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谋之沉暮雪》 第一章 初嫁遇离殇 五凤二年的三月,正是早春时节。 魏郡元城委粟里的桃花开得正是灿烂,明艳的红色如同彩霞般绚丽,在幽幻的桃花林里蔓延成一片。 王政君坐在清澈的溪流边,如柔荑般柔嫩洁白的双手轻拿着竹简,她乌黑的云髻上斜插着一支光泽华美的碧玉钗,延颈秀项,皓质呈露。如泉水般纯净明亮的眼眸,灵动而明澈。逶迤拖地的粉红色素雅长裙,映衬着她那细润如温玉的皮肤,更显其娴静温雅,似笑非笑之中又透着几丝艳美。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 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 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王政君看着看着,竟不知不觉地慢吟起来,清甜的声音在缓缓流淌的溪流里变得明晰而动听。 “政君姐姐!”温和而清亮的声音从王政君背后传来。 只见身穿翠绿色散花曲裙的芷冉正朝这儿跑来。她云髻峨峨,秀发漫飘,清丽的鹅蛋脸衬着飘落的桃花瓣,更显其妍姿俏丽。曲裙随风舞动着,艳若桃李,翩若彩蝶,虽是芳泽无加,却更显其活泼灵动。 “原来姐姐在这儿悠闲呢,我都找姐姐好久了。”芷冉开心地一笑,娇媚中尽显淘气可爱之态。 “我看已是食时,估摸着也没什么事,便到此处随意走走。”王政君莞尔一笑,轻言细语地说着。 “让我看看,姐姐到底读的是什么书?”芷冉笑着蹲下,一把将王政君手里的竹简抢了过来。 “《桃夭》?”芷冉轻念着,脸上略带顽皮的微笑如同清风中那缀满枝头的迎春花,悄然绽放起来,”姐姐什么时候看起这个了?难不成姐姐是想嫁人了么?” “芷冉!”王政君有点儿娇羞地说道,“你可不许胡说。” “姐姐,芷冉可没有胡说呢,姐姐这不是明摆着吗?况且,姐姐现又这么着急解释,倒是越发露了痕迹了。”说着,芷冉掩面一笑。 “真是拿你没办法,”王政君无奈地笑了笑,“我父亲确实帮我定了亲事,下个月末我就该出嫁了。” “是么?”芷冉半是惊喜,半是不悦,“姐姐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倒忘记知会芷冉了。” 说完,像个生气的小孩般,嘟哝着嘴,转身背对着王政君。 “芷冉,你还真生气了?”王政君笑着,轻轻地摇动着芷冉的肩膀。 “是啊,真生气了,姐姐不把芷冉当妹妹看,这么一大桩喜事也不告诉芷冉。我可是一直把姐姐当亲姐姐看呢!”听王政君一说,芷冉的嘴是撅得更高了。 逗得王政君是扑哧一笑,“好了,芷冉,姐姐也不是有意瞒你。只不过是还没来得及而已。况且,姐姐也是昨夜人定时分才得知的。” 芷冉这才转过身,静静地看着王政君,听她再讲下去。 “我已到及笄之年,父亲早些时候就托人帮我说亲了,也算是到昨日才定了下来。听说是魏郡元城里姓阮的一个大户人家,我倒是没见过。心里想着,父亲定下来的婚事,该是很好的。”王政君说着,脸上露出浅浅的微笑,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说到这,王政君倒是想起母亲来。母亲在王政君很小的时候,就因父亲娶的妾室太多而郁郁寡欢,终年以泪洗面。后因极度失宠,又实在忍受不了王政君父亲纳娶那么多姬妾,便愤愤不平地离开了王家,改嫁到邻县河内,做了苟宾的妻子,致使王政君从小就没了母爱。 王政君家里兄妹众多,除了王凤、王崇与她是嫡妻李氏夫人所生之外,其他皆是妾姬之子。因而从小就比平常家的女儿懂事,性情温顺贤惠,倒是少了几分少女该有的顽皮与好动。王政君也因其美艳端庄,且“婉顺得妇人之道”,在当地颇有佳名。 所以,王政君常想,此生不求大富大贵,只愿能与所嫁之人“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便可。 “姐姐在想什么?”芷冉突然说着。 王政君这才缓过神来,“没什么。”又故意笑道,“你这会儿不生姐姐的气了?” “姐姐,我哪敢生您的气呢?”芷冉不好意思地笑着,“刚才只是芷冉跟姐姐闹着玩的。姐姐莫怪才是!” “你这丫头啊!”王政君好笑地用手指轻点了下芷冉的额头。 “姐姐,你出嫁的那天,芷冉要亲手为你梳妆,让姐姐成为我们委粟里最美的新娘子。”芷苒说着,轻轻地靠在王政君的背后,眼里满是欢喜与纯真。 芷苒也在想着,离她还不算很远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的。 王政君笑着,连道“好,好。”眼里却满是美好的期待。 临岸的桃花纷纷散散地飘落着,淡淡的粉色花瓣如同雪花般滑过她们莹白的面颊,然后又轻轻落入水中,慢慢地随着纯净的溪水流淌不见。 清晰而幻美的画面,倒像是一副幽雅的水墨画,在明亮的阳光里慢慢舒卷开来。 已是四月末了,委粟里四处都是铺青叠翠般的秀丽风景。 王政君坐在梳妆台前,神态优雅端庄。桌上摆着明艳华美的锦绸,绚烂而喜庆的红色,在张贴着大红喜字的房间里晃荡着最浓烈的明丽。 王政君一头如黑玉般光泽而顺滑的长发笔直地倾泻在她窄小的肩头,甚是秀丽柔美。 芷冉拿起金色百花镶玉簪,慢慢地盘起王政君的秀发,笑着说,“姐姐,你以后一定要让你的夫君替你盘发。” “为什么?”王政君不解。 “因为姐姐的头发是芷冉见过最黑最亮最美丽的头发,这么好的头发,不给人欣赏岂不可惜了?” “芷冉,你又在胡说了。”王政君嫣然一笑,心里却如有甘甜的泉水流过一般,舒畅而兴奋。 外面热闹的声音渐渐传入闺房内,喜庆而欢快的声音不绝于耳。 “政君,政君。”焦急的声音伴着政君父亲王禁急促的脚步声而来。 “父亲,何事这么慌张?”王政君转身站起,满脸疑惑。 “政君啊,阮家那边来人说,今日刚过平旦,阮少爷就突然逝世了,这亲我们是成不了了!”王禁说着,叹了口气。 如同晴天霹雳的一句话,猛烈地震颤着王政君的心,她重重地歪倒在椅子上。冰凉的泪水从眼角滑落,轻柔冷彻。 “怎么会这样?”王政君自己嘴里说出来的一句话,倒不知道是在问自己,还是在问别人。 王禁看着,只是叹了一口又一口的气,甩袖离去。 “政君姐姐!”芷冉只是流着泪,轻轻握住王政君的手,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了。 很快,两个月便过去了,王政君上次未嫁而夫先死的事也就慢慢淡了。王禁虽说让家里上下都绝口不提此事,但是王禁的几个妾室,毕竟不是王政君的生母,平时嘲讽的话也是常有的。 王政君虽说是难过,可也明白,有些事情是她奈何不了的,便也慢慢地接受了事实。 很早以前,县里有位叫建公的老者讲:“当年春秋之世,沙麓暴崩,晋史就曾卜过一卦说‘沙麓之崩,实因阴为阳雄,土火相乘。这预示着六百四十五年后,当有圣女兴世,大概会应验在齐田家!’现在,王家迁来,正居当年沙麓之地,时间也相符,恐怕八十年后,王家真有贵女出世而兴天下了。” 王政君本就是田安后世子孙,也许是出于巧合,王政君的母亲李氏夫人怀孕时,又曾“梦月入其怀”。这样,王政君的头上就有了”圣女”的光环。人们常说,王政君将来必定非寻常之人。 可如今在王政君看来,只怕全是无稽之谈罢了。 王政君的父亲现只担任小小廷尉史一职,虽胸怀大志,却又“不修廉隅”。于是常想,女儿能个嫁个好人家,兴旺家族,也不枉他抚养女儿一场了。 因此,王政君的父亲王禁现在还在忙着为她说亲。 王政君自己倒是别无他想,只盼着能够平平淡淡过一生就好。 第二章 再嫁亦未成 六月的天,虽说已是初夏,有些闷热不畅。不过,今日倒是徐风习习,空气清新自然。 王政君坐在自家的庭院内,平静地绣着花,淡然得像是个身处百花中的牡丹仙子,脸上清雅恬淡的神情似云非烟,眼里流露的满是平和之色。 “政君,你还在这儿绣什么花啊?”王政君的哥哥王凤冲进庭院,将王政君手中的刺绣拉过来放在石桌一边,满脸尽是喜悦之色。 “大哥今日如此高兴,可又是为了哪桩新鲜事儿?”王政君淡淡地说着。 “你啊,就先别问了,赶紧梳洗打扮,随大哥出去!咱们家是好事将近了!”王凤满脸兴奋地说着。 “是什么好事?”王政君刚说完,就被大哥王凤推进了闺房,“你啊,现在是什么也别问,什么也别说,赶快梳妆,打扮得漂亮一点儿就是!” 看见大哥如此,王政君不问也能够猜个**分出来。定是父亲帮她找着人家了,如今,恐怕已是对方托人过来瞧了。 “那好,政君这就细心打扮!”王政君说完,王凤这才满意地离开。 半个时辰后,王政君便从里堂撩帘而出。只见她一身淡蓝色水墨印花曲裙,梳起的发鬓精巧如团云,鬓边插着一支碧绿镶花玉钏,鬓珠作衬,甚是清丽可人。她那明净清澈的眼眸,灿若繁星,眼里隐隐有光彩流转。一颦一笑之间,虽略有妖意,却未见媚态,让人不得不惊叹于她那艳丽而绝俗的姿容。 “早听人说,廷尉史家的女儿端庄秀美,为委粟里一绝。如今看来,确实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来者见了王政君,便全是感叹称赞之词,神色言语之间,已知是对王政君相当满意了。 “大人谬赞了,不知小女可会合殿下的意?”王禁笑道。 殿下?那就是皇上的儿子,只是会是谁呢?王政君在心里暗自想着,面上却是不露声色。 “廷尉史,这你是多虑了!东平王殿下早闻令千金天资聪慧,容貌绝美,早些时候便让我操办此事了,如今只是老奴奉命办事罢了!”来者笑语满面。 “那就多谢大人了!”王禁亦是满脸笑意。 “好了,我就不在此多耽搁了,这就回去禀告东平王殿下了。”来者说罢便欲离去。 东平王?竟是那个骄淫无道的藩王。王政君心里微微颤着,可当着来者的面也不好多说什么,只等来者离去,才和父亲说起。 “父亲要女儿嫁的人真是东平王?”王政君着急问着,心里已是不悦。 “没错!”王禁笑着,“为了能让你嫁个好人家,为父我可是煞费苦心啊!” “父亲,女儿不愿意!”王政君言语坚硬,“东平王已有妻室,女儿嫁过去也只能是个姬妾而已。何况东平王还常与奸邪之辈交往,他不孝不义,骄淫无道。要女儿嫁给这种人,岂不是把女儿往火坑里推?” “住口!为父一心一意为你,你怎可说出此等糊涂话来?东平王乃是当今陛下的皇子,如今又是拥有封地的藩王,我们王家怎么得罪得起?何况如今婚事已定,为父我是万万不可能退的!今日只当为父没听见,他日休得再提此事!”说罢,王禁生气离去。 “父亲!”王政君追出去喊着,却是无用。 王政君要嫁给东平王为妾的事,没隔多久便在委粟里传开了。 芷冉见王政君这段时间,心情不是太好。今日一大早便来到王家,硬是要拉着王政君出来逛集市,王政君拗不过芷冉的多番说辞,也就只好应了。 王政君和芷冉不紧不慢地穿梭在热闹繁华的街市之中,因她们姿容本就在寻常女子之上,如今又正逢王政君欲嫁东平王之际,一路走过,倒是惹人观议。 “姐姐,这个手镯好看么?”芷冉拉着王政君的手,跑到一小摊面前。拿着一橙红色云彩花纹串珠手镯,满脸兴奋。 “好看!”王政君漫不经心地回答,却是未看手镯一眼。 “那姐姐可喜欢?”芷冉又接着问道。 “喜欢!”王政君的声音平平,无一丝生气。 芷冉见此,放下手镯,拉着王政君的手继续向前走着,“本想着让姐姐来集市,会让姐姐心里好受一些,如今看姐姐,是愈发不开心了!” “我没有不开心,只是早晨起来身子受了凉,如今只觉不适,不想言语罢了。”王政君勉强挤出一丝浅浅的笑容,却依旧是淡如清风,毫无生气。 “姐姐就莫再掩饰了。”芷冉一脸平和,“我知道姐姐的心思,姐姐是不想嫁到东平王府为妾,可又顾及忠孝仁仪,不忍违逆你父亲的意思。现如今,姐姐便只能自己一人独自难过罢了。” 芷冉说得是一点儿也不错。王政君虽说是极不愿意嫁到东平王府的,可也知道,东平王既非善主,又非小官小吏,若是王政君执意拒绝,只怕是会牵连家族蒙受无妄之灾。如今听芷冉这么一说,王政君也就默不作声了。 “姐姐,我们女子难道就不能自己选夫婿吗?找个自己喜欢的,快快乐乐,平平淡淡地地过日子岂不是很好?为何要为了听从父母之言,而断送了自己的幸福?”芷冉认真地说着,虽是轻言细语,旁人却也都听得清楚。 王政君一听,连忙说着,“芷冉,这种话可不许乱说,让人听见了,岂不是让别人看了笑话去?” “姐姐,我说的可是心里话,怎就说不得了?”芷冉一脸疑惑,小嘴不知怎的竟又撅起来了。 王政君急忙用手捂住芷冉的嘴,意欲劝她再莫说下去,“婚姻大事向来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们女子哪能自己自作主张呢?以后切莫再这样说了!” “姐姐,我说不过你,也没姐姐念的书多。可芷冉还就得自己选夫婿了,其他的事情我可管不了!”芷冉说着,露出顽皮的微笑。 “你啊,还真是个未长大的小丫头!”王政君只得无奈地笑了笑。 “姐姐只不过长芷冉两岁,难不成就算是个已经长大的姑娘了?”芷冉说着,笑着用手撩开王政君右额头散落下来的几根青丝,“姐姐如此年轻貌美,在芷冉心里可一直都是个长不大的丫头呢!” “可就你会胡说!”王政君一边笑着,一边又难为情。 这会儿集市是更加热闹了,路人都在低声讨论着什么事,看他们的神情,倒显得事态甚是严重。 “你们知道吗?听说东平王昨日薨了!” “什么,东平王薨了?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听说是阴谋未成,自己自杀了!” “又好像是陛下赐死的!” …… 叽叽喳喳的讨论声,像是一群蜜蜂密密麻麻地来袭,繁杂地充斥在她们的耳边。 王政君虽未听得十分清楚,但他们大概所讲何事也是知道的。脸上的表情于是甚是复杂,半是郁闷悲伤,半是不解疑惑。 “姐姐,我再去问问清楚,你切莫先乱了阵脚!”芷冉说完,便向那群人走去。 再回来时,已是神色复杂,“姐姐,好像是东平王薨了!如今,众人皆知,怕是不假!” 芷冉说完,王政君微微颤了颤,竟差点儿站不稳了。王政君不用嫁去王府,本是正合她意的。可是,两次三番,都是她未过门而夫先死,事情就未免太过蹊跷了。 “姐姐,你这是怎么了?”芷冉疑惑地看着王政君,“我以为姐姐听到这个消息会很高兴的。可如今,姐姐倒是显得哀伤了!” 王政君没有直面回答,只是轻说道:“芷冉,我们回去吧,这天色也不早了!” 芷冉见此,不好再多问什么,也只得作罢了。 王政君刚踏进庭院,便远远地听到里堂内传来沸沸扬扬的喧哗声。 她走进堂内,只见四处早就乱成一团。几位姨娘为了前两日东平王送过来的几件贵重聘礼,在那儿扯过来闹过去的,竟无半点儿端庄之态。 “你们都在这儿干什么?”王政君问着,内心虽是极度不满,可为了表示对几位长辈的尊重,倒也没表现出太大的情绪。 “政君啊,你回来了。东平王的事你还不知道吧?”王政君的二娘跑过来拉住王政君,言语倒是温柔而平和。 “我已经知道了!”王政君很镇静地回答着。 “那既然政君你都知道了,我们也就直说了!”王政君的三娘细腰一扭,面带媚俗刻薄之色地走过来,“你这次嫁的可是东平王,但仍是未过门夫君就死了。外人都说你生来命硬,有克夫之相,如今怕是没人敢娶你了!这些东西留着岂不晦气?不过呢,这些东西不要了也着实可惜,姨娘们就帮你收着了!” “各位姨娘若是喜欢,可尽管拿了去,政君先回房了!”王政君言语温和,面上无半点儿不悦之色,心里却是极其难受的。 第三章 故人东离去 王政君的父亲,得知东平王死去的消息,也不免暗暗称奇。难道女儿命硬,有克夫之灾?为了弄清究竟,便跑去找会相面的半仙为王政君算命。 半仙对王禁说:“令爱吉相,命当大贵,此乃天机,不可泄言。” 王禁信以为真,心里想着,连东平王都镇不住女儿,女儿又命当大贵,那所嫁之人必定是皇上了。于是,暗自窃喜,兴奋地跑回家去。 才没过两日,王禁便花重金请来魏郡元城里数一数二的先生,悉心教王政君读书写字,另聘用知名乐师教其练习操琴司鼓,指望着有一天王政君能够出人头地。 王政君自小就喜欢音律和读书,父亲如此一来,倒是正合她意了。 本来前些时日,王政君还在为东平王逝去的事郁闷不已。但现在,已是无碍。一来,时间长了有些难过的事也就慢慢淡了;二来,这些时日每日所学之事甚多,也就无暇顾及了。 外面的天晴得正好,白云轻移,清风慢吹,不冷不热,很是舒适。王禁拉着女儿,前往后院的小池边练习司鼓。 “父亲,你不是常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吗?现如今,怎又让女儿学起诗词歌赋,练起鼓瑟来了?”王政君手持两根鼓签,优雅认真地敲打着司鼓。音律和谐缓平,错落有致,如同清溪击石般自然纯粹。 王禁在一旁听着,脸上露出笑意,“政君啊,为父这么做,全是为了你好。你只要勤学技艺,等日后有成了,为父也好送你进宫!” “进宫?”王政君一怔,立即放下手中的鼓签,疑惑地看着父亲王禁。 “正是。你如今两嫁未成,再去寻一门好亲事已属难事。为父想过了,送你进宫或许是最好的办法了。他日荣获圣宠,也好光耀门楣,为我们王家积福造德!”王禁虽言语平和,但神色之间却有些凝重。 王政君明白父亲的意思,可一入宫门深似海,**谋权斗艳,残酷艰辛,岂是她现在能够想象的,于是轻说道:“女儿愚钝,只怕未能如父亲所愿。” 王禁听后,只说道:“我们王家从先祖田完为齐国卿大夫开始,就一直权高位尊,家族显赫。只因你祖父曾任绣衣御史时,与济南望族终氏结怨,才退避三舍,举家迁到魏郡元城来。而今,为父只担任小小廷尉史一职,实在是有愧祖上。但为父生来胸怀大志,岂愿一直如此?你知道,你的几个哥哥和弟弟生性顽劣,又不服管教,一直学无所成。你本就是几个姊妹之中最为出色的,何况你姐姐君侠现已嫁做他人之妇,君力和君弟又还年幼,为父就只能将所有希望全寄予你身上了。所以,政君啊,你一定要进宫去,他日出人头地了,才能为我们王家争得一席之位啊!” 王禁语重心长的一番言辞,王政君早已知晓,现在听父亲一说,只觉自己太过不孝,竟只考虑自己了,于是说:“父亲所说,女儿定当谨记。今后必竭尽全力,力争上游,不辜负父亲对女儿的厚望!” “政君,你能如此识大体,顾大局,为父真是深感欣慰啊。”王禁言语之中皆带喜意。 王政君既然已深知父意,又下定决心进宫候选,今后学习各种才艺便更是认真仔细了。为学有所成,不负父亲之托。她每天晨起之后,便是到庭院清嗓练歌,抚琴操鼓,然后读书跳舞。王政君本就天资聪慧,再加上刻苦勤练,很快便习得一身才艺。 只是,在王政君决定进宫后,日子开始过得飞快。 前些时日,外面还是青枝绿叶,碧浪翻滚的。现如今已是金风飒飒,红衰翠减了。 果然是,秋天已经将近了。 王政君放下手中的竹简,走到窗前,若有所思。 “政君姐姐!”芷然从窗外转到王政君闺房来,“姐姐,已是初秋,外面的景色也未有美意,姐姐杵在这儿是为了什么?” “只是读书太久,略有倦意罢了!”王政君轻言浅笑,温婉如兰,淡然若梅。 “姐姐,我叔父来信说,让我隔些时日就去东海兰陵。”芷冉满脸平和地拉着王政君到软榻上坐着,“我本是不愿意去的,可想着姐姐不久后便进宫入选,我一人在此也是无趣。倒不如依了我叔父的意思,早些去他那儿,也不枉叔父疼爱我一场。” “芷冉,你自己真已决定了么?”王政君看着芷冉,脸上露出不舍之色。 “已经决定好了,只是心里舍不得姐姐!”芷冉说着,轻靠在王政君的怀里,眼里隐隐有泪光在流转,甚是惹人怜惜。 “芷冉,虽然你去东海兰陵,姐姐也是心有不舍的。但是一想,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王政君从怀里扶起芷冉,轻拉着芷冉的手,“前年你父亲去世时,我本就想让你随你叔父一起回东海兰陵的。只是你说,你喜欢委粟里,又不愿离开姐姐,姐姐我就没再多说什么。如今,姐姐已打算入宫,不能再照顾你了。你若是能跟着你叔父,姐姐也就放心了。” “那姐姐答应我,若是以后进宫得势了,可不许忘了芷冉。”芷冉忍住眼里的泪水,脸上忧伤之色也渐渐缓和。 “你可又在胡说了,姐姐进宫后,命数难定,沦落何处还尚且难说呢。”王政君笑着,“但姐姐答应你,无论以后姐姐会是如何,你都会是姐姐最好的妹妹。” 芷冉这才满意地笑了。 芷冉走的那天,天气略有冷意。路两边,枯黄的树叶绚烂繁华,宛如彩霞。 只是,一堆堆深灰色的迷云,低低地压着大地,倒显得凄冷无比。 许是应了离别的景,王政君和芷冉也都有些忧伤之色。 王政君将一件披风围在芷冉身上,“天气渐寒,这一路又甚长,你可得好心照顾着自己。他日等姐姐有空了,便前去东海兰陵看你。你可要听你叔父的话,切不可再任性胡闹了!” “政君姐姐!”芷冉听王政君这么一说,更是难过了,泪水缓缓地从眼角淌下。 “傻丫头,可别再哭了。”王政君从衣袖里拿出一橙红色云彩花纹串珠手镯,轻轻地放入芷冉手中,“这是你那日在集市上看中的手镯,姐姐也没什么好送给你的,便买来这个。你小心收好,留着做个念想吧。他日要是想姐姐了,也好拿出来瞧瞧。” 芷冉听着,又哽咽起来,“政君姐姐,我一定会好好收好的!” “好了,好了,才刚说好不哭了,怎就又哭起来了?”王政君用手绢轻拭去芷冉眼角的泪水,“要是脸哭花了,成了个小花猫,可就不漂亮了?” 芷冉被王政君逗得破涕为笑,立马说道:“姐姐就会取笑我!” “好了,该上马车了。”王政君将芷冉扶上马车,眼里也似有泪珠在隐隐泛起,尽是悲伤之色。 窗牖边的淡灰色绉纱被芷冉轻轻放下,马车徐徐向前驶着。 “姐姐,你一定要来东海兰陵看我!”芷冉坐上马车才没多久,就又从窗户里伸出头来喊着,很是活泼。 “姐姐会的!你自己要保重!”王政君也大声喊着。 辘辘的马车声如同无数铃铛般,在秋风萧瑟里“哐啷”作响着。 王政君在路口站立了许久,只等马车的影子渐渐看不见了,才离开。 此后,王政君便一心准备进宫的事。 第四章 初入未央宫 一年后,正是五凤四年(前54)。王政君被选入皇宫,做了一名家人子。 那天,未央宫的天空很是明朗,洁白的云朵如同轻盈柔软的柳絮,成片地飘动着。蔚蓝色的天幕映衬着富丽堂皇的皇家庭苑,显示出一片繁华昌荣之象。 新进宫的家人子,都身穿粉色素雅曲裙,整齐地排站在掖庭前。清新而明亮的淡粉色就如同一大片莲花般,幽雅地盛开在掖庭里。 掖庭原叫永巷,汉武帝太初元年才改称为“掖廷”,由掖庭令管理。它是未分配到各宫去的宫女的集中居住处,也是幽禁失势或失宠妃嫔的地方。 王政君抬头,看了看“掖庭”两个字,脸上虽是淡然,可内心已是五味杂存了。想着,自己现居此地,不知何时才有出头之日。 正想着,奉命执事的女官带着几位宫娥已走至跟前了,“这是暂且教导你们的陈宫人,你们唤她杏元姑姑就行。” “杏元姑姑好!”所有的家人子齐声喊道。 “那我就不多说了,有什么不懂的就去问你们的杏元姑姑吧!”说罢,奉命执事的女官便带着几个宫娥先离开了。 杏元姑姑倒也不像传说中的宫廷嬷嬷们那般严肃厉害,还算是和蔼可亲的。她把宫里的礼仪简单讲了下后,便将新进宫的家人子分配到掖庭各处奉事。待杏元姑姑走后,各位家人子便往自己住处寻去,刚刚几排整齐而显眼的退伍,现在已经是七零八散了。 颜汐、王政君、夏云箩被分到西边的一间房屋。王政君抱着包袱,进了房间,环视了一下四周,住所虽是不大,可也简单明亮,三人住着,倒是还算合适。 “你叫王政君?”王政君刚放下手中的包袱,就听见一清亮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王政君转身一看,只见一女孩正笑着看着她。这女孩身穿一袭粉色曲裙,其眉似弯月,眼若繁星,皮肤细润如脂,粉光若腻。檀唇含笑,眉眼间满是天真无邪之气,看着亲和纯真。看女孩的穿着与打扮,王政君知是和她一起入选的家人子,也就放宽了心,于是轻点了下头,“嗯。” “我叫夏云箩,你以后叫我云箩就行。”夏云箩笑着,“刚听姑姑念你名字,还以为是王皇后的亲戚呢,可一想,若是皇后的亲戚也不至于到掖庭来了。” 王政君正想说些什么,夏云箩就已坐到王政君的床上,“我说这话,你可要莫生气。我自幼放浪惯了,想着什么就说什么,你别往心里去才好。我父亲也常说,女子应该温婉贤淑一些才是,随意胡闹实在是有失体统,容易让人看了笑话。可我总也学不会,依旧是随着自己性子来。” 王政君见云萝如此坦率,想着也是极容易相处的,于是很是平和地说道:“你率性自然,很是可爱,我又岂会怪罪你?只是这宫中不如家里,人心甚是难测,我们说话做事小心谨慎一些总是好的。” “知道了,那以后还得靠你多加照顾才是。”夏云萝笑颜灿烂,眼睛里也透露着真诚。 “果真是小家小户出身的,初来咋到就这么不懂规矩。不知先去向姑姑请安,倒先顾着自己玩乐了。”说这话的是颜汐,只见她大步迈进来,荣曜秋菊,华茂春松,虽是灿然生光,但言行举止之间却甚是倨傲。 “你说谁是小家小户了?”夏云萝立刻站起,很是生气。 “我说的就是你们,怎么,还不服气了?”颜汐傲慢地笑了起来。 “你不是小家小户,怎么也和我们住一起了?看来也不是什么大家大户!”夏云萝说着,还特地把“大家大户”四个字拖长。 “你!”这一字一句的,可把颜汐气坏了,她扬起手,正欲朝云萝脸上打去。 “怎么,你还想打我?”夏云箩一手抓住颜汐扬起的手,眼睛都快瞪出来了,“好啊,打啊,我倒要看看,是你厉害,还是我夏云萝厉害?” “云萝!”王政君示意云萝切勿胡来,又笑着拉下颜汐的手,“姐姐,莫要生气了!我们既住到一起,就是一家人了,理应是相互忍让照顾的。如此吵闹,先不说是否会伤了和气。若是让成心起事的人听到了,我们可就不好向姑姑解释了。知道的,相信我们是闹着玩的,别无他意。这不知道的,只怕是会以为,我们初进皇宫就为了争宠而相互争斗呢。如此,岂不是正好着了别人的道了?” 听王政君说得有理,颜汐只是“哼”了声,就转身离去了,也没再多说什么。 王政君这才说着,要和云箩去给姑姑请安。可才刚出门,夏云箩就不服气地说:“政君,你干嘛对她说那么多好话?我们都是家人子,身份地位本就一样,她颜汐凭什么就看不起我们?你如此对待,难不成是怕了颜汐?” 王政君听着,忙说道:“云箩,一则,我们不知道她是什么底细,若是言语有所不敬,只怕是日后日子难过。二则,我们初入皇宫,人微言轻。事情没闹大就暂且不说,若是闹大了,传到上头去,是既不雅观,也该连累我们受罚了。” “还是政君你想得周到,我啊,做事就是莽撞,倒不曾想到这个。”夏云箩说着,也觉自己行事太过顾虑不周了。 “好了。别自个儿怪自己了,我们还得去给姑姑请安呢。”王政君说罢,便拉着云萝到杏元姑姑那儿去了。 杏元姑姑果真是很好的人,王政君和夏云箩去请安的时候,她只是一个劲儿地说她们很懂事,倒丝毫未有怪罪之意。还对她们说,进宫后最重要的一条就是谨言慎行,若是能够牢记着,步步为营,以后总归是有机会被提升的。 王政君和夏云箩出了杏元姑姑屋,就边谈笑着边往前走。还未走多远,就听见几个宫娥在唧唧喳喳地说笑,神色之间也全是喜悦兴奋之色。 “听说淮阳王回来了,这会儿正在漪兰殿呢!” “我听说淮阳王殿下还未娶妻呢,也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淮阳王聪明英俊,又博学多才!肯定不喜欢你这样的!” “谁说的?谁说的?只要淮阳王殿下他还未娶妻,那就谁都有可能!” …… 听她们讲得如此高兴,夏云萝不免也有些好奇,笑着问:“政君,你知道淮阳王是谁么?” 王政君摇摇头说:“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政君,要不我们也去瞧瞧?”夏云萝笑着,拉着王政君又道,“我倒想看看,她们口中念念不忘的淮阳王到底是何等尊容?怎就让她们如此痴迷了?” 王政君松开了云萝的手,说:“云萝,我们刚进宫,虽说万事都是新鲜的,可还是小心行事为好。漪兰殿可是娘娘的寝宫,岂是我们想去就能去的?我们还是赶紧回去,以免一个不慎就惹出什么麻烦来。” “政君,现在正好无事,看一眼又何妨呢?”夏云箩拉着王政君的手,很平和地又说,“何况,若是真遇着个什么,只说我们初来,还不熟悉规矩,想来他们也不会太为难我们。” 看着云萝半是乞求,半是撒娇的,王政君只得无奈地笑着说道:“好了,好了,就随你了。我若是再不答应,只怕你都得怪我了。” “政君,那你可是答应和我一起去了?”夏云萝想着,王政君总该是答应了,可还是试探性地又问了问。 政君笑着点了点头,“可你得答应我,看一眼就离开。” “好,都听你的!”云萝满脸兴奋地拉着政君往漪兰殿那边跑去。 第五章 漪兰殿遇险 政君和云萝本是初进宫,哪里知道去漪兰殿的路怎么走。可云萝倒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拉着王政君边问边找的,倒也找到了漪兰殿。 “政君,你就在门外等着,有什么事也好通知我,我就先进去瞧瞧了!”才刚说完,云箩就一溜烟地跑进去了。 这丫头啊,倒是和芷冉有些相似。王政君摇头轻笑,突然间就想到了芷冉。不知不觉中,那丫头去东海兰陵已有一年半了,也不知她现在究竟如何,可过得开心?可许配了人家? 王政君正想得入神,就被一穿白衣的男子快速地拉到一边。她满心惊慌,吓得正欲大叫,就见白衣男子做着让她勿要喊叫的手势,“你切勿惊恐,我现在可是在帮你。” “帮我?”王政君一脸不解。 “看你这装扮,该是新进宫的家人子吧?” 王政君点了点头,听他再讲下去。 “你可知道漪兰殿里住着的是哪位娘娘?”白衣男子见王政君摇摇头,只得又说道,“是皇上最宠爱的张婕妤。我刚刚若是不拉你过来,只怕是会让张婕妤撞个正着。如若让张婕妤误会你有不轨之意,你今日就免不了要受罚了!” 王政君伸出头一瞧,这才发现,张婕妤确实是刚进漪兰殿,于是心里暗自庆幸。再看站在自己面前的男子,身穿着一袭月白色镶银边锦服,如黑玉般光泽鲜亮的头发在头顶梳成整齐的发髻,套在一个精致的发冠之中,从发冠两边垂下的淡绿色丝质冠带,在下额系成一个流花结。他身材挺拔,眉目疏朗,虽生得风流韵致,但剑眉凤目之间却透着些洒脱不羁。和他这一袭月白色锦衣相衬,倒是风姿端雅,而又刚毅大气。 王政君于是问道:“那你是?” “我叫萧育,不过是太子身边一当差的。”萧育淡声回道。 王政君于是温和一笑,“我叫王政君,刚才多谢你了!” “本就不是什么大事,你大可不必挂在心上。”萧育言笑吟吟之间,更显其风姿特秀,丰采高雅。 漪兰殿里突然传来吵闹之声,王政君心想不妙,该是云萝撞见了张婕妤。于是,心里甚为着急,想都没想就往漪兰殿跑去。 可还没走两步,就被萧育拉住,“才刚拉你过来,这会儿怎又往张婕妤寝宫里跑了?难道就真不怕张婕妤怪罪?” “和我同来的家人子因贪玩进了漪兰殿,现如今里面这般吵闹,只怕是被张婕妤发现了!”王政君心里颇是着急,这会儿也顾不着细说了。 萧育神色沉着,轻声道:“你先莫急,我倒是有一办法,你不妨一试!” “是什么办法?”王政君着急地问着。 萧育小声在王政君耳朵边说着,神情却是异常镇定。王政君听后,赶忙跑去找云萝。 漪兰殿里,云萝惊吓地跪在地上,声音都有些颤抖,“娘娘,奴婢只是刚进宫不熟悉路,才误闯了娘娘寝宫,确实无害娘娘之意啊!” “刚进宫就能不懂规矩了?”张婕妤坐在院中的石桌前,慢悠悠地喝着茶,“说吧,是不是皇后娘娘派你来的?” 皇后娘娘?天啦,她一个小丫头才进宫哪会认识什么皇后娘娘?看来这张婕妤与皇后必定有什么过节!云萝瞧瞧低下头,也顾不着细想,只得颤颤地说:“回娘娘的话,奴婢只是初进宫的家人子,并不认识皇后娘娘,又哪敢对娘娘生有谋害之心。还请娘娘明查!” “大胆奴婢,你在这里鬼鬼祟祟地偷看,我们可都是有目共睹的。岂容你在此执意狡辩?”张婕妤的侍婢锦云厉声说道。 张婕妤听罢,便是一脸怒意,“来人啦,掌嘴!给本宫打到她承认为止!” “娘娘,饶命啊!”云萝一听,甚是害怕,眼泪在眼里打着转。 这时,王政君匆匆进来,“奴婢王政君,叩见娘娘!” “政君!”看到王政君过来,云萝脸上漫过一丝惊喜之色。 张婕妤一怔,立马给侍婢锦云使了个眼色,让其暂且先别动手,只是对王政君说道:“你又是哪宫的丫头,这么匆忙来找本宫是所谓何事?” 看张婕妤的人还未对云萝动手,王政君这才放下心来,内心虽是有些惊恐不定,面上却是强作镇定,“娘娘,奴婢们是初进宫的家人子。只因养的白兔不小心跑了出来,才不得已误入娘娘寝宫。还请娘娘恕罪!” “是这样吗?”张婕妤又看向云萝。 云萝看了看政君,又看了看张婕妤,只得小心翼翼地说:“回娘娘的话,正是!” “那本宫刚刚问你话时,为何丝毫不提此事?”张婕妤又问道。 “奴婢……”面对着张婕妤的咄咄逼人,云萝只怕是更加紧张,竟半天说不出话来。 政君见此,赶紧回道:“娘娘,云萝初次见这么多人,想来也是被吓着了,才忘了提及此事,还望娘娘宽恕!” “好,本宫就姑且相信你们。只是你们说,你们所养的兔子跑到了本宫殿中,可本宫这里哪有什么兔子?”张婕妤说罢,还四处瞧了瞧。 张婕妤话才说完,就见一只雪白色的兔子从花丛边钻了出来。众人皆是疑惑不解,只有王政君心里知道是怎么回事。刚刚那只兔子是萧育托人放过去的,这法子也是他想的。说是张婕妤比较喜欢兔子,若是以寻找兔子之名而误进漪兰殿,张婕妤纵是再生气,可总该是不会处罚太重的。如若能再找个理由将兔子送给张婕妤,那就是更好不过了。 果然,这办法是有效的。张婕妤看着兔子,已是十分惊喜,“快!把它抱过来给本宫瞧瞧!” “诺!”张婕妤的侍婢锦云跑到花丛边,将白兔跑了过来。 张婕妤抱着白兔,面露喜色,“你们找的可是它?” “回娘娘的话,正是!”王政君轻声道。 “这兔子好生乖巧,倒是惹人怜爱!”张婕妤用手轻抚了几下白兔的身子,神色逐渐平和起来。 王政君见此,知是再无大碍了,便柔声说道:“娘娘,这兔子跑到这漪兰殿来,想必是与娘娘极为有缘的。娘娘本就花容月貌,如今,又怀抱白兔,倒是堪比月中嫦娥了。如此,倒不如就让奴婢做个顺水人情,将它送予娘娘了。以示奴婢们冒闯之罪!” “你这丫头倒是挺会说话的!”张婕妤抱着白兔,一脸欢喜,一挥手,“好了,也没什么大事儿,都散了吧!” “诺!”王政君和云萝躬身退出,悬着的心,这才平静下来。 “政君,还好你急时赶到,刚才可把我吓坏了。”出了漪兰殿,云萝才算是松了一口气,紧张的心也算是稍微缓和了一些。“只是,你怎么知道张婕妤喜欢兔子的?” 政君淡声道:“我哪里会知道张婕妤的喜好,今天是有人帮忙,我们才好有惊无险,不然今日你我都该受罚了。” “我们初来咋到,谁会帮我们?”这么一说,云萝更是疑惑了。 “是刚认识的一个人,叫萧育,说是在太子身边当差。什么职务倒是不了解,不过,他人却是极好的。”政君说完,淡淡一笑。想着,初次进宫便能遇到一个肯帮自己的人,也算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了。 “政君,才见一面就如此赞赏,你莫非是看上人家了?”云萝听后,故意逗着政君玩闹。 “你可休得胡说!”政君听后莞尔一笑,“倒是你,可瞧见那淮阳王殿下了没?” “没有。”云萝一脸遗憾,“我只看到了个背影,就见他进屋了。再想走近点儿,就被张婕妤抓着了。” “你也真是大胆,说好只看一眼就回的,竟是待了那么久。以后啊,切莫再做这样的事了!”王政君也算是松了一口气。 云萝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但刚才一事倒是让她又害怕又生气,于是撅着嘴说道:“不过,这张婕妤可真是个狠角儿。只不过是进漪兰殿偷瞄了几眼而已,能有多大的事儿,她怎就和谋害扯上关系了?还差点儿对我动手了,想想就觉得她可怕!” “嘘!”政君连忙制止,“你可别再说了,不然又该惹祸了。” “对喔!”云萝赶紧捂住自己的嘴,“这样不说话,就行了吧?” “让你注意说话,可不是让你不说话!”政君看着云萝天真的样子,不免好笑起来,“好了,该回去了!回去晚了,只怕该惹姑姑生气了。” 第六章 闻讯遭小惩 刚入掖庭时,还有股新鲜劲儿,得空了就四处瞧瞧。只是,这一来二去的,也就渐渐熟悉了,往后的日子便是一天比一天难过了。每天除了做活,便是做活,偶有休息的时间,也是呆在屋内绣绣花,练练字,日子别提有多苦闷了。 不过,王政君向来喜静,不与人争,日子平淡则平淡,于她并无大碍。可云箩自幼好动,哪里禁得住这般烦闷的日子。因而,平日里总会找些好玩的事儿与王政君玩闹。 近来,天气总是温和至极。许是因为正值春分时节,万木竞秀,枝叶纷披,人就略有懒意了。晚上吃罢饭,便是哪里都不想去了。王政君摊开竹简,正准备看会儿书的。可是云萝焦躁的脚步在屋内来来回回,她的心哪里静得下来呢,只得淡声笑道:“云萝,你再这么走下去啊,我头可得晕了!” 云萝停下脚步,甩手坐下,“政君,我心里烦啊!你说我们进宫已经两个月了,连皇上的面都见不到,还谈什么为家里争一口气啊?” 王政君放下竹简,走过来道:“事实虽是如此,可你这么折腾也是无济于事啊!倒不如安心做事,博得姑姑一笑,说不准日后就有好机会了。”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云萝皱着眉,一脸烦意,环顾了下四周又道:“最近晚上都不见颜汐,她会不会是有什么好事儿不告诉我们啊?” 王政君笑着轻敲了下云萝的头,“我看你是心里烦,这小脑袋瓜里啊,是尽瞎想!” 云萝听后,无奈一笑,“这想人不成,我可不就得想事么?不然,这日子过着还有什么意思?” “你啊,就会瞎说!”王政君回道。 次日,天色甚好,和煦的阳光衬得屋内是一片明亮。偶有鸟声突起,却是断断续续,声音杂乱,搅得人是心烦意乱。 “政君,每天都做这些事,我可快烦死了!”云萝丢下手中的针线,撅着嘴趴在平坦的织锦上,慵懒无力地又道,“我都想睡觉了!” 政君轻声一笑,“这天气,人确实乏得很!” 正说着,沈妙菱就笑着走进来,“哦,原来你们都在这儿偷懒呢!那我可得告诉姑姑去,看姑姑怎么惩罚你们!” 沈妙菱是和王政君一同进宫的家人子,虽不在一起居住,可也挨着近。平日里来来往往的,倒也混熟了。可以说,除了云萝,她便是政君入宫以来认识的第二个好朋友。而且妙菱为人大方和善,喜开玩笑,在进宫的这些日子里,都未曾闹出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如今,她来这儿恐又是太过烦闷,才到此寻些乐子罢了。毕竟在掖庭里,能够时常玩闹的并不多,能够真心相处的就更少了。 因而,王政君听妙菱说这话,也就附和着开起了玩笑,“你若是告诉姑姑啊,姑姑只怕会问你是怎么知道的?如此,不正好说明你也在偷懒吗?” “政君,瞧你机灵的!本想戏弄你一番,没想到竟是这么快就给你识破了!”沈妙菱笑后又道,“好了,好了,我来这儿啊,可不是为了打趣的。听说皇上后日要到上林苑狩猎,掖庭令会在新来的家人子当中挑选一些优秀的过去伺候!” “你说的可是真的?”云萝眼里亮起一丝流光,见妙菱肯定地点了点头,马上就兴奋起来,“太好了,如果运气好,说不定还能见到皇上呢!” “瞧你们高兴的,这会儿还不知道姑姑会选谁呢!”王政君虽是笑着与她们说闹,可手已经在拿起针线干活了。 “政君,难得大家这么高兴,你就不要扫兴了!”云萝将政君拉起来,“现在,我们该怎么闹就怎么闹,反正这会儿也没人!” “就是,就是!”沈妙菱笑着打趣道,“要是想都不让人想了,岂不是让人憋得慌?” 看她们两个如此高兴,王政君自知是拗不过她们的,也就随她们一起玩闹了。几个姑娘从去上林苑聊起,聊到上林苑是什么样子的,又会多少好玩的事情呢?还有会不会遇见皇上?如果真遇见了,会怎么样呢?总之,一屋子里满是欢笑声,屋外都能听到她们的喧闹声。 却不料杏元姑姑这时候竟走了进来,她厉声说道:“你们在此嘻嘻哈哈,成何体统?事情是都做完了吗?” “还没有!”三人齐声说罢,皆低下了头,屋内顿时鸦雀无声。 杏元姑姑叹气道:“我昨儿才跟掖庭令说,你们几个勤快机灵,今日就做这个样子给人看。难不成是我人老眼花,竟瞧不出个明白人?” “姑姑!”云萝摇摇杏元姑姑的肩,娇嗔着说:“我们知道错了,可别再生气了!” “可就你大胆,全无样子!”杏元姑姑不免笑了笑,这才走到桌前坐下来。王政君见此,料是没再生气,便连忙倒一杯茶,送至杏元姑姑面前,“姑姑,请喝茶!” 杏元姑姑接过茶,轻抿了几口,只说:“你们要知道,这是宫里,岂是可以随意胡闹的地方。再则,你们现是为娘娘们做事,要打着十二分的精神才行,怎能如此松懈懒散?要是因胡闹误了事,惹怒了娘娘们,到时可有你们哭的!” “姑姑教训的是,我们必当谨记!”这会儿三人的头是低得更低了。 “好了,今日我是来通知你们一件事的。”杏元姑姑脸色稍有缓和,正声说道,“皇上后日要去上林苑狩猎,掖庭令让我挑些人过去伺候。我看你们几个平时做事聪慧,这次就让你们去上林苑吧!” “姑姑,这是真的吗?”云萝高兴得都快跳起来了,其他的人也都是面露喜色,心里甚是兴奋。 杏元姑姑点了点头,又说道,“你们给我放机灵点儿,可千万别出什么差错。” “我们不会让姑姑失望的,姑姑您就放心吧!”几个姑娘倒是信心满满的样子。 “能够如此就好!”杏元姑姑笑了笑,又说道,“你们现在可别高兴得太早,这上林苑得去,这今日所犯之错也是得受罚的!今天晚上你们几个都不准吃饭,全给我到浣衣房洗衣服去,什么时候洗完了,什么时候才能睡觉!” 众人先是无比兴奋,这会儿听杏元姑姑这么一说,倒像是霜打了的茄子,只得闷声回道:“是,姑姑!” “我这也是小惩大戒!愿的还是你们能够多谨慎些,日后好谋个前程!”杏元姑姑说罢,挥了挥手,“罢了,你们现在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 待杏元姑姑走后,云箩轻吐了口气,“这还算是小惩大戒啊,浣衣房的衣服那么多,我们可得洗到什么时候?” “不管洗到什么时候,我们可都得洗!”王政君和妙菱无奈地望着云萝一笑。 浣衣房里的衣服果然是够多的,这一盆一盆的,满院都是。三个姑娘是又打水又洗衣的,累得是满头大汗。不过因为后日要去上林苑,内心本就很是开心,这会儿倒也顾不上埋怨了。 到了子时,衣服才算是洗完了。三人早已是饥肠辘辘了,如今,连肚子都“咕咕”作响了。 等她们有气无力地回到住处时,才发现桌上早已放上了馒头。 “看来,姑姑对我们还是很好的!”王政君见此,内心一暖,反而感觉不是那么饿了。 倒是云萝,还未等王政君把话说完就已拿起馒头吃了起来,“真好吃!我以前可没觉得这馒头能有多好吃!” “云萝说得可没错,我也觉得今日的馒头特别好吃!”妙菱亦是一笑。 王政君看见她们的样子,忍不住说道:“慢点儿,这儿还有呢,可没人和你们抢!” “怎不见颜汐呢?”妙菱吃罢,看了看四周。 “颜汐说,近来要赶制的衣物多,今晚就不能回来了!”王政君回道。 “我看啊,她是因为不能去上林苑,心里难过跑哪儿哭去了吧。”云萝也不知怎的,从进宫第一天起,便是和颜汐闹上了。不过,云萝向来口直心快,倒没什么坏心眼。再说,颜汐也确实倨傲得很,这掖庭里真正和她处得来怕是没几个了。因而,王政君和妙菱只是静听着,也就不搭话了。 第七章 随行上林苑 皇上去上林苑的那天,天气温和晴朗,阳光柔和,清风和煦。四处碧浪翻滚,翠**滴,看得人是心情大好。通往上林苑的官道上,烟尘滚滚,蹄声杂沓。前面是锦旗飘扬,车马成群,后面是人群涌动,陆续前行。浩浩荡荡的队伍一路上声势浩大,尽显皇家气派。 上林苑是皇家禁苑,位于长安城西,是汉武帝刘彻于建元三年在秦代的一个旧苑址上扩建而成的宫苑,规模宏伟,宫室众多,地跨长安、咸阳、周至、户县、蓝田五县县境,纵横300里,有霸、产、泾、渭、丰、镐、牢、橘八水出入其中。其中有三十六苑、十二宫、三十五观。上林苑有优美的自然景物,又有华美的宫室组群分布其中,既画栋飞甍,富丽堂皇,又规模宏大,雄伟壮丽。可谓是美轮美奂,神工天巧。 所以,王政君她们够随皇上到这上林苑来,可谓是何其有幸。但因皇上坐在帝辇之中,王政君、云萝及其他的家人子又离得甚远,这一路走来,倒是看不到丝毫。不过对她们来说,能够去上林苑,还可以边走边观看如此精妙绝伦的皇家园林,倒也足够令人满心欢喜了。 到了猎场那边,身穿明黄色龙纹锦猎装的皇上刘询(后世称汉宣帝),骑马拿起弓箭就射下了一只黑鹰。随行的官员臣子,无不是大声赞叹皇上神勇过人,箭术精湛。皇上听后,脸上洋溢着微笑。只见他下马威声喊道:“传朕旨意,今日擒到猎物最多者,朕必当重重有赏!” “诺!”众人得令,先后骑马离去。 淮阳王刘钦(张婕妤之子)身背箭筒,骑着一匹棕色骏马,扬鞭飞驰,遥遥领先。皇上满意地看着骑马离去的刘钦,甚为欣慰。 太子刘奭(前皇后许平君之子,养母是王皇后)和三皇子刘嚣(卫婕妤之子)见刘钦走后,便紧跟其后,策马而去。皇上见此,亦是一脸笑意。 猎场上百马奔腾,如风驰电掣般一闪而过,此时,只觉千禽惊飞,百兽潜逃,树林里尽是马蹄声和猎物逃匿的惊嘘声,和着树叶摇晃的“唰唰”声,倒是一片哗然,热闹非凡。 这边,王政君和妙菱奉令去东边的林子里采集银丹草,说是等皇上狩猎完后,用来做茶。既可清心舒目,亦可解暑去热。而云萝则奉令去扶荔宫采取新鲜花束和水果,云萝本是想和政君在一起的,不过上面如此交待,岂能事事如自己所想,也就只能听从了。 东边的林子离狩猎场并不远,不过这边倒是有些清静。一片一片的银丹草,郁郁葱葱地摇曳在湖边,远远地就可以闻到沁人心脾的清香。 王政君和妙菱满脸兴奋地提着篮子,在湖边认真仔细地采摘。 许久,妙菱捂着肚子,“政君,许是因为昨夜受了凉,现在我肚子痛得厉害,得去方便一下。” “要不要紧?”王政君关心道。 “没事儿,我去去就回!”妙菱放下篮子,神情看着是着实难受。 “那你一个人小心点儿!”王政君才说完,妙菱就已经快速地朝旁边的树丛跑去。 “看你往哪儿跑?”妙菱才刚走一会儿,树丛里就传来太子刘奭洪亮而圆润的声音。 王政君听见声音,甚是好奇。正想看清来的是何人,可才转身,就见一只灵巧的赤鹿从翠绿茂密的树丛中狂奔而出,却是直直地朝王政君这边跑来。王政君惊恐至极,连往后退,却不料因心慌脚乱,竟不慎跌入湖中。篮子里的银丹草漫天飞舞,翠绿色的叶子在空中闪过一瞬间便落了下来。 这时,太子刘奭刚从树林中策马而出,正好就见到了这一幕。本来被他追赶的赤鹿却是朝旁边的树丛逃跑了。 看着王政君惊慌地在水中胡乱划动,直呼着救命。太子刘奭脸上迅速漫过惊慌之色,想都没想,就立刻下马跳入湖中,救起了王政君。 被刘奭救上岸的王政君,轻躺在草地上。只见王政君猛烈地咳嗽了几声,就将刚刚吞入口中的水,全给呛了出来。她微微睁开双眼,看到眼前的男子面如冠玉,轮廓分明,深邃的眼眸如同黑珠般透着光泽,脸色虽是有些惊措,不过却是温润得如沐淸风,神色眉目之间皆流露出高贵之气,既温文尔雅,而又气宇轩昂,神明爽俊。政君见此,不觉心里一动。 “你醒了!”温和的声音从太子刘奭口里传出,王政君如同从梦中惊醒一般,身子不觉一颤。再仔细看此人的装束,不觉心里一惊。虽是不知是何人,可也知道绝非平凡之辈,于是小心翼翼地问:“你是?” 刘奭看王政君这装扮,想来也是随行的宫娥,为避免吓着她,只是轻轻一笑,“我是太子,你现在可好些了?” 王政君一听,不觉心里一颤,准备起身行礼,“奴婢叩见太子殿下!” 王政君还未起身,刘奭就笑着拦住了她,“好了,你都这样了,就无须行礼了!何况,现在这儿也没别人,这些礼数就免了吧!” 王政君听着,心里倒是一暖。在她心里,以为皇家子孙必定是威慑至极,矜贵倨傲的。如今觉得,倒也并不全是,也有如太子刘奭这般温和儒雅的。 刘奭掏出一块银白色的方巾,伸手递给王政君,“你先把额头上的水擦干吧!” 王政君接过手帕,“奴婢谢过太子殿下!” “你叫什么名字?”太子刘奭又问道。 “奴婢叫王政君,是新进宫的家人子。”王政君柔声回道。 “长得倒是清丽可人!”太子刘奭笑后,又说着,“你现在可走得?如若深感不适,我现就带你回去,好派人为你诊治!” 王政君既然知道刘奭是太子,又怎敢与太子同骑一匹马呢。何况自己只是身份低微的家人子,若是被人瞧见了,只怕是会引起一番惊动了。于是柔声说道:“谢太子殿下关心!奴婢只是呛了几口水,并无什么大碍。太子殿下事务繁忙,奴婢不敢劳烦!” 太子刘奭听后,脸色平和,只淡声说道:“罢了,你没事就好,我就不勉强你了!你早些回去换身干净衣服吧。虽说这天气渐暖,可还得小心注意才是!” 太子殿下这般说话,王政君倒是有些恍然若梦了。只觉太子言笑之间,竟是温和至极,犹若春日朝阳,溪涧清风,一丝一毫,竟是扰得她心神难定,一时之间倒是忘了改如何回话了。 太子刘奭见此,只是轻轻一笑,“好了,我就不在此多耽搁了,这就走了!” 说罢,太子刘奭便上了马。 “奴婢恭送太子殿下!”已经无碍的政君这才站起来给太子行礼。 “说好不用行礼的,你可又忘记了。”上马后的刘奭无奈地笑了笑,策马离去。 王政君将太子殿下刚才给她的方巾好好收好,又盯着刘奭离去的背影看了许久,只等看不见了,才转过身来。可才转身就发现稀疏的绿色草丛上,竟躺着一块白色玉佩。王政君瞧此玉光泽亮美,雕琢细腻精致,甚是华贵。想来,该是太子殿下刚才救她的时候落下的。 王政君在后面大喊了几声,但太子殿下已经走远,恐是没听到的。正郁闷怎么将玉佩还给太子殿下,妙菱就回来了。 “政君,你呆呆地朝那儿看什么呢?”妙菱疑惑地走近,再看王政君全身湿漉漉的,紧张地又问道,“你衣服怎么是湿的?发生什么事了?” “刚不小心跌入湖中,好在碰到了太子殿下,他及时救了我。”王政君平静地回道。 “什么,你遇见了太子殿下?”妙菱听后很是吃惊,没问王政君是如何跌入湖中的,倒是一个劲儿地问起太子殿下。见王政君肯定地点了点头,妙菱又连忙问道,“那太子殿下长相如何,为人可好?” “太子殿下贵为皇家子孙,自是高贵俊雅!不过,我倒是没想到,太子殿下竟是这般温和,丝毫没有架子。”王政君说完,妙菱虽是一脸羡慕,却也是半带遗憾之色,她看着王政君说道:“政君,你可真幸运啊!我肚子怎么早不痛,晚不痛,偏偏这个时候痛。不然,我也能见到太子殿下了。” “好啦,别叹气了,我们采完银丹草,得赶紧回去了。一会儿误了事,可又得受罚了。”王政君说罢,将太子殿下遗落的玉佩放入腰间。正欲俯身拾取散落在地的银丹草,妙菱就走近拉起了她的手。 看妙菱神情,想来已是留意到了王政君手里的玉佩,只见她说道:“政君,这玉佩看起来挺漂亮的,应该价值不菲吧?是你家传的?” “这可是皇家物品,我怎么会有?这个是太子殿下……”王政君还未说完,妙菱就抢着问道:“是太子殿下送给你的?” 王政君笑着,摇摇头说:“这是太子殿下刚救我时落下的,还得想办法还回去呢!”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太子殿下看上你了,把这玉佩作为定情之物呢!”妙菱松了一口气。 “你这胡思乱想的脑袋可否歇息一下?哪里是你想的这样?”王政君用手指点了点妙菱的额头,才笑说道,“太子殿下是何许人,怎会瞧得上我一个小小的家人子?”“只是想想而已,又不碍事。”妙菱笑着,又拉过王政君的手,“不过说真的,政君,若是真有那一天,你可别忘了我啊!” “但愿借你吉言,我真有那命。”王政君也附和着妙菱,开起了玩笑。 “不试怎么知道有没有呢?”妙菱小声嘀咕着,心里却像翻滚的海水一样,一波又一波地层起。王政君低头微笑不语,却见妙菱又说:“政君,你想好怎么还给太子殿下没有?” 王政君摇摇头,细声说:“太**怕是不容易去的,交予旁人的话也不放心。” 妙菱一笑,“平时见你聪慧,是事事都瞒不过你。这会儿怎又糊涂起来了?太子狩猎后会去博望苑休息片刻,你可知道?”见王政君点了点头,又道,“那我以前可告诉过你,我表姐夜蓉就在这博望苑里当差?” “我怎把这个给忘了?”王政君一阵惊喜,将玉佩交予妙菱,“那就麻烦你跑一趟了!” “政君,还跟我客气什么!我定让她帮你送给太子殿下!”妙菱小心收起玉佩,笑语盈盈中满是肯定。 第八章 箫引云处游 哺时刚过,太阳正要下山,天边泛起明艳绚丽的晚霞,衬得上林苑是愈发的辉煌壮丽。 妙菱去了博望苑,一时半会儿还未回来。云萝却是早早地来找王政君了,一阵说笑玩闹后,远处竟传来几声飘渺的箫声,虽是清空逍遥,却如云中游丝般若有若无,极难听出。 云萝似笑非笑,面上虽看似镇定自若,实则眉目之间浅藏着丝丝欣喜,“政君,你可听见了箫声?” “箫声?”王政君一愣,又四处观看了一番,摇了摇头。 “政君,你随我来便是。”云箩笑得天真,却是十分开心。 王政君随云箩来到一山林下。山林万树青翠,绿荫幽暗,衬得满湖清水如同绿色琉璃般晶莹。远观山林,仿佛有层层绿光流转于灿烂的光辉之中,可谓是叠翠流金。再往里走,只见蜿蜒的山路如同彩色的绸带般,弯曲在这郁郁葱葱的树林之中。左右偶有奇花异草,零星点缀在嶙峋山石之间,很是幽然恬静。慢行在这春光和煦之中,倒是十分惬意。 只是越往上走,这箫声就越加清晰,声音时而低回盘旋,如秋雨吹叶般起起落落;时而缓平空绝,如幽林静水般微微流动。清亮之间,不免听着有些凄凉之意。 “政君,现在可听见了?”云箩边走边问道。 “听是听到了,只不过这箫声却是凄凉的很。”王政君说完,蹙着的眉头微展,“不过,这种好地方,你是如何发现的?” “倒不是我发现的。”云萝一笑,“是萧育发现的。” “萧育?”王政君很是疑惑,“你几时见过他了?” “我刚从扶荔宫回来,便遇见了他。我倒是奇怪,我从未见过他,他是如何认识我的?不过后来他说在漪兰殿见过我们,又叫萧育,那可不就是上次救过我们的人么?于是,我也就想明白了。”云萝笑得顽皮,也笑得怪异。 王政君不解,“你想明白了什么?” “政君,你说我想明白了什么?”云箩上前莞尔一笑,是愈加顽皮了。 见云萝如此,王政君猜想她定是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连忙说道:“我与萧育只是萍水相逢的朋友,绝非你想的那样!” 云萝不免偷笑,“政君,我可没说你们有怎么样啊?你这般着急解释,莫非是真有什么了?” 王政君追上前去,轻笑道:“你这丫头,何时学得这么坏了,竟开始拿我寻开心!” 不经意间,却已随云箩到了山顶。只见身穿月白色直裾长袍的萧育坐在灰白色的山石上,身影风雅至极,与这断断续续的箫声相和,更显其洒脱不羁。 许是因为听着些响动,萧育松开手指,将玉萧侧于一边,转身向后看去。他见王政君和芷冉正站在面前,原本略带忧愁的脸这会儿是倒是微微笑了起来,“我们又见面了!” 云萝在王政君耳边小声说道:“这位就是你上次所说的萧育了,我没猜错吧?” “可不许再闹了!”王政君对云萝使了个眼色,见云萝收敛住了,这才问萧育,“你常来这儿吗?” 见萧育点了点头,王政君又问道:“我见这儿景色静美,该是让人豁然开朗才对。可刚听你萧声,却是十分悲凉。可是遇见了什么难事?” 萧育摇摇头,“今日是我母亲生忌,是忽有所感罢了。” “那叫我们来却是为何?”云萝顿了顿,又道,“总不是让我们陪你一起难过吧?” “云萝!”王政君觉此话不妥,只得让云萝别再说下去。 “自然不是。”萧育竟无半点生气的样子,温和的神情像是清风般细腻舒适,他笑道,“我是看你们难得到这上林苑来,这宫中日子又多苦闷,就借此机会让你们赏玩一番!” 云萝四处瞧了瞧,一脸疑惑,“我看这四周除了树就是石头,可瞧不出有什么好玩的!” 萧育一阵清笑,“这你可就想错了!你们随我来!” 云萝满脸欣喜,亦是十分好奇,拉着王政君随萧育走去,“政君,我们跟着瞧瞧去,我倒想看看这儿能有什么稀奇物?” 走了一会儿,萧育用手挽起一排翠绿色的枝条,柔和的光线刷地就透了进来。他笑道:“就是这儿了!” 王政君和云萝眼前恍然一亮,染红半边天的霞光漫着轻柔的金黄色,如轻灵的薄纱般迅速滑过她们的脸。一时只觉,柔光蒙蒙,天空旷远得像是九天之外的世界。 这里是一个山崖,高爽空旷,如立于半空中的瑶台,左右竟有紫色奇花成片相连,精巧奇异。遥看四周云气轻浮,飘渺虚幻,远处霞光璀璨,如繁丽的绸缎蜿蜒山林之间,人顿时觉得心旷神怡,有些飘然若仙了。再站在嶙峋云崖俯身朝下看去,只觉夕阳下的殿群金碧辉煌,远远望去竟如万顷银涛中的天阁一般,仙灵雾气,可谓是奇妙至极。 王政君不免惊叹,“此处可真是别有洞天,倒不失为一番奇趣!我算是不虚此行了!” 萧育笑容俊逸,“这个地方我可是常来,待久了,倒觉得轻松不少!你们觉得如何?” 王政君回道:“我觉得心境开阔舒畅,倒真是少了好些烦恼。” 云萝一叹,倒有些失望,“我当是什么稀奇物呢,却原来不过是登高望远,看下面一堆屋子罢了!”可那股淘气样儿,却是让萧育和王政君相视一笑。 萧育清声道:“这种好地方,我可是不轻易带人过来看的。” 云萝听后,又四处瞧了瞧,“不过此处幽然恬静,我倒觉得吹箫奏曲更是适宜。”云萝说罢,望向萧育,“萧大哥,你不如吹首轻快的曲子,我和政君在一旁伴舞可好?” 萧育笑着点了点头,清声道:“也好。” 王政君不禁笑道:“你这丫头,这会儿倒是来了兴致!” 不一会儿,带着清新木叶香的空气里,空灵轻快的箫声徐徐飘扬,如同新莺出谷,清脆婉转间透着些欢喜。 王政君和云萝一推长袖,纯净的笑容如梨花初露。她们柔美的身影妖娆,仿佛风中芍药般扭转在这山色之间,时而灵活轻快如鱼儿畅游清水之中,时而翩然轻盈如蝴蝶频展羽翼,时而优美旋转如清风拂柳,花绕青树。 萧育看着,眉宇之间满是清澈温和的微笑。 第九章 波澜暗生起 当天,皇上摆驾回未央宫,王政君与云萝自是跟在其后。只是,一队长长的人马倒是把她们两个深深淹没了,不仔细瞧,断是看不到的。可这一路走来,却是未见妙菱的身影。 王政君有些着急,不时朝后望去,“怎不见妙菱呢?” “许是妙菱被什么事给耽误了。我想,她一会儿会回掖庭的。”云萝说罢,顽皮一笑,“这上林苑守卫森严,难不成你还怕她跑出宫不成?” “我倒没想到这个,只是担心她会出什么事。”王政君这心里也不知怎的,总有些忐忑不安,感觉像是有什么事情会发生一样。 “我看你是瞎操心了。”云萝说罢,又贴近王政君,小声续道:“妙菱她向来和善,既与人无仇,又与人无怨的,怎会出什么事情?” 听云萝说这话,王政君心里算是轻松不少,猜想妙菱兴许是碰见她表姐太过开心,聊家常就忘记了时间。 回到掖庭,已是入夜了,因四处点着宫灯,高高的红墙内虽是恍惚些,却依旧有少许明亮。 颜汐推开朱红色的木门,看着坐在妆台前的王政君和云萝笑道:“你们今日去上林苑可有好玩的事儿?可见着了皇上?” 云萝一愣,跑到颜汐身边,“今日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你倒也会关心我们的事了!可别是心生嫉妒,又想法子嘲讽我们一番!” “你!”颜汐忍住怒气,竟开始轻声软语地说道:“我怎么就不能关心你们了?我们好歹也相处了这么久,多少感情还是有些的。” “颜汐,云萝向来有口无心,你可莫要见怪!”王政君笑着走来拉起颜汐的手,一脸温和,又续道,“上林苑好玩儿的地方很多,只是我们未曾见到皇上。” “我也只是随口问问。”颜汐听后,神色异常平和,很是缓和地又说道:“回屋前我遇见了允儿,她让我告诉你们,妙菱今晚住在她表姐那儿不回来了。若是姑姑问起,让你们想个法子瞒过去。” “这可是真的?”王政君和云萝一同问道,眼里有些许不相信。 “当然是真的,你们若是不信,大可现在就去问允儿。”颜汐说得很是肯定,只是眼里那闪烁的微光让人有些捉摸不透,可又瞧不出是哪里不对劲儿。 王政君听后,心里的石头总算是落下来了,她浅笑道:“这丫头果真是在她表姐那儿,害我白担心一场。” 云萝亦是一笑,“我就说没什么事,你啊,偏要瞎操些心!” 翌日清早,王政君奉杏元姑姑的令,将新画好的花样送给卫婕妤。正走着,前面一棵茂密矮小的树后瞬间就蹿出一个人影来。王政君一瞧,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昨夜未回掖庭的妙菱。王政君心里一阵高兴,上前拉起妙菱的手,“你怎么在这儿呢,昨夜在你表姐那儿可玩得开心?” 哪知王政君一番话后,妙菱竟是猛烈地松开她的手,惶恐地朝后退去,口里支支吾吾地说道:“你是谁啊,我不……不认识你!” 王政君一怔,“妙菱,你这是怎么了,我是政君啊!” “我不认识,我不认识,我谁都不认识!”妙菱笑了一会儿,又摇晃地朝前走了几步,眼里那丝惊恐不定着实令人费解。 “抓住她!” “抓住她!” …… 几声响亮而略带杀气的声音从妙菱身后传出,一群侍卫就突然冲了上来,吓得妙菱左右躲闪,竟不知往何处去。王政君还未来得及反应,两名侍卫就上前把妙菱给拉住了,嘴里厉声说道:“可算抓到你了!” “你们这是干什么?”王政君看向他们,一脸不解,大声喊道:“快放开她!” “她下毒害了太子殿下,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岂是你说放就能放的?”一名侍卫露出一抹阴沉而坚硬的笑意,“我劝你还是不要多管闲事了。” “我没想害太子殿下的,我要害的是司马良娣。是太子自己要吃的,不关我的事!”妙菱听后,突然惊慌地乱动,极力地想从他们手中挣脱,可又如何都逃离不出。她狂乱地摇摇头,然后又一阵狂笑,重复着刚刚的话,“我没想害太子殿下的,我要害的是司马良娣。是太子自己要吃的,不关我的事!真的不关我的事,你们不要抓我!” 那声音像是带着泪水,颤抖而恐慌。 王政君心痛地看着妙菱,眼里满是不解和疑惑,“妙菱,你在胡说些什么?” “你这疯子!”带头的侍卫不耐烦地拉紧极力挣扎的妙菱,嘴里狠狠地吐出这几个字。那几双粗糙而宽厚的手掌如同坚硬的利爪般,紧紧地抓住妙菱的手臂,似乎要掐到她的骨头里去。 王政君见此,慌忙地拉住侍卫的手臂不让其走,“这不可能,你们一定是弄错了!” “她自己都承认了,你还在这里多说什么?”他们猛烈地甩开王政君,“让开!别妨碍我们办事!” 他们大摇大摆地离去,那杂乱的脚步声刺得王政君心里一阵繁重。她立刻从地上爬起来,又冲上前大喊,“你们放开她,她没有,她没有……” 突然王政君的嘴被一双宽厚而温暖的手掌捂住了,她还来不及反应,就被一股蛮劲拉到宫墙的一边。 “政君,别再追了!”萧育的声音温和地响起。 “萧育?”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萧育,王政君眼里流露出一丝欣喜,“你来得正好!他们抓走了妙菱,你快去救她,快去救她!” “我来就是想告诉你,这是皇上的命令,切勿要轻举妄动,以免一个不慎就把自己给牵连进去了。”萧育紧蹙着眉,面色凝重地说道。 “皇上的命令?”王政君咬着这几个字,一阵疑惑,“那你是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了?对不对?” 萧育点了点头,又细细说来,“我一大早进太**时,便得知了此事。昨日,太子殿下在博望苑吃了司马良娣让司膳房做的点心,后来就中毒了。所幸太子殿下吃得甚少,只是小恙,并无大碍。可此事甚为严重,皇上听后是圣颜大怒,说抓到凶手后定当严惩不贷。后经查实,是掖庭家人子沈妙菱所为。她因妒生恨想要杀害司马良娣不成,却不小心误害了太子殿下。” “这绝不可能!”王政君摇摇头,“妙菱都未曾见过司马良娣,怎会想要害她?这其中必定有什么蹊跷,我要去查个清楚。” “政君,你切勿胡来。”萧育拉过王政君,很是慎重地又说,“此事都已经调查清楚了,确实是妙菱所为。妙菱下毒时,不小心被司膳房两名宫女看见了,她们都出来指证了妙菱。而且司膳房里,还发现了一只妙菱遗落的耳环。最重要的是,妙菱她自己也亲口承认了。只是,她现在接受不了被发现的现实,已经疯了。” “疯了?”王政君心里猛烈一震,这才想起,妙菱刚刚的举止行为确实怪异的很。可是,妙菱的为人王政君是清楚的,她即便再糊涂,也断然不会做出此等事来。于是,王政君又问道:“这件事可还有办法可寻?” “此事证据确凿,怕是无挽回的可能了。”萧育顿了顿,又道,“不过王皇后是太子殿下的养母,对太子是百般疼爱,皇上定不会认为王皇后有什么不轨之意。若是王皇后能够为此说些好话,兴许还有一丝希望。” “皇后娘娘?”王政君想了想,蹙起的眉头才微微舒展了些,“对,去求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向来恭顺仁慈,她定是会听我细细解释的。若此事能够重审,妙菱说不定就有救了。” “我跟你一起去!”萧育急忙说道。 “萧育,我知道你是好意。可是,此事你最好还是不要插手了。宫中向来是非多,若是被哪个多事的人说成了图谋不轨,可就麻烦了。”王政君说罢,见萧育还欲说些什么,又续道,“你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可是你父亲呢,他可是朝中元老。岂能被人质疑?” 萧育见王政君都看透了他的心事,又怎好再多说些什么,只得说道:“那你自己小心点儿!” 王政君听后,点点头,就匆忙离去了。 第十章 冥夜廖然寂 未央宫,椒房殿前。 四月的阳光虽是温暖,可此时照进椒房殿的阳光,就如同水一样冰凉。错乱而惨白的光线,晃得王政君心里空落落地刺痛。她不知道,她今天能否有望救得出妙菱。可是无论怎样,她总是要试一试的。因为,她是怎样都不会相信妙菱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王政君靠近椒房殿的时候,眼里一片悲伤和坚定。她走到守门宫娥的身边,面色温和地说道:“我是掖庭里的家人子王政君,有事求见皇后娘娘。麻烦您通报一声!” 谁知那宫娥神色肃然,厉声道:“不过是掖庭里的小小家人子,也妄想见到皇后娘娘?你当这椒房殿是谁想进就可以进的吗?还不赶快离去!” 王政君无奈地从腰间取出翠绿色的手镯,塞到那宫娥手里,“麻烦您通报一声!我有急事禀告,今天一定要见到皇后娘娘!” 宫娥看着这手镯还值些钱,就勉强说道:“那我就试试看吧!” 王政君眼里流过一丝欣喜,“麻烦你了!” 椒房殿内,流转在墙壁上的淡粉色衬得殿内一片祥和。 宫娥进殿,躬身行礼,“桑姑姑,外面一个叫王政君的家人子求见皇后娘娘!” 一个约三十几岁的宫娥从金色百花薄帘后走出,有些责怪地说道:“我不是告诉过你们,皇后娘娘因太子殿下的事气急攻心需要静养,是谁都不见的。还不赶快出去,若是打扰了皇后娘娘休息,岂是你我可以担待得了的?” “是,姑姑!”宫娥见势,不敢再多说些说什么,只得躬身退出。 “你还是回去吧,今日皇后娘娘谁都不见!”宫娥走出,看着王政君的眼神又恢复了刚刚的肃然。 “你可告诉皇后娘娘我有要事禀告?”王政君一脸焦急地问道。 “都说了,都说了!”宫娥有些不耐烦,“可皇后娘娘身体有恙,谁都不见!你还是回去吧!” 王政君心里猛然一颤,立刻就跪下了。 宫娥不解,“你这是干什么?” “我要跪到皇后娘娘肯见我为止!”一向温婉的王政君,此时的声音尖锐到倔强。因为只要还有一点点的时间,她都要尽力一试。 “皇后娘娘都说不见你了,你跪在此处还有何用呢?”宫娥看王政君那坚定的眼神,知是再怎么劝也是无用,便只得摇摇头作罢,“你爱跪就跪着吧,这儿可没有人心疼你!” “奴婢王政君有事求见皇后娘娘!” “奴婢王政君有事求见皇后娘娘!” …… 王政君一遍遍的话语带着坚定的诚意,重复地在椒房殿前响起。 澄明的天空渐渐暗了下来,左右两侧的花木透着暗暗的光色。 萧育左右遥顾,趁着没人的空档偷跑到王政君面前,“政君,回去吧,事已至此,便只能接受了。” “不,还有半夜的时间。”王政君倔强地吐出这几个字。 “政君,其实,你既无证据证明此事非妙菱所为,又何苦要这般执着呢?”萧育眼神里的担忧与愁思,在黑夜里渐渐透出,“你听我的劝,还是回去吧!” “因为我相信妙菱!”王政君依旧坚定,眼里那份坚韧的光芒让人不觉有些微微震撼,“我也可以以性命担保,她是绝不会做出此等事来的。” “其实,我早已料到你会如此。”萧育怜惜地看向王政君,柔情在眼里深深积聚着。他将早些时候就准备好的点心递至王政君面前,又将王政君额头前杂乱的头发拨到一边,怜爱地说道:“趁着这会儿没人,你赶快吃点儿吧,别因此事倒把自个儿的身体给弄坏了!” 王政君推开点心,淡然回道:“若是吃东西,岂会显得我有诚意呢?萧育,你赶快回去吧,别再管我了!” 见萧育半天不忍离去,王政君又续道,“回去吧!” 萧育听后轻叹了口气,这才快步离去。 平旦时分,天空中刮起一股强烈的风,吹得王政君的头发一阵杂乱。一阵响雷过后,便下起了滂泼大雨。春日,雨水本就很多,只是今夜这雨却是来得十分怪异。像是站在黑暗的雨崖边,眼前就是黑压压的一片,天地间突然就变得模糊了起来,世界里满是看不到边缘的空旷与冷寂。 雨水太大,才一会儿的功夫,王政君的衣服便湿透了。她面色变得苍白,立着的身体不自觉地颤了颤。 “政君!”云萝打着伞疾步过来,将已经湿透了的王政君遮住。 “云萝,你来这儿干什么?赶快回去!”已经快虚脱的王政君,勉强地挤出这一句话。虽是大喊,却是浅得毫无生气。 云萝面色悲伤,缓缓说道:“政君,回去吧,妙菱她已经被杖毙了!” “杖毙了!”王政君口里紧紧地咬着这三个字,内心猛然翻起阵阵刺痛。像是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撑起的天空,突然就坍塌了下来。王政君嘴角干裂,忧愁的眼里已经隐忍了许久的泪水,终是冰凉地从她眼角缓缓滑下了。落到荡起涟漪的雨水里,竟是沉寂得没有任何声音。如同她此刻的心,突然间就变成空空的,空到眼里的世界模糊成一片肃静的漆黑。 “杖毙了!”王政君又默念着,“啪”地一声就突然倒在了地上,地面猛然惊起了几丝水花。 “政君!政君!”云萝焦急呼喊着王政君,可是她已经听不到了,紧闭着的眼睛里,世界是无边无际的黑色在蔓延。 没有月光的夜晚,万籁俱寂。幽深的宫墙,看不清边际。四处晃动着的黑色物影,如同面目狰狞的怪物,让人心里不寒而栗。暴室里一片幽暗,王政君刚踏进去就觉得毛骨悚然,那阴沉而诡异的气息仿佛寒风般,能够侵入到她的每一丝毛孔里。 “政君,救我!” “政君,救我!” …… 妙菱的声音空远而幽深,惨淡得有气无力。 王政君顺着声音往里走进,便看见浑身沾满血迹的妙菱被坚硬的锁链牢牢地给套住了。那鲜亮的红色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眼,妙菱拼命地向政君这边爬来,似乎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都可以听到她手掌的骨节在“咯吱”作响。 只见,妙菱拼命地喊道:“政君,救我!救我!” 蓬乱的头发遮着妙菱她那满是污垢的脸,模糊的伤痕如同蜥蜴般在她憔悴苍白的脸上刻下了深深的印记。她极其虚弱,而又极其痛苦,像是挣扎在火海里的飞蛾,想要展翅飞起,却是使劲浑身解数也逃离不出。她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喊道:“政君,救我!” “妙菱!妙菱!”熟睡着的王政君满脸不安,汗水从额头渗了出来。云萝拿起毛巾,轻轻地擦拭了一遍又一遍。 “妙菱!”王政君突然从梦中惊醒,明亮的光线瞬间落在她惨白的脸上。 “政君,你终于醒过来了!”云萝眼里划过一丝喜色,她慢慢地扶起王政君,“你已经昏睡了两天了!” “两天?”王政君微弱的脸上满是诧异,然后她哭诉地抱着云萝,“云萝,妙菱她走了,永永远远地走了!我救不了她!我救不了她!” “政君,别再难过了!你已经尽力了。”云萝轻拍着政君的肩膀,“你虽未救得妙菱,可皇后娘娘却因为你的诚心,让皇上饶恕了她的家人。这对妙菱来说,已算得是莫大的恩赐了。” “可我终是没能救得妙菱。”王政君泪语盈盈,“我们该怎么办,这宫中要怎么才能活下去?” “政君,事情已过,便不要再想了。”云萝轻拭下眼角的泪花,又从床边的桌上端下一碗清粥,“这是我刚刚熬好的粥,你两日没进食了,现在也该吃些东西了。你尝尝看!” “我不饿!”王政君垂着头推过,忧心忡忡。正想着,一个翠绿色的琉璃小瓶子被端端正正地放在王政君眼前。王政君一看,“这个是什么?” “这是萧育前日一大早托人送过来的药,他说你跪得太久,又淋过雨,为避免落下病根,这药啊,最好是按时服下。”云萝嘴角划过一丝微笑,“你现在可有胃口吃东西了?” “云萝,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跟我开玩笑呢!”王政君一脸愁容上,勉强露出了一抹浅浅的微笑。 “政君,我可不是跟你开玩笑呢!我说的可是真的。”云萝笑着看向王政君,“我见萧育对你不错,那你这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怎么想?她能怎么想?入宫了一切还能随自己么,何况她本也无意。王政君低下头,将满腹心事藏于心底。云萝见样,只好回过头道:“好了,好了,我这就去干活了,不拿你寻开心了!” 第十一章 花明漪兰暗 几日过后,王政君的身子恢复得差不多了,妙菱的事却在宫墙内传着传着就渐渐淡了。掖庭的上空,似乎在此刻寂然成幽蓝而略带朦胧的天色,映着这深深的宫墙内是一片暗淡的宁静。 屋内,桌上的蜡烛发出橘黄色的光,映得王政君如梨花般清丽的脸是愈发地苍白了。王政君手里握着太子殿下的方巾,平静如水的眼里浅杂着一丝淡淡的忧愁。 “政君!”云萝走进屋,又小心地关好门,“我打听过了,太子殿下现在已经痊愈了。” “真的吗?”王政君眼里划过一丝欣喜,“这样就好!” 太**,月合殿。 晚间时侯,夜幕铺成星光点点的绸带。月光从枝桠间缓缓滑下,落在冰凉的地面上摇曳成遍地的斑驳光影。 华美的水晶帘中,渐渐飘出的琴瑟之音如同萦绕的花香般在空中缓缓回荡。琴音悠扬清澈,如山间清泉般轻快,而又飘逸愉快,如莺歌燕舞般活跃。时而琴音飘渺如风中丝絮,时而细腻柔和如春雨漫飘。可谓是,缓和有致,润和有度。 “良娣!良娣!”太子良娣司马蕊的贴身侍婢芙倪兴冲冲地跑进屋内。太子妻妾有妃、良娣、孺子三等,其他皆为妾。 “芙倪,你这丫头可是被我宠坏了。这般大喊大叫,是越来越没规矩了。”司马蕊轻舒衣袖,优雅站起,撩帘而出。只见她身穿一袭绣着金色花边的淡紫色玫瑰散花曲裙,广袖飘飘,笑容温和得如同绚丽的花朵。她姿态端雅,容貌秀丽,言行之间,既有高贵端庄之态,又有活泼灵动之姿。 “太子殿下来了!”芙倪一脸高兴。 “那还不快出去迎接!”司马蕊兴奋地跑出门去。只见刘奭身着一身黑色镶金丝边华服,神采飞扬地朝这儿走来,已经毫无病态。 “嫔妾参见太子殿下!”司马良娣躬身行礼,灿烂的笑容如花般绽放。 “蕊儿,说好见了我不用行礼的,你却总是记不住呢!”太子刘奭笑着扶起司马蕊,爱怜的眼神甚是柔和。 “殿下是蕊儿的夫君,蕊儿喜欢这么做,也愿意这么做。”司马蕊笑得开心,又道,“何况,殿下贵为皇太子,乃是未来储君。蕊儿若是如此,岂不惹人非议?一说蕊儿侍宠而骄,全无规矩。二说殿下好玩无术,不顾章法。所以啊,蕊儿是非得这么做不可的。” “好,好,我全依你。”太子刘奭笑着扶司马蕊坐下,“蕊儿,你刚才弹的曲子甚是好听。我们再来合奏一曲可好?” “好是好,不过殿下得先把这个戴上。”司马蕊从腰间掏出一个金黄色的小锦囊,“这是蕊儿特意为殿下求的,我每天对它说,一定要让殿下好起来,结果殿下就真的好起来了。所以,蕊儿想,若是殿下常戴着,定能平平安安,毫无烦恼。” “可难为你这一番苦心了,我必定常戴着的。”刘奭说罢,将司马蕊揽入怀里,“还是我的蕊儿最好!” “殿下,可想吃些什么?蕊儿这就命芙倪备去!”司马蕊从刘奭怀中坐起,声音柔和清甜。 “我不饿!”太子刘奭笑后,又道,“不过倒是有点儿想喝点酒了。” 芙倪听后,恭谨地说道:“太子殿下,您身体才刚恢复,恐不适宜喝酒。要不奴婢给您换成茶可好?” “芙倪,今日殿下高兴,可就别讲究那些禁忌了。再说,少喝些便是,也并不妨大碍的。”司马蕊说罢,笑容满面,“你快去备酒,别让殿下等久了。” “诺!”芙倪笑着,行礼退出。 “这宫里啊,可就数蕊儿最懂我了!”太子刘奭笑着说罢,便拉司马蕊一同弹曲。 酒香醇烈,相对而饮。殿内在一片清晰的笑意中,响起了清和欢快的琴音。 未央宫,漪兰殿。 华丽的宫灯散发着朦胧而柔和的光辉,照得“漪兰殿”三个大字闪着盈盈的流光。 殿内,张婕妤坐在软榻上,那双严肃生气的眼睛,清晰易见。她蹙着眉一挥手,让左右的侍婢退下,只留下站在一旁的颜汐。 颜汐抬起那张倨傲而美丽的脸,小心翼翼地问道:“姑姑,太子殿下这事的风头应该已经过了吧?” “有本宫在,能有什么事过不去的。”张婕妤说罢,开始责怪道,“你也真是愚不可及,竟然想出此等烂法子杀害太子!本宫几时允许你这么做了?” “姑姑!”颜汐上前拉住张婕妤的手,娇嗔道:“我这也是想为姑姑分忧啊。我原本想,只要太子殿下身亡了,表哥就能早些登上太子之位的,那姑姑也就不必日夜操心了。可不想太子中毒不深不说,此事还被妙菱那丫头看见了,不然此事怎会闹得如此之大!” “你这是自作聪明!”张婕妤甩开颜汐的手,起身站起,绣着海棠花纹的衣袖在淡黄色的烛光里闪出一道凛冽而刺眼的红光,她又道:“无论有没有被妙菱那丫头瞧见,你这种做法都是极为不妥的。还好太子没事,不然本宫绝不饶你!” 见颜汐害怕地颤了颤,张婕妤又说道:“太子乃是皇上最爱的许皇后所生,如今许皇后已经辞世,皇上对太子就更是疼爱有加了。若是此次太子因吃了上林苑司膳房的东西而中毒身亡了,皇上必定会龙颜大怒。到时候别说整个上林苑的司膳房脱不了关系,就是这**之内也会闹得人仰马翻的。再则,本宫向来不喜欢太子,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如若太子他出了什么事,别人又岂会不怀疑到本宫身上来?到时,那些支持太子的朝臣必定设法对钦儿不力,如此不就称了那卫婕妤的意了。” “姑姑说得是,都怪颜汐鲁莽,差点儿酿成大祸。”颜汐颇为自责,双手颤抖着。 “你啊,不知道害本宫多花了多少心思。”张婕妤叹了口气,又道,“你又不动脑筋想想,若只是下毒就可以解决的事情,本宫又岂会等到现在?本宫要你做的事,就是收集太子荒谬胡闹之处,本宫再凭着现在独揽圣宠的地位借机禀明皇上。一旦太子失去了宠爱,让皇上有了废太子之心,那钦儿自然就能顺利登上这太子之位。如此借皇上之手除去太子,才是上上之策。你给本宫记住,往后若是未得本宫命令休得再肆意胡闹了!” “颜汐知错了。”颜汐微低着头,“姑姑放心,我下次定不会再这么鲁莽行事了。” “还有下次?”张婕妤严肃的神色里,漫过一丝怒气,“你若不是本宫的亲侄女,我还会留你到现在吗?本宫在气头上的功夫,就早将你给处置了!” “姑姑!“颜汐明亮的眼眸里闪动着盈盈的泪花,“颜汐以后再也不会惹姑姑生气了。” “好了,好了。”张婕妤坐下,严肃的眼里终于闪过几丝温和之色,“别尽做个可怜的样子给人看,什么时候能做件漂亮的事儿给本宫瞧瞧就好!” “姑姑,颜汐会的。”颜汐见张婕妤面色稍和,又道,“只是颜汐有一事不明。妙菱那丫头,我们直接灭口就是,姑姑何必要大费周章地让她变疯,还将一切错推到她的身上?” “说你蠢还真是蠢!”张婕妤缓了缓衣袖,拿起桌前的茶轻抿了几口,又道,“太子殿下的事既已传开了,皇上必定会严查此事的。与其让他们查,倒不如我们设个局让他们直接寻得凶手。只要他们认为下毒人的初衷是因嫉妒司马良娣而误伤了太子殿下,这便不会扯到觊觎太子之位上来的。这一来,无人怀疑本宫有谋害太子之心,二来,你也不会有事。再说,与其让这丫头就这么轻而易举的死了,倒不如在死前为本宫做些事!” “姑姑果然高明!”颜汐说罢,平静的脸上突然漫过几丝愧疚,“不过说来,妙菱也挺可怜的。她若不是无意间看到我在太子殿下的点心里下毒,便不会遭此飞来横祸了。” “你可怜她?”张婕妤见颜汐慌张地摇摇头,又说道,“你要知道,宫中从来就不是可怜人的地方。你不争,别人也会争。你若不尽力一搏,只会被别人踩于脚下。你要记住,要比敌人走得更远,就得比敌人更聪明,更心狠。” “颜汐明白!”颜汐淡淡回道。 第十二章 凤绕君前树 踏进椒房殿的那一刻,王政君心里着实紧张。不知这皇后娘娘,一大早就宣她进殿是所为何事。 领事的宫娥道:“王宫人,你且在此稍等片刻,皇后娘娘随后便到。” 王政君温和地点了点头,矜持的笑容显得大方而得体。 一会儿,王皇后端庄地从金色百花帘后走出。她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那一袭华贵的正红色宫装上绣着凤穿牡丹的图案,用金丝银线绣着的如意流云花边随着走动轻轻流摆着,彩绣辉煌,谦恭端雅。 王政君见此,连忙跪下行礼,柔声道:“奴婢王政君参见皇后娘娘!” 王皇后温和的脸上,那一抹轻轻的微笑仿佛轻云般柔和明净,她说道:“起来吧,别跪着了。” 王政君起身站起,恭敬地侧立一旁。 “本宫问你,沈妙菱与你是何关系?你为何要为了这样一个罪人,甘愿在椒房殿前跪上一天一夜也要求得本宫为她说情?”王皇后平静的脸上漫过一丝肃然。 “皇后娘娘,妙菱她不是罪人。”王政君说罢,偷瞄了一下王皇后,见王皇后并无生气之色,才继续说道,“奴婢与妙菱一同进宫,情同姐妹,她的为人奴婢亦是十分清楚。奴婢相信她是断然做不出杀害司马良娣的事情。” “那你可有证据?”王皇后见王政君茫然的脸上写满不知,又说道,“没有证据,对吧?本宫也曾暗中调查过的,否则本宫又岂会不见你?” 王皇后走到王政君的身边,轻问道:“你怪本宫吗?” “奴婢不敢。”王政君恭敬地低着头,心颤抖得厉害。 “本宫虽非太子亲母,却视太子如亲生。本宫活在这深宫之内,唯一的希望就是太子,本宫容不得他有任何闪失。所以,即便沈妙菱未酿成大祸,本宫亦是不可能留下她这般心狠毒辣之人的。”王皇后叹了口气,轻拉住王政君的手,又道,“你可明白本宫的一片苦心?” “奴婢明白。”王政君低垂的眼里,眼泪隐隐闪着。 “你过来!”王皇后笑着拉过王政君,“坐在本宫旁边吧,本宫想与你聊聊!” “奴婢不敢!”王政君吓得跪下。 “无事!”王皇后温和的笑着,“本宫刚初见你,便觉得你挺合本宫眼缘的。如今见你这般温婉顺和,就更加讨本宫喜欢了。所以,本宫让你坐便坐,不用拘礼!” 王政君看着王皇后那双温柔而平静的眼睛,颤抖的心竟然渐渐平和了。她柔声回道:“诺!” 而后,王政君和王皇后像母女谈心般竟谈了好一会儿。这一刻,王政君心里突然萌生一种敬意,她从不知道一个大汉王朝的皇后娘娘竟可以对一个奴婢如此温和,好像在她眼里,这世上之人就没有贵贱之分。 王皇后轻抿了几口茶,说道:“本宫从掖庭令那儿听闻,你才艺双绝,博学多识,今日可否为本宫奏上一曲?” “皇后娘娘要听,奴婢自是愿意的。”王政君羞愧地低着头,又道,“只是奴婢才疏学浅,恐惊扰了娘娘!” “何须妄自菲薄呢?”王皇后看着王政君温和一笑,“若真是没有真才实学,这佳名也不会传到本宫耳里来了?” 王皇后命侍婢琉月取来一架上好的古琴,她看着那架古琴的眼神十分复杂。漆黑的眼里,有望不穿的深邃与迷离,那柔和的伤感渐渐闪现。王皇后走近,轻挽长袖,用纤细的手指轻勾了一下琴弦,古琴立刻发出苍劲流亮的响声。她对王政君说道:“这琴跟了本宫二十多年,本宫一直爱不释手。只是,现在本宫用不着了。” 王皇后收起那有些悲伤的眼神,嘴角露出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政君,你就用此琴为本宫弹奏一曲吧!” “诺!”王政君轻步上前坐下,如行云流水般的琴音柔和地响起。 王皇后露出了满意的微笑,她靠在软榻上竟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往后的日子,王政君时常被王皇后请到这椒房殿来。每次不是陪王皇后品茶谈心,就是为其奏曲鼓瑟。而且王皇后丝毫不忌讳王政君与她同姓,对王政君更是百般喜欢。就连王政君自己都说不上这是为什么。可是,王政君从王皇后眼里看到了悲伤,那是一种同当年她母亲离开王家时候一样的落寞与伤感。 不久后,王政君被调到了上林苑奉事。那些同她一同进宫的家人子皆传,是掖庭令见王政君温婉聪慧,而又勤快机灵,才得以被选进这上林苑奉事的。可王政君心里明白,这多少与王皇后是有些关系的。 今后的日子,便是在这幽静的上林苑里度过。虽是平淡,却比在掖庭里开心多了。在这里,她看得见太子殿下,那个她一眼看见就喜欢上的男人。 “政君,你在这上林苑奉事这么久了,可见着了皇上?”坐在王政君身旁的云萝突然问起。当王政君进了这上林苑后,她寻着机会就带云萝过来瞧瞧。说是以后,再寻着机会了,也会将云萝弄到这上林苑里奉事。 “没有。”王政君摇摇头,清丽的脸上竟然流淌清晰而绚烂的微笑。 “没有?”云萝不解地看向王政君,又道,“那你还这么开心?” “因为我从未想过要成为皇上的妃子。”王政君一脸平和。 “可我们进宫的目的不都是……?”云箩没有往下说下去,只是直直地看着王政君。 “我当初确实是带着这个目的进宫的,可是自从我遇见了一个人,我就再也不这么想了。”王政君说到这儿,就又想起了那日在上林苑狩猎场碰到太子时的场景,还有太子那温文儒雅的微笑。她盯着手里银白色的方巾看了许久,那双清澈的眼里慢慢地闪现出朦胧的柔情。 云萝一把抢过王政君手里的方巾,反问道:“你说的是萧育?” “你就不要瞎猜了,不是他。”王政君温和地摇摇头。 “那是谁?”云萝说罢,将手里的方巾递给了王政君。 “是一个只可想而不可见的人。”王政君起身站起,“好了,别尽顾着问我的事了。你难得到这宜春苑来,若是时间全花在我身上岂不可惜了?走!我带你四处瞧瞧去!” 宜春苑是上林苑供御人休憩玩乐的地方,自是别具一格。虽是古朴典雅,幽静别致,却也富丽堂皇,极具皇家风范。 云萝和政君一路玩玩笑笑,很是开心,倒又像是回到了从前。 “云萝,还有这个荷花池!”王政君兴奋地指着亭台下的池子,“这池子里开出的荷花可是有好几种呢,你仔细瞧瞧看!” “是吗?”云萝心生好奇,顺着王政君指去的方向看了看,却被假山那边的嬉闹声给吸引了过去。云萝别过头望去,只见太子殿下正推着司马良娣在那儿荡秋千。那花团锦簇的藤蔓顺着长绳蜿蜒而上,轻快摆动之中,却是将百花的香气给携带出来了。远远地看去,只觉太子殿下和司马良娣如同身在飘渺幻美的仙雾里一般,笑容灿烂得像是天边的云彩。再映衬着那一树虽粉艳而不娇媚的桃花,倒真像是不问世事的神仙眷侣。 “殿下,再高一点儿!” “殿下,再高一点儿!” …… 司马良娣欢快的声音像是插上了翅膀的鲜花,婉转飘在空中的余音像是蘸了蜜般清甜。 “那就是太子殿下和司马良娣吗?”云萝问。 “恩。”王政君的声音虽是柔和,却不乏惊叹羡慕之意。王政君每日都会经过这里,像这样的场景她也看过很多次了。 云萝一看,说道:“政君,好像太子殿下和司马良娣时常来这边游玩呢!” “没错。”王政君看着太子殿下的身影发愣,续道,“他们很恩爱。” 云萝听后一叹:“我听说,司马良娣虽得太子殿下万千宠爱,却是不招皇上皇后喜欢的。太子殿下几次向皇后娘娘说明,要立司马良娣为太子妃,皆是未果。不过,太子殿下身为皇家子嗣,能如此专心待她一人,已是司马良娣的福气了。” “此生能有一人如此痴情于自己,也就足矣,身份地位想来也就不重要了吧!”王政君又看了看太子殿下和司马良娣,神态坦然自若。 第十三章 落蕊芳魂逝 甘露三年(前51)正月,匈奴呼韩邪单于亲自朝见大汉皇上。皇上刘询遣使者赐以冠带、衣裳、黄金玺、玉具剑、弓一张、箭四发、启戟十、安车一乘、马十五匹、黄金二十斤、钱二十万、衣被七七袭、杂帛八千匹、絮六千斤。礼毕,使者迎接单于到了长平(泾水南,距长安五十里)。皇上刘询也来到长平,请呼韩邪单于到建章宫相见,又邀各部族君长、王侯等同去迎接单于。呼韩邪单于到长安邸舍后,又到建章宫参加宴会。皇上赠送他不少礼物,还请他参观宫中陈列的各种珍宝。 一时之间,宫内宫外好不热闹。 博望苑里,太子刘奭正与一群年纪相仿的友人相谈甚欢。 突然,司马良娣的侍婢芙倪匆匆跑来,神色慌张地行礼道:“奴婢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刘奭放下竹简,温和地说道:“你如此慌张所为何事?” 芙倪十分焦急地说道:“太子殿下,司马良娣从昨夜开始就一直高烧不退。现如今是愈加严重了,吃进去的东西一会儿便吐了。太医说,司马良娣怕……怕是不行了。” “休得胡说!”太子刘奭猛然站起,一脸担忧,“随本殿下瞧瞧去!” 太子刘奭匆忙从博望苑出来,行走的宫娥都恭敬地退到路两边躬身行礼。已经退到路边的王政君,偷瞄了一眼太子殿下。那张精致而俊美的脸上,竟然满布愁云。 待太子刘奭走远,王政君才起身站起。花影妖娆处,那一抹高贵而华丽的黑色背影渐渐消失。王政君心里开始隐隐作痛,“是出了什么事么,太子殿下怎会如此忧伤?” 王政君的声音很小,可依旧被刚从博望苑走出来的萧育听到了。萧育走近王政君身旁,温和的神情里竟也参杂着几丝忧伤,他清声道:“司马良娣病重了,怕是……” “前些时日不是说,司马良娣只是偶感风寒并无大碍吗?今日又怎会……”王政君看向萧育的眼睛充满着担忧。她害怕司马良娣就这样静静地走了,因为她知道,如果司马蕊离世了,太子殿下一定会很难过的。王政君喜欢看着太子殿下笑,她喜欢太子殿下那如清溪般欢快的笑容,那温和得足以融化开她苦闷日子的微笑。 “刚才看芙倪那丫头的神情,怕是不假。”萧育说罢,看向天空,那张风流韵致的脸上,眉角处聚拢着一抹淡淡的愁云,他又道:“但愿司马良娣能够无事,否则,太子殿下定会难过好一阵子了。” 王政君听后,双掌相合,闭着眼睛祈祷,“老天若能保佑司马良娣快点儿好起来,信女王政君甘愿折寿十年!” “你在干什么?”萧育拉开王政君的手,“哪有人像你这样的,竟这般诅咒自己?”萧育的声音很大,但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他自己都难以抑制住的害怕。 太**,月合殿。 敞亮的房子突然间静得可怕,惨白的阳光透过菱花窗,散出来的光束却是柔和而朦胧的。 躺在床上的司马良娣眼睛空洞无神,她看见眼前闪现出很多奇怪的魅影,它们像是一阵狂烈的风,在她耳边肆意地咆哮着。司马良娣紧紧地握住太子殿下的手,苍白的脸上满是不安,她微弱地喊道:“殿下,不要离开蕊儿,不要离开蕊儿!蕊儿害怕……蕊儿害怕……” “我不会离开蕊儿的,我会一直陪在蕊儿身边的。”太子刘奭用手抚摸着司马蕊的脸,像是观赏一件奇珍异宝般疼惜。他小心翼翼地将司马蕊抱在怀里,深怕一个不慎司马蕊就会消失了。他眼里那丝深深的哀愁,藏满了痛苦与怜爱。 司马良娣听后,清瘦而苍白的脸上漫过一丝绝美的微笑,笑容淡得好像可以融进天上的云彩里。她身体颤抖得厉害,嘴里猛然吐出一抹浓烈的鲜血。嘴角溢出的血,红得胆颤心惊。 “太医!太医!”刘奭看着那抹鲜艳的深红色,心里像是插上了千万只银针般,疼得不能呼吸,他不顾一切地大喊,声音尖锐得像是不小心就会裂开一样。 “太子殿下,臣等无能!司马良娣她……她是回天无术了!”太医们俯首跪下。 “胡说!都是胡说!”太子刘奭的声音如咆哮般在殿中裂开。 “殿下!”司马良娣伸出右手,轻抚着太子刘奭的脸,那双美丽的眼睛疲倦得像是要闭上,她吃力地说道,“殿下,蕊儿是快要死了,对吗?蕊儿是……是不是再也……不能陪在殿下身边了?” “我不准你胡说,你不会有事的,绝不会有事的。”刘奭眼角的泪水终是不自觉地淌下了,他抱住司马蕊的双臂不觉地又紧了紧。 司马良娣极力睁开已经快要闭上的双眼,哽咽着对太子刘奭说:“殿下,我……我死非天命。是其他……其他姬妾得不到太子宠爱,妒忌……诅咒我,活活要了我的命!”司马蕊说罢,又吐了一口血。她那纤细的右手从太子刘奭右脸颊无力地滑下,惨淡的粉红色衣袖在空中浅留着一丝淡淡的微光。那一丝冰凉的泪水从司马良娣眼角滑到太子刘奭手上,刺骨地悲凉。司马良娣闭上了双眼,沉沉地永久睡了过去。她身上那一抹醉人心脾的芳香,也在空中消散得干干净净。 “蕊儿!”太子刘奭泪水汹涌而出,他撕心裂肺般的喊叫划破了寂静的月合殿。屋内站着的太医、宫娥皆是颤抖地跪下了,所有人脸上宣泄出的忧伤像冰凉的寒水一般漫开,整个月合殿就宛如是在泪水中沉寂了一般,突然间肃然极了。 自从太子最宠爱的司马良娣逝去以后,太**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都是安静得像是不曾有人存在一般。没有人敢嬉戏玩闹,没有人敢弹琴奏曲。那一遍白色,沉寂了整个太**。 “殿下,我死非天命。是其他姬妾得不到太子宠爱,妒忌诅咒我,活活要了我的命!” …… 司马良娣的话,像是融入到了空气里。太子刘奭无论走到哪里去,他都能深深地听见。那像一把利刃,一次又一次地割着他悲伤的心。他对司马良娣临终前说的这句话十分相信,因而悲愤成疾,闷闷不乐,把所有姬妾都拒之门外。 宜春苑,临水亭上。清透的纱帘随着风轻轻飘动着,如同白雾般迷离。那迷幻的影子里,太子刘奭那双深邃而明亮的眼睛如同海水般忧郁。他倒下了一杯又一杯的酒,酒香蔓延在清风里,却是清冷悲凉的。 一身穿淡粉色曲裙的宫娥走近,她小心翼翼地说道:“殿下,已到日中,可要备膳?” “滚开!给我滚开!”桌上的酒杯被刘奭猛地一甩,碎落了一地。那般温和柔仁的太子殿下,今日竟凶狠得如此可怕。 “诺!”宫娥心里极力颤抖着,吓得脸色苍白的她只得连忙离去。 在远处看到这一幕的王政君,一脸忧愁与难过。她很想走上前去,可又怕太子殿下看见她会更加不开心,便只能这样远远地看着。 “你哭过了?”萧育的声音从王政君身后传来,清淡得悲伤。 “没有。”王政君连忙擦拭眼角,害羞地别过头。她看着萧育的眼睛分明有些躲闪,又说:“何况司马良娣英年早逝,谁不难过?”“其实,你真正为的是太子殿下吧?”萧育静静地看着王政君,那俊逸的脸上写满了怜惜与忧伤。听此,王政君有些呆愣地抬头看他,自己真的有那么明显吗?萧育又问:“你真就那么喜欢他么?”王政君一怔,别过脸温声说:“我不知道,也许是,也许不是,又或者我本就不该喜欢。” 萧育嘴角噙着笑意,对她说:“其实从你来这上林苑后,我便知道你喜欢上了太子殿下。他开心,你就开心。他难过,你也就难过。不过你放心好了,只要你需要,无论是何事我都会尽力帮你的。” 萧育看着王政君的眼睛多了几分柔情,他要的也只是王政君能够开心而已。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王政君看着萧育的眼睛一片澄明,“从我第一次见你,你就帮我,还很照顾我。” “因为我们是朋友。”萧育尴尬地苦笑了几声,“而且是相知相惜的朋友。” “相知相惜的朋友。”王政君笑着重复了一遍,然后有些吞吞吐吐地说道:“我……我现在倒真有事情请你帮忙。” “你这是怎么了,和我说话也这样。”萧育笑得温和,“你和我之间,还有何事不能直说的?有什么事儿就说吧,若是能够办到,我定当竭力帮忙。即便是我力所不及的事也无碍,我脑袋可聪明着呢,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事能够难倒我呢!” 王政君噗呲一笑,“我想要一份司马良娣生前的手稿,你常在太子身边,这对你来说应该不是难事吧?” “难倒是不难,只是你要着何用?”萧育有些疑惑地问道。 “我现在还不能够告诉你。”王政君低垂着的眼睛轻眨了两下,笑容微微露出,又道,“不过我可以向你保证,绝不是什么不义之事。” “以你的品性,我又怎会相信你会做出什么不义之事来?”萧育听后不免一笑,“好了,你若不想说,我也就不问了。你放心好了,这东西隔两日我便派人给你送去。” “多谢!”从王政君嘴里蹦出的两个字倒是让萧育眉头不觉一皱,他笑道:“你如此对待,岂非太过见外了?” “好,那我就不说谢谢了。”王政君想了一会儿,又道,“我送一样东西给你吧,就算是当做谢礼可好?” “好是好,但太过贵重的我可不要。”萧育笑着回道。然后一片欢快的笑声在花香萦绕间,缓缓地飘荡着。 第十四章 云帛携福至 自从萧育从太子书房偷来司马良娣的手稿后,王政君便是每日临摹。云萝也是不解,“这字体虽是娟秀,可也并无什么特别之处。政君,你如此刻苦练习倒是为何?” 王政君只是笑着,“闲来无事,随意练着玩罢了!” 不过几日下来,倒真是可以以假乱真了。王政君将写好的书帛递到萧育面前,说道:“你可看得出来这是谁写的?” 萧育拿着书帛,仔细瞧了瞧,“这可不就是我原来给你的一份么?” “这是我写的。”王政君嘴角划出一抹浅浅的微笑,见萧育是一脸的诧异,她又道,“既然你看不出此字非司马良娣所写,那太子殿下也就未必看得出。” “原来你要司马良娣的手稿就是为了练她的字。”萧育现在算是明白了,他又道,“可我不明白,你苦练司马良娣的字却是为何?” 王政君听后,未说什么,只是将另一块已经写好的丝帛递到萧育面前。萧育接过来,一脸疑惑地读出了丝帛上的字,“蕊之落矣,其心未陨。愿见君喜,花之广兮。” “我想要殿下开心,想要他振作起来。”王政君说罢,看着天空的眼睛里闪现出几丝柔和的欣喜,淡淡的,像是只有她自己才能看得清她自己此时的想法。 “那你打算把这个亲手送给太子殿下?”萧育又反问道。 “不!”王政君摇摇头,“我已经想到一个好办法了。”她笑着招萧育过来,在萧育耳边小声说了好一会儿,萧育听后,只是温和一笑,说道:“这种法子你都想得出来?” 自司马良娣走后,太子刘奭便生了一场大病。宫娥们送上来的药,他有时候只喝了几口,便命人端下去了。虽然身体有恙,但太子却总是喜欢到以前他和司马良娣玩闹过的地方走走,好像只有在那里,他才能感觉到一丝丝的快乐。 太子坐在石桌前,青铜色的酒杯里盛满了醇烈的美酒,他拿起酒杯一饮而尽。这个地方,司马良娣曾为太子刘奭跳过舞。现在,刘奭借着酒劲,竟还可以清晰地看到司马良娣的影子。 徐徐的清风吹过太子刘奭苦闷的脸颊,白云轻浮的天空里竟在此刻飘下了洁白的丝帛,丝帛随着风一直吹到太子刘奭的脸上。刘奭伸手一抓,柔和的丝帛被他牢牢拽在了手里。他摊开一看,四行醒目的字清晰地闪现在眼前,“蕊之落矣,其心未陨。愿见君喜,花之广兮。” “蕊儿,是你么?”太子刘奭站起,嘴角露出了欣喜的笑意,淡淡的感动,深深的愁思。他抬头望向天边,那一团团洁白舒软的云层里,司马良娣在看着他笑。她告诉太子刘奭,“殿下,蕊儿一直在殿下身边,殿下要好好地活着。” “太子殿下终于笑了。”躲在树后的王政君高兴得一转身,竟对上了萧育那张俊逸清澈的脸颊。两人同时呆呆地定住了,空气突然间就像是静止了一般。王政君躲开萧育温柔的眼神,向后退了几步,“今日谢谢你了!” “无事!”萧育也别过脸,看向远处。 “我……我上次说过,要送一样东西给你的。”王政君说话不知怎的,竟有些吞吞吐吐了。她从腰间掏出一个淡蓝色的荷包,上面绣着几朵艳丽的红梅,“这个,给你。” 萧育接过荷包,高兴地问道:“这是你亲手绣的?” “恩。”王政君轻点了下头,又道,“我还事得先走了。”见萧育点了点头,王政君这才转身离去。 站在原地的萧育,看了下王政君离去的背影,又看了下坐在那头的太子殿下,那明澈的眼里突然泛起一片深沉的忧郁。 太子刘奭自从拿了王政君苦心安排的丝帛后,这心里高兴,身体就渐渐有所好转了。只是,他依然忘不了司马良娣,依然记着司马良娣临终前说过的那一席话。今后,太子刘奭果真是没有再去看过任何一个姬妾。这时间一长,连皇上也知道了太子仇视自己的姬妾。