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遗调》 楔子 她站在高台上,一袭白衣飘飘若仙,面上是精致的妆容,眉间,是细细描摹的花钿。 她挥袖,风牵引着水袖翩飞。 高台之下,两个军队兵刃相交,左方军队似乎颇占优势。 “快看,高台上有人!”不知是哪里冒出的一句话,在本是僵持的局面下,显得尤为突兀。 右边那方身着玄铁战甲的男子听见这话,竟是身子微颤,心跳更像漏了半拍似的。 还不及他看过去,趁着他愣神的空挡,左边军队身着银色铠甲的男子便将他擒住。 “有没有人教过你,交战的时候不要分心。” 却只见被擒的男子没有理会他,眼睛死死的盯住高台。 前者疑惑,正看去,却在转眼间,眸中的神色由愤怒到惊诧再到……惊恐! 她纵身一跃,身着银色战甲的男子一面高呼不字,一面伸出手,跑到高台之下,想要接住她。 而另一个被擒住的人只是眸光噙着泪,黯然垂眸,却无奈。 鲜血让白衣变得触目惊心。 冲过来的男子就这样呆楞的站在原处,没接住—— 鲜血已流至他的脚边。 男子就这样站着,一副没有缓过来的神情。 死了? 她怎么可以…… 怎么可以就这样离开他,他这样拼命,不就是为了遵守当初的诺言吗?而如今她怎么能这么轻易的就…… 就这样死了? 那被擒住的男子终是阖了眸子,温热的泪就顺着眼角略过英俊却疲惫的面庞。 原来,他竟然也会哭?真是讽刺。 第一章 二世 楚国景元三十七年 百里羡柔站在黄昏的宫道上,看着夕阳西下,落霞满天,面容不过稚嫩清丽,却与那端庄沉稳的气质,与那眉宇间的沧桑极不搭配。 在落地那刻,她就以为自己的这生结束了,却不然,她又活过来了,回到了尚未经世的年龄。 现在正值宣成王朝第一百二十七年,百里杜鹃开,布满楚国的王宫的花园。 身后传来细嗦的脚步声,掩春携了一件披风上前,轻轻为羡柔拢上,“公主,何故站在风口,风寒这才好些呢。”掩春柔声道。 自那日公主染了风寒之后,掩春便觉着公主怪怪的,却不知是哪里出了岔,只是总觉得公主并不开心。 羡柔拉了拉披风,唇角勾了几分笑意,玩笑道:“整日里闷在殿中,都快把我闷死了。你这丫头还想关我禁闭不成?” 掩春兀自脸红,嗔道:“公主且说什么浑话!奴婢不过关心公主,怎的生生被添了这莫须有的罪名。” 羡柔看着掩春的样子,觉着可爱,掩春性子总是活泼的,处事虽不拘小节,却是个心细的。 忽的,掩春抬眸,面色正经而严肃,却又是犹豫了片刻,方才对羡柔道:“公主近来可有什么闹心事?为何总不见公主如往常般欢快?” 羡柔一愣,没有往常欢快吗…… 经历了那么多的事,羡柔还能欢快的起来吗……? 看着掩春担忧的面色,羡柔也是不忍心的,便笑道:“可不是闷坏了吗,也有几日没有吃桂花糕了~” 掩春忽而眼前一亮,双手合拍,乐道:“原是公主贪嘴了却不好意思说,奴婢这就去吩咐膳房备着。” 羡柔点了点头,看着掩春一蹦一跳的去了。随着掩春的身形消失,羡柔的笑也显然淡了许多。 她抬眸看了看天,低低呢喃:“这天便要阴了,待会儿恐怕又是一场雨。”说罢便转身朝身后的宫殿去。 坐在铜镜前,羡柔再次打量着这张脸,的确是她自己少女时的模样。此时的她方过了及笄之年。 素手抚上自己的脸颊,肤若凝脂,吹弹可破。自己果真是又活了一次,回到了许多年前的时候,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羡柔每每阖眸,往昔的事情却历历在目,这又叫她如何重新开始? “阿姐,今日我猎了只野兔,你可要吃?” 还不及羡柔多想什么,身后便传来声响。是云霁,那个她最疼爱的弟弟。 她知道以后的云霁将是了不起的人物。 “吃啊,等下膳房会送来桂花糕,你便留下吧。”羡柔轻柔的笑道。 云霁是楚国世子,仅比羡柔晚了几个月出生。楚国还有另外一个王子,但仅仅只是刚满月,名唤承逸,是云姬所生。柔嘉和清河是另外两位公主,一个九岁,一个五岁。柔嘉是皇后所出,清河则是由一个贵人所生。 云霁从小便被捧在手心,却孤僻,只与羡柔交好,甚至日日腻在羡柔身边。 楚王的后宫很是和谐,高位只有皇后和德妃,此二人情同手足。而云霁,便是德妃的儿子。 拉着羡柔坐到软榻上,云霁笑着靠在羡柔的腿上,一如往常一样。 “膳房的桂花糕固然好吃,却没有皇姐做的香。”云霁声音清亮,在太师和尚仪常年的教导下,云霁并不如同年的孩子那般好动鲁莽,他已具备了身为储君的一切特质。 羡柔抬手抚了抚云霁的发,满眼的宠溺,嘴上却道:“明知我懒得紧,还硬叫我动,生生拿我当丫鬟使。” 云霁挪了挪脑袋,换了个更舒适的位置,轻声道:“阿姐,我只有你了。” 听到此言,羡柔微怔。 他只有她了……是的,云霁从小不负楚王之冀望,用功读书,勤练武功,从未说过苦说过累。 在他八岁那年,他因为犯了错被罚了一顿晚膳,还被打了几棍子跪在神殿前,他偷偷的哭了。 那是羡柔见过的,他为数不多的哭。 云霁只是让泪顺着脸颊滑过,未落时便迅速将泪拭去。羡柔何其的疼爱他这弟弟,故而悄悄进了殿中,送去吃的,云霁却没理,只道这是该罚的。羡柔心疼他,抱着他暗自落泪,云霁这才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以示宽慰。 就好像受罚的是她一样。 云霁在外总是有着世子的沉稳与庄重,唯有在羡柔这边,才松懈下来,恢复那原有的样子。 他也只是个孩子,才十五岁,便承担这样多,羡柔明白他的苦。当时自己年方十五也不懂得太多的人情世故,却一味劝着云霁忍,告诉他他是世子,他必须要记住这个身份。然而如今,她已不再是十五的心智。 她,有些后悔了。 待掩春端着东西匆匆忙忙进了殿,外面已是雷声轰鸣,顷刻间,便有雨飘下。 江南的雨,总是那样缠绵。 听到这雷声,羡柔不禁心惊。来了……这雷声何等熟悉……她双手成拳,微微阖眸。 “阿姐?”云霁拿着桂花糕吃起来,却见羡柔正发呆,心下觉得奇怪。 “……”羡柔回过神来,只是摇了摇头。 现下她才十五岁,那场改变她命运的雨,该是三年后的这个时候。 羡柔续言:“只是很想念桂花糕的味道。” 云霁轻咬一口桂花糕,笑道:“阿姐就是贪嘴,前几日才吃了的,如今却又想念。” 羡柔一口一口的细细吃着,笑了笑却不做回应,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所言是什么意思。 天色渐暗,宫灯渐明。宫女端着膳食鱼贯而入。 “今日午后赵国派人送来了一直雪貂,阿姐可曾看过了?”云霁一面给羡柔夹着菜一面说。 羡柔摇了摇头,轻言:“我今日都没有离开过昭文殿,听说雪貂被柔嘉要去了。” “嗯,本是想要替阿姐要来的,但转念想到阿姐这里已有一只波斯猫,怕是顾不过来。” “柔嘉是妹妹,她喜欢自是要给他的,你又何必与她争。”说来今日未见那懒猫,遂问道:“团团呢?” 一旁侍候的掩春应道:“昨日清河公主要了去,公主可是又忘了?” “哦,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吃了几口饭菜,忽而想到什么,“掩香也不见人影。” 云霁扒了口饭,扬了扬好看的眉,“方才来时见得她在司苑房学插花呢。” 掩春撇了撇嘴,忍不住插嘴道:“她一天学什么插花,真是闲的。” 羡柔笑了笑没有搭话,她自然知道掩香为什么学插花,掩香那时幸福的笑容还清晰的印在脑海里。 羡柔曾经也是那么希望……一生一代一双人。 