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区修整师》 小院怪人 严初心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屏幕上的数字,露出了绝望的神色,虽已是预料之中,但还是难以接受。 谁让自己是个猪脑袋呢,AB卷的答案都会涂错,即便专业分再高,这英语的分连C区都没到啊。老严当年抱着文艺青年的心态给她取了“初心”这名字,哪知一语成谶,自小考试便是“粗心”王,蛮好的脑瓜,但成绩一直不稳定。 “喂!”老妈的大嗓门快把她耳朵震聋了。“成绩出来了没?怎么样?” “估计没戏。英语成绩太差了。” “现在就两条路。要么回来让你爸给你找份工作,要么明年继续考。” “我再想想吧。” 其实她早有主意了,考是一定要考的,但这一年也不能再向家里伸手要钱了,先找份零工挣点生活费。 初心浏览赶集网上的招聘信息:礼仪小姐吧自己既没身材也没脸,摄影、设计、会计吧自己根本没有那个技术,服务员什么的又太浪费时间了。她无意间瞥到“旅游”这一栏,觉得挺有意思,就点了进去,里面一般都是招聘导游或文档录入之类的工作。 忽然,一条奇特的招聘启事映入她的眼帘。 职位名称:景区修整师(兼职) 薪资:按单收费,4000——8000元一单。 招聘要求:本岗位需要长期出差,经常加班,并存在一定人身安全风险,胆大、熬夜能力强者优先。应聘者需具有特殊体质,细节面议。 联络处:上海市卢湾区嘉善路1XX弄XX号。 初心百度了一下,根本没有“景区修整师”这个职业,招聘要求也怪异,不过薪酬看上去比较诱人,很符合她赚得一笔是一笔的需求。 室友王薇薇推门进来,她穿着双色拼接连衣裙,头发打理得很服帖,还带着些淡妆。 “面试怎么样?” 她摇了摇头,情况并不理想。 毕业季好消息真是不多。薇薇一心想留在上海,但公职单位对外地人限制多多,再加上要和名牌大学毕业生竞争,更是难上加难。 “你呢?成绩查了没?” “哎......意料之中,没过线。”初心口气已恢复平静。 “那你什么打算?找工作?” “要找工作的话我估计就得回老家了,我打算脱产再考一年,拼一拼。” 薇薇一向不赞成初心把时间浪费在考研上,觉得几年后同样要面临求职的困境,太低效。 “对了,你帮我看看这份兼职,靠谱不?”初心点开那则启事,但页面上跳出了一行字:“对不起,你搜索的页面不存在或已被网站删除。” “看什么呢?” “咦?刚还在呢。额.......反正是一份听上去比较奇怪但收入挺理想的临时工。” “天下掉馅饼的好事你少想!这种性质暧昧,薪资优异的工作也不适合你。”说完还笑眯眯地上下打量了她。 初心知道她想歪了,作势要打。不过那工作确实有些古怪,便暂时不作他想。 临近毕业的节骨眼上,找到工作考研成功的大多出去逍遥了,找不到工作的则像无头苍蝇般在外乱撞。 初心起早惯了,这天六点多就醒了,薇薇竟已出门了。 她在梅苑食堂啃着豆腐包,想不好这漫长的一天要干嘛。 她的论文早已改好,眼下工作是不找了,重新开始准备考研又还没心情。想着再过一个多月,就该退宿了,是时候着手租房子了。 下了公交,她开始在法租界一带闲逛。这一带的房子她肯定是租不起的,但她就喜欢看,边看边臆想生活在其中的情形。 阳光透过梧桐叶投下斑驳的光影,路边的小洋房像极了儿时堆的积木房子,配色纯粹,斜坡大屋顶,整齐的钢窗,看着心情一下就平静了。 走了个把小时,初心有些渴,想去便利店买瓶饮料。 无意瞥见边上小区的门牌号,觉着有些眼熟,凭着她对数字的敏感,一路摸了进去。 她停在一幢红砖房前,眼前一扇黑漆大门,门框围以青灰色石条,左侧挂着一个朱红色信箱。 她抬手想扣门上的铜环,发现门竟是虚掩的。 鬼使神差地,她推门而入,心突突地跳。门内是一个迷你的小院,院内立着一座仿古兵马俑,神色冷峻。 再往内走,客厅连着厨房,内外通透,厅内陈设简洁大方,白色沙发配米黄色背景墙。 顺楼梯往上望,能看到一张榻榻米,头尾是木质书柜,另一边应该是浴室。 奇怪的是,她明明感觉屋内有人,但目光所及却半个人影都没有。厨房没有烟火味,餐桌上只装饰性的花,连杯具都没有。 长久逗留在陌生人家似乎不妥,她转身往回走,刚走到小院,她感觉有只手搭上了她的肩头。 她有点发悚,一时半会不敢转过去。 后面那“人”开口了,声音很有磁性,但略有沙哑,带着些鼻音。 “你是谁?” 她转过头,两人的距离太近了,她能感觉自己的心跳声,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才看清楚那人的长相。 身材高大,皮肤细白,浓眉大眼,眼神清澈,但有些胖,把五官的英气都掩盖了。他穿着一套米白色休闲西服,内搭同色系的衬衫,脚蹬一双擦得黑亮的皮鞋,三十出头的样子,不知为何穿衣品味这么老套。 初心也不胡思乱想了,他浑身散发出慈祥和善的气息,不像是什么古怪东西。 “你究竟是谁?”见她长久不回答,他又问了一遍。 “我……我…….看到你的招聘启事了,见门没关,就直接进来了,不好意思啊。” “哎……那启事我登上去没多久就给我删了,我登了删登了删的。”他看了几眼初心,又问:“你有兴趣?” 初心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说:“我不清楚这工作到底是干什么的,所以不知道自己干不得了不。” “既然找到这里了,说明还是有缘的。进屋去吧,你回答我几个问题,就知道你是不是那个人了。” 你好,陈生 初心坐在沙发边缘,脚尖绷紧在地板上画着圈,两只手紧挨着腿,注视前方。对面墙壁挂着的竟不是电视,而是四幅黑白照片,有集市众生相,有海有山,看人物打扮应该是几十年前拍的了。 那人递给初心一杯红色的液体,她有些迟疑地接过。 “樱桃汁,家里没有饮料。” 她发现他带着些微的广东口音。 “我叫陈天佑,你可以叫我陈生。” “严初心。” “严小姐,你信这世界上有科学之外的现象么?” 初心被这直白的开场噎住了,猛烈地咳嗽了几声,但还是点了点头。 “那你见过么?” 初心回忆起儿时的种种,她大概就是老人口中那种八字特别轻的人,经常能碰见奇怪的东西,身体也一直有些弱。” “我记得五岁那年我去乡下玩,仿佛听见有人喊我,就寻进了小溪,却差点被里面一个深潭淹死。有个叔叔救了我,自那以后我点特别低,诡异的事常有发生。” 陈天佑泯了一口果汁,皱了皱眉,又问:“小时候的事你还能记得这么清楚?” “当然能。因为当时我挣扎了很久,快放弃的时候那叔叔救了我,而且他打扮很怪异,像是古装剧里的人。” 陈天佑松了松自己的领口,猛地放下自己的杯子,把初心吓了一大跳。 “好。我们的工作大概下周就要开始,你留个电话,出发时间地点我这两天通知你。这单大概只能给你6000,交通住宿包,吃饭我们AA。” 这决定下得太快,初心还没反应过来,心里还积着许多问题。 “我们的工作可能会比较累,必要时需要熬夜,你也知道,景点多少都有些历史,晚上那里总不如白天太平,希望你有心理准备。” 准备什么呀,她都还没答应呢,他是不是太有自信了。她发现了,这人说话可不像外表那样人畜无害。 她刚想开口,他又问:“你的号码?” 她竟很顺从地报给了他。 他记下,便起身送客:“这几天你好好休息,开工需要万分的精神。” 她莫名其妙、不费吹灰之力得了第一份工,觉得一切都是那么不合情理。 “就是这个小朋友?”陈天佑的身后竟站了个男人,二十多岁,寸头,好看得像个小姑娘。 “我还不是很确定,接触一段时间就知道了。” “可惜了。竟不是之前来的那个女孩,她比这个严初心可人多了。” “你又动什么心思,这又不是给你选妃。” “我无所谓,只要我勾勾手,什么样的小姑娘没有。弟弟,我可是在替你考虑。”那漂亮男子吐吐舌头,闪走了。 陈天佑脑中浮现初心的样子,不算漂亮,但眼睛非常黑亮,头发异常茂密,身材略瘦,脸色有些苍白。她总体还是学生气,自然不是弘时喜欢的类型,他一向喜欢妖冶勾人的那种女人。 陈天佑回进客厅,收拾了茶几,洗净了杯子,擦干放回橱柜。 他和衣躺在榻榻米上,用ipad看起港剧,丁蟹把几只小蟹一个个扔下楼,镜头切换在他诡异的表情上,陈天佑不禁打了个颤。 初心出了那院子,还记着租房子的事,陆续看了一下午,才搭上回学校的地铁。 快到南站的时候她看见一对母子上来,男孩才1岁多,整个人挂在妈妈身上。初心忙起身让座,那母子不坐,边上一个年轻男子一屁股坐下。 现在并不是高峰期,车厢里人不多,她正想跟那人理论,又到站下车了,那母子坐了下来。 涌上来一批人,有人竟要往那对母子身上坐,惊人的一幕发生了,他们竟已变成了透明的! 初心明白了,只有她能看见他们,她垂下了头,有些沮丧。 到站下车了,她走到服务台那,回过头,那对母子果然跟在她后面。她莫名有些生气,冲他们喊道:“别跟着我!我帮不了你们的,我又不是救世主。你们走啊!” 他们走了。看着那妈妈略佝偻的背影,她于心不忍,但又无可奈何,她不知道他们为何恋恋不舍,更不知道他们该何去何从。 初心想起那神秘人,难道他也能看到他们?第一次,她感觉自己并不孤单,要到很久以后,她才明白,陈天佑和她,并不一样。 回宿舍楼的时候,她碰见了方夏文,他兴冲冲地叫住了她。 “初心,你去哪瞎晃悠了?我去图书馆找你没找到,电话也不接。” 她恍惚了下,说:“哦,可能地铁里信号不好。” “告诉你个事儿。我今天拿到出版社的offer了,决定留上海了。我们以后可以…… 初心打断他的话:“我们以后可以并肩作战,你鼓励我继续考研,我祝福你熬过狗一样的海漂生活。” 他又想张口,她露出疲倦的表情,朝他挥挥手,便上楼去了。 方夏文有些沮丧,初心外表看上去那么温顺,但骨子里脾气硬得很,他真是不知道怎么才能打动她的心。他在宿舍楼前呆站了会儿,被经过的哥们搂住脖子,驾着走了。 初心爬到了五楼,下面四层都没人住,同层的又有很多本地人,周末都回家了,整幢楼人气很弱。 她把钥匙插进门里,扭头瞅了一眼幽深昏暗的走廊,念叨道:“我今天累了,你们别烦我了,我想好好休息。” 有时候她觉得,他们并不比人可怕,他们能感觉到她的心情,在她烦累的时候也知情识趣,像方夏文就不明白。 其实她并非对他完全不感兴趣,但觉得他还是有些幼稚,很少能体察她的想法,一味顺着自己的心意,自认为对她很好。 正想着,手机响起那首《微甜的回忆》,她看了看屏幕,是陈天佑。 “陈生?你好。” “严小姐,不打扰你休息吧?” “没有。你讲。” “抱歉。我们的工作恐怕要提前了,不过好在不出市。明天吃了晚饭,豫园见。” “额……那我需要做什么准备,带什么东西来么?” “不需要。你身上的东西越少越好。今天好好休息,明晚可能要在那过夜了。” 豫园美食节 “我在你四点钟方向。”电话里的声音似乎是刻意压低了。 严初心转过身,发现根本不用找,一眼就在人群里看到了陈天佑。他穿着一件长版的驼色风衣,但款式非常老旧,带背帘,最要命的是,他还戴着一顶猎鹿帽。 初心走向陈天佑的时候,他还故意在拉低帽檐,小心翼翼地东张西望,路人都向他投以诧异的目光。 “难道这还不够低调?”初心听到他在自言自语。 初心忍不住笑了,说:“你穿成这样干嘛?请问这哪里低调了?” “不合适么?电视剧里办案的侦探不是都这么打扮的么?” “电视剧?你看的是哪个年代的剧啊?” “《卫斯理》啊,里面的小郭不就这打扮么?”他一脸无辜。 初心更乐了:“好吧。你要cosplay的话你好歹参考点时髦的侦探剧啊,像卷福什么的,我觉得黑风衣更帅气。” 陈天佑听不懂她嘴里冒出的新名词,也不再理会路人的目光。 初心又瞅了瞅他的扮相,问:“我们的工作性质到底是什么?” “表面上看起来,我们和风水师是差不多的。但风水师做的是事前预防的工作,我们从事的是事后补救。” 初心挑了挑眉毛,露出疑问的表情。 “简单来说,风水师做的是环境学的工作,比如说动土的方位,开发的禁忌,修建方式的选择。修整师做的是类似刑侦学的工作,我们负责查一些警察下不了定论的案子。” “那……那就是说,我们负责捉鬼?”初心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们哪有这个资格,我们又不是阎王。每个游荡在人间的魂魄都是有因果的,说明这地方总有他们放不下的人和事。其实阴界也有自己的规矩的,不到万不得已不会随便在人前现行的。我们的工作是帮忙找出事由,进行开导,劝他们趁早离开。” “那今天我们要处理的是个什么事儿?” “最近半个月,这里都在举办豫园的中华民俗美食节。” 初心环顾四周,石库门的屋檐,老房子的灶头,仿佛置身于老上海的弄堂。周边摊位上出售的都是江浙沪及周边古镇的美食点心,颜色鲜亮,原汁原味。远处空地上正在现场制作名点木锤酥,围观的拍照的人不少,击打中伴有节奏的“嗒嗒”声和壮汉的吆喝声,她都能闻到那甜而不腻的气息。 陈天佑带她绕到比较靠里的一个摊位,与周边的热闹迥然不同,门庭冷落,零星有几个人过去光顾。 看铺的是一个精瘦的中年男子,见他们走近,以为是主顾,热情地招呼。 “钟哥?我们是你侄子叫来帮忙看看道的。” 那人像见了亲人似的,更加热情了,一把拉住他们,往里让座。 三人挤在一张小桌前,钟老板大致讲了事情的缘由。 他们店是第三年参展的,因为做的是老名点蟹壳黄,生意一直不错。但不知为何,今年一开始就不顺,最先的时候隔三岔五会有刚出炉的点心不翼而飞,他们也没放在心上。后来常有来光顾的小孩无端哭闹,死命拉着父母走。上周日就出事了,快收摊的时候,帮工凤姨突发心脏病,送到医院也没救过来。 “他们都说,我们摊位里有点不干净的东西。” 初心四处张望,除非那种死相很惨或打扮诡异的朋友,其他的混在人群里她很难分辨得出。 “我觉得是其他摊位眼红我们生意好,造的谣。但现在出了那么大的事,影响了我们店里的声誉,凤姨的子女也要来讨说法。所以,我想请两位大师来看看。 初心忍着笑,低头瞅瞅自己今天穿的背带裙,“大师”这个名号她可担不起。 “没问题,这事不难解决的。报酬就按事先说好的数?” 老板点点头。 陈天佑把初心拉到铺边上的空地。 “你们谈好的价是多少?” “2000,我八你二。” “这和之前说的价严重不符啊!我读书少你可别坑我!” “这是小活,临时接的。要不?我七你三好了。” 初心瞪着他,这奸商扮猪吃老虎的功力够深啊,连克扣下属时看起来都如此真诚。 “不。我四你六。”初心也不甘示弱。 “好了,我们开始干活吧。” 只见他抬起自己的左臂,卷起风衣袖子,露出一只大表面的机械表,这大概是他浑身最名贵的东西了吧。 他开始转动手表侧面的按钮,待指针转动到四点,奇怪的一幕发生了。 她看见一片蓝光缓缓射出,覆盖住整个街区,渐渐的,她看出些门道来,美食广场上有个别的“人”看起来有些不一样,像是经过ps滤镜似的。 一对姐弟正在摩挲玩具摊上的小回力车,店主看着自己向前开动的小车有些摸不着头脑。一个打扮时髦的中年大叔在每个有酒的摊位上偷偷倒一些尝尝,边尝边摇头。一个清洁工打扮的阿姨在捡各摊位上的空瓶,捡一个扔一个。 初心乐了,原来他们也喜欢美食节,“人”数凑起来应该也有一个社区了。 陈天佑见她在傻笑,知道她也看到了,但奇怪的是,蟹壳黄摊位前什么也没有。 初心忍不住问:“这光只有我们看得到?” “像你我,有时能看到他们,但很难在人群里精确定位他们,就好比眼睛有散光的症状。这光的功能有点类似人戴的眼镜,帮我们矫正,看得更清楚。”陈天佑耐心解释道。 “好先进啊!那这能维持多久?” 陈天佑有些不安,小声说:“我出门前忘了充电了,最多只能坚持一个小时。” “什么?你也太不专业了。那要是肇事者不来怎么办?” “我就是讨厌现在这种电子产品,不玩也得天天充电,耗电量太大了。”初心忽然发现他发愁的样子蛮可爱的。 俩人坐在小板凳上等啊等,手表开始显示低电提醒了。就在这时,摊位后面传来了剧烈的争吵声。 能帮帮我么? “小姑娘,你可不能这样,你把我吓成这样,我是要讨说法的。”叫嚷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卷发阿姨,脸色青紫,蛮骇人的。 “阿婆,我已经和你说过很多遍对不起了。