为了让太子刘奭从痛苦中解脱出来,就命令王皇后挑选几个出身良家、年轻貌美的宫女去服侍皇太子,以博得太子的欢心。 王皇后听此,说道:“皇上如此怜爱太子,乃是太子的福气。只是,这太**中年轻貌美的女子已有不少,若是再挑些过去,只怕还是会引起太子的厌恶。臣妾以为,倒不如借此机会,为太子选一位温顺大方、知书达理的太子妃,也好让太子宽心,有心于政事。” 皇上听后,笑着说道:“皇后说得极是,那此事就全凭皇后做主了。” 几日过后,皇后要为太子甄选太子妃的传闻被传得沸沸扬扬的,无论是在掖庭,还是在上林苑,都能够听见一些宫娥在窃窃私语。**原像是一汪沉寂的湖水,平静得有些落寞。此时,倒像是在晚秋里无意间就发现的一片新绿般,突然间就变得生机勃勃了。而就在这个时候,皇后娘娘又召见了王政君。 椒房殿中,绣着牡丹花的红色地毯如同朝霞般艳丽,那华贵的大红色,突然照得王政君的心里有些紧张。虽然她到椒房殿已经不止一次了,她也知道王皇后是个谦恭善良的好皇后,但那份高贵总是让王政君心里萌生一种敬意,她不敢有丝毫造次。王政君行礼后,抬起那张清丽绝俗的脸,看向王皇后的眼神恭敬柔和。 “政君,坐到本宫身边来。”王皇后笑着招王政君过来。那抹慈祥温和的笑容如同新开的牡丹花般,让王政君紧张的心平和了不少。 “诺!”王政君莲步轻移,恭敬地坐到王皇后的身边。 “你知道本宫宣你来是所为何事吗?”王皇后笑着问道。 “许是皇后娘娘又想听曲了吧?”王政君淡淡答道。 “不是。”王皇后笑着摇摇头,又道,“太子因司马良娣逝去之事悲痛欲绝,你可知晓?本宫现看到太子如此,真是倍感忧心啊!也不知道这司马良娣是何方妖孽转世,生前狐媚惑主不说,这死后也不让人省心。” 王政君看着王皇后那一脸愁容,柔声道:“奴婢以为,太子殿下谦恭孝顺,定是不忍皇后娘娘如此忧心的。想来这时间一长啊,太子殿下就会慢慢把这司马良娣给忘了的。皇后娘娘您就不必为此过多忧愁了,这以后高兴的事可还多着呢。” “政君,听你这么一说,本宫的心就舒坦多了。”王皇后拉着王政君的手,一脸笑意,“本宫要为太子选妃的事,你应该也有所耳闻吧?那本宫就问你,何人才担得起这太子妃之位?” “皇后娘娘,此乃皇家重事,奴婢不敢妄言。”王政君微低着头,温婉有礼。 “你但说无妨,本宫恕你无罪!”王皇后面带微笑地看着王政君。 “诺!”王政君微微抬起头,一脸平和地说道:“奴婢认为,选太子妃之事非同小可,理应谨慎甄选。虽选良家女是为首要,但奴婢认为品行亦不可缺。古时齐相御妻匡夫以道,楚庄樊姬之贤皆为世人所称赞,其恭顺贤德更可谓是后世之典范。因而,奴婢想,这太子妃不必有倾国倾城之貌,却不可失贤德之态。若选这样的人奉于太子左右,必不至使其因纵情享乐而误了政事。” “本宫果然没有看错人!”王皇后听后,不禁大加赞赏。她转身看向站着一旁的琉月,笑道:“琉月,快去将本宫的如意百花锁取来!” 王政君看着王皇后那笑得慈祥而温和的脸,竟有些不明所以,只得低着头,不说一句话。 待琉月取来如意百花锁后,王皇后竟将其放至王政君的手里,“这个如意百花锁啊,是本宫入宫前本宫的父亲送予本宫的,可保万事平安如意。如今,本宫就把这如意百花锁送予你了,愿你能够事事顺心!” “皇后娘娘,奴婢身份低微,怎得皇后娘娘您如此厚爱呢?此礼太过贵重,奴婢不敢收。”王政君说罢,将如意百花锁又递到王皇后手里。 “你啊,休得再说什么身份低微的话了。本宫送你东西,那是因为本宫喜欢你。你就莫要推辞了。来,本宫给你戴上!”王皇后一笑,将如意百花锁仔细地戴到王政君脖子上,“果然配你!” “奴婢谢皇后娘娘厚爱!”王政君摸着如意百花锁,又看了王皇后,心里荡起一股暖意。 第十五章 甄选太子妃 后来,王皇后便从这后宫里精心挑选出了五名品貌兼得的宫娥作为太子妃的候选人,而这其中就包括王政君和颜汐。因王政君近来很受王皇后的喜爱,加上这选妃之事又由王皇后一手操办。一时之内,宫中谣言四起,说这太子妃之位必是王政君的,这选妃也只不过是王政君顺理成章成为太子妃的幌子。 未央宫漪兰殿里,颜汐和张婕妤立在花前的身影妖娆绚丽。 “姑姑,现在宫内都传,王政君极有可能成为太子妃。那我……”颜汐有些担忧地看向张婕妤。 “你是不相信自己呢,还是怕了王政君那丫头呢?”张婕妤伸手摘下眼前的花朵,眼神平静得可怕,“如果你连一个小小的王政君都对付不了,那本宫费尽心机将你纳入这选妃名单中还有何用?” “我怎么会怕王政君那丫头呢?”颜汐轻挪了几步,神色有些不安,“只是姑姑不知,皇后对王政君那丫头可是百般喜爱呢,这次选太子妃皇后必定会对她有所偏袒的。” “你要知道,这选妃之事虽是由皇后操办,但真正选妃的人是太子。如果太子不喜欢,那纵是皇后再喜欢王政君又能如何呢?”张婕妤说罢,急速转身,长长的裙摆落在翠绿色的草丛上,泛起一片耀眼的柔红,“本宫说到这里,你还不知道要怎么做么?” “颜汐明白了。”颜汐低着头,眼角的担忧如烟云般渐渐消散了。 颜汐从漪澜殿出来后,便遇上了正要往各宫送衣物的云萝。颜汐心里突然心生一计,她笑着走近,将云萝端盘里的衣物牵起一角,满是嘲讽地说道:“哟!还在做这些事呢!” “关你什么事!”夏云箩推开颜汐的手,一脸怒意,“再说了,你不也是么?” “是,我现在是跟你一样。”颜汐淡淡一笑,那笑容带着挑衅的味道,“但是你难道不知道吗?我可是太子妃的候选人呢,一旦我成为了太子妃,还会和你一样么?” “你,我看还差点儿吧!”云箩脸上漫过微笑,“政君深受王皇后的喜爱,这太子妃之位肯定是她的。一旦政君当上太子妃,我必定会有好差事的。到时候就是你也不敢小瞧了我!” “你还在提王政君啊!”颜汐笑得嚣张,“王政君说她去上林苑后,就会找机会带你去的。可是呢,到现在为止你不还呆在掖庭吗?你还要相信她吗?” “政君心地善良,她是不会骗我的。”云萝睁大眼睛,生气地又说道,“颜汐,我告诉你,休要挑拨我和政君之间的关系!” 颜汐没有理会云箩的话,只说道:“不怕告诉你,我姑姑可是皇上最宠爱的张婕妤,我之所以能够成为这太子妃的候选人也就是因为我姑姑。所以,这太子妃之位必定是我的。” “你姑姑是张婕妤?”云萝很是吃惊,又道,“那你怎会留在这掖庭之中?” “这个你不用管!你只要告诉我,你是否愿意帮我夺得这太子妃之位?只要你和我合作,让王政君在选妃那天见不到太子殿下。我就可以答应你,让你去漪澜殿伺候,或者让你到太子宫也行。”颜汐说罢,笑着又道,“怎么样,要不要考虑一下。我想无论去哪里,都比呆在这掖庭强吧!” “就算你是张婕妤的侄女,那又怎样?”云萝十分镇静地看向颜汐,“我是不会出卖政君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我颜汐虽是嚣张,可是我害过你吗?我答应过你的事有反悔过么?”颜汐看着云萝脸上原本平和的脸上闪过几丝不安,便又道,“我是不忍看到你再被王政君骗,才好心提醒你。” “那就谢谢你的提醒!”云萝不屑的看了下颜汐,凝着脸朝前走着,“让开!” “你如果不听我的话,你会后悔的!”颜汐的声音在云箩身后响起,云萝听着,脸上强装的坚强变成了疑惑。她突然开始怀疑起了王政君,握住端盘的手在这时不觉地又紧了紧。 太子殿下选妃的日子终于到了。明净的天空,无边无际。宫内在一片祥和之中,漫开了新的气象。 王政君身穿逶迤拖地青色散花水雾百褶裙,乌黑的青丝盘成云堆翠髻,额头饰以五彩丝珠缵花链。盈盈行走间,如同缀有晨露的清水绿荷般,清新自然间又透着一丝轻灵温雅之气。云萝在一旁挽着王政君的手,笑道:“政君,你今天真漂亮!我想啊,这太子妃的位置是非你莫属了。到时候,定不许忘了我。” 王政君见云萝一脸直率的样子,只是莞尔一笑,说道:“这能够参加选妃的,定是些不易之辈。所以,这选不得选上啊,还真是尚且难说呢!”王政君说完,低垂的眼里闪过几丝欢喜,又闪过几丝忧虑。她的心情很复杂,她希望当上太子妃,因为只有这样,她才不用每天只是偷偷地看着太子殿下,她可以真真正正地成为太子殿下的妻子。可是这一切不是她想就可以的,她只能极力争取,至于结果会是如何,她是做不了主的。 云萝有些失落地看向王政君,又轻声道:“政君,你帮我安排了没有,我什么时候可以到上林苑中去?” 王政君轻抚着云萝的头,缓缓说道:“我在上林苑也只是一个小丫头而已,这安排一个人进去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你先别着急,等日后寻着机会了,我定会帮你。” 云萝听后,眉头有些紧蹙,那一股她抑制了好久的不满还是如同暴雨突降般“哗哗”地就倾泻出来了,“王皇后不是很喜欢你么,难不成你提这个小要求她都不能答应你?” 王政君身在宫中,又怎会不知道宫中女子的苦恼与烦闷呢?因而看着云萝这样,她并未生气,只是柔声道:“皇后娘娘哪有闲功夫管这种小事呢?云萝,耐心点儿,往后的日子会好的。” 云萝生气地别过脸,正对上了颜汐那高傲的身影。在这安静的亭台楼阁间,那身影竟明艳得如此刺眼,似乎在嘲笑着说道:“看吧,你的好姐妹就是这样对你的!” 云萝嘟哝着嘴,不自觉地一崴脚,身体故意向王政君这一旁倾斜,两人同时跌倒了。因王政君走在离水最近的位置,她是直直地倒在了水里,而云萝只是滚在了岸边上。这看起来像是一场自然的意外,却是云萝刚刚天衣无缝的安排。 “政君,我去找人救你!”云萝爬起来,心里也慌了。那一刻,她都怪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是嫉妒王政君的好运气,还是被颜汐那几句话激得突然间就迷失了自己。她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云萝想着想着就慌乱地跑开了。 “政君!”瞥到这一幕的萧育飞快地跑过来,如同一股急速而强劲的风,“扑通”一声就跳进了水里。还好萧育及时赶到,王政君并无大碍,只是那身精心缝制的衣服却是全湿透了。 “你没事吧?”萧育看着王政君,一脸的担忧。 王政君看着这套花了很长时间才做好的新衣,如今是又脏又湿,心里不免有些着急,她道:“我倒是没事,只是这衣服现成这般样子,我要怎么去见太子殿下呢?” 萧育听后,笑着说道:“你先别急,我自有办法。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一会儿便回。”萧育说罢,便快速离去了。 一会儿功夫,萧育便抱回了一件绛色花边的大掖衣。此衣用五彩丝线绣着大朵大朵的芍药,活灵活现,宛若天上云彩织成。打开一看,那罩在外面的薄纱轻如霞云霓彩,粼光闪闪,犹若天上仙衣。飘逸华美间,不失高贵典雅之气。细软舒和间,又不失其独特新颖之奇。 “这衣服好漂亮啊!”王政君满脸欣喜,心里那忐忑不安的心终于恢复了平静。她又道,“只是,这么漂亮的衣服你是如何寻得的? 萧育将衣服放至王政君手上,说道:“先别管这衣服是哪来的,赶快找个隐蔽的地方把这身衣服换上。不然误了时辰,可是不敬的大罪。” 王政君没有再问,拿着衣服笑着钻进了假山洞里。再出来时,王政君已脱掉那份如清水绿荷般的清雅,转而摇变成高贵妩媚的百花仙子。那一袭红色的大掖衣衬得她是妖娆端雅,行走间,那五彩流光恍然而闪,仿佛王政君是从世外仙山飘来的。那种摄人心魄的美,美得是如此的惊心动魄。看得萧育一时都呆了,仿若他自己已与王政君立于这世外仙境的梦里。 “萧育,我这样好看么?”王政君一笑,美丽的身影如同花中美姝般飘渺静远。 “好看。”王政君那温婉的笑容在萧育心里泛起一丝涟漪。他将王政君被风吹得有些乱的青丝轻轻用手梳好,笑着说道:“快些去吧!” “那我走了。”王政君笑着转身离开,那一抹惊艳的红色在旋转间散发出五彩的光,轻柔的身影在萧育心里刻上了深深的痕迹。萧育看了一会儿,便跳上凉亭随意地散坐着。他从腰间拿出玉箫,轻轻地吹了起来。突然间,幽静的天空中就飞来了几只鸟儿。萧育看着,露出了如微风般清淡的笑容。 王政君从颜汐身边走过的时候,颜汐原本笑得灿烂的脸突然变得惊异起来。她双手握紧,眼睛盯着王政君一动也不动。 王政君轻撩起长裙,优雅地坐在了椅子上。她旁边有一个空位,她知道,那位置是太子殿下的。 王皇后随后便到了,众人行完礼,便就只等太子殿下来了。 “太子殿下驾到!”随着一声呐喊,那华贵的黑色从王政君身边闪过,如同幽深的碧水,落了一地的寂静。 “儿臣参见母后!”太子行完礼,便坐到了王政君的身边。王政君微微侧身,小心翼翼地瞧了瞧,那英俊而高贵的脸上竟还是愁眉不展,眼里的忧郁像是平静的湖水般,静得沉寂,静得悲伤。王政君又别过脸,正视前方,脸上却突然漫过几丝忧伤。因为她知道,太子殿下始终没能忘掉司马良娣,他现在就像是被王皇后逼着来选妃般,竟是如此地痛苦无奈。 “奭儿,这是母后为你精心挑选出来的五名佳人。你瞧瞧看,喜欢哪一个,母后便许她为你的太子妃。”王皇后笑着说道。 “此事全凭母后做主。”太子刘奭回答得虽是恭敬,可看得出那是心不在焉的敷衍之词。 “这样的话,岂不白费母后一番心思了。你仔细瞧瞧吧,定会有你喜欢的。”王皇后温和的脸上,依旧有一抹端和的微笑。 此时王政君的座位离太子刘奭最近,五人中又单单王政君一人穿着绛色花边的大掖衣。太子刘奭随意一瞧,王政君那最为与众不同的装束在他眼前一亮。刘奭低垂着眼,手直直地指向了王政君,说道:“就她吧!” 太子刘奭此话一出,王皇后在笑,王政君在笑,颜汐则气得快要冒火,美丽的脸上尽是恨意与不甘之色。 说罢,太子刘奭起身行礼,“母后,儿臣还有事与父皇商量,就先行告退了!” 王皇后点了下头,便笑着命令侍中杜辅、掖庭令浊贤将王政君送到太子东宫,在丙殿拜谒太子。这样,王政君就由皇上刘询宫中的家人子成为了太子刘奭的妃子。 第十六章 洞房花烛泪 礼毕当日,太子刘奭与王政君同会阳台。 漆黑的夜里,月光散发出的白色柔光如同皎洁的白纱般,朦胧地笼罩在整个太子宫里。新房内,案几上的龙凤烛散发着橘黄色的光晕,照得五彩丝线绣成的芙蓉软丝大红帷帐是格外的明丽耀眼。王政君内穿玉带牡丹团凤紫红百花裥裙,外罩蹙绣云霞凤纹大红喜衣,精心梳成的珠翠穰花云髻上戴着九翚四凤彩珍缨络垂旒凤冠。王政君端雅地坐在床头,一袭嫣红浓艳是尽显喜庆,就仿佛她此时的心情,漫溢的幸福就如同明艳的朝霞般缓缓蔓延。 门被太子刘奭猛地推开,发出了“咯吱”的响声。太子刘奭静静地走了进来,那一袭大红镶黑色如意华纹边的的宽松长袍,衬得他是愈发的高贵儒雅。他缓缓地走到床边坐下,俊美的脸上却不见欣喜之色。他伸出右手,漫不经心地掀开王政君的红色盖头,王政君她那娇媚动人的脸带着些迷人的红晕,像是开得最绚烂的牡丹花般瞬间就绽放在了他的眼前。 王政君有些害羞地抬起头,温柔的眼睛宛如一汪清水般灵动。她直直地看着太子刘奭,脸上一抹柔美的微笑在心情激荡间露出。 太子刘奭和王政君双双拿起装有美酒的青铜凤鸟双联合卺杯,僵硬有礼地喝起了交杯酒。今日,王政君和太子刘奭离得如此之近,她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太子刘奭的呼吸,却看不到那般明净温暖的笑容。现在,趁着这红烛柔光,她竟然只是清楚地看到太子那温和柔仁的脸僵硬得有如冰山白雪般冷峻,那低垂悲伤的眼里依然藏着太多的无奈与痛苦。王政君突然感到心在隐隐作痛,她握着合卺杯的手微微地颤抖着,原本笑得淡雅的脸也突然平静得有如落叶般凄凉。 太子刘奭放下合卺杯,准备起身离开。 “殿下!”王政君突然拉住太子刘奭的手,温柔灵动的眼里尽是惹人怜惜的苦楚。 太子刘奭温和地松开王政君的手,轻声道:“我不走,我就在这桌前坐着,哪儿也不去!” 如此柔和的话语,竟是如寒冬之水般冷彻。王政君疼痛的心突然揪在了一起,她呆呆地看着太子刘奭走到桌前安静地坐下,又悲伤地看着他苦涩地倒下一杯又一杯的酒。 许久,王政君才慢慢地走近,轻轻夺下太子刘奭手中的酒杯,有些疼惜地说道:“殿下,别再喝了。该早些歇息了!” 太子刘奭抬起头,看了一眼王政君,只是轻声道:“去睡吧!不要管我了!”说罢,刘奭拿起一杯酒,又是一饮而尽。 王政君无奈地看着,又无奈地走到床边坐下。红光妖娆间,她的眼角滑下了一滴清亮的泪珠,凉凉的。 宫外,萧府上空的那轮明月分外皎洁。透着这柔和清冷的月光,萧育那被夜风吹起的发丝闪出迷离的金色碎光。萧育坐在屋顶,月光映着他那俊逸明净的脸竟是如此的清和。他衣袂飘飘间那份洒脱不羁显露无疑,他握着玉箫的手冰凉,只觉那清亮的箫声仿佛是从幽静的山涧中飘出一般,寒水泠泠之间,倒是给这月光朦胧的夜幕平添了一份愁思。 “萧育哥哥,我就知道你上这儿来了。”芷冉拿着酒高兴地爬上屋顶,又随意地坐在萧育身边,清新的绿色长裙透着几丝灵动的美丽。 萧育听后,拿开玉箫,轻声关怀道:“这大半夜的,你不在屋内休息,来这儿干什么?夜凉如水,还是早些回去歇息,万一受了风寒可就不好了。” “萧育哥哥还不是一样,这大半夜不睡觉跑到这里来,请问又是为何呢?”芷冉有些淘气地问道,白皙柔嫩的脸上,两个酒窝如杏花般淡淡地晕开。 “小丫头!”萧育无奈地摇摇头,脸上轻浅的笑容很快就在风中消失了。他拿起刚放下的玉箫又吹了起来,凄清的箫声缓缓流淌在空中。 “萧育哥哥,别再吹了!”芷冉笑着夺过玉箫,又道:“今日可是太子殿下大婚,你却吹这般悲凉的曲子,也不怕太子殿下治你个不敬之罪!” 萧育冷笑几声,说道:“太子殿下今夜正值大婚之喜,岂会注意到我萧育身上来?” “我来长安后,就总觉得萧育哥哥不开心,可又猜不出是什么。萧育哥哥,你能告诉我是什么让你如此不开心吗?”芷冉说罢,抬起那张俏丽的鹅蛋脸看向了萧育。见萧育只顾着吹箫,没有要回答的意思。她便安静地侧过脸,双手杵着下巴沉思,眼前就不知不觉地开始浮现出她和萧育在东海兰陵时的画面。 那时,她和萧育一起骑马,一起看云卷云舒。芷冉看着萧育说:“我要直接叫你名字,不想叫什么萧育哥哥了。” 萧育轻敲着芷冉的头,暖声说:“我比你大上七八岁呢,如此岂不乱了辈分,所以,你只能叫我哥哥。” 芷冉撅着嘴,说道:“那样,我就是萧育哥哥的妹妹了吗?” 萧育笑后,回道:“是,你是我萧育的妹妹,还是我最疼爱的妹妹。” 芷冉又道:“可我不想当萧育哥哥的妹妹。” “那你就追上我,如果追上我了,我就让你直接叫我的名字!”萧育笑着说罢,一挥鞭,便策马离去了。 “萧育哥哥,我会追上你的。”芷冉笑着,扬起长鞭快速跟上。可无论怎样努力地跑啊跑,她就是追不上萧育。就这样,她竟然叫了萧育三年的“哥哥”。 芷冉想着想着,嘴角的那抹笑容淡淡地绽开。 “小丫头,在想什么呢?”萧育用玉萧轻敲着芷冉的头,“怪我刚刚没回你的话吗?” 芷冉摇摇头,看着萧育的那双眼睛纯净如水。她拿出藏在身后的酒,说道:“我是在想,萧育哥哥这般苦恼,还喝不喝得下酒?” “当然要喝了!”萧育接过酒壶,笑道,“你这丫头,既带酒来了,也不早些说。” “我见萧育哥哥来这屋顶之上,定是有什么不开心之事,才特意买了好酒带上来的。本想着,萧育哥哥平时喝酒也算多的,定能闻得出这般醇烈的酒来!却不料……”芷冉说着,笑着摇摇头,“是我太看得起萧育哥哥了,那酒竟还不及这月色动人!” “你这丫头,近来嘴皮子是愈发厉害了!”萧育笑罢,拿起酒壶就往嘴里倒了一大口酒,吟道:“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月出皓兮,佼人懰兮。舒忧受兮,劳心慅兮。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 芷冉听后不觉问道:“萧育哥哥,这是什么诗?” “好诗!”萧育只是吐出两个简单的字,便又倒上一口酒,一饮而尽。清冷柔欢的月光里,王政君的倩影变得清晰明艳。 “我也要喝!”芷冉夺过酒,迅速地喝上了一口。酒才刚入喉咙,她便惊叫起来,“好辣!没想到这酒竟是这么难喝的东西!给你!” 萧育笑着拿过酒壶,轻吟了一口,笑道:“小丫头!以后还喝酒吗?” “不喝了。”芷冉用衣袖轻拭了下嘴角,笑得像个孩子。 太子宫,月光的银辉透过菱花格窗,竟也散落着些红晕。 夜幕渐深,太子刘奭因喝酒过多,竟不知不觉地趴在桌上睡了下去。王政君一直未睡,她看着渐渐沉睡的刘奭,原本有些疲倦的脸上竟荡起了清浅的微笑。只是,那笑容有种涩涩的味道。 王政君起身拿起七彩金丝如意祥和石榴被,悄悄地走到太子刘奭身边,又将被子小心翼翼地披在太子刘奭身上,深怕一个不慎太子就会从睡梦中醒来。她温柔地看着太子刘奭那张温和俊美的脸,不自觉地伸出右手轻抚了起来。太子刘奭似乎有所感觉,他微微地动了动。王政君心里一惊,手连忙缩了回来,正准备转身离去的时候,太子刘奭却拉住了她,“不要走!不要走!” 王政君欣喜地转身看向刘奭,却听见刘奭嘴里轻念着:“蕊儿,不要走!不要走!” 顿时,一滴泪水就从王政君眼角缓缓滑落。她小心地松开太子刘奭的手,却见太子刘奭竟微微睁开了眼睛,他更加用力地拉住了王政君的手,“蕊儿,我就知道是你来了。” 王政君正要说些什么,就看见太子刘奭已经醒了过来。他起身站起,看着王政君的眼睛开始有了不同寻常的温柔。 “殿下,我……”王政君突然惊慌得不知说什么。太子刘奭就紧紧地抱住了她,她感觉得到太子刘奭怀里那温暖的气息,只是她知道,那并不是属于她的。 “蕊儿,我终于又见到你了。你知不知道我真的好想你,我每时每刻都想再见到你!”太子刘奭竟在此刻留下了泪,泪水滴到王政君的脸上,竟是**辣得疼痛。 王政君抬起头,看向太子刘奭的眼睛里闪动着无奈的悲伤。她轻启朱唇,说道:“殿下,我不是蕊儿!我是……” 谁知太子刘奭更加用力地抱住了她,紧得她都快喘不过气来。太子刘奭清声说:“不,你是蕊儿,你就是蕊儿!”说罢,太子刘奭低着头看向王政君,眼里很自然地就出现了司马良娣那张明媚的脸。他用手轻拭去王政君眼角的泪水,然后低头,温柔的嘴唇就瞬间贴上了王政君那红润晶莹的嘴唇。王政君心里猛然一震,慌乱的她,此时感觉太子刘奭那温热的唇是冰凉的,就如同雪花飘落般寒冷,融在她心里淌出的是冷澈的冰霜。她在朦胧中,温柔的眼睛又瞥了一眼太子刘奭,眼角在柔光中不自觉地流下了清冷的泪。 红色的帷帐被拉下,透着柔和的红色光束,两人的身影若隐若现。 翌日清晨,王政君睁开睡眼,明亮的光线在面前晃动得刺眼。她侧过头看向身边,太子殿下早已经走了。她掀开被子,白色的喜帕上那一抹浓烈的殷红,刺得她心里隐隐作痛。她缓缓走下床,静静地坐在妆台面前。王政君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竟感觉一夜之间憔悴了许多。她拿起木梳,轻轻地梳理着如黑玉般光泽明亮的长发,美丽的脸上愁容隐隐浮出。 “太子妃娘娘,您醒了!”两名身穿粉红色长裙的宫娥推门而进,一个将已经打满水的青铜色盆子放到邻桌上,一个恭敬地走到王政君面前。 王政君看着她们,问道:“你们是?” “哦,奴婢叫雅竹,她叫灵涓,奴婢们是专门过来服侍太子妃娘娘的。”站在王政君身边的雅竹回答得不慌不乱,亲和的笑容看着很是舒服。她轻轻拿着木梳,笑道:“太子妃娘娘,让奴婢为你梳妆吧!奴婢定会把太子妃娘娘打扮得比天仙还美!” “你这丫头的嘴可真巧。”王政君笑着看向雅竹,又道:“殿下他已经走了吗?” “太子殿下向来起得早,这会儿估计都到博望苑了吧!”正在整理床铺的灵涓听后回道,她叠完被子,又道:“太子殿下见太子妃娘娘睡得正熟,还特意吩咐奴婢们不要吵醒娘娘呢!可见,太子殿下真是很疼太子妃娘娘呢!” “是吗?”王政君苦涩一笑,见雅竹和灵涓同时肯定地点了点头,她平静得悲伤的脸上才淡开了几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第十七章 柔剑隐浮移 未央宫,漪兰殿。 张婕妤靠在紫红色海棠彩珍软榻上,轻咳了几声。颜汐走进殿内,正遇着张婕妤的侍婢锦云端着药碗进来,她笑着接过端盘,摆手道:“下去吧!我来就行!” “姑姑,该喝药了。”颜汐笑着走到张婕妤身边,又道:“姑姑这身体可好些了?” “你倒是还敢来,本宫还以为你做错了事都不敢见本宫了!”张婕妤轻笑着,又轻咳了几声。 “怎会呢?颜汐一听姑姑身体有恙,便赶过来看望了!”颜汐拿起汤勺轻吹了几下,便递至面前,“姑姑,小心烫!” 张婕妤张开嘴喝下了药,说道:“这些事你倒是做得体面,可偏偏本宫交待你做的事是一样都没做好!” “姑姑,这次我真的尽力了,我也找人陷害了王政君,可哪知她还是来参加选妃了,还被太子给选上了。”颜汐说罢,叹了叹气,又道,“想来,这王政君的命也真是好,好事都让她给碰着了!” “是你技不如人!”张婕妤虽是身体有恙,但这说话的声音可不小,她又道,“你若是有本宫半分的精明,也不至于那么轻易地就让王政君那丫头得手了!” “姑姑,那我们需要找人去对付王政君吗?”颜汐问道。 张婕妤朝着颜汐递过来的汤勺摆了摆手,示意不再喝药了。她看向颜汐,一脸无奈,说道:“你这脑袋几时才能开窍呢?本宫费尽心机要你成为太子妃的目的是什么?” “是为了蛊惑太子,好让太子无心政事,在皇上面前失宠!”颜汐小心翼翼地回道。 “那不就是了!”张婕妤轻轻地缓了缓衣袖,又道,“只是你现在未能成为太子妃,这事倒是难办了!” 颜汐听后,突然灵光一闪,笑道:“姑姑,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我既然无法自己完成这件事,那何不想办法借他人之手替我完成呢?” “你有何办法,说来本宫听听!”张婕妤有些不相信地看向颜汐,见颜汐在她耳边说出了好办法,她才笑道,“这次你倒是变聪明了,那本宫就等着你的好消息!” 二月的天,天气还很是寒冷。不过因太子殿下大婚才过,这宫内依旧还是一片喜庆之色。所以,就感觉这金黄色的阳光还是柔和得极其温暖。 太子宫前,云萝站在树后痴痴地看着,可又不敢上前去。她不知道她害王政君落水的事,王政君知不知晓。如果王政君知道是她做的,还会帮她吗?云萝心里如翻滚的浪花般几经回转,却终是拿不定注意。 “你想进这太子宫吗?”颜汐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柔和却带着些嘲讽的味道。云萝转身看向颜汐,问道:“你怎么也来这儿了?是因为没选上太子妃而难过吗?” “我早就不难过了。”颜汐笑着的脸静得怪异,她又道,“我是张婕妤的侄女,所以,即使我当不上太子妃,也会有很多王公大臣可以选。可你就不一样了,你靠得上谁呢?王政君吗,你要知道你害过她一次,她能不能原谅你都尚且难说呢,更别说什么会帮你!” “这都怪你,若不是你存心挑拨,我和政君又岂会闹到这个地步?”云萝用有些悲伤的眼光看向颜汐,却是多了些恨意。 “怪我吗?”颜汐苦笑着摇摇头,“你若真是与王政君情同姐妹,毫无间隙,又岂是我几句话就可以挑拨得了的?你心里也在嫉妒她,不是吗?” “你胡说!我没有!”云萝的眼睛不自觉地闪了闪。 “好了,别再勉强自己了。”颜汐的声音突然变得柔和起来,她又道,“你我都知道,身在掖庭的宫娥命运是多么地悲惨,连到二十五岁出宫的机会都没有。所以,你若是没有长立不倒的靠山,你就得为自己安排好后路。难道你忘记了你进宫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了吗?要出人头地,要为家里争一口气,这些你是都忘了吗?” “不,我没有忘,我时时刻刻都记着。”云萝很坚定地回道。 “那就对了。”颜汐看着云萝的眼神里开始有淡淡的疼惜,她又道,“所以云萝,别再傻了。你要知道进了宫,很多事情都是身不由己的,你不为自己着想的话,没人会替你着想。你最好的朋友王政君不也是这样么?你想想看,她若不是设法得到王皇后的喜欢,她会当上太子妃吗?只有你傻,你天真,才会以为认认真真做事,踏踏实实做人就会出人头地!” 云萝听后,心里翻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她带着质疑的目光看向颜汐,“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和你一向不和的。” “因为我们是同一类人,都是刀子嘴豆腐心,害怕伤害别人却总是在不经意间就得罪了人。”颜汐轻笑了两声,又道,“你不觉得好朋友都是越吵越好的么?想当年我们初进宫就吵了起来,其实现在想起来,也挺怀念的。” 云萝听后突然一笑,“这种小事你都记得?” “当然记得了,我们毕竟在一起生活了那么久。”颜汐亦笑着,她环视了一下四周,眼睛里的柔光如清波般平静,她又道,“我是不忍心看你活得这么委屈,才说了今天这些话。你听也好,不听也罢,我都言尽于此。好了,我也该走了。” 在颜汐准备转身离去的时候,云萝突然拉住了颜汐的手,她看着颜汐说道:“那你觉得我应该要怎么做呢?” “你真的愿意听我的话?”颜汐有些欣喜地问道。 “恩。”云萝点了点头。 “那好,我就把我的办法告诉你。”颜汐转过身,亲切地握住云萝的手,轻声又道,“你去找王政君,想办法让她把你留在太子宫里。然后,你再设法获取太子殿下的欢心。你不要担心太子殿下不会喜欢你,我姑姑告诉我了,司马良娣之所以能够讨得太子殿下欢心,那是因为她可以时静时动,懂得揣摩太子殿下的心思。所以,即便司马良娣逝去了那么长时间,太子殿下还依然对她念念不忘的。这王政君虽说已经当上了太子妃吧,但以她温婉淡雅的品性,做个贤妻良母还可以,要说让太子殿下一心痴情于她可就难了吧!所以,只要你照我说的做,别说会封个美人夫人什么的,若真是让太子殿下对你神魂颠倒了,这以后太子殿下登基,你就是坐上皇后之位那也是说不准的事。” “你是要我利用政君?”云萝听后摇摇头,“不,我不可以这么做。政君从来没有伤害过我,她一直对我很好的。颜汐,你不会是自己想对政君不利,才会想要我……” 颜汐听后连忙说道:“瞧你这说的是什么话?王政君都已经当上太子妃了,我还和她斗个什么劲呢?这斗来斗去,我也进不了太子宫,我还不如照我姑姑的意思,找个王公大臣嫁了呢!我话说到这儿,也就不怕你笑话了,其实我喜欢上了一个人,所以这当不当太子妃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云萝听颜汐这么一说,心中的疑问也就没有了,她道:“颜汐,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不要生气了!” “我才没那闲功夫生气呢,再说,要是和你生气,估计我也活不到现在了。”颜汐说罢,见云萝笑得开心,她便从衣袖里掏出一个青铜色的小瓶子,“这个给你!你若真想照我的办法做,这东西必定少不了。” 云萝笑着接过瓶子,一阵疑惑,“这个是什么?” “令太子殿下对你神魂颠倒的药!”颜汐笑着回道。 太子宫内,王政君坐在桌前写字。清秀的笔迹如同青墨色的小花般,在竹简上柔美地呈现。灵涓在一旁看着,忍不住赞道:“太子妃娘娘写的字可真漂亮!” 王政君笑而不语,轻轻地舒缓了下紫红色的广袖,就又开始继续写字了。 “太子妃娘娘,外面一个叫云萝的宫女求见。”雅竹进来禀告。 “云萝!”王政君听着一阵窃喜,她放下手中的笔,起身说道,“快去请她进来!” “诺!”雅竹躬身行完礼出去,才过一会儿功夫,便将云萝带了进来。 “雅竹,灵涓,你们快去备些茶点来,可不要怠慢了云萝姑娘!”王政君见雅竹和灵涓出去后,又温和地拉云萝坐下,笑道:“云萝,你最近过得可好?” 哪知王政君刚说完,云萝就扑到王政君怀里哭了起来,“政君!” 王政君轻轻地拍着云萝的肩膀,柔声道:“怎么了?” “政君,那天你掉入水里后,我急着去找人救你。可是当我找人过来的时候,就没看到你了。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呢?直到我听说你当上太子妃了,我悬着的心才算是放了下来。”云萝哽咽着,又道,“政君,你怪我吗?都怪我不小心跌倒,才连累你掉入了水里。你若是真出了什么事,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自己!” “傻瓜!我怎么会怪你呢?说来,我还得感谢你呢!”王政君笑着说罢,将那天后来发生的事也都告诉了云萝。 云萝一听,说道:“真的吗?这样说来,我还阴差阳差地做了件好事呢!” “太子妃娘娘,点心都已经准备好了!”雅竹和灵涓端着盘子进来,又仔细地摆在桌上。 “云萝,走,过去吃点儿东西!”王政君拉云萝到桌前坐下。云萝看着桌上那些色彩斑斓的点心,带着泪花的眼睛里充满了惊叹之色,她道:“政君,我现在真的好羡慕你,你每天有这么多好吃的东西可以吃,还可以住这么漂亮的房子!” “你爱吃就多吃点儿!”王政君将点心端到云萝面前,又道,“再说,只要你愿意留在这儿,我也可以让你留下的。” “真的吗?”云萝兴奋地抬起头,“我真的可以留在这里吗?” “当然可以了。我们是姐妹嘛,我说过以后我有的,你也会有。”王政君笑着说道。 “那我要和你住在一起!”云萝笑着看向王政君。 “这个……”王政君有些迟疑,她可以答应云萝住在太子宫,可以让云萝过着和她一样的生活。可是若住在她的寝宫,这太子殿下来来去去的也不太方便吧! “太子妃娘娘,这恐怕不妥,若是太子殿下来了,可如何是好?”雅竹连忙说道。 “再说,太子妃娘娘您身份何等尊贵,怎能与一个宫娥同吃同住呢?”灵涓也上前说道。 “怎么了,政君?难道这样不行吗?”云萝不顾雅竹和灵涓的说辞,看向王政君的眼里满是凄楚的期盼。 王政君想了一会儿,说道:“雅竹,灵涓,你们在本宫寝宫里收拾一间干净的房间出来,全按云萝姑娘的吩咐布置,再把本宫手下的侍女挑一些过去伺候。云萝姑娘是本宫的姐妹,以后她的吩咐你们也得听从,若是让云萝姑娘受欺负了,本宫定不饶你们!好了,你们现在就过去收拾吧,本宫还有些话与云萝姑娘说!” “诺!”雅竹和灵涓躬身退出。 “政君,那我现在就不用去掖庭了,是吗?”云萝高兴地拉着王政君的手。 王政君柔声说道:“是,你不用再去掖庭了,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掖庭令那边,我自会派人去说的,你就安心住下。另外,缺什么少什么,都可以跟我说,我会让人帮你备着的。”太子殿下自从新婚之夜来过后,便再也没来了。这偌大的宫殿她一个人住着也确实冷清的很,现在云萝过来陪她,也未必是件坏事。想到这,王政君淡淡一笑。 第十八章 舒意清水曲 日中刚到,阳光是明晃晃的淡黄色,偌大的太子宫像是罩上了金光灿烂的羽翼,顿时耀眼得辉煌炫目。王政君看着桌前的菜肴,目光平和得淡然,却是吃不下几口。她轻轻地放下筷子,抬头看着这宫殿里的华贵繁丽,清婉的脸上渐渐闪过一丝淡淡的愁思。 “太子妃娘娘,您近几日总是吃得甚少,可是哪里不舒服?要不奴婢去请太医过来瞧瞧?”灵涓小心翼翼地问道。 王政君听后摇摇头,淡淡说道:“本宫只是胃口不佳,并无大碍,就不必去劳烦太医了。” 王政君才说完,雅竹就进来了,她听太子妃这么一说,便道:“太子妃娘娘,您贵为太子妃,这凤体自然高贵非常,又怎禁得起这小病小恙的?奴婢还是去请太医过来瞧瞧吧!” “你们这两丫头啊,就是喜欢大惊小怪,本宫说了无事便是无事,你们就不必为本宫担心了!”王政君说罢笑了笑,又道,“对了,月合殿那边,你们可按本宫的吩咐去打扫了?” “太子妃娘娘每日都会提醒奴婢,奴婢怎敢忘记?都已按照太子妃娘娘的吩咐打扫干净了!”雅竹瞧着王政君一脸平和,又道,“太子妃娘娘如此为太子殿下着想,难怪太子殿下都不愿见其他的嫔妃呢?想来,这以后啊,太子殿下定是会更加宠爱太子妃娘娘的!” 她们这些小丫头说的话倒是动听,可哪里知道太子殿下不去其他嫔妃那儿不是因为娶了她王政君,而是因为太子殿下心里从来就没有忘记过司马良娣。王政君现在与太子殿下相敬如宾,即便时常成双出入,那也是因为礼节所使。这成亲一个多月了,她还是未走进太子殿下的心。于是,王政君淡笑道:“看来是本宫平日待你们太好了,现在都敢开起本宫的玩笑了!” 雅竹和灵涓听后,忙笑道:“奴婢不敢!” 一阵笑闹之后,王政君问道:“殿下可用过膳了?” 灵涓回道:“回太子妃娘娘的话,太子殿下晨起之后便去了月合殿,说是谁也不能打扰。到了用膳的时候,也有人过去询问,可都被太子殿下训了回来。之后,便没有人敢去劝太子殿下了。因而,从晨起到现在,太子殿下都未曾用过膳。” “这不用膳哪成呢?殿下身体本就不算太好,还哪里禁得住这般折腾?”王政君听后,满脸担忧,她看着雅竹和灵涓,又说道,“你们速去准备些饭菜,随本宫一起去月合殿!” 寒冬刚过,新绿悄绽,空气有些沁凉润透,不过好在今日阳光尤甚,温暖至极,便未觉着清冷。但这月合殿内,因司马良娣逝去后无人再来居住,倒是空旷得凄然。所幸王政君常命人过来打扫,因而,虽是有些凄然,但总不至于太过萧败寥落。 王政君走进殿内,命雅竹和灵涓将备好的饭菜搁下,就挥手让她们退下了。靠在榻上的太子刘奭,见王政君进来,只是轻抬起头看了下,便又拿起酒杯轻吟了一口,却是未说一句话。许是因为喝酒过多,又忧虑过甚,太子刘奭只觉头疼得厉害,他用手拄着脑袋,明澈的眉宇皱在了一起。 王政君看了看太子刘奭,温和柔仁的他最近清瘦了不少,看得王政君心里一阵伤痛。她走到太子刘奭身后,用手轻轻按摩着太子刘奭的额头,说道:“殿下,现在可舒服些了?” “好多了。”太子刘奭闭着眼睛回道,声音温和清亮。他突然睁开眼睛,拉着王政君的手说道,“这些日子,你时常让人过来打扫月合殿,我都是知晓的。可真是难为你一番苦心了。只是,我没有办法去看你,倒是苦了你了。” 太子刘奭停顿了一会儿,又道:“政君,你怨我吗?” 王政君笑着摇摇头,淡声说道:“嫔妾怎么会埋怨殿下呢?殿下与嫔妾既已成为夫妻,那么就得相互关怀理解。嫔妾知道殿下心里的苦,自然也就明白殿下的心思。所以,只要殿下能够开心,嫔妾怎样都可以。” “难为你了。”太子刘奭听后,淡淡回道。又小心地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丝帛,轻轻地摊开,续说道:“这是从天上飘下来的丝帛,我知道,它是蕊儿送给我的。所以,即便蕊儿逝去已久,我仍能感觉蕊儿就在我身边。” 王政君看着丝帛,那上面的“蕊之落矣,其心未陨。愿见君喜,花之广兮。”四行字依旧清晰熟悉。那可是她费了很长时间才练好的字,她怎么可能不熟悉呢?只是,她未曾想到的是,太子殿下竟还一直留着。王政君心里也明白,丝帛不是为她留着的,而是为逝去的司马良娣留着的。不过不管怎样,能够让太子殿下开心,她心里都是开心的。于是,王政君说道:“嫔妾也相信,司马良娣会一直在殿下身边的,因为她要看着殿下好好地活着,快乐地活着。” 太子刘奭听后,看着王政君的眼睛也多了些柔和,他微微露出笑意,说道:“政君,我与你相识不过一月有余,却未曾想到你竟是这般大方得体,深知我心。” “殿下认识嫔妾一个月,嫔妾却认识太子殿下两年了。”王政君说罢,从怀里掏出一块银白色的方巾,“殿下,可还记得这个?” 见太子刘奭摇摇头,王政君又道:“嫔妾猜想殿下就是不记得了。前年,殿下去上林苑狩猎时,救了一名落入水中的宫娥。还亲自为那名宫娥拭汗,又将这块方巾送给了那名宫娥。这些,殿下可还有印象?” 太子刘奭想了一会儿,说道:“好像真有这么一回事!难道你就是……?” 王政君点了点头,说道:“这两年来,嫔妾一直随身带着这块方巾。想着就是有一天,能够报答殿下的救命之恩。如今,嫔妾终于能够伺候殿下左右了,可真算得上是嫔妾的福气了。嫔妾告诉殿下这些,不是希望殿下能够给嫔妾什么,而是要告诉殿下,无论以后发生什么,嫔妾都会不离不弃,一直陪在殿下身边的。” “政君,你……”太子刘奭听后,消瘦的脸上漫过几丝愧疚,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王政君静静地看着太子刘奭,那双美丽的眼睛如一汪清水般明净温柔,她说道:“所以,殿下,你一定要快乐地生活下去。即便不是为了嫔妾,也要为了司马良娣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才是!你看,殿下到现在还未用膳,要是弄坏了身体可如何是好?嫔妾备好的饭菜已放置多时,殿下若再不用膳的话,只怕这饭菜都得凉了。” “你如此费心,我却……”太子刘奭拉着王政君的手,静看着她,眼睛里的深邃夹杂着些柔和,却是淡得琢磨不透。太子刘奭起身站起,清声说道:“好,我这就用膳去,不然可就辜负你一番心意了。” “殿下能够如此,嫔妾甚是高兴。”王政君温和地扶太子刘奭走到桌前坐下,她说道,“这些都是殿下爱吃的,殿下可要多吃些才是!” 太子刘奭夹起一口菜放进嘴里,说道:“好吃!” “殿下喜欢吃就好!”王政君听后,平静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喜色,她看向太子刘奭,又道,“殿下,这外面的天晴得正好,屋内着实有些清冷。要不等殿下用完膳后,嫔妾陪殿下出去走走?” “也好。”太子刘奭虽说得极其平静,但俊逸的脸上忧伤之色已经退去了,所以,这已足够让王政君开心了。 太子刘奭用完膳后,外面的阳光依旧柔和明亮。金黄色的光线落在太子刘奭脸上,总算让太子刘奭苍白的脸上多了些颜色。王政君扶太子刘奭到清水亭坐下,她温和的脸上淡开着一抹浅浅的笑容。王政君说道:“殿下,可想听曲?” 见太子刘奭轻点了下头,王政君便让雅竹取来古琴。一会儿,清脆柔和的琴音伴着清婉的歌声,娓娓传来。 “女曰鸡鸣,士曰昧旦。子兴视夜,明星有烂。将翱将翔,弋凫与雁。弋言加之,与子宜之。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知子之来之,杂佩以赠之。知子之顺之,杂佩以问之。知子之好之,杂佩以报之。” 王政君看着太子刘奭的眼睛里含着柔和的笑意,她脸上的微笑就像是初春时飞舞的柳絮,轻轻的,柔柔的,好像清风一吹就可以融到空气里去。 王政君就这样正对着太子刘奭弹琴唱曲,纤细的手指灵活地拨动着琴弦,仿佛是清水里的波浪唯美地荡开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清美的琴音传进太子刘奭耳里,如微风般舒适。太子刘奭静坐着,一脸平和,像是远离尘世喧嚣般惬意飘然。这首《女日鸡鸣》从王政君嘴里唱出,更是柔美温和得像是一首从乡间小户里传出的歌谣,平淡的幸福如洁白的云彩,优雅地漫过整个天际。 太子刘奭就这样静静地看着,静静地听着,漆黑的眼眸里闪过几丝愧疚,心里在说道:“政君,你是个好姑娘,只是此生我给不了你想要的。但是无论如何,我都会尽力去保护你,因为你是我刘奭的太子妃,而且会是唯一的太子妃。” 琴音和歌声如长上翅膀的翠鸟,缓缓地在空中飞翔飘远。坐在假山边发愣的云萝也听到了,她站起来,转身看向清水亭那边。太子刘奭和王政君的身影在云萝眼里变得明朗清晰,太子和王政君脸上那份和谐的美好像从山涧上流下来的清泉,她眼睁睁地看着,却只能一个人孤独地惊羡,因为那些画面遥远得她抓也抓不住。 “政君,我与你同时进宫,你什么都有了。可我呢?”云萝轻声说着,眼里的平静突然化为起伏不断的波浪,有些杂乱地充斥在她的脸上。她有些悲伤地又看了看清水亭里的太子和王政君,嘴巴开始微微合紧着,深沉得如同一抹灰色的阴云在缓缓散开。 第十九章 舞尽影倾斜 初春刚至,阳光和煦宜人,清水亭附近的垂柳泛着绿色的微光,亭下的水池里被微风吹荡起的细小波纹也散发着粼粼的金色光斑。淡青色的水里,不仅可以看到自由自在游去的鱼儿,也可以清晰地看到白云在水里的影子。 王政君将手中的鱼食一点一点地扔到水中,碧水在成群的鱼儿中间晕开一圈圈的团纹,看得王政君心里一阵欢喜。王政君轻移莲步,走到太子刘奭身边,高兴着说道:“殿下,你瞧这些鱼儿多快乐啊!” 太子刘奭只是笑着点了点头,没有说一句话。轻靠在榻上,睁开的眼睛被阳光刺得眨了几下。 王政君看着太子有些疲倦,不免问道:“殿下,是累了吗?要不嫔妾让人送殿下回寝宫休息?” “我不累,就在这儿躺着就好。”太子刘奭淡淡说道。 清水亭的侧面,云萝已站了好一会儿了。云萝身穿一件翠绿色散花曲裙,华贵秀丽。她轻轻走上亭内,翠绿色的裙裾闪出华丽的绿光。 “云萝参见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走上清水亭的云萝恭敬地行礼,她低垂着的眼里流淌着如云似雾的笑容,像是在笑,却是笑得平静淡然。 “起来吧!”太子刘奭微睁开眼,轻轻一挥手。他看了看云萝,淡声问道:“你就是太子妃常跟我提起的云萝姑娘?” 站着的王政君倒是没想到云萝会来这里,她静静地走到桌前坐下,又淡淡地看了看云萝。王政君清晰地从云萝眼里看到了疑惑,也许,云萝是不相信王政君会在太子殿下面前提及她吧! 云萝起身站起,眼神在王政君和太子刘奭之间游移。因云萝自小说话直率,心里想着什么就说什么,倒也没顾虑什么。所以,面对太子的问话,她没有温婉的说“是”,反而问道:“太子妃跟殿下提起过云萝吗?” “是啊,太子妃常在我面前提起你。说你率真大方,心灵手巧,让我帮忙给你寻一门亲事呢!”太子刘奭浅笑后,见云萝有些吃惊,又道,“怎么,太子妃没跟你提起这事?” 王政君看太子刘奭疑惑地看着她,便连忙说道:“殿下,嫔妾是觉得先在王公大臣中选一些优秀的,再告诉云萝。以免事未办成,倒失了殿下的面子。” 太子刘奭听后,清声说道:“你想得倒是未错,只是这毕竟是云萝姑娘自己的事,自然得先问下云萝的意思才是 “是嫔妾考虑不周了。”王政君有些害羞地低下头。 “殿下和太子妃的好意,云萝心领了。只是,云萝心里已有喜欢的人,就不敢劳烦殿下和太子妃了。”云萝笑得勉强,可也回答得恭敬。 “云萝,这事是真的吗?”王政君有些欣喜地看向云萝,见云萝点了点头,这才满意地笑了。 “这样也好,倒省了一番心思了。”太子刘奭说道。 云萝见太子脸色温和,便笑着说道:“殿下,云萝听闻您弹琴鼓瑟、吹箫度曲、辨音协律,无不穷极其妙,令人叹为观止。云萝又刚巧学了新舞,可否请殿下为云萝奏曲伴舞,云萝好为殿下舞上一段?” “你这些倒是了解得详细,只是今日,我有些累了。”太子刘奭笑后,又看着王政君说道,“政君,你的琴艺也很是了得,今日你的姐妹既来了兴致,不如你为其弹琴奏曲吧?” “也好。”王政君回罢,笑着吩咐雅竹道:“雅竹,你去把本宫的琴取来!” 云萝心里想的一计未成,自是有些失落。不过,好在还是可以在太子殿下面前表演一番。若是能讨得太子殿下的喜欢,说不定她夏云萝也能飞上枝头了。 雅竹搬来古琴,一会儿功夫,空气里就流淌着王政君轻快的琴音。 云萝听到琴音后,嘴角划出一抹甜美的笑容。她抬起美丽的双眼,看向太子刘奭,双手很熟练地推开绿色的广袖,如春风扶柳般在空中轻盈飘逸。她灵活跳动,彩舞翩翩,旋转的裙摆优美旋转着,如同绿荷翻滚般自然美艳。云萝扭转细腰,右手斜摆,看着太子刘奭的眼神分明有些不同,柔和之中混杂着些媚意。她转到太子刘奭的身边,碧绿色的广袖轻拭过太子刘奭的脸庞。在太子刘奭转眼看她的时候,云萝又忽地转开了,像是一阵飘忽的风,吹着绿叶漫天飞舞。 “云萝,你这是想干什么?”看着云萝的王政君心里突然蹿出了一个声音,她弹琴的手不觉地颤了颤,心里也跟着颤了颤,眼神里流露出的不解像是雪水般浑浊。 这些云萝都看在眼里,她只是柔美的笑了笑,华美的裙裾在阳光里旋转出了一道道的绿色,轻美虚幻。 王政君保持镇静,依旧弹着琴,即便她现在知道云萝的心思,她也不可以表现出任何的情绪。因为云萝是王政君入宫以来最好的朋友,只要不是太过分,她都可以选择原谅她。 时光像是停住了一般,此刻竟是如此的漫长。王政君侧过脸看向太子刘奭,却发现太子刘奭竟在这个时候睡着了。她清晰地看到,太子刘奭那俊美的脸上写满了疲惫。 “灵涓,去取一条薄被来,殿下睡着了!”王政君说罢,起身站起。琴声突断,王政君的话传入了云萝耳里。跳得尽兴的云萝猛地停下,身子有些不稳地站住了。她朝太子刘奭看了一眼,手不觉地握紧,眼神里透着凌厉和不满的微光。 王政君小心地为太子殿下盖上被子后,走到云萝身边,小声说道:“你跟我来一下!” 假山旁的清水里,印出了王政君和云萝妖娆的身影。王政君看着云萝,轻说道:“云萝,你是真的有心上人了吗?” “是的,我已经有心上人了。”云萝回答得坦然,她顿了顿,又肯定地说道,“这个人就是太子殿下!” 王政君听后,本就疑惑的心砰然一颤,竟像是会裂开一般,有些撕裂的疼痛。她有些忧伤地说道:“所以,你拒绝我为你挑选王公大臣,也是因为你喜欢上了太子殿下?” “没错。”云萝回答得简洁,她走近拉住王政君的手,又静静地看向王政君,眼里有些凄楚的泪光在晃动,“政君,你说过,你有的,会让我也有。那么,现在我喜欢上太子殿下,你会帮我,会理解我吗?” “我不知道……”王政君摇摇头松开云萝的手,转身看向一边。她从来都不知道,她和云萝怎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一个是她最好的朋友,一个是她最爱的丈夫,她要如何抉择呢? “政君,你犹豫了是吗?”云萝向后退了几步,“我知道,你是骗我的。你是不会什么都和我分享的,因为我们关系再亲密也不是亲生姐妹!” “云萝,不是这样的。我一直希望你过得开心的。”王政君又转身过来,“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请太子殿下在王公大臣中为你选夫君吗?我就是想让你找一个你自己喜欢的,又深爱着你的男人。我虽已成为了太子妃,可殿下并不喜欢我。虽然平时会与殿下会出外赏赏景,但自从新婚之后,殿下是再也没有在我寝宫里留过宿。想来,这些你也是看在眼里的。宫中的女子,若是受宠还可以风光几年,若是不受宠,只怕这一辈子都得凄苦度过了。我既走上了这条路,又怎忍心让你再踏上我的足迹重蹈覆辙呢?云萝,听我的劝,放弃殿下吧,找个自己喜欢的,平淡幸福地过一生就好。” “政君,或许我可以让殿下喜欢我的。一旦我被册封了,我们再相互扶持照顾,这**还不是我们的天下吗?”云萝说罢,眼里露出一丝欣喜。 王政君听后,说道:“**之事,向来难以预料,今天在这个位置,明天都不知道会在哪里?云萝,你向来直率,有口无心,身处这**之中必是容易得罪人的。再则,妃嫔之间的争斗可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的。你就听我的话吧!” “政君,你不是关心我。”云萝的声音突然变得坚硬,“我知道,你就是害怕失去太子殿下,就是害怕我夺去太子殿下,对吗?” “你怎会如此想我?”王政君抬眼看她,见云萝默不作声又沉声道,“宫中女子谁不希望独揽夫宠,只是也该明白,身为帝王家的女人最求不得的就是夫君一心对你。所以,我是真心地希望你幸福,希望你认真想明白,你知不知道?”说罢,王政君温和地拉住云萝的手,她希望云萝答应。 “我说对了吧,你就是怕我与你争太子妃之位,你就是怕我抢走太子殿下!”云萝猛地松开王政君的手,转过身走去,“政君,这条路我已经准备走了。我会让殿下喜欢我的。” “云萝!”看着云萝离去的身影,王政君眼神木然,像是被冰雪封住了一般。 往后,云萝寻着机会就去找太子殿下。想方设法地让太子殿下喜欢上她,可终是未果。她终于知道,司马良娣在太子殿下心中的份量有多重了,但不管太子殿下如何忘不了司马良娣,她都要想办法成为第二个司马良娣。因为她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夏云萝,因为她背着很重的家族使命,她不可以放弃。 “殿下,太子妃近来忙,这些点心便由云萝来送了。”云萝高兴地走进太子刘奭的书房,声音娇媚得像是要把冰雪都融化掉。 “放那儿吧!”太子刘奭顾着看书,却是未瞧云萝一眼。一会儿,刘奭放下竹简,见云萝还未走,便道:“云萝姑娘,你既是太子妃的姐妹,那便就是我太**的客人。这些事,你以后就不用做了。再则,我看书的时候,也不喜欢被打扰,想来这些太子妃还未告诉你吧?” “殿下,云萝是想……”云萝听后,声音有些颤抖。 “好了,你也不用紧张,我并无怪你的意思。只是想告诉你,以后不用这么费心了。”太子刘奭端起一杯茶,轻吟了一口,说道,“你先下去吧!” 夜间,天空中的弯月像是一把镰刀,散发着极其黯淡的光芒。 殿内,青铜色的星云纹镜上,照出了云萝清瘦的脸,那般粉光若腻的美丽脸庞,如今却是忧伤得有些憔悴了。 云萝伸出右手,摸了摸脸颊,自言自语道:“我长得这么美,为什么就不能是太子妃的命呢?”说罢,云萝从首饰盒里掏出青色的瓶子,缓缓说道:“现在,是该让你出场的时候了。我就不相信,都这样了,我还不能让太子殿下喜欢上我?” 云萝的脸上露出了淡淡的微笑,在暗淡的月光下,更是幽深得默然。 第二十章 媚成幽然泣 日落时分,鸾凤殿隐隐落了些橙色的余晖。 微风吹进宫内,空气里荡起若有若无的冷意。灵涓将晚膳一一端进来,桌上一会儿便飘起淡淡的白色热气。 “太子妃娘娘,菜已备齐,可以用膳了!”灵涓喊道。 王政君撩帘而出,她看了看桌上的菜肴,轻声道:“灵涓,可去请了云萝姑娘过来用膳?” “自是请了的。”灵涓盛了一碗汤放至王政君面前,又道,“只是,未瞧见云萝姑娘!恐是听曲练舞去了,还未回来呢!” 王政君听后,说道:“既是这样,你便去吩咐膳房多备些饭菜吧。一会儿云萝姑娘回来了,再让其送过去。” “奴婢知道了。”灵涓有些恭敬的脸上,闪过几丝迟疑,“只是,奴婢有一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王政君抬起头,看向灵涓,轻声道:“在本宫面前,你还有何不敢说的。你若有事,直说就是,本宫几时生过你们这些丫头的气了?” 灵涓回道:“太子妃娘娘生性温和善良,待人亲和,即便是对奴婢们也都是关怀备至的。可太子妃娘娘越是这样,奴婢就越是担心!” “傻丫头,有什么可担心的?”王政君不免笑道。 灵涓又回道:“奴婢觉着,云萝姑娘近日行为诡异的很,就连其他的宫娥私下里也说,她是仗着太子妃娘娘的宠爱,想乘机寻得太子殿下的欢心呢!奴婢是担心,云萝姑娘野心不小,有朝一日怕是会害了太子妃娘娘!” “好了,灵涓,这样的话今日说了就算了,往后可不许再说了。”王政君眼底那一抹黑色的睫毛闪过沉重的黑影,眼睛也突然涩得厉害,她放下汤碗,又道,“都撤下去吧,本宫已吃好了。” “太子妃娘娘,你还只吃了几口呢!”灵涓有些担忧地看向王政君,见她只是沉默着不说话,也就只好按其吩咐将晚膳撤了。 “太子殿下驾到!”淡红色的暮色里,响起了令人欣喜的声音。王政君转脸看去,还未起身站起,太子刘奭就已快步走了进来。 “嫔妾接驾来迟,还请殿下恕罪!”王政君连忙行礼。 “本就是我未事先通知,倒怪不上你。”太子刘奭轻轻扶起王政君,他看着灵涓正准备撤膳,便有些疑惑地问王政君,“这些菜你都没怎么动,怎就让她们撤下了?是不合胃口么?” “殿下误会了,嫔妾是已经吃过了。”王政君平静的眼眸里,那淡淡的柔和像是清雾一样沁入到空气里。 “明明是未吃,倒说是吃过了。这些饭菜都完完整整地放在这里,岂是骗得过我的?”太子刘奭说罢,吩咐灵涓道,“都先放着吧!我与太子妃一同用膳!” 新婚之后,这还是太子第一次在她宫中用膳呢!王政君听后,心里自是如同暖流淌出一般,那一丝欣喜像是沉寂了好久,迅速就漫上了她那美丽的脸庞。她看着太子刘奭,柔声道:“殿下,这些菜怕不合你的胃口,嫔妾再让膳房多备些菜吧!” “我吃这些东西就好,倒不用再特意张罗了。我一会儿还有事要办,也不能久待的。”太子刘奭伸手夹些菜放进王政君碗里,“倒是你,这些时日清瘦了不少,该多吃些才是。” 太子刘奭在王政君面前说话,从来都是如宾客般以礼相待。虽是极其温和,但王政君心里总感觉有种涩涩的苦味。她要到什么时候,才可以与太子殿下如寻常夫妻一样,闲看云卷云舒,坐谈风花雪月,如胶似漆地平静过日子呢?也许,永远都不能,因为刘奭是大汉王朝的皇太子。 王政君正想着,云萝就端着菜进来了。云萝盈盈走近,行罢礼便道:“殿下,云萝知道您要来,便特意亲手做了几样菜肴。殿下若是不嫌弃,可否仔细品尝一番,也好看看云萝的手艺如何?” “太子妃都不知道我要来,你却是如何知晓的?”太子刘奭浅笑,“我倒是很想知道。” “云萝猜的,可不想倒是猜对了呢!”云萝看着太子刘奭,笑得一脸灿烂。 “猜的?”太子刘奭觉着回答得新奇,便不免一笑,“太子妃有你这般活泼机灵的姐妹,倒真是她的福气了。你把菜搁下吧,我待会儿再品尝!” 云萝听着,有些失落。她本以为太子殿下会让她坐下一同用膳的,却不想倒是这般回答她。云萝放下菜肴,有些失望地行礼退出,“太子殿下,太子妃,请慢用!云萝这就告退了。” 王政君见此,眼里闪动的清波倒是平静得毅然,她柔声道:“云萝,你既来了,便坐下一起用膳吧!想来,殿下也是这么想的。” 太子听后刘奭,笑道:“太子妃说得不错,你若无事,就坐下一同用膳吧!” “真的?”云萝高兴地转身,笑道,“云萝谢太子殿下厚爱!” 云萝坐下后,气氛开始变得异常奇怪。云萝又帮太子夹菜,又帮太子斟酒,那一脸活泼的笑意,像是杏花般美丽。王政君夹着菜,轻轻放进嘴里,却像是吃着黄连般,那一丝清苦都可以沁入到她心里去。 “奴婢参见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膳房一名宫娥突然急急忙忙冲进来。她走到王政君身边,急声说:“太子妃娘娘,雅竹在膳房不小心滑倒,撞到灶台之上磕破了头,现在流了好多的血,她昏昏沉沉,一直喊着太子妃娘娘的名字呢!” “怎么会这样?”王政君心里着急,想都未想,就走到太子刘奭面前行礼,“殿下,嫔妾有事先告退了!就让云萝陪殿下一同用膳可好?” 太子刘奭点了点头后,王政君便带着灵涓匆匆离去了。殿内,就剩下太子刘奭和云萝两个人。 云萝嘴角轻扬出一丝微笑,她拿起酒壶准备又给太子殿下斟一杯酒。云萝粉红色的广袖下,棕色的小药丸轻轻地滑进青铜色的酒壶里。当云萝一阵小心轻摇后,清冽的酒水里,那颗小药丸便瞬间融化不见了,与酒已合为了一体。云萝笑着,斟好一杯酒递到太子殿下面前,柔声道:“殿下,再喝一杯吧!” “好,再喝一杯!”太子刘奭已喝了不少酒,如今听云萝这么一说,便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了。 然后,又是一杯,一杯…… 天色渐暗,殿内原本点着的蜡烛发出了淡黄色的光。柔和的光辉如淡黄色的薄雾,缓缓萦绕在太子刘奭身边。他眼前原本清晰的画面,变成一重又一重。相互叠合,却又飘然成幻。云萝那张美丽而略带妖意的脸,竟不知不觉变成了司马良娣的脸。太子刘奭笑着伸出右手,轻抚着云萝的脸颊,说道:“蕊儿为我斟的酒就是好喝!再来一杯!” 云萝见这药已经起作用了,便轻轻地靠在太子刘奭肩上,她道:“殿下,已经没酒了。不如……我们去歇息吧!” 云萝说话的声音柔美清甜,像是会把人融化一般。太子刘奭听后,笑道:“好,去歇息!” “殿下,跟蕊儿来!”云萝起身站立,轻轻地将太子刘奭扶起。云萝看着太子脸上那神志不清的痴迷样子,脸上的妩媚微笑更是虚幻得艳丽,她又一步一步地将太子刘奭拉着往前走,直到走到她自己的房间。 雅竹房内,王政君见太医已经为雅竹包扎好了,紧张的心这才变得平和起来。 “太子妃娘娘,您别累着了。这里有奴婢呢,您先回寝宫休息吧!”灵涓看着王政君那一脸疲倦的样子,心里着实不好受。 “也好。”王政君看着灵涓,舒缓的神色很是温和,“若是雅竹醒过来,就过来告诉本宫一声。” 王政君回到寝宫,桌上的菜肴在淡黄色的光束中变得昏暗起来。倒在桌上的青铜色酒杯,还流出几滴清澈的水珠。 “殿下他应该已经走了吧!”王政君无奈地笑了笑,声音低沉得只有她自己才听得见。 这时,侍婢薇儿端着糕点走进,说道:“太子妃娘娘,这是皇后娘娘刚刚差人送过来的芙蓉糕!说是您喜欢吃,还特意让人多备了些呢!” “放在桌上吧!”王政君笑着走近,又道,“薇儿,云萝姑娘呢?” “云萝姑娘许是回房休息了吧!”薇儿说罢,便仔细收拣桌上的饭菜。 白色的芙蓉糕上撒满了芝麻大小的红色颗点,就仿佛是洁白的雪花层中,零落着星星点点的红色花瓣。细腻舒软间,又散发着一股清香。 王政君看了看芙蓉糕,想着云萝也喜欢这个,便挑了些出来,说道:“把这芙蓉糕送到云萝姑娘房间!”薇儿才刚走近,她又摇摇头道,“算了,你先收拾!本宫自己去送就好!” “云萝!”王政君站在云萝房前,敲了敲门,却未听见反应,便只好轻轻地推开了房门。 原本笑得一脸温和的王政君,在推开门的那一瞬间彻底地傻了眼。太子刘奭和云萝缠绵的身影明晃晃地在她眼前出现,那般刺眼,那般清晰。王政君手中的芙蓉糕“哗”地一下,全落到地上。盘子摔碎的声音,在冻住的空气里发出清脆的声响,划破了夜空,也划破了她的心。 云萝终于听到声响,她微微侧过脸,正对上了王政君她那沉寂而落寞的眼睛。 王政君怔住,她清晰地看到云萝那张笑得妩媚的脸。她再也看不下去了,忍着悲痛,迈起沉重的步子猛然转身离去,泪水不自觉地从眼角滑下。 “太子妃娘娘果然在这儿呢!”灵涓走过来,高兴道,“雅竹已经醒过来了。” 听到灵涓声音的那一瞬间,王政君感觉就像是被人发现自己的无知与懦弱一般,整个世界突然就恍惚了起来。所有的人都笑得好大声,好大声,刺得她全身麻麻的,仿佛是被人狠狠地扎下了一个洞,那种感觉很痛很痛。王政君的视线变得迷糊起来,她只知道拼命地往前跑,跑到一个看不见人的地方去。她或许就看不到这一切了,或许就不会这么痛了。 “太子妃娘娘,你这是怎么了?”灵涓担忧地看了看王政君离去的背影,见王政君没有回答,疑惑的她忍不住走到云萝房前。她随意地朝里面瞥了一眼后,便什么都明白了。心里同样是一震的她转身离去,飞快地朝王政君离去的方向跑去,“太子妃娘娘!太子妃娘娘!你等等奴婢!” 第二十一章 清忧邀明月 天色渐晚,流动的风在王政君耳边狂啸成刺耳的呢喃。王政君流着暗淡的泪水,朝前一直跑,一直跑,直到跑到一个空荡荡的湖水边才停下来。王政君静静地站在水边,她那绣着凤纹和如意图案的紫红色宫装,飘出了夕阳般凄丽的红色。她头上那高贵华丽的金色凤钗,也在这皓然的月光里晃动着点点金光。 这个山林下,一汪碧水在黑夜里平静得寂然。再往上走,便是萧育最喜欢的地方,萧育将山林上的那个云崖取名为清忧台。可王政君没有再走,只是这么静静地看着这个熟悉的地方。她突然有种想放声大哭的冲动,可盈盈流动的月光中,那晃动的青枝沉寂得如同一股邪魅的幽幽黑气,在她心口沉沉地堵着。压得她的心里闷闷的,闷得难受,闷得疼痛。她突然收住平缓的泪水,悲伤深陷眼底,惨白的脸色和这夜色一样暗淡,静成一面落寞的湖。 眼前清凉而绵长的碧水里,照出了月亮朦胧皎洁的影子。让王政君不自觉地蹲下,又不自觉地想要伸出右手去抓住这水中绝美的明月。却不想,当清凉的夜水沁入到她手心的时候,是一阵刺骨的寒意,冷得有些微痛。 “原来你过得并不开心。”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王政君身边响起,淡淡的,却是字字清晰。 王政君这才瞧见,她倒映在水里的影子旁,已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身影。王政君微微侧过来脸去,萧育那袭月白色的长衫如皎洁的月光般晃眼。她轻轻站起,淡淡地看了一眼萧育后,就猛地扑进了他的怀里。然后埋下头,无所顾忌地痛哭起来。就像是找到一个避风的港湾般,她内心的难受和痛苦可以那么毫无保留地宣泄出来。悲伤的哭声在清冷的空气中断断续续,冰凉地湿透了萧育的衣襟。 “如果我早知道你嫁给太子殿下会是这般的痛苦,我当初便绝不会帮你。”萧育的心疼痛地抽紧着,他带着心疼的眼光,轻抚着王政君垂下的发丝。那柔顺的青丝在萧育手心里变得冰凉,瞬间就往他的心里划入了一丝伤疼。 王政君静听着,依旧是哭得肝肠寸断,颤抖得像是受了重伤的小鹿,好像一个不慎,她就可以那么悲伤地死去。许久,王政君才从萧育怀里微微起来,沾满泪水的脸,忧伤滑落一片,却是未说一句话。 萧育静静地看着王政君,心痛地问道:“现在可好些了?” 见王政君安静地点了点头,萧育又轻拉着王政君的手,说道:“你放心,无论以后发生了什么事,我都会站在你身边的。” 王政君本有些惊慌地想要抽出萧育拉住的手,可看到萧育那般深情的眼眸后,她却又不知怎的没有再动,只是任萧育就那么拉着。她一次感觉到,原来萧育的掌心是温暖的,原来就这么静静地被他拉着,她内心的忧伤是可以慢慢变淡的。 “萧育,谢谢你!”许久,王政君才慢慢吐出这几个字。 “怎又说这般见外的话?”萧育俊逸地一笑,拉着王政君的手往前走,“去清忧台吧,也许烦心的事就没有了!” “会吗?”王政君问道,其实这话是在问她自己。她不知道,要如何接受今晚看到的事实,更不知道以后要如何去面对云萝和太子殿下。这种茫然和难受夹杂在一起,所以心只会越来越痛。 “我相信会的。”萧育回答得平静,目光柔成一面清净的微风,他又道,“以你这般温婉的性子,你会选择原谅所有人,也会淡然面对的。” “你莫非是知道发生什么事了?”王政君疑惑地看着萧育。 “我并不知晓。”萧育摇摇头,“只是,我了解你。所以,政君,不要难过,无论现在如何,我相信太子殿下的心迟早有一天会回到你身上的。既便不能,也还有我。如果有一天,你累了,不想再走了,我会在原地等你的。” “萧育,我王政君何德何能,今生能得你如此对待,我……”王政君清忧的眼里,开始变得极其复杂,“我现在真不知道要说什么,我……” “那就什么也不用说了,我都明白的。”萧育笑得浅淡,那温和的笑容里有淡淡的忧伤,又有淡淡的柔和,他道,“可以跟我一起去清忧台赏月吗?什么也不想,就开开心心地陪在我身边!” “嗯。”王政君很肯定地点了点头,忧伤的脸上终于浮上了一丝淡淡的微笑。萧育亦是笑得平和,轻声道:“那走吧!” 清忧台上,清灵的月辉如柔水般流成一片。云崖上的紫色小花沾染着这朦胧的月光,就如同盛开在仙雾中一般,飘渺得幽然恬静,而又香气馥郁。 王政君和萧育靠在青葱的大树上,流动的薄雾在盈盈挥洒的月辉中变得更加朦胧幻美。幽静飘忽的月色映衬着他们两人那般温和平静的脸,就如同是把这温馨的画面定格在旷远的世外山林一般,浮世喧嚣仿佛如过往云烟般在纯净的世界里清淡飘散。 王政君轻眨了下眼睛,眼帘处那一抹浓重的黑影晃动着疲倦,她累得靠在树上,轻闭着眼睛。萧育见此,伸手将王政君的头轻扶到自己的肩上靠着,“你若是累了,就靠在我肩上睡会儿吧!” 王政君听后,心里微微颤抖了下,她轻轻地抬起头,又端端正正地一个人坐着。萧育见后,说道:“若是心无旁骛,便不必在乎这些礼节了!所以,累了就安心地睡吧,无须顾念其他。再则,纵是有天大的事,也都还有我在呢!” 萧育的话像是清风般舒适,暖暖地在王政君心里漫开。王政君侧过脸,静静地看着萧育。萧育确实是了解她,好像她心里想的事,萧育都能够知道。王政君莞尔一笑,便轻轻地靠在了萧育的肩上,眼前的一切在那一刻竟都变得清晰起来。 “不是累了么,怎还不睡呢?”萧育的声音总是那么舒适,俊逸得像是一汪清泉,又温和地像是一阵暖风。 “我睡不着。”王政君只是轻轻回了这几个字,便没有再多说什么。她对萧育的感激说一夜也说不完,她对萧育的愧疚也是不知道要如何去弥补的。所以,她除了沉默,便是沉默。 萧育听后,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拿出玉箫轻吹了起来。箫声缓缓而出,如碧水轻流般清亮飘逸,好像能穿透到空气里去。一时只觉,云崖恍若天上瑶台,清幽旷远而又声乐仙灵。 箫声轻快细腻地传进王政君的耳里,王政君平静的脸开始变得十分安然舒和,许久后,她睁着的眼睛终于慢慢合上了。 飘渺的箫声在寂静的夜里停止,萧育侧过脸看着王政君微笑,又忍不住用手轻抚着王政君她那张清丽温婉的脸,眼里的柔情如轻云般淡淡浮现。萧育脱下套在自己身上的长袍,轻轻地盖在王政君身上,生怕不小心王政君就会醒来,他轻声道:“安心睡吧,谁也不会打扰你的。” 然后,萧育起身走至前方,皎洁的圆月像是透着金光的光环,很自然地就将萧育的身影全给套进去了。远观静然,萧育竟是潇洒俊逸得仿若月中神明一般。 翌日天亮,阳光碎落成透明的轻纱,柔和地滑过王政君沉睡的脸庞。王政君睁开清美的双眼,发现自己身上盖着月白色的长袍。她抬头一看,才发现萧育正坐在前方的石头上,衣袂飘渺间,他俊逸明朗的脸上,深思如幽水般弥漫。 王政君轻走过去,将月白色长袍搭在了萧育的肩上,说道:“清晨天凉,可不要冻坏了身子!” “你醒了!”萧育转身,那一层忧思瞬间转为一丝欣喜。 王政君点了点头,问道,“你一夜未睡么?” “我习惯了,再说,我也是真的睡不着。”萧育回答得直爽,却也笑得亲和。萧育见王政君听后莞尔一笑,才又说道,“你快些回太子宫吧,我还想在这儿待一会儿!” 王政君这才在萧育温和的笑容中,平静地走下清忧台。萧育看了看王政君的背影,然后清亮的箫声又飘荡在空中,和着清晨清脆的鸟叫声,竟是更加的轻灵流亮…… 第二十二章 此起彼怨伏 太**依旧如往常般平静,不过许是因为正值清晨,王政君踏进太**的那一刻,竟感觉有一股寒风徐徐吹进了她的衣袖。 王政君才刚走到鸾凤殿,灵涓就匆匆地跑出来,“太子妃娘娘,你可回来了。奴婢找不到您,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呢?” “傻丫头,本宫能出什么事呢?”王政君笑后,轻抚着灵涓的脸,“倒是你,恐怕是一夜未睡吧?” “奴婢一夜未睡倒不要紧,只要太子妃娘娘没事就好!”灵涓笑得开心,心中的担忧也算是可以放下了。 王政君收住浅显的笑容,缓缓问道:“殿下他还在殿内么?” “奴婢未见着太子殿下出来,想必是……还在云萝姑娘房里吧!”灵涓说话开始变得十分小心,她担心地看了看王政君,便急速转过话题说道,“太子妃娘娘,昨夜您就没吃多少,现在肯定饿了。奴婢这就给你备早膳去!” “不用了。”灵涓还未走两步,就被王政君叫住,“你随本宫回屋,帮本宫梳洗一下就好!然后……就过去看看雅竹吧!也不知道她现在好些了没有?头可还疼?” “有太子妃娘娘如此挂念着,雅竹想不好怕都难呢!”灵涓笑着扶王政君回屋,王政君却是静听着,未说一句话。 太子妃寝宫,云萝房间。 阳光照进房里,衬得那飘动的帷帐是格外的亮眼。云萝早已醒来,她侧着脸看向刘奭,露出一脸淡淡的笑容。她终于成功了,今后这个宫里终于有她的立身之地了。 刘奭睁开眼睛,被眼前的一幕吓到了,他睁大眼睛看向云萝,正声问道:“怎么会是你?” “昨天殿下喝醉了,然后就……”云萝的声音变得十分温柔,娇俏得让人怜惜。 “够了!不要再说了!”刘奭的声音变得大了起来,他捂着有些昏痛的额头,静思了会儿。便扯过衣服迅速套上,有些难受地下了床。他走到屏风处,拉起华贵的黑色外袍准备自己慢慢穿上。 云萝见此,立马套件衣服,快速走到刘奭身边拿过他手中的衣服,说道:“殿下,还是由云萝来吧!” 刘奭看了看云萝那柔和的眼神,滑到嘴边的话最终还是噎了回去。他松开握住衣服的手,任由云萝为其整冠穿衣。可云萝才穿好衣服,刘奭就准备转身离去。 云萝泪光微闪,扯住太子刘奭的衣袖,有些难过地说道:“殿下,你不要云萝了,是吗?” 刘奭转身,面上无任何表情,他将云萝的手轻轻拂下,冷声说道:“你放心,隔两日我会封你为孺子的!” 太子刘奭说罢,便甩手离去了。明亮的房间里,他高贵的背影在澄澈的阳光里晃过浓烈而木然的黑色。 云萝虽是有些失落,可好歹太子殿下也这么说了,她便没有什么可再难过的。 “孺子?”云萝走到妆台前坐下,轻拿过木梳,默念着这几个字。青铜色的镜子里,她那双美丽的眼睛闪过清亮的微光。她顺着垂下的发丝轻梳,然后笑道,“不管怎样,我夏云萝总该是出头了。何况,这才只是第一步而已。” 半个时辰后,王政君已梳洗完毕,换了一套蓝色宫装。王政君张开双臂,任灵涓为其整理衣袖。明亮的光线落在王政君华贵而素雅的宫装上,衬得她像是草丛间展翅欲飞的蓝色蝴蝶一样,虽是美得迷人,却并不妖艳。 “太子妃娘娘长得美,果真是穿什么都好看呢!”灵涓一边帮王政君整理衣服,一边说道。 “又拿本宫寻开心了!”王政君知道灵涓是在想法子逗她开心,便也勉强地挤出了几丝微笑。 这时,朱红色的镂空雕花木门被推开,发出了嘶哑的声音。在王政君转身的一刹那间,太子刘奭那明晰的黑色身影瞬间映入她的眼帘。 王政君还未来得及行礼,太子刘奭就已走到她的身边。只是,刘奭的眼神深邃得有些幽然,那眼光不像是柔和,只是那么冰凉地看着王政君,看得王政君有些不知所措。 殿下,是来干什么呢?让她答应许云萝为妾,还是来安慰她呢?王政君的心里,像是被雨水清淋的溪水一般,疑惑与悲伤连成一片,模糊成翻转的涟漪。 许久,王政君才问道:“殿下,昨夜睡得可好?” “有太子妃如此精心的安排,我怎会睡不好?”刘奭别过脸,声音极其清冷。 “精心的安排?”王政君默念着这几个字,竟感觉太子刘奭的声音像是被寒冬冻得更加坚硬的石头,沉沉地在王政君心里震响着。她扬起眼眸,不解地又说道,“殿下说的意思是……?” “什么意思?你怎会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太子刘奭的反问坚硬如冰,他蹙起眉,脸色十分难看,“你知道,我最痛恨的就是有心计的女子。可是,我没有想到的是,我一直以为温婉贤淑的太子妃竟也是这般有心计的人。” 王政君摇摇头,满是不解地看着太子刘奭,却见刘奭又说道:“你昨天借雅竹受伤之事一夜未归,为的就是制造我与云萝姑娘单独相处的机会,为的就是把你最好的姐妹献给我,对吗?你自知蕊儿一直在我心里,你不可能让我喜欢上你了,你就害怕有一天我会废你这太子妃之位,于是,就想通过云萝来巩固自己的地位,是不是?” “殿下,不是这样的,不是的……”王政君泪水不自觉地滑下,身体颤抖得厉害,“嫔妾从未这样想过,嫔妾没有……” “那你告诉我,你留云萝在你寝宫是因何故?昨晚为何留她一同用膳?昨晚你又去了哪里,为何一夜未回?又为何最后只留下我和云萝两个人?这些,你可以给我个解释吗?可以吗?”太子刘奭一连串的话语,坚硬而冰冷地脱嘴而出,字里行间可以清晰地感觉到躁动的气愤在狂奔而出。 “留云萝在嫔妾寝宫,只是为了给她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她是嫔妾的姐妹,嫔妾不可以放下她不管。”王政君忍住泪水,一个字一个字地解释,“所以,殿下,你要相信嫔妾,嫔妾绝非另有所图。” “那你一夜未归呢,你该作何解释?不是这个原因,又是什么?”太子刘奭续问道。 “我……我是……”王政君的声音在悲伤的神色中变得吞吞吐吐,她不可以告诉太子,她昨夜是和萧育在一起,否则会害了萧育的。她不可以说是因为看到昨天那一幕内心难过得想要离开,她也不可以说是生云萝的气而跑开了。那她要说什么呢,到底要怎么说呢,她不知道,真的不知道,脑袋突然间就空白了,因为她解释不了。 太子刘奭很想看到王政君眼里的那份坚定,可是,他只看到了飘忽不定的悲伤,一种柔和得让他很不忍心再说什么重话的悲伤。于是,那些宫娥的话,就如同漫天飞舞的雪花,又一次在他面前冰冷地飘开,一句一句都真真切切地让他不得不相信。 “听说,太子妃留云萝姑娘在自己寝宫里,就是为了媚惑太子殿下,好助自己一臂之力呢!” “那是,毕竟太子妃不受宠嘛!再说了,谁不知道太子殿下心里只有司马良娣啊。太子妃当然也是担心以后这地位不稳,才把自己姐妹召入太**的。毕竟这样,两人才可以相互配合,计划周全,然后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我还听说了一件奇怪的事,太子妃昨夜为了让自己的姐妹云萝姑娘取得太子殿下的欢心,还特意让出寝宫,跑出去了呢!” “没想到,太子妃平时温婉善良,心里却是这么多的算计。难怪别人常说,能当上妃嫔的都不是省油的灯啊!” “就是,就是!可怜的司马良娣,又逝去得早,不然太子殿下身边又岂会无一真心相待之人?” “太子殿下平时待我们这么好,实在是不忍心他被太子妃这般欺骗!” …… 那时,站在回廊处的太子刘奭听到这些,脸色立刻就变得铁青。他猛地一甩袖转身离去,黑色的身影肃然得沉寂。 现在,站在王政君面前的太子刘奭,还记得当他从云萝房间出来后听到的这些话。虽然当他走过的时候,并没有直面那些宫娥。可是,他依旧听得清清楚楚。所以,若不是真的,这些话又岂会传到他的耳里去? 一想到这,太子刘奭的眉头便不觉一皱,脸色立刻冷峻起来。仿佛在那一刻,他可以把时间冻住。许久,太子刘奭才又说道:“以前,我答应过蕊儿,此生只爱她一人,可她却不能随我白头偕老。她临走前跟我说的话,我一直都记在心里,所以此生,我决定不再去爱任何女子,只想就这样把蕊儿一人留在我的心里。可是,在我不相信任何女子的时候,你的善良与温婉打动了我。所以,纵便是我不能全心待你,我也告诉自己说,要尝试着慢慢去爱你,因为你是一个好姑娘,又是我自己选的太子妃,我不可以辜负你。但是,你却让我失望了。你原来也和她们一样,只是为了权力和地位。你告诉我,我现在可以相信谁,到底还可以相信谁?” 王政君听着,泪光在眼里盈盈流转。她看着太子刘奭的目光变得柔和而坚定,她柔声道:“殿下,嫔妾发誓,嫔妾绝非如此,嫔妾一直都……” “不用再说了!”太子刘奭狠狠地打断了王政君的话,他轻扬起眉,目光深沉,“你既然如此苦心安排,我又怎好驳了你的好意呢?好,你既把我推给云萝,那我就按你的意思好好去宠她!你放心好了,从今以后,我不会再踏进这里一步了!不会了!” “殿下!”王政君上前轻移了几步,可是太子刘奭转身离去的身影如同寒气逼人的坚冰,那一瞬间,王政君的脚步突然沉重得拿都拿不起来了。她静静地看着太子刘奭的背影,“哗”地一下便坐到了地上。 第二十三章 风凝瑶心悦 “太子妃娘娘!”灵涓连忙扶起王政君,“这地上太凉,奴婢扶您去休息吧!” “殿下心中始终没有我,否则又岂会不相信我?”被灵涓扶起的王政君身体在微微颤抖着,声音悲伤得微弱平缓。她拉住灵涓的手臂,又道,“本宫还是做得不够好,是吗?” “太子妃娘娘,您就别再胡思乱想了,这不是您的错。”灵涓说罢,用有些迟疑的目光看向王政君,“其实,奴婢有件事没告诉太子妃娘娘,怕的就是太子妃娘娘您生气!” 王政君抬头看向灵涓,灵涓才小心说道:“雅竹在膳房摔倒,其实……其实不是不小心摔倒,而是有人故意在地上撒了汤油,而做这件事的人是茵如。昨夜有人看见,茵如在进膳房前曾见过云萝姑娘。奴婢猜想,这一切恐是云萝姑娘施的计,她是想借此机会引太子妃娘娘您出去,好有时间与太子殿下单独相处,然后就……” “云萝?怎么会是云萝?”王政君听着,口里碎念着这几个字。 “太子妃娘娘,奴婢也只是猜想,事情究竟如何奴婢也不敢妄下定论。”灵涓咬咬牙,接着续道,“只是,奴婢还是要提醒太子妃娘娘,需小心云萝姑娘。” “本宫知道了。”王政君淡淡地吐出了几个字,轻步走前,“走吧,随本宫去看雅竹!” 灵涓知道王政君心里是怎么想的,自是不敢再多说什么了,只得随王政君去看雅竹。可哪知王政君才走出寝宫,就遇上了云萝。 王政君轻瞥了一眼,便冷冷地侧过脸,准备转身避开而行。云萝见此,走上前说道:“政君,你现在都不愿见我了,是吗?” 见王政君依旧不说话,云萝拉住王政君的手,又续道:“在为昨夜的事生气?” “灵涓,我们走吧!”王政君轻轻撇开云萝的手,依旧不去看云萝,只是直径地朝前走着。她平和的声音里有些许坚硬,穿透在空气里的时候像是冒着冰冷的寒气。对!她在生气!她一直真心相待的好姐妹竟媚惑上了她的夫君,她又怎能不生气?可是,在她心里,云萝明明就是个率真直爽,毫无心计的姑娘。她们在一起,生活了那么久,王政君真的无法相信云萝会这么做。但是,如若云萝真的这么做了,她能怎么办呢?毕竟云萝在为太子殿下献舞的时候,她亲眼看见云萝在媚诱太子殿下。毕竟昨夜的一幕,她也是真真切切看到的。所以,谁能明白她心中的痛,她心中的复杂?谁能够告诉她,她还该不该去相信云萝?她还该说些什么? 看着王政君头也不回地朝前走着,云萝心里漫上几丝苦涩,自言自语道:“政君,你真的不愿理我了吗?” 傍晚,太**,傅瑶寝房。 宽敞的寝房优雅别致,紫色的薄帘如同山涧腾起的轻灵雾气,朦胧地显现出傅瑶美丽窈窕的身姿。她躺在榻上,双手拿着竹简,看得十分专心投入。 傅瑶原是上官太后身边的一个才人,后因刘奭当上太子,才成了太子刘奭的侍妾。因这两年太子刘奭只钟爱司马良娣一人,便只是封了孺子,并不受宠,自然也就很少接近太子了。不过,傅瑶为人有材略,又善于为人处事。所以,虽少有机会与太子殿下相处,但上至太后嫔妃,下至宫人左右之间的关系倒是都处理得十分和谐得当,深受众人喜爱。 “小姐,怎还在看书呢?”侍婢璇儿端着茶进屋,一脸喜悦,“奴婢可是有好消息要告诉小姐呢!不过,不知小姐是想继续看书呢,还是愿听奴婢细细说来呢?” “鬼丫头,有话直说便是,倒跟我绕上弯子了!”傅瑶笑着起身,将手中的竹简放于桌上,“快点儿说来,不然定不饶你!” “奴婢哪敢跟小姐绕弯子呢,这就仔细说来!”璇儿笑罢,便在傅瑶耳边小声说了起来。 “果然不出我所料!”傅瑶听后一笑,顿了顿,又道,“对了,那些在太子殿下面前散播太子妃谣言的几个宫娥,可知道这消息是从我这儿出去的?” “小姐计划得周严,消息先从太子妃寝宫而出,自是不会查到我们身上来了。何况,这传来传去也有上百人知道了,再去查源头从何而起,怕也只是难事了。再则,现在太子殿下正在气头上,想来也没那个闲心管这档子事了。小姐大可放心,无需忧虑!”璇儿回道。 “话虽如此,不过还是得小心为上。我要的是万无一失,不留任何蛛丝马迹,你明白吗?”傅瑶扬起眉,清声说道。 “奴婢知道。”璇儿说罢,带着疑问的目光看向傅瑶,“小姐,虽然我们成功地让太子殿下与太子妃之间产生误会了,可是,这个夏云萝要怎么办?她既然能让太子殿下宠幸她,想必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我们是不是得想办法把她除掉?” “她暂时还不是我的威胁。”傅瑶淡声说道。 璇儿听后,仍有忧虑,又道:“小姐真就不怕太子殿下会像喜欢司马良娣一样喜欢夏云萝么?奴婢可是听闻太子殿下有立她为孺子的意思。” “只是孺子,又不是良娣。一个位份和我平起平座的丫头,我还应付得来。况且司马良娣在世时受尽恩宠,我都不怕。现在又岂会怕一个夏云萝?她呀,论姿色论才华品性,都不及那司马良娣,于我又有何惧呢?”傅瑶面色淡然沉静,不喜不怒,“再则,太子殿下已怀疑太子妃心计深重,另有所图。既然都不相信这太子妃了,又岂会相信她的姐妹呢?” “哦,原来小姐使的是一石二鸟之计!”璇儿听后得意一笑。 “这次,你算是变聪明了。”傅瑶笑罢,坐下饮茶,缓缓又道,“不过,我们仍不能掉以轻心,任何有可能发生的事情我们都不能让它发生。所以,你要想办法让太子妃与夏云萝不和。这样,就算那夏云萝真有法子让太子殿下喜欢她,也就不用我们出手了,太子妃自会出手的。到时候,我们只需坐山观虎斗就行!” “小姐,奴婢定不会让您失望的。”璇儿回道。 傅瑶听后,娇丽的脸上划过一丝淡淡的微笑,有轻微的清冷。 沉寂的夜色在天边漫出朦胧的月亮,树影摇曳间,冷风刮起一阵声响,落在傅瑶寝宫是格外的清晰。 第二十四章 冰语释前嫌 “太子妃娘娘,太子殿下说他事务繁忙,请太子妃娘娘您先行回去!” …… 接连两日,当王政君走进太子刘奭寝宫时,听到的都是这么一句话。所以,王政君可以肯定的是,太子殿下是真的生气了,他是真的相信这些谣言了。那么,太子殿下是真的再也不会理她了吗? 王政君心里的烦闷如同清水浮萍般层层浮出,又层层相叠。她和灵涓,在这夜色里慢慢行走着,像是在散心,其实是在听对岸的太子殿下在亭内抚琴。 夜晚,凉风习习。亭台楼阁间,一片霓虹灯彩。 亭台下,碧绿色的水波在太子刘奭清亮而凄楚的琴音中,泛起点点光亮。衬得他那温和柔仁的脸,有些许冷漠。 琴弦突断,唯妙动听的音符消散得干干净净。太子刘奭紧蹙着的眉头,更加明显。他缓缓地触摸着断了的琴弦,手心开始一阵冰凉,司马良娣的话又那么自然地浮现在他苦闷的心里。 “蕊儿,你为何要走得如此之早?为何要留下我一个人?”太子刘奭疼痛的心突然一阵紧缩,很是难受。 这一切,站在假山附近的王政君都真真切切地看在眼里。她拿起披风,安静地走进亭内。太子刘奭瞧着,只是侧过脸不看她。 “殿下,外面太凉,回屋吧!”王政君将披风披在太子刘奭的身上。 “你来这里做什么?”太子刘奭冷冷地坐着,眼神淡漠得清冷。 “殿下,真的不愿相信嫔妾吗?”王政君抬起悲伤的眼眸,柔和地看着刘奭。刘奭的目光坚硬,直直地看向一边,他的余光里才会有王政君那瘦弱的身影在眼前晃动着。 时间在冷漠的气氛中停顿了好一会儿,许久,王政君才开口说道:“嫔妾知道殿下在生气,可是,嫔妾还是要告诉殿下,嫔妾从来就没有骗过你,嫔妾对殿下的心意自始至终都是真的。所以,嫔妾只是希望默默地陪在殿下身边而已,对于其他,真的别无所求,便更谈不上有谋权之心了!” 这时,太子刘奭才转过脸看向王政君,淡声道:“好了,话既说完,你便回去歇息吧!我想一个人静一会儿!” 王政君听后,心口像是被针扎了一下般难受,她低垂着眼眸,转身命灵涓将熬好的热汤放在桌上,柔声道:“殿下,这参汤是嫔妾亲自熬制的。你未用晚膳,也多少喝些热汤吧,这样会暖和一些!” 太子刘奭不曾想到王政君会知道他未用晚膳,因而,他的心轻微地振动了一下,有点儿麻麻的针刺感。可是,他怎能原谅一个有心计的女子? 最终,太子刘奭还是选择了沉默,世界如同沉寂的夜晚一般安静。 “嫔妾就先行告退了!”王政君落寞地看了一眼太子刘奭后,才转身离去,眼里积聚的悲伤开始一丝一丝地渗出。 汤碗里冒出的白色热气飘到太子刘奭眼前,如同白雾般清晰。他斜着眼睛,轻看了一下,又轻看了下王政君离去的背影。他宽厚的手,竟然开始不自觉地拿起汤勺。热汤滑进他喉咙的时候,有种暖暖的味道,胸口的疼痛与悲伤竟开始慢慢淡了些,悲伤的脸也不知不觉地变得平和起来。 不一会儿,一整碗的汤都就那么顺其自然地被刘奭喝了下去。 矮小茂密的树丛后,云萝隐藏多时的身影已然变得明晰。 “没想到殿下竟全喝完了!看来,我夏云萝的机会是又来了!”云萝站起来,嘴角划过一抹浓烈的微笑。虽说,那晚她成功地让殿下宠幸了她。可是,药效似乎并不是很好,一晚过后,殿下对她却是冷淡的很。所以,今晚她趁王政君为太子殿下熬汤之际,又特意多放了两颗药丸。想来,这样就万无一失了吧! 她笑着,静静走到太子刘奭的面前,妖娆的身影开始舞动着。长袖漫飘,身姿活泼窈窕,如同生前的司马良娣。灵动中,那抹明艳的笑容如同绽开的鲜花般,绚烂地在太子刘奭眼前释放。 “蕊儿!”刘奭站起,眼里闪现的兴奋一点一点地呈现。他走到云萝面前,司马良娣的影子变得愈加清晰起来。 “蕊儿,你终于来了!”太子刘奭看着云萝的眼睛开始变得迷离而温柔,他将云萝拦腰抱起,笑着朝前走去。 离这里不远处的亭台上,王政君清楚地看到了这一切。从她转身离去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有走远。她选择留在现在这个位置,只是因为这个位置还看得到太子殿下一些模糊的身影,她还可以知道,太子殿下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但是,现在……她已经没有再看下去的必要了。 “太子妃娘娘!”灵涓有些担忧地看向王政君,“天色已晚,奴婢扶你去歇息吧!” 王政君没有说话,只是转身离开,步子慢慢地向前迈着,身影却如冻住了般僵硬。 翌日午后,王政君坐在亭内喝茶赏花。一阵凉凉的微风沁入王政君的衣袖,倒是让她顿时清醒不少。她抬起眼眸,眼前的一切突然变得格外清晰。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太子东宫在她心里已蔓延成无边无尽的空旷,让她有种熟悉而陌生的感觉。 “政君,原来你在这儿呢!”云萝轻走过来,一脸兴奋。 云萝突然的到来,确实让王政君清冷的心里荡起一丝诧异。然而,王政君只是平静地看了一眼云萝,便侧过脸看向了旁边。昨天的一幕,在她心里隐隐浮现。王政君此时的心是一阵混乱,她甚至不知道,她自己到底是在气什么?难道,她自己也是在嫉妒吗? “政君,我有话想对你说,可不可以让她们先……?”云萝看向王政君,意思是想让灵涓和其他宫娥先行退下。 王政君自是知道云萝的意思,也就摆手吩咐了她们下去。待灵涓及伺候的宫娥走后,才对云箩说道:“好了,你想说什么,现在可以说了!” “政君,你可不可以不要再我的气了?你听我解释好不好?”云萝的眼光是在乞求,隐隐流露出的娇柔不免惹人怜惜。 王政君听后,只淡声说道:“我没有在生气,你也无需解释什么!” “政君,我知道,你就是在生气!”云萝走近坐下,脸色柔和,那一丝丝愧疚在目光里闪现,“你心里难过,我也是明白的。所以,政君,你有什么不快就都说出来吧!你这样憋在心里,什么都不说,会憋坏身子的!我看着也难过!” “你想让我对你说什么呢?”王政君的声音坚硬而清冷。 “政君,你曾跟我说,你有的,也会让我也有。但是现在,太子殿下宠幸我,你就摆出这般样子?”云萝目光里闪着愧疚的微光,脸上也露出少许悲伤,“难道我们真的就回不到从前吗?” “你想回到从前?”王政君的目光淡淡流转,轻轻续道,“那你告诉我,你还是以前那个你吗?我所认识的云箩又还是我认识的云萝吗?为什么你会为了获取殿下的欢心,而不惜伤害雅竹?我一直把你当成最好的姐妹,我希望你过得好,所以,我能给你的,我一定会给你。可是,你为什么非得这么做不可?” “政君,你很清楚我进宫的目的,也知道我的不得已。当时,我根本见不到殿下,就只有在你和殿下见面才有机会。如果我不这么做,你怎么会出去呢,又怎么会只留下我和殿下呢?我这么做都是不得已的。但是,政君,无论你怎么想,我都可以清清楚楚地告诉你,你是我此生最好的姐妹,我是永远都不会伤害你的。”云萝说得很动情,一言一语,真真切切。 云萝选择来太子东宫,是因为这里有王政君,有一个她可以依靠的人。来宫中已两年有余,宫中的残酷早已让天真的自己认清了事实。就像颜汐说的,若是没有长立不倒的靠山,也不可能像王政君那么幸运,那么便只能靠自己一点一点地往上爬。何况,她家里还有弟弟妹妹要照顾,她是必须要出人头地。这一切,也是她不得不做的事。那么,她何错之有呢? “不会伤害我?”王政君苦笑,“你这样做,就是叫做不伤害我吗?” “政君,出现在太子殿下身边的人就算不是我,也还会有其他的人?”云萝的声音依旧平和,“这就是宫中女子的命运,不是么?所以,你可以理解其他的人,为什么就是不能接受我这样呢?” 云萝一番真实而坦白的话语,让政君突然想到昨夜太子殿下和云萝在一起的笑容。那是她进太子东宫以来,从未见到过的高兴。所以,王政君的心开始有所策动。 “好!”王政君转过身,目光坚定,“我现在只问你一个问题,你是真心喜欢殿下吗?” “是!”云萝很坚定地点了点头。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在响起,“对不起,政君,我骗了你!我是靠下药才使殿下宠幸我的。我不知道我对殿下是喜欢还是不喜欢,但是我知道,只有这样我才能得到我想要的地位和权势。” 王政君听后,淡声说道:“好,既是这样,我就放心了!可你也必须答应我,不再去伤害任何人,即便是奴婢也不行!” “我知道了!你放心吧,我以后都不会这么做了!”云萝知道,王政君还在为雅竹的事生气,便回答得相当爽快直接,笑得也很是开心温和。说罢,还挽住王政君的手,笑道,“那政君,我们以后不要再斗气了,好不好?” “恩。”王政君轻轻点了点头。便听到云萝说道:“太好了,政君!现在你是太子妃,我很快就会是美人了,以后我们相互照顾,就没有人敢欺负我们了。” 而这些话语,在王政君耳边只是模糊成一种飘忽的声音。浅浅的飘着,又浅浅的散开着。 …… “这就是宫中女子的命运,不是么?所以,你可以理解其他的人,为什么就是不能接受我这样呢?” 王政君带着这个问题,一直想到深夜。 月光透过窗户,照出的光影斑驳摇晃,太子妃寝宫开始陷入深深的平静。大红色帷帐内,王政君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云萝的话,像是春夜骤然而下的雷雨,在她的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响起。 第二十五章 娇袭忧病愁 翌日,鸾凤殿里匆匆来了一行人,抬着东西进进出出的,一阵喧闹。 “外面发生什么事了?”坐在妆台前的王政君不解地问道。 “太子妃娘娘,是……是……”灵涓为王政君梳发的手轻微地颤了颤,不知如何开口。 “灵涓,怎么说话吞吞吐吐的?”王政君看着灵涓这副样子,是更加的疑惑了,便又追问道,“到底是什么?” “太子妃娘娘,是……”灵涓顿了顿,看着王政君直直地看着她,只得如实说来,“太子殿下封了云萝姑娘为孺子,这会儿正搬往南院静霞苑呢!” “原来是这样。”王政君听后,声音平静得不自然,淡淡的气息中有令人难以捉摸的苦涩。 “太子妃娘娘,您怎跟个没事儿人一样!难道您就不生气吗?云萝姑娘是您的姐妹,可她却如此待你……奴婢实在是为太子妃娘娘您不值。”灵涓平和的语气里,分明夹杂些气愤。 “事已至此,生气又有何用呢?”王政君眉眼平和,又续道,“原先本宫不愿理云萝,是因为本宫心里真的很伤心,很生气。可是,这几天,本宫想了许多。云萝是本宫入宫以来最好的姐妹,这两年来,若不是她在本宫身边,本宫又岂能熬到现在?所以,本宫已经想明白了,若是云萝真心喜欢殿下,本宫会成全她的。如果她能让殿下开心,本宫也就开心。” “可是,奴婢看太子妃娘娘还是不开心!”灵涓说罢,抬起疑问的眼眸又问道,“是因为太子殿下误会了您吗?” 王政君听后,反倒摇摇头,“殿下误会本宫,本宫自是难过的。可是,本宫更加担心的是殿下,殿下或许现在更加难过。本宫如果做得足够好,便就不会有那么多的闲言闲语,也就不会令殿下忧心了。” “太子妃娘娘,您……您都知道外面怎么说了?”灵涓反问道。 “这事儿都传到殿下耳里了,又岂会传不到本宫耳里去?”王政君苦涩一笑,“所以,殿下误会本宫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了。” “太子妃娘娘,该用膳了!”这时,雅竹带着几个宫娥进来,将菜肴端端正正地摆好。 “雅竹,本宫不是让你多休息吗?怎就跑出来做事了?”王政君笑着问道。 “太子妃娘娘如此关心奴婢,奴婢的伤势自是好得快,还哪有赖在屋里不出来的道理?”雅竹盛好汤,放至王政君面前,“太子妃娘娘,先喝点儿汤,这可全是太子妃娘娘爱吃的。” 王政君把汤碗放向一边,夹了点儿菜放进嘴里。可才吃上几口,胃里便是一阵恶心,不免干呕起来。 “太子妃娘娘,您没事吧?”雅竹着急问道。 “本宫无事,只是胃里难受。”王政君说罢,随意地瞧了一眼桌上的菜,便更是一点儿饿意也没有,“先都撤下去吧!”又吩咐灵涓道,“你去将熏香准备好,本宫有些乏了,得去休息了!” 外面突传,“李太医到!” 王政君不免觉着疑惑,灵涓见此,连忙柔声说道:“太子妃娘娘,虽说几日前您已宣李太医瞧过了,可是却一直未见好,反而更加嗜睡得厉害。奴婢猜想,太子妃娘娘并非只是轻微风寒之症,这才斗胆自作主张,又请了李太医过来!还望太子妃娘娘您恕罪!” “你是关心本宫,本宫又岂会怪罪于你呢?”王政君听后,温和一笑,“既是请了太医过来,便让太医进来吧!” 太医进来,询问了几句,又看了看脉象,说道:“太子妃娘娘,您最近可是烦心事又多了?” 王政君听后,脸色变得沉静,未说一句话。 “太子妃娘娘,臣只是据实以问,不敬之处还望太子妃娘娘您恕罪!”李太医脸色恭敬地说道。 “太医尽管诊治便是,本宫并无怪罪之意。”王政君温和地笑道。 “是!”李太医这才又细细说来,“依臣之见,太子妃娘娘是忧思郁结!” “忧思郁结?”王政君不解,雅竹和灵涓亦是不解。 “是的。”李太医回罢,又认真解释道,“太子妃娘娘是旧虑未消,新愁又至。如此反复,便郁结心中,以致心闷不畅,此谓之忧思郁结。再加上,前些时日太子妃娘娘您还伴有轻微风寒,便有这肠胃不适,心神虚损,昏昏欲睡之症。不过,身体之疾,药可医之。这心虑之结,还需太子妃娘娘您自己放宽心绪才是!” “也怪最近如此,原来是本宫自己心中烦闷所使!”王政君淡淡说着。 “可是,太子妃娘娘此次月信未至,还常恶心干呕,不喜油荤。难道这也是忧思所致吗?”雅竹想了一会儿,突然眉眼轻扬,一阵兴奋,“李太医,太子妃娘娘会不会是有喜了?” 其实这话也是王政君想问的,因而听雅竹这么说,心里自是暗暗飘起一丝期待,便问道:“李太医,本宫如此,真的都是忧思所致吗?” “回太子妃娘娘的话,正是!”李太医听后,眉头有轻微的触动,神色却异常镇定,又道,“太子妃娘娘,臣行医多年,替各嫔妃诊断喜脉的次数也不下百次,从无失误!所谓心虚则生寒,寒则阴气盛,阴盛则血脉虚少。太子妃娘娘最近茶饭不思,食寝不安,忧虑烦多,自是容易出此之状,实非太子妃娘娘您有喜之照。不过,只要太子妃娘娘您按照臣的吩咐,按时吃药,静心调养,便可清心开窍,益气补血。想来,不出多久便能痊愈了!” “本宫知道了!”王政君听着,自是有些失落的。王政君心里也在暗笑,她怎么会期待自己怀有身孕呢?太子殿下侍妾众多,几年以来,却未有妃嫔怀孕。她,王政君,只在新婚之夜受幸于殿下,此后便再无侍寝之日。如此这般,又怎会轻易得子呢?可是,现在,太子殿下也不理他了,她若无子,这漫漫一生,要如何得过呢? 想到这,王政君脸上不免又露出忧思之色。 “太子妃娘娘!”李太医叫了几声,王政君才回过神来。李太医说道:“臣已写下药方,太子妃娘娘让灵涓姑娘随臣去取就可!” “有劳太医费心了!”王政君说罢,便吩咐灵涓随去。 待灵涓随李太医走后,雅竹上前安慰道:“太子妃娘娘不必忧心,这往后的日子可还长着呢。太子殿下向来温和,想来时间一长,便不会再生太子妃娘娘您的气了。何况,太子妃娘娘您温婉美丽,知书善舞,又岂是那些平庸之辈可以小瞧了去的?所以说,只要他日太子殿下想通了,自是会回到太子妃娘娘您身边的。” “你这丫头,就会讨本宫开心!”王政君笑得极其勉强,黑色的眸子里盈盈流转着清愁。 “奴婢说的可都是实话!”雅竹笑罢,便扶着王政君进室内休息。 第二十六章 故人喜进宫 三月已过一半,初春的寒气便渐渐消退了。晚上的萧府,却不似以往的安静,绚丽的灯彩里漂浮出了一派鲜活的生气。 “萧育哥哥,你快跟我来!”萧育才进厅内,芷冉便高兴地跑过来,硬是要拉着萧育走出屋。 “你这丫头,又在胡闹什么呢?”如此神秘兮兮,看得萧育倒是一阵疑惑。 “萧育哥哥,芷冉在你心里可就只会胡闹么?”芷冉笑得天真,拉着萧育的手往院中凉亭走去,“今日我可是做了一件正事呢!” “正事?”萧育有些好奇。 “对!正事!”芷冉笑得像个孩子,纯净的眼里溢满的柔和甚是惹人疼爱。她拉萧育坐下,像是施展法术般,“嗖”地一下就从身后拿出一盘糕点放在桌上,“萧育哥哥,请看!” 青绿色的糕点精致奇特,在清白色的月光下,如同亮丽的翡翠般绿光横溢。 “这就是你所说的正事?”萧育笑着反问。 “对啊!