名?这与你刚才的发言并不符合。” 埃迪特立即有了新的说法:“好吧,我收回我说过的话。现在想来,那信息是你故意留下的,为了混淆视听,为了让我们怀疑贾斯廷先生。” 无赖。 “看样来无论我作何解释,你都认准了我是凶手。”派特先生说道。 大侦探看起来很自信:“虽然证据还不充足,但还是要请拥有重大嫌疑的你先到欧德警署一趟。我相信在进一步的调查中,证据自然会浮现出来。” 到了那时,也许证据自然就会有了。 毕竟事在人为。 派特先生看上去好像明白了什么,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十分怪异:“仅凭借这些线索就下判断可不是个合格的侦探。” “可事实是,我是一名大侦探,而你不是。”埃迪特字正腔圆地说。 啪啪啪。贾斯廷先生鼓起了掌。车组人员虽然听得云里雾里,但也跟着鼓起掌来。 既然名侦探已经找出了凶手,那自然是对的。“长官......”艾瑞克看上去想要说些什么,却看到了上司的凶恶嘴脸。 那是叫他闭嘴的意思。 艾瑞克自认虽然不是绝对的好人,但他也从没诬陷过无罪之人。在到达圣都之前,上司仍然掌握着他的前途,而现在上司让他别做多余的事。 他不想这么做,但他仍决定保持沉默。 看到上司的脸,无数个更可怕的念头相继涌入艾瑞克的脑海。 如果贾斯廷先生一开始就决定陷害派特先生,那么在杀人后故意留下“贵族”的字样就变成了利用人们的反向思维开脱自己嫌疑的较好方式。如果将想法变得再恶毒一点的话...... 或许,贾斯廷在上车前就与埃迪特探长通过书信,告诉了大侦探自己的打算,让他帮助自己的栽赃计划,并得到了探长的承诺,所以他才敢放心大胆地犯案。 无论如何,艾瑞克的判断都曾严重失误,因为这是一场进行了周密计划的凶杀案。 艾瑞克输了,而且输得很彻底。 经此一役,他总算对上司有了新的认识:上司绝不愚蠢,愚蠢的是自己。对于探长先生为什么能够爬到今天的位置,他也终于有了答案。 这时,埃迪特探长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拍拍手掌。餐车一侧的门应声而开,走进来一队穿制服的警员,大概是在上一站停车时上车的。他们朝前涌动着,向派特夫妇走去。艾瑞克于心不忍无辜者就这样遭到恶意诬陷,而自己——一名侦探,却无能为力。 他没有证据。 “乡下侦探毕竟是乡下侦探,办事总喜欢草草了事。”说话的是一向少言寡语的未婚妻小姐。 旁边的未婚夫一声呵斥:“特莉丝!” 只见特莉丝忽地掏出一枚球形物体,往地上用力抛去。一干警员根本来不及阻止。球体啪的一下裂开,瞬间,粉尘充满了整个车厢。所有人的眼睛都暂时失去了作用。众人顿时都成了没头的苍蝇,失去一种感官令他们有些惊慌失措,开始在这有限的空间里不规则的骚动起来。 不巧的是,沐浴在粉尘中的探长仍保留着一丝理智,急忙命令道:“不好,他们要逃跑!堵住两边的门,别让他们溜了!” 砰砰砰砰砰砰! 六次枪声,紧接着一声巨响。女人的尖叫声随之传来,听声音是贾斯廷先生的侍女,突如其来的枪声把她吓坏了。车厢内的人们也惊出了一身冷汗,纷纷找掩体蹲下身子。 大概是凶犯情急之下开始了乱射,被流弹击中就糟了。 “开窗,开窗!”埃迪特又喊道。 临近窗子的警员们终于回过神来,连忙把仅有的两扇窗抬起。 粉尘渐渐消散。 众人面面相觑,有的人在咳嗽,有的人在拍打身上的灰尘。而本应该待在车厢中央的两名嫌疑人却不见了踪影。 艾瑞克下意识地看向车厢顶部,那里出现了一个圆形的洞。很显然,刚刚的六次枪响打穿了厚厚的铁皮,才让嫌疑犯得以破顶而出。 “见鬼,让他们跑了!” 第十一章 登上列车之巅 呼啸的风从车顶的圆洞灌入车内,让空气顿时冷却下来。 探长怒吼着:“该死,他们逃到了车顶。” “藏有枪支,这可是贵族才有的权力。”贾斯廷边拍打衣服,同时在心中暗喜。 拒绝配合的逃跑。这下,派特夫妇的罪犯身份是坐实了。 能在短时间内从车厢内跃上车顶,看来年轻的派特夫妇都拥有非常矫健的身手,这也使艾瑞克更加肯定了他们是逃犯的推论。 可逃犯只是逃犯,终究不是此案的凶手。 “还站着干嘛!你这蠢货!还不快追上去!”上司的吼叫阻断了艾瑞克的思绪:“你要是让他跑了,我就撤你的职!” 还没等艾瑞克有所行动,几名警员就迅速地朝嫌犯打开的圆洞下方聚集,准备协作登上车顶。 小侦探却不敢轻举妄动,因为他明白,在高速行驶的列车顶部站立十分危险,嫌疑犯要维持平衡并不容易,一时也不敢轻易跳车逃跑。当务之急是让列车的速度放缓——可以让人在车顶行走,而不能让人跳车的速度。 他对车长说道:“车长先生,请马上把列车速度降到每时二十英里。” “好。”情急之下,车长并未询问缘由,小跑着奔向车头。 这时,列车正顺着铁轨进行急速转弯。 刚刚爬上车顶的一名警员一个趔趄失去了平衡,由左侧被甩下了列车。连车厢内都能听到他渐远的惨叫声,听得众人头皮一阵发麻。 艾瑞克立即对警员们发布新命令:“在速度降下来之前别上去,露出半截身子!掏家伙射击嫌疑犯四肢,留活口。” 一干警员应声表示明白。而大侦探埃迪特在旁边指挥着警员们叠罗汉,显然是不打算用自己的千金之躯上去冒险:“快,麻利点!别磨蹭!” 警员们确实训练有素,前排的人刚一下蹲,后排的人就立即跟着踩上前人的肩膀。全部就位后,下面的人缓缓站起身子。仅仅花费了数次呼吸的工夫,最上面的警员已经抵达了圆洞,露出了上半身。 他把枪对准嫌犯:“别动,再动我就开枪。” 派特先生与那位未婚妻小姐在距离洞口一节车厢开外的地方,他们都采取了一种稳定的低姿势,抓着车顶的凸出部位以求保证自身安全。 他看到派特先生正拿着一把金色的左轮手枪对准了他。 砰! “啊——”该警员肩部中弹,向后倒去。几名警员搭建的人梯也轰然倒塌。地板上,中弹的警员痛苦的呻吟着。其他警员爬起身来面面相觑,谁都不想成为下一个。 嫌犯是个狠角色。 “还等什么!继续给我上!”埃迪特嘴上这么说着,心里也是毛毛的。 警员们纵然不情愿,最终还是选择服从探长的命令,继续搭起了人梯。 时间紧迫,在警员们和嫌疑犯周旋期间,艾瑞克火速回到三号车厢翻自己的背包,里面有很多工具,但能派的上用场的东西并不多。最后艾瑞克只拿了一副备用弹夹。 当小侦探赶回餐车时,地上已经满是哀嚎的警员了。只剩下一名警员孤零零地站在洞口下方,不知道如何是好。 “怎么回事?!” 警员的双腿在明显地颤抖:“长官,嫌犯的射击技术十分高超。他们都中弹了,只剩下我一个。” “你这么站着多长时间了?”艾瑞克问道。 “不到一分钟。” 这么看来,嫌犯应该还没有逃跑成功。 艾瑞克对他说道:“配合我的计划,我保证你没有任何生命危险。” 木讷的警员点了点头。 —————————————— 与此同时,车顶的两人则略显悠哉。 “还有多久?”派特问特莉丝。 特莉丝坐在那里,手里摆弄着一根手杖,旁边则是他们的行李,不知道它们是怎么被弄上来的:“少爷别急,我们现在距离圣都越来越近,相信马上就会有能用的东西了。” 看到一段时间没有警员继续上来,派特抓住这个空挡,将左轮手枪的转轮弹出,迅速开始了装弹工作。 列车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派特开口道:“列车速度已经减缓了,看来快到站了。也许用不着你的能力,准备好随时脱离列车。” “好的。”特莉丝应答道。 虽然成功就在眼前,但派特先生仍在盯着自己开拓出的洞口,丝毫不敢大意。他看见那里又有两只手扒了上来。 “这群警察真是尽职尽责。”派特嘟囔着,抬手就是一枪。 砰! 子弹打在了洞口附近的铁皮上。洞口处的人刚刚露出几根头发,现在却如地鼠般缩了回去。 派特喊道:“听好了!想活命就别上来!” 特莉丝看着派特,眼里满是笑意:“少爷也真是的。之前您就没有一枪打在他们要害。现在为了不开枪打人,都提前做警告了。” “少废话,别干扰我。”这位少爷有点不耐烦。但这话怎么看都像是想法被少女戳穿后的掩饰。 警员们是无辜的,可以的话他并不想伤人。 砰! “趴下!”派特突然扑向特莉丝,将她按倒。子弹从派特身上划过。在他身下的特莉丝一脸的幸福,连心里也在感谢刚才的子弹。 看到一击不成,艾瑞克低下脑袋,从窗子外面跳回车内。“可恶,被躲开了。” 计划失败。 让警员从洞口吸引注意,自己则通过窗子,从侧面开枪突袭。艾瑞克选择的射击目标是未婚妻小姐。毕竟女士躲闪子弹的能力有限,且其一旦中枪,可以大大限制她同伴的行动。 “混蛋。我可不会手下留情了。”女伴差点被击中,这让派特很是恼火。 “少爷为我生气了!我要记下这个日子!”这时的特莉丝却两眼放光,得意地喊叫着,一副没什么危机感的样子。 不去理会特莉丝,派特继续集中注意力盯着那洞口,同时也紧盯着刚才开枪的方向。能够有人从那边出现,证明下方有窗子的存在,而这趟列车的窗子都是对称结构。那么,下次的袭击出现在另一侧也很有可能。 派特防范着。 果然,有一支手枪出现在了与刚才相对的列车另一侧,朝着派特二人连发数枪。 精神紧绷的派特拉着特莉丝刚要闪躲,却发现,这次的子弹偏的有些离谱。像是往空中放礼花般地漫不经心,明显和刚才不是同一个人。 几分钟前,艾瑞克对唯一能行动的警员如此说道:“你从对面的窗户出去,朝大致的方向胡乱放几枪,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而当警员在另一侧的窗子开枪,艾瑞克这边也动手了。依旧是同一扇窗,小侦探双脚站在窗檐,用力一蹬,滚上车顶。 派特刚觉得有些不对劲,就见到一道黑影从列车一侧翻上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发子弹。 “跑!”派特推了特莉丝一把,自己则打滚躲过那发子弹。 艾瑞克匍匐在车顶,有些后怕。刚才他翻上来时顺手打了一枪,目的只是掩护自己的安全。没想到,那发子弹却直冲着派特而去,如果不是派特躲闪及时的话...... 哦,真抱歉。小侦探心里想道。 大风从艾瑞克背后刮过来,将他的大衣刮得翘起。 派特先生站起身:“助手先生,身手不错。”声音在风的作用下不是很清晰,但也被艾瑞克听得一清二楚。 艾瑞克回敬道:“哪里哪里,您的枪法才是。”他将自己的姿态调整为蹲式,同时把手中的枪握得紧紧的,一副准备战斗的架势。 派特握着他的左轮,开始向前慢慢地走动。他的头发被风打的凌乱:“别紧张,助手先生。让我们好好谈谈好吗。” “侦探和嫌犯,我不知道我们有什么好谈的。”看着接近的派特,艾瑞克保持着十二分的警惕,把枪对准了他。 派特笑着,仍然没有停下脚步:“哦,放下家伙吧。聪明的助手先生。你知道我没有杀害里奇先生,不是吗?” 艾瑞克愣了愣,他不知道派特是怎么看出这些的:“是的,我的确那么认为,但我无法证明你的清白。与此同时我相信,你身上背负着其他命案,并且杀了很多人。停下!我要开枪了!” 这回轮到派特先生吃惊了。“杀了很多人?是啊,我杀了很多很多。”他的眼神有一丝迷离,“可你知道吗,在很多时候,你不杀别人,别人就会杀你。由不得我选择。” “将杀人者绳之以法就是我的工作。”艾瑞克说。 “真令人遗憾,可以的话真不想杀你。”派特先生的表情凝固了起来,他停下脚步,反倒向后退去:“我们来打个赌吧。” “赌什么?”艾瑞克将手枪的准星对准派特,却奇怪的发现对方的左轮手枪已经被收回到了腰间。 搞什么鬼,要投降吗? “赌我这一枪,能不能打爆你的脑袋。” 第十二章 转弯子弹VS贝塔魔眼 子弹的速度很快,快到肉眼无法追踪。 就拿艾瑞克的配枪柯特式来说,其子弹离开枪口的初速度约为每秒270码。以人的反应速度,在开枪后想要躲避它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子弹并非不能躲避。 虽然子弹是冰冷的金属,可将他射出的是人。在子弹射出前,根据枪手姿势、枪口朝向和其手指动作,完全可以判断出开枪时间和子弹弹道,并让自己的身体提前进行躲避,这就是躲避子弹的原理。 经过这番简单的叙述,躲子弹也许听上去变得不再困难。但可别忘了,如果没有非同寻常的集中力、眼力和卓越的反应能力,一切仅仅是纸上谈兵。一般人被枪对准后不可能依然保持冷静,而其中任何一个步骤出了差错,付出的代价就将是性命。 躲子弹是游走在刀尖上的艺术。而这门极难的技艺,艾瑞克已然掌握了。 此时,两人依然在列车顶端相顾无言地对峙着。那位未婚妻小姐在两人僵持期间向车尾移动过去,距离已经远超出艾瑞克的射程。艾瑞克少了一个拿来威胁派特的手段,不过他也庆幸两人的决斗不会有任何人来打扰。 艾瑞克在等对方先开枪。 开枪后的间隙往往是人最松懈的时候,艾瑞克要做的只是躲开派特的子弹,然后一枪打穿他的大腿。可面前的派特根本不拿枪瞄准,那把左轮被他按在腰间,令艾瑞克感到十分诡异。刚才派特口吐的狂言可不像是在开玩笑。 下一刻,派特动了。 那只握着左轮的手先是向右打开,直至整支右臂与身体躯干呈四十五度夹角。接着,他的右臂弯曲起来,自右下到左上,在空中划出了一个半圆形的金色弧线。 砰! 艾瑞克完全看不到派特的手指动作,更别提判断开枪时间了。但凭借子弹与枪膛擦出的火星,他还是看到了子弹的起始位置。派特先生几乎在刚抬手的瞬间就开了枪。 失误了吗? 艾瑞克判断从那个位置击发的子弹不可能击中自己。这么下去,理论上那枚子弹会从艾瑞克左肩部的上方划过。 不对!他猛地将脑袋朝右偏离。 艾瑞克的直觉是对的。那枚子弹从左前方斜冲艾瑞克的头部而来,最终从艾瑞克的左耳旁呼啸而过。看来他要暂时失聪一段时间了。 派特对艾瑞克的躲闪作着评价:“助手先生,你是为数不多能躲开我子弹的人。如此看来你的确受到了幸运之神的眷顾。不过下一枪你可没那么走运了。” “我只想说,刚才的打赌我赢了。”为了干扰对方的集中力,艾瑞克认为口舌之争仍有必要。 艾瑞克的计划完全被打乱了。虽无生命危险,但躲闪狼狈的他已经丧失了进攻机会。与此同时,他分明看到派特再次将左轮收在腰间,那代表着第二枪即将来临。 在生命受到威胁的情况下,是时候使用另一只眼睛了。 阅读人物与场所信息的神奇眼球,阿尔法魔眼——艾瑞克的左眼。 艾瑞克的右眼——能够阅读物体的运动轨迹的贝塔魔眼。 事实上右眼的作用远比左眼要来得大。逮捕“园丁”时,艾瑞克用左眼追寻到了园丁的藏身之处。而与园丁这种超自然事物战斗则完全要倚靠右眼。话说回来,魔眼的存在本身就属于某种超自然。但将它用于同普通人类作战,这还是第一次。 物体的运动轨迹很多样。譬如敌人向你出拳、踢腿,在这只眼中都会变得缓慢无比,它们的行进路线也都会被观察得很清晰。从枪械中射出的子弹也是一样,艾瑞克能够看到的子弹都会被放缓速度映在其视野内,其接下来的走向会被清楚地观察到。 同样的,外界看不出艾瑞克瞳孔的任何变化。派特只看到艾瑞克放低了身子,那是闪躲子弹的架势。