你这样天天缠住我,你到底要让我怎么办?”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急得都快哭了。 “我孙子还那么小,全家都指望着我赚钱呢。现在我一走,让谁去养他哦,作孽诶!你得赔钱啊!”说着说着坐倒在地上。 小姑娘扑通一声跪下,说:“可,可我没钱啊!” 陈天佑他俩看这情形猜了个大概,严初心护在了小姑娘身前。 那姑娘抬起头,长得很水灵,圆脸圆眼睛,睫毛长而卷,脸和嘴唇完全没有血色,像是被抽干了血。她头发极短,穿着一件类似海军服的两截短裙。 凤姨瞅了瞅他俩,说:“原来你们看得见我们啊。这就好办了,这位弟弟你来评评理。我这么年轻健壮,要不是被这个小鬼吓的,至于这么早死么?” 陈天佑很平静地回答:“会不会死和年龄无关,你没听过一句话么?阎王让你三更死,绝不留人到五更。” 小姑娘满脸委屈:“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吓到阿婆的。我是看到她突然倒下去了,上前看,却看到两个她。” “你还不承认!小小年纪就这样会撒赖,大起来还怎么办。” 姑娘撇撇嘴:“我就不会大了。” 初心大致缕清这来龙去脉了,还纳闷,这年头怎么还流行起讹鬼了。 陈天佑掏出手机,把屏幕上的图放大给凤姨看:“我刚刚让朋友去查了你的病历。在事发前一天你的检查单出来了,你本身心血管病症已经很严重了。” 她的神情有些不安,出事那天她本来是准备辞职的,没想到还没收工自己就直接倒下了。但她仍不依不饶:“那和这小姑娘总有点关系的,我昏迷前最后见到的就是她这张脸!” “我估计,那时你的魂魄已不稳,看见她的应该不是你的实体。你在下面若是缺钱用,我们可以买些纸钱烧给你。但你儿子孙子的事,别人就管不了了,更何况她一个孤魂野鬼,你让她到哪给你弄钱去。”陈天佑仔细地帮她分析。 凤姨很沮丧,却无可奈何,走的时候却不忘交代他们给她烧顶漂亮的假发。 他们觉得事情也算解决了,转身待走,背后传来那姑娘清脆的声音:“等等。你们能帮帮我么?” “不能。我们做事是要收钱的。”陈天佑看了看她。 “我没钱。”小姑娘声音小了,眨巴着大眼睛,望着他们。 初心有些不忍心,把他拉到一边:“你怎么这么冷血?掉钱眼里了!” “我又不是救世主。这么多孤魂野鬼都找我,我怎么帮得过来?” 初心怔住了,觉得很能理解他,但还是不忍心,便道:“那么,今天的酬劳你七我八好了。” “我八你二。” 初心露出算你狠的表情,两人重又笑眯眯地回到小姑娘身边。 “可以,你说,我们尽量帮你。” 几乎没有什么食客了,店家陆续在收摊,三人坐在商场的台阶上。 夜空很是深邃,繁星忽明忽灭,小姑娘缓缓说起了自己的事:“我叫黄丽丽,死的那年是民国20年,我记不清具体的事了,只知道,我得了坏病,不可能治好了…… 雪花越下越密,似乎编了一张白网向人间盖来。过了半晌,雪慢慢的停了,路两边的房檐上托着一团团的雪,人力车夫只敢小跑,生怕路滑翻了车。 车上是一个30岁模样的男子,鼻梁上架着玳瑁眼镜,眉眼柔和,但此时有些焦急,不停看着手表,问道:“师傅,还要走多久?” “快了快了,先生莫急,路滑,不能走太快咯。” 又过了十来分钟,车停在了弄底的一幢大房子前,男子结了钱,飞奔而入。 “文正,你可到了,就等你了。”一个穿白西装的男子迎了出来。 夏文正频频抱歉,匆忙随他入内。 他坐定,左手边的位子是刚才领他的白衣人,右边一个肤色较黑的年轻人冲他笑了笑。 报考乐器练习生的底子都不错,好几个他们都属意。但声乐部和舞蹈部的普遍不满意,要么是声音辨识度低,要么是形象气质不太理想。看了好几段表演了,就觉得一个红衣服的女孩不错。 夏文正有些倦,曼娟情况益发不好了,请了医生过来,勉强开了几贴药,也不过拖日子。台上几个涂脂抹粉的小姑娘捏着嗓子学黎明晖唱着“毛毛雨,下个不停,微微风,吹个不停,微风细雨柳青青,哎哟哟……他听着有些心烦,眼神开始飘忽。 他沉思,陷入了自己的世界,被一把非常干净的声音唤回,一声一声敲打着他的心。他抬起头,讲台上站着一个身形瘦弱的小女孩,大约十三四岁,齐耳短发,皮肤雪白,眼睛和曼娟像极了。她脸涨得通红,小声地唱着:“小亲亲不要你的金,小亲亲不要你的银,奴奴呀只要你的心。”因为紧张,节奏有些快了,但声音底子却是很好的。 肤色较黑的男子开口问道:“黄丽丽?你学过跳舞么?” “没有。”她小声应道。 “那这样,你跟着音乐自己试着做做动作。” 有节奏的音乐响起,她先是停顿了一会,才僵硬地摆动了几下,有些扭捏,她大概也觉得自己表现并不好,有点赌气,音乐没停动作先停了。 他们去空教室统计结果,夏文正和老余、小倪商量了很久,选了六七个学员。在他的坚持下,最终还是录取了黄丽丽。他也搞不清楚自己的立场,是真的觉得这个小姑娘有潜质呢,还是单纯因为她那双会说话的眼睛。 初识,他以为丽丽是上天赐给他的惊喜,那是一个年轻版的曼娟,在她走后给他带来些许慰藉。但渐渐的,他发现,她们完全是两类人,真实的丽丽远比外表看上去要倔强、孤僻。 一次因缘际会,他给她带来了人生转机,却也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小黄鹂 在其他学员眼里,黄丽丽并不是好相处的人,她和同宿舍的人话亦不多。没人清楚她的身世,也从没见人找过她,但来这的人都一样,又有哪个会是生在大富之家的呢。 但他们都承认,这个小姑娘身上还是有股劲儿的,上课、练习都极为认真,特别是她原来的弱项跳舞,她更是起早贪黑地练,进步也是有目共睹的。再加上她本身的嗓音特质,已经在舞台上初露锋芒了,多了一个外号“小黄鹂”。 她的伯乐夏文正已经好些时候没来团里了,他兼着两份职,女校那边做国文老师,这里帮忙写歌词和演出脚本。据说他这么拼命都是为了给体弱的夫人治病,加上他一派书生的气质,学校里的小姑娘都免不了有些崇拜他。 这日,夏文正回来了,清减了不少,为了避开众人的同情慰问,躲在空教室里写东西。 吱呀,门发出了一种半哑的声音,黄丽丽见里面竟有人,一时不知该进该退。那人抬头,面色苍白,脸庞瘦削,有些胡子拉渣,眼睛眯起。 那人戴上桌边的眼镜,才看清来人,有些恍惚。小姑娘似乎长大了些,五官一下子长开了,眉眼更清俊了,个子又窜了窜,不过也胖些了,显得更健美了。这样看,就和曼娟没有特别像了,想到曼娟,他的心又猛烈地被击了下。 黄丽丽很尴尬,脸又涨的通红,她对夏文正几乎没印象,但见他一副失魂落魄样,就不免看了几眼。 哪知她的无心之让夏文正误会了,以为她对他是另眼相看的,那双勾人的大眼睛也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他那颗思念曼娟的心似乎又有了着落。 之后,夏文正只要没课的时候都往剧团跑,写歌排演出忙得不亦乐乎,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别有所图。 这日,老李见了他,把他拥到自己的办公室谈事情。 “文正。曼娟走了,我们见你一个人孤零零,日子挺辛苦,是时候再觅佳偶了。”老李把他往沙发那让。 他不响,也不拒绝,脸微微有些红。 老李看了他一眼,说:“我看我们团里就有小姑娘挺合适,不知你中意否。“ 夏文正眼里闪了闪光,复又低下头,但嘴角带着笑。 “我觉得小红就很好,长得不错又本分,据说也崇拜你。” 他猛地弹起,连连摆手:“不是她!不是她!” 老李忍着笑,又装作不知地问:“看样子你有钟情的人。是哪个幸运的姑娘?” 他有些泄气:“黄丽丽……但她好像不明白我的心意。” 老李认真起来,说:“难怪你当时执意要录她,她知道这件事么?” 他忙摆手:“千万不要说。像是我要乘人之危似的。” “文正,我要提醒你。小黄鹂是个很上进的人,有时甚至让人觉得有些进取过分了。她是有想法的人,也有希望飞上枝头,所以,我觉得她也不过是假装不知道你的心意罢了。 他很沮丧,也明白,自己一个穷书生,确实给不了她多好的生活,但放弃,似乎又不甘心。 “不过,难得你有重新开始的愿望,作为朋友,我一定是要鼎力相助的。眼下有个好机会,你抓住了,也许是感情升温的好机会。” 他有些焦急,有些亢奋。 “现在局势越发不好,政府想让我当官,我心里不愿意,所以,想着,借巡演之名,带歌舞团暂时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我想请你来帮我,让小黄鹂也跟团演出,日久深情,她总有动心之日。” “好好!我这就去学校递辞呈。何日启程?” “前期需要准备准备,下月就走。” 学校里都在传李老板要带着歌舞团南下,还选了一部分学员跟着走,没被选到的难免有些失落,也开始忙不迭找出路。 黄丽丽其实并不想走,她经历过太多离乱,这种奔波的生活并不合她意。但她毕竟还没什么名气,单打独斗毫无希望,索性跟着大部队,能挣些人气也好。李老板找她单独谈过话,也透露了夏文正为了她辞工作的事。 想到夏文正,她的心也是有些柔软的。眼前似乎浮现他那副傻乎乎的样子,平日里意气风发的夏老师,一看到她就像个未经世事的小孩子似的。但他又是极为体贴温厚的,她没有家人,有时候觉得他又似兄似父,令她很有安全感。然而,她的事业还未开始,绝不能止步于他,他也不能带给她想要的生活。 初夏的风暖洋洋的,丽丽把头探出列车的窗外,闭上眼睛,聆听风的声音。夏文正第一次看见她放松的样子,露出同龄女孩的稚气来,赶紧在速写本上画了下来,又在下面写起诗来。 歌舞团先在杭甬等地进行演出,既叫好又叫座,香港之后又在南洋盘桓了不少时候。每到一处,都极受欢迎,一首《总理纪念歌》几乎唱哭了整个南洋华人圈,同行的演职人员也名声大振。 但对于夏文正来说,这次巡演像是偷来的光阴,他不关心歌舞团取得多大的成功,他只感恩能和丽丽耳鬓厮磨。 他看得出来,她的态度松动了,俩人单独去吃过几次夜宵,有时候会被他的傻气逗乐。排练的时候,他在后台偷偷望她,她转过脸,瞥见他,周围的人起哄,她脸又红了。旁人都觉得,和夏文正在一起的小黄鹂,开始多了些人情味。 过于美好的事总不长久,风头过了,歌舞团转回上海,小黄鹂他们这些演员因巡演有了些小名声。几个电影公司过来挖角,李老板素来崇尚西方的自由主义,任他们冲出去,最后舞团也解散了。 可怜夏文正,以为在南洋时两人就算定了情,不知多欢喜。那日,特意去王家铺买了黄丽丽最爱吃的蟹壳素,怕凉了,叫了人力车就往宿舍赶。 他看见丽丽穿着一身水蓝色旗袍,满脸带笑地冲他走来,他刚要快步向前,却见门前一辆福特汽车上走下一个中年男人,搂住她的肩膀。 他怔在那,进退不自知,直到望见车子扬尘而去,手中的点心啪的一声敲在了地面上。 难以转世的因 严初心瞪大双眼,问:“后来呢?夏文正?你?”复又合上嘴,觉得自己不该问,要有什么好结果,今天就不可能在这遇上她。 听着黄丽丽的故事,他们都觉得这个小姑娘远没有外表看起来那么简单。 黄丽丽略带嘲讽地说:“我这样一个贪慕虚荣、不择手段的人,自然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我跟了某影业的一个老板,他也不过是图我年轻,我呢,是希望借他做跳板,进入电影圈。缠了他好一段时间,他才帮我争取到了一部戏女主角的试镜,但我风寒一直没好,那时竟咳得吐了血。住进医院后,再也没出来,那老板自然更觉得我是累赘,甩甩手就走了。我本来就积蓄不多,没多久就花光了,亏得原来剧团的李老板一直帮我垫付着医药费,直到我走。” “夏文正呢?没来看过你?” “男人,大概都是一样的吧。也许他已经开始新生活了,也许他对我的病也是避之不及。我不怪他,是我先有负他,我不会指望他还会痴心等我。” 这听起来不过是一段无疾而终的恋情,是旧上海无数可怜女人的一个缩影罢了。 “那你让我们帮什么忙?我还是不太明白。”陈天佑非常困惑。 “其实,我也不清楚。这么久了,我申请过好多回,想要去投胎。但上头一直不批准,说我还有尘事未了,而且让我等。前些日子,把我放回来,说有人能帮我,心愿了了,再去开始新人生。” “那你怎么会来美食节?为什么天天只待在这个摊位?” “这么多年了,上海好多地方我都不认识了,就一直在老城厢这边游荡。我记得生前最爱吃黄家铺的蟹壳黄,夏文正也经常排队买给我吃。临死前,不知为什么一直念着它,看见医生护士就问他们要,但最后也没能吃上一口。现在竟又见着了,我每天都会来偷偷来吃几个。”说完她也觉得挺不好意思的。 “什么?鬼为什么能吃东西?”初心觉得很惊奇。 陈天佑耐心地给她科普:“鬼不是不能吃东西,是不需要吃。食物能够满足人的正常生活活动需求并利于寿命延长,对鬼来说就不必要了。但如果鬼想吃,也不会有什么坏处,吃进去是直接消失的,不起任何作用的。” “好吧,看样子电视剧都是乱演的。” “那你现在的需求就是让我们帮你找到无法投胎的因?也就是牵绊你的人和事到底是什么?” 黄丽丽点点头。 “你这个事不是今晚就能解决的,这样,我们先回去,后天你还在这里等我们,到时给你答复。” 初心被陈天佑拉走,回头看了眼黄丽丽,她像石像般站在那,呆呆望着前方,周边的光晕衬得她的脸似透明一般。孤独感会传染,初心也触动了心神,也许有一天,她也是这样,遗世而独立。 “这么晚了,你宿舍应该回不去了。要不?你去我那将就一晚。”陈天佑在路边拦车。 见她不回答,他又解释:“你放心好了。对你,我绝不会动什么心思的。” 她听着觉得怪怪的,什么叫对她不会动心思,简直是人身攻击。 “我不是一个人住,合租的是我原来的搭档,正想介绍你们认识。” 到了门口,天佑发现钥匙不知剩哪了,只得敲门,过了好一会,才有动静。 “你干嘛?这大半夜的,不会直接飞……来人看到天佑身后的初心,愣了下,说,“不会直接回个电话告诉我啊!” 开门的男人裸着上身,腰间一条浴巾,胸是胸,腰是腰,这身材,初心不自觉吞了一口口水。再往上看,脸白嫩得很,五官精致,组合在一起竟有些艳丽。初心脑中冒出两个字:尤物! “早知道你要带伴,我就不应该回来。”那人笑嘻嘻。 天佑瞪了他一眼,介绍到:“艾弘时,我原来的伙伴。严初心,我现在的搭档。” “看样子我还是你的前任哦。”他朝初心挤挤眼,伸出手要握。 初心抿嘴一笑,也伸出手,发现弘时的手很冰:“你不穿衣服要冻坏的吧?快进去吧。” 天佑见她异于往常的温柔,从鼻子里哼了一口气:“肤浅!” 屋子是复式的,楼上有门的房是艾弘时的,还有原先看到的榻榻米是陈天佑的。 陈天佑抱了毯子和枕头下来给她:沙发你睡,应该蛮宽敞的。” 初心的os是,电视剧里都是骗人的,这个时候他不是应该把床让给她么? 陈天佑像是看穿她的心事似的,丢下一句“我睡不惯沙发”,就走了! 一夜无话,初心习惯早起,想着借住一晚,过意不去,着手给他们做早餐,发现冰箱里竟什么都没有,最后只能去门口早点摊买了些。 “黄丽丽的事儿怎么办?”初心啃着烧饼问道。 “整个故事听下来,你不觉得奇怪么?以她回忆里的夏文正的性格来看,他没道理就这样杳无音讯了呀。我觉得入手的关键是他。” “但这茫茫人海的,怎么找他呀?”初心有些发愁。 “你错了,他现在应该老早不是人了。”弘时插嘴。 “我知道了!”初心一拍桌子,“小说里都说了,去生死簿上一查就清楚了。” 天佑笑道:“我们怎么去查?下地狱?还是你和阎王什么交情?再说了,这阴界也是案宗繁琐,要查起来是毫无头绪的。” “那没办法了?你昨天那么有信心,不会是骗鬼的吧?” “阴界查不了,阳界总能查的。” “怎么查?” “黄丽丽不是说么?他们巡演回来都增了些名气,多少会留下点资料的。” “对呀,我怎么就忘了呢!我知道哪里有!” 初心带陈天佑跑了上海档案馆、上海图书馆的近代文献阅览室和徐家汇藏书楼,这些地方都是她写论文常年泡的地儿。 资料不好查,只在某非主流音乐期刊上查到了一条和黄有关的消息:“歌舞新星黄丽丽惨遭电影公司老板抛弃,不堪受辱,因肺结核不治身亡,享年十七岁。” 顺着这个方向,换了很多个搜索关键词,找到了两三条和夏文正有关的旧闻,但也不过是和巡演有关的。当他们想放弃的时候,在一本最新音乐刊物上竟出现了夏文正的名字。