在芷冉心中,为萧育哥哥做的一切事情都算是正事!”芷冉笑着拿起一块糕点,递至萧育面前,“萧育哥哥,尝尝看!我可是花了很长时间才做好的呢!” “你这丫头,是又有事想求我吧!”萧育看芷冉这样子,自是猜出了几分。 “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萧育哥哥!”芷冉活泼的笑容,在嘴角轻轻绽出。 “你那点儿小心思岂是瞒得过我的!”萧育浅浅一笑,眉宇间的清逸如微风般明净,“有什么事,说吧!” “明天带我进宫!”芷冉回答得倒是爽快。 “进宫?”萧育吃进去的酥糕差点儿把他给呛着。平时芷冉再怎么任性胡闹,萧育都会依着她。只是,这丫头的胆子也是越来越大了,心思竟都动到宫里去了。 看萧育这般样子,芷冉不免问道:“萧育哥哥,不行吗?” “皇宫岂是你说进就能进的?”萧育说罢,用手指轻弹了下芷冉的额头,“你这丫头,可别再这么贪玩了!” “萧育哥哥,你可是太子殿下身边的红人,带个小丫头进去又有什么难的?”芷冉笑着摸了摸自己有些微痛的额头,目光极其认真地看向萧育,又道,“再则,我进宫可不是为了好玩,是为了要见太子妃的!” “见太子妃?”萧育一阵诧异,“你又不认识太子妃,找她却是何事?” “谁说我不认识的?”芷冉一脸坚定的表情,说罢,又笑道,“而且我还不止是认识呢,这太子妃就是我的政君姐姐!” 芷冉到长安来,不过才两月有余。她来这里呢,说实话,起初全是为了她的萧育哥哥。她在东海兰陵等了萧育三年了,以为萧育会回去的,可哪知,她的萧育哥哥一到长安城,便再也没回去过了。这期间,虽有书信联系,可毕竟不比见面。再则,她那么喜欢她的萧育哥哥,自是按捺不住这么久的牵肠挂肚。所以,今年硬是不顾她叔父的阻拦,只身来到了长安。 而关于政君姐姐在宫中的事,芷冉来到长安后,是从未告诉过旁人的。她也曾想着,萧育常在宫中走动,打听一个人自是很容易的。可又想着,私查宫中女眷必会惹来不少麻烦,也就没有告诉萧育。想着,只等什么时候有机会了,再去想法子。毕竟,政君姐姐一入宫,她想要进见一面也就是难事了。不过巧的是,她今天经过萧伯伯房间的时候,竟然听到了她政君姐姐的消息。他们说王政君其他的什么,她倒是未听得十分清楚,不过有一点却是听到了,那就是她的政君姐姐已当上了大汉王朝的太子妃!她自是没想到,她三年未见着的政君姐姐,竟然已经成了大汉王朝的太子妃了。不过,能知道政君姐姐的消息总是令人高兴的,因而,从她得知消息的那一刻起,便计划着如何进宫去,这才在萧育面前吵着要进宫的。 “什么?太子妃是你的政君姐姐?”萧育听后,自是觉着惊讶。 “对啊!”芷冉笑得自豪,见萧育这般诧异,便是将她和王政君的故事细细讲来。讲了她和王政君小时候是如何在委粟里溪边抓鱼的,又是如何一起读书写字的。还有王政君进宫前的一些事情,她都毫无保留地讲给了她的萧育哥哥。还边讲边露出清净而甜蜜的微笑,像是孩子般一样天真。 柔和的月色里,两人的身影变得愈加明亮而清晰。 “所以,萧育哥哥,我是非得进宫的!”芷冉说得十分坚定,眼神里那份纯真闪着一丝又一丝的期待。 “你这丫头,若是早讲这些事情,又何须费这些功夫?”萧育笑着轻敲了下芷冉的头,“你知不知道,我与你的政君姐姐是认识的?” 话才说完,萧育这心里却在暗自诧异着,他如今最在乎的两个女子竟是关系如此亲密的姐妹。想来,便觉着天地之小。 “是吗?萧育哥哥竟和政君姐姐是认识的?真是太好了!”芷冉很是兴奋,又道,“那萧育哥哥,你是答应带我进宫了?” 萧育笑着点了点,说道:“明天我就安排你进宫去,定让你见着你的政君姐姐!” “太好了!我终于能见到政君姐姐了!”芷冉听后,笑得十分开心。 朦胧的月色里,爽朗的笑声划破了沉寂的夜晚。 翌日天明,芷冉就随萧育进了宫。 因萧育是太子身边的红人,其父又是当朝太师,只要萧育随意编制几句可信的说辞,宫门处的侍卫自是容易骗过的。但宫门好过,这宫内却是人多眼杂的。芷冉又生性活泼,萧育自是担心她会惹出什么麻烦来。因而,这一路走来,萧育可是千叮万嘱。 汉高祖刘邦建国之初,采纳了萧何“非壮丽无以重威”的意见,皇城便以其雄伟的建筑,显示了皇权的至高无上。巍然屹立的皇家宫殿,全以金黄色的琉璃瓦铺顶,殿角飞檐处还雕镂细腻的祥兽飞禽,其飞檐斗拱,鎏金铜瓦,金玉交辉,自是一派富丽堂皇的气象。远观其势,尤为巍峨壮观。其规模和装饰的豪华也自是可以想见的。 再加上,芷冉进宫后,途径的馆榭、花园、山石、亭台楼阁较多,典雅别致,自成一段秀丽。楼观相属,邸舍相连,其华丽别致亦是浑然一气。看得芷冉是心如潮浪翻滚,激动兴奋亦是无法言喻。 芷冉本是初进宫,自是万事都是新鲜的。因而,尽管萧育一再强调,宫中非寻常之地,一举一动都得万分小心。可她那股顽皮劲儿又总是按耐不住内心的好奇,这一路走来,虽只是走马观花地瞧了瞧,却还是万分兴奋,一路上,不仅是东张西望,还蹦蹦跳跳的。用萧育的话说,那就是活活脱脱的一只小兔子。 宫殿院内,随处可见树木郁茂繁盛,桂椒香木纷披,香草兰蕙遍布。 而在这清冽的微风下,思平园里的花香更是浓烈得厉害,缭绕房檐,连空气里都是甜甜的花香。芷冉不免好奇道:“萧育哥哥,这花香是从哪儿飘出来的?可真好闻!” “可别管这花香是从哪儿来的了?赶快走吧!”萧育自是知道这花香是从思平园飘来的,便拉过四处观望的芷冉,快速向前走着。 这时,正遇着了同是在太子殿下身边奉职的冯少傅,萧育不免就跟其寒暄了几句。 而趁着萧育与冯少傅谈话的空档,芷冉却是一溜烟地就跑开了,追着这花香而去。 “芷冉!”萧育几句闲聊后,一转身,才发现芷冉已不见,便是一脸担忧,“这小丫头,会跑哪儿去了?” 萧育四下里瞧了瞧,仍未见着芷冉的人影,这心里自是万分着急的。只得朝着可能会去的地方,四下找去,生怕会发生什么事。 第二十七章 思平园惊梦 芷冉寻着这浓烈的花香,才没走多远,就跑到了思平园附近。芷冉抬起头四处瞧了瞧,那精致雕刻的“思平园”就赫然映入了她的眼帘。芷冉伸头朝里一瞧,园中那开得正是绚烂的白色花朵浅夹着些淡粉色,花开满束,盈盈摇晃间,煞是美丽。 芷冉走进园内,才瞧见每一朵花竟如罗裙舒展般绽放开来,香气馥郁间又不失其高洁典雅。越是走近,这香气便是愈加浓烈扑鼻。 “原来是你在作怪!”芷冉快步跑过去,一脸兴奋。仔细赏玩了一会儿,便伸手摘下一朵插入发间,天真的笑容如同清波晕开般漫溢在嘴角。她展开双袖,随意地旋转起来,宛若云中仙娥,衣袂飘飘间,其灵动天真之态尽显无疑。芷冉明朗的笑声仿佛划破了天际,串成了一曲清脆的铜铃声。 “真乃佳人也!”走至山石附近的淮阳王刘钦,正好就瞧见了这一幕。英气俊美的脸上露出明澈而高贵的微笑,仿佛偶遇天仙起舞般,内心竟不知觉地翻腾起一阵又一阵的欣喜。 “何人如此大胆,敢擅闯思平园?”几个侍卫突然快速冲过来,几根尖锐而霸气的长抢瞬间就横在了芷冉面前。 “你们想干什么?”芷冉立刻收住笑容,惊慌地看着他们,身子不觉地往后退了退。 “住手!”淮阳王快步走近,厉声喝道。 “淮……”侍卫们见此立刻放下了长枪,正准备行礼的时候,淮阳王刘钦就使了个眼神,挥手让其退下了。 芷冉见淮阳王刘钦长身玉立,气度不凡,天然而成的高贵之中,更是透着几分英气,心想着此人绝非等闲之辈。不过在芷冉心中,最英俊的男子自是要属她的萧育哥哥了。因而,芷冉只是粗略地看了两眼就立刻回过神来,和声问道:“你是大将军吗?” “不是!”淮阳王笑着摇摇头。 “那为什么他们肯听你的话?”芷冉用疑惑而纯真的眼神看向刘钦。 淮阳王刘钦只是清和一笑,转而问道:“你是哪宫的宫娥,怎会在这里?你难道不知思平园是禁地,未有允许是不能进入的?” “禁地?”芷冉一脸惊愕,又笑道,“这么好的景色不给人欣赏,却要设成禁地?想必有这个想法的人,即便不是个心胸狭窄之人,也必定是个固执的老顽童!” “大胆!”淮阳王刘钦听后脱口而出,眉头不觉轻皱了起来。芷冉这番话语,着实令他诧异不已。这思平园是父皇为了纪念已故的许皇后而建,即便是刚进宫的女子也知道,除非皇家子嗣及家眷,外人是一律不准踏入的。而此时站在他面前的女子,竟敢如此讲话?实在是有不顾体统,藐视皇威之意! “你何故这么大声说话?我又没有说错什么!”芷冉被淮阳王严肃的表情吓到了,声音有些颤抖,清澈的眼里也是一阵惶恐之色。 芷冉吓得一脸天真而无辜的神情,不免让淮阳王刘钦看着有些好笑。他想着,今日这女子定是全然不知的,否则说话怎会如此大胆,毫无顾虑?可又觉着,宫中女子大多谨慎,举止小心,全不似此女这般大胆无畏。相较之下,确实是略显不同,便不免让淮阳王刘钦有些好奇了,这该是怎样的一个女子?因而,见芷冉这般样子,淮阳王刘钦也就眉宇舒和了,反倒假装严肃地说道:“你可知道你说的这个老顽童就是当今皇上?” “皇上?”芷冉听后一惊,连忙用手捂住自己的嘴。 “现在知道怕了?”淮阳王刘钦见此,又忍不住笑了起来,“今日还好是我听见了,若是让他人听了去,你纵便是有十个脑袋都不够杀的!” 芷冉拍了拍心口,轻舒了口气。可一见淮阳王刘钦那嘴角溢出的微笑,却又觉着诡异。于是,芷冉又仔细瞧了瞧淮阳王刘钦,顽皮地用手指向了他,“你为什么不怕呢?还有,你刚刚还未回我的话呢?那些侍卫为什么那么听你的话?” 芷冉越想越觉着奇怪,便又试探道:“莫非你是皇上身边的宠臣?” “你就不要胡乱猜测了!”淮阳王刘钦露出温和的表情,伸手拉下芷冉横在自己面前的手指,“我只是跟那些侍卫熟而已,你知道的,在宫里塞些银子,再说些好话,这做起事来呢,自是方便许多!” “是吗?”芷冉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当然!”淮阳王刘钦回答得十分肯定,又故作叹气的样子,说道,“再说了,哪有像你这般对待恩人的?不说声道谢也就罢了,竟还这般怀疑我?哎!果真是好人难做啊!” 芷冉轻轻撅了撅嘴,笑着从腰间拿出一条用七彩丝线绑着的青铜色珠子,“唰”地一下就竖在了淮阳王刘钦面前,“给你!我的大恩人!” “这个是什么?”淮阳王接过,一脸诧异。 “这个是我自己做的,但凡帮过我的人呢,我都会送给他们一颗!有了这颗珠子,我就可以答应他们一个要求,作为帮助我的回报。”芷冉笑得天真,纯净的眼眸子一转一转的,“所以呢,以后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你拿出这个就可以了。只要是我能够做到的,定当竭力帮忙!” “一个要求?”淮阳王刘钦听后,又仔细端详着手里的珠子,一脸微笑,“有趣!” “是!一个要求!”芷冉笑得很是开心,看着淮阳王刘钦的样子活泼至极。 “糟了!”笑着的同时,芷冉才突然想到还要去太子宫见她的政君姐姐,便不免用手轻轻敲了下自己的脑袋,暗怪自己因贪玩坏了事。有些慌神的她,急匆匆地向前走了两步就停了下来。因为眼前陌生的高墙,四处雅致华丽的宫殿都在告诉她,她已经迷路了,自是不知如何走去太子宫的。何况,她又和萧育哥哥走散了,一时半会儿自是难以找到他人的。芷冉想了想,便笑着转过身来,看着淮阳王刘钦说道:“你知道太子宫在哪里吗?” “知道倒是知道!”淮阳王刘钦点了点,“只是你打听这个干什么?莫非你要去太子宫?” “知道就好!”芷冉见此,内心一阵高兴,自是顾不着回答,笑着拉住他的手就往前走,“那你快带我过去!” “带你去太子宫也可,只是你得告诉我原因。”淮阳王刘钦觉着这女子活泼纯真,不免有些故意捉弄的意味,“不然,我怎好带你过去?” “你就不要问了,快点儿带我去就行了!”芷冉一心着急走,怎会多解释什么,“再说了,又不是干什么坏事,只是指个路而已,你害怕什么?” “你当真不说?”淮阳王刘钦笑着,故意转过身去,做出生气的样子。 芷冉见此轻轻撅了撅嘴,又从腰间掏出了一颗青铜色的珠子交到淮阳王刘钦手上,“都两个了,不许再问了!” “好,我不问了,这就带你过去!”淮阳王刘钦看着芷冉灵动而认真的样子,不免觉着好笑,也就不再追问了。 芷冉这才满意地笑了笑,跟着淮阳王刘钦一起朝太子宫走去。 “那便是太子宫了!”淮阳王刘钦指着前方的太子宫说道。他只是送芷冉到太子宫附近,并没有再往前走,因为怕露了身份。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向这个女子隐瞒身份,可又总觉着这样却是比较有趣的。 “多谢!那我走了!”一到了太子宫,芷冉就忍不住兴冲冲地朝那儿跑着。 “喂!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淮阳王刘钦笑着伸手向前,似要将芷冉拉回一般。 “芷冉!魏芷冉!”芷冉转身莞尔一笑,很是认真地念出了自己的名字。她那纯净的脸上,轻眨着的双眼如春夜繁星般灵动。 “魏芷冉!”淮阳王刘钦默念着芷冉的名字,英气逼人的脸上竟流淌出阳光般清澈的微笑,“不错!” 第二十八章 佯装卧罪狱 萧育焦急的身影横穿在宫内各个角落,可仍是未找到芷冉。想了又想,萧育还是决定去找太子妃王政君帮忙。毕竟,王政君与芷冉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姐妹,想来也是比他更了解芷冉一些。再则,多一个人帮助,自是比他一个人在此忙活要强上许多。 萧育才行至太子宫附近,就见王政君的侍婢雅竹迎面走来。 “萧大人,可找着你了!”雅竹浅露微笑,盈盈立于萧育面前,“太子妃娘娘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 “太子妃娘娘可说了是什么事?”萧育一阵疑惑,他本是要去找王政君的,却不料王政君倒是先找他了。 “奴婢只是奉命前来,并不知晓!”雅竹收住原本仅有的浅浅微笑,反倒平静起来。只是,这不喜不悲的神情,倒是更加惹人生疑了。 莫非是芷冉出什么事了?想到这,萧育心里突然砰然一震,本就有些担忧的心,现如今是愈发的紧张了,便只得匆匆随雅竹前去。 素雅却不失高贵的太子妃寝宫里,一帘青纱横在王政君的面前。 “臣萧育参见太子妃娘娘!”熟悉的声音在帘外轻轻响起。 “免礼!”王政君抬起平静的眼眸,看向帘外萧育俊逸的身影,又吩咐灵涓赐了一张席子给他。 萧育坐下,恭敬问道:“不知太子妃娘娘宣臣来,是为何事?” 王政君听后,摈退左右,只留下灵涓和雅竹在身边。她撩帘而出,盈盈走到桌前坐下,神色忧伤地说道:“芷冉她误闯思平园,已被押入大牢了!” “什么?”萧育听后,面色忧然,果然他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慌张地看着王政君,又着急地问道:“太子妃娘娘,臣带芷冉进宫一事,从未与人说起。臣敢问一句,太子妃娘娘您是如何得知的?这消息可是准确的?” “本宫刚从皇后娘娘那里回来,这消息便是从椒房殿得知的,自是错不了!”王政君言语肯定,明净的眼眸轻轻低下,一脸哀伤,“所以,本宫才会这么急急找你过来,望的就是能想出个对策,好救芷冉出来!” “这丫头就是不听我的话,否则岂会如此?”萧育轻叹了口气,眉宇间凝成一团阴云,担忧之色溢于脸上,“早知道如此,我就不带她进宫了!要是芷冉真因此事遭遇不测了,我怎好向她叔父交待?” “你这么担心她,只是为了向她叔父交待吗?”王政君扬起眼眸,黑色的睫毛翻起沉重的晃影,“难道不是因为你自己疼爱她,才担心她的?” “芷冉活泼善良,讨人喜爱,我又怎会不疼爱她,不担心她呢?所以,即便未有她叔父相托,我也会尽力保护她的!否则,当得知她不见时,心里又岂会这么慌慌张张的?”萧育脱口而出,真情实意溢于言表。从三年前在东海兰陵认识芷冉的第一天起,萧育就在心中认定了这个妹妹。所以,只要有他在的一天,他是绝对不允许芷冉出任何事的。 这时,红色的帘子轻轻晃动着,有细小的笑声隐隐飘出。 王政君轻轻一瞥,便又回过头来,轻声道:“芷冉这丫头确实活泼,讨人喜欢得很!本宫现在还记得芷冉以前那般顽皮淘气的样子呢!只是未曾想到,本宫与芷冉三年未见,再次相逢却是这般境地!” 王政君眼里美好的回忆,开始化成悠悠的清愁。 “太子妃娘娘,现在难过也不是办法,为今之计,是想办法救芷冉出来!臣以为……”萧育还未说完,便见红色的帘子下,微微露出了淡青色水仙彩绣断纹鞋子。那盈盈轻动着的大红色绣花帘子,也隐隐露出了人形的模样,恍然真是有人躲在其后方一般。顷刻间,萧育似乎是明白了什么,嘴角隐隐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转而说道:“其实,太子妃娘娘您也不必为此忧心!芷冉这丫头机灵得很,想必一个大牢也是困不住她的。凭她那股聪明劲儿,顶多就是受些皮肤之苦而已,定是无性命之忧的!再说,如若芷冉她真有什么不测了,那也是因为她自己贪玩不听劝告所致,怨不得我们。所以,太子妃娘娘您只需在殿中静候就可,无需想办法救其出来。至于臣,也还有政事与太子殿下协商,得先行告退了!” 王政君听后,一脸惊愕。此时,芷冉终是按耐不住,从帘后气冲冲地就跑出来了,“萧育哥哥,你……” “知道出来了?”萧育转身,看着撅着嘴出来的芷冉一脸笑意,“我若是不这么说,你还打算在里面待多久呢?看到你萧育哥哥这么担心,就是那么令你开心的么?” 芷冉听后,露出天真的笑容,“萧育哥哥,你就别生气了,我跟你闹着玩的呢!” 萧育笑着用手轻弹了下芷冉额头,“我怎会生你这丫头的气,你萧育哥哥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见王政君和芷冉笑得开心,萧育眉宇平和,清声说道:“看来你们之间该说的话也都说了,再无需我特别说些什么了!如若不是这样,你们又岂会配合得如此之好,反倒拿我寻开心了?” 王政君这才走上前来,柔声道:“在你没来之前,我确实是与芷冉聊了好久呢!原来,芷冉这丫头都来长安两个月了,也亏得你带她进宫来,不然我还不知何时才能见上她一面呢!” “萧育哥哥,刚开始让政君姐姐随我这么做,她还一直不肯呢?说是,你若真信了,要是急坏了身子可如何是好?”芷冉转身一笑,“可亏了我一张巧嘴,才说得政君姐姐陪我演了这出戏!不然,等萧育哥哥这么久,岂不是白等了?” 萧育听后笑得开心,又正声说道:“芷冉,现如今你的政君姐姐已贵为太子妃了,你还怎敢如此胡闹呢?要记着,宫中非寻常之地,一言一行,自是都得注意身份的。可别因你的任性胡闹,倒把你的政君姐姐给连累了!” “哪就那么多的规矩呢?”王政君笑得亲和,“芷冉她生性活泼,无忧无虑,像只自由自在的美丽蝴蝶,切莫用那些规矩束缚了她!再则,有本宫护着她,哪里肯让她犯出什么错事来?” “就是,我的政君姐姐都是太子妃了,我还有什么不敢的?”芷冉拉着王政君的手臂,轻轻歪倒在她身上,笑得开心极了,“倒是萧育哥哥,你怎会知道我躲在那里的?” 萧育笑道:“你站在帘子后面,动来动去的,岂不惹人生疑?何况,你这鞋子都露出一半了,我若是再猜不到,只怕你政君姐姐都该笑我笨了?再则,你政君姐姐说她刚从王皇后那儿回来,可这鞋子却异常干净,分明是未出去过的。后来,再见你如此,我也就愈加肯定了!” “不愧是我的萧育哥哥,果然聪明!”芷冉顽皮一笑。 “你这丫头啊!”萧育无奈地叹了叹气,又是好笑,又是好气,全拿芷冉没有办法。 第二十九章 惶遽芫花案 芷冉让王政君配合她一起演这出戏,无非是想知道她在萧育哥哥心中的份量有多重。 现如今,王政君看着他们这般欢笑的身影,脸上立刻浮现出淡淡的微笑,这心里也自是高兴的。想着,芷冉有萧育照顾,自是再好不过了。 王政君凝望着窗外明灿灿的阳光,眼前开始明快鲜活起来了。 “太子妃娘娘,是时候该喝药了!”灵涓端药进来。 “政君姐姐,你生病了么?可严重?”芷冉听后,自是有些担忧的。 王政君拉着芷冉的手,轻声道:“不必担心,已经请太医瞧过了,只是身子虚了点儿,并无什么大碍!” “太子妃娘娘,臣听闻你生病已久,怎还未见好?您可按太医的吩咐按时吃药了?”萧育虽说得极其恭敬有礼,但依旧难掩内心那份担心与怜爱。萧育还记得,王政君未当上太子妃之前,是最怕喝药了。每每生病,都要有人在身边督促着才行。如今看王政君这般样子,只怕又是她随着自己的性子不肯喝药吧! 王政君浅笑,命灵涓将药放至桌上,说道:“本宫最怕那药苦味了,送来的药便是时喝时不喝的。许是因为这样,才愈加好得慢吧!” “太子妃娘娘,还望您听太医的劝导,好生休养才是!”萧育关怀道。 “本宫知道了,倒劳烦萧大人挂念了!”王政君笑得温和,却是暗暗记下了。 芷冉走至王政君身边坐下,有些顽皮地说道:“政君姐姐,这太医是怎么说的?” “太医只说是忧思郁结,再有些轻微风寒罢了!”王政君神色平和,朝芷冉莞尔一笑,“倒不是什么大病!” 萧育坐在一边,深邃的眼眸里宛如藏着一汪幽然的泉水,明明是有话要说的,却是平静端然得异常,倒是未说一句话。王政君入太子宫后的种种不开心,他自是知晓的。可是现在的他,只能默默看着,然后默默记着,纵便是有再多的安慰与关心,也不能轻易露了痕迹,让他人看出什么破绽来。 “忧思郁结?”芷冉听后倒是疑惑得很,转而笑道,“如今政君姐姐都贵为太子妃了,可还会有什么忧心事?我倒是要瞧瞧看,究竟是怎么个忧思郁结法?” 说罢,芷冉便拉起王政君的手,为其看了看脉象,眉眼间竟不知不觉露出了喜色,“政君姐姐,你这哪里是什么忧思郁结,轻微风寒之症?分明是有喜了,却不想姐姐连芷冉都瞒呢?” 此语一出,王政君和萧育都不觉怔了怔。最后是王政君浅笑着说道:“我怎会瞒你呢?这是李太医亲自确诊过的,自是错不了的。倒是你这丫头,可别仗着你学了几年医,就成心捉弄于我,却是拿我来寻开心了!” 芷冉自小就对医学感兴趣,王政君也笑她,平时连《论语》都不肯学,可是碰到《史记·扁鹊仓公列传》、《药论》这般枯燥的书,就是不睡觉也要将它熟读个几遍。不过后来,芷冉去了东海兰陵,听说还真是在那儿学了三年医呢!且不说学得怎么样,可单凭着芷冉这股认真劲儿,想来也是不会差到哪儿去的。 “政君姐姐,我可没有捉弄你。”芷冉一脸认真的样子,“我在东海兰陵学医三年,先不说这医术是否精湛,可这些岂能看不出来?而且,芷冉虽是胡闹顽皮了一些,可也知道,是断不能拿此事开玩笑的。政君姐姐,芷冉没有骗你,你确实是有喜了!” “真的吗?”王政君有些难以置信,心里的那一丝欣喜如泉水般突涌而出。可一想到李太医前日所说,便又不免疑惑起来,“那可就奇怪了!这李太医既是宫中御医,又怎会连这个都看不出来呢?” “我还以为只有我魏芷冉喜欢犯糊涂呢!”芷冉轻叹了口气,轻声笑道,“却原来,这宫中御医也有犯糊涂的时候!” 萧育扬起眉,脸色有些凝重地说道:“我看李太医这不是糊涂,怕是有心如此。” “你的意思是说,李太医不是误诊也不是不知道,而是故意隐瞒本宫有喜的?他是另有所图?”王政君心里突然一颤,有些许慌乱了。 “应该是这样!”萧育点了点头,又道,“李太医是宫中御医,芷冉看得出来的,他又岂会看不出?想来,这其中必定是有什么蹊跷的!太子妃您与李太医素未来往,该是不会结下任何怨结的。那么,这李太医必是受他人唆使才会如此!向来宫中妃嫔有孕,皆为其他妃嫔所忌惮。太子妃您又是太子殿下正室,如若再生得长子,这地位自是不凡。臣是担心,这宫中有人与李太医勾结,想要趁此机会对太子妃您不利!” 芷冉听到这,也不免慌了神,立刻从王政君面前端过药碗,仔细闻了闻,眉头不觉一皱,“这药里有芫花!行医之人都知道,此药乃有孕者之大忌。这李太医不会不知道,莫非……” 想到这里,芷冉突然面色凝重起来,“政君姐姐,李太医不仅故意隐瞒你是有喜之身,他还想趁机打掉你的孩子!” “芫花?”王政君一听,脸色立刻骤变,十分惊恐,“那我的孩子岂不是已经……?” “姐姐莫要担心!”芷冉亲切地拉过王政君的手,“适才我已探过姐姐的脉象,虽说胎儿稍有不稳,可好歹却是无碍。姐姐只需再服些安胎舒神之药,好生休养便可!” “这样就好!”王政君听后,悬着的心终于是平静了些。可是,如此狠毒的行为却是令她生气得很,便又道,“到底是何人在背后指使,居心竟然如此之毒?可叫我心惊胆颤得很!” 芷冉听后,立刻道:“政君姐姐,你快宣李太医进来当面对质,必可知道这背后真凶是谁?想来,这李太医纵是有十个胆子,他也不敢不说实话?” 王政君沉思了一会儿,摇摇头道:“不行!这样会打草惊蛇的!我们现在还只是猜想,事情究竟如何也不可得知。如若李太医一口否认,我们反倒没有办法。何况,事情若是传开,这背后之人必定想方设法寻其退路。若真如此,我们再想要去寻觅踪迹可就是难事了!” “那还不好办!”芷冉一笑,“现在政君姐姐再去找其他太医过来瞧瞧不就行了?只要有太医证实政君姐姐确实已经怀有身孕,那这背后之人还有什么办法呢?” “这样也不行!”萧育立刻否定,凝着的眉宇蹙成一条深刻的纹线,“这背后的人,我们还不知道是何身份,怎好轻易下此决定?太子妃嫔的身体状况,向来由李太医负责,这次若是换了其他人,必定惹人猜疑的!况且,这背后之人既能收买李太医,又难保他不会收买其他太医。而且如果这样做的话,李太医也就知道我们已经在怀疑他了。如此,不反倒让背后行事的人有所策动了?” “这样也不行,那样也不行!”芷冉深叹一口气,“这堂堂大汉王朝的太子妃怀有身孕了,都得担心这个,小心那个的。也就难怪太子殿下妃嫔纵多,却依旧无子了!” 此时,三人皆是焦虑至极,暂时摸不着头脑。 “我想到办法了!”王政君眉眼突展,目光流转出一丝清亮之色。 “是什么?”芷冉好奇道。王政君这才小声将自己的想法对萧育和芷冉说了出来。 “这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萧育眉宇轻扬,轻缓之色悠悠浮于脸上。 “我要给对方来个措手不及,让其防不胜防!”王政君目光坚定,神色端然冷静。现如今,她只能这么做了。因为,别人要伤害的是她的孩子。 第三十章 喜鹊掀幽纱 许是初春的缘故,这晚间的风便还是有些轻微的凉意。殿内雕刻如意凤纹的鎏金圆柱旁,王政君立着的身影温婉静雅。已是得知自己怀有身孕的第三个日子,王政君却是恍然过了一世般的漫长。因为,在没有抓到幕后黑手之前,日子只得这么忐忑不安地过着,她也只得这么烦闷地等下去。所幸,芷冉这丫头进宫得及时,她才不至被李太医骗得浑然不知而丢了她最宝贵的孩子。而为了不打草金蛇,李太医吩咐的药还是照常送往鸾凤殿。 灵涓端药进来的时候,王政君才慢步走到桌前坐下。她拿起药碗闻了闻,便皱着眉说道:“依旧是加了芫花的。” 灵涓听后,还是照常将药碗端过去,倒进殿内的花坛里。 王政君瞧着那被药汁浇灌的花枝日渐枯萎,这心里自然又是烦闷得很,便说道:“这几日,李太医那边可瞧见了什么异样?” “回太子妃娘娘的话,李太医和往常一样,倒未发现任何异状!”灵涓回道。 “那就好!”王政君轻松了口气。虽然现在还不知李太医与何人勾结,但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他们对王政君已得知自己怀孕的事并不知晓。那么,明天的计划就可以照常进行了。 才吃罢晚膳,王政君便命灵涓将古琴搬了出来。不知不觉中,她竟和着这清冷的月色,在窗前随兴地弹琴弹到了深夜。 夜深了,这寒气自然也就愈重了。灵涓才拿了条披风给王政君盖上,雅竹就回来了。只见雅竹小心翼翼地说道:“太子妃娘娘,太子殿下今晚依旧是在夏孺子那儿过夜!该是不会过来了!” “本宫知道了!”王政君笑了笑,笑得淡然,笑得冷寂。这已是多少天了,王政君每天都在等,等到夜深人静了,等到的都是这么一句话。她都快忘了,这句话是她听到的第几次。原来,殿下说的不会来竟是真的。 “太子妃娘娘,夜深了,早点儿歇息吧!”雅竹的一句话,冷冷地打断了王政君的沉思。 王政君摸了摸自己的小腹,淡淡地点了点头,就缓缓走进内殿了。 翌日清晨,王政君梳洗完毕后,便前往未央宫椒房殿。 太子刘奭众多妻妾中,王皇后最喜欢的就是王政君。每次王政君来看她,她都要拉着王政君闲聊好一会儿。不过,王政君本就孝顺,每每来椒房殿看望王皇后,都要为其按摩手脚。这时间长了,没有王政君在身边伺候着,王皇后反倒有些不习惯了。 “母后的头疼现在可好些了?”正在为王皇后按摩头部的王政君一脸温和的笑意,声音温婉恭敬。 “舒服多了!”王皇后笑着说罢,就将王政君拉至身旁坐着,“你抱病在身,还这般惦记着本宫。倒是委屈你了!” “母后,这是臣媳应做的,臣媳不觉着委屈!母后喜欢臣媳陪着,才是臣媳的福分呢!”王政君说罢,从侍婢手里端过燕窝,轻吹了几下,便递至王皇后面前,说道,“母后,小心烫!” 王皇后接过燕窝,喝了几口,便说道:“本宫听说奭儿新封了个夏美人,对她是极为宠幸的。听说这夏美人还是你一起进宫的姐妹,她也是经你允许才进太**的?” “回母后的话,正是!”王政君低头回道。 “虽说这夏美人是你的姐妹,可也别过分纵贯了才是!”王皇后轻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又说道,“本宫可是听说了,近几日夏美人是骄纵得很呢!都能让奭儿连朝堂上的事都不顾了,整天就知道陪着她在静霞苑胡闹呢!这实在是有失体统,太不像话了!你既身为太子妃,就得事事以大局为重!其他嫔妃若有不是,就得多加提点些!哪能任凭夏美人这般肆意胡闹呢?” “母后教诲得是,臣媳必当谨记!”王政君低垂着温和的眸子,一脸羞愧之色。 外面突传,“张太医到!” 张太医是负责太后和皇后身体的专属太医,也是宫中的老御医了。他隔一段时间,就会来椒房殿为王皇后查看身体状况。其为人正直,该算得上是忠臣了,至少,是断不会在皇后娘娘面前说假话的。所以,王政君才特意挑了今日来椒房殿。如今,见张太医一来,王政君心里自是松了口气。若是今日事成,不仅可以引出幕后黑手,王政君的孩子更可以在王皇后的庇佑下平平安安地降世。 张太医仔细为王皇后看了看脉象,又探了探王皇后的气色,说道:“皇后娘娘的身体现已无大碍了,只需再服些静心安神之药便可!” 才说罢,王政君便昏倒在侧。所幸旁边站着的宫娥扶得及时,王政君才不至跌倒在地。王皇后见此,立刻慌了神,命琉月将王政君扶到软榻上躺着,又忙命张太医为其诊治。 少顷,张太医说道:“恭喜皇后娘娘,太子妃娘娘这是有喜了!” 王皇后听后笑得极其开心,忙问道:“张太医,太子妃怀孕多久了?” “已有两月了!”张太医说罢,顿了顿,又道,“只是……” “只是什么?”王皇后听后,眉头稍微皱了皱,“有何事,张太医你尽管说来便是!” 张太医小心回道:“太子妃娘娘似乎喝了有损胎气的药,这身体虚弱得很,胎儿有不稳之象!” “有损胎气的药?”王皇后一阵疑惑后,脸上便漫过一丝焦虑,“那可要紧?会不会……” “皇后娘娘请放心,待臣开几服药给太子妃娘娘服用,再好生休养,便不会有大碍的!”张太医十分慎重地回答。 “那就好!”王皇后舒了口气,神色也舒缓了许多。只是,太子妃的身体向来由李太医照料,他既是宫中御医,又岂会连太子妃怀孕两个月都不知道?而且,还让太子妃喝了有损胎气的药?想来,这事情也是不简单的。 于是,王皇后吩咐灵涓在内殿好生照顾太子妃后,便又命琉月去请了李太医过来。她要当面问问这李太医,这病究竟是怎么看的? 第三十一章 青云拨雾明 李太医被宣到椒房殿的时候,眼神里分明透着些惶恐之色,想来,自是听到些风声的。 坐在高座上的王皇后端庄高贵,只见她厉声喝道:“大胆李太医,太子妃怀有身孕乃是何等大事,你却知情不报,刻意隐瞒,到底居心何在?” 李太医静跪在椒房殿冰冷的地上,内敛稳重之中散发着异于常人的沉静,他只是静声道:“微臣不才,以致误诊,还请皇后娘娘定罪!” “误诊?”王皇后听后,脸色立刻变了,“你当本宫是三岁孩童吗?竟用如此草率的理由欺瞒本宫?” 接着,王皇后一拍桌案,又厉声喝道:“说!你到底是何用意?” 可是,无论王皇后怎么威逼呵斥,李太医最后都只说是误诊,并无陷害之心。王皇后神色肃然地走下台阶,命琉月将芫花药渣端到李太医的面前,正声说道:“这样,你还要说是误诊吗?李太医?” 褐色的芫花药渣,在李太医面前飘出浓厚的香味。他看着端盘里湿漉漉的药渣,立刻面如死灰。作为宫中御医,他怎会不识得那就是芫花?又怎会不明白王皇后所指何意呢?于是,他只得沉声道:“微臣知罪!” 王皇后听后,又厉声续道:“芫花乃有孕者之大忌,你作为宫中御医又岂有不知晓的道理?你欺上瞒下在先,蓄谋伤害皇嗣在后,如此大逆不道之罪行,本宫岂能轻易饶你?” 王皇后走到高座上坐下,正声宣道:“传本宫懿旨,李太医欺君罔上,蓄意谋害太子殿下皇嗣。其意图不轨,罪不可赦,押入大牢,听候发审!”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正在王皇后刚下懿旨的时候,太子刘奭的侍妾许姬冲了进来。 跟在许姬身后的两个宫娥立刻跪下,神色紧张地说道:“皇后娘娘,许姬执意闯进来,奴婢们拦都拦不住!” 王皇后道:“许姬,你如此胡闹却是为何?还不快退下!” 许姬却面带惊恐之色地跪下,说道:“皇后娘娘,李太医他是无辜的,此事皆是妾身一人所为!妾身嫉妒太子妃正室之位,便在太子妃宣李太医看病之际,以李太医之弟李知云的性命相逼,才使得李太医不得不听命于妾身。妾身自知罪行深重,不敢奢求皇后娘娘宽恕!但李太医为人忠厚,入宫以来,从无大错。若非妾身如此,李太医是断做不出此等事来的。还请皇后娘娘念在李太医多年衷心耿耿的份上,就饶他一命吧!” “岂有此理?”此话一出,王皇后脸色骤变,怒声说道,“许姬,当真是你?” 看到这一幕的李太医,此刻却由沉寂变得慌张起来。还未等到许姬回话,他便目光坚定地说道:“皇后娘娘,许姬是胡说的,此事与她无关!还望皇后娘娘明察!” “不!此事是妾身所为!”许姬跪着的身影坚毅,抢着回道。 “不!是微臣,与许姬无关……”李太医亦是十分坚定。 “是妾身!”许良人又说道。 …… 椒房殿内,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各有惊异之状。 “好了!”王皇后起身站起,威严走下,“你们在本宫面前如此这般,演的到底是哪出戏?依本宫看,此事你二人都难逃干系!来人哪!将李太医和许姬都带下去,择日候审!” “皇后娘娘,真的不关李太医的事,你要相信妾身啊!”被侍卫架着的许姬努力挣扎着,依旧不肯放弃。 王皇后捂着有些疼痛的额头一挥手,不再理会。李太医和许姬终是被带下去了。 站在帷幕后的王政君看到这一切,神色十分哀伤,原来做这一切的人是许姬。 她今日来到椒房殿,又故意装作晕倒,就是想借张太医在场之际,证实自己是有孕之身,然后再借王皇后的威仪引出这幕后黑手来。可是为什么当得知真凶后,她却并不开心呢?当上太子妃以来,虽与太子其他妃嫔接触甚少。可在她的印象中,许姬虽是傲慢了一些,可待人却是极好的。几次见她,都是笑语盈盈的。可现在,要害自己孩子的人竟是她?难道这深宫之内,还真就找不到一真心相待之人吗? 王政君突然明白了殿下的无奈,也明白了殿下的痛苦。殿下整天活在一群有心计的女子之中,难怪至今为止都不肯相信她,不肯原谅她。 她慢慢走到桌前坐下,思绪一阵混乱。 午后,只休息了片刻,王政君便起床了。才走至窗口,王皇后便笑容满面地走来,暖声说道:“政君,你怎就下床了?你现在是有孕之身,该多休息才是!” 王政君柔声回道:“谢母后关心,臣媳已无大碍,老睡着倒是觉着闷得慌!” 王皇后听后一笑,命人将熬好的补汤放置桌上。又拉王政君坐下,“那好,你不愿睡就不睡了。你先把这个喝下,待会儿本宫再陪你出去走走,可好?” 王政君点了点,端起药碗慢慢喝了起来。坐在一旁的王皇后,看着王政君说道:“许良人和李太医的事,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知道。”王政君柔声回道。 王皇后用爱抚的眼光看向王政君,又道:“政君,你放心!有本宫在,绝不会允许此类事情再次发生!以后,你的衣食住行也由本宫安排。你就好生休养,只管为本宫诞下一个健康可爱的皇孙就好!” “多谢母后!”王政君搁下药碗,露出淡淡的微笑。 而王政君怀有身孕之事,因在椒房殿得到证实早已传遍皇宫各处。近日来,往太**送礼恭贺的人是络绎不绝。 灵涓端来新鲜的水果,满脸笑意地说道:“太子妃娘娘,自从您与太子殿下大婚后,太**可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而王政君只是看着手里的丝帛,不说一句话。 那是许姬费了好大的劲,才送到王政君手里的丝帛。上面写道:临死之前,只求一见。 许姬陷害王政君之事,在经多方查证也已获得证实。向来嫔妃与宫中朝臣相勾结,就是为汉宫所不容的。如今,许姬又联合李太医一起,刻意隐瞒太子妃有孕之身,并伺机杀害未出世的皇嗣,更是大罪一桩。听说,事情已经审理完毕,他们二人择日便会处死了。 想到这的时候,王政君捂着信的右手紧了紧,眉头也皱到了一起。 在一旁站着的雅竹,自是看出了王政君的心思,便道:“太子妃娘娘,许姬居心不良,现落到此种地步也是罪有应得,太子妃娘娘您又何须为了她而忧心呢?” 灵涓放下水果,走过来也道:“那种地方向来怨气多,太子妃娘娘您现是有孕之身,若是去了,只怕是会沾了晦气!依奴婢之见,还是不去得好!” 但王政君最后只淡淡说了两个字,“备辇!” 许姬现在呆着的地方,是处罚犯错妃嫔及宫娥的暴室。此处因常年封闭,无人打扫,是荒凉沉寂得很。 王政君刚踏进许姬所在的大牢,就听许姬说道:“我许玉晨没有看错你,你终是来了!” 许姬又道:“你知道吗?从你当上太子妃那一天起,我就恨你!我苦苦守了太子殿下这么多年,连个位份都没有。没有宠爱,没有地位,我真的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殿下不喜欢我,无论我怎样努力讨他欢心,殿下还是不喜欢我!而你多么幸运啊,不仅当上了太子妃,还怀有身孕。所以,我才联合李太医,想要在你浑然不知的情况下,将你肚内的孩子不知不觉中除掉!可是老天还是眷顾了你,你依旧是那么幸运!” 许姬眼里有泪,亦有恨,却惟独不见后悔。她后悔么?也许,从来就不曾后悔。王政君心里酸酸的,她是一个临死的人,却也是一个真实的人。而后,许玉晨讲了很多她与李太医之间的事。她说,她与李太医是青梅竹马。后来,她进宫了,李太医也跟着进宫了。李太医很忠厚,是个真正的好人。李太医对她很好,从她入宫为家人子的那天起,李太医就一直在暗中默默帮她,从不奢求任何回报。 许姬说着说着,就瘫坐在地上了。她流着眼泪的眼里,空洞无神,嘴里喃喃道:“可是错了!终究是错了!” “许姬!”王政君蹲下,用温和而忧伤的眼神看着她,却不知如何安慰。半响,许姬猛地收住眼里的悲伤,突然抓住王政君的手说道:“我许玉晨自持高傲,从不肯低头求任何人,但是今日我只求你一件事。太子妃,你一定答应我!” 王政君扶住许姬,说道:“你说,只要是不违道义之事,我若是能帮上忙的,一定尽力帮忙!” “帮我救出李太医!”许姬紧紧握住王政君的手,真挚的眼里满是乞求,“李太医为我做的事已经太多太多,今生欠他的,我许玉晨已经还不起了。这一次,我绝不能再让他为我去死。所以,你一定要帮我救出李太医,就当是满足我临死前最后的一个愿望!可以吗?” “好!我帮你!”王政君坚定地点了点头。 许姬听后,终于笑了笑。她咬开右指,鲜血瞬间流了出来。 “你干什么?”王政君惊慌,却见许姬笑着从裙摆上撕下一块布,然后用沾满鲜血的手指写了几行字。 许姬将写有血字的布条仔细叠好后,就递给了王政君,轻声道:“把它交给李太医,一定要亲手交给他!” 见王政君肯定地点了点头,许姬才露出了久违的美好笑容,淡淡的,仿若天边飘着的云丝。 王政君找来萧育帮忙,萧育很是疑惑,“她差点儿害你失了孩子,你为何还要帮她?” 王政君淡笑,作为一个母亲,面对一个要害掉自己孩子的人,她可能不会帮许姬?可是作为一个女人,特别是宫中的女人,她明白许姬的苦。如果要说错,那就错在不该进宫,不该成为太子殿下的女人! “因为许姬的本性并不坏。”王政君转身,然后浅笑,“而且,这是她临死之前最后的愿望!” 而后,萧育凭着他父亲萧太师在朝中的威望,再加上王政君在王皇后面前求情。事情最后是以“许姬威逼李太医行事,李太医不得已为之”为了结。许姬在不久之后,终是被处斩了。李太医虽说被赦免了死罪,可毕竟是不能再为御医的,已被贬出宫去,永世不得为官。 李太医走的那天,王政君将许姬写好的丝帛递给他。那上面写着:此生有君如此相待,玉晨无以为报。若有来生,定不负君之深情! 李太医看着这几行字,已泪流满面,他看着天空若有若无的影子说道:“玉晨,傻的人是你啊!” 王政君看着李太医离去的孤寂身影,再看一看这金碧辉煌的皇宫,身后一阵清冷。 第三十二章 斜雨初歇后 许姬的事才过,就接连下了两天的雨。窗外是灰蒙蒙的一片,倒是平添了几分愁意。坐在窗前的王政君轻轻拢了拢衣袖,放下已翻看多时的竹简,清丽的脸上开始漫上淡淡的忧伤。 这些天陆陆续续来鸾凤殿恭贺的人,也都渐渐散了,鸾凤殿又开始恢复了以往的平静。而王政君苦苦等待的太子殿下终究是没有来,原以为她有了身孕,太子殿下会看在孩子的份上,至少会过来看一眼的。可是,一眼也没有。 一想到这,王政君的心就紧紧地缩在一起,堵成一面坚硬的墙。王政君微微闭上眼睛,明晃晃的世界变成了漫无边际的空白。她以为,闭上眼睛就可以忘记一切,包括忘了太子殿下,忘了她自己。可是,为什么眼前出现的还是太子殿下,为什么她的心还是落寞得如此疼痛呢? 站在王政君身旁的灵涓见此,轻声问道:“太子妃娘娘可是累了?奴婢扶您去歇息吧?” “这大白天的,哪就睡得着呢?”王政君睁开双眼,平静的脸惨白得忧伤,“本宫只是看书看多了,觉着闷得慌罢了,一时半会儿倒也想不出什么好玩的事来解解乏了!” 雅竹拿过一件披风搭在王政君肩上,柔声说道:“太子妃娘娘,听说雨后的天气最是清新呢!要不奴婢陪太子妃娘娘您出去走走?” 王政君还未来得及说话,灵涓就抢先说道:“雅竹,你可竟会想些糟主意!雨后路滑,太子妃娘娘又是有孕之身,要是不小心磕了碰了,可如何是好?” 说罢,灵涓又对着王政君说道:“依奴婢看,这般清和的天气,是最适宜听曲的。奴婢这就去请乐师过来吧!” “总是听那些曲子,也是无趣得很。”王政君立刻否决,温和一笑,“本宫倒觉得雅竹的主意却是不错,想来雨后出去活动活动筋骨也是很好的。至少,不会觉着那么闷了!” 雅竹听后,开心地笑道:“看吧!连太子妃娘娘都这么觉得呢!” “可是……”灵涓眼里分明还有些担忧之色。 见灵涓仍有顾忌,王政君淡声道:“不必担心,本宫又不是小孩,自是会小心注意的。再则,有你们在本宫身边,你们也不会让本宫摔了的是不是?” 王政君亲和的微笑,在清新的空气里化成一面纯净的微风,暖暖地流淌在两个丫头的心里,让她们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兴许是天公作美,王政君出来的时候,天空隐隐有阳光划过,湿漉漉的石板路上,也恍然闪烁着盈盈的彩光。 雅竹兴奋地看向天空,又低头说道:“太子妃娘娘,看来还是长孙殿下的面子大,连太阳都出来接驾呢!” 王政君听后,淡声道:“可就会胡说!本宫肚内胎儿还小,尚不知是男是女呢,你又怎好称其长孙殿下?也不怕传入他人耳中,让其看了笑话去!” 雅竹却一脸笑意地说道:“太子妃娘娘人这么好,自是想什么是什么。想必,连神仙都会帮太子妃娘娘的忙呢!” “你这丫头,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王政君只是轻轻一笑,便又往前走去。 走至回廊的时候,静霞苑里传出了喧闹的歌舞声,层层缭绕在王政君的耳边。 王政君突然停住脚步,愣愣地朝静霞苑的方向看了好久,眼里似乎有冰冷的白霜,冷澈得仿佛顷刻间就会沉寂一般。 前面转角的台阶处,有细小的议论声传来。王政君缓缓走近,清晰的话语跃然呈现在面前。 “夏孺子现如今这般得宠,只怕是会成为第二个司马良娣了!” “现在太子殿下整日待在静霞苑,这事儿自是说不准的。而且连太子妃怀有身孕这么大的事,太子殿下也未曾去看望过,想来这太子妃也是极不受宠的。那这夏美人后来居上,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了。” …… 两名在随意讨论的宫娥突然发现站在她们面前的王政君,瞬间都傻了眼,惊恐之中连忙行礼道:“奴婢参见太子妃娘娘!” 王政君阴沉着脸,故意问道:“你们刚刚在说什么?” “奴婢……奴婢……”两名宫娥有些惶恐,颤抖得半天吐不出几个字来。 王政君立着的身影肃然成敬,她正声道:“身为宫婢,不可旁议主子,否则施以责罚!这些规矩你们是都忘了吗?” “太子妃娘娘恕罪!奴婢知错了!”两名宫娥吓得跪下,声音分明有些颤抖。 “既然知错,下次便不可再犯!”王政君说罢,脸色微和,“好了,都起来吧!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 “诺!”两名宫娥小心翼翼地行礼退下。 待两名宫娥走后,雅竹愤然道:“也亏得是遇上太子妃娘娘这般亲和的主子,不与她们这些小丫头计较!若是碰上其他主子,如此放肆不知规矩的丫头,定要重重责罚不可!” 王政君只是静听着,倒未说一句话。 灵涓看了看王政君,轻声问道:“太子妃娘娘,还往前走吗?” “走吧!”才回过神的王政君只是轻吐出这两个字。 “殿下,你真的要如此气我吗?真的再也不来看我了吗?”王政君心里压着两句沉重的话,缓缓地朝前走着。 紧跟在王政君后面的雅竹和灵涓,像是明白了什么。开始相互埋怨不该带太子妃娘娘出来,那么也就不会惹得太子妃娘娘这么不开心了。 才晃神的功夫,雅竹和灵涓就见太子妃王政君“哗”地一下将近滑倒,又绊到旁边的石头上,整个人都快腾空倒下去了。 就在她们惊慌得措手不及的时候,突然蹿过来的萧育就如同一股急速旋转的风,飞快地就把王政君拦腰接住了。 王政君大红色的宫装和萧育月白色的长袍瞬间飘扬如织锦,美得空幻迷离,恍然梦中。 萧育痴痴地看着王政君,在王政君闪烁羞涩的目光中,才慌乱地将王政君安稳地放下,松手道:“臣无意冒犯,还请太子妃娘娘恕罪!” 王政君往旁边小走了两步,淡声道:“萧大人来得及时,本宫才不至摔倒而误伤胎儿。是本宫要多谢萧大人才是,萧大人又何来冒犯之意呢?” “太子妃娘娘严重了,臣不敢当!”萧育恭敬答道。 两人就这么站着,气氛确实怪异得很,王政君只得随意寒暄道:“不知萧大人这是要往哪儿去?” 萧育眼里的冷静淡然若风,清声道:“回太子妃娘娘的话,臣正欲去博望苑!” 王政君莞尔一笑,“那萧大人先去忙吧!” “臣告退!”萧育行礼转身离开,脚步却是异常沉重。 灵涓和雅竹走上前道:“太子妃娘娘您没事吧?可吓坏了奴婢!” “没事!”王政君摇了摇头,又看了看萧育离去的背影,沉声道:“回去吧!本宫有些累了!” 第三十三章 深闺两相望 晚上的太**,总是显得十分安静。高墙沉沉如青山远黛,回廊曲转如腾蛇练舞,只有在盈盈流光中才恍然看得出宫殿华丽而辉煌的影子。 傅瑶寝房内的烛光,挥散出幽幽的蒙光。正如同她此刻的心情,沉重得仿佛有千重阴影划过一般。桌上的竹简杂乱地摊开着,堆积如山。每一捆竹简,傅瑶都只是随意地翻开瞧了几眼,就漫不经心地扔到一旁。 她还记得,前些时日去太子妃寝宫看望王政君的场景。那份热闹与华贵,是她跟随太子殿下以来从未得到过的。而她也只能强压着内心的怒火,笑容满面地去恭贺王政君。每每想到这,傅瑶都恨得咬牙切齿。 她费尽心机才除掉了司马良娣,可是才没多久,来了个太子妃王政君不说,还来了个夏云萝。她讨厌这种无止无尽,而她想得到的,终是会想方设法地得到的。无论,结局会是如何。 “小姐!”璇儿推门进来。 “有什么消息?”一脸烦意的傅瑶冷声问道。 璇儿小心说道:“许姬已被处死!” “还有呢?”傅瑶抬头,目光清冷得可以刮出一丝幽幽的夜风。这是她意料之中的事,像许姬这般愚蠢的人,死则死矣,于她何关。 璇儿又接着说道:“太子殿下今日还在夏孺子那儿!” “可恶!”傅瑶听后气得将桌子猛地掀翻,青蓝色衣袖的晃影下,竹简散落了一地,她愤然道,“这夏云萝到底使的是何妖法,竟把殿下迷得神魂颠倒的!看来,是我太小瞧她了!” 璇儿慌忙跑过来扶起桌子,又小心地将散落在地上的竹简拾起,轻声道:“小姐不必过于忧心!其实,奴婢还听到了一个好消息!太子殿下连太子妃有喜了都未曾去瞧过呢!” “是吗?”傅瑶扬起眉,嘴角隐现出高傲而得意的弧度,“那看来太子殿下对王政君是一点儿真情也没有了!王政君这太子妃的名分岂不是就成了个空壳子,是名存实亡了?” “这倒确实不失为一个好消息!”傅瑶带着微笑扬袖坐下,又缓缓道,“不过我倒是奇怪了,太子殿下既已误会太子妃有不轨之意,都这般冷落太子妃了,又怎会如此宠爱太子妃的姐妹夏美人呢?莫非这夏美人真有三头六臂不成?” 璇儿听后,恭敬一笑,“小姐,先不管这夏美人是有三头六臂,还是有狐媚之术?对我们而言,太子妃失宠于太子殿下才是值得我们高兴的事。至少,现在我们只需要一心对付夏孺子就行。” “一心对付她?”傅瑶镇静地摇了摇头,“璇儿,这事情可不是你想得这么简单。你要知道,夏云萝是太子妃带进太**的,现如今她们又冰释前嫌了,对付夏云萝岂不是就是明着对付太子妃?太子妃是聪明人,她不会不明白的。何况,现在太子妃怀有皇嗣,王皇后对其更是疼爱有加。就算她失宠于太子殿下,我们也断不能小瞧了她!这事情还需要从长计议才行!” “小姐的意思,莫非是要除掉太子妃肚里的皇嗣?”璇儿猜测道。 “我倒是想这么做。”傅瑶眉头微凝,“只是许姬自作聪明,以为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就将太子妃肚内的皇嗣除掉。现在倒好,是一计未成反倒弄得满城皆知了。如今,有皇后娘娘庇佑,靠近太子妃都难,除掉她肚子里的皇嗣又岂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难道真的就再没人敢对太子妃娘娘下手了吗?”璇儿又问道。 “许姬之死可是前车之鉴,皇后娘娘现如今又这般保护,你认为这宫内还有几个不怕死的敢这么做?若非十拿九稳,我自是不会轻易出手的!”傅瑶一脸沉思,顿了顿,又道,“不过,你的话倒是提醒了我!所以,此事也不是说完全没有办法可寻的!” 璇儿睁大眼睛,疑惑着问道:“小姐是想好怎么做了?” 傅瑶很肯定地点了点头,又在璇儿耳边悄悄说了好一会儿,才转头轻笑道:“明白了吗?” 璇儿定了定神,轻声答道:“奴婢明白。” 太**,静霞苑。 太子刘奭坐在桌前,高贵的脸上漫出疲劳而虚弱的气丝。只是面对着眼前翩翩起舞的云萝,却是笑得分外柔和,仿佛盈盈日光轻洒在微风之中,清澈得明朗。他举起酒杯,饮了一口酒,轻声道:“美人跳的舞真是好看!” “殿下喜欢就好!”云萝轻收衣袖,慢走到太子刘奭身旁。 “喜欢!喜欢!你跳的舞我都喜欢!”太子刘奭将云萝揽入怀里。 “殿下就会说笑!”云萝娇羞一笑,抬头又道,“嫔妾为殿下准备的芙雪清莲汤好了,嫔妾这就去为殿下端来吧!” 见太子刘奭点头说好,云萝才笑着走出内室。 桌上放着茵如适才端过来的芙雪清莲汤,云萝朝四周看了几眼,见门窗关得严实,才小心走到桌前。又从衣袖里拿出药丸,正准备放进汤碗的时候,却听到了轻微的声响。 云萝慌忙地收起药丸,大喊道:“谁在那边?” “是奴婢!”茵如低着头,小心翼翼地从帘子后面站了出来。 云萝眼里流转出一丝清冷的光,淡声道:“你看到了什么?” 茵如低着头,却是不紧不慢地小声回道:“孺子怕我看到的事我都看到了,孺子不想让我知道的事情我也知道了。” 云萝抬起肃然的眼眸,冷声道:“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奴婢不敢!”茵如沉声说罢,又抬头看向云萝,见云萝阴沉着脸,便只得小心翼翼道:“奴婢只是想告诉孺子,这药不能再给太子殿下吃了。若是太子殿下因此出了什么事,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而且,经过十来日的相处,太子殿下说不定对孺子已经产生真情了。孺子您实在无须多此一举!” “放肆!”云萝肃然转身,长袖俨然折转在右侧,“我的事情几时轮到你这丫头多嘴了?” “奴婢不敢!”茵如吓得低下头,又缓缓道,“奴婢今日斗胆冒犯,就是想告诉孺子,奴婢的心是与您一起的。奴婢有今日,全凭您爱护提携!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奴婢既是因孺子得此殊荣,自是期待孺子的恩宠能够长盛不衰的!所以,孺子就听奴婢一言吧,切勿再如此行事了。” “听你的话?”云萝冷哼一声,眼里闪着凌厉的微光,“你知道了我的事,就不怕我杀你灭口吗?竟然还胆敢要求我听你一个奴婢的话!” “奴婢敢如此说,只是因奴婢关心孺子,且相信孺子是个英明的主子。至于孺子相信奴婢与否,自是全凭孺子自己决断。”茵如回答得相当镇静。 “好,我就姑且相信你。只要你对我忠心,我自是不会亏待你。”云萝猛地一转身,拿起桌上的花瓶缓缓摔下,“但是,倘若你敢背叛我,那么它的下场就是你的下场!” 茵如脸色吓得惨白,连道:“奴婢对孺子的忠心日月可见,绝无半点虚假! “美人,外面发生何事了?”内室传来太子刘奭的声音。 云萝听后,佯装笑意道:“殿下,只是嫔妾养的猫不小心碰倒了花瓶,没什么大事!” “好了,先下去吧!”云萝沉着脸,挥手让茵如下去。 待茵如走后,云萝照常向汤水里加入了药丸。只是,放进去的那一刻,云萝的手竟莫名地颤抖得厉害。 “嫔妾让殿下等久了!”云萝端着芙雪清莲汤进了内室,静静走到太子刘奭身旁坐下。 “美人心思巧,费的功夫自然多些,我等一会儿又有何妨?”太子刘奭说罢,又在恍然之中望着云萝淡淡一笑。 “嫔妾多谢殿下体谅!”云萝说罢,便端起芙雪清莲汤一勺一勺地喂给太子刘奭喝。脑海里却不知不觉地就浮现了茵如刚刚说的话,再想着宫里的是是非非,恩宠荣辱,眼前便泛起层层幽雾,几丝担忧浮上心头的时候就不免失了神,递至太子刘奭嘴边的汤勺也就“哗”地一下落到地上。 太子刘奭见此,不免问道:“美人,这是有心事么?” “没有,没有!”云萝回过神,连忙拾起掉在地上的汤勺,羞愧着又道,“嫔妾只是在想,下次该给殿下炖什么汤才好。” “难得你如此有心!”太子刘奭一脸微笑地将云萝揽在怀里。 靠在太子刘奭怀里的云萝露出淡淡一笑,眉眼之间却是泛上了几丝忧愁。 第三十四章 闲语话秋凉 这段时间因得王皇后的保护与疼爱,王政君从衣食到住行,事无巨细,便全容不得半点马虎。就连皇上刘询也多次派人过来询问,赏赐的东西更是不胜枚举。 王政君得此殊荣,气色自是好了许多,身子也就愈加沉重了。如此这般,安胎补身之名贵药材、奇珍异果、金银珠宝、锦衣华服还是一次又一次地往太子妃寝宫送,真是唯恐王政君有丝毫不舒服。 雅竹常拿此说笑:“太子妃娘娘您肚内的皇嗣还未出生,便得此等荣耀,这若是出生了,那只怕该是荣宠至极了!” 每听到此,王政君也只是笑雅竹嘴贫多话。许是这内心里高兴,倒也不再多言其他。 早晨,阳光甚是柔和,殿内暖光蒙蒙,敞亮非常。屋外却是清新幽静得很,自成一派鲜活的气象。王政君才用罢早膳,云萝就命人送来礼品。 灵涓将宫娥送来的礼品小心放入柜中收好,却是慢声道:“自从太子妃娘娘您有喜之后,这夏孺子反倒是来得少了。她若真有心,自己亲自来看望便是,何须弄那些虚情假意的东西?反倒不及那傅孺子,时时惦记着太子妃娘娘,隔三差五地就来看看太子妃娘娘,陪您说说话聊聊天!想来,这夏孺子如今得宠了,便是恃宠而骄了,倒全不把太子妃娘娘您放在眼里。可真是枉费太子妃娘娘您待她亲如自家姐妹,视若一家!夏孺子自己也不想想,当初是寻了谁的面子才能得此殊荣!” 王政君听着,只是轻笑道:“你这丫头,本宫都未觉着有什么可生气的,你倒是在气些什么?夏孺子虽说人是未到,心意却是到了。本宫与她是一起进宫的姐妹,如此亲密的关系,还计较那些干什么呢?” 灵涓听后叹声道:“太子妃娘娘总是事事为他人着想,什么时候能够为自己想想就好!” 才说话间,却见雅竹领着芷苒是远远地朝这儿来了。 芷苒前些时日,还在萧育面前信势旦旦地说,要在萧府里学绣花织布,做个深闺淑女。可自打萧育带芷冉进宫见了王政君后,芷冉她便是整天想着进宫了。明明是自己烦闷憋得慌,却硬要说是想念她政君姐姐,不想忍受这宫里宫外相离之苦。王政君知晓芷苒的性子,自是知道芷苒的心思全在她萧育哥哥身上,进宫也不过是为了有更多机会与萧育见面罢了。 王政君想着芷冉对学医还感些兴趣,也就顺了芷冉的意思,将她安排到宫中,在少府太医署里谋些差事。一来,可以满足芷冉想进宫之心;二来,也可以让芷冉跟着太医多学些知识。毕竟宫里的太医都是皇上钦赐的御医,且不说医术为天下优秀之最,但至少不是空有虚名的凡夫俗子。 芷冉是太子妃王政君介绍过来的人,太医署里的人多少自是会小心谨慎些,也就不敢刻意刁难,有所造次了。不过,芷冉本就个性活泼,与人为善,倒是比王政君想象中更适应得快,更加讨人喜欢得很。 这不,笑得顽皮的芷冉才走至王政君面前,就躬身行礼道:“参见太子妃娘娘!” 王政君听后,有些嗔怪道:“这会儿又没外人,行那些虚礼干什么?如此,岂不生分了?” 芷苒却是一笑,温声道:“政君姐姐贵为太子妃,身份自是高贵非凡。而且我这样做呢,一是因为内心高兴,临时兴起。二是,想告诉那些不知轻重的人,切不可小瞧慢待了我们如此高贵端雅的太子妃娘娘!” 王政君听后,却是摇头道:“你本就是个泼皮性子,我还想着宫内规矩多,唯恐束缚了你!可又觉着如此又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兴许你能在宫中能够变得安静稳重些!却不想,你这丫头不光是愈发能说会道了,反而顽皮胡闹更甚从前了!看来,你这顽皮天真的性子,是牢笼都磨灭不了的!” 芷苒扬眉,顽皮一笑,“姐姐这样算是在夸我吗?说我天性纯良,不与宫中俗事为舞!” 王政君笑道:“可就会贫嘴胡闹!哪里就琢磨出了这些?” 芷苒笑着靠在王政君肩头,说道:“在姐姐面前再不贫嘴耍赖,芷苒还能在谁面前如此?姐姐也就莫要取笑了!” 鸾凤殿这边是笑语温言,其乐融融。而夏云萝那头,却是气氛压抑得厉害。她坐在菱花铜镜前,一脸愁容宛若秋日冰水,绵延流淌,廖然沉寂。 她握着青铜色药瓶的手掌紧了又紧,掌心却冰冷得刺痛。或许,她真该尽力一搏太子殿下的真情,不再给太子殿下吃药了。 沉默了许久,她终于想通了,手掌缓缓松开,青铜色的瓶子被她轻轻放入到一个精致的木箱子里。 这时茵如进来递过锦条,云萝打开瞧了两眼,便面色沉寂。她将锦条小心放入衣袖,走进内室看了看,见太子殿下睡得沉,也就带着茵如出去了。 锦条是颜汐托人送过来的。这些时日,云萝凭着颜汐送过来的药,将太子殿下迷得神魂颠倒的,太子殿下已有半月不理政事了。早些时日,太子殿下还可以说身体有恙,假意瞒过皇上。可这时间一长,传言甚多,再加上张婕妤在皇上身边吹着枕边风。皇上自是觉着太子好玩无术,沉迷女色了。如此,又怎能不生气?便自是更加疼爱张婕妤之子淮阳王了,而疏远了太子殿下。这样,就称了张婕妤之意了。今日,张婕妤派颜汐过来,就是为了送媚药给云萝的,好让太子刘奭猝死在温柔乡。那么,张婕妤的儿子淮阳王刘钦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坐上这皇太子之位了。 但瞒在鼓里的云萝既已决定不再给太子殿下吃药了,自是会将事情跟颜汐说明的。 颜汐听后,楞道:“真不打算再下药了?” “是!”云萝镇定自若,眼神淡淡流转出明媚的光华,“经过这十来日的相处,殿下应该会感觉到我的真心。我相信,殿下以后不靠药物,也会喜欢上我的!” 颜汐见云萝如此肯定,聊是再说不动云萝了,也就只好作罢了。她笑道:“你既然已决定了,我也不好再多说些什么了!好吧,这药我就先自己留下了。但是,你一定要记住,若是不行,或者有什么困难,一定要来找我!我一定会尽全力帮你的!” 云萝点点头,说道:“谢谢你!颜汐!” 而云萝与颜汐相见时的画面,坐在对面亭子里的王政君看得十分清楚。虽不知所讲何事,可也看得出,云萝与颜汐的关系是非比寻常的。 于是,当云萝与颜汐话别后,王政君便让灵涓留住了走向这边的云萝。 一阵寒暄之后,王政君问道:“云萝,入太**前,你与颜汐可是水火不容的,是见面就吵!现如今,怎和她走得如此之近了?” 云萝听此,眉眼有些紧张地跳动。而她为了掩饰内心的惊慌,只得沉声道:“颜汐她来太**送东西时,恰巧遇上了,也就闲聊了几句!而且,我以前是不懂事,才会那般对她。现已为太子殿下之妾,自是得事事稳重些,哪能还像以前那般胡闹呢?” 王政君握着的云萝的手,微笑道:“你能如此甚好!” 这时,雅竹走进亭内说道:“太子妃娘娘,乐师来了,还要去听曲吗?” 王政君听后,笑着看向云萝道:“云萝,你可有事?若是无事的话,吃罢点心便一起去听曲如何?” “好啊!”云萝应道,“也是好久没和你一起听曲了!” 见云萝如此,王政君便转身道:“雅竹,你先去告诉前来的乐师,说本宫和夏孺子待会儿要一起过去!让他们好生准备着!” 第三十五章 曲终人断肠 红衣绿裙袅娜起舞间,缓缓沉浮在殿内的乐曲如清水珠玉般畅快喜庆。和缓的乐曲声中,持续飘起的婉转歌谣更是轻快得如川流绵延般优美。透着这柔和温暖的金黄色阳光,竟幽幽撒落出一世清和欣荣之态。 笙歌跃然飘荡中,王政君和云萝却是如入春意盎然的莺歌燕舞里。她们面色温和地仔细旁听着,偶觉精彩巧妙处,便是细声轻语地讨论着。其喜色如同天上明净的云丝,悠悠浮于眉眼之间。宫娥端来翡翠酥软糕、芙蓉香酥饼、新鲜水果等午后茶点时,两人也都是相互推让,笑语满面。其亲和之举,倒是丝毫不差于从前。 曲终舞尽,王政君笑道:“今日这乐曲选得不错,传本宫的话,赏!” 乐师和舞姬都齐身恭敬行礼道:“谢太子妃娘娘赏赐!” 待乐师和舞姬退下,站在王政君身旁的灵涓才道:“太子妃娘娘心里高兴,才会有此之想!前些时日,听的可不就是这些?” “是吗?”王政君笑得亲和,“那倒是本宫疏忽了。” “政君,难得你今日这般高兴。以后得了空我也会常来看你的。”云萝一脸温和的微笑,抬头望了望外面的天色,又道,“只是,现在天色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你看,我只顾着高兴,倒把这事儿可忘了!”王政君说罢,便命人送云萝出去了。 云萝回到静霞苑时,已是日落时分。天空缓缓漂浮着橙黄色的云彩,照得静霞苑是分外地幽静。云萝身影匆匆,心情忐忑不安。 因为今日是她没有给殿下下药的第一天,若不是王政君执意挽留,她必是早回静霞苑了。走进寝房的时候,室内空无一人,哪还瞧得见太子殿下的影子。 一时之间,云萝惊慌着四处张望,心里堵上团团阴云。 “难道真的只有靠药物,才留得下殿下么?”云萝在心里反问着自己,悲伤惶恐也随之从眉眼之间蔓延到心头。沉重地堵成一堆堆挥不去的阴霾,就像是一股幽冷的寒风,慢慢地侵蚀着她的皮肤。 这时,有宫娥端茶点进来。云萝猛地扯住这名宫娥,像是咆哮般疯狂喊道:“殿下呢?殿下去哪儿了?” “奴婢不知道!”站着的宫娥哆嗦着,端盘也随之晃了晃。 “不知道……”云萝轻念着这几个字,心里顿时凉了一大截。 “我在这儿呢!”太子刘奭走进寝房,紫红色的长袍华贵耀眼。他脸上淡开着温润如玉的微笑,轻声又道,“一会儿未瞧见我,怎就急成这副样子?” “殿下!”云萝笑着跑过去轻靠在太子刘奭怀里,带着哭腔娇声道,“嫔妾以为殿下走了,以为殿下不要嫔妾了!” “怎会呢?”太子刘奭露出亲和的微笑,轻抚着云萝肩上散落下来的长发,“美人聪慧可人,我哪就舍得离开呢?” 云萝破涕为笑,柔声道:“殿下就会取笑嫔妾!” “我疼爱美人都来不及,又怎会取笑呢?”太子刘奭搂紧云萝,轻声续道,“美人以后可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嫔妾知道了!”云萝紧靠在太子刘怀里,笑得格外甜蜜。 温暖的夜晚,总是过得太绚烂愉快,短暂得像是美丽的昙花一现。好像才闭着眼睛准备休息的时候,天就蒙蒙亮了。 睡得安稳的云萝睁开双眼,柔和的光线轻撒在她的脸上。她翻过身子往身边瞧去的时候,左边空空如也。 太子殿下已经起来了?云萝在心里琢磨着。她掀开银红色的被褥,静静地走下了床。白色的长裙逶迤拖地,虽只是简单舒适的睡袍,可配上云萝那头随意散下的青丝,却是飘逸得清丽静美。 云萝撩开淡紫色的帘子,太子刘奭柔仁俊雅的身影赫然映入眼帘。 “殿下原来还在呢!”云萝一阵欣喜,轻步走上前去。 “殿下怎起得如此之早,可是嫔妾伺候得不周?”云萝笑着坐入太子刘奭的怀里,温柔地握住太子刘奭的手。 太子刘僵硬地松开手,却只是淡声道:“我在静霞苑多少天了?” 云萝从太子刘奭怀里抬起头,静静地侧面看他,有些不明所以地回道:“半……半个月了。” “我一天也未曾离开过这里吗?”太子刘捂些有些微痛的额头, “没有!”云萝回罢,便又不解地问,“殿下为何问这些?” “我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中只有我和你。可是,我现在觉得那些记忆很模糊,这一切像是……”太子刘奭抬起头说罢,又轻微地摇摇头,漆黑的眼眸里透着恍惚不定的微光,“我一时半会儿也说不上来,总之,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想也想不明白。” 云萝听到此处,心里砰然一颤。像是突然间明白了什么,她忙拉住太子刘奭的手,轻声道:“殿下,想不明白就不要想了。殿下起得早,想必也有些饿了。嫔妾这就命人去备早膳如何?” “不用了!”太子刘奭冷冷地抽出被云萝紧握着的手,温和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那种清淡无痕极尽苍白,仿佛太子刘奭从来就不认识眼前的云萝一般。他起身站起,淡声又道,“我想一个人出去走走!” 见云萝还欲说些什么,太子刘奭又续道:“美人,你就不必跟来了!” “殿下!”云萝也起身站起,看着太子刘奭的目光柔和得惹人怜惜。 “美人还有何事?”太子刘奭转身,声音生硬得清冷。 “嫔妾只是问殿下何时回来,嫔妾好让人准备些点心!”云萝声音突然变得沉寂,瘦弱的身子也不觉地颤抖了起来。 “今日我不过来了!”太子刘奭说罢猛地转身离去,头也没回。 高贵的背影在云萝心痛的眼神里坚硬成冰,一丝丝冷气幽幽地沁入到云萝心里,心寒到冷,然后骤然疼痛。 茵如安静地走出来,轻声道:“孺子,奴婢替你梳妆吧!” 云萝听后,转身看向茵如,眼神肃然成冰冷的清霜,“你不是说殿下对我会产生真情吗?” “孺子无须动怒,殿下现在只是离开一会儿罢了!奴婢想,太子殿下还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茵如抬起有些惊慌的眼眸,低声安慰着云萝。 “还会回来?”云萝冷笑着,朝后慢慢退了几步,美丽的身影突然颤抖得像是凄清摇动的柳絮。她看着茵如,淡淡的目光扭转成清冷的乌云,“你看看,我没用药的时候,殿下是怎么对我的!昨夜今日,相隔不过一晚而已,却已是天壤之别了!” 云萝说罢微微一转身,看向门外那绿意盎然的世界,沉声道:“所以,都这样了,你认为殿下还会来吗?还会吗?” “孺子!奴婢……”茵如哆嗦着,不敢说话。 “可是,这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云萝眼角轻滑出的泪水湿了衣襟,她喃喃自语地说罢,便瞬间就瘫软在地了。世界在她昏过去的那一刻,漆黑成一片清冷幽然的谷底。? “孺子!”茵如蹲下细瞧,才知云萝已昏厥过去。心里慌了神,便只得放声大喊道,“快来人啦!快来人啦!夏孺子昏过去了!” 第三十六章 巧计画温容 午后的阳光明媚柔和,像是一面质地轻软的白纱,悠悠地晃在太子刘奭眼前。太子刘奭静静走在净透的石板路上,眼神清淡无痕,面色也平和得淡然。 一路走来,见到太子殿下的宫娥,都只是躬身行礼退于一旁,不敢有丝毫言语。 假山那头的亭子,傅瑶坐于桌前喝茶赏花,正是悠然惬意。 站于一旁的璇儿才给傅瑶斟罢茶,便抬头瞧见了那头漫步行走的太子刘奭,不免惊声道:“夫人,你看!” “看什么?”傅瑶抬头看她,一脸不解。 “小姐,你看,那不是太子殿下么?”璇儿朝太子刘奭所在的方向指去。 傅瑶顺着璇儿指着的方向瞧去,果真发现了太子殿下,她扬眉轻笑道:“都说夏云萝是狐狸精转世,迷得殿下是不踏出静霞苑半步。可今日殿下却是一个人出来了,夏云萝也未陪在身旁,这倒是奇怪了!” “奴婢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璇儿低眉沉思,复又淡声说道,“不过奴婢知道,小姐的机会要来了!如此偶遇太子殿下,可不就是老天恩赐么?” 傅瑶轻扬嘴角,清声道:“这还关老天什么事了?我傅瑶做事,只靠自己本事!是我的东西,最后终归是我的!” “小姐说得是!”璇儿低头说罢,又道,“那小姐现在可要过去拜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本就柔仁亲和,若是小姐再顺势以情动人,想来太子殿下自是会疼惜小姐的。” 傅瑶听后只道:“我想见殿下是没错,可就这般匆忙过去,岂不是平白地遭殿下厌恶?何况,要留住殿下的心,靠的哪是这些嘴面上的功夫?” “那小姐的意思是……?”璇儿有些不解地问道。 傅瑶淡笑道:“你看殿下现去的方向该是哪里?” “月合殿。”璇儿快速回道。 “所以呢?我们是不是该是……”傅瑶笑得轻柔,没再说下去。只是招璇儿于耳边,小声嘱咐了几句。 太子刘奭走至月合殿的时候,平静的脸上却是漫上了几丝落寞。司马良娣走了,这月合殿就空荡荡的了。不过好在是有人打扫,心里多少也就安慰些。 吹拂在空中的风轻柔至极,虽是不易发现,却是把园中的花香给携带出来了。太子刘奭走近花丛边,摘下一朵花细瞧的时候,却是发现了傅瑶的身影。只见她,她双手挽着袖子,正在满头大汗地给兰花拨着草呢! 见太子刘奭走近,傅瑶便更是认真卖力了,还做出丝毫不知太子殿下已到来的样子。 太子刘奭看着傅瑶说道:“兰花在傅孺子的照料下,果真是开得更美了!” 傅瑶听此抬起头,慌张跑过来行礼道:“嫔妾参见殿下!” “起来吧!”太子刘奭挥手,又道,“这些兰花都是你亲自打理的?” “是!”傅瑶娇羞地低着头,面带忧伤之色地说道,“嫔妾想着司马良娣生前最喜欢兰花,如今她人已去,我实在不忍心她一手栽种的花无人看管。那些宫娥多是趋炎附势的,若是交与她们,只怕会是敷衍了事。我与司马良娣同是殿下姬妾,我这才自作主张亲自打理,还请殿下恕罪!” “你是好心,又何罪之有呢?”太子刘奭拉住傅瑶的手,“只是这样,岂不是太委屈你了?” “嫔妾不觉着委屈,只要殿下高兴就好!”傅瑶说罢,掩面咳嗽了几声,看起来甚是难受。 “你穿得这般少,只怕是受了风寒了!”太子刘奭眼里透着些担忧,又道,“这些活让他们去做就可以,我这就送你回去吧!” 傅瑶回道:“殿下,嫔妾只是小恙,并无大碍!太子妃现在是有孕之身,殿下理应多关心太子妃才是!” “太子妃?”太子刘奭念着这三个字,眉宇轻轻一舒,“是啊!都好久没去看她了!可是你……” 傅瑶笑道:“殿下不用挂念嫔妾,嫔妾懂得照顾自己,殿下还是快去太子妃那儿吧!” 太子刘奭见傅瑶如此说,便不好再多说些什么。只得吩咐了下,就离去了。 待太子刘奭走后,璇儿不解地问道:“小姐,为何要把殿下推给太子妃?我们处心积虑地计划,可不就是要留下太子殿下么?” 傅瑶笑道:“傻丫头,你懂什么?这宫里的学问可大着呢,这太容易到手的东西,便太容易失去。我如此做,自有我如此做的用意。此时,殿下心中仍有忘司马良娣,我又何必去逞一时之快呢?何况,我这般帮着太子妃,太子妃便不会认为我对她有什么心思。二来,殿下也会认为我善良大方,这时间一久,又何愁殿下不能宠爱我?” “小姐聪慧,奴婢愚昧不及!”璇儿恭敬回道。 傅瑶却只笑道:“跟我的时间长了,我看,聪明倒不见得长,这嘴皮子的功夫却是学得不错!” 晚间,鸾凤殿盈盈有柔光流转。 窗口倾泻着悠悠的月光,透过那皎洁的光影,可以清晰地看见王政君窈窕而高雅的身影。已是亥时,夜色沉寂如水,王政君却依旧坐在窗前缝制衣服。 太子刘奭瞧见着窗里的身影,目光淡淡停住,脚步也稳稳地落下不走。俊雅的脸上,交错着难以捉摸的情愫。像是诧异,又像是愧疚。大概现在,连太子刘奭自己也难以说出那到底是种什么感觉吧! 太子刘奭走进殿内的时候,吩咐殿内伺候的宫娥不要作声。他走进卧房,拿起屏风上搭着的宽松长袍,轻轻披在王政君的肩上。 王政君正专心缝制衣物,哪知是太子殿下来了,只当是灵涓那丫头呢!便未转过身去,只是柔声道:“灵娟,你先去歇息吧!不用陪本宫熬着了!” “都这么晚了,不早些歇息,怎还在忙活这些?”太子刘奭见此,抚了衣袖坐下。 王政君听此诧异地抬起头,难以置信的眼神里高兴之色显露无疑,她疑惑道:“殿下?怎么是你?” 太子刘奭嘴角勾出好看的弧度,浅浅的笑容如暖风般清逸,他说道:“怎么摆出这般惊奇的样子?莫不是不想见到我了?” 王政君满面喜色,柔声道:“殿下这是说的哪里话,嫔妾怎会如此之想?只是想着前些时日殿下还在生嫔妾的气,未料到是殿下罢了!” “都是好些时候的事了,我哪能还记着?”刘奭面色平和看着王政君,有些嗔怪道,“倒是你,都是怀有身孕的人了,怎还这么不懂得照顾自己呢?这些事交给下面的人去做就可以了,何必自己做呢?要是累着了,可如何是好?” “殿下,嫔妾不觉着累!”王政君摇摇头,“何况,小孩子的衣服讲究多。嫔妾怕下面的人做事不利落,这些手工活还是自己亲手做放心些!” “你若高兴,这些便都随着你!”太子刘奭搂王政君入怀,“只是,要多注意休息,可千万别累着!要知道,你现在可不是一个人了,这肚里还有我们的孩子呢!” “是,殿下!”靠在太子刘奭的王政君清丽的脸上,露出甜甜的微笑。 第三十七章 暖夜细话长 夜深风静,窗外的夜色在皓白的月光中沉寂成一片。典雅辉煌的鸾凤殿,却在一派温情中透着些许朦胧的温馨。 靠在太子刘奭怀里的王政君露出一脸平静温和的神情,恬淡的笑容如梨花初开般清浅柔和。仿佛长时间被忧愁困住的心,在太子刘奭踏进殿内的那一刻就苏醒了。 雅竹端着热汤推门进来的时候,见到太子刘奭和太子妃王政君相偎一起的情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退到一旁。在小心翼翼地行罢礼后,她才说道:“太子妃娘娘,您让奴婢给太子殿下熬制的汤已经备好了!” “搁下吧!”王政君从太子刘奭怀里坐起,吩咐了下,便就让雅竹下去了。 太子刘奭看着桌前的热汤,不解地问道:“刚还不知道我要来呢,这会儿怎还来得及备这些?莫不是太子妃身边有神仙相助?” 王政君摇头浅笑道:“殿下就会说笑,嫔妾只是一平凡女子,哪认识什么神仙?这汤不过是早就备好的罢了。” 见太子刘奭仍有不解,王政君又缓缓道:“嫔妾听说殿下早上有些咳嗽,便让人加了些止咳的草药进去熬汤。想着殿下晚上总是睡得晚,估计这个时候也该饿了!正准备差人送过去呢,却不想殿下倒是自己过来了,也倒是省了我这份心思了!” “原来是这样!”太子刘奭说罢,端起玉碗轻闻了下,便诧异说道,“这是如意百珍汤?” “正是!”王政君点头,“殿下果然聪明,不想这加了草药的如意百珍汤也能识得出!” “不过是我喝多了罢了,哪算得上是聪明呢?”太子刘奭喝了几口,俊雅的脸上仿佛显露着若有若无的微笑,他又道,“只是这汤向来只有司马良娣会做,却不知太子妃是从哪儿学的?” 王政君扬起柔和的目光,轻声说道:“嫔妾知道殿下最喜欢喝司马良娣做的如意百珍汤,寻思着送其它的过去,殿下也是不肯喝的。这才特意学了来,不过是依葫芦画瓢罢了,想来也是不及司马良娣的。” “你还是这般谦虚!”太子刘奭笑罢,放下汤碗搂王政君入怀,“你这个人啊,总是处处为他人着想。如今都怀有身孕了,还是这般为我费心!” 王政君有些羞涩地低下头,回道:“殿下只要不嫌嫔妾多事就好!” 夜间,绣着石榴满枝的大红色帷帐在淡淡的烛光里显得愈发绚丽华贵,映衬着雕刻飞凤祥云的朱红色檀木金丝软床更是一派华丽与温馨。 躺在床上的王政君侧身靠在太子刘奭的胸膛上,听着那温暖而平稳跳动的心跳,眉目间开始透着许久未有的平静。 “都这么晚了,怎还不睡呢?”太子刘奭的声音在朦朦的夜色中响起。 王政君听后,靠在太子刘奭胸膛上的身子贴得更紧了些,她柔声问:“殿下,以后还会怀疑嫔妾吗?” 太子刘奭转头看她,目光清幽柔和得像是初晨的阳光。他用手轻抚着王政君那一头轻柔的青丝,俊雅的脸上轻淌出清澈平静的微笑,轻声道:“这么久还未睡着,原来是在想这些呢!你放心,以后不会了,无论如何都不会了……” 王政君听后,一丝轻微的笑容暖暖在嘴角划出幸福的弧度,她柔声说道:“殿下明日去上早朝吧!这些天,关于殿下的谣言很多,嫔妾只怕这样下去,会对殿下不利,也会惹得皇上不高兴。殿下毕竟是大汉朝的皇太子,一言一行全在文武百官眼里看着呢!” 太子刘奭听后,轻问:“定是母后让你这么说的吧?” 王政君轻轻一笑,没有直面回答,只说道:“母后此生一心全在殿下身上,殿下又是这般柔仁孝顺的人,嫔妾相信殿下心里都知道怎么做,也定是不会让母后难过的!” “好了,我知道了!睡吧!”太子刘奭淡声说罢,便闭上了眼睛。 王政君见此,也只得沉默着不做声,闭上眼睛慢慢地睡了去。 翌日天亮,太子刘奭和王政君都是早早地起了床。王政君为太子刘奭仔细整好了衣冠,准备送殿下出去的时候,太子刘奭却是扭头道:“昨晚熬的汤甚是好喝,今晚再多备些,我忙完政事便过来看你。” “是!”王政君淡笑着,目送殿下出门。待太子刘奭走后,站在一旁的雅竹却是不免偷笑起来,娇俏可人的脸上,那几丝难以掩饰的欣喜更像是初夏的鲜花般绚烂。 王政君见此,清声道:“你这丫头,从殿下走后就一直笑个不停!倒是什么事让你这么高兴了?” “太子妃娘娘心里高兴什么,奴婢就高兴什么!”雅竹一副讨好的样子,“再说了,太子妃娘娘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可不喜坏了奴婢!” 王政君听后故意笑道:“你这丫头说话是越发没遮拦了,也不怕其他妃嫔看本宫的笑话!要是再这般胡闹,可就真罚你去训导司了啊!” “太子妃娘娘这般疼爱奴婢,怎舍得让奴婢去那种地方呢?”雅竹笑着扶王政君坐下,“太子妃娘娘平日里待我们这些宫婢如亲人们照顾,奴婢自然是把太子妃娘娘看得比亲人更亲了。再则,太子妃娘娘亲和,奴婢才敢如此!若是换做其他的主子,奴婢纵是有十个脑袋也是不敢的。如此,外面的人瞧了,也只会说是太子妃娘娘的好!又怎会笑话太子妃娘娘呢?” 两日后的日中时分,王政君寻思着没什么事可做,便找来诗书练字。可才只写了几行字,灵涓便进来说:“太子妃娘娘,听说夏孺子生病了,好些时候都不见好呢?” 王政君放下手中的笔,急忙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殿下知道吗?可寻了太医过去瞧了?” “像是前两日的事。”灵涓抬起头,淡淡的目光中满是恭敬柔和,“太医过去看了,只说是染了风寒了,并无什么大碍!太子殿下见此也就没有亲自过去瞧,只派人送了些补品和药物过去!” “那我们过去看看去!”王政君听后,心里漫上几丝担忧,平静的眉头也不觉轻轻蹙了蹙。 第三十八章 青萝病前怨 少了乐曲声的静霞苑,确实安静了不少,红墙环绕的别致庭院竟只是空荡荡的一片。若不是层层叠盖的绿叶鲜花还透着十分的生气与活力,只怕更该是凄凉空落得厉害了。 王政君带着雅竹和灵涓进来的时候,也不免觉着有些奇怪,这若大的庭院竟瞧不见一个人。灵涓四处看罢,便大声通报道:“太子妃娘娘驾到!” 尾音绵延间,才依稀瞧见两个宫娥从花丛后慌慌张张地跑出来。只见她们手拿着扫帚,虽是神色紧张,却是不难看出适才慵懒散漫的影子。她们一见着俨然高贵的王政君,便双双上前跪下行礼道:“奴婢参见太子妃娘娘!” “起来吧!”王政君只是轻瞟了她们一眼,便抬眼往四处瞧了瞧,又道,“这院中只有你们二人打扫么?其他的人呢?” 一宫娥微微抬起头来,小声回道:“回太子妃娘娘的话,其他的人都被夏孺子打发走了,说是用不着那么多的人伺候!” “打发走了?”一丝疑惑漫上王政君心头,可瞧着她们那双害怕的眼睛和颤抖的身影,也不好再去多问什么,只淡声道,“你家主子现在可好些了?可有人在身旁照顾着?” “回太子妃娘娘的话,夏孺子她……”宫娥的话还未说完,已被茵如打断。 茵如袅娜上前,恭声道:“奴婢茵如参见太子妃娘娘!太子妃娘娘万福金安!” “茵如?”王政君轻念着这个名字,淡淡的熟悉印入脑海,“你就是夏孺子的贴身释婢,茵如姑娘?” 茵如抬起头缓缓回道:“回太子妃娘娘的话,正是!” 王政君着急说道:“夏孺子现在怎么样了?快带本宫过去看看!” 在走向云萝房间的途中,茵如说道:“孺子也不知道是在和谁闹脾气呢,一直僵持着不肯吃药,任凭奴婢如何劝说都是无用。太子妃娘娘您一直把夏孺子当亲妹妹对待,想必您的话她多少还是听的。还望太子妃娘娘您多加劝导才是!” “这些话你不必说,本宫也是会做的。”王政君面色温和,看着茵如又道,“看你这般疲倦的样子,恐怕也是多晚未睡好。你先下去休息吧,这里有雅竹和灵涓在!” “谢太子妃娘娘体恤,奴婢告退!”茵如低头谢恩。 灵涓有些许不解,便问:“太子妃娘娘何须对一个奴婢这般关心,如此岂不是有失您的身份?” “什么身份不身份的,本宫可从来不讲那些!”王政君听后摇摇头,又轻笑道,“何况,本宫如此对她们,她们就会更加尽心尽力地照顾夏美人。再忌于本宫与夏孺子的关系,想来这以后,别人也是不敢慢待了夏孺子的!” 雅竹听后,说道:“太子妃娘娘想得可周到,奴婢们真是自愧不如!” 王政君却是一笑,“好了,可别竟顾着说好话了,快去看膳房的药煎好没有?” “诺!”雅竹和灵涓却是笑得十分开心。 淡紫色薄纱绣花帷帐里,云萝侧身朝里睡着,惨白的脸上那一双忧愁无神的眼睛却是睁得大大的。 王政君走至床头坐下,轻声道:“云萝!你醒了吗?” 王政君温和的声音轻轻传入云萝的耳里,她却只是闭上眼睛不作声。忧愁的眼里,竟不自觉地滑出了清冷的泪水。 雅竹和灵涓送药进来,王政君只让其放下,便挥手让其退下了。云萝似有察觉,身子稍微动了动。 听着云萝翻动的声响和紊乱的呼吸,王政君猜云萝定是醒着的,便又道:“你老这么躺着可不行,我让人熬了药,你听话趁热喝下!今日天色不错,一会儿我再陪你出去走走!” 云萝却是依旧不理,朝着内侧的身影僵硬木然。王政君见此,只得放下药碗,轻叹了口气,说道:“云萝,你是怪殿下这几日没来看你,才这般赌气的吗?” 仿佛这句话真触动了云萝,她听到这话立马就睁开了眼睛,缓缓道:“殿下昨日又去你那里了,对吗?” “是!”王政君眉眼柔和,声音婉然传来,“可是云萝……” 未等王政君的话说完,云萝已开口道:“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为什么我不管怎样努力都不能让殿下喜欢我?” 听到这儿,王政君微微一愣,说道:“傻瓜,谁说殿下不喜欢你了,前些时日殿下不是常来你这儿吗?可见殿下心里是非常疼爱你的!” “可那是因为……”有些激动的云萝翻坐起来,差一点儿就说出了自己给太子殿下下药的事实。 “因为什么?”王政君不解。 “没什么。”云萝轻轻摇了摇头后,便又看向了一旁。 王政君看云萝这般样子,一时也不知道再要说些什么,只得又端起药碗道:“这药本就苦,若是凉了只怕更是难喝了。听话,把这药喝了!” “我不要喝药!”云萝突然轻扑到王政君怀里,哭诉道,“如果殿下不喜欢我了,不再来看望我了,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倒不如就这样死去算了!” “在说什么傻话呢?”王政君扶住云萝,眼神温和,“你乖乖喝药,等身体好了,我一定让殿下过来看你!” “真的吗?”云萝破涕而笑,感动的眼里却还是露出了些不安与疑惑,“可是这样的话,政君你就一点儿不难过吗?你就不会恨我吗?” “又在说这些傻话了!”王政君看着云萝浅浅一笑,“我们是好姐妹,说过要相互照顾的。如今我们已然共侍一夫了,又计较那些干什么呢?你开心,殿下开心,我也就开心。所以云萝,以后切勿这般折磨自己了,也不要动不动就说不想活了,知不知道?” 云萝听后泪光盈盈,感动得直点头。她端过王政君手里的药碗,微笑道:“我喝药,我这就喝药!” 待云萝喝完药,王政君问道:“对了,云萝!听外头那些人说,你将伺候的人打发走了?是她们伺候不周吗?” 云萝低垂着眼,有些愤然道:“自从殿下没来我这儿了,那些丫头无事便喜欢乱嚼舌根,如此还留着干什么?所幸打发了她们出去,免得平日里看着添堵!” 王政君听后,只说道:“你现在病着,身旁哪能没人伺候着?这样吧,我在我宫里挑些机灵勤快的过去!你看着哪个合意,就留下吧!” 云萝听着,几丝愧疚漫上心头,她道:“政君,你怀有身孕还这般为我着想,我觉着我实在是有点儿对不住你!” “都是自家姐妹,说什么对得住对不住的!”王政君伸手拉住云萝的手,温声又道,“你现在好好养病,就是对得住我了!” “政君!”云萝像个孩子般慵懒地靠在王政君怀里,一脸感动与高兴。 晚上,鸾凤殿里暖光融融,绵延成一幅柔和而温馨的画面。 雅竹端来安胎药时,太子刘奭顺手接过,执意要亲自喂王政君喝药。王政君嘴上虽是说着不合规矩,心里却是无比的欢喜,也就顺了太子刘奭的意思。 这些时日,太子刘奭得了空就往王政君这里跑。所以王政君一有机会就在太子刘奭面前说起云萝,可是,总被他以其他的事情避了过去。现在王政君喝完药,看着太子刘奭脸上温和如玉的神情,又顺势说道:“殿下,夏孺子病了,你要是得空的话就过去看看吧!虽说……” “好了,政君!这话你都和我说了好几遍了!只是,以前我冷落了你,现在你有孕了,我只想好好待你!其他的事情就暂时搁在一边吧!”太子刘奭抬起明亮的眼眸,一脸温和地看向王政君,又续道,“难道你心里真愿把我推到旁人那里?” “我……”王政君一时语塞,随之笑道,“殿下,寻常百姓家都以家庭和睦为乐。您心怀大义,自是希望……” “若夏孺子不是你的姐妹,你还会这般替她说话么?”他扬脸轻笑,问得有些突然。 王政君有些微楞,亦是揣测不出他突兀的微笑里含有何意?她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心乱如麻。会吗?仿佛她自己也弄不明白。 “好了,这些事情我心里自有数,你就别操心了。”太子刘奭笑了笑,轻拍着王政君的肩膀,起身站起说,“今晚我还有些事未处理完,就不过来了!你早些歇息吧!” 翌日午后,阳光澄明柔和,王政君才小憩了会儿,太子刘奭便兴冲冲地过来了。说是天气晴得好,园中的花也开得灿烂,正好可以出去走走。 果然,王政君和太子刘奭走至园中的时候,看到的是一派鲜活的气象,尤其是那海棠花,开得特别艳丽,风姿潇洒,花开似锦。 王政君于是说道:“都说海棠是花中贵妃,风姿高雅。今日一见,果真是如此。看着这花开似锦的景象,心里倒是欢喜得很!” 太子刘奭听后,暖暖的微笑从嘴角溢出。他走至花丛处,特意挑选了一朵最绚丽明艳的海棠摘下。 “既是这般喜欢,不如插于发间如何?”太子刘奭笑着走来,准备将摘好的海棠插入王政君发鬓间。 王政君却是微微低下头,微笑道:“殿下,这么多人看着呢!” “我给我自己的太子妃戴花,谁敢多说些什么!”太子刘奭已然将海棠插入了王政君发鬓的右侧。他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又道,“果然好看!倒是人比花娇!” 王政君莞尔一笑,轻靠在太子刘奭怀里,甜蜜漫溢在嘴角。身后站着的几位宫娥太监,也都忍不住笑了。 不远的楼台处,云萝的身影清晰如画。见到此番景象,她眉眼紧锁,惨白的脸上更是浮现出心痛的忧伤。和着阵阵清风,身影木然的她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冰冷的心也在此时颤抖得厉害。 茵如见此,连忙将手上拿着的披风搭在云萝身上,轻声道:“孺子,外面风大,奴婢扶您回去歇息吧!” 楼台另一侧的角落处,已遥望许久的傅瑶身影明艳傲然。站在傅瑶身侧的璇儿,轻笑道:“小姐,看来我们的计划不久后便会成功了!” “成功?”傅瑶冷哼了一声,转身随手轻扯了一片绿叶,放于鼻下轻闻,清新的香气淡开了她灿烂的笑容,“好戏不过才开始而已!” 第三十九章 静叙红妆乱 高墙沉沉,红妆遍立,花开满枝却只为一人笑。连日来,关于云萝的消息不断传入王政君耳里。坐在桌案前的王政君摊开宫娥送过来的纸条,一字一句地看着,那细致的黑色字迹却宛如点点团云般浮于她的面前: 五月初九辰时,夏孺子晨起,宫婢奉药上前,孺子怒而摔之。 五月初十未时,夏孺子拒太医于殿外,太医惶恐离去。 五月十一巳时,柳姬等人同来拜会,夏孺子称病避而不见。 五月十二,夏孺子于殿内大闹,时闻器具破碎之声。 五月十三,夏孺子悬白绸于梁上,悲泣哀哉,欲以死相逼于太子,幸得人救之。 …… “云萝,你是在逼我吗?可我又该逼谁呢?”一声苦笑悠悠晃荡在王政君心间,她低垂着眼,没有接着往后看下去,只是紧紧地将纸条捏成一团丢于竹简旁边。她眉头微蹙的同时,掌心却是空落得一阵冰凉。 灵涓走进,柔声道:“太子妃娘娘,听说夏孺子今早又胡闹了!好像……” 王政君抬头,平视灵涓的柔和目光里,微微冷彻的担忧悄然而出。灵涓见此,才小声续道:“好像今早又闹着要上吊呢!所幸只是小闹了会儿,并未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夏孺子还病着呢,闹闹脾气也正常!”王政君轻叹了口气,又问,“今日太医可去瞧了?”即便知道云萝是在故计重施,即便知道她是有心如此,王政君听后仍是有些担忧地问了这么一句话。 “太医过是过去了,不过夏孺子不让看。但太医说,夏孺子只是小有风寒,喝罢药好心歇息休养就是,倒也没什么大碍!只是夏孺子心绪难平,怕是要多费些功夫了。” 王政君抬起明净的眼眸,眼里空无一物般的凄绝。 “太子妃娘娘,那我们要去静霞苑么?”灵涓的声音在王政君身旁响起,柔和的话语却是沉重如泥,湿漉漉地让她心寒。 沉默了良久,王政君才长叹一声,“不去了,去了又能如何?” 外面的风吹进殿来,撩动着王政君额头钱的碎发,点点凉意刺于头皮之上,有些许麻意。王政君抬头轻看了一下窗外,目光木然无神,起身盈盈走出了寝宫,却是不让任何人跟着。 “太子妃娘娘!奴婢随您……”正进来送茶点的雅竹欲言又止,担忧地看向王政君。 “本宫只是出去走走,没什么紧要的事,你们就不必跟着了!”王政君语调虽是平和,眼里的那份坚硬却是显而易见的。灵涓雅竹见此,终是不敢再劝。 身穿银紫色宫装的王政君肃然立于楼台之上,她目光幽然地俯视着眼前的一切。红墙金瓦,亭台楼宇,华丽富贵成金碧辉煌的皇家宫殿。此时,那一眼繁华却是空旷悲绝,寂然若风,慢慢沁得她心间一片愁凉。 王政君想着云萝的事情,竟是一脸愁容,云萝啊云萝,你是在折磨你自己呢,还是在折磨我?你如此这般,到底是想我怎么做呢?可我又做得了什么? 清风拂面,衣袂飘飘间,王政君裙角处那翻转着朵朵绣制精美的海棠灵如活物勃发。只是,那一袭华贵也掩不去她愁绪千万。 “外头风大,仔细冻着了身体!”从身后走过来的太子刘奭脱下外衣,轻套在王政君肩上。 王政君扭头看他,微笑溢于嘴角,“殿下公事处理完了么?” 太子刘奭点了点,复又抬眼看她,温声道:“远远地便看你在这儿了,倒是在看些什么呢?怎也不带个人在身边伺候着?那些丫头都是干什么的,竟也任由着你一人出来?” 王政君抬眸浅笑:“只是嫔妾想图个清静罢了,倒怪不上她们。” 面色温雅的太子刘奭轻拉王政君入怀,轻声道:“你是有身子的人,得多为自己想想。如此,我才能放下心来。” “现在肚内孩子还小,嫔妾身子也算轻便,只是出去走走,殿下有何放心不下的?”王政君淡淡的语气里,有暖暖的喜意。 太子刘奭微笑后,很是坚定地说道:“这可是我第一个孩子,我容不得他有任何闪失!” 终是年轻的娇美少妇,听到此处亦是免不了小女儿情态显露。内心一阵欣喜的王政君扬起明净的眼眸,温暖的笑容在嘴角慢慢溢出,柔声道:“好!那嫔妾以后只管待在宫里,哪里也不去了。这样,殿下可放心了?” 太子刘奭忍不住笑道:“明知我的意思不是如此,却又这般说来,可不叫人说我怠慢了你去?” 王政君靠紧在太子刘奭胸前,抿嘴低笑不语。听着那震动的温暖心跳,安稳的心让她依恋这来之不易的温馨幸福。纵便知道太子刘奭的心里不全是她,她也知足了。她要的只不过就是这般平淡的生活罢了。 但是,她还不能忘记一个人。云萝,她的姐妹,那个入宫两年来一直不离不弃,相互照顾的姑娘。 深宫粉黛,要么得宠,要么得势,若是两者全无,便是步履维艰,终生凄苦度日。云萝虽说得宠数日,却未有喜讯,长此以往,何以立足?想到这里,王政君终是忍不住问道:“殿下,有喜欢过夏孺子吗?”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太子刘奭低头看她,甚是不解。 “没什么,只是随便问问罢了!”王政君摇了摇头,繁杂的心绪却只能让她这般淡声回话,不再多言其它。 “你不说,我也是明白的。”太子刘奭目光悠然,从容的脸上有几丝难以捉摸的苦涩,“夏孺子最近闹出那么多的事,你定是为此事心烦吧?所以,你又想说服我去看她是吗?” 听到此处,王政君温婉地从太子刘奭怀里挣开,抬头问道:“那殿下如何想?殿下又会去吗?” 太子刘奭轻转衣袖侧身而立,淡声道:“我心里如何想,你自是明白的。所以,我去与不去,又能如何?” 王政君不解,复又问道:“若真如此,前些时日殿下又岂会专宠她一人?殿下心里还是有她的,不是吗?既是如此,殿下去看看又有何妨呢?” “专宠?何来专宠?不过是夏孺子她用计至深罢了!”太子刘奭有些生气,扭头不再看她,语气也变得冰冷。 听到此处,王政君眼前如薄雾轻绕,诧异与不解尽显脸上,她轻步移前,“殿下此话何说?莫不是又听到了什么?” “这些话我本不想去说,只是……”太子刘奭长吁一声,面色静肃,“也罢!终是早晚要知晓的事,现在说来也无妨!” 于是,在王政君疑惑的目光里,太子刘奭轻声续道:“我十来日不出静霞苑,实非恩宠于她,只是夏孺子下药罢了!” “下药?”王政君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不会的!不会的!云萝纵是再糊涂,也不该如此行事的!” “你始终是不了解你的姐妹!”太子刘奭摇摇头,继而说道:“我本是震怒至极,只因她是你的姐妹,你又身怀有孕,才不责罚于她。不然此等大罪,定要发于掖庭暴室不可!” 见王政君木讷地站着不作声,太子刘奭又反问道:“不然你以为,纵便是我再生你的气,我真会冷血到你怀孕了也不去看一眼吗?” 太子刘奭坚硬的话语如针芒频露,纵便是难以相信,纵便是百般不解,那一字一句也是堵得王政君心里难受。许久,王政君才有些惶恐地问道:“若是司马良娣如此,你会原谅她的是吗?你还是会去看她的是吗?” “她怎可与馨儿比?”太子刘奭声音有些坚硬,沉默了一会儿,他轻声道,“罢了,不说这些了!你出来太久,也该回去歇息了!” 说罢,太子刘奭转身厉声喝道:“来人!送太子妃回去!” 然后,太子刘奭坚硬地抬步离去。冷寂的清风里,那木然的黑色,沉然的坚硬步伐,在王政君眼前熟悉得冰冷。 长裙漫飘,清风冷寂,王政君也终是无奈地随着侍从走下楼台,却是步步沉重。是啊!他的痴情,他的容忍,终只为司马良娣一人而已。 第四十章 迷魂忧然明 自从那日在楼台上与太子刘奭相遇之后,太子刘奭的话就一直盘旋在王政君心里。宛如水中浮萍般,盘枝错结,扰得她心绪繁杂不堪。 信还是不信?王政君无数次地反问着自己,却总是没个准确答案,亦或者,她心里是害怕的,自始至终就不愿意知晓这个答案。 因是身怀有喜,便减了这每日去给太后、皇后请安的规矩。再加上近来时有小雨,王政君便是很少出寝宫了,终日只是看书、练字、绣花、抚琴,安静得倒像是个待字闺中的淑女一般。 灵涓总是劝道:“太子妃娘娘,歇歇吧,仔细累着了身子!” “读书练字本是怡情养性之事,哪能就把人累着?”王政君笑着轻舒衣袖,提笔沾染墨汁,便又继续书写。 没过几日,下着绵雨的天空终于明朗起来,四处明晃晃的绿影幽然成画。清脆的鸟叫声婉转传来,仿佛唱着一曲欢快明朗的歌谣。 伏案看书的王政君放下手中的竹简,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眼前顿时豁然明朗,她温声道:“今日天气这般晴朗,出去看书吧!” “太子妃娘娘终于肯出门了!”站在桌案的雅竹一阵欣喜,连忙上前搀扶。灵涓也抿嘴轻笑,收拾零乱在侧的竹简。 王政君只是起身浅笑不语,轻挽衣袖,抬步走向殿外。 回廊下的流水在稀疏的阳光里闪着盈盈的绿光,缓缓波动在绿水里的一片落红轻掀起一股淡淡的清香。袭入王政君鼻前的时候,竟有种醉人的惬意。王政君静坐在木椅上,手轻放于红色木漆栏杆上,慵懒的面容,随意的姿态,却是一种肃然的静雅与淡定。 透着柔和的阳光,王政君翻开手中的竹简,淡淡的竹墨香悠悠飘起。 许久以后,雕花红色圆柱后,芷冉伸头遥望,几次踟蹰不前。 “既来了,过来便是!何需探头探脑的?”王政君朝芷冉抿嘴轻笑,一脸的喜色。 芷冉听后大步走上前来,扬嘴微笑道:“我还以为政君姐姐专心看书看不见我呢,原来也只是摆了副读书人的样子,心里却是在作他想了呢!” 王政君本是心里烦闷,不过所幸芷冉天真活泼,心事不多,总是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见到她已是满心的欢喜,于是,王政君朝芷冉温和一笑,拉她坐下,“你这丫头竟开始取笑我了!” 芷冉接过王政君倒给她的茶,眉眼轻扬,一脸顽皮地说道:“岂是取笑?不过是实话罢了!政君姐姐还敢说不是么?” 王政君舒了舒衣袖,只是轻笑道:“几日不见,口齿愈发伶俐,哪还说得过你?” 芷冉低头偷笑,满是欢喜,拿起茶杯一饮而尽,忙又问:“姐姐近日可好?” 王政君抬眼轻瞥了下亭外散落的飞红,一脸平静地回道:“诸事都有人细心安排着,又怎会不好呢?” “可我看姐姐不好!”芷冉摇摇头,却不再问,只是从衣袖里拿出一个护身符,“所幸我为姐姐求了这个!” “护身符?”王政君接过,却是一脸的不解。 芷冉才说道:“前日出宫赏玩,听人说这护身符特别灵验,可保终身平安,一世无忧!这才特意求了来!此生,我最想珍惜的人就是你和萧育哥哥,所以为你们都求了一个!” “可劳烦你时常惦记着我!”王政君满心地感动,拉着芷冉的手有些哽咽。一阵寒暄后,王政君又命灵涓和雅竹端来些精致糕点和茶水,芷冉吃得开心,王政君看着也喜欢。 芷冉要走的时候,萧育从画堂赶来接她。萧育让芷冉朝前走着,他却是转身道:“太子妃娘娘不该如此逼太子殿下的,您比任何人都清楚,太子殿下做到这般样子已是多么地不易。” 王政君惊愕地看着萧育,似乎从他深邃的眼神里看懂了什么,却只是沉默不语。 萧育又道:“本是太子妃娘娘家事,微臣不便多言。只是,您痛惜自家姐妹却是无错,却是别过分骄纵了才是。还望太子妃娘娘珍惜眼前,多为自己谋划!” “萧育哥哥!”芷冉的声音明朗传来。