在派特的印象中,能够成功躲闪子弹除了运气成分,多是由于距离过远:“看来我需要再走近些,最后看几眼聪明侦探的样貌。” 一把有效射程五十米的手枪,在距离目标四十多米时的命中率已经有所下降。即使派特先生射击手法特殊,却还是没办法克服天然的劣势——他站在逆风处。 如果不是因为逆风,艾瑞克绝对躲不开第一枪。 派特握着金色左轮的右手向左侧腰部移动着,这次那抹金色是由左下划至右上的。 一枪击发。 拥有魔眼的艾瑞克看得真切:已经移动到身躯左侧的那只右手向上一提,又猛地向下做了一个向前方甩出的动作,除了手臂,就连手腕好像也参与了发力。整个动作迅速有力,丝毫不拖泥带水。这道金色的弧线被画得十足圆润,赏心悦目。 可它恰恰象征着死亡。 派特开枪时,枪口对准的是艾瑞克右下方的铁皮。可这次,子弹的轨迹被提前揭示。艾瑞克认为他看到了值得惊异的东西。子弹的轨迹是弯曲的。以派特的左腰部附近为起点,在两人中间画了半个椭圆,而终点则是艾瑞克的心脏。一瞬间,艾瑞克还以为看到了训练宠物用的回力棒。 转弯的子弹。无论遇到怎样的对手,这样的技术无疑已经宣告了胜利。可惜他遇到了艾瑞克,拥有可以看到子弹轨迹眼睛的艾瑞克。 他们是天敌。 最小幅度的侧身,子弹擦着艾瑞克的胸膛而过。派特惊愕着,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在他看来,这种躲避方式实在过于完美,能做到这个动作至少要对自己的子弹轨迹了若指掌。明明第一枚子弹还躲避得十分狼狈,这才只是第二枪而已,为什么对方能破解得如此迅速? 巧合!是巧合!派特不相信,派特也不愿相信。 艾瑞克稳住身子,此时的他变得异常平静。他清楚地知道,以派特先生左轮手枪的规格,里面至多只有六发子弹,一旦用光就需要重新装填。而他自己的柯特式却拥有七发子弹,在对方先打出两发子弹的前提下,子弹上的数量优势已经很明显。 一旦对方的子弹告罄,艾瑞克是绝不会给对方装弹时间的,到了那时,战斗自然会结束。 重新掌握主动权的艾瑞克准备开枪。 派特咬着牙,不管对方是不是真的看破了转弯子弹,他都要继续战斗下去。他让右手捏紧左轮,再次划起了优美的弧线,依旧是转弯子弹。 只是这次,派特在射出子弹后松开了右手,令手枪自然落下。与此同时,他的左手也从左边划来,只见他左手那根细白修长的食指精确地套在了扳机护圈上,轻松接住了空中的枪,扣下了扳机。 砰!砰!两枪连发。一左一右,一上一下,它们的目标分别是艾瑞克的颈部和腹部。 向后翻倒,这是艾瑞克做出的选择。这两发子弹都瞄准在他躯体的中轴线上,要全部躲开只能采取这种方式。不过,在他身子整体开始向后倾斜,即将与地面平行时,他手中的柯特式也开火了。 射击后的派特连忙向后撤着步子,因为如果艾瑞克真的看破了转弯子弹,那么他只能考虑直接逃跑。却没想到小侦探在即将倒地之前也开了枪。 砰! 派特左大腿中弹,伤口中流出涓涓血液来:“见鬼!”虽然疼痛,但知道这是绝好机会的他一刻没有停歇,冲着倒地的艾瑞克又是一枪。 可早在艾瑞克倒地的一瞬间,他的双腿已经动作起来,背抵着车厢顶,利用脚底与车顶间的摩擦力,把整个身体朝头部方向飞快地挪动。 子弹打在艾瑞克的脚边。 派特第一次出现了惊慌的情绪。他也清楚自己并没有重新装弹的时间,然而眼下只剩一枚子弹的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再次射击了。他需要留有威慑。一旦开了最后一枪,自己在对手面前就会变得像婴儿一样软弱无力。 是时候撤退了。派特转身向车尾跑去。由于拖着受伤的大腿,他的脚下有些蹒跚。无论在任何时候,把后背留给对手总是种愚蠢的决定。 艾瑞克抬起头,看到派特先生还能跑动,意识到自己刚才那枪没有伤及他的骨头,只是打在了边缘位置。这时,他的手指再一次扣动了扳机。这一枪打在了派特的左臂上。可这位嫌犯居然没有一点反应,继续头也不回向前奔跑着。看来战意全无的对手是铁了心想要逃跑了。 艾瑞克重新恢复站立,发现两人的距离已经被拉开了。在正在行驶的列车顶端,要在有效射程外击中对手,可能性微乎其微。只能追击!他相信已经中弹的派特在跨越车厢连接处时会有点小麻烦。 事实也的确如此,两人的距离不断地拉近着。艾瑞克的手枪没有闲置,他不停开枪恐吓正在逃跑的派特,希望能减缓对方的速度。 同时,艾瑞克在跑动中将弹夹弹出,换上了备用弹夹。可紧接着,他就看到了车厢尾部突然凭空多出的庞然大物。 那是这个时代唯一的飞行器。 哪来的热气球? 第十三章 魔术少女特莉丝 (一年前) “先生们女士们,大家好。我是红莺马戏团的首席魔术师——特莉丝。” 巨型帐篷内座无虚席,人们将目光聚焦在场中央的圆台上。那里,有位身着兔女郎服饰的年轻姑娘。在一片片欢呼声中,特莉丝前倾着身子,热情地朝观众们一一挥手。在此过程中,她胸前不经意暴露出的伟大曲线让后排的男性观众们忍不住站起身来,有几位甚至还吹起了戏谑的口哨。 特莉丝面带魅色,在向那些站立的家伙们热情地抛出飞吻后,继续做着一些令这些雄性生物血脉贲张的可爱动作。她的举动换来了更多尖叫声。 恶心。 特莉丝心想。 若不是没有别的安身之所,她不会选择马戏团来谋生。 特莉丝水润的大眼睛一眨一眨,一根手指抵在嘴边:“那么今天,尊贵的客人们想让我变些什么呢?” 懵懂无知的少女——这是团长给她设定的角色。事实证明,这是个正确的决定。惹人怜爱的外形,娇好的傲人身材,与生俱来的魔术能力。这些东西在一起共同作用,才有了今天的红莺马戏团台柱。 她是史上最年轻的天才魔术师,以一名女性的身份。各地游客纷纷慕名前来,仅仅是为了观看一场魔术表演。 特莉丝是一株粉色的摇钱树。 只看吸金能力,恐怕马戏团里的其他任何成员都无法与之相比。因为,除了固有的编排节目,有些观客还会点名特莉丝进行即兴表演。只要特莉丝能够变出他们希望看到的、或是希望得到的东西,得到满足的富豪自然会慷慨解囊。 当然,这些钱都要归马戏团所有。在团长依耶塔的大力宣传下,久而久之,特莉丝的即兴演出已经演变成了竞价会。只有出价高者,才能让这位靓丽的可人儿为其表演。 今天的这位客人出价十万奥伦币,几乎相当于马戏团一年的收入。客人的声音很低沉:“一直以来,特莉丝小姐都只变物品,想必大家也都腻烦了。今天,我希望可以见到不一样的事物。例如,一个活人。”在他那只布满斑驳的枯手上,有一张数额巨大的支票。 话音刚落,整个帐篷顿时喧嚣起来。 天哪!人们惊呼着。虽然舞台上偶尔也会出现变出活人的节目,但那些人可都是马戏团的成员。如果客人随便指出一个人,而特莉丝也能够将他变出的话,那才叫做神乎其技,当之无愧的天才女魔术师。 特莉丝犹豫了:“这......”尽管十万金奥伦币已经是有史以来的最高价钱。 头顶发白的客人上下打量着特莉丝,很是不悦:“怎么,办不到吗?” “办得到!办得到!我们的魔术师可没有办不到的事情。”说话的是红莺马戏团的团长依耶塔。团长将眼睛弯成月牙,走上前一把拽过那张支票,装入了衣服口袋。接着,她狠狠地瞪向特莉丝:“快点,我的好姑娘!客人可等着看你的表演呢。” 特莉丝看着团长冒火的眼神,只能应承下来:“没问题。我当然可以做到。只是,我需要寻求您的帮助。”她对客人提出了要求。 “哦?说吧,要我帮些什么?” 特莉丝说道:“我需要您向我提供一些物品,与所要变出的人存在关联的物品。他拥有过的、或是用过的小东西就行,但要确保那东西曾经和他在一起的时间足够长。” 客人当即把手伸入自己怀中开始摸索,很快,他用两根手指夹出了一张焦黑的碎布片:“拿去吧。” 特莉丝接过那片碎布,把它放在了舞台中央的靠背椅上。紧接着,她又将黑色幕布罩了上去。 准备工作已经做好。观众们聚精会神地看着场中央显现出椅子轮廓的黑色幕布,他们都相信,一会儿那块布就会高高隆起。特莉丝手扶椅背,绕着椅子转了几圈。“先生们女士们,再次感谢大家来观看我的华美表演,我是魔术师——特莉丝!”她张开双手,聆听着观众的呐喊声。期间,她还用余光偷瞄了那位点名的客人一眼。 那副老脸上分明写着不耐烦。特莉丝见状,赶忙把两只手对着幕布不规则地移动起来,同时开始使用魔术师特有的力量。幕布很快就有了反应,开始了上下抖动。 “哦,快看!”一名观众睁大眼睛喊着,表示难以置信。 “一、二、三!”伴随着声音,特莉丝将手臂向内弯折,对着自己的右脸依次伸出三根手指。 装可爱的女孩。 ※※※※※※※※※※※※※※※ “一、二、三!”三根白皙的手指伸出。 光芒过后,特莉丝要的东西已经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一架已经点火的热气球。整个伞盖黄蓝相间,非常引人眼球。 “怎么是已经启动的!”特莉丝很是焦急,她看到这架宝贵的逃生用具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离开车顶。朝车头方向张望过去,她的少爷才只到达第6节车厢。这样下去,他不可能还来得及乘坐。 她立刻做出了决断,纵身跳入了热气球伞盖下面的吊篮,开始低头寻找。 幸好,有绳子。她再次跳下热气球,将还算结实的绳子一端系在了列车顶部的小凸起物上。然后便用双手扒着吊篮的一侧,艰难地爬了上去。 成功了。特莉丝明白,只要少爷抓住她留下的绳子,就能够顺利逃走。 派特当然看到了那架扎眼的热气球。他加快了脚步,全然不顾在身后响起的枪声。就算被打中一两枪也没关系,只要能逃离列车,其他都不重要。 艾瑞克注意到嫌犯的速度明显变快了许多。 开玩笑,那家伙的大腿真的中弹了吗?派特沾满殷红血液的裤子表示着答案是肯定的。难道之前他的蹒跚步伐都是做做样子?要做到中弹后依然健步如飞,只靠神奇的肾上腺素显然是不够的。 艾瑞克眼睁睁地看着像兔子一样欢脱的派特先生,他感觉自己受到了作弄。 势均力敌的追逐中,双方都丝毫不敢放松。 已经升上半空的特莉丝看着不断接近的少爷,心脏提到了嗓子眼。由于列车正在行驶,那根绳子已经拉得笔直,随时有断掉的可能。 然而最终,一路领先的派特赢得了赛跑。到达车尾的他一把抓到了特莉丝留下的绳子。派特解开绳扣,转过身做了个再见的手势,同时留给艾瑞克一个胜利的微笑:“再见,我的侦探先生。” 艾瑞克面对挑衅,没有怒火中烧。他知道只要不出意外,几秒后派特的双脚就将离开列车顶部,成功逃离这个地方。 还没结束。 艾瑞克决定努力制造一出意外,好让轻视他的派特大吃一惊。举起柯特式,贝塔魔眼全面运转。他试图用子弹击中连接热气球与派特的绳子。在这个太阳马上要落山的时刻,风速趋于稳定,这对在顺风处的瞄准更加有利。而且根据艾瑞克的枪口朝向,贝塔魔眼也能大致反应出子弹将会被打在何处。 最关键的是,艾瑞克本身就是一名射击好手,成为侦探之前他可没少苦练技术。 虽然不能保证一击即中,但刚更换完弹夹的柯特式拥有7发子弹。如果7发子弹打光还不能命中,艾瑞克宁愿去和死掉的里奇先生作伴了。 砰!砰!砰!砰! 击断绳子的是第三发子弹。派特带着一脸惊诧的表情和手中的半截绳索,重重摔在了距离尾部仅仅3码的车顶。惨叫在所难免。艾瑞克飞奔上前,眼疾手快地将派特的双臂钳制在其背后,并解下腰间的手铐为其扣上。 “少爷!”眼见派特被擒,特莉丝一条腿已经踩上了吊篮一侧,看那架势是要跳下热气球与艾瑞克搏斗一番。 艾瑞克被少女吓了一跳。此时热气球早就离开了车顶正上方,贸然跳下的结局只会是落地身亡。 这位少女不一般! “回去!特莉丝!这是命令!”被按住的派特突然高喊道。 “可是......”特莉丝有些犹豫。 派特进行着力所能及的最后劝导:“相信我!我会没事的,相信我!” ...... 特莉丝终究没有跳下,她带着恋恋不舍的眼神与那架热气球随风飘向了远方。最终消失在了两人的视野里。 艾瑞克对喘着粗气的派特说道:“她做了正确的选择。” 派特张嘴笑了笑,说道:“侦探先生,我也这么认为......我更想说的是,能否请你把膝盖从我的屁股上拿开。” “哦,对此我表示抱歉。” 艾瑞克不好意思地笑笑,随即将膝盖更加用力地顶了下去。 第十四章 盾型家徽与委托 列车经过一天的行驶终于到达了欧德。 仅从气派程度上看,欧德站远不是康塞德站可以比拟的。月台上晶莹光滑的地面,一个个泛有金属光泽、造型奇特的路灯,无一不在彰显着这座建筑的价值。魔法列车的发明者莱恩魔法师参观欧德车站时曾经这样发言:“有钱造这该死的车站,不如再运行一辆列车。” 而车站管理者则认为,既然车票价格昂贵,那就应当用些奢华的事物给予乘客老爷应有的精神享受,必须要让他们得到凌驾于他人之上的优越感才行。 而这么做的效果是显著的。走出列车踏上月台的乘客们看到周围美妙的格局,忘记了列车晚点给他们带来的不快,纷纷挂起了笑脸。当然,其中也有位名叫派特的乘客戴着手铐,面无表情。旁边的埃迪特探长二话不说,冲着落网的嫌犯一拳揍了上去:“教你跑!” 派特的半边脸变得肿胀起来。他用眼睛瞥了瞥不可一世的探长,将头转往别的方向。 “你那是什么眼神!”埃迪特见到犯人对自己的不屑态度,当即产生了再补上一拳的冲动。艾瑞克随即插话进来,打断了探长的进一步动作:“长官。还是尽快将嫌犯移交圣都警署比较好。” 听到这话,探长转而将双臂交叉在胸前,昂着头嚷嚷道:“说的也是。像这种嚣张的混蛋我可见多了。等进了警署面对审问,可没几个能撑下去的。” 艾瑞克随即指挥几名警员将派特带走。在几名警员的热情陪同下,派特边走着,还回头望望将他逮捕的艾瑞克。 艾瑞克冲他点点头。他们站在圣都的月台上相互对视着。 ※※※※※※※※※※※※※※※※ 让我们把时间回溯到艾瑞克擒住派特之后。 为了保险起见,艾瑞克打算一直保持钳制的姿势,直至列车到站。身体极其不适的派特先生忍不住开了口:“侦探先生,我认为我们应该聊聊。” 艾瑞克丝毫不敢放松压制派特的手臂,他怀疑派特想借言语分散他的注意力以伺机逃跑:“你骗不了我的,派特先生。你一定是位罪大恶极的逃犯。” 派特困难地摇了摇头:“逃犯?我想你大概是有些误会。有时,杀人并不代表犯罪。” 说的不错。 艾瑞克继续说道:“先不谈杀人是否属于犯罪。首先,我至少要知道你的身份。” “真是个狡猾的家伙。好吧,我可以稍微向你透露关于我身份的一些信息,前提是你要为我保密。”派特撇撇嘴。 “要知道,你现在没资格谈条件。身为一名执着真相的侦探,我自然会努力在之后的调查中为你翻案的。”艾瑞克做出了承诺。 不过那要在成功扳倒上司以后了,艾瑞克想。 派特的声音骤然放大:“听着!聪明的侦探先生,如果你想远离你的上司,就帮我个忙。” “什么意思?”艾瑞克诧异着。 “只要你肯帮助我,你就可以更加顺利地拿回属于你自己的东西。譬如,欧德大惨案的功劳。” 看来派特先生知道了什么。 派特依旧没有停止,他的语气中似乎带有一股嘲笑的意味:“当我看到你和那位大侦探一起推理时的样子我就明白了。被上司窃取功劳的滋味,想来也不大好过。” 艾瑞克被戳到痛处,手上更加用力起来。 “不!轻点儿!你这混蛋!”派特疼得骂出声来:“我的上衣内侧缝有夹层,你在里面可以找到表明我身份的物品。” “别耍花样。”艾瑞克让派特翻过身子,两只手不客气地伸入了他的上衣中。接着,他的手指触碰到了一个坚硬的物体。 艾瑞克将那块布扯下,手中多了件小物件。他把那东西拿到外面端详起来。 一枚盾型徽章。 底色海蓝色。底缀荆棘花。正中央,一只展翅的白羽海鸥,仿佛要从这枚小小的徽章中翱翔而出。 派洛斯家族。 艾瑞克的眼睛闪着光芒。大名鼎鼎的派洛斯家族,相信没有几个人不知道他们的名号。 这个家族并不古老,但如今却称得上是如日中天。因为他们的家乡叫做派洛斯,全奥丁最繁华、最富有的城市。 要知道,首都欧德在派洛斯城的面前都显得毫无色彩。而作为城主的派洛斯公爵拥有对派洛斯城的完全自主权,其中不乏许多让皇室担忧的权力。领地内的独立立法权、行政权、司法权,甚至还拥有自己的军队。 完全的国中之国。 圣都里不少高高在上的大人们都把派洛斯称作旧制度的疤痕。由于老一辈国王的肆意放权,类似派洛斯这样的家族领地曾如繁星般遍布大地。但经过漫长岁月的洗礼,他们的权利都渐渐被觉醒的皇室逐渐蚕食、并予以收回。 唯有派洛斯屹立不倒。 王座上的伊丽莎白女王对派洛斯的大小事务都插手不得,如今的派洛斯只剩名义上对皇室效忠罢了。 只是,艾瑞克万没想到派特的确是贵族。这个新身份毫无疑问将对艾瑞克的翻案工作更加不利。 他说道:“你可没说过你是贵族,而且还是赫赫有名的派洛斯家族。” 派特先生回应道:“是的,我是没说过我效忠于派洛斯公爵。可那是我由于某种原因不得不伪装了身份。在这挑明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帮了我,我有能力实现你的愿望。” 艾瑞克继续戒备着。但他承认他的确动了心。 派特则继续抛出诱饵:“除了让你重新获得你应有的名声和荣誉之外,如果你愿意,家族还可以安排你到派洛斯警署工作,并让你成为派洛斯居民的一员。总之,只要不过分,我都会对你的要求进行最大限度的满足。” 派洛斯警署不同于康塞德署,不归皇室管辖。它只隶属于派洛斯城。能够在派洛斯居住是大多数奥丁人梦寐以求的事。 艾瑞克仍在考虑。 “你难道想一辈子这样下去吗?!”派特先生继续煽着风。 “住嘴!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为了获取你的信任,我愿意以贵族的身份起誓。”派特先生诚意十足。 艾瑞克愈发烦躁,他不知道派特先生的身份信息是否真实可靠。如果真实,派特能够代表派洛斯家族吗;即使能,那么在帮助了他之后,又如何保证他能履行承诺呢。如果虚假......等等,这些好像并不重要。 按原计划,艾瑞克打算在欧德警署述职时揭穿上司的罪行。可经历了此次的列车凶杀案,他觉得自己本来十足的把握已经摇摇欲坠。 虽然艾瑞克掌握着充分的证据能证明自己才是破案者,也有在对峙中驳倒上司的自信。但天知道,上司在背地里同多少权力者有过勾结。如果贸然对上司下手,恐怕最后连骨头也别想剩下。 要让艾瑞克一辈子忍气吞声?他做不到! 此时此刻,眼前这位自称派洛斯族人的派特先生成了艾瑞克扳倒上司唯一的希望稻草。既然想要得到,就不得不做些赌注。 艾瑞克心里有了决定,开口道:“说吧,要我帮你什么。” “我需要你即刻启程前往派洛斯。”派特说。 第十五章 真相是一封短信 艾瑞克目送走派特后,对上司说他想返回案发现场,亲自搜索一些能够证明派特先生是凶手的证据。 他冲上司诡异一笑。 埃迪特先是有些惊讶,随后一副恍然大悟的欣慰表情。他用手拍了拍艾瑞克的肩膀,满口答应道:“去吧,去吧。”这小子终于也上道了。埃迪特心想道。 工作人员此时正在对列车进行清洁与维护的工作,为明天的行驶做准备。艾瑞克来到里奇先生死亡的3号车的5号包厢。 尸体已经被警员们处理掉了。艾瑞克之所以回到这里,是想为派特先生翻案找到更多证据。“本以为这件小案子用不着魔眼的。”他的自言自语听上去十分无奈。 改变这一切的,是小侦探“大智若愚”的上司。 艾瑞克闭上眼睛再次睁开时,视线里包厢内的一切都越发朦胧。整个包厢里的魔法颜色慢慢浮现。 一串红色脚印出现在了艾瑞克的脚边。脚印上的鞋底纹路蜿蜒复杂,一下子就抓住了他的视线。场所信息与人物信息不同,红色在这里大都代表着凶犯曾经的痕迹。那串脚印从尸体旁边一直延伸至房间外面,小侦探扒着门框探出脑袋,看到脚印左转进入了左边的四号包厢中。 能做到鞋底花纹如此考究的只有贵族。看来小侦探的推理是正确的,犯人的确是贾斯廷。为免外人打扰,艾瑞克关上门回到屋内,继续仔细观察着。 脚印并不止一种。除了这些大脚印外,还存在着另一种较小的脚印。从小脚印的形状大小来推断,艾瑞克也想到了对应人选。 那位侍女小姐。 贾斯廷先生为什么要把他的侍女带到杀人现场。帮凶?不。艾瑞克想起那侍女的样子后摇了摇头。这看上去更像是贾斯廷带着侍女来参观他是如何杀人的。 艾瑞克环视四周,突然发现一封泛黄的书信躺在床单下面。那黄色并不是在说纸张的颜色。 艾瑞克独自摸索了很久才判断出黄色代表着什么意义。在处理许多难以下手的案件时,黄色物品往往能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在床单下面摸索之后,他得到了那封信。 信封上没有密封用的火漆,看来这是一封还未寄出的信。艾瑞克从信封里抽出了对折整齐的纸张,打开并开始阅读。 从信的长度来看,这是一封短信。 亲爱的玛琳: 多日不见,我胸中的爱却仍如野火般肆虐着我脆弱的心。我相信亲爱的你也一定不曾将我忘记。能够在他的宅邸遇到你,是女王对我最好的恩赐。我义无反顾的追求换来了你的青睐。自那个夜晚以来,我的整个灵魂都已不再属于自己。那一刻,我只觉得我是全奥丁最幸福的男人!虽然你属于你的主人,可我不在乎!我只知道我爱你!我得承认,我们的行为有些大胆。糟糕的是,你的主人好像已经知道了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这并不能阻止我对你的爱。这次出行,我要鼓起勇气向他开口,求他把你让给我。等着我的好消息。 爱你的里奇。 艾瑞克皱了皱眉。如果他猜得不错,玛琳小姐就是贾斯廷的侍女。看来,小贵族的禁脔爱上了里奇。这就是贾斯廷的作案动机。 爱情是毒品。它令人飘飘欲仙,同时也能致人死地。 可怜的里奇先生。 艾瑞克把信叠好塞入怀中,宣告寻找新证据的工作结束。那么接下来。该想想怎么去派洛斯了。 如果可以的话,他想明天一早再次搭乘这辆列车前往铁路的另一个尽头。可他没钱再买一张车票。失去正当理由的他不可能依然使用公款。更重要的是,艾瑞克本该陪同上司去欧德警署述职。 想到这里,他只好写了一张字条: “亲爱的长官我去寻找证据保证尽快返回——by您的助手艾瑞克” 临走时,他将字条交给走廊上的列车员,让他交给欧德警署的埃迪特探长。 第十六章 我有特殊的上车技巧 翌日。 圣都车站。 七八点钟的朝阳总是那么令人无精打采。惺忪的魔法列车在连串的轰鸣声中即将再次启动。 静默的乘客们带着各自的行李缓步涌入列车,疲惫的列车门也不负重望将他们尽数容纳进来。等待他们的将是一次不错的旅程。 月台上的列车员做了一个手势后,车门关闭。一个个车轮开始转动,列车的速度慢慢爬升,很快就驶出了车站。圣都车站本就建造在欧德的边缘位置,在列车两旁的景物向后飞逝了一段时间之后,它已经离开城区来到了郊外。 圣都的郊外规模甚至要远超一般城镇,因为这里是欧德人不可或缺的食物供应所。此时,列车正经过大片人迹罕至的麦地,这耀眼的颜色也吸引着车上的乘客心不在焉地望向窗外。 如果从空中俯视,想必会见到一条绿色溪流在田野夹缝中奔流的奇特景观。一位早耕的农夫看到了这条“绿色长虫”,忍不住停下了手中的活儿,准备目送这奇妙的东西驶向远方。 然而就在列车将要完全驶过之时,旁边的麦田里忽的窜出来一个身影。身在远处的农夫看到,出现在铁轨附近的是位一头金发的小伙子。 没错,那就是我们的小侦探。 艾瑞克准备在这里搭车。 此时他的装束有些奇怪——大拇指粗的尼龙绳索绕身一周正绑在他的腰上。绳子的长度很长,另一头的尽头绑了一个环状的牛仔套索,那个套索正被艾瑞克攥在手里。 手上戴着厚厚的粗制手套,脚上穿着与众不同的靴子,它们无一例外的样式破旧。值得注意的是,两只靴子的底部都安装有四个精致的小轮子,艾瑞克抬起脚拨弄那些轮子,它们都正常地转动着。这双轮靴可是他以前在派洛斯观光时买的。事实上在购买这双靴子后,工作以外的闲暇时间艾瑞克也都拿来练习它了,现在的他完全可以称得上熟练使用者。 做完这一切,艾瑞克做了个深呼吸,祈祷自己下一刻的疯狂行为获得成功。 他只有一次机会。 农夫不知道小伙子想干些什么。所幸,没有让这位观众等太久。在列车尾部经过艾瑞克之时,他终于有所行动,跳入到了铁轨的中央。 首先,艾瑞克将右手的套索按顺时针甩动,就像牛仔们的标准动作那样。而与牛仔们抓捕动物不同的是,艾瑞克的猎物是这班列车。他将右手松开,套索甩出,正套在列车尾部平台的栏杆顶部。 为方便乘客,魔法列车最后一节车厢的尾部设有一扇可以随意开闭的门,走出门就是观景平台。乘客可以在这里透气,并全方位的欣赏沿途风景。当然,为了保障安全,在它的周围设有较高的护栏。 感谢观景台栏杆。 小侦探一点也没表现出喜悦。在贝塔魔眼的帮助下,推测下一秒栏杆的位置并不困难。关键是接下来的步骤一刻也不能耽搁。艾瑞克把两只脚一前一后站到了右侧的铁轨上。铁路单轨宽度差不多三英寸,能放下一排轮子还有剩余。他努力维持着平衡,同时双手将面前的绳索握得死死的。他知道,下一秒,他将进入一个名为速度的世界。 三、二、一。 瞬间,艾瑞克只感觉自己突然被一股巨力向前疯狂地拉扯,几乎要将他的一双手臂撕碎。脚下的轮子在这股力的扯动下也开始了不规律的滚动,为了保持身体平衡站立,艾瑞克的双腿难免变得僵硬起来。 手中的绳子飞速地流失着,仿佛艾瑞克即将流逝的生命。艾瑞克原本打算利用绳子的长度给自己预留一定的缓冲空间,因为手与绳子之间的摩擦力可以减少急速带给自己躯体的冲击。由于如此考虑,他将戴着粗制手套的双手握在绳子比较前端的位置。 想法不错,但只是个想法。真正到了这时艾瑞克才明白,以他的握力根本抓不住绳子。再这样下去,当绳子全部从自己手中溜走,变得笔直时,自己的腰很可能在顷刻间就被这股巨力勒断。必须想些别的法子提升自己的初速度,哪怕一点也好。 关键时刻,艾瑞克选择依赖脚下的轮靴。 仅凭借一排轮子,要跟随列车在三英寸的铁轨上滑行本来就有难度,现在,他还必须交换双腿踩在上面自己向前发力来提供速度。在这个本来就极其不稳定、稍有不慎就会打破这脆弱平衡感的时候,他仍然这么决定了。 艾瑞克的脑海里没有铁轨,只有一片广阔的平地。他要做的,只是在其中一条直线范围内滑动罢了。想到这里,他逐渐迈开僵硬的双腿,进入了一种奇妙的行动模式。 左,右。左,右。左,右。他在铁轨上滑起来了!农夫呆呆地望着这一切,手中的锄头已经重重落在地上。 而就在艾瑞克刚动起来不久,尼龙绳也彻底被拉直了。 刹那间,风肆虐进艾瑞克的耳朵,令他失去了零点几秒的意识。一股远比刚才还大的力量瞬间从腰部传导至他的整个身体。剧痛让他的脚下瞬间失衡,令他几欲摔下铁轨。咬紧牙关忍耐的艾瑞克当即决定抬起一只脚来辅助平衡,姑且靠一只脚滑行着。 一旦掉下去,等待艾瑞克的就将是被火车拖行至死。 这时,任何微小的变化都要放在考虑范围内。列车速度的缓急,铁轨细微的走向变化,绳索的摆动幅度,以及自己的落脚处......艾瑞克的右眼瞳孔急剧放大,那是贝塔魔眼超负荷运转的标志。 观察一切。 确认安全后,艾瑞克才敢把凌空的那只脚放回到轨道上。他将双腿尽量向前伸,把上半身整个向后仰。艾瑞克的身体与地面成了一个夹角。想要抵御列车的庞大力量,就不得不把重心放低。慢慢地,小侦探的身体适应了列车的速度,姿势也逐渐趋于稳定。 艾瑞克躁动慌乱的心也平复了不少。疼痛令他更加清醒,他开始拉动绳索缠在手上,他要顺着绳索一路过去,从车厢尾部登上列车。 但很快,贝塔魔眼告诉了他一个信息:列车即将右转。这对艾瑞克绝不是个好消息。在宽度三英寸的光滑轨道上转弯,就算有再高的轮靴技术也无济于事。不能留在这条轨道上! 铁轨已经开始弯曲。转弯的列车在惯性的作用下倾斜起来,发出嘎吱吱的声响。艾瑞克只好将右脚在铁轨上重重一踏,整个人腾飞至空中,他的目标是左侧的铁轨。不过怎样着陆是个问题。 只见艾瑞克在空中双脚并拢朝着左侧铁轨斜斜下落,两排滑轮的缝隙正卡在左单轨右上方的直角上。轮子与铁轨接触,擦出了一连串火花。但糟糕的是,纵使艾瑞克在成功着陆的瞬间下蹲卸力,他仍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柄重锤从脚底向上狠命敲了一击。看来他的整个腿部,尤其是膝盖受伤不轻。 他必须坚持,别无他法。保持着整个身体向右倾斜的姿势直到列车转弯结束,艾瑞克便又跳回到右单轨上。这时他决定在下一个转弯之前登上列车。 以艾瑞克现在身体的残破程度,他绝没可能再玩一遍这种高难度动作。一下,两下......艾瑞克的双臂上青筋凸起,绳索在他的努力下不断地绕上他的手腕,他看到胜利的曙光就在眼前。 终于,艾瑞克与列车之间的距离已经缩短到了触手可及的地步。他振作精神奋力一跃,双臂勉强搭上了车尾栏杆。剩余的最后力量被他用来爬上栏杆,脱力的他重重地摔在了观景台上。 全身的汗液,酸软的肌肉,以及右眼眶内徘徊的鲜血。那是贝塔魔眼使用过度造成的。那只右眼将在接下来的十几天内看不到任何东西。 “哈哈哈......咳咳。”艾瑞克轻声笑着。 简直愚蠢透顶。如果再让艾瑞克再选择一次,他宁愿拒绝派特委托的鬼差事。 骤然放松的艾瑞克倒在观景台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十七章 拘禁?! 此时,派特正待在牢房的铁栅栏中。他双手扶着铁栏,一脸无辜的模样,冲外面一身黑色制服的狱警发问道:“嘿。这是哪,伙计?” 狱警默不作声,显然是被交代过了什么。 “你可别告诉我堂堂一国之都的圣欧德监狱只有这么破大点儿地方,未免太寒酸了些。” 阴暗的光线与潮湿的空气,监狱的普遍所有物。但这里还有些别的玩意儿,比如由尖锐碎石组成的地板和早已被空气锈蚀的铁栅栏。 “好奇可不是好习惯,在这儿缄口不言才是美德。希望这些食物可以堵上你的嘴。”从地面的小窗口朝里递出一个餐盘后,狱警回头面无表情地留下了这些话。之后便迈步走出了单人牢房。 门关,整个牢房重新陷入黑暗中,这里甚至没有一扇狱窗可供光线射入。 派特决定等他从这儿出去,一定要向当地的领主大人投诉该监狱的采光不良。 当时他在车站被警员带走之后,在一个脱离公众视线的场所被人蒙上双眼并带上一辆马车。