一翻内容,原来他的侄子就是鼎鼎大名的音乐家夏汐文,竟还健在,最近着手发行他叔叔的遗作。 他们想办法联系到了杂志社,不知陈天佑使了什么手段,要到了夏老的联系方式。电话里的声音完全不像一个八十多的老人,中气十足,听说是要了解叔叔的事,非常热情地邀请他们去家里坐。 无言的结局 夏老和他们约在红房子,严初心去豫园通知了黄丽丽,让她跟他们一块儿去。 他们停在一座红色的仿砖瓦结构的洋房前,路边的落叶树林给它增添些许柔媚。服务员将他们带入四层的包房,这里极具法兰西风情。传统的西餐桌,经典的西洋油画,复古的吧台和灯饰,让人仿佛回到了民国上海。 没一会儿,走入两个人。年纪较长的那人头发非常整洁,白衬衫一尘不染,西装裤烫得笔挺,尖头皮鞋擦得锃亮,标准老克勒的打扮。另一个中年人鼻梁上架着一副玳瑁眼镜,比较白净,气势较弱。 两人向他们点点头,中年男子和陈天佑打招呼:“夏海波。这位是我的父亲夏汐文。你想必是联系过我们的陈主编?” 初心看了陈天佑一眼,哼,还主编呢,也够能编。 陈天佑指了指初心:“这是我们社的记者。” 初心回头瞥见黄丽丽,她呆呆地站在那,循着她的眼神望去,她在看夏海波。初心又打量了下夏海波,他确实和旧期刊照片上夏文正的气质有几分相似。 夏汐文看上去不过60多岁,保养得当,身体也很强健。 在交谈的过程中,初心也有些吃惊,陈天佑懂不少专业的音乐知识,他和夏汐文一见如故,相谈甚欢,也借此了解到不少夏文正的事情。 “我和叔叔是没有见过面的,我出生的时候他已经过世了。他没有子嗣,所有的遗物都交给我父亲保管。但不知为什么,听家里人提到他的事,我也看过他的作品,就是感觉特别投契。而且我们整个家族好几代,只有我和他有些音乐天赋,所以我走上这条道路应该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的。” “你叔叔是哪一年去世的?” “1931年。” “也就是民国二十年?”初心看了看陈天佑和黄丽丽。 丽丽一脸惊异。 “生病?” “听我父亲说,是意外。出事的那天叔叔特意去买点心,说要去医院看老朋友。那天国民党在大批逮捕**,正好有**也在那家点心店接头,中途发生了争斗,我叔叔无辜中枪,没救过来。后来我们家里去要说法,他们证实他并非共党后,也不过赔了些钱就草草了事了。” “夏老,我们社最近计划做音乐家族的主题。外界知道你叔叔的人并不很多,所以我们希望能拿到一些独家的原始资料作参考。” 夏汐文欣然应允,让儿子回家去取,其他人留在包间内用餐。 夏老牙口好得惊人,胃口好身体就好。 初心盯着店里的看家菜法式烙蜗牛,久久不愿落叉。蜗牛壳比较尖长,蜗牛底下垫的是马铃薯泥,蜗牛肉底部比较厚。在夏汐文的大力推荐下,勉强尝了一只,觉得没什么味道,说不出好。也许因为心境两样,夏老一代吃的是情调,多了回忆的调味。 饭后,夏汐文父子与他们告别,夏老嘱咐他们:“日记里有些内容是关于私生活的,你们在写文章的时候尽量不要涉及,感谢。” 陈天佑等人回到陈的房子,艾弘时并不在家。 天佑把拿回来的小纸箱交给黄丽丽,留她一“人”独看,拉着初心去了弘时房里。 他俩走后,黄丽丽久久不敢开启桌上的纸箱,望了好一会。 箱子里东西不多,一本日记,两张黑白照片,还有一些他创作的歌曲。 一张是在南洋巡演时拍的合照,挨着她站的便是夏文正,打扮得很精神,头微微侧着,似乎又望着她在傻笑。一张是他和一个女子的合影,女子脸庞瘦削而清秀,眼睛极大,轮廓竟和她有些相似,想必便是他的病妻曼娟。 她手微抖,翻开他的日记,一幕幕往事似乎在眼前浮现。 1月10日:“曼娟走了数日,最伤心之时,又见她。她似乎也不是原先那个瘦瘦的、可怜兮兮的小女孩了,大概是老天可怜我,派她来抚慰我的伤痛。” 4月24日:“她对我依旧不冷不热,老李看穿了我的心思,给我制造机会好去追求她。我当然要去!我不甘心,把心剖在她的面前,她总知道我的心意了。哎,不过每次看到她,我还是不争气,都有些语无伦次了。”黄丽丽脑中浮现夏文正傻气的样子,笑了。 10月23日:“今天她似乎心情很好,被我的一个笑话逗乐了,我第一次见她这么开怀的笑,她笑起来的样子果真很好看。” 5月7日:“她竟然跟着一个陌生男人走了,他们是什么时候交往上的我一点都不知道,我真气自己,为什么在南洋的时候没向她求婚,但我求了她也不会答应的吧,毕竟,我不过是个穷书生。我恨自己,今天竟然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走,没勇气上去拦住,央她为我留下来。”黄丽丽觉得难受,那天走的时候她还在想,要不要告诉他,要怎么解释,没想到原来他还是来了。 11月12日:“得不到她任何消息,也许便是好消息吧,起码她有了好归宿,再也不需要抛头露面了。” 12月1日:“姓秦的果然是禽兽!就这样抛弃了她!老李说她病了,很重,被扔在圣玛丽医院。我好想去见她,但她那么骄傲的人,一定不想在我面前丢了面子。我让老李把我的积蓄都拿去给她付了费用。” 12月24日:“今天是平安夜,我悄悄嘱咐医生给她加点菜。我躲在柱子后偷看她,她还是像往日一样在花园里坐着,她看起来更虚弱了,医生说,不过是拖日子。老天对我真是残忍,难道要我再一次痛失吾爱么。” 黄丽丽翻到最后一篇日记。 1月16日:“今日丽丽情况益发不好了,还嚷着想吃黄家铺的蟹壳黄。我下定决心了,明日就和她见面,告诉她我的心思,怎么说,也要陪她走完这一程。” 她瘫坐在地板上,伏在茶几上,再抬头,满脸泪痕。她真笨,竟然误会了他;他真傻,为何还要苦苦等着她呢。 陈天佑两人站在楼上看着她,也大致猜到了结局。 “他一直没离开她?我一直以为,这样的痴情只有故事里才有呢。”初心感慨到。 “你不懂,那个年代的感情远比现在要纯,要深。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天佑若有所思地说。 “我不懂。你懂?”初心觉得他的口气也有些奇怪。 他不响,走下楼去,看见桌子上的黑白照片,拾起一看,脸色有些变了。然后,他做了一个很奇怪的动作,他藏起了一张照片,又若无其事地把其余的东西放进了纸箱中。 土楼棺木 天气渐热,严初心一个人窝在宿舍里。室友终于和上海郊区的一所高中达成签约意向,这两日忙于应付教育局的笔试,一直待在自习室。 看文娱新闻时,她被一则视频吸引了。 夏汐文果真将叔叔的遗作发布了,还亲自谱了曲,因这首歌迎合了时下的清新风,受到了极大的欢迎。坊间原先对夏文正并不很熟悉,这无心插柳的,将他当年南下巡演的几首歌也顺带捧红了。 因为听过他的故事,她完全能懂这首歌的意境,很明显,这是写给黄丽丽的。 常言道:欲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但并非每段感情都能善终,以平和的心态去接受一个悲剧,应该就算放下了吧。 正胡思乱想间,陈天佑的电话来了。 “我们又要开工了,这次去福建永定,大任务。车票我买好了,明早七点,虹桥火车站见,要去几天,行李尽量精简。” 在他挂电话前,初心问了一句:“你看到夏文正的新闻了么?” “看到了。” “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他的作品反而火了。” “这很正常,多少文学艺术家,都是死后成名的。不过他想要的,从来不是名。” “哎,他们一个要真情,一个要名利,注定是悲剧。” “那你呢?你要什么。”他的口气依旧平静。 “我?我只随自己的心。” “心?呵!那你的要求更高。” 翌日,两人碰头,严初心一见陈天佑就乐了。 她自己穿着红条纹宽松短袖T恤,配蓝色短裤和运动鞋,背着装衣物的双肩包。再看陈天佑,他竟穿着一件紧身无袖汗衫,手臂上的肉还有点颤颤巍巍的,领口比较高,衬得他脸更胖了,鼻梁还上驾着一副茶色的复古圆形墨镜,背上也是个运动包。 她看了看他雪白的肥硕的臂膀,又瞅了瞅他的脸,摇了摇头,怎么会有人这么老派,还喜欢自曝其短。 “走吧,快开检了。”他招呼道。 动车开了9个多小时,一路两人都各自在看书,偶尔交谈一会,累了就打个小盹。 到龙岩后在火车站简单吃过晚饭,再坐去永定的火车,到永定已经快9点了。和来接他们的人碰上了头,坐上汽车就往客家土楼去。 找他们帮忙的大叔亲自开车来接他们,对他们路上的劳顿表示慰问。 大叔叫江嘉义,约莫50多岁,个子不大,肤色较暗,口音明显,表现得比较热情。 “江先生,中介人没有说清楚你找我们来的事由,你能不能给我们详细说下情况?”陈天佑打断他的闲话,直奔主题。 提到这个,他的神色变得异常凝重。 “这半个月来,我们楼里接连死了三个人,每个都死得很蹊跷。警察来过了,问了问,也查不出什么结果。我们楼风水一向好,古代考中进士、举人的就不少,现在也出了很多博士、教授。这些年旅游业发展那么快,每天都有很多团来参观,有的人家干脆腾出房来供他们住宿,赚些钱。族里的老人都说,就是这些外人住了进来,破坏了这儿的风水格局,才会出事的。我之前在上海打工的时候认识了老林,知道他门路通,所以就托他请了两位过来帮忙看看。” 全程都是水泥路,路况不错。他们的车弯弯绕绕,散落的村庄和庞大的土楼交替出现。车子停在了一个空旷的广场上,车前有一个造型奇特的建筑。 三人下车,这圆形土楼高大、粗犷,坐北朝南,俯瞰的话外形有点像外星人的飞碟。 楼前一副门联:“承前祖德勤和俭,启后子孙读与耕。”从外面看似是一座城堡,古色古香,有着本真的温情和诗意的祥和。 夜深了,几乎已无游客,当地人活动的也不多,一派初夏山间的舒适景象。 江嘉义带他们走了东边的侧门,因为有丧事,外族人不方便从大门进。 进了门,两人都被震撼到了。全楼由4圈同心环形建筑组合而成,两面坡瓦屋顶,穿斗、抬梁混合式木构架,内通廊式。全楼按八卦进行布局,外环、二环、三环均分为8个卦。他们抬起头,被那密密麻麻的房间弄晕了头。 尽管楼里还住着三百多号人,也许是最近不太平,初心感觉到很阴冷,有强烈的不适感。 江嘉义带他们去放行李,他们住的是4楼的一间房,踩在木质结构的地上,能听到咯吱的声音,有些惊心动魄。 进屋一看,尽管客房已经收拾过了,但简陋程度还是出乎意料。房间很小,墙面是用报纸糊的,灯光非常昏暗,两张木板床铺着旧棉絮,此外只有一张木桌。没有卫生间,要上厕所大概只能在塑料桶里解决。 不过他们并不是来度假的,还有活等着他们,简单收拾了下,两人随江嘉义下楼。下到三楼的时候,严初心见迎面过来一个人,看到他们又往后退了退,在灯笼柔和的光照下,周边有一层光晕。那是一个中年人,穿着蓝布衫,头发微卷,眼神有些呆滞。初心看了几眼,他毫无反应,也没和江嘉义说话。 江嘉义带他们往最里面的祖堂走去,绕了好多条通道,且每条通道极窄,宽仅1米左右。初心觉得这堪比小时候玩的迷宫,若让她一个人穿行,恐怕根本走不出去。 祖堂正对大楼门,此时院内幽暗。一阵风过,吹得廊下的红灯笼剧烈的晃动,天井的各角落忽明忽暗。厅前的檐下停着一具棺木,厅内只燃两支粗蜡烛,里面牌位林立,在映照下,一行行字仿佛也在向人逼近。 天井里有一张圆桌,几把竹椅,桌上有几个破旧的茶水缸,纸烟散放着,地上搁着一把热水壶。守灵的有三个人,其中一人去解手了,剩余两人中较年长的一个看见他们,便迎过来。 “没什么事吧?”江嘉义问道。 “没有。就是今晚这风够怪的,吹得心里都毛了。”那人答道。 “可方便让我们看看尸首?”陈天佑提了个很奇怪的要求。 江嘉义向那人点点头,众人帮着开了。 初心不大想看,但不想显得太胆小,便也凑上去略微一看。 不看还好,一看,她的心瞬间漏了一拍,张大了嘴。 棺材里躺着的人,大约40多岁,穿着蓝衫,短卷发,眼睛竟还睁着,完全呆滞。 竟是刚才在楼梯那碰见的那人! 鬼打墙 年长男子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呢喃道:“我我我……我记得盖棺的时候嘉谓哥的眼睛明明是合上的呀,怎么这又张开了呢?!” 他上前,试图让死者的眼睛闭上,却怎么也不得法,严初心感觉后脑勺都在冒冷汗,紧看四周有动静没。 “请让我一试。”陈天佑小心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绢,缓缓上前,将它覆于亡者脸上。初心嗅到一种淡淡的沉香味。 众人屏息等了一会儿,灯笼突然灭了,只剩祖堂内的蜡烛照出些许微弱的光。 初心感觉到一袭凉风,揉了揉眼睛,再睁开时跟前瞬间立了个“人”! 陈天佑朝她看了一眼,便对她跟前的那位说:“江嘉谓。你的仇我们会替你报的,你安心走吧。” 江嘉译三人见陈天佑在自言自语,脸色都不好,也不敢问。 江嘉谓张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那晚你究竟见到了什么?”陈天佑问。 他睁大眼睛,摇摇头。忽的,他的脸上露出极度恐惧的表情,一下又消失了。 就在这时,他们的右后方传来嗒嗒嗒的声音,初心扭过头,一个瘦长的影子移动过来,她实在分不清是人是鬼。 待它走到跟前,檐下的灯笼复又亮了。来人是一个20多岁的姑娘,眉眼细长,皮肤细腻,黑直发披肩。 “妹仔。原来是你啊,刚才吓死我了。”年轻男子叫道。 原来她便是守灵的第三个人。 初心他们了解到:姑娘叫江云燕,是中学老师,她哥江云山在村委会工作。年长些的男子叫江嘉谈,他、死者江嘉谓、江嘉译和江云山的爹是堂兄弟。江嘉谓没有子嗣,姐姐远嫁了且年纪也大,哥哥也死了,所以就由堂弟和子侄替他料理后事。 “刚刚刚才是嘉谓哥回来了?”江嘉谈还有些哆嗦。 “不是回来,他就一直没走。”陈天佑语气十分平淡。 “什么?那谓伯伯他还在这楼里?”江云山的脸色也不大好看。 “你们这么怕做什么?都是一家人,他又不会害你们。”江嘉译俨然以长辈自居。 江嘉谈嘴里嘀咕了声:“说得好听,你又不守灵。” “守灵又不是没你好处。嘉谓留下的钱不都让你们分了么?” 江嘉谈不响了。 严初心在一旁细细观察,觉得这其中恐怕有什么隐情。 江云燕见大家不说话,场面有些尴尬,笑着跟陈天佑打招呼:“这就是大伯请来的师傅吧,快请坐。这个点到,饿不饿,我去热些点心吧。” 江嘉译也换了笑脸,让江云山再去搬几把椅子过来。 初心肚子突然有些痛,忙打听卫生间在哪。 “楼里原本有4个公用的,现在有一个坏了,我带你去好了。” 初心跟在江云燕后面,走的这条路和来时的两样,外环也是人家,此刻屋里悄无声息,屋外只余两人的脚步声。 江云燕对路很熟,走得飞快,初心在转第二次弯的时候,竟然跟丢了! “江小姐?江小姐?你在哪?”周围只余初心的声音在回荡。她不敢再喊,怕吵醒院内的住户,只得继续往前摸。 她手里没有照明工具,屋外的灯笼也不够亮,她四处张望,这一家家的门都长得极为相似,难以分辨。 她想起,这土楼共有四圈,现在自己应该还在三环上,只要顺着圆圈转,就能找到去外环的小道,再不行,重新回到内环的祖堂也行。 一个人走夜路,周边安静得让人不踏实,祖堂那边似乎也听不见什么声音了,她都有种错觉,自己是不是被封在圈内了。 恐惧归恐惧,也只能尽全力摸出去。果然走了没多久,便又有了极窄的通道,她径直往里走,没一会又到了另一个圈,照道理讲,只要经过两次窄道就应该到外环了。但奇怪的事发生了,她已经走了四条小路了,竟然还是没到放行李的那幢楼。 她将身上的一块钱放在了一户人家门口,又开始走小道,大约向外走了两圈,开始走环形。她的心狂跳,没一会,她竟然看到了刚才自己放的那枚硬币,感觉要崩溃了,怎么走了半天还是在原地打转呢! 初心不想放弃,又尝试走了好几遍,结果都是一样。 她非常震惊,瘫倒在墙根下。她开始平心静气地分析这事儿,难道这就是老话说的“鬼打墙?” 她环顾四周,看不清有什么,便轻轻说了句:“你们要是在,就出来!我没时间和你们闹着玩。” 真的有“人”出来了,竟然又是那位躺在棺材里的大叔! “大哥!怎么还是你啊?刚才是你玩我吧?走了半天都出不去。我和你讲,冤有头债有主,说要帮你伸冤的是祖堂里的那胖子,你缠住我是没用的,知道么?我现在急着上厕所,你跟着我去女厕所也不合适吧。”