这雨在饭后也就停了,并没有持续多久,雨后,天上的乌云也散了,天空被洗彻一番,竟依稀能见得几颗明星。 羡柔正斜靠在软榻上,云霁也坐在一旁捧着兵书看,掩春正撑着窗,掩香也从司苑房回来,正将新鲜的花卉插入雕刻精致的花瓶中。 “长姐~长姐~”清河奶声奶气的呼着羡柔,掩春从窗看去,只见清河抱着团团一路跑着过来,后面跟着满头大汗的乳娘。 清河轻轻一跳便跨过门槛,只是后面的乳娘差点被绊倒,待清河拉着羡柔的裙角时,乳娘才狼狈的整了整仪容恭恭敬敬的给羡柔请安。 羡柔点头示意乳娘免礼,然后轻轻抚摸清河的发。 清河的脸红扑扑的,绑了一个双鬟髻,只听她道:“长姐,我是来还团团的~” 一旁云霁没有抬头,只是从书后传出声音,“还团团何必亲自来,差人送来便是。” 清河有些委屈,抱着团团的手紧了紧,“世子哥哥,清河…清河想来找长姐玩,清河……无聊的紧……” 清河自小没长在生母身边,只在连月宫由乳娘照顾。云霁对着旁人总是不苟言笑的,所以清河尤为怕他,也因她生是贵人之女,练就了如此自卑的性子,不像柔嘉一样直接唤二哥。 “云儿你也真是,清河还小,仔细吓着她。”羡柔轻责云霁,一面命掩春端了牛乳茶来。 云霁不再搭话,只是目不转睛的盯着兵书看。 羡柔接过了清河递过来的团团,然后递给了掩香,随后她拉过清河的手,将她抱在腿上,柔语:“婉儿若是闲着无趣,可来长姐这儿玩儿,没事也可以帮长姐逗逗团团。” “好啊!”清河不假思索的答,话罢,清河又迅速转头看向云霁那边,见云霁没有反应,才轻轻舒了一口气。“长姐我好久没见母妃了……” 闻言,羡柔微微一愣,掩春刚好拿来了牛乳茶,羡柔接过后递给清河,“你母妃最近忙,等你母妃有空了,便会去看你的。” 只见清河乖巧的点了点头,但还是满脸的失落。只是听到她二人的对话时,云霁看书的目光从书本移到羡柔面上,停顿片刻,又埋头看书。 众人都知,清河公主的生母姜贵人因触犯了凤驾被禁足三月并罚抄女则女训。只是这话又怎能同清河说呢。 夜渐深了,云霁和清河则都走了,羡柔累了一天,也便歇下了。 “如今替你绑了这红丝带,你便再不能取下。”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我心怀天下,也爱着你,不要让我为难,好吗?” “柔儿,不要离开我……” 梦里缠绵的,是那挥而不去的声音。羡柔在梦中也皱着眉,极不安稳的睡过了一夜。 第二日羡柔起的尚早,在殿中踱步,只听说晋国储君到了楚国拜访,她的心顿时咯噔了一下。 晋国储君……现在是一百二十七年,此时的晋国还是成祖时期,也就是他的父王…… “怎么会……他怎么会来……”羡柔一面摇头一面呢喃,对这是她记忆里没有的,她与他的初遇也是在晋国才有的,可如今这…… 羡柔不解,又有些恍惚,还不知以什么心态去见他。只见她坐在铜镜前发愣,直到掩香推门而入,羡柔才在掩香的帮助下装扮完毕。 推门出去时,只见云霁正站在门口。 “阿姐,这季子谦来楚国,必是不安好心的。”一见羡柔开门,云霁就急急开口。 “……”羡柔心里想着事情,全然没有听到云霁的话语。 “阿姐……阿姐你怎么了?”云霁见羡柔没有反应,又连唤了几声,羡柔才反应过来,“必是不安好心……不安好心……” 云霁见羡柔这般模样,全认为是羡柔紧张所致,故而紧紧握住羡柔的手,轻言:“阿姐别怕,有我在。” 恍惚间,羡柔已然站在了延英殿前。 走进殿内,只见一袭蓝袍的男子,英容俊貌,一如既往的沉寂如海,深邃的眸子在羡柔进来时便一直锁定在羡柔的面上,唇畔那亘古不变的淡淡的笑,那目光却如深海寒冰。 这一切是这样熟悉……是他,真的是他。 未来的晋王……季子谦! “柔儿,这是晋国储君季子谦。”百里肃指着季子谦向羡柔介绍道。 他没变,只是少了些威严,却仍英气勃发,真的是他。 羡柔朝季子谦点了点头,便匆匆落座。季子谦也没有在羡柔身上多停留目光,又转而与百里肃谈论什么。 季子谦的到来意味着什么?过去要被篡改了吗?如此,未来又是否会变得不一样? 羡柔有些害怕,她怕一切又朝着另一个她无法掌控的局面前进,而她却手无缚鸡之力,她只能尽量的……远离他。 宴上,云霁警惕的看着季子谦,而羡柔只是有些无措的捏着手帕。 心细的掩春发觉了异样,只是微微蹙眉,有些疑惑,却不敢妄加揣测。 宴席罢了,羡柔匆匆便出了门,季子谦仍在位上坐着,唇畔笑意更深,而这一切云霁都看在眼里,他饮了一口酒便起身离开了。 昭文殿前的长廊上,羡柔紧握双拳,身子微颤,眸中却有水雾氤氲。 季子谦……子谦……我不想再面对你…… 还记得那是一个午后,羡柔就靠在季子谦宽大而温暖的胸膛里。 “柔儿,让楚国劝降吧。”季子谦垂眸看着羡柔,轻轻抚过羡柔鬓庞青丝。 羡柔闻言,怔怔的看着她,随后她抬起头来正视他,面色“不可能的,陛下。我知道我在此便只是一个质子,可是陛下你啊,太小看我了。” 长廊之上,太阳升得越发的高了,那暖阳就如季子谦的胸膛般,温暖,却如此遥远。 羡柔换了一身衣服,便走出昭文殿,没走几步,她垂着眸轻声唤起一人的名字:“秦祁。” 一个黑影便不知从哪里出来,又迅速移至羡柔身前,单膝跪着,听候施令。 清冷的声音从垂下头行礼的男子那里传来:“公主。” 秦祁是一个话极少的人,他是羡柔的贴身暗卫,贴身保护,只是隐在暗处。 羡柔抬头看着远方,眸光虚渺:“我想出去走走,不想让人看到。” 秦祁闻声便起身,走上前低低说了声:“失礼了。”便打横抱起羡柔,施展轻功,几步跃出楚国王宫。 待到了一处林中,秦祁才把羡柔放下。林中树木高耸入云,绿叶苍翠,只林中地形复杂,常有人在此迷路,故而此处鲜有人至。 “秦祁,你说……历史可能改变吗?”没头没脑的,羡柔问出这么一句话。 秦祁跟走在羡柔后面,闻言只是抬起头,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自是不可更改。” 秦祁是个相貌极好的少年,虽话少孤僻,却是自羡柔懂事起,便一直守护在她身边的人,所以羡柔尤其的信任他。 “是啊,若是更改了,又怎能是历史呢。”羡柔低了低头,微微自嘲一番,可又忆起季子谦那年轻的面容,不觉皱眉,她摇了摇头,“可是若发生的事情真的不一样了呢?”羡柔轻声道。 这回秦祁没有回话,只是停下步子盯着羡柔的背影。羡柔似乎感觉到什么,急忙转过身,露出一丝笑意,“我也是随便想想,随便说说,你不要在意。”羡柔差点忘了,自己现在是重生之身,而现在自己才十五岁。 秦祁走到羡柔身后,声道:“世间万物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公主只管按自己的想法做。” 羡柔没有回应,只是暗自下了决心。 此时的太阳已经横过高山,而林中因为绿木而显得格外阴凉。羡柔虽缓步走着,心却快速跳动着,难以平静下来。 回到王宫时,太阳已经傍山而下了。确定好羡柔的安全后,秦祁又回到了暗处。他总在羡柔看不见的地方,却出现在羡柔需要他的任何时刻。这是作为一个暗卫,不,一个忠仆应有的素质,秦祁这样想着。 刚进入昭文殿的羡柔被突然冲过来的云霁吓了一跳。 “阿姐,你又跑去哪儿了,也不告诉我一声,我见你不开心,本想辗转过来安慰你,谁知你竟然不在了。”云霁的担忧溢于言表,羡柔只是摇了摇头,“没事。” 说罢,羡柔走到桌前,亲自倾了一杯茶。“就是出去走走,没有什么的,你不必担心。” 