王政君看了一眼,柔声道:“快些去吧!芷冉那丫头性急,别让她等久了!” 说罢,便扭头侧身而立,不再看他。 “微臣告退!”萧育清亮的声音里,有些许愁苦。生硬的话语,却是不能不做的客套。一入宫门两相隔,从此萧郎是路人。 待萧育走远,王政君问灵涓:“殿下可回来了?” 灵涓回道:“已回来多时了,这会儿还在画堂看书呢!” “那去画堂吧!”王政君想着殿下看书许久,这个时候也该饿了,便命人备了些点心转身前往了画堂。 画堂是太子修文之地,内殿墙壁皆以彩画饰之。华丽斐然,光彩高贵。王政君踏进殿内,见太子刘奭正伏案沉睡,便未让人通报,只是摆手让一旁站着的太监下去。王政君搁下手中的糕点,将旁边的长衣披于太子刘奭身上。正抬步准备走的时候,却发现了墨台附近的青铜色药瓶,好奇让王政君伸手打开了它,一颗褐色的药丸滚入她的掌心。独特的香味漫溢开来,有些迷幻。王政君看过的书不少,见此已有些怀疑,不觉眉头凝重。 太子刘奭突然醒来,看了一下披在自己身上的衣服,温声道:“政君,你怎么过来了?怎不让人通报一声?” 王政君趁着太子刘奭不注意,连忙将手中的药丸藏入衣袖,有些惊慌道:“嫔妾见殿下睡着,才不让通报的。殿下现在该饿了吧?嫔妾让人备了些点心,殿下吃些再看书吧!殿下事忙,嫔妾就先行告退了!” 太子刘奭点了点头,复又低头拾起竹简看了起来。 王政君去了静霞苑,云萝看到她,一阵欣喜,正欲下床说话时,王政君移步上前道:“既是病着,就不必下床了!我坐过来便是!” 云萝忙说:“政君,殿下会来么?“ 王政君摇摇头后,吩咐殿内宫娥下去。云萝一脸忧伤,问道:“为什么?” 王政君从衣袖拿出药丸,递于云萝面前,“这样,你还要问为什么吗?” 云萝抬眼一瞧,那褐色的药丸刺眼般地深沉,心也跟着沉甸甸地繁重,“殿下知道了,你也知道了,是吗?” 听到此处,王政君已经明白了。她别过脸,淡声说道:“我倒愿不知道这事,省得这般寒心!” “殿下打算怎么处置我?我会死吗?”云萝一脸惊慌。 王政君回道:“殿下若想处置你,今日又岂是我来这儿?你又怎会安然无恙地坐在这儿?” 云萝听后,拉紧王政君的手,惊呼道:“政君,救我!” 王政君一脸肃然,沉声道:“救?如何能救?” 云萝沉默不语,惊慌的脸上泪如雨下。 “知道害怕了么?”王政君抬眼看她,异于平常的冷静。 云萝颤颤地点了点头,散落的青丝轻轻滑落于眼前,有些许憔悴,却是娇弱得惹人怜惜。王政君神色淡然,伸手拿起妆台上的木梳小心地为云萝梳理着散乱的长发,“你不该如此糊涂的!殿下向来不喜欢有心计的女子,你这般做,以后还能如何获得他的心?” 话说到此处,云萝已经哭得不像样子,只是哭喊道:“政君,你要帮我!一定要帮我!” 王政君沉思了一会儿,反问道:“那你信我吗?” “信!怎样都信!”云萝抬头看着王政君,溢满泪水的双眼却是透着说不出的坚定。 王政君轻启朱唇,幽然道:“一个字!等!” “等?”云萝惊愕。 “是!”王政君目光柔和,一字说得是决绝而坚定,她又抬眸看云萝,“殿下心怀大义,性情柔和,不是不明事理之人。你听我的话,收敛起这般傲然的性子,切勿再任性行事了。你若真心喜欢殿下,就处处为他着想。终有一天,殿下会明白你的!” “那要多久?”云萝反问。 王政君轻叹道:“也许长,也许短,不过是事在人为罢了!” 云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却似进了无底悬崖一般,空旷漆黑,未知未觉。 第四十一章 惊鸥遍无声 兴许云萝听进了王政君的话,这一个多月来,却是安静了许多。没像以往那般胡闹不说,反而跟其他的妃嫔亲近了不少。平日里无事,不是找她们一起去宣曲宫听曲练舞,就是和她们相约出来散心闲聊,甚至到皇后、太后那儿请安也去得勤了些。 王政君笑她,“如今这样岂不是很好?殿下看在心里,时间久了又怎会不知道你的好?” “可就会取笑我!”云萝羞涩地低下头,又接着继续谈笑。 一月又过,王政君的肚子又悄然隆起了些,身体也就愈加繁重了。御医说,身怀有孕应多出去走动,日后便好生产。灵涓和雅竹那两丫头更是听进了这句话,平日里遇着天气晴朗或稍有空闲时,便会扶王政君出来散步赏花。 午后,王政君才小憩了一会儿,就出外散心了。却是远远地便瞧见环心亭里面坐满了人,笑声欢语,是一片其乐融融之象。环心亭位于湖水的正中央,四周环水,优雅清静,是个夏日乘凉难得的好去处。 王政君抬步上前,笑着打趣道:“大家都在这儿呢!” “参见太子妃!”刚还在说闹的众妃嫔一下变得安静下来,言语间也顿时添了不少敬畏。 王政君一脸温和,莞尔一笑道:“都是自家姐妹,何须拘于这些礼节?” 傅瑶笑着走过来,轻扶王政君坐下,柔声道:“太子妃不计较,那是太子妃宽容大度。妾身们若是不这么做,那便是不懂尊卑了。众姐妹都是知礼聪慧之人,又岂会不知这个礼数?姐姐可就做个好吧,莫让妾身落下这个骂名了!” 话音才落,柳姬、余姬等人也都温声应和,连声点头称是。 傅瑶说话总是格外的动听,即便是奉承王政君,也不忘顺带着夸奖其他妃嫔。说话得体亲切,惹人喜欢,真是非一般人能比。王政君心里暗自称赞着,便只得笑道:“罢了,随你们去吧!只是,自家姐妹相聚赏玩,也该随意些才好!” “那是自然!”众人回道。 王政君和众嫔妃聊得甚欢,竟不知不觉忘了时间,回到寝宫时,过来把平安脉的御医已经等候多时了。 御医拿开手中所握的丝线,隔着精致秀美的屏风询问着王政君的日常起居,站在王政君身侧的灵涓一一回应着。 “太子妃娘娘身体较往日好了些,肚内皇嗣亦安然无恙,很是健康!”浑厚恭敬的声音隔着屏风传来,让王政君心底顿生安稳,眉角眼稍皆是忍不住的笑意吟吟。 待御医走后,雅竹笑道:“自从夏孺子身体好后,太子妃娘娘就愈发喜欢笑了。长此以往,只怕娘娘肚内的孩子未出生就会笑了呢!” “可就会胡说八道!哪里胡诌的这些?”王政君虽是温声嗔怪,却是满心的欢喜。 才说笑间,外面的宫娥突传,说是夏孺子的侍婢茵如奉命送补药过来。一听是云萝派人送过来的,王政君脸上立刻漫上欣喜,命灵涓将药端上前来。灵涓却是一脸为难,不再向前。 御医开过来的保胎药从来都是由专人送达的,丝毫不敢有所差池。即便这般仔细,端到王政君桌前的药还是要由她的贴身侍婢亲自尝试一下,才敢放心给她服用。 王政君见此,笑道:“夏孺子是本宫自家姐妹,就不必试了!” 灵涓听后,说道:“太子妃娘娘,这可是皇后娘娘的懿旨,奴婢不敢不从。何况……” 王政君见到灵涓那副委屈的样子,只得笑道:“罢了,不为难你们了!该是怎样做还是怎样做吧!” 灵涓笑着端起药碗,伸出舌头舔舔那药,味道清苦之余,竟还有些许酸味。她立觉不对,“太子妃娘娘,这是加了堕胎药的,怕是……” “怎会这样?”王政君一脸诧异地接过药碗,复又放于鼻前轻闻,香味似乎真有些不同。 灵涓见此,又道:“太子妃娘娘若有怀疑,可送往太医署给御医细瞧,如此必能弄个清楚!” “不可!”王政君脱口而出,又侧脸看她,“拿出去倒了吧,别让人瞧见了!” 皇后娘娘担心王政君肚内皇嗣安危,便每天命御医在旁看护把平安脉。从进食到服药都轮番检验,唯恐出现丝毫闪失。在这种情况下,若是还有人想要陷害太子妃,那这人不是不怕死,就是知道必不会死! 那么,会是云萝吗?王政君心里涟漪又起,神色黯然。 王政君前往静霞苑,云萝笑着端出精致糕点出来,“我闲来无事,便自己琢磨出了几款新式的点心。政君你尝尝看!” 王政君瞧着花样巧妙,温声道:“你的心思向来巧,光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增!” 说罢,王政君用筷子夹了一块放入自己面前的小碟子上。却是踟蹰许久,不曾入口。 云萝见此,轻问:“你不吃么?” 王政君故意如此,只是为了看云萝的反应。可是端倪许久,亦看不出云萝眼里有半点儿慌张。想来猜测有误,只得随意道:“刚过来时吃得太饱,现在纵便是山珍海味摆在眼前也是吃不下的。你别往心里去才好!” “哪会呢?”云萝说得委婉,却已瞧出有不喜之色。 王政君也看在眼里,便不多说些什么,只是找些欢快的话题闲聊起来,才让云萝渐渐露出笑意来。 翌日晚上,云萝又派人送来补药。灵涓端起药碗试喝,摇摇头道:“和前两日的一样,还是加了堕胎药的!” 王政君沉吟片刻,想来事有蹊跷。若不是云萝,那必定就是其他人故意陷害云萝。只是若一意追究下去,怕是又会掀起疾风骤雨。何况,死了一个许良人还不够么?如今,只能寻个法子让宫内之人多些忌惮。 思绪良久,王政君才淡声道:“去请殿下过来,说本宫身体不适!另外,把这药拿去倒了,换御医平时开的药来。” 第四十二章 轻波唤平夷 太子刘奭闻讯心里很是担忧,放下桌案前的书卷就急急匆匆地赶来看王政君了。一起来鸾凤殿的,还有太子刘奭让人急召过来的几位太医。一时殿内身影忙碌,压抑着令人紧张的气氛。其他嫔妃得此消息,也都在各自寝宫里遥望徘徊,唯恐王政君此番有什么不测,惹皇上皇后大怒。 御医在太子刘奭着急等待下,小心地为王政君诊治查看着。当未发现有任何异样时,又命人端来王政君晚膳后正欲服用的安胎药仔细查看。几番下来,御医才回道:“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一切安好,胎儿亦是无碍。只是微臣看这药的份量较往日重了些,似乎和微臣配的药量有些偏差。” 一句话惊了太子殿下,也惊了卧在屏风后的王政君。王政君本只是想故意装病,借此弄些声响,既可让意图不轨之人心里有个忌惮,不敢任意胡为。亦可借此掩盖药中有毒之事,保全云萝的性命。只是奇怪了,这药明明是王政君命人换过的,怎么还会出现这样的问题呢?想到这,王政君不免身体一阵寒颤,静待着下面的问话。 站在一旁的太子刘奭眉头紧蹙,有些心急地问:“那可对太子妃肚内胎儿有什么影响?” 御医小心回道:“殿下无需担心,暂时未有影响。只是长此以往,也是有害无益的。毕竟药非一般食物,用量用法都得小心斟酌。差一毫失一厘,都有可能致命。” 御医的话说得严重,太子刘奭听着也心慌。有些震怒的他,命人传来煎药的宫女,准备一查究竟。怕惊扰了王政君休息,太子刘奭吩咐了下,就转到前院审查去了。 前院跪着的人面面相觑,吓得身体都在不停地颤抖。 “奴婢午后贪睡,想着一次多弄些,晚上再热一热也是一样的。不想……”跪下的宫娥吓得哽咽,瘦小的身影一直颤抖着,“奴婢知错了,还望太子殿下念在奴婢忠心耿耿的份上,就饶了奴婢吧!” “忠心耿耿?若真是忠心耿耿,又怎会这般做事?”太子刘奭怒目横视,声音如一股凛冽的风,“来人!拖出去杖责二十!” 随后太子刘奭又厉声说道:“太子妃身怀皇嗣,你们可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伺候着,若出现任何差池,本殿下必不轻饶!” 他说话间,几名雄健的内侍已将宫娥的双臂钳制,顺地拖了出去。在花丛后的雅竹看到此处,才转身回内殿禀告王政君。 王政君一听,悬着的心才平稳下来,“原来只是虚惊一场!不过这样也好,省了我一番功夫,戏倒是做得更足些!” 片刻之后,宫娥的惨叫声透过稀薄的空气,缓缓地传到卧室,惶恐得让靠在榻上的王政君一脸颤栗。灵涓见势,小声地关好窗户,退到一旁安静地站着。 雅竹上前拿起软垫放于王政君背后,慢慢扶她坐起,却是轻声问道:“太子妃娘娘,为何不告诉太子殿下药内有毒之事?奴婢觉着,若是就这么简单了事,怕是还会对太子妃娘娘不利。依奴婢之见,还是请太子殿下派人去查查吧,如此才能保您和肚内皇嗣安全。” “查?查了又如何?”王政君轻轻挪动着身子,一脸淡然,“若只因嫉妒而一时糊涂下手,调查岂不是让她失了性命?那样,本宫的罪过可不是大了。本宫有孕在身,不想在此期间徒添杀戮。得饶人处且饶人吧,今日这般大的举动,想必没人再敢胡来的。” 雅竹和灵涓听着,不再言语,心里却是异常明白的。王政君不查,不仅仅是怕别人死,更重要的是怕云萝死。最稳妥的办法就是不说,小惩而大诫。这样任何怀疑都不是怀疑,既保全了别人,也保全了云萝。 忽然门“吱呀”一响,太子刘奭直径走进来。灵涓和雅竹见此,都安静地退了出去。 刘奭走到床榻前坐下,满眼的心疼透露着无法言语的怜爱,他拉起王政君的手,温声道:“现在好些了么?” 见王政君点了点头,刘奭又轻声续道:“今晚你受了惊吓,我就不走了,留下来陪你!明日我再把此事告诉母后,让她再派人挑些细心信得过的人来!” 王政君微微一笑,柔声道:“殿下费心了,其实嫔妾已无碍,就不必这么麻烦了,还是……” 不等王政君说完,刘奭温暖的手指已贴上了她的薄唇上,“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这件事还是听我的吧。以后你每天服用的药,也都由我亲自来试。” 听到此处,惊诧的王政君立刻摇摇头道:“殿下不可!” “有何不可?”刘奭温眼看她,“我现在最关心的就是你肚内的孩子,任何事自是比不得他重要。再说,也只有这样,我才能安下心来。至于那些规矩礼节,在乎它干什么?” “殿下!”王政君靠在太子刘奭怀里,泪眼闪耀,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漫上心头。 而这个夜晚,傅瑶却是不好过的。派过去打听虚实的璇儿已将事情的原委告诉了她,得知消息的她已经伏案待坐了一个时辰。橙黄色的烛光慢慢摇晃,些许迷蒙,些许闪烁,却在傅瑶眼前静如惨白的日光,昏暗得没有一丝生气。璇儿伸头探望,徘徊几次,终于上前问道:“小姐可是累了?要不奴婢伺候您歇息吧?” “哪里还睡得着?”傅瑶深叹一口气,缓缓抬头看向窗外,沉声续道,“太子妃果真是不可小觑,如此棘手的问题竟也可以临危不乱,反倒是将了我们一军。也罢,既然这孩子是非出生不可,那就让太子妃把他生下来好了。” 璇儿听后,反问:“小姐的意思是打算停手,不再与太子妃斗了吗?” “停手?”傅瑶冷哼一声,“从我给太子做侍妾的那一天起,就注定我此生停不了手。只是,却不是现在。如今我们得认清情势,才能步步为营,小心谋划。” 说罢,傅瑶起身走向窗边,细微的风撩动着她的秀发,透着丝丝纷乱。傅瑶本是计划借云萝之手除去王政君腹内孩子,想着若事成,则王政君失子失宠,连同云萝一起去掉。若不成,也可罪嫁云萝一人,先除她而快。只是,现在这境地倒不是傅瑶所料见的。 想到这里,面容凝重的她又多了一分深思。身子侧身而立,肃然生冷,和这幽幽的夜色一样静默。 而今晚的事情经此一闹,弄得是沸沸扬扬。日子久了,就变成了对王政君的惶恐忌讳。每次王政君出外,宫娥都远远地避开了,生怕有个闪失反倒将自己牵连进去了。这难得的安宁与平稳,让王政君不再担心受怕,可以静下心来好好安胎。 第四十三章 皇长孙出世 夏去冬来,王政君已经肚大如斗,是临盆在即了。王皇后为了安心,一月之前就已经派了六名御医轮番到王政君的寝宫诊脉。御医们小心会诊后,都铁嘴断言是个王子。王政君喜上眉梢,紧绷了弦全力等着孩子出生的一刻。 “小姐,太子妃那边已经招御医进宫了!”璇儿匆匆进殿禀告,看着傅瑶一副淡定的样子,又加了句,“听太子妃宫中的薇儿说,太子妃子时就开始肚子痛了,只是到现在孩子还没生下来呢!” “你急个什么?”傅瑶悠悠抬起双眸,美丽的脸上淡然若雪,“太子妃若真是难产,那不是正好?你只管好生给我打听去,别竟担这些没用的心!” 甲馆画堂这边因伺候太子妃王政君临盆,进进出出的全是忙碌的身影。王政君牙齿咬得发酸,全身无力,只感觉忙乱的人影在不停地晃动。而她那撕心裂肺的喊叫声,断断续续像是要裂开一般,缓缓荡漾在紧张的空气中。王皇后心急,派人到太**问了几次。 旭日东升,霞光漫过天际,一声清脆的呱呱大哭冲破了殿内的慌张。接生的嬷嬷露出喜悦的微笑,赶忙起身道:“恭喜太子妃娘娘,是个小王子!” 王政君听着这喜庆的声音,嘴角划出淡淡的微笑,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下了。只是累得满头大汗的她,胳膊发软支撑不住,竟无力地昏厥过去。 顿时,室内又是一番慌乱。几个宫庭嬷嬷抱着刚刚出生的襁褓婴孩,到偏殿给等候的御医诊视。一群人则赶过去给太后、皇上皇后、太子刘奭报喜。宫殿墙角处奉命来此打听消息的璇儿也急身回转,好给傅瑶回话。 傅瑶得此消息,心里百般不是滋味,却也是无奈,口里喃喃道:“倒真是称了她的意了!” 醒来的王政君,眼前虚光迷蒙,她扭头急急地问:“孩子呢?” 雅竹听声音,连忙跑上前安慰道:“太子妃娘娘别急,小王子被陈嬷嬷抱去偏殿给御医诊视去了,一会儿便会送过来。” 闻讯前来的太子刘奭被宫娥和嬷嬷拦在殿外,说是禁忌不能现在看望。刘奭心急如焚,不顾宫娥嬷嬷们的阻拦,抬脚将殿门踹开硬是闯了进来,吓得大家慌张退后,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外面的惊慌声传到殿内,王政君抬头遥望,内心很是忐忑。见着刘奭稳步走到榻前坐下,才淡淡地笑道:“殿下这般硬闯,也不怕他人看了笑话?” “我担心你,那还顾得了那么多?”太子刘奭低头紧握起王政君的手,见王政君默默一笑,他又道:“这些时日真是幸苦你了!” 太子刘奭说得深沉,含着笑意的眼睛让王政君心头一暖,不觉地俯身靠在他的怀里,摇摇头道:“嫔妾不辛苦!一点儿都不辛苦!” 这时,陈嬷嬷抱着孩子进来,满面喜色地说道:“恭喜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小王子一切安好,身体健康!” 太子刘奭显得格外心急,忙起身从陈嬷嬷怀里抱过孩子,说不出的满眼怜爱与欣喜。他认真地抱好怀里的孩子,像是观赏一件奇珍异宝般兴奋。他低着头轻抚着、逗弄着、笑着,又命人赏赐陈嬷嬷和随行而来的宫娥太监。 看得王政君都暗自窃笑,满脸的喜色,不免柔声道:“殿下现在这个样子,可真像是个大孩子!” 太子刘奭听着高兴,走过来坐下,将怀里的孩子递给王政君细瞧,又说道:“孩子长得俊俏,我很喜欢!自是忍不住多瞧他几眼了!” 王政君惊奇地看着襁褓中的孩子,柔嫩的小脸,眯着的小眼睛,稚嫩的小嘴微微嘟起,脸上开始浮现甜甜的笑容。那眼里的温暖与笑意,似乎可以沁入到人心里去。雅竹那丫头调皮,琢磨了一会儿,终是忍不住说道:“太子妃娘娘,太子殿下既然这么开心,不如请殿下给小王子起个名字吧!” 王政君笑着嗔怪道:“可不得胡闹!” “哪里算是胡闹,我倒觉得雅竹说得正是呢!”刘奭笑罢,想了一会儿,“该取个什么名字好呢?不如就叫刘瑞吧,瑞是吉祥之意,既大气也好听。” “刘瑞!瑞儿!”王政君喊着名字,一阵欣喜。可念着念着,就想到了司马蕊。蕊儿!瑞儿!为何会是如此地接近?原来自始至终,殿下心里都忘不了掉司马蕊。这个刚出生的孩子是王政君和太子刘奭的至亲骨肉,那么,会将自己与太子刘奭紧密地联系起来吗? “谢殿下赐名!”王政君低头浅笑,将满腹心事藏于心底。 “太子妃娘娘!皇上派人送了好多东西过来呢!”灵涓匆匆走进殿内,一脸抑制不住的喜色。 话音刚落,王皇后身边的红人琉月也赶了过来,她笑着说道:“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皇后娘娘让奴婢传话过来,皇上喜得皇长孙,赐名为刘骜,寓意千里马也。望太子、太子妃好生教养,他日必成大器!” “政君,你看!父皇比我们还着急呢,才得到消息就把王儿的名字都给取了!”太子刘奭说罢,忍不住伸手逗弄王政君怀内的孩子,“骜儿,还不快谢谢你皇爷爷!” 王政君笑着轻抚孩子的脸颊,将他抱起,学着小孩子的声音柔声笑道:“骜儿谢皇爷爷赐名!” 众人听着,都忍不住露出笑容,屋内满是喜气。 几日后,皇上刘询亲自为王政君孩子取名的事被传开了。消息一经传出,众人惊羡不已。平时和太子妃不怎么熟络的妃嫔、夫人也先后前来看望,还赠送了不少礼品。 “太子妃娘娘你看!这可是很多人都妄想不到的殊荣呢!”雅竹放下王政君刚喝完的汤碗,一脸笑意。 “你这丫头,总是这般会讨本宫的开心!”王政君轻笑着摇摇头,又问:“骜儿呢?” 雅竹笑着回道:“小王子刚被奶娘抱去喂过奶,这会儿正在熟睡呢!” 王政君眉眼含笑,轻声道:“这个小家伙,总是这般嗜睡!” “太子妃娘娘,小王子能吃能睡是好事!倒是太子妃娘娘您,这几日来看望的人众多,可是累坏了吧!”雅竹扶王政君睡下。 “累倒不是什么打紧的事儿!只要骜儿健健康康长大就好了!”王政君浅笑。 雅竹替王政君盖好被子,“太子妃娘娘放心,小王子定会长命百岁的!太子妃娘娘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好好歇着!御医可是说了,坐月子的时候可是半点儿不能马虎的。”王政君听着,轻闭上眼睛,这才缓缓地睡下。 第四十四章 长孙满月宴 看着孩子成长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转眼已是刘骜的满月。年近中年的皇上刘询得到嫡长皇孙,一番苦心终于没有付诸东流,喜悦之情自是不必言说。满月前几天,就已正式下旨赐小王子名“骜”,并立为皇太孙,赏赐了无数宝物。 不仅如此,皇上刘询还下令皇太孙满月前三天花街游行,普天同庆。长安城内一时喧声震天,热闹至极。而太**遵礼辅大夫的安排,所有宫墙又重新粉饰一新,每道门口悬挂几丈长的红丝缎,并铺以大红色软丝地毯。宫内的梧桐树干全部用大红金丝绣缎缠裹起来,五彩缤纷,可谓是热闹辉煌。 刘骜刚出生已是尊贵非常,满月这天王政君自是喜不能眠。晨光微露时,她就已起床梳妆。雅竹特意挑了件银紫色云霏绣凤宫装给王政君穿上,又为其戴上赤金盘螭璎珞圈,并在梳好的朝天如意髻上插上三支凤钗和金嵌玉宝石簪。看着端雅大方,高贵不凡。 王政君对着镜子细瞧,轻问:“雅竹,本宫这样还算得体吗?” “得体!”雅竹在一旁偷笑,“看来太子妃娘娘心里很是紧张呢!” “今日是骜儿的满月宴,皇上又亲自前来,本宫自是不能失礼的。”王政君用手抚了抚头上的凤钗,直至满意才莞尔一笑。 皇家子嗣满月,自是礼节繁多。先是按照太常的安排,举行祭天仪式,祈求皇太孙吉祥平安、福泽绵延。接着由太乐令安排奏乐,迎百官入殿恭贺。皇家喜宴盛大,人来人往,喜庆之声从宫殿里蔓延到殿外。礼毕,才开始上宴席进座。 皇上坐于高台之上,左侧坐着卫婕妤、张婕妤,右侧坐着上官太后和王皇后。太子刘奭携太子妃王政君及其他家眷坐于皇上高座右下侧,而其他诸侯王、皇子、各嫔妃则坐于皇上左下侧。红色台阶之下,为文武百官之坐席。殿内红光萦绕,金柱上绣龙雕凤,贴有大红“喜”字和“福”字,整个大殿熠熠生辉,喜气洋溢,尽显皇家风范。 “恭祝皇上喜得皇太孙!恭祝太子殿下喜得王子!”百官起身举酒朝贺,人声鼎沸。 “太子妃诞下皇嗣,乃我大汉之福!”皇上刘询亦拿起酒杯一饮而尽,气派威严的他是满脸喜色。一番客套说辞之后,皇上下令百官自行畅饮,众人这才坐下举杯畅谈,欢声笑语一片。 皇上刘询尤其喜爱刘骜,才饮了两杯酒,便命人抱来皇太孙刘骜。看着襁褓中的刘骜,他含着笑意道:“皇后你看,骜儿长得多像朕啊!这小眼睛,这小鼻子,简直是和朕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王皇后笑着看向皇上,随声附和道:“是啊!骜儿最像皇上了!骜儿长大以后,也定会像他皇爷爷一样,是个英勇有才干的人呢!” 皇上刘询听着,笑得合不拢嘴,复又伸手逗弄着怀里的刘骜。右下座坐着的太子刘奭和太子妃王政君见皇上如此,也都温面含笑,尽是欢喜之色。 皇上刘询一脸笑意,正声道:“太子妃,你诞下皇长孙功不可没。朕赐你福玉金宝笔砚,望你好生教养骜儿,他日成我大汉栋梁之才!” “谢父皇厚爱赏赐!臣媳定不负圣望!”王政君接过礼官送过来的礼盒,起身叩谢。转眸间,正好看见了下座的萧育和芷冉。熟悉的面孔和身影让王政君点头莞尔一笑,却不能再多做其它。 宴席上的芷冉笑得活泼,欢声道:“萧育哥哥,你看!政君姐姐现在多气派啊!皇上又这么疼爱长孙殿下,政君姐姐以后真就可以风光无限,毫无忧虑了!呵呵,我真替政君姐姐开心!” 萧育玉面柔然,拿起酒杯低头畅饮,嘴角轻启:“愿她真能幸福,一世无忧!” 满脸欢喜的芷冉扭头反问:“萧育哥哥在说什么?” “没什么。”萧育温面含笑,伸手夹起菜肴放入芷冉盘中,轻声又道,“别尽顾着高兴了,也该多吃点儿才是!不然一会儿宴席结束,可没处找吃的!” “萧育哥哥就怕我饿着,可要知道我机灵得跟人精似的,有何事能难倒我魏芷冉的!”芷冉笑得顽皮,这才安静坐好小心慢吃起来。 “胡说八道!吃都堵不住你的嘴!”萧育爱怜地看着芷冉,一脸无奈地笑着。 正宴结束后,王政君邀太子其他姬妾到偏殿一聚。另又命人备上精制的点心和茶水,边吃边聊。才坐下,傅瑶就笑着说道:“还是太子妃这儿暖和!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果真是如此呢!我看太子妃这满屋子都是喜气,坐着倒是一点儿不觉得冷!可不真是喜气暖上了心头!” 王政君闻言笑道:“太子众姬妾里可就数你嘴最甜!说起话来总是让人暖上心头!想来我这满屋子的温暖也是因了妹妹的缘故!” “那还不是妹妹我沾了太子妃的喜气!”傅瑶笑罢,命人拿过早就备好的贺礼,“这是我请长安城内最好的工匠精制的吉祥如意长命锁!前些时日,还特地去城外寺里用它为骜儿祈了福。骜儿戴上它,定能平安长大,福泽一生!本是骜儿出生时就应奉上的,只是路途遥远,倒耽搁了些时日。迟到的贺礼,还望太子妃您莫要见怪才是!” 王政君微笑着让灵涓收下,又柔声道:“妹妹哪里的话?你对骜儿如此有心,却是让你费心了!” 一旁坐着的云萝见此悄然起身,命茵如将早先备好的玉佩端于面前,“太子妃,这是我为骜儿准备的薄礼!还请笑纳,莫要见怪!” 王政君看着玲珑剔透的玉佩上绣上了“骜”字,想着云萝心细,定是花了不少心思的。轻轻关上礼盒,满心喜欢道:“当着我的面还说这些客气的话做什么?你送什么东西我都是喜欢的,我看重的是心意。倒是你,这冷的天怎还穿得如此之少,可别冻坏了身子才是!” 说罢,王政君忙命人为云萝披上厚厚的软毛披风。傅瑶看着,笑着打趣道:“太子妃和夏孺子姐妹情深,可真是羡煞旁人啊!” 王政君抿嘴轻笑:“妹妹可真会说笑,我们同是太子姬妾,自是一家人了!既是如此,那论情谊都是一样的,可不分你我!” “太子妃说得是!”傅瑶笑声附和,拿起茶杯又道,“那我们就以茶代酒,相互喝一杯!望以后同心协力,好好侍奉殿下,让殿下无后顾之忧!”一言才下,温言笑语一片,满殿温馨祥和,暖意融融。 第四十五章 宣曲夜未央 夕阳西下,宫内灯光开始亮起一片。苍劲而清秀的枝干蜿蜒出朵朵绚丽雅致的红梅,衬得整个宫殿是愈发地喜庆。正宴结束后,四处依旧是人来人往,全是走动的人影。芷冉见王政君刚从偏殿回来,身旁无其他人,上前道:“政君姐姐,可瞧见了萧育哥哥?” 王政君摇摇头,笑问:“刚刚你不和他在一起么?现在倒是问起我来了。可是找他有什么急事?” “没有!哪会有什么急事啊?”芷冉笑得顽皮,转头就跑,“政君姐姐,今日你事多,我就不来烦你了,改日有空了再来看你!” 才说话的功夫,芷冉就已跑得老远,王政君不免喊道:“你慢点儿!小心摔着!” “知道了!”芷冉的声音隔着摇晃的树影悠悠传来。 看着芷冉跑得匆忙的背影,王政君忍不住摇头一笑:“还像个孩子一般!也不知道是否真要到她嫁人那天,才改得了这般顽皮的性子!” 雅竹在一旁轻声笑道:“太子妃娘娘不必为芷冉姑娘担心,等芷冉姑娘自己做了母亲就会变了!” 王政君笑罢,轻叹道:“其实不改也好,长安城内端庄秀雅的姑娘多了去了!说不定她这般活泼惹人爱的个性,还能帮她牵一段好姻缘呢!” 在王政君右侧的灵涓,也随声附和道:“一定会如太子妃娘娘所愿的!” 皇上刘询高兴,皇太孙满月正宴结束后,又特赦今晚全宫欢庆,不论尊卑皆可在宣曲宫听曲赏舞,赏玩烟火。皇宫大殿本就金碧辉煌,晚上宫灯齐开就更是流光溢彩,满目繁华了。芷冉四处张望不见萧育,心急的她拨开人群冲上湖上的曲桥,指望着能在此处看得更明白些。谁知才上曲桥,就撞上了一个人,深蓝色的身影直直地挡住了去路。 “魏芷冉!可算找到你了!”在曲桥上站着的淮阳王刘钦看着正面撞过来的是魏芷冉,顿时喜上眉梢。 芷冉抬头看向淮阳王刘钦,先是莫名其妙楞了一下,继而才冷声哼道:“是你?” “你还记得我?”淮阳王刘钦一脸欣喜。 芷冉撅起嘴巴,故作生气道:“怎会不记得?你可是拿了我两颗彩珠的人!” 淮阳王听着忍不住一笑,又问:“你真是太**的人么?为何我去了几次,都找不到你呢?” “你找我干什么?”芷冉不免有些疑惑,又立刻回道,“我不是太**的人!” 淮阳王刘钦见芷冉欲走,有些摸不着头脑地追上前问道:“不是太**的?那你究竟是哪宫的宫娥?” 芷冉不再理会他,只是露出顽皮的微笑转身向前走道:“我是哪儿的,又到哪里去,皆与你无关,所以不告诉你!” “倒真是个有趣的女子!”淮阳王刘钦低头一笑,又急忙追上前去,“你这般着急走,可是在寻什么人?我可以帮你的!这皇宫里没有我不熟的地方,有我帮忙可不是事半功倍?” 芷冉闻言停下脚步,反问道:“我要找的人你又不认识?怎么帮我?” 正说罢,芷冉一眼就瞥到了楼台上,萧育、太子殿下以及几位少傅正在饮酒谈笑。看到此处,芷冉不免在心里怪道:“可恶的萧育哥哥,既是和太子殿下在一起,也不和我说一声!害我瞎忙活好一阵子!” “认不认识,你说来便知!所以你且说来就是,兴许我认识的!”淮阳王刘钦的声音在芷冉耳边响起,芷冉不免嘴角轻笑,想要故意捉弄他一番,“我要找的人是……” 芷冉笑着,突然伸手指向楼台上穿着黑色长袍的太子刘奭,喊道:“是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淮阳王一愣,抬头看向楼台,刚刚笑得温和的脸顿时变得沉静起来。 “逗你玩呢!太子殿下是何许人,我一个小丫头岂会找他?”芷冉一看,顿时笑得合不拢嘴,又忙逗淮阳王刘钦道,“原来你胆子也小!我还以为是天不怕地不怕呢!” 淮阳王刘钦闻言立刻满面微笑,“你竟敢捉弄我!” 芷冉笑得愈发开心,看向淮阳王刘钦道:“你又不是皇亲国戚,只是个小当差的,我有何不敢的?” 淮阳王刘钦听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又轻笑道:“是!我只是个小当差的!你可以捉弄!” 看芷冉笑得开心,淮阳王刘钦又问:“我有好玩的事,你要一起玩么?” “是什么好玩的事?”芷冉听着不禁来了兴致。 淮阳王刘钦俊逸英气的脸上故显神秘,只是清声道:“反正是好玩的事儿,你定会喜欢!要来么?” 想着今晚大好的时光,闲着也是闲着,芷冉笑着脱口而出:“来!为什么不来?难道我魏芷冉还怕了你不成?” 已经有些疲累的王政君刚进寝宫休息,就听灵涓来报,说是夏孺子在后院长亭独自饮酒,宫娥几次上前劝阻,都被厉声喝了回来。不得已下,才托灵涓找太子妃王政君帮忙。王政君闻言,自是匆匆前往长亭。 “政君!你来得正好!我正要敬你酒呢!”云萝见王政君前来,笑着拉住她,拿起一杯酒就喝了起来。辛辣的酒顺喉而下,呛得云萝满眼泪光,忍不住咳嗽起来,“这杯酒是我敬政君你的,恭喜你喜得贵子!” 一杯酒才下,云萝又倒一杯,“这杯酒是我敬骜儿的,恭祝他满月之喜,荣封大汉皇太孙!” “这一杯酒……”云萝脸色微红,眼角湿润,她提起酒杯看着王政君,苦笑着又说,“这一杯酒该敬谁呢?” 王政君见此,满心担忧,伸手拉住云萝,“云萝,你不胜酒力,少喝些吧!” “不要管我!”云萝用力推开王政君,“我今天高兴!就让我喝个够!” 云萝哭了又笑,笑了又哭,怔怔地拉着王政君的手问:“这是我的命吗?是我的命吗?” “为什么?”沉沉的几个字一吐出,云萝已满面泪水,低头趴倒在桌上,人事不知。 “云萝!”王政君轻推云萝,却不见醒,只能吩咐道:“茵如,送夏孺子回寝宫休息!灵涓,你去吩咐御膳房熬些醒酒的药汤,一会儿给夏孺子送去!” 灵涓刚走,就有宫娥来报:“太子妃娘娘,刚刚皇上让人过来传话,说长孙殿下晚点儿再让嬷嬷抱过来,让太子妃娘娘莫要担忧!” “本宫知道了!下去吧!”王政君一挥手,独自低头向曲廊慢走。 第四十六章 暖风映双姝 雅致的曲廊蜿蜒若舞,树影婆娑,衬出流光点点,却是幽静得很。王政君抬步慢走,银紫色的宽袖随风飘动,显其身影愈发地单薄。想着云萝喝醉的摸样,不免顿生心绪,轻声吟道:“悲忧穷戚兮独处廓,有美一人兮心不绎。去乡离家兮徠远客,超逍遥兮今焉薄!专思君兮不可化,君不知兮可柰何!蓄怨兮积思,心烦憺兮忘食事。原一见兮道余意,君之心兮与余异。车既驾兮朅而归,不得见兮心伤悲。” “参见太子妃!”清亮的声音传入她耳边,却是温和恭敬中又透着几分熟悉。 王政君抬头瞧见萧育,转忧为笑,温声道:“没有外人在此,何须这般客套?直接喊我政君便是。” 萧育身姿挺拔,温润如玉的他拱手作礼道:“太子妃是大汉的太子妃,身份如此,礼节如此,微臣岂能直呼太子妃名讳?太子妃娘娘纵是好意,也请莫要为难微臣才是!” “身份?地位?……”王政君笑得错愕,清净柔和的眼里却泛着点点愁绪。她轻步转身不再看他,对着眼前的碧水悠悠竟是沉默不言。 萧育亦是轻叹一口气,思绪万千。那年,她面若梨花,青涩静雅的容颜让他一眼痴迷。今昔,她玉面凝脂,沉稳高贵的身姿让他进退两难。她是太子妃,又诞下嫡长皇孙,沉稳的她兴许再也用不着他去守护了。只是,为何看到刚才她那般忧愁的脸,心还是会这么痛呢?原来自始至终,自己都做不到不管不顾,一旦陷入就再也不能自拔了。即使,她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在他怀里哭诉的娇弱姑娘,即使她心里从未有过他,他依然忍不住在她身后默默地保护她。 柔意漫上萧育心头,便再是不忍。想着王政君刚刚念的词赋是宋玉《九辩》里的句子,萧育便随口笑问:“太子妃也读宋玉的词赋?” 王政君闻言转身,柔声道:“闲来无事,只是读过《九辩》和《神女赋》罢了!” 萧育听后微笑道:“其实宋玉后来所作的《高唐赋》与《神女赋》有异曲同工之妙,太子妃若是得闲,也可将《高唐赋》通读一遍。想来宋玉才华横溢,所作的词赋皆是情意绵长的。《高唐赋》读罢,必能让人回肠荡气,思致绵远。” 王政君听后,却是故意笑着戏谑道:“现在见到我,都只能谈词论赋了么?” 萧育听后,一时无言以对。王政君见此,忍不住又柔声笑道:“罢了!不说些了!对了,芷冉刚刚四处寻你呢,你可看到她了?” “我刚还在找她呢!”萧育摇头轻笑,“可想着她生性活泼,这般喜庆的日子自是会好好赏玩一番的。也就放宽了心,随她去了!” “她找你,你找她,倒是全碰上了我!”王政君无奈一笑,掂量了许久又问,“如今你是不是也该考虑下自己的事了?” 萧育自是明白王政君所指何事,淡声回道:“家父也是催促得紧,只是,现在要处理的事众多,哪有闲心去想这些事?” “是没有时间想,还是你自己不想去想?你心里明白。”王政君眉眼清和,柔声又道,“芷冉一路追随你到长安,如此情深意长的姑娘怕是难得找了。她虽是顽皮了些,可总该是懂得分寸的。你若娶她为妻,她定也是个贤妻良母的样子!” 萧育眉眼清幽,只是淡声回道:“我自始至终都视她如亲生妹妹,从来不作他想。” “可她却不是这么想的。”王政君抬眸看他,一脸期待,“你该明白她的心思,所以……” “明白又如何?”萧育温声截断了王政君的话,深邃的眼眸里忧思暗浮,“兄妹之情终究只是兄妹之情,自是无关其他。这话还要我说得如何明白?” 王政君仍是不肯作罢,又道:“你为何要这般固执?芷冉是个好姑娘,她……” 不等王政君说完,萧育已然说道:“太子妃该明白这不是固执!” 王政君目光沉沉,轻声道:“我是明白,可是,有些事情还是装作糊涂得好!” 晚间凉风习习,沁入衣襟满是寒意,萧育抬眼温声道:“太子妃的心意微臣明白,谢太子妃关心!外面风凉,太子妃请回殿休息!微臣告退!” 翠林,燃烧的柴火热光闪闪,盈盈照亮了朦胧的夜色。橙黄色的火光如同霞光般映红了芷冉的脸,吃得有些微撑的她懒懒地靠在背后的大树,笑着道:“我当你是有心唬弄我呢,原来真是有玩的事要寻我一起来!你不知道,我已经好久都没吃过这等野味了。” 淮阳王刘钦伸手抬眼轻笑,将烤好的鱼又递给芷冉,“既是这般喜欢,那就再多吃些吧!” 芷冉笑着摸着自己的肚子摇摇头:“你自个儿吃吧!我可是吃不下了!” 抬头看向夜空的她一脸欣然,又说道,“不然一会儿撑死了,你还得把本姑娘背回去呢!” 淮阳王刘钦闻言眉眼含笑,故意逗她道:“那我背的可不是姑娘?” 斜躺在树边的芷冉闻声瞬间端坐起来,惊愕地反问:“那是什么?” “是小花猫!”淮阳王刘钦脱口而出,忍不住的满面微笑。 芷冉听后连忙伸手搽脸,看着粉色的衣袖上有些微黑,有些不好意思的她缓缓地笑道:“我现在的样子是不是很难看?” “不难看,你可是最好看的小花猫!哪里会难看?”淮阳王刘钦装得镇静,却依旧忍不住笑出声来了。 芷冉有些气恼,看着他道:“你看!你还是在取笑我!” “不敢!不敢!”淮阳王笑着起身,伸手向芷冉,“跟我来!” “又去哪里?”芷冉虽是一愣,却还是扶着他的手起来了。 “去看烟火!这会儿的烟火定是最美的!”淮阳王刘钦拉着芷冉稳步前行,芷冉亦是放心地跟在其后,满心欢喜。 芷冉随淮阳王刘钦赏玩烟火,玩玩笑笑,很是开心。回到萧府时,已是子夜时分了。 “回来了!”芷冉才推开房门,就见萧育的声音就缓缓地传来。 “萧育哥哥?”见到萧育的芷冉虽是惊异,亦是一脸欣喜,“这么晚了,你还未睡么?” 萧育伸手轻敲芷冉的头,满是怜爱地说道:“你这丫头未回,我怎会睡得着?还以为是迷了路,不知道回家的路呢?” “我又不是小孩子,哪里会回不了家?只是今晚玩得开心,一时忘记时辰罢了!”芷冉摸着自己的头,内心泛起丝丝欣喜,又颤颤地问:“那……萧育哥哥是在担心我吗?” “你说呢?”萧育一笑,见芷冉满面微笑沉默着不作声,又温声道,“既是回来了,就早些歇息吧!” “知道了!那萧育哥哥也早点儿睡!”芷冉笑着合上门,兴奋的她在听见萧育走后直直地倒在床上,翻来覆去,却是开心得许久都睡不着。 第四十七章 花舞秋千架 遥望的一眼繁华,横隔在千万霓裳之间。望不尽的春月秋花,是咫尺天涯。云萝静坐在窗前的倩影柔弱似青枝拂摇,点点清婉中竟是泪眼盈盈。一醉解千愁,却不过是醉人醉物不醉己,忘泪忘痛不忘伤。 等,一等繁花落尽,终不过是枯枝落叶一阵空。云萝握紧右手,渗出汗水的手掌一阵冰凉。 “孺子,这是太子妃娘娘刚命人送过来的珍贵药材,说您最近身体不适,用这些药材补身是最好不过了。”茵如端着适才宫娥送过来的礼品走进殿内。 听着茵如的声音,云萝迅速抹去眼角的泪光,正了正身子道:“都搁那儿吧!一会儿再替我去谢谢太子妃。说我身体不适不便亲自前往道谢,还望太子妃体谅!” 茵如点头答“诺”,放下端盘柔面含笑道:“太子妃娘娘对孺子真是好得没话说,想来若不是长孙殿下现在还小,太子妃娘娘一定会亲自前来看望的!孺子有太子妃娘娘如此重情谊的姐妹,可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既是如此,孺子也就不要自己跟自己怄气了。这气坏了身子,就是孺子自己不心疼,太子妃娘娘也会心疼的。” 话音才落,云萝转身抬眼看向茵如,清冷的双眸斜射出点点刺光,吓得茵如慌声跪下,“奴婢说错话了,请孺子责罚!” “起来吧!”云萝轻看了茵如一眼,轻舒宽袖侧身而立,“我不罚你,并不代表你什么错也没有。记住,奴婢就是奴婢,没有旁议主子的份。” 说罢,云萝在茵如颤抖的身影中抬步走出殿内。她是主子,就该拥有主子该有的傲气,她已经俯于人下太久,不能在各嫔妃面前耀武扬威,难道在个奴婢面前也不行么?云萝嘴角轻扬,转眸向前的高傲,一如傲立于花海妖娆中的美丽孔雀一般。 “淮阳王殿下,都已经准备好了!”清亮的男声从不远处传来,字字清晰。 “下去吧!”淮阳王刘钦笑面俊朗,挥手让其退下。 云萝听着,自是忍不住的好奇。她走近拨开树枝细瞧,那挺拔高贵的身影身姿却是如此地熟悉。对,他是淮阳王,那个传言中深得皇上喜爱的美男子淮阳王刘钦。想到这,云萝不免在心里暗笑,当年初进宫时为见他一面还差点儿得罪张婕妤了。只是,淮阳王来这里是为何?这个地方虽是幽静,却是极少有人来往的,若非云萝自己心里难受,哪会独自一人来这里闲走? 云萝正想着,身穿粉红色宫装的芷冉已快步走到淮阳王刘钦面前。 “你让我来这儿干什么?”芷冉嘴角带笑,一脸顽皮天真的样子。 淮阳王刘钦眉目含笑,故意卖关子道:“我又有好玩的事,想知道吗?” “当然想了!”芷冉听着一阵欣喜与好奇,四处看罢,又缓缓道,“只是此地偏幽,哪里会有什么好玩的事?莫不是你闲来无事拿我寻开心来着?” “岂是寻你开心?”淮阳王刘钦笑得明朗,伸手拉芷冉向前走去,“你随我来便是,定会让你大开眼界的。” “淮阳王怎会和魏芷冉走得如此之近?”躲在暗处的云萝自是有些不解,看着他们的背影没有再多想,就尾随其后隐步而去。 “就是这儿了!”淮阳王刘钦笑着指着眼前的秋千架,“你坐上试试!” 芷冉一听,却是撅着嘴道:“我当是有什么好玩的事呢,原来不过是荡秋千罢了!” “你可别小看了这秋千,它可是我花了很多功夫做的。”淮阳王刘钦一脸认真,明澈的眼眸像是含着笑意般温和,“而且我既说了是有好玩的事,那便一定是有好玩的事。再则,我何时骗过你了?” “那倒也是!”芷冉天真一笑,快步上前坐到了秋千上。 谁知芷冉才一坐上秋千,清脆的铜铃声就如同深山竹林里的水声一般明快,悠悠地在他们耳边响起。铃声缓缓消失间,天空骤然一片明净,哗哗飘下一片片枚红色的花朵,清美如红梅飘散,娇艳若石榴花开,绚丽似桃花漫飘。花姿百态,漫天飞舞,如雪如絮,洋洋洒洒。 如梦如幻的花海雪,看得芷冉完全傻了眼。她抑制不住的欣喜,也情不自禁的沉溺其中,开心得就像是个身处世外桃源的仙子。而芷冉此时不染俗世的笑,不染尘埃的美,亦是让淮阳王刘钦心底乐开了花,明澈的眉宇间柔情深刻。 云萝见此,也是满眼的惊异,怔怔地看了许久。 “怎么样,算是好玩的事么?”淮阳王刘钦朝芷冉温和一笑。 芷冉点了点头,起身站起用手接住一朵花细瞧,微笑道:“这花好精致啊,像真的一样!而且还有一股清香呢!” “喜欢吗?”淮阳王刘钦笑着轻问。 芷冉笑着点了点头,又满是好奇地问:“你是怎么做到的?这花都是从哪儿来的?” 淮阳王刘钦眼底含笑,故作深沉道:“这个嘛,就不能告诉你了!否则岂会显得它神秘?” “告诉我又如何?”芷冉扬起纯净无暇的脸,走到淮阳王刘钦身边,又讨好地说道,“这样吧,你若告诉了我,我再给你一颗彩珠。以后呢,我就可以多帮你一些忙了!” “我已经有两颗了。”淮阳王刘钦摇摇头,他看着芷冉那惹人怜爱的表情,笑得亦是愈发高兴,又缓声戏谑道,“而且从来是我帮你的忙,你何时帮过我了?所以嘛,这彩珠不要也罢!” “你!”芷冉气得脸发绿,伸手追上前去,“这般小气,不是君子之为!” 淮阳王刘钦躲开云萝的追捕,温声笑道:“君子有所为而有所不为,如今便是不可为之事!” “何来不可为?”芷冉气呼呼地看向他,又是一番打闹。 两人明朗的笑声隔着翠绿的树枝传过来,声声清澈如风铃晃响。云萝听着眉头一紧,转身不再看他们。心里却似万千砖石压底般,沉重得异常难受。为什么她们所有的人都可以那么幸运?政君如此,芷冉亦是如此,就只有她不可以,她费尽了心思也不可以。谁能告诉她这是为什么?她不认命,自始至终也都没想过要去认命。只是,如今的她却不得不信命。 云萝抬步轻走,身子虚软无力。隔岸飞花落红,亦不过是她不小心窥见的他人他梦。 第四十八章 深宫未央梦 云萝独自一人走上曲桥,娇俏的身影倒影在盈盈绿水中略显憔悴。桥下曲波浮动,冷气如烟萦绕,好似一团阴霾环旋不去。心不在焉的云萝漫步上前,却不慎脚步踏空。她身子突然踉跄不定,心也恍然不知所踪只能随其倒去。 就在云萝以为快要倒下去的那一刻,一双温暖的双臂接住了她。衣裳翩然间,有些慌乱的她清楚地看到了太子刘奭那张柔仁俊雅的脸。这一瞬间的时间竟可以定格许久,云萝犹如漫步在云端之处一般,身子飘然若仙,感觉四周的清风像是一曲动听的乐谣,细声细语地在她耳边温和地鼓噪着。那惊鸿一瞥间,云萝的心顿时跳得飞快,仿佛又从云端步入了碧海蓝天之中,她眼里心里竟全是太子刘奭那飘逸如云的身影。原本有些冰冷的心也开始从慌乱到激动,又从激动到沉默,一直波澜不定。 温和的太子刘奭稳稳地放云萝下来,轻声责怪道:“在想什么呢,这般不小心!若不是我来得及时,只怕你该跌到这湖中去了!” “嫔妾参见殿下!嫔妾谢殿下救命之恩!”云萝颤颤地行完礼后便是立在原地不动,满脸惊慌。 “本是一家人,总是行这些虚礼干什么?”太子刘奭扶云萝起来,又悠然地看着她道,“我记得你以前说话爽直,总是一副毫无顾忌的样子。今日为何这般拘谨了?莫不是在太子宫待久了,连性子也变了?” 云萝抬起头,怔怔地问:“嫔妾若还是像以前一样,殿下会喜欢嫔妾么?” 太子刘奭听后没有直面回答,只是轻声微笑道:“你倒还是这般口直心快!” “不会了,是不是?”云萝亦是不理太子刘奭答非所问的回答。 太子刘奭眉头轻和,不再回答。云萝见此轻叹了一口气,柔声凄切道:“嫔妾做错了事,殿下不责怪已是嫔妾的万幸,如今又怎敢奢求其他呢?只怪嫔妾太傻,竟还天真地以为嫔妾可以再得到殿下的爱!”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太子刘奭摇头一笑,转身侧看眼前的浮光月影,嘴角轻启道:“若是怪你,今日又岂会这般和你说话?再说,这都是过去的事了,也就不要再提了。如今你知错能改,所做的事我也都是看在眼里的。所以,这样已经很好了!” “殿下真的不怪嫔妾了?”云萝闻言十分高兴。 太子刘奭点了点头,又道,“听说你近日身子不是大好,可就别在外面吹风了!一会儿再给染上了风寒可就不好了!” 太子刘奭说罢,脱下自己身上的貂毛披风给云萝披上。云萝看着披风,内心一股暖流涌上,原本一脸愁容的她笑得满是甜意。 “早些回去歇息吧!我还有公事未处理完,得先走了!”太子刘奭轻声言笑,转身间又续道,“得闲的时候,我再来看看你!” 看着太子刘奭离去的背影,云萝心里乐开了花,“这样说,我夏云萝的机会就快来了?政君果然没有骗我!” 未央宫,漪兰殿。 淮阳王刘钦快步走进漪兰殿的时候,宫殿内左右站着的宫娥都齐身行礼。淮阳王却是笑容温和,身姿爽朗之中无不透露着他那份放浪不羁的英气。 “来了!”张婕妤笑容清和地放下茶杯,半是埋怨半是怜爱道,“我还以为你都忘记有我这位母妃了!” “母妃说得哪里话?儿臣这不是过来看您了吗?”淮阳王刘钦笑着走到张婕妤身边坐下,又忙倒好新茶递于张婕妤面前,温声问,“母妃近日身子可好些了?” “你看呢?”张婕妤低下头喝茶,笑着反问。 淮阳王刘钦很是认真地回道:“看母妃精神这般好,该是好些了!” “身体是好些了,可这心里还是不舒服得很!”张婕妤满面忧愁地放下茶杯,挥手退去左右。 “难道是有人惹母妃生气了?”淮阳王不解地看向张婕妤,又笑着续道,“只是如今母妃最为得宠,儿臣实在是想不出还有谁敢惹母妃生气?” 张婕妤嘴角轻启,满脸温和道:“怎会没有?如今站在面前的这一个不就是在惹母妃生气吗?” “儿臣何时惹母后生气了?”淮阳王刘钦装出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又卖乖地笑道,“儿臣从小可是最听母妃的话了!” 张婕妤面色平和,语重心长地说道:“听话?若真是听话又岂会背着母妃不去练箭,倒去想法子逗一宫女开心了?” “母后都知道了?”淮阳王闻言不好意思地反问,心里却在暗暗责怪随身的太监办事不利落。 “你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母妃又岂会不知道?”张婕妤抬头看他,眼神里却满是怜爱。 淮阳王刘钦听后,急急地说:“那母妃答应儿臣跟她在一起吗?儿臣可是真心喜欢她的!” 张婕妤听后,笑问:“那姑娘叫什么名字?我倒要看看是怎样的一个姑娘,竟让我儿子肯为她花这心思!” 淮阳王刘钦笑着地回道:“她叫魏芷冉,人不光长得美,心眼儿也好!儿臣和她在一起很开心!母妃若是答应儿臣跟她在一起,儿臣就许她为儿臣的王妃!从此逍遥一生,不再过问这宫中之事!” “胡闹!这样是连母妃也一起不要了么?”张婕妤一听有些动怒,额头开始痛了起来。 见此,面带愧疚的淮阳王刘钦连忙上前抚慰,见张婕妤神色缓和了些,又轻声说道:“儿臣岂会不要母妃?儿臣只是想要母妃答应罢了!” “行了,行了,母妃都知道了!这事也以后再说吧!”张婕妤捂着有些微痛的额头挥挥手,又低头续道,“如今你父皇身体大不如从前了,却仍未有废太子之心!你若在这个时候还不用些心,可要母妃如何办才好?” 淮阳王刘钦闻言微笑道:“其实母妃您什么事都不需要做,只需坐着享福就行了。儿臣也定会加倍孝顺您的!何况母妃最得父皇宠爱,可还有什么事需要您操心的?” 张婕妤眼里满是深思,沉声道:“光有宠爱有什么用?更重要的还是握权,你明白吗?所以,钦儿你一定要万事胜于太子之上,才有可能让你父皇废了刘奭而立你为太子。” 淮阳王刘钦淡声道:“可母后该明白,儿臣并不想做什么太子,也不想当什么皇上!” “傻孩子,不准说这些没志气的话!”张婕妤皱着眉头柔声责怪,又语带深情地续道,“母妃一辈子为你操劳,只望你过得更好。如今母妃年纪大了,能为你操心的日子已经不多了。难道你还不明白母妃的一片苦心吗?” “儿臣明白!”淮阳王刘钦低下头。 张婕妤见此,轻闭着眼睛道:“罢了,你自己下去好好想想吧!母妃累了,想休息了!” “那母妃好生歇着,儿臣告退!”淮阳王刘钦行礼退出,俊朗的外表下泛出几丝愁绪。 待淮阳王刘钦走后,张婕妤的侍婢锦云走进,“娘娘!冰糖燕窝好了,娘娘吃些再歇息吧!” 张婕妤摆摆手,只是轻声道:“速去查一查这魏芷冉是何许人?” 第四十九章 梧桐畅心怀 苍劲的梧桐树下,淮阳王刘钦静坐沉思。他虽只是穿着平常便服,但他那英姿勃发而爽朗倨傲的身影亦是掩饰不住他骨子里自然流露出的高贵神韵。枯黄的落叶随风飘零而下,缓缓落在他的肩上静若无声。淮阳王刘钦伸手将枯叶握到手上玩弄,又静视片刻,却只是眉头微蹙沉默不语,玉面俊朗之中流露愁思满怀。 正好路过此地的芷冉见此,轻步走来,笑着拍着淮阳王刘钦的肩,惊呼道:“喂!老远就看你在这儿了,可是在想些什么呢?竟连我来了都不知道!” 淮阳王刘钦似乎并不讶异芷冉的突然到来,他抬头看了一眼芷冉,便只是摇头道:“没想什么事,不过是觉得无趣,来此看看景色罢了!” “没想什么?”芷冉满脸不相信,笑着舒好裙摆在他身边坐下,“那可就怪了!这儿不过是几株枯藤老树和些破石头,倒是有什么景色好看的?你说你是真的在看景,还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是在此借景触情思念哪位佳人呢?” “你可真是个鬼灵精!”淮阳王刘钦抬头看芷冉一笑,“你若想知道的事,真是拐着弯儿都得套出来!” “那你直接告诉我不就得了!省得这般猜来猜去,我也苦恼得很!”芷冉脱口而出,甜美的声音之中不乏爽朗之色。 “那好!我告诉你便是!”淮阳王刘钦明目流光,俊朗的微笑在嘴角轻轻溢出,“我只是有点儿烦心的事罢了!” “什么烦心的事?说来听听!”芷冉随身掏出薄饼自在悠闲地吃着。 淮阳王刘钦见此,无奈摇头轻笑道:“你可真是乐得逍遥自在!我在和你说我的心事呢?你倒也吃得下!” “有什么吃不下的,民以食为天,哪能饿着肚子光听你讲故事呢?”芷冉说罢,笑着将手中的薄饼掰成两半,伸手递到淮阳王刘钦面前,“给!这个很好吃的!” 淮阳王刘钦本是心事满腹,自是无胃口吃这些东西,便笑着摇头推却。谁知芷冉却是满带微笑硬塞给他,“有我魏芷冉这么漂亮的姑娘亲手递东西给你,你都不接!可想着,这长安城内还有哪个姑娘愿意送东西给你了?” 淮阳王刘钦闻言无奈接过,终是忍不住笑道:“你每次倒是都能给人不一样的感觉。第一次见你以为是窈窕淑女,却不想是大胆活泼,率真可人。第二次见你,以为重遇故人,会是温和娴静的,不想倒是古灵精怪,还捉弄了我一把。第三次见你是娇俏可人,特别是你坐在秋千上的时候,天真烂漫,像个花仙子一般。这次是……” 芷冉听后笑得开心,急急地问:“这次是什么样?” 淮阳王刘钦一脸温和,想了想,微笑道:“这次是贪吃的可爱狐狸,又调皮又狡猾,让人无可奈何!” “你这话可不像是在夸我啊!”芷冉撅着嘴看向他,一脸不服气。 芷冉话毕,淮阳王刘钦立刻清声续道:“可是我觉得你很好!” 听到此处,芷冉才莞尔一笑,甜声道:“念在你最后一句话是在夸我的份儿上,我就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你前面对我的出言不逊了!” “出言不逊?”淮阳王刘钦笑着轻蹙眉,又轻声道,“看来你这话说得倒也好不到哪里去!哎!难怪孔子会说‘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芷冉闻言,害怕淮阳王刘钦再说出什么不好的话来,便忙声道:“喂,你刚刚不是有事情要说吗?这会儿倒是全围着我转了!” “说!当然要说了!”淮阳王刘钦眉目疏朗,很是认真地看向芷冉道,“我母亲要我做大官,可是我不愿意。答应她,有违我的心。可不答应,又怕伤了她的心。你说,我该如何是好?” “你就是为这事儿烦心啊!”芷冉轻吐一口气,反倒是很轻松地说道,“其实很简单啊,你不想做的事就别做呗,何苦这般为难自己呢?” “若是不可违的呢?”淮阳王刘钦反问。 “不可违?”芷冉扬眉反问,想了一会儿又道,“要是我,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刀子架在脖子上也是不喜欢。何况不是身处高位才可以为百姓造福,心怀天下的?只要有心,纵便不是高官,亦可在旁出谋划策,求自己心安,就他人心满,何必非得将功名利禄系于自身不可?” 芷冉才说完,淮阳王愁眉舒展,爽朗一笑:“芷冉,你可真是我的贵人。我算是想明白了!” “啊?贵人?”芷冉眉头迟疑,有些不解。 “是!贵人!”淮阳王刘钦笑得温和,看向芷冉道,“所以为了感谢你,我呢,带你骑马射箭去!” 芷冉闻言一时都有些莫不着头脑,缓声道:“骑马我会,可射箭我不会啊!” “不会我教你啊!”淮阳王不理芷冉的迟疑,拉住芷冉就往前走。 …… “雅竹,你看骜儿睡得多香啊!”坐在摇篮边的王政君边笑边推着摇篮。 “是啊!长孙殿下睡着都像是在笑呢!”站在王政君身旁的雅竹随声附和,“让奴婢猜猜,长孙殿下在做什么梦?哦,奴婢知道了,他一定是梦见太子妃娘娘了!” 一句话逗得王政君都忍不住笑出声来,摇摇头道:“你这丫头啊!” 没过多久,灵涓就进屋禀告:“太子妃娘娘,太子殿下刚让人传话过来,说是晚上还有些公事未处理完,让太子妃娘娘早些歇息,就不必等他了。” “知道了。”王政君随声说着,眼睛亦是离不开沉睡中的刘骜。她忍不住抚摸着刘骜稚嫩的小脸,又伸手拉了拉被子,生怕孩子着了凉。 晚间,窗外突然飘起细小的雨丝,点点飘落,细微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王政君撩帘起床,套上披风喊雅竹进来。 雅竹点灯走进,“太子妃娘娘有何事要吩咐?” 王政君起身穿衣,温声道:“雅竹,去将殿下的披风取来,随本宫去看看殿下!殿下说不定还在书房呢,这突起的雨,着实添了些寒意。只怕殿下图安静不留人在旁照顾,这会儿倒冻着了身子!” 王政君带着雅竹赶往太子刘奭书房甲馆的时候,却发现宫殿内灯光明亮,里面琴声悠扬明快。乐曲缭绕间,傅瑶婉转清脆的歌声悠悠飘来。 雅竹见此,颤颤地说了句:“太子妃娘娘,那好像是傅孺子的声音!” “走吧!殿下今晚有人照顾了!”王政君眉眼清和,转身抬步轻走。 随行的雅竹忍不住问:“太子妃娘娘难过吗?” “不难过。”王政君摇摇头,“我反倒很高兴。殿下没有忘记司马良娣,却已经从司马良娣逝去的伤痛之中走出来了。看来,殿下的心结已经打开了。如此,殿下日后便不会日夜忧思了,可不是件好事?何况,傅孺子平时待人友善,几年以来,都是任劳任怨地在殿下身边默默守候着。别看傅孺子平时总是笑容满面的,其实她心里的苦又有谁知道呢?如今殿下如此对她,也该是傅孺子她自己修来的福报了。” 雅竹抿嘴一笑,“难怪皇后娘娘要选您为太子妃呢,太子妃娘娘度量之大可真是非宫中一般女子能比。” 王政君听后,温声道:“不是本宫度量大,只是,在宫中久了,很多事情也就看明白了,想明白了。身为帝王家的女人,该学会忍耐宽容。爱他就要爱他所爱的女人,不生妒,不动怒,为他排除后顾之忧,才能家人和睦,相亲相爱。” 王政君话才说罢,雅竹就在一旁掩袖轻笑道:“太子妃娘娘说话一套一套的,可真是愈发像皇后娘娘了。” “可别尽顾着笑,这些你也得学着。将来出宫嫁了夫君,也有用得着的时候。”王政君抬眼看雅竹,亦是满脸亲和。 “太子妃娘娘又来取笑奴婢!”雅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太子妃娘娘对奴婢这般好,奴婢哪里舍得离开您。奴婢要侍奉太子妃娘娘一辈子。” “可就会说傻话!”王政君摇头笑她,“本宫越是疼你,就越是不能困住了你。等到你出宫的那一天,本宫就为你物色一个好夫君。你看,好么?” “太子妃娘娘,可羞死奴婢了。”一句话羞得一向开朗的雅竹缩身退后。 王政君挽袖轻笑,“好了,好了,本宫不说了,再说你都得找个地方躲起来了。” 第五十章 夜阑烟波雨 羞得满脸通红的雅竹见太子妃王政君不再拿她说笑,这才笑着抬起头立好身子。转眸间却瞧见了前方坐在竹林旁的模糊人影,因是雨夜天色黯然,,见此情景她自是忍不住吓得惊呼起来。 雅竹的一声惊叫也扰得王政君一阵心慌,她有些嗔怪地说:“看见什么了?这般大呼小叫的!” 有些害怕的雅竹指着前方的竹林,颤颤地说道:“太子妃娘娘您看,那儿好像有一人影!” “哪儿呢?”王政君顺着雅竹指去的方向瞧去,遥望许久,这才恍惚看见漆黑的竹林旁确实有一人影瘫坐着。 “走!随本宫过去瞧瞧去!”王政君强压着内心里的一丝恐惧,平定心神和雅竹朝那儿走去。 细雨朦胧中,淡紫色的身影萎缩在青翠的竹林旁是瑟瑟发抖。熟悉的身影,熟悉的香味,让王政君顿时一惊:“云萝?怎么是你?” 云萝听着声音缓缓抬起头,同样一脸惊异的她眼里噙满泪水,却只是淡淡地叫了声:“政君!” 清晰的声音虚弱得没有一丝气力,如同云萝此刻的脸,惨白如雪。 看着云萝那张憔悴得花容失色的脸,王政君心生疼惜,急忙将雅竹手中的雨伞拿过来替云萝挡上,完全不顾自己也站在雨里。 “湿都湿了,挡着还有什么用?”云萝推开伞哽咽了几声,低头不再看她。 王政君闻言心生担忧,依旧上前用伞替云萝挡着雨,温声道:“这下雨天的,你不在屋里好生歇着,跑这儿来干什么?快起来,这地上冰凉,可不要冻坏了身子才是!” 云萝抬起那张泪雨模糊的脸,只是细语反问:“那政君你呢?你来这里又是干什么?” 看着王政君那张温和的脸和那双永远柔婉得清澈的眼睛,纵是不语,云萝也知晓了答案,她起身站起,淡声续道:“也是过来看殿下的吧?” 不等王政君说话,云萝又轻声道:“那现在呢?是不是看到了你最不想看到的画面?” 听到此处,王政君已经完全明白云萝为何在此了。她深知云萝看到傅夫人再次得宠后会是怎样的一种心伤和难过,为缓和云萝心绪,便微笑着说道:“什么最不想看到的画面,不过是殿下一人看书乏闷,找傅孺子过来弹琴助兴罢了!你呀,可是又在胡思乱想了!” “那你就不难过吗?”云萝的声音沉静清淡,如同被雨水淋湿了一般。 王政君摇摇头,拉住云萝的手轻声说道,“看到你这般样子我才难过呢!都这么大个人了,还是不懂得好好照顾自己,这下雨了也不知道打把伞,也不让个人跟着!” 王政君伸手拭去云萝眼角的泪花,“好了,夜也深了,又下着雨,可就别在外面站着了!走!我送你回殿歇息去!” “可是这个……”云萝踟蹰着不走,从怀里掏出用丝帛包好的点心,“可是这个殿下还未吃呢!” 银白色的丝帛,精致的花纹,一股淡淡的荷花香。尽管那些精致的糕点被云萝小心呵护着,依旧是被雨水淋湿得不成模样。 王政君看着心里也是难过得很,她安慰云萝道:“以后的时日还长着呢,你会有很多机会做给殿下吃的!你这般用心,殿下也定会明白的!况且,殿下现在既然能看到傅孺子的好,这将来也自是会看到你的好。你且放宽心,不必太难过了。” “可是我花了好长时间才做好的,真的好久好久……”云萝低声念叨。 “以后……以后……”云萝转身,咬着这几个字朝后轻退几步,淋过雨的她无力地瘫软下去,视线模糊一片,看不见人影。 “云萝!”王政君见此慌乱失神,丢下伞就扶起了她,喊了几声却未见云萝醒来。 “来人!快来人!”站在王政君旁边的雅竹也慌乱地朝有守卫的地方喊叫。 …… 甲馆,太子刘奭听到外面的骚动,心感不安的他摆手让傅瑶停下。 傅瑶松手不再弹奏,清澈的琴音戛然而止,抬眸静看太子刘奭的她,此时却是一脸疑惑。 “瑶儿,你可听到外面有什么响动?”太子刘奭问。 傅瑶抬头浅笑,柔声回道:“嫔妾不曾听到有何响动,兴许殿下听到的只是雨声吧!这天色已晚,殿下又看书太久,想必殿下也是太累了。要不嫔妾这就伺候殿下早些去歇息吧?” “不!不是雨声!”太子刘奭坚定摇头,他朝外吩咐道,“来人!” “太子殿下有何吩咐?”进来的侍卫跪下行礼。 太子刘奭让他起来,问道:“外面怎么如此喧闹?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侍卫抬头看了一眼傅瑶,复又在她的目光中低下头,这才对太子刘奭正声说道:“回太子殿下的话,外面一切安好,未发生什么事。” “没发生什么事?”太子刘奭眼中闪烁着疑惑,仍是满脸不安。 正当他以为真的是自己错觉的时候,门砰然被推开,走进的宫娥却是夏孺子的侍婢茵如,她跪下仓惶说道:“太子殿下,不好了,太子妃娘娘在竹林晕倒了,这会儿还未醒过来呢!” “什么?”太子刘奭闻言一惊,“那现在如何?御医可过去看了?” 茵如小心回道:“御医已经赶过去了,但具体情况暂且不知。” 太子刘奭见此心慌担忧,正欲抬步离殿的时候,傅瑶走上前急急地说道:“殿下,嫔妾也跟您一起过去看看吧!太子妃突然晕倒,着实令嫔妾担心得很!” “外面下着雨呢,你就不必去了,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有什么事我明日让人过来告诉你一声便是!”太子刘奭扭头急急说罢,就慌忙转身离去了。而茵如行罢礼,在傅瑶看似平静的眼光中也尾随而去。 太子刘奭走后,傅瑶恶狠狠地瞪着站着的侍卫,厉声道:“混账东西!我不是说过今夜外面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不准让人进来打扰的吗?如今这宫娥又是怎么回事?是谁放她进来的?” “奴才确实是按孺子吩咐做的。”侍卫闻言立刻吓得跪下,身子瑟瑟发抖,“但这宫娥是如何闯进,奴才确实是不知啊!还望孺子宽恕!” “下去吧!下去吧!一点儿小事都办不好!”傅瑶气得两眼冒火,伸手大拍桌子,“可恶!这王政君竟然又坏我的好事!都已到深夜了,竟然还使计让殿下离我而去!真是太可恨了!此生,我傅瑶与她不共戴天!” 第五十一章 翩然百转间 站在傅瑶身侧的璇儿听此,倒茶递于傅瑶桌前,小心说道:“小姐勿要动怒,奴婢觉得这未必就是太子妃使的计。若真是太子妃所为,这进殿禀告的又岂会是夏孺子的侍婢呢?” “一个小小的侍婢能说明什么问题?何况,此事即便不是王政君所为,也是必然与她有关的。除了她,我还真想不出来谁还有这等本事敢坏我的好事?”傅瑶怒气未消,蹙眉声喝。 璇儿不再说话,安静地立在一旁。傅瑶端起热茶轻饮一口,清新的茶香倒是让此刻的她清醒了些,半响,她才凝眉沉思道:“不过你的话倒是提醒了我!这晕倒的是王政君,进殿禀告的不是她宫里的人,却是夏云萝宫里的人,也确实是奇怪得很。何况,这都已经是入夜十分了。夏云萝现如今正失宠,除了有王政君在她背后撑腰之外,便再是无人。如此无权无势之人,也必不会轻易得罪于我。如此,那便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小姐的意思是……?”璇儿不解地问。 “王政君和夏云萝大概已经串通一气,准备在私下里一起对付我了!”傅瑶抬眸远视,目光毅然沉静。 璇儿见此,又说:“那小姐接下来打算如何做?可要奴婢现在过去瞧个究竟?” “不用了!”傅瑶摇头,伸手阻拦,“殿下既是让我回去歇着静候消息,我又岂可辜负了他的好意?我们就只管看下去就是了!我倒是要看看,她们二人能跟我玩出什么把戏来?” …… 太医院这边,御医刚诊罢脉告辞离去,太子刘奭就已经快步走进了。静悄悄的夜,匆忙的脚步声在大红色的地毯上竟显得如此响彻,声声清晰入耳。 王政君闻声匆匆从里殿出来,本是有些惊异的她还未来得及行礼,太子刘奭就已经拉起她的手很是着急地问道:“政君,你怎么样了?怎么会突然晕倒呢?御医可怎么说的?” 一连串的话听得王政君是一头雾水,又是好笑又是不解,半响才说:“嫔妾很好,什么事都没有!看来殿下是弄错了,竟以为晕倒的人是嫔妾呢!” 太子刘奭闻言顿生疑惑,“不是你?那是……?” “是夏孺子!”王政君温声回罢,太子刘奭只是“哦”了一声,却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惊奇。俊雅柔仁的他,面色突然间缓和了很多,又温声问道:“那夏孺子她还好吗?”“夏孺子现还昏迷着。”王政君莲步轻移地扶太子刘奭坐下,“不过殿下不用太担心了。太医说,夏孺子身子本就弱,再加上淋了雨,才会身子乏弱以至昏厥的。倒也没什么大碍,吃两服药再好生歇息便可无事了。” 太子刘奭点点头,又淡淡地回了句,“没事就好。” 烛光下的他,眼晴里多了些明朗与柔情。他低头端起王政君倒好的茶轻抿了一口,望了望窗外,冷不丁地又说:“你自己的身子也该好好注意才是,这往后遇到下雨的天就不要出来了。你身为太子妃,这里里外外本就需要打理,若再为我诸事担忧,只怕你身子该吃不住了!” “嫔妾知道,谢殿下关心!”王政君明眸如水,轻轻地看了一眼太子刘奭后,又端起青铜色的茶壶为他斟满茶。 “夏孺子既是无事,我也该早些回去歇息了。”太子刘奭轻理衣衫,起身欲走。 “殿下可否不要再生夏孺子的气了?”王政君急声叫住了他。 在太子刘奭转头间,王政君又柔声续道:“夏孺子以前确实是任性了些,可这几个月也算是吃了些苦头。就拿今日这事来说吧,也全是为了给殿下您送点心才淋雨晕倒的!这份难得的情谊,殿下也该原谅她才是!” “你放心吧,我没有再生她的气。以后,你也不用常为此事挂心了!”太子刘奭听到此处,停住了脚。 “既是如此,那殿下今日可否尝尝夏孺子做的点心?”王政君见此,心生高兴,忙命人端来云萝在静霞苑做好的各式点心给太子刘奭细瞧。 刘奭抬眼看向王政君,又平眼看看了面前花样精致的点心,没有说一句话的他,终还是伸手拿起一块尝了起来。细腻的甜味沁入到他的喉咙,有种清新的香味,他淡声道:“夏孺子做的糕点确实好吃。” 王政君眉眼含笑,又顺声说道:“殿下既是觉得好吃,这以后若是得空了便可常来夏孺子这儿。想来,这诸姬妾当中,该是夏孺子做的东西最合殿下的胃口了!” 太子刘奭温润的面色中夹杂着一丝愧疚之意,放下糕点的他,轻声道:“会的,会的。” 转身再走的刘奭,脚步才踏出殿门,又回身说:“夏孺子既是无事,你也早些回去歇着吧!何况夏孺子有人照顾着,你也实在不必如此操劳了!” 王政君点头答应,目送太子刘奭出殿。雅竹从帘后走出,也说道:“太子妃娘娘,太子殿下说得不错。这天色太晚,您确实是该早些回去歇息了!” 王政君摇头轻笑:“方才淋了雨,现在反倒是没有了睡意。留在这里守着夏孺子,她也该睡得安稳些了!” 次日,雨过天晴,阳光碎满整个宫殿。昏迷的云萝静躺在床上,在梦中孤身流连徘徊的她,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王政君细心为她搽拭着,始终没有合上眼睡过一会儿。 暗暗黑夜,冉冉新月明朗在梧桐树影间。云萝只觉拂面迎来一阵寒风,便是物转天旋,烟雾袅绕升起。迷蒙沉浮间,霓虹闪烁,树影摇曳,花舞妖娆里又恍然蹿出一身穿黑衣的女子。那女子身姿凛然生寒,她一直笑,猖狂地笑…… “你是谁?”云萝颤颤地问。 “我是你!”声音遥远空绝。 “不!你不是!”云萝拼命地摇头,声音像是在挣扎般颤抖。 “我是!”那女子一步步走近,笑声也一阵阵地逼近,冷然而起的严肃与狰狞带着些鬼魅的气息,她目光直视云萝,“你这个胆小鬼!到现在还不肯认清自己!其实你早就想摆脱现在的你了,早就想认真去筹划你的将来了!那么,你为什么不放手一搏呢?难道你不想要那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富贵荣华么?” “还是你在害怕?你觉得你的命天生就是这么卑贱,你不配拥有这些,也没有能力去争取这些!” “你认输了,是吗?”那女子的声音变得更大,声声带着坚硬的严厉。 “不!不!我不是!”睡着的云萝猛力地摇着头,拼命挣扎的她惊吓着醒了过来。 第五十二章 梦幽寒心沉 猛然睁开眼的那一刹那间,云萝感觉恍然而来的敞亮光线有些刺眼,她颤颤地看着周遭有些陌生的事物,仍是一脸的惊恐未定。王政君瞧见云萝惊慌着醒来,便是急急地问:“怎么了?可是做噩梦了?” 恍然未定的云萝听见熟悉的声音,便是猛地扑到王政君怀里,哭诉着道:“政君,我害怕!我害怕……” 王政君轻拍着云萝的背,轻声安慰道:“不要害怕,有我在呢!何况这都是梦,醒了就没事了!” 云萝这才渐渐缓下心来,眼前的视线也终于开始变得沉稳明晰了,她问:“我睡了很久么?” “不久。”王政君摇摇头扶云萝坐好,温和的她继而续道,“你知不知道,昨天你可把我吓死了!所幸太医说你无事,只是身子虚了点儿。不然,可真得担心死我了!” 在旁站着的雅竹见此,忙说:“夏孺子,好在您是醒过来了!您不知道,太子妃娘娘可是在这儿守了您一夜呢!” 闻言,云萝愣住,默不作声的她只是泪眼盈盈地看着王政君。半是难过,半是惭愧。 “好了,现在没事就好了。”王政君见此嘴角露出亲和而温情的微笑,又问,“你现在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云萝抬头看向王政君,熟悉的面孔,熟悉的微笑,此时却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陌生。她半响才摇摇头说:“睡了一觉,身子好多了!” “那就好。”王政君这才放心来,挥手命人端来煮好的清粥,准备亲自喂给云萝喝。 云萝忙接过,笑说:“还是我自己来吧!你都照顾我一夜了,怎好再让你喂我喝粥呢?” 王政君只得笑着依她,又告诉她说:“殿下昨晚过来看你了!” 闻言,云萝握住勺子的手颤了颤,她仰起脸看王政君,眼里却有种不可置信的疑惑。王政君见此样子自是明白,忙笑道:“不要不相信,是真的!我何时骗过你了?” 云萝听此,眼里才隐隐含着丝丝欣喜,她低头问:“那殿下有说什么话吗?” 王政君笑回:“殿下说你做的糕点很好吃,他很喜欢!” 云萝一愣,抬起头问:“糕点?” 看着云萝一脸疑惑的样子,王政君温声又说:“昨日殿下来看你时,我见你屋里还有许多糕点。想着你一直遗憾殿下没吃到你做的糕点,就特意拿给殿下吃了。殿下吃得很开心,他还说以后会经常看你的。怎么样?现在心里有没有好受一些?” 会吗?云萝听此心里却突然冒出了疑问。半信半疑的她,最后在王政君坚定的笑容里露出了久违的笑意,“恩,现在好些了!” 王政君离开后,云萝却是抿嘴苦涩一笑,问茵如道:“殿下昨日真来看过我么?” “是来过。”茵如低下头,有些颤颤的她看了看云萝,又吞吞吐吐道,“可是……” “可是什么?”云萝闻言察觉出了不对。 见云茵如半天犹豫着不敢回答,云萝又看她道:“有什么话你就说吧,不用瞒我了!我都这副样子了,还有何话不能入耳的?” “那请孺子先恕奴婢的罪!”茵如跪下,低下头的她此刻却有些硬朗的底气。 “恕罪?”云萝听着有些微愣,不解的她终还是缓声道,“好,我先恕你的罪!现在你可以放心说了吧?” 茵如这才缓下了心,淡声细语回道:“昨夜孺子您单独出去后,奴婢有些担心您的安危就一直在后小心跟着。后见您受了委屈淋雨晕倒,奴婢实在有些气不过,这才想着去画堂请太子殿下过来看望您。可是站在门外的侍卫一听是孺子您,就愣是不让奴婢进去。奴婢无奈,最后只得谎称是太子妃晕倒了,这才请得殿下过来……” 看着云萝的脸色变得铁青,茵如忙低下头又说:“请孺子原谅奴婢擅自做主之罪!” “起来吧!”云萝扬手轻笑,“你有什么错?错的人是我!是我!” “所以,一切只是我自作多情,我竟然……”云萝笑了又哭,哭了又笑,最后无力地瘫软在床上。多么嘲讽的笑话?殿下看她,竟然只是他误以为晕倒的是王政君!如果不是呢,就真的不会看她了么?云萝心里一片微凉,全身有种空空落落的刺疼,一针,一针…… 悲伤的她,闭上眼吩咐云萝下去。 “诺!”茵如躬身退出关门,心却在这一刻泛起了无尽的嘲笑。夏云萝啊夏云萝,你尝到心痛的滋味了吧!你说我是奴婢,是下贱的人,那我就要看看你这个孺子的命还能高贵多久? 关上门的殿内,光线顷刻间暗了下来。 “政君,你说让我相信你,只要安守本分苦苦等待,殿下终有一日会看到我的好?可是,现在等来的结局是什么?是什么……” “以后,我信的人只有我自己。” 各种声音,各种情绪,在云萝脑海里变得苍远在云萝脑海里交织,突起的凛然目光在她眼光中惊闪,从此,她夏云萝只为自己而活。 …… 未央宫,漪兰殿。 “昨日这事你做得非常好。”张婕妤满脸笑意,命人拿来赏赐递给茵如。 茵如接过赏赐,谦声说道:“谢娘娘赏赐!能为娘娘分忧是奴婢的福气,以后也必当誓死为娘娘效力!” “小嘴很甜,又懂得审时度势,倒真是一聪明伶俐之人!”张婕妤转身扬脸轻笑,“你放心,只要你尽心尽力为本宫做事,本宫必是不会亏待你的!” “谢娘娘厚爱!”茵如走后,锦云却是疑惑道:“娘娘,现在这样子,奴婢脑袋实在是有些乱了!您说,傅孺子误以为太子妃和夏孺子暗中对付她,夏孺子又伤心过度以为太子对她太过无情,太子妃却迷糊不知自己身处何地。这太**日后的日子,怕是不得安宁了!” “乱?乱了才好呢!乱了,太子的心就乱了!”张婕妤扬眉冷哼,神清气爽的她抬步慢走,复又缓声说道,“《礼记·大学》里说,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 锦云摇摇头,一脸诧异地说:“奴婢不懂。” 张婕妤眉眼带笑,温声道:“简单地说,就是家庭家族管理好了才能治理好国家,治理好国家后天下才能太平。所以你说,太**是不是越乱就越好呢?” 闻言,锦云茅塞屯开,笑道:“哦,奴婢明白了,其实娘娘对付的还是太子。太**若是因此生乱,皇上定会不悦,对太子不满,到时也势必会考虑更换太子。” “有慧根!不枉跟了本宫那么多年!”一声笑声串响在殿内。 第五十三章 花开未有时 正是初夏时节,宫内许多珍贵的花都开好了。红装绿裹,花团锦族,一片姹紫千红的景象。微风吹来时,连殿内也弥漫着清新的香气。傅瑶才梳完妆,就有宫娥来报:“刚刚殿下让人传来消息,说是太子妃无恙,一切安好,还请孺子放心!” 进来禀告的宫娥才出殿,璇儿就盈步走进,在傅瑶身旁小声说道:“小姐,奴婢刚出去时听说晕倒的是夏孺子,不是太子妃!” “不是太子妃,是夏云萝?”傅瑶闻言一惊,随后便是冷声一叹,“她们果真是故意如此的。可恶!如此设计阻拦是明摆着不把我放在眼里了么?” 才生气间,就见在太子身旁伺候的领头太监李公公带着五六个宫娥进来了。这些整齐站好的宫娥手上端着各式各样的衣服和首饰,看起来像是赏赐。傅瑶不解,“这是……?” “奴才参见傅孺子,夫人万福!”李公公行罢礼,才说,“回孺子的话,这全是太子殿下让奴才送过来的。” 待李公公走后,璇儿就迫不及待地仔细翻看了一遍。雕花彩绘镶宝石的妆奁里,有银镀金串珍珠流苏、镶红宝石蝴蝶金钗、翡翠串金耳铛等珍贵宫廷饰品,看着是满眼的珠光宝气。还有几个端盘里,都放着用上好布料织成的锦衣华服。明媚的阳光随着敞开的窗户静静倾洒进来,这些珠宝衣物上更是泛起了一层蒙蒙的彩光。 一脸喜气的璇儿将妆奁拿到傅瑶面前,细声问:“小姐今日要戴这些么?” “先放着吧,现在还不是戴它们的时候。”傅瑶只是对那些赏赐瞥了两眼,就转身坐下了。 璇儿闻言小心收好,疑问着跟上前去,“小姐一直盼望的不就是殿下多疼爱您一些么,如今太子殿下赏赐了这么多的贵重首饰,可见对小姐您是极其看重的。只是小姐您怎反倒不高兴了呢?” 傅瑶摇头道:“殿下那夜因太子妃而走,就证明在殿下心中太子妃王政君始终是占首位的。如今她深得皇后器重,又诞下嫡长皇孙。若是我不能得殿下万分宠爱,那么就会永远居于她之下。你说我能不忧心么?” 璇儿抬头说:“依奴婢之见,太子殿下柔仁大义,对每位姬妾都是亲和有度。想来太子殿下对太子妃的好,也全是因了皇后娘娘和长孙殿下的缘故,未必就是真心喜欢她!” “无论是因何故,现在殿下去得最多的就是鸾凤殿,最得势最得宠的也不就是她王政君么?”说到这里,傅瑶更是一脸怒气,“何况,也就因为殿下柔仁大义,要独占他一人的心就更是难事。” 思量了许久,傅瑶又缓缓说:“去查一查殿下今日会经过哪条路。记住,一定得准确无误!” …… 白色的花束如同盈白的雪花,一团团地盛开在树枝上,远远一看,像是冰雕玉彻般清冷高傲,不乏艳丽清雅之态。傅瑶坐在朱红色的横廊处,低头把玩着这些花束,一副静美优雅的样子。 “赏给你的东西都不喜欢么?怎还戴着以前的发饰?”太子刘奭的声音悄然在傅瑶身旁响起。 傅瑶怔怔地起身,行罢礼后只是颤颤地回道:“殿下送给嫔妾的任何东西,嫔妾都喜欢。也正是因为喜欢,才想好好收藏着。” 太子刘奭轻轻说:“那些东西都很衬你,以后都戴上吧,放着可惜了!” “嫔妾知道。”傅瑶才柔声回罢,却听太子刘奭说,“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啊?”傅瑶在愣神之中,就见太子刘奭轻轻执起她手腕,拉着她朝前走去。 太子刘奭带傅瑶来的地方,不过是太**最为偏僻的地方,至少,傅瑶进太**以来,是从不知道有这个地方存在的。山涧流水,岸边青竹,所见所看也不过是宫中最常见的事物。 太子刘奭伸出右手,一会儿功夫便飞来一只小鸟落在他的手臂上。他笑着用手逗弄着,像是很熟络的样子。傅瑶忍不住问:“殿下经常来这里?” 太子刘奭侧着头,听她这样问,只是淡声说:“这是我和司马良娣常来的地方。” 听到这话,傅瑶心生醋意,却只是面带疑惑地问:“那殿下为何带嫔妾来这里?” 刘奭闻言只是露出一抹轻轻的笑意,便扭头不再回答。他抚袖沿岸慢走几步,缓缓流淌的溪流倒影出他俊逸柔仁的身影。偶有几片花瓣飞落溪流之中,却是增添了几分幽静之意。 被湖光山色映照的太子刘奭,周身萦绕着如烟似雾的淡淡白光。此刻,他嘴角轻溢出的微笑透着股清风般的俊雅和清净。那样的笑意是明朗温和的,像极了那年傅瑶初进太**时见到的样子。傅瑶疑惑地看着,竟慢慢地看呆了,只是楞楞地跟着太子刘奭走了几步。 “发什么呆呢?”太子刘奭话音才落,清澈的水花已然随着他扬起的双手飞溅到了傅瑶的脸上。 傅瑶随即一笑,娇声道:“殿下好生无赖,竟然趁着嫔妾不备时偷袭嫔妾!这若是让别人知道了,岂不是要笑话殿下了?” 太子刘奭有些耍赖地笑说:“笑话便笑话吧。此刻,我不想做什么太子,只想做个陪你赏玩的普通男子。” “既是如此,那嫔妾也只好对殿下不敬了!殿下,接招!”美丽的她,此刻笑的像个孩子,她蹲下随手舀起清凉的溪水,“唰唰”几下,就将水花洋洋洒洒地浇到了太子刘奭脸上。 盈盈水花在他们之间飞扬挥洒,一阵玩闹之后,竟已是日落时分了。 “嫔妾好久没这么玩过了!”傅瑶湿漉漉的发丝盈盈流转着点点光芒,映衬着她那张精致美丽的脸更显娇媚。 太子刘奭闻声一笑,温和的目光亦落在傅瑶脸上,“晚上……” 似乎明白太子刘奭是何意,傅瑶快声说道:“殿下,时候不早了,嫔妾也该回去了!” 错身的刹那,刘奭一把拉住了她,“每次都要这般躲避我么?” 太子刘奭深邃而柔和的目光中含着让她难懂的情愫,那是愧疚,还是心生怜惜,还是真的已经慢慢喜欢上了她?一向自诩嚣张跋扈的傅瑶此时脸上露出一副难以名状的表情,她眼里既是惊又是喜,心里既是甜却又是涩。踌躇许久的她扬起脸,用坚定的声音说:“是殿下的心在躲我。如果有一天,殿下心里真正有我了,我就不会躲殿下了。如若不是,嫔妾会一直躲下去!” 太子刘奭闻言先是面色一怔,随即便是淡然一笑,“以前从不见你这般大胆讲话的!” “其实嫔妾性子一直如此,只是这几年殿下的心全在司马良娣身上,未曾留意罢了!”傅瑶淡淡的话语里,含着丝丝心酸与难过。 太子刘奭转身不再说话,傅瑶见此亦是不语,只是端端庄庄地行了个礼,“嫔妾告退!” 晚上的风很是舒适,灯光在微风里一片绵延开来,撑亮了灰蒙蒙的夜色。璇儿端来茶点,低头对傅瑶说道:“小姐这次可是在走险棋,若太子殿下真对小姐您无意,一心仍只在那逝去的司马良娣身上,小姐您这般做,可不是在自断后路么?” “险棋?自断后路?”傅瑶扬起脸微笑,站起的身姿里透着一股凛然于世的冷静,“宫中有谁走的棋是一辈子稳稳当当的?而我,不过也是在险中求胜罢了!” 第五十四章 纷夏踏芳归 夜风清凉,纱帘漫飘。婉转清雅的琴声宛如清水泠泠般细腻柔长,一弦一声淡然幽谷绝音。亭台中的王政君面若白雪,沉静淡雅,抚琴的手却是冰凉冰凉的。 初夏,是个温热而耀眼的季节,万物滋长,一派鲜活。久居宫中的王政君实在不该存有这般冰凉的心境,只是,近日来,关于太子刘奭和淮阳王刘钦的谣言竟不知不觉风传起来。宫中众人皆知,淮阳王刘钦因其母张婕妤最得圣宠而最受皇上刘询的器重。时有传言说,皇上终有一日会废了太子刘奭而改立淮阳王刘钦为太子。 王政君只是没想到,这消息会像现在这般传得这么快,竟还这么真实。着实令她担忧心烦,夜不能寐。 “这首曲子好听!”太子刘奭突然出现在王政君面前,轻缓悠然的脚步漫溢出熟悉的气息。 “嫔妾参见殿下!”王政君慌乱起身。长衣飘飘,幽然带香。 太子刘奭笑着轻抚她起来,还是像往常般温和。他看着她问:“骜儿睡着了么?” 王政君点头,轻笑着说道:“骜儿乖巧得很,不哭不闹,吃罢后早早地就睡了,倒是让嫔妾省了不少心呢!” 她笑着的眼睛里有一抹清新的柔和,无论事情大小,她总不愿让太子刘奭为此烦忧。 “那就好!”太子刘奭听后放心地笑了笑,嘴角有雪花般轻腻的温柔。只是,那眼神却是深沉压抑的,细腻的温和里像是藏着什么让人猜不透的心事。 王政君眼里捏过一丝柔腻的忧伤,她轻问:“殿下是有心事么?” 太子刘奭抬头凝视着她优雅温婉的面容,深邃的眸子里竟有看不出的表情。恍若一袭微风,很轻很淡,却又盈盈绕绕,难得其味。忽然,他摇头笑了笑,“哪会有什么心事?” “殿下不说,嫔妾也知道。不过殿下不用担心,一切都会好的。”王政君沉稳地扬起脸,淡淡的笑容荡漾在嘴角宛若阳光般细腻。 太子刘奭楞神地看着她,有些不知所云。却见王政君坚定着又说:“因为嫔妾相信殿下!” 听到这里,太子刘奭忽而一笑,已然明白王政君所讲何事了。他拉王政君坐下,随她一同抚琴。 …… 点点阳光透过叶隙,轻柔如纱,敞亮的天空也随之愈发明净起来了。绿树青萝间,逶迤拖地的曲裙飘逸如云,映出王政君的身姿依旧是那么的高贵淡雅。 轻缓如莲的脚步,细碎无声。她眼眸含愁,淡淡地说:“这么着急让你来,实在是有些唐突,只是……” 走在王政君身后的萧育,挺拔俊逸的身躯如同墨竹般凌傲不羁,他缓步淡声道:“太子妃娘娘有事请说,微臣定当竭力协助!” 王政君嘴角轻拢着无奈的笑意,似有为难,“宫中近来关于殿下的谣言很多,我怕殿下他真的……所以,本宫想请你帮本宫一个忙。” “太子妃娘娘的意思是……”萧育似有明白。 王政君明眸清亮,温声说道:“本宫一介女子不懂朝中大事,更不敢妄自非议。只是本宫知道,萧太傅是皇上最器重的臣子,他的话皇上多少还是会听的。如若你能说服你父亲为殿下说些好话,想来皇上也不会因为张婕妤而一意废除殿下太子之位了。” 萧育看着她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为难,很是爽快地答道:“太子妃娘娘放心,殿下不会有事的。” 王政君扬眸看他,“你就不问本宫为什么要这么做?” 萧育漆黑的眼眸里透着股浓浓的淡定与坚硬,他只是清声说道:“只要是太子妃娘娘想要做的事,无论什么原因,微臣都会尽力去做。” 王政君一愣,眼里似有愧意,她最后只轻轻吐出了两个字,“谢谢!” …… 清风飘扬,花香漫溢。回廊如同一条飘逸的蛋白色丝带,弯弯曲曲地扭转在荷花池中。王政君随同太子刘奭赏荷,细声笑语,别有一番情趣。 阳光细碎成金黄色的飞沙,蒙蒙地萦绕在一片青翠之中。太子刘奭突然瞥见了在荷花池那一头散步的傅瑶,有些微怔的他,嘴角还是有掩不住的淡淡笑意。 璇儿侧脸小瞧,有意提醒道:“小姐,太子殿下在那边呢,您要过去么?” “不过去了,我们走吧!”傅瑶莲步凌然慢走,不朝太子刘奭这边看一丝一毫。 璇儿心生担忧,踟蹰着又说:“可是太子殿下已经看见了小姐,小姐若是不过去,只怕是会惹殿下生气!” “他若是真生气就对了!”傅瑶嘴角暗暗流露出一抹笑意,头也不回地离去。 她是在拒绝,有意的拒绝,不过是欲擒故纵罢了。她在赌,几年来的时间只为现在一搏。那夜太子因王政君而走,她终于知道,逞一时之强只能够换来片刻的安宁与微笑。司马良娣早走,王政君与太子又太过相敬如宾,那么,现在或许只有她才能真正抓住殿下的心。所以,她一定会赢,一定会…… 突然起了风,微微扬起了傅瑶前额的发丝,露出了一张美丽而缄默的脸,那表情淡然得有些冷漠。 太子刘奭眉宇微微一震,细腻的刺痛漫溢心口。他好久都没有这样的感觉了,像是在司马良娣之后就再也没有过了。如今,这是…… 太子刘奭蹙眉不语,似在思考什么。 王政君看出了端倪,便笑着说:“殿下,那不是傅孺子么?要不嫔妾让人请她过来,也好陪殿下一同赏花!” 太子刘奭凝视着傅瑶离去的背影,轻轻回了句,“今天我是陪你出来赏花!” 接下来的日子,太子刘奭还是像往常一样,每日都来鸾凤殿,或是看刘骜,或是看王政君。只是,那样俊雅柔仁的他才因刘骜的出生淡开了笑容,现在却又不知为何总是愁绪满怀了。 他总是喜欢立在窗台边沉静许久,然后轻叹几声离去。那样清和的面容里,终是藏匿了太多的心事。王政君见此已猜出几分,殿下大概真是喜欢上了傅瑶,那个笑容如桃花般明媚张扬的女子。 “这么晚了还睡不着么?”清和的声音,有着最温暖的语调。 “殿下不也是么?”睡在太子刘奭身侧的王政君眼里藏满笑意,慵懒放松的姿容有如淡淡绽放的梨花。 太子刘奭闻言不答,只是浅浅一笑。笑得明朗温柔的他,翻身平躺着。漆黑的夜里,淡淡的光华,映衬他俊雅柔仁的脸有些许深沉和哀伤。 王政君突然说道:“嫔妾后日想出宫为殿下和骜儿祈福!” 太子刘奭楞了楞,似是不解,“怎么突然想要……” “没有什么。”王政君眨着的眼睛带着些朦胧的笑意,“只是觉得这样做,嫔妾会安心一些。” “那好。”太子刘奭没有再问,渐渐闭上眼睛,“你去吧,路上小心些!多带些人伺候着!” “嫔妾知道。”王政君点了点头,静静依偎在他的身侧。 殿外的月光一片静好。 第五十五章 妙是知情来 日子渐渐暖和起来,路两旁流转的青绿色不知不觉已然成翠。山林如同墨绿色的翡翠般,在绚烂的阳光下泛着清新的绿光。迎面拂来的风吹起车辇上的窗纱,映出王政君和芷冉微笑的脸。 入宫三年多,王政君长居于幽静宫殿,嫁给太子之后,更是忙于太**大小家事,鲜有时间出外赏玩。如今,也是趁着给殿下祈福的机会才能看看外面的山河风光。王政君嘴角轻溢着若有若无的微笑,那个巍峨辉煌的宫殿真的是困住了太多东西。 金碧辉煌的大殿一片华光流转,甚是庄严圣洁。王政君虔诚跪于佛像面前,为刘奭和刘骜静心祈福。 半响之后,王政君将为太子求的签文递于师太,师太接住看了看,笑道:“夫人所求之事必会灵验。” 王政君听后一笑,暗自放下了心。又从衣袖拿出另外一支签文,笑说:“师太你再帮我看看这个,我……我这个求的是姻缘。” “求姻缘,这个……”师太接过竹签,似有为难,支支吾吾半天却未曾开口。 王政君有些紧张地看着她,轻问:“怎么了,师太?是不好么?” “倒也不是。”师太眉目清和,轻声续道,“夫人是贵人之相,将来必是富贵荣华享之不尽。” 芷冉听后有些不解,便是抢先问道:“既是如此,那师太刚才为何……?” 师太这才沉声说道:“凤舞九天荣华盛,缘来缘去为情苦。夫人虽是贵不可言,却是一生为情所苦,追寻无果,怕是一生悲愁啊!” 师太说罢,摇摇头离去,留下王政君呆呆地站在那里。芷冉走近,拉住王政君的手安慰道:“姐姐,没事的,这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而且姐姐是有福之人,必不会像她说的那样。” …… 从寺庙祈福回来,已是正午时分。明晃晃的阳光微微刺眼,扭转与天地之间。 辇车行走在喧闹的街市间,只觉两边的酒肆和茶坊从眼前缓慢地倒退而过。芷冉性子活泼,见此热闹自是忍不住一直朝外观看。一脸欣喜的她大概是已经按耐不住好动的性子了,终是说道:“政君姐姐,你看外面多热闹啊,我们也下车去瞧瞧吧!” 王政君却是满眼心事,似是没听见,只是静默着不说话。 芷冉伸手在王政君眼前晃动着,撅着嘴提醒道:“政君姐姐,我在和你说话呢!” 王政君这才回过神来,“哦……你刚刚说什么?” 芷冉无奈一笑,轻声道:“从寺里回来之后,政君姐姐你就一直闷闷不乐的。莫非姐姐还想着那师太说的话?” 芷冉话一出,一丝忧虑更是漫上王政君眉头,她有些不安地拉住芷冉的手说:“芷冉你说,姐姐以后真会如那师太说的一样么?” 芷冉听后却是坦然一笑,温声道:“姐姐,那些话听听就算了,可别太当真了。姐姐也说太子殿下生性柔和,是个有情有义的人,那这样的人又岂会让姐姐你忧心呢?何况,姐姐是太子殿下的正室,又生下了长孙殿下。先不说太子殿下日后是不是最宠爱姐姐,可这地位是谁也撼动不了的。再则,姐姐德才兼备,端庄美丽,岂是太子其他侍妾可以比拟的?所以,什么为情所苦啊,什么一世悲愁啊,都是那师太胡诌的。太子殿下肯定会最喜欢姐姐的,姐姐你实在无需为此太过忧心了!” 王政君听后,忧云淡去,继而轻笑道:“你说的也有道理,大概真是我太过忧心了!” 随行的雅竹见此也笑道:“还是芷冉姑娘巧舌如簧,才一会儿功夫就逗得太子妃娘娘这般开心了!” 芷冉闻言满脸兴奋,暗自琢磨了会儿,又缓声道:“那姐姐可否答应芷冉一件事情?” 王政君眉目含笑地看着芷冉,“你说吧,什么事?” 芷冉想了想后说:“现在时辰尚早,天色又好,我们不如找个客栈歇息一会儿再启程回宫如何?而且现在外面这般热闹,姐姐又难得出宫一次,若是就这般回宫不出去逛一逛的话,也实在有点儿可惜了。政君姐姐,你说呢?” “这话你大概是想了好久的吧?”王政君脸上浮出柔腻的微笑,见芷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续说道,“好了,你都这么说了,还哪能不依你呢?我从未出宫,对长安也不熟,你看看我们在哪儿歇息比较好?” 芷冉暗自窃笑,指向前面的客栈说:“那就在前面那个客栈吧!那里菜色齐全,环境又好!” 王政君随芷冉去了客栈,客栈的环境的确很是清幽。只是这里的老板和手下似乎都和芷冉熟络的很,不仅热情非常,还一口一个“魏小姐来了!” 这倒是看得王政君蒙蒙的,虽是如此,却也没有太在意。 推开房门,一袭白衫映入眼前,萧育俊朗的面容亦随之出现在王政君眼前。她有些微楞,却见芷冉一脸高兴地说道:“萧育哥哥,你看谁来了?” 萧育起身,见站在自己眼前的人是王政君亦是又惊又喜。两人对望许久,竟一时尴尬无语。 芷冉打破僵局,不好意思地笑道:“你们都很疑惑对不对?那就让我这个鬼灵精来告诉你吧!” 听芷冉这么一说,王政君似有明白,“难怪刚刚那些人都和你那么熟,原来你早就……” 芷冉“扑哧”一笑,面露洋洋得意之态。 萧育见此也有些糊涂,继而说道:“你这丫头,可是打的什么主意?快点说来,不然我可真生气了!” “别气!别气!我说来便是!”芷冉装乖地拉萧育坐下,又扶王政君坐到自己身边,才微笑道:“说来你们还不领情,可知不知道这是我想了多久才想出来的主意呢!” 她忍不住嘟哝这嘴,又缓缓道:“我呢,父亲去世得早,又没有兄弟姐妹。所以在芷冉心里,萧育哥哥和政君姐姐就是最重要的家人。但是世上哪有家人不在一起吃一顿饭的呢?可是宫中人多眼杂,规矩又多,想要找个机会和萧育哥哥政君姐姐一起吃顿饭真的就是很难很难的事。” 芷冉说到这转而一笑,“因而,我就想到一个办法。我知道政君姐姐的心事,所以只要说长安城内有很灵验的寺庙,她就一定会想办法出宫为太子殿下祈福。我知道萧育哥哥最疼我,所以只要我说我想和你一起吃这家客栈的菜,你也一定会来。那么这样一来的话,我们三个就可以在一起了!” 萧育用指腹轻点了下芷冉的额头,有些无奈地说道:“你呀,可真是胡闹!竟然都瞒着我们,倒真是个鬼灵精!” 王政君也随之一笑,“我说你这丫头怎么非要到客栈里休息呢,原来是早就想好了的。” 芷冉扬起天真的脸,露出纯和的笑意,“可不管我是不是胡闹,至少我让政君姐姐和萧育哥哥都笑了。” 第五十六章 静憩横险生 “你确定你看见魏芷冉进这家客栈了?”集市里冒出了一男子的声音,他身形微胖,步履稳健严肃,但声音却不似寻常男子般雄厚明亮,看样子大概是一位公公。 一身穿褐色长袍的男子委身其后,小声道:“奴才一直跟着她们,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绝对错不了。” “很好!”这位公公点了点头,眼睛咪咪地有些许诡异的笑意,他向后挥手,便有一装扮成普通商贩的中年男子推着木车过来,“梳篦!卖梳篦啦!” “梳篦!卖梳篦啦!全长安最好看的梳篦啦!” …… 因为正处在客栈附近,声音又故意放大,已经缓缓传到了客栈楼上。魏芷冉正好趴着二楼往下看热闹,听见叫卖声,便不禁又来了兴致。一脸高兴的她提着裙子转身就要下楼去,王政君见此急急地叫住了她,“芷冉,你这是要到哪儿去?” “政君姐姐,我听见外面有卖梳篦的!”芷冉扭头一笑。 “你这丫头可就爱凑热闹!”王政君抿嘴轻笑,又拉住芷冉,“只是现在时候也不早了,我们一会儿还要回宫,可不能再到处乱跑了!” 芷冉笑着松开王政君的手,一副讨好学乖的样子,“政君姐姐,我只是出去瞧瞧,要不了多久的,你就让我去嘛!” 还未等王政君接话,一脸微笑的萧育就顺口说道:“让她去吧!” 机灵的芷冉见此暗自一笑,转身就“一溜烟”地跑下楼去了,活脱脱地像个淘气快活的小兔子。 “芷……”王政君还来不及喊道,就已不见了芷冉的身影,最后只能无奈摇头作罢,转而有些嗔怪地问萧育,“你真就放心芷冉一个人出去?” 面色温朗的萧育给王政君倒上茶,示意让她坐下,才忍不住笑着说道:“别看芷冉是个姑娘,可这丫头啊,只有她欺负人家的份儿,哪有人家可以欺负得了她的?你和芷冉从小一起长大,想来这个该是比我更清楚的。” 王政君忍不住笑了笑,“要是芷冉知道她的萧育哥哥在背后这么说她,可指不定要难过成什么样了!” …… 繁华的街市人来人往,叫卖声、吆喝声恍然成一片。芷冉兴冲冲地冲到梳篦摊前,娇俏天真的她恍若一道明媚的风景线,着实吸引着路人的眼球。 不远处的屋檐下,那位公公见此,忙摊开手中魏芷冉的画像仔细看了看,不禁暗自满意微笑。跟在其后穿褐色长袍的男子也得意地笑了笑,“公公,这是魏芷冉姑娘没错吧?” “没错!你小子挺会办事的!”那位公公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又放心地笑道,“好!那接下来就看你的了,务必将娘娘交代的任务完成!这好处啊,自是少不了你的!” “谢公公!奴才明白!”穿褐色长袍的男子嘴角流露出些许笑意。 卖梳篦的男子瞧芷冉看了许久,热情地对她说道:“姑娘,买一把梳子吧!” 芷冉扬起略带调皮的脸拿着一把木梳,有些不可置信地说道:“这就是你说的全长安最好看的梳篦?可我看着并不怎么样啊,难道老板是胡乱吹嘘的?” 卖梳篦的男子低头笑笑没有生气,只是温和地说道:“姑娘此言差矣!此木梳虽是朴素无华,可姑娘您是美得不可方物啊!因为姑娘你是最美丽的,那戴上的任何东西自然就沾上了姑娘的仙灵雾气,也就变得漂亮起来。那姑娘您说,这些梳篦称不称得上是长安城内最好看的梳篦呢?” 这话竟然说得芷冉心里乐呵呵的,完全没有想要回嘴反对,只得低头细看,又拿起摊板上的梳篦挑了挑。 卖梳篦的男子见此,忙将一精致好看的镶玉木梳递于芷冉面前,“姑娘生得美丽,这把梳子最合你了!姑娘要不要试一试?” 芷冉笑着接过,仔细看了下,“那好!我就要这个了!” “好嘞!那我替姑娘包起来!”卖梳篦的男子笑着,暗暗地向不远处使了个眼色。 芷冉接过包好的木梳满心欢喜,正低头微笑之际,穿褐色长袍的男子突然从她背后趁机蹿了出来,用沾有迷药的手帕迅速捂住了芷冉的嘴。 “萧育哥哥……”芷冉挣扎着想要呼喊,却已经不知不觉地昏厥过去,手中的梳子顺势掉在了地上。 客栈里温雅的气氛里不时传来王政君焦急的脚步声,她朝窗外看了看天色已经不早,再耽误下去只怕真会延误回宫的时间。只是,楼下茫茫人海中哪里还看得见芷冉的影子,如此怎能不令她担忧? 正在王政君着急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出外寻找芷冉的萧育和雅竹已经回来。只见雅竹柔声禀告道:“太子妃娘娘,奴婢在附近找了找,都没看见芷冉姑娘。” “还没找到?”王政君听着心里泛起一阵慌乱。 萧育安慰着王政君道:“娘娘你不用担心,芷冉她不会有事的。我想,她定是贪玩跑哪儿溜达去了!何况长安城芷冉也熟,她若真找不到我们,自是会回萧府去的。” 说罢,萧育看了看渐渐迷蒙的天色,又轻声道:“现在时候也不早了,娘娘您不如先回宫去。我一找到芷冉,立刻让人向你汇报,娘娘大可不必忧心。” “现在也只有这样了。”有些担忧的王政君微微点了点头。 突然有人敲门,说是有人送信来。萧育接过信关上门细看,洁白的丝帛上赫然写着几个大字:若要见魏芷冉,速去城外荒庙。 王政君见萧育脸色骤变,忙问:“上面写的什么?” 萧育将握住的丝帛递给王政君,沉声道:“芷冉她可能出事了!” 王政君一阵慌乱,接过信连忙看了看,心里立刻忐忑不安起来。她目光忧淡,急急地说:“萧育,我们现在就去城外,一定要救出芷冉!” “娘娘你就不要去了,我担心有危险。”萧育沉定的目光里仿佛已经有了计划,他又吩咐雅竹道,“雅竹,你赶快带娘娘回宫去!” “我自己一个人去城外就好!”萧育说罢转身就要走。 “不行!”王政君沉声叫住了萧育,“我必须跟你一起去,多一人多一份照应。何况我是芷冉的姐姐,她出了事我又岂可置之不理?” 王政君抬起双眸看向萧育,眼里似有恳求。却是一如既往的柔美,仿佛有种暖风般柔腻的温和。 萧育俊朗里的面容里仍有犹豫,可见王政君清和担忧的的眼光里满是坚定便只好点了点头,带着王政君和雅竹匆匆朝城外赶去。 …… 夜晚,宫内红色的柔光微微散开在长廊里,树影摇曳间,淮阳王刘钦高贵修长的身影明朗清晰。他手里舞动的剑闪动飞快,“唰唰”几下,树枝上的红色花瓣就“哗哗”落下了,宛如雪花般漫天飞舞。他记得,魏芷冉最喜欢这样的场景了,想到这里,嘴角不免漫溢出暖暖的微笑。 “参见淮阳王!”