枪伤没人帮忙处理,所幸血已经止住。派特没有向谁抱怨什么。一段时间后,本该被带往警署讯问的派特被径自带到了这间小牢房。 他从中嗅出了阴谋的气味。 一个三明治,一碗蔬菜汤。餐盘中的食物很单一。派特端起盘子,凑上前闻着味道。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把那碗汤端起,顺着铁栅栏倒了下去。 呲—— 栏杆在刺鼻的气味下被腐蚀。看来有人想要派特的命。 可他不能剩下任何食物,这样会迫使他们换种方式来谋杀他,事情无疑会变得更糟糕。想到这里,派特拿起三明治咬了下去。 ※※※※※※※※※※※※※※※※※※ 艾瑞克有些恍惚,身体上的疼痛依然困扰着他。虽然头脑尚未完全清醒,但因为感受不到丁点儿魔法列车应有的微小颠簸感,他得出了自己已经不在列车上的结论。他努力回想着,却找不出答案。记忆的最后画面定格在他登上列车、精疲力竭倒地的时候。 或许他是被什么人从车上扔下来的。 引以为傲的记忆能力出了岔子,艾瑞克不免有些慌乱。他感到脸上似乎有些异样,刚想试着用手去触碰,但他却发现办不到。 他的双手被人绑在一起。 而且,不只是双手,由肩膀到脚踝,他的整个身体都被人用绳子固定在了床上。绳子很粗,摸上去像是麻绳。不仅如此,他的眼睛被人戴上眼罩,嘴上也被胶布粘得死死的,发不出任何声响。一张布单盖着他的全身,就像盖着停尸房的尸体那样。接下来,艾瑞克说不定直接会被直接送进焚化炉。 到底发生了什么。 艾瑞克的呼吸变得粗重,没有什么比未知更能带给人恐惧。是谁干的?贾斯廷的党羽?他是如何知道自己的去向,又是如何跟着自己上的列车呢。艾瑞克不相信还有别人能施展高超的搭车技术。 但永不坐以待毙正是艾瑞克的卓越之处。 思维混乱在理性的控制下被终止。艾瑞克开始了挣脱计划。首先要挣脱的是双手,艾瑞克的肘部在身体两侧,双手被绑在他的胸部上方,腕部系有一圈绳索。他忍着全身肌肉的疼痛,把空气从自己的肺里排出,让自己的胸部尽可能的塌陷下去。手部顺着那多出的空间向身体下方移动过去。现在,腕部应该节省出了少许空隙。 现在,艾瑞克要做的就是搓动双手,来把绳子弄得松垮。虽然这样会让他的腕部留下擦伤,但那和性命相比实在不算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艾瑞克用脚的摆动计算着,现在距离他醒来已经过去了约两个钟点。他的耳朵也在时刻关注着周遭的变化。一种远远的喧闹声徘徊在艾瑞克的耳畔,也让艾瑞克对这里的地点有了猜测。 看来这里不是什么人迹罕至的荒郊野外。 大概给绳索打结的人是个新手,所以这些绳圈都或多或少有些松垮,艾瑞克的双手没什么意外地重获自由。接下来的任务是将下半身从绳圈中逃离。他要侧过身子,将腿尽可能地向上蜷曲,用手把胸部以下的绳子推往下方直至双腿脱出。 显然这并不困难,艾瑞克仅仅花费了五分钟就已经完成了这项工作。最后,只要整个身体朝下方平移,他便可以脱出绳圈,重获自由。 房间内的空气突然流动起来,同时艾瑞克听到一种布料摩擦声。有人进入了房间! 来人没有刻意隐瞒自己的到来,脚步声逐渐靠近。艾瑞克挣扎起来,这个举动意在隐藏他在布单下面的小动作。他正用双手把松垮的绳子拉直攥在手里,而这些将会给来人一个信号:他还被绑得结结实实的。 等对方靠近,艾瑞克有信心制服对方。 来人在屋内杂乱无章地行走,最后坐在了艾瑞克的身边,可他一言不发。覆盖他全身的床单被来人掀到胸口,口中的胶布也被来人缓缓撕下。 艾瑞克吞了口唾沫,没有出声。既然对方没发现自己已经自由,他很乐意看看来人会做些什么。 零碎的声响后,一根汤匙伸入他的嘴,抵在艾瑞克的舌头上缓缓倾斜。接着,他的味蕾上传来甜美的滋味,是肉汤。 原来是负责给他喂食的人。 一勺接一勺,肉汤化作暖流进入了艾瑞克的胃,令他舒服了许多。吃了几口之后,艾瑞克试探性地开口了。 “你是谁?” 做应答的是一个怪异的浑厚男声:“你被捕了,先生。我在这儿负责看押犯人。” 艾瑞克继续道:“我可不记得我犯过罪。” “到这儿来的人都不记得,先生。” 逃票?那的确违反了法律。艾瑞克有些心虚。 “这是哪?” “无可奉告。”神秘人说着。 “就我现在的情况而言,这里可不像是什么正规监狱。” “......”来人沉默了,他放下碗,将一只手伸到了艾瑞克嘴边,抓到了艾瑞克嘴边的胶布。 他想再次粘上它! 艾瑞克不能放弃来之不易的沟通机会,他想了解敌人更多的东西。再次说上话至少要等到数小时后的下次喂食。“不不不,暂停!我想很可能发生了什么误会......事实上我是位侦探,隶属于康塞德警署。我到这儿来一定是遭到了......某种陷害。” 然而,对方却开口道:“这就是你对私藏枪支的辩解?你身上可没找到相关证件,我也不知道康塞德是什么地方。”他的话有些多,绝不仅仅是个喂饭的。从他的话里,艾瑞克得知他参与了搜身,而且手枪被他们收缴。 艾瑞克试图周旋:“康塞德,我的家乡。中西部的小城。那里风景不算宜人,但美女不少。你一定会喜欢那儿的。” “我不喜欢你的流氓口气,先生。”对方失去了耐性,胶布再次被他贴死在艾瑞克嘴上。 好吧,既然这样得不到更多信息,只有换种手法了。 艾瑞克的身体突然向下方脱出绳圈,猛地把身上覆盖的布单拽往左边,同时双腿将从床上弹起,左右脚张开向对方袭去。 对方的反应能力显然跟不上艾瑞克的动作。躲闪不及的神秘人被艾瑞克夹在腿间,接着被掀翻在地。艾瑞克用双手将对方的双臂反扣在其身后,令他动弹不得。 不得不说,那动作疾如闪电。 艾瑞克腾出一支手臂褪下眼罩和嘴上的胶布:“现在,我要用你讨厌的流氓口气审问你了。” 好不容易重见光明,可眼前人的打扮吓了艾瑞克一跳。 一个马戏团小丑。 第十八章 小丑茉莉 被艾瑞克制服的是位小丑。 马戏团小丑。其脸上的惨白颜色,夸张的眼影,头上的彩色假发,标志性的红鼻子,鲜艳滑稽的服饰,无一不在揭示着他的身份。 艾瑞克拿起之前绑自己手腕的那节绳子,给这位小丑绑上。 令艾瑞克感到吃惊的还有周围的景象。他原以为他是在某地的监狱,或是一间小破屋。可却没想到自己待在一顶帐篷里。难怪刚才没有听到开门声,因为这里本来就没有门,门只是一帘布而已。附近的喧闹声也是由于帐篷的隔音性差而得以传入耳中的。 帐篷内的物品很散乱。排式衣架,挂着五颜六色的衣服,旁边挂着一些面具。中央是一张圆桌,上面有几个大小不一的彩色盒子、几把短匕首、一双白手套,还有几颗柑橘。地面上还有几个大型木箱占据了很大的空间,应该是放道具用的。旁边的帐篷壁依靠着两支高跷。另一处的地面上铺着毯子,上面有凌乱的被子和一个枕头,看来有人曾经睡在那里。 “马戏团。这可真出人意料。”艾瑞克对地上的小丑说道。 小丑扭动了几下身子,尖声道:“你不能这么对待我。” “就像你曾经对我的那样。我想,为了你的安全,你最好解释一下我是怎么到这儿来的。”艾瑞克问道。 “我再说一次,你不能这么对待我。因为是我,是我救了你。我在铁轨旁发现了一个受伤的倒霉鬼。是我把你背回来给你清洗、包扎伤口。你不能对待你的救命恩人!要知道再把你放在那儿两天,你就会被冻死。” 艾瑞克闻言看向自己的身体,发觉视界有些异样,他用手摸到右眼处,那里多了一块方形纱布,纱布两旁延伸出的绳带绑在他脑后。他想起了他的贝塔魔眼曾因使用过度而流血。 他此时只穿着一条短裤。身上缠着些绷带。同时艾瑞尔注意到床边有个洗脸盆,里面有条毛巾。刚才艾瑞克蒙着眼睛制服小丑时,差点就踩了进去。 “救了我?你刚才不是还说这里是监狱么。而且据我所知,救助这一行为并不包括把人绑起来这一条。”虽然艾瑞克已经相信了一半,但他仍掏出话来嘲笑对方,他想多听听小丑说些什么。 “捆绑与谎言都是因为我害怕受到伤害,我从你的身上搜出了两支手枪。谁能保证你不是穷凶极恶的罪犯。”小丑说道。 两支手枪。是的,派特在车顶把他的左轮也交给了艾瑞克。 艾瑞克继续说道:“那么,你应该也能同时搜出我的警署工作证件。” 小丑却说道:“先生,我没找到那东西。不过我现在相信你是警探。警探先生不会这么对待他的救命恩人。” 证件很可能是在落下列车时遗失在了某处。 艾瑞克问道:“你如果担心我是罪犯,为什么不直接把我送到本地的警署去呢。” “我发誓我非常想那么做,可到下个城镇前我无法做到。可如你所见,先生。这里是马戏团,在演出的间隙我们要不停地赶路。” “你最好没有撒谎。”艾瑞克丢下这句话,走到帐篷的出口处,探头向外张望。 他看到了头顶漆黑的夜空和不远处烧燎的营火,周围有许多大小不一的帐篷,人们三三两两身着各种奇装异服。没有哪里比这儿更像马戏团的营地了。 看来小丑没有说谎。 艾瑞克回到帐篷内。 “好吧,我选择相信你。同时请你也信任一名侦探。感谢你的搭救。”艾瑞克保持着戒备,给小丑松了绑。 手腕上的绳子被解开,小丑在地上打了个滚调整姿势,用一只手臂撑起上半身坐了起来,但他却没能站起身子。看样子他也相信了艾瑞克:“侦探先生,你让我扭到了腰。” “你的身体简直柔弱得像个女人。”艾瑞克抱怨着,走上前伸出手准备拉小丑一把。 小丑看着艾瑞克的动作,不情愿地伸出手。 攥着小丑的手,艾瑞克只感觉那只手与他想象中的不同。 他的手骨很小,皮肤摸上去柔软细腻。分明就是女人的手。 “你......是女人?”艾瑞克拉起了小丑,眼睛发直。 小丑瞪着艾瑞克,露出一个嘴角下沉式的微笑:“先生,请先放开我的手好吗?”这时他的嗓音已经变换成了清丽的女声。 一向冷静的艾瑞克声音都颤抖起来:“抱...抱歉,小丑小姐......我没想到你是位女性。因为你的声音......有些粗犷。你可以发出男人的声音?”他抽回了那只手,在自己的短裤上蹭着,擦拭着什么。 坦白说,艾瑞克不太擅长对待女性。他和警署本就极少的女性同事也都只是单纯的工作关系。 不谈那些死尸和罪犯,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碰一位年轻姑娘的手。 看到艾瑞克的囧样,小丑的情绪也放松了不少:“只是一种腹语技巧。你不觉得要跟一名疑似罪犯的人聊天,以男性的身份更加安全么?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小丑这句话重新用回了浑厚的男声。 此时艾瑞克发现小丑的嘴只是张有小口,嘴唇则是完全静止的,没有任何开闭动作。 腹语?经小丑一提醒,艾瑞克这才回想起来,早在对方刚开口时自己就觉得声音怪异。而且自己双腿曾经夹住对方,那时的触感也有些不寻常。 “不得不说还是您的女声比较动听。我为我的鲁莽感到十分抱歉。我想我有必要介绍一下自己。艾瑞克,一名侦探。”艾瑞克自我介绍着,换了称呼,继续与对方搭话:“你的装束很成功。我根本没看出您是位女性。” “身体周围塞了几块海绵,脸上厚厚的妆容隐藏了脸型,脖子上缠绕的丝带可以掩盖没有喉结的事实,再加之男性的声音,我有自信没人能够仅凭外表判断出我的真实身份。我在演出时都用男声。”小丑解释着她的手法,得意洋洋。 “能请教您的芳名吗,我总不能一直喊你小丑。” 小丑回答道:“叫我茉莉。” “茉莉小姐,再次谢谢你救了我。让我们忘记刚才的不愉快,好好相处吧。”艾瑞克的话有条不紊,他有些紧张伸出手去,想与茉莉握手。 “不用谢。小时候我经常给打完架的小猫小狗清洗伤口。至于握手还是免了,你只是想再摸摸我的手吧,流氓先生。” 艾瑞克嘴角抽搐。 第十九章 祸不单行 “你只是想再摸摸我的手吧,流氓先生。” 艾瑞克听到这话,只得收回那只手在脑袋上抓挠起来。因为他确实怀念刚才稍纵即逝的柔软感觉。 茉莉脸上的表情缓和下来,摆摆手笑笑:“不用在意,这只是个玩笑。算是对你粗鲁的惩罚。”平心而论,以那副小丑装扮,她笑起来不大好看。 这幅笑脸令艾瑞克皱眉之余,也让他对这位小丑妆容的姑娘长着一副怎样的面孔充满了好奇:“粗鲁......好吧,茉莉小姐,我现在可以知道这里是哪里了吧。”艾瑞克当然认为把人绑住这一行为也属于粗鲁范畴,但为了和平,他把还嘴的冲动压下去,强行转移了话题。 茉莉开口回答道:“这里是卢克郡的一处村落,距离圣都大概一天路程。”她说的应该是马戏团的行进速度。 艾瑞克接着问道:“你是在哪儿发现我的?” 茉莉摸摸脑袋:“在列车的铁轨旁边,我碰巧去那附近散步。你当时可伤得不轻,之后的两天你都在昏迷。不过从刚才的身手来看,你恢复得不错。我们那时正在圣都周边的城镇进行商业巡演。”她反过来询问艾瑞克:“你怎么会倒在铁轨旁,别告诉我你是从列车上摔下来的。” “......为什么倒在那里我也没什么头绪,我的记忆出现了缺失。我只知道之前我还在列车上睡觉。可能是某些品德恶劣的乘客把一位侦探扔下了车。无论如何,衷心感谢茉莉小姐对我的治疗。”艾瑞克说着,突然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 “对了,我的东西呢?” 茉莉问艾瑞克:“什么东西?” “我的枪,还有我的衣服。”提到衣服,艾瑞克有些尴尬。他在想茉莉是如何给自己脱下衣物的。 茉莉则深色淡定:“都在那边的箱子里。” 艾瑞克顺着茉莉的手指间向箱子走去。 打开箱子,艾瑞克看到了叠放整齐的衣物与他的两把手枪。作为一名侦探,只有在手边有枪时艾瑞克才能感到安心。他把那把柯特式拿出来扔到了床上。箱子还放着他的轮靴,现在已经被擦拭地锃亮。艾瑞克将旁边的衣服展开,看那干净程度,显然有人洗过了它们。接着,艾瑞克看到了大衣上的破洞。 “我发现你时,它们就已经破了。”茉莉在一旁表示那些破洞和她毫无关系。 “真不好意思,茉莉小姐竟然还帮我清洗衣物。” “举手之劳。” 艾瑞克心疼他的衣服,但他现在并不关心那些破洞。从列车上跌下,没有丢掉性命已经是莫大的福气。他现在只想摸摸大衣的内侧口袋。 伸出的手没摸到任何东西。 “我的徽章呢?茉莉小姐?”但凡要清洗衣物,人们总是先将它的口袋掏干净。 茉莉一愣:“徽章?什么徽章?” 艾瑞克焦急道:“蓝色的,上面画了一只海鸟。” “海鸟......想起来了。是有一个徽章,我记得我洗衣服时把它取出来,顺手放在圆桌上了。” 艾瑞克立刻扑向了圆桌,将桌上的飞刀、柑橘、手套一一拨开,有的还掉在了地上。 “喂!”茉莉有些不悦,艾瑞克弄乱了她的东西。 艾瑞克疯了一样寻找着,却仍然没有发现那枚徽章。没有!没有!他气急败坏地打开了手边的一个彩色方盒,希望可以从里面找到那该死的徽章。一个怪物头被弹簧推出直冲艾瑞克的面门而来,狠狠顶在他的脸上。他呆呆地站在那里,任由怪物头抵着自己的脸。 “你没事吧,侦探先生?”茉莉看着这奇异的一幕,惊讶地拿手捂住了嘴。 艾瑞克对茉莉的话置若罔闻,他脑袋里回响着派特嘱咐他的话。 「到派洛斯去,拿着这枚徽章去找到派洛斯公爵之子,请求救援。」 该死。 掉下火车这一计划外的状况,使得艾瑞克到达派洛斯的日期会被推迟不少。