云霁也走了过来,接过羡柔准备放下的茶壶,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好在你身边有秦祁,我也不担心什么。” “那季子……晋国储君可走了?”羡柔不安的问道。 云霁似乎很不喜欢他,闻此轻哼一声:“没有,父王留他住一夜,明日再走。” 羡柔心里一顿,嘴上却说:“这是待客之谊,总不能直接赶人走吧。” 这话说给云霁,也说给自己听。 夜幕降临,云霁自然留在羡柔处用膳。 正是席间一件事却惊了楚宫众人——晋国储君出事了。 第二章 命途生变 待羡柔接到消息时,手上的剪子惊得落在了地上。掩春上气不接下气的说完后,羡柔才舒了一口气,再看了看落地的剪子,羡柔暗责自己无能。掩春只当是紧张别国的储君在本国出事,也没有想太多,只是一声不响捡起地上的剪子。 折着手帕,羡柔看着窗栏发呆,陷入沉思。只忽而道了句:“宫里的侍卫越发贪懒了,竟能让人趁虚而入刺杀晋国储君。” 羡柔忽然开口,站在一旁的掩春倒是被惊了一下。 “现时夜里,又泛着薄雨,侍卫躲懒疏忽,也是难免。” 羡柔微微叹气,摇了摇头,“侍卫贪懒是真是假我不知,倒是那晋国储君……”话到嘴边,羡柔又住了口,季子谦的德性,久在他身边的羡柔,再清楚不过。 可这又怎么是羡柔这个久居深宫的公主可知晓的呢。 这边掩春倒是没在意羡柔的停顿,自顾说着:“只是这晋国的储君,有谁会来袭击他。” 羡柔默默不语,坐在榻上,静得出奇,凤眸却是一深。 有谁....自然是有的....那个人。 第二日的早晨,那雨又下了起来,看着外面珠串般坠落的雨,羡柔心如阴雨绵绵。 三年后的水患,还会有吗? 父王现因常年出征,积了些病根,如今年迈,那病却开始蔓延。 羡柔知道,父王的身子已大不如前,为今之计,只有缓住晋楚两国的关系。 而这一切都不能被季子谦所知。 云霁尚为年幼,无法继承王位,统领全国,羡柔需要的是时间。 心烦之下,羡柔决定出门走走。 见着羡柔动作,掩春上前候着,“下着雨呢,公主到处走,怕是会受凉的。” 羡柔理了理裙裾,淡淡道“无碍,撑着伞呢,哪里这般娇贵。” 那边插花的掩香缓缓开口:“公主就是想去,掩春你也拦不住,还不如由着。” 掩春听了撅撅嘴,只道:“是是是,你最知公主的意的。”话罢,从架上取了伞下来,走至羡柔面前:“公主真不用我和掩香陪着去?” 羡柔笑笑,接过了伞,“左右你俩关心我,我深知的,但不劳累你们,我独去便罢。” 独步长廊之下,羡柔抬头瞧着雨细绵绵,微抬皓腕欲想触得几丝雨水,入手微凉。 “季子谦,你为何总扰得我心乱。”羡柔轻言一语,心中却是万般无奈。 莲步慢移,身前昭武殿便是入了目,昭武殿,是每天云霁的必修课。 练武在一层,习文在二层。 羡柔到了,却没见云霁。 于是羡柔便坐在案前候着,却看见桌上一张纸,用书掩着。羡柔把书挪开,看了看上面的字,不觉鼻头一酸。 ‘天女拜入冠,凤凰犹不及。愿做青云烟,送姊直上曦。’ 这句诗之情深意切,羡柔怎会不知。羡柔忽而觉得自己有些傻了,若是那日一死了知,云霁怎么办… 羡柔摇了摇头,不多想,把纸放回原样,站起身来在殿内踱步。 不过半盏茶功夫,便听见启门之声响起,身后一人声起:“阿姐?” 羡柔回身望他,微微一笑:“云儿去哪里了?” 云霁将伞靠在门边,随后走近“去了一趟德文馆,想取几样书来看。” “找到什么好书,与我看看?” 云霁笑着将书搁在案上,“不过一些诗集罢了,随便看着玩儿的。” “好学是好,可别累坏了。” 云霁吃意的点了点头:“我知道了。阿姐何时来的?” 上前替云霁把外袍取下,“才来,你不在,就在这儿等着了。” 由着羡柔动作,眉上却是微皱,“雨下得不小,阿姐没得又白白受了寒。” 羡柔素指轻点云霁眉间,笑言:“你和掩春一样,就不知盼我点好的。” 云霁拉着羡柔坐在他们软榻上,“也不披个披风,可还怪我不盼好了。” “知你挂念我,我也不出去,就待在这儿。”顿了顿,挽起一笑:“不冷。” 听闻阿姐要留下,云霁自是开心,独自读书学习实在乏味,故而卖力点头,“反正雨大,停了我送你回去。” 羡柔颔首应下,看着云霁书案有些杂乱,便想替他整理一番,却被云霁阻止了,“阿姐,这种活儿,我来便罢。” 羡柔一念那字还在这下边压着,便没强帮,“怎么还不见先生来?” “先生旧疾又犯了,告假了。” “可怜了老先生了,满腹经纶,却落下一身的病。” “是啊,说道旧疾,父王他…”云霁欲言又止,面露担忧之色。 “父王身体康泰,定会没事的,你不要忧心。” “我也相信,父王会没事,最近总会忧心些乱七八糟的事儿。” 云霁抬眸看了看羡柔,轻言:“可是阿姐啊,我觉得你变了。” 羡柔心头微怔,念想着莫不是被发现了…?面上却也不露声色,“哪里有变,是你多想了。” 云霁痴痴看着羡柔,复又微微低垂,“但愿是我多想了…” 窗外是下不停的雨,内里的人儿,不知在想些什么,两相无言,只听得窗外珠落罢了。 差不多到晚间之时,那雨才堪堪停下,云霁搁下手中毛笔,细细盯着羡柔观雨的侧颜。 许是觉得被人盯着了,羡柔才转过头来看向云霁,满眼询问之意。 云霁却也不避讳,只是直直看着,末了说了一句,“阿姐,你真好看。” 羡柔轻绽一笑,“你啊,一天没个正经,竟敢取笑你阿姐了。” “雨停了,我送阿姐回去吧,顺便…蹭饭~”云霁看着外面雨停,便这样道。 “是了,将东西好生收一下,便走吧。” 出了昭武殿,外面晚霞格外明艳,屋檐断断续续垂下些水珠,雨后晚霞之景,相当动人,不知…这楚国的晚霞,自己还能再看多久呢,羡柔看着也这般想着。 饭席之后,羡柔与云霁闲谈小聊,掩春便是启门进来,整理了一番衣衫,“外面雨又下来了,一点不消停。” 羡柔闻言,还是一阵心惊。她吹着茶杯里的茶水,那水泛起波纹,羡柔却又轻轻将杯盏放下,“云儿,对楚国往后的发展,有什么想法吗?” 云霁略带思索后,方笑言:“在其位谋其职,一心一意为百姓好,总不会错的。” “云儿啊,真是长大了。”羡柔宠溺道,“我是想说啊,咱们楚国靠海,赵国在上,中间却有渭河搁着,若是哪日生了水患可怎么好。” 说罢瞧了瞧窗外那绵绵细雨,“你瞧,像这雨没日没夜的,指不定会成什么样子。”羡柔话语柔柔的,只是回想起当年楚国水患,百姓皆苦,于心不忍罢了。 云霁瞧了好一会儿羡柔,才言:“水患若来,自有堤坝护着,况且咱们楚国在这水上之乡也不是一日两日,从未听过什么大的水患,怕是阿姐多虑了。” 羡柔摇了摇头,“倘若真的有呢?既然有此机会发生,为何不在开始之前便把他制止了呢?” 云霁旋着茶杯细思,殿内出奇的静,良久,才响起一声“阿姐说的是……改日我便去与父皇讨论一番。” 羡柔再次拿起茶杯,茶水微温,“掩春,替我再倒一盏茶。” 掩春奉命退下,云霁又凑近过来,“阿姐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羡柔摇头,拉过云霁的手,“云儿,我想出去走走,到处去看看。” 回想上一世,羡柔从未逃离那四四方方的天,生下来便在楚宫,后来又嫁去晋宫,常在书上看着这九州的美好,却实在是没有亲眼见过,自然心神向往。 ............ 当然,除此之外,她还有别的打算。 云霁歪着头打量着羡柔,“阿姐这又是什么奇思妙想?” 羡柔被逗笑,只言,“哪里是什么奇思妙想,不过是觉得自己阅历不够,如今已是及笄,想到处尝遍山水人情,也好日后辅佐你。” 云霁点点头,“那我也要去!…..只是父皇母后会答应吗?” 羡柔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好生与父皇母后交谈,她自不会拒绝吧。” 