初心又恼又怕,语速比平时快了数倍。 江嘉谓好像并没听清楚她在说什么,自顾自说起来:“小姑娘你别怕,我只是想告诉你们一件事,说完我就走。” “严小姐?严小姐?”他还没开始说,江云燕就回来找她了,他看上去害怕极了,又立刻不见了。 严初心应道。 “真是不好意思,刚才走太急了,不小心就把你落在这了。这里路多房子像,外头人都说像迷宫呢。”江云燕打着手电向她走来。 江云燕的出现让她有了安全感,但江嘉谓的话因此又被打断了,初心不禁有些懊恼,他再出现不知要何时了。 严初心刚在茅厕里蹲下,突然听见女人尖利的叫声,并且持续了一会儿,她头都疼了,今晚真是一出接一出,难怪陈天佑的招聘启事里特别强调了擅熬夜和胆儿肥这两点要求。 外边渐渐有了些人声,应该是有住户从房里出来了,初心只能尽快解决。 待她走到门外,已经围了不少人,好多手电筒的光照来照去,还有人盯着她看。 她拨开人群,进入内核,人群的中间蜷着一个人,周边漾开了一大摊血,看上去已经救不活了。 死人旁边跪着的女人,黑发及腰,待她抬起头来,原来是江云燕,刚才那叫声应该是她的,看样子,她目睹了这场悲剧。 初心上前扶起她,问:“怎么会这样?” 她有点受惊过度,脸色惨白,幽幽地说:“叔叔刚才在楼上喊我,我还奇怪怎么这么晚他还不睡。然后,他笑得很古怪,往下一跳,直接摔在了我面前。” 土楼王子 死者的老婆这夜睡得沉,是被儿子叫起来才知道老伴出了意外,受惊过度晕了过去,亲戚在房里看护着。儿子和新婚的儿媳也有些接受不了,但只能打起精神料理后事。 陈天佑在江嘉译的陪同下来到了案发现场,询问江云燕事发经过,暂时也只能认定为自杀。江云燕目睹了跳楼全过程,所以精神很恍惚,亲戚里有人接替她去守灵了。 等现场清理好,人群散了,已经是凌晨3点多了。 严初心一是乏二也受惊了,表情有些呆滞。待强打精神撑起眼皮,一双深邃的大眼出现在面前,她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观察陈天佑,突然觉得:他除了胖点,其实真的蛮好看的。 “今夜的事应该告一段落了,你也累了,先上去休息会儿,天亮了再说。”陈天佑见她有些腿软,便小心地扶她上楼。 天花板上吊着的白炽灯泡轻微晃动,房间的简陋更触目惊心了,初心躺在单薄的板床上,盖的棉絮有些潮,感觉很像小时候去乡下奶奶家的情形。 陈天佑没有睡,他还在研究与这里相关的史书。在火车上他便说过:这个世上,有因才有果。任何荒诞无稽的案件背后总有一个悲伤的故事,人的执念很可怕,哪怕等上百年千年,不放过他恨的,更舍不得他爱的。 她是在刷刷的雨声中醒过来的,极小的窗户上竟然有好几只鸟在避雨,一靠近便飞走了。 “醒了?”陈天佑转过头问他,他竟一夜没睡。 “几点了?” 这一觉竟睡了快4个小时,她忙起身。雨依旧很大,两人踩着木板楼梯,去江嘉译家中吃早饭。 他老婆五点多便起床,吃完早饭,就开始收拾货品,准备迎接蜂拥而至的游客。江嘉译也吃过了,他让女儿陪客人一起吃点。 江只有这一个女儿,自然是宝贝一般,江小林在厦门上大学,提早回家过暑假。 初心不大喜欢这个江小林,她不爱搭理人,吃饭全程都只嗯嗯几声,也不正眼看他们,傲气得很。 江嘉译还特意为他们准备了永定的特色小吃芋仔包。这包子是用当地的芋仔磨粉做皮,加上香菇、竹笋、猪肉炒制的馅料制成。口味比江浙一带要重,不过外皮滑爽有嚼劲,馅料也十分醇香,初心一连吞了好多个。 “你注意点形象。”陈天佑小声地说。 江小林满脸嫌弃。 吃过饭,陈天佑说要四处走走,了解情况,让江嘉译自己去忙,不用管他们。 他们所在的便是被誉为“土楼王”的承启楼,距落成已有300多年了。这里有楼梯4部,400个房间,据闻最多的时候住过80多户人家,800多号人。 雨后的空气异常清新,昨晚出意外的地方早被雨水冲刷得一点儿痕迹都没有了。游人熙熙攘攘,在土楼里留守的人们,几乎家家都在兜售相似的土特产、工艺品,旅游业成了主要的经济来源。白日的土楼如此喧嚣,人气很旺,令人仿佛有错觉,昨夜的一切不过是个梦。 陈天佑抬起头望天,视野很开阔,再瞧四周密密麻麻的房间,又是另一番风情。 “这里有点像九龙城寨。”陈天佑感慨道。 “香港?” “你知道?”陈天佑颇感意外,作为“三不管”的黄赌毒聚集地,九龙城寨于90年代被强行拆除,没想到严初心也知道。 “你知道亦舒么?她是我最喜欢的作家。” 他摇摇头,他对文学不了解。 “她有一部小说叫《我们都不是天使》,我对书里描绘的九龙城寨印象非常深。不过它们给人的感觉是不大一样的,这儿更像一个展示品,展现的是一种划一的风土人情。” 他觉得是有那么点道理。 “那你呢?你为什么知道九龙城寨?” “我是香港人。” 严初心有些惊讶,虽说第一次见面就觉得他带些口音,但在香港人里,他这个普通话绝对算很好了。 “是么?你发音够标准的呀。” “因为我是内地出生的,到了十一二岁我们家才迁去香港。” “你是哪里人?” “湖南。” 初心脑补了汪涵每次故意说湘普那种萌萌的样子,便说:“那你的普通话就更算标准了。” 陈天佑也笑了。 初心把昨晚上“鬼打墙”的事儿和他说了一遍,他也觉得江嘉谓要说的话应该很关键。 “那我们接下来干嘛?引他出来?”初心问道。 “其实我们景区修整师基本都是晚上干活的,这是行规。白天我们需要尽量的低调,以免影响到景区正常的营生。再说了,你感觉下,现在楼里的阴气都被游客冲散了,你想引,江嘉谓也未必肯现身。” 初心有些泄气:“那我们就干等着?” “当然不是。我们首先要做的是,理清头绪。我们需要把目前所有的死者及他们身边的关系网画出来,然后逐一去了解他们的情况,看看能不能问出点有用的东西来。” “那我们岂不是干着和警察一样的活?” “警察还不愿干呢。据说,第一个人死的时候他们还象征性来调查下,封锁了两日,这里做生意的村民反应激烈。后来干脆当不知道,而且也觉得这挺骇人,更不愿意来了。如果要比,我觉得我们还是更像私家侦探。再说了,这儿邪得很,恐怕只有我们能顶住压力了。” 初心想起上回他那异常复古的侦探造型,也是令人绝倒。 两人正打算找地方整理资料,不远处的一个卖卷烟的摊位发生了争执。 只见两三个人揪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要往外走,被困住的男人嘴里一直在念叨:“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是故意的,求求你们放过我啊!不关我的事情。不关我的事情。” 铺子里的人探出头喊道:“把义堂哥带到玉婶那就行,手脚轻点,别弄疼他了。” 初心一看,说话的就是江云燕。 “你好些了?”初心他们走了过去。 “陈先生,严小姐啊。谢谢关心,我好多了,就是还有些头痛。不过没办法,我妈受了惊吓,病了,我哥又去祖堂那帮忙了,所以只能我来管铺头了。”她看上去脸上血色还是没恢复。 “刚才那个人是谁?”陈天佑打听着。 “哦。他是一个远方的亲戚,辈分上算是哥哥。不知道是不是最近死的人太多了,他仿佛也受了很大刺激,上星期开始就有些痴痴呆呆的了。到处胡说八道,去看了医生也没效果。大家现在都有点躲着他,但他妈一没看住,就四处乱吓人。也是怪可怜的。对了,我们这儿的事,你们查得怎么样了?” “暂时还没线索。” “其实我昨晚想告诉你们,这里有些事恐怕是你们很难知道的?”不知为什么,说话时江云燕的脸突然变得有些不一样,在阳光下,初心感到了一层寒意。 幸存者 江云燕的心思很缜密,又具备三姑六婆的八卦本能,从她嘴里他们了解到大家族内部的一些矛盾纠纷。 说得正在兴头上,昨晚死者的儿媳傅姗来找江云燕,陈天佑两人忙告辞。 陈天佑走出铺位又回头看了他们两眼,说:“妯娌之间关系如此和睦,难得。” 傅姗和江云燕两人在秘密耳语,氛围融洽,严初心说:“她看上去一点儿都不伤心。哎,儿媳到底是两样的。” “江云燕不是说了么。这傅姗刚嫁过来几个月罢了,你指望她和公婆会有多深的感情?” 两人随意进了一家茶室,要了柚子茶和当地的养肝茶,开始研究事情的来龙去脉。 第一个死者死于半月前,尸体是在祖堂前被发现的,但却是淹死的,而且当时尸身已经发胀。 死者叫江庆贺,常年往来于福建各地做中介生意,一个月回来两三天,家中留着一个老母,由他媳妇照看。儿子定居广州,女儿嫁到重庆去了。这个案子里有两人比较可疑,一个是和他生意上存在竞争且一向不和的江允方,另一个是传闻中和他老婆有些瓜葛的江嘉译,但警方也无法查证。 第二个人死因更古怪,有人在土楼的厕所里发现尸体,竟然是吞秽物窒息而死。因情状过于可怖,决定暂时封闭事发场所。 第二个死者便是江嘉谓的亲哥哥,江嘉谓便是在守灵第二晚出的事。当时祖堂外有三人,江嘉谓、江嘉译和死者儿子江云飞,后两人因为事情走开了,江云飞回来时听见惨烈的叫声,只看见人影闪过,又想追又急着看江嘉谓的情况,最后只得放弃,江嘉谓竟是活生生给吓死的。据说江嘉谓死后留下了挺大一笔钱,几个堂兄弟分得不均匀又起了嫌隙。 昨晚上他们亲历的跳楼案也古怪,没人知道为什么他会半夜出来,再加上江云燕形容他死前那诡异的笑容,也让人心里有些不爽快。 严初心感到有些头疼,光这一大家子的关系就够复杂的,再加上这土楼里住着的其他远亲,要认清脸都很困难,更别说缉凶了。再说,这凶手是人是鬼都说不好,人家既然请了他们来,大半也是后者。 正说着,门外有人来找他们,真是江嘉译。他和茶铺老板很熟悉的样子,把他叫过来和他们打招呼。 老板约莫三十岁,方脸浓眉,从刚才帮他们点单的情形看得出性子比较急躁。原来他便是第二个死者的儿子江云飞,他原先在镇里帮人打工,爹出事后,回来把后事办好便正式接手了茶铺。年纪不小了却还没娶妻,据江云燕说,他和江嘉译的女儿关系暧昧,被他堂伯发现后起过争执,两人关系远没有表面上那么融洽。 “江大哥,你寻我们有急事?” “我在那边帮好忙就回来,看看你们查得怎么样了。” 严初心刚想回答,被陈天佑阻止:“几乎毫无进展,这事很棘手呐。” 江嘉译看上去有些烦躁:“哎呀。那可要拜托两位赶紧查。这接二连三的死人,祖堂那已经封了好多时日了,好像已经有风言风语传到游客那里去了,再下去,恐怕大家的营生都要受影响了!” “我们尽量。不过…… 江嘉译接了话头:“我明白!只要二位能尽快找出那东西,族里说了,酬劳可以再加。” “好。我们这就去准备。”陈天佑的行动力镇住他们了,他拉着严初心就往外走。 他俩出了楼,初心忍不住问:“你刚才不让我说话,就是为了抬高价钱?” “这当然是一个原因。不过更重要的是,这里的人际关系很复杂,你记住,除了我谁都不能信。” “你怀疑江嘉译有问题?” “也不完全是。我知道,谁对这件事越着急,谁的问题就越大。” 说着话,他们眼前经过一个男人,三十多岁,板寸头,嘴很大。看清了,这不是刚刚被架走的那个江庆堂么。 他嘴里继续在絮絮叨叨,初心试图离他远些,哪知道陈天佑反而拉住他。 江庆堂有些惊恐地望着他们。 “庆堂?你认得我们吗?”陈天佑的问题没头没脑的。 江庆堂好奇地打量了他们几眼,摇摇头。 陈天佑拉着严初心,逼近他:“你看清楚!你认识我们么?” 哪知这江庆堂哇一声哭了,抱住头喊:“哥哥姐姐对不起啊!不关我的事,放过我好不好?他们已经受到惩罚了。我不想死啊,不关我的事啊!” 他们想继续问,又有人出来找他,一边和他们道歉一边架走了他。 “他也疯得够厉害,这么大年纪了还喊我姐姐。”初心赶紧摸了摸自己的脸,难道因为熬了一晚上夜,瞬间老了? “他的疯总是有些缘由的,可惜刚才有人打断了我们,看样子得找机会再刺激他一下。眼下我们得再了解些情况,这四个死者之间究竟有没有关联。” 陈天佑是有他的手段的,瞬间化身为一个热爱家长里短的居委会大妈,再加上他那憨厚实诚的外形,大爷大妈们聊了没多久都开始掏心掏肺了。 在游客眼里,这座城堡大得惊人,但在土著口中,这也不过是小小的一幢单元楼,楼里的事情谁家不知道谁家的。 他们在打探的过程中了解到一件事情:20年前,四个死者与当时只有十多岁的江庆堂一起去永安打工,具体干什么他们都没有说。只知道他们回来后似乎发了笔财,但彼此关系都变得很疏远,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连他们的家人都不清楚。 “看样子如果江嘉谓的魂魄不肯出现的话,现在唯一的线索便是目前幸存的江庆堂。”陈天佑分析道。 “那他岂不是有危险?我们还等什么?”严初心有些焦急。 “你别忙,这几个案子都是发生在凌晨,凶手目前应该不会动手。”陈天佑拉住了她。 “那我们能做什么?” “瓮中捉鳖。”陈天佑露出一丝笑容。 演戏 严初心瞅了瞅镜中的自己,有些困惑,不明白陈天佑为什么要把她打扮成这样。他拉她去城里美容店烫了个齐肩黑色大卷,顺便化了个浓妆,又不知哪里找来一袭复古的正红色高开衩连衣裙,奇怪的是他连她的尺码都一清二楚,想着脸上不禁恼了。 陈天佑正呆呆地望着初心,之前接触的她完全就是个学生妹,没想到她这么适合这种略带冶艳的路线,而且从来没发现原来她还是有曲线的。 初心顺着他的视线往自己身上看,正想骂他,却看清他的打扮,噗的笑了。这站面前的活脱脱就是个暴发户呐,他故意把衬衫和西裤弄得皱巴巴的,下面搭了双皮面的运动鞋。头发梳得油光可鉴,喷了强力发蜡,还故意不停显摆脖子上那条极粗的金链子和手上好几只金戒指。 “我们这到底是要干什么?打扮成这个鬼样子。”初心忍不住问了。 “不好看么?我觉得就挺好的呀。”陈天佑的口音不知为什么变成了台湾腔,不过乍听和他的港普也差不了多少。 她瞅了瞅陈天佑微鼓的啤酒肚,哼了一声。 “不需要问为什么,你只要发挥演技既可。” “演什么?”她有些吃惊。 “我演台湾老板,九十年代的那种,你演我的马子。”陈天佑不知哪里掏出了一部复古的大哥大,这暴发户的标配真是绝了。 初心不喜欢她的定位,她这种打扮明显就是小三上位或者是欢场女子啊,但老板就是老板,她收钱干活是本分。 “走!”演戏演全套,陈天佑戴上墨镜,干脆做了个搂她的姿势,但是很绅士,手不过是轻触她的肩膀。 但是这场戏,是要演给谁看? 看戏的对象令初心很困惑,不知道陈天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出钱买通了看护那个疯子江庆堂的人,让江能和他们见上一面。 江庆堂竟也很配合,不知为什么,一见到陈天佑就整个脸都变色了,嘴唇剧烈地颤抖,说话更结巴了。 “你!你!”他看了看陈天佑,又转头看了严初心,“你们,你们,为什么不肯放过我?”江庆堂有些歇斯底里。 傍晚的土楼里,大部分游人已经散去,卖土特产品的摊子陆续在收拾。 他们的这场好戏就发生在楼的最中心,不一会就围过来一大群人。 “你害得我们这么惨,怎么可能会放过你!”陈天佑声音突然变得很严厉,初心有些诧异地看着他,他唱的到底哪一出。 “再说,不就剩下你一个了么?”陈天佑继续补刀,还发出冷哼。 江庆堂听到这句话,整个人都魔怔了,跪倒在地,给他们磕头,说:“放过我吧。他们受了惩罚了,我也害怕了,求求你们,放过我。当年的事我也没办法帮你们啊,我当时不过是十多岁的孩子,这丧尽天良的事都是他们干的呀…… 他还没有说完,人群中冲出几个人,要上前扶他起来。初心一看,都是熟面孔,这江家人什么时候又变得这么团结了呀。 江庆堂又陷入一种神志不清的状态,江嘉译好奇地望向他们,看样子伪装得不算失败,他一时半会竟没把他们认出来。 陈天佑一把搂住严初心的腰,大摇大摆地走出了楼。 初心感觉他的手很有力,都能感觉到自己被他触碰的地方隔着衣服都热了,不禁有些羞恼。 她试图挣脱开他的手臂,但他似乎楼得更紧了,他贴在她的耳边说:“可能还有人在看我们呢,你别动了,我不会放手的。” 她放弃了挣扎,身体有些僵硬,自然的只能把头靠在了陈天佑的肩头。 她侧过头,夕阳的余晖打在他的脸上,似乎在上面裹了一层金光。黑而浓密的睫毛,直而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他五官的秀丽一瞬间竟掩盖了他发福的身形和俗不可耐的扮相。 他毫无预兆地松开了她,她竟有些失落。 “我们现在怎么办?