而且,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搭乘马车是个更明智的选择。 没有信物的传令兵将不会再令人信服。 茉莉走到艾瑞克身旁,把艾瑞克脸上的怪物头塞回到盒子里。用手在艾瑞克的眼前晃了晃。她道了歉:“抱歉,我不知道那对你如此重要。” “你记得它的样式吗?”艾瑞克开始观察茉莉的眼睛,他要判断茉莉是否在扯谎。艾瑞克一直使用着这种测谎的方法, 茉莉说道:“我听说盾型徽章一般是家族的所有物?看来你的家境不错。难不成你是贵族?” 家族徽章并不专属于贵族,但有徽章的家族一般都很有钱,或是曾经很有钱。 艾瑞克摇了摇头表示否定:“话说回来,你去过派洛斯吗?” “去过,我们一年前曾经在那附近演出。不过这跟徽章有什么关系。”茉莉说。 茉莉的眼珠在她说话时并没有偏往别处,看来茉莉没有隐瞒什么,她的确不知道那枚徽章的意义。 艾瑞克选择避而不答,他看向茉莉:“我的钱包也找不到了。”钱包里有他的证件和旅费,虽说没什么大面值钞票,但至少坐马车需要钱。 “我没见过它。不过听你说话的先后顺序。好像那徽章比你的钱包还重要似的。” 好吧,徽章与钱包同样重要,缺一不可。两者都是去派洛斯的必要之物。 “茉莉小姐,我需要你冷静回想一下你把徽章放在这里的时间。那枚徽章对我来说很重要。拜托你。”艾瑞克神情严肃。 像是被艾瑞克的情绪感染,茉莉的表情也凝重起来。 “让我想想......我是昨天洗的衣服,把它放在了桌上......对了,我们之后又赶了路,行李曾经全部打包过,我好像当时把它收在了我的首饰盒里。”茉莉小跑到角落的箱子堆旁边,大箱子的上面有一个精美的小盒。 茉莉将它打开,在里面寻找起来。 突然,她诧异道:“没有?怎么会没有?” 艾瑞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的耳环不见了!”茉莉大叫道。 听到茉莉的话,艾瑞克抱着头,他被茉莉的一惊一乍折磨地很难过:“小姐......别去管什么耳环了。请先把我的徽章还给我。” 茉莉不理会艾瑞克,继续翻着首饰盒:“那是我唯一的银首饰!它对我来说很重要!”可直到她将首饰盒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能发现。 “没准是你落在某处了。比起这个,徽章......” 茉莉表情呆滞,缓缓道:“我十分肯定我将它放在了盒子里!而且,我还发现你的徽章也不见了......” “不!”这回,轮到艾瑞克发疯了。他走上前蹲下,在满地首饰中搜寻。茉莉没有撒谎,他一无所获。 他懊恼道:“糟糕透顶!” 盾型徽章由于制作工艺复杂的关系往往价钱昂贵。但最重要的是,拥有一枚权贵家族的家徽可以省掉许多麻烦事。小偷对它产生兴趣也情有可原。没准小偷认出了那是派洛斯的家徽。 “我的耳环......”不能保持站立茉莉瘫坐到地上。 看到茉莉坐倒,艾瑞克镇定心神,上前扶住茉莉的双肩:“冷静!快检查一下你的其他财物有没有问题!” 茉莉不情愿地站起身,开始在屋内来回检查起来。不一会儿,她就又来到艾瑞克身前:“没有问题。” “之前你也丢过东西吗?” 茉莉哭丧着脸:“没有,完全没有。这是第一次。” 茉莉丢了一双银质耳环。而艾瑞克如果没有记错的话,那枚派洛斯的家徽虽然是由多种金属混合制成,但其中也有银的成分。这难道仅仅是巧合吗?在侦探的眼中,没有巧合,只有被掩盖的动机。这位偷盗者怕是专门对昂贵的银制物品下手也说不定。 想到这里,艾瑞克做了决定:“看来,为了逮到狡猾的小偷,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都将待在这里了。” 失落中的茉莉抬起头:“留下找你的徽章?” “找你的首饰,茉莉小姐。顺便找我的徽章,聪明的侦探从来不在乎任务的多少。不过......”艾瑞克看着茉莉:“能够得到一名专业侦探的服务,你或许应该付给我一些劳务费。” 茉莉的脸有些僵硬。 “嘿。小姐,我可不是乘人之危。我的钱包丢了,我需要些钱来离开这里。”看着茉莉冒火的眼神,艾瑞克又补充了几句。 “没问题。等你把那对耳环找出来,我其他的首饰就全归你了。”茉莉指着满地亮闪闪的玩意儿满口答应。 第二十章 化妆 化装 艾瑞克心情低落。 不是因为徽章和派洛斯的事情。在艾瑞克的字典里,没什么困难不能解决。即使有,也不能丢了一颗解决困难的心。 然而,他此时的苦恼来自于茉莉小姐的荒唐话:“如果你想留在红莺马戏团,你必须要扮成女人。” 这绝对是艾瑞克有生以来遇到的最大困境。 据茉莉说,她们的团长依耶塔极端讨厌男人,定下了马戏团成员只允许是女人的规矩。于是,偌大的马戏团里看不到一个男人。上至团长下至个个团员,小丑,杂技师、驯兽师......就连那些搬运大型道具的杂务工都是一群花枝招展的老大娘。 女人,女人,女人。 红莺马戏团只有女人! 顺便一提,马戏团里还有一个人知晓艾瑞克的存在。她就是马戏团的副团长康妮。可以的话,茉莉也不想令她的好姐妹担心,但艾瑞克太重了,茉莉一个人搬不动他。只好找人来帮忙。演出时,茉莉把他绑在床上。在马戏团行进途中,她将艾瑞克绑住并裹在厚棉被里,康妮则协助她把艾瑞克塞进有透气孔的箱子,搬上马车。 疑似凶犯,又是男人。茉莉发现他时也曾犹豫,她害怕恶人,也怕团长的禁令,但善良的她实在无法对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不管不顾。 知晓内情的康妮这么嘱咐茉莉:“我的好妹妹,你一定要小心。依耶塔的定下的规矩不无道理,男人是这个世界最可怕的生物之一。听好了,到了下个城镇就把他交给当地警官。” 也就是说到现在为止其他人还不知道马戏团里混进了男人。可扮成女人...... 最让艾瑞克不能忍受的是,茉莉居然夸他很像女人。的确,艾瑞克面容白皙,一双大眼睛上下长着长长的睫毛,那头带卷的金发也足够长,长到能让他以假乱真。问题出在嗓音上,艾瑞克可弄不出女人的声音。茉莉建议让他装哑巴来蒙混过关,并夸下海口说她会用化妆术解决其他所有问题。 艾瑞克的尊严对这件事说不。如果让别人知道了他曾经扮成女人,他的名誉就完了。 最终,艾瑞克还是被茉莉的一句话劝服:“一个无法待在案发地的侦探能派上什么用场?” 好吧,为了前途,一切都好说。茉莉还给艾瑞克起了新名字。明天,小侦探的身份将是茉莉的助手艾丽。 期间,茉莉用水卸下小丑厚厚的妆容,露出了脸上自然白嫩的肌肤。年轻姑娘眨着双眸,眼波流转,直教艾瑞克目瞪口呆。他没想到那张小丑假面之下居然有着如此精致的面孔。如果要用花卉形容,那么她的脸蛋儿就像是盛放的大波斯菊。 艾瑞克没法抱着疑问入睡:“你为什么要扮成小丑?” 茉莉拨弄着她乱糟糟、夹杂着红黄蓝绿多种颜色的长发,看来她是不想清洗它们了:“只有女人的马戏团会招来成群的流氓,我这只是种保护手段。外表丑陋的小丑,他们可提不起兴致。” 她抱着枕头,去好姐妹康妮那里休息。按她的话说,和男人在一间帐篷里共度夜晚太过危险。 于是这夜,艾瑞克要独自睡在这间帐篷里。直到艾瑞克睡着,他都在想着茉莉,为什么这位姑娘拥有清丽脱俗的容颜却要故意扮丑。 据艾瑞克所知,马戏团小丑所做的工作一般是用装疯卖傻来取悦客人。这与茉莉的气质不相符合。他迫切想要看看茉莉工作时是怎样的状态。 一夜无话。 第二天,马戏团成员们准备动身前往他们的下一个演出地点——卢克镇。这次,艾瑞克不用再待在箱子里了。但他要付出点其他代价。 天还没亮,茉莉和康妮就来到了艾瑞克所在的帐篷。 “早安,侦探先生。”副团长康妮是位温婉优雅、体型丰润、穿着黑色纱裙的成熟女性。她说要和侦探先生聊聊。 “我想我需要更多的说明。” 显然,茉莉已经把前因后果告诉了这位副团长女士。可还是放心不下的康妮还是想亲自询问艾瑞克,她要判断他是否真的是位侦探。 康妮毫不咄咄逼人的态度让艾瑞克对这位副团长的印象不错,他没做隐瞒,将自己在康塞德的工作履历详尽地向她说明,并把自己出现在铁轨旁边归结为一次坠车意外。 艾瑞克恳求康妮,希望留下寻找朋友的家族徽章、连带寻找茉莉丢失的首饰。 茉莉也一起哀求。 “好吧。你可以留下,但条件是绝不能让团长知道此事。三天,我只给你三天时间!时间一到我就要请你离开红莺。还有你茉莉,要看好他。”最后,康妮留下了警告与嘱托,并在临走前塞给茉莉三个玻璃小瓶。 三天时间,对于艾瑞克来说很充裕。 等待康妮离开,艾瑞克问茉莉:“为什么不能让你们的团长知道呢,如果能够寻求到团长的配合,我也就不用扮成女人了。” 茉莉回答道:“因为团长可不像康妮这样通情达理。何况你没有证件,她是一定不会同意一个男人在马戏团里乱窜的。”这番回答浇灭了艾瑞克最后一丝侥幸心理。艾瑞克叹了口气。 “别灰心,为了使你更好地扮演女人。我昨天央求康妮为你调制了两瓶特效药水。它们能使你的声音变细。康妮可是我们马戏团的药剂师。大家有什么伤病时都找她,她的药几乎无所不能。”茉莉夸赞道。 艾瑞克从没听说过哪位药剂师能配出这种神奇的药水,不过他清楚自己不该多问。趁大家还没起床,茉莉要完成对艾瑞克的化妆。她从衣架后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拿出一面立镜摆在艾瑞克身前。 首先,她给艾瑞克穿上了另一套小丑服,为了遮盖艾瑞克的身材,宽松的小丑服是必要的。但为了让大家能清晰地认识到他是女人,茉莉决定让他看起来更有女人味儿,而不是把艾瑞克的面部画成小丑模样。她又拿出一张小凳让他坐下,开始在艾瑞克脸上做文章。她将粉底霜毫不吝啬地涂在艾瑞克的脸上。 艾瑞克的脸部轮廓略宽,茉莉用粉刷粘了暗粉在他的脸颊两侧涂写阴影,让他的面部轮廓看起来更小,并用不同程度的亮粉在其面部做着细微处理。艾瑞克本来没有的女性特征被渐渐勾勒出来。 最后,茉莉在艾瑞克的头发上撒上一撮香粉。又在艾瑞克的脖子上系了一条纱巾以挡住他的喉结。 “好了,我的作品完成了。”茉莉拍拍艾瑞克,示意他睁开眼睛。 镜子里,一个右眼绑着纱布的妙龄少女正看着艾瑞克。金发之下亮白的额头,滴流乱转的蓝眼珠,双颊飞着红霞,粉嫩的嘴唇看上去充满了弹性质感。 “这...是我?”艾瑞克朝镜子里的人挥了挥手,发现对方也做了同样的动作。 “当然。你最好快点习惯这副模样。别让人瞧出破绽。快!喝下变声药水,你要正式登场了。”茉莉说。 艾瑞克拧开一个小瓶,将里面的药水闷头灌入自己的嘴里。坦白说,艾瑞克这辈子都没有喝过这么难喝的药水。那味道简直像馋了鸟粪后的海水。 当然,艾瑞克从没吃过鸟粪。 一旁的茉莉将双手交叉在胸前,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将一个男人打扮成为一名美少女,其中的成就感不言而喻。而且,艾瑞克右眼的方形纱布反而令他更加惹人怜爱,这是茉莉不曾料到的。 “我们出发。”茉莉戳戳还在端详自己的艾瑞克。 走出帐篷的一刹那,艾瑞克浑身都不自在起来。他觉得无数人的目光都聚焦一处向他刺来,扎得他生疼。 茉莉拍拍他,给予鼓励。 也是艾瑞克多心了。环顾四周,人们穿戴好各自的行头,收起帐篷,正将大大小小的行李搬上马车。根本没有人注意到这里。 “你也来帮忙。”茉莉招呼艾瑞克搬东西。可艾瑞克的动作明显有些僵硬,连走路都变慢了不少。 隔壁帐篷的杂工大娘第一个发现了新大陆,走过来问道:“这是谁?昨天还没见过她。她看上去可真美。” “村落里的姑娘,她想要加入我们马戏团。”茉莉笑答。 “嗯...”老大娘边点着头,边转圈上下打量着一动不动的艾丽:“看上去是个拘谨的孩子。” 第二十一章 红莺马戏团 红莺马戏团将至卢克镇演出。 马戏团的先遣队早早来到城镇,进入大街小巷开始散发传单,为晚上的演出造势。这些女性团员们大都打扮惹火。模样不讨喜的团员则穿上玩偶服,来把自己的面容遮住,并将她们的目标设定为年幼的孩童。 “这位先生,不来欣赏一场美妙的马戏表演吗?”兔女郎们声音清亮,冲路过的行人眨着眼。 一位身着棕色大衣的中年男士低着头皱着眉,焦急地往前走,却突然被一张传单拦住了去路,正欲发难的他看到了一副精致美丽的面孔,怒容顷刻化作灿烂笑容。他从性感的兔子手中接过了那张传单,并将目光向下偷偷打量着面前的可爱生物。 兔女郎见状,善解人意地弯着腰,更加卖力地展示自己的身材。 看来今天晚上马戏团的客人要多上一位了。 得知红莺马戏团到来的消息,卢克镇的居民纷纷迈出家门,来到街道两旁迎接马戏团的队伍。街上变得热闹起来。 小孩子们大喊大叫,甚至兴奋地追着车队奔跑。男人们冲马车上的姑娘们吹着口哨。车上的姑娘们也回以飞吻。也许到了演出结束,他们会花费金钱来获得和相中的姑娘共度一晚的权利。女人们用她们纤细的手指指着马车上衣着暴露、不知廉耻的家伙们,嘴里飘荡着恶毒的脏话。由于马戏团的到来,她们的男人今晚怕是不会回家过夜了。看这些已婚妇人的凶残程度,不难推测有多少家庭将陷入岌岌可危的境地。 马戏团的车队像一条长蛇,缓缓靠近卢克镇,进而盘踞在它的腹地。马戏团用来演出的大帐篷搭建在了卢克镇的中央广场。这里占地宽广,晚上的照明条件是全镇最好的。这里是城镇最繁华的地段,也是众多商铺的聚集地。店主们也都盼着马戏团的到来,骤然增多的客流会使营业额翻上几番,从而让他们狠狠捞上一笔。 选址是黄金路段,上缴给当地政府的租金税金自然是少不了的。但对红莺来说,这可算不上什么大钱。 红莺马戏团是全奥丁最大的马戏团。钱不是问题,气派才是团长依耶塔所追求的。 马戏团的富有得益于这位团长大人的经营有方。当然,这跟依耶塔的父亲曾是商人有很大关系,庞大的本金与遗传的商业头脑是她父亲留给她最好的礼物。 俗话说无商不奸,依耶塔也不能免俗地继承了祖辈的光荣传统。团员们都亲切地在背后称她们的团长依耶塔为“吸血鬼”。在他们眼中,仿佛这位团长大人所做的一切都和钱脱不开干系。对于马戏团的一切获利,依耶塔都要过问。就算是客人悄悄塞给团员们的小费,甚至渡夜资,依耶塔都要从中抽成。 如果对所得小费瞒而不报,没什么好下场。至于有多严重......一年前,曾经的马戏团台柱忤逆了依耶塔,后来团员们再也没见过她。 “为了钱,她可以不择手段。老团员们都这么说。”茉莉说。 因此,马戏团足足拥有几百名成员,也就只有寥寥可数的几位主演赚得到钱,其他人拿到的钱仅仅可以勉强维持生计罢了。 年龄已经四十有余的依耶塔如今还保持着单身。听说她之前有个贵族男友,但最后还是惨淡分手。大概是她的金钱观念使然。也许她对男人的怨恨也源于这次失败的恋情。 “一个精于算计的富婆。”艾瑞克评论道。 艾瑞克的声音此刻已然变为娇柔的女声。喝下变声药水的他拥有了甜美嗓音,但却变得少言寡语起来。他反感从自己嘴里发出这种声音。 茉莉每次听到他说话时都要窃笑。 