两人之后又小聊一番四海之光,云霁便回了宫内去了。 雨刚停过,那天上去缓缓的现了几粒星辰,一见那样儿便晓得明日准是个晴天。 果不其然,第二日阳光普照,推赶着把那阴郁扫去。 季子谦还未等羡柔露面,便离开了。 羡柔也恢复了日常的生活,便开始实施自己的出行计划,楚王听后倒是很乐意,可王后便心疼了。 只见这凤仪宫中传来了一阵对话:“柔儿啊,怎的突然有了这想法,母后担心你的紧。” 羡柔微微笑道:“母后勿要担心,柔儿不过想看看九州的大好河山。” 楚王后摇了摇头,“可你一人去我怎又放心?” 羡柔道:“母后你忘了?还有秦祁呢。还有云儿,作为太子总是要出去看看的,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楚王后闻言舒了眉:“这么说你们这是打算三人同行?” 羡柔颔首:“是了,化作平常打扮,去各国看看,体察体察民情,感受一下乡土,有何不好呢母后?” 楚王后微叹一口气:“云儿是储君,却也和你这般胡闹。”微顿,“不过也好,云儿……太苦了。” 说道云霁的苦,羡柔也是一阵感伤:“云儿他,该放松一阵了,日后,够他辛苦操劳的。” 楚王后还是放不下,“可我总是担心的,还有你父王…” “母后你看你,都说别提的,父王这身子很快会好的,您别太担忧了。” “也罢,你父王这,我和你德娘娘也照顾着,现下大臣们也还堪稳固。所幸是没什么大碍。” “是啊,母后无需担忧,女儿会酌时寄信来的,大抵报个平安,也不至母后忧心。” “你有心是最好,打算多久去?” “拾掇拾掇,明日也差不多了。” 楚王后微皱的眉一直没有舒展:“你第一次出这样的远门,可要小心着,又走的这样急,要不……派些人跟着?” 羡柔靠在王后怀里,娇嗔道:“母后~您看您这,刚说的放心呢。再说了跟了一堆人去,可怎么玩呢?” 楚王后摆摆手:“行了行了,我不说便是了,你去准备吧,母后有些乏了。” 羡柔出了凤仪宫,便上了观云楼。 观云楼有侍卫把守,登听雨楼可观楚国上京之景。 羡柔立于楼上,看着楚国大好河山,不觉鼻头一酸,这个她眷念的楚国啊。 站在观云楼上环观举国上下,羡柔不觉望向那遥远的国度。 “元旌,不知你过得……可还好。” 悠悠思,缓起缓行,羡柔似乎又陷入了前世回忆,久久无法回神。 羡柔决定出国四处游走,便是改变历史的发展了,是的上一世她未曾出宫,上一世的此时,她还懵懵懂懂,可如今,她不想坐以待毙,她不想……错过自己珍惜的一切! 一切准备就绪,第二日的第一缕阳光照射到观云楼时,一辆马车从楚宫中缓缓驶出… 第三章 初至江陵 数时的颠簸,三人换乘的小船总算靠了岸。 这边从未出国的云霁格外兴奋:“阿姐阿姐!这儿便是赵国的都城江陵?” 羡柔瞧那码头来来往往的人,笑道:“可不是呢,瞧这热闹劲儿。” 三人登上码头,羡柔环顾四周,牢牢记下,原来江陵和会稽一般美。 街上人来来往往,吵吵闹闹,三人决定先去客栈歇歇脚。 三人寻了个僻静位子,便坐下了,小二跟在后面点头哈腰的。 只是秦祁抱着把剑,面容冷峻的站在桌旁,惹得羡柔一阵摇头。 这边跟过来的小二看着,也是不太敢上前了。 羡柔看着秦祁轻言,“秦祁,坐下,你这样子像把人吃了一般。” 秦祁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面色一红,也不敢辩解,就坐下了。 小二乐呵呵道:“三位客官,吃点什么?” 羡柔笑着看了看他们俩:“你们点吧,我都行。” 秦祁生怕云霁问自己,于是赶紧接上:“我也随意。” 云霁无奈的摇了摇头:“好好好,我点我点。”随后他看向小二,“你们店里有什么特色好菜,都上些。”云霁想了一想,又道:“沏一壶好茶来。” 小二道:“得勒,咱这儿有千张肉,散烩八宝饭,冬瓜鳖裙羹,皮条鳝鱼…反正客官您是来对了,整个江陵就咱们家的菜最是江陵最正宗的!” 羡柔道:“瞧你也会说,那便上些特别的好了。” 这边刚点完菜,隔壁桌便坐下个翩翩少年郎。 这边小二下了单,立马到了隔壁去。 小二道:“诶哟,许少侠来了?还是老样子?” 那少年郎只是微微点头,未有多言 小二道:“少侠您等着,这就给您上菜。” 只见那少年郎思虑片刻,拦下小二:“多加份小菜罢,师弟师妹今日累了一天。” 云霁侧眸看了过去,对着自家低语:“像是江湖侠客,看这样应是好人。” 秦祁端端坐着,仍抱着剑,一副老实敦厚模样:“在数十年前,在赵国辖域有恒祉剑派,名气不小,而如今好些江湖门派都已销声匿迹。”秦祁瞧了瞧那少年身侧配剑:“我想旁桌这位,应该是恒祉剑派的弟子了。” 正说着,从门外进来了配剑的一男一女,走到了旁边的座位旁。 那小二瞧着羡柔这边挺关注隔壁桌的,就嘴快说了几句。“瞧三位客官初来乍到的,定不知咱们恒祉山弟子做的些善心事吧?”也不待羡柔这边回应什么,他边上菜边道:“恒祉弟子每月下山一次,都是替咱老百姓除霸呀。” 微微一顿而后又言:“别看在皇城根下,才是最容易有一霸作恶呢。” 云霁挑了挑眉,语道:“哦?这皇城之下还有人这般嚣张?” 方才进来的女子似是听见这边的对话,插了一嘴:“何处没有一方恶霸,赵王英明,朝纲理的有条不紊。”轻哼一声,打量这一行三人,“瞧你们这服饰,像是楚国的?” 女子正还要说什么,被一旁男子拉了拉衣角,便是耸肩作罢。 那翩翩少年郎对女子道:“快些吃吧,这么多菜还堵不住你的嘴。别忘了咱们还有任务没有完成,吃完还得忙着。” “是是是,我堵住嘴。”说罢,竟就安安静静的吃起来 待三人吃完,旁桌的人早已经走了。三人也由着人引着往后院的住所去。 这个客栈装修的颇为精细,布局也十分妥当,方入了小院,确实那大堂里的嘈杂,是一点也不见了。 房间素雅简单,是羡柔想要的样子,说实话,她不太想住上房,本来出来玩,图个开心罢了。 秦祁环顾四周,微微皱眉:“这地方…要不臣去找别的客栈?” 羡柔阻拦道:“这里挺好的,不用费心了。” 秦祁显然觉得此处不该是尊贵的王族之人该下榻的,故而他看向云霁这边。 云霁微微一笑:“这里也安静,床也舒适,装扮也雅致,出来玩嘛,何必浪费钱在这睡觉的地方。再者,住太好的,也是张扬。” 秦祁微微叹了口气:“储君,您的房就在隔壁。” 云霁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忽而想到什么,抬头看他,“你给自己开房了吗?” 秦祁微微一楞,后言:“臣不在意睡处的,江湖险恶,在下还是守在廊下护好两位主子安全为好。” 羡柔与云霁对视一眼,之后便佯怒:“这怎么行!你我都是人,怎的就需要你不计去处了。” 秦祁微微垂首:“这是臣的职责,储君房内也有小榻,臣在那儿休憩便可。” 羡柔知秦祁性子倔,便没再多言:“等下去问店家要一床软被铺上,免得受寒生病。” 秦祁短短一字应下:“是。” 羡柔道“还有啊,现在是在外面,你唤我二人名便可,也不要自称什么臣不臣的了。” 秦祁一凛:“臣….怎敢直呼帝姬储君之名。”略微思索,“还是唤公子小姐为宜。” 云霁微微一笑:“行了,阿姐你也别为难他了,他一直都这样古板,你又不是不知。” 羡柔微微叹气:“秦祁啊秦祁,你叫我怎么说你好。” 秦祁没有接下话茬,只道:“舟车劳顿,饭后小休片刻,帝姬..小姐、公子早些歇下吧。” 说罢,二人也都转身离去。 刚吃完饭,肚子实是有些撑,羡柔立在窗前,看着赵国水乡之景。 