刚才什么都没套出来啊!”初心为了掩饰自己的少女心情,故意大声地问他。 “刚才这一闹,恐怕有人会比我们更急了。”陈天佑回想起刚才那一幕,眼神是最容易出卖人的,真相应该离他们不远了。 他们果断换回自己的衣服,初心也卸了浓妆,把烫好的头发盘在了头顶,并未露出任何痕迹。回到土楼,又去江嘉译家蹭饭。 他女儿果然露出很厌恶的表情,心里的OS应该是这俩人脸皮也太厚了吧,我都摆了一早上脸了竟然还好意思来。 江嘉译和他们聊起刚才土楼发生的怪事,从他的表情上看不出任何端倪,初心把不准他是真傻没认出他们呢,还是心机深想套他们话。 陈天佑又露出他那种惯有的诚恳天真的表情,不明真相的群众绝对会为之心软,但初心已经深知,此人便是扮猪吃老虎的代言人。 “我们怀疑和江云飞有关系。”严初心想看看两人的反应。 江小林立刻露出一种爱恨交加的表情,但又小心翼翼地窥视父亲的脸,赶紧伪装起来。 “是他就正好了!这人我早就想收拾他了!不是看在都姓江的份上,我早就和他翻脸了!”江嘉译过激的反应把他们吓了一跳。 再看江小林,脸上一改那种针对他们的轻蔑表情,低垂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手指紧紧地拽住衣服一角。 从江嘉译的反应来看,江小林和江云飞恐怕不止是关系暧昧这么简单,大概其中的纠葛也是蛮深的。 “今晚上你们干什么?需要我准备什么东西么?”江嘉译转换话题。 “不需要,今晚暂停任何活动。” 待吃过晚饭,两人回到简陋的房间。 “今晚需要我陪你么?”语气过于暧昧,陈天佑迷人的声线说出了一句令初心瞠目结舌的话。 “不不不用,我不害怕,习惯了。”初心耳朵都红了,这人真是莫名其妙。 “但恐怕今晚是个不眠之夜哦。”陈天佑露出了很诡异的笑容。 再生人 傍晚便零星下着点雨,到**点钟停了,窗外的天灰茫茫的,温度渐高,屋子里有些黏糊糊的。 土楼里活动的人已经不多了,基本都在家中洗漱,准备要睡了。陈天佑跟严初心比划了个噤声的动作,招呼她往外面走。 初心觉得两人的行径过于猥琐,但又不能发问。待走到二层时,陈天佑掏出一根细长的改锥类的工具,没一会儿,门就开了,他快速地将她拉进屋。 她用手机的光在屋内扫视,发现这里是一个仓库,地上堆着几垛玉米棒,桶里藏了不少稻米,几个瓮里大概腌着些萝卜咸菜。 “我们在这干吗呀?”初心觉得有些闷热。 “等。”陈天佑非常言简意赅。 “等?”这个陈天佑葫芦里卖什么药,她实在不清楚。 这一等就等了好几个小时,就在初心都快盹着的时候,陈天佑推了推她,让她往外看。 这个仓库靠近其中的一部楼梯,初心透过门缝,看到楼梯上有人影闪过,以为眼花,陈天佑带着她小心翼翼地下楼跟。 那人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初心认出来了,被跟踪的就是白日那疯子江庆堂,看来还有戏看呢。 他到了一楼,逐个在门牌上看着,找定了一间就站在门口不动了,不知在等什么。看得出来他有些紧张,手里还拽着个什么东西。 初心心里纳闷,这人究竟是真疯还是假傻? 恍神间,江庆堂发出了闷哼,脸色一下子就不对了,初心看到他脖子上多了条绳子,竟越收越紧。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陈天佑充分发挥了矫捷的胖子的本事,冲了过去,一把制住江庆堂身后的人。 江庆堂过了好一会,才喘过气来。 来人被压倒在地,陈天佑看上去很吃力,手上的青筋都要爆出了。初心正想上前帮手,从四面八方射过来很多道光,是江嘉译带着族里的几个年轻人过来了,楼里其他人听见大动静,也出来了一些看热闹的。这陈天佑,原来还留着后路,早布下罗网等着正主呢。 这凶手毫无疑问是个人,而且竟然是女人,当她从浓密的黑发中抬起脸,初心很吃惊,竟是江云燕,她更吃惊的是,这江云燕的力气大得堪比男人。 更戏剧的一幕发生了,人群中跑出了一个女人,扑通一下跪倒在江云燕的身旁,竟然是前夜死者的儿媳傅姗。 严初心和围观群众纷纷表示看不懂,正在指指点点,傅姗的老公要拉她走,她却死也不肯。 傅姗抬起丰润的脸庞,脸上挂着泪,幽幽道:“你走吧,不关你的事,我死也要和她死在一起的。” 初心惊了下,莫非两人是百合? 江嘉译把人劝离了,就留下几个刚才带来的小青年,把两人押到祖堂前,对着傅姗公公的棺木,江云燕说起了她们的故事。 江云燕在乡里可能是有些特别,中学女老师这个身份在这里还是比较受尊重的,几年前,说媒的人都快踏破她们家门槛了。但不知为什么,她自懂事后一直对异性不感兴趣,后来才弄清楚自己可能是同志。但奇怪的是,她也从没有对任何女性动过心,直到傅姗的出现。 傅姗嫁过来那天,她作为夫家妯娌的代表,负责照顾新娘子。但当她看到新娘子的瞬间,整个人都怔住了,她对她太熟悉了! 江云燕大概就是秘闻中报道过的“再生人”,简而言之,她拥有前世的记忆,过去的生活如何,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一清二楚。遇见傅姗后,她的记忆彻底被唤起,更神奇的是,她连力气都变得和男人一样大。 两人互生好感,一次在仓库里的缠绵后,傅姗也想起了之前的事情。冥冥之中自有安排,自己嫁给江这样一个粗人,不过是为了来土楼遇见前世的恋人,尽管他变成了女人,但依旧阻止不了他们再次相爱。 这种有悖世俗伦常的偷情带给她们很大的愉悦,然而,自从恢复记忆那一天,两人就下定决心要报仇,更何况仇人们刚巧都在这里等着她们呢。 前世的江云燕叫郑克辛,台北人,被情报机构派往福建刺探大陆导弹基地情报,他化名为郑福原,身份是台商。那时还叫陈小艳的傅姗被组织委派为他的搭档,假扮他的女朋友,协助他刺探敌情,他们俩在同居期间假戏真做,确定了恋爱关系。 他们的上线因内部派系斗争被牺牲,获取情报的过程中他们遭到陷害,他们只能赶紧撤离。当时正值第三次台海危机,他们并非要人,在没发现尸体的情况下官方认定二人已被击毙。 争斗过程中陈天佑受了重伤,被当时正在永安山区修建军事工程的江嘉谓等人所救。两人很感激江等人,江家人一定也觉得他们形迹可疑,却没有上报政府,而是收留他们在住所养伤。 但郑克辛二人万万没有想到,这种脉脉的温情并不持久。当一日江嘉谓无意间发现他们身上竟藏着非常值钱的古玩饰品,不禁起了歹念。在某夜,几人进入郑的房间窃取,郑走入发现,争夺中将郑杀死。陈小艳回来见恋人惨死,试图找他们拼命,几人酒后恶向胆边生,又一直垂涎她的妩媚,便集体将她侮辱了,当时年纪还比较小的江庆堂没有参与,躲在一边有些害怕地看着。 她最后在剧痛中晕了过去,他们以为她也死了。酒醒后觉得出了人命非常害怕,只得趁着夜色,把他俩抬到深山,挖了很深的坑把他们埋了,郑小艳最后是被缺氧窒息而死。 这几个人也不敢在永安待了,在黑市把几件首饰卖了,换了一大笔钱,平分后回乡。彼此承诺永远隐瞒这件事,但心里总有些忌惮,所以回来之后几个人关系一直比较疏远。 前世的因,今生的果。当傅姗嫁到江家,又被唤回了前世的种种,心中只留下恨。每次看到公公流露出对她的关心,她都觉得异常恶心,在聚会上看到其他几人也有强烈的不适感。 于是,他们筹划了复仇,当解决一个又一个目标,内心竟然不是喜悦,只有伤感。 初心望向江云燕和傅姗,他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神色已恢复如常。他们身上背负的东西如此沉重,前世的血海深仇和今生的骨肉相亲交织在一起。 “忘了过去,珍惜当下,不是更轻松么?”陈天佑问出了初心的心声。 傅娟微微叹息:“如果没记起,也许对我俩来说都是好事。但这便是命,记起了,就不可能放下了。”她和江云燕互看了一眼,“只要还能在一起,哪怕一天一月,我也就知足了。” 尽管事情听上去有些匪夷所思,众人还是有些动容。 但不管前世他们之间的恩怨如何,但江云燕两人不可能逃脱法律的制裁。 欢迎合租 在回上海的火车上,初心透过玻璃看路边有些单调的景,有些腻了,转过头,看见陈天佑在翻一本关于精神分析的书。 初心还是忍不住,问:“你是怎么给江云燕他们下套的?你事先不可能知道这事儿啊?” “我是半分析半猜的。正巧那天在检查最后一个死者的遗物,发现了一张撕掉一半的纸片,写着郑克辛、陈小艳两个名字,直觉觉得和这些事有关系,但搜索范围太大。我就想到了江庆堂的话,他虽然神志不清,但对凶手的惧怕是真实的。他嘴里提到哥哥和姐姐,应该说的便是20年前和此事有关的一对男女,和纸条能对应起来。我了解到江五人当年是在永安山区从事大型建设,自己也不清楚做的是什么,应该是机密性军事工程。我便查了他们回乡前几个月和永安军事基地相关的事件,竟然找到了一条“永安基地击毙台湾间谍”的新闻,姓名完全吻合,身份也被公布。我想不明白他们俩的死和江等人有什么直接关系,于是姑且一试,和你假扮郑、陈两人,刺激下江庆堂和凶手。我本以为凶手大概是他们二人的亲朋,没料到江云燕他们竟是‘再生人’。” 初心听他分析,理清了思路,同时有些不满:“你私下查了那么多东西,为什么不告诉我?我还像个傻子一样任你摆布。” 陈天佑又露出那种困惑的表情:“为什么要告诉你?我有我的办事套路,我是你老板,一会儿给你发工资就行了。” 初心一听到酬劳就气短了,也不想逞英雄了,弱弱地说了句:“那我总有知情权的吧,要不坏了你的计划也不行啊。” 陈天佑认真地权衡了下,说:“嗯。以你的粗线条,告诉你不告诉你可能结果都是一样的。”见初心瞪他一眼,便改口:“我下次尽量提早通知你。” 陈天佑在纸上给她写了个数。 “我的工资?” “是啊。我不算苛刻的老板。” “哎,这个数估计撑不了一个月了,我们学校已经在提醒我们办退宿手续了。”初心叹了口气,不能一直沉浸在别人的爱情故事里,目前自己的生计都要出困难了。 “你打算住哪?这钱交房租还不够?” “这要是都交了房租,难道我喝西北风?我是希望住得离上图近些,方便我去自习考研。但那儿租金不是一般的贵啊!” “图书馆附近?我们那倒是离得蛮近。”陈天佑若有所思。 “近有什么用,我也只能看看。”初心想到他们那套小而精的复式小楼,真是羡慕嫉妒恨。 “其实可以考虑接受你当我们的合租人。” 初心傻愣愣地盯着他:“啊?你们那不就两张床么,我睡哪?再说了,我和你们两个大男人住不合适吧?” 陈天佑乐了:“你不会觉得我们对你有非分之想吧?”这句话真耳熟,她的人格又被侮辱了一次。 他继续说:“你上次不是睡过么?沙发床不挺宽敞舒服的么?” 初心看了看他:“你这么盛情邀请我,没有其他想法你图什么?” “图钱啊。你来了,我们可以再节省点租金。” 这个理由很有说服力,初心毕业了不想和家里拿钱,出少一点但可以住到自己想要的地段,也是两相得力的事。 看她点头了,陈天佑开启了包租婆模式:“我们房子的月租金是11000,每个月水电网费天燃气加起来大概是400左右,菜钱另算,那你每个月只需要分摊3800,还是很划算的。你打算什么时候搬进来?“ 初心还没转过脑子来,这人明明那么有钱,却这么抠,活该这把年纪了还单身。不过不管怎样,眼下自己能找到一个满意又稳定的住所也是好事。 “下周吧,不过我东西有点多,你们那能放下么?” 陈天佑笑嘻嘻地看着她,说:“你和东西的占地面积是固定的,东西多,你就只能减减肥了。” 陈天佑嘴是有点贱,不过到她真的搬家那日,他带着美艳的室友艾弘时来帮忙。 艾弘时滴溜溜转着桃花眼,在校园里不断搜寻,抱怨道:“天佑说你上的是师范院校,我琢磨着有很多美女,才跟着来的。这一路上怎么感觉不到一丝美的气息呢?” 严初心拼命抹着脸上的汗,哼哼道:“这两天天气那么反常,温度一下子就上来了,走在路上都成烤乳猪了。美女大概在空调间里吹着凉风,然而发张自拍,配图说‘诶呀,天气热得都快融化了呢!’” 严初心的头发湿答答地黏在额前,眉眼都水汪汪的,脂粉不施,反而突出了五官的清秀,艾弘时不禁多看了两眼。 回到了宿舍,艾弘时口中的那种气定神闲的美女正在收拾东西,也准备搬走。 王薇薇抬头看了看他们三个,那个不停抹汗浑身散发着热气的男子应该就是室友口中的老板陈天佑,边上那个人长得确实好看,难怪严初心都嫉妒得不行。 众人打过招呼,艾弘时走到哪都不忘展现自己沾花惹草的本领,一个劲地给薇薇说笑话,平时蛮严肃的她竟然也会笑靥如花。 收拾得差不多了,门口冲进一个人。 “哎?夏文你来了?”初心扭身招呼他。 方夏文警惕地看看陈、艾两人,不禁有些恼,口气就不怎么好了:“初心,这两个就是你未来的室友啊?都不知根知底的,你怎么胆子那么大?现在社会新闻多了…… 初心有些惊诧,忙打断他:“夏文你说什么呢。我又不是无知少女,我自己有判断力。你不用操什么心了。” 艾弘时饶有趣味地看着他们,笑眯眯地问:“小男朋友?” 初心忙否认。 方夏文还不依不饶:“我还是不放心。”其实他是有些不甘心,当初他提议她和他合租,还被拒绝了,怎么这么快就和素未谋面的这俩社会人士搅在一起了。 初心觉得他作为朋友是干涉得有点过了,但也只能好言解释。 王薇薇的男友过来接了她,艾弘时也去开车了,留下陈天佑和严初心两人。 陈天佑突然没头没脑来了一句:“你这个小男朋友还是不要继续发展了。” 严初心想反驳,又有些担心:“怎么了?你在他身上看到不好的事了?” 他若有所思:“他的气场是不太理想,恐怕命途多舛。不过最重要的是,我觉得他为人太优柔寡断,不是好的发展对象。” 严初心笑笑说:“你想多了。他不是我的发展对象。你什么时候都学会看相了?那你帮我也看看?” 陈天佑严肃地看了看她,叹了口气,说:“很奇怪,你的,我,一点也看不到。” 平遥古城 艾弘时还算绅士,把独立的房间让给了她,自己去睡沙发。 严初心进门的时候,有些吃惊,艾弘时的全部家当不过是几身衣服。 “东西那么少?你这过的是人的生活么?” 艾弘时耸耸肩:“你们不是有句话么,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你们?”严初心觉得这个说法挺怪。 陈天佑忙在旁解释:“弘时是混血,他是美国国籍的,他对中国人有偏见。” 艾在旁反抗无效,只得说:“反正我人生最大的乐趣不过是玩玩玩,其他东西都是无意义的。” “他家里有钱得很,古董卖点就几世无忧了。”陈天佑听上去酸溜溜的。 初心明白了,他是二世祖啊,怪不得每天什么都不干,日子还逍遥自在。自己就没这种命,只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好了,二位,我要奋斗了。”初心把两人赶出了房间,摊开《中国文学批评史新编》开始啃,一直到凌晨2点才上床睡的觉。 第二天早上,初心还在梦里和周公讨论道家思想呢,就被急促的敲门声震醒了。 她迷迷糊糊去开门,陈天佑站在门口,见她穿戴还算整齐,就走了进来。 “你洗漱下,整理好行李,半个小时楼下见,我们又要出差了。” 初心很错愕,这赚钱的节奏也够快呀。 “去哪呀?” “平遥。” “啥?山西?”这从南到北的跨度也够大。 “是。抓紧时间收拾吧。” 初心展现出她的收纳超能力,把所有东西都压缩在背包里,朋友们一直觉得很神奇,粗线条的她整理东西确实有一手。 当身穿T恤短裤夹脚拖的初心出现在门口,艾弘时深深叹了口气。 初心望向他,不禁翻了个白眼,不是去古城么?又不是T台秀。艾弘时穿着水灰色紧身低领T恤,深蓝印花短裤,好身材尽显无疑,发型极为拉风,墨镜拎包手表搭配齐全。真是不公平,同样类型的衣服,这不同的人穿,怎么他就这么时尚,自己就这么邋遢随意呢。 再看陈天佑,还是穿得很老成,不过看习惯了也不觉得多讨厌。 “走吧。”艾弘时拉开车门,先坐了进去。 三个人结伴果然比两个人要好,艾弘时要比陈天佑健谈很多,尽管没几句正经,但说说笑笑毕竟愉快。更何况,艾是带资进组,不图报酬,还包揽了去太原的飞机票,总算不用挤火车了。 初心就不明白了,他既然不图钱,干嘛这么鞍前马后地伺候着陈天佑。莫非,他们关系匪浅? 她疑心生暗魅,看着他俩亲亲热热的说话,更觉得自己猜得不错,觉得和他们合租就更安全了。 他们在武宿机场下来,又坐上去平遥的火车,辗转了一阵才到达古镇。 