在去卢克镇的马车上,茉莉和艾瑞克畅聊红莺马戏团的种种。 当然,身为主演之一,茉莉有着自己的专属马车。“刨除金钱方面,团长她确实头脑不错。而且从不以资历论人,我入团还不到一年,就已经成了团内主力。”茉莉说。 看来团长大人的确精明,懂得唯才是举的道理。不过茉莉身为一个小丑居然能爬到主演的位置。看来她的技艺非同小可。 艾瑞克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茉莉。 “怎么?”小丑咧开红嘴唇。 艾瑞克把头转过去,“没什么,你继续说。”见过茉莉真是相貌的他再也无法直视这张小丑脸了。 副团长康妮是红莺的精神领袖。与团长依耶塔不同,康妮温文尔雅、待人和善,是个大姐姐般的存在。拥有药剂师身份的她,除了照顾大家的身体外,团员们有什么烦心事也都找她诉说。 茉莉也是其中之一。一来二去,康妮成为了茉莉在马戏团里最亲近的朋友。 “所以说,我什么事都听康妮姐的......说起来,康妮姐还提醒我,要把你的事向团长报告。我得找个机会把你介绍给依耶塔。” 艾瑞克有些犯难:“我只想悄悄解决我的事情。” 茉莉对他摇摇头:“任何新加入的团员都必须过团长的目。她掌管着财政大权,为了防止花冤枉钱,她要清楚地知道每笔工资是不是有实际的效益,对每个新晋团员,她会判断这个人是否会对马戏团贡献价值。我不敢冒这个险,瞒而不报后果严重。” 细节。看来这位团长的成功不无道理。 茉莉又提出了问题:“不过你放心,我会和康妮一起推荐你,这样把握大一点。对了,你有什么绝活吗?能上台表演的那种。如果你会些什么的话,那我们推荐你也有几分底气了。” “绝活?让我想想......探案算吗?不,别用那种眼神盯着我,这只是个玩笑。”察觉到茉莉情绪的艾瑞克慌忙改口:“轮靴。我会滑轮靴。你见过的,就是你发现我时我脚上穿的那两只靴子。” 茉莉不以为然:“轮靴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我们团里也有几位会这项技术的人。” “我想,我应该比他们的技术都优秀。”艾瑞克自信道。他清楚地明白,不是每个人都能凭借一双靴子登上飞驰的列车。 听到这话的茉莉摊开双手:“我不知道你哪来的自信,不过你可以在团长面前展示你的技能。就算你被团长否定,大不了我对团长说由我来出你的薪水,强行把你留下好了。这样团长应该也不会多说什么。” 艾瑞克感动地发出感慨:“茉莉小姐,我的感谢之情已经无法用言语表达了。” “完全不用,我帮你只是因为想找回那副耳环,它对我很重要。”茉莉说道。 什么耳环能让姑娘做到如此地步? 艾瑞克并没问出口。 第二十二章 寻找白毛 在帐篷成功搭起,所有行李整理完毕后,茉莉就去了中心帐篷候场。今天她出场顺序比较靠前,再者她也有帮助其他演员化妆的任务。 茉莉走之前嘱咐艾瑞克不许乱跑,就算乱跑也要小心行事。这让艾瑞克哭笑不得,看来茉莉小姐判断自己并不会乖乖听话。她说得对,艾瑞克早就决定在晚上出去展开调查。 在艾瑞克自己独处的那个夜晚,他曾用阿尔法魔眼调查过茉莉的首饰盒。盒子周围散布着零碎的白色。此外,他还从盒子底部捏出一根动物的细小毛发。不出意外,是某种白色动物潜入这间帐篷拿走了徽章和首饰。但小侦探对动物的毛发研究不深,判断不出是哪种动物。 现在,他想去驯兽师的帐篷附近看看那些关在笼子里的动物。马戏团的人们此时都忙于演出,大多数帐篷里应该没人才对。不过可惜的是,不少动物同样会被带去参加晚上的演出。可艾瑞克顾不了那么多,他只有三天时间可以用来调查。哪怕只用魔眼调查也好。 打定主意,艾瑞克先撩开帐篷帘观察四周的情况。营地里的昏暗灯光中没有人的踪影,他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 千万别忘了艾瑞克现在的打扮。金色齐肩长发,深邃的眼线,本就白皙的鹅蛋脸。加上宽松的小丑服遮住了他的身材。除了知情者,相信没人会看出他的真面目。艾瑞克还喝下了康妮给的变声药水,他就算开口也不会露馅。 一位妙龄少女,这是人们看到的唯一真相。他花了半天时间才慢慢接受自己的新模样。只是艾瑞克还是没什么信心,恐怕被别人认出来。他心里还是对以这副面目见人有所抵触。 马戏团营地静的出奇。 小型动物的兽笼一般都不会距离驯兽师的帐篷太远。而一个马戏团里的王牌驯兽师一定是主演级别。主演们的帐篷都聚集在一处,所以艾瑞克要去的那顶帐篷应该就离茉莉的帐篷不远。而为了避免动物吵闹,动物们应该比较边缘的位置。 结合这些条件,艾瑞克将目标轻松锁定在了视线中最远的帐篷。 艾瑞克朝他的目标靠了过去。到达它旁边后他先用耳朵贴着帐篷壁,确认里面无人后,才小心地进入其中。果然,一进去艾瑞克就看到了几排笼子叠放在帐篷一侧。它们无一例外都敞开着门,看来动物们都被带去表演马戏了。看那笼子的规格,里面应该关的是犬类。帐篷里弥漫着一种特有的刺鼻气味,大概是小狗们的便溺物散发出的,惹得艾瑞克有些喘不过气。 屏住呼吸,艾瑞克睁开魔眼观察起这些笼子来。棕色、黑色、褐色,各种颜色一下子浮现出来。看来这里的动物颜色多样,但其中并没有白色。 艾瑞克并不灰心,想来这些犬类也没有灵活的前肢打开首饰盒拿走东西的能力。 转头看去,艾瑞克看到不远处有一张长桌,看那样子上面本来应该放了许多道具,现在都被拿去用来演出了。 不过细心的艾瑞克发现,有一把小巧精致的钥匙还躺在上面。艾瑞克走过去拿起它观察起来。看样子这把钥匙不像是打开这些笼子的钥匙。 正在思索的艾瑞克只听到一阵轻微的金属碰撞声,继而肩头突然一重。瞳孔由于受到刺激而瞬间放大,他将目光尽可能地向左斜视,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耳边毛茸茸、热烘烘的。有动物在他的左肩上。 “吱吱——” 一只猴子!抓住他!艾瑞克的右手迅速经由身前向左肩上抓去,猴子先生没有坐以待毙,身手矫健的它一步跃上了艾瑞克的头顶。 头部是人最敏感的部位之一。猴子的这个动作顿时引发了艾瑞克的应激反应。他立即低头,试图将猴子摔下,并将两只手握成拳头向脑袋上抡去。可猴子轻巧一跳,轻描淡写地躲过了两只拳头。艾瑞克头上一轻,双拳也失去了目标松懈下来。 艾瑞克佩服这只猴子的身手和反应。看来灵长类动物的智慧与人类最为相近这句话所言不虚。这时,他感觉到那只小家伙又回到了自己的左肩上。 随即,艾瑞克松懈的左手被两只爪子扒开,里面的钥匙被顺势取走。 糟了。 他慌忙再次用手去抓那只小家伙。可小猴子又是一跳,算是彻底离开了艾瑞克的身体。 艾瑞克朝左边看去,这才发现了一根插在地上直立的长杆,长杆上有个小圆台,刚才骚扰他的小家伙现在就在那圆台上。由于长杆太长,上面的圆台处于视觉死角,艾瑞克在进入帐篷时完全没有发现这只猴子。 这时,他才真正看到这只小家伙。 白色的! 白色猴子! 艾瑞克灵光一闪,好像抓住了一丝线索。灵长类......有充分的作案能力!发达的上肢让这只猴子一跃成为茉莉首饰失窃案最有力的真凶候补。 正在艾瑞克犹豫着要不要再房间里搜寻失窃的首饰时,他突然反应过来小家伙刚才从他这儿好像拿了什么东西。他马上看回圆台。 圆台上,猴子先生炫耀一般地冲艾瑞克亮了亮爪子里的钥匙,接着将钥匙插入了禁锢它左臂的圆环里。一条长金属链连着那枚圆环,另一端连在长杆上。 小猴子是被一条链子锁住的。刚才的金属碰撞声原来就是猴子移动带动链条发出了声音。驯兽师故意将钥匙放在链条拉直的范围之外,可在艾瑞克身高的帮助下,小家伙成功地拿到了脱身之物。 艾瑞克十分后悔,如果早点注意到有根铁链拴着一只猴,他就不会摆弄那该死的钥匙了。 可这时,谁也无法阻止小猴子的步伐。 啪。 一声轻响,圆环锁被打开,小猴子重获自由。它从圆台上飞身跳下,平稳落地,跑到门口,回头看看艾瑞克,用猴爪挠挠猴头。 艾瑞克冒出一阵冷汗,如果本应锁住的猴子跑出去被谁看到,到时候被追问起来,自己可不好搪塞过关。 小家伙,拜托了,千万别出去。艾瑞克用眼神恳求着小家伙。同时,缓缓地朝它靠近过去。 “吱吱——”小猴子发出一声嘶叫,把钥匙向艾瑞克扔了过来。 艾瑞克见状连忙伸手接住了那把袖珍的钥匙。但他发现,身前的猴子不见了踪影,而帐篷帘在来回飘荡。 “不——” 第二十三章 嘘—— 艾瑞克追出帐篷,慌忙朝四周看去。 只剩下一只眼睛的他视野不佳,但还是发现了向远处逃窜的小猴子。身上的小丑服令他迈不开双腿,大大限制了他的速度。他看见小猴子走走停停,速度也不快。看样子就像是故意在等待艾瑞克追上它一样。 它在戏弄他,这使艾瑞克火冒三丈。可他的确追不上这只小猴,只能干瞪着眼继续追逐。 猴子也不往远处跑,就在附近来回打转。大概在马戏团生活的它不敢离开家太远,只是被链子锁的时间长了,想出来散散心。一人一猴围着三两个帐篷绕圈,像是一场友谊赛跑。 时间一长,小家伙有些腻了,改变了跑动线路。在一个拐角处,它忽然转弯,消失了踪影。 艾瑞克心急如焚,快步跟了上去。转了弯,映入艾瑞克眼帘的是一只兽笼。与刚才的笼子不同,面前的笼子很大,足有一人高。铁栏后面,笼子的主人显然没有去参加今晚的表演。 一只草原雄狮。 一头鬃毛的百兽之王正趴在笼子里,闭着眼睛一动不动,貌似还在梦境中徘徊。而令艾瑞克头疼的是,小猴子凭借自己身材苗条的优势,从笼子的空隙钻进了进去。它在狮子旁边蹲下。回过头来用爪子向艾瑞克招手。 艾瑞克不知所措。猴子跑进了狮笼,看来小家伙也懂得依靠强大的生物谋求自身的安全。那小家伙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眨一眨。艾瑞克看在眼里气上心头。 一咬牙,艾瑞克决定进入狮笼。他一定要在被人发现前把小猴子重新锁回那顶帐篷里。 眼前的铁笼结构有些特殊,三面都是铁栅栏,只有装门的那一面是木制的。不难猜测,需要表演时,狮子要待在笼子里被运到众目睽睽之下,供大家欣赏。入口处的木头门没有用锁头锁住,而是用一根旋转的横木插上的。这大概也是为了表演时能够快速将其打开所做的。 艾瑞克轻轻地把横木打开,极力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响,唯恐吵醒那头狮子。打开门,进入笼子,他猫着腰往前走。 猴子就站在原地看向艾瑞克,丝毫没有要逃跑的意思。这让艾瑞克觉得机会来了,他向猴子伸出手,希望猴子能够听话地进入他的怀抱。 小猴却一伸舌头,从栅栏缝隙窜出了笼子。艾瑞克瞬间做出反应扑上前去,可遗憾的是,他的手距离猴子的尾巴尖还差一英寸。 又让它给跑了。 可艾瑞克没想到,更糟糕的还在后面。 由于艾瑞克站起来需要时间,跑出兽笼的小家伙趁着这段时间,绕到了笼子的正门外。它顺着栏杆向上爬,将横木重新插回到了门上。 艾瑞克只听一声轻响,回过神来之后,发现自己已经被锁在了狮笼中。 抱着最后一丝侥幸,艾瑞克上前推了推木门。当然,门是打不开的。他又想从栅栏缝隙中伸出手去试图把横木打开,却发现自己的手臂不够长。作为一名聪明机智的侦探,破获多起疑难案件的他竟然被一只猴子骗进了狮笼。艾瑞克感到自己的脸此时热得发烫。 小猴子将门插上后,再次回到正面,在笼子外面手舞足蹈起来。 艾瑞克看无可奈何,他想大声呼救,可是又害怕惊醒旁边的猛兽。陷入了两难境地的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猴子离开自己的视线。 回过头来,艾瑞克开始打量那只狮子。漂亮的毛色表明了它血统的纯正,不知人们将它捕来马戏团费了多大工夫。在笼子的尽头,艾瑞克看到了狮子的餐盘,上面躺着一只死后被切掉头部放干了血液的公鸡。 这提醒了艾瑞克,他现在正和一只食肉动物为伴。 艾瑞克明白他必须做点什么。他把手伸出铁笼,一下一下地挥着。希望可以引起他人的注意。可之前他在这一路上都没遇到任何人,这么做获救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正当艾瑞克烦恼之际,他惊讶地看到已经离去的小猴子再次出现在了不远处。难道是小家伙良心发现要回来开门救自己出去?艾瑞克这么猜测。 但很快,他发现自己错了。而且错的离谱。 当他看清楚小猴爪子里多出的东西时,一股绝望之情油然而生。 一面铜锣。 艾瑞克曾经在派洛斯见过这件异国乐器。在博人眼球方面,铜锣是当之无愧的王者。这面来自东方的铜锣有着极其简约的组成部分。圆盘状的厚金属片,用击锤在上面敲打,即可发出巨大的声响,从而达到引人侧目的效果。马戏团有这面新式乐器并不奇怪。但小猴子一爪拿着击锤,一爪拎着铜锣,一副下一刻就要敲响它的架势。 猴子要用这件乐器报复刚才追它的坏人。 艾瑞克有些后悔,他不该惹一只如此充满灵性的猴子。这一刻,他只能做出僵硬地微笑,左手做着噤声的手势,右手的食指冲小家伙摆了摆,示意它不要乱来。 对此,小猴子咧开嘴露出尖牙。艾瑞克没有看错,那是一张戏谑的笑脸。 铛铛铛铛铛铛铛铛—— 小猴子终究还是敲响了铜锣。一声声的锣响仿佛是为艾瑞克敲响的丧钟。 艾瑞克双手快速捂住耳朵,同时慢慢地向笼子的角落退去。他知道,他马上就要面对百兽之王的愤怒了。 躺倒的雄狮身体猛地一颤,耳朵一动一动,终于是受不了吵闹,站起来冲笼子外面一声怒吼。确实,铜锣的音量如此巨大,任何动物想必都无法安眠。 “吼——” 小猴子看狮子转醒,停止了继续敲打。 铜锣声停止了,艾瑞克的呼吸也快要停止了。 狮子转头,一眼就发现了进入它领地的入侵者,它死死地盯着艾瑞克,迈着优雅的步伐缓缓地朝他靠近。 艾瑞克的腰间藏着他的配枪,他的手此时已经缩回衣服里按在枪上。时刻带着武器是他养成的好习惯。这时,如果狮子对他突然发难,他立即就能开枪保全自己的性命。 在性命攸关的大事面前,身份暴露这等小事远不足挂齿。 狮子的脚步越来越近了。艾瑞克的手也颤抖起来,手心也涌出汗水。多长时间没有如此狼狈了。多少穷凶极恶的罪犯被艾瑞克绳之以法。却没想到今天竟栽在一只小猴子手里。 “歪特,你在干嘛?” 远处传来的人声打破了眼前的僵局。小猴子吱吱两声,冲声音来源处跑了过去。歪特,看来是那猴子的名字。艾瑞尔没想到,铜锣的声音不只吵醒了狮子,还为自己呼唤来了救兵。 幸运! 他呼救道:“救命!我被关在了狮笼里!”艾瑞克的声音颤抖着,柔柔弱弱、可怜至极。他必须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 来人的身影在灯光下渐渐清晰起来。一位手持皮鞭,衣着暴露的红发女子。 她说道:“天哪,宝贝儿。你是怎么到笼子里去的?”她的上半身仅用两片皮质甲片遮住胸部,腰间勒着皮腰带,下半身的黑色三角裤外,还穿着网状的透视短裙。背后飘荡着一件黑色披风。裸露的肩膀、肚脐,修长的美腿被长筒皮靴紧密包裹着,一股性感的气息扑面而来。 小猴子此时正停留在她的肩上。 