淮阳王刘钦最信任的章启从长廊走下。 “章启!”淮阳王刘钦听见声音一丝窃喜,转身迅速将剑插进剑鞘丢到石桌上,忙问:“芷冉她今天和太子妃出宫玩得开心吗?现在是不是已经回宫了?” 章启小心回道:“芷冉姑娘还未回宫,微臣见太子妃在四处寻她,想来该是失踪了!” “失踪了?”淮阳王刘钦听到这里一阵怒火,“我不是派你暗中保护她的吗?你怎会让她失踪呢?” 章启闻言立刻低头握手行礼,慌声道:“微臣办事不力,还请王爷恕罪!” 淮阳王刘钦又悠悠地问道:“那太子妃呢?可回宫了?” 章启回道:“好像也没有。” “也没回宫?”淮阳王刘钦更是疑惑,他想了想又说,“这样,你派一些人跟在太子妃身边,查看是否有芷冉的消息。另外派一些人,去芷冉可能去的地方给我挨个搜查,务必给我找到芷冉!” “诺!”章启得令正要走,可想起白天见到的一幕,迟疑的脚步又停了下来。淮阳王心系芷冉的安全,见此厉声喝道:“你还愣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去找人!” 章启抬起沉定的脸又小心地说道:“臣今天在宫外跟踪芷冉姑娘时好像看到了周公公。” “周公公?”淮阳王眉角轻皱,“你说的是我母妃身边最得势的周万全吗?” “是的。”章启一脸肯定。 闻言,一脸疑惑的淮阳王内心开始泛起一丝丝气愤,他右手握成拳头,狠狠地朝石桌打去,青筋蹦起的右手一阵麻痛。 章启见此有些慌神,正欲上前说些什么,便见淮阳王挥挥手道:“下去吧!有芷冉的消息马上通知我!” 第五十七章 惶恐莺燕语 城外的荒庙一片幽寂,如同消失掉的古老废墟,弥漫出幽深空落的气息。 华丽的马车飞快穿过树林,车轮声和马蹄声混合成躁动的声响,不经意间就狂乱了寂静的夜色。萧育马不停蹄的赶着车,心急如焚的他亦是一脸担忧。车上坐着的王政君和雅竹面面相望,各自怀揣着不安和担心,只愿马车走得快些,再更快些。 霓虹灯彩中的长安城一片繁华。 沉静的夜幕中泛起浮华的柔光,此起彼伏的喧闹声隐隐传来。雅致的小楼,灯光翩然迷蒙。 被捆绑在床头的芷冉慢慢睁开眼,只听门“吱呀”一响,就走进来了一老媪。芷冉有些慌乱,拼命挣扎的她因嘴里塞了粗布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吱吱呀呀”的模糊口吻逗笑了老媪,老温拿着刀子走近笑道:“害怕吗?” 刀片闪烁,明光犀利。芷冉害怕地点了点头,萎缩着的身子不自觉地向后挪动着,惟恐老媪真的就对她下手了。 “你干什么?”进来一位寻常妇人,面容还算是平和,她温声道,“上面可是吩咐了,只是把她关起来,未说要把她怎么样。你可不许胡来,以免惹得上面怪罪!” “我知道,我只是吓唬吓唬这小姑娘罢了!”老媪收起刀一脸坏笑。 …… 夜幕降临的皇城总是笼罩在一片灯火之中,辉煌明亮,古老庄严。突起的雨有些急促,刹那间就湿润了整个宫殿,淅沥的雨水顺屋檐流下,声如珠玉落地。 淮阳王刘钦顺着长廊,匆匆赶到未央宫漪兰殿,下得突然的雨也淋湿了他的发丝,面色明朗的他眼底抑制着一触即发的怒气。他步履匆匆,大步迈进殿内,惊动了正坐在桌前看画的张婕妤。张婕妤看他来得慌忙,轻声笑道:“钦儿,你来得正好!快坐下!” 张婕妤一脸欢笑地将画像摊开,“你看啊,这是母妃让礼辅大人送过来的画像,个个都是无可挑剔的美人。特别是司直大人和长史大人的千金尤为出众,你看看喜欢哪一个?” 淮阳王刘钦面色冷静,不加理会,直面问道:“抓走芷冉的人是母妃吗?” 张婕妤挥手让锦云收好画像退到一边,有些气恼地说:“你如此匆忙地找母妃就是为了兴师问罪么?” 淮阳王刘钦板着脸,只是生硬地说道:“母妃只需回答儿臣是还是不是?” “不是!”张婕妤抬眸没好气地说,“为了一名女子,你这般质问母妃像话吗?” 淮阳王刘钦不理,只是接着说道:“那周万全呢,他怎么刚好在宫外?又怎么刚好在芷冉出事的时候就出现?儿臣知道,没有母妃的吩咐周万全是不会轻易出宫的。” 淮阳王刘钦的声音虽是低沉,却很清晰,顿了顿又说,“儿臣希望母妃说的是实话。” “钦儿……”张婕妤身形一震,想要解释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淮阳王刘钦此时面色沉静,冷冷地说:“儿臣再问一遍,是母妃吗?” “就算是母妃所为又如何?”张婕妤仰起脸,宛若无事。 “母妃为何要这么做?”淮阳王刘钦俊朗脸上写满疑惑,怔怔地又问,“仅因为她是儿臣喜欢的人?” “因为她是太子妃的人。”张婕妤回答得坦然,继而续道:“若是你娶了她,难保她以后不会帮着她姐姐王政君来对付你?你知不知道,前些时日你父皇差一点儿就听了母妃的话要下旨废除太子,若不是太子妃求得萧老太傅的帮助,让他联合各朝臣在你父皇面前为太子说尽好话,母妃又岂会功亏一篑?” “母妃实在是多虑了!”淮阳王刘钦摇头,沉静的脸上满是苦笑,“她只是一个天真单纯的黄毛丫头,胸无城府,如何就成了母妃费尽心思想要防范的人?母妃不觉得如此大费周章地去对付一个小姑娘有些太可笑了么?” “可笑?”张婕妤一脸沉然地看向他,镇定淡然地又说,“母妃并未觉着可笑。母妃只知道要助你登上皇位,就不得不除掉任何有碍你前程的人,无论她是还不是。母妃宁可错杀一千,亦不可放过一个。母妃这么做全是为了你好,钦儿你怎么就不明白母妃的一片苦心呢?” “儿臣岂会不明白?母妃要的母仪天下,要的是尊贵的殊荣和权势。所以……”说到此处,淮阳王刘钦有些激动,冷冷地又说,“所以,母妃可以不在乎儿臣的感受,可以不在乎儿臣是否愿意,只要是可以得到母妃想要的权力,甚至可以拿儿臣的幸福去交换是吗?” 张婕妤气得面色突变,大声呵斥道:“放肆!这就是你和母妃说话的态度吗?” 淮阳王刘钦这才收起怒气稍微放低了声音,似有请求地说:“母妃若真疼爱儿臣,就请母妃将芷冉放了!不要让儿臣这么心痛,行吗?” “若是母妃不肯放人呢?”张婕妤一脸坚定,亦是一脸心痛。她最心爱的儿子,她努力保护的儿子,正在为另一名女子与她作对。 “那儿臣就自己出宫救人!芷冉在,儿臣在!芷冉死,儿臣死!”淮阳王刘钦语气生硬,急步欲走的他目光一阵清冷。 “回来!”张婕妤生气地叫住了刘钦,见他转身停下了脚步才忍住怒气缓声说,“母妃可以答应放了魏芷冉!” 淮阳王刘钦随之露出兴奋的微笑,扭头上前急急地问:“母妃说的可是真的?” 张婕妤无奈地点了点头,沉声道:“不过你必须答应母妃一件事!” 淮阳王刘钦心有余悸,探究着问:“母妃说的是何事?” 张婕妤面容沉定地说:“必须按照母妃的安排当上太子!” “这个……”淮阳王刘钦面色微和,似有徘徊。 “很为难吗?”张婕妤反问。 “儿臣答应母妃!”淮阳王刘钦思虑许久终是答应,又迟疑着说,“只是母妃也必须向儿臣保证,以后不再为难芷冉,亦不可伤她一丝一毫!” “好!母妃向你保证!”张婕妤有些无奈,又有些好气,“你啊,张口闭口就是芷冉这丫头,可见你什么时候这么挂念母妃了?” 刘钦似有惭愧,低头不知如何回答。 张婕妤见此,戏谑道:“好了,知道你现在的心思不在这里!赶快去找芷冉那丫头吧!去晚了,母妃可不敢保证她会不会被什么豺狼虎豹吃掉!” “谢母妃!儿臣告退!”淮阳王刘钦听此有些欣喜若狂,迫不及待地拔腿就跑。 “你看看,你看看,钦儿为了魏芷冉那丫头现在都成什么样子了,来不知道行礼,走也不知道行礼,可是为了她把规矩全给忘了。”张婕妤侧脸靠在榻上似有难过,又叹声道,“为帝王者最忌柔情,这以后啊,本宫还如何管得了他?” 锦云上前为张婕妤按摩着额头,恭声道:“娘娘,淮阳王殿下只是太担心芷冉姑娘才会这样。殿下他向来孝顺,想来也并不是有意惹娘娘生气的。何况淮阳王殿下不是已经答应娘娘了吗?所以娘娘您实在不必太过忧心了!” “孝顺?他若真孝顺,会为了一名女子如此顶撞本宫吗?”张婕妤摇摇头,叹了口气道,“罢了,他长大了,本宫也管不了,一切都随他去吧!本宫所做的一切不也还是为了他吗?” 第五十八章 环堵嫣然笑 马车停在了城外的荒庙前,偶起的风吹得漆黑的夜幕有些低沉。雨下得很急,淅沥的雨水已然倾斜成透明的纱帘,如同白雾般湮没了整个郊外。 萧育跳下马车后速扶王政君和雅竹下来,顶着雨水的三人慌忙冲进了庙内。一阵惶恐张望间,竟是无半个人影。 此刻,杂乱不堪的荒庙静得有些骇人,只依稀听见了窗外绵延不断的雨声,便是再无其他。 “芷冉呢?怎未看到她……莫非真是出了什么事?”王政君焦躁不安,心跳得极其厉害,紧握着雅竹的手分明沁出了一些冷汗。 “太子妃娘娘莫急!芷冉应该不会有事的!”萧育用剑拂去眼前的蜘蛛丝让她们坐下,试图安慰。他拿出袖口里的锦帛再次看了看,“现在想来,这锦帛也确实来得蹊跷了些。既是引我们来郊外,却又为何不见一个人影呢?” “莫非是想调虎离山,好趁机对芷冉下手?”王政君想到此处,心顿时如悬在了半空中一般,出奇的紧张惶恐。 “芷冉这丫头性子活泼,甚得人喜欢,该有谁会把她当做敌人呢?何况也从未芷冉听说过,她和什么人有什么过节?”想了想,萧育起身拿剑,“这样吧,我先到外面瞧瞧去!雅竹,你先在此好生陪着娘娘!” 萧育回来时,手上拿了好些干燥的树枝。委身坐着的王政君眼眸此刻有些明快,急急地问:“可看出什么端倪来了?” “还没有!外面一样的荒寂,没什么动静!”萧育摇摇头,伸手燃起了树枝。 王政君面色沉寂,悠悠地说:“我倒不担心芷冉是因为得罪什么人才会……我怕只怕一些人见她生得美丽倒起了歹意,毕竟她是一个姑娘家……” “不会的!芷冉她机灵着呢,娘娘切莫胡思乱想了!”萧育温声截断了王政君的话,话语说得沉稳,试图不让她有一丝一毫的不安,仿佛一切他早已经洞悉。 金黄色的火光冒出热气,四周开始有温暖的气息,荒庙亦随之变得明亮起来。萧育面色温和,火光中的他更是面如冠玉,剑眉星目。他拍了拍手臂上的灰尘说:“雨下得这般大,回不了客栈,更是回不了宫了!只好委屈娘娘今晚在此歇息一宿了!明日清早我们再赶回客栈看看,兴许会有她的消息。” 王政君点了点头,却见起身的萧育正要朝外走去,便说:“外面还下着雨,你这是要到哪里去?” “我到门外守着,你们好睡得安稳些!”萧育轻轻关好了窗户。 “可这雨……”王政君似有担忧。 “臣身子硬朗,不怕那些,娘娘好生歇着吧!”说罢,萧育拿剑关门出去。 沉寂的夜,屋外的萧声片刻没有停息。潺潺缓缓,如溪水长流。绵意柔长,似微风清扬。王政君心里明白,萧育这么做只是为了让她心安,只是证明无论如何他都会在一直在旁守护着。 但是不知为何,她的心却是更加难以安静下来。许是因为太担心芷冉的安危,许是因为在祈福的时候师太对她说过的话,又或者是因为…… 她闭上眼,却是不知道,也不愿再去想。 冉冉升起的火光因时间太久,渐渐变得忽明忽暗起来。雨夜的荒庙有些凄冷,空气里缓缓蔓延着湿闷的气味,有些呛人,王政君忍不住咳嗽几声。雅竹醒来替王政君盖好衣物,“太子妃娘娘怎么醒了?可是感觉有些冷了?” 王政君摇摇头,轻问道:“雨还未停么?” “好像还没有。”雅竹一脸安静。 王政君望着外面,踟蹰着又问:“他还是不肯进来么?” 雅竹点点头,起身又从包袱里拿出了一件披风,“太子妃娘娘,小心着凉!” 王政君推过披风,轻轻摇摇头说:“拿给萧大人吧,外面风大!” 雅竹会过意,拿着披风轻开门出去,“萧大人,这是娘娘让奴婢给您的!小心着凉!” 萧育接过披风端倪许久,似有在想什么。雅竹见此,不解地看向萧育,“怎么了,萧大人?” “没什么!”萧育笑得浅淡,转过头的他爽朗地将披风披到自己身上,轻声又说,“替我谢过太子妃!” 这一夜,王政君与萧育隔门而坐,都是一样的彻夜未眠。 翌日天明,四周散落着稀稀疏疏的阳光,天终于是晴了。赶到客栈的时候已是辰时,澄明的天空时不时传来鸟儿的叫声,清脆婉转。 “嫂子,我就知道你们还会回这里的。”淮阳王刘钦嘴角带着笑意,似已静候许久。 “你怎么会……?”才下马车的王政君有些愣神,她从未想到能在这儿遇见淮阳王刘钦。 “淮阳王殿下!”萧育亦是一脸的惊愕,愣住半响才想着要行礼。 淮阳王刘钦见此急急地摇摇手,示意不要张扬,又说道:“芷冉在客栈等你们好久了!” 见到了芷冉,萧育和王政君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原来芷冉是被街头小混混抓去了,本以为能借机发笔小财,却不想遇到了爱打抱不平的淮阳王刘钦。看见芷冉没事,王政君和萧育就安心了,也就丝毫没有怀疑淮阳王刘钦为此编造的说辞。 只是让他们最难以相信的是,淮阳王刘钦和芷冉竟是早认识的。特别是芷冉,从刚才到现在还对淮阳王刘钦爱理不理的,似有在生气什么。 王政君看在眼里,笑着说:“从我们一进来,你就对淮阳王没个好脸色。芷冉,他可是救你的人啊!” “他也是骗我的人!”芷冉嘟咙着嘴,别过脸望向墙边。 话说到这,王政君和萧育两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淮阳王刘钦。刘钦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她原不知道我的身份,是我救她时才知道的。” 说罢,淮阳王刘钦嘴角溢出一抹淡淡的微笑,一脸英气的他转到芷冉面前说:“芷冉,我已经把你政君姐姐和萧育哥哥带来了,你还要生我的气么?” 芷冉扭过头不看他,只是轻轻靠在王政君怀里不说话。王政君拍着芷冉的肩,莞尔一笑道:“好了,别耍小孩子性子了。宫中是非多,淮阳王这么做也全是为了保护你。若是他早告诉你了,以你的性子那还指不定得出多大的乱子?何况,宫中女子哪一个不希望攀龙附凤,早日飞黄腾达的?你和淮阳王成为了朋友,这眼红的人自然不少,如此,你还能安心地在宫中走来走去么?” “还是嫂子说话公道!”淮阳王咧嘴一笑,纯白的牙齿,薄薄的嘴唇,一如少年般青涩明朗的微笑。顿了许久,他有些耍闹似地对芷冉说,“太子妃都帮我说话了,你还好意思再生我的气吗?可别再气了,隔几日我送你一样东西,权当赔罪了行吗?” 芷冉迅速地转过头来,笑着说:“送我什么?若不是什么称心的东西,我可不会轻易放过你!” 淮阳王一脸神秘地说:“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反正定是你喜欢的就对了!” “小气!”芷冉假装生气,纯净的脸蛋竟还真气得微红。半响之后,才说:“好了,我才没那么多闲功夫生你气呢!这次看在政君姐姐的面子上,我就放过你了。但你必须答应我,一辈子都不可以再骗我!” 淮阳王刘钦听后,面容英朗的他笑得愈发开心,转而故意捉弄芷冉道:“哦,原来你是想和我做一辈子的朋友啊!” “刘钦!你——”芷冉气不打一处来,却又无法辩驳,只能转到一边,“真的不理你了!” 第五十九章 风萦糜沸声 远处层层叠叠的绿色静美如碧,清水悠悠,别样的惬意漫上王政君的心头。她默默地坐在楼台上笑了,仿佛不染一丝尘埃。她想,宫外的风该是细腻柔和的,所以可以让她这么平静。 “待会儿就要启程回宫了,娘娘不先去歇歇么?”萧育轻轻走上前,身上的佩玉在风中相击出动听悦耳的声音。 “我现在可不就是在休息?”王政君微微一笑,一双盈盈清水般的眼睛透露出如琼花般淡雅婉丽的温和。 萧育闻言笑得清和,她还是老样子,即便是当上了太子妃,也依旧有颗平静不受纷扰的心。他俯身坐下,低头沉吟许久又说:“你知道吗,虽是芷冉任性骗得你出宫,但我心里却是欢喜的。我从未想过你嫁给太子殿下之后,我还能这么静坐着和你说话。这些对于我来说,真的是太弥足珍贵了!” 说到这,萧育俊朗的面庞有莫名的柔和。难懂的情绪,复杂不堪的心情。 王政君见此轻轻一笑,一脸淡如悠悠云丝般的坦然。她抬起萧育的右手,笑说:“去寻你自己的幸福吧!还会有其他的女子值得你这么对她。” “我的幸福就是你开心。”萧育带着笑容和肯定静静地看着王政君,修长的指尖滑过她的脸颊有如柳絮般柔腻,沉声又道,“你告诉我,你现在过得开心么?太子殿下他对你好吗?” 王政君淡淡地转过脸,心瞬间恍然不知所措地跳得飞快,她眼睛眨了眨,似有紧张地说:“我很开心,殿下对我和骜儿都很好,他舍不得让我受一丝一毫的委屈。” “只要你觉得开心就好!”萧育咧嘴轻笑,笑得是那么地平静和心安,仿佛眼前划过了千万重明丽的白云,轻悠明朗。 …… 安静的庭院,青竹蓬松绵长直立着,一丝令人心醉的自然香气悠然蔓延。 “让你久等了!”淮阳王刘钦快步走来,笑容爽朗的他,眉宇间轻溢出一股傲然于世的英气。 听着声音萧育连忙起身行礼,淮阳王刘钦却是快速地扶住了他说:“出外就不必行这些虚礼了,仔细让人瞧见暴露了身份。” 说罢,淮阳王刘钦甩袖坐于萧育身旁,笑问:“听说你有事找我?” 萧育点了点头,沉声道:“萧育可否斗胆问淮阳王一个问题?” “你有事尽管问就是,说得这般慎重我反倒不自在了!”淮阳王刘钦嘴角轻撸着淡如溪风般清冽的笑意。 “那我就直说了。”萧育面色微和,不再迟疑,清声问:“你喜欢芷冉么?” 淮阳王刘钦想不到萧育会这么问,有些微楞的他半响才说:“不瞒你说,芷冉是我第一个喜欢上的姑娘。如果可以,我愿给她一切她想要的东西。” 萧育听后又直面地说:“既是如此,那淮阳王为何不告诉芷冉实话?” “你此话何意?”淮阳王刘钦有些微怒。 萧育一脸沉静,这才说道:“既是淮阳王救的芷冉,淮阳王又岂会不知道她是被宫中的人抓去的?臣实在不知淮阳王刻意隐瞒真相是有何原因?” 淮阳王刘钦有些微怔,疑惑地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萧育见此,从衣袖里拿出芷冉失踪时收到的锦帛说:“这个是昨日芷冉失踪时收到的。锦帛是宫中物品,宫外是断不常见的。” 淮阳王刘钦接过锦帛,看着上面写的字脸色突然有些微变。心想,母妃既是抓的芷冉,却引太子妃去城外荒庙干什么?可又打的是什么主意? 淮阳王刘钦正想着,却又听萧育说:“所以,我才想必是宫中之人所为。原先我以为,他们要对付的是太子妃,可我们一路到城外荒庙都没有发现任何人,才想着此事可能另有缘由。如今既是你救芷冉回来,你若不是深知内情,也该是见到了抓走芷冉的人。” “萧育,你不愧是太子身边的红人,果真是比旁人看得透彻。”淮阳王刘钦笑了笑,又说,“好,既然你都猜到了,我告诉你又何妨呢?其实,抓走芷冉的人是我母妃!” “你母妃?”萧育一脸疑惑,等他继续说下去。 “对!”淮阳王刘钦点了点头,“我喜欢芷冉,我母妃是知道的。可母妃看中的是司直大人的女儿,岂会同意芷冉和我在一起?因此才想着送芷冉出宫,好让我彻底死心。不过母妃她禁不住我的百般劝说,已经不打算逼我了,也不会再找芷冉任何麻烦了。芷冉她天性单纯,以免她多想,还请你不要告诉她才是。” 萧育眉目舒和,轻轻笑了笑说:“若是我想告诉芷冉,早在她面前我就拆穿了,又何需等到现在?所以,淮阳王大可放心了。” “如此就多谢了!”淮阳王刘钦一脸笑意,紧张的心也平复下来。 面色清和的萧育踟蹰着又说:“只是还有一事我不明,你母妃既是因反对你们在一起而抓的芷冉,又为何故意用锦帛引太子妃去城外荒庙呢?如此大费周章岂非有些多此一举?” 这些淮阳王刘钦也想知道。不过,母妃既是答应了他不再伤害芷冉,他又怎好再管他母妃的事情呢?何况,他答应过母妃要听从她的安排。于是,淮阳王刘钦微笑道:“我母妃岂会做这么幼稚的事情?想来那不过是下面做事的人自作聪明使出来的把戏罢了!” “淮阳王说得也是,想必倒是我多虑了!”萧育听此也就不再多问。 …… 雅竹取下鸽子脚上绑着的信条,上面细细地写着:萧情是妃意,太子乃大怒,娘娘速回宫。她心里忐忑不安,独自碎碎念道:“这下可怎么办才好,这下可怎么办才好……” “雅竹,你一个人在那儿嘀咕什么呢?”王政君静静地走了过来。 “没什么,奴婢没说什么!”雅竹颤颤地低下头,手紧紧地拽住信条,惟恐被王政君看出了端倪。 王政君似有察觉,一脸平静地走到雅竹身边拉住了她的手说:“那这个是什么?你还要瞒我么?” 雅竹无奈,只能伸手将信条递于王政君细瞧。王政君看后面色微怔,心里也缓缓泛起一丝涟漪。沉默半响的她最后却是故作镇定地问:“这是灵涓传过来的消息?” 雅竹点了点头,有些担忧地又说:“太子妃娘娘打算如何处理?此事可关系着娘娘的清誉,娘娘务必要想个对策才好。” “不过是子虚乌有的事情,也值得我为它费心思么?”王政君平静地将信条撕掉,任它随风落入河里。 她淡然无事,抬步向前静声道:“收拾东西回宫吧,该来的还是会来。” 行至未央宫时,王政君迈步由正门进入,辉煌巍峨的宫殿又瞬间映入眼帘。果然雅竹的担忧并不是全无道理,风言碎语宛若飘飞的树叶,洋洋洒洒。 青褐色的砖台,徐徐蜿蜒的藤蔓翠色葱郁。一袭玫红色的宫装分外妖娆,云萝那张美丽缄默的脸亦如桃花般绚丽。 傅瑶走近,嘴角轻轻滑出一抹微笑,“你太过心慈手软了!若我是你,我会让她永远回不了宫!” 云萝一脸沉定,不加理会她的嘲弄讽刺,只是静声道:“我答应你的事情已经做到了,你是不是也该兑现你对我的承诺了?” “急什么?”傅瑶别过脸轻笑,一如往常般自信淡定,“既是我答应你的事,我自会办到。记住,当初是你求我帮你的!所以你不为我多做些事证明你的诚意,我又如何确信我傅瑶是不是帮对了人?” “傅孺子不会后悔帮我的。”云萝沉静转身,一袭红裳透露着她从未有过的淡定从容。 …… 王政君迈步,逶迤拖地的长裙漫飘似霞。刘骜的哭声传来,王政君急急地冲上台阶进入殿内。心神慌乱间,她宽大的凤纹罗袖已被人轻轻拽住,转身回头的她,看见的却是太子刘奭的幽深眼眸,他冷冷地问:“为何现在才回?” “昨日雨下得太大就耽搁了。”王政君柔声说罢,就急急转身到摇篮边抱起了刘骜,刘骜却还是不停地哭。 “骜儿乖!骜儿不哭……”她别过脸不再看太子刘奭,小心翼翼地安抚着襁褓内正哇哇大哭的刘骜。 “来人!将长孙殿下抱下去!”太子刘奭如黑玉般透亮的明眸里有着异于往常的严肃,似乎是有意地在摈退侍婢宫娥们下去。 王政君惊诧地看着宫娥从自己怀里抱走刘骜,扭头淡淡地说:“殿下没看到骜儿在哭吗?” “那太子妃也该知道骜儿为何而哭?”他声音生硬,冰凉如水。 是太子妃,而不是你,王政君浅笑,他眼里透露出的不信任和怀疑已经让她和他又生分了。沉默片刻,王政君双眼迷蒙,有些心寒的她轻启朱唇轻问:“殿下觉得这是真的么?” “是真是假只有你自己心里明白。”太子刘奭眼里分明含有怀疑。 “那殿下认为呢?”王政君抬起温和的双眸看他,心里已然有些难过。 “我希望是假。”太子刘奭坚定地看向她,顿了顿却又说,“可如果是真,你又能让我如何做?” “看来殿下心里已经在怀疑嫔妾了。”王政君说得坦然,满脸的不在乎,让人看不透的平静和冷漠。 “殿下还记得曾经对嫔妾说过什么?”她柔和的眼光里似有留恋,轻歩莲移,身体有些瑟瑟发抖,“你说,永远不会再怀疑嫔妾!” 听到这里,温雅羸弱的刘奭面如白玉,璀璨如星的眼睛直视着王政君,却说一句话。 “奴婢参见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片刻的沉默被突来的宫娥打断。显然进来的宫娥被这清冷的场面吓到,颤颤地站在原地不作声。 “有何事?”太子刘奭冷冷地问。 宫娥小声回道:“回禀太子殿下,皇后娘娘请太子妃过去一趟。” 王政君迟疑地看着刘奭,却见刘奭说:“你先回罢!太子妃一会儿便到!” “放心去吧!母后只是想跟你唠唠家常罢了!”太子刘奭淡淡地看着王政君,似乎刻意在说些什么。 他才出殿门,又转身续道:“这两天你舟车劳顿,不要和母后聊得太久,早些回来休息会儿!” 太子刘奭说得轻巧,却不似以往般温情。王政君怔怔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半响未说一句话。 第六十章 香茗更漏深 拱桥下的鲤鱼游得欢快,泛起的涟漪透着点点光芒。王政君扶着王皇后从上面慢走,一脸的安心。如太子刘奭所言,王皇后果真没有和王政君提起她和萧育的事。想来,王皇后该是不知情的。 “放心去吧,母后只是和你聊些家常罢了。”王政君突然想起了太子刘奭的话,看来王皇后之所以不知情,是因为太子刘奭已经想办法平息了这则谣言。不然,他怎会这般肯定? 只是,他为此费这么多心思,究竟是因为相信还是不相信呢?王政君想得有些出神,脚在台阶处不慎踏空险些跌倒,幸得王皇后扶住了她。 王皇后似乎看出了端倪,笑着轻问:“怎么,和奭儿闹别扭了?看你一直心不在焉的。” 王政君先是有些颤然,随即摇摇头说:“没有。殿下对臣媳很好,都不肯让臣媳受一丝委屈,哪里会闹什么别扭?只不过刚才来时骜儿哭得厉害,臣媳怕嬷嬷们哄不住他,心里有些挂念罢了。” 王皇后见此笑了笑,又轻轻拍了拍王政君的手,说道:“这做了母亲的人啊,担忧的就全是孩子。想当年奭儿小的时候,我也是一样的。这个心啊总是悬着的,就怕奭儿不小心磕了碰了。但骜儿现在还小,只是哭哭闹闹不碍事的。你看你最近都瘦了,可别太累了。骜儿是嫡长皇孙,那些嬷嬷又都是宫内数一数二的奶娘,自是会全心照顾的。你啊,就放心吧!” “臣媳明白。”王政君一时尴尬无语,她为了掩饰内心的惶恐不安,竟拿襁褓中的孩子做掩饰。 从椒房殿回来后,王政君就伏在桌案前看书,连晚膳都顾不得去吃。灵涓、雅竹进来劝了几次,都是无奈地离开。 夜色朦胧,皓月当空的夜幕静逸美好。 太子刘奭站在殿外,徘徊许久却是不让人惊动王政君。殿内传来王政君的咳嗽声,迟疑的他还是踏步进去了,为她披上衣裳,“在看什么书呢?” “殿下来了。”王政君颤颤地抬头,凝视他许久,却再未说上一句话。 太子刘奭盘身在她对面坐下,深邃的眸子一阵沉然,“今天母后可和你说了什么?” 王政君有些愣神,淡淡地回道:“如殿下说的一样,只是聊了些家常罢了。” “如此就好。”太子刘奭似有安心,顿了半响又问,“你……你就没有什么想要对我说的么?” 王政君有些惶恐,却仍是淡淡地说道:“嫔妾没有。” 太子刘奭闻言身子有些颤然,凝视着她又问:“难道你就没有想过要给我一个解释?” 听到这里,王政君却仍是一脸的平静,娓娓说道:“嫔妾只知道夫妻之间最重要的是信任,如果连最基本的信任都不曾有,殿下又该让嫔妾如何解释?” “可是你也该……”太子刘奭似有愤怒,明净的脸上眉头明显微微蹙起。 王政君却是不顾,转而执意说道:“殿下,你好长时间没去傅孺子那里了吧!嫔妾听说傅孺子最近生病了,你该去看看才是!” 太子刘奭面色微怔,冷哼一声道:“好一个大方得体的太子妃!” 他起身,终是猛然甩袖离去了。 为什么要这样说?王政君反问着自己,眼泪停不住地往下流。刘奭,我并不大方,我也会伤心,也会难过。“太子殿下还是来看娘娘你了,说明他并未生娘娘的气呢!”灵涓端着梳洗的东西进来,眼里默默地张扬着一丝欣喜。 “傻丫头!”王政君扭头苦笑,“其实殿下已经在生气了。” 灵涓有些颤颤地问:“那娘娘为何不去跟殿下解释?” “你不懂的。”王政君抬眸看着她浅笑,便低头不再言语。伸手翻着面前的竹简,却是心事重重。心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在缓缓徘徊:解释有用么?殿下他又会信么?他若信我,便不会质问我。他若爱我,便不会不信我。 寂静的夜晚,茶香飘溢,更漏点点深。太子刘奭果真去了傅瑶寝宫。 璇儿看见身影,急匆匆进殿禀告:“小姐,太子殿下正朝这儿走来,您赶快到床上躺着。” 傅瑶一脸欣喜,赶忙躺到床上去。镇定自如的她嘴角划出一丝浅浅的微笑,果然在这个时候装病是最有效的办法。 太子刘奭走进殿内,挥手让宫娥退下去。睡在床上的傅瑶听见声响,故意侧身朝里不去看他。 太子刘奭看了看案桌上未喝的药,又看了看她,无奈咧嘴轻笑道:“这宫内可没有人像你这般和我赌气的。就是蕊儿,她也不曾有过。” 傅瑶依旧未转过身,只冷冷地说道:“殿下这么说是在责怪嫔妾无理取闹么?” “不是。”太子刘奭摇摇头,“我怎会怪你呢?知道吗,你那天说的话我想了很久。你说,如果我心里真正有你了,你便不会再躲我。可是你明白吗,其实我早就……” “早就怎么样?”听到此处,傅瑶一时激动,竟迫不及待地转过身去。可一见刘奭正看着她,又慌张地转了过去。 太子刘奭见此样子忍不住笑了,抬步走到床前坐下,温声道:“既是转过身来了,又为何侧过身去?难道你真打算一辈子都不看我,就这么背对着和我说话?” “殿下……”傅瑶一时气急,猛然转身坐起,却正对上了太子刘奭那张俊朗温和的脸。温和而清冽的气息瞬间扰乱了她的心扉,美丽的脸颊微微泛上红晕,怔住了许久的她又忙低下头去,“嫔妾自然不想。” 太子刘奭笑着抬起她的下巴,用手轻刮着她的鼻子爱抚地说道:“看你,像个孩子一样,还这么淘气!” 听此,傅瑶暗自高兴,终是忍不住笑了起来,试探着又问:“那殿下刚才说的是什么?到底早就怎么样了?” “你真想知道?”太子刘奭脱口而出,声音温暖得像阳光般柔和。见傅瑶脸上露出的笑意,他微笑着顺势揽她入怀,“其实,我心里早已有你,更是莫名其妙地爱上了你。你身上有着司马良娣和太子妃的影子,却又和她们完全不一样。静若处子,动若脱兔,更是有着一般女子没有的霸气。兴许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从何时开始喜欢上你。如此,你还要再生我的气么?” “嫔妾哪里生殿下的气了?嫔妾可不敢!”靠在刘奭怀里的傅瑶满脸甜蜜的笑意。顿了许久她又说,“殿下,外面的月光真美。记得嫔妾以前在宫外的时候,就最喜欢爬到屋顶上看月亮了。可自从进宫后,就再也没有去过了。殿下,你现在陪我出去好么?” “我陪你出去倒是无妨,只是现在外面风凉,何况你又病着,我担心你会……”太子刘奭有些担忧地看着她。 傅瑶却是笑了笑,伸手端起桌案前的药一饮而尽,清声道:“现在嫔妾喝了药,病已经好了,殿下可不许食言,现在就得带嫔妾出去!” “可就会胡闹!哪里那么快就好了?”太子刘奭爱抚地笑了笑。 谁知傅瑶从他怀里坐起,一溜烟地就下床了。未等太子刘奭反应,她就已经拉他起来了,微笑着说道:“现在殿下可相信嫔妾已经好了?” “你……”太子刘奭疑惑着看向她。 “我的良药就是殿下。”傅瑶笑得爽朗,全无往日夫人的架势。好似一个平凡家的女孩,对着一个自己心爱的男子,抑制不住的柔情和欣喜…… 屋顶,月光绵延如纱,银白色的光辉映衬着他们的背影,整个宫殿沉静得无比安逸。 而太子妃寝宫亦是在寂静中沉睡,王政君伏在桌案前,烛光映衬着她的脸亦如往常般清丽,只是,今晚对她而言,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第六十一章 策风翻尘浪 太子刘奭自从那晚后,便再未来过王政君的寝宫。王政君知道,刘奭即便帮她平息了谣言,可心里却是有些相信的。一个男人最不能忍受的就是他的妻子与其他男人有染,即便她不是他心中所爱。平常人尚且如此,何况他是大汉的太子。想到这里,王政君嘴角噙着冷冷的笑意,这一次她输了,却是输给了信任。 连日来,一直传着太子刘奭和傅瑶的消息。因傅瑶近日极得太子宠爱,现如今已晋升为良娣。那个明媚的女子,那个笑容如花的女子,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王政君想,若不是太子刘奭先喜欢上了司马蕊,那么爱上的人就一定是傅瑶吧!况且傅瑶这次病得切到好处,在这个空隙间,她完全可以一挽狂澜,拿回她想要的一切。 原来,一直表现出漠不关心太子的傅瑶心里其实是明白的,也是聪明的。王政君苦笑,自己现在才明白是否晚了些? 凉爽的风吹过满院枝叶漱然有声,纱帘漫起,更是带着轻薄而温和的花香。 窗内,王政君轻轻摇着摇篮哄刘骜睡觉,看着刘骜睡得香甜,她嘴角才浅浅浮出暖暖的笑意,“骜儿,母妃只有你了,你一定要健健康康地长大!” 雅竹端着茶点进来,笑着说:“太子妃娘娘,长孙殿下睡着了,您就先歇歇吧!这里有奴婢守着就好!” 王政君低头抚摸着刘骜稚嫩的脸蛋,微微一笑道:“本宫不累!” “太子妃娘娘!”雅竹有些看不过去了,连日里,王政君只是这样呆着不出门,她都快急坏了。她走近说,“您不可以再这样了,眼下傅良娣正得势,太子妃娘娘若是再不对殿下用些心,可如何是好?依奴婢看,这傅良娣也不是省油的灯,怎刚好在您与殿下闹矛盾的时候就病了呢?只怕这全是她想出的诡计吧!” “不许胡说!”王政君出声喝止,心却是复杂不已,她这是怎么了? 这时,灵涓进殿禀告道:“太子妃娘娘,傅良娣和夏孺子来了,说寻您一起去赏花呢!” 这有些出乎王政君的意料,王政君有些呆愣。 “知道了!”王政君起身随意披上衣裳,抚了抚发鬓就轻轻拉开门出去。外头风景怡人,果真清新舒适。 满园的旖旎景象,倒是让三人赏心悦目。她们三人沿途赏花,有说有笑。可不知怎么,王政君总感觉有一道凌厉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只是,她环视四周都未发现可疑之人,想着大概是自己心神不定有些多疑了。 碧水映着沿岸的花团锦簇,悠悠泛起涟漪。与曲桥连着的亭台靠近石榴花树,那缤纷的耀眼红色明艳喜人,似有一股淡淡的香味蔓延开来。 “太子妃,我们就在此歇息吧!这走了会儿,倒感觉身子有些乏了!”傅瑶笑得明朗,已撩起裙摆坐下。 “傅夫人说得是,云萝你也坐下吧!”王政君莞尔一笑,淡然坐下。看着这姹紫嫣红,绿色蔓延的精致,倒是让她此刻的心境平和了不少。 才说笑间,一个蒙面黑衣内侍急速飞跃而来,唬得亭内众人慌忙闪避。锋利的剑,带着些急风,直直地朝她们伸来。 “来人!有刺客!”慌张的声音漫开在亭内,一时混乱紧张。 但是,那黑衣人似乎针对的只是傅瑶。长剑左右乱刺,傅瑶左右躲闪。眼看长剑就要逼近傅瑶了,王政君扑过去挡在前面,却被黑衣人一手推开。一个踉跄,王政君就扑倒在栏杆处,手背擦开渗出血丝。 “太子妃娘娘!”灵涓急急地冲过去,才扶王政君站起,就见傅瑶手臂被划开,鲜红的血瞬间滴落下来。 这时,身披银色盔甲手持刀戟的数十名侍卫才快步涌来。黑衣人见势不妙,飞快逃蹿不见。而手臂受伤的傅瑶吓得面色惨白,身体瘫软无力的她已直直地倒下了。 “傅良娣!”云萝与璇儿忙上前扶住傅瑶,面露惊慌之色。 为首的侍卫忙叩首道:“末将救驾来迟,还请太子妃娘娘恕罪!” 王政君摆摆手让他起来,惊魂未定的她急声说道:“一定要把刺客抓到!” 太子刘奭先御医而到,他步履匆忙地进入内殿,看得出他心里是担忧的。自然,众人也看得出他是喜欢傅瑶的。 他坐在傅瑶床榻边,拉住她的手紧张地问:“发生什么事了?怎会伤成这样?” 傅瑶直起身子,忍住手臂的疼痛,笑笑说:“殿下不必紧张,嫔妾无事。” “都伤成这样了,还说无事。”太子刘奭皱着眉,一脸的爱怜与疼惜。他起身站起,对旁侧站着的几名宫娥喝道:“御医呢?怎么还未来?” 她们闻言有些心慌,忙跪下说:“回殿下,已经派人去请了,应该快到了!” “再派人去催!延误了傅良娣的诊治,本殿下绝不轻饶!”太子刘奭言语坚硬,一股自然流露的凛然气息吓坏了殿内所有的人。包括站在旁侧的王政君,心竟也颤然地跳动着。刘骜出生以来,王政君第一次听到他这么担忧的声音。然而这一次却是为了傅瑶,不是她。 傅瑶得宠,王政君本是欣喜的,因为那样至少证明刘奭的心终于放开了,终于不再只为逝去的司马良娣黯然神伤了。可是,为什么此刻的她心会锥心地疼痛呢?原来,她说可以淡然自若地面对是骗她自己的。 御医急急忙忙进来,一见太子与太子妃都在不免有些紧张,他整理了衣袖准备见礼。太子刘奭见此颇有不耐,急急地说:“还行这些虚礼干什么,看傅良娣的伤势要紧!” “谢殿下!”御医面露尴尬,亦是慌张地点点头,赶忙走至傅瑶床榻前小心会诊。 “怎么样了?”太子刘奭急急地问。 “禀太子殿下,傅良娣伤势并不严重,只是些皮肉伤。待臣开些药,内外兼用,月余便可痊愈了。只是……”御医回答得恭敬。 “只是什么?”太子刘奭轻轻皱眉,满是担忧。 御医这才说:“恭喜太子殿下,傅良娣身怀有孕了。虽是时日尚浅,不过好在无恙。但如今良娣受了伤,臣唯恐开的药对胎儿有所影响,需得与其他几位御医商议才可!” 一句话惊了王政君,也惊了殿内所有的人。傅瑶暗笑,孩子来得还真是时候,现在无论这场戏是假是真,太子必是护着她无疑。果然,太子刘奭闻言笑容立刻就浮现在脸上,他温声对太医说:“你且去安排,定要保证良娣与肚内胎儿安全!” “微臣明白!”御医说罢,替傅瑶小心包扎好伤口就退下了。 太子刘奭抓住傅瑶的手,满心欢喜地说:“听见了吗?我们有自己的孩子了!” 他笑得灿烂,那是好久不曾见到的笑容。傅瑶亦是浅笑不语,低头靠入他怀里,仿佛这殿内只有他们两人。 第六十二章 妃怜横祸罪 傅瑶殿内的人,脸上都堆满笑意。王政君有些窘然,上前温婉笑道:“恭喜殿下!恭喜傅良娣!” “谢太子妃!”傅瑶笑得腼腆,突然从太子刘奭怀里抬起头敛住笑意说,“只是妹妹初次有孕,实在有些不知所措,无以应对。太子妃您是过来人,还望您以后多加指点才是!” 一种突兀的冷意袭来,王政君目视着她,微笑道:“傅良娣放心,这个是自然!” 王政君转而看向刘奭,他正温润地对着傅瑶笑。是啊,他与傅瑶有孩子了,他心里怎会不是高兴的?随即抬眸,深施一礼道:“殿下,如今傅良娣身怀有孕,诸事自是不比往常了。嫔妾想,再多派些人来照顾傅良娣。另外,这殿内的陈设也该换换了,想来看着也喜庆些。” “你是太子妃,一切由你安排吧!”太子刘奭说得平和,却不看她。 “既是如此,嫔妾这就下去安排了。嫔妾告退!”王政君摒住心里泛起的一丝苦意,默默地由灵涓搀扶着走出内殿。 这时,一内侍急急地跑进来,“启禀太子殿下,刺杀傅良娣的刺客抓到了!” 太子刘奭欣喜,从床榻边一跃而起,领人速到外殿查看。王政君一阵高兴,领着灵涓也随即跟上前去。 抓进来的刺客双手被麻绳绑着,他直直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太子刘奭显然是有些太过心急了,冲到刺客面前厉声说道:“你好大的胆子!竟然在宫内公然行刺傅良娣!说!为何要刺杀傅良娣?居心究竟何在?” 面对着太子刘奭的咄咄追问,刺客小心翼翼抬起头来。见势,心有余悸的他立刻又低下头去,紧张得不知如何言语。 “本殿下在问你话呢?为何不回答?”太子刘奭声音严厉,眼睛直直地看着那名刺客,恨不得立刻就将他碎尸万段。 被绑着的刺客神色慌张,一袭粗糙的黑衣显得他更加的怯弱,几次张嘴,几次闭合,犹豫很久才颤颤地说:“奴才不……不敢……不敢说!” 太子刘奭扬起眉,随即抽取身旁侍卫的剑指着他说:“不说就得死!” “太子殿下恕罪,奴才是受人所使的!”跪着的刺客立刻吓得扑倒在地。 “指使你的人是谁?”太子刘奭瞪着眼睛问他。 “是……是……”刺客惶恐地环视着殿内的人,犹豫、紧张、害怕,各种复杂的情绪在他脸上悠悠浮现。这时,站在众人身后的内侍张元手拿着一只小孩鞋恶狠狠地看着他。刺客见此双眼紧张得通红,立刻咬咬嘴唇说:“指使奴才的人是太子妃!” 一句话出有如霹雳电闪,殿内突然一片寂静,数十双眼睛迅速都盯着王政君看。王政君有些吓住,面色茫然紧张的她有些站不稳。却听刺客又说:“太子妃说,只要奴才刺杀了傅良娣,她就可以许以高官,保奴才一世荣华。” 此刻,王政君分明感觉到刘奭灼热而严肃的目光正向她扫来。她稳了稳脚步,走到刺客面前怒声道:“你是谁?为何要污蔑本宫?本宫从未见过你,几时和你说过这些话了?何况本宫向来与傅良娣相处融洽,又有何理由要刺杀她?” 太子刘奭面露怀疑,复杂的神色里已是怒火中烧,他轻瞟了王政君一眼,就扬眉看着刺客问:“你说的可是真的?” “奴才绝无半点假话!”那刺客回答得利索,转眸看向王政君说:“太子妃娘娘,奴才办事不利对不住您。事到如今,奴才也只有实话实说了!” 王政君才想说些什么,就见刺客闭着眼晴咬下了舌头。鲜红的血随着他乌黑的嘴唇流下,他瞬间就瘫倒在地。站在刺客身旁的侍卫忙上前查看说:“禀告太子殿下,他已经咬舌自尽了!” 死了?他死了!王政君心里一颤,现在她还说得清么? “太子妃,现在你该如何解释?”刘奭尖锐的声音在王政君耳边响起。王政君楞住,闪烁的眼里有些凄楚,定了定神说:“殿下,一来嫔妾与傅良娣无怨,无理由刺杀她。二来事发当时,嫔妾与傅良娣、夏孺子一同赏花,随行的宫娥有数十人。若嫔妾真有心刺杀傅良娣,何苦大张旗鼓,选在人多眼杂之时?何况,出外赏花还是傅良娣来殿诚邀的!” “太子妃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这刺客还是我自己请来杀自己的?”一句话出,就见傅瑶从帘后走出。她面色沉稳,悠悠地走下台阶,看得众人不解。 “瑶儿,既受了伤何不在内殿好生歇着?”太子刘奭转身,急急地扶住了她。 傅瑶咧嘴轻笑,看着太子刘奭说:“殿下,嫔妾无事。只是,嫔妾若是再不出来,只怕真该有事了!” 她笑得复杂,眼晴横扫过王政君,似有一股凉凉的幽沉之气。王政君别过脸,镇静地说:“想必傅良娣是误会了!本宫只是说此事需要彻查清楚,不可就刺客一人之言而妄下结论,全无怀疑傅良娣的意思。倒是傅良娣这般着急争辩,莫不是真有什么了?” “太子妃你……”傅瑶扬起眉有些气恼,忽而又微微一笑,傲然不惧地说,“俗话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刺客死前临危不惧誓死说出真相,难道还假得了么?” 说罢,傅瑶拉着太子刘奭的手,语带抽噎地说:“殿下,你可得为嫔妾做主啊!若不是嫔妾命大,这死的可不止嫔妾一人,还有殿下和嫔妾的孩子啊!” “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你有事的!”太子刘奭蹙着眉,面色沉重地拍拍了傅瑶肩膀,却是左右为难,踟蹰不语。这时,傅瑶的贴身侍婢璇儿走过来说:“太子殿下,奴婢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且说来。”太子刘奭悠悠地抬起眼,等着璇儿的说话。 “回太子殿下的话,当时太子妃、夏孺子与傅良娣同在亭内赏花,但刺客却只杀傅良娣一人。太子妃上前时,刺客似乎唯恐伤了她,还轻轻将太子妃推开了。其间,他们还有眼神交流,似乎在暗示些什么。可见,刺客与太子妃是早就认识的。这事夏孺子也看见了,奴婢就不知夏孺子是会顾念姐妹情深就此隐瞒呢,还是肯凭心说出真相为良娣作证?”璇儿说得恭敬有礼,振振有词。 王政君心里暗叹,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半点规矩没有,竟当面数落起她和云萝来! 太子刘奭微微抬起眼,冰冷的目光瞬间落在王政君脸上。他是气愤,也是难以置信。他随后看向云萝说:“夏孺子,我希望你说实话。” 坚硬的目光逼得云萝眼睛一阵躲闪,她看了看傅瑶,又看了看王政君,抿嘴细声说:“璇儿说得没错,嫔妾确实看见了!” 云萝的话是王政君始料未及的,她怔怔地看向云萝,却听云萝张口又说道:“太子妃,你就不要再错下去了!收手吧!傅良娣虽是得宠,可你是太子妃啊,你真的犯不着下这么重的手!你快向殿下认错吧,想必殿下念在夫妻一场的份上会饶过你的!” “太子妃!”一声厉吼,太子刘奭便转脸沉沉地看着王政君,目光犀利如剑,层层剥落着她的心。 王政君不理刘奭严厉的目光,直直地看向云萝说:“云萝,你真的看见了吗?” “是。”云萝点点头,强装镇定的神色里却始终有些不自然。 王政君转过身不再相问,知道吗,云萝,一直以来你最不擅长的就是说谎。这是一场你和她参演的好戏,人人都装得无辜,除了我是错的。也许我确实是错了,看错了你们,也看错了自己。 刘奭正在看她,那沉沉的目光凝聚着一股怒气,似要将她冰冻。王政君抬眸怔怔地看着他,嘴角勾勒出一丝清雅沉稳的微笑。刘奭啊刘奭,你竟然又不信我?到现在,我终是明白了。你爱的人是傅瑶,所以无论是真是假你都信她。你从未爱过我,所以无论如何也不信我。上次是如此,这次还是如此,自始至终你就是不肯相信我。难道当时自己以为的温暖和幸福,真的只是因为骜儿的缘故吗?若是没有骜儿,我在你心中到底算什么?只是个空有虚名的太子妃么? 灵涓惶恐地在太子刘奭面前跪下,哭诉道:“太子殿下,你要相信太子妃娘娘!太子妃娘娘心地善良,待人亲和,平时连我们这些奴婢都舍不得打骂,又怎会出手去刺杀傅良娣呢?而且,奴婢可以作证,当时太子妃挡在傅良娣前面是为了救她!绝不是认识什么刺客!” 一听此话,傅瑶唯恐刘奭有所犹豫,马上狠狠地看向灵涓说:“你作证?你一个小小的奴婢拿什么来作证?就凭你是太子妃的侍婢么?” 灵涓颤颤地看向傅瑶,清声说:“傅良娣,太子妃平时待你不薄,您何必……” “灵涓!”王政君出声阻止,突然清醒,心骤然疼痛。她转身问刘奭:“殿下,你觉得呢?” “太子妃,你太让我失望了!”太子刘奭只是轻吐出几个字,却是声比石坚,冰凉冰凉的。 王政君将眼里扭转的泪花狠狠地收了回去,沉声道:“好!既然殿下觉得此事是嫔妾所为,那殿下可想好了要怎么处置嫔妾?” 太子刘奭显然想不到王政君会如此说,有些错愕的他面沉如水,半响才说:“处置?是要处置,不过不是现在!你先回去吧,瑶儿现在需要休息!” 第六十三章 剑芒沉然清 王政君怎么出的云翠殿不知道,只知道周围全是人,黑压压一片像是乌云般沉重。太子刘奭幽冷的目光,以及傅瑶张扬倨傲的笑,如同凛冽的风在她耳边咆哮着。王政君提裙上辇,听着车轴转动的声响,恍然觉得宫内的一切竟是沁得人心凉。以后的路有多长,自己又能够走多久?她真的不知道了。王政君眼角滑落的泪水被清风吹干,仿佛她从未哭过。哭?不!她本就未哭过。 回到寝宫,王政君不理众人,只是一个劲儿地喊道:“快去将骜儿抱来!快去!” 见此,殿内站着的宫娥一片惊慌,有些不知所措。雅竹急忙抱刘骜进来,稳步将睡得香甜的刘骜递给王政君,“太子妃娘娘别急,长孙殿下在这儿呢!在这儿呢!” “骜儿!”王政君接过刘骜紧紧地抱在怀里,低头用脸贴近他稚嫩的脸,深怕一个不小心孩子就不见了。 寂静的殿,王政君颤抖的身影肃然生冷。她手背上的血丝十分耀眼。 灵涓心疼地看着王政君说:“太子妃娘娘,手还疼么?奴婢去请太医过来吧!” 王政君抬起头,却是很冷静地说:“只是点儿皮肉伤,哪里用得着请太医那么麻烦?放心吧,过些时日就好了!” 雅竹见此,忙从箱子里拿药出来,“太子妃娘娘,您不让灵涓去请太医,可总不能不让奴婢替您上药吧!您是千金之躯,要是日后感染了可就不好了!” 王政君见雅竹笑得清朗,也就温和地点了点头,算是默许了。 灵涓看着也自是高兴不已,忙从王政君怀里小心接过孩子。心想,还是雅竹她有办法,总能逗得太子妃王政君一笑。 上完药,王政君镇静地笑了笑,“骜儿今天就留在本宫这里,本宫自己照顾就好!你们这些天也累着了,都下去歇息吧!” “可是太子妃娘娘……”灵涓心里担忧,迟疑着不肯走。 王政君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仍是说:“本宫没事的,下去吧!” “诺!”雅竹、灵涓拗不过,也看不明,只好安静退下。 朱红色的门被轻轻关上,王政君安静地看着摇篮里的刘骜,伸手抚摸着他的小脸说:“骜儿,你是多了个弟弟,还是多了个妹妹呢?” …… 安静的宫墙一角,树荫婆娑。内侍张元四处张望,见没人就快步走到了璇儿身旁,小声说:“璇儿姑娘,你找奴才?” 璇儿,那不是傅良娣的侍婢么?她来这里做什么?偶然路过此地的萧育听着声音,朝那儿看了看,心里更是有些疑惑不已,只得躲在暗处瞧个究竟。 璇儿笑着拿出一袋金子递给张元,“今日这件事你做得非常好,这是良娣赏给你的!” 张元刚伸手准备接过,璇儿就又拿了回去。内侍有些不解地看着她,却见璇儿镇静地笑道:“你很想要?” 张元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璇儿见此又说:“想要可以,不过你还得做一件事!” “什么事?璇儿姑娘尽管吩咐便是,奴才必定都办得稳稳当当的!”张元嘴角露出贪婪的笑容。 璇儿瞧着他那副嘴脸,笑着说:“今晚亥时之前你必须离开皇宫,走得越远越好!最好永远不要回长安!” “这个……”张元似有犹豫,颤颤地又说,“奴才不是不愿意走,只是奴才好不容易才熬到现在这个位置,多少也是有些不舍的。何况现在事情已经结束了,他们又什么证据都没有,奴才觉着是可以不必出宫的!” “少废话!”璇儿出声喝道,“良娣想让你走,你就必须得走!难道你还想抗命不遵吗?你该知道得罪傅良娣就等于得罪了太子殿下,如果太子殿下要你死,你觉得你还活得了吗?” 张元有些被吓住,呆愣着不说话。璇儿见此,又接着说:“你放心,只要你出了宫,良娣是绝不会亏待你的。现在这袋金子只是你酬劳的一半,你出宫的时候自会有人接应你,并奉上另一半酬劳。想想看,有了这些金子你们全家完全可以衣食无忧地过几辈子了!是选择死,还是选择荣华富贵?你自己决定!” 张元有些害怕地接过璇儿手里的金子,颤颤地说:“奴才知道了!奴才今晚就会出宫的。” “那就好!”璇儿这才放心地离去。 梧桐树旁,看到这一切的萧育,身影赫然清晰。他见璇儿和张元各自离去了,这才小心地离开。 夜幕悄然降临,月光迷蒙的夜晚是一片沉寂。马车从宫门口驶出直至郊外。萧育身穿夜行衣,在后小心跟着。 到了郊外,张元才从车里下来。两位男子就将一个包袱递给张元,“给!你现在可以走了!” 张元接过包袱,翻开一看全是金银珠宝,不觉就乐开了花。在他转身之间,身后的长剑直直地逼向了他。千钧一发之间,一支暗箭瞬间冲刺了过来,“唰”地一下就将长剑射断了。张元听见声音,转身的他瞬间吓得面色苍白。却又见眼前的两个人纷纷被暗石射中,瞬间动弹不得。 这时,萧育才蒙面出现在他面前,怒声喝道:“赶快到马车上去!” “你是……”张元惊慌地看着萧育,想问明白此人为何救他。 萧育不予回答,拿剑指着张元说:“想要活命,就什么都别问,立刻到马车上去!” 见张元慌慌张张地上了马车,萧育才对眼前被定住的两人说:“你们是想要生还是想要死?” 为首的男子见此自是有些害怕,忙说:“大侠饶命啊,我们是受人指使的,只是拿钱办事而已,还请您放过我们!” 萧育笑出声来,清声说道:“既是如此,我们做一笔交易如何?只要你们答应,我就可以饶你们不死。若是不答应,也只好委屈你们去阎王爷那儿报到了。” 说罢,萧育用剑狠狠地刺向了他们其中一个人的手臂。鲜红的血瞬间从那人的手臂上流了出来,痛得他是脸部抽搐,呼叫不已。 其中一个见此自是也吓得不轻,惊慌地答道:“您说!您说!只要您饶我们不死,我们什么都答应。” “很好!”萧育收下剑,沉声又道,“回去跟你们主子说,就说张元已经被你们杀了!今天晚上事情进展得很顺利,什么都没有发生!知道了吗?” 两人颤颤地回道:“知道!知道!今天晚上什么都没有发生!” 萧育将剑插入身侧的剑鞘里,这才伸手点开了他们二人的穴。两人被点开穴之后,慌张地拔腿就跑。 …… 第六十四章 月朗夜惊弦 银白色的清辉萦绕在美轮美奂的皇家宫殿上,说是金碧辉煌,却是暗夜幽深,更深夜重。太子刘奭独坐在亭台之中饮酒,轻薄的纱帘被风轻轻吹起,映出他明朗温润的脸。 王政君。刘奭淡念着这三个字,嘴角似乎轻抿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微蹙的眉,凝重的眼神,俊美的他此刻心里是难过的。他沉静如竹,冷然如风,端详着眼前的夜色斑斓,终是拿起酒杯一饮而尽。深邃而略带哀伤的的眸子里,却是王政君那温婉可人的身影。 他说,她是他唯一的太子妃,此生不会不信她。 只是现在这境地,又要他如何去相信她。他多想,那个刺客没有死。他多想,她的姐妹夏美人说的是假话。他多想,这一切不是她做的。 可是,她偏偏伤了他心爱的女子,还差点儿酿成大祸。他该怎么处置,又能如何处置? 他低头沉思,脑海里是一片混乱。和缓的夜风吹起傅瑶桃红色的衣裙翩翩似蝶,耀眼在他清朗忧伤的明眸里。他抬起头,出声叫道:“瑶儿!” “殿下!”傅瑶转身,笑靥如花,她撩起衣裙立刻快步走到刘奭身旁。因走得太急,一个踉跄就跌倒在刘奭怀里。 “小心点!”刘奭忙扶住她坐下,又有些嗔怪地说,“都是快做母亲的人了,还这般不小心!” 傅瑶莞尔一笑,似带娇羞地说:“我看见殿下心里高兴,哪还顾得了那么多!” “顾不了也得顾!”刘奭笑她淘气,忽又注意到同她随行的两名宫娥手里都抱着大堆的书,不禁笑着说,“你原在太后身边做才人的时候,我就听闻你特别喜欢爱书,却不想是这般嗜书如命呢!” “让殿下见笑了!”傅瑶抿嘴轻笑,随手从宫娥手里抽出一捆竹简递于刘奭,“殿下瞧嫔妾看的是什么?” “孟母三迁?”刘奭接过竹简是一脸诧异,“你怎么看起这个来了?” “嫔妾在学习如何做一个好母亲。”傅瑶笑得清甜,忽又靠在刘奭肩头拉起他手说,“孟子生有淑质,幼被慈母三迁之教。孔子才智至深,亦与其母颜氏细心教导有关。嫔妾不敢说要学她们个九分十分的,可至少也得学个五六分来,做个人人称赞的好母亲才是。” “你呀!可就是没个安分样!”刘奭爱抚地指了指她额头,嘴角不自觉流露出欣喜的笑意。 “怎么就没个安分样了?”傅瑶没好气地拿下刘奭的手,嘟哝着又道,“嫔妾可是想了好久的。以后呢,等我们的孩子出生了,嫔妾就会让他学很多很多的东西。有了嫔妾这个好母亲的教导,想来他一定会是个知书达理的好孩子。而且,太子妃因平时处理家事太过忙碌无暇顾及骜儿的时候,嫔妾还可以替她照顾一下呢。这样一来既可以帮太子妃分些忧,又可以促进情谊,可不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傅瑶提到太子妃王政君的时候,刘奭的心不觉地微微阵痛了一下。沉默半响,他收起眼里的一丝刺疼,笑着看向傅瑶说:“皇家子嗣自有精选的太傅教导,哪里用得着你这般操心呢?你啊,可就省些心吧!” 傅瑶笑着诘问:“可太傅和母亲怎么能一样?” “好!你说不一样就不一样!”刘奭低头拍着她的肩,笑得清朗温和。他漆黑的双眸里,隐有愁虑泛起。如果王政君真是这般恶毒的人,那骜儿留在她身边合适么? 傅瑶侧过脸,抬眸看着刘奭温润沉静的脸已然洞悉所有。她嘴角轻抿着淡淡的微笑,低头安静地靠在太子刘奭怀里不再言语。 回到寝宫,傅瑶顺手翻开竹简看起书来,却是坐立不安。璇儿一刻未回,她的心就一刻难以平静。桌案前的竹简已被她翻得杂乱,茶水也是换了一盏又一盏。 烛光迷蒙,璇儿快步推门进来,傅瑶忙问:“怎么样?事情处理好了么?” 璇儿面露欣喜,走上前,在其傅瑶耳边小声道:“如良娣所愿,张元已死。” “太好了!”傅瑶听后不禁一喜,“这下,我倒要看看王政君她还怎么和我斗?” “恭喜良娣!”璇儿也暗自松了一口气,清声又小心翼翼地说,“可是奴婢听说,刚刚殿下像是去了太子妃那儿!” “我知道!”傅瑶笑得淡然,仿佛一切了然于胸。 “良娣知道?”璇儿面露诧异。 傅瑶却是轻轻一笑道:“殿下若是不去才奇怪呢!” …… 月光皎洁,轻盈的银辉温和地撒进窗棂,透着些静美安逸。殿内,婉转的琴音缓缓清和,细腻清澈。刘骜听着柔和的琴音,似乎睡得更加沉稳。王政君会心地笑了笑,“这个小家伙,果真如殿下小时候一般,竟是这般喜欢音律呢!” 灵涓匆匆进殿,神色有些惊慌地说:“太子妃娘娘,太子……太子殿下来了!” 闻言,王政君突然松开了琴弦,琴音戛然而止。她镇静起身,宛如无事地笑着拍了拍灵涓的手,“没事的!” 其实,此时她的心里已经紧张得不行。她想,他现在该是来治罪的吧? 王政君不再犹豫,出殿恭候。太子刘奭看着她,目光坚硬如霜,刺得她心里一寸寸地伤痛。 “恭迎殿下!”生硬的几个字从王政君嘴里出来,亦是语带冰冷。 太子刘奭扬手让她起来后,就独自抬步走进了殿内。王政君看着他那沉然的脸,心里自是百般不是滋味,只得在后尾随着。灵涓、雅竹见势,忙招手让左右站着的宫娥一齐退下。 太子刘奭走到摇篮旁,俯身欲将刘骜抱起。王政君见此心突然颤抖得厉害,为了阻止他,忙急声说:“殿下,骜儿已经睡着了!” 太子刘奭侧脸看着王政君,她竟是这般惊慌无措!是害怕他抢走她的孩子吗?他目光悠悠,起身走到她身旁很是镇静地说:“骜儿也是我的孩子。” 王政君一时有些尴尬,看着太子刘奭的眼睛左右躲闪不知如何是好。低头不语的她,心仍是难以平静。 半响,太子刘奭突然抬眸问她:“你为何要这么做?” “啊?”王政君有些不名所以地看着太子刘奭,见他正用冰冷的目光看向她,就突然一下全明白了。于是,很是淡然地说:“嫔妾从未做过,又何来为什么?” 太子刘奭有些气恼地说:“事到如今,你还不肯说实话。难道让你承认就真的那么难么?” “对于嫔妾来说,承认一件事并不难。”王政君用委屈的眼神看着他,又力声诘问道,“可是,承认一件不是嫔妾所为的事怎能不难?” “事实都摆在眼前,你还要如何辩解?我只希望你能够好自为之。”太子刘奭看着王政君,面色沉然的他话语说得竟是这般生硬。 “好自为之?”王政君黯然退后,声音颤抖得像是在哭泣。有些站不稳的她,最后收起眼中的泪珠笑着说:“殿下,你来这里想必是已经是想好了如何处置嫔妾吧?既是如此,还请你明说!” 太子刘奭看着王政君那冰冷的脸颊,沉吟许久,终于说:“从明天起,你就搬去怡心苑吧,那里清静。这太**的事就交给傅良娣处理。不过你放心,你还是可以继续做你的太子妃。还有,骜儿他……” 一听到这里,王政君一惊,猛地抓住刘奭的手臂问:“你要把骜儿怎么样?” “骜儿就交给傅良娣暂时带着吧!”太子刘奭说得沉稳,却也是心有不忍。但是傅瑶说得没错,一个好的母亲才能教出好的孩子。 王政君看着太子刘奭,心冷到极致,拽住他的手哭诉道:“殿下!你不可以带走骜儿!嫔妾可以不当太子妃,可以什么都不要,可就是请你不要把骜儿从嫔妾身边带走!” 刘奭挣开王政君的双手,淡淡地说:“好好珍惜今晚吧!明日一早,我就让人带走骜儿!” 他转身即走,凛然的威严,漠然的冷酷。他终是走得那么急促,仿佛没有留恋,甚至连一点儿不舍也没有。 “不!你不可以带走骜儿!不可以!”王政君摇摇头,哭得痛切心扉的她顷刻间瘫软在地上。那是她唯一的孩子啊!刘奭怎么可以这样对她?怎么可以? 第六十五章 浮光夕如昼 金黄色的烛光映亮了暗沉的夜,殿内却依旧是雾蒙蒙的一片,凄清得让人胆颤心惊。王政君用衣袖拭干眼角的泪,清莹的双眸此时似乎多了些镇静。她的骜儿明日就要离开了?她起身,脚步稍有不稳地轻移着,一步一步,却是步步沉重。 灵涓见此亦是很无奈,只得将备好的安神香放入殿内后就小心翼翼地关门退了出去。灵涓才出来,雅竹就急忙拉她到一旁小声问:“灵涓,太子妃娘娘歇息了吗?” “还没呢!”灵涓摇摇头,忧虑着说:“明明是傅良娣使苦肉计故意陷害的太子妃,太子殿下竟然全信了,还硬生生地要将长孙殿下从太子妃身边带走!如此,太子妃又怎能睡得着呢?只怕今晚太子妃娘娘该是彻夜难眠了!” “这个傅良娣,平日里看着还以为是个面和心善的人,却不想这骨子里竟全是些坏心眼!若是早知她是这般心狠会算计的人,说什么我也会劝导太子妃多留些心,勿要对她那么好了。”雅竹恨得咬咬牙,沉默半响又说,“那太子妃娘娘现在怎么办?如今这局势对她可是大不利啊!” “谁都知道如今局势对太子妃娘娘不利。”灵涓合在身前的双手不停地揉搓着,十分着急,“但是,现如今谁敢帮她?谁又能帮她呢?” “不如我们去找萧大人?萧大人聪明,又自小与太子殿下相识,他定会有法子的!”雅竹突然想到萧育。如果说这宫内的人都有可能对王政君不利,那萧育绝对是最护着她的那个人。 “萧大人是太子殿下跟前的红人,平日里太子殿下事事都会听他的意见。他若肯为太子妃娘娘说情,想来太子殿下多少还是会听的。”灵涓说到这,面上却又露出些疑虑,“只是,这是太**家事,他一个外臣能说上什么话呢?何况,前些时日太子殿下还为他和太子妃娘娘的事生气,现如又怎会那么容易信他?只怕是,他非但帮不了太子妃娘娘,反倒会害了她!” “哎呀,你就不要顾虑长顾虑短的!再说了,那不过是些误会罢了,说清楚了也就没事了。我们现在可不能放过任何一丝能替太子妃娘娘开罪的机会!”雅竹面色淡然地看着灵涓,见灵涓闭口不言,知是已经默许了,也就放宽了心,“那你留在这里照顾太子妃娘娘,我这就去找萧大人!” “不准去!”一句突兀稳重的声音响起,就已见王政君从殿内出来。 “太子妃娘娘!”雅竹闻声颤栗地停了脚步。 “你们给我听着,谁都不准去找他!”王政君仍是沉沉地说着,她面色肃然,似在思虑些什么。 雅竹心里担忧,急急地问:“那太子妃娘娘就甘愿受这委屈,什么都不做了吗?” “自然不是什么都不做。”王政君抬眸,淡淡的目光里有着前所未有的坦然和镇定。她从头上拆下凤钗,又从脖子上取下当日王皇后送给的如意百花锁,端详了一会儿就全交给了雅竹,“明日一早你到椒房殿去一趟,将这凤钗和百花锁亲手交给皇后娘娘。” 雅竹接住东西点了点头,又问:“那奴婢需要说什么?” “什么都不需要说,皇后娘娘看到这两样东西自然就全明白了。”王政君说得镇静,没有多做解释就吩咐她们二人下去。 雅竹见王政君已进殿,转过身自言自语地说:“太子妃娘娘打的可是什么哑谜啊,倒让人猜不透了!” 灵涓心里也不清楚,拉着雅竹走开说:“太子妃娘娘心思缜密,她既然让我们这么做,想必自是有她这么做的道理。我们就什么都别问,照做就是!” 黑夜沉沉,窗外的月光斜斜地倾入殿内。斑驳的影,清冷的风,王政君此刻只觉得时间走得太快,她不想闭眼,只想这样坐着多看孩子一眼,再多看一眼。她慢慢地摇着摇篮,看孩子睡得沉稳,心里便是愈发地不舍和难受。 “骜儿,明日你就要去傅良娣那儿了,你害怕吗?” “不过,你不用怕,母妃会倾尽全力保护你,也不会让你在那儿待太久的。” “看看,母妃多傻,你怎么会听懂得这些?” 她眼底承载着哀伤,伸手抚摸着刘骜的脸颊。却不想,刘骜这时竟突然笑了起来。稚嫩的脸,粉腻的笑,他笑得好甜,睡得好香。王政君见此,亦是忍不出欣喜地笑,这小家伙到底梦到了什么,竟笑得这般开心? …… 翌日天亮,晨光清柔如纱,悠悠地荡漾在高台楼宇之间。金光熠熠,五彩华丽,夏日的鲜活气息又重了些。 王政君看着横匾上“怡心苑”三个字,心中恍若无物,倒是平静得很。她抬步静静走进,眼睛不觉地向四周轻瞟了一眼。院中树影婆娑,翠色渲染如墨。院落两侧的花也开得极其灿烂,千枝万朵,繁如星辰。几只蝴蝶翩然盘旋,更是添了些生气。房屋年代久远,虽是失了些光泽,可好歹也算整洁。 见此,她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如今她是罪人之身,不去住牢房已是万幸,岂敢奢求此处像宫殿那般富丽堂皇?她心里暗叹,诚如太子刘奭所说,这里倒真是个清静的地方。 “太子妃娘娘,奴才就送您到这儿了!太子妃娘娘若还有其他吩咐,可让灵涓姑娘直接找奴才便是!” 一声恭敬的声音惊醒了王政君,她转身轻笑,看着面前的内侍说:“本宫知道了,你们放下东西就可以走了!” 屋内陈设虽是极致简朴,却是敞亮恬静。灵涓扶王政君进屋坐下,倒了一杯清茶递于她,张口说:“太子妃娘娘,这里也太简陋了些,奴婢去跟他们说说,让换些新的陈设来!” “新又如何,旧又如何,不过都是些摆设罢了!何况本宫是来受罪的,可不是来享福的!”王政君说得端雅,似是不在意。她手持茶杯,自顾自地饮起茶来。 灵涓听后仍是有些气恼,忍不住说:“可是,他们也欺人太甚了。您好歹是太子妃啊,他们怎能如此怠慢您?” “这样挺好,何必去争那些有的没的?”王政君淡声说着,心里却在浅笑,傅瑶啊傅瑶,只怕这些又是你安排的吧? 这时,门“吱呀”一响,雅竹匆匆进来,小声说:“太子妃娘娘,奴婢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将东西交给王皇后了。” “那就好!”王政君看向雅竹,淡然似笑。骜儿,母妃很快就可以接你回来了。 第六十六章 风清云且淡 天空蔚蓝,轻盈的云丝飘成团团棉絮,浮如烟雾缭绕,移如轻纱飘摇。金碧辉煌的大殿,隐有稀疏的阳光浅浅流转。太子刘奭俯坐在桌案前,高贵而儒雅的身影静然明晰。他一脸忧然地看着那张写满证词的白色帛书,沉静的面容上瞬间交织着复杂而难懂的神情。 读到“……吾受傅良娣之命,欲以刺杀罪嫁祸之。”的时候,他的指尖冰凉,心亦是猛然一颤。再一瞥,那清晰的黑色字迹和暗红的指印似乎泛着淡淡的白光,刺眼而心痛。 他紧闭着双眼,紧握着白色帛书的手青筋暴出,心里不可置信地晃出四个字:竟是瑶儿? 他起身背对着萧育站起,明净的双眸突然深邃如海,沉然忧郁。忽而,他一手放于身后从台阶上凛然走下,悠悠地对萧育说:“为了帮太子妃脱罪,你可真是煞费苦心啊!” 萧育怎会不明白太子刘奭此话何意,有些惶恐的他最后却是很镇静地说:“无论太子殿下信与不信,此乃真凭实据无疑,臣亦只是秉公办理而已。” “好个秉公办理!”太子刘奭扬眉微怒,右手直直地指着萧育,“那我就问你,此乃太**家事,如何就容得你一个外臣秉公办理?依我看,你若不是多管闲事,那就必是另有隐情!” 太子刘奭直直地看着萧育,眼里的怒气肆意蔓延,仿佛顷刻间就会爆发。 萧育镇静地站着,凛然不惧的身姿俊朗飘逸,他凝思着说:“太子殿下熟读诗书礼记,该记得《礼记·乐记》中有过这样的一句话。修身及家,平均天下,此古乐之发也。如今太子殿下是储君,家事自是应与国事相连。太子殿下若因家事心神不宁,又如何能专心于政事?微臣只是为您分忧,何来多管闲事、另有隐情之说?” 太子刘奭听此面色十分难看,冷眼看着萧育,放大声音怒吼道:“你……你简直就是强词夺理,一派胡言!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真正在意的是什么吗?是太子妃!” 话说到这里,萧育心里微微一颤。原来不知不觉中,他竟是给王政君添了那么多的麻烦?如今,太子殿下那么容易就相信了傅夫人的话,是否也是因为误解了他和王政君呢?想到这里,萧育心里很不是滋味。但很快就镇定下来,很是温和地说:“太子殿下如何想,微臣自是不敢干涉。只是,容微臣斗胆问一句,太子殿下气的是微臣秉公办理,还是因为此事是傅良娣骗了您?” 被萧育戳穿心事,太子刘奭心里自是百般不快。他猛地一挥长袖,转身指着萧育说:“你竟敢质问我?” “微臣不敢!”萧育低下头,又缓声续道,“微臣只是据理力争,丝毫未有冒犯不敬之意,还请太子殿下明察!” 听到这里,太子刘奭无法回驳,却是怒不可遏。他扬袖一挥,案桌上的竹简和茶杯纷纷落到地面“呯呯”作响。破碎的声音,冷凝的场面,殿内的气氛突然变得十分诡异。 “太子为何事气恼,竟发这么大的脾气?”沉稳的声音悠悠响起,就已见王皇后优雅地迈步进来。 “母后怎么来了?”太子刘奭有些诧异,他阴沉着脸看着身旁的内侍,压低声音很是气恼地说:“混账东西!母后来了,你怎么也不进来通报一声?” 内侍恭敬地低着头,有些颤颤地回道:“奴才是要通报来着,可是皇后娘娘不让啊!” 太子刘奭有些不耐烦,手一挥,“好了好了,下去!下去!” 萧育显然也有些吃惊,平日里王皇后是极少来太**的,今日非但来得匆忙不说,竟也不让人通报。他想不了那么多,迅速附身行礼,王皇后笑着让他起来。 “儿臣参见母后!”太子刘奭行罢礼,就笑着扶王皇后上座,忙说:“母后今日怎有空来儿臣这里?” “母后刚从长信殿回来,想到这会儿你该是在屋里温书呢,就转过来看看你!”王皇后说到这里,有意识地看了一下太子和萧育,“只是,看你这样子倒是像在和谁闹矛盾呢!” 太子刘奭怕王皇后追问个所以然来,忙解释道:“想是母后看错了,儿臣一直与萧育在温书呢!” “是么?”王皇后抬眸,笑得复杂。 萧育见状也有些尴尬,想着若是此时替太子隐瞒下去,说不定太子会念及旧情不再为难王政君,便顺势说道:“皇后娘娘确实是误会了,适才太子殿下和臣确实是在温书呢!只是谈到边荒之乱时,太子殿下一时气急就有些动怒了!” “也对,近年总是战事不断,也难怪你如此气愤。那就望你多尽些心,好替你父皇分些忧。”王皇后似是相信了,转而就问萧育:“你父亲身体可好些了?” “有劳皇后娘娘关心,家父身体一切都好!”萧育回答得恭敬。 “好就好!”王皇后笑得端雅,又温声续说道,“本宫虽是女辈,不解政事,可也深知你父亲是我大汉重臣,我大汉亦是万万少不得他的!本宫得知你父亲抱病在家,心中甚为挂念。只是**事务繁忙,平时也不得空去拜见,可还得托你在你父亲面前替本宫问声好才是呢!” 萧育听此有些尴尬,忙说:“皇后娘娘客气了,家父承蒙您挂念,真是荣幸之极。家父常说,为臣子者,为朝廷效力是不可推卸之责。萧家深受皇恩,必定克忠职守,誓死为国效忠!” 王皇后听此笑容满面,叹道:“可真是萧老太傅的儿子,不但才学容貌似他,就连这满身的正气也似他!后代人才辈出,你也算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了!不错!不错!太子有你这样的人才相伴,本宫可是要放心许多了。往后,还得有劳你在太子身旁好生辅助,多加指点才是!” 王皇后说得如此谦恭,无非是想拉拢萧家,好助太子刘奭一臂之力。萧育自是也听得明白,清声说:“皇后娘娘此话严重了,太子殿下满腹经纶,温雅仁慈,微臣才是钦佩不已。能跟随太子殿下左右,亦是微臣的荣幸!” 一阵寒暄之后,王皇后就让萧育退下了。坐在一旁半天不发话的太子刘奭这时嘴角噙着生硬的笑意,身姿勃发地走到王皇后身边说:“母后今日找儿臣是要事要说吧,只是,竟也不让人通报一声!这不,平白地就看了儿臣一次笑话!” “是笑话么?母后看着可不像啊!”王皇后笑着问他,似乎另有所指。 太子刘奭见此,心里有些颤颤然,他抿嘴轻笑道:“母后就休要取笑儿臣了,有事不妨直说就是。这样话里有话,可不是要让儿臣无地自容了?” “好了,好了,母后直说就是,看把你急得!”王皇后笑得柔和,俨然一副慈母的样子,她看向刘奭,温声说:“奭儿,刚才有外人在,母后不便直说。现在母后问你,太子妃是犯了何错?你竟要她住进怡心苑?那地方简陋,可是她这个正妃应该住的?” 太子刘奭想着刚刚看过的证词,又看了看王皇后的神情,显然有些底气不足,含糊着说:“太子妃她……她善妒,派人刺杀傅良娣。儿臣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第六十七章 祥凤萧然兮 “不得已而为之?”王皇后沉吟,面色有些凝然,又问,“奭儿,太子妃所犯之事你可派人去调查了?” 太子刘奭想着当时气急,确实也未着手调查此事。如今有证据证明是他冤枉了王政君,便更是心生愧疚,只得摇摇头沉默不语。 王皇后看得仔细,心里早已明白,沉声说:“既是没有,你如何就能断定你看到的就是事实?” “儿臣……”太子刘奭想解释,却不知怎样说。 王皇后思量了一下,就挥手让手持端盘的琉月上前来。她起身掀起盖在端盘上的大红色锦缎,华丽高贵的凤钗和如意百花锁就瞬间闪亮在眼前。精美绝伦,彩光灿然,华贵无比。那是太子妃身份的象征,亦是王政君最心爱的东西。 王皇后抬眸看向刘奭,低声说:“奭儿,你再看看这个!” 太子刘奭自是一眼就看出那是王政君的东西,有些微怔的他轻问:“太子妃的东西怎么会在母后这里?” “这是太子妃让人送过来的。”王皇后说得轻巧,却是止不住的叹息。 太子刘奭拿起凤钗小心端详,一脸的忧容,楞神许久的他开口问道:“那她可和母后说什么了?” 王皇后摇头轻笑:“太子妃性子温婉,哪里肯和母后多说什么?不过,她虽是什么都不说,但母后心里却是明白的。其实,奭儿你看到这些也明白了不是?” “儿臣明白,她是不想当太子妃了。”太子刘奭声音低沉,心骤然有些心酸。 “是啊,不想当了。”王皇后面色沉然,看着刘奭追问,“先不说你断章取义冤枉她在先,就说这堂堂太子妃不在正殿住着,跑去住什么怡心苑,你却是让她颜面何存?如今,你又将骜儿送于傅良娣照看,可不是向世人说明你娶的太子妃德行不周,不是个好慈母的样子?你如此伤她,这太子妃之位还与她何益?况且,让她失去夫君心的太子妃她又想当么?让她失去孩子的太子妃她又愿当么?” 一句句的追问如剑似霜,冰冷而刺痛。是啊,她愿么?刘奭清楚地记得,那个月光明朗的夜晚,王政君哭着求他不要带走孩子,她不要当什么太子妃了。 王皇后看着语塞的刘奭,又续道:“其实,太子妃是怎样的一个人,母后比谁都看得清楚。她知道你不相信她,亦不可能为自己做任何辩解,这才逼不得已求母后满足她最后一个愿望,以太子妃之位换回骜儿!” “以太子妃之位换回骜儿!”太子刘奭面容沮地重复着这一句话,身子骤然一颤。向后倒退的他,转身握紧拳头撞打在雕刻飞龙祥云的金柱上。麻麻的阵痛缓缓传来,触及的是满心满怀的愧疚与心疼。 纵然当初她不是他心甘情愿要留下的人,但那也的的确确是他亲自迎娶的太子妃啊!或许自己对她没有爱,可是一年多的夫妻情分是假不了的。刘奭啊刘奭,你到底要将她伤到何种地步你才会心满意足?他低头自问,目光清冷如霜,刺伤的那个人却是自己。也许,还有她。又或许,很久很久以前自己就伤了她。 思虑许久,他沉吟道:“母后放心,儿臣知道如何做了!儿臣这就去接太子妃回来。这太子妃之位是她的,就始终还是她的。” “你能如此想甚好。”王皇后满意地笑了笑,思虑着又说,“母后希望你能处理好这件事,尽早查出事情真相还太子妃一个清白,莫让她再伤了心。” “母后说得极是,儿臣定会处理好此事,不让母后再为此事烦心了。”太子刘奭俊雅如玉的面容上浮现出敬意,嘴角也轻轻带着些笑容,眼底却似浩瀚星空般漫无边际。如何能好好处理?他对王政君充满愧疚,可以还她清白,可以让她搬回鸾凤殿,可以保住她的太子妃不再动摇,亦可以让她继续带着骜儿。可是瑶儿呢,那个他喜欢的女子又该怎么办?虽然心痛她的任性与欺骗,可是爱这种事又怎么解释得清楚?是想怪又怪不起来的无奈,是想气又气不起来的心疼。要处置她么?他不能,亦下不了那个狠心。何况,瑶儿她现在还怀着他的骨肉。 “既是如此,母后就先回了。”王皇后仪态温逊,起身之后笑得端雅,“这出来太久,身子倒是有些乏了。” “儿臣恭送母后!”太子刘奭看着王皇后的身影渐远,神情沉郁复杂。一个是他愧疚的太子妃,温婉大方,与世无争。一个是他心爱的红颜知己,娇嗔蛮横,爽朗率性,亦是他多年忽视的沧海遗珠。如何处理,他心乱如麻。 殿外浮光游移,浅浅如柔纱,轻漫于绿树青草之上,翠**滴,华光斐然。一内侍匆匆出来,萧育转身,衣裾飞扬,轻问:“太子殿下怎么决定的?” 内侍静静俯于萧育耳边,细说着事情原委。萧育听后,面带微笑,看来自己是太过忧心了,王政君并非自己想得那么不堪一击。她远比自己想象中聪明,王皇后此时于她,无疑是最可靠最强硬的后台。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即便没有证据证明她是无罪的,但至少皇长孙刘骜是可以留在她身边的。 但是,没有我的守护你真的安全吗?萧育心中暗自担心。她的品性,她的为人,终是不适合宫中的。 “有劳公公了。”萧育抿嘴带笑,从袖口里掏出一锭金子递给他。 “萧大人哪里话,奴才平时托你洪福不知受了多少赏赐。如今只是举手之劳,怎容得您如此对待?”那内侍接过金子笑得谦和。 “萧大人,萧大人……”远处传来太子刘奭贴身内侍苏成的声音。他扬手大喊,步履匆匆,似有急事。 “萧大人有事先忙,奴才这就告退了。”站在萧育身旁的内侍见势委身撤退。 “恩,下去吧!”萧育挥手,转身迎上苏成匆忙的身影,“苏公公这般着急找我,可是有什么要事?” “太子殿下还担心萧大人出了宫,奴才追不上。所幸萧大人未走远,不然奴才可就没法复命了!”苏成气喘吁吁,亦是笑得慌忙,“萧大人,请随奴才走一趟吧,太子殿下在书房等你呢!” 第六十八章 还君掌上珠 偏僻的宫殿,阳光微和。王皇后步履沉稳地直入怡心苑,院中的众人一片慌乱,急急地行礼。王政君闻声匆匆出来,稚嫩的笑声让她一眼就瞟见了孩子。“骜儿!”惊喜之情无法言语,她迫不及待地就从王皇后怀里抱过孩子。 “你终于回到母妃身边了,终于回到母妃身边了……”王政君贴着刘骜的小脑袋喃喃自语,忍不住地喜极而泣。刘骜像是能听懂她的话一样,看着她是“呀呀”地直笑。王皇后面容祥和,见此嘴角亦浮着温雅的笑:“看你这个心急的样子,高兴得都不知向母后行礼了!” 王政君转身将刘骜递给灵涓抱着,忙俯身行礼,面带微笑地说:“臣媳失礼,还请母后见谅!” “罢了,罢了,还真要怪你不成?”王皇后端雅地笑着,话里是止不住的爱怜。 随后进了屋,王皇后目光横扫四周,面上有些不喜地说:“这里也太简陋了些,到底是哪个奴才安排的?如此亏待太子妃,可是不把太子妃放在眼里?今日本宫定要处置不可!” 王政君忙扶上前,笑说:“母后休要气恼,这些都是臣媳让安排的,不关他们的事。” “能不关他们的事么?”王皇后气急,缓缓坐下的她稳声续道,“我虽是年纪大了,可这心里并不糊涂,难道这些事还瞧不明白?你呀,就是这个性子,宁愿自己受委屈也看不得别人受罪!” 王皇后如此,无非是做给大家看的。太子妃是正室,无论住在哪里也都是正室。如今亲自将刘骜送过来,更是给足了王政君面子。王政君心里庆幸,这步棋她是走对了。 倒真是好事连连,王皇后才刚走,王政君的哥哥王凤此时就传来了家书。王政君接过家书喜不能言,急急地拆开了。 “吾妹政君,近来可好?宫中……” 黑色的小字,方正清亮,浑厚大气,字里行间无不透露着他对这个妹妹的关怀与担忧。但里面也提到了一件棘手的事情,王凤要求谋取官职。王政君握紧书信,眉头一紧。 门“吱呀”一响,王政君将信小心收好抬头遥望,想是刘奭来了么?却见进来执事的宫娥小心行礼道:“太子妃娘娘,柳姬求见!” “她来干什么?”王政君语气生硬,有些失望,亦笑自己的傻,刘奭都不相信她了,又岂会再来看她?也许无妒无求更好,这样少些企盼,也就少些失望。想到这,王政君整了整衣袖,扬手道,“宣她进来吧!” “妾身柳姬参见太子妃!太子妃万福!”柳姬身姿窈窕,身着一袭淡青色长裙,倒真有弱柳扶风之态。只不过跟随太子刘奭多年,亦只是个没有位份的姬妾。 王政君忙扶柳姬起来,让她坐下,与柳姬相视一笑,一同看着沉睡在摇篮里的刘骜。 “太子妃真是好福气,皇长孙生得模样俊俏,可真是招人疼爱!妾身就没那么幸运了,侍奉殿下多年一直未有所出,只怕以后也是不可能……”柳姬说着用袖拭泪,一脸苦楚,惹人忧怜。 柳姬此话何意,王政君揣摩不出。一面感叹她的凄苦,也是个可怜人。一面又疑虑她的不懂事,这种话若是传到太后或皇后耳里,只怕是少不了责骂了。她轻启朱唇说:“你还年轻,日子也还长远,现在去哀叹这些怕是为之尚早。你若真有心,多在殿下身上花些心思就是。这些不上台面的话就尽量少说,何苦让他人看了笑话,亦让殿下失了体面?再则,殿下不是不明事理之人,又岂会看不明白?” “太子妃教导的是,妾身一时糊涂有感而发,让太子妃见笑了!”柳姬低头笑得温逊。 王政君抬眸一笑,暖声道:“说不上教导,本宫只是和你提个醒罢了。想来,这些道理你也是明白的。” “谢太子妃提点,妾身明白。”柳姬回答得端雅,忽又说,“还是殿下对太子妃好,这怡心苑清幽雅致,倒是其他地方不能比的。” 王政君酸酸一笑,这话可不像是什么好话。清眸微抬,缓声说:“是啊,说来本宫也喜欢这地方。处得偏远,心境也平和了,倒看不见那些不干不净的事了。” 柳姬见王政君话里有话,不免一时有些尴尬,红着脸笑说:“太子妃说得是!说得是!” 柳姬走后,雅竹忙说:“这柳姬吧,虽是不讨人喜欢,可至少也是个知礼的主。哪像傅良娣,仗着身怀有孕就接连几天不给太子妃娘娘行早礼,实在是太嚣张了些。太子妃娘娘就不说说么?” “不来就不来吧,本宫倒乐得自在。”王政君脸上浮着些笑意,心想不来也好,免得到时候不小心磕了碰了,又给她套上个莫须有的罪名。自己啊,能不趟这趟浑水就不趟。 灵涓上前,也忧虑着说:“太子妃娘娘可知,上官太后亲自去云翠殿看了傅良娣。宫娥们私下都传,若是傅良娣一举得男,怕是上官太后会帮他夺得世子之位了。” “那又怎样?若真是她的,那便就是她的。何况是与不是,岂由她说了算?”王政君隔帘相望,心里淡笑,大汉历来只立嫡长子。孩子还未出世,她傅瑶就如此大费周折地拉拢关系,可未免太操之过急了! “难道太子妃娘娘真就不担心?”灵涓仍是放不下心。 “去拿笔纸来吧!现在想这些未免太早了些!明日替本宫过去看望一下傅良娣,顺便带些贺礼过去。说本宫体恤她身子不方便,这早礼就暂且免了吧!”她笑得坦然,并不在意这些。 “诺!”灵涓和雅竹齐声出去准备,不敢再多说些什么。 雅竹端来茶水糕点,灵涓则负责研墨,伺候着王政君回信。王政君握着笔却是一脸忧愁。写什么呢?现在刘奭虽已为皇太子,可毕竟根基不稳。能走得这么长远,也全是因为皇上对许皇后有愧,亦不忍心让年幼失母的他无所依傍。其实,谁都明白淮阳王刘钦才是皇上心中所选。这几年,皇上的宠妃张婕妤也没少在这争夺皇位的事上费心。哥哥来信求仕途,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也难。只是,王政君并不想这么做。她既已嫁刘奭为妻,诸事自得小心斟酌才是。如今对她来说,保太子之位才是首要。所以,为哥哥求官这事急不得,操之过急只怕会让皇上误以为刘奭私下结党营私,急于登位。轻者,皇上生怒,对太子施以责罚。重者,只怕太子之位不保,让张婕妤等人有机可乘。 思虑左右,王政君仍是无法下笔。鲜亮的墨汁顺着笔尖滴落,一点一滴,晕染开来,似乌云般轻悠。灵涓见此,忍不住问:“太子妃娘娘不知如何写么?奴婢看您都想好久了。” 未等王政君回答,雅竹倒是掩面一笑,轻声说:“平时奴婢见太子妃娘娘读词写诗是手到擒来,想不到这写家书竟是为难了娘娘。莫不是思情浓意聚心头,提笔就是言难开?” “可就会耍嘴皮子,你这说的倒是什么诗?”王政君抬头看她,忍不住地摇头轻笑。 雅竹倒是会卖乖,忙将茶水递上,“奴婢哪懂写诗,不过是信口胡诌,逗太子妃娘娘一笑罢了!” 王政君看雅竹乖巧嘴甜,忍不住地只是想笑,倒不与她争辩。俯身对着空白的纸,突然间就有了主意,提笔在纸上轻轻写道:家兄勿念,政君一切安好。 虽是言简意赅,却是话里有话,暗藏玄机。王凤与王政君是一母同胞,自小的情谊,这点儿心思应是不难看出。王政君笑着搁下笔,将信叠好,递于灵涓,“去吧!” 第六十九章 轻扇隐烟云 殿内灯火通明,流光忽闪。太子刘奭盘腿坐在桌案前,金黄色的烛光衬得他双眼澄明,面如冠玉。萧育与刘奭对望而坐,放浪不羁的他拿起酒杯一饮而尽,俊朗如清风的面容上亦是多了些忧愁,他沉声道:“依微臣看,不妨借张元之口,说那刺客得了失心疯,刺杀傅良娣只是一时病发,冤枉太子妃更是其胡诌之词。这样,一来可给傅良娣提醒,让她不敢再提及此事。二来亦可还太子妃清白,解太子心中烦忧。” “这件事就按你说的办吧!”刘奭深吸一口气,如释重负。这本就是他心中所想,如今,只不过是借由萧育之口说出来罢了。 “太子若无其他事,微臣就先行告退了。”萧育疾步迈出大殿,心骤然清冷。政君,这就是当初你执意要嫁的人。他如此伤你,你还要爱他吗? 清风素朗,茂密的青树乘风摇晃,在夜间重叠成影。刘骜刚睡着,王政君趁着空闲出外随意慢走。眼前五彩斑斓的石子路蜿蜒在青翠花丛间,更是如同飘带般延远如画。 稳重的脚步声由远而近,萧育的身影亦是愈发清晰。王政君抬眸,面色沉然的她最后急急地转身,快步向后走去。见么?也许不见更好。 “太子妃娘娘请留步!”萧育抱手躬身,声音仓促得有些忙乱。 月光如雾,银白色的光华静静落下,有些耀眼。王政君转身向他,衣袂飘舞的她婉然向后退了几步,“萧大人有何事?” 萧育直身,静声问道:“太子妃娘娘近来好吗?微臣看您又清瘦了些!” “这不是你该问的话。”王政君冷声如霜,心里却是有些微酸。抬眸看他,清面如月,明眸似幽,不忍他再为她担忧,只得沉声又说,“好!很好。” 雅竹见此,已然知晓了王政君的心事,忙扶着她无声地离去。 萧育闻声神情有些复杂,在后喊道:“太子妃娘娘可愿与微臣携手共行大事?” 王政君停步愣住,抬眸直视着他说:“你可知道你说这话是杀头的大罪?” 萧育不顾她的质疑,目光沉定地说:“微臣不怕。” “可是本宫不愿。”王政君亦不理他的坚定,走了几步,又略带沉吟地说:“别在为本宫的事操心了,本宫真的一切都好!” 沉寂的夜,月光如纱,幽然迷蒙。他静然站立,她沉然离去。行至回廊,王政君依然是眉头紧锁,雅竹小心问:“太子妃娘娘可是在为萧大人烦心?” “他不该为本宫的事过分上心,这样会害了他。”王政君轻叹,只觉眼前的一切突然飘忽得有些清冷。 “可奴婢觉得萧大人是个知轻重的人,他既是想这么做,怕是心里早已经有了主意。何况,太子妃娘娘身边也确实需要个可靠的外臣才是!”雅竹跟随在后,不紧不慢地说着。 “是吗?”王政君带着疑问,不再说话。孩子现在还小,无论以后这大汉的江山是不是他的,她都不愿萧育为此过多费心。她没有那么大的雄心,只是希望他们所有的人都平平安安就好。 王政君慵懒地俯于回廊栏杆,不愿多想,享受着静夜难得的惬意。灵涓急冲冲地来,轻声禀告道:“太子妃娘娘,太子殿下往这儿来了,让人去迎接呢!” 终于肯来了么?王政君苦笑,内心更是一番心酸的嘲弄。她抬头静声说:“去帮本宫挡了吧,说本宫身体有恙,不宜接见!” “可是太子妃娘娘,太子殿下好不容易才来一趟,你怎么还……”灵涓有些不解地看着她,声音却是越说越小。 “那又如何?”王政君回转起身,无视灵涓的错愕与不解。清风朗月下的她,面容端雅柔和,衣裾飞扬。 “奴婢只是为太子妃娘娘不平,您不该让傅良娣占尽了风头,也不该……”灵涓颤颤地低下头,不敢往后再说下去。 王政君眸子清冷,静看着灵涓问:“也不该什么?” “也不该……”灵涓有些慌神,抬眸瞥见王政君正静静地看着她,就索性紧绷着弦直声说,“也不该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上心。” “你怎么知道本宫什么都没有做呢?”王政君嘴角含着笑意,一双深眸直视着她。 “奴婢……”灵涓抬头,怯懦的脸上有些许惊异。 王政君看着她窘迫的表情,不免有些好笑,淡淡地说:“傻丫头,收起你的担忧吧!本宫可没你想的那么脆弱!你能想明白的事,本宫又岂会不明白?” 灵涓随后依王政君所说回了太子刘奭,刘奭闻言蹙眉,喃喃道:“不见?” “是!”灵涓低下头,声音依然坚定。 太子刘奭不理灵涓的说辞,瞟眼看着她,猛地抬步朝里走去。灵涓见势,有些不知所措地拦在刘奭身前,“请太子殿下勿要为难奴婢!” “让开!”刘奭的声音夹杂着怒气,见灵涓不为所动,他神色凝然地说,“难道我说的话还作不得数么?” 刘奭双眸肃静,声音威怒,唬得灵涓只得颤颤地退到一边,不敢再去阻拦。 雅竹看见这般形式,未等灵涓回身,已悄悄进屋告诉了王政君。王政君却只是一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话音才落,匆忙的脚步声已然在门外响起。刘奭面色肃然,扬手敲门,“政君,我是来接你回鸾凤殿的!你把门打开!” “傅良娣的事我已经调查清楚了,与你无关!我这就还你清白!” “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但你先把门打开,听我解释啊!政君!” …… 太子刘奭的声音有些慌乱,急促如雨,等待的仍只是一阵寂静。 “殿下请回吧!”王政君心神俱累,一声声呼唤只装作不知。 “你不愿听我解释?”白衣似雪的刘奭,锥心的刺痛袭来。 王政君不理,坐在摇篮旁的她仍是沉声说:“殿下请回吧!骜儿已经熟睡,受不了这般吵闹!” 刘奭无奈,更是心酸不已。转身即走的他,看了几眼就抬步而去。昏黄的灯光映着他那英姿飒爽的背影,沉然幽长。 远处的树枝随风晃动,刘奭早也已不见了身影,王政君却仍是静静地望着。仿佛他的身影还在,仿佛这清凉的微风中他的气息也是一直在的。雅竹看得仔细,在后轻声说:“太子妃娘娘这是何苦呢?” 何苦?一句话恍然惊梦,王政君骤然清醒,微怔,随即一笑:“回屋吧!骜儿这会儿也该醒了!” 第七十章 缘喜情满溢 夜色沉寂,树影斑驳。云翠殿因刘奭的到来,显然是忙碌不已,一屋子的侍婢内侍不停地张罗,唯恐刘奭有丝毫不舒服。刘奭端起酒小酌一口,便抬眼看向傅瑶,目光凝聚如幽蓝深海,似疑虑,似深情,更似无奈。傅瑶肩头微凉,有些不自然地说:“殿下怎么一直看着嫔妾不说话?倒让嫔妾觉得怪怪的!” “没事,只是觉得今晚你特别好看,就忍不住地多看了几眼。”刘奭浓眉飞扬,笑得明目朗朗,却是将满怀心事掩于心底。他不说,亦不想多问。 “殿下可就会寻嫔妾开心,嫔妾一直如此,哪里就今晚特别好看了?”傅瑶低头为刘奭倒上酒,忍不住的眉眼带笑,斟酌了会儿又说,“听说殿下刚去怡心苑了,可是去接太子妃回来?” “恩。”刘奭声音低哑,右手玩弄着青铜色的酒杯,略有沉思地说:“可她不愿回。” “不愿回?”傅瑶有些惊诧,随即一笑,“都说太子妃性子温婉,是个端雅知礼的人。可如今嫔妾看来,太子妃似乎太不懂事了些。常言,妇以夫为钢,何况殿下您还是大汉的皇太子。殿下念着夫妻情分不责怪太子妃,又亲自去迎接她回来,就已是她莫大的殊荣了。太子妃又岂能如此不知礼数,竟还驳了殿下的面子!” 刘奭眸子清冷,百感交集,幽幽地说:“是我冤枉太子妃在先,怪不得她!” “殿下这话的意思是……”傅瑶闻言有些恍惚,只是望着刘奭,默然等着答案。 刘奭抬眸直视着傅瑶,淡定地说:“你遇刺客的事我已调查清楚了,与太子妃无关,张元也全招了!” “张元?”傅瑶小声嘀咕着,突然觉得这个名字很是熟悉。对,那个人就是璇儿让办事的人。只是,他不是已经死了么,怎么还……傅瑶有些愣神,静坐着沉思不语。 刘奭刻意提起张元,就想看看傅瑶如何应对,如今,看她这个表情,显然是早就认识的。他咧嘴轻笑,故意问:“怎么,你认识张元?” 闻言,傅瑶更是一惊,却是故作镇定地说:“不认识,他一个小小的内侍嫔妾哪里识得?那殿下说说看,这事到底是怎么回事?究竟是何人要刺杀嫔妾?” 一句话又暴露了傅瑶的心思,刘奭何曾说过张元是宫里的,又何曾说过他就是内侍了?刘奭有些心凉,身子晃了晃,却强制自己定住。片刻,深吸一口气,淡淡地说:“张元就是前些时日出宫的内侍,他与刺杀你的那名刺客李丁是宫内好友。据他说,李丁本就有疯癫之症,只因多年未犯,便无人在意。那日正巧李丁又偶发疯病,才不小心误伤了你,又胡言乱诌说是太子妃指使。所幸最后李丁自己自杀了,不然这日后还指不定又发病伤害谁呢!你也不用太害怕,这事算是过去了,以后无人再敢伤你。” 刘奭说得沉稳,傅瑶却是忍不住地心乱如麻。刘奭这些话骗得过别人,骗得了她吗?张元是她派出去的人,既是未死,在得知她下手要他命的时候,又岂会为她说话?难道刘奭见到的不是真的张元?不对,若不是真的张元,又何苦冒用他的名义去解释这件事呢?傅瑶越想越觉得不对,此事知道的人不多,刘奭既是下手调查了,又知道了张元这个人,那么……想到这里,傅瑶眉头一紧,不好,刘奭大概已经知道这事是她所为了。 “你又愣神了,可是在想些什么?”刘奭目视傅瑶,用手轻抚着她额头散乱的发丝。 傅瑶听罢此话,身形一震,缓缓回神,定定地看着刘奭。刘奭既是得知实情,又为何不直接拆穿她,却要刻意为她隐瞒呢?是不忍还是……傅瑶顾不了多想,只觉再不说出实情,她会在刘奭心中一直留个心机深重的恶名。收敛起纷乱的思绪,傅瑶盈盈下跪,“嫔妾知错!请殿下责罚!” “你……”刘奭有些错愕,没有多想,忙俯身扶傅瑶起来。 傅瑶避过他的眼神,执拗着不起,“殿下,你为嫔妾如此,嫔妾很是感动。可是,你要这么瞒着嫔妾一辈子吗?嫔妾知道你是不忍,可是嫔妾不想在你身边似演戏般过一辈子!你既已知道是嫔妾设计陷害的太子妃,就请不要为嫔妾隐瞒,直接处罚嫔妾便是!嫔妾不要你为难,不要你心寒,更不愿你伤心。” 刘奭有些意外,亦有些心疼,他皱着眉扶过她,“起来说话吧,地上太凉,你又怀着孩子……” 傅瑶起身站起,回味着刘奭的话,也小心窥看着刘奭的神色。他面沉如水,阴郁惆怅。见此,傅瑶低头试探着说:“其实殿下心里很生嫔妾的气,很想责怪嫔妾是不是?” “我若要怪你,便不会想法子替你隐瞒这件事了。”刘奭沉眸,有些心酸,沉吟着又说,“只是,太子妃生性恬静,不与人争,你实在不必在她身上花那么多的心思。” “可是嫔妾害怕,害怕殿下只要太子妃不要嫔妾!”傅瑶颤抖地扑进刘奭怀里,语带抽噎的她紧紧拥住刘奭,听闻着他沉稳的心跳,“殿下知道吗,嫔妾已经等了你多少年了!嫔妾与司马良娣一同进宫,可你从不多看嫔妾一眼,你眼里只有她,日思夜想的也只有她。司马良娣走后,你很快迎娶了太子妃,依旧不曾想到嫔妾。那时,嫔妾真的很难过,心灰意冷,甚至想过一死了之。可是,嫔妾记得初次进太**时,你对着嫔妾的那一笑。温暖,亲和,就像清风般美好。嫔妾那时就知道殿下是个温和大度的人,你是不会让身旁的人难过的。所以嫔妾相信,只要嫔妾一直等,一直等,殿下终有一天会看到嫔妾对你的爱。如今,殿下好不容易守在了嫔妾的身边,嫔妾却是每日诚惶诚恐的,害怕这恩宠来得太快去得也太快,害怕以后嫔妾还要孤孤单单的过日子,害怕……” 傅瑶说得深情,刘奭听得动容,未等傅瑶说完话,他已用手阻止了她,“不用再说了,这些我心里都明白。你放心,以后我不会再让你难过了,也不会再让你害怕了。” “殿下!”傅瑶沉静望向刘奭,对上那双温柔而深情的眸子,心头骤然一紧,亦是喜不能言,愧疚之意也猛然漫起,只是止不住地一直哭泣。泪水模糊的视线里,刘奭搂着她的双臂又紧了些,沉声说:“瑶儿,答应我,不要再无端猜忌我对你的真心,永远也不要!” 傅瑶点点头,泪水涟涟的她已哭得不成样子。猛地收住泪水,有些酸酸地说:“嫔妾承蒙殿下爱护,不予怪罪。只是,嫔妾有错是不争的事实,如今又让太子妃莫名地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更是极大地不该。殿下若是不降罪,嫔妾只怕是会无地自容了!” 刘奭用宽袖轻轻试下傅瑶眼角的泪花,语带温柔地说:“该治你什么罪好呢?这样吧,就罚你一辈子为我歌舞吧!” “殿下,嫔妾在和你说正经的呢!”傅瑶低头用手捶打着刘奭的胸膛,一脸羞愧。 刘奭猛地抓住她的手,笑着揽她入怀,“我说的也是正经事!” 第七十一章 逍遥清如兰 长廊里的灯光静静地倾斜一地,忽明忽暗地照映着萧育的脸。浓郁的青木气息混合着酒水的香醇,也缓缓在沉寂的夜里飘散开来。芷冉偷偷从萧育背后走来,猛地夺去他手中的酒壶,“萧育哥哥,你又喝酒了!” 萧育抬头,不理她的玩闹,只是笑着从她手里拿过酒壶说:“又是淮阳王送你回来的?” “是啊!”芷冉嘟哝着嘴坐下,又若无其事地摆弄着青色如玉的酒杯。酒杯相撞,清脆作响。 萧育仰天喝了一小杯酒,随即明朗地笑:“看来,你这丫头还挺喜欢他的!” “萧育哥哥在说什么啊,才不是那样的,我只是和他玩得来而已。”芷冉僵住了笑,沉静地遮掩。 “是吗?”萧育笑得复杂,清亮的眼眸里透露着疑问。 “当然是!”芷冉不解萧育的旁意,倒是回答得爽快。 萧育低低地笑,故意又问:“那淮阳王很喜欢你?” “萧育哥哥!”芷冉一听有些气极,忙收拾桌上的酒壶酒杯,一一用端盘装好拿走,“不给萧育哥哥喝酒了,可就会胡说八道!” “芷冉……你这是要干什么?”萧育有些不解,目光追随着芷冉转身即走的背影。 芷冉嘴角轻勾出一抹淡笑,不理萧育的错愕,只是直径往前走着,冷不丁丢下一句话,“我回屋去!” 萧育知是芷冉生气了,也就由着她,忍不住笑着摇摇头,轻叹道:“这丫头,可就会胡闹!” “谁胡闹了?”端盘重重地被芷冉往石桌上一摆,酒都快洒了出来。芷冉嘟起嘴,抚袖坐在了萧育的面前。 萧育见芷冉气鼓鼓地回来,忍不住笑说:“你不是要回屋么?怎又过来了?” “才不要回去,回去了,还指不定萧育哥哥又在背后说我什么呢?我现在啊,就是萧育哥哥去哪儿我就去哪儿,萧育哥哥喝酒,我也喝酒!”芷冉笑得爽朗,端起一杯酒就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水流入她的喉咙,依旧是呛得她热泪盈眶,不停地咳嗽。 萧育见状,忙接过酒,“都不会喝酒,还这么逞强干什么?小心喝急了胃疼!” “不会喝才要学!”芷冉认真地抢过酒,又静静地倒上了一杯,她慢悠悠地抿下后,朝萧育浅浅一笑,“不然以后谁陪萧育哥哥一起喝酒,谁又陪萧育哥哥一起难过?” “你这丫头担心的事可真多!”萧育心中微微一酸,嘴角晃着莫名的笑意,亦是在笑芷冉的傻。忽又一想,他不傻么?这世上,原来她和他是最像的。 “那萧育哥哥答应芷冉,以后不要再难过了好不好?”芷冉虽说得突兀,却是一脸的认真,清秀的脸庞上透着明朗如春风的纯净。 萧育眼角突然有些干涩,伸手顶了顶芷冉的额头,笑说:“傻丫头,我何时难过了?你才喝了两杯酒,怎么就开始说胡话了?” “我没有喝醉,也没有说胡话。”芷冉定定地看着萧育,湿润的眼里映着萧育俊朗飘逸的身影。随后,她摆出一副大学者的样子,“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而我又非一般的旁人,自是要比许多人看得清了?所以,别人不知道萧育哥哥难过,我魏芷冉是一定知道的。而且我知道……我知道……” 芷冉的声音突然有些微颤,踟蹰着不敢往下后说下去。萧育瞧出芷冉那丫头不对劲,随即问:“你知道什么?” 芷冉抬眸瞟向萧育,又慌地低下头,“我知道萧育哥哥是在为政君姐姐难过。” 萧育想不到芷冉会如此说,闻言自然有些微楞,亦不知如何去回答。他沉脸侧身看向远方,沉寂的夜,皎洁的月光,灯火通明的长安城,却是一样的不平静。 芷冉抬头张望着萧育,见他不语,仍是问:“那我猜对了是不是?萧育哥哥真的是为政君姐姐难过,对吗?” 萧育抬起清亮如黑珠的眸子,突然朗朗地笑,却仍是没有直面回答芷冉的话,只是起身拉住她说:“想知道吗?那就陪我上屋顶坐坐!” “又上屋顶?”芷冉踟蹰着不前,低头一叹,屋顶可真不是什么好去处,虽说站得高望得远,可毕竟那里紧挨着高挺直立的树木。芷冉总觉得那里有好多的小虫,不然为什么她每次和萧育在屋顶坐了后,她就总是全身痒痒的。 “怎么,不愿?”萧育笑着望向芷冉,随即松开了芷她的手,“那好,就不告诉你了!” 白衣胜雪的背影,坚挺如竹的身姿,萧育转身悠闲地走着。潇洒不羁的他亦是爽朗地笑着,右手随意一挥,一只明亮清透的酒杯就已在他身后勾勒出碧绿的弧线,还带着些清冽的酒香。 “谁说我不愿了?”芷冉慌忙地接住萧育扔过来的杯子,深呼一口气,还好接住了。放下酒杯她撅着嘴忍不住地小声嘀咕,“萧育哥哥真是的,也不怕砸着我!” “在磨蹭什么?还不来?”一声清亮的声音响起,就见萧育拿起玉箫跳上了屋顶。 “来了!”芷冉一听急了,小心将石桌上的东西收拾了一番,就忙跟上前去,“萧育哥哥,等等我!我来了!我来了!” 屋顶月光静好,银白色的光华朦胧成一片。萧育随意地坐着,清朗如珠玉的箫声缓缓飘荡。芷冉在旁边坐着,歪着脑袋问:“萧育哥哥不说么,怎还吹起箫来了?” “你仔细听,这箫声便是我想要说的话。”萧育扭头一笑,仍只是拿起玉箫静静地吹着。清爽的风缓缓吹过,他黑色的发丝飘逸地纷起。似一场梦,月光幽幽,那是他和她的故事。 芷冉听后夺过萧育手里的玉箫,撅着嘴瞄向他,“萧育哥哥欺负芷冉不懂音律么?这算什么回答?” “那你觉得怎样才算?”萧育静静地看着芷冉,凝聚的目光似幽谷绵长。 “萧育哥哥生气了么?”芷冉有些微怔,伸手将玉箫丢到萧育怀里,“那萧育哥哥继续吹吧,我不问就是了。” “傻丫头!”萧育接过玉箫暖暖地一笑,亦摸了摸芷冉的头,她乌黑的发丝透着丝丝清凉。 芷冉埋下头还想说问些什么,可又觉得定是问不出什么的。又或许萧育不说最好,免得自己听后会更加难过。她突然抱膝静坐着,认真地听着萧育吹出的曲子。清逸如花开花落,幽静如空谷绵音。芷冉想,其实这样就好,这样一辈子静静地待在萧育哥哥身旁就很好。 夜更加静了,月亮低低地垂着。