初心自小生长在典型的水乡,对游客趋之若鹜的古镇没有多好的感觉。看到第一眼的古城,就打心底的喜欢,这和南方开发成一个模式的古镇不一样,尽管西周风貌已难寻,明清建筑风格却保存完好,非常大气。 一墙内外,时光就此隔断。 天有些暗了,他们登上平遥的古城墙,这比想象中要宽大,行至墙边,俯视古城内的风景。荧红的光裹着城内灰灰土土的建筑,那种粗矿的美感变得朦胧了。 陈天佑望向严初心,夕阳温柔的光映照着她的脸颊,她歪着头眯着眼,傻乎乎的笑着。他忽的有些恍惚,这便是岁月静好吧,这一刹那的幸福给了他慰藉。像弘时这样就挺好,抛开前尘往事游戏人间,但自己恐怕不行,他从来就不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 想着想着,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初心听到了,诧异地转过头,垫起脚拍拍他的肩:“叹什么气,现在还没开始工作,你就当是出来旅游的。”自从怀疑他是同志后,初心对他们的态度就更自在随意了。 三人下了城楼,去寻觅当地小吃。 平遥牛肉确实美味,肉质鲜嫩、肥而不腻,外观也非常诱人。莜面栲栳栳外观神奇,形状似斗,在蒸笼内并排放置又像蜂窝,制作工艺很独特。点的碗托面质劲道滑爽,是古城大街小巷随处可见的明星小吃,他们还买了水煎包、拨烂子、长山药等食物。总体说来,除了牛肉,初心不是很喜欢山西食物,可能是从小不热爱面食的缘故。 天完全暗了,街上的游客络绎不绝,店家们脸上都浮起疲倦但欣喜的表情。 陈天佑接了个电话,把最后一口饼吃完,示意他们要开工了。 “出事了?死了人?”初心问道。 “暂时还没有,但已经有些负面影响了,对方希望我们尽快开始。” 艾弘时拍拍手掌:“我最喜欢刺激的事了,咱们走。” 他们来到和对方约定的地点,日升昌票号前,事主已经到了。 一个精瘦头发微秃的中年男子正在门口东张西望,看到他们冲他走去,便露出试探的表情。 陈天佑看了看他,问:“雷先生?” “是是是。”他的声音和他精明的长相不大搭调,很随和的样子。 他一边领着他们一边说事由:“事情是这样的。我叫雷宗祥,主要靠开客栈为生。房子是祖传的,外壳大修过,但里面一些家具保存完好。这十年里,来旅游的人都喜欢复古风,我就在原来的房间里配了现代化设施,果然很多人来住宿。” “这不是很好么?”艾弘时忍不住问道。 “我还没说完呢。”他叹了口气,“你们也懂的,这种老宅子经历过多少事情呀,多少都有些古怪。我们本来也不是很在意,定期会在楼里烧东西拜拜,祈求一年安稳。但这半年来,不知为什么,楼里的那个主似乎不安生,隔一段时间就搞出点动静,有人大约是碰见了,吓得连夜退宿。这本来也正常,但现在他们会在网上传照片写字,影响就扩大了。尽管有人知道这事儿了特意来找刺激,但现在店里生意比以往是清多了。” 讲话间,到了雷宗祥的客栈,门口牌匾上写着“嘉祥楼”三个字。 严初心第一眼看到它的时候,就觉得有些怪异,这房子的周围似乎糊着一层雾蒙蒙的东西。 男士禁入 整个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一两个房间隔着窗户纸透出些光,整幢楼的最顶端装着一个射灯,但映射出的灯光竟是幽绿色的,看着就让人慎得慌。 三人随雷宗祥迈入大门,手电筒的光闪过后院某个角落,似乎堆着些纸制品,还没细看,便进了里门。 雷的老婆坐在前台,年纪比他轻些,长得也比较端正,见他们来了,忙起身去泡茶。 待她回来,雷问道:“刚才有人来住店么?” “没啊,今天不就两间房有人,一间是小情侣,还有两个男大学生结伴来的。” “那上头没人咯?”雷边说边指,表情有点怪异。 “没有。有也没用,一开始都说住三天几天的,睡一个晚上后就都退房了。”她向陈等人抱怨着。 雷宗祥扭过头,目光一直在严初心身上徘徊,终于鼓足勇气道:“不知道严小姐愿不愿意去会会楼上那东西?” 初心有些不明白,干嘛第一个想到她,明明陈天佑才是老板。 雷看见她的表情,知道不乐意,急忙解释道:“主要这最上面据说以前只让小姐住,男人进去恐怕小姐不太高兴。” 陈天佑不同意:“你上面到底有没有东西不清楚,是什么东西有多少杀伤力更不好讲。我这小徒弟是初出茅庐,恐怕镇不住啊。”艾弘时也在边上拼命点头。 老板好像比较忌惮那个不明物体,还是在要求。 “好吧,那我一个人上去好了。我平时也天天见鬼,不在乎多一次,就是没怎么和他们谈过心呐,无法开导它们呀。这样好了,我进去了要是没动静,你们上来看看我。”这个法子比较周全,雷宗祥也赞同。 初心独自一人沿着木头楼梯往上走,因为年代久远,每走一步就叽呀一声,叫得她胆颤心惊的。这楼上只有一间房,走廊只有一点昏暗的灯光。初心站在房门口,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往里走。 她大喊一声“打扰了”,手摸到门边的开关。 灯光不知道是不是有意为之,竟是暗红色的,目前她感觉不到除她以外的任何东西。心情稍微平复点,她打量房间内的设施:炕上面是一张古董雕花大床,雪白的单子绣花的被子,床头墙上挂着一副玻璃镜框的画,上面画着一个古装扮相的女子,长得比较秀丽。但细看,那姑娘似乎透着镜片在打量初心,不知是不是反光的缘故,女子的眼珠异常黑亮。 初心赶紧移开视线,屋内另外有一个大的红木柜子和梳妆台,初心都不敢和镜子里的自己对视,生怕看见什么其他的东西。 这时,初心的耳边响起叮叮当当的声音,刺得耳朵有些疼,她环顾四周,找不到声音源头。再仔细辨认,似乎是铜钱碰撞的声音,非常诡异。 声音消失了,等了一阵,初心紧崩的神经正待放松,又有滴滴答答的声音从卫生间传出来。初心循着声音,慢慢往那里走去。她猛地推开门,竟什么也没有,水龙头没有漏水,淋浴间的地也是全干的。那么,水滴声又是哪里来的呢? 看不出个所以然,初心只得返回房间,但感觉头特别沉,眼睛面前模糊异常。渐渐的,眼皮越来越沉…… “初心,初心……迷糊中听到有人喊她,而且一直有人在摇她的手臂,但她觉得太累了,起不来,又昏睡过去。 梦里是大片大片的白色,谈不上特别难受,但似乎也觉得非常疲劳。 不知过了多久,她渐渐能动弹了,睁开眼,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眼前:陈天佑、艾弘时、雷老板夫妇。 “我在哪儿啊?怎么睡着了?” 陈天佑解释道:“当时你上楼一个多小时了,我们打你电话也没人接,怕你出事了,我们就都上来了。进来的时候整个屋子都是雾蒙蒙的,连玻璃窗上都挂着水珠,但奇怪的是卫生间反而非常干。弘时进来的时候说屋子里应该是有东西的,但顾着看你的情况所以让它走了。你一直处在昏迷状态,嘴里念念有词,浑身发烫,我们只能把你抬下楼了,这会儿才好。” “现在几点了?”初心开口,发现声音有些沙哑。 “1点多了。” “我睡了5个多小时了?!” “嗯,而且一直在发烧。这个东西看样子不好相处啊。”陈天佑有些忧虑。 “那就更要赶紧了。”雷宗祥趁机说道。 “她这个情况,你再让她上楼,你不会疯了吧?”艾弘时有些不满。 “但……你们刚才也看到了,我们男的一上去,它就走了呀。”雷老板不依不饶。 “那,要不让你老婆陪上去?”艾弘时在讽刺他。 雷宗祥不响了,样子有些懊恼。 “既然你也觉得这事儿有些风险,我们也不能做没把握的事。等她好些了,我们再开工,现在请给我们收拾间屋子住下。 陈天佑两人扶着初心到房间里躺下,刚给她盖好被子,她就睡着了,雷氏夫妇便也回房休息了。 “那我出去玩了?” “这么晚还出去?鬼混去啊?”陈天佑的口气像极了长辈。 “这说的不正是我么?现在正是泡吧的好时辰,既然这暂时没动静,我走了。” 陈天佑还想嘱咐什么,艾弘时已经连影儿都没有了。 他笑着摇摇头,倚在床边看起书来。 看得厌了,陈天佑揉揉眼睛,打量四周的环境。撇开现代化的必备设施,其他家具陈设都是古色古香的,而且和如今市面上有些庸俗的仿古不大一样,看得出有些家学。看样子,雷宗祥恐怕不仅仅是小旅馆老板这么简单。 陈天佑歪过头看初心,她睡得很熟,烧退了,出了一身汗。初心额前几缕头发自然的卷曲着,脸颊鼓鼓的,嘟着红唇,长长的睫毛覆在眼睑上。这模样像极了画片上的洋小孩,不脱稚气,惹人怜爱。 艾弘时回来的时候已经7点多了,身上带些酒气,被陈天佑嫌弃了。 “喝那么多干嘛?你又不会醉!” 艾不以为然:“我享受的是过程。”说毕看了看严初心,若有所指地说:“你不也一样么?明明爱不了,还要投入感情。” “她不一样,我和她的命运是绑在一起的。” “那件事查得怎么样了?” “只有一点点线索,我还在追。我们这次来这里也有一部分原因要查这件事。” 雷氏背景 正说话时,他们听到了几下敲门声,艾弘时起身开了门。门口站着一个小个子的男生,大约二十多岁,书卷气比较浓。 “陈先生、艾先生,爸爸让我来请你们去吃早饭。” “好。你跟着小雷先去,我和初心一会儿就来。” 雷艾两人先走了,天佑叫醒初心后便站到房门外等她梳洗。 初心收拾妥当,迈出房门,精神看样子恢复了,就是脸色还有些苍白。两人在一楼兜了一圈,听见一间房内有些人声,便推门而入。 房间不小但人很少,雷氏夫妇在收拾,雷宗祥的儿子、艾弘时和两个年轻人坐在一张八仙桌上。 桌上摆了六只粉彩四季花卉碟,见他们来了,又拿出两只。碟子里盛着卤豆干、蒜泥黄瓜、酱萝卜、呛毛豆、凉拌猪耳、脆笋火腿、虾仁菜脯和咸蛋。 老板娘给他们端过来两碗小米粥,初心饿极了,菜也可口,又要了一碗。 陈天佑一直吃得很少,今天吃了不过两三口,初心想不明白他吃那么少怎么也不见瘦。 “菜不合口味么?”雷宗祥过来看了看。 “不。我一向胃口不好。雷老板,你们不是山西人么?感觉这菜不大像本地的口味啊。” “我祖上世代居住在江南,爷爷跟着老乡来这里打工,娶了当地的女子,就定居在这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家里姓雷的在饮食、生活习惯还是偏南方的。” “那你们为什么不搬回南方去啊?”艾弘时问道。 “哪能说搬就搬呢?我们在老家没有房子,亲戚也都不联系了。在这儿,起码还有这么个楼,做做小生意,能养家糊口啊。” 同桌的其中一个瘦高的男生小声地问道:“网上的传闻是真的么?” 雷宗祥有些紧张,急忙反问:“什么传闻?” “就是……就是,这里有些奇怪的事。” “没有的事儿,那都是别的店家为了抢生意散布出去的假消息啊。”雷老板反驳得很迅速。 “啊?”那男生满满的失望,“我还以为真的有怪物,还想着多住几天长长见识呢。” 雷老板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的。 “这里没有怪物!要说怪,你们这些专程来找刺激的人才奇怪呢!”不知为什么,雷老板那看上去很温顺的儿子突然发了火。 “青松。你这什么态度。”雷宗祥赶紧向客人道歉。 初心总觉得,雷青松对父亲的态度是尊敬里带着些怨气,两人的关系恐怕也是比较复杂的。 桌上氛围有些尴尬,和瘦高男同行的另一个大学生开始咨询平遥附近的景点情况,大家才复热烈地讨论起来。 等那俩男生和雷青松吃完走了,雷宗祥坐了过来,关切地问道:“严小姐好些了没?” “还行,就是头有点晕。”初心如实答道。 “那……三位白日打算去哪逛,我带你们去转转?” “不用客气了。雷老板你忙,不用管我们。我们先陪她去医院看看,回头再去周边了解下情况。”陈天佑婉拒。 “那……也好。我一日都在,要回来休息找我就行。” 严初心隐隐感觉到他口气有些着急,怕是希望他们尽快行动。 “其实我没什么,去看病也看不出什么。”等他们三人出了门,初心劝道。 “嗯。所以我们不去医院,去另一个地方。” “诶?那你刚才为什么这么说?”初心有些诧异。 “我不想让雷宗祥跟着。我们要去打探下情况,我觉得雷家的背景恐怕没这么简单。但一切都需要暗地里行动,我们才能搞清楚他隐瞒的原因何在。”陈天佑解释道。 “那我们去哪?”初心和弘时同声问道。 “景点。” “景点?!”他们更困惑了。 “你们跟着来就成。” 三人在古城西大街的一处宅子前停下,初心抬头一看,这不就是昨天他们和雷老板碰头的“日升昌票号”么? 作为中国第一家票号,日升昌并不能算非常大,也有人评价它为各地银行的“乡下祖父”。 日升昌票号采用三进式穿堂楼院,其建筑风格代表着当时的晋商文化。院内第一进为柜台、账房,二进为职员住处、客房;三进是二层楼房,楼下是花厅,楼上为仓贮和伙计住处,最后进是贵宾及高级职员住处。 三人买了票在里面转了很久,弘时很感兴趣的样子,东摸摸西看看。初心大病初愈,还是感到有些累,兴致低落,忍不住问道:“陈生,你到底在找什么呀?” 陈天佑让她坐在游客咨询处休息,他又拖着弘时去里面找了工作人员不知问什么,出来的时候那姑娘满面桃花,眼神完全离不开艾弘时。初心已见怪不怪了,但心里不免又冷哼一声“肤浅”。 陈天佑并不和她解释,便又拉她去了城内另一处景点。 当初心看到景点的名字时,才意识到他们要查什么,原来他们来的地方是“雷履泰故居”,这雷履泰便是刚才日升昌的总经理。 他们又在那院子里转了很久,也找了工作人员咨询。 “你觉得雷宗祥是雷履泰的后人?”初心忍不住发问。 “我原来是这么想的。我总觉得雷家不是普通的小生意人,在这里姓雷的人里最出名的莫过于雷履泰了。” “问出什么了没?” “目前毫无头绪。弘时找工作人员要了他所有后代的名单,并没有雷宗祥的名字。而且照道理讲,地方就这么点,如果是雷家的后人,应该大家都清楚吧。” “那他们清楚雷宗祥的背景么?” “只知道他们家确实上上辈就迁来山西,但也并非名人。” “这就难查了。”艾弘时叹口气。 “你这么在意雷家的背景干什么?我们不就是帮他解决昨天捉弄我那怪东西么?”初心说出了自己的疑问。 “我们景区修整师就像医生,对症了才能下药,否则忙活了半天也是乱开药方害死人。所以我们一定要先了解事主的背景乃至这个地区的历史文化,翻书也行,实地考察访问更好,这样才能药到病除。”陈天佑又在苦口婆心地进行思想教育了。 艾弘时听都不想听,大大地翻了一个白眼,不客气地问道:“那现在一无所获,我们接着怎么办?” 天佑把目光移向初心,初心不禁打了个冷颤:“你是要叫我再去那个鬼地方了?!” 钱作怪 “这样吧,这次的酬劳多分你一千?”陈天佑这个吝啬鬼并不肯多做让步。 初心很清楚他的风格,觉得这应该是他的极限了,也只能同意下来。 他们决定吃过午饭就回到雷宗祥那儿,看看那“东西”还在不在。 “妖魔鬼怪白天不大会出来吧?”初心有些担忧。 “你不是经常撞鬼么?都是在晚上?不见得吧?”陈天佑并不赞同。 “我也记不清了,不过电视剧里不都这么演么?” 艾弘时差点又要翻白眼了:“你见的鬼还是太少。鬼怪只在晚上出现的说法是不对的。‘疑心生暗魅’是你们的惯有说法,只不过白天人来人往的,它们不容易被发现而已。你以为每场悲剧都会给你配段凄美的音乐?人生的悲伤离合往往不期然就上演了!” 他忽然的感慨让初心有些不习惯,这艾弘时不是一向游戏人间、乐此不疲么?看样子他背后一定有段难以言说的往事。 三人回到旅舍,雷青松有条不紊的,在帮一个男生办理入住登记。 他打发了那人后,请陈等人坐,给他们斟上了茶,说:“我爸爸出去买菜了,估计一会儿就回来了。” “你多大了?”陈天佑没头没脑来了一句。 “二十三了。”雷青松如实答道。 在当今的年轻人里,雷青松做事算是蛮沉稳的。 “你这算是继承家业?”陈天佑问得很含蓄。 “你说得太好听了。我自小身体就不好,大学毕业后父母都想把我留在身边,所以我只能留在这里帮帮忙。”雷青松语气很平淡。 “那岂不是很浪费呀?”艾弘时还是口无遮拦。 “谈不上浪费不浪费,我学的不过是一门无用的冷门专业,本身找工作就比较困难。现在这样就挺好,活不多的时候写写字看看书,也能勉强过日子了。”现如今像他这么恬淡的男子已不多了。 他们不方便多问,便提出想再上楼一次。 提到这个,雷青松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可以……不过让我先上去一趟可好?”