驯兽师。艾瑞克注意到了来人的打扮,猜出了她的身份。不管怎样,驯兽师的到场令他吃下了一颗定心丸。至少他不用射杀这只狮子了。 艾瑞克觉得他仍需表演:“快救我出去~” 女子站在原地,丝毫没有要救他的意思:“放心。鸡肉它很温和,不会随便伤人的。” “你说什么?!鸡肉?” “对。鸡肉,这只狮子的名字。” 鸡肉。从这个名字上,艾瑞克只联想到了一张撕咬死鸡的血盆大口。他不自觉地摇了摇头。 驯兽师看到艾瑞克疑惑的表情,问道:“你不相信?好吧。来,鸡肉,去和这位朋友打个招呼。” “鸡肉”听见驯兽师的指令,朝着艾瑞克走来,在他身上来回蹭起来。艾瑞克被弄得有些痒。女子把横木打开,拉出了僵硬的艾瑞克,并一下子将他抱住:“你应该吓坏了吧,妹妹。” 艾瑞克一个激灵。他的双手一直放在自己胸前,这时好像接触到了什么柔软的特殊部位。而在这美好时光中,他更担心自己的男性身份是否会暴露。男人的骨架毕竟和女人有所区别。 不过,眼前的女子搂住的是艾瑞克的腰。那里已经提前被茉莉收束得紧紧的,外围还垫着海绵。 “现在,告诉我你是怎么进去的。等等,我没见过你,新人?”从这句话上看,艾瑞克并没有暴露身份。 “是的......我是新人。刚被茉莉姐招入,准备明天去见团长。我对马戏团很好奇,今天想先到处看看,没想到那顶帐篷里锁着一只小猴子。我不小心让它给跑了。”艾瑞克说完,又把小猴子是如何逃脱,自己又是如何被骗入狮笼的过程描述了一番。 “哈哈。歪特很聪明,它最喜欢捉弄人了。” “吱吱——”这时,在女子肩上的小猴又龇牙叫了两声。女子捂嘴笑起来:“噗。哈哈,它是在说你笨,被它耍的团团转呢。” 艾瑞克有些不好意思,这只猴子说的没错:“你能懂它的话?” “当然,不然可当不了驯兽师。对了,忘了自我介绍。我是马戏团的驯兽师丘鲁克。你叫什么名字?”丘鲁克向艾瑞克自我介绍。 艾瑞克低着头小声说道:“艾丽。”一副胆小的样子。 丘鲁克的笑仿佛火焰般热情:“艾丽妹妹,你要记住,以后可千万别乱跑了。我们马戏团里危险的地方可还多着呢。” 艾瑞克却分不清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第二十四章 偷听幽会 与驯兽师丘鲁克告了别,艾瑞克平复心情,继续探查。 事实上在与小猴歪特纠缠期间,艾瑞克偷偷打开阿尔法魔眼观察了它。他发现虽然歪特身上的魔法颜色是白色,但却和首饰盒旁散落的白色略有不同。 小猴子是清白的。一条线索随之断裂。 值得一提的是,虽然狡诈的小猴子歪特,温顺的大狮子鸡肉都让艾瑞克印象深刻,不过他最在意的还是打扮火辣的丘鲁克。这并不是说艾瑞克眼中只有美女,他尤其记得丘鲁克说她能听懂猴子的话,还说这是驯兽师的基本素质。 艾瑞克才不信这种鬼话。 「它是在说你笨,被它耍的团团转呢。」 能够将猴子的语言翻译到这个地步,恐怕已经不是正常沟通的范畴了。 仔细想想,红莺马戏团还真是奇人辈出。能听懂动物语言的驯兽师。能把男人化装成女人的小丑,能调配出声音变尖药水的副团长药剂师。 艾瑞克的理智告诉他自己需要快点找到徽章赶往派洛斯,离开这是非之地。今天是康妮给出的期限三天中的第一天,而目前艾瑞克还没有任何收获,这迫使他必须加快调查进程。为此,阿尔法魔眼更加频繁地被使用。 艾瑞克像一支军队的指挥官,检阅着数顶排列整齐的帐篷。每当经过一顶,他也不用仔细观察,只要撩开门帘朝里面用魔眼浏览就好。几排帐篷下来,虽然仍旧一无所获,但艾瑞克不得不选择罢手。他的左眼已经出现了疼痛迹象,右眼本就不能使用的现在,如果另一只眼睛再罢工,对他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至此,他只将主要演员的帐篷探查完毕。马戏团营地很大,这么调查下去不知何时才能有眉目。艾瑞克叹了口气,他预感到也许在团长的帐篷里会有所发现,他瞧了瞧不远处明显高于其他帐篷、红黄蓝三色相间用料的华丽大帐篷。 魔眼大概还能勉强使用一次,就用在那里好了。硬着头皮,艾瑞克决定偷偷潜入团长帐篷。 可走到大帐篷旁,艾瑞克却听到帐篷里传来了零零碎碎的交谈声。在马戏团成员们忙于演出的这个时刻,这出现在帐篷里不寻常的轻微声响自然是引起了艾瑞克的注意。 总之,先听听看。艾瑞克背靠着帐篷壁,朝帐篷口缓缓挪动。随着艾瑞克的接近,那声音也逐渐清晰起来。 “茉莉,你知道我很喜欢你......” !!! 艾瑞克听清楚的第一句话,就令险些让他一个踉跄。茉莉?小丑不是应该正在演出么? 那声音还在继续:“你知道,自从在那个小镇看到你,我那颗不停跳动的心脏就深深地被你吸引。虽然后来得知你是马戏团小丑——一种不被人看得起的职业。但着这并不能令我望而却步,自那以来我没有一天停止过我对你的追求。红莺的演出地点换了十座城镇,我就跟着跑了十座城镇。相信这个世上不会有人比我更有诚意。” “莱尔男爵,我知道你对我的心意,可我......我还没有下定决心。我恳请你再等待一些时日......”茉莉的女性嗓音响起,那的确是茉莉本人。 艾瑞克还记得茉莉说过,演出时她都使用腹语术发出男性嗓音,只有私底下才用真声说话。这么看,茉莉和旁边的男人关系特殊。 极有可能是喜闻乐见的那种关系。 但不知为什么,艾瑞克丝毫没有偷听到秘密的快感。 “亲爱的,我的行动已经证明了我不无耐心,可太久了,真的太久了。这种感觉,简直就像一千只蚂蚁在我心窝上爬来爬去。我真恨不得立刻拉着你远走高飞。我再问一次,如果你改变了想法答应跟我走,我现在就可以带你逃离红莺。你从此再也不用辛苦地工作受你们团长依耶塔的压榨。我在奥丁西部的村庄有个庄园,我们可以在那幸福地过一辈子。” 莱尔的话很真诚。既然被称为男爵,那么莱尔的身份是贵族应该不错。但艾瑞克无法确定这位男爵大人的社会地位。原因很简单,不是所有贵族都是高高在上的。 可要知道,男爵被视为贵族中的最低一级。甚至在贵族圈子中,很多人不承认男爵是他们其中的一员。 而茉莉的语气有些激动:“我想答应你!可......我不能!你知道依耶塔是一个嗜钱如命的疯女人,我巴不得逃离她。可我现在的一切都是她给的,我必须知恩图报。我曾答应过要为她工作十年。现在瞒着她同你远走高飞会让我良心不安。但如果告诉她......她那么爱钱,怎么想都一定不会答应。她要我为她赚更多的钱!我好怕,莱尔,我好怕。我不敢把我们的事告诉她......我不敢!” 她的话伴随着轻微的啜泣声,艾瑞克很难想象这和那个在他面前笑嘻嘻的茉莉是同一个人。 “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做......我们现在还在她的帐篷里私会,这太罪恶了。她如果知道了绝对会用她的皮鞭惩罚我。” 听上去她很害怕。 莱尔安慰道:“她还在中心帐篷忙着张罗演出呢,别瞎想亲爱的。我这里倒是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茉莉明显被注入了一剂活力。 “她不是爱钱吗,我就用钱把你从她手里买下来!”莱尔仿佛下定了决心,语调也突然激昂起来。 “你能有多少钱,小钱她可看不上眼。” “我能够支配的钱加起来大概有两万奥伦。” 作为一名男爵,拿出这种小额的天文数字不是什么大问题。 “依耶塔......不会满足的,她太富有了。我不知道在她心里我值多少......我还有两千奥伦,等明天我就把它都交给你,这样你会更有底气。” 两千奥伦和两万奥伦比起来是个小数目。但艾瑞克几乎可以肯定,这是茉莉在马戏团辛苦工作一年攒下来的血汗钱。看来年轻姑娘为了这份爱情愿意全意付出。 “亲爱的,你真为我们着想。明天我就带着钱去同团长大人商讨。相信这些钱能够给我们一个光明的未来。” 听到这里,这对苦命的恋人终于获得了艾瑞克的同情。 “好了,不谈这些烦心事。几天不见,我好累,我好想你。我一想到我喜爱的姑娘每天都要在马戏团的大帐篷里给一群人做愚蠢透顶的表演,心里就不是滋味。我可以抱抱你吗?虽然你一直都不让我碰你分毫。” 这位绅士提出了绅士的要求。 “莱尔男爵......你年轻帅气,我不懂为什么你会如此青睐于我。一开始我也对你毫无感觉,可你长时间的坚持早已打动了我。相信我,我对你是有好感的。不然也不会收下你的礼物,与你在此私会了。我想,我已经愿意接受你了。” 一阵静默。 大概是两人在拥抱。 “虽然看惯了你的小丑装扮,但我还是觉得你还是不化妆时更迷人。”莱尔夸茉莉。 年轻姑娘娇羞道:“刚结束演出,没来得及卸妆,下次我一定让你看到最好的我。” “我送你的耳环呢?怎么不带上。是不喜欢吗?我真蠢,应该买些更时髦的款式。” “不,我很喜欢......我是说我太喜欢它了,怕它坏掉,于是把它保管得好好的。”茉莉找个理由搪塞了过去,她实在说不出耳环丢掉的事实。 原来那副重要的耳环就是这个男人送的。至此,艾瑞克终于忍不住伸头朝帐篷里张望,他想知道送给茉莉那副耳环的正主长了一张怎样的脸。 不巧的是,从艾瑞克的方向看去只能看到他的背影。他的身上是绅士的标准着装。一身笔挺的西装,头上戴着礼帽。 高等流氓一般都如此打扮。 艾瑞克摇了摇头,不知道为什么这种充满偏见的想法会擅自出现在脑子里。 第二十五章 欢迎来到马戏训练场 派特在不知何地的监狱里已经被关了三天。 此时,他正无精打采地靠在狱墙上,眼神空洞。狱警将餐盘经由小窗口再一次摆到了派特面前。他检查完牢房里没有被派特丢弃的食物后,又看了看瘫坐的派特,这才满意地离去。 可就在狱警出门后,派特的眼睛突然变得有神起来。根本看不出他的精神有过一点点萎靡。 看来他刚刚只是装装样子。事实上,派特在每次用餐过后的数小时内,都能感受到胃里如同刀绞的疼痛,且伴随着疼痛他还会吐出鲜血。同时脑袋也有种沉重的感觉。由此,派特猜测食物中除了猛毒之外,还有一些让人精神混乱的药物。 派特必须要让狱警认为他已经完全中招。 可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与其这样默默忍受,不如早点让这一切结束。做了决定,派特把送来的三明治咬下一半,又将另一半随手扔在地上。他一手抄起盛三明治的小陶盘,用力向铁栏上摔去。 啪! “喂!搞什么鬼!”牢房里清脆碎裂声引起了门外狱警的注意。他们停下手里的纸牌游戏,准备看看派特做了什么。 可当狱警们推门而入的时候,眼前的场景令他们大吃一惊! 派特并没有逃跑,这在狱警们的预想之内。可这时,铁栏里的派特仰面倒在碎石地面上,一动不动。 一大片碎陶片深深插入到他的脖子中。大概是划开了颈动脉,他的血液已经喷涌了一地。 “他......死了吗?”三位狱警呆立在原地,消化着眼前的信息。带头的那位狱警一阵恶寒。虽然他们见过尸体,可眼前这样惨烈的景象可是第一次见。 “大概是药物令他出现了幻觉,这导致他在神志不清的状态下自杀......这下也好,我们也省事了......” ※※※※※※※※※※※※※※※※※※※※※ 一大早,茉莉就来给艾瑞克补妆。看着镜子里给自己上妆的茉莉,即使是小丑的浓妆也没有遮住茉莉那厚厚的眼袋。看来她昨晚睡得并不好,也许她一直在思考他和莱尔的关系。艾瑞克脑子里不住地蹦出昨晚她和莱尔男爵的对话。 「相信这些钱能够给我们一个光明的未来。」 艾瑞克猜测茉莉已经与莱尔私会了不少次。 他对一言不发的茉莉率先开口道:“今天你的话真少。” “我没力气说话,昨天的演出让我累坏了。”茉莉解释道:“你昨天调查的如何?” 艾瑞克一阵语塞,从结果上讲他可以算得上一无所获。当时他直到茉莉与莱尔男爵结束密会离开后,才进入了团长的帐篷。 在那顶大帐篷中,阿尔法魔眼中确实看到了些许红色,那表示帐篷里有过流血迹象。但由于颜色太过稀薄,艾瑞克猜测这抹红色代表依耶塔正处在这个月关键的那几天。而这一信息对寻找物品毫无帮助。 “嗯......还不错。至少认识了一位驯兽师朋友。”他说道。 茉莉闻言,停下手中的活儿双手插腰道:“把时间用于交朋友......也就是说毫无进展?” “茉莉小姐,我需要更多时间。”艾瑞克只能这么解释。 都是因为一直在偷听你们幽会这种话艾瑞克可说不出口。人们总有些事不愿被别人所知。艾瑞克决定在心里保留茉莉与莱尔男爵间的秘密。 茉莉也没再开口责难,她也知道这种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但只要有一丝希望,她是不愿轻易放弃的,这也正是她让艾瑞克留下的原因。 不一会儿,茉莉就让艾瑞克变得同前一日那样光彩照人。同时作为必要的准备,艾瑞克喝下了第二瓶变声药水,茉莉则带上了艾瑞克那两只劳苦功高的轮靴。 之后两人一同出门,前往中心帐篷。晚上作为演出场所的中心帐篷,在早上则是大家伙儿练习技艺的训练场。一路上,穿着各异的演员们纷纷同茉莉打着招呼。茉莉也丝毫没有主演的架子,一一回应着。 “你还真受欢迎。”艾瑞克说道。从打招呼的人数和热情程度上来判断,看来茉莉在马戏团里地位不低。 “善待他人,笑容常驻,你就会获得很多人的友谊。没人会喜欢板着脸的家伙。”茉莉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艾瑞克撇撇嘴,不敢苟同。善待他人并不一定能换来他人的善意,而且笑里藏刀的家伙他也见过不少。随着二人距离训练场越来越近,人渐渐多了起来。艾瑞克一言不发,跟在茉莉身后的默默地进入了帐篷。 在帐篷内部,几十名演员已经到场,坐在外围的观众席上。由于场地有限,演员们需要按顺序依次展开训练。此时,训练场上最显眼的,还要属在天上飞来飞去的杂技演员。帐篷中有两根高耸的木质圆柱,立在整个场地的两端。两个穿着紧身衣的小女孩正在上面荡着秋千。两人时近时远,看样子是要做什么马戏动作。 只见半空中,右边的女孩荡着荡着,猛地松开了抓着秋千的双手。左边的女孩则用弯曲的双腿内侧勾着秋千,双手向前伸着,正好接住了右边的女孩。 漂亮!艾瑞克在心里叫好。 “很好,就是这样。”冲小女孩喊话的是康妮。今天穿着一身颜色暗淡的女士长裙,颇有一种贵妇人的气质。身为副团长的她正在场中来回踱着步子观看着演员们的训练,时不时还提出一些建议。 茉莉上前打招呼:“早安,康妮。” “早安,茉莉。”康妮回应道,并和茉莉拥抱。 茉莉把身后的艾瑞克揪到身前:“康妮,这是我之前跟你说的艾丽。” 昨天成功与驯兽师打了照面而没有暴露男性身份,这让艾瑞克对自己的模样自信了不少。此时的他大方地站到了康妮面前:“康妮姐,早安。。” 康妮自然是知道艾瑞克身份的。她对自己姐妹的化妆技术充满自信,但她仍然试图在艾丽那无暇的脸庞上寻找着男人的影子。 很显然,她失败了。 “艾丽......今天是你来训练场的第一天,你要挑选一种表演项目。”康妮的舌头有些打结,她没办法把眼前的艾丽和几天前的那位侦探联想在一起。 