忽而想起方才的恒祉剑派…记忆里…记忆….?可是好奇怪,前世的记忆,在最近愈发模糊了。 羡柔不觉皱眉,她怕忘记前世,忘记了自己的苦。 恒祉剑派…到底在哪里听过呢。羡柔拍了拍脑袋,却是怎么也想不起了。 ………… 竹影浮动影堪直,庭院深深无人知。若使天女扶上台,会否菩提入梦来? 到达赵国的第一日,便在着昏昏欲睡的状态下过去了。 第二日,赵国的大街依旧热闹,外面的阳光也依旧明媚。 只见坊间有闻,郡主赵娴,率精兵凯旋。说起这赵娴,连着羡柔也略有耳闻。赵姬名娴,骁勇善战,率长兴府精骑,常战边疆而胜。说来羡柔至赵国,便也是想结识一下这位声名在外的郡主。 询问了小二,千戏坊是赵国极为出名的,羡柔想前去凑个热闹,便就多了解了一番。 千戏坊是赵国都城下最大的戏坊,其间戏子众多,其中佼佼者也是名扬各国。 千戏坊,那是皇家御用的戏班。 行至千戏坊途中,便见千戏坊关着大门,而街道两旁,站着一众的百姓。 且上前打听,才知千戏坊是赵姬回城必经之路,赵姬回宫复命后,都要在千戏坊听上一折才回府上。 忽然人群一阵骚动,只见一众马骑军队,浩浩荡荡的从远处朝前行进。 直到马队越来越近,羡柔才看清,坐在马上,威风凛凛的赵娴。 那是何等的风姿绰约,清俊的眉目在战甲的包裹下,有了几分坚毅。 羡柔看着赵娴,竟好生羡慕。怎会有女子生得如此潇洒倜傥。 羡柔读史时,常对上战场御敌的女将军十分钦佩。尤其欣羡平阳公主,那真是一位奇女子。 羡柔愣愣的伫立,待回过神来,只留得路上一阵尘土。 这世上绝妙之人何其多,从前羡柔见得少,也总是没有在意什么。 羡柔轻言:“看着她的面,便能想象到她战场杀敌是何等英勇。如此遥遥一望,便已是心生敬佩。” 那赵娴骑着马快速奔向了王宫宫墙处,身边的百姓才在闲谈,“不知为何每次郡主打完仗,去王宫觐见后都会到千戏坊点一出战禹州。” 听闻赵娴一会儿还要再来千戏坊,羡柔便朝着千戏坊去,现下已有小厮前来开门,看戏也好看热闹也好,大部分人也进了坊内。 羡柔他们自然是去了楼上雅间,说来着千戏坊修饰的十分雅致,每个雅间内都有小桌软榻,且每个雅间有不同的主题,就像羡柔他们这间,称竹间,便是一入门便有长竹立于门后三五步地,一应物品都为竹制,精致磨刻,不愧是皇家钦点的戏坊。 只见坐下宾客满盈,说来这战禹州一戏是从未听过的,看了那折子笺书方了解了大概,原是坊间由着赵国之史改演的一出戏,颂的是赵国兵将英勇杀敌,为国建功。 第四章 郡主赵娴 点了一壶上好的碧螺春,座下便见一阵骚动,原是那郡主已至,正往楼上来。 秦祁有留意着座下,忽而他开口:“小姐您瞧,那不是昨日的恒祉剑客?” 是了,只见那绿衣少年倚着木柱,手执香茗,斜看戏台,甚是自在悠闲。 羡柔怪道:“他那模样,倒不是有心看戏。” 云霁这边饮着茶默默不言,只是看向那绿衣少年的眸中不禁多了几分戒备。 台下戏子入戏,只听得旁边雅间有动静,便知那郡主赵娴就落座于旁。 羡柔未曾做些什么,只认真看戏。 香炉烟袅袅,时间匆匆,只见那戏台之上,将军战死,其妻抱尸哭泣,隔壁恰好响起清脆落盏之声。 羡柔听在心里,吩咐秦祁:“说与门外小厮,给隔壁郡主点送一壶竹叶青,想来郡主连日打仗,匆匆进宫又匆匆来赏戏,实在辛苦。” 秦祁按吩咐下去后,隔壁便有侍儿过来道谢。 一曲折子戏罢,最惊心莫过于将军战死……言到战死,羡柔不由看了看身旁的云儿,脑海里又回想起元旌…还有晋国的…晋国的…?? 忽而,羡柔的脑海的画面像是被抽走一般,竟有好些事情,都回忆不起! 羡柔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紧咬下唇,惹得血色聚集。 “阿姐,你怎么了,怎么脸色不太好。”云霁轻易发现了羡柔的变化,担忧道。 羡柔送了送紧握茶杯的手,摇了摇头,“就是忽而有些头疼,没什么大碍。” 云霁急道:“那秦祁送你先回去歇下,我去帮你找郎中。” 羡柔阻了云霁动作,摆了摆手:“不必费此周折。”羡柔举盏轻饮,“喝口茶压压,好了许多,戏也罢了,咱们走吧。” 秦祁打头撩起帘子,侧过身让云霁羡柔先行,二人出去之后,只见门口正立着人儿。 “阁下的茶,甚是安神,我赵娴在此谢过!”那人间羡柔她们出来,便拱手道谢。 “无妨,郡主觉得好便是万幸,百闻不如一见,今一见郡主,便觉英勇,叫小女好生敬佩。”羡柔道。 “瞧你这打扮,像是楚国的。”赵娴道。 “郡主慧眼,正是,小女与家弟出来游玩,赵国离楚国最近,便先到了这里。” “远到之客,我在此代表赵国向你表示欢迎,望你玩的顺利。” 这时一旁侍儿上前道:“郡主,时候不早了,再晚些宝华寺便不接香客了。” 赵娴颔首,对羡柔道:“后会有期,告辞。” 羡柔一边微施一礼,待人走后,才对云霁道:“我们来赵国,倒是应该去拜访一下赵世伯的。” 云霁颔首,笑道:“是了,世伯多年来的照拂,怎有不拜访之礼。” 羡柔和着云霁秦祁一道出了门,外边的天却有些阴沉,那乌云团团包裹着艳阳,倒是出了别番的风味。 羡柔抬眸看了看天,言道:“瞧着要下雨,先回客栈吧。” 三人同行,只秦祁走着走着微顿了步子,方瞧见身后千戏坊门前正立着那绿衣人,秦祁留了心眼,却也没有对提。 果真前脚刚到了客栈,外边便好一阵惊雷,不消半刻,那大雨倾盆一贯而下。 三人各自回了房内,羡柔坐在桌前,自倾了一盏茶,想起方才听戏时的头疼,羡柔不觉陷入沉思。 自重生以来,之前做事倒是按着原路走的,并未出事,而如今自己逆天改命,硬是在自己人生强加了一笔,恐怕有违天道,只是没有想到,自己前世记忆会越来越模糊,羡柔只怕记得了来路,却忘了归途,再是重蹈覆辙。 只是………若这样下去,自己会否忘记自己乃重生之身。 而那季子谦的出现,正是动摇了历史的存在,羡柔只怕冥冥之中,早已行了别的道路。 羡柔其实一直很慌乱,漂浮的心亦从未定过,为何自己死而复生,还魂归幼时…… 羡柔越想,心下便越是烦躁,索性启窗望远,听雨揽风。 赵国的雨与楚国有些不同,赵国的雨,略显得急躁,没有楚国那样柔。 遥遥的传来钟磬之音,在这瓢泼大雨之下,显得愈发空灵,也让人肃然起敬。 吹了吹风,羡柔脑子稍有些清明,这边云霁端着桂花糕就进来了。一问秦祁,果不其然是候在门外不愿进来。 “倒也罢了,他从来都隐着,但还好他都在,叫我安心。” 这方云霁却嘟着嘴,送上一盘桂花糕在羡柔面前,“我便不叫你安心了?哼,早知不该拿这桂花糕给你吃。” 学着戏里的腔调揶揄着:“小丫头片子的,这是闹哪门子的脾气呀~” 云霁轻哼一声,唇畔扬起那笑却是躲不过羡柔的眼,“什么小丫头片子,阿姐你整天就知与我打趣。” 羡柔没有回话,抿着笑意,细细吃着桂花糕。 “这桂花糕虽精致,却没有阿姐做的有韵味。”云霁一面吃着,一面点评道。 “瞧你把我说的,好似我就只有做桂花糕这点长处罢了。” “阿姐又歪曲事实了。”云霁没好气道。 一块桂花糕吃完,云霁拍了拍手上糕屑,凑上前对羡柔道:“阿姐,这里怪闷的,我们出去赏雨吧。” 两人出了门,云霁嘱咐秦祁不必跟来,好好休息就好,秦祁虽应下,可羡柔深知以秦祁性子,断不会只留在这边休息的。 两人一步一顿的走着,看着这赵国的街道,羡柔忽觉恍如隔世,又不可思议。 楚宫、晋宫,是上辈子禁锢羡柔的牢笼。除了这两处,羡柔再没去过其他地方。 云霁缓缓开口:“阿姐你喜欢吗,这里。” 羡柔奇怪,“怎么突然这般问?“ 云霁道,“这里山好水美,比起楚宫那四方的天,这里自在许多“。 羡柔不回答,只反问道:“云儿,喜欢这里吗?