萧育抚摸着芷冉沉睡的脸,“芷冉,答应萧育哥哥,你以后要快乐,不要再为萧育哥哥难过,也不要再为萧育哥哥担心了!” 第七十二章 秋绪舞漫漫 远处一袭明媚的身影穿梭在花园之内,似蝶翩舞。如水的浮光隐隐落在花朵成簇的海棠上,恍然露出傅瑶张扬妩媚的笑脸。旁边站着的太监和宫女恭迎地笑着,就连柳姬、陈姬等人也跟随在傅瑶身边。 “傅良娣肚子尖尖,想必定是个王子,妾身在此先恭贺良娣了!”是柳姬的声音,温柔恭敬,娓娓亲和。 “承蒙妹妹吉言!”傅瑶笑得委婉,忍不住地喜从外露。 柳树枝叶蓬勃,千丝万缕低垂成帘纱。群芳妖娆,红色艳丽更似霞云。闻声,王政君只是轻瞟了一眼,就抬步转身而去。柳姬?看这样子,该是和傅瑶走在一起了。走上楼台,阳光有些耀眼,王政君撩裙而坐,轻微的风缓缓吹过她乌黑的发丝,翩然带香。 身后的雅竹端量着王政君的神色,又瞟了瞟远方的傅瑶,有些气恼地说:“傅良娣怀孕不过两三月,哪里就看得出肚圆肚尖?这柳姬倒真会巴结!” 王政君盯着远方绿色萦绕的青山,笑了笑说:“不过是趋炎附势的小人,也值得你这般生气么?” “可太子妃娘娘就不气么?”雅竹仍是呆呆地问。 王政君轻漠一笑,语带温柔,“若是连这点小事都生气,那本宫还要不要活?” 雅竹似是明了,忍不住掩面而笑,“太子妃娘娘可是看得开,倒是急坏了奴婢。” 夏季渐过,窗外的枝叶已然泛黄,缓缓落下一袭秋风微凉。刘骜又长大了些,已经能四处爬走。他又比同龄的孩子好动,常常乱抓乱爬,有时连王政君都捉他不住。 雅竹在旁逗弄着刘骜,常常笑得合不拢嘴,“太子妃娘娘,您瞧,长孙殿下多好玩!” 王政君看雅竹的样子,总是忍不住地想笑,便故意戏谑她道:“那本宫就尽快帮你找个人家,好让你也抱上个胖娃娃!” “哎呀,太子妃娘娘又来取笑奴婢了!”雅竹羞红了脸,只得忙低头用小鼓逗得刘骜“呵呵”地直笑。 灵涓端着刘骜的衣物进来,亦是忍不住的满脸带笑,随即说:“太子妃娘娘,刚刚陈公公前来说,皇上想长孙殿下了,让抱过去看看!” 皇上刘询到目前为止只有刘骜这一个皇孙,因此尤为喜爱,得闲时常常命人将其抱过去玩乐,且赏赐了无数宝物。而皇上喜欢长孙刘骜又是宫里宫外皆知的事情,故王政君虽少出宫门,就已名声在外了。王政君也明白,只要皇上这个靠山在后支撑着,暂时绝没有人会是刘骜的威胁。即便最得太子恩宠的傅瑶真诞下了王子,也依旧不会。只是,这样的荣宠能持续多久?谁又护得了刘骜一世? “太子妃娘娘在想些什么?可曾听到奴婢的说话?”灵涓在旁侧提醒道。 王政君回过神,笑了笑:“知道了!你们赶快为骜儿洗漱一下,给他换身干净衣服!” “诺!”雅竹、灵涓点头,为长孙殿下刘骜忙得不亦乐乎。 刘骜似乎和皇上特别亲,每每见到皇上都是“呀呀”地玩闹。他稚嫩的小手胡乱挥舞着,水汪汪的眼晴亦是一眨一眨地,“咯咯”地笑个不停,倒是愈发地高兴。皇上看着刘骜,笑说:“你这个小家伙可真调皮呀,连朕都敢欺负呢!” 皇上对刘骜慈爱的目光和忍不住的柔腻之情让众人看在眼里。王政君也暗自高兴,这难得的慈爱必定是刘骜最好的护身符。 回到怡心苑时,已近日落时分,天边金光蒙蒙,红色似锦。估计刘骜是玩累了,早早地就睡了,摇篮里的他,睡得十分安稳,粉嘟嘟的脸上似乎时常带着可爱的微笑。王政君笑着替刘骜盖好被子,心里也是一片踏实。 刘奭有好久都不曾来了吧?王政君起身,面对着窗外的绿意盎然突然一片惆怅。她一时兴起,想起了以前在家中和芷冉跳的翩然长袖舞,便就顺势舞了来。此舞讲究轻盈,意在强调其翩然仙灵之意。王政君沉眸,双袖往外一推,盈然轻转,如青柳扶风,似芙蓉绽开,悠然静雅的舞姿甚是灵动。她缓缓地跳着,耳畔仿若响起萧育的箫声,清亮婉转,声声似珠莹润。目光迷蒙沉静,眼前也有些恍惚,青树袅娜,层层叠叠的红色花瓣如雪飞扬,萧育吹着箫,她和云萝轻盈地舞着。没有争斗,没有宫廷的恩恩怨怨。云萝还是那个单纯直爽的云萝,她也还是那个笑容静和,不理宫中俗事的姑娘。 怎么在跳舞的时候想起了萧育?王政君有些错乱,却是止不住的开心。青绿色的纱衣宽袖随她扭转伸展,缓缓泛着些柔和的微光,似云若雾,悠悠漫飞。她亦舞得开心,轻盈似蝶,仿若花中仙子,优雅尊贵。 几声清脆的拍掌声让王政君骤然停止,她转身看着突来的刘奭,有些惊讶,温婉的微笑也立刻僵住,“殿下何时来的?” “来了许久,见你跳得尽兴,也就没让人通传。”刘奭缓缓抬步进来,嘴角更是噙着一丝温润似风的笑意。 刘奭甩袖坐下,王政君盈盈端茶前来。 “从前只听你弹琴,却不想你的舞姿亦是十分惊人。只是,怎从未在我面前跳过?莫非是我还不值得你一舞?”刘奭笑得复杂,深邃的眼睛直直地落在王政君温和的脸上。 摆明是话里有话,王政君心里一惊,手里握着的茶杯顺势倒下,飞舞起的水花溅到了刘奭身上。她有些慌神,忙从衣袖里掏出手帕为刘奭擦拭。 刘奭目光深沉,不理她的慌乱,只是捉住她的手问:“还不愿回鸾凤殿么?” 愿回,怎会不愿回?只是,回到了鸾凤殿就能回到过去吗?他还是那个一直信任她的夫君么?若不是,还不如在这里清心寡欲地过一辈子,无争无斗,倒图个平稳安静!王政君虽是如此想,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在说,回吧,你不管骜儿了么?你可以什么都不要,可骜儿行么?她抬脸仰望着刘奭,他明月般的目光正直直地看着她。咬咬牙,跪下说:“殿下可否答应嫔妾一件事?” “你与我已是夫妻,还需如此么?”刘奭突然清幽地笑着,伸手扶她起来,“记得,你从未对我要求过什么。如今,这是第一次。说吧,什么事?” 王政君紊乱的心顿时沉稳,有些心酸,怔怔地望着他,“殿下,嫔妾有些思念家兄,不知可否让他进宫与嫔妾一见!” “这个有什么难的,过几日给你安排就是!”刘奭说得随意,突又转回话题问,“那你呢?可愿回鸾凤殿去?” 得知王凤可以进宫,王政君万分高兴,自是不会再与刘奭僵持下去,便笑笑说:“殿下既然来请,嫔妾还哪有不回的道理?” 第七十三章 明然迎金枝 凤辇落在鸾凤殿前,王政君被灵涓、雅竹搀扶着出来。抬头,晴朗的天,一片湛蓝。 回到鸾凤殿,一切还是老样子。王政君鼻尖有些酸意,想着终于回来了。无论如何,鸾凤殿还是她这个太子妃该住的地方。无论如何,刘奭还是她的夫君。无论如何,她终得走下去,即便不为了自己,也该为了未长大的骜儿,也该为了自己的家族再尽心力。 王政君放慢脚步,静静地走进去。柔和的金色光华,缓缓滑落成金光熠熠的薄纱。漫上她的脸,静美温和。似她此时的心情,安静如水。 刘奭没有食言,没过几日,王政君的哥哥王凤果真进了宫,还和王政君谈了好一下午。而王凤进宫,只是王政君的第一步棋,为的只是在刘奭面前引荐自己的家兄。王凤本来也聪明,又有勇有谋,见面第一日就让太子刘奭对其留下了很好的影响。其后,王凤不凡的谈吐,与过人的机智更是让刘奭大为赞赏。没过多久,已让他成功地留在了刘奭的身边。 “今天,为兄又为太子殿下办了一件漂亮事!想必没过多久,太子殿下必会委以重任的!”王凤轻轻地晃动着手中的茶,绿叶漂浮,茶香漫溢。 王政君沉默着不语,丝丝愁意漫上眉间。王凤见此有些不解,忙问:“怎么,政君你不高兴?” “哥哥能得到太子的赏识,政君心里自是高兴的。只是,哥哥也该收敛些才好,切记锋芒太过了。”王政君有些担忧,这个宫里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们。太招摇的结果必是会招来太多的不满,若是在刘奭未登基之前就出了什么差错,他们王家以后的路还能走得远么? “政君你放心,这个为兄心里自有数。”王凤朝王政君明朗一笑,回答得很是沉稳,仿佛心里早已有了主意。 王政君见此,笑容立刻呈现在脸上,“这样我就放心了。” 用罢午膳,王政君就哄着刘骜睡觉。刘骜也乖,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王政君这才抽空,可以在桌案前看会儿书。 “外面天晴得正好,怎还在屋里待着?”刘奭迈步进来,随身跟着的内侍停在殿外等候。 王政君起身见礼,淡笑道:“骜儿正睡着,嫔妾担心他醒来看不到母妃会哭闹!” 话音才落,刘骜却是醒了。睡在床榻上的他,“咿呀”地叫着,却不哭闹。刘奭见此,稳步走到床榻边,看着孩子暖暖地笑。刘骜见着他,更是乐得手舞足蹈,挣扎着要爬过来。刘奭忙伸手抱起刘骜,用手轻刮着他的鼻子,眼里满是爱抚之意。刘骜欢快地笑闹着,用肉肉的小手捣弄着刘奭的耳朵。 “你这个小家伙,调皮得很呢!”刘奭别过头,笑着将刘骜高高举起,急急落下,又高高举起,反复几次,逗得刘骜“咯咯”直乐。 王政君在他们身后,微笑看着,好久不见的画面,更是难得的温馨。如果可以一直这么下去,该有多好。 刘奭回头,似乎捕捉到了王政君眼里的笑意。他将刘骜递给在旁站着的灵涓,走过来,握起王政君的手。 “这些时日委屈你了。”刘奭说得平淡,明净的眼底却透着些温柔。不是男女之间的爱意,却也是亲情般的爱怜。 王政君低头,只是笑:“哪里委屈了,不过都是嫔妾自愿的。” 黄龙元年二月初八,是个很美的日子。新绿悄露,翠色喜人。暖暖的阳光下,缓缓的清风悠悠飘来一阵阵清香。园里的梅花也开得正艳,明丽的红色,似火般热情。一声清脆的啼哭,更是迎来了刘奭的第二个孩子。 傅瑶躺在床上,刚生下孩子的她有些虚弱,豆大的汗水亦是湿润了她的发丝。 “良娣,醒醒!”璇儿轻声唤傅瑶。傅瑶睁开眼,柔美而开心的微笑缓缓荡漾在脸上,她硬挺起无力的身子,急声问:“是个小王子吗?” 一声心急的问话,却让殿内寂静无声,无人敢回答。璇儿让嬷嬷抱来孩子,颤颤上前道:“恭喜良娣,是个美丽的郡主。” “郡主?”傅瑶一愣,更是一惊。接过孩子静然一看,脸色突然变得很是难看,“为什么?为什么不是王子?” “良娣,小郡主也很可爱啊,你看她长得多漂亮啊!想必以后定是和良娣一样,是个倾城倾国的美人呢!”璇儿走上前,试图安慰。 傅瑶将孩子递给璇儿,瘫软地倒在床上,只是摆手道:“抱下去吧!我累了,想休息了。” 这时,柳姬踏步进来,脸上堆着淡淡的笑意:“恭喜良娣,喜得郡主!” “你来干什么?看我笑话么?”傅瑶瞪着她,眼里有止不住的怒意,转过头,淡淡说了两个字,“出去!” “傅良娣何需生这么大的气?妾身只是过来恭贺而已!”柳姬明着也不敢得罪傅瑶,态度甚是谦和。 傅瑶看柳姬这样,却是忍不住地心烦。抬眸怒声道:“出去!我让你出去!” 柳姬有些吓住,忙行礼退下。璇儿见此,柔声说:“良娣不要动怒,仔细伤着了身子!” “出去!都给我出去!”傅瑶低头用手掌按住床榻,纷乱的发丝遮住了她生气的脸。 “那么,连我都不想了见么?”清朗的声音传来,就见刘奭抬步进来,一行宫人忙俯身行礼。傅瑶仓惶抬头,看着前来的刘奭未说话,眼泪忍不住唰唰落下。 刘奭见此有些慌了,急急走到床榻边坐下,又用手轻试下傅瑶脸腮上的泪水,巧笑着问她:“怎么哭了?孩子呢?让我看看!” “不要!”傅瑶急声阻止,却是哭得更厉害了。 刘奭有些惊诧,随之清和一笑:“怎么了这是?我才来,你就要和我闹别扭么?” 傅瑶怔然,思索一下,喃喃地说:“嫔妾……嫔妾生的是……是个郡主,嫔妾怕殿下会不高兴,会不要嫔妾。” “原来是在想这些!可不是又犯傻了?”刘奭用手指点了点让傅瑶的额头,嘴角轻勾出一抹明净而温柔的微笑。他让傅瑶俯在自己的胸前,为她梳弄着发丝,“傻瓜!无论是男是女,只要是你生的,我都喜欢,又怎么会不高兴呢?” 傅瑶仰起脸,轻问:“殿下真的不怪嫔妾?” “当然不怪!”刘奭捏捏她的鼻子,满是爱抚。扬手让人抱来孩子,和傅瑶一起逗弄着。 消息传得很快,鸾凤殿这边自是也得知了详情。雅竹兴冲冲地走进殿内,关上门的她笑着说:“太子妃娘娘,奴婢打听过了,傅良娣生的是个郡主。” “是吗?”王政君微微有些惊诧,却不深问,只是扶着刘骜慢慢在地面练习行走。刘骜已经一岁多了,没有人扶的时候,也能走好长一段路。只是,身子有些不稳,冷不防的时候还是会跌倒。王政君有些心疼,每天也就帮着他多加练习。此时,刘骜眨动着漆黑而圆溜溜的眼睛,环顾四周,咿呀叫着,频频蹬动着小脚,似要奔跑。 雅竹却是笑得灿烂,“太子妃娘娘,您不知道,那个傅良娣脸都气绿了!听说,还将柳姬赶走了呢!” 王政君抬眸看向她,温声说:“有那么好笑么?仔细让人见了笑话!” “傅良娣自己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如今颜面尽失,可不让人笑话?”雅竹手一扬,笑得更加得意,“而且,奴婢也是在替太子妃娘娘高兴!太子妃娘娘想啊,只要这傅良娣生不出儿子,自然就对长孙殿下没有威胁了。” “可别再笑了。”王政君温声喝止了雅竹,傅瑶如何颜面尽失,也终归是太子最喜欢的人。她转过头,沉声道,“柜子里有本宫早就为傅良娣备好的贺礼,你待会儿送过去。” 第七十四章 宴中暮霭起 傅瑶的女儿不是足月生,因而有些瘦小。不过模样长得可爱,倒也惹人喜爱。刘奭亲自取命“平都”,一是希望她健康平安长大,二是寄予了平和安邦的美好愿望。 黄龙元年三月初八,是傅瑶女儿满月的日子。因是庶出,又是个郡主,按照祖上规矩,是不必宴请群臣的,只由傅瑶在云翠殿自行庆祝就好。所以,傅瑶并得不到想要的荣耀,与王政君之子刘骜的满月宴也自是不可比的。不过,刘奭宠爱傅瑶,为了让她高兴,自是没少在平都郡主的满月宴上花心思。先是命人将云翠殿装饰一新,挂上了红色的大喜灯笼,后又请了乐师舞娘,细心安排歌宴。长廊翩然华丽,一片喜庆,倒也不失排场。 云翠殿这边热闹非凡,忙得不亦可乎,鸾凤殿那边却是安静了。因为按照常理,太子妃是不必亲自前往的,只需派人去祝贺就好。 王政君俯在桌案作画,这样的情形是最适合作画的,看着生动勃发的一草一木跃然纸上,心里也就明快不少。 “太子妃娘娘,不好了,皇上在批改奏折时倒下了!”雅竹匆匆进来,面色凝重的她又接着说,“听太医说,情况不容乐观。” “什么?”王政君搁下笔,猛地一起身,心慌如焚的她感觉眼前有些晃眼。皇上不可以现在倒下,绝不可以。皇上病重晕倒,太**却为一个小郡主的满月宴欢庆不已,岂不惹人非议?此时若不在皇上跟前守着,难免让张婕妤有机可趁。到时候再治刘奭个不孝不义的罪,那刘奭这个太子之位还要不要了?想到这里,王政君眉头一紧,忙招灵涓进来,“殿下现在在哪儿?” “在博望苑会见周湛大人!不过待会儿该是要去傅良娣那里的。” “还好!”王政君深吸了一口气,收拾了会儿忙朝博望苑赶去。 王政君走至回廊,云萝的身影婉然清晰。她看见了云萝,云萝亦看见了她。相视的两人,都有些微楞,步子都放慢了下来。 “参见太子妃!”迎面而来的云萝,俯身见礼。美丽的面容上,却闪着一双冷漠不会笑的眼睛。 “起来吧,这里又没外人!”王政君走近,俯身扶云萝起来。云萝起身,却是有些躲闪。她身后站着的宫娥端着鲜亮华丽的礼盒,看样子像是给傅瑶送的满月礼。 王政君看在眼里,随口问:“你这是要到云翠殿去?” “是!”云萝言简意赅,神色静然。 王政君怔住,一时无话再说,只觉心里凉了一截。 “太子妃可还有其它事?若是无事,嫔妾就先告退了!”云萝看了会儿王政君,急急地行礼,又急急地转身。 闻声,王政君的心像被扎了一下,隐隐作痛。“云萝!”王政君忙叫住她。 云萝停步,转身看着王政君,眼里有些为难,亦有些忧伤。王政君看着她,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傅良娣对你好吗?” 云萝低垂着眼眸,有些微楞,却不去看王政君,只是冷冷地说:“她是她,我是我,她对我好不好又有什么关系?” 云萝眼神里的清冷如秋水般沉寂,一句话已将她与傅瑶的关系撇得干干净净。王政君有些惊诧,却也不深问,只是缓声说:“如今这境地真是你乐见的么?” “乐不乐见,我不在乎。我只知道,除此之外,我别无出路。”她回头,然后又转身,细腻的步子,深沉静然的背影已不似当年那般活泼。 云萝变了,不再是那个爽快活泼的姑娘。她的眼神里有了王政君不曾了解过的东西,是愤怒还是憎恨,是委屈还是忧伤,是坚硬还是冷漠?王政君都看不清了。也许,真是变了,但在这个冷漠复杂的宫中谁没变了呢,她自己不也变了么?王政君看着渐行渐远的背影黯然神伤,细腻的微风轻轻拂过,青翠的树枝在柔和的阳光里落下斑驳的墨影,映过她的脸,是悠然如梨花的淡默。 “太子妃娘娘,走吧!”灵涓在旁轻声提醒着。 王政君这才回过神,着急地带着灵涓赶到了博望苑。正巧,刘奭和周湛大人商议完事情,他看见在外等候的王政君,舒袖出来,清声问:“你找我可有事?” “父皇病倒了!”王政君说得沉稳。 “什么?那现在父皇怎么样了?太医又是怎么说的?”刘奭眉头紧蹙,一连串的问题透露了他的担心与着急。 “太医正在查看,不过听说情况并不乐观容。”王政君抬眸看他,轻柔温和的眼里也满是担忧。 “既是如此,政君你随我一起过去宣明殿!”刘奭听闻,抬步即走。王政君却是立在原地不动,似还有问题要说。 刘奭见此,亦停下脚步,疑问道:“怎么了?” 王政君低头,缓声答道:“依嫔妾的意思,平都的满月宴还是不要铺张为好。现在正是是非口,若让有些人抓到把柄就不好了。” 平都的满月宴,刘奭不去看望傅瑶,已让刘奭对她有莫大的愧疚了。如今,又要取消平都的满月宴,岂不是更让傅瑶难过了。忧伤漫上心头,左右为难。他看着王政君,却是诘问道:“连你也觉得我这个太子是坐不稳的?” “嫔妾无此想法,只是觉得万事还是做得周全些比较好。恳请殿下三思,以大局为重。”王政君俯身行礼,提醒刘奭此事的重要。 “那你要我如何面对瑶儿,今日可是平都的满月宴!你该知道,她会难过的。”刘奭又问。刘奭的眼神忧虑,话里分明有责怪王政君的意思。 只这一句话,王政君心里就隐隐作痛。她那么在乎刘奭,而刘奭只在乎傅瑶会不会难过。那么她呢,她王政君就是铁做的么,就不会伤心不会难过了么?王政君收起眼里隐隐的泪光,淡定着说:“殿下放心,傅良娣不是不明事理之人,孰重孰轻,她自是清楚。事后殿下再多花些心思哄哄她,想必她还是会理解的。” 刘奭看着王政君,没有继续问,只是绷紧了拳头,暗暗用力,也是无可奈何。他急急甩袖,火速离去。王政君有些心痛,走的时候又命人带上了骜儿。 到宣明殿时,刘奭才注意到骜儿也被抱来了。他看着同样在外殿等候的王政君,有些气急地问:“我们自己来就可,又何必带上骜儿?” 王政君不理刘奭的恶言,只是温声道:“内里是他的皇祖父,如今他皇祖父病重,他这个做孙儿的就不该关心么?何况此时,嫔妾断定父皇是想见骜儿的。” “你!”刘奭还想说些什么,却终是没有再问。突然间,他觉得王政君比他想象中的还要聪明。有她在身旁相助,他自是省了好些心,只是越来越觉得,和她在一起没有了男女之间的爱意。她不再是那个温柔娇艳,只肯讨自己欢喜的太子妃了。 第七十五章 卧龙软金榻 宫娥太监都在殿门外候着不敢出声,整个大殿内也陷入了窒息般的寂静。压抑的气息如同旋转的雾气,团团萦绕在周围,让王政君浑身颤栗。刘奭看在眼里,拉住她手问:“不舒服么?” “没有。”王政君仓惶地掩饰,朝刘奭淡淡一瞥,“嫔妾只是有些担心!” “放心吧!”刘奭回给她一个温和细腻的眼神。 王政君看着温文尔雅的刘奭,心顿时安稳了不少,便微微点了点头。而骜儿终究是个小婴孩,不懂此时紧张压抑的气氛,圆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他小手胡乱挥舞着,“呀呀”地就笑出声来。 稚嫩而清亮的笑声仿若微风里的一串银铃,纯净无暇,温暖地冲开了殿内的沉寂。王政君有些楞神,慌乱间却心生一计。她低头朝怀里的骜儿静静一瞧,便有些不忍地掐住骜儿稚嫩的右臂,痛得骜儿哇哇大哭。 “你在干什么?”刘奭心一紧,有些不知所以,看着王政君的眼神里分明多了些气愤。 王政君淡然自若,沉静的脸上满是温和,只淡看着他说:“殿下待会儿就知道了!” 孩子的哭声总是格外地大,清脆响亮有如洪钟阵阵。醒来的刘询自是也听到了骜儿的哭声,他看着床榻前静静守候的张婕妤说:“外头是朕的皇长孙在哭吧?” “是……是的。”张婕妤眉头微皱,随之温声续道,“骜儿还小,哭闹自是正常。只是,太子怎能如此不懂事?明知皇上您病重,还将骜儿带过来,可不是成心打扰皇上休息!臣妾这就出去说说去!” “慢!”刘询扬起手阻止,又对一旁站着的贴身太监说,“去告诉太子,让他带着骜儿进来!” “皇上!”张婕妤见此有些慌神,意欲阻止。 “朕没事……”刘询稳重的笑有些憔悴,他让张婕妤扶他坐起,缓声又说,“骜儿这孩子乖巧,朕很是喜欢。光听着他的声音,朕心里就好开心,这身体啊,瞬间就好了许多……” “太子殿下,皇上宣您和皇长孙进去!”一声清晰恭敬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闻声,王政君终于喘了口气,她将孩子抱给了刘奭。刘奭接过孩子,抬眼看了看她,顷刻间恍惚明白了什么,却不多问,只觉心里突然有些涩涩的。 这时,张婕妤冷着脸出来。一袭深紫色的宫装,衬得她愈发地肃静严厉,一如跋扈倨傲的孔雀。 王政君抬头看着张婕妤,白光恍惚间,她雍容华贵的身影竟有些颤栗。脸上泛起的苍白与憔悴,竟也是说不出来的悲伤。数十位太医随后也出来了,肃然沉静的脸上都写上了不安。王政君见此情景,不用去问,也猜想得到皇上的病情是严重了。不过看他们样子,该是不会有生命危险。不过,能活多久,真的就要靠天数了。 “咳!咳!咳!”张婕妤拂袖掩面,有些难受,眼底明显闪着湿润的泪光, “娘娘!”锦云有些心慌,忙扶住张婕妤。 王政君有些心惊,素闻张婕妤近来身体不佳,如今一见倒是真的。王政君轻轻上前,俯身道:“娘娘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本宫没事!”张婕妤摆手,微微抬起的脸上嘴唇苍白。她瞥了一眼身侧站着的王政君,走近压低声音说:“太子妃可真是有本事!” 寥寥几个字,已暗含了张婕妤对王政君无尽的怒意。王政君虽有些怔住,却是什么都明白,张婕妤是在气她坏了她的好事。王政君微微抬眸,看着张婕妤离去的背影凄婉一笑,有本事?她王政君算得上是有本事的人么?如果可以,她情愿只做刘奭最爱的人。什么太子妃,什么权势,她都可以不要。 王政君有些心酸,便不愿再想,只盼望着这一切能如她所愿。 寒风吹过大殿,王皇后走近拉住王政君的手说:“果真没人比你更适合当奭儿的太子妃!你告诉我,你会一直陪在奭儿身旁对吗?” “嗯。”王政君笑着点点头,坚定如往常。 出殿的时候,路过一片翠绿的花丛。王政君问刘奭:“父皇的身体没什么大碍吧?” “好多了。”刘奭舒了一口气,朝她温和地笑了笑。 王政君终于释然,笑着说:“没事就好,那殿下快去傅良娣那里吧!去晚了,只怕她真该伤心了!” 刘奭听着,又突然问:“你就不问问父皇跟我说了什么吗?” “不用了。”王政君摇摇头,轻笑着又说,“殿下想说时自会和嫔妾说的,此时,嫔妾又何需多问呢?” 王政君和刘奭相视一笑,便静默着走下台阶。清翠的柳树随风轻舞,点点绿叶清香蔓延,迎面而来的傅瑶却有些来势汹汹。 “傅良娣,是有急事么?”王政君笑得粲然,语气却是十分温和。 傅瑶面容一僵,柳眉一挑,“怎么,太子妃还想装糊涂?” “本宫需要装什么糊涂?”王政君语气温婉,不想与傅瑶争论。 “什么糊涂?”傅瑶一听有些来气,明明是她王政君做的事,竟还佯装不知。于是想也没多想,便怒冲冲地王政君说:“平都的满月宴是不是你让取消的?你说,你到底是何用意?莫非在太子妃眼里,真就容不下我们母女二人?” 王政君第一次看傅瑶如此失礼的样子,仓惶、愤恨、不满都不足以形容。王政君默而不答,只是静静站着,恍若从不曾听到傅瑶的说话。 刘奭以为王政君被逼得无话可说,心里有些不安。王政君这么做是为了他,他怎好让她受此委屈。他看了看傅瑶,虽是有些于心不忍,却还是温声截断道:“瑶儿!别再胡闹了!” “嫔妾胡闹?”傅瑶不可置信地听着这句话,清亮的眼眸里满是凄怜,她颤抖地上前,“殿下,嫔妾受了委屈,你却还这般护着太子妃。难道你就不关心平都,不关心嫔妾了么?” 王政君抬眸轻轻一瞟,仗着刘奭的宠爱,傅瑶果真是非比往常的嚣张跋扈,大庭广众之下已然对她这个太子妃吵吵嚷嚷。不过王政君没有表现出生气的样子,只是清声说:“傅良娣,平都是殿下的孩子,殿下岂会不喜欢?岂会不关心?只是,今日情况紧急,此乃全是权宜之策罢了!” 傅瑶却是不顾,气急的她执拗着说:“好!太子妃,那嫔妾就问你一句话。倘若今日是骜儿的满月宴,你还会如此沉得住气么?还会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么?” 王政君不理她的胡搅蛮缠,只是抬眼厉声说:“难道傅良娣觉得当今圣上的身体不如一个孩子的喜宴重要?” “你……”傅瑶一时无言以对,冷哼一声。她转过头,眼底闪着浅浅泪光,唇角有着王政君不熟悉的恨意,久久才丢下一句话,“嫔妾自是不敢这么觉得。” 低垂的眼,清浅而坚硬的泪,傅瑶身影木然,不再以言语顶撞。 “那便是了。”王政君淡淡瞟过傅瑶,便拂袖转身。微微的一刹那,傅瑶犀利而幽怨的眼光刺得她有些难受。恨?也该是恨吧!王政君长叹一声,不管怎么样,好好的一个满月宴就这样被搅了,傅瑶心里总是不快的。可那又如何?如今王政君还需要在意傅瑶看她的眼光么?她既是刘奭的太子妃,是他的正妻,就得为他做一切事情。所以,如此为难的事,她这个太子妃不做又该由来谁做? 稀疏的光映过王政君的脸,淡然安静。她拂袖走过刘奭身旁,福身见礼,压低声音说:“殿下,好好安慰傅良娣吧。嫔妾就先行告退了!” 第七十六章 皓月盈露霜 流光溢彩的长安城街道,到处喧扰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暖暖的灯光映着芷冉和淮阳王刘钦的身影,欢愉而美好。芷冉拿起彩色的面具,笑得格外灿烂,“这个戴起来好看!看看,我像不像凶神恶煞的大魔头?像不像?像不像?” “像!”淮阳王刘钦温朗一笑,又挑了个面具给她,“不过,我觉得这个仙女面具更适合你!” “仙女?”芷冉才笑着接过,就被不远处的热闹声给吸引住了,“你看,那边好热闹!” 才说罢,芷冉就摘下面具拿在手上,一溜烟地跑过去了。淮阳王搁下手里的面具笑着,又慌慌地丢下银子,“你别跑那么快,也等等我啊……” …… 未央宫,漪兰殿。银紫色的软罗纱幔,半舒半拢,床榻上斜躺着优雅而不服输的张婕妤。她枯槁而苍白的面容上,神情黯淡。微睁开眼,却是忍不住地一直咳嗽。 深红色的血丝在白色的锦帕上晕开一圈鲜红,有些骇人。锦云接过锦帕,放入清水里清洗,又为张婕妤擦拭嘴角,“娘娘,要奴婢去请太医过来吗?” “不用了。”张婕妤摆了摆手,“这大晚上的,去请太医还不得把别人都惊动了!再说请了又如何,请了本宫的身体就会好起来,就不会死了么?要是请他们真管用的话,本宫又岂会喝了这么多药还不见好转?” “娘娘!”锦云听着心生悲凉,忍不住地掩袖抽泣。 “哭什么?本宫还没死呢!”张婕妤出声历喝,声音却是有些沙哑,“大事未完,本宫才不会轻易死去!本宫会一直撑着,一直撑着……” “娘娘洪福齐天,必定是心想事成的!”锦云有些心酸,将张婕妤扶起,再用枕头倚在她的身后,拿起绯红色的药碗给她喂药,“娘娘把这药喝了后,就再多休息会儿吧!” “还休息?再这么睡下去,本宫怕是要真不起来了!”张婕妤此时的话语没有了以往的凌厉,只是慈笑着,“回头去请琴师过来,本宫要好好听听曲!” “诺!”锦云有些懵然,放下药碗又问,“娘娘真的不准备告诉淮阳王殿下您生病的事么?” “钦儿天性豁朗,成天乐呵呵的,告诉他该让他担心了。”张婕妤听到此处,急咳不已。锦云见此,忙上前拍抚着她的后背,她这才缓和下来。深吸了口气,她轻问:“钦儿呢?还未回么?” “没有。”锦云摇摇头,颤颤地又说道,“听说,还在陪芷冉姑娘游玩呢!” “又是魏芷冉。”张婕妤叹了叹气,苍白的面容却是平静无波,似笑非笑,“钦儿这孩子,终是没有把心思放在皇位上。” 锦云闻声有些悲恸,沉吟着说:“其实淮阳王殿下已经很努力了,如今,他不是什么事都做得很好么?而且,皇上也常常赞许他有治国之才! “钦儿虽照本宫的吩咐做了,可他毕竟自己无心。你看看,皇上病重,个个都跑来装得殷勤关怀。就属他身在宫外,半天寻不到人,也都不知情。一切啊,还得靠我这个母妃来打理!”张婕妤抬眸静思,心有担忧。这几年为钦儿操碎了心,以后的路,她都不知道能陪他多久。 锦云俯身为张婕妤捶着腿,柔声说:“依奴婢之言,不如让淮阳王殿下和芷冉姑娘尽早成婚。这样,殿下的心静下来,也该知些事了。” “成婚?”张婕妤琢磨着两个字略有所思,也许,真可以一试…… 夜色沉寂,清冽的风缓缓吹拂着。清忧台上,巍峨的山脉在盈盈轻绕的月光里厚影重重。萧育立在石柱旁吹着箫,清美的声音浅浅萦转在夜风里。他的身影,在月光里璀璨。 远远的,王政君看着萧育。几年前,他萧然俊逸,笑容温朗,持箫遍走天涯。今夕,风度翩翩,清风朗月,却多了些岁月的沉淀。 “你来了。”此时的萧育没有往日那般的拘束,只是暖暖地笑着,如同看着一个心仪已久的姑娘踏步而来。 王政君低头上前,笑着:“找我来,只是要我听你吹箫么?” 萧育笑着转身,没有回答,走到王政君身边,“为什么不接受我的帮助,却要自己这么为难?” 他的疑问轻轻蹦出,仿若已在心里盘旋太久。 疏影摇曳,王政君笑着回身,“不让我为难,那么就要你为难么?” “你知道,我是心甘情愿的……”萧育有些诺诺。 “我知道。”王政君淡淡相对,清眸微垂,“可也正是因为知道才不愿如此。你帮我的已经太多,我真的不想再有任何事牵连你无辜受罪。” “可是……”萧育闻声笑了笑,那笑容恬静安然,却甚是坚定,“我倾其所有,也在所不辞。” “萧大人还是早些回去吧,夜里天凉。”王政君眼里蕴含着泪,却咬牙转身欲就此离去。 “别走!”萧育伸手,颤抖的声音传来,带着些伤痛。 王政君转身,回眸看见的是萧育那张瘦削的脸,以及恍惚而迷离的眼神。心被牵绊的瞬间,她脸腮有些微热,停驻良久,嘴角却有了一丝笑意,“不走?难道还要在这里待着不成?” 闻言,萧育有些微楞。莫名的寂静,和静逸的夜色合成一片。沉顿许久,传来的是他沉重而略带嘶哑的声音:“他又让你难过了吗?” “为什么到了如今,你还要关心这些?我真的希望你能够为自己多想想。”王政君眼眸有些湿润,身子也有些微冷。 王政君凄婉的面容映在萧育眼里,他蹙着眉,有些苦涩,“我真后悔,如果当初……” “没有如果。”王政君温声截断了他的话,静眼看他,缓缓又说,“你也不用后悔,更不用愧疚。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那我就该承受。何况,身为帝王家的女子不都如此吗?这一点你也深知不是吗?” “是!我深知!”萧育咬牙沉吟,潇洒的翩翩白裳随风轻飘着,他目光坚定,亦带着些愧意,“可我就是恨我的深知!为什么早知太子不能一心待你,我还要隐瞒自己对你的感情,还不敢对你说我喜欢你?” 一句话出,有如雷雨交加,令王政君慌乱无神。几年来,他的守候,他的执着,她王政君不是不知道,亦不是没有感觉。只是,从来只拿那是一场隔于现实的梦,装作不知,装作不在意。毕竟她嫁给了太子,那个曾经她一度以为可以给她一世幸福的人。这些于她而言,便就是不能想,也是不能有的。但今夜,瞬间听到萧育这一句发自肺腑的话,心里又恍惚在慌乱些什么。她抬眸看他,喃喃道:“错了,全错了。” 再徘徊,再转身,她抬步离去。沉长的身影,映在树影婆娑的静夜中。 “是错了。”萧育看着王政君渐渐远去的身影暗自惆怅,眼底有些微红,握着玉萧的手冰凉,冰凉。沉静的夜,又是一片寂静,淹没了他,还淹没了远处的她。 第七十七章 窈窕双戏珠 “我回来了。”芷冉的声音低而亮,她大步走进院落,就石桌坐下。最近,她可真有些累了,总是跟着刘钦四处游逛,又宫里宫外地跑。 “小姐回来了!”伶俐的丫环丹红忙过来倒下茶,跑得红扑扑的脸上露出了暖暖的笑,“小姐累了吧?奴婢让厨房准备了些粥菜,小姐吃些再回房休息!” “嗯。”芷冉喝着茶,随意地应着。低头一瞥,一个身穿桃红碎花雪白曲裙的女孩正盈盈朝这儿走来。她步履婉然,身姿俏丽,举手投足间皆是透着大家闺秀的气质。这位姑娘后面还跟着个小丫头,手上端着端盘,看样子像是给什么人送晚饭。芷冉猛地一惊,亦有些好奇,指着问:“那走着的漂亮姑娘是谁?我怎么不认识?她又是怎么来的萧府?” 丹红一看,自然知道芷冉问的是谁,忙低头回道:“哦,她是少爷今日请来的客人,说是要在府中住上一段日子。” “萧育哥哥请来的客人?”芷冉一愣,嘟着嘴又瞥了瞥那姑娘,“这事我怎么不知道啊!” “这个奴婢也不太清楚。”丹红懵然地摇摇头,“只听管家说她是少爷带回来的人,还让奴婢们好生伺候着!丫环们私下里都说,少爷以前从不带姑娘回家,这次竟然带了,那肯定是少爷喜欢的人。说不准啊,这没过多久少爷就要将她娶进门做夫人呢!” “什么?”芷冉一听这话,就气不打一去来,眼睛瞪着丹红道,“都是打哪里听来的胡话?萧育哥哥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我是最清楚不过了!哪里是她这样的?长得不漂亮,走路又扭扭捏捏!” 丹红对芷冉饱含醋意的话语仿若是浑然不知,有些愣神的她反倒是又看了看那姑娘,还满脸陶醉地笑说:“没有啊,我们都觉得她很漂亮,算得上是个娇滴滴的大美人呢!” 本来芷冉心里就不舒服,一听丹红这话就更加的来气,指着她说:“这话谁说的?谁说她漂亮,谁就是和我魏芷冉过不去!” 丹红在心里偷笑,压低声音说:“这话可是小姐刚刚自己说的啊!” “我……我有这样说过么?”芷冉支支吾吾,有些气极的她四处遥望,忙装不知。 “有啊!”丹红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又故意学着芷冉说话的样子说,“那走着的漂亮姑娘是谁?我怎么不认识?她又是怎么来的萧府?” 这下可把芷冉惹急了,转脸怒瞪着她道:“死丫头,你还说!信不信我现在就撕乱你的嘴啊!” “好!奴婢不说了,不说了……”丹红忍住笑,忙捂住嘴不敢再说一句话。 “哼!”芷冉撅着嘴这才罢手,突然,她眺眼看了看远处流动的背影,又笑嘻嘻地看着丹红,“那丹红你说,是你主子我好看呢,还是她好看?” “小姐刚才不是让奴婢不说话么?”丹红好笑地低下头,刚才吃了亏,这下定是不敢随便答话的。 “你……我说,你这丫头存心气我是不是?”芷冉叉着腰,脸都快气绿了,又用手指了指丹红的额头,“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我现在让你回答,你就得回答!快说!” “这个……”丹红假装为难,一看到芷冉正用期待的目光看着她,又马上笑着转个弯说,“这个当然是我们小姐最好看了。这长安城里谁不知道,萧府住着位漂亮姑娘,那就是我们大名鼎鼎的魏芷冉小姐!” “识相!够聪明!”芷冉笑着竖起大拇指,又将手轻轻搭在丹红的肩膀上,两眼清澈地看着她,“丹红,我对那位姑娘很感兴趣,不如我们去会会她如何?” 一看这阵势,丹红不用问,也猜到她这位鬼灵精怪的小姐定是又在打什么坏主意呢!于是准备逃跑,转身喃喃道:“这个……” 芷冉一把抓住丹红,厉声问:“什么这个那个的,一句话,去还是不去?不去的话我今晚就把你丢去喂鱼!” “去!当然去!”丹红忙回过身,“嘿嘿”地笑着,心里却是百般地不情愿,暗暗祈祷道,小姐啊小姐,你可别再出什么乱子了。要是被少爷知道了,肯定不会放过我的! “这就对了嘛!这才是我的好丹红嘛!”芷冉扶过丹红的身子,一脸得意的笑着。 青翠的树丛隐隐出现那姑娘优雅的身影,芷冉和丹红一路跟着,在前方布好了陷阱。她们躲在暗处一人拉住绳子一头,只等那姑娘到来,一拉麻绳让其倒下。眼看那姑娘就要走过来,芷冉和丹红也相互示意笑个不停,可是,那姑娘恍若已洞悉了一切,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竟是不慌不忙地抬起脚直接跨了过去。 “可恶!”芷冉见此气得不行,转身冷着脸看向丹红,“你!去给我吓唬吓唬她!” “我?”丹红有些微楞,见芷冉坚定地点了点头,只好颤颤地走了出去,可还没走几步,就又跑了回来,“奴婢不敢。要是这事被少爷知道了,奴婢肯定是吃不了兜着走!” 说罢,丹红躲到芷冉身后去,“呵呵”笑着又说:“要去,还是小姐你去吧!小姐多智多谋,必定是马到成功!” “你可真是胆小!枉费跟了我这么久!”芷冉看了一眼丹红,有些无奈,又有些好气。她直起身子,信誓旦旦地看着已走过去的那位姑娘,“好吧,我去!我就不信了,还真就治不住她!” “站住!”芷冉急匆匆地冲到那位姑娘身旁,一脸傲然不逊的怒气。 听着芷冉的声音,那姑娘轻轻转身,有些微楞的她上下打量着芷冉,随即莞尔一笑道:“你应该就是萧育口中常提到的芷冉姑娘吧?” 常提到?听到这话,芷冉心中有些偷乐,却又马上回过神来,装作一本正经地说:“没错,正是本姑娘!” “果然活泼!”那姑娘轻启朱唇,淡淡地露出暖暖的微笑,眉目间满是端雅温和之气。 “喂,你笑什么笑啊?”芷冉有些动怒地看着她,一副理直气壮地抬起天真而顽皮的鹅蛋脸,“我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那姑娘没有再笑,也没有被芷冉的鲁莽与大声吓到,只是优雅地回道:“我叫陶淑儿,名字很好记的。你若愿意,以后也可直接叫我淑儿。” “陶淑儿?这么难听的名字!以为取个‘淑’字就是淑女啦。”芷冉小声嘀咕着,皱着眉的她满心的不悦。虽是小声,但陶淑儿确实听得清楚,她抿嘴轻笑并不生气,心想这个姑娘可真是可爱极了。 芷冉环顾了一圈,又上下打量着陶淑儿和她身旁的丫头,撅着嘴看着端盘里香味弥漫的饭菜问:“你这是给谁送饭呢?” “给萧大哥!他今晚吃得少,这会儿定是饿了。”陶淑儿回答得坦然自若。 芷冉有些不悦,嘟哝着嘴说:“萧大哥?你还真叫得亲热啊!” 陶淑儿摇摇头轻笑,亦不在意芷冉的冷嘲热讽,只是温和地看着她说:“芷冉姑娘还有事么?若是无事,我就得先走了!” “慢着!”芷冉拦住陶淑儿,带着挑衅的眼光看着她,“谁允许你送饭菜给萧育哥哥了?拿过来,我自己送去!” 第七十八章 清冉愁上扰 陶淑儿的贴身丫环小怡有些犹豫,握着端盘的手更是良久都未松开,含着为难的目光看向自己的主子,“小姐,这……” “给芷冉小姐吧!谁送都是一样的。”陶淑儿睨着目光,淡淡地开口,声音像是沾染了花香的清露。 “听见没有?给我!”芷冉得意地看着小怡一笑,便快速将一盘菜端了过来,拿起筷子就准备试吃。 小怡见此有些慌神,忙制止道:“这可我们小姐特意做给萧少爷的。” “特意做的又怎样,难道我就不能吃么?”芷冉傲然地望着小怡,见她不再说话,就笑着将夹起的菜放入自己口中。可一口菜才入口,芷冉就假装难受地吐出口,“这是什么东西啊?这么难吃!哎呀,这做菜的手艺可真是连我们萧府的下人都不如!” 陶淑儿听这话有些诧异,但很快就收敛住了,抬眸淡淡一笑,“小怡,既然芷冉小姐觉得这菜做得不够好吃,那你就再去厨房重新换些过来吧!” “可是小姐,这是你花了一个下午才做好的,怎么能说拿走就拿走呢?”小怡为陶淑儿感到委屈,也有些生气,沉吟一会儿,便转眸看向芷冉说,“芷冉小姐,奴婢不知你为什么对我们小姐不满。可是,我们小姐真的没有坏心,只是单纯地想给萧少爷送晚饭而已。你也实在不必和我们小姐过不去!” “和你们过不去?”芷冉听着有些动怒,这样是说她无理取闹,是非不分了么?怒气漫上心头,她便是猛地搁下筷子,“本来就很难吃,难道还不允许我说实话么?” “你……”丹红气得咬牙,这传说的芷冉小姐也太无理取闹了吧!不过,她有太子妃这个后台,自己再怎么不满也只得忍下。 “你什么你,我说很难吃就是很难吃!”芷冉挑起眉,便是一把掀翻了小怡手里的端盘。 滚烫的汤水和香味满溢的饭菜瞬间飘飞了出去,连着端盘、菜盘破碎的声音,“哗啦”一下就倾翻在地上。陶淑儿见势来不及躲闪,只是潜意识地往后退去,谁知一个趔趄就已摔倒在地。 “小姐!”见此,小怡急忙过去搀扶,“伤着哪里没有?” 被扶起的陶淑儿任由小怡替她拍去衣服上的灰尘,直起身子,温和地看着她说:“不要紧,我没事。” 看到这般样子,有些惊慌的芷冉也放下心来。她只是心里气不过,可并不是真心想把陶淑儿怎么样的。现在还好陶淑儿是真的没事,不然她肯定会愧疚好久好久的。 “芷冉,你这丫头又在胡闹什么呢?”一声严厉而清亮的声音随着萧育俊逸的身影飘来。 陶淑儿听着声音,抬头一看。屋檐下的灯亮着,迷离的光晕投射过来,萧育的身影是愈发地俊逸。他眼底飞扬着神采,洒脱中带着暖意。眉目微皱,却是明朗似静玉,看得陶淑儿一时心神沉定。 “萧育哥哥?”芷冉对萧育的到来有些吃惊,见他这般样子,又忙作无辜状,“我……我没干什么呀!” “没干什么?”萧育皱着眉淡淡瞥了芷冉一眼,一脸的狐疑可以看出他其实是什么都知道的。他见芷冉漫不经心地低下头,便不再相问,冷凝的目光瞟向一边的树丛,“出来吧!” 这时,丹红颤颤地从树丛后面绕过来,低头小心翼翼地行了个礼,“少爷!” 萧育见丹红出来,俊朗的脸上怒气忽闪,看着她厉声道:“小姐胡闹,你不予劝解,竟也跟着胡闹么?” “奴婢知错!”丹红忙低下头,心里紧张得不行。芷冉则瞪大眼睛看着萧育,一脸不高兴,什么呀,就只会说我胡闹! 萧育看在眼里,却只是用目光淡淡扫过,并不多说。他转身,含着一丝温然问身侧的陶淑儿:“淑儿,你没事吧?” “我没事。”陶淑儿轻扬起眸摇摇头,如雪的白锻衣袂随风缓缓飘起,更有一丝婉然淡雅的味道。 芷冉嘟着嘴唇,顷刻间脸拉得老长,没好气地小声嘀咕道:“只是轻轻摔了一下,能有什么事?” 话传到萧育耳里,温和的他立刻变了脸色,朝芷冉怒吼道:“你给我回房间自省去!” “萧育哥哥!”芷冉眼圈有些微红,似有撒娇般不肯离去。 萧育看着芷冉,有些无奈,却只是狠狠地丢下一个字,“去!” “去就去!”芷冉撅着嘴,已是满心的不开心。才抬步欲走,就听萧育对一侧站着的丹红说:“丹红,待会儿将晚饭给小姐送房里去!” 不知为何,芷冉一听这话就更加地来气,转身一跺脚,就气呼呼地走开,“不吃了!吃什么吃,我饿死算了!反正饿死了,萧育哥哥也不会心疼!” “芷冉!”萧育看着芷冉气得跑开的身影摇摇头,转眸不再多说,只是将双手放在身后,不加理会。 芷冉一走,陶淑儿心里也是不太好过的。她转脸怔怔地看着芷冉离去的背影,心想,这下和芷冉的梁子可真是结大了。 “让你见笑了。”萧育这时抿唇一笑,扬眉间却是意气风发,“芷冉淘气惯了,可没什么坏心眼,你不要往心里去!” 陶淑儿回过神,柔和一笑:“我知道。” 屋内跳跃的烛光分外闪耀,照亮了芷冉那一张俏丽的脸。只是,原本白里透红的脸颊被刚刚的事气得够呛,现在整个是没精打彩的。她伏在桌案上,翻着书,又甩到一边。拿起茶杯玩弄了一会儿,又气呼呼地丢到地面上。不知不觉,自己也累了,竟慢慢地睡着了。 夜幕低垂,隔着窗棂,几枝树桠隐隐晃出一些魅影。陶淑儿轻轻走进芷冉的房间,将做好的点心慢慢放下,唯恐声音过大吵醒了她。 见芷冉睡得安稳,陶淑儿轻暖一笑,低头便给芷冉披上了厚厚的毛毯。屋内一片杂乱,她也是想也没想地就将其收拾好。事情完毕,她才悄悄地关上门走了出来,仿佛她从未来过。 在外等候的小怡见陶淑儿出来,忍不住问:“小姐何苦要这么做?你这般对芷冉小姐好,她也是不知道的。恐怕就是知道了,她也不会领情,更不会感激。” “为何要她感激?”陶淑儿唇角微弯,会心一笑,“我对她好,因为她是萧大哥在乎的人。我不去计较,亦是不想萧大哥为此而为难。何况,她本就是个好姑娘,我也喜欢她。” “好姑娘?”小怡微怔,叹气道,“这一点奴婢可真是没看出来。” 陶淑儿看着小怡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走吧!晚上都不准备睡了么?” 第七十九章 繁锦系涟漪 刚下早朝,文武百官踏出未央宫前殿,顺着由雪白大理石铺就的坡道走下来。三五一群,总是叽叽嚷嚷地说着。 “看来,皇上这次是铁了心不肯废黜太子。哎,看来淮阳王是无望了。” “太子柔仁,固然是好。只是日后为帝王了,此必不利于江山社稷啊!” “皇上圣明,他的决定岂由你们质疑?”一声霸气的声音响起,就已见萧望之站在他们身前。 “萧太傅!”刚刚议事的官员有些惶恐,忙行礼各自散去。 “哼!一群攀附权贵的小人!”萧望之猛地一甩袖,有些愤愤然地看着这些与张婕妤勾结的官员。 …… 暮春的阳光柔柔地洒到红瓦飞檐上,闪烁起一层迷离的光泽。绕过嶙峋的假山,直径可来看到坐落在花木丛中的雅亭。雅亭四面垂下琉晶花帘,如雪花般轻柔的薄纱隔在最外层。亭内安置着金錾雕花的熏笼,丝丝缕缕的白雾随着飘动的纱帘浮散出来,飘飘渺渺。 雅竹匆忙走进来,抹了抹额头上的汗说:“太子妃娘娘,奴婢刚从苏公公那里得来消息。皇上今日去上早朝了,还回绝了那些力挺淮阳王为太子的大臣。说是太子不容更改,此事也不得再议。” “知道了。”王政君暖暖一笑,终于一番苦心没有白费。她低头拨弄着身前的琴弦,悠悠曲韵,穿透了轻帘纱帐。她轻弹着,指尖的琴音仿若行云流水,淙淙流淌而出。欢快婉转的曲子,让人想到了初春的繁华盛开,好像不经意间就可以闻到淡淡的香气。 “太子妃娘娘,陶小姐来了。”宫娥清脆的声音,在帘外响起。站在亭内的灵涓闻声,忙去掀开纱帘,斜挎在两边。 “民女陶淑儿叩见太子妃!”陶淑儿敛身行礼,身姿端正,眉目间有说不出的端雅温和。 “起来吧!本宫这里容不得那么多的礼节。”王政君抬眸细细打量着她,原来她就是萧育带回的女子。果然是大家闺秀的出身,举止优雅,让她说不上的喜欢。 审视片刻,王政君才淡淡地问:“这段日子,在萧府住着可习惯?” “还习惯。”陶淑儿颔首低头,也不多答。到底是官宦家出来的女儿,言语谨慎,举止谦恭。 王政君看着,打心里的满意。有这样的女子陪在萧育身边,她总该是放心的。只是,希望萧育娶陶淑儿不仅仅只是因为她父亲的临终托言,而会真正地和她幸福地生活下去。 随后,王政君聊到诗词歌赋,陶淑儿也是随手拈来,却不自傲。和王政君闲聊了一会儿,陶淑儿竟跪下,“太子妃娘娘可否帮帮淑儿? “起来说话!”王政君扶起她,一丝疑问漫上眼帘,“有什么就尽管说吧,在本宫这里,你可不算是外人。” “淑儿恳求太子妃劝萧育取消婚约!”陶淑儿抿了抿嘴唇,温婉的面容下,那一双明亮美丽的大眼睛闪着不可置信的坚定。 “为何?”王政君一惊,“难道你不愿嫁给他?” “不,只是……”陶淑儿低下头,有些许为难,半响才缓缓说,“只是淑儿不想委屈了他!淑儿知道他无意迎娶,若非淑儿父亲,他也不会……其实,淑儿并不要他报答,也不要他为了应允父亲的承诺而娶淑儿。淑儿只是希望他能开心,希望他能幸福……” “你如何断定他娶了你就不会幸福呢?”王政君抬眸看她,眼里流转的淡淡光华,似有在笑,又似无笑,“其实,纵然是你求本宫,本宫也没有那么的本事让他取消婚约。因为娶你,是他自愿,更是他向皇上请求的。相信本宫,他此生不会负你!” “这……”陶淑儿虽有些诧异,心里却是暗暗高兴着。 王政君摩挲着微烫的杯盏,有些出神,半响才说:“答应本宫,好好待他,尽你一切能力让他开心。” “恩。”陶淑儿点点头,起身,端庄地敛身一拜,“多谢太子妃!” “政君姐姐!”轻然响起的声音,扰乱了王政君的思绪。她回过神,顺着声音便看到了芷冉灵动天真的身影。就像是一抹绚丽的彩霞,“哗”地一下就来到了她的身边。 “陶淑儿?”踏上亭台的芷冉一愣,目光注视过来,有些不悦,“你怎么也在这里?” “淑儿小姐是我请过来的。”未等陶淑儿回答,王政君已答上话。 芷冉有些微楞,随之抱着双臂傲然地说:“陶淑儿,你可真有本事,住进了萧府不说,还能进宫见太子妃!你说,你是往宫里塞了多少金子啊?” “芷冉,不许胡闹!这可是你未来的嫂嫂!”王政君出声喝止。 “嫂嫂?”芷冉楞住,突然转过身笑着的她,用手指玩闹地对向王政君,“政君姐姐,你在跟芷冉开玩笑是不是?萧育哥哥怎么会和她成亲?” “我没有开玩笑,这事是真的。”王政君沉静地看着芷冉,顿了顿又说,“而且,这是皇上亲自下旨,也是你萧育哥哥亲自答应的。怎么,你不替你萧育哥哥高兴?” “不可能,不可能……”芷冉往后退了退,疑惑的目光环视着周围的每一个人,却见她们都颤颤地点头示以肯定。 “我不相信!一定是你们骗我!”芷冉摇摇头,撒气般地跑开。 “怎么了这是?”王政君有些不解,“芷冉……” 陶淑儿看着,心里多少是有些难过的。看芷冉这样子,该真是对萧育……陶淑儿上前,轻声道:“太子妃娘娘,芷冉她……” “随她去吧,她就这脾气,没什么大碍的。”王政君叹了口气,也许,真得嫁给淮阳王为妻之后,芷冉才改得了这泼皮的性子。 夕阳西下,温暖的橘红色光晕投射在青翠的树林上。芷冉一个人对着三三两两的马坐着,青绿色的草丛蔓延成碧绿色的湖。 马儿,你能告诉我,为什么萧育哥哥突然就要成亲了。为什么他们所有的人都这样说?我想问萧育哥哥怎么回事,可是他还在和太子商议公事。知道吗,我真的很难过。我不想萧育哥哥成亲,我不想…… 芷冉的眼底有些湿润,眼泪却终是没有流下来。 淮阳王刘钦跑过来,朝她一笑,“我还到处找你呢,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 芷冉没有答话,拉住缰绳,摸了摸马头上的白须,“今天我们赛马怎么样?” “啊?”淮阳王刘钦有些莫名其妙,这倒是芷冉第一次主动要求骑马。 芷冉随即一翻身,利落地上马,“我先走了,看你追不追得上我!” 棕色的骏马如狂风般奔腾前进,踏起一路飞扬的尘土,就这样在淮阳王刘钦眼前潇洒地绝尘而去。他愕然地看着那一抹俏丽的倩影,不似弱不禁风的深闺淑女,却是那般倔强率真,活泼得如骄阳下最绚丽夺目的。 眼看就要被落下,淮阳王刘钦轻暖一笑,使劲夹了一下马肚子,“驾——” 一声清亮的厉喝,胯下的马吃痛,嘶鸣了一声,就开始急速狂奔起来。 风在芷冉耳畔“嗖嗖”地划过,两边的青翠树木哗哗地连成一条线,宛若一道翡绿色的丝带。芷冉鞭策着马,跑得越来越快。一声响亮的嘶鸣,整个人就被狠狠抛了出去。 “啊——”芷冉惊慌地看着树林的景物在眼前飞快地倒转,闭上眼,想着摔下马的自己会变成何种境地。是少一只胳膊,少一只腿的伤痕累累,还是摔得粉身碎骨,就此死翘翘? “芷冉!”在那一刻,淮阳王刘钦腾空一跃,一只强有力的手臂迅速搂住她的腰肢,将她飞坠的身形稳稳抱在怀里。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芷冉睁开眼睛,看到了面容俊朗的刘钦。近在咫尺的距离,一双清澈如明泉的深眸,让芷冉惊慌的心瞬间安稳了下来。原来自己没死呢! “谢谢啦!”芷冉喘了口气,从淮阳王刘钦怀里挣扎着下来。 “看你这样子,不像是在和我赛马,倒像是在和我赌气呢!”淮阳王刘钦笑着,将马栓在树旁,看她说,“只是,这次我倒真不知道又是哪里惹到你了?” 第八十章 马踏心浮沉 “你才没有哪里惹到我。”芷冉落寞地说着,嘟着嘴掰下眼前的一根树枝,一叶一叶地摘下,再又随手扔掉,似在玩闹,却是心事重重。 淮阳王刘钦一听有些纳闷,思忖着又立马问:“那到底是谁惹你生气了?你说出来,我替你出气!” 听到这话,芷冉抬头一脸无奈地看着刘钦。出气?该找谁出气?是陶淑儿么?可她不喜欢陶淑儿,只是因为她喜欢萧育哥哥啊。其实,陶淑儿并没有很坏,不是吗?想到这里,芷冉鼻翼一酸,深深叹了一口气,才说:“是萧育哥哥。他要成亲了,娶的是陶淑儿……” “那很好啊。”刘钦一副若无其事地笑着,“郎才女貌,又门当户对,可是一对璧人了。” “哪里好了?”芷冉有些生气地推开他,走到树下抱膝坐着。 “我看哪里都好。”刘钦也随之走到芷冉身旁坐下,“陶淑儿出生名门,知书达理,又是个美人,完全配得上萧育。而且萧育年纪不小了,也是时候娶妻成家了。你是他的妹子,不感到高兴,怎还闷闷不乐的?难道……” 刘钦突然蹊跷地笑着,像是猜到了什么。芷冉一听,心莫名地紧张,忙问:“难道什么?” “难道你不喜欢你这个未来的大嫂?” “我……才不是因为她呢!”芷冉忙紧张地解释,忽又压低声音,“何况我喜不喜欢有关系么?萧育哥哥如果想要娶她,不是还得娶吗?我啊,说的话既作不得数,又当不得真。” 刘钦笑芷冉孩子气,仍是忍不住逗她,“还说不是,你看你这个样子,明明就是。” “不是,不是,我说了不是就不是。”芷冉有些急了,甚至还有点儿心神大乱。许久,她见刘钦只是静听着不说话,才又踟蹰着说,“其实……我一直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 “你说。” “我是个很麻烦的人吗?” “当然不是。怎么这么问?” “没什么……那你会觉得我很不懂事,很调皮,成天只会胡闹么?” “嗯,这个……不过,我觉得这正是你的可爱之处。” 这话可是怎么说的,芷冉一听有些失落,喃喃道:“看来,你也是这么认为了。” “我当然不是这么认为。”刘钦很是爽朗地驳了她的话,清澈的眼里全是温润的笑意,“在我眼里,你这不叫胡闹,叫天真,叫爽直。是跟其他姑娘不一样的活泼。宫里端庄知礼的姑娘小姐多了去了,在我看来,却都是一样的。她们除了身份地位的区别,就连那说话的调都是一样的。和她们在一起啊,简直就是无趣得很。我从小在宫里长大,漂亮得似天仙的姑娘都见过,就从没见过你这样的姑娘。胆大、善良、无拘无束,想笑时就大声笑,想哭时就放声哭,就连生气都是摆在脸上的,从不需要人费力去猜。也正是因为这样,和你在一起没有任何压力,甚至不用在意任何礼节。每天都可以过得很开心,很轻松。我也相信,很多人会有和我一样的感受,都会认为你是给他们带来快乐的人。” “是吗?”芷冉自己都难以置信,原来她还有这样的好处。 见芷冉这样,刘钦又忍不住逗她,“你这算是一个问题吗?好像都两个了!那你……是不是又得给我一颗彩珠了?” “你这个堂堂七尺男儿,就不要和我一个小女子这么计较了好不好?”芷冉苦着脸看向他,又忙做可怜状,笑了笑又道,“何况,你自己不也说了,你要我彩珠没什么用,我也帮不上你什么忙!” “好好好,不要你彩珠了,让你问便是。”刘钦笑得开心,这个魏芷冉啊,每天都有一大堆理由,他呀,是永远也说不过她的。低头整了整衣袖,又说:“说吧,还有什么问题?” “绝对是最后一个问题了。”芷冉调皮地看着刘钦一笑,然后才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问道,“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是我萧育哥哥,你要娶妻了,但只能在我和陶淑儿中选择一个人,那你会选谁?是她还是我?” 芷冉很认真,看得刘钦有些疑惑,却是顷刻间有明白什么。 “还有其他选择吗?”刘钦故意笑着。 “没有了。”芷冉一本正经地点头。 “这样啊。”微楞的刘钦沉吟了一会儿,就朗朗地笑着,“那当然是你了。你可比陶淑儿好多了。” “真的吗?”芷冉一阵兴奋,可一想到如今的事实,又很快泄下气来,“可是萧育哥哥却不这么想。他永远只把我当妹妹,永远都不懂我的心思。” “那你的心思是什么?”刘钦此刻明显有明知故问的嫌疑。知道吗?在这之前,他真的是宁愿不知道的。而自己也不该那么聪明,什么都猜到了,知道芷冉真正喜欢的不是他,而是她一直念着的萧育哥哥。 “当然是嫁给萧育哥哥,和他一辈子在一起喽!”想都没想,芷冉就脱口而出。她突然甜甜地笑了,“然后和他一起看月亮,一起骑马,一起唱歌……一起做好多好多的事情。我们还有自己的家,那里种上我所有喜欢的花。我还要养小白兔,每天喂它吃好多好多的红萝卜,让它长得胖胖的。对了,我还要养鱼。你知道吗?在我眼里,鱼是很快乐的动物,每天成群结队的玩闹,永远也不会孤单。还有,小鸟也可爱,我也要养……” 芷冉憧憬的生活是美好而单纯的,又是那么的丰富多彩。然而,这样的美好世界里却唯独没有他。刘钦听了,心里突然涌起一阵失落。原来真的是这样。沉默了许久,在芷冉陶醉的风景画里,他有些心伤地问:“那我呢?在你的计划里会有我吗?” “你?”芷冉突然有些微楞,想了一会儿,又爽朗地笑着,“有你,当然有你。你会是我魏芷冉最好的朋友。我呀,也会经常找你玩的。” “只是最好的朋友?”刘钦看向她,莫名地想要这么问。 芷冉以为刘钦在生气,又特意地说道:“那一辈子的好朋友。” “一辈子的好朋友?”刘钦重复着这句话,心口堵得沉重,原来,从来只是自己心甘情愿。她的心里,一瞬都没有这么想过。他转过头,起身,身后一阵微风。他的发丝飘得纷乱,映在橙红色的夕阳里,光彩熠熠。 “喂!你怎么了?”芷冉也忙起身,跑到他身前。 “没事。我们现在回去吧!今天赛马,我输了!”淮阳王刘钦深叹一声,便翻身骑在高头大马上。他凝视着马下一脸天真的芷冉,眸光深深,眼底蕴含的是一抹弄得化不开的悲伤。是输了,他从没输得这么惨过。记得第一次见她时,是在父皇违禁的思平园,那时的阳光和现在一样的明媚静逸。只是,现在眼前的人带给他的却不是当时一样的心境。 “自然是你输了!”芷冉爽朗一笑,也利索地坐上马,懵懂的她全然不知刘钦此时的别有深意。 风吹散了一地香尘,缓缓的风亦朦胧着各怀心思的两个人,在绯红的天幕下恍然隐现。 第八十一章 泛蚁弄霓裳 朱红色的镂花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露出了芷冉俏丽白皙的脸。她朝里四处看了看,静悄悄的,该是没人了。嘴角偷偷一抹微笑,就轻手轻脚地准备回自己的寝阁。 “回来啦!”萧育略带威严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是。”芷冉吃惊地停住脚步,笑呵呵地打着马虎眼儿,“萧育哥哥,你还没睡呢!” “没睡。”萧育简短地回了两个生硬的字。 芷冉一听,立觉不对劲,萧育定是发现了什么,便拔腿想要逃跑,“那萧育哥哥早些歇息。我也困了,就先回房去休息了。” “慢着,我有话要对你说。”萧育叫住了芷冉。 不会吧?难道萧育哥哥发现了?芷冉颤颤地转过身,心里有些忐忑不安,却是强壮镇定地笑着,“萧育哥哥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我今天确实太困了,什么也听不进去。呵呵……既然都听不进去了,那萧育哥哥说了不也等于是白说了么?而且萧育哥哥也不想我因为睡得太晚而影响明日做事吧?要知道,到时候做错了事,失的可不只是芷冉的面子,还有政君姐姐的,还有萧育哥哥你的。所以,萧育哥哥,我先去睡了。” 萧育嘴角咧开一丝淡淡的微笑,低头很是无奈地说:“哪来这么多的混道理?” “这可不是混道理,是的确如此!我回房了!”芷冉笑笑,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低头,猛地转过身,想着有多快就跑多快。谁知动作太大,一个没看见,芷冉的脚就被门槛绊了绊,“啪”地一声,整个人瞬间就摔了出去。 好痛!要不要这么倒霉啊?老天爷啊,我伤心不够,还要伤身么?芷冉皱眉龇牙,心里暗自叫苦。 “哎!你怎么又……”萧育叹了一口气,忙过来扶起她,“伤着哪里没有?” “不知道,就觉着全身麻酥酥的。”芷冉苦着个脸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灰尘。 萧育低下头为她检查了手脚,有几处已经擦开了皮,便是皱着眉道:“还是这么个急性子,做事也不让人放心!你呀,以后可再小心些!堂堂一位大家闺秀摔成这个样子,可不是要让别人看笑话了?” “人家本来就不是什么大家闺秀……”芷冉小声喃喃道,一副特委屈的样子。 “你还说!”萧育有些生气地看向芷冉,见她不说话地低下头去,就又拿她没有办法了,便拉着她说:“进屋吧,我替你上些药!还好,只是些皮肉伤,该是好得很快的。” 朦朦的灯光下,一高一低的身影格外清晰。芷冉在一旁愣愣地看着萧育为自己上药,心里竟然有小小地庆幸了一下,这下摔得也值了。 半响,萧育已包扎完毕,“好了,你可以去睡了。” “萧育哥哥不是有话要对我说吗?”顶着一丝害怕,芷冉还是说出了口。 “嗯。”萧育点头,又对芷冉温和地笑了笑,“可你不是要去睡觉吗?” “那个……那个……”芷冉有些不好意思,想了想,还是咬牙道,“算了,不用萧育哥哥说了。我全招了!下午的事是我做的,是我不喜欢陶淑儿,才故意捉弄她的!萧育哥哥要是生气的话,就随便处罚我吧!” “你在胡说些什么呢,我倒有些听不懂了。我又为什么要处罚你呢?”萧育听后有些莫名其妙,想了一会儿,又突然明白了什么,目光疑惑地看着她,“你莫不是又对淑儿做什么了?” “萧育哥哥,你……不知道么?那你要跟我说的也不是这件事?”芷冉吃惊地看着萧育,见萧育一脸不知,就立马后悔了,用手轻轻打着自己的头,“我真是,我真是……哎,我嘴那么快干什么!” “你这丫头是不是又背着我做了什么坏事啊?”萧育已经明显察觉了,狐疑地着她道,“快从实招来!” “我刚刚……我刚刚说了呀!”芷冉顺手挠挠头,四处遥望,假装糊涂。 萧育一看,完全不吃这一套,很是淡定地看着她,“快说!” “其实也不是什么坏事,就是……”芷冉颤颤地看着萧育,眼睛左右躲闪,“我在陶淑儿的床上放了一些白糖。” “只是这样?”萧育明显不信,这丫头捉弄人的法子多了去了,哪里会是这么简单? “还有……我又放了好些蚂蚁。”芷冉紧接着回答。 “你——”萧育听后有些生气,指着芷冉道,“你说,该让我说你什么好?” 萧育猛地一甩袖,有些无奈,便喊了丫环进来,问她道:“淑儿小姐睡了吗?” “还没睡呢,像是在后厢房弹琴。”丫环如实回答, “大晚上的还弹什么琴?”芷冉在一旁低声絮叨。 萧育一听,轻轻扫了芷冉一眼。芷冉立马转脸望向旁边,手胡乱地弄了弄,假装自己什么也没说。萧育见此,也没想要去说她,只是接着问丫环:“淑儿小姐为何不住自己房间,倒去了后厢房?” 这话明知故问,明显是故意说给芷冉听的。芷冉听到此,也吃惊地转过身来,心里一面琢磨着萧育为何要这么问,一面又有些生气,她的萧育哥哥也太不给她面子了。 丫环摇摇头,一脸不知地说:“这个奴婢并不清楚。只是听小怡说,淑儿小姐今晚想对月弹琴。说是后厢房那里僻静,院子也宽敞,可以看得更清楚些,就搬去了那里。” 丫环沉思了一会儿,又加了句,“不过,有一件事让奴婢特别奇怪。小怡今天去药铺买了药,还不让人知道。奴婢一时好奇,就想看看是什么事,才发现小怡正在房内为淑儿小姐擦着药。看样子,淑儿小姐像是被什么虫子咬了。” “知道了。你下去吧!”萧育皱着眉挥手,丫环才转身,又紧接着吩咐道,“明天让人将淑儿小姐的房间好好打扫干净,再换些新的被褥。” “知道了,少爷。”丫环福身,恭敬地退下了。萧育这才转过身静看着芷冉,深邃的目光在芷冉身上扫过,透着些难以言状的凌厉和无奈,似要责怪,又似在凝神叹气。 芷冉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又有些颤颤然,思虑了很久,终是小声地说:“我错了。” “大声点儿,再说一遍!”萧育似是在命令,又似在责怪。 芷冉冷着脸,放大声喊:“我说……我错了!” “那你说说看,你到底错哪儿了?”萧育双手抱臂,声音明朗如泉流,似在夜风中嘹亮。可眼睛里却偷偷藏了些笑意,像是故意闹着芷冉玩。 芷冉有些吓住,倒是没看出来,只是小声地说:“我错在……我错在不该在陶淑儿床上放蚂蚁。” “不对。”萧育很是认真地摇摇头。 “哪里不对了?”芷冉很无辜地看着萧育。 萧育放下双手,目光温和而爱抚,他伸手轻弹了下芷冉的鼻尖,“你错的是不该针对淑儿,知道吗?” “我哪有在针对她?明明是她在针对我呀。”芷冉嘟哝着嘴,倒是楞不承认。 “又嘴硬!明摆着胡闹不是?”萧育见此,忍不住笑出声来,“你以为你这丫头的心思我真会不知道么?你是不想我成亲对吗?所以才想着要把淑儿赶走。” 芷冉颤颤地点了点头。 “傻丫头!”萧育的笑带着些心疼,他眼光柔和,有些深意,却和这月色一样明朗,“芷冉,你知道吗?这个世上有很多事情都是注定的。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你也强求不来。淑儿虽不是我最爱的人,却是我这一辈子必须要珍惜的人。我娶她,不仅仅只是因为我对她父亲的承诺。更重要的是,我娶了她,你政君姐姐就会安心。” 第八十二章 双望月中天 橘黄色的烛光柔柔地照在两人的身上,芷冉望着萧育,目光有些难懂,过了半响,还是忍不住开了口:“所以……萧育哥哥不愿娶芷冉,就是因为很讨厌芷冉了。” “傻丫头,怎么这么说?”萧育轻撩起她耳边的发丝,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用很坚定的声音说,“芷冉,你记住,你是萧育哥哥最好的妹妹,萧育哥哥从来不讨厌芷冉,萧育哥哥最疼的就是芷冉。” 芷冉蓦然滞住,皱起小脸,唇畔一抹苦涩的笑,“才怪呢!萧育哥哥最疼的是政君姐姐!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在你心里啊,最头疼的才是我。” “你既然什么都知道,那还不让我省些心。”萧育望着她,眉宇间笼罩着柔和的怜爱,唇角清淡的微笑也慢慢泛起。 “哼!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芷冉撅着嘴,想了一会儿,就蹲下身子,趴在萧育的膝上,“其实我知道,萧育哥哥是重情重义的人。陶淑儿的父亲在战场救了你的命,他的临终遗言,你是不会违背的。只是,萧育哥哥这样真的就会快乐么?” “会快乐的。萧育哥哥也答应你,一定会让自己快乐的。”萧育宠爱地抚摸着芷冉轻软乌黑的发丝,他清冽的笑容极淡,却是温暖的。 “好吧,既然萧育哥哥觉得快乐,那芷冉就跟着一起快乐。”芷冉仰起脸,似一个听话的好孩子。 萧育伸手捏住芷冉的小鼻子,嗔道:“你可真是个傻丫头!” “我才不傻呢!傻的人是萧育哥哥!”芷冉忿然,继续和萧育贫嘴。也许,她真的只要这样就够了。 可是,这个沉寂如斯的晚上,芷冉还是哭了很久。 回到安静的房间,她趴在窗台上,望着重重疏影在月光里摇曳。温热的泪水如同急速的雨滴,哗哗地流下。每一滴,有浅浅的温度,却瞬间在夜风里变得冰凉。 银白色的光华,清冷如霜,柔柔地映在她鹅蛋般稚嫩的脸上。她含着泪水的双眼透红,很久才抬头看向高空的明月,哽咽着说:“萧育哥哥,祝你幸福!” 芷冉这句话似在刻意让自己忘掉。从今以后,她要努力做好妹妹的角色,好好地玩闹,好好地笑。 同样的夜晚,同样的明月,长安城内的另一端,威严的皇城里,有一个人和芷冉一样落寞。他是淮阳王,汉王朝分封的诸侯王,亦是一个令宫内万千宫娥为之心动的美男子。 他的传言,对于没有见到他本人的宫娥来说,那就像是神话般美好。 然而,这样恬静的夜晚,他却只为一个人忧伤。她是魏芷冉,一个他第一眼见到就心动的姑娘。在他看来,长安城万千美女都敌不过一个魏芷冉。她的淘气活泼,像是石榴花般绚烂明艳,而他确确实实就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了。 但她不是属于他的。她做不了他的王妃。 因为他才发现,她的心中一直喜欢的是萧育。自己于她而言,竟只是最好的朋友。 要怎样才可以让芷冉喜欢上他,又要怎样才可以让芷冉心甘情愿地做他的王妃?他的心突然抽搐般疼痛,长这么大,第一次觉得心可以这么痛。 醇烈的酒香随着撒出去的酒水变得更加浓烈,他扔下杯子,锋利的长剑乱舞着,“唰唰”几下,纷乱的花瓣混合着青翠的枝叶漫天飞舞。 沉静的夜空,突然飘出了悠悠的草木气息。 月至中天,轻柔的风依旧凉凉地吹着。苑中的花树也还在簌簌颤动,淡淡的月光透过茂密的枝叶,在青白的地上浅浅映上零星的疏影。 他狂乱幽冷的身影却在月白色的光晕里逐渐清晰。紫色的衣襟随着他晃动的身姿,翩翩飘起。明朗似画,沉寂如梦。 嶙峋的假山后,张婕妤站了许久。她心疼地看着他,眼中泪珠盈转。他长大了,不再是那个毫无心思的孩子。他的眼中开始有了心疼,他的心里也开始有了牵绊。 她从未想过,那个让她骄傲的儿子,竟然会为了一个姑娘而置宏图伟业不顾。可她说过,只要是她儿子想要的任何东西,她就是拼尽所有,也要努力为他争取到。天下也好,女子也好,只要他想要,她都答应。 所以,魏芷冉也是一样的。只要她是她儿子喜欢的姑娘,她就一定有办法让她成为淮阳王妃。 张婕妤舒了舒衣袖,冷傲的目光瞥向一旁的宫娥,“淮阳王今晚又没吃晚膳吗?” “是。奴婢们也曾多次将晚膳送过来,可淮阳王殿下仍是不吃,还把奴婢们统统都赶下去了,说是再来打扰,就要杀了奴婢。”立在一侧的宫女老实地答道。 “下去吧!”张婕妤挥手,心里的酸楚却在慢慢蔓延。她迈着优雅的步子,慢慢向刘钦走近。 “谁?”刘钦转身,一道目光,仿佛凌空飞去的剑。 见到站在自己面前的是母妃,他明显有些吃惊,微楞的他立马收起手中的剑,“怎么是母妃?” “不想看到母妃吗?”张婕妤笑得温和,走到石桌旁坐下。 刘钦的双眼深邃得有些黯然,他摇头,“不是。” 将长剑往桌上一放,他亦甩袖冷静地坐下,“都深夜了,母妃怎还未歇息?” “睡不着,过来看看你!”张婕妤笑得浅淡,又吩咐人端来酒菜,小心夹到他身前的碗里,“来,多吃点儿!这可是母妃亲自为你做的!” 刘钦看了一眼,有些意想不到,却是莫名的酸楚。他低头,拿起筷子细细地尝了一小块。滑嫩可口,是他小时候最熟悉的味道。只是,后来,母妃被封了婕妤,就再也没有下厨了。每天只是逼着他习文练武,变成父皇眼中最满意的皇子。 “好吃吗?”张婕妤目光慈爱,看得刘钦心里一阵酸酸的感动。 刘钦微笑,“好吃。和小时候一样的味道。” “那就多吃些。” 吃了一会儿,刘钦忍不住问:“儿臣听说母妃最近身子不舒服,可是真的?” “没什么大事,只是受了些风寒。”张婕妤轻启朱唇,装作若无其事。 刘钦听着,有些愧疚,“那母妃要注意休息。儿臣最近政务太忙,没有去看母妃,是儿臣不孝。” “哪里是政务太忙?依母妃看,是去陪魏芷冉那丫头了吧?”张婕妤笑笑,她自己养的儿子,什么事情是能瞒过她的。 “儿臣……” “好了,母妃可没有怪你的意思。”张婕妤又为他夹了些菜,搁下筷子后,又缓声续道,“钦儿,告诉母妃,是在为芷冉那丫头伤心么?” 第八十三章 莹露未芳歇 盈盈月光中,刘钦的眼眸幽黑而深邃,他身体僵住,不知如何应答。清俊的身影在缓缓倾泻的月白色光束里,淡淡蕴出白玉般精致的光华。 张婕妤见此轻笑:“倒从未见你这个样子。只是,当着母妃的面你也不好意思说么?” “那……母妃都知道了?”刘钦尴尬地笑着,突然间竟是浑身的不自在。他记得,即便见到芷冉也是不会如此的。只是,现在却是为何?他沉吟,静默着夹起菜放入口中,却是一种苦涩的味道。 “自然是知道的。你是母妃的儿子,你的事情母妃岂会不上心?”张婕妤喉头一紧,有些心疼,沉吟一会儿,又刻意威严地说,“只是,母妃要你记住你自己的身份,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你自己心里也得有数。你父皇身体违和,更是大不如从前,此时你只能更用些心。至于儿女感情,大可不必太过上心。你是淮阳王,只要一道旨意,谁家的姑娘都可以娶。又何愁娶不到魏芷冉?” 刘钦抬眸,一双眼睛透着暗暗的苦楚,“可儿臣不想逼她,儿臣希望她是心甘情愿地嫁给我。” 张婕妤眉间有些担忧,她的儿子果真是太过感情用事,也罢,争皇位的事就不指望他了,还是由她这个母妃帮他把一切摆平吧。想到这里,张婕妤露出慈祥而雍容的微笑,“其实,是不是心甘情愿,你去问了不就知道?从来事在人为,自己想要的东西就得竭力争取。你当真以为,母妃有今日只是出于你父皇的宠爱?如若母妃自己不争取,自己多花心思,这未央宫里早就没有母妃的立身之处。何况姑娘家的,哪个不喜欢被人呵护着,疼爱着?你若真喜欢她,就应该投其所好,努力争取。她看到了你的真心,岂会不心软?母妃话到此处,你也该知道怎么做了吧?” “谢母妃提醒,儿臣知道该怎么做了。”刘钦突然笑起来,清冽的笑容有如春暖花开般兴奋,他双眼如闪烁着清亮的荧光,整个人瞬间变得十分精神,俊朗的身姿一跳而跃,猛地起身,急急地拜退,“那儿臣这就退下了,母妃也早些歇息!” “钦儿……”张婕妤急急地喊着,却也没拦住他,不得低头浅笑,“这孩子,刚还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这会儿倒成了急躁的猴子,拔腿就跑!” “可淮阳王殿下这样,才是正常的自己,娘娘也才会开心呀!”锦云偷偷一笑,也替张婕妤高兴。 “那倒也是。”张婕妤脸上浮着柔和的喜悦,视线也从刘钦的背影里慢慢淡开。起身欲走,不想胸口一阵冷痛,深褐色的血喷然吐了出来。她轻轻拿出丝帕为自己擦拭,染了血丝的锦帕攥在手心里有黏黏的冰凉。 “娘娘!”锦云有些心惊,忙扶过她。 “不碍事!”张婕妤咬着唇硬撑着,颤抖地向前移步,“扶本宫回去吧!外面风太大了!” “诺!”锦云低头扶着张婕妤走着,心里猛然有些心酸,娘娘估计时日已经不多了。淮阳王殿下,你可不要辜负了娘娘的一片苦心啊! …… 天亮了,晨曦的露水却是未干,淡淡阳光中,满院的花叶簌簌。坐在书房内,仍旧可以闻得到浓烈的花香。刘奭“啪”的一声把手中笺纸拍放在桌上,冷笑着对坐在下首的萧育道:“你来看看!” 萧育恭敬上前,拿起细看,“……太子独尊儒术,柔仁太过,恐无治国之才。淮阳王聪慧明达,骁勇多谋,实乃明主,上亦极宠之。尔等若助之,他日得天下之时,必是众臣身显荣封之日。”看完信,萧育眉头轻轻一皱。琢磨半了半响,才郑重开口道:“如今大局已定,没想到张博这个老狐狸竟还不死心,现下又暗中勾结……殿下要把这封信交给皇上么?” “不!”刘奭摇摇头,黑眸一亮,目光积聚有如荧光闪烁的珍珠,“交给父皇,张博必受责罚,对我自是百利而无一害。只是这样一来,张婕妤就会受到牵连。她可是父皇最信任的人。父皇身体不大好,如今若得知张婕妤有不轨之心,只怕一时难以接受,我担心父皇他……何况,我与淮阳王是亲兄弟,我也着实不想看到他因此受牵连。所以,这件事就此不了了之吧……” “可是太子……”萧育仍是担忧。 刘奭面色沉定,静静地说:“我知道你在担忧什么,但我可以告诉你,你的担忧是多余的。如今张婕妤势力消减,单凭一个张博,恐是孤掌难鸣,够不成太大威胁。过几日,我也会找个理由奏请父皇,将张博调离长安。到时身在异地,与宫内断了联系,他纵是有心策反,只怕也是难于登天。” “还是太子高明。”萧育颔首,心里顿时也安稳下来,“臣这就回去与父亲商议一下,到时亦可助太子一臂之力。” 刘奭一脸明朗的笑,“替我谢过萧太傅。” 萧育点头,“臣告退。” 明艳浓烈的火,灰黄的纸片燃烧起来,顷刻化为灰烬。刘奭定神,眉目晴朗。转身走至桌前坐下,手拿竹简翻看起来。 没过多大一会儿,王政君便走了进来。她悄悄将点心放在桌上后,就起身准备离去。 低头看书的刘奭虽没有抬头,却是轻问道:“既是来了,为何这般着急走?” 王政君回过身,面上一脸诧异,但很快就温雅地笑着,“嫔妾知道殿下公务繁忙,不敢多做打扰。” 刘奭听后搁下书,暗暗笑了。若是傅瑶的话,此刻只怕早就将他手里的书夺下了。想到这儿,他最后竟是笑着抬起头来,“宫内最近烦心的事情很多么?我看你又清瘦了些。” “哦……不是,宫内一切都好,没有什么烦心事。”王政君目光柔和地回视着他。 他忽而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那就好。你自己也要多注意身体,不要累着了。” “嗯。”王政君点头,暖暖地笑着。见刘奭没有再多说,就行了个礼,慢慢转身离去。 外面微风盘旋,悠悠秀景如翡玉。雅竹在外候着,见王政君出来,忙说:“太子妃娘娘,刚刚淮阳王殿下来了,说是要见您!” “现在在何处?” “在湖边的亭子里。” 雅致的亭内,明灿的阳光洒在一袭华丽的锦袍上,沐浴在阳光里的英俊男子,周身泛着如淡雾般的白光,清眸玉面,高贵不凡。 王政君脚步轻缓地踏上台阶,脸上含着一抹温然的笑意,“淮阳王可是太**的稀客了。倒不知是何事惹得您大驾光临呢?” 刘钦转身,悠然明朗间一丝尴尬地笑,“嫂子可就别取笑我了,我来此可是有很重要的事情求你呢!” 第八十四章 缘系一线牵 “哦,重要的事啊……”王政君似有洞悉,抿嘴笑得清浅,“那我倒是得仔细听着了。” 刘钦暖暖地笑,却有些不好意思,踌躇半响才勉力说道:“这个……这个我说了,嫂子可不要见笑才是。” “别这个那个的,有事坐下说话。”王政君轻暖一笑,走到桌旁婉然坐下,继又故意说,“既是重要的事,就得从速说来。你若不说,我又怎知这个忙我是帮得,还是帮不得?” “帮得,自是帮得的。”刘钦一听有些着急,快速走近坐下,“这个世上最了解芷冉的人就是嫂子,她也最听嫂子的话。嫂子你若是帮不得,那还会有谁帮得?” 王政君一听,忍不住地想要偷笑。这个淮阳王啊,果真是为了芷冉的事而来。只是没想到一向心直口快的他,遇上了感情,却也是这般支支吾吾的。想到这里,便又仍不住故意地捉弄于他:“哦?原来这等重要的事是与芷冉有关的。那你倒是说说看,你又是哪里惹芷冉生气了?芷冉是个爽直不喜计较的姑娘,这世上能把她惹生气的人可并不多见啊!” 刘钦听到这里委屈得不行,直直地叫道:“嫂子这次可真是冤枉我了,我当真没有惹她生气。我呢,就是想要嫂子帮忙探探芷冉的口风,想知道芷冉是否愿意嫁给我!” 王政君闻声有些诧异,知是与芷冉有关,倒也想不到这一层。随之笑了笑:“不过是句玩笑罢了,竟唬得你将实话也说出了口!哎,如此经不起说闹,这以后还如何斗得过芷冉那丫头呢,那可不是要一辈子受芷冉那丫头欺负了?” 刘钦一时未会过意,反倒笑得清朗,“如果芷冉愿意嫁给我,就是一辈子受她欺负又如何?” 朗朗话语,温如清风。王政君低眸浅笑,果真是上当了。雅竹、灵涓听到这里,也都扑哧一笑。 刘钦顿时觉悟,神情也变得明净,笑道:“原来,嫂子早就知晓一切,如此这般,倒是成心在捉弄我呢!” “是捉弄,不过也是在试探。”王政君明目清盈,回答得平和。 刘钦面目俊朗,眉宇间亦透着些笑意,“那嫂子,我通过了吗?” “自是通过了。”王政君笑得肯定,随即又说,“你可是嫂子心里最理想的人选。如今你正好有这个意思,我心里也高兴。” “是吗?倒真希望芷冉也是这么想的。”刘钦虽笑得惬意,却仍不住地担心。 “淮阳王殿下放心,您可是万千姑娘仰慕的对象,芷冉姑娘岂会不在意您?只是,您自个儿也要多努力些才行,她也确实非一般姑娘!”雅竹为他们又斟上茶,笑得格外灿烂明朗,立在一边又道,“太子妃娘娘,奴婢去将棋盘拿来如何?您和淮阳王殿下边下棋边谈话,岂不乐哉?” 王政君暗自弄了弄衣袖,笑着对雅竹颔首,轻轻地说了句,“去拿来吧!只单坐着说话,确实有些难为淮阳王了!” 刘钦看着,忍不住赞道:“嫂子身旁倒都是些机灵的可人儿!说起话来,可真让人欢喜!” “是机灵。”王政君听着,一脸温和,见刘钦这般样子,又故意戏谑地问道,“怎么,你这是又看上雅竹那丫头了?” 刘钦清清嗓子,很是认真地说:“嫂子,哪是呢!可不是又拿我说笑了!雅竹,机灵是机灵,不过少了芷冉那份爽朗与天真!再说,我此生只喜欢芷冉一人,其他姑娘,断是不会瞧上一眼的!” 说话间,雅竹已拿来棋盘,灵涓上前摆好,声音极轻。王政君低头将一枚黑色棋子轻轻放下,笑得温雅,“我看啊,个个机灵倒都是不如你。” 刘钦楞了一下,立刻明白其意,笑道:“那嫂子是答应帮忙了?” “我想,我该是没有拒绝的理由吧?”王政君抬眸婉然一笑,朝他道,“该你了。” 刘钦放下一枚棋子,清亮的明眸闪着一丝温和的笑意,“那就谢谢嫂子!” 那日回来,王政君常保持着欢乐,眉里眼梢也都是笑容。想着此事一成,便是美事佳缘一桩。得空寻芷冉过来叙谈,更是为淮阳王说尽了好话。 芷冉轻轻转动手中翡绿色的茶杯,似在玩闹,抿抿小嘴道:“政君姐姐,难道你收了淮阳王的好处么?跟你说话半天,竟句句都是在夸他!” “姐姐说的也确实是实话,不是吗?”王政君朝她一笑。 “是是是,政君姐姐说是,那还能不是呢?”芷冉吐了吐舌头,随后爽朗一笑,“我答应就是了。” 王政君笑意越发深浓,语气温和,“这话可是哪里说来,怎听着有些委屈。” “不委屈!一点儿也不委屈!”芷冉语气慵懒,嘴角挂着些稚气的微笑,“政君姐姐最疼芷冉,一切由政君姐姐替芷冉做主就好!” 芷冉是个不喜拘束的人,王政君又特别喜欢她,自是不愿意就此为难了她。沉默半响,缓缓开口:“可不是由我做主就行,也得你自己愿意才好。你是知道的,姐姐并不想委屈了你。” “知道,知道。”芷冉连口肯定,紧接着又笑说,“但姐姐也该知道芷冉的性子,若是芷冉自己不愿意的,谁人说情都是无用,不是吗?” “仍只会耍嘴皮子!”王政君笑笑,爱怜地刮了刮芷冉的鼻子,“那你既已决定了,我便按意思回了淮阳王。想必他知道了,得高兴疯了!” 芷冉听后嘟嘟嘴,笑得极其欢快,“那姐姐顺便告诉他,以后有事直接找我就是,找别人传话算什么意思?要是啊,连这点胆量都没有的话,可就不配做我魏芷冉的夫婿了!” “好,这话啊,姐姐一定帮忙传到!”王政君笑得温暖,疼爱地抚摸着芷冉的头发,心思一度飞远。她虽是真心希望芷冉幸福,然而也是有私心的。芷冉嫁给淮阳王,至少可以牵制住他。她最怕兄弟相残,而类似的事情历朝历代都有发生。她能做的,只是尽量减少刘奭的后顾之忧。而更她愿看到的,是大汉王朝繁荣昌盛,兄弟和睦,还有萧育和芷冉都能快乐。 第八十五章 绵延连理枝 煦暖的风吹得满院香气馥郁,花朵簌簌,枝叶茂盛,一如芷冉此刻笑得灿烂的脸。桌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点心,芷冉一样一样地吃着,开心得像是个不经世事的孩子。 “政君姐姐也吃啊。”芷冉笑嘻嘻地递来一块糕点,“你这样光看着我吃,我会浑身不舒服的。” “姐姐不饿,你多吃点儿!”王政君笑着看她,突然发现她最近变了好多。出奇地开心,又是出奇地让人难懂。她笑得灿烂的眼里,总是有在害怕什么。王政君心里只当是她要嫁人了,心里惶恐紧张的缘故。 王政君平时与芷冉关系亲密,视她为亲生妹妹。芷冉自小也喊她政君姐姐,即便王政君现已为太子妃,也没让她改变称谓。只是如今她要嫁的人是淮阳王,再这么叫下去也是不合规矩的。看芷冉吃点心吃得开心,王政君便亲昵地说:“你以后是淮阳王妃,该随着淮阳王叫我嫂子了。” “嫂子?”芷冉一惊,有些懵然,“不,太难听了!我还是喊你姐姐吧。而且突然改变称呼多别扭呀,我才不要呢!我就要叫你政君姐姐。政君姐姐,政君姐姐……” 芷冉笑得活泼,有点儿像是在耍赖。见王政君笑着不答话,便又拿起糕点吃着,却是吃得满头大汗。王政君拿着罗帕轻拭她额头的汗水,轻笑着说:“淑儿嫁给你萧育哥哥以后,你一样得称她一声嫂子,到时你莫非也叫她姐姐不成?” “那不一样!我自会叫她嫂子,不会叫她姐姐的。” “这倒是为何?” “没有为什么,只是觉得这样舒服而已。”芷冉笑得淘气,让人不忍拒绝。 王政君拗不过她的磨人,只得笑笑说:“好了,好了,随你就是了。只是,你也只得私下这么叫着,人前还是得叫我嫂子。宫内最重规矩,可一点儿马虎不得!” “知道啦!知道啦!”芷冉回答得畅快,并不在意这些礼节的重要。 突然间,芷冉没了笑色,悠悠地说:“我想要赶在萧育哥哥之前成亲。就下个月初吧。” 王政君急问:“那不是太仓促了些?” “有什么仓促的,早成亲,晚成亲,不都是得成亲。既是如此,那还不如早些成亲,也好了却一桩心事!”芷冉说得随意,话语却是振振有词,她抬眸眺望,眼神有些躲闪。 王政君看不明白,只是轻笑着:“这是人生大事,你怎说得像是完成任务一般,可不是有些胡闹了?” “这本就是任务。”芷冉低头小声嘀咕,天真的脸上隐隐浮现着失落。 王政君没听清,有些愣神地问:“你说什么?” 芷冉唯恐被听见,慌张掩饰道:“哦……没什么。我的意思是说,成亲是每个姑娘都必须要经历的事情,那可不就像是完成任务一样么?政君姐姐难道认为芷冉说得不对么?” “是是是,你说的都对。”王政君面带笑容,拿她无可奈何。 芷冉成亲的那天是个极好的日子,黄道吉日,适宜嫁娶。天空晴朗如洗,明烈的太阳透过洁白云层,闪烁着柔和而澄明的光芒。 芷冉娘家太远,因寄住在萧嫁,便从萧府出嫁。热闹的萧府盈满着喜气,四处张灯结彩,绵延的红色似朝霞般动人心弦。明艳的大红色布绸挂满树枝及各屋檐,放眼望去,那红彤彤的样子让人心潮澎拜,内心也抑制不住地欢喜。 屋内,一丝哀伤慢慢从芷冉眼中穿过,“政君姐姐记得吗?以前在委粟里的时候,芷冉也是这样为你梳发的。” “记得,怎会不记得?”王政君认真地为芷冉梳着发,深怕弄疼了她。思绪却一下飘到了过去,那年委粟里十分静逸,风景独秀,桃花如雪轻盈,飘飞得洋洋洒洒。芷冉靠在她肩头,笑得灿烂如花。时光一度绵延,恍惚成纱。如今她身着嫁衣,温雅大方,已是待嫁的新娘,似是一夜间就长大了许多。 芷冉看着镜中的王政君,乐悠悠地说:“不过,政君姐姐倒是吃亏了。” “傻丫头,这可是怎么说的?”王政君笑着问。 “因为政君姐姐如今是太子妃啊,能让太子妃亲自为我梳头,那可是很大的殊荣呢!而我当年可是个什么都不懂的黄毛丫头呢,这样一比,姐姐可不就是有些吃亏了?” 王政君笑着点点她的鼻尖,“哪里能这样比的?姐姐呀,可没吃亏,这是姐姐修来的福气。你一直都是姐姐的福气。” “政君姐姐也是我的福气。”芷冉轻轻笑着,过了很久又很奇怪地问:“政君姐姐,我以后会很幸福的是不是?” “是,当然是。你会是最幸福的。” “那你和萧育哥哥呢,也会很幸福么?” 王政君听着忍不住露出和缓的微笑,“我们都会很幸福。你萧育哥哥和淑儿会幸福,我和太子也会很幸福。” “这样真好。”芷冉安静地笑着,又拼命地装出最开心的样子。只是,越是想要好好地微笑,就越抑制不住地很难过。她鼻尖突然一酸,泪珠就“哗哗”地从眼角落下,轻盈冰凉得像是要被冻结。 “傻丫头,哭什么,大喜的日子可是不能哭的。”王政君心疼地摸着芷冉的脸,在她嘴角轻勾出淡淡的微笑,“要笑知道吗?这样以后的日子就都是开开心心的。” 芷冉一听这话,就突然扑到王政君怀里,委屈得一直哭泣,“政君姐姐,我好舍不得你,也好舍不得萧育哥哥。真的好舍不得……” “傻丫头,以后又不是不见面了。你嫁给淮阳王,还是会见到我们的啊!”王政君轻抚着芷冉的发丝,爱怜地说。 芷冉抹掉眼泪,笑得开怀,“是哦,我一下都糊涂了。我们以后还会再见面的。” 她的笑容委婉如轻云,淡淡的。这是王政君第一次见到那样不安的芷冉,紧张、惶恐,连笑容都有些拘谨。 一切准备完毕,王政君就从萧府回到了宫中。天边的云丝似是把喜气渲染到空气里,宫中也竟升腾着欢愉,连高起的宫殿群都金光灿灿,辉煌无比。 王政君站在城墙上,俯眼望去,浩浩荡荡的队伍已从城门进来,乐声一片。她微笑着,苦闷的宫中好久不曾热闹过了,如同枝头蓬勃生长的绿叶,活泼得让人欣喜。 风熙熙而来,温柔得像是水一样清凉。亦如刘奭的到来,轻缓的脚步声沉稳得让人不易察觉。他走近,温声说:“芷冉姑娘嫁给了淮阳王,往后你就可以为她少担些心了。” 王政君闻声有些错愕,不知刘奭何时来的,俯身见礼却被他双手急急地扶起,“她进宫了,也可以多陪陪你。” “殿下说得是,嫔妾心里也是高兴得紧。”王政君莞尔一笑,心里却是一叹,确实可以陪她,可是又陪得了多少年?一旦刘奭登基为皇,刘钦就会遣至封国淮阳,到时见上一面只怕是很难了。但即便再怎么不舍,也该放任芷冉离去,毕竟淮阳王才是芷冉一辈子的幸福。 刘奭轻轻将王政君揽入怀里,有些叹气地说:“希望你真的是高兴。” 他的声音,穿透在凉凉的空气里,有些令人费解。王政君一时心乱,抬起头看他,他漆黑的双眸竟夹着些怜惜,越发让人看不明白。随后王政君低头应声,“嫔妾自是高兴的。” 刘奭突然轻暖一笑,笑得明净,握着王政君的手说:“下去吧,喜宴估计快开始了。” 第八十六章 华宴纷纷闹 婚宴热闹如常,宾客嘴角都堆满着笑意,那笑容仿若在酒香中变得愈发浓烈。刘钦喝得畅快,一袭宽大的红袍在歌声笑语中纷扬清晰。喧哗的人群里,他的笑容一改往日的明朗,变得沉静温和,他的眼神充满着感恩和喜悦,目光最后落在王政君和刘奭的身上,变成晶莹而温暖的清光。 王政君和刘奭并坐在一起,嘴角也流露着最喜悦的微笑。萧育也是欢喜的,他温柔的眉宇,微笑的唇角,一如清风般舒朗,银白色的月光会在他嘴角碎裂成俊朗清澈的微笑,让他依旧那般洒脱不羁,如同一个喜欢四处游山玩水的剑客。 也许萧育是喜欢当剑客的,潇洒,无拘无束。在他的身上,王政君从没有看到太多名利的影子,尽管他家是名门望族,深受帝王重用赏识。 陶淑儿不知从何时开始,对着王政君笑了。那笑容如同绽放的花朵,美丽得无可厚非,她往王政君面前的碟子里夹上菜,“太子妃多吃些吧!” “你也多吃些!”王政君抬起头微笑,亦为她夹上菜。陶淑儿有些惶恐,忙道,“谢谢太子妃!” 刘奭见此情形,忙对萧育笑道:“你们的婚事也近了,本太子现在可就等着喝你们的喜酒了。” “多谢太子殿下挂念,到时还请太子殿下多喝几杯才是!”萧育眉宇清和,笑得格外明朗。 “那是一定!”刘奭也笑得阔朗。 这时,淮阳王刘钦拿起酒壶,笑着插上话,“何必等到那时,咱们现在就不醉不归!” “好!不醉不归!”众人酒杯相撞,笑声一片。 陶淑儿看着,眉眼带笑,只在一旁静静地为萧育斟上酒。那淡淡的笑容,却是极其矜持大方。王政君抬眸对着陶淑儿微笑,在那一瞬间,她似乎看到了一个姑娘最美好的期待。王政君以前也是期待过的,如所有待字闺中的姑娘一样,憧憬着美好的成亲时刻。可似乎,王政君的新婚夜都是在悲伤中度过的。她的欣喜,她的期待,如同淅沥的雨水,被狂风和沉寂的夜撕得支离破碎。 但是,王政君从不后悔。即使是现在这种境地,她也不曾后悔过。她笑得明丽,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原来,她喝酒也可以这般豪爽的。 刘奭注意到王政君的怪异,轻轻夺过她手中的酒杯,有些不解地问:“怎喝得这般急?” “嫔妾只是心里高兴。”王政君轻轻对他一笑,声音有些苦涩。 刘奭眼里流过关切,淡淡说:“纵便是高兴,也还是少喝些吧!” 王政君点头微笑,才发现这个时候,萧育是一直喝着酒的。而陶淑儿一直在他身旁默默侍候着,温婉可人,让人犹怜。 喜宴在一片在喧闹中结束,天边的月亮有些静人。王政君带着灵涓、雅竹,独自从小道回往。徐徐的夜风吹过,烂漫的花瓣放肆地飞舞,在半空中渲染成如血般的红色。迎面走来的傅瑶带着微笑,她的笑容依旧张扬,如同骄傲的凌霄花,绚丽地攀援在树的最枝头。她迎风而上,在王政君耳旁笑声说:“太子妃果然有本事,又让一个姐妹嫁给了淮阳王。这是想要称霸汉宫,坐拥天下么?小心以后,一损俱损!” 王政君闻言面不改色,沉稳的笑容一如既往的淡然,“你怎知本宫以后不是一荣俱荣呢?” 傅瑶嘴角颤动,抬眸看她的眼神有些负气,最后轻哼了一声,“那就走着瞧吧!”她盛气凌人地甩袖离去,惶恐的宫娥匆忙跟在她身后,也慌慌离去。 雅竹早已气得不行,在一旁有些动气地说:“傅良娣也太嚣张了些!太子妃娘娘该禀明皇后娘娘,让她受些惩罚了。” “惩罚她什么?出言不逊么?”王政君笑得清和,用手揉揉她的脸蛋,“可本宫似乎也没说什么好话呢!” “这个……”雅竹一时语塞,摸着自己的小脸,有些气急地笑笑,“太子妃娘娘,奴婢可是在为您抱不平呢,您又怎好先灭了自己的威风?” “威风?本宫倒不知道威风是个什么样子呢。”王政君柔和一笑,又乘势打趣她,“看你这般生气,定是知道威风是个什么样子,不如你给本宫耍个威风看看?” 灵涓掩嘴偷笑:“雅竹,你就学个威风的样子给太子妃娘娘看看呗!” “哦?你们合伙逗我呢!”雅竹一下会过意,笑得开心,忙跑去追打着灵涓。灵涓轻巧一晃,立马就躲到了王政君身后,仍是好笑地说:“你就学学呗,可别让太子妃娘娘等久了。” “学就学!你们可看好啦!”芷冉笑笑,跑到一边双手插着腰,刻意放重声音,有模有样地说:“放肆!你傅良娣不过是个侧室,怎容得你在本宫面前指手画脚!来人!拖出去杖责二十!” 话一说完,雅竹立刻恢复原样,跑到王政君身旁笑嘻嘻地说:“太子妃娘娘,奴婢这样是不是就很威风了?” 王政君被她的淘气逗笑,轻声道:“是,你这样子威风极了,连本宫都有些害怕你呢!” 灵涓却早已笑得不行,指着她说:“雅竹,你这哪里是在耍威风啊,分明是个斗艳的公鸡嘛!” 雅竹一听,气得跺脚,快嘴道:“什么公鸡?人家可是个姑娘家。” “哦,我还说错了,应该是个斗艳的母鸡。”灵涓又顺势捉弄了她一把。 雅竹顿时脸都气绿了,嘟着嘴跑到王政君身边委屈得不行,“太子妃娘娘您看,灵涓又欺负奴婢!” 灵涓一笑,转身逗弄着她说:“我哪有欺负你,这话可是你自个儿说的。” 王政君见此,忍不住地笑说:“好了,灵涓,可就别再逗她了!” 谈笑间,雅竹却趁机抓到了灵涓,笑呵呵地说:“让你取笑我!” “不敢啦!以后都不敢啦!”灵涓故作投降状地笑着。 王政君看到她们这般样子,忍不住地摇摇头浅笑,这样打打闹闹真好,想当年初进宫时,她也是这么欢快地玩闹。只是,如今什么都变了。想到这里,却也暗自好笑着,傅瑶这是要一辈子把她当成敌人么?可其实,她傅瑶一直都是赢的不是么?她赢得了丈夫的心,那便是皇宫女子最大的胜利。也许傅瑶不是不懂,只是想要的更多,权势、宠爱,她什么都要占尽。只是,这纷纷扰扰的皇宫真的容得下那么多么? 第八十七章 寥落淮阳妃 宁静的池水碧绿清澈,幽幽迷蒙着浓烈的荷花香。七月已到,才发现日子过了这么长远。芷冉热闹地嫁入了淮阳王,一时之内,也惹得一片沸沸扬扬。那些曾经爱慕淮阳王的女子都说芷冉是幸福的,她们的眼里充满了惊羡。 芷冉每每走过那些宫娥的身旁,总会引起她们一番讨论。而芷冉常常点头笑笑,不说上一句话,不知从何时起,她的性子越发静了。在这宫中,再也见不到她的萧育哥哥了,谁会允许她一直这么闹着? 芷冉住进了广阳殿,因为淮阳王深得皇上喜爱,那里的环境甚好,富贵华丽绝非萧府可以比拟。可芷冉并不是欢喜的,她讨厌每天戴着那么厚重的发饰,讨厌什么都规规矩矩,讨厌他们一口一个“淮阳王妃”的叫着,也讨厌对那个曾经威逼她的张婕妤唤一声“母妃”。 夜风微凉,细细卷来一阵清香,芷冉身上那芳凛的气息也总是惹人疼惜的。她脱去厚重的发饰,只用简单的发簪轻挽着浓密而乌黑的发丝。她才抬步走出殿,一袭大紫色宫装便映入了她的眼帘。张婕妤瞥向她,一股凛然高贵的气息幽幽散来,“这么晚了,还要出去么?” 张婕妤从来都是个厉害的角色,这在芷冉进宫之前就知道的。可她偏偏与这个女人有了不可分离的联系,还莫名其妙地成了她的儿媳。 “母妃!”芷冉低头见了个礼,“芷冉只是有些烦闷,想去找太子妃聊聊天罢了!” “不会是打着太子妃的幌子,却是去见其他不该见的人吧?”张婕妤狠狠地瞪眼看她,一直以来,她是不喜欢这个儿媳妇的。在她心里,曾设想了很多名门千金为她的儿媳,却从不是芷冉这样的。若非她那个宝贝儿子喜欢,这样无理取闹毫无章法的女子是断然入不了她的眼的。不过,芷冉是在淮阳王待不了多久的,张婕妤心里暗笑着。 “母妃多虑了,芷冉自是不会如此。芷冉见的只会是太子妃!”芷冉沉稳应答,她眼中泛酸,苦涩不已。 张婕妤这才罢休,又缓缓说:“记得你答应我的事!” 芷冉不加思索,很爽快地答道:“芷冉自是记得,也会永远记得。希望母妃也一样,永远记得我们之间的约定!” “我堂堂一个婕妤,何曾说过假话?你先管好你自己吧!”张婕妤傲然逼视她,她从不允许任何人质疑她的决定。 “那芷冉便放心了。”芷冉低头不去看她,厚重的疏影下,芷冉的面色出奇地温和。只要张婕妤做到承诺的一切,她发誓会一辈子对淮阳王好,一辈子都不会离开淮阳王的。 张婕妤忽又看向她,“不是要出去么?还在这里磨蹭什么?” 听到这话,芷冉有些好笑,她何曾磨蹭了?她明明就是要走的好不好?不去多想,赶紧乖乖地福了个退礼,“芷冉告退!” 出了广阳殿,芷冉才感觉眼前的景色是一片敞亮的。哎呀,刚刚可真是憋死她了,见面行礼,走也行礼,还得装成个贤良淑德的样子。所幸她政君姐姐这里规矩少,什么也都依着她。不然这漫漫宫廷,她魏芷冉是半刻都待不住的,即便走不出去,也非得挖个地洞钻出去不可。 燃着的花烛晃得有些刺眼,更是照得颜色鲜艳的锦缎格外的漂亮。芷冉一阵喜悦,趴着桌上惊叫道:“政君姐姐,这是给骜儿绣的衣物吗?真的好漂亮!” 王政君笑着点点头,回道:“骜儿自小的衣服都是我亲自绣的,想着,能为他多做一些事总是好的。毕竟宫里的孩子比不得寻常百姓家,哪里能长穿自己母亲亲手做的衣服?” “那政君姐姐教教芷冉吧?芷冉也想学。”芷冉突然心血来潮,看着王政君乐呵呵地笑。 王政君一听有些意外,忙取笑她道:“你什么时候转性子了?你以前可是从不碰这些的。” 芷冉有些羞愧,抬脸笑得天真,“政君姐姐不希望芷冉变成这样么?” “但愿你这次不只是说说而已。”王政君咬开手中衣物上的丝线,看着她淡淡一笑。 芷冉嘟着嘴,很是认真地说:“当然不会了!政君姐姐也太小瞧了芷冉!” “好,姐姐不小瞧你。”王政君被她的样子逗笑,忙拿花样给她,“那你先看看花样。看好了,姐姐便一步步地教你。” 芷冉笑着点头,忙扯过几幅花样细看。看过来看过去,都选不出哪个好看,也想不出自己要绣什么,只觉得是一个比一个难。她低下头胡乱捣弄一下,便随口问:“政君姐姐,你希望太子坐上皇位吗?” 王政君闻言一阵心惊,只觉浮光掠过面前,耀人眼目。芷冉为何突然这么问,她想不明白,但她却是不好回答的。 刘奭四岁时就没了母亲,身体赢弱的他总是面白如玉,柔仁温和得像是个羸弱的书生。王政君自小便知道,太子刘奭没有刘询那般大气雄伟的豪心,亦没有帝王者的霸气和风范。然而,刘奭却是个温文尔雅的君子,他懂所有人的疾苦,亦不会让他身旁的受伤。他当上皇帝,不会杀害兄弟,只会待他们更好。但是淮阳王刘钦不一样,他聪明有才,为人霸气。最主要的是,他自小受母妃张婕妤和舅舅张博的影响,争强好胜已成了他性格的一部分。他又自小孝顺尊重长辈,一旦张婕妤要求,他也是必做的。那么他当上皇帝的结果,就是绝容不下刘奭的存在。每每想到这里,王政君总是一阵心凉。 芷冉见王政君一直沉默着不说话,又提醒道:“政君姐姐,芷冉问你话呢?你希望么?” “不希望。”王政君回过神,回答得极其肯定,沉吟一会儿,便沉声道,“可是他必须当。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保命,骜儿才能保命。” “芷冉知道了,政君姐姐就放心吧!芷冉敢保证,太子不会有事,骜儿更不会有事的。”芷冉笑着,清亮的眼眸里有着难以捉摸的东西。 王政君听此突然猜到了几分,她蹙着眉,温声说:“芷冉,姐姐不希望你参与到这些事情中来,更不希望你夹在我们中间为难。姐姐希望你一直是那个喜欢玩闹,天真,没有烦恼的姑娘。” “政君姐姐,芷冉一直都是啊!”芷冉装作不知,笑得明朗天真,嘟嘟嘴续声道,“再说了,芷冉为什么要参与到那些政事中去?那般枯燥的东西,芷冉可是不喜欢的。芷冉只关心,你开不开心,萧育哥哥开不开心,还有,淮阳王他会不会开心……” 她的懂事却让王政君有些心疼,王政君笑得温和,希望以后,她们不是敌人,永远也不要是。 第八十八章 悲喜江山怨 王政君抱着两岁的刘骜由鸾凤殿一路行至广阳殿,那时,宫中的花开得极其鲜艳灿烂,映衬得晴朗的天幕越发静逸清爽。刘骜笑得欢快,似乎特别喜欢这样的天色,温和,晴朗,舒适得让他“咯咯”直乐。 “母妃,母妃,花,好多花花……”刘骜“咿呀呀”地叫着,他的声音稚嫩清脆,却是极其清晰。 王政君双眸慈爱,用手轻刮着刘骜的脸庞,“骜儿别闹,一会儿就可以见到婶娘了。