他也不等他们反应,一溜烟就上了楼。 严初心三人都感到有些困惑,在等待的过程中又听见楼上传来“乒乒乓乓”的声音。 过了约莫十分钟,雷青松下楼了,脸上泛着红潮,情绪好像比较激动。 初心不敢多问,忙和他们分手,独自上了楼梯。此时是正午,阁楼的走廊非常闷热,但一走近房门,便觉得有凉气袭来,难道雷青松刚才上来仅仅为了打开空调? 她用钥匙打开门,眼前的景象令她更困惑了。照理讲,这朝南的窗户在没有遮挡物的情况下应该是传热非常厉害的,但此时,整个房间似乎和窗外毒热的阳光彻底隔开了,笼着一层银色的光,非常沁凉。初心检查了空调,并没有开启过过的迹象。 她等了一会儿,昨晚那诡异的碰撞声并没有出现。她冲到了卫生间,也没有水滴声,一切都太正常了,好似她昨晚的经历不过是一场梦。 她有些失神,木然地走回卧室,正待出门下楼,眼睛的余光瞥到:床上竟然出现了一个东西! 脖子有些僵住了,她非常缓慢地转过头,心脏快跳出了胸腔,身后已冒出冷汗。 终于,她和那东西对上了眼:一个十七八岁模样的小姑娘正坐在床上冲他笑。小姑娘的发型有些奇怪,乍看是耳朵比较扁的米老鼠,就像赵雅芝版白娘子的其中一个造型。脸略有点方,不过和五官搭配在一起倒不突兀。她皮肤的颜色也诡异,白是白,但白里透着青,略带些银色的光泽。仔细看,这姑娘肯定不是人。 她很活泼的样子,坐在床沿,两条细长的腿儿晃啊晃,不时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你……应该不是人吧?”初心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你说呢?”她的声音非常清脆,但并不做作。 “额……那你是,什么?”初心尽量问得含蓄。 但她又给了一个让初心吐血的答案:“你猜呢?” 初心哭笑不得,便冷下脸来说:“我不猜。昨天想害我的是你吧?” “这么凶做什么?我又没有想害你,只是和你开开玩笑,刚想和你说话,楼下就来人了。”她看上去委屈得很。 “快说!你是什么?从哪儿来?为什么一直留在这儿?” “这么多啊?我都忘记问题了……她嘟囔着,但见初心并没有放过她的打算,只得乖乖回答:“我叫艼艼,是银元宝化出的怪。” 初心恍然大悟,她这外形确实像元宝呀!初心不禁脑洞大开,这不正是“钱作怪”么? “喂!你在想什么呢?”艼艼把整张脸凑到初心面前,又把她吓得够呛。 初心回过神来,继续问:“那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艼艼陷入了沉思。 清道光二十年,是年为庚子年,这一年处于满清王朝后期,在不自主的情况下,国门洞开。但在小地方,战争还是个很遥远的概念。 为了褒奖经理雷履泰首创票号之业绩,“日升昌”在总号修建雷履泰的纪念馆,这日正是他的七十大寿。 艼艼睁开眼的一瞬间,便被这周围鲜亮的物品吸引住了,后来她才晓得这些东西叫金银玉器古玩绸缎,包括她自己,也是别人送雷履泰的一锭银元宝。 她和那些修炼百年千年的妖怪不一样,对苏醒前的事完全没有记忆,对于这个世界,她就似一张白纸。 但她毕竟是怪,有些自己都掌控不了的法术。她很羡慕房间里那些丫鬟的打扮,看了看礼物中的那些衣料,心中默念了一会儿,就变成了一个十六七岁打扮娇艳的小姑娘。 她在后院乱走,惹得府里的小厮丫鬟都很惊诧,这是哪家的小姐竟然跑来跑去,好在这日人实在多,大家也来不及追究她的去向。 这日雷府里又特别热闹,艼艼觉得可看可玩的事儿实在不少。她见到厨房里的下人在偷偷地拿点心吃,非常好奇,趁他们不注意,也拿了一个小糕点。 她把糕点拿在手里,仔细琢磨着,正想放进嘴里,肩膀上突然搭上了一只手。 三会元宝怪 艼艼吓了一跳,糕点还没来得及咬,就吞了进去,差点噎住。 她猛地一回头,只见身后站了一个瘦小的男孩子,年纪不大,五官看起来很柔和。 “诶呀,认错人了,真不好意思。”他傻傻地望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他见艼艼不说话,又问道:“你是谁家的呀?怎么在这呀?你饿了?” 艼艼愣愣地听着,刚到人间,她还不是很懂这些话的意思,她张张嘴,试图说话却不得法。 这是她和雷乘风的第一次见面。雷是艼艼在人间遇见的第一个人,他温和儒雅,原本以为她是被遗弃而从未受过教育的孤儿,想起了自己漂泊不定的人生,便倾注精力教她识字说话乃至做人,连她的名字也是他给取的。他们的感情很难说清,又像兄妹又似情侣。 雷乘风本姓孙,是苏州人,成长于诗书世家,先辈里还出过状元。可惜读书人的迂腐到他爷爷辈时产生了极大的负面作用,大家族开支大,兄弟们便分了家。他爸爸未出世时就死了,留下他和两个哥哥,寡母很不容易把他拉扯大,但实在没能力再供他上学。 十多岁的他决定出去闯闯,跟着老乡来到了平遥,先后在不同的铺头打杂,锻炼了能力,也在继续自学。后来机缘巧合,进了“日升昌”做学徒,因为老实沉着,又通文墨,很受大掌柜雷履泰的器重,认了他做“干孙”,让他改姓雷,还请了先生继续教他。 严初心看着艼艼,难道她是雷宗祥的祖辈?应该不是,她完全还是少女的样子啊! “后来呢?” 她的笑脸收了起来,露出比较苦涩的表情。 “后来……他…… 她还没说完,门突然被推开,陈天佑、艾弘时闯了进来,艼艼反应很快,瞬间就消失了。 “你们上来做什么?”艼艼的话被打断了,初心不禁有些懊恼。 “刚才那是什么?”艾弘时他们只看见人影闪过。 初心把艼艼的身世告诉了他们,不过他们还是不清楚她留在此地的缘由。 “我们能去问雷宗祥么?”初心想了想。 “雷宗祥请我们来驱怪,这艼艼就不可能是他的祖辈,恐怕他也不愿承认自己的高祖和一只妖怪有私情吧。”陈天佑分析得也对。 “我们可以去问问雷青松,他应该也知道内情。” 三人下了楼,在柜台那没找见雷青松,又往外走。 只见一个瘦小的男子背对着他们蹲在院子里,走近一看,不正是雷青松么?他的面前正在烧着什么,边上还垒着一叠纸制品。 这些东西应该就是昨晚他们在院子里没看清的东西,竟都是一些祭祀用品,有纸质的钱串、金银元宝,还有人民币美元什么的。 烧给谁?艼艼? 雷青松听见身后有动静,慢慢地转过头看他们,他的眼睛里布满红血丝,神色并不友好,带着些怨气。 初心觉得有些害怕,只能硬着头皮,婉转地向他打听艼艼的事。 但他的态度也令人捉摸不透,他并不像先前那么激动,平淡甚至有些漠然地指责他们“荒谬”,便不愿再多说了。 他们有些沮丧,眼下雷青松都有所隐瞒,恐怕雷宗祥更不愿说。 这毕竟是一百多年前的事儿了,要搞清楚事发经过,也只能从当事人口中得知。 “这会儿我再上去,怕艼艼也不肯出来相见了,要不这样,我今晚在上面待一晚,等她来。” “你身子好些了没?要是她还想害你怎么办?”弘时表示担心。 “没事的,今天接触下来,觉得这元宝怪不过是小孩子性子,贪玩,但没坏心,昨晚应该是我自己受惊过度,才晕过去的。” 到吃晚饭的时候,雷青松已恢复如常,他们并没有和雷宗祥说起下午的事儿。雷宗祥听说初心愿意晚上上楼去试探那“东西”,很是感激,特意让老婆多烧几个菜。 六人围坐着,木桌上摆放着不少碗盆,蟹粉狮子头和水晶肴肉是淮扬菜,为了让他们品尝下当地的菜品,她准备了山西名菜糖醋鱼、拔丝山药和过油肉。桌上的面食也快成宴了:刀削面、饸饹面、莜面栲栳栳和炒饼等等。 艾弘时对北方的面食非常热衷,卖力地吃了很多,也许外国人就是喜欢这种有地方特色的美食。 吃过夜饭,三人有出去溜达了一圈,待天色全黑,才往回走。 陈天佑抬头望了望发出幽绿色光的射灯,又跟初心确认:“你确定要上楼?” 初心点点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手电筒样子的东西,递给初心。 “这是电筒?” “也可以照明。它就类似对付色狼歹徒的电击棒,起到瞬间攻击鬼怪的作用。” “这年头的茅山道士真幸福,高科技产品这么丰富。” 初心底气更足了,熟门熟路地摸上了楼。 她发现门是虚掩的,以为艼艼已经在里面等她了,推门而入,但一片宁静。 房间里依旧是一片朦胧的红色,有了前两次的经验,她倒是不怕了,静静地坐在炕上等。 快盹着的时候,忽的有一双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她很高兴地回头,以为是艼艼又捉弄她。哪知,那双手瞬间变成了枯骨,眼前出现的是一张惨白惨白的脸,额头上的洞眼还在不停地流血。 初心极速眨了几下眼睛,还没来得及拿出电击棒,便吓晕了过去。 迷糊中,她听见有两人在争吵。 “我不是和你说过么?这里是我的地盘,你们这些孤魂野鬼还敢来?”艼艼指着那女鬼的鼻尖,语气很严厉。 “我……我,不是故意的……今儿我不过是想上来……看望下老大您。”女鬼这扯谎功力明显不合格。 “少装蒜。那你干嘛吓唬我朋友?” “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这人鬼鬼祟祟的,我还以为她起了歹意呢。” “我今天也不想追究了,你识趣的话快走。” “喂,喂……艼艼试图叫醒她,但这会儿她盹得更沉了…... 抉择 严初心完全陷入了昏睡,在梦里,眼前的一幕幕太过真实,她已然忘我,代入了艼艼的命运。 雷乘风从背后环抱着她,右手紧握住她的手,一笔一笔教她写名字。当她扭过头,用清脆的声音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他晃神了,差一点就亲了下去,她不懂,但出于淘气,主动凑近啄了一口。 镜头一转,她躲在廊柱后面,偷听雷乘风和吴管家的讲话。吴管家把传言告诉了他,都说她来路不明,不是善类,雷乘风很激动地斥责了吴。待吴走后,艼艼满心欢喜地冲了过去,但雷看到她的一瞬间竟然往后退了退。一瞬间心凉了,初心感觉到了艼艼的委屈。 “你究竟从哪里来?你到底是什么?”雷乘风的表情非常严厉。 “你不是问过我么?我从南方来。没有父母,我是孤儿。”她答得很顺溜。 “你骗人!我托人查遍了,你的身世都是骗人的!” 她不是爱扯谎的人,见他如此说,便把自己的故事和盘托出。 雷乘风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听完额头上挤满了汗,看上去都快站不住了。她想上前扶他,被他一把推开。 “你走吧,永远不要回来了。我不会找人捉你的,但请你不要再打扰我的生活。” “为什么?你说过不管我是什么人,你都会一辈子陪我的。你说过的话就这样不作数了么?” “但你连人都不算。我们又怎么相守呢?” 滚烫的泪滑过初心的脸颊,她知道这是艼艼第一次懂得伤心的感觉。 她以为雷乘风不过是一时的书生意气,多努力几次他还是会接受她的。但他对她从此视而不见,奇怪的是,他不承认她的存在后,世上的其他人就再也看不见她了。 那种孤独的感觉是噬人心骨的,她看着他一步步实现理想,看着他洞房花烛,看着他含饴弄孙。他非常高寿,对她来说却是一种折磨,她陪在日渐衰老的雷乘风身边,他每次无意的注视使她无法硬起心来离开。 终有一天,身为人类的他还是入土为安了,过了些时日,日升昌也关门了,它庞大的地下金库在一夜间便消失了。别人不知,那些铜钱是她的泪,那些金银是她银铃般的笑声,从此她不会哭不会笑,这些珍宝也便随之消逝了。 雷乘风临死前叮嘱儿孙,以后不管家业在哪,家中一定要留一间小姐房。后人尽管觉得这条家规有些奇怪,但雷家是非常崇祖的,所以世代遵循这个规矩。 她不知该去哪儿,该找谁,便一直留在雷家,待在她的小姐房。她不明白雷乘风的心,他对她究竟是爱,还是一种禁锢呢? 世事变迁,她的住所也换了好几个,当这种无止境的循环快把她逼疯时,一个人闯进了她的生活。 初心抬起头,这个男孩子非常清秀,温文尔雅,乍看以为就是雷乘风,但又不是。她绞尽脑汁想了好久,啊!是雷青松。 雷青松自小就和别人有些不一样,当别的小孩在嬉笑打闹时,他已经坐定书房读书练字了。天分那么高,很小便进了北京的高校深造,有在校任教的机会,但他放弃了。 一切都缘自于那年暑假。 他是这几十年第一个闯进阁楼的男人,也是唯一一个没被吓走的。 他们趣味相投,有说不完的话题,她将雷乘风教她的东西都拿出来和他分享,和他在一起,她又恢复了她那银铃般的笑声。 他也知道她不是人,但他却毫无保留地付出了感情。 但横亘在他们中间的东西太多了。 雷青松知晓她和他先祖的恋情,尽管没有实质性的进展,但在伦理道德上他还是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对于艼艼来说,有了前一次失败的经历,她也不敢再贸然投入感情了,尤其是这个也是雷家的人。 初心缓缓睁开眼,觉得这一觉真长,浑身像散了架一般。 她揉了揉眼,眼前除了艼艼,还有雷青松,不晓得何时,陈天佑和艾弘时也上了楼。 初心这一瞬间还保留着艼艼的记忆,有些幽怨地看着雷青松,问:“你还来做什么?你爹都请了师傅准备收拾我了。” 他们都愣住了,艼艼在她脸上摸了摸,把自己的记忆缓缓抽走,初心的表情变了。 雷青松有些懊悔有些着急,他拉住艼艼的手,想说什么却被制止了。 “青松,你什么也不用说。我也懂人妖殊途这个道理。现在的你就和当年的雷乘风一样,我不想再纠缠下去了,你还是听你爹的话,我们好聚好散。” 他垂下头,鼓足了勇气,再抬头时眼神坚定:“不。我和他不一样。现在时代也变了,就算你是妖怪,我也不信这世界没有容得下我们的地方。” 陈天佑他们从中看出了些门道,也知道拆散姻缘是不合适的,但他们此行的目的不就是受雷宗祥所托解决这只元宝怪么? 严初心透过窗户,看到地面上的建筑物越来越小,空姐温柔地提醒她坐稳系好安全带。艾弘时坐在前排,似乎已睡着,空姐一脸怜爱地看着弘时,悄悄给他盖上了毛毯。 严初心侧过头,陈天佑微闭着眼,他的侧面比较好看,五官很立体。 “刚才要走的时候,雷宗祥给了你什么东西?” “一张纸。” “纸?” “应该和我追查的事有关。其实我从事景区修整师这个工作,还有一个原因是要找出我身世的秘密。” 她露出询问的表情,但他似乎不愿再往下说,她只得作罢。 “那你到底是怎么搞定雷宗祥的?照道理我们这次根本没有完成任务,他怎么还心甘情愿付了我们全款?” 他露出一个魅惑的笑容:“山人自有妙计。这是商业机密。” 她“切”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又感慨道:“看样子,雷青松更爱艼艼,也许他们最后会有好结果的。” “你的论断太绝对了。雷宗祥和雷青松的时代毕竟不同,也不能说前者用情不深。那时候的读书人受到道德伦理的约束,只能压抑自己的情感,去顺从世人的眼光。相比而言,雷青松身上的包袱要轻很多,他的性格上也是独立很多,选择自然是不一样的。” “好吧。我没有恋爱经验,没有发言权。” 她想试探他的情感生活,哪知他不接招,话题转移到她的“小男友”身上。 给我一天,还你千年 回到上海后,三人竟一星期都没碰面。初心的生物钟被“景区修整师”的工作搅乱了,她已习惯晚上复习白天睡觉的节奏。艾弘时想必一到晚上就出去浪,陈天佑似乎也不怎么需要睡觉,家里半条人影也不见。 这一日,初心吃多了冰西瓜,有些闹肚子,上了好几趟厕所。凌晨四五点出房门的时候,她瞥见陈天佑的榻榻米那有人影闪过,觉得是贼,心里又怕,身边没什么武器,只得拽着陈给的那只“击鬼棒”缓缓移过去。 真的有黑影蹲在他的床边,手伸在床底下不知摸什么,初心后背湿透,抓紧那只棒,见那人站起转身,她闭上眼往前一捅。 一声尖叫。原来这电棒对付人也是有用的。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贼庞大的身躯就整个压在了她的身上! 尽管她本身的脂肪层不薄,但明显抵挡不住这人肥厚的肉质,两人摔在了地上,依旧维持这一上一下的姿势,很尴尬。 她借着窗外朦胧的光辨认贼的脸,好眼熟:浓眉大眼,直鼻,双下巴。 她挣扎着推开那人,他渐渐恢复意识,呻吟了一下,突然睁大眼看着她。 她下意识往后退,却被他抓住了脚腕,差点儿跌倒。 