“ 云霁看着羡柔,微微一笑:“只要阿姐在身边,在哪里我都喜欢。” 云霁一句话,惹得羡柔心中一阵暖意。 羡柔挽笑:“你就会说这些话来哄我开心,嘴可甜着。日后娶了妃,可不得天天围着说些好听的情话才是。” 云霁微愣:“这个事儿…还早着呢,阿姐成天想什么呢。” 羡柔掩嘴轻笑:“阿姐说笑的,你可这般急眼了。” 云霁轻轻拉过羡柔的手,轻言:“阿姐,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闻此一言,羡柔有些痴楞,好想时间就停留在自在悠闲的时刻,但这又怎么可能呢。 羡柔安抚道:“说什么呢,我怎么会离开你呢,我还没看到你登上王位,娶个你爱的妻呢。” 云霁用左手食指轻轻靠在羡柔唇边,微微摇头,“阿姐,我不喜欢你说这个,娶妻…云儿不想。”只听他顿了顿,又续道:“若没有遇到像阿姐这般的人,我断不会娶的。” 羡柔面色微红,只道,“你阿姐我可是独一无二的,你可还想要孤身一人不成?” 云霁微微一笑:“那也罢,至少能一辈子赖在阿姐身边。” 雨依旧下着,他拉着她,他撑着伞,她红着脸,若他俩不是姐弟,必定两小无猜,青梅竹马。旁的看着,倒会觉着是神仙眷侣一般的人儿。 羡柔尚不知云霁内心,云霁却也不知此刻羡柔心乱如麻。 又相伴走了些路,便回了客栈,一夜浅眠,而羡柔却又坠入了沉沉的梦里。 那坚定的背影,那精致的妆容,那妖娆的身段,那坠地的重响,那如花般绽放的鲜血…… 第二日一大早,羡柔带着楚宫的宫令,请了辆马车,便至了宫门之下。 羡柔下马,宫门前是侍卫守着,羡柔将楚宫宫令给了侍卫,说烦请通报之类的话,那侍卫便去内里唤了个侍儿,侍儿急急忙忙的便往内宫去了,侍卫也老老实实回到原位站岗,同时还告知羡柔让他们先稍等片刻。 羡柔见这赵宫侍卫谨慎,且办事井井有条,却也安心。 罢了她回到马车之上,静候着,只看这宫门之墙,高大恢宏,只不知内里是否和楚宫无二。 等候的时间,羡柔竟有些困乏,可能是昨夜那梦惹的,现下又打起盹儿来。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来敲马车的门,只见那侍儿端端跪下行了大礼,羡柔免了他的礼,只听他道:“楚公主殿下,王请您进宫。” 羡柔点点头,“那烦请你带路了,请上车。” 那侍儿也不推脱便上了马车,羡柔只会那车夫启了马车往王宫里行去。 羡柔一路透过小窗看着外边,无一例外是宫殿楼阁,一样朱墙碧瓦,一样的金碧辉煌。 只是比起楚国,这赵国确实略显得小了些。 只听帘外传来一声“到了”,羡柔一行人才下了车。一下马车,便有个年龄稍长的老太监在那大殿前候着,见羡柔他们下来,放快步上前。 “杂家给公主殿下,储君殿下请安了。您们这边请走,王已在殿中候着了。” 羡柔颔首,又小声吩咐了云霁让他懂事些,便随着那太监进了殿中。 三人步入后便见赵王端坐于主位,三人上前行了大礼之后,赵王很是热情的邀她们落座。 “贤侄何时来的赵国,也不提前知会世伯一声,世伯也好好生照应啊。”赵王开口道。 “侄儿与长姐只是出来游玩,便不想惊动众人,想着来贵国应要拜访一下世伯的。”这边云霁端端的回答着。 羡柔和云霁身后的侍儿为二人添茶。 “柔儿以茶代酒,敬世伯一杯。”羡柔豪爽举杯,惹得赵王开怀大乐,“好好好,柔儿也是出落的愈发亭亭玉立了,算算年岁可是及笄了吧?” 羡柔搁下茶盏,笑道:“世伯倒是糊涂,前个儿才给侄女儿送了及笄礼,这会儿却问侄女儿是否及笄。” 赵王一拍脑子,也是一阵笑意;“瞧我这脑袋,国事繁忙,倒忘了,是世伯的不是,世伯自罚,自罚,哈哈哈哈。” 喝了酒后,赵王道:“两位贤侄,孤已经安排好了房间休息了,往后贤侄便住在宫里吧。” 羡柔赶忙婉拒,“世伯,侄女儿和云霁前来,只是为了游山玩水的,天天进进出出这王宫,倒显得太过随意了,不好不好。” 赵王恍然大悟,点了点头,“也罢,那我便不拘着你们了,只是若有事儿你们定要告知世伯,啊,千万别在这赵国受了委屈。”微微一顿,“虽如此,但今晚,可必须留下来吃,怎么说你们初来乍到,我可不能连顿饭都不请你们吃,倒叫你们父王笑话。” 羡柔点头依道:“劳烦世伯了。” 这边有侍儿上来道:“陛下,赵娴郡主求见。” “行,让她进来吧。”随后对羡柔他们道:“两位贤侄,先去殿中休息一下吧,晚膳之时,便会派人来通传你们。” 羡柔依言,自觉起身。 “素宜,带两位殿下去稍作休息。”赵王这样吩咐道。 两人退下时,却是与那赵娴,擦身而过。 第五章 所谓铺路(一) 一行三人入了殿内歇息小谈,打发闲时。只听得窗下有宫婢行进闲谈,羡柔无意,却也听得几句入耳。 “咱们郡主打了胜战回来,陛下好一番封赏呢,看来长乐府又要回归昔日荣华了。” “你还别说昔日的长乐府了,我瞧着现下长乐府可是站在顶尖的,一个不小心可就粉身碎骨了。” 前头那宫女儿啐了她一口,“在宫里说话做事的,嘴巴这么没得把门,瞧让有心人听去,你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哎哟,好姐姐,你可别吓我,我不说就是。” “哎,可不是吓你,我倒也挺喜欢咱们郡主的,生得一副美艳皮囊,却生生去打仗,却也没失了威风,惹的边界那是一阵拜服。” “说起郡主那美可真是一绝········” ············ 那之后的话也没什么,羡柔也没记着,只是那“粉身碎骨”四字,实在惹人在意。 大殿门轻启,只见一袭红衣飘飘然入内,来人腰间别扇,步履沉稳,身段蹁跹,实在别有一番韵味。 来人不是别的,正是郡主赵娴。 那泠泠之音响在羡柔耳边,格外好听,却一点听不出沙场磨砺过后的沧桑。 “原不知是楚国来的贵客,只觉得有些眼缘,倒是我怠慢了。” 羡柔忙忙地邀赵娴落座,“别说这话,什么怠慢不怠慢,原是不想麻烦世伯的,却想着初来赵国也不可不拜访,倒是之前瞒着郡主了。” 自倾一盏香茗,旋杯微吹,唇畔噙笑,“你倒是个喜欢省事的,这性子我是喜的。” 一旁的云霁兀自察言观色,倒也老实不说话,而秦祁,自是不必多说,站的直直的,打死不肯坐下。 赵娴却恰合时宜的发现了云霁和秦祁,笑道:“你二人这般严肃,可是怕我吃了你们?” 云霁乐道:“郡主说笑了,只是怕你觉着我性子不讨喜,便也不白惹嫌弃了。” 赵娴道:“这话说的,倒像是叔父后宫里的妃子说的怨气话。” 云霁笑笑,也没再接话,一来云霁从不喜和不熟之人多话,也是作为储君久了,竟也学得些让别人琢磨不透的表现,比如现在。 羡柔看看云霁,微微阖眸复又睁开。 云儿,阿姐不希望你这样,但······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赵娴坐姿极为潇洒,只她不经意提起昨日的那一出戏。“公主觉得,昨日那戏如何?” 羡柔思忖半晌答曰:“演的极好。”眸光看向赵娴,“特别是将军战死,将军之妻声泪俱下一番话,尤为触动。” 赵娴闻言还是顿了顿手中动作,“将军战死,的确演的好,触动我心上的,不过那妻一句:‘我会替看遍你想要看的景,替你保护你想要的河山,只叹你终是不在。’” 赵娴神色恍惚,一旁的羡柔清晰可见那赵娴眼眶中氲着薄泪。 “可你终是不在了啊······”赵娴抬头望着窗外,眸光闪闪,神色分明是悲切。 饶是铁一般的女子,亦是有柔情之面,羡柔无措,她是有意道出昨日破盏之因,却不曾想竟真真惹她勾起旧忆。 “逝者长已矣,生者当勉励。”羡柔脱口而道。 