你不是一直想要婶娘陪你玩么?” “婶娘陪我玩,好啊,好啊……”刘骜拍手叫好,乐得不行。 王政君见到芷冉的时候,芷冉正一个人倚在亭内流着眼泪。她听见脚步声,不耐烦地说:“本宫不是让你们都下去吗?怎又来了?” 刘骜有些被吓到,忙躲到王政君身后,带着哭腔道:“母妃,婶娘好凶,她是不是不喜欢骜儿?不想见到骜儿了?” “不会,不会,婶娘很喜欢骜儿的。”王政君抚摸着刘骜的头,笑得亲和。 芷冉闻着声音瞬间转过头来,一双眸子如冷玉般望向众人,淡淡地说:“原来是政君姐姐,我还以为,还以为……” “芷冉,你怎么了?”王政君望向芷冉,目光柔婉得清和,却带着一丝担心的疑虑。 芷冉没有回答,只是呆呆地望着王政君,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是凝固的。半响,芷冉笑着走到刘骜身边蹲下,“骜儿,想不想和婶娘一起玩蹴鞠啊?” “婶娘,蹴鞠是什么?是捉人的游戏吗?”刘骜歪着脑袋问。 “不是。”芷冉摸摸刘骜的头,很是认真地解释道,“它是一种球,圆圆的,我们可以把它踢来踢去,想要它去哪里,它就会去哪里。” “你看!”芷冉突然变出个小球出来,将它小心放在足下,然后右脚轻轻一踢,圆圆的球立刻就朝前方滚去。 “婶娘,骜儿要玩!骜儿要玩!”刘骜一看,睁大眼睛笑得欢快,他小手忙拉住芷冉,颤颤歪歪地跑到一边玩闹。 微微的清风飘来一阵清香,才发现,花枝颤抖,纷纷而下。一高一低的身影跑得极其欢快,他们爽朗的笑声也缓缓袭成一片,在花树下有如清铃般响彻着。王政君见此轻轻一笑,芷冉到底还是个孩子的心性,爱玩闹,天真得倒不像个王妃的样子。 良久,王政君眸光清明开来,抿了抿嘴唇,温声道:“灵涓,你说,芷冉是真的喜欢淮阳王的么?为什么本宫感觉她住到广阳殿以后是不开心的?” “太子妃娘娘,奴婢想您大概是多虑了。芷冉姑娘,不,淮阳王妃她肯定是真喜欢淮阳王的。您看,她这会儿多开心呀!”灵涓笑着,目光也瞥向那一端,“而且淮阳王妃性子直爽,若不是她自个儿真心喜欢的,她定是不会嫁的。” “如若她是有苦衷的呢?”王政君目光悠然地看向芷冉,心中担忧如涟漪淡开。 灵涓闻言怔了怔,半响才颤颤地问:“太子妃娘娘是否已猜到了什么?” 王政君沉默着不说话,静立半刻后便是拂袖坐下。 很长一段时间后,刘骜玩累了,被灵涓带回鸾凤殿休息。王政君却是留在了广阳殿,思虑许久的她终是忍不住问:“芷冉,告诉姐姐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淮阳王他……” “政君姐姐,你就别乱猜了,我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芷冉笑着打断王政君的话,鹅蛋般光滑柔嫩的脸浮着一丝莫名的坚定,“而且,淮阳王他对我很好,真的很好。我在这里从未受过半点委屈。” “那你为何哭?”王政君仍是问。 “只是突然想起了父亲。”芷冉回答得平和,点点泪光盈盈流转在清眸中,“政君姐姐不记得了吗,今天是我父亲的忌日。” 王政君没有再问,轻轻上前抱过芷冉给以最大的安慰与关心。风嘎然又吹起,树枝清然的绿色舞出渲墨般的浓丽。芷冉静靠在王政君怀里,眼前浮现出了早晨她发现的一切。 “娘娘,您身子好些了吗?现在内有王妃帮忙,外有张大人协助,想来不日就可以助得淮阳王殿下登上皇位了。娘娘您现在可以好好歇歇了。” “如何能好好歇着?芷冉那丫头虽笨,可她姐姐太子妃是个聪明人。本宫现在就怕太子妃发现什么,毕竟芷冉近日与她走得太近了些。” “娘娘不必忧虑,太子妃如何聪明也是比不过娘娘您的。奴婢想,她们现在都还懵懂不知呢。娘娘计划周密,自是谁也想不到,萧育与陶淑儿的婚事是您的安排。又更想不到,答应芷冉姑娘做王妃只是你的权宜之计。娘娘您说,论聪明才智,这宫中谁人会是您的对手?特别是王妃,也实在是愚蠢至极。只怕她这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每天吃着毒药,也不知道她一开始就是个棋子。” 听到这里,窗外站着的芷冉心慌张得厉害。到底,还有多少事情是她不知道的? 这时,张婕妤又淡淡开了口,“芷冉那丫头确实是笨了点儿,不过,也只有这么笨的人才可以被本宫利用。现在就看芷冉那丫头的了,一旦她猝死在太子那边,我们便可反咬一口,趁势陷太子于不义。到时,离钦儿的登基大典就不远了……” 窗前,她端着药汤的手一直颤抖。原来,张婕妤骗了她。说什么只要自己答应嫁给淮阳王,并保证一辈子对淮阳王好,她就不再打争夺皇位的主意,不会伤害政君姐姐,也不会为难萧育哥哥。可是,张婕妤她竟然…… “谁?”锦云的一声厉吼在几声咳嗽中传来。 芷冉闻声急急地跑开,慌张的脸上已是泪如雨下。她忽然觉得好恨,恨自己的笨,恨自己的傻。张婕妤是一个在**屹立不倒的聪明女子,自己怎么就那么容易轻信了她? 思绪如同柳絮般在芷冉脑海里徐徐漫飞,良久,芷冉从王政君怀里昂然抬起头来,笑着说:“政君姐姐,如果我们都不曾入宫,我们现在是不是还在委粟里?也许,你嫁给了一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我也嫁给了萧……不,我是嫁给了一个喜欢吹箫,可以陪我游历山水的人。” “傻丫头,你在胡说什么呢?”王政君看着芷冉一笑。 “政君姐姐,我和你开玩笑呢!我只是在宫中待得烦闷,突然就特别怀念以前罢了。”芷冉的笑意在晚霞云中浅淡,“政君姐姐,不如我们隔些时日去委粟里玩玩吧?” “可就会胡说。已经入了宫,还哪里能够回得去?你若真喜欢委粟里的幽静,姐姐过些时日带你去上林苑看看可好?那里也是一番好景致呢!” “知道啦!”芷冉笑着吐吐舌头,“一切由政君姐姐安排就是!” 那日过后,芷冉许久都不曾外出了。只是关上门一个人静待着,谁也不见,她在房里一待就是数日。宫娥送来饭菜,她一一检验未发现有毒。她暗笑,张婕妤果真手段高明,这毒药竟是无色无味,难以检测得出。不过,芷冉还是吃了一些,为的就是不让张婕妤起疑。 但她也会暗暗破坏张婕妤的计划。所以,当淮阳王刘钦跑来看她时,她装得很是委屈,更是在他面前哭得一塌糊涂。 淮阳王刘钦拥她入怀,引袖擦干她的眼泪,心疼地说:“发生什么事了?怎哭成这样?是不是宫中太闷了?要不隔几日,我带你出宫走走,听说长安城中又新开了一家茶馆……” “不是。”芷冉摇摇头,神情悲伤地看着他,“殿下,我有话要对你说。” 良久以后,芷冉将她偶然得知的真相悉数告诉了淮阳王刘钦,却惟独没有告诉他自己中毒的事。 “不可能,不可能,母妃是绝不会如此做的。我相信她是不会这么做的!”刘钦眼神冰寒,不可置信地望着她, 芷冉看着他:“那你不相信我吗?” 第八十九章 魂断凄然去 顿时,屋内是鸦雀无声,静得骇人。几缕阳光轻轻闪过,他们的脸,都沉静得有些冷漠。 芷冉呆呆地坐在桌案前看着刘钦,她的神情呆滞,乌黑的长发披于身后,有些笑有些哭地说:“告诉我,你早就知道了是吗?所以,你让政君姐姐帮你说话,你一直想的只是让我嫁给你,然后靠我夺得皇位!” “我并不知道母妃的想法,也不想要什么皇位。我要的只是能够和你开心地在一起。”刘钦的声音哀楚透骨。 “开心地在一起?”芷冉笑得痛心,“你已毁了我所有的幸福,我还如何和你开心地在一起?你是个大骗子,大骗子……” “你不相信我?你竟认为我娶你是另有目的?难道我的为人你不清楚吗?告诉你,魏芷冉,我对你的真心日月可鉴,谁都不能质疑,也不许质疑!”刘钦言语间带了几分怒气。 “不质疑?那这些你又如何解释?”芷冉双眸清冽如水,冷得可以让人瞬间生冷。顿了一下,她又说,“以你的身份该娶一个名门千金,而不是我,一个只会任性胡闹的黄毛丫头。” 刘钦一听更加恼火,掀衣起身,“我现在就去问母妃,我会让你知道,这事我从头到尾都不知情。” 芷冉却在这时拦住了刘钦,“殿下,你母妃总该都是为了你,你又何必去扰了她的清净!” 淮阳王刘钦停住脚步,回头问:“那你恨我母妃吗?你又会原谅我吗?” 他目光清明无异,只等待着她的回答。 然而,芷冉只是淡然地扭过头去,立在一片温暖而蒙然的烛光里。她的面色惨白,如同开在冬夜里的雪花,绝美而清冷。她只是不说话,甚至连一个“不”字也没有。 “好,我知道了。”刘钦苦笑着转身,步履沉重地迈出殿。 外头天色正好,明媚畅朗。漪兰殿里却传出轻轻的咳嗽声,此时,张婕妤是有些担忧的。张博调离长安,对她来说可是极大的不利。她现在满脑子都在想,如何来个内应外合? 锦云看出了端倪,端着茶说道:“娘娘歇会儿再想吧,这事情也是急不来的。张大人虽调离了长安,可好在他往日里有些旧识。不如娘娘修书一封,让张大人联络联络,到时必可招致一些可靠之人。” “你这丫头,变聪明了啊!”张婕妤忍住咳嗽,笑着称赞她。 这时,刘钦一脚踢开门,笑得复杂:“母妃将宫娥都遣至出去,又是为了要商议什么大计么?” 张婕妤不知怎么就有些慌乱,只好匆忙躲闪着掩饰:“钦儿,你在说些什么呢!来,坐到这里来,母妃正好有话对你说呢!” “母妃什么也不用说,儿臣全知道了。”刘钦剑眉横怒,声音亦是坚硬如冷冰。 张婕妤笑得慈爱,很是温和地说:“你知道什么?” “知道什么?”刘钦抬眼看着张婕妤,苦笑的脸上眸光清远。良久以后,他沉着脸讲完了所有的事情。讲的时候,刘钦才发现,他的心也是跟着疼痛的。 张婕妤听后身子一抖,缓慢而慎重地说:“钦儿,你听母妃说,并不完全像你想的那样。其实,母妃是真心希望芷冉嫁给你的。母妃一直希望你能够开开心心的。” “这样母妃就可以逼芷冉了是吗?你明知道儿臣有多喜欢她,有多希望她能够过得开心。芷冉以前又是一个多么爽朗天真的姑娘。”刘钦沉着脸,突然怒目看向张婕妤,“可就是因为母妃!你让她恨儿臣,也让儿臣恨自己!而可恨的是,你明明答应芷冉不存夺皇位之心,却还是那样做了。你说话不算话,让她的牺牲变得没有任何意义。母妃,你告诉儿臣,她又如何心甘情愿地和儿臣在一起?如何能够?” 张婕妤抬步上前,“钦儿,你误会母妃了,其实……” “儿臣没有误会!”刘钦狠狠地打断她的话,“从小母妃就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让儿臣取代太子,自己登基为皇。可是母妃,儿臣都已经答应你了,你为何还要费这些心思?你说过,不伤害芷冉的!” “母妃是说过,可是母妃也不想你难过。你想娶的姑娘,无论她愿不愿意,母妃都会让她成为你的人。”张婕妤理直气壮地看着他,她一心为自己的儿子谋将来,有错么? 刘钦颤抖地退后,声音有些嘶哑地说:“母妃从来都是这么自以为是,从来也不知道顾虑儿臣的感受。既然如此,儿臣以后再也不要听母妃的话了。这个皇位,儿臣也永远不会要!” “你——”张婕妤气得胸口隐隐作痛,她扶着椅子坐下,“你真是枉费了母妃的一番苦心!” 锦云见张婕妤痛苦的样子,忙跪在刘钦面前,似是哀求一般诉说道:“淮阳王殿下,您真的误会娘娘了,她之所以这么做,全是为了你啊!” “你住口!”淮阳王刘钦怒气冲冲地指向锦云,心中已似一把大火熊熊燃烧。他继而转身面向张婕妤,狠声说:“母妃,儿臣恨你!儿臣没有你这样心狠毒辣的母亲!” 张婕妤眼角落下泪,急力说道:“不!你不可以恨母妃!这世上对你好的人只有母妃!母妃这一生都是为了你……” “母妃,不要再拿这个理由搪塞儿臣了,儿臣再也不想听到这些话!”刘钦甩袖,猛然离去,走至殿门口时,又低低说了句,“母妃保重!” “钦儿!”张婕妤一阵慌张。 然而刘钦头也不回,仍是生气地离开了。微风吹过他的衣裳,亦如寒风般肃冷。 “钦儿走了,本宫现在什么也没有了,什么也没有了……”张婕妤哭诉着,脸色一阵苍白,心疼痛地纠成一块,窒息般难受。突然,她面色狰狞,捂着胸口“哗”地一下瘫然倒地。 “娘娘……”殿内一片慌张。 张婕妤伤心至极,她的病也愈发重了,随着时日的增长,已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皇上一面心急,一面又派人寻找淮阳王的下落。然而,终是赶不及。 沉寂清冷的夜晚,皎洁的圆月占据了大半窗户,散发着青白的光。张婕妤的发丝凌乱,映衬着一张苍白的脸,她看向窗外,虚弱地说:“钦儿还是不肯来看本宫一眼吗?” 锦云有些难过,在这之前,她也是找了淮阳王好几次的,可都被淮阳王拒之门外了。次数多了,竟还让淮阳王以为张婕妤的病是装出来的,一气之下就带着芷冉出了皇宫,一时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但这些,怎么能够让张婕妤知道呢?锦云思前想后,终是笑着说:“娘娘,淮阳王殿下不在宫中,他被皇上调到北部练军去了,所以才没有时间过来看您。等过些时日他回来了,定会迫不及待地过来看您。娘娘您好生歇着,身子会很快好起来的。” “锦云,你也学会骗本宫了是么?”张婕妤苦笑着落泪,心口传来一阵剧痛,几乎令她窒息,她费力地张开口,“本宫……本宫知道钦儿就在宫中,他只是不愿来见本宫。本宫知道,钦儿他是恨我的,他是恨我的……” “娘娘……”锦云一时哭得泣不成声,她终是没法骗过张婕妤。 张婕妤转过脸,面色神伤,只是一个劲儿地喊道:“钦儿,钦儿……” “娘娘,您要撑住,淮阳王殿下会来的。”锦云泪眼朦胧,替张婕妤盖好被子,却发现她的手有些微凉。 月至中天的时候,漪兰殿慌乱成一片。皇上闻讯急急赶来,在张婕妤床前守了好久,数十名御医也被急召到了漪兰殿。 深褐色的血从张婕妤嘴角溢出,金花玲珑绣被瞬间被染得通红,她极力地睁开眼睛,仍只是说:“钦儿,我……我……我的钦儿,他来了吗……” 然而,她还是没有等到。 “爱妃!” “娘娘!” 心痛的声音带着哭腔在殿内缓缓飘荡。 此时的窗外,月光如寒水如白纱,笼罩了一夜清凉。御医全体跪下,颤颤地说:“请皇上节哀!婕妤娘娘已经仙去了!” 锦云哭着放下帷帐,紫红色的帷帐还是绣着大朵的牡丹花,妖娆富贵,仿佛还沾着些花香。 第九十章 素时长歌恨 张婕妤逝去的消息传出,淮阳王便快马加鞭地赶回了宫中。然而,他见到的只是沉寂悲伤的灵堂。白色的花清冷地开遍每个角落,那惨白的光也如同稀薄的白雾般寥寥地散开着。灵堂周遭旋转着凄冷的风,吹得白色的丝布缓缓飘扬。那白得如霜的画面也将刘钦的脸映得惨淡,他带着芷冉进去,双脚颤抖得不知如何行走。 “淮阳王殿下,您可回来了!娘娘等了您好久。”锦云哭红了双眼,急急地迎上去。 刘钦一听振怒至极,抽出随身佩戴的剑。寒剑如霜,所耀光芒扫过锦云的面颊,一片清冷。刘钦双眸瞪着她问:“母妃病重,为何你不早些告诉我?” “奴婢一直都有说,只是淮阳王殿下您不信,也不肯见奴婢……”惶恐的锦云哭得很伤心,却仍是如实地回答。 “啊——”刘钦一阵悲痛的怒吼,长剑便直直地插到了圆柱上。他额头紧皱,凝面如霜,此刻,他是多么地恨自己。 皇上闻声急急从内室出来,呵斥他道:“你这个不孝子,这个时候做这副样子给谁看?你母妃病重想见你的时候,你人在何处?” “母妃!”刘钦悲痛至极,“唰”地一下就直直跪倒在地,他的难过,他的愧疚,在白光中沉重浮现。 “你给朕在你母妃灵前好好反省!”皇上满脸怒气,他撑起身体站起,猛地甩袖离去,留下惶恐的宫人面面相觑。 淮阳王刘钦泪水在眼中打转,却一直隐忍着不肯流下来。他沉默了许久,终是忍不住哀伤地喊道:“母妃,儿臣不孝,儿臣来晚了,来晚了……” “都是儿臣的错,儿臣不该气你,不该恼你……”他一个劲儿地忏悔,难过的脸早已面如死灰。 天色渐晚,漆黑的天幕却只见一轮残缺的明月。它弯弯的,如同一把锋利而耀眼的镰刀,放肆地在刘钦心口划下深深的痕。 母妃走了,这次是真的走了。他垂眼难过,心口异常难受。 一旁站着的芷冉早已泪流满面,她静静地蹲下,语带哽咽说:“殿下,对不起,如果不是我,母妃便不会……” “这不关你的事!”刘钦神情疲倦,却是极力否决,母妃的死他只会怪他自己。停顿了一会儿,他瞥向她,“夜太凉,你先回房休息吧,我想独自陪母妃一会儿。” “可是你……”芷冉难过,想要陪在他身边。 刘钦没有抬头,面色依旧冷凝,他低声说:“回去吧!我没事。” 芷冉静静地退了出去,关上门后,她清晰地听到了刘钦的呜咽声。那声音翻滚着无法言语的痛楚,像是宣泄在绝处的河水,猛烈地让人心冷。 芷冉也放声哭了,她颤颤地游走在空荡荡的石子路上,夜风微凉刺骨,让她愈发难过。而这次,芷冉是真心为张婕妤难过的,虽然张婕妤心狠手辣,可是她有着全天下母亲都有的母爱。突然间,芷冉好后悔,如果可以重来,她绝不告诉刘钦真相。那么,张婕妤是不是就不会死了?刘钦是不是就不会难过了? 芷冉真的害怕看到人死。 迎面而来的身影带着些清亮的温婉,月光映在她素净端雅的长裙上,竟也是凄冷的。 “政君姐姐,人为什么会死呢?为什么啊……”芷冉哭着,晕倒在王政君怀里。 苦咸的滋味流入唇齿间,王政君狠狠咬住,却发现原来是不知何时落下的泪,一声哽咽下,她的心也猛地抽搐了一下。张婕妤争斗了一生,算计了一辈子,却依旧算不过命运,她死在悔恨与期待中,最后连亲生儿子也见不到一面。 如霜的月光映过王政君白净的脸,沉静而悲伤,她眼角流下的晶莹泪珠也闪着凄冷的微光,在风中慢慢吹去。她心里一寒,宫中的女子最后都会如此么?那么若干年后呢,又会有谁在她的床前为她送终? 鸾凤殿里的月光不知从何时起,也和漪兰殿一样清冷。王政君拖着长长的宫装沿着红色绣花地毯进入,阔大的宫殿此时已是静悄悄的。她正迈步朝内殿走去,刘骜就突然颤巍地扑了过来,两只稚嫩的小手亦紧紧地攥着她的衣襟,乐呵呵地叫道:“母妃回来啦!母妃回来啦!” “骜儿是在等母妃吗?”王政君笑意淡淡,爱昵地抚摸着刘骜的脸。 “嗯。”刘骜乖乖地点头,嘴角咧开稚嫩的笑,“骜儿要母妃讲故事。雅竹姐姐说,母妃会讲好多好多的故事。” “好,母妃跟骜儿讲故事。那骜儿先躺到床上去好不好?”王政君看着刘骜笑,在小孩的世界里永远没有悲伤多好。她真希望骜儿一直这么快乐地生活下去。可是,可能吗?以后,他面对的也会是皇位的争夺。 刘骜很听话,拉着王政君的手乖乖地就走到床前。王政君笑着将他抱到床上,他自己也很快地就钻进了被窝里。王政君替他盖好被子,他两只眼睛却睁得圆圆的,一眨一眨,像是带着兴奋的微笑:“母妃,快讲,骜儿会好好听的。” 王政君轻轻拍着刘骜的身子,讲着故事哄他入睡,他也似一个学生般听得分外入神,半响之后,他很是认真地看着王政君说:“母妃,骜儿以后也会乖,也会很听母妃的话。” “母妃知道,骜儿很乖。骜儿呢,也一直都是母妃心中最听话的孩子。”王政君轻轻捏着刘骜胖嘟嘟的脸,爱怜地看着他微笑。刘骜听得仔细,眯着眼睛偷偷在乐,良久以后,他终于在迷蒙的柔光里悄悄睡去。 此时,殿前的茜纱宫灯已渐渐燃起,照得这辉煌的宫阙如月宫般清冷。王政君身子疲倦,静静走到妆台前坐下。镜中的自己,有着凝脂般的肌肤,黛色的柳眉,双眼灼灼其华,只是不经意间多了些憔悴。 白色蹁跹的衣袖从王政君身后拂过她的脸颊,一双强有力的双臂更是紧紧地抱住了她,一个声音低低在她耳边道:“这么晚了,你怎还未歇息?” “殿下不也是么?”王政君梳着发丝,低垂眼帘说得柔和。她低头悄悄一瞥,镜中弯身站着的刘奭温雅如昔,只是,他的脸上也浮现着忧伤。 刘奭眸光一暗,沉沉地说:“我是在为淮阳王难过。他自小豁达,也一直是个温朗的性子,我从未见他像今日这般伤心过。” “如今是生他养他的母妃,他纵便是再坚强的人,也还是会落泪的。”王政君搁下梳子,眼底疏影重重。是啊,她也是第一次见淮阳王如此,那么伤心,那么后悔。此时此刻,谁的心里又是好受的呢?纵便以前与张婕妤有过不快,此刻不也烟消云散了么? “是啊,毕竟血肉骨亲,母子情深。”刘奭说得动情,神情也突然黯淡,“我母后过逝的时候,我不过才四岁。那时我没有什么记忆,只是一个劲儿地哭。只知道,我再也看不到母后了,从此以后便是孤零零的一人。” 王政君在刘奭的怀里静听着,甚至能感觉他落在她脸上的泪珠是温热的。她握住他的手,轻轻安抚着说:“殿下,你母后虽然离你而去,可是王皇后一直在你身旁啊。她对你的好,绝不输给任何一个母亲。而且殿下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因为殿下有嫔妾,有骜儿,还有傅良娣和平都。” “对,我有你们。”刘奭的眼里突然多了些明朗,淡淡的笑容如同清冽的微风般在嘴角缓缓荡漾,他绕到王政君身前,拿起木梳低声说:“来,我为你梳发。” 刘奭的手终年弹琴,手指便很是纤长,他撩过王政君的发丝,指尖带着轻微的热意。她的发丝在他手中缓缓盘下,如同倾泻的丝绸,光华如丝。 依稀间,刘奭似是闹家常般问她:“淮阳王妃还好么?听说她今晚哭得昏厥过去。” “没什么事了,嫔妾已宣了御医过去看了。现在该是睡着了。”王政君一如温婉的娇妻,话间露着淡淡的温柔。此时,他只是夫,她也只是妻。 “那就好。”刘奭拉王政君站起,顺势将她揽入怀中,“知道吗?我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你难过。那样,我会觉得自己……” “殿下!”王政君用手指堵住了刘奭的嘴,只轻轻倚在他怀里,“只要殿下是开心的,嫔妾就不会难过。殿下不用觉得亏欠嫔妾。” 第九十一章 冬至宫闱深 冬天又来了。若非处在这如天上宫阙般的皇宫,只怕眼前早已是萧杀空落的颓废景象。然而外面还是冷的,徐徐的凉风猛了劲儿地往衣袖里灌。灵涓在王政君身后跟着,小嘴已冻得乌红,她颤栗着说:“太子妃娘娘回去吧,出来久了,只怕该冻着身子了。” 王政君却还是往前走着,她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温润得仿佛暖暖的朝霞。她一步一步地踏上台阶,青白色的台阶透着冰凉的潮湿。她抬眸望去,万重宫阙高低起伏,如同耸立在九天山外一般。这里的每一座高墙楼台,都磅礴大气,辉煌无比,常常压得她心里如千金般沉重。汉朝天下,谁主未央? 是你?还是你?也许谁都猜得着,也许谁也猜不着。而她已经蓦然卷入了,再已无法退出。很多年后的今天,她终于明白,有些事情不是你想不想,而是你必须这么做。她的家族兴旺,她的夫君安全,她样样都想保。 眼前缓缓晃过几缕阳光的疏影,白得虚幻透明。几月之前的一些声音穿透时光,却已渐远得清晰,字字如圆珠般在她耳尖细细地滑过。 “嫂子,我想带芷冉出去几个月,还请您答应!” “芷冉已是淮阳王妃,这事本你自己做主就好。只是父皇现今病重,你觉得此时离开合适吗?你应该知道,父皇自小疼你,此时,他必是最希望你留在他身边的。” “这个我明白。所以这段时间就劳烦太子和嫂子了。” 淮阳王虽说得谦恭,王政君却深明其意,静静地说:“以江山换美人,你觉得值么?” 他淡淡一笑,笑容明朗似清风,“嫂子错了,我没有换。这皇位本就是太子的,他会是大汉的好皇帝。再说,芷冉是我一生唯一想要好好对待的人,只要她开心,我怎样都值。” 王政君眼里带着感激,只得轻暖地说:“记得早些回来,父皇需要你,大汉也需要你。” “嫂子,我会的。”他的声音如清亮的音符滚落在清风的顶端。 “淑儿参见太子妃!”青绿色的宫装绣着最淡雅的水仙,那清婉的声音也将王政君从刚刚那沉静如水的回忆里拉出。王政君朝着陶淑儿一笑:“你来了!” 此时的陶淑儿已是萧育的结发妻子,她肚子浑圆,怀孕该是五月有余了。时光一度荏苒,王政君眼前浮现出了一段熟悉而清浅的画面。 那时,陶淑儿和萧育成婚的日子将近了。不巧的是,当时正值张婕妤发丧之时,所以不得已之下只好将婚事又往后推了一个月。但这一举动引起了陶淑儿极大的不安,她哭着在王政君裙下喊:“太子妃,淑儿成亲本是张婕妤帮忙,现在她走了,是不是也要带走淑儿的幸福了?萧育会不会不要淑儿了?” “不会的。只要你真心待萧育,他会是你永远的夫君。”王政君说得这般肯定,是因为她从未将真相说给萧育听。所以张婕妤走后,这个世上除了陶淑儿和王政君,谁也不会知道陶将军拼命救萧育的时候,其实已是重病在身,不久于人世。他之所有答应张婕妤的计谋,也只是想在生命的最后一瞬间,帮得女儿淑儿嫁予萧育。这件事王政君虽是不久之后才得知,却也答应淑儿要保守这个秘密。而王政君图的只是萧育忘记她,她希望萧育以后可以为他自己而活。 陶淑儿仍是跪着,拉着王政君的裙角哭声说:“太子妃为什么帮我?太子妃不觉得淑儿很坏么?” “你不坏,你有的只是对萧育的一片痴心。所以,本宫赌你会一辈子对他好,你也会用你一辈子的真心向本宫证明,本宫一直没有帮错人。”王政君扶起她,亦如在扶起一片灿烂的幸福。幸福的那端,萧育笑得很开心,白衣胜雪,优雅飞扬。 “谢太子妃如此信任淑儿,淑儿此生必不负你所望。”陶淑儿也笑了,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份信念。 …… 如今的陶淑儿初为人母,眼里心里都透着甜蜜。王政君望着她笑得微和,拉起她手道:“冷吗?这样出来行吗?” “淑儿不冷。淑儿也实在是闷得慌,只好进宫寻太子妃说会儿话。”陶淑儿低头说得随意,她的眉眼生得格外精致,笑的时候,眼里常透着一股魔力,似能把人吸到心里去。 王政君笑得温婉:“你能常来,本宫心里也是欢喜得很。” 此时的树枝晃动着柔和的魅影,透过阳光,有些微冷。陶淑儿却是极其高兴,笑着说:听说上林苑梅园的红梅都开了,太子妃可愿陪淑儿一同去瞧瞧?” “原来淑儿你进宫找本宫说话是假,看梅花才是真呢。”王政君闻言故意逗她。 陶淑儿嘴角一笑,急急地辩解:“哪里说来,淑儿是在看太子妃的同时,顺带看一下梅花。” “是么?真不是在看梅花的同时顺带着看一下本宫么?”王政君仍只是笑,见陶淑儿羞愧得低下头,才忍不住笑,“好了,不拿你说笑了。你要看梅花不是不可以,只是现外头正冷着,你身怀有孕,恐不适宜。这样吧,本宫让灵涓去梅园摘几束送给你,你也好免了这奔波之苦。” 陶淑儿闻言笑得轻暖,低低见了个礼,“还是太子妃想得周到,倒是淑儿疏忽了。” 梅花果真开得红火,那一束束摄人心魄的艳丽,仿佛点点朝霞,远远地便能红遍半个天际。灵涓特地多摘了一些,几枝红梅袅袅立于瓶中,倒真是别有一番风趣。 屋内升着暖炉,窗户也关得严实,门被推开一条小缝,刘骜笑着钻进来,“母妃,你看骜儿写的字漂不漂亮?皇爷爷夸骜儿写得好呢!” “嗯,真漂亮!”王政君露出了慈爱的笑,又拿出棉帕为刘骜擦拭汗水,“这是皇爷爷教骜儿写的么?” “是啊,都是皇爷爷教骜儿的。皇爷爷可喜欢骜儿了,最近还总是和骜儿一起玩呢!”刘骜扬起红扑扑的小脸,笑得格外天真,突然又撅起小嘴道,“可是皇爷爷最近总爱睡觉,我们没玩多久,他就睡着了。” “是吗?”王政君心里一颤,突然有意识到什么,“可能是因为皇爷爷最近太累了。皇爷爷是大汉的皇上,平时除了要陪骜儿玩之外呢,还有好多好多的国家大事等着他去处理!所以,骜儿答应母妃,以后不要一直去烦皇爷爷好不好?我们要让皇爷爷多些休息。” “好!”刘骜很认真地点点头,懵懂的眼神里眨着暖暖的笑。幼小的他,还不知此时他口中叫着的那个皇爷爷快要离开他了。 王政君自是也不想让刘骜知道,笑着轻轻摸摸他脸说:“那骜儿自己去玩吧!” 灵涓带刘骜下去后,王政君颤颤地往后退了几步,思绪翩然浮出,皇上估计时日不多了,一场波动只怕也快来了。 第九十二章 新帝主未央 转眼一个月过去,皇上的病却一点起色也没有。御医们都笃定皇上的病要持久下去,恐是再撑不了太多时日。病重的皇上已是卧床不起,如今便是命太子刘奭监国,萧老太傅萧望之负责辅佐。宫内一时惶恐紧张,宣室殿的人更是打着十分精神伺候着,惟恐稍有不慎惹得皇上大发雷霆。王政君自知帮不上大忙,只能凭些心意在宁安堂吃斋念佛,抄写经书,但愿所做之事能对皇上起到一些帮助。 此时,外面正下着大雨,狂躁的风亦是在窗外放肆地吹着。那猛烈有如困兽般的嚎叫声,让王政君的身子不觉颤栗,她却只是缩着身子继续持笔抄写,仿佛笔下淌着不变的信念。 竹简上还透着竹墨香,太子刘奭在王政君身后为她添加上外衣,王政君回头看他,轻轻一笑:“殿下下朝了?” “嗯。”刘奭轻轻应了一声,便绕至一旁坐下,痛心的叹息声从他嘴中传出,“父皇好久都不曾吃东西了,怕是……怕是撑不了几日。” 王政君强忍下心中无尽的哀恸,仍只是安慰着说:“父皇洪福齐天,心系黎民百姓,想来上天垂怜,父皇他的身子会慢慢好起来的。御医们近些日子不也还在想法子么?” “若是他们有办法,父皇如今何至如此?平时都自称医术了得,现今却是个个都指望不上!说什么无能为力,我看是他们医术不精!”刘奭破口大骂,说得痛心,眼里已蕴含着哀伤的泪水。 王政君从未见过这样的刘奭,她想要安慰,却不知从何说起,索性默不作声,轻轻在旁抚着他的脊梁。然而刘奭持续颤抖的身形却让王政君手心生凉,她的思绪慢慢飞扬。天下山河,尽归皇土。谁曾料到,皇室子弟也有这般脆弱的时候?而此时,刘奭正像是失去庇护的小鸟,仓惶、惊恐。王政君明白,这样的伤痛可以让一向温和的他蓦然生怒,也可以让坚定的他变得手足无措。但让王政君唯独想不明白的是,刘奭此时为何不找挚爱的傅瑶,却是找她这个并不得宠的太子妃呢?刘奭是怕傅瑶看见他的难过,还是在他眼里,她王政君也还算是个聆听者呢? 然而,无论是哪种,她都不会计较。从她嫁给刘奭的第一天起,她就不想计较太多,她要的只是她爱的人都开心。就如现在这般,平静不争,他还愿和她讲着所有难过与开心的事情。 窗外仍是下着雨,绵延不绝,那淅沥的雨水仿佛倾泻成了朦朦的雾色,整个皇宫恍然苍白。雨里偶尔也会闪过一丝白花花的飘絮,像极了飘散的雪花。 王政君想,许是真的下雪了。那轻盈的小绒花落到窗台,慢慢变得透明,很快融成水浅浅滑下墙壁,滴答滴答地响,声音清澈好听。 都说瑞雪是个好兆头,果不其然。辰时刚过,雅竹就急急跑进殿,兴奋地喊:“太子妃娘娘,皇上刚刚吃东西了。” “是吗?”王政君激动得站起,嘴角流淌出微笑,“看样子,父皇的身体是有所好转了。” “可不是么?”雅竹放下茶点,也是一脸喜悦,“太子妃娘娘每日念经为皇上祈福,奴婢猜想,定是上天看到您的诚心了。” 王政君会心一笑,若真是如此,那便是好了。然而,所有的人祈祷与祝福终是抵不过死神的猛然降临。晚上,大雪飞扬,这突至的大雪,让整个长安城陷入了冰窖般苍白而凄冷的世界。 未央宫前,白雪茫茫。皇上病卧在榻上,面容枯槁的他双眼黯淡无光,隐隐的黄色纱帘背后,只闻到几声虚弱的咳嗽声。淮阳王刘钦坐立在床头,神情哀伤,皇上拉着他说了好些话,外面只闻得见持续不断的唏嘘声。 许久,淮阳王刘钦才从内殿出来。他步履沉重地走到外面跪下,又目光笃定地看着刘奭和王政君,那沉沉的目光让人一时揣测不出何意,却让人不觉地倍感忧伤。 元公公面色悲恸地走出,恭声道:“皇上宣太子觐见!” 外面跪倒着一片惶恐不安的皇室子弟,此时闻声声音,也是半点不敢出声,仍只是低头跪下,显示自己无比的伤痛。刘奭走进内殿,元公公打开纱帐,皇上缓慢地伸出一只青筋蹦出的手臂,又缓慢地垂下,“奭儿,你过来,朕有些话对你说。” “父皇!”刘奭流着泪,静静地走到床头跪下。缓缓飘扬的纱帘模糊了他们的身影,那一刻,他们除了是父与子,也是君与臣。 而此时的外殿是一片惶恐与紧张,仿佛空气里也弥漫着悲痛的味道,猛吸一口,沁得王政君心肺都凉了。她心有些酸,眼泪总是忍不住地想落。刘骜虽小,却也知事,哭得两眼通红的他只是安静地跪在母妃身旁。 “皇——上——驾——崩!” 丧钟幽然响起,沉寂的未央宫升起一片回声。殿内殿外,早已是哭声一片。 国有大殇,天下知。一时宫内笑声全无,浑身缟素,梨花带雨。先皇驾崩,此时刘奭虽未登基,却已是名义上的皇帝。刘奭跪倒在灵位前,几日几夜不曾合眼。元公公老泪纵横,上前劝导:“皇上请节哀,先皇已去,您可要保重身体啊!” 刘奭却只是挥手让其退下。 一连下了几日的雪还是未停,四周像是拉起了白色的帐篷,大地立刻变得银装素裹,浩瀚渺茫。王政君伸开手掌,晶莹的雪花落在她的手掌心慢慢融化成水,凉凉的冰意立刻寒到心里去。 “上天同云,雨雪雾雾。”她轻声吟道,却是泪水满溢。先皇驾崩了,她以后的路却还很长…… 月余,刘奭登基称帝。一阵阵的山崩海啸般的呼喊,震动心神。王政君躲在屏风后面,笑看匍匐面前的百官,热泪夺眶而出。 黄龙元年(公元前49年)十二月,汉宣帝刘询驾崩,太子刘奭继位,改年号为“初元”。其养母王皇后为太后,上官太后为太皇太后。封太子妃王政君和傅良娣为婕妤,夏孺子为美人。 第九十三章 凤凰于谁飞 “你们说皇上会让谁当皇后呢?”声音隔着树枝传来,丝丝缕缕,有如断弦之音。彼时的树,千枝万缕,却是枝叶萧落。寒风吹过,枯黄的落叶仍是不停地往下落着,翩然似蝶。 王政君停住脚步,拨开树枝,几个宫娥的身影立刻映入眼帘。这地方很是幽静,平时外人并不常来,也难怪她们如此大胆。 “娘娘!”灵涓看一眼王政君,心急地想要过去说她们一顿。此时,王政君却拦住了她,“先别过去,听听她们说些什么。” 灵涓闻言,停步不再上前。熙熙攘攘的谈话声仿佛错落的水声,嘈杂地传来…… “我想,定是傅婕妤。听说皇上最宠爱她,还让她住进了椒房殿呢!椒房殿可不是什么人都能住的,那可是历朝历代皇后娘娘住的地方!如今傅婕妤住了进去,可不就是说明,她将会是我们的新皇后了。” “所以说啊,在宫里什么都不重要,只有让皇上喜欢才是最重要的!皇上若是喜欢你啊,那便是要什么有什么!” “瞧你说得有模有样的,倒像你认识皇上似的!”一名宫娥在一旁笑着,其余几人也跟着偷笑起来。 那宫娥看样子年纪很小,一听她们这话倒是急得不行,忙仰脸天真地说:“你们笑什么?说不准以后,我还真能让皇上看上呢!到时候,看你们还不巴结我!” 她们笑得畅快,未察觉到此时王政君已走近。有一名宫娥稍机灵些,眉眼间已瞥到了王政君的身影,她忙颤抖地跪下。声音一出,几个正笑着的宫女也吓得齐齐跪下,“奴婢参见婕妤娘娘!” 那名天真的小宫女这时才察觉出不对劲,猛地转过身来,吓得面色苍白的她亦是急急跪下,支支吾吾地说:“奴……奴婢……参见娘娘!娘娘恕罪,奴婢……奴婢……” 王政君抬头轻瞟了她几眼,花样的年纪,一如含苞待放的花蕾,青涩得让人羡慕。她走近,轻问:“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霄儿。”小宫女低着头,瘦小的双臂一直颤抖着。 “霄儿?”王政君轻吟,看来这丫头的父亲是指望她出人头地的。然而这样天真而不知轻重的姑娘是不适合待在宫中的。即便今日王政君放过她们,将来的某一日也会因为莽撞丧失了性命。她顿了顿,扬手向前走去,只静静留下一句话,“让她出宫吧,这样不知谨慎的人不适合待在宫中。” “谢娘娘不杀之恩,谢娘娘不杀之恩……”小宫女霄儿感动涕零,闻言在后不停地叩谢。那几名宫女闻言也吓得默不作声,忙转身继续打扫着地上的落叶。 王政君性情温婉,待人亲善,且深得众人爱戴。她内有王太后宠溺偏爱一意偏执,外有其兄王凤深得皇上看重。要说这皇后之位定是非她莫属的,然而,她和傅瑶一样,只是同被封为了婕妤。如此,也就难怪宫内传言不断了。 傅瑶一向高傲,不可一世。如今,看王政君与她同为婕妤,便更是笑得乐不可支。刘奭登基后,傅瑶与王政君分居未央宫合欢殿和常宁殿。然而,傅瑶自持圣宠,未得诏令,已搬去了椒房殿。事后,刘奭得知此事,只轻说了声“不要胡闹”,却再无怪罪之意。如此,便更是让傅瑶洋洋自得,嚣张跋扈,做起了她的汉朝皇后梦。 “那是平都的哭声么?”王政君刚经过合欢殿,便就听到了孩子的哭声。 灵涓一愣,也停下静听,知了大概,便上前禀告道:“回娘娘的话,那确是平都郡主的哭声。” 王政君很是心疼,皱着眉的她急急地赶往合欢殿。这才瞧见一个宫女正抱着平都来往走动,却仍是哄她不住。 “怎哭得这般厉害?傅婕妤呢?”王政君忙上前抱过孩子,轻抚摇晃。 “傅婕妤去了椒房殿,说是有好些事情要张罗,便让奴婢先照看着平都郡主。”宫娥回答得小心翼翼。 王政君又问:“那璇儿呢?她也不帮忙照看么?” “璇儿也随傅婕妤去了椒房殿。”宫娥低头回道。 王政君摇摇头,不再相问,抱着孩子来到了椒房殿。此时,平都已经不哭了,在她怀里睡得香甜。 殿内,傅瑶伏案坐着,似在调配茶叶。王政君见此,迈步进去,缓缓开口道:“你这个母亲可是怎么当的?平都都哭成这样,你作为她的亲生母亲竟也可以不管不顾么?” “平都!”傅瑶闻言有些紧张,起身忙一把从王政君怀里抱过孩子。见孩子睡得酣甜,她这才放下心来。她将孩子递于身旁的嬷嬷,转而扬声对王政君道:“你凭什么教训本宫?你还以为你是那个位于本宫之上的太子妃么?记住,现在你和我都是婕妤,只能算是个平起平坐!” 傅瑶说得大声,王政君却是不动声色,心里却在默默一笑。傅瑶啊傅瑶,既是平起平坐,你还用得着在我面前自称本宫么?说到底,你一直想凌驾在我之上。这搬到椒房殿,可不就是最好的证据么? “没话说了,是吗?”傅瑶扬眉笑得惬意。 王政君不与她争辩,只轻声道:“好好照顾平都吧!” 傅瑶闻言一愣,斟酌半响后的她,脸上带着些张扬高傲的笑意,“王政君,你已经输给本宫了。知道吗,从皇上封你为婕妤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输了。你以为你费尽心思助皇上登上皇位,他就会感激你,会封你为后吗?告诉你,这纯属痴心妄想!皇上他不爱你,从来就不爱你,你终是赢不了本宫!” “那你赢了吗?”王政君扬眉轻笑,面色沉静地望向傅瑶,“若是你真赢得了我,又何苦说这些话气我?其实,连你自己也不肯定皇上会封谁为后不是吗?” 话虽说得这么强硬,然而王政君心里还是没有底的。连她自己都猜测不到,最后会是谁当上皇后。如果真是她自己,刘奭一登基就该册封她为后,便不会只是封了个婕妤了事。若不是,那真会是傅瑶么? 王政君的话让她自己思绪渐远,却也让傅瑶听后慌了神。傅瑶面色难看,只站着一旁不作声。这时,一名宫娥进来,躬身道:“娘娘,刚刚皇上让人传话来,说是晚上要留在合欢殿,让您好好准备!” 傅瑶一听立刻喜上眉梢,故意笑得大声,“看到了吗?本宫才是最后的赢家!” 见王政君沉默着不答话,傅瑶便又故意放大声音道:“璇儿,把皇上平时喜欢吃的东西统统都备下!别让有心之人有——机——可——趁!” “诺!”璇儿笑着下去。 “那就有劳傅婕妤好好照顾皇上了!”王政君面上带笑,假装并不在意这些。她轻抬莲步,沉稳地踏出合欢殿。 第九十四章 椒房妃胜雪 宫墙飞檐的四角围起漆黑的天空,衬得一向安静的常宁殿越发地幽寂。猛然一阵飓风吹过,扬起大片的梅花,花瓣纷纷而落,红得动人心弦。那几株梅花长在墙角,枝桠弯曲,却骨骼精奇,高傲芳洁的气态常能引人注视好久。 王政君透过朦胧的月色,瞧见宫阙屋檐犹带着浓重的墨影,心顿时空了一大截。她随手扔下竹简,提裙过去摘下一朵红梅,花瓣凉透指尖,还好那幽幽的香味也随之漾开。 “我如今也只是孤芳自赏么?”她冷笑,嘴角恍然带着自嘲的意味。 此时,灵涓匆匆而来,她的来报让王政君心急如焚,几乎是要落下泪来。骜儿发高烧了,已是许久昏睡不醒。王政君慌张地赶去,心里开始暗暗埋怨着自己,说傅瑶这个母亲是怎么当的,那她自己呢,她这个母亲又当得好么? 绕过回廊,走进殿门,王政君便瞧见了急召而来的几名太医。她走近细问了个大概,就坐在刘骜床榻前紧张地守候,只待太医说是偶尔风寒引起的发热,她担忧不安的心才稍渐平和。按照太医的交代,王政君又用冰毛巾为刘骜轻敷着额头。许久,刘骜高烧渐渐退去,红扑扑的脸蛋也终于恢复了正常起色。然而几个时辰的细心照顾,却让王政君的面容稍显疲惫,但她仍执意要留下来照料,说是这样,刘骜才睡得安稳。灵涓低声问:“娘娘,要去请皇上过来吗?” “不用了。”王政君摇摇头,语气里犹带着一丝悲叹,“皇上操心国事已是太累,又何必因此去惊扰了圣驾?何况骜儿现今已是无碍,本宫一人足以应对。” 王政君的固执有时都会令灵涓心疼,然她一个奴婢也终是无奈,只得关上门,静静地退到门外守候。 深夜已至,绚丽的灯烛散发出柔和的光亮,轻如曦辉,更似薄纱般裹得整个内殿金蒙蒙的。刘奭此时悄然而到,吓得在外站着的灵涓一阵惊慌,正要俯身下去请安,却被刘奭挥手回绝,示意她不要声张。 刘奭轻步走进殿中,见王政君倚在床榻边睡得深沉,便忍不住笑了笑。他撩衣在旁坐下,看着王政君的双眼沉静而仿佛饱含愧疚,他眸光清澈无异,映着忽闪的烛光更是流连深邃。少许,他为王政君披上外衣,温热的手指滑过王政君的脸庞,带着一丝奇异的怜惜,“都这么累了,又何苦不去休息?” 他舒展的袍袖滑过王政君的脸时,始终带着些凉凉的冰意。依着闪烁的光晕,王政君陷入了渐行渐远的迷蒙梦中,她见刘奭坐在床前,便喃喃道:“皇上……” “醒了么?”刘奭拉起王政君的手,心骤然紧起,双眼似乎闪过平和。 王政君却睡眼惺忪,泪光忽闪,答非所问地说:“皇上可以不爱臣妾,但不可以不爱骜儿,骜儿是皇上的亲生骨肉,皇上要答应臣妾一辈子对他好。只要皇上对骜儿好,皇上让臣妾做什么都可以,哪怕是死。” 她突然低头,眼里犹带着几丝凄寒,“可是,可是现在骜儿他病了,皇上却没来看他一眼。皇上是因为不喜欢臣妾,才不喜欢骜儿的吗?” “骜儿是朕的儿子,朕岂会不喜欢?”刘奭眼神复杂,从嘴里轻挤出的温和话语既像是在回答,又像是在对他自己说。 王政君仿佛听见,迷蒙的双眼透露着浅浅的笑意,“皇上喜欢骜儿就好。” “那你自己呢?你怨朕吗?”刘奭抬起漆黑的双眸凝视她。 “不,臣妾不怨皇上,从来就不怨。这一切都是臣妾心甘情愿的。”王政君闭目,回答得轻巧。 “那你说,朕该立谁为皇后?”刘奭的声音带着些许质问,却是柔和得绵长。 王政君定定地看着刘奭双眼,几乎是带着凄然地说:“皇上心中已有了答案不是吗?” “是啊,朕已经有答案了。但这答案,必伤一人心啊。”当夜,刘奭拂袖而去,随即便歇在了傅瑶的宫中。 翌日上朝,便是谈论立后之事。王政君在刘奭入殿门时,就已躲在朝堂暗处聆听。两边跪倒的文武百官齐呼着万岁,也似乎没有一人注意到王政君的存在。 宝座上方端坐着刘奭,此时的他身穿玄色朝服,珠冕垂面,让人看不清表情,他开口道:“朕已登基,仍后位空悬。而傅婕妤自小跟在上官太后身边,其才思敏捷,恭顺贤良,甚得朕心。朕的意思是立傅婕妤为皇后,众爱卿可有异议?” 堂下之人,万分紧张,唯有萧望之目光坚毅,他无所畏惧地上前,“皇上,万万不可!大汉祖制,立后当立有功且贤良者。傅婕妤虽聪慧,可于大汉无功。而王婕妤生有一子,实乃皇室之福,功高非常。况老臣听闻王婕妤宽厚为怀,德才兼备,实有母仪天下之风。依老臣之见,该立王婕妤皇后,此乃才和民意。” “请皇上三思,立王婕妤为后!”余下朝臣也纷纷赞同。然而,站在屏风后面的王政君却是心里一沉,萧育这是又为她花了多少心思?还有她的哥哥王凤,应该也在后面联络了不少官员吧。 “如果朕非要立傅婕妤为后呢?”刘奭声音严厉,百余人的朝堂突然寂静无声,大臣都惶恐得面面相觑。 萧望之见此,顿时面容也涨得青紫,却放大声音说:“若皇上执意为之,老臣便在殿前长跪不起,以敬先皇遗愿!” “你竟拿先皇威胁朕!”刘奭很是生气,剑眉横怒,直直地望向萧望之。 “老臣不敢!”萧望之见此躬身行礼,面容却是凛然镇定,毫无畏惧之意,最后仍是执意说:“恳请皇上立王婕妤为后!” “哼!”刘奭猛地一甩袖,他的声音夹杂着怒气。 如此紧张的朝堂已让在外偷听的王政君没有看下去的必要,她轻抬莲步,转身离去。眼泪却顺着脸颊流淌,竟是火辣辣地疼痛。她气的不是自己当不上皇后,而是她竟然在刘奭心中没有半点分量。哪怕刘奭只是稍稍提一下她,她的心也不会像现在这般刺痛。 “他又让你流泪了。”依稀间有抹身影从朱红色的殿门走来,他白衣胜雪,风度翩翩。 王政君望向萧育,他脸上的温和仍如明玉般清净。她眸光一暗,心里也是一紧,忙用宽袖试下眼角的泪水,低头喃喃道:“你怎么在这里?此时不是应该在教骜儿习字么?” 第九十五章 缘奈九重阙 “殿下聪明,学得很快,臣自然便有了空闲。”萧育嘴角带着优雅的笑,映入阳光里便是分外的清澈。 闻言,王政君立刻眨巴着眼睛看向他,很是客气地说:“那也是你这位太傅教得好。” 很久以来,他们之间的对话就格外地客气,言语上亦多了些生分。而这种生分,不是因为不熟,只是因为太熟悉,太懂了,才让只言片语都暗暗浮动着回忆。萧育的嘴角不禁轻轻勾起,温和地朝王政君笑了笑,很是突然地问:“你想要当皇后吗?如果你想,我可以……” “我不想!”王政君很肯定地打断了萧育的话,那声音却恍然带着些战栗。很久,她眉梢才清和如云,嘴角亦带着些淡然的笑,“皇后,一国之母,统辖六宫,是众多女子毕生之所愿。可那未必是我心中最好的归宿。再则,当皇后有什么好,母仪天下的权力换得回丈夫的爱么?” 那一刻王政君心如死灰,微风扬起落叶从她眼前穿过,却掩盖不去她的沉稳与坚定。她知道,挽不回的。也许。从一开始,她就该知道,她要的爱是那么地奢侈难得。如果一切不曾开始,她会不会就不这么难过了?就像以前,没有了期盼,没有了希望,她却甘愿在一旁快乐地祝福。如今,明明与刘奭离得那么近,明明还有了一丝丝的希望和期待,可为什么她全都指望不上? “所以,你打算放弃?打算不为自己,也不为殿下争一争?”萧育满眼慌张地看向她,心里默默担忧。 “争?”王政君苦笑,“我何曾争过什么?又争得过谁?罢了,命中终是与他有缘无分,我已不想再去要求什么了。他若有心,时常能来看看骜儿,也就足够了。” 王政君说的“他”是皇上刘奭,萧育听着也明白。这个世上,他萧育最懂一个人的心思,她便是王政君。 “可你必须争,也必须当上皇后!”萧育的话语充满了坚定,那清泉般温润的双眼也直直地看向她。 “必须当?”王政君笑得冷漠,“又是一个人这么对我说。” 他的哥哥也曾这么告诉过她,为了家族,为了骜儿,为了她自己,她仿佛真只有那么一条路可以走。可她从不想违逆刘奭的意思,如果刘奭心里真愿立傅瑶为后,如果只有这样,刘奭就会高兴,她宁可背弃自己的家族。可这样真的是对的吗?她不止一次这么问自己。 “你跟我来!”萧育在王政君沉默的一瞬间,拉起了她的手。 “你想干什么?这可是在宫中,我也还是婕妤娘娘!”王政君心乱如麻,急急地想要松开他的手。 萧育身形微微一顿,迷蒙的眼却带着清朗的坚定,“我不想干什么,我只想让你开心而已。” 王政君闻言懵然无措,她随他走,走得无声无息。那时,天上的白云异常地纯净,徐徐的清风从身旁划过,吹得心里也恍然无一物。 “母妃!母妃!”刘骜稚嫩的声音惊醒了王政君,她抬头,瞧见了花树下玩耍的骜儿。他笑得灿烂,恍如天上的阳光。她也一眼间瞥到了与刘骜站在一起的陶淑儿,陶淑儿身穿桃粉色宽松大服,摇曳生姿,那片片妖娆绚丽的花朵,映衬得陶淑儿皮肤皙腻,面似春露,丝毫不像是个快做母亲的雍容妇人。 刘骜笑着蹦跳地跑来,那笑声感染了王政君,让她嘴角也忍不住流露出甜甜的微笑。她走过去把刘骜拉着,用手帕轻轻拍去沾在刘骜衣摆上面的灰尘,“骜儿玩得高兴吗?喜不喜欢和萧夫人一起玩啊?” “喜欢!”刘骜快乐地点点头,红彤彤的小脸上漾着笑,“萧夫人说,她肚子里有个小弟弟。母妃,你也跟骜儿生个小弟弟玩玩吧!”刘骜才说完话,却突然歪着脑袋机灵地一笑,“不,母妃还是给骜儿再生个小妹妹吧!骜儿喜欢妹妹,妹妹漂亮!” 王政君摸着刘骜的脑袋,慈爱地笑道:“骜儿不是有妹妹了吗?平都就是骜儿的妹妹啊!” “她不是骜儿的妹妹。”刘骜稚气地摇摇头,又有些好气地嘟嘟嘴,“她是傅婕妤的孩子。傅婕妤让母妃伤心,骜儿不喜欢傅婕妤,也不喜欢她的孩子!” 刘骜的话让王政君一阵吃惊,他才多大,不过三岁,不该知道这些的。沉顿许久,她生气地紧紧捏住刘骜的双臂,“谁告诉你这些的?母妃不准你这么说!平都是你的妹妹,永远都是!你记住了没有?记住了没有?” “母妃……”刘骜被王政君的举动吓得哇哇大哭。 王政君却是摇着刘骜问:“母妃再问你一遍,你记住了没有?” “骜……骜儿记……记住了……”刘骜用小手擦干泪,却是哭得更加厉害,忙挣脱着躲到陶淑儿的身后。陶淑儿见此很是心疼,她安慰着刘骜,又站出来为刘骜说话,“娘娘,殿下还小,小孩子说错话很正常,您这样该吓着他了……” “吓着他?本宫此时若不吓他,将来因为这几句话葬送了他的性命也未有可知?”王政君凝眸看陶淑儿,心在那一刻沉浮不定。皇宫是个多么可怕的地方,她心里很清楚。即便她的孩子是皇长子又如何?站得越高,就有越多人看着。他们像一群狼,凶狠的眼睛永远在黑夜里闪出犀利的暗光。而她只有这一个孩子,她太害怕失去了,太害怕了…… 萧育许久低头不语,此时却开了口:“淑儿,带殿下去那边玩玩吧!我跟婕妤娘娘还有几句话要说。一会儿再过去找你!” 陶淑儿温然地点头,并不多问。她静静看了萧育一眼,便独自带着刘骜离开。那样婉然淡定的目光里,有着一个妻子对丈夫最坚定而诚挚的信任。 可这样平凡的夫妻是王政君羡慕不来的,她是帝王之妻,有太多无可奈何,亦有多畏惧的东西。她从陶淑儿那里收回惊羡的眼光,沉声道:“骜儿哪里听来这些话?这话又是谁教的?” “宫里人多眼杂,流言蜚语自是在所难免。殿下又常四处走动,想要听到这些话也绝非难事。”萧育扬起阴郁的脸,沉沉地又说,“何况,殿下说的也是实话不是吗?” “纵便是实话,那也说不得。人言可畏,又何况是在宫中。”王政君眼里满是担忧,她移步扶栏坐下,“在宫中养大一个孩子,你知道有多么地不易么?从骜儿出生的那一刻起,我就时时担心,担心他不开心,担心他会生病,担心他被人谋害……我更怕我自己保护不了他,怕一不小心就会失去他。萧育,我真的好害怕,你知道吗?” “我知道,我都知道。”萧育眼里闪露着怜惜,他走近,拂起王政君额头的发丝,犹自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爱慕,“所以我会在后面一直保护着你,一直一直……不让你那么害怕,不让你再为任何事情担心。” “萧育……”王政君满面伤怀,充满着感激,几乎是要落下泪来。 “可你自己也得为自己找好保障,而皇后之位必将成为你最好的保障。你也只有当上了皇后,才能保护殿下,保护自己,保护所有你想要保护的人。”萧育缓缓说着,漆黑的双眼里闪着沉定的光芒。他发誓这一辈子都要保她们母子的安全,可他的一人之力在莫大的皇宫能支撑得了多久?如果有一天,他获罪了,还有谁去保护他爱的人?但如果王政君有了后位做保障,那一切就会不同了…… “皇后……”王政君沉吟深思,身后衣袂飞扬。彼时,大风突至,扬起大片的落红,映过天空,也映过她的脸…… 第九十六章 凌霄冠六宫 刺耳的破碎之声从椒房内殿传出,引得在外守候的宫娥太监惶恐不已。傅瑶嘴角渐渐下沉,她眸间掠过的几丝不快也使得一旁站着的璇儿默然心慌。璇儿小心翼翼地拾起地面上的瓷片,有些心疼。那是用上好的铅釉陶做成的龙凤呈祥,质地清澈透明,平整光滑,莫说一般人家,就是大汉皇室也没有几个人有。璇儿记得,这是皇上册封傅瑶为婕妤时赏赐过来的。她有些无奈,悄悄收拾好放于一边,低头谦和地说:“娘娘请息怒!” “息怒?本宫如何能息怒?”傅瑶面色难看,双眸透着的犀利光芒似要将人杀死,她起身狠狠地捏住璇儿的双臂,“你说,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那些大臣竟敢接三连三地联名阻止皇上立本宫为后!难道他们不怕得罪太皇太后,不怕得罪本宫么?” “奴婢想,他们自是怕的。”璇儿缩紧疼痛的双臂,见傅瑶松开,才又缓慢开口道,“只是,萧老太傅也是他们得罪不起的。毕竟他是先皇在位时的重臣,又是皇上的太傅。莫说众位大臣,就是皇上也得卖他一个面子。” “萧老太傅?”傅瑶咬牙,笑得冰冷,“这个老匹夫,是不把本宫放在眼里了么?好,既然今日他让本宫当不成皇后,那就别怪本宫日后对他不客气了!本宫发誓,绝不会让他的日子好过!” 彼时,刘奭与王政君正并肩走在青白色的宫道上,两侧的绿树如翡绿色的屏风,隐隐露出他们的身影。刘奭最先开了口:“听说昨日母后与你宴请了几个大臣?” 刘奭说的没错,王政君确实是这么做了。宫内宫外,王政君都以贤德著名,那些大臣自是会力挺她为后。而她唯一摸不准的一步棋就是刘奭,若是刘奭不愿,她自是无心去争这后位。只是,萧育的一番话着实警醒了她,皇后之位确实是保护骜儿的最佳屏障。她既无法获得刘奭的心,那么就得将权势牢牢握在手中。于是,她借去看望王太后之际,顺势提起了要宴请大臣的请求。期间,她更是做足了慈母孝媳的样子,大臣百闻不如一见,自是对她赞不绝口,不久便以她品行端正且生有长子为由纷纷上书立她为后。这一举动逼得刘奭不得不从,大殿之上,他已亲口承诺皇后之位非王政君莫属。 如今见刘奭这么问,王政君倒是心平气稳,微挑的薄唇亦带着十分的恭敬,“皇上听说的都是事实。皇上刚登基,母后唯恐朝臣有二心,便想着邀请几位朝中重臣进宫叙旧。刚巧大宛国新进贡了一些葡萄美酒,这才有了宴请之名。众臣深得皇上挂念,纷纷称赞皇上您是贤明之君。想来,他们日后会更加心甘心愿地为大汉效忠,为皇上效忠!” “母后一心念佛,从不理会国事,岂会想到这些?”刘奭紧绷着一张俊脸,转眼看她,“这应该都是你的主意吧?” “臣妾亦不懂国事,只是想替皇上尽些绵薄之力。”王政君低头,更加谦恭地说。 刘奭见此笑得十分复杂,“你果真有国母的样子。” 他正暗自揣测着,左边的宫道上忽然慌张地跑来一个人,定眼一瞧,正是傅瑶宫里的侍婢,她躬身哆嗦着说:“皇上,不好啦,傅婕妤她喝酒过多,已经吐血了……” 刘奭闻言面色突变,来不及和王政君说上半句就匆忙离去,引得后面的太监宫娥哗然跟随。王政君看着那慌张的样子,心里微微一酸,“永远为她就是这么地担忧慌张!” 雅竹有些愤愤不平:“奴婢看傅婕妤还真会弄虚作假,她几时这么喜欢喝酒了?” “真也好,假也罢,如今还能改变什么?”王政君淡然回眸,转身即走。耀眼刺目的阳光透着树间的空隙撒下来,连同她的心都是刺痛的。 刘奭赶到了椒房殿,傅瑶却是笑着出来迎接,他惊魂未定地问:“你不是……?” “臣妾什么事都没有。”傅瑶此刻的声音柔和甜腻,她将头贴上刘奭的胸膛,“臣妾只是太想皇上了,所以才……” 刘奭有些招架不住这般的软玉温语,他拂袖抱住她,接着她的话说:“所以才骗朕过来,是吗?” 傅瑶低头不语,笑得娇羞。刘奭见此,也没有要怪罪她的意思,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说:“你呀,仍是这么喜欢胡闹。也不怕朕有重事在身?” “臣妾怎敢扰了皇上的大事,自是打听过了,才敢如此。”傅瑶低垂着头,媚态渐出。 “巧言能辨,强词夺理!”刘奭笑着将傅瑶抱起,放于桌案前随他一同坐下。他下巴顶着傅瑶的鬓发,思虑许久,轻声又说:“朕已决定封政君为皇后,这椒房殿你自是不能再住了,明日还是搬回合欢殿吧!” “臣妾喜欢这里,臣妾不想搬出去!”傅瑶一听,立刻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跑到一边嘟着嘴生气,“而且现在搬出去,别人肯定会笑话臣妾的。” “谁敢笑话你,朕必割了他的舌头!”刘奭厉声以对,惹得傅瑶一阵窃笑。见此,他又挨傅瑶近些,“再说了,朕未封后,却已让你住进了椒房殿,这可是历代嫔妃都不曾享受过的待遇啊。所以,听话,别让朕为难!” “知道了,臣妾明日搬回合欢殿就是了。”傅瑶巴巴地看着他,委屈得眼睛都要滴出泪来。刘奭见此,显然是有些心疼,“好了,不要生气了!朕答应你,以后最疼你!” “不能是最疼,皇上要唯一,并且是只能疼臣妾一个!”傅瑶突然眉开眼笑地看着刘奭。 “好好好,朕只疼你一个!”刘奭被她娇憨的样子逗笑,又宠溺地点了点她的鼻尖,“那现在爱妃可以去歇息了么?” …… 两日后的册封大典,异常隆重。王政君在震人心肺的乐声中,迈着红色地毯走入大殿。此时,她梳的是朝天髻,头戴十二支凤尾金冠,鬓佩黄金牡丹镶翠玉步摇,耳边悬金钏璎珞明月珰,巍巍摇摆,流潋闪光。她内穿玄色绣凤深领宽袖,外罩镶红边大羽衣逶迤拖地。五彩金丝革带霞帔在身,腰间系以紫金镶璎珞蝉丝裹腰,大红色的下裳更是露出了凤尾祥云密纹。千层水褶,稳步前行间华光漫射,富贵大气。 “天地畅和,阴阳调顺,万物之统也。廷尉史王禁之女王政君,位婕妤,生皇子骜,肃雍德茂,温懿恭淑。今朕亲授金册凤印,册立王婕妤王政君为皇后,为六宫之主,佐理宫闱,以协坤仪而辅君德,母仪天下,与民更始,钦此!” “臣妾谢恩!”王政君俯身下跪,双手接住圣旨。刘奭忙笑着从龙椅上走下,俯身扶她起来。她抬头看着刘奭温和一笑,握住他的手一起走上高座,接受百官的朝拜。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人声鼎沸,气势恢宏,如此盛大的场面令王政君的心也是一紧,她从未这样俯视过群臣。她脸上带着端庄的笑,脚步却有些颤巍,差一点儿就摔倒,还好皇上强有力的手臂扶住了她。 她回以淡淡的笑,握着刘奭的手更紧了些。她做到了,她是皇后了,可是心里却是这么的空,恍然间有高处不胜寒的凄凉。群臣的叩拜使她愈加沉静,然后脸上继续露着所有人期待的美好笑容。 第九十七章 浪起亲蚕礼 芷冉走了,随刘钦去封地了。王政君站在城楼上远远地看着,那浩浩荡荡的车队人群在明净阔达的大理石道路上渐行渐远。芷冉撩开车帘,也是回头张望,眼里的依依不舍在泪水里变得深沉。这一次离别,怕是今生再也不会相见了。 雅竹搀扶着王政君,眼里也有些哀伤,“皇后娘娘,人都走远了,该回去了。” “是啊,走远了,已经走了。”王政君轻轻叹息,漆黑的眸子里隐隐含了些泪水。她转身,一抹暖暖的阳光映入眼帘。那光芒是耀眼的金黄色,如同这满目辉煌的金殿流光溢彩。 王政君回到椒房殿,宫人已送来了蚕礼要用的蚕服。那蚕服极其尊贵,是皇后帅领公卿诸侯夫人亲蚕礼时的穿着。因蚕祭是在春季,故衣色随季色而用青。蚕衣的上衣部分用青色,是代表东方的正色,而下裳部分则是间色缥色。自二千石夫人以上至皇后,皆以蚕衣为朝服。王政君摸着衣物,沉沉地说:“若是芷冉再多留几日,便也能随本宫一起亲蚕礼了。她自小是最喜欢这些热闹的。” “皇后娘娘忘了么?淮阳王妃是淮阳王明媒正娶的正妻,这回到封地以后,她自是要被正式册封为王后的。现今淮阳王的母亲张婕妤已过世,这淮阳国的蚕礼按照惯例,便是要由淮阳王后主持了。皇后娘娘还愁她看不到这等热闹么?”灵涓俯身在侧,笑得端和。 “是啊,芷冉将会是王后了。这蚕礼她是错过不了的。”王政君摆手让宫娥将蚕服挂于一边,微微一笑,“你瞧本宫这记性,光只记得她贪玩,倒忘了如今她身份已是不同。” 灵涓为王政君撩开门帘,随之也应声而笑:“皇后娘娘母仪天下,为六宫之首,平常事务繁忙,哪里记得这些琐事?奴婢们愚钝,也就这些分得清楚,记得清楚了。” 王政君眼底带着淡淡的笑,缓步走出门,“走吧,随本宫去看看蚕礼要用的东西准备好没有。” 蚕礼是很重要的礼仪,自周朝开始的国家祀典中,就已确立了“天子亲耕南郊,皇后亲蚕北郊”的祭祀格局。蚕礼在每年季春三月择吉日举行,由皇后亲自主持,并率领众嫔妃祭拜蚕神嫘祖并采桑喂蚕,以鼓励国人勤于纺织。 王政君查看了几处,见管理各项事务的女官均已安排妥当,便笑着满意地出来。哪知才出蚕室,就看见了傅瑶绕过回廊,正在这儿走来。灵涓瞧此不免有些心疑,压低声音说:“皇后娘娘,傅婕妤来这里干什么?莫不是……” “别瞎说。”王政君低声拦住灵涓,没让她继续说下去,反倒侧头望了望傅瑶的身影,那一袭鲜亮的紫红色着实晃得耀眼。王政君并不在意,只微微合上嘴唇,便像无事般迈起温婉的步子,落入她眼里的景色也突然是一片清新祥和。 傅瑶远远地便带着一丝张扬的笑意,走近,她才收敛一些,恭谨地朝王政君俯身行礼,“臣妾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长乐无极!” “起吧!”王政君娴熟地挥手,抬眸间也在暗暗地观察着傅瑶。她到底是刘奭最得宠的妃子,面色红润,神采焕发,连这身衣服也是新做的,花色富贵,与她身份也很是合宜。 起身后,傅瑶的嘴角却是浮起一丝幽凉的冷笑,“皇后娘娘可真是贤德,诸事都是亲力亲为。只是,这些琐事交给下面的人做就可以了,皇后娘娘又何必这么辛苦呢?” 王政君轻轻噙着笑意,静然不答,却难掩心中的凄凉。辛苦么,历史上哪个皇后又不是辛苦的? 傅瑶见此眼珠轻轻转动着,清亮的眸光透着傲然的笑意和冷淡,她突然又失笑地开口:“不过也对,皇后娘娘若是不这么辛苦的话,又岂会保得住这来之不易的后位呢?毕竟谁都知道,皇上是很不情愿地封你为后的。哎呀,到底是臣妾低估了皇后娘娘的能力,否则岂会让皇后娘娘在臣妾背后耍这心计?但是,臣妾不得不奉劝皇后娘娘一句,还是得小心啊,要是哪一天惹皇上不高兴了,只怕……”说到这,傅瑶又故意地一停顿,淡笑着走到王政君身侧俯耳道,“只怕这后位也就不保了。” 王政君被傅瑶的话语噎住,连日来只关注国事和各宫琐事,倒忘记了这宫中还有永远不会消失的争斗。而这争斗,竟已不知不觉地演变成了傅瑶和她之间的争斗。她咬住牙,以微笑相还,“有劳傅婕妤替本宫操心了。”见傅瑶笑得得意,又温和地提醒她,“只是,傅婕妤不是要去蚕室么?” 傅瑶闻言不再多说,轻瞥了一眼,便得意地扬袖离去。灵涓看在眼里,早就气得不行,忍不住地说:“奴婢实在想不明白,如今娘娘都是皇后了,为何还要忌惮着傅婕妤?” 王政君不理灵涓的生气,只莞尔一笑地看向她,“傻丫头,本宫可不是忌惮她。” 灵涓仍有些不解,“那皇后娘娘刚才为何……” “你说为何?你又觉得如何做才对?”王政君定定地看着灵涓,见她低头不知如何应答,才笑得清苦地说,“灵涓,你当真以为本宫想和傅婕妤斗么?她再骄横无理,也终归还是皇上最宠爱的妃子。只要她做得不是不太过分,本宫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眼。本宫是大汉的皇后,要保证的不就是**的和谐,不就是让皇上没有后顾之忧么?如若本宫与傅瑶争锋相对,那你说,这**又如何平静,皇上又如何能安心呢?” 灵涓听后,低下头,“皇后娘娘深明大义,奴婢愚钝至极。” “你不是愚钝,只是不在其职,不思其味,亦不知其所苦。”王政君微笑,前半句是说给灵涓听,后半句是说给她自己听。 十日后的蚕礼,按照选好的吉时举行。**的众多嫔妃们也到齐了,互相见过,由皇后王政君带领着进殿行三叩九拜之礼。仪式依迎神、初献、亚献、终献、撤馔、送神,视瘞等程序,循序进行。 礼毕,王政君换上常服,率领内外命妇到采桑坛采桑。她是皇后,便采桑三条。而三公命妇采五条,列侯九卿命妇采九条。采桑完毕,便以所采桑叶去蚕室喂养蚕母。 一天下来,王政君累得浑身酸痛。晚宴完毕后,她才寻思着要出外走走。煦暖的夕阳缓缓流散出柔和的光线,染红了半个天际。她正静静欣赏着,绿树丛那边却断断续续地传来细碎的说话声。她迈着轻轻的步子,悄然瞟过去,见一名男子正斜倚在草地上,笑眯眯的看向他怀里的女子。而他怀里的女子,竟然是云萝。一阵惊异,王政君的手心似要流出汗来,心绪也突然乱得一塌糊涂。 那名男子似乎觉察到有人在看他们,一个翻身便仓惶地跑开了。看不清面容,也看不清身形。王政君这才走近,直直地盯着云萝看,她怎么也想不到云萝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冰冷而疑惑的眼光让云萝浑身不自在,她抬头,一丝哀伤从她漆眸滑过,“看够了么?看到我有多么不堪了吗?” 王政君心有些刺痛,直言问她,“那个人是谁?你为什么要……” “没有为什么。”云萝冰冷地打断,她起身朝前迈步,欲要离去。浓重的墨影仍掩不住她眼里的盈盈泪珠,那凄厉得让人心疼的泪痕。片刻,她又转过身沉沉地说,“政君,我求你一件事。那就是今天你没遇见我,你也什么都没看到。” “可是,你不想要跟我解释什么吗?”王政君上前一步,只想问得更清楚些。在宫中,这是很危险的。她怎么可以让云萝这么错下去? 谁知云萝不仅不回答,反倒是笑得更加冷漠,“你不答应么?” 第九十八章 巫蛊落城谣 云萝的声音冰冷地扎进王政君的脑子,惊得她的心也跟着颤起来。眼前飘过一片落红,她回转侧身,衣裾飞扬,“好,我答应你。” “谢谢!”云萝眸光清莹,笑得极其生硬。她低头转身迈步,青绿色的裙裳缓缓滑过青白相间的石板路,幽然凄冷。 王政君抬眸看向她消瘦清冷的背影,心里蓦然一阵心酸,“但是,你也得答应我不再与那人联系。” “这事你就不要再管了。”云萝停住脚步,却不曾回头,冷不丁又说了句,“知道太多对你没有任何好处,你只管安心做你的皇后便是。” 她声音幽然,低低说完话后便是头也不回地离去。那抹清丽的绿色在橙红的暮色中显得格外刺眼,缓缓消散,怅然生凉。 不管?如何能不管?云萝,你是我的姐妹啊!王政君怔在那抖成一团,夕阳的余晖映过她清丽如花的脸庞,竟泛起几丝生硬的红润。 雅竹走过来,小心地询问:“皇后娘娘,各位夫人都问几时启程回去?” “现在就回吧。”王政君随口一回,有些心不在焉。 马车徐徐驶往未央宫,王政君的心却是一刻也不得平静。回到椒房殿,王政君才哄着刘骜睡着,灵涓就在帘外通报:“皇后娘娘,元公公派人来说,皇上让您即刻到茞若殿去。” 茞若殿,云萝的寝宫。王政君心里突然一慌,莫非云萝出事了?她顾不了多想,疾步走出椒房殿,又匆匆转过长廊,步履慌忙间透露着她满心的忐忑不安。 “皇——后——驾——到!” 伴着太监刺耳的通传声,王政君拖着青色的长裙端然进入茞若殿,眼前随之浮动的便是傅瑶及在场众宫娥太监对她的行礼与请安。她定眼一瞧,皇上端坐在上座,左侧站着一脸镇静的傅瑶,远远望去,傅瑶眼里竟有淡淡的得意。云萝则惊惶地跪在地上,目光涣散,泪光点点。那一副憔悴的模样看得她心痛,心瞬间一紧,云萝这是被发现了么?那她要如何保全她? 短暂思量之间,王政君隐隐感觉到皇上正在盯着她,那目光一片清冷,刺得她心寒,低头俯身行了个礼,“皇上!” 她婉然走到刘奭右侧的席子坐下,刘奭便蹙着眉说:“朕让皇后过来,是想让皇后看看这个。” 旁边站着的太监心领神会,躬身将装着紫色素衣木偶的端盘递至王政君面前。王政君仔细地打量着那个木偶,面容精致,服饰端庄华贵,用针扎着的布条端端正正地绣上了“傅瑶”二字。而那细腻的纹路,娟秀的图案,竟是云萝的针脚。想到此,她的心又不禁一紧,“这是……?” “这是从夏美人床下搜出来的。”刘奭目光幽幽,紧紧咬着牙,“看到这些,皇后该明白是什么事了吧?” “臣妾明白。”王政君低头,百感交集,一心只以为是云萝私通男子之事被发现了,却原来竟是这巫蛊之事。她抬眸看了看下座跪着的云萝,云萝的神情坚定无望,一如冰霜般冷漠。这会是陷害吗?王政君沉吟,云萝啊云萝,到底还有多少事情是我不知道的?希望这真的是误会,不然,纵便我是皇后也保不了你。 刘奭侧目一瞧,俨然冰硬的目光亦落在王政君微蹙的眉宇间,他颇有些意味深长地说:“宫中历来最忌讳巫蛊之术,如今蚕礼才过,就出这等事情,朕实在是烦恼不已。你是皇后,此事自是由你决断。你说说看,应该如何处置夏美人才好?” 问她如何处置,那不是在为难她么?亦或者是让她大义灭亲?王政君心里难受,沉思许久,才温声开口道:“臣妾觉得事出突然,不可草率就此物断定是夏美人所为。臣妾的意思是,不如先将夏美人禁足,等事情查清楚了之后,再做定夺。” “只是让夏美人禁足,怕是有些难以服众。”刘奭沉吟,有些为难。 王政君见此,忙说:“皇上,臣妾明白巫蛊事大,自是不可能以简单禁足了之。可枉杀无辜不同样难以服众么?臣妾恳请皇上给臣妾三天时间,臣妾保证,三天之内必将此事查得水落石出。如若真是夏美人所为,臣妾绝不姑息!” 傅瑶终是按耐不住内心的气氛,抬头轻笑道:“皇后是六宫之主,若想服众,处事自然得讲个公平公正。只是,如今夏美人以巫蛊害人是证据确凿,皇后却仍执意偏袒她,可不是有失公道了?” “证据确凿?哪里来的证据确凿?”王政君瞥向傅瑶,眸光坚硬敏锐。 傅瑶明显感觉王政君是在有意维护着云萝,她眸光深沉,右手拿起端盘中的木偶笑了笑:“这衣服上的针脚不就是最好的证据么?臣妾实在不知,皇后还要什么证据?是不是非得等臣妾死了,那才算是最好的证据?” 傅瑶果然大胆嚣张,那几句话不仅让刘奭心一惊,也更是让王政君为之一震。可王政君并不畏惧这些,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她又还在乎其他的什么?救云萝才是目前最重要的。她装得镇定,狠狠地扫过傅瑶那双似笑非笑的样子,“这确实是夏美人的针脚,可针脚就不能模仿就不能造假了么?” “你!”傅瑶气急,一时无语,只得故作娇羞地躺入刘奭怀里,“皇上可要为臣妾做主啊!皇上不记得司马良娣当初是怎么过世的么?难道皇上也忍心让臣妾死于非命,离皇上远去么?” “瞎说什么,有朕在,你不会有事的。”刘奭眼中似乎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哀伤,许是司马良娣几个字触动了他,又或者他真的是害怕傅瑶因为巫蛊之事离开了他?他瞬间怒急,冷哼了一声,“将夏美人带下去,等皇后查明真相后,再做定夺!” 云萝被侍卫拖着,眼里几乎是带着决绝,她直直地看向傅瑶,竟幽幽地泛起几丝清冷的笑:“傅瑶,如果我死了,我会让你日夜难眠!” “呵呵……呵呵……”云萝几声突兀的狂笑沁得人心凉。 “带下去!带下去!”傅瑶脸色骤变,闪烁不定的双眼透露着她的慌乱无措,她随之亦不安地摆手,“快把这个狠毒的疯子给本宫带下去!” “别害怕!”刘奭紧紧揽住傅瑶惊慌的身体,又回头狠狠地瞪着云萝,那眼里似乎要喷出火来,“来人!立刻将夏美人押往掖庭地牢!” 云萝一听是掖庭,就踉跄扑倒在刘奭的脚下,“皇上,求求您不要让嫔妾去掖庭!嫔妾不要去!”一句句声嘶力竭,哭得刺耳凄凉。 “怕是由不得你!”刘奭隐忍许久的怒气终还是发了出来,他猛地一脚踹开云萝,云萝瘦小吃力不住,整个人瞬间趴倒在地。几名侍卫见状,急急地拉住云萝,欲要将她带往掖庭地牢。 而那一脚踹在云萝身上,也深深地疼进了王政君心里。她看了一眼一脸苍白的云萝,心骤然紧痛。顾不得其他,忙直面恳求刘奭,“皇上,夏美人说话不知轻重,可实属无意。还请皇上看在臣妾的面子上,就不要让夏美人去掖庭了。那会比要了她的命还难受!” “皇后,你还要袒护她到什么时候?”刘奭冷脸看向王政君,显然是有些气恼。 “恳请皇上答应臣妾!”王政君仍是执意请求,将身子压得更低。成败在此一举,她是不会让云萝去掖庭的。去了掖庭,救云萝可就难了。 “你……”刘奭气急败坏,叹了一口气,很不情愿地喝道,“放开夏美人!” “谢皇上!”王政君低眸,一句谢恩却换来刘奭的愤然离去,他甩袖,冷哼一声,“接下来的事就由皇后处理。不过,朕希望皇后真能秉公处理!” “臣妾必不负圣望。”王政君心里咯噔一下,忙俯身恭送,一字一句说得疼彻心扉。今天因为云萝的事,她和刘奭的心结只怕又深了些。她淡然回眸,清声道:“送夏美人回房歇着!不准她踏出房门一步!” 第九十九章 烈火云中歌 天色全黑,宫灯一盏盏点亮。王政君身着宽袖长裙,摇曳坠地,一脸的忧愁透露着她两日来的操心操力。云萝的事,她已着手调查了许久,虽是密不透风,无蜘蛛马迹可寻,但总算是有些眉目,也不至于一无所获。况且她也去找过云萝了,云萝的言行,更让她证实了原先的想法。这巫蛊之事果真是傅瑶故意陷害的云萝。 青石板上的淡淡月光,映出花枝颤颤,有如浓墨渲染出的墨画。她缓缓移步,眼前黑影重重,心也越发沉重。看来,这计划她可以实施了。 前来奉迎的宫人在两侧跪了一地,王政君缓步走进椒房殿,满院一袭而来的簌簌花枝,和绵延辉煌的灯光映亮了她的脸。殿门前两侧站着的宫娥低头行礼,小心翼翼地为她推开朱红色雕花大门,门随之发出了沉闷而深厚的响声,那一声声竟刺得她心里一阵心慌。她抬步才进去,雅竹就急忙冲上前说:“皇后娘娘可回来了,太皇太后遣人来问了好几次了。” 太皇太后?王政君心一沉,傅瑶果真是去找上官太后帮忙了。她嘴角含着一丝忧然,将茶轻轻搁在桌上板着脸说:“问什么?” “在问夏美人的事。”雅竹又为王政君沏上新茶,低头回答得分外小心。 “傅婕妤就这么迫不及待么?”王政君一阵心烦,蹙着眉的脸更加忧郁沉静,“好,她既想要结果,那本宫就给她一个结果。”起步,面向窗外,低低地说:“通知灵涓,明日按照计划行事。” 如此一来,王政君今夜便是再也无法入睡,翻来覆去,眼前全是云萝的事。此事本是安排得天衣无缝,可事情未完,心里难免忐忑不安。她眼睛涩乏得很,却转眼已经天明,连日来的奔忙再加上一夜的折腾让她面色发白,有些虚乏。灵涓上前扶她起床的时候,她几乎站立不稳,险些栽倒在地。灵涓见此有些心疼,“皇后娘娘还是别去太后那儿了,在寝宫歇着吧,下面的事情就交给奴婢办好了。” 王政君执力挺起腰身,扶灵涓的手臂也静静拿开,“本宫自是要去的。既然要做戏,这戏就该做得真一些。” 梳妆后,王政君便依计去了王太后那儿。陪她说话,替她梳妆,做足了一个端庄皇后应有的孝顺与贤德。连连的孝举惹得太后很是高兴,见此,王政君才敢为云萝求情。可道理人情说了一大推,王太后却仍是冷着脸,不肯答应。一宫娥急急地跑进来,惊慌失色地说:“禀告太后娘娘、皇后娘娘,茞若殿失火了。听说夏美人还在里面。” 一句话惊得众人面色惊慌,王政君随之起身,心急如焚的她急急地告退,“请母后恕罪,臣媳这就赶往茞若殿了。” “去吧!去吧!”王太后连连挥手,眉目间也满是担忧,低头不禁一声无奈的叹息,“哎,怎么就出了这样的事了?” 冷风拂面,步履匆匆,王政君赶到茞若殿的时候,大火仍未被扑灭。此时,徐徐的风不停歇地飘着,泛起的熊熊烈火便是如同急蹿的飞龙般,汹涌地环绕出耀眼刺目的团团火光。热气沸腾间,狂吐出的猛烈火花仿佛橙红色的瀑布,瞬间就淹没了茞若殿。她急急地迎上去,眼前晃动着一波又一波的人群。忙乱救火的人,难以扑灭的火,形成了杂乱而悲戚的画面,片片身影恍若流光般闪痛了她的眼睛,让她的泪水更是止不住的往下流。 “找到夏美人没有?找到没有?”王政君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双手紧紧地拽住来往太监的衣袖,一个个地问。 “还没有。”来往忙碌救火的太监个个面带惶恐,颤抖的身影亦是愈发地卑恭。王政君一听,整个心顿时凉了一大截,她几乎是竭斯底里地喊:“你们给本宫再去找!找不到夏美人,本宫拿你们是问!” “诺!诺!”匆匆的身影又在王政君眼前晃动,她却已没了力气,脑袋昏昏沉沉地痛,只是一个劲地喃喃自语:“云萝,你不可以有事,一定不可以……” “别担心,那么多人去了,该是救得回来的。”刘奭走近扶住王政君颤抖的双肩,他眼眸幽深无底,些许的叹息渲染上了他眉宇间的那一丝哀愁。 王政君抬起眼泪盈盈的双眼,才发现刘奭的身旁,傅瑶的身影站得笔直。她仍是一如既往的骄傲,不可一世的眼里看不到任何悲伤,甚至连一丝愧疚也没有。王政君心里缓缓生凉,傅瑶,你的心肠当真如此硬么? “启禀皇上,已经找到夏美人了。”一太监俯身过来,神色有些慌张,掂量之间压低声音又说,“不过奴才们找到夏美人的时候,她气息全无,已经仙去了。” 那太监才说完话,就见几名侍卫抬着云萝的尸身朝这儿过来。在场众人望眼一瞧,云萝身上裹着的华贵宫装已被烧得破烂不堪,足见血肉模糊的身体。待侍卫们将云萝安稳地放在地上,才发现云萝的脸被烧成了焦黑,惨不忍睹,根本辨不清容貌。就连云萝那乌黑的发丝也被烧掉了一大截,杂乱地缩成了一团。云萝的样子看着有些骇人,令人恐惧的同时又不免心生怜惜。 “云萝!”王政君见此急急扑上前去,泪水如雨而下,整个人亦是如瘫软了一般。灵涓也忍不住哭了出来,紧紧上前扶住了王政君。 傅瑶见此却有些震惊,人真就这么死了吗?她可不信!她带着一丝狐疑迈步上前,又轻瞟了云萝几眼,残留的衣服边角倒还真是她夏云萝的。正低头思索间,一股烧焦的尸体气味随风漫了上来,令她有些作呕,她忙低头挥挥手,瞟向一边站着的侍卫问:“确认过了吗?这真是夏美人?” “回娘娘的话,卑职已经确认过了。”侍卫俯身上前,眉眼之间满是肯定,“她身上带着夏美人受封时的首饰,该是错不了的。” 傅瑶闻言也不好再多问什么,可隐隐间又总觉得这火起得太蹊跷了些。她沉眸,一时思虑不出个大概,只好缓步走到刘奭身旁站着。刘奭见此颇为心痛,蹙眉难过之间,便是不忍再多看云萝一眼,他别过脸冷冷地问:“昨晚是谁服侍的夏美人?为何让夏美人独自留在内殿?” “回皇上的话,夏美人因罪被囚禁内殿,身旁并无服侍之人。”答话的太监很是恭敬小心,惟恐有所不妥。 闻言,刘奭心口沉痛,如同堵上了坚硬的石块,一片心冷,一片厚重,这惨局竟也是因了他的缘故。他手一挥,无奈地说:“抬下去吧!” “不要!不要!”王政君声嘶力竭,两行眼泪簌簌落下。雅竹悲痛交加,也紧紧上前扶住了王政君,“皇后娘娘节哀啊,人死不能复生,您可要保重身体啊!”她低眼四处一瞧,才敢小声在王政君耳边道:“皇后娘娘,夏美人已经出宫了。” 第一百章 缱绻隔雾散 闻声,王政君内心一阵窃喜,却不表现在脸上。她低眸,亦小声问雅竹,“是萧大人亲自在宫外接的么?”雅竹点点头,忙道:“奴婢已经确认过了,皇后娘娘大可放心。”见此,王政君悬着的心才算是真正地放了下来。为了不引人注目,她低头仍装成十分难过的样子,那一副伤心的模样惹得在场的宫娥太监一阵惶恐,连连跪下,“请皇后娘娘节哀!” 刘奭见王政君这般样子,也是说不出来的难受。他抚袖走近,俯身扶王政君起来,随之拍了拍她的手道:“皇后放心,朕一定让人查出个所以然来。”王政君见此愈加泪眼朦胧,只得难过地点了点头。正在此时,一侍卫匆匆朝这儿跑来,“启禀皇上,奴才在茞若殿发现了这个。” “呈上来!”刘奭沉眉一声令下,身旁的太监就躬身将侍卫手里的盒子递了上来。那个小盒子十分精致,上面还雕刻着鎏金花纹。花朵繁复,雕工精巧,一看就是妃嫔的东西。刘奭浓眉深蹙,伸手打开细瞧,才发现里面放着的是一张折叠整齐的锦帛。摊开一看,又见上面写了几行娟秀小字。他读罢面色有些凝重,低头喃喃道:“竟是如此!竟是如此!” “皇上,怎么了?”傅瑶见此不免有些疑惑,刘奭叹了叹气,伸手将锦帛递向了傅瑶,傅瑶随即打开一看,疑惑的脸上立刻漫上了诧异之色,“夏美人是自杀的?” 一句话惊诧了在场所有的人,王政君急急上前,才发现上面写的是:花姿倾国难倾国,风来缱绻剩几枝?常言:痴者,固念于一事。然怨者,又何非痴于一物耶?巫蛊之事源于痴,亦生于怨。可笑却是,痴怨皆成一念空。妾自知罪孽深重,不敢苟活于世。如今以死谢罪,只望圣恩垂怜,不予他人罪。妾去也! 王政君看罢,泪水沿着眼角缓缓而下。她握紧手中锦帛,又忆起了前日的种种。那时,云萝半躺在内殿冰冷的墙角。几丝耀眼的光华透过缕花窗格子铺到了地上,又缓缓移到了云萝的脸上。王政君推开门,刺耳的声响却没惊动云萝一分。她仍呆坐着,惨白如霜的面容不带一丝表情。王政君走近,犹带着一丝怜惜。她伸手拂去云萝发丝上的花枝,低低地说:“你又憔悴了许多。”云萝别过脸,低头不语。王政君沉眉收回手,静静地又问:“告诉我,真是你做的吗?” “是我。”云萝不带一丝犹豫,脱口而出。而那般镇定却不是她此刻该有的。 “可我不信。”王政君眼眸微抬,露出一丝质疑。那样平和清郁的眼神里,更像是杂带着一丝默默的无奈,她继而道,“据我所知,你是不懂巫蛊之术的。” “你熟悉我的针法不是吗?”云萝仍是坚定回应,苍白的脸上不带一丝血色。 “我熟悉,也确实相信那木偶就是你亲手缝制。”王政君回答得镇定平和,抬眸间,又望向云萝,“可那又如何?那只能说,傅瑶她够聪明。” 听到傅瑶的名字,云萝心里突然一怔,双眼闪烁,眉眼之间亦多了些惊恐不定,“我不知道你胡说些什么?再说,这又关傅瑶什么事了?” “是我胡说,还是你在胡说?你心里很明白。”王政君看向她,眼神里又多了些复杂。 “明白?”云萝听到这里神色骤然暗了下去,她颤巍地扶墙站起,嘴角随即微微扬起几丝冷笑,“我是明白,可就是因为太明白了,才会如此。” 王政君不理云萝的固执,直言道:“你知道吗?你的这种明白其实是糊涂。”云萝闻言有些难懂,又有些诧异,她抬脸看着王政君。王政君却十分镇静地又说:“你明知傅瑶诬陷于你,却又甘愿顶罪。其实,是因为他吧?” 云萝闻言一惊,笑得十分无措,“哪个他?你越说,我倒是越糊涂了,现在便是更不懂你在说些什么。”她笑着笑着,就突然安静了下来,沉脸微微启唇道:“政君,走吧!不要再调查了,这件事就是我做的,没有威逼,没有利诱。我也不值得你为我如此,这一切本就是我自作自受罢了!到时一尺白绫,又或者一杯鸠酒,我也就去了。如此一了百了,岂不好么?” “为何还要这般硬撑呢?”王政君指尖滑过云萝苍白的脸,微微有些颤抖,她平静地看着云萝,眼里隐隐有些泪痕,“其实我都知道的,你做的这一切我都是知道的。你当初选择投靠傅瑶,甚至与我决裂,不是因为你要斗什么,争什么,只是因为你有把柄在她手中。而这个所谓的把柄,就是那日我见到的那个男子。” 一语道破,云萝抬眸十分诧异地看向王政君,心里也愈发地不安稳。她静静看了王政君许久,终是喃喃地问:“这个……你是如何知道的?” “傻瓜,你不说,我就不会查么?”王政君眨了眨眼睛,一脸的柔和,随之又轻轻一笑,“他叫苏一,对吗?这两年,你与他交往甚密。虽是如此,却并无越轨之事。我还听说他是个极好的人,也一直爱慕着你。不过你心大,倒是一直对他无意。” “还是被你知道了。”云萝一声低叹,浅浅的笑意竟透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坦然。她掩面一阵轻咳,“你说的没错,他是我在宫外唯一信任的人。这两年,也亏得他照料着我一家的大大小小。”说到这,云萝突然又露出了久违的爽直笑容,“可有一句话你倒是说错了。我一直是争的。只是如何争,如何斗,我终归落了一个输字。也许这就是命,我不得不认的命。” 听到这,王政君有些心酸,“你既是喜欢争强好胜,又为何这一次不为自己再争一争呢?难道你真舍得这大好的年华,真就不想活了?” “我自是想活的,可如今我还活得了吗?”云萝低眉,心又一次抽紧着,双眼更是忍不住地想要落泪,“当初与傅瑶联合,只是因苏一与我之事被她发现,不得已受制于她。如今,若是撕破面孔,去指控了傅瑶,她必会反咬我一口。到时,莫说是我,就是苏一也难逃一死。可是如果我承认此事是我所为,那至少还救得回苏一的命。” “你当真以为你的牺牲换得回他的命吗?”王政君面色凝重,沉沉又道,“傅瑶是什么人,你比我更清楚。你觉得她想方设法地置你于死地是为了什么?不过就是为了解除后顾之忧。那么,这样一个谨慎计划周全的人又岂会让知晓所有事的苏一活在这世上?” 云萝一听,几乎是站立不住,她扶着朱红色的门沿一声低叹,“是啊,她不会,终究还是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她落下泪来,紧紧握住王政君的手,“那么,现在我能怎么办?如今可不是左右难逃一死了。” “你不会死!我不会让你死的!”王政君扶住她,一脸的坚定。 …… “传朕旨意,夏美人纵火自亡!择日仍以美人礼葬之!” 声音一出,王政君顷刻间就从思绪中走了出来。她转眸静看了刘奭一眼,又低低侧了回来。此时,茞若殿上空的烟雾仍是丝丝缕缕地飘着,好似一缕香魂伴云而去。王政君紧闭薄唇,似乎抿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走吧,离这个是非之地越远越好。云萝,你可一定要好好地生活下去。 王政君转身,眼前一片虚蒙,突然就轰然倒地。在众人惶恐的叫喊声中,奔至面前的灵涓、雅竹急急地将她团团围住,然她昏昏沉沉间只闻得刘奭清亮而沉稳的声音,“来人!送皇后回椒房殿歇着!” 第一百零一章 是缘非似圆 一辆马车从平坦宽阔的官道火速奔至幽静的树林小道,终在一处山脚边停了下来。萧育潇洒地跳下马,朝马车上喊:“夏美人,已经出城了!下车吧!” 云萝撩开车帘走出,抬眸可见两面巍峨山脉相连,旷远辽阔。翡翠般的绿意沉浮其间,似有淡淡的雾气盘旋。突地一下,她心涩涩的痛,沉脸提裙下车,笑得勉强而落寞,“不要再叫我美人了,如今我只是一名普通女子,与那皇宫再无任何瓜葛。”说罢,她回望着遥远的长安城在一望无际的锦绣山川间不见,竟是静静地出神。六年的光阴,都恍如一场荒唐的梦。如今梦醒了,她也该醒了。 “云萝姑娘,这是皇后娘娘让我交给你的。里面是些银两,足够你过下辈子的了。”萧育将一个包袱递给云萝。云萝颤颤地接过包袱,沉甸甸的,心顿时有些酸,她抬眸,明媚的脸上露出一丝忧然,“政君她这么救我出来,真的没事吗?她会不会因为我受到牵连?皇上又会不会因此怪罪她呢?” 萧育淡淡地道:“云萝姑娘放心,事情皇后娘娘都会安排妥当的。你尽管放心去吧!”云萝心里始终是有些愧疚,看着他,轻然开口:“此生,我永远都是欠她的。” “云萝姑娘切莫想得太多,从来没有谁欠谁,皇后娘娘最希望看到的就是你开心。”萧育闻言笑得温朗。云萝见此扯了扯嘴角,弯出一抹浅浅的笑,“你回去转告她,说我都知道了,也会开心的。” 萧育点了点头。云萝抬步婉然转身,藕荷色的裙裾折叠出好看的纹波。天边的云霞此时悠悠如画,那绚丽的绯红色光辉洒在她如黑玉般秀亮光泽的发丝上,似是点缀着碎碎的金。苏一牵着一匹枣红色的马朝这儿走来,他那一袭棕色粗布衣服在夕阳里轻轻飘着。他停住,清声喊:“云萝,可以走了吗?” 云萝只朝苏一望了望,并未答话。她低眸沉吟,又停下脚步道:“萧育,你知道吗?其实我真的很羡慕政君。她虽不受宠,却得到了皇上所有的尊重,成为了万人敬仰的皇后。” “可你知道,那并不是她想要的。”萧育一双明眸瞬间抹上了淡淡的清忧,他遥望远方的山川在渐晚的夜色中渲染成浓厚的墨色,不禁又低声喃喃道,“她想要的东西,那个人从来就给不了。” 云萝只听到了前句,咧开嘴唇又冷声说:“不管她想不想要,她终是拥有了别人奢求不到的东西。如此也是幸福了,不是吗?何况她身后还有一个重情重义的你,你的整颗心不也都给了她吗?” “苏一的整个心也给了你,你又何需羡慕她?”萧育说得沉静,俊朗如玉的脸上更是浮着些放浪不羁,突地又眸光一暗,“但你可以走,她却永远走不掉。相比之下,你可不是幸福多了?” “是么?”云萝浅浅一笑,盈盈的双眸里多了些复杂的东西。他苏一不过是一乡野村夫,如何能给她想要的幸福?抬眸不再多说,最后朝他深深敛身,说了句,“多谢一路相送!我该走了!” “保重!”萧育沉眼相送,心里竟莫名地腾出一些伤感。如果政君不是皇后,他是否也可以像苏一这般带着她远走高飞?但他深知,这种事情不会发生在政君身上。政君有她要守护的东西,而他也有他不可推卸的责任。 苏一这才走近,谦恭地将枣红色的马牵给萧育,告了声“多谢”,便扶云萝上了马车。马车徐徐消失在低矮灌木的林荫小道,暮色将沉,慢慢没了影子。萧育利落地翻身上马,扬鞭飞快地回城。 夜色渐深,长安街上的酒肆和茶坊都已点上了红红的灯笼,远远望去,流光溢彩,一派繁华。此时,萧府大门前,沐浴在红色光晕中的陶淑儿,身着一袭浅蓝色碎花儒裙,外罩一件锦绣云彩水仙披风,皆是瑰丽奢华的上好绸缎。她肚大如斗,气质优雅大方。扶住她的丫环小怡见等了许久,忍不住说:“夫人,先进屋吧,少爷怕是要晚些回来了。” “再等一会儿吧!看不到夫君回来,我这心里也不安生。”陶淑儿眸似秋水,望不穿的寸寸相思宛若碧波涟漪,繁杂地在她心口团团晕开。 小怡冷得打颤,伸手替陶淑儿把衣服整得更严实些,又说:“奴婢担心夫人的身体会受不住,您现在可不是一个人,还有肚内的……” “不打紧。”陶淑儿笑着拍了拍小怡的手,回过头来仍是遥遥相望。 婆娑的树影在月光里洒了一地,一道明丽俊朗的身影从幽静宽敞的路面徐徐过来。“夫人,少爷回来了!”小怡很是激动,笑得格外开心。那一抹清俊卓拨的身姿更是闪亮了陶淑儿的眼睛,她喜上眉梢,拖着沉重的身体急急地迎了上去。坐在马上的萧育遥遥望着陶淑儿的身影,先是一愣,随后眉头便是一紧。他跳下马,将缰绳递给上前相迎的小厮。陶淑儿步履稳重,却是不住地眉眼带笑,她走近,不由自主地靠在萧育温热的胸膛上,“你终于回来了。” “嗯,回来了。”萧育点点头,将陶淑儿从怀中扶起,随之撩开她额头被风吹乱的发丝,有些心疼地说:“外面风这么大,怎不在屋里待着?” 听见萧育温然而关切的声音,陶淑儿心头如有一股暖流淌过,她低头笑得甜蜜,“我只是才出来,并没有待太久。” “少爷,夫人哪里是才出来的呢,她可是足足在外等了您两个时辰呢!”小怡心里着急,忍不住地脱口而出,她见萧育一脸诧异,又紧接着说:“奴婢担心夫人身体受不住,前前后后也是劝了好几次的,可夫人就是不听,还说是要看见少爷回来她才肯进去呢!” “小怡!”陶淑儿见此,有些娇羞地阻止。 萧育闻言鼻翼一酸,低眸看着陶淑儿的眼神是深沉的,愧疚的。他轻轻将她搂进怀里,眸光深深,眼底隽永着一抹浓浓的怜惜,“以后这么冷的天就不要出来了。万一你冻着,受了风寒,我可是会担心的。” “嗯。”陶淑儿点了点头,温热的气息让她有些骤然失神,低头俯在他怀里的她只贪恋这难得的温情。小怡见此,扑哧一声笑了,“少爷和夫人是要一直在这风中站着么?” 小怡的话唤回了陶淑儿的意识,她抬头对萧育笑了笑,“夫君,我们回屋吧!” 萧育笑着点了点头,右臂揽着陶淑儿慢慢朝府内走去。此时,府邸的花树在簌簌颤动着,连同那沁人心脾的清香也随风缓缓而至。这一高一低的身影,在澄明的光华中也显得极为和谐。相视间,难忍的绞痛从陶淑儿腹部传来,她捂住肚子,只觉眼前一阵眩晕,就突地一下瘫软倒下。萧育见此,一个用力,就急急地扶她在怀,“淑儿,淑儿……” “我……我肚子好痛……”陶淑儿几乎是咬牙说出的话,她闭着眼睛,豆大的汗珠缓缓从额头渗出,滑过她发白的脸庞。 第一百零二章 嫡秀之弄璋 身侧的小怡一脸惊慌,似有明白地说:“夫人怕是要生了。” “快去请稳婆!”萧育眉头一紧,立马将陶淑儿抱起,奋步朝房内走去。 孩子足足提前了一个月生,萧府上下瞬间一片慌乱。卧房内的陶淑儿阵痛难忍,声声惨叫听得人揪心,却是折腾了大半个晚上也未把孩子生下来。府中请来了太医,他们都说陶淑儿是难产,再此下去该有性命之忧,恐难以保全母子二人。 惶恐紧张的气氛一下便蔓延至萧府上下,更是激得在厅堂内等候的萧育全身跟着战栗。此时的他五味杂陈,先前的激动欣喜不再,如今只剩担忧了。一丝哀伤从他漆眸滑过,他咬牙说:“告诉太医,一定要尽全力先保住夫人。”丫环点头答过,进屋嘱咐了几句,几位太医也就心领神会了。 蜿蜒的血红得骇人,大片地浸湿了床褥棉被。浓厚的血腥味在凝重的空气里蔓延开来,慌乱的嬷嬷丫环们也跟着紧张得渗出了一层又一层的冷汗。床上的陶淑儿已是筋疲力尽,满头大汗的她狠狠地咬着被子,死死地攒住床侧小怡的手,吃力道:“告诉他们,无论……无论如……如何都……要先救孩子,先救孩子……” “夫人。”小怡泪眼汪汪地看着陶淑儿,心里的怜惜夹杂些紧张,是又担忧又害怕。 “保……保孩子!”陶淑儿睁大眼睛,费力地又说了一遍,她攥住小怡的手分明又紧了些。 小怡两面为难,带着哭腔说:“可少爷他要保的是夫人,夫人您不能……” 此时,巨大的疼痛仍沿着陶淑儿的下腹狠狠袭来,她闪着泪水忍不住地大喊,又吃力地咬着牙,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说:“夫君……夫君他要……要先保我,是因为他不忍,他怜惜我。可我,可我知道他……他心里是想要孩子的。”强烈的疼痛像一把锋利的剪刀,持续地撕扯着她的身体,她撑足了气力又说:“听我的话,告诉太医和稳婆不要管我,一定要先保住孩子。我……我一定要我的孩子出生。相信我,夫君他是会理解的,他不会……不会怪罪你的。” 陶淑儿那双坚定的眼神里充满着乞求和一个母亲与生俱来的母爱,刺得小怡一阵心疼,战战兢兢的她终是咬咬牙,点头道:“夫人放心,孩子肯定会没事的!” 听到此,陶淑儿嘴角浮出一抹淡淡的微笑。那笑容柔和得清净绝美,恍若莹亮的雪花在温暖的阳光里渐渐飘散。笑容在朦胧的烛光里消失殆尽,她身子虚弱无力地倒下去。顿时,房内又陷入了一番紧张。 弯弯的月亮恍若残缺的白玉,散发出的皎洁如霜的光华顺着窗棂静静倾泻,泛起了一层朦胧的白尘。漫长的焦急等待中,时间渐然流逝。清冷的风吹散了片片黑云,阔朗漆黑的天际渐渐变得明亮起来。在一声清亮啼哭声中,黎明的一道曙光拨开轻透的薄雾,划破了天际。 “少爷!少爷!”一丫环急匆匆地跑出,抖着声音说:“夫人,夫人生了个小少爷,但是夫人产后一直出血不止,太医说怕是……怕是……” 萧育闻言心蓦然生痛,脸色煞白的他“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正扬袖急步朝房内走去,却正巧撞上两名太医从内室出来。萧育一个紧张,急急迎上去就问:“我夫人怎么样了?” “萧夫人是产后血崩,现仍在昏迷当中。虽暂时止住了血,但情况并不容乐观。如今,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太医说得沉稳,却有些惶恐。 “什么叫‘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萧育心一沉,一把拎起他的衣领,阴冷地看向他,“你给我说得再明白一些,我夫人到底怎么样了?” 太医有些被萧育紧张慌忙的样子吓到,只好小心翼翼地说:“回萧大人的话,夫人本就体质虚弱,她又执意要保住孩子,这产程过长,用力太过,再加之产时失血耗气,如今是气血两亏,身体极大地匮乏,现已无挽回之可能了。”说到这,太医又更加谦卑地低下头,“卑职无能,还请萧大人见谅!” 太医说的话瞬间凉透了萧育的心,他沉脸黯然神伤,心口也似堵上了一层凌乱的磨砂,丝丝裂开如万千针刺般疼痛。他收敛起黯淡的神色,沉静开口道:“那她还能活多久?” “多则两三月,少则……”太医说到这,看了看萧育,有些慌神地又续道,“少则,怕是都熬不过此月。” 萧育蹙着眉,心里很是难过,又问道:“那孩子呢?身体状况如何?” “小少爷虽不是足月生,但长得很好。萧大人大可以放心。”太医如实回答。 萧育有些晃神地坐下,无力地朝太医挥手,“知道了,先下去配药吧!”太医退下后,萧育绷着一张严肃而落寞的脸,沉声对在场的人说道:“夫人的病情你们都不准向她透露半个字,若是夫人问你们,你们尽管只说是产后身子虚弱,多休息就没事了。免得她心里难过,也无法全心养病。” “诺!”丫环小厮们点头答过,惶恐地朝两面退下。萧育一脸心伤,沉眉凝神地朝房内走去,这一步一步走得是沉重至极。推开门,一股清苦的药味迎面而来,涩涩地让人心里难过。他摆手让几名在旁照顾的丫环都下去,自己则独自坐在陶淑儿床前。此时的陶淑儿,散发披肩地昏睡着,苍白的脸庞全无往日的神采,被她咬住的下唇也都渗出了血丝。 萧育心疼不已,伸手用湿巾擦拭掉陶淑儿嘴角的血丝,一边又喃喃道:“淑儿,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傻?你知不知道,孩子以后还可以再生的,而你只有一个啊!”说到这,萧育忍不住地轻抚着陶淑儿苍白虚弱的脸,手触摸到她的时候,他的心又颤抖地拧成了一起,仿佛突然间就被撕扯掉了一大截,空洞洞地让他难受得无法呼吸。 就这样,萧育在陶淑儿床前守了整整一天,没有吃饭,没有喝水,甚至都没有合过眼。晨曦的阳光早早地散去,迎来了又一个夜晚的来临。屋内烛光摇曳,耀眼的光晕透过轻莹的纱幔撒下淡淡的光华。照向他清朗的面庞,却透露着些苍白。 陶淑儿悠悠地睁开双眼,白纱寝衣显得她越发地纤弱。当她看清萧育面容时,立刻漾起了温和的笑。瞥眼又四处瞧了瞧,房内空荡荡地一片,不免又有些紧张。她挣扎着起身,着急地问:“孩子呢?我怎么没有看到我的孩子?是不是……” 第一百零三章 朱槿空折枝 “不要着急,孩子很好。”萧育温柔地将陶淑儿扶卧在床,又对她明然一笑,“刚刚让奶娘抱去喂奶了,现在该是睡着了。”闻言,陶淑儿才放心来,笑着又问:“那是男孩还是女孩?” “是个男孩。”萧育捋了捋她额头的发丝,笑得温朗。话才出,陶淑儿眼里就闪烁着激动的泪光,莹亮如明泉,她眉眼带笑,有些自言自语地说:“是个男孩,真的是个男孩。太好了。” 她拼命想要保住的孩子终于保住了。 萧育见此,俊朗的脸上也浮现了温和的笑意,他轻问:“饿么?我让丫环们去弄些吃的过来。”陶淑儿温柔地点点头,有些虚弱的她,脸上仍保持着淡淡的笑意,温雅如常。丫环端来熬好的补汤,萧育接过,细心地喂陶淑儿喝下去。 浓浓的药香味随着温热的汤水一齐滑入陶淑儿的喉咙,有些清苦。她猛地一咳嗽,显些全吐了出来。萧育放下碗,拍了拍她的后背,有些心疼地问:“是不好吃么?你想吃什么,我再让人去做好送来。” “夫君不必再为我费心了,我已经吃好了。”陶淑儿温婉地摇摇头,说得极其清淡。她歪着身子,轻轻地靠在萧育怀里,眼里带着些清和的笑意,“我原以为,我会就这么去的。再也看不到你,再也看不到孩子了。可老天对我真好,我还可以靠在你怀里,还可以和你说话。这样即便真去了,我也无憾了。” “胡说些什么,你现在不是没事了吗?”萧育温然地截断她的话,又强扯出一丝淡然安定的微笑,“你放心,你身体好得很,不但会没事,还会长命百岁的。你不记得了吗?你还要和我一起教孩子读书写字呢!” “哪里就会忘记呢?”陶淑儿被萧育逗笑,心里却越想越凄凉,“只是,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左右也是熬不过这两个月的。” “不要多想,太医都说了,你只是产后虚弱,只要好好调养就没事了。”萧育温柔地握住她的手,随手又轻抹去她眼角滴落的泪水,笑得温然而明朗,“等你身子好些了,我就陪你去园子里走走!听丫鬟们说,你去年种的几株朱槿花都开了。” “都已经开好了,真好。”陶淑儿轻轻微笑着,她眼里带着些欣喜,心里却有些生痛。花开了,她却要走了。她抬眸又看了看萧育,他的下巴消瘦,刚毅的脸上是刻意撑起的安然。他装得辛苦,她看得心酸,心里是涩涩的颤疼。她沉眼,转头往萧育怀里缩了缩,紧紧贴近了他的肩头。盈盈的双眼里,泪水却是怎么也忍不住地悄悄往下流,一点一滴就浸湿了萧育月白色的衣衫。 她渐渐闭上眼睛,眼前恍然开满了一大片彩色缤纷的朱槿。轻盈的花冠似朵朵红云,片片彩绸般在清风中飘然欲飞。金黄色的阳光带着花香温暖了她的眼睛,她笑了,却也累了,索性在萧育怀里慢慢睡去。 萧育知道陶淑儿睡着,低头又搂紧了她,温朗如玉的脸上沉重地泛上哀愁,一丝一丝,错乱如麻。一半是心疼,一半是心伤。 …… 未央宫内,处处可见青瓦飞檐的辉煌宫殿及峭立挺拔的亭台楼宇。顺着几棵绿枝蓬垂的柳树,正瞧着玉砌雕栏环绕着姹紫嫣红,阔开了一道朱红色游廊直通至椒房殿。 殿内金黄色的纱帘缓缓飘动,王政君从睡梦中醒来,唤灵涓过来服侍。随侍的灵涓忙上前掀开帘帐,“皇后娘娘可算是醒了过来,您都昏睡两天了。” “两天了?”王政君揉了揉昏沉的额头,身体仍有些乏累。 灵涓温和地点点头,一面替王政君更衣,一面又说:“皇后娘娘处理六宫事宜已是太累,最近又为夏美人的事伤神伤力,这身子自是受不住的。御医也说了,皇后娘娘往后可要多注意休息才是,切不可再劳心费力了。” 劝自己休息的话王政君听得太多,如今闻言也只是满不在乎地沉下脸去。此时太阳早已高升,柔和的光线泛着浅浅白光映在敞亮而空荡的内殿,流淌在王政君身上的时候,竟暖暖地滑落着冷意。她轻扬起明亮的双眸,恍若唠家常般地问:“皇上有来过吗?” “来过的。”灵涓恭敬地回答,眼里却闪着兴奋,随即从身旁宫娥手里接过洗漱的玲珑玉盏杯递予王政君,带着笑容又说:“其实皇上心里还是很惦记皇后娘娘的,前日不仅来过,还特地派人送了好些补品过来呢!” 灵涓说得刻意,王政君却听得随意。