茉莉的化妆技术太过完美,以至于康妮怀疑她是不是一位精通变形术的法师。 第二十六章 轮靴使用者 面对康妮的询问,艾瑞克不做忸怩:“我想,轮靴比较适合我。” 康妮皱了皱眉,滑轮靴可不能作为单独的表演项目。在红莺马戏团中,轮靴表演者只是在其他表演中穿插的、用于活跃气氛的工种,顶多用来拉拉横幅报报幕。所以,她担心这项技能不一定能让团长同意留下他。 康妮看着只有一只眼睛可以视物的艾瑞克,对他是否还能进行这个项目表示怀疑。她追问道:“不会别的了吗?” 艾瑞克很放松,回应道:“如果人在一项技能上足够出色,那么他是否会别的技能也就不再重要了。”后面的茉莉听到这话,也是为他捏了一把汗。她没想到艾瑞克会说这样自大的话,这很可能让他由于态度问题而招致团内大多数人的讨厌。果不其然,茉莉看看周围,发现大家的眼神中已经出现了厌恶之情。 仔细想想不无道理。康妮在团内人缘很好,有位刚到团里的新人竟敢以这种口气跟她说话,大家有看法很好理解。 艾瑞克其实也没想太多,说出这句话仅仅是因为他足够自信。进入角色的放松感却在不经意使他露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让他本想保持低调的策略化为泡影。 康妮却没多说什么:“好吧,跟我过来。” 茉莉狠狠瞪了艾瑞克一眼,拉着他跟着康妮走到了场地的一角。 只听康妮对观众席上喊道:“安琪儿,过来给她做个示范。” 一位女郎应声站起身,来到了场地里。她穿着表演时的短裙,露着两条光鲜的长腿,脱下脚上的鞋、换上了她的轮靴。康妮在一旁的道具箱里拿出六个杂耍用的木棒在地上一字摆开,作为障碍物。在康妮的示意下,那位被称作安琪儿的表演者开始了她的表演。 只见安琪儿开始滑动,她先是绕到远处,之后向着障碍物们发起了冲刺。在马上要到达第一个障碍物前,她的双腿开始不停相互交叉。眨眼的功夫,脚下的两排轮子就通过了一个个障碍物。整个动作就像流水那样自然。 艾瑞克象征性地拍了拍手,为完成动作的姑娘喝彩。 康妮面无表情:“这是最基础的,你来试试。” 茉莉并不担心艾瑞克无法完成这个动作,因为这是轮靴表演者们的必备技术。如果连这个都无法做到,那么在观众面前摔倒出糗也不无可能。她也相信一名侦探不会愚蠢到这个地步。 艾瑞克穿上了他的轮靴,示意他随时可以开始。可就在这时,打量着艾瑞克的安琪儿突然眼睛一亮,叫道:“艾丽!你的轮靴竟然是在派洛斯买的高级货!” 艾瑞克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发言,心里打起了鼓。他知道茉莉对外宣称他是马戏团上个驻扎地的住民。可为何一个小村落里的姑娘会有这样的轮靴?确实是个惹人怀疑的部分,艾瑞克必须想出一个令人信服的理由。 略微思考,艾瑞克咬牙说道:“这是我的前男友送的礼物。” 这话令旁边的康妮和茉莉险些背过气去。 看到二女的反应,艾瑞克也是一脸尴尬。可如果不这么说,他无法解释没去过派洛斯的他是如何拥有这双鞋的。 “前男友?他一定相当富有!”安琪儿眨眨眼:“竟然送给你这么贵重的礼物,他也一定很爱你。为什么要和他分手......抱歉,我不该问这么多。我是说......如果是我的话我可不会留着前男友的东西。” 女人对两样东西尤其感兴趣:贵重的礼物和别人的秘密。不过,安琪儿在交谈时故意避开了对方眼睛的话题,她想这位姑娘可能是有过什么苦衷,贸然问起总是不好的。 艾瑞克只好编些故事来满足姑娘的好奇:“他是路过的行商,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我第一次见面就很喜欢他,后来我们确立关系后他送了我很多礼物。可我后来发现他和村子里的其他姑娘也都有瓜葛,我才知道他是个无耻的骗子!” 为了给人真实感,艾瑞克还露出一副悲伤愤慨的样子。茉莉在一旁听着故事,差点笑喷出来。她知道艾瑞克女扮男装,绝对不会有这样特别的情史。话说回来,脑袋灵光的艾瑞克或许可以做个戏剧编剧。 同样的,康妮的脸也扭曲着,无法保持表情的她终于忍不住打断道:“艾丽!我想,你可以开始过障碍物了。” 安琪儿听见副团长发话了,只好停下了继续追问。不过她给了艾瑞克一个鼓励的眼神:“不要伤心,艾丽。那些臭男人就是这样!改天咱们再细聊。” 虽然自己也属于安琪儿口中臭男人的一员,艾瑞克仍然为他能够从荒唐得对话中解脱感到高兴。他调整心情,开始了滑动。 不同的是,他没有绕到远处,而是直冲障碍物而去。 安琪儿看着艾瑞克开始滑动的地点,为她捏了把汗。没有冲刺产生的力量,通过所有障碍物将变得更加困难。 前进中的艾瑞克在首个障碍物前,把双脚换成了一前一后摆放。他的身体也开始左右摆动起来。绕过去了!不可思议!艾瑞克一左一右按节奏扭动着,他一起行动的双脚按左右的顺序依次绕过了所有障碍物。 在旁观看的安琪儿不禁称赞道:“好厉害!” 以很低的初速度滑行,然后用身体的摆动再次发力,再加上双脚一同行动。这其中的技术不言而喻。只是康妮却对这份实力视而不见,她沉着脸看着完成动作的艾瑞克:“你应该按照指定动作滑的。” 艾瑞克滑回到康妮身边,满不在乎道:“可我确实通过了障碍物。” 康妮见到艾瑞克的样子,批评道:“你要知道,轮靴表演者必须滑行指定线路的指定动作。完全没有给你自由发挥的空间。” 的确,在精彩的马戏表演间隙,轮靴只是用来让大家休息的手段。 艾瑞克却说道:“能自由控制自己的去处才是轮靴最美妙的地方,不是么。”安琪儿闻言,也在旁边不自觉地点着头。 康妮看到点头的安琪儿,怒从中来,厉声道:“听你的口气是想自己随意滑行?好!你可以试试看在训练场内随意滑行,看看你会不会撞不到人!” “康妮!”茉莉急忙喊道。她知道她的好姐妹只是在说气话。 “好的,康妮姐。”说罢,艾瑞克离开了场地边缘的小区域,在整个训练场内自由滑行起来。 见艾瑞克竟把气话当了真,茉莉连忙追着他跑了上去,喊道:“快停下!你会撞到人的!” “我相信我的控制力。就算在高空钢索上滑行也不会出任何岔子。”艾瑞克的声音渐行渐远。 艾瑞克不管不顾,滑行速度很快,不停歇地在场地内自由穿梭。大概是被激发了好胜心,他专门挑窄处滑行。奇妙的是,往往等他滑行通过自己身边,那些演员们才会注意到他的存在。 就像一只电鳗误入了鱼群。而这群鱼类并没有发现这只电鳗的不同之处,反而把它当做同类看待。 康妮看到这一幕,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艾瑞克此时正围着支撑高台的柱子欢快的绕圈。那上面还有一位演员拿着平衡杆在走钢索。 “那是谁在滑轮靴?”帐篷入口处传来询问声。 第二十七章 意外 看到门口的来人,茉莉惊出了一身冷汗。 因为来人不是别人,正是红莺马戏团团长依耶塔。 艾瑞克知道,只会轮靴的他如果想让团长答应留下他,不用轮靴做出一些特别的事来是不行的。虽说茉莉答应帮忙向团长求情,但艾瑞克实在拉不下脸面让一位女士如此帮忙。于是,艾瑞克一直在等团长抵达训练场,他要让这位团长对自己印象深刻。 新鲜感。任何人都追求新鲜感,尤其是平时看惯了各种节目的团长大人。 在安琪儿完成动作之时,也就是团长大人进门的那一刹那,他就猜出了那位就是传闻中的依耶塔。艾瑞克可没有忘记茉莉对她的形容。 首先是她的相貌衣着,身穿黑色小礼服头戴女式礼帽。艾瑞克相信除了团长没人敢在马戏团的训练场里如此打扮。此外,她的腰后绑着一支鞭子与她这副打扮格格不入。茉莉说过驯兽师今天不跟大家一起来场中训练,此时她大概和动物们正在好好交流感情。 排除了驯兽师的可能,这位团长大人的身份已经呼之欲出了。那根折叠起来的长鞭既然不是用来驯兽的,大概只能是用来驯人的了。这一定就是茉莉口中那位凶神恶煞的团长大人。她四十有余的脸上没有一丝皱纹,看来平时不乏保养。其次,艾瑞克发现了众人眼神中对她的尊敬、甚至还有一种畏惧。看来有人尝过那根鞭子的厉害。 脾气暴躁的人大都声音洪亮。尽管距离较远,但依耶塔那声“那是谁在滑轮靴?”中气十足,足够让整个帐篷内的人听得一清二楚。当然,这也跟团长到场,大家的骤然安静脱不开干系。 旁边的一名团员颤颤巍巍地凑上来,回答了团长的问题:“团长......那位新来的姑娘艾丽是茉莉带来的,副团长正在指导她。” 依耶塔点点头,对那位独眼姑娘不吝赞赏:“很出色,是个与众不同的姑娘。” 这声称赞不偏不倚地溜进了艾瑞克的耳朵里,心满意足的他这才滑回了康妮与茉莉身边。抛开眼睛闪闪发光的安琪儿不谈,两股愤怒的目光早已经等在那儿了。其中,茉莉当即上前用手给了艾瑞克来一个爆栗:“谁教你乱跑的!” 艾瑞克吐吐舌头,算作道歉。他注意到旁边的康妮明显比起茉莉要更加不悦。这也难怪,不听命令的团员在哪里都不会讨喜。引起了团长的注意,却惹到了副团长,这笔买卖到底是赚是赔就连他自己也说不准。 “好吧。看来你的确有颗放荡不羁的心。只是,别有下次了!”康妮对返回的艾瑞克说道,话里含有一丝警告的意味。 依耶塔嗓门很大,隔着老远就能让人听到:“康妮,快给我介绍一下这位新来的姑娘。” 看来,依耶塔对这位把轮靴玩出花儿来的姑娘相当在意。可这时的康妮却有些后悔答应茉莉让艾瑞克留下了,天知道这位侦探在马戏团还要搞出什么事情来。但纵使千百个不情愿,康妮还是把新人“艾丽”介绍给了依耶塔...... 看着从小村落来到马戏团的“艾丽”,依耶塔摇摇头:“虽然滑的不错,但还是没法作为节目搬上舞台。我们这儿可不缺报幕的。” 艾瑞克听到这话,深鞠一躬:“团长大人,我会把刚才的演绎重新编排成舞蹈,所以请让我留下来吧!”他大言不惭地说着,因为编排滑行的舞蹈需要多少时间是由他自己说了算的。到那时候,艾瑞克早就离开了马戏团。 依耶塔扭动了几下脖子,像是在思考。康妮看到依耶塔这番态度,知道她是真的对“艾丽”很是顺眼,也不知道当她知道艾丽其实是名男子时会有什么反应...... 与此同时,马戏团帐篷的另一处。小姑娘罗琳如同平时那样手持平衡杆、在钢索上摇摇晃晃地走着。年仅十二岁的她作为马戏团预备军,正在为能够早一步登上舞台进行正式演练。平常,她都只是在离地面半人高的钢索上练习,今天是她第一天来到八十英尺的高空。 虽然有些紧张,但是充分训练过的罗琳走得有模有样。只是,听到那爽朗的声线,她知道那是团长大人到场了。这位团长大人可是出了名的脾气暴躁,如果自己表现不好,很可能就会被剔除继续留在马戏团的资格。这样一来,自己就将无家可归了。 心里越这样想,身体也就越来越僵硬。罗琳变得更加紧张了。 “放轻松,你能行的。就像之前的练习一样。”下方,主演之一的钢索达人丽莲说着话安慰罗琳,她是罗琳的钢索老师。 罗琳的脸色不大好看。对!自己一定能行!如果自己出了问题,连带她的老师丽莲都要受到团长的责罚。罗琳在心里对自己说道。看来老师的话完全对他起了反作用。 预兆是钢索开始摇晃,罗琳有些站不稳了。 “喂!看那孩子!”一名演员指着场中央上方的罗琳,对旁边的人说道。 像是响应这句话似的,罗琳一脚踩空,手中的平衡杆也飞了出去。说时迟那时快,只听数声惊呼传来,罗琳从空中径直落下。几乎没人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艾瑞克当然也看到了这一幕,他一踩脚下的轮靴就要去救人。可无奈罗琳落下的地方距离太远,实非短时间能够到达。 唯一能做些什么的,只有身为老师的丽莲。 只见丽莲伸出双臂,接住了从空中坠下的罗琳。罗琳像一颗落下的大石,直直地击中了丽莲。两个人倒在地上,没了动静。 这起突如其来的事故,让马戏团帐篷炸开了锅。 艾瑞克快速滑到两人旁边,蹲下查看起他们的伤势来。身为副团长的康妮也迅速跑来,她扶起丽莲,发现她还醒着:“怎么样了?!” 万幸,在丽莲身体上面的罗琳倒是没什么事,看来下落的力量完全被丽莲一人承受了。只是此时小姑娘的眼圈红红的,一副随时要哭出来的架势:“丽莲老师,丽莲老师,你没事吧!”她紧紧拉着老师的手。 丽莲哼唧一声,代表她还活着。 “放松,丽莲,放松点。”作为药剂师的康妮查看了丽莲的伤势。发现她没有什么大碍,但是伤到了胳膊和腿的骨头,晚上的演出看来是没法参加了。 得知这个糟糕的消息,一旁的依耶塔突然发火了:“真是的!晚上的演出怎么办?!” 帐篷内突然变得鸦雀无声。谁都不愿意在团长的气头上率先开口。 艾瑞克小声问茉莉:“为什么练习走钢索不做任何保护措施,这不符合常识。” “这是团长大人的规定,她说任何练习都要和正式演出一样,不能存在半点侥幸心理。所以就把保护措施撤去了。”茉莉解释道,显然她也认为此举十分不妥。可碍于这是团长大人的命令,团内的成员都不能违抗。即使是唯一劝得动团长的康妮在这一问题上也惨遭拒绝。 依耶塔冲丽莲吼着:“丽莲,你教出来的好学生!”可对方倒在地上奄奄一息,实在是没法回应她的话。小罗琳看到团长发飙,吓得粗气也不敢喘一下, 康妮见状,赶忙劝道:“算了,依耶塔。都已经这样了。” 只是,团长大人却不依不饶:“我只关心晚上的演出!丽莲是我们团唯一一位钢索表演者!我们的宣传单已经发出去了,丽莲无法上场的话,客人的预期无法被满足的后果多么严重你也应该知道。”她看着罗琳,表情越发厌恶起来,终于是抽出了腰间的长鞭。 罗琳眼眶中的泪水打着转,终于是控制不住留了下来。她跌坐在地,不停地向后挪动着:“我错了,团长大人,饶了我。求你了!”那样子会让所有正常人心生恻隐。 艾瑞克看着满怀恐惧的小女孩,眼角抽动。他环顾四周,发现大家的脸上虽有怜悯,但没有一个人上来帮罗琳说话。也许,大家对这一幕早已习惯、亦或是麻木了。 而事实上,依耶塔一般会把求情的人一起责罚。这就是艾瑞克所不知道的了。 “团长大人,我认为她不该受到如此严重的责罚。毕竟,她也不是故意要这么做的。” 艾瑞克站到了团长与小女孩的中间。 马戏团众人看到这一幕,都钦佩艾瑞克的勇气。但更多的人为她捏了把汗,因为这位新来的艾丽姑娘怕是要吃苦头了。 多久没人敢在这种时候反驳自己了。依耶塔看到了为罗琳求情的,居然是她刚刚答应留下的新人艾丽,眉头一皱道:“看来你没有搞清楚两件事,自己的立场与团里的规矩。如果你想留在马戏团,就闭上你的嘴。”她的眼睛大得吓人。 而艾瑞克那张张开的嘴完全没有要合上的意思。见情况不妙,还是康妮插到两人中间打了圆场:“别急,依耶塔,或许我有个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依耶塔停下脚步,问康妮:“什么办法?” 康妮没有作答。在众目睽睽之下,她竟是走到了艾瑞克身旁,说道:“我记得你刚才说过‘即使在就算在高空钢索上滑行也不会出任何岔子’,对吧。” 艾瑞克看着康妮,一阵发毛。那句话只是顺嘴一说罢了。 他知道康妮也许会报复,但没想到报复会来的如此之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