赵娴阖眸封了那泪,转而看向羡柔,“你也这般想?可我看,是存者且偷生吧!” 羡柔瞥了眼云霁那方,樱唇轻启:“且???偷生???么?”随后眸中却闪过一丝坚定,“逝者所想,必定是生者好好活着,不然怎叫逝者入土为安。” 赵娴轻哼一声,收回目光,玉首微垂,看不清表情,她将那一盏放下,随即起身。罗裙逶迤至地,说不出的美好。 “多谢公主为我解惑,叔父已设宴款待三位,三位请随我来吧。” 羡柔也未再多言,深知赵娴心内纠结,想她那心结便是她这一点‘且偷生’的执念吧。 第六章 人生六苦 晨光熹微,羡柔便已无睡意,羡柔一直在思量,赵王和这赵娴之间的事儿。 说到底了,赵国和楚国之间的也不过是互惠互利的关系,这种关系并不会稳,试问,哪个做王的没有问鼎中原的想法,若说赵国只是一心辅佐楚国那自不必说,但念想赵国安插在晋国的线人便可知,赵王不是一个没有心思的人。 点了红烛,羡柔披了披风便缓缓出门,却见秦祁靠在墙上,见羡柔出来,立刻睁开了眸子,在看见是羡柔时,眸光才变得温柔些。 “公……小姐,这时辰还早,您怎么不多休息一会。”秦祁道。 羡柔拢了拢披风,笑道:“许是认床的缘故,竟怎也睡不久,倒是你,怎不去屋里睡?” 秦祁摇了摇头道:“我早便醒了,怕小姐这边有什么事儿,便守在门外。” 羡柔笑着看他,也没多说什么话,只顺势吩咐他去拿笔墨纸砚来。 秦祁领命退下,羡柔进了屋子,静坐在案前,候着秦祁。 少时,秦祁便带着笔墨纸砚过来,他轻轻关上门,为羡柔铺好了纸,便开始磨墨。 “秦祁,墨我来磨吧,你再去睡会儿,你时时守着我们,我看着也是不忍。” “不碍事,公主,这是我应该做的。” 是了,自秦家被楚王一力保下,秦祁入宫为侍卫后,便是忠心不二的对楚王,楚王派他来保护羡柔,她亦是忠心耿耿,一丝不敢怠慢。 秦祁少年学武,武功出挑,舞的一手好剑,做暗卫却着实委屈了他,羡柔总这样想,但秦祁却并不在意这些。 “什么应不应该,你这弄剑耍枪的手,怎能用来磨墨。”羡柔直直看着秦祁,郑重道:“你武功高强,我打心底里敬佩你,你是我楚国不可多得的人才,待我出嫁之时,你便不必跟我,你是楚国之栋梁,楚国的军队,还需你来领!” 秦祁闻言磨墨动作微顿,他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羡柔,却终究不能说出什么字来,只能悄然退下。 羡柔早就这样想好,自己如何都不可能一辈子呆在楚宫,而秦祁更不可能护他一辈子,就连羡柔也不知道自己今后的归宿是何处,羡柔只是一心希望,秦祁可以在楚国为将,替她,替父皇,替云霁,守护这万里河山。 羡柔提笔写了些名儿,无非是赵楚燕南诏等国之间的关系,再列那赵娴与长乐府,这思路说是清晰,其实盘根错节的,也是惹人头疼。 这点点画画,勾勾写写的,天也亮了不少。 羡柔将书的纸细细折好,随身拿着,便叫了云霁吩咐些吃的。 写了好一会儿的字,真当是饿了。 一些杂七杂八的拾掇完毕,羡柔他们便到了长乐府去,巧是在刚到府前便见得一袭红衣的郡主牵着马儿走来。 “嘿,真是巧了,我才溜了马回来。”今日的郡主显然心情要好上许多,说话也轻快些。 “郡主安好,今日气色尚好。”羡柔仍是那般柔柔一笑。 “阿才,把这马放回去吧,我且出去,若有人登门,便说我不在就是了。”赵娴将缰绳递给了小厮阿才,继而上前道,“托你的福,昨儿想个通透,倒也不那么郁结了。” “不郁结是好事,总是要放下些什么,才能走得更远的。”羡柔笑道。 “这时辰,静安寺的人正少着,我打完一仗便会去还愿,公主可愿同往?” “自当是愿的,静安寺之名,也是远扬至周边啊。” 四人同行,一路步行,听着来来往往的车马叫卖声,又路过小河闻其泠泠声,到了城南静安寺,倒是难得的闲适。 静安寺内,翠竹丛生于夹道,青石路见,摆放着香鼎,巍峨大殿内供奉着佛像,是一尊大日如来,除了翠竹外,便是海棠,这一红一绿,却不奇怪,甚至有了精致的意味,再来特别的便是夹道围栏里,竟有数株佛瑾,此情此景,竟让羡柔有些忘了来的目的。 此时寺内果然安静,只续续听得僧人的扫洒声,进了大殿,便是清脆的敲打木鱼之声,一声皆一声。 几人跪在蒲团之上,双手合十,各自拜佛,只不知各自都在想些什么。 羡柔起身,却见身后一僧人朝他微微颔首,口念:“阿弥陀佛,施主可否随我一去?” 此僧非是那德高望重的老主持,仅是一面容清俊伟岸的小僧,虽是如此,却觉他十分沉稳,看起来就像那佛道深重的人。 其他人闻声看来,一脸疑惑。 “大师,请。”羡柔不理旁的,只朝那边颔首,便挥袖引人。 “施主请。”那小僧也是引路,便稍多一步走在羡柔前面。 至一旁偏殿,小僧微微掩上门,羡柔只见那桌上香茗薄烟缭绕,冉冉升起,再看那小僧,似乎是早已备下的。 “清茶已备下,施主先饮茶罢。”小僧关了门过来,站在案旁道。 羡柔心下忐忑,不知此人意图。 “施主切莫惊慌,小僧只是有些话要说与施主听。” 羡柔颔首,微饮香茗。 “大师,您坐。”羡柔搁下茶盏,指着对面那方座。 小僧也不客气盘腿便坐下了。 “方在路上,我曾与施主擦肩,有感施主实乃贵命,却是命格…异数,天降异命??????”小僧抬眸盯了羡柔一会便迅速移开,朝着虚无望去,“不说多话,施主自然能领会,只是小僧想奉劝施主一句。” 那小僧微微顿了顿,又看着面前清茶余烟,缓缓道:“佛曰:菩提并无树,明镜亦无台,世本无一物,何处染尘埃!”说罢,摇了摇头:“施主执念太过了啊。” 羡柔惊愕,不知这小僧是何方神圣,竟能窥得天机至此,惊愕之余,细嚼其话,却是一丝无奈。 “多谢大师此劝,只佛也曰过: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眸中一片清明,“这放不下,便是我所执之处啊。” 小僧微微叹了一口气,又一声“阿弥陀佛”,“既施主言已至此,小僧多说也无益,此盏清茶全当小僧觉与施主有缘,请施主一尝吧。” 小僧转着佛珠之声不断,羡柔阖眸饮着茶,贪想片刻安宁,大殿之内,佛珠之声,檀香袅袅,当真一片清宁。 末了,小僧波动佛珠之声止了,只听衣袂交错,小僧起身了。 没走两步,小僧终是停下脚步,说了那六字才离去。 “逆天改命,大忌。” 小僧走后,羡柔仍是端端坐着,静静喝着那盏清茶,清茶微苦,羡柔心下也泛着苦涩。 何止是放不下,人生六苦,她便占了四苦。那苦字,字字戳心。 “求不得,放不下…”羡柔口中反反复复,皆这六字,一滩清茶,倒映着羡柔的面,一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案上,寂静无声。 第七章 逆天改命 古寺钟磬音徐徐入耳,羡柔起身拂泪,整理心绪,一副淡然自若,放佛方才之事,皆为虚幻。 羡柔行于青石道间,赏其佛瑾,心思却与方才两异。衣袂翩飞间,少年落地,细瞧原是秦祁一个轻功,到了羡柔这边。 “小姐原来在这儿,许久不回去,少爷有些担心。” “与那大师谈论佛理,迟了些,亏你能找到。”羡柔笑道,敛了心绪。 “想必大家也是久等了,怪我怪我。” 便走便谈,也很快回了大寺,行走之人,也较方才愈发多了起来。赵娴立在一海棠树下赏花,云霁左右踱步,显然是一脸担忧。 “郡主久等,方才耽搁了些事儿。” “不妨事,走吧。” 几人出了寺,独羡柔回望寺庙,只见方才那小僧站在香鼎之前,单手独立胸前,目视羡柔,两人对视,羡柔微微垂首,便转过身去,不再理会。 城南静安寺,城东画扇峰。 