她抿嘴笑得清浅,恍然无事般在宫人的服侍下洗漱完毕。待服侍的宫人都退下后,她便起身盈步来到妆台前,一头青丝随着她的走动随即垂到了肩下,长发如丝,飘然欲飞。她看着青铜镜中的自己,面目疲惫不堪,仿佛一夜间就憔悴了许多。低眸沉思,心中仍只记挂远远离开的云萝。而一想到那日傅瑶心存疑惑的样子,她心里就颤颤地发慌,凝眉一扬,冷声问道:“本宫昏睡的这两日,傅婕妤那里可有什么动静?” “大的动静倒是没有,不过……”灵涓说罢,又四处看了看,见无异样才敢放心在王政君耳边小声道,“奴婢听说傅婕妤私下派人调查过宫门的守卫,也曾去过茞若殿。” 话说到这,王政君心里已揣摩得清清楚楚。傅瑶她果真不相信云萝已死,她还在暗中调查。不过,她王政君从来就不害怕,她既然敢做,就不怕傅瑶她查。 云萝下葬的那天,宫人们呜呜啼哭着为她送行,偌大的茞若殿瞬间昏暗得一片苍凉。王政君迈步进去的时候,飞扬着的雪白灵幡在冷风中呼啦啦地作响,仿佛悲歌般在半空中荡来荡去。鎏金鼎炉旁,缩成一团的宫娥身影瘦小而惶恐,在那儿瑟瑟发抖。 “皇后娘娘!”一个细亮的声音沉沉传出。突兀的声音惊得王政君顿住,她寻着声音转身,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落寞的身影,“茵如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 “奴婢在等皇后娘娘。”茵如恍惚地说着,声音低沉得像是含着泪一般。王政君正是不解,却又见茵如朝自己走来,一步一步,沉重迈出。她突然跪在王政君面前,泪如雨下,“皇后娘娘,奴婢对不起您,是奴婢害了夏美人的。” “你说什么?”王政君闻言一怔,疑惑地看向茵如。茵如抬起一双含泪的深眸,缓缓看向王政君,“夏美人的一切都是奴婢告诉傅婕妤的。”她眼里带着负罪感,说完这句话,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下流,“如果不是因为奴婢,她不会与傅婕妤联合对付皇后娘娘,最后也不会受傅婕妤诬陷致死。这一切一切都是因为奴婢。” 一句话如雷轰顶,王政君双眼顿住,心猛然沉痛间几乎是站立不住。恍然过了许久,她才沉声对茵如说:“夏美人不是你主子么?你为什么要背板她?为什么?” 第一百零四章 宫面微如尘 “为什么?”茵如冷冷一声,似是自问般笑得惨白难过。她沉眉凝神,又颤颤巍巍地站起,“奴婢也想知道是为什么,可是,这一切谁说得清是为什么,谁又能告诉奴婢究竟是为了什么。”说到这,她又笑笑,“如果奴婢说,奴婢只是想要一个好主子,皇后娘娘会信吗?” 茵如的样子有些凄凉,她的一番话语更是说得模糊难懂,听得王政君很是不解,只好怔然地猜问:“你的意思是说夏美人对你不好么?所以你才想要……” 剩下的话王政君没有再说下去,茵如却是听得轻笑了起来,“皇后娘娘还是不信的,对吗?”她冷叹了一声,突然话锋一转,“也罢,奴婢这样低微的身份怎敢要求皇后娘娘什么。不重要了,都不重要了……” 茵如的样子让王政君看着有些心酸,却也难以抑制她内心的愤怒,她抬眼,冷冷地说:“夏美人对你如何,本宫不清楚。你与夏美人有何过节,本宫也听得不甚明白。本宫只知道,你现在做了一个宫人最不应该做的事。不过,本宫现在想给你一个赎罪的机会,你愿意帮本宫么?” “奴婢谢皇后娘娘不杀之恩!”茵如俯身恭敬叩拜,起身时,肚内一阵剧痛急急延至心口,她咬牙忍住,抬眸却笑得突兀,“可是,奴婢已经帮不了皇后娘娘了。”王政君闻言很是不解,正想问些什么,就见茵如面容难受地摇摇晃晃,一个不留神,她已捂着肚子直直向右倒了下去。 “茵如!”王政君一时惊呆,急忙冲上前扶住了茵如瘫软在地的身体,见她面色青白,嘴角溢出了乌红色的血,便慌了神忙呼,“来人啊!召太医,快召太医!” “不必了,皇后娘娘!”茵如枯瘦的手缓缓扯住了王政君宽大的衣袖,王政君转身回望,茵如眼窝凹陷,呼吸虚弱,似乎用尽全身力气,才又说:“皇后娘娘不用为奴婢费心了,没有用的,奴婢早在夏美人下葬的时候就服下了毒药。现在药效发作,已没多长时间可活了。” 王政君猛然抬眼,怔怔地望向她,“你怎么这么傻?谁都没说过你非死不可,本宫也并没有要处死你的意思啊!” “皇后娘娘,您不处死奴婢是您的仁慈。可是,奴婢却不能原谅自己。奴婢也……也不是傻,只是想明白了。与其惶恐不安地活着,还不如痛痛快快地死去。”茵如说得有些无力,她轻咳了几声,又费力地张开暗红色的嘴唇,缓缓道,“夏美人虽不是奴婢直接所害,可终究也是因了奴婢的缘故。奴婢这是向夏美人赔罪去了。” 闻言,王政君目光轻轻对上她,有些悲凉,“其实,夏美人她并没有……” 王政君想说云萝并没有死,她不必这么惭愧的。哪知茵如会错了意,直直地拦住了王政君,“皇后娘娘,您不必为夏美人解释什么,奴婢都明白的。”茵如说得吃力,她唇色尽失,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却仍是笑着,“她是个孤傲的主子,心里也是伤心的。怪只怪奴婢命薄,攀不上您这等宽厚仁爱的主子。不过皇后娘娘请放心,奴婢已经不怪夏美人了。奴婢告诉皇后娘娘这些,是希望皇后娘娘明白真相,也是希望自己不留有遗憾。” 王政君摇摇头,眼泪在眼睛里盈盈欲出。茵如微微颤抖的手拉得王政君的衣袖更紧,轻轻又说:“皇后娘娘,您是个好人,上天会保佑你的。只是,您一定要防着傅婕妤。她……她会是皇后娘娘您这……这一辈子最大的敌人。”说到这,茵如已经是两眼倦怠,无力地想要就此闭去。然而,她仍艰难地撑足气力,微弱地又吐出了一句话,“奴婢还要……还要告……告诉皇后娘娘一个秘密,当年司马良娣是……是傅婕妤害死的!” 茵如说完,浅浅的笑容已融在了溢出血丝的嘴角,全然没了气息。 在这样一个震惊的消息面前,王政君看着活生生的一条性命顷刻间消失在她面前,心如刀绞般作痛,眼泪霎时涌入双眼,急急滑下。茵如的恨害了云萝,茵如的愧却断送了她自己。 而她,却让茵如带着永久的悔恨离去。 一点一点的愁漫上王政君心头,有些堵人。斗争,还会有斗争,这宫内持续不断的就是斗争。她无力地起身,木然地站在茞若殿中央,一袭素雅的白裙随风缓缓飘起,映衬着飞扬的雪白灵幡有些凄婉。 起驾返回椒房殿,凤辇晃晃悠悠地向前滚动,沿途的景色旖旎动人,王政君却无心观赏。一个身影俯向前,“奴才参见皇后娘娘!太皇太后有旨,请皇后娘娘移驾长乐宫!” 凤辇缓缓落稳,右侧的灵涓有些担忧地望着王政君,“皇后娘娘。” “没事,该来的还是会来。”王政君浅浅朝她一笑,仿佛心里早已有了主意。凤辇重新走起,王政君的脸色却沉静了许多,双眸亦透着些冷意。傅瑶,你终究还是不肯放过云萝,不肯放过我! 王政君镇定踏过内殿门槛时,上官太后正端坐在上方宝座,一身黑色朝服尽显庄重威严。下座端庄婀娜的身姿有些熟悉,一个明媚的声音徐徐飘荡在空中,“太皇太后,你要相信臣妾。夏美人这件事必有蹊跷!” 王政君轻轻一瞧,果然是傅瑶。抬眸不再看她,一步一步地迈进,她恭恭敬敬的俯身行礼,“臣妾参见太皇太后!” “皇后请起!”上官太后扬手,声音听起来并没有怒气。王政君恭敬起身,在右侧的席子坐下。过了一会儿,上面传来了不温不火的问话打破了殿内瞬间的寂静:“哀家听说皇后最近为夏美人的事伤心欲绝,还病了一场。现在身子可好些了?” “谢太皇太后挂念,臣妾已经无事了。”王政君温然地俯身回答,心里却已经揣测出了上官太后的用意。一切不过是在为下面的话做铺垫罢了。 第一百零五章 长乐宿墨涌 “无事便好,哀家也可放心了。”上官太后说得随意自然,眉眼微微带笑间,雍容富态的面庞尽显慈祥。她敛了敛笑容,抿了一口清茶,深深的叹息轻轻随口而出,“说来这夏美人也真是奇怪,前些时日还哭着喊着不愿去掖庭,生怕皇上责罚了她,这后来啊,她倒是自己又寻死了!”说到这,上官太后一双犀眸又隐隐含着些笑意,“皇后你说,这前前后后可不是令人有些费解了?” 王政君听到此,心里猛然荡起一丝惊恐,上官太后宣她过来果真是为了云萝的事情。她稍稍镇定心神后,便从容不迫地抬起温婉的面孔,略显哀伤地说:“臣妾先前也觉得不解,也一直不肯相信夏美人会就此离臣妾而去。可后来一想,夏美人向来爽直,性子又倔强,若知巫蛊之事无任何挽回之可能,怕也只有以死虚表歉意了。” “皇后分析得对,到底还是皇后更了解夏美人一些。”上官太后见此轻轻露出了微笑,转眸看向傅瑶,傅瑶深领其意,抬步走向了前,“太皇太后,嫔妾有话要说。” 上官太后听此,无一点儿诧异之色,只是微微抬起下颚,极其冷静地开口:“说吧!” 见此场景,傅瑶双眼中盈盈流转的高傲是越发地不可收拾。她抬头,站得更稳,“太皇太后,嫔妾觉得此事没这么简单。夏美人性子倔强是没错,可为何非得纵火自亡不可?凭臣妾对夏美人的了解,纵便是借她十个胆子,她也未必敢做出这种事情来。何况,夏美人死时面目全非,谁能断定她就一定是夏美人?只怕是有心之人故意做的戏码,借以混淆视听吧!”说到这,傅瑶嘴角缓缓露出奸猾诡异的笑容,瞥了王政君一眼后,又郑重地向上官太后施了一礼,“为还众人一个真相,嫔妾恳请太皇太后下令重新彻查此事。” “重新彻查?”上官太后听到此,面上稍露诧异,思虑了一会儿,便看向王政君说,“哀家觉得傅婕妤所说也并不是全无道理。哀家也仔细想了想,巫蛊之事牵扯重大。既然有疑虑,自是得弄个清楚。皇后你认为呢?” “臣妾谢太皇太后教导,也赞成太皇太后之说。”王政君低头,显得格外谦恭,眉目清和的她又微微启唇道,“只是,臣妾觉得重新彻查有些不妥。夏美人之事早已由掖庭令和廷尉府调查得清清楚楚,情况属实,且无任何可疑之处。现今皇上已同意断案,又下令厚葬了夏美人。如若此时又重新彻查,只怕不仅不合时宜,还会有损皇上圣威!况死者已矣,重新彻查也难免会混乱宫内人心,让死者难以安息。” “皇后所言也极是。”上官太后笑得端和,在宫中多年的她,这些嘴皮子上的伎俩她早已驾轻就熟,又岂会被王政君这几句义正言辞的话给唬住?她目光流连间,已悄悄对傅瑶稍使了个眼色后,随后又更加言辞凿凿地说,“不过哀家倒是觉得,只要傅婕妤稍作劝说,皇上是愿意重新彻查的。毕竟事情的真相远比一个君王的面子重要。” 到底姜还是老的辣,何况上官太后又稳重后位多年,其心机缜密可真不是一般嫔妃能比的。这一字一句,如带针芒,丝丝拨弄着王政君的心。 王政君脸色有些难看,眉头微微蹙起,心里也是五味杂陈的,一阵不安,又一阵怀疑。前面到底是什么在等着她,她并不知晓。她现在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傅瑶此时已和上官太后连成了一线,并已计划着通过云萝之事一举扳倒她。想到这里,王政君又不禁有些好笑,傅瑶也当真是太小看了她。殊不知,傅瑶的一举一动全在她掌控之中。她又怎会不知傅瑶心里那点小把戏呢?早在来长乐宫之前,她就派雅竹去长信殿请了王太后过来。现在算了算时间,这会儿王太后也该来了。 傅瑶此时却笑得得意,完全不知此时危险正朝她着一步一步走近。抬起明亮的双眸,反倒是愈加肆无忌惮地说:“太皇太后说得对,嫔妾定会劝说皇上重新彻查此事的。”说罢,傅瑶又看着王政君道,“如此这般,皇后娘娘还要阻拦么?嫔妾也实在是想不明白,皇后娘娘为何如此介意重新彻查呢?莫非皇后娘娘是在害怕什么?” “傅婕妤可真会说笑,本宫心如明镜,何需害怕什么?”王政君笑得端丽,温和的言语之中微微带着些犀利,“本宫只是在为傅婕妤担心。” “嫔妾有何让皇后娘娘担心的?”傅瑶听此有些诧异,怔怔地望着王政君,却见王政君又说:“傅婕妤深受圣宠,众所周知。本宫也确实相信傅婕妤有这个本事,可以让皇上下令重新彻查。只是,傅婕妤有没有想过,夏美人之事掖庭令和廷尉府本已结案,你此时却要求皇上重新彻查。这是不是在向世人说明,掖庭令和廷尉府处事不公呢?你因一个莫须有的怀疑,就此扰得宫廷大乱,居心又是何在?再则,如若让外人知道皇上是听信嫔妃之言而否决廷尉府的办案能力,那是不是说明傅婕妤你是在干预朝政呢?” 上官太后闻言有些诧异,她素闻皇后王政君温婉,不喜事端。如今一看,倒也不然,她的聪慧,她的坐怀不乱,都是上官太后始料不及的。 而王政君的振振有词也让傅瑶有些无力暇接,她顿了顿,挺直腰杆厉声道:“皇后娘娘您胡说,嫔妾做这一切只是为了替皇上分忧而已!” “本宫胡说?”王政君扬起嘴角,浅浅的笑容如风中暖光,有些坚毅,“傅婕妤这是在指责本宫不明事理吗?如若这样,那傅婕妤是不是又要自持圣宠劝诫皇上废了本宫呢?” 傅瑶闻言心里狠狠一颤,面上也颇有些难堪,她惊慌不定的眼睛轻轻扫了扫上方同样一脸不悦的上官太后后,便低头道:“嫔妾不敢。” “傅婕妤还有不敢的么?”一声严厉而响亮的声音腾空而出,众人皆是一惊,抬头张望之际,便见着王太后步履匆匆地迈步而进。其来势汹汹,惹得殿内众人恐慌不已,连忙俯身见礼。 第一百零六章 娇袭病微端 傅瑶怛然失色,更是谦卑地俯下身去,不敢抬头。谁料走近的王太后只是用目光狠狠地盯了她一眼,便抬眸缓步从她身旁走过。傅瑶见此,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身子却还是忍不住地有些发抖。 此时的上官太后显然也有些诧异,稳重端和的脸上立刻变了颜色。王太后深谙其意,面色从容的她步履沉稳地走近上官太后,朝前深施了一礼,便从随侍的宫人手中端过青玉碗递上前去:“臣媳听说母后最近身子有些不适,便特意命人熬了药汤来。母后趁热喝些吧!” “难得你还记挂着哀家。”幽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便看见了上官太后嘴角那一抹淡淡的微笑。 傅瑶对王太后的做法颇为不解,正在暗自揣摩的时候,王太后沉沉的目光已经扫向了她,“哀家看傅婕妤是太闲了些,竟拿这些琐事烦扰太皇太后!难道你不知太皇太后身体不适见不得这般吵闹吗?” “嫔妾知错。”傅瑶惊慌地低下头,半响才颤颤地说,“太后娘娘误会嫔妾了,嫔妾绝非有意打扰太皇太后休息。只是,夏美人之事实有蹊跷,嫔妾是担心有心之人图谋不轨,这才来请命彻查的。” “哪里来的图谋不轨?依哀家看,分明是傅婕妤你成心搬弄是非!”王太后声音稍大了些,双眼冷冷地直视着傅瑶。 见此,傅瑶身子压得更低,“嫔妾不敢!嫔妾只是在寻求事情真相,为皇上分忧罢了。还请太后娘娘明鉴!” “为皇上分忧?说得倒是好听,哀家竟不知傅婕妤有这等心思!”王太后冷漠地笑了笑,看了看傅瑶又说,“只是,即便真是如此,那也有皇上,也有皇后,几时轮到你一个妃子做主了?” “嫔妾……”傅瑶满脸涨红,一时不知如何言语。 “太后娘娘请息怒!”此时,王政君站了出来,她温婉地扶王太后坐下,正要说些什么,王太后却拍了拍王政君的手道,“皇后放心吧,哀家岂会为她气坏了身子?皇后也不必为此事忧心,回宫照顾骜儿去吧!” 端量这样情景,王政君也只好点头俯身告退。她缓缓离去的身影在偌大的宫殿里缩成一抹强烈的剪影,刺得傅瑶双眼放红,心生愤然。王政君却淡若无闻,抬眸端然离去,仿佛剩下的一切皆与她无关。 殿外的阳光细腻而温暖,偶尔夹着几丝缓缓的轻风,更是悠悠泛起一片清和。王政君穿过沿路的青条柳树,满怀心事地走上亭台,随后又静静地扶靠着亭栏坐下。轻轻抬眸,眼前便是嶙峋奇异的假山。假山下的粼粼水波透着翠玉般的绿,漂浮在水面上的梨花星星点点,随风亦是轻淌出了淡淡的清香。王政君的头顶上方,是花枝簌簌的梨花树,几丝微风迎面而来,又是慵懒地掀起了层层白色的梨花缤纷而落。她伸手接住一片,指尖犹透着一丝冰凉,“多美的梨花啊,现就落了。” 低头间,王政君突然想起了陶淑儿,便转眸问灵涓,“萧府少夫人身体好些了吗?那些太医又是怎么说的?” 自从知道陶淑儿早产,还险些保不住孩子,王政君便时刻担心着陶淑儿的身体。连日来派人去问萧育,他又总是报喜不报忧,反倒说些安慰王政君的话。无奈之下,王政君只好悄悄派人去萧府打听。 灵涓是个机灵人,这些又都看在眼里,对待此事便更是不敢有半点马虎。她抬头笑着看着王政君,恭敬答道:“皇后娘娘不必担心,奴婢已经遣人去萧府问过了,听说少夫人恢复得很好呢,该是没什么大碍了。” “没事就好。”王政君嘴角咧开一丝温和的笑容,却是极其勉强的。虽然这是她最想听到的答案,可从这几日萧育进宫的种种迹象来看,她心里不仅有些不踏实,还有些莫名的不安。起身站起,王政君缓缓收敛起忐忑不安的心,低头默默祈祷陶淑儿一切安好。回眸间却意外发现了萧育的身影,那一袭青蓝色的官服在金黄色的阳光中熠熠生辉,清冷倨傲。 只是,他的步履匆匆,仿佛是遇到了什么急事。 见此,王政君有些心慌,抬步才要走下亭台,雅竹便莽莽撞撞地冲上来,“皇后娘娘,萧府的少夫人怕是不行了。” 王政君闻言一震,浓重的睫毛下,一双深眸闪着滚热的泪,终是顺着面颊滑落。为什么?为什么是这样的?她的心瞬间被巨大的沉石压得喘不过气来,猛抬头急呼:“快去请太医!把宫中最好的太医都请了去!” 灵涓和雅竹点头唱诺,转身急跑间,神色也随之慌张起来。王政君却有些瘫软无力,泪眼朦胧的她扶着栏杆靠在一旁。陶淑儿不可以有事,不可以。如果陶淑儿真有不测,她会一辈子不原谅她自己。 一直到了晚上,王政君的心依旧很是不安。而谁都不敢多说什么,整个椒房殿宁静无声。 黑夜朦胧,窗外的月光隐隐照了进来,薄薄的一层,似烟若雾。雅竹拿着端盘进殿,端详着这般场景,便想逗王政君开心。她搁下盛满茶点的端盘,面带欣喜的说:“皇后娘娘,奴婢听说太皇太后今日苛责了傅婕妤,还罚她抄写经书呢!看样子,夏美人这事算是过去了。” 过去了,王政君也知道这事是过去了。只是,陶淑儿这关过不过得去呢?她扶着疼痛的额头,愁眉不展,摆了摆手说:“好了,你们先退下吧,本宫想一个人静一静。” 雅竹、灵涓相互看了一眼,有些担忧和为难,可又不敢多加劝说,只得领着一屋子的宫娥俯身退下。 飘扬的轻纱纷飞在落寞的夜里,映出王政君孤寂的身影。她疲惫不堪,想要睡去却又担忧得不敢睡去,只看着那烛光一点一点地变得微弱。 当王政君醒来时,已是晨光熹微,纱幔低垂之处又似有人影晃动。她撩开纱幔,一身玄色朝服显耀眼前,冕冠上所垂黑玉珠摇晃着遮住天颜。看样子,刘奭是刚下早朝。她低头起床见礼,有些诧异地问:“皇上何时来的?” 第一百零七章 梨落最锦年 “朕才来,见皇后睡着,就未让宫人通报。”刘奭面色沉稳,信步走到床榻边扶王政君坐下,捋了捋她额头的发丝,带着一丝怜惜又问,“这些时日你太过劳累,怎不多睡一会儿?” 王政君微微抬起头,笑着对他:“臣妾不累,反倒是皇上操劳国事辛苦了。” 刘奭闻言朗朗微笑,轻扶王政君靠在他身上,暖暖地说:“朕知道,朕的皇后最是贤惠。” 皇上这算是在称赞她吗?王政君双眸中尽是欣喜,却不想去细想,只低眉委婉地笑。这久违的温馨来得突然而难得,让她深陷其中,不可自拔。她动了动身子,仪态温逊地靠紧在刘奭怀里默不作声,眼睛随之微眯着似要睡下。 “瑶儿前些时日有些胡闹了,可实属无心,你万不要放在心上。”刘奭轻拍着王政君的背脊,温和的声音突兀地在王政君耳边响起。王政君心一紧,轻轻地皱上了眉,了然于心地露出浅浅的微笑:“傅婕妤这么做全是为了皇上,臣妾又岂会怪罪于她?倒是傅婕妤,可不要生臣妾的气才好。” 说完,王政君心里冷冷一笑,她自己倒没将此事放在心里,傅瑶倒是先告上了状!皇上竟也信了傅瑶,不仅偏袒着她,一句话里又无不是在为她说情。 刘奭似乎并不解王政君话里浓浓的醋意,神情很是清净淡然地说:“看到你们能相互体谅,朕心里甚是高兴。” 王政君低头没有吭声,浓重的睫毛下,一丝丝的哀伤从双眸里流淌而出。 “皇后娘娘!”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渐近,就见雅竹有些冒失地冲进来。显然雅竹并不知刘奭在此,当看到身穿一袭玄色朝服的刘奭明然出现在她面前时,神色惊慌失措的她赶紧地俯身跪下,“奴婢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奴婢不知皇上在此,请皇上恕罪!” 雅竹说的话,字字颤抖,惹得刘奭一阵浅笑,“朕不怪你,起来吧!”雅竹惶恐地谢恩,起身退到一旁静静地站着。刘奭这才回过脸,对王政君笑道:“皇后好生歇着吧,朕还有政事要处理,就先走了。” “臣妾恭送皇上!”王政君目送着刘奭离去,见已走远,便迫不及待地拉着雅竹问:“雅竹,淑儿怎么样了?她还好吗?” 雅竹脸色忧然地摇摇头,有些低沉地说:“皇后娘娘,萧府的少夫人今早走了。” “淑儿走了?”王政君踉跄地松开雅竹的衣袖,无力地往后退着,恐惧和悲伤猛然从心里涔出来,强烈地吞噬着她。雅竹哀伤地点点头,又忙上前扶住她,“请皇后娘娘节哀!” 泪水滑下王政君的眼角,一点一滴,她却强装镇定,“雅竹,你说为什么会这样?淑儿还那么年轻,她不应该这么早就走的。不应该的……” “皇后娘娘不要太悲伤了,这是谁都不想发生的。奴婢想,萧少夫人生前为人善良,她定是成仙去了。”雅竹扶着王政君,倾心安慰着。王政君却若无闻,只一味地看向窗外,眼底水光盈盈,夹杂着不舍和难过。萧育,你定也是难过的吧? 陶淑儿过世的那天晚上,倾盆大雨下满了整个荷花池。绿叶如盖,环盘若叠。沿路的梨花也随着湿润的风撒落了一地,似一片片流着泪的心。 直至清晨,雨才慢慢变小,空气中的潮湿却仍浸着若有若无的花香,侵扰成千丝烦忧。王政君从屋檐下走出,站在荷花池边静静地看着。雅竹为她撑起雨伞,灵涓则为她拿好披风,许久,雅竹压低声音说:“皇后娘娘,外面太凉了,进屋吧!” 王政君却仍是望,那片片离去的梨花仿佛是陶淑儿的魂,她看到陶淑儿真的在流泪。她低头,掩面抹泪,沉沉地说:“灵涓,帮本宫准备一下,本宫明日要出宫一趟。” “皇后娘娘是要去萧府吗?”灵涓一惊,忙低下头劝导,“皇后娘娘万万不可啊!您是千金之躯,怎可屈尊降贵去祭拜陶淑儿?这实在于理不合,还请皇后娘娘三思!” “是啊,皇后娘娘。您若去了,只怕该惹朝臣非议了。”雅竹也有些心急,见王政君半响未语,又慌慌张张道,“何况此事若是被傅婕妤知道了,又该大做文章了。” “好了,本宫心意已决,你们就不要劝本宫了。”王政君直直地打断了雅竹和灵涓的话,见她们仍有担忧,便抬眉静静地看向她们,“放心吧,本宫自有分寸,不会有事的。” 翌日,马车徐徐朝宫门驶去,守门的一名侍卫立马伸出长枪拦住,“何人?” 雅竹掀开车帘,爽朗地拿出令牌,“我是椒房殿的雅竹,皇后娘娘吩咐我出宫采办一些丝线!” “原来是皇后娘娘宫里的人!”这位侍卫见此放下心来,正要放行,另外一眼尖的侍卫瞧见了坐在马车上的王政君,忙问:“里面那位呢?” 已化作宫女模样的王政君见此,微微低下头,小心递出令牌,“我是薇儿,也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 那侍卫看了看递过来的令牌,又看了看王政君,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机灵的雅竹似乎看出了这名侍卫的疑虑,忙伸手狠狠拉下车帘挡住王政君,“喂!看够了没有?耽误了皇后娘娘办事,你们担待得起吗?” 两位侍卫闻言有些发慌,不再细想,忙挥手放行。马车才走远一点儿,雅竹就拍了拍胸口,喃喃道:“刚刚真是吓死奴婢了!” 王政君看雅竹憨态可掬,嘴角不觉浮出一丝微笑:“怎么,后悔跟本宫一起出来了?” “皇后娘娘就会拿奴婢说笑,奴婢哪里就后悔了?”雅竹见王政君故意逗她,不免眼里带笑,眨着眼睛又说,“只要皇后娘娘舍不得放奴婢走,奴婢就愿意死心塌地地跟着皇后娘娘!”话才说完,雅竹就带着一丝不安的眼神看着王政君,“可是,奴婢真的为皇后娘娘担心,皇后娘娘这次实在是太冒险了。”王政君知晓雅竹心中所想,双眸却仍带着莫名的镇定,还温和地拍了拍雅竹的手,示意她不必为她担心。 马车依旧伴风飞驰,辘辘的车轮滚动声划破了寂静的长空,激起一群飞起的鸟雀四处逃逸。车内端坐着的王政君,眉眼间带着些愁思,只愿马车能够跑得更快些。 而此时痛失**的萧育独自一人静坐在陶淑儿墓前,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酒水猛烈地被他灌进嘴里,又哗哗地涌了出来,流过他眼角,似冰冷绝望的泪。他却不理不顾,空洞无神的双眼仍只盯着面前笔直而肃冷的的墓碑。 那是陶淑儿的墓,她正静静躺在里面。萧育双眼通红,狠狠地甩开手中还未喝完的酒杯,酒水顺势洒在了灰白无光的墓碑上,赫然耀眼地显示着陶淑儿的名字。 “淑儿!”萧育低眉沉吟,深邃的眼里泪水轻溢,锥心刺骨的心痛随之撕裂开来,好痛,好痛。他恨自己的无能无力,右手不停地捶打地面,鲜红的血丝缓缓映红了他青筋蹦出的拳头。 “你在干什么?”歇斯底里的喊声随着清冷的风呼啸而至,萧育扭头,瞧见了身穿一身白色常服的王政君快步朝他走来。 第一百零八章 荏苒逐珠玑 显然,王政君的到来令萧育有些意外。他微微愣了一下,便直挺起无力的身躯快速站起,正要行礼拜见,却被王政君拦住,“如今身在宫外,又何须拘于这些礼数?”又道,“我来这里,只是想祭拜一下淑儿。” 萧育闻言,静静地垂下袖子,一双漆眸仍旧泪光浮闪,哀伤不已。王政君心里有些难受,她从未看见这般无神的萧育。低眸间,又瞥见了萧育掩在宽大袍袖里的手,他手背开裂,血迹斑斑,正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她眼睛不禁有些涩,阻塞刺心的伤痛又让她说不出话来。低头从自己衣裙上扯出一条白纱,细心地为萧育包扎着。 白纱慢慢缠绕在萧育手掌,缓缓升腾起的灼热心慌让萧育原本哀默的心有些悸动。他深沉地看着王政君,却更加无奈难受。 包扎完毕,王政君避过他的眼神,幽幽的说:“你何苦这么折磨自己?弄伤了自己,淑儿就能起死回生么?你该最了解淑儿,即便她离开人世,她也不希望看到你不开心的样子。” 萧育收敛起纷繁的思绪,黯然地看向王政君说:“我没有在折磨自己,我只是在恨我自己,恨自己让淑儿受了那么多的苦。如果不是我只顾着朝堂上的事,忽视了淑儿,她又岂会早产,又岂会离我而去?” 他的声音带着伤心和疲倦,俊朗阴郁的脸上更是露出了愧疚和心痛。王政君忧伤地看着,心里也是五味杂陈。萧育愧疚,她就不愧疚了吗?萧育娶淑儿是为了她,萧育连日的忙碌也全是为了她。说到错,她不是更错了? 王政君强忍下心中无尽的哀恸,轻轻拿起墓前篮子里的香烛,静静地上香祭拜,眼泪却是怎么也忍不住地滑下眼角。 风起了,有些微凉,眼前的金黄色火光星星点点,片片白色纸钱漫天飞扬。墓旁的梨花树浮动着清冽的香气,不一会儿,几棵树上的梨花就似相约了一般,纷纷倾泻而落,飘飘洒洒地随清风荡了下来。每一朵梨花都洁白如雪,看得人如痴如醉。这轻盈冰凉的梨花从王政君的面颊上飘落而过,又片刻滑落到了地上。一大片,一大片。她伸手接住,犹带着一丝爱怜,“淑儿,是你来了吗?” “淑儿来了,定是淑儿来了。我能感觉到她,她一定就在我的身边。”萧育见此颇为激动,抬眸四处仰望,却发现天空只是渐渐沁出了丝丝浅蓝,映照着层峦叠嶂,蜿蜒出一望无际的沉寂。他不免有些失落,目光随之一沉,“淑儿来了,却不愿见我。她一定是在怪我,一定是在怪我!” 王政君闻言沉眉起身,身后长裙随风飘扬,万重哀伤亦化作了一声叹息,“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处!葛生蒙棘,蔹蔓于域。予美亡此。谁与?独息!” 言罢,萧育有些动容,抬头看向王政君,“皇后娘娘为何念起了《葛生》?” 王政君缓了缓衣袖,沉声道:“你既听得出这是《葛生》之词,那一定也知道它的后两句。”萧育听后,有些明了的看着她,“后两句是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於其居!” “记得没错。”王政君语意柔和,转身上前,又看向了直立在面前的坟墓,“人已离世,便是阴阳相隔,淑儿纵是想见你也不能见。还不如化悲痛为力量,为淑儿好好活下去。百岁之后,再与其相聚。何况淑儿魂绕此处,也没有在怪任何人,她或许是前来看你最后一眼,又或许是在留恋这大好世界。但我更愿相信,淑儿是对你的不舍,是对孩子的不舍。” 一阵冷风刮过,肃穆的墓碑前,弥漫着香烛的气味,辛辣呛鼻,却又伴着几缕清香。萧育冷冷地抬起了双眼,撕心裂肺的疼痛化成一种沉思,只低声道:“皇后娘娘放心,我会让淑儿走得安心。从此好好照顾自己,好好照顾我和她的孩子。” 一语话毕,两人便是各自缄默。乌云散尽,苍松翠绿蓬勃,一点一点的绿扭转成阴郁的幽影。 朱漆金光的高高宫门“吱呀”一关,飞奔而去的马车又将王政君带入了宫中。回到未央宫后,她们亦谨慎小心地赶往椒房殿去。才没走多久,身后便有辘辘的车辇声渐渐传来,她们各自稍稍一回头,就见一名内侍太监高声喝道:“皇上驾到!闲杂人等回避!”仍是宫女装束的王政君闻言一惊,惟恐被发现的她忙低头拉雅竹跪下,一齐俯身退于宫墙一边。 待辇车走得稍远些,王政君才敢抬起头站起,目光却徐徐朝前方望去,凝神定在了刘奭身上。这般紧张的画面又活活让雅竹虚惊了一场,她忙道:“还好没被皇上发现。” “看把你吓得。”王政君暖暖一笑,转身抬步继续往前走着。她双眸沉静如水,似微微流露着些忧伤。一侧的雅竹见此端倪了许久,才委屈般嘟着嘴说:“皇后娘娘,看样子皇上这是要去傅婕妤那儿呢!” “傻丫头,皇上现在去傅婕妤那儿不是正好么?我才出宫回来,若是让皇上先去了椒房殿,那才让我更担心呢!”王政君笑得淡然,心里却暗暗有些心酸。雅竹一想也是,便暗暗放宽了心。 回到椒房殿,王政君稍稍梳洗一番,就急急换上宫装前往长乐宫向王太后请安了。此去,一来是敬儿媳之孝道,二是为了做足一直身处宫中的戏码。哪想王太后见着她来,欢喜得不得了,拉着她竟聊了好些话,再回椒房殿时天已漆黑。 门外早早就候着的灵涓看见王政君回来,笑着急急忙忙地跑下,低声说道:“皇后娘娘,诸事都安妥了,该是无人生疑。” “很好。”王政君点头,稳步进入了内殿。殿内早已由宫人点好了灯,淡淡的红光缓缓散在华丽的帘幔之上,有些恍惚。她走近妆台,端坐了一会儿,便吩咐灵涓伺候她就寝。她披散着的青丝如黛,直直地倾泻在肩头,不等灵涓替她梳洗刘奭就已经进入内殿,“还是皇后这里安静。” 突来的声音令王政君心里一紧,她回转过身浅浅施了一礼,笑盈盈道:“皇上来了!” 刘奭“嗯”了一声,便笑着牵王政君重到妆台前坐下。拂袖轻轻拿起梳子,扶住她的肩低柔道:“朕记得朕还是太子时就喜欢帮你梳发。” 他的手势轻柔而熟练,梳子滑过她的头皮更是隐隐有些微痒,却是那样舒服,仿佛还是以前的感觉。王政君眼里含着蒙蒙的愁思,笑得宁静而恬淡,细声问:“皇上如今还喜欢么?” 第一百零九章 兵戎荆璞生 刘奭似是没听见,低低的眉眼中有无法掩饰的淡淡清愁,一如迷蒙的轻雾挥散不开。王政君透过面前的菱花镜也清楚地看在眼里,便不再追问,只小心翼翼地说:“皇上可是有烦心事?” “上郡原来归降汉朝的一万多胡人发生了叛乱。”刘奭眉梢轻皱,说得极其平淡。王政君不敢妄议国事,只低眉微微一笑,劝解道:“皇上勿要忧心,一万胡人怎敌我大汉千万军马?何况皇上聪明睿智,必是会早早地想出对策来。” 刘奭抬起清亮的眼眸,对着镜中的王政君浅浅一笑,“皇后何时变得和那些大臣一样了,竟也开始说些讨朕欢喜的客套话。” “皇上取笑臣妾了,臣妾说的可都是实话。”王政君低头谦恭地笑着,心中却有些微酸。刘奭听后,嘴角只轻轻咧开一丝明朗的微笑,便继续为王政君梳弄着那披于一肩的乌黑长发。 蒙蒙烛光下,王政君青丝如泻,随带着刘奭的身躯也露出些迷蒙的虚影。半响,刘奭搁下木梳,悠悠走到案几边,随口道:“其实胡人叛乱本不难解决,朕也确实是想出了可行之策。只是派何人去镇压叛乱,倒是颇令朕为难。” 刘奭说罢,轻叹了一口气,舒袖盘腿就坐于席上。王政君见此,静静替他斟上茶,低头温声道:“我大汉人才济济,皇上又何愁没有人前去?依臣妾之见,光一个冯奉世便可带兵镇压。想先帝在位时,冯奉世使莎车国复归安定,他的名声早已不胫而走,威震西域。如若这次派他前往,必是事半功倍,令胡人闻风丧胆。如此,将强兵少,而胜券在握,既彰显了皇上的仁德,又突出了大汉的国力,岂不是一举两得?”她说得端雅平稳,不假思索,抬头正要将斟好的茶递上,却发现刘奭正深沉地盯着她看,那目光深邃难懂,令她心内一紧。自己终究是太突兀了些,只一味地想着要替刘奭解忧,却忘了妃嫔不可干政的大忌。她沉眉,谦恭地低头道:“臣妾多言了,请皇上恕罪!” “无事,皇后说的也是实话罢了。”刘奭收回深沉的眼神,急急一口饮尽杯中的茶。他话语平淡,说得极其随意,可又冷静得让人有些惶恐。王政君不解其意,在一旁静然不语。刘奭亦是不说话,只低头玩弄着手中的空茶杯,王政君想了又想,还是为他斟上了新茶。 刘奭见此,只温柔地凝视着她,又淡淡瞟了一眼案几上的热茶,甩袖站起,“睡吧,天色不早了,朕也累了。”王政君低头答“诺”,起身静静地为刘奭卸下外衣,替他更衣就寝。 落地的金色芙蓉软纱遮于床榻前,两人背对而卧的身躯越显安静。几许淡淡的月光透进纱幔,王政君侧目看了看刘奭,他面容隽秀,双眼紧闭,呼吸亦是沉稳。她眼底不禁滑下一丝落寞,他与自己是越来越远了吧?转身不再多想,也闭眼沉沉睡去。 两日后的辰时,灵涓风尘仆仆的赶回,王政君有些不解,问她为何,她略显无奈地说:“皇上让冯将军去镇压胡人叛乱了。” 王政君一愣,没想到自己随口一说,最后竟然真是冯奉世前往镇压叛乱。她低头,仍执笔练字,淡淡地说:“那不是正好吗?现在皇上正是需要冯将军的时候。” “哪里好了?”灵涓眉头一紧,“若真只是出兵镇乱这么简单,奴婢又何苦这般担忧?皇后娘娘您知不知道,如果冯将军这一次成功镇压了叛军,那么皇上就要娶他的女儿!” 听到这里王政君猛地停下笔,心有些塞,却好笑着说:“你这又是从哪里听来的消息?本宫怎么不知晓?”见灵涓不语,还一副当真的样子,她又继而淡声道:“或许是无事生非者信口胡诌的,岂可当真?” “若是真的呢,皇后娘娘就真的不担心吗?”灵涓为王政君牵挂,她却咧嘴轻笑,提笔又蘸上墨汁继续写字,“即便是真,那也是一件喜事。如今皇上只有两个孩子,再多一人为皇家绵延子嗣可不是很好?” 灵涓闻言有些惆怅,她的主子怎就不为自己多想想?可又不敢再多言,只抬眸静声道:“皇后娘娘,您读书练字也有一会儿了,该是饿了,奴婢这就去为您拿些点心过来!” 王政君点头,灵涓便低头慢步退出。半响,一个宫女模样的女子端着糕点走了进来,却不是灵涓。只见她盈盈上前,神色有些慌张。她谨慎地抬起明媚如清泉的双眸,又小心翼翼地偷瞄了下王政君。此时,低头看书的王政君面前垂着纱帘,朦胧中尽显端庄温然,一袭深蓝色团凤华服更不失一国之母的大气。宫娥见此不免凛然而惧,心里越发紧张,低头恭声道:“皇后娘娘,您要的糕点拿过来了。” “先搁那儿吧。”王政君只当是灵涓,并未抬头,仍只专心翻看着手中的竹简。忽又觉得刚刚的声音很是陌生,想想还是搁下手中的笔,抬头仔细看了看眼前。这一看,倒是让她一愣。眼前的宫娥真的不是灵涓,却身姿窈窕,样貌出众,婉然秀丽间更是多了一丝平常女儿不可多见的英姿飒爽。王政君见此不免起了些疑心,端声道:“你是何人?灵涓呢,怎会是你端糕点进来?” 面前的宫娥闻言战战兢兢,半天不敢言语。王政君越发觉着奇怪,盯着她又说:“本宫看你面生得很,倒不像是椒房殿里的侍婢。”抬眸不再多问,直直地向外喊去,“来人!” “皇后娘娘请息怒!”眼前的宫娥见此惶恐不已,急急叫住了王政君,稳住心神后又忙谦卑地跪下,“皇后娘娘,臣女名冯媛,是执金吾冯奉世之女。此次冒昧求见,是有要事相商,实属身不由己,还请皇后娘娘恕罪!” “冯媛?”王政君小声念着,又抬眸看了看她,果然是大将之后,眉目间不乏清朗爽直。低眉思索间,又沉沉问她,“既是冯将军之女,有事让人通禀则可,怎以这副样子面见本宫?” 冯媛正要开口回答,灵涓、雅竹就带着几名宫娥太监匆匆而至,“皇后娘娘!” “何事这般慌张?”王政君讶然地看着他们,灵涓这才上前小心回道:“皇后娘娘,眼前这位宫女狡诈无比,在奴婢为您送点心之时,竟撒谎骗奴婢去建章宫。可见她形迹可疑,心怀不轨!请皇后娘娘立刻将其责罚!” 王政君惊疑,却不多问。她静静撩帘而出,抬眸审视着面前跪着的冯媛,却发现她双眸清亮镇定,不仅不争辩,还未有怕意。再越看她,又越发只觉得她眉目清净,面露坚韧,倒不像那有心计之人。想了想,王政君便拂袖走下台阶,将冯媛轻轻扶起,端声道:“这位姑娘是本宫请来的客人,你们先下去吧!” “可是皇后娘娘……”灵涓虽是有些诧异,却仍有疑虑,惟恐此宫女哄骗了王政君。王政君深领其意,随即又挥了挥手。灵涓、雅竹见此,虽心有不甘,但还是带着一屋子的宫婢太监退下。待他们走后,冯媛浅施了一礼,“冯媛谢皇后娘娘解围!”起身后,又不解地问,“只是,刚刚皇后娘娘为何要帮我?难道就不怕我真是心存不轨之人吗?” “心存不轨的人本宫见得多了,但绝不是你这般样子!本宫相信你!”王政君笑得端雅,拖着长裙回身坐下,“说吧,你费尽心思要见本宫是为何事?” 第一百一十章 协将出囹圄 王政君的亲和温雅令冯媛诧异,轻轻的询问又让她微微一震,她斟酌半晌,眼神却骤然黯淡下来,“请皇后娘娘救救臣女父亲!” “你父亲?”王政君惊愕地凝视着冯媛,有些不解。据她所知,执金吾冯奉世过几日就要去边境平乱了。这出征前能发生什么事,又怎会需要她去救? 冯媛却坚定地点点头,强忍下心中无尽的哀恸将事情前因后果细细道了来。王政君一听,有些怒了,“真是岂有此理!这些匪人竟敢劫持朝廷命官!本宫定要禀明皇上,除他个片甲不留!” “皇后娘娘不可!”冯媛急口否决,面露难色,上前沉声说:“请皇后娘娘暂时先保密,千万不要现在就把家父之事禀告给皇上。臣女不找任何人,却只偷偷混进宫内找皇后娘娘帮忙,就是因为家兄和臣女都觉得此事绝不是单纯劫匪这么简单,而皇后娘娘您又仁厚贤德。”说到这里,冯媛已两眼全湿,她继而又道:“家父刚晋封执金吾,就又要带兵平乱,难免会招致一些人不快。此事也多半是朝中之人暗下为之。如若这时惊动了皇上,只怕就打草惊蛇了,恐家父性命不保。” “你说得倒也对,朝中势力盘根错节,你父亲又军功显耀,觊觎之人必是有的。”王政君叹了一口气,浓眉轻轻一蹙,“只是,这事也未必就真如你所想。如今战乱在前,你父亲手握兵权,奉圣命前往,朝中就是有人想对他不利,怕是也没那个胆子。要知道,如若你父亲出事了,皇上必定会龙颜震怒,大肆调查的,到时候牵连的可不止是一两个人而已。何况本宫相信,胡人叛乱,朝中之人终归是有所忌惮的,纵是有心为之,怕也不会选在这个节骨眼上。” 冯媛听后道:“那皇后娘娘的意思是,家父之事还是外面的那些劫匪所为?” 王政君却轻轻摇摇头,“现在想来,是又或许不是。”冯媛两眼疑惑,正是不解,王政君又忽地话锋一转,“不过,无论事情如何,都请你放心。你既然来找本宫了,本宫就绝不会放下这事不管。本宫一定全力调查,想方设法护你父亲周全。” “谢皇后娘娘。”冯媛眼眸中荡着清光,很是感激。王政君抬眸,亲和对她,“你先回去吧,一有消息,本宫会派人立刻通知你!” 冯媛点头,施礼告退,那遥遥离去的身影恍若一抹亮丽的粉红,摇曳如花。王政君收回目光,心静静一沉,事情远没有表面上这么简单。从一开始,冯媛就一再强调她父亲遭人劫走是朝中人所为,可若真是朝中人所为,又何必找上她这个皇后呢?她虽是万人敬仰的皇后,可从来只管六宫事,何时插手过朝中事?越想又越觉得,这事跟内宫怕是扯上了关系。 经这么一推测,王政君心中已猜测出了个七八分,便着手吩咐一些可靠的人手从朝中、宫内、宫外劫匪三方面调查。 这般费心部署调查,两日后终有了结果,却是令王政君大吃一惊。冯奉世被人从长安城郊外的小茅屋里救出,却是毫发无伤,反倒是看守他的十几个山贼一夜间被人杀了个精光,一点儿线索也不留。山贼劫人不为钱也不伤人,这倒是王政君从未听说过的稀奇事。可细细一想,又实在想不出是何人所为,这打的又是什么主意? 正当王政君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雅竹撩帘而进,她左右静静一看,随后恭敬地抬眸示了下意。王政君知雅竹有事要说,便抬手让殿内服侍的宫女都下去,待她们走后,便急急地问:“是不是有什么新消息了?” 雅竹摇摇头,走近将一张细小的纸条递给王政君,“皇后娘娘,这是萧大人让奴婢带给您的。说是娘娘看了后自然就会明白。” “萧育?”王政君接过,一阵疑惑。她快速打开纸条,发现纸条上写的是:此疑傅氏为之,请娘娘务必小心。 王政君看后心里一紧,亦有些烦堵,千想万想都未料到是傅瑶所为。她静静将纸条烧掉,燃尽的烟灰在烛光里消散,映亮了她沉静的脸。雅竹一见,不敢多问,只关切道:“皇后娘娘没事吧?” “本宫没事。”王政君眉眼轻蹙,没有将纸条上的事告诉她,反倒淡声问:“萧大人是如何得知本宫在调查这件事的?你告诉他的?” “奴婢没有。”雅竹摇摇头,嘴角噙着受委屈般的淘气笑意。 不是?王政君一听,心中不免漫上一丝疑虑。她原不想萧育过多劳累,才未告知他的,哪知最后还是被他知道了。莫非萧育真的一直在暗中关切着她的一举一动?正思虑间,雅竹倒茶端上,“皇后娘娘这次可真是冤枉了奴婢。奴婢只知忠心于皇后娘娘,哪里会做娘娘不让的事!” “好了,好了,本宫又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你倒是先急着表忠心了。”王政君莞尔一笑,言语中满是亲和,听得雅竹竟也低头害羞地笑了。不过玩笑归玩笑,正事总该是要弄清楚的。王政君清眸凝转,又轻声问她,“冯将军回府后可有什么动静?” “冯将军回府后一切如常,只忙着练兵,倒无其他。奴婢反倒觉着,将军府像是什么事儿也没发生过一样。”雅竹静静答着,微微嘟起的小嘴尽显娇俏。 “像是什么事也没发生过……”王政君细细品味着这句话,心中倒是起了不少疑惑。一个堂堂大将军从山贼窝里生还,竟可以做到如此心平气和,既不禀明皇上,也不派人调查。可真是太奇怪了。萧育又说此事有可能是傅瑶所为,难道说是冯将军也猜到了,才不敢轻举妄动的。正想着,雅竹又支支吾吾道:“不过……” “不过什么?”王政君抬眸看雅竹,心忽地一下震动,似有一丝丝惊恐在心底浅浅蔓延。 雅竹眼睛轻闪,不紧不慢地说:“不过奴婢觉着萧大人像是受了伤。”, “什么?”王政君有些震惊,双眼满是担忧。雅竹见此,只好又小心翼翼地道,“今日奴婢见萧大人时,看他脸色不太好,走路好像还有些吃力。奴婢觉着奇怪,就多嘴问了萧大人一句,谁知萧大人只说是昨晚没睡好,有些疲乏。可奴婢瞧着是不太像的。萧大人常年习武,身体强健本就不比常人,又岂会因一晚未睡好就疲惫成这个样子?奴婢猜想,萧大人恐是腿上受了伤。” 第一百一十一章 战归荣娉婷 沉沉的话语如落了一地的珠玉,扰得王政君心里七零八落的,许久后惧怕的说:“这样,你现在就去太医那儿拿些治腿伤的药给萧大人送去!”末了又补充一句,“对了,行事务必谨慎些,千万不要对萧府的人说是本宫送的。” 雅竹恭敬地颔首,“皇后娘娘请放心,奴婢明白。” “慢着!”雅竹转身欲走时王政君又叫住了她,她回身,有些诧异地静等王政君吩咐。谁料王政君思虑一会儿又朝她摆摆手道:“算了,也没什么事,你先去吧!” 雅竹见此有些呆愣不解,少许,她眼眸微微一转,自作聪明地猜道:“皇后娘娘是有话要奴婢带给萧大人吗?” 王政君一听,嘴角轻轻一笑,朝她嗔怪道:“多事!还不快去?” “是!奴婢遵命!”雅竹笑着施礼告退,步伐轻快。瞧着雅竹离去的背影,王政君笑得清婉无奈。看来平时对这些丫头真是太宠溺了些,现如今都敢这般放肆了。什么时候,她一定得好好管教一番不可。可复一想,又觉得她们顽皮可爱,倒真是这幽幽深宫中难得一见的。便就不打算往心里去,随她们去了。 两日后,冯奉世持节率兵前往打击胡人。又没过多久,就传来了捷报,说是冯奉世已经稳定了边境局势。冯奉世凯旋而归的那一天,王政君带着上朝时的凤冠和刘奭共同前往迎接,可谓是给足了他面子。他一身盔甲蓦然站立,哗棱棱作响,经过王政君身边的时候,悄悄说了声:“谢皇后当日搭救之恩!”王政君一愣,随之回以淡淡的微笑。 晚上,刘奭为冯奉世举办了庆功宴,四处张灯结彩,灯火辉映。正当宴会进行得如火如荼的时候,清亮欢愉的乐声突然响彻了天空。袅袅余音下,几根彩带顺势猛然伸出,如耀眼长虹般绚丽。王政君有些疑惑,这是要准备歌舞么?她转眸看了一眼身旁的刘奭,发现他也是满脸的惊异,墨玉般透亮的双眼更是直直地盯着前方。 而此时,清越悠扬的琴音愈发婉转轻灵,如丝如缕地沁入到天地之间。正当众人心旷神怡之际,忽一阵漫天花雨,身穿霓裳舞衣的冯媛踏着绵延而来的红色绸布从空中缓缓而来。只见她纤足轻点,出尘如仙,又随着旋转的五彩丝绸凌空落到地面上。她双手刚一推动水仙云舒广袖,十来个紫衣舞女就将她团团围在台子中央。诸女紧依着她长袖漫舞,手中的锦布亦随着琴音辗转飞动,时而拉开露出她粉妆玉琢的脸庞,时而闭合只留下她朦胧窈窕的舞影。几声高昂欢快的琴音破空而出,诸女挽袖缓缓从两侧退下,独留冯媛一人在烟雾中傲世而立。她双瞳剪水,亭亭玉立,折纤腰以微步,呈皓腕于轻纱,轻柔优雅的舞姿让人我见犹怜。刘奭被这曼妙的舞姿吸引,炯炯有神的双眸似闪烁着和煦的光彩。 王政君看得专心,竟也被冯媛这别出心裁的舞姿深深震撼着。王政君记得上次见冯媛时,她还是一副无畏无惧,纯厚端雅的样子,全无平常女儿的娇羞媚态。今日见她跳舞,便又觉她绰约多姿,如琬似花。可见这出舞不仅是花了心思,还是意有所指的。 待冯媛舞毕,刘奭才笑着问王政君:“皇后可知道这跳舞的女子是谁?” 王政君仰起脸,笑的婉柔,“如果臣妾没看错的话,她应该是冯将军之女,冯媛。” “原来是冯将军的女儿。”刘奭听后,孺雅俊美的脸上噙着温朗如玉的微笑,又道,“朕记得《尔雅》中说,美女为媛。如今看来,冯将军这个女儿倒真当得起这个‘媛’字。不错,不错!” 刘奭满嘴的赞誉显露了他的心思,王政君自然也知其意,便笑着附和道:“皇上说得正是呢,此女仪态超卓,容貌俏丽,是个不可多得的佳人。”低眸却想着,冯媛这一段别出机杼的舞蹈已然使她深得圣心,进宫侍驾是迟早的事。 同在宴席上的傅瑶见此,整张脸绷得冰冷严肃。她本就从冯媛出场跳舞到现在没个好脸色,如今见刘奭这般夸赞她,便更是气得不行。右手紧紧拧住青铜酒杯,狠狠道:“本宫竟还是让这个狐媚胚子得逞了!” 璇儿闻言心一慌,赶紧俯上前悄声道:“娘娘小声些!倘若让皇上听见可就不好了。” “怕什么?本宫还就是要让皇上听见!”傅瑶心有些酸,狠狠说罢,又直直地朝上座的刘奭看去。见他正微笑着,心中不免愈加难过,转眸气呼呼地一甩袖,“回宫!” 傅瑶的离去并没有引起刘奭太多的注意,反倒让王政君起了疑心。她沉眉思虑了一会儿,便招手让旁站着的灵涓上前,悄悄道:“派几个人盯着傅婕妤,可别让她在这个时候弄出什么乱子来!” “诺!”灵涓躬身退下,却正好被刘奭看在眼里,刘奭有些好奇地问:“皇后这是让灵涓干什么去?” “臣妾听闻骜儿醒了,有些放心不下,便让灵涓先回去看看。”王政君倒没想到刘奭会在这个时候注意上她,便随意找个理由搪塞了过去。 刘奭倒也体贴,听后搁下酒杯温声道:“皇后若真是放心不下骜儿,不如就先退席,回椒房殿看看去吧!” “臣妾谢皇上!”王政君倒也乐得高兴,便顺势就了刘奭的意,浅施了一礼,“那臣妾先行告退了。” 退席后的王政君选择了一条幽静小道回椒房殿,远离了宴会的繁华吵闹,这一走,心境倒是平稳了不少。 “皇后娘娘请留步!” 行至回廊时,细腻清脆的声音伴着轻快的脚步声从王政君身后传来,王政君转身一看,才发现这说话的人是冯媛。此时的冯媛褪去了霓裳舞衣,换上了曳地月华长裙,裙服宽阔,熠熠流光随身摆动。只见她快步朝王政君走来,气质沉稳,眉目疏朗,俨然一个大家闺秀的样子。走近,冯媛亦是不忘礼数,恭敬地朝王政君施了一礼,“臣女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长乐无极!” “免礼!”王政君平视冯媛,才注意冯媛身旁跟随的小丫头手上端着一个绯色木盒,看这样子还是特意来找她的,便端声问:“你如此匆忙地来找本宫是有何事?” “臣女是专程过来感谢皇后娘娘的。”冯媛回答得沉稳,喜乐不全形于色,她从身旁丫头手里端过木盒又道,“上次皇后娘娘替臣女救出父亲,臣女还来不及谢过娘娘。今日有幸进宫,便以薄礼献上,聊表心意,还请皇后娘娘笑纳!” 第一百一十二章 宴夜脂白玉 王政君顺着冯媛的动作静静瞧去,才发现盒内放着的是一对晶莹透亮的白玉凤凰手镯。看这玉镯温润莹白,如同凝脂,想来该是用西域莎车国上好的羊脂白玉精心打造而成。白玉历来就是玉石中的翘楚,又何况这莹透纯净的羊脂白玉?她收回眼光,转而淡淡直视着冯媛,“皇上崇尚节俭,以儒治国。本宫执掌六宫,亦是效仿此法。你如今这样,是要本宫空担了这虚名,落下个骄奢不实的罪名吗?” “臣女不敢。”冯媛闻言有些惶恐,更加谦卑地低下头去。她稍稍压制住内心的慌乱紧张,复又温声解释道,“皇后娘娘请息怒,臣女绝无此意。臣女此次送上薄礼只为感恩,不为其它。” 王政君见此,反倒走近扶她起来,“你不必如此害怕,本宫并不怪罪于你。本宫如此说也只是想告诉你,宫内不比宫外,诸事皆得小心。不要以为凭借着自己的小聪明就可以顺水顺舟,平步青云。宫内聪明的人太多,可不差你一个。记住,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臣女谢皇后娘娘教导。”冯媛嘴上虽如此说,心里却有些诧异,皇后娘娘这是要向她表明什么?她疑惑不解,低头握着木盒愣住,“那这个……” 王政君看了看冯媛手中的木盒,又看了看冯媛,清声道:“你的心意本宫领了,这礼还是先拿回去吧!” 冯媛脸色微红,复又俯下身去,“臣女再次替家父谢过皇后娘娘!皇后娘娘的大恩大德,臣女没齿难忘。他日皇后娘娘若是有用得着臣女的地方,臣女必当竭尽所能。” “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王政君温和一笑,清眸对她,“你父亲是大汉名将,为国效忠立下了汗马功劳。其身陷囹圄之时,本宫又怎能置之不顾?这样一想,本宫帮你也算是有私心的。” 冯媛闻言有些怔然,忙道:“皇后娘娘贤德大义,臣女钦佩。” “你倒不用急着称赞本宫,本宫可没你说得那么好。何况,本宫只是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与你父亲的凛然大义忠心效国相比,实在是不值一提。”王政君的笑绽开在嘴角,正抬步欲走时又轻声说了句,“夜深风大,冯小姐也早些回去吧。” “谢皇后娘娘关心!臣女恭送皇后娘娘!”冯媛低头行礼,便见着王政君轻舒宽袖,转身离去。看着王政君温婉端雅的背影,再想着王政君刚刚温馨的言语,冯媛不免一阵暖意缓上心头。原来父亲说的是真的,皇后果真是恭顺贤良,待人宽厚。如若自己进宫后有了皇后的依靠,那么这条路就好走多了。冯媛正想着,身旁的小丫头绿儿疑惑着说:“小姐,皇后娘娘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不然,她刚刚为何要说什么,木什么风摧什么的。” “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冯媛笑着纠正,心里却也被这句话牵引着思绪。绿儿或许说得不错,皇后定是猜到了。以皇后这般聪慧的人,又岂会猜不出她一想进宫的目的呢?但即便真是如此,她也毫不畏惧,这宫她是无论如何都要进的,不管这前面有什么在等着她。 “奴婢愚钝。”灵涓闻言,摸着脑袋不好意思地笑了。见冯媛怔然思索,又喃喃地问:“小姐,那皇后娘娘说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冯媛不予回答,伴着清冷的夜风,她只抬步淡笑,“我们走吧!父亲该等着我了。” “诺!”绿儿呆愣,有些捉摸不透,忙紧随冯媛一同离去。 天色渐渐漆黑,幽幽树影间只余几丝浅浅的月辉。 彼时的椒房殿,宫灯片片亮起,王政君伏在桌案前仔细教刘骜习字。刘骜很是乖巧,静静拿笔写了好半天。字迹虽是歪歪扭扭,可看得出他的认真。王政君见此嘴角流露着暖暖的笑意,遂低头拿着针线刺绣起来。 没过一会儿,刘骜却双眼圆溜溜地看着她,“母后,父皇今晚会来看儿臣吗?” 王政君停下手中的刺绣,朝刘骜慈爱地笑道:“骜儿乖,今晚父皇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忙,就不能来看骜儿了。不过母后保证,等哪日父皇不忙了,母后一定让父皇来看骜儿好不好?” 刘骜嘟着嘴,有些失望地低下头。正当他提笔时,一句明亮的声音响起,“谁说朕不来的?” “父皇!”刘骜闻声兴奋地抬起头,放下笔就急急地扑到刘奭怀里。王政君有些诧异,却也是满脸的高兴,上前浅施了一礼后问:“皇上怎么有空过来?不是还在宴请冯将军么?” “宴会已经散了,何况,朕看你那般放心不下骜儿,这心里反倒也挂心不下了,便转过来看看。”刘奭说得真切,王政君心里也是一阵窃喜。又见他笑着俯下身轻轻捏了捏刘骜肉嘟嘟的小脸,微笑道:“再说,朕就是再忙,朕也得留些时间来看看朕的宝贝儿子啊,是不是?” 刘骜见此笑得乐呵呵的,忙拉着刘奭道:“父皇,你来看看儿臣写的字。儿臣今天写了好多字呢!” “是吗?那朕一定要看看朕的儿子有多能干!”刘奭笑着摸摸刘骜的头,随刘骜一起走到桌案前。他翻看了一会儿,脸上轻溢着明朗的笑,“不错!骜儿比上次有进步多了!” 刘骜一听更是乐开了花,忙又道:“父皇父皇,儿臣还会背论语呢!”刘奭听着既开心,又惊讶,“那骜儿背给朕听听!” 闻言,刘骜笑得欢心。他像个小书童一样乖乖地站好,摇着脑袋不紧不慢地念道:“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稚气的童声,慈爱的父亲,这画面平常得让王政君心暖。她浅浅一笑,复又低头拿起刺绣。 刘奭走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刘骜早已在王政君怀里睡得香甜。灵涓静静进来,都不敢出太大的声响。王政君见状,将孩子递给身旁站着的雅竹,“带皇子下去休息。”雅竹才走,复又道,“今晚傅婕妤那儿没出什么乱子吧?” 灵涓摇摇头道:“奴婢观察了很久,未发现任何异样。” “如此,本宫便放心了。”王政君点了点头,心想傅瑶总算没被妒忌蒙了心。不然今天出了乱子,可不只是嫔妃争宠那么简单了。 王政君放心,灵涓却心有顾忌,轻问:“皇后娘娘这是在帮冯小姐吗?” “算不上帮。”王政君轻口否绝,清眸凝转,“本宫只是怕傅婕妤惹出什么不必要的事端来。”听到这,灵犀有些怨怼,“早知如此,皇后娘娘当初就不该救冯将军的。这没有了庆功宴,冯小姐就没法献舞,也就不会惹皇上注意了。” 王政君闻言微微淡笑道:“傻丫头,本宫救不救冯将军,这结果都是一样的。皇上是一国之君,若真看上了哪家姑娘何需什么理由。” “话虽如此没错,可奴婢还是希望皇后娘娘多为自己考虑考虑。”灵涓双眸低垂,似有担忧,想想又静静道,“冯小姐没进宫献舞之前,皇上欲纳她为妃的事还不知道是真是假就已在宫内传得沸沸扬扬,可见这冯小姐并不是什么省油的灯。现如今,傅婕妤既然想对冯小姐不利,那皇后娘娘何不将计就计任由着傅婕妤去?这样一来,皇后娘娘既坐收了渔翁之利,又不至于和傅婕妤的关系弄得太过紧张。” 王政君见此,明眸清亮,似开着玩笑般说:“如此不管不顾,那本宫这样算是成了傅婕妤的同谋吧?” 灵涓忙低下头:“奴婢不敢。”王政君并不怪罪,抬眸只笑得温和:“你忠心护主,为本宫倒是考虑得仔细。可你知不知道,本宫不想也不能这么做。本宫既为大汉皇后,很多事情就远没有想象中那般简单。本宫即使不为自己,也得为皇上想,为大汉的天下想。否则,如何服众,又如何堵这天下悠悠之口?” 灵涓有些不懂,却已知无劝解之可能,便静声道:“那皇后娘娘可知麻烦已经来了吗?” “麻烦若要来终须来,本宫也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何况本宫见过的麻烦还算少吗?”王政君说得淡然,似是不在意。低眸想了一会儿,便又笑着道:“先暂且不去管这些。你去帮本宫打盆水来,本宫有些乏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姝秀扶摇上 数日后,冯媛应召入宫,封为长使。冯媛到椒房殿请安的那天,王政君眼眸直直地凝望着她。才发现她确实有些与众不同,双眸明净坚定,即便是满身的珠玉绫罗也掩不去她那自然而成的明朗飒爽。这也难怪刘奭对她一见倾心了。王政君垂首,以极轻的声音说:“平身吧。” 冯媛才俯身谢过,下面急跑上来的宫娥就通禀道:“启禀皇后娘娘,傅婕妤来请安了。”王政君未料想到傅瑶也来得这么早,端声说:“请傅婕妤进来。” 冯媛一听怔在那,抖成一团。王政君见此,不免疑虑:“你很怕她?” “不……不是,嫔妾只是初来乍到,心里有些紧张。”冯媛低头答得谦卑。王政君也没多问,只宽慰道:“你不用紧张,无论先来还是后到,这进了宫终归都是皇上的妃子,自家的姐妹。以后只要大家和睦相处,万事以皇上为先,同心协力尽心服侍皇上则可。” “谢皇后娘娘教导!”冯媛闻言脸色温和,暖心不少,恭敬地浅施了一礼。她才抬头,就听见细碎的步子盈盈朝这走来。悄悄瞥了一眼,才发现来人正是傅瑶。傅瑶双眸粲然,雍容雅步,一袭华丽的大红宫装更显得其高贵不凡,明艳动人。她媚眼带笑,傲然行礼,“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了。” “平身吧!”王政君轻轻挥袖,说得极淡。端量间,又笑问她:“傅婕妤今日怎来得如此早?” “臣妾哪里算来得早的,这里不是有人比臣妾更早么?”说话间,傅瑶目光已瞥向了冯媛。冯媛被这凌然而来的傲气吓得心慌不已,俯身恭敬朝她行礼,“嫔妾参见婕妤娘娘!” 谁知傅瑶抬眸只横看着冯媛,不仅不叫她起来,反倒咧嘴轻笑道:“冯长使果然姿色过人,难怪让皇上瞩目呢!” 冯媛闻言有些讶异傅瑶的行径,惶恐之下只温声道:“谢婕妤娘娘夸奖,嫔妾不敢当。嫔妾不过薄柳之姿,婕妤娘娘才真是天姿国色,风华绝代。” “薄柳之姿?”傅瑶却轻轻一笑,清冷的双眸继续傲视着冯媛,“皇上高情远致慧眼识珠,所选之人必是佳人美姝。你今日却这般说自己,可不是在暗讽皇上眼拙,不识贤愚了?” “嫔妾不敢!”冯媛心中惶恐,竟未料想到傅瑶还有这样一说。紧张愤懑之余,只好躬身施礼,向傅瑶谢罪,“嫔妾不是这个意思,嫔妾嘴笨不会说话,还请婕妤娘娘恕罪!” “你现在可是皇上面前的红人,本宫都不敢治你的罪,又何来恕罪一说呢?”傅瑶浓眉轻挑,言语间尽是讽刺。王政君知是傅瑶在故意为难冯媛,便微笑着说:“好了,傅婕妤。此事就此作罢吧。毕竟冯长使才进宫,说话欠考虑也是有的。何况本宫相信,她是无心的。再则,傅婕妤明是好心教导,也不想被人误以为是你在欺负冯长使吧?” 傅瑶这才有些下不了台,忙笑着道:“皇后娘娘这话可严重了。臣妾只是在和冯长使开玩笑呢!”她一面说着,一面又扶冯媛起来,“冯长使应该不会生本宫的气吧?” “嫔妾不敢。”冯媛低头答着,连气都不敢多喘一下。 “不生气就好。”傅瑶笑语盈盈,又拉着冯媛的手道:“既然这安也请了,不如你就随本宫一起回**殿坐坐吧,本宫今日正好命人新做了几样点心呢。” 傅瑶话才一出,冯媛心里就泛起了涟漪,慌得厉害。傅婕妤这又是在玩什么花样?是要害她吗?现在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想想这心里就慌得无措,不如如何办才好。傅瑶见她踌躇着不说话,心里已然不快,冷声道:“怎么,冯长使才得圣宠就看不起本宫了。看来本宫今日是请不动冯长使了。” “不……不是。”冯媛一听更是紧张得不知如何言语,只好抬着一双无奈又无辜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王政君。王政君见此,便出言相助道:“傅婕妤想必是误会了。冯长使之所以不知如何回答你,也是因了本宫的缘故。本宫听闻冯长使喜欢音律,便邀她今日一同随本宫赏曲。这不,本宫还特意请了乐师来。” 傅瑶自然知道王政君是在有意袒护冯媛,所以即使自己再生气,也只好强忍下心中的怒气,微微笑道:“既是皇后娘娘有约在先,那臣妾又怎敢扰了皇后娘娘的兴致?臣妾改日再请冯长使就是了。”言罢,稍微福了个礼,就带着璇儿怒气冲冲地离开了。其他的良人、七子、八子见此也多低着头,不敢出声。 “诸位姐妹也累了,都回吧。”王政君无力地对众人说。一时间大家散去,冯媛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上前俯身道:“谢皇后娘娘替嫔妾解围!” “你不用谢本宫。”王政君莞尔一笑,又端声道:“其实你很聪明。” 冯媛知道王政君话里有话,便故作糊涂地说:“恕嫔妾愚钝,嫔妾不明白皇后娘娘的意思。” “你不明白不要紧,本宫可以一五一十地讲给你听。”王政君对冯媛笑了笑。冯媛一听,心里竟不禁抽搐了一下。 王政君却神色自若宁和,随手招人端了茶点进来,又挥手让她们退下。她舒袖静静坐于桌案前,淡声道:“你也坐吧!”冯媛见此有些愣住,王政君却笑道:“坐吧,在本宫这里随意些,不要太拘束了。” “谢皇后娘娘。”冯媛闻言显然放心了些,这才小心翼翼上前坐下。 “在宫中住着还算习惯吧?”王政君淡笑着问,眼底尽是温和,随手亦为冯媛夹上了一块点心。 “还习惯。”冯媛只轻轻点了点头,有些受宠若惊。“习惯就好。”王政君眼眸带笑,有些语意深长。她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茶,良久才开口道:“知道本宫为什么说你很聪明吗?” “嫔妾不知。”冯媛惶恐地摇了摇头。王政君眉眼柔和,轻轻将茶杯放于桌案上,不紧不慢地说:“因为你懂得审时度势。”冯媛顿时呆住,稳了稳心神问:“皇后娘娘的意思是?” 王政君眉头微皱,沉声说:“上次你父亲被劫的事,本宫已查得十分清楚。你之所以冒险进宫求本宫相助,是因为你早知劫持你父亲的人是傅婕妤。”冯媛心里咯噔一响,手竟也不自觉地有些颤抖。王政君又道:“你不用管本宫是怎么知道的。本宫只想问你,你明知傅婕妤这样做是为了阻止你进宫,她也不敢拿你父亲怎么样,你却还是选择了欺骗本宫,诱导本宫暗下救人,是因为你一心想进宫是吗?” 冯媛闻言眼神慌张,急声道:“其实嫔妾是……” “你不用急着解释,本宫只问你是还是不是?”王政君沉声拦住。冯媛无奈,只好点头低声道:“是。” 王政君见此眉头舒展,也算是明白了为何冯将军自知被劫还能置若罔闻了。这一切不过就是为了给冯媛铺路。一来怕得罪了皇上最宠爱的傅婕妤;二来也可以借此与她这个皇后联络感情。可谓是因祸得福,一箭双雕。想到此,王政君不免温声笑道:“身为大将军之女,已是荣华尽享,为何还一心想进宫呢?本宫不觉得你是一个攀附权贵,以求高升的人啊。” “皇后娘娘误会了。”冯媛眼底眸光盈盈,神情却异常坚定,又道,“嫔妾进宫不为权势富贵,只是想跟所爱的人在一起。” “你说的是皇上?”王政君抬眸问冯媛,冯媛也不避讳,点头答是。王政君见此,又道:“既是如此,你好好伺候皇上就是,又何必生出这些枝节?”见冯媛似懂非懂,王政君索性直言道:“刚刚傅婕妤请你过去,你故作为难地不肯过去。又时不时用眼神暗示本宫,逼得本宫不得不为你说话。你这分明是在向傅婕妤说明你与本宫已连成一线,好让她对你有所忌惮。” “皇后娘娘猜测得没错。”冯媛倒也不否认,抬眸继而道,“可嫔妾从没想过要对付傅婕妤,嫔妾只想好好在宫中生活下去。嫔妾进宫是嫔妾自己选的路,嫔妾不想因为自己的闪失而牵连家人受罪。” 王政君一听也颇有感触,端声道:“你还记得你进宫献舞的那天晚上本宫跟你说过什么吗?” “记得。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冯媛回答得恭敬。王政君一听,嘴角露出一抹淡笑,“你既然知道,那你也该明白,本宫此时并不是你最好的傍依。你最好的依靠是你自己,韬光养晦,才能安身自保。” 冯媛心领神会,带着笑意道:“谢皇后娘娘指点。” 果不其然,冯媛按照此法不仅分散了傅瑶的注意力,还深得皇上赞许。数月后,她连跃四级升为美人。 第一百一十四章 美人苦刑杖 午时的阳光金灿灿的,照得殿内刺眼的亮。一向乖巧的刘骜此刻却有些调皮,正围着桌子跑来跑去,嬉闹不停。不仅把竹简丢得到处都是,就连饭也不肯好好地吃,可急坏了在旁伺候的几个宫女。她们跟在刘骜身边忙前忙后,一面怕他摔着,一面又赶紧收拾好地面上的脏乱。几个轮回下来,几个宫女已被刘骜折腾得筋疲力尽,气喘呼呼。刘骜却仍是蹦蹦跳跳,笑得天真无畏。王政君此时正好踏步走进,见此混乱场景不免有些皱眉,“怎么了这是?” 王政君的突然到来令原本就手足无措的宫女们更加慌乱,忙低头齐刷刷地跪了一地,“奴婢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恕罪!” 她们一脸的惶恐与不安显示了她们的无奈,王政君再看那桌上几乎未动的菜肴,也知了大概,便温声问她们:“怎么,骜儿这是在闹别扭,不肯吃饭?” “是。”几名宫女低头回答得小心翼翼。王政君也不再多问,只面色柔和地说:“本宫知道了,都下去吧!”刘骜毕竟是小孩子,这会儿见宫女们都下去了,反倒有些害怕了,忙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看着王政君。王政君见此,无奈地朝他笑笑,“骜儿告诉母后,是不是又不听话了?” “呵呵。”刘骜闻言不仅不正面回答,反而笑得淘气可爱,瞬间似撒娇般地扑到王政君身上,又环手抱住她的双腿,“母后你去哪里了?儿臣找不到母后,她们又都不带儿臣出去玩。”刘骜的机灵与顽皮逗得王政君不禁一笑,她蹲下身子,宠溺地抚摸着刘骜稚嫩的脸蛋,“这样吧,骜儿只要乖乖把饭吃了,母后就带骜儿出去玩。” “真的吗?”刘骜睁大眼睛,歪着脑袋问。王政君慈爱地点点头,刘骜一高兴,竟三下两下就把一碗米饭吞完了,摇着王政君的衣袖说:“母后母后,我们去玩吧,你看儿臣都吃完了。” 王政君见此自是再拗不过刘骜,只得带他出来玩。出来之后的刘骜果然格外高兴,犹如放飞了的风筝,一路上跑跑跳跳,好不活泼。他银铃般清脆的笑声感染了王政君,竟惹得她也忍不住笑了出来,“骜儿跑慢些,可别摔着!” 她笑得温婉,正抬步准备继续向前走的时候,冯媛的贴身侍婢绿儿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奴婢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您快去救救冯美人吧!”王政君闻言有些怔住,急问:“冯美人怎么了?” “冯美人被人诬陷要谋杀太皇太后,太皇太后一生气,不仅下令杖责二十,还要将冯美人送到掖庭去听候发审!”绿儿说得慌张,心急的脸上亦是泪光忽闪。 王政君闻言有些震惊,却也有些捉摸不透,忙道:“绿儿,你先别急,仔细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与本宫。不然本宫怎好帮冯美人?” 绿儿这才抹干泪,心急地说道:“今早长乐宫里来人说,太皇太后一直欣赏冯美人心灵手巧,特请冯美人辰时做好点心过去叙话。可当冯美人梳妆打扮好正欲前去的时候,太皇太后又派人来说改到午时。冯美人当时虽觉奇怪,却也没太在意。哪知等冯美人午时赶过去的时候,才发现太皇太后从未说过要改到午时,是有人在故意误传。太皇太后为此大发雷霆,责怪冯美人目无尊上,故意拖延。冯美人心知这是有人故意陷害,解释的同时也只能硬着头皮向太皇太后赔不是。可哪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太皇太后随手拿着冯美人送来的糕点喂食笼中的鸟儿,鸟儿不知何故竟当场吐血身亡。太皇太后见此面色凝重,差点儿气晕过去。当场严责冯美人心怀不轨,蓄意谋杀。”绿儿说到这,已是紧张得欲要掉下泪来,跪下又道:“皇后娘娘,冯美人对于这一切真的都不知晓,她是被人冤枉的,您一定要想办法救救她!” “你放心,本宫定会想办法救冯美人的。”王政君说罢,让绿儿起来,又沉声问她,“冯美人所送的糕点可有其他人碰过?” “糕点是冯美人亲手所做,除了奴婢之外,应该没有别人碰过。”绿儿边想边说,回答得极其认真。忽又惊呼一声,“对了,奴婢想起来了,当时陈嬷嬷好像来过。” “陈嬷嬷?”王政君一听有些怀疑,这个人似乎有些耳熟,却又一时记不起是谁,便忙吩咐灵涓道:“派人私下调查一下陈嬷嬷,先不要打草惊蛇。”灵涓得令急匆匆地离去,王政君又心如急焚地问绿儿,“去请了皇上没有?”绿儿面色忧然,沮丧着说:“皇上不在宫中。” 王政君一听立觉不妙,这显然都是精心设计好的,来不及多想就急匆匆地赶往长乐宫。 长乐宫位于未央宫东,王政君虽是乘着凤辇飞快地赶往,却也花了些时间。她迈步进殿的时候,冯媛已被几个太监按在长长的木板上,一声声棍杖打到冯媛身上是“啪啪”作响。冯媛即便极力咬牙忍住,却也时不时发出疼痛难忍的惨叫。 “住手!”王政君急声喝住,见太监住手了,才快步上前行礼,“臣妾参见太皇太后。” “皇后请起。”上官太后随意抬手,抬眸间,凝重的表情已看得出略显不满。在上官太后旁站着的傅瑶见此自是也满脸诧异,气愤的她微微启唇道:“皇后娘娘消息果然灵通,这么快就赶过来了。” 王政君闻言只抬眼轻瞟了一下傅瑶,便不再看她。转而对上官太后温声道:“太皇太后,不知冯美人所犯何事,竟惹得您如此生气?” “冯美人仗着自己是执金吾的女儿,便倨傲无礼狂妄自大。先恃功矜宠,让哀家一个长辈等了她那么久,这是不敬。后又在糕点下毒,欲谋害哀家,这便是不义。皇后认为如此不敬不义之人,哀家不该生气,不该让她受些处罚吗?”上官太后说得严肃,语气也颇重。 王政君见此,也只能谦声道:“太皇太后请息怒!臣妾认为冯美人性情宽厚,为人正直,绝不会做出此事,想必这中间定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上官太后皱着眉,已有不满,“那皇后这意思是说哀家信口胡诌,故意冤枉了冯美人?” “太皇太后端正贤德,自是不会胡说。”王政君说得恭敬,低眸更加谦恭地续道,“臣妾的意思是,单凭今日之事并不足以断定就是冯美人所为。民间有句话是,捉贼要拿脏。臣妾在想,不如等找到确凿的证据再做判断。以免枉杀了无辜,倒坏了太皇太后贤德的名声。” 上官太后听王政君这么一说,不觉也暗自思索起来。王政君见状,立马转身对绿儿使个眼色道:“绿儿,本宫问你,冯美人所做的糕点除你之外可有其他人碰过?” “有,是陈嬷嬷。”绿儿回答得很是肯定。王政君又顺势问:“那本宫再问你,为何太皇太后请冯美人辰时过去,她却午时再到?” 王政君又故意这么问,只是想把事情弄得遗漏百出,好加重在场的人对这几点的影响,也不至给太皇太后马上下结论的可能。绿儿也深谙其意,忙低头回答:“冯美人本是打算辰时去的,只是后来有人冒充太皇太**里的人又说改到午时。” “太皇太后,如绿儿所说,此事确实疑点重重。不妨等臣妾查明真相后,臣妾再还冯美人一个公道,还太皇太后一个明白。”王政君说得沉稳。 上官太后闻言面上虽有些犹豫,却也不想就此撕破脸面,想想后沉声说:“皇后是六宫之主,此事本也需由皇后定夺。何况皇后都这么说了,哀家若是再不答应,岂非显得哀家太不通情达理了?”王政君顿时心里松了一口气。傅瑶却早已心存怒意,直言道:“太皇太后,绿儿是冯美人身边的人,她的心自是向着自己的主子。很难说她不会撒谎,不会想方设法为冯美人开脱?” 王政君索性顺着傅瑶的话,直声拦道:“傅婕妤说得很对,绿儿是冯美人身边的人,她的心自是向着自家的主子。可也正因为如此,绿儿的话就更有待考证。那么我们就更加不能就一人之言而妄下结论了。傅婕妤,你说是不是?” 傅瑶气得哑口无言,终于不再争辩。此时,一个宫娥却惊声道:“不好了,不好了,冯美人……冯美人她流了好多血。” 第一百一十五章 邪箭横光影 宫女的一声惊呼惹得众人齐齐朝冯媛那儿看去,才发现冯媛正痛苦地捂着肚子缩身躺在地上。她面色惨白,下身的衣裙已被深红的血慢慢浸红,蜿蜒地流溢到地上,那样子着实骇得吓人。绿儿护主心切,见此急急地跑过去抱住冯媛,“美人,美人,你怎么了?” 歪倒在绿儿怀里的冯媛却紧闭着双眼,虚弱得不说一句话。王政君见此慌张不已,急声喝道:“快传太医!快传太医!”闻声,冯媛才微睁开眼,扬手向她,张口缓缓道:“皇后娘娘……” 冯媛说话的声音细小虚弱,绵绵无力。而此时,远处坐着的上官太后见状却是一脸疑惑,“只不过是挨了几板子,怎会出这多血?”一旁的傅瑶见上官太后这么说,便带着讥讽的语气俯声道:“想必是冯美人身子太娇弱了。” 王政君依稀间听到她们的说话,却不加理会,只蹲下紧握住冯媛的手问:“冯美人,你刚刚在说什么?”冯媛极力撑起虚软的身子,低头又在王政君耳边道:“皇后娘娘一定要救救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王政君有些疑惑不解,正想再问些什么,冯媛就晕厥了过去。王政君见此更加担忧,轻轻摇了摇冯媛,见无任何反应,便沉声道:“来人!送冯美人回去!”一面又吩咐其他人再去催促太医快些到。 当几个太监搬来软榻正欲将冯媛抬走的时候,傅瑶却拦住了他们的去向,“慢着!”见他们不敢再动,傅瑶又傲然走到王政君面前,“皇后这是干什么,这样就想把人从太皇太后这里带走吗?冯美人可是毒害太皇太后的嫌犯!” “那依傅婕妤之见,本宫该如何做呢?”王政君心中不快,可当着上官太后的面也只能对傅瑶强颜一笑。 傅瑶见此双眸闪亮,直直地笑道:“自是将冯美人关进掖庭。” “冯美人伤成这个样子,如何能关进掖庭?”王政君严肃对她,说罢忽一挥衣袖,转身对上官太后道:“太皇太后,冯美人现下情况危急,不容乐观。若此时强行将她关进掖庭,只怕后果不堪设想。即便皇上不怪罪,也必会招致冯将军的不满。依臣妾之见,先救冯美人要紧。至于此次下毒之事,臣妾必会尽快彻查!恳请太皇太后答应!” 上官太后听王政君如此说,也略加思虑了一番。再抬眸瞥了冯媛几眼,那样子看起来果真很是严重。上官太后不忍再细看,缓声道:“冯美人涉嫌下毒之事虽严重,可好在哀家只是虚惊一场,并无大碍。皇后是六宫之主,此事就全凭皇后做主吧!” “谢太皇太后!”王政君浅施了一礼,便急急带人下去了。傅瑶看着王政君一等人离去的背影,心中愤愤不平,转身朝殿内站着的宫娥太监道:“你们也都下去吧!”待众人下去之后,傅瑶便撒娇着对上官太后说:“太皇太后,您怎么让冯美人这么容易就走了呢?若是皇上回来知道了此事,我们可就功亏一篑了。” “不然哀家能怎么办?”上官太后叹了口气,神情忧然,“皇后既已知此事,那便是纸包不住火的,皇上迟早会着手调查。何况皇后说话咄咄逼人,句句在理,哀家若是不答应,岂不是要落个恶毒的名声?如此,哀家就索性做个顺水人情,随了皇后的意,也好堵了众人的嘴!” “太皇太后所言甚是,是瑶儿疏忽了。”傅瑶低下头,愤懑之余倒有些内疚。 “你确实疏忽!”上官太后眉头轻皱,对傅瑶略加指责,低眸思索之下,又沉声道:“你说冯美人心怀不轨,恃宠而骄,处处针对于你,令你很是难过。你既想要出气,哀家念在你从小在哀家身边长大的份上,也就陪你演了这一出戏。可哀家希望你不要玩火**,倒把哀家给牵连进去了。” “瑶儿不敢!”傅瑶惶恐地低下头,颤颤之余,又温声道:“瑶儿只是看不惯冯美人平日那般欺负人,这才想着用误传时辰的事小小地教训她一下。即便这是瑶儿任性胡闹,可冯美人欲毒害太皇太后您是不争的事实啊!瑶儿从小侍奉太皇太后,在太皇太后身边长大,心中早已视太皇太后您为瑶儿的亲人。若是有人要对太皇太后您不利,瑶儿定是第一个不许。如今冯美人她差点儿误害了太皇太后,瑶儿胆战心惊,又怎能放过她?”说着,傅瑶轻轻拂袖掩面,忧然欲泣。 见傅瑶这般样子,上官太后难免有所动容,柔声道:“好啦!好啦!哀家知道你孝顺,哀家不怪罪你。” “就知道太皇太后最疼瑶儿!”傅瑶由哭变笑,顺势将头靠在上官太后的双膝上。上官太后摸着傅瑶的发丝,笑得慈祥温和。忽又沉声道:“瑶儿,哀家刚刚想了想,冯美人下毒这事也确实是蹊跷。你得空时帮哀家多留意些,也帮哀家查查!” 闻言,傅瑶心中一惊,笑得惶恐,忙道:“太皇太后放心,就是太皇太后您不说,瑶儿也会查的。” 此时,被王政君带回来的冯媛正躺在床上,她秀发散落在四周,惨白的面容印衬着乱发,愈加地骇人,惹人怜惜。待太医观察许久,小心诊好脉后,王政君就急急地问:“冯美人怎么样了?” 太医面带难色,恭声道:“回皇后娘娘的话,冯美人身上的伤倒不是很严重,只是肚内的孩子保不住了。” “孩子?”王政君闻言一愣,冯美人何时怀孕了?忽又想起冯美人刚刚在长乐宫时也说过孩子,便更觉得事情奇怪。 “是。”太医此时却回答得极其肯定,继而又补充道,“冯美人已怀孕三月有余。” 太医的话着实令王政君大吃一惊,她心里仔细端量着,越加疑惑不已。奇怪,冯美人怀孕这么久了,怎会无人知晓?难道说冯美人初进宫不懂人事,自己都不知道怀孕了?可一想又觉不对,宫内妃嫔都有档可查,若是自己无知,那也瞒不过其他人啊!难道和她以前一样,是有人故意不告知,蓄意谋害?可一想也不对,冯美人被打时曾对她说过孩子,这就说明冯美人自己肯定是知道的。可要是这样,那就更加奇怪了。冯美人为什么怀孕了不仅不说,还暗自隐瞒呢?而且最奇怪的是,当行杖刑的时候她也不告诉其他人。如果告诉了,说不定就免了这皮肉之苦。冯媛啊冯媛,你这可打的是什么主意? 王政君想得入神,太医看在眼里,观察几番,终是小心翼翼地说道:“皇后娘娘若是无其他吩咐,微臣就先下去配药了。”一句话拉回了王政君的思绪,她点了点头,挥手道:“下去吧!” 待太医走后,王政君注意到了一旁一直站着的绿儿。她面色惶恐,双眼通红,泪水还时不时地在眼中打转,可见她也是非常地伤心。王政君双袖合前,静静走上前问她道:“绿儿,冯美人怀孕之事,你可知晓?” “奴婢不知。”绿儿惶恐地摇了摇头。“连你也不知道?”王政君抬眸更加疑惑地望着绿儿。“奴婢确实不知,奴婢也暗自纳闷呢!”绿儿又一次认真地摇摇头,她泪眼朦胧的双眼里也似在闪着疑惑,看样子并不像在说谎。 王政君见此便没打算再问,低头沉思间忽又想起午时走得太急,竟把骜儿一个人留在花园,不免心生担忧,便道:“本宫先回去了,你好生照顾冯美人!有任何情况,记得务必托人来告诉本宫!”绿儿点头答“诺”,紧张恭送王政君离开。 第一百一十六章 相逢为伊伤 出了冯媛住处,王政君摒退了其他侍从,独留雅竹一同随行。绕过回廊,抬步走下台阶,就已闻得刘骜欢快的笑声隔着满园花枝缓缓传来。知道孩子没事,王政君心中顿时安定,朝前继续走去,竟发现萧育也在刘骜身旁。王政君忍不住浑身一震,一袭雪白长衣,一支玉箫随系身侧,风姿隽爽,剑眉入鬓,萧育终还是一如既往的潇洒不羁。看来,萧育已从淑儿的伤痛之中走了出来。这样真好,王政君嘴角淡开柔和的微笑。萧育此时并不知王政君正在一旁看着他,他身影侧对着王政君,目光清朗地朝刘骜说道:“殿下,注意右手,出时要准,用力要猛!” “知道了!”稚气的刘骜一脸镇定,浅笑之下很快摆正了姿势,“萧大人,我现在这样对吗?” “对!殿下很聪明!照这样子再练个数十遍,就没什么问题了。”萧育清澈的眼里露出忠诚的微笑,那样平静如水。他从身侧拿出玉箫,翻转之余忽觉有人在看他。他轻轻转身,见是王政君,心中一乱,忙低头见礼,“皇……” 王政君面上带笑,很快嘘声拦下,“这里没外人,萧大人不必拘礼。要是惊动了骜儿,他这会儿肯定不会好好练习了。” 萧育一听也觉如此,便随王政君一同坐于不远处的石桌旁。雅竹替他们斟上茶,静静退于一边。王政君从刘骜那里收回目光,笑着问萧育:“定是骜儿缠着你,让你教他练武的吧?”萧育闻言笑得明朗,“男儿家的,学点儿武功总是好的。即便不出兵打仗,也可强身健体。” “你说得倒是,就怕骜儿不是这么想的。他向来好奇,只怕这又是一时的新鲜。等一会儿新鲜劲儿过了,他也就不肯学了。”王政君说罢,又不觉抬眼看了下正在练武的刘骜。这时看着,他倒是有模有样,学得挺是认真。 萧育眼里带笑,也从刘骜那里收回目光,“殿下还小,即便如此,也是常性。”王政君一听,莞尔一笑。萧育随手端起茶小酌一口,又清声问:“皇后娘娘,为何殿下会独自一人在这里呢?微臣路过时,他告诉微臣他很不开心。” “骜儿这是在你面前告本宫的状么?”王政君笑着诘问,随意地开起了玩笑,惹得萧育也笑而不语。见此,王政君忽又叹了口气说,“说来也是本宫疏忽了。本是答应陪骜儿出来玩的,哪知冯美人却在这个时候出事了。本宫一急,走得匆忙,倒把骜儿给忘了。本宫真不是一个好母亲。” “皇后娘娘不必太过自责,您日常事务繁忙,也是分身乏术,”萧育温声安慰,忽又面带忧色地说:“其实冯美人之事,微臣也是略有耳闻的。不知冯美人现在怎么样了?” 听萧育这么问,王政君索性将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了他。言罢,王政君轻皱眉头,“现在太皇太后那里,本宫也只是暂时搪塞了过去。说实话,本宫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一定可以替冯美人洗刷冤屈。” “吉人自有天相,皇后娘娘也不必太忧心了。”萧育镇静地看着王政君,想试图以此来缓解她的烦忧。思虑一番后,萧声又沉声道:“微臣觉得,陈嬷嬷倒不失为一个重要的线索。微臣若是没记错的话,她应该是先帝在世时杜美人身边的掌事宫女,后杜美人因罪被关押冷宫,她也一同受罚了。如今杜美人早已不在人世,按理说,陈嬷嬷她即便不是随杜美人而去,也该是被关到掖庭继续受罚的。这会儿她又怎么会出现在冯美人宫里呢?想想,倒真是令人费解。” “听你如此说,陈嬷嬷也确实可疑。只是,冯美人现下还昏睡着,本宫纵有再多疑问也暂时不好过问。不过本宫已经让灵涓过去查了,但愿到时能查到一些线索。”王政君右手紧握茶杯久久不曾拿起,清茶香醇间倒影出了她温婉多愁的脸,却也映在了萧育心里。萧育心有些紧,低眉道:“只要冯美人无事,皇后娘娘就有机会得知真相。微臣反倒担心的是皇后娘娘您。若此事真是傅婕妤所为,那可就棘手了。无论皇后娘娘最后查不查得出真相,就都已得罪了傅婕妤。” “你错了。本宫即便不插手此事,傅婕妤也是恨本宫的。本宫与她的过节,早在本宫嫁于皇上的那一天就已结成,如今又岂是一朝一夕可解?”王政君强撑起的微笑透露着些心酸,她沉眉,想想又道:“其实本宫现在并不害怕傅婕妤有何动作。本宫倒是担心冯美人醒来后知道了真相太过伤心。如若皇上知道了,也该是心痛的吧。他最宠爱的妃子第一个孩子就这么没了。”说到这里,王政君的眼里竟透露着伤心,竟不是嫉妒。 萧育看在眼里,心有些疼,他语意温暖低沉:“皇后娘娘,您总是为他人着想,可曾想过自身的安危?” “想过,可本宫也不过是尽了一个皇后该有的本分和责任,至于其他事,本宫都交给皇上去想。”王政君说得平缓淡然,心里却默默有一些苦涩。 “皇后娘娘倒是心宽,可知有些人为你担了多少心,又操了多少心?”萧育面庞轮廓越发的清晰,声音似乎粗厚了许多。 “本宫都知道,可本宫也只能这么做。”王政君避过萧育的眼神,又看向了刘骜,幽幽地道:“其实,你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是赞成本宫这么做的,不是吗?” “知我若你。”萧育寥寥几字出口,相对,相顾,却不再多言。他望着远方的青树白云,万千话语最后只化作一句,“请皇后娘娘万事多加小心。” 王政君心知肚明,也不再多言。“萧大人快过来,你看我招练得可好了!”刘骜稚嫩的声音里夹着欣喜,打破了这片刻的沉寂。萧育才要说话,刘骜就已经瞥见了王政君。 “母后?”刘骜脸上一阵欣喜,但很快沉下脸去,一个人嘟着嘴站在原地。 “骜儿过来,让母后看看。”王政君笑着招手让刘骜过来,温婉的声音透露着丝丝的慈爱。刘骜问言乖乖地走近,却气呼呼道:“母后骗人!说要陪儿臣出来玩的,结果儿臣一转身母后就不见了。” “骜儿,其实母后没有不见,母后只是……”王政君带着柔和的笑容走近,伸手用衣袖替刘骜擦去额头上的汗水。哪知刘骜却一扭身,撒气地躲开,“哼!儿臣不要听!儿臣不理母后了!” “骜儿!”王政君跟在身后喊,有些无奈。“皇后娘娘,奴婢先跟过去看看!”雅竹见状,随之追上前去。王政君心一沉,有些难过,“骜儿肯定是生本宫气了。没想到本宫身为一国之后,照顾得了他人,却唯独对自己的孩子照顾不周。” 萧育温声道:“皇后娘娘不要太担心了,毕竟殿下现在还小,小孩子撒娇斗气也很正常。稍后皇后娘娘再哄哄就没事了。” “但愿如此。”王政君眉目稍稍松和,心里却很是愧疚与不安。收回目光的她又问:“绍儿现在怎样了?” 绍儿是陶淑儿与萧育的儿子,如今也有半岁了。听说这名字还是陶淑儿给起的,绍,取之“继续”之意,是希望他们所生的孩子能继承萧育的品性与才华,又能作为陶淑儿的生命好好活下去。萧育闻言,回答得清淡,“绍儿这孩子乖巧,不哭不闹的。” “倒是比骜儿让人省心。”王政君听后,面上也带着宽心的微笑。此时,灵涓匆匆过来了,“皇后娘娘,皇上回来了,这会儿正宣您过去呢!” 第一百一十七章 盘丝覆烟霭 前往宣室殿的路上,王政君忐忑不安。皇上如此心急地召见她,想必是已听闻了冯媛的事。然而,行色匆匆的她却不敢再往下多想,只得硬着头皮迈步继续前行。几丝凉风吹得路边花枝颤颤,亦是扰乱了她纤细柔软的青丝。她稳住心神,小心整理了下仪容后,才抬步踏入内殿。 内殿此刻静谧如夜,忽闪的几缕柔光下,刘奭身姿冷傲挺拔。他双手背于身后,木然直立在窗前。额头紧锁的眉,俨然清冷的双眼,无一不让人心生肃穆。王政君看在眼里,亦是满心惶恐,衣裾飞扬的她轻轻迈前一步,俯身道:“臣妾参见皇上!” “起来吧。”刘奭闻声转过身来,又静静凝神看着她,那目光慢慢凉去,悲戚地说:“朕不过才出宫一日,怎就闹出这多事来?”王政君满心自责,只低头沉声道:“都怪臣妾,是臣妾的疏忽,还请皇上治罪!” “左一个治罪,右一个治罪,朕到底是该治谁的罪?”刘奭有些无奈地看着王政君,那冷冷的目光不仅让王政君不寒而栗,更让她有些许心痛。她知道刘奭此刻是在为冯媛难过。王政君不敢抬头,浅浅低眸间只寥寥吐出几个字,“臣妾惶恐!” 刘奭见此也是不忍,他收回清冷的目光,前后思量,转而缓缓地问:“冯美人现在怎么样了?醒了吗?”“冯美人还在昏迷当中。”王政君轻轻摇了摇头,又小心斟酌道:“不过御医说,已无危险。”王政君回答得谦和,不敢再多提一字。 “如此就好,朕也可放心。”刘奭沉着冷峻的脸稍有缓和,却忽又话锋一转,转而严肃地说:“冯美人毒害太皇太后之事,朕想知道皇后是怎么看的?”王政君心内一紧,低眸道:“臣妾觉得此事颇有蹊跷,其中必有误会。冯美人个性爽直,为人善良,入宫以来可谓是安守本分,从无过错。且不说冯美人不可能存有毒害太皇太后之心,就是即便她真有此心,也定不敢堂而皇之地在太皇太后召见她之时行事。如此,不是更惹人口舌,引人非议吗?何况太皇太后召见冯美人的时辰也存在异议,这般疑惑重重,又怎能以一人之言而妄下定论呢?所以臣妾想,此事还仍需调查,才方可定夺。” “皇后与朕所想无异。”刘奭说得温和,“那此事就交给皇后处理了,还望皇后多费些心才是。” “臣妾领旨。”王政君垂首俯身,恭敬的脸上犹带着一丝明快。皇上终归还是相信冯美人的。这样救冯美人的胜算也大些。正思索间,刘奭又拧紧眉头,悲伤地望向她道:“朕还听说,冯美人因受杖刑小产了。”王政君因对冯媛隐瞒怀孕之事尚存疑惑,原是不打算将此事告诉刘奭的,如今见刘奭已然知晓,想来也是不可能假装不知的,只好温声道:“这个臣妾也听说了。臣妾觉着,冯美人还是太年轻了,才会不知晓自己怀有身孕之事。如今变成这样,也真是可惜了。” “是不知晓么?”刘奭冷哼一声,俊朗的脸突然一下冷了下来,“朕倒是听说冯美人处心积虑地瞒过了所有人。她就这么不想要朕的孩子么?”刘奭说着,双眉紧蹙,那凌厉的眼光里甚至还有一丝愤怒和感伤。 王政君闻言五味杂陈,压低声音道:“此事臣妾也觉着奇怪。不过,臣妾相信冯美人是想要这个孩子的。如今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也定是她所不愿的,想来此中必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还望皇上不要因此责怪冯美人才是。” “皇后就那么相信冯美人吗?”刘奭直直地看着王政君。王政君见此温婉地低头,慎重地说道:“臣妾相信,也知道皇上是相信的。”刘奭闻言阴沉着的脸有所平和,他静静地看着王政君,深邃的眼里有一丝不可置信的诧异,更多了一些无法言喻的东西。少顷,刘奭恍然收回目光,不再多问,只朗声道:“朕最近太忙,皇后若是得空就替朕多去看看冯美人吧!” “臣妾知道了。”王政君回答得温和,尽显一个皇后该有的端庄与大度,然而她的心里却有种莫名的失落,说是难受却也不是难受。 不久后,冯媛清醒了,却是不大爱说话,忧郁的双眼里似乎藏匿了太多心事,让人有些心疼。王政君去看过她两次,也从不刻意多问,只嘱咐她好生休息。而沿着陈嬷嬷这条线索调查下去的结果也颇令王政君满意,这一切果然是有人故意陷害给冯媛的。然而关于这幕后主使,陈嬷嬷却是咬紧牙关,无论如何都不肯吐露一个字。王政君无奈,只得将陈嬷嬷暂且关进掖庭囚牢。 虽是如此,王政君心里也猜出了个大概。次日各妃嫔来椒房殿晨省,王政君在完毕之后特意命人留下了傅瑶。傅瑶摆弄了下手腕上的玉镯,冷冷一笑,“皇后娘娘独留嫔妾于此,可是要对嫔妾讲什么悄悄话么?” 王政君莞尔浅笑,温声道:“傅婕妤果然聪明,那傅婕妤倒是猜猜本宫要说的是什么?” “皇后娘娘若是有话要对嫔妾说,那请直说便是,如此拐弯抹角做什么?”傅瑶不屑地看向王政君,一脸倨傲。 “既然傅婕妤如此爽快,那好,本宫就直说了。”王政君双眸明厉,也不再和颜悦色,沉声道:“太皇太后那日召见冯美人之时,是傅婕妤你让人误传的时辰吧?” 傅瑶一听,面上竟十分平静,仿佛早已知晓一般。她抬起双眸,毫无怕意,柔亮如水的眼睛直视着王政君,嘴角亦是勾出一丝摇曳生花的冷傲笑容,“是嫔妾做的又如何?难道皇后娘娘要为了这点儿小事就治嫔妾的罪么?” “小事?”王政君冷盯着傅瑶,有些气极,“都快闹出人命来了,傅婕妤竟还认为这是小事么?” “皇后娘娘可不要冤枉了嫔妾,嫔妾胆小,可未曾闹出过人命。至于冯美人小产,那是她自己心术不正,刻意隐瞒才导致的,可怨不上任何人。若真要怪,也只能怪她自己咎由自取,毒害太皇太后不成,反倒让自己失了孩子。这可不是报应么?”傅瑶说得犀利,如花的笑容竟让人不觉生凉。她突然收起笑容,装得一脸正经地说:“哦,对了,关于误传时辰这件事,也是太皇太后应允的。皇后娘娘是要将太皇太后一并问罪么?也对,即便真是如此,治罪也是要拿出证据的,不知皇后娘娘找到证据了吗?” “傅婕妤,你!”王政君虽面生怒色,却不能因此失了礼仪,只能强烈压制住内心的愤懑,沉声道:“本宫会找出证据让你心服口服的!” “那就等皇后娘娘找到证据后,再来治嫔妾的罪吧!”傅瑶更是笑得猖狂,竟无视王政君的错愕,直接转身扬袖离去。亮白光晕下,那妩媚高挑的背影竟有些妖冶。雅竹顿时心生不快,“皇后娘娘,傅婕妤这也太目中无人了吧!您可得管管才是!” “随她去吧!”王政君回过神,眸光清冽的她面色坦然柔和,“匹夫逞一时之勇,莽夫抒一时之气。本宫今日就是与傅婕妤赌一个‘忍’字。” 话才说完,灵涓就慌张地进来,急声道:“皇后娘娘,不好了,出事了!”王政君心内一紧,抬眸看她,“慢点儿说,到底出什么事了?” 灵涓缓了口气,沉声道:“陈嬷嬷被人杀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层浪几时休 “什么?”王政君闻言身形一震,双眸沉沉,一颗心几乎要跳到嗓子眼了。这事情来得太突然而又太意外,让人猝不及防。她使自己冷静下来,却是急急地问灵涓,“是什么时候发现陈嬷嬷被杀的?她又是怎么被杀的,可有人证物证?” “是今早狱卒放饭时发现的,听说是飞箭一发穿喉,当场毙命。除此凶器,未见人证,也未见其他物证。”灵涓回答得恭敬认真,不假思索。王政君听罢,蛾眉双蹙,“凶手如此娴熟稳练,来去无影,竟不被任何人发现,可见此人对宫内地形十分熟悉。看来,十有**是受宫中之人指使。” “肯定是傅婕妤。”雅竹心思简单,脱口而出,倒是一副很确定的样子。“先不要乱猜。”王政君很快打断了她。纷繁的思绪也随之带着一丝惊慌。陈嬷嬷是她命人关押的,按理说,是不会有人敢如此大胆在宫中杀人的。莫非真是傅瑶要杀人灭口?可傅瑶深得太皇太后和皇上的宠爱,一向嚣张跋扈的她既已承认误传时辰之事是她所为,又岂会再为此事而大费周章呢?难道此间还有其它什么缘由?想来想去,王政君也终是百思不得其解。沉眸间,她静声道:“灵涓,陈嬷嬷的事你再去仔细打听打听,顺便去掖庭囚牢看看可否再寻得一些蛛丝马迹。” “诺!”灵涓得令退了出去。雅竹却是一脸疑惑,“皇后娘娘,此事怎么看都像是傅婕妤所为。既然傅婕妤已经亲口承认是她故意陷害的冯美人,那皇后娘娘何不趁此机会禀明皇太后和皇上呢?兴许这样就能逼得傅婕妤承认陈嬷嬷也是她派人杀的。” “你说的,本宫也不是没想过。”王政君沉浸在思索之中,继而话锋一转,“只是,事情远没有表面上这么简单。傅婕妤虽然承认是她让人假传的时辰,但下毒之事,我们毕竟一直未找到确凿证据是她所为。而此时唯一与下毒之事有关的陈嬷嬷也被人杀害。我们暂时理屈词穷,难以服众,又何以让皇上相信?而单就假传时辰一事而言,即便是傅婕妤承认了,在皇上眼里也只能算是傅婕妤她任性吃醋时使的小性子。以皇上对她的宠爱,不过是责怪她几句罢了。我们若借此再多言其他,只怕非但于事无补,反倒会使事情变得更糟。” “真可气!我们竟拿傅婕妤半点办法都没有!”雅竹双眸沮丧,有些泄气。王政君抬眼微微笑道:“可气是可气,但我们并不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雅竹闻言,眼睛忽然一闪,有些疑惑地问道:“皇后娘娘是想到妙计了吗?” “你过来。”王政君招手,朝雅竹笑得温婉。雅竹乖乖附耳靠近,听王政君静声细说,她眼眸越发清亮,笑吟吟道:“奴婢知道了。皇后娘娘请放心,奴婢一定尽力办好。” 翌日,天色渐渐暗淡,月亮初上,清辉萦绕下的未央宫缓缓点起宫灯。昭阳殿内,倚在桌案前的傅瑶坐立不安,一双明眸笼着深深的忧烦。她胡乱地翻看着手中的竹简,显然心思不在于此。未几,她放下竹简,有些急躁地朝外喊道:“璇儿!璇儿!” “奴婢在。”璇儿神色惶恐,急急俯身进来。傅瑶抬眸看她,正声道:“派去打听的人还没有消息吗?”璇儿有些发颤,小心答道:“回娘娘的话,还没有,但奴婢估计应该快了。” “快了,快了,现在天都黑了。你们是想让本宫急死吗?”傅瑶声色俱厉,有些不耐。璇儿害怕地低下头,不敢再多说话,只小心翼翼道:“奴婢不敢。” 怒容满面的傅瑶见此轻叹一口气,有些气急败坏,她甩袖坐下,复又站起,“命人备辇!我们现在去面见太皇太后!” “诺!”璇儿正要俯身退出,一只白色的信鸽就从窗户飞了进来。璇儿喜上眉梢,忙走上前取下信条,“娘娘,消息来了。”傅瑶笑逐颜开,急急摊开信条,信条上却写着:误落敌手,速行补救。 “可恶!人竟然真在皇后手里!本宫可真是小瞧了她!”傅瑶怒不可遏,一把将信条捏紧狠狠攥在手里。璇儿见此心里难免有些发颤,她俯身上前小心问道:“娘娘,现下我们还需去找太皇太后吗?” “去!当然去!本宫难道还会因此怕了皇后不成!”傅瑶咬牙切齿,妩媚明亮的双眼竟带着些萧杀的寒气,她轻蔑一笑,又冷哼道:“不过是抓住了一个小小的刺客,皇后就异想天开地想要扳倒本宫。好笑!可真是好笑!既然如此,那本宫就让皇后好好看看,本宫是如何扭转乾坤的!” 很快,车辇便已在殿前备好。夜空,月明星稀,徐徐吹过来的风竟还有些微凉。 傅瑶疾步走下台阶,璇儿替她掀起车帘,她正要抬步坐进去,一个宫娥就急急跑了过来,朝她喊道:“娘娘请留步!”傅瑶闻声未进车辇,扭头一看那宫娥,面色却立刻变了。因为这个宫娥不是别人,正是她派出去的杀手--锦瑟。她见此心里不免有些诧异,但很快在脑海里理清了头绪。此刻的锦瑟很有可能是王政君故意放回来的鱼饵,若是她此刻放松警惕,说不定就正好着了王政君的道。于是傅瑶咧嘴轻笑,很镇静地佯装道:“你是哪宫的丫头,找本宫所为何事?” 聪明的锦瑟善于察言观色,自然也明白了傅瑶此刻的心思。她知傅瑶心存怀疑,便浅笑着拿出手里的鸟笼,冷静地说道:“娘娘忘记了吗?娘娘前些时日让奴婢给您寻一只相思鸟来。奴婢已经寻得,今日正是特意送上。还请娘娘瞧瞧看,喜不喜欢?”说罢,锦瑟故意微微撩开鸟笼罩子的一角。傅瑶随着锦瑟的动作望去,发现鸟笼里面躺着的竟是一只死去的信鸽。雪白色的信鸽半睁着眼,血迹斑斑,看着有些骇人。傅瑶见此虽是一惊,但却不显于色,反倒眉色温和地一笑:“哦,本宫想起来了,好像真有这么一回事。”笑罢,傅瑶使着眼色,很小声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皇后怎么又放你回来了?” 见此,锦瑟知道傅瑶对她疑虑已消,便也小声回道:“娘娘,此处人多眼杂,还请娘娘进去说话。”傅瑶听罢,心里已猜得此事变得十分复杂,便继续佯装道:“这只相思鸟羽衣华丽,看着也活泼机灵。本宫挺喜欢的。快,把它拿进来。” “诺!”锦瑟迅速将罩子拉上,随傅瑶走进殿内。璇儿见此,也很聪明地知晓了傅瑶的意思,转身便吩咐了一旁的太监和随侍撤下。 进殿后的傅瑶刚听锦瑟讲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就有些忿然作色,她抬眸厉声说道:“真没想到,皇后竟然以你做饵,虚张声势。这么看来,本宫的信鸽是被皇后中途截杀的,连本宫今晚收到的消息也都是皇后精心设计的。”说到这里傅瑶一脸凝重,心口也有些沉闷。 “属下也是如此猜想,这才连夜涉险进宫告知娘娘。”锦瑟低头说得恭敬,温和的言语里自带着一丝习武人的英气。 傅瑶听罢,也算是彻底知晓了情况。想到如今识破了王政君的计谋,便稍稍松了一口气,浅笑道:“你身在宫外,还能心系本宫,的确是其心可嘉。本宫也真是越来越欣赏你了。这话又说回来,也好在锦瑟你回来得及时。否则,本宫以为消息属实,稀里糊涂地见了太皇太后,可真就是自掘坟墓,为时晚矣。”说罢,傅瑶挑眉向璇儿使了个眼色。璇儿领会其意,缓步进内殿拿出了一袋钱币。傅瑶看着这一袋钱币说道:“你今日做得不错,这是本宫赏给你的。他日若再助得本宫完成大事,本宫还有重赏。” “谢娘娘赏赐!属下一定誓死效忠娘娘!”锦瑟缓步上前,小心接过璇儿递过来的钱袋。又道:“娘娘,属下还有一件事要禀告。属下想,兴许此事对娘娘来说是个好消息。” “何事?”傅瑶听罢双眸清亮,竟充满了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