他略沙的声音在黑夜里更加动人,但内容却...... “你找死?” “嗯?”她还没反应过来。 “你找死!”他看上去完全清醒了。 “不是啊。谁让你鬼鬼祟祟在那摸东摸西的,我可是怕你遭了贼,冒着生命危险才来见义勇的。” “我的生命倒真是有危险了。”他冷哼了一声。 “我怎么知道这鬼东西对人类也能发生作用的?”她撇撇嘴。 陈天佑沉默了十几秒,随即又摆臭脸:“你肯定是把这棒带进了什么不干净的地方,它才会失去效用变回普通的电击棒的。” 初心努力地回想,好像那天确实把它带进厕所了,原来如此啊。 她一幅做贼心虚的模样,陈天佑趁机拿走了电击棒,说改日再送她一只,两人便各自回房。 又过了两日,初心出门找水泡面,在冰箱门上发现陈天佑留给她的便签纸。 今晚好好休息,明早去杭州,7点楼下等。 初心觉得自己现在的心态很微妙,原本希望这兼职的机会少一点,能养活自己就行,多出来的时间都可以准备考研。但现在呢?和陈天佑合作了几次,渐渐喜欢上这份工作,至于是单纯的寻求刺激呢还是和老板相处太过愉快,她也不愿去分辨。 初心回房,准备要睡,但发现精神太好,翻了半天抽屉,找到之前留着的安眠药,吞下,又睡了十二小时。 闹钟响前两分钟,她一骨碌爬起来,一看时间,刚刚好。穿好衣服,摁掉闹钟,冲进卫生间洗漱。 在等水开的时候,她最后检查了一遍随身物品,想着去杭州那么近,便只带了一个小包。 水开了,她把面块放进水中,看着它渐渐柔软,撕开葱包、酱包撒入,用筷尖缓缓地搅动,往里敲上一颗鸡蛋,盖上锅盖。 锅盖透明部分挤满了水珠,初心将盖放在一边,待热气褪去,面条呈现金黄,略带些透明,捞起面放在瓷碗里,淋上面汤,放上一把切碎的葱花。 她先喝了一口醇香的汤水.咸香中弥漫着一丝清甜,面条极富弹性,这用锅子煮的面到底是好吃些。 也只有她,吃个泡面就能露出这么满足的表情,陈天佑倚在门前,默默地注视着严初心。 初心到了门口才发现陈天佑。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这么神出鬼没的,吓死人。” “别老那么大惊小怪。”他翻了个白眼。 “开车去?”她拉开车门,发现艾弘时不在。 “你开?”初心的表情很吃惊。 “怎么?不敢坐?”陈天佑表示强烈的不满。 “不是。我以为你不会开车呢…… “我会。不过我没驾照。”陈天佑丢下这句话,便坐进了驾驶室。 初心感觉又在冒汗了,不确定他是认真的还是玩笑话,只能硬着头皮上了车。 上高速后路程不长,但初心起初一直绷着弦,密切关注路况,生怕一不小心就命丧黄泉了。陈天佑开车比较平稳顺畅,初心觉着他应该是逗她玩儿,便放松下来,看看路边的风景。 “我们是去杭州哪儿?” “宋城。” “就是那个‘给我一天,还你千年’的宋城?”她不自觉开始打广告,深深感慨难怪各大企业都要砸大钱在广告费上,这洗脑效果还是很显著的。 陈天佑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难道这个人不看广告的?真是个老古董。 “你不是教育我,我们“景区修整师”要了解全方位的信息么?你光会翻历史书,对付这种新建的景点是徒劳的。“ 他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就没有反驳。 “所以说,你就需要我这样一个搭档,在你的薄弱环节上助你一臂之力。”她又开始王婆卖瓜。 “准确的说,我是你老板,我给你出粮。”陈天佑一张正经脸。 初心朝他做了个鬼脸。 闲话间他们的车到了一个不小的广场上,时间尚早,旅游大巴还没有大批量入侵。 过来一个阿姨,是要收停车费的,倒是不贵,以次算不以小时算。 陈天佑边给钱边要收据,嘴里哼哼着待会要找事主报销。 这时离开园还有一会儿,两人往售票处慢慢走去,停车场边上便是宋城的千古情主题酒店,从外观上来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但应该是别有风情的。 “我们今晚住这儿?”她想着这回是不是跟在平遥一样,主要调查这酒店出的问题。 “别发梦了,今晚可能就睡公园了。” “为什么啊?这景区管事的也太不厚道了!” “因为我们的事主和景区没多大关系,是私人聘请我们帮忙的。” “啊?”初心一懵圈样,谁吃饱了这么空管这闲事儿呀? 他们的事主出现了,是一个典型宅男打扮的年轻人,站在售票处门口向他们招手。 两人向前,他腼腆地朝他们笑笑,推了推鼻梁上厚重的眼镜,有些手足无措。 “吴先生?” 他拼命点头。 “我们找个地方,先说说你的事吧?”陈天佑提议。 “这个……这个真是一言难尽啊,太奇怪了……他的表情非常困惑。 “行,你慢慢说。” 游戏照进现实 “我叫吴洋,是一名游戏剧情设计师。我们团队最近在开发一个以宋城为背景的网络游戏,暂名《大话南宋》。我们目前还在修改完善阶段,但上周三就有奇怪的事发生了。那天我设计了一个晚间小任务,游戏主角模拟宋城花神送福节目,通过打怪闯关登上仙山,然后运用凌空技能飞到广场舞台上空搜集花瓣,集齐花瓣可以去花神处领取花痴礼包。” 严初心觉得这不过是网游里一个极其寻常的环节,觉不出什么奇特之处。 吴洋继续说:“但那晚十一二点的时候,我接到了一个朋友的电话,她在宋城演艺公司做演员,当晚表演的正是这个花神节目。” 他还要继续说,突然站起来,冲远处招手。 西面走过来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走近了,大约20多岁,素面朝天,但看得出绝对是美人坯子。 “珍珠,来。”吴洋给那小姑娘让座。 她想必便是吴洋口中的那个朋友。” “珍珠。你给他们讲下那天发生的事。” 珍珠坐定,擦了把汗,听口音似乎是四川人。 我们几个姑娘为了花神送福这个节目大概培训了有半年时间。那晚是我第二次担任主演,其实还是有些紧张的。 那日傍晚下了些小雨,晚上天空云也比较密,不见月亮和星星。微风吹过,把暑气冲走了些。我独自站在山顶,看着山下密密麻麻的观众,等着对面的开始信号,表演服比较薄,这大热天的竟觉着有些冷。 突然背后有一阵细碎的声音,我感觉脖子后有灼热的感觉。当我转过头,惊人的一幕发生了,在山洞前站着一个和我打扮一模一样的人,透过面纱,她朝我露出一个邪魅的笑容,连眼角的弧度竟也如此相似。 我捂住嘴,差点尖叫起来,觉得眼前的场景过于邪乎。 当我恢复意识,想要喊人的时候,舞台前的信号灯亮起,那“人”一步跃到我跟前,竟 然飞了出去。我闭上眼不敢看,以为她会坠落到地面,但她竟然非常轻巧、优雅地往前飞去,熟练的动作和我平时练得一模一样。 初心睁大眼睛,觉得不可思议:“她是不是身上吊着威亚?是你们团里临时安排的?” 珍珠无奈地摇摇头:“我看得很清楚,她身后什么也没有,她表演的时候台下观众掌声尖叫此起彼伏。我开始怀疑自己精神错乱了,到底飞走的那个是我,还是站在原地的是我?我想得头皮发麻,于是赶紧狂奔下山。再碰见其他演员的时候,他们也很惊讶我过来的方向,但并未发现刚才那人不是我。” “这个人再也没有出现过?”陈天佑问道。 “不。第二天第三天还是发生了同样的一幕,我就濒临崩溃了。第四日团里另外一个姑娘替了我,她竟也遭遇了同样的事情。我们一起去跟团里讲了,尽管大家也说不清事发的缘由,但经过领导批示,暂停这个节目,换成普通的广场歌舞活动。” 初心试图理清思路:“你们的意思是,只要你们在那个游戏里做了情节上的改动,就会 影响到实际景区的运转?” “确切的说,应该就是我。我们团队其他人做设计都没有奇怪的事发生,只有我。后来我让珍珠帮我留意,在我改动后有没有奇怪的事发生。” “结果呢?” 珍珠答道:“有一次吴洋给王员外绣球招婿这个节目设计了一个新人物,结果每场这个表演开始后都会出现一个抢亲的男子。观众误以为这人是景区专门安排的,都觉得非常有意思,但是我们公司根本不知情,还专门找人查。但抢亲的男子在节目表演完后便神秘地消失了,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又去了哪。还有昨天,吴洋又设计了一个试验性质的小任务,玩家每日十点至十点半去宋城赌坊推牌九赌钱。结果那日收摊后赌坊工作人员发现收到的硬币都变成了假铜钱,就和他们游戏里设计的小额货币一模一样。” 吴洋看上去很忧愁:“现在幸好出现的事都还是无关紧要的,网游中难免会涉及到暴力 场景,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恐怕会有流血事件发生。我的工作也不可能因此停下来,所以我很困扰,希望你们能帮我。” 平时很精明的陈天佑看上去完全懵了,初心一拍腿,大声问他:“陈生,你不会是没玩 过游戏吧?” 陈天佑的脸看上去一阵红一阵白的,他清了清嗓子说:“我对这种网络上玩的游戏确实不了解。” “那你玩过单机游戏?”吴洋觉得陈的年纪不大,竟然没接触过网游,不科学啊。 “咳咳......也没有。我不大会用电脑。” 初心觉得挺符合他的性格的,倒也不觉得奇怪。 “这样啊,为了让两位更明白整件事情,我特意设计了一个小游戏情节,让你们亲 身体验一下。” 初心和天佑站在人皮客栈门口,拿着吴洋给他们的游戏指南,对照店内的注意事项进行核对。这个景点原本的活动是:游客进入听音室,戴上耳麦,从立体音效的鬼故事中寻找刺激,还辅以光效和阴风等营造恐怖气氛。吴洋增加了互动环节,新设计了一些鬼怪来和玩家搏斗,他们需要通过打怪来获取悬赏报酬。 他们缓缓跟着人群进入听音室,这里装饰成《水浒传》里的黑店模样,摆设还原度很高。陈天佑二人和两个年轻男子坐在一张木桌前,桌上摆着一盏“油灯”,老板娘打扮的工作人员嘱咐他们一些注意事项。 大家戴好耳机,灯渐渐熄灭,四周暗了下来,初心有些害怕,无意间向天佑靠过去了一点。他伸过手握住她的手,尽管他的手很冰,但给了她莫大的安慰。 耳机里传来逼真的割肉的声音,还伴有沙哑的极具威慑性的女声。 客栈墙上闪过亮光,木质窗户外面有些飘忽不定的影子。这时,初心尖叫了一声,她感 觉桌子底下伸出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脚腕。 有缘人 另外一桌也有女生的尖叫声,但还伴随着娇笑,大概他们以为这是景区故意安排的余兴节目。 “怎么办?”严初心拼命挣脱那只手,谁知它越收越紧。 陈天佑很果断地拿出击鬼棒,往那只手上一碰,他们听到一种嘶嘶的响声,手一下就缩回去了。 他们同桌的男生看上去有些小兴奋,又不忘提醒他们:“不是有规定么?不能对工作人员进行肢体接触么?” 陈天佑又做无辜状:“没有啊?我用的是工具,不是肢体接触啊。”那人竟无言以对。 随着故事节奏的变化,大家以为可以松口气了,哪知突然从黑暗中冲出好多只不成人形的东西。 身边的人正在感叹工作人员化妆技术的出神入化,初心感觉到一只皱巴巴的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她试图用手扒开而不得法。周边响起了尖叫声、笑声、质问声。她感觉那双手越收越紧,自己的意识渐渐模糊。 只听见陈天佑大喊开灯,他冲出去找工作人员。 灯慢慢变亮,骚动声停止,一切归于正常,刚才的怪物似乎一瞬间就消失了。 初心喘过气来,见对面的男生脸有些青紫,脖子上赫然两道形状怪异的手指印。陈 天佑急忙在各处检查游客的受伤情况,确定没有需要抢救的,松了口气。 “你们脑子有病啊?玩个游戏而已至于下这么重的手么?叫你们负责人出来,否则我们要报警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在嚷嚷。 旁边的人都在高声附和,工作人员不知怎么应对,大家推推搡搡,他们趁乱便走了。 吴洋在客栈门口等着他们,神色焦急,问道:“怎么样?” 严初心向他展示了下脚腕上的爪印。 “你干嘛呀?耍流氓啊?”初心弹跳起来,这吴洋竟然蹲在了她腿边。 “不是。我是看看那爪印。没错,这是眼镜设计的乌头怪的爪子。” “眼镜?乌头怪?”她的脑袋嗡嗡作响。 “哦。眼镜是我们团队的美术师,他对野怪的设计非常细腻,爪子的形状都是不同的。看样子袭击你的怪物就是他设计的。” 初心觉得是在听天方夜谭,但更不可思议的事她都碰见过,这便也可以理解了。 “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吴洋擦了擦额头的汗,问道。 “吴洋,你回答我几个问题。”陈天佑试图理清头绪。 “你做游戏设计师多久了? “大学毕业后做了六年了吧。起初打下手学本事,后来渐渐做到主策划了。” “之前都没发生过类似的情况?” “对啊。像我做《红月传奇》、《魔剑》的时候,也是志怪题材,一切都很正常啊。” “这情况就是从上周三开始的么?” 吴洋点点头。 “好。你想想,这半个月里,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 吴洋努力地回忆:“公司在做有实体原型的游戏前一般都会去采风,了解下景区基本情况,为情节策划提供些灵感。这款《大话南宋》网游之前是另一个小组在做,由于人事变动,后期交给了我带的组。我做事也是比较苛求的,所以申请再去几次宋城做功课。上上个周末,我带着组里一个新人去景点转,主要集中在千古情广场一带。在佛窟探秘那,发生了一件怪异的事。” 宋城仙山佛窟景区有中国最大的佛教文化人造石窟景观群落,借鉴和浓缩了中国“四大石窟”的艺术精华。 初心抬头望着须弥台上的阿弥陀佛,它脸型丰满、神情睿智,看着有些面熟,她无意间瞥到陈天佑的脸,笑说:“陈生,你看,你和这菩萨是不是有点儿像啊?” 陈的表情变得很严肃,责备道:“别乱说话。这样对菩萨不敬。” 初心觉得他有些反常,见他当真了,便不好意思再说。 “要么?你一个人进去。我好像有些不舒服。”陈天佑的脸色是不好。 “不行!我根本不懂你们那套规矩,万一洞里真有什么,我估计要得罪它们的。”初心急忙摆手。 “不用担心的。这里面可都是佛像,一般的妖魔鬼怪根本不敢进去的。” “那你在害怕什么?”初心想不明白。 “我没害怕呀。我干嘛害怕?”陈天佑唇色发白。 “行喇。老细(粤语)。”初心拖着他胳膊往里走。 这佛窟探秘本来就幽静,这时仿佛完全没有其他游客。最初的一段路视线不好,阴暗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形态各异的佛陀头像在黑暗中注视着他们。初心心里又冒出一个不敬的想法,这佛窟怎么比鬼屋还要可怕。过了这一段,进入了通道,这里设计成曼妙深邃的时空隧道,目不暇接的佛像、远处飘来的木鱼和念经声,漫天繁星旋转下落,极富玄幻色彩。 这儿明亮很多,初心不太害怕了,回头想和陈天佑说话,发现他竟然不见了。不可能啊,刚才在黑暗里她还能感觉他紧跟在自己身后呀。她朝前方张望,未寻到他的身影,又退回去了一段,依旧看不到他。 初心心里有些不舒服了,大声喊:“陈生……你在哪啊?”没人回应,她只听见自己的回音,山洞里漂浮着啊啊啊的响声,看样子这洞里也没有其他游客。 他会去哪呢?很明显,这里只有一条通道,他根本不可能走到别的地方。她越想心里 越毛,眼下她的情况和吴洋的经历一模一样啊,他们的同伴都神秘失踪了。 但事已至此,她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这隧道令她有一种时空穿梭的错觉,洞内非常空灵。 初心又走了一会儿,在佛经声中似乎又夹杂着一种窸窸窣窣的声音,有点像在调收音机 频道。正待她要往前走,突然有一把悠远的中性的声音传到她耳边。 “来到此洞便是有缘人。今日你能听我正音,便不是凡人。前方的路不好走,你须经过诸多磨难,才能得偿所愿。切记,心存善念,方得善终,切记切记。” 初心懵了,她弄不清这是景点故意放给游客听制造氛围的呢,还是吴洋所说的怪音,若是后者,这洞恐怕有些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