赵娴倒是一本正经的引着三人游玩,时不时介绍一番,几人来到画扇峰下,只见其间树木青翠,芳草遍缀。南朝盛宏之《荆州记》云:“修竹亭西,一峰迥然,西映落月,遥而望之,如画扇然。“可惜现下艳阳当空,自是赏不得那落日美景,不免叹惋。 一众悠哉悠哉,也是秉着赏玩之意把江陵游了个遍,最后在那挽月楼上歇下吃饭。 这挽月楼也是一处别致之地,这挽月楼的顶呀,被修的极高,颇有一副摘月之风。 四人饭后拜别,羡柔三人便朝客栈去了,回到客栈,羡柔重重呼出一口气,这走了一天,腿酸痛极了。 忽而窗外黑影掠过,一物“嗖”的一声穿破黑夜,飞进了羡柔所住之处,牢牢的钉在了床柱之上。 羡柔一阵惊慌,忙叫来秦祁朝外追去,自己上前查看,发现是一飞镖,而飞镖之下,则是插入一个字条。 羡柔取下镖查看,只见上面写着:郡主有难,务必一见,明日卯时湖心亭。 秦祁显然空手而归,到了羡柔身边,也看到那字条上的字。羡柔看向秦祁,显然一脸茫然。 羡柔抬腕托首,一手捻着字条,细细琢磨。秦祁叫来云霁,说了事由,云霁看了看那字条,便坐下了。 “阿姐瞧着,像是谁给的。” 羡柔凝眉,歪了歪头,“这又怎能猜到。”她旋着字条,最后揉成一团,“不论如何,也要去会上一面的。” 云霁微微皱眉,一手拉着羡柔皓腕,“阿姐,细想这郡主有难,当是谁下手?再者这赵国之事,阿姐怎能只身涉入,我们还是不要管了罢。” 羡柔推却云霁的手,轻轻握住,“云儿,有些事可以置身事外,有些事则……”羡柔缄口不再言语,言多必失,她也要在意自己的身份罢了。只能让云霁当是性子使然。云霁坐了一会儿,便是愤愤走了。 羡柔一面叹息,一面叫下秦祁。 “秦祁,明日你随我去吧,若有变故,也不至匆忙应对。” “是,公主。只是…”秦祁欲言又止,看了看羡柔,终是没说什么。 “我知道你也是想劝我,但有些事情没有那么浅显。那****在赵宫之时曾听到宫婢谈论长乐府之事,提及什么粉身碎骨,我听着毛骨悚然,料想事情定不会如此简单。”微微叹了口气,“此番若能助赵娴什么,日后……罢了,我意已定了,你明日随我去便是。” 秦祁闻言自然也没在说什么,悄然退下罢了。 人烟散尽散尽之后,羡柔立于窗前静静,遥遥传来钟磬之声,与上次此情此景不同,羡柔心里暗下决心。 逆天改命是大忌吗,那我重生之道是上天给的,上天待我如是好,我岂能辜负。云霁这路,我是铺定了。 羡柔辗转反侧,好不容易入睡,没几个时辰便起了,事关人命,羡柔也是胆颤,随意收拾一番,便与秦祁出了门,才走几步,便见云霁侧着头,双手环胸地靠在楼梯一旁。 听见声响,云霁便抬头看来:“阿姐既然以身犯险,就不可抛下我。” 羡柔笑笑,欣然颔首,“你不生我的气便好了,此行路不明,要小心。” 三人来到了字条上所说的湖畔,果见湖中有一亭,湖畔恰有小舟,三人乘舟上了亭内,却不见亭中有人。只一封书信端于其上,信封所书:楚公主亲启。 羡柔拿起信来,没有什么玄机,秦祁环视周围,却也没见有什么风吹草动,不解的挠了挠头,目光又回到羡柔这边。 “不是说郡主有难,可传信之人又是谁?为何连脸都不曾露面。”云霁有些不满道。他将信从羡柔手里拿过翻看一遍,便将信拆开来看,看到最后,面色变得有些难看。 “怎么,信中写了什么。”羡柔见状,便问云霁,云霁将信收好放回信封里,“此事关系重大,咱们回客栈再细说。” 说罢,云霁将信揣在怀里,羡柔依言,三人便又乘着小舟返回。秦祁不住观察四周,却始终没有发现有什么阴谋之处。 三人下了舟便朝客栈行进,只他们不知道的是,湖心亭的对岸,绿衣少年靠在墙上,目睹他们行动之后,便是朝巷道走去,如此背道而驰。 回到客栈之后,云霁关上了门,“信中所书复杂,你们且看。” 羡柔拿过信翻看,信中言曰几则,一则长乐府旧事秘辛,原来当初长乐府声望极高,长乐府穆王爷赵谦是当今赵王赵岂之的侄子,赵王恐长乐府势力强大,危及皇位,便以穆王爷欲意谋逆弑主夺江山之名,将长乐府一番肃清,而当时赵娴远在崂山也是幸免,之后赵王便百般对赵娴好,而当年之事,天下尽知,从此之后赵娴一众与赵王实在是面和心不合。 二则恒祉山日渐衰败,只能依附王室,如今赵娴战功屡屡,虽为女将,但长乐府中却不乏男丁,赵王眼中自然容不下赵娴一众长乐府之人,再起杀念便吩咐恒祉剑派的人替他暗杀了赵娴。 三则送信之人便是此行派去暗杀赵娴之人,但不知出于何种原因竟是以此信告知羡柔让她转告赵娴,赵王之心。 “这送信之人……究竟是谁?是否与赵娴又当认识。”羡柔心下疑惑,盯着云霁那处发愣。 “这赵王,还真是下得去手。做君王的,疑心重是好事,伤了君臣之情,那日后可还会有人真心辅佐?”云霁皱眉,确实十分不赞同赵王的做法。 “不管怎么说,得先去长乐府一趟。”羡柔将信往烛火上一放,一瞬便燃起火来,顺势丢进了盆里,复而抬头像云霁:“云儿,此番你不便现身,你就在这儿待着。” 云霁倒是明白事理,依言承下:“听阿姐的,阿姐带上秦祁,我安心些。” 待到近黄昏,羡柔才出了门。 她令秦祁不要跟着,仅仅是在暗处护着周全便好,到了长乐府,门口的小厮还记得羡柔,便准备去通报,羡柔叫住小厮道:“昨日画扇峰落日之景没福享,今日邀郡主一同赏景,你便这样通传吧。” 不多时,一个小厮从一旁马厩中牵来马,而赵娴也从府中出来。 “昨日走得腿疼,今日乘马,也快些。公主你,会骑马吧?”赵娴遥遥便道。 羡柔颔首应下,上了马也不多话,两人便朝城东去了。 到了画扇峰,正好是落日之时,只见那落日余晖打在画扇峰之上,别有一番韵味,芳草鲜美,染上一层金光,煞是喜人。 “我听说恒祉剑派剑法绝妙,秦祁很是喜欢舞剑,正想一观呢,不知郡主可曾认识恒祉剑派的人?”羡柔淡然开口,一面赏景一面侧脸看那赵娴。 “认识倒是不曾,只曾见得几次恒祉山的弟子下山扶弱,其间那带头穿绿衣的甚有风范,我瞧着是有那番剑派之风,叫什么许无言,不过百姓都叫他许大侠。若是秦祁想看剑法,不若去街上转转,总能看到他们。” “这样啊,那我回去与秦祁说说。”羡柔顿了顿,环顾四周无人,遂靠近赵娴,于耳旁轻言:“赵王欲派人除你。”说了此话后,便又退后,“郡主要想办法脱身才是。” 赵娴闻言,粉拳紧攥,复又松开,她笑道:“说什么胡话,赵王是我叔父,怎会对我下手,况且你又何曾得知?” 羡柔亦不急躁,微微一笑:“我不害你,长乐府当年满门被杀,想来郡主记忆犹新,穆王爷可是赵王的亲侄儿,不也这般痛下杀手,何况是郡主你?” 赵娴微微垂首,声音有些低沉:“你一个楚国公主,何必涉险蹚着赵国的浑水,你有什么目的?” 羡柔笑得深沉,愈发没有符合年岁的样子:“和聪明人废话,总是不费劲的。为君者,心怀天下,谁知哪天赵国会不会不顾一切将楚国一举拿下。” 赵娴冷哼一声,侧眸看她:“赵王想杀我,那便杀吧,没人知道我盼死已经盼了多久,自从长兄含冤被杀,我便整夜整夜的噩梦缠身,前前后后都是长乐府满地横尸!如今正好摆脱了!”话末,赵娴竟是有些癫狂的笑了起了,而那泪也顺着流了下来。 “你一死了之,余下长乐府之人你当如何?一个赵娴不可怕,赵王怕的是你长乐府东山再起,功高震主!” 赵娴眼眶微红,看向羡柔:“真是小看你了,你的心思,真的不像寻常人那般,你小小年纪,却让人害怕。” 赵娴摸了一把眼泪,拱手作揖,“今日多谢你前来提醒,此恩难报,若长乐府有幸存活,必记你一情!” 二人再无后话,乘马归了长乐府,便各自离去。 遥遥古刹钟磬音,堪堪江陵风云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