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谋天下》 第一章 重生(上) 纳兰柒感觉自己似乎处于一片迷雾之中,她想要迈出左脚,可那些绯红暗沉的雾气萦绕着她,让她寸步难行。她开始觉得头疼,好似回到了早上坐花轿的时辰。颠簸起伏的花轿晃得她云里雾里,发髻上插着的蝙蝠纹镶琉璃珠颤枝金步摇随着花轿一坠一坠,拽得她额头抽抽直疼。 对的,坐花轿,坐花轿,然后呢?想不起来了,纳兰柒微仰着头看向深不可测的夜空。半轮斜挂的下弦月完全是惨白的,枯涩暗淡的光映在她身上,有一股了无生气的肃杀之感。 迷蒙的光亮中,突然笼罩过来一巨大阴影,压抑着纳兰柒喘不过气,是个男人!纳兰柒转身想跑,却发现自己四肢僵直,寸步难行,内心的恐惧如同沼泽般弥漫全身。男人粗暴扯下她头上白日婚礼尚未收拾的金步摇,三千青丝绾好的飞燕髻一泻千里,乌压压堆砌在她的肩头上,像极浓墨淡彩的远山。 “砰”身体倒在硬土地上发出的沉闷钝音。跨坐在纳兰柒身上的男人状似随意地捏着金步摇,在她的动脉处滑过。从纳兰柒的角度甚至可以看到他挂着涎水的嘴角和吞咽的喉结。 “哗啦”“哗啦”紧接着是锦帛碎裂的声音,金步摇堪堪紧贴着纳兰柒的肌肤划过。仅一片刻,她的身体上就遍布大小不一的碎片以及青青紫紫的伤痕。纳兰柒感觉到胸口有一丝凉意,挣扎着想要用双手拢住,却不待有动作,便被男人粗鲁地反转缚在一起。昨日那套礼服的束胸有些紧,无论她如何努力都尚且露出半个饱满滑腻的胸部,呼之欲出。此刻男人就坐在她的身上放肆盯着那处,眸色渐深。“呲-”纳兰柒听见束胸的织锦被划破的声音,男人只是在束胸上划下了两个洞,她饱满的樱桃就破口而出,甚至因为挤压而显现蜜色光泽。 和蛇皮般冰冷的手指划过,揉捏和拉扯着。就是现在,纳兰柒突然不害怕了,她使出全身的力气撞上男人右手握着的金步摇。在失去意识前,纳兰柒看见盘踞乌云的沉沉天阙中所倒映出的那双空洞无神的瞳孔以及孪生妹妹嘴角鲜艳欲滴的朱砂痣。 (以前写了一个开头的文~~~后来有事就没写~~重新开一个坑) 第二章 重生(中) 倾墨五十四年,国丧刚结,右丞相与轩辕将军狼狈为奸,举兵造反。这场战役前后维持了3个月,以护城河为结点,叛军一败涂地,伏尸千里。护城河被这场悲壮的战役染成血色墨红,河堤下堆积的腐尸让它整整涨了5尺。 这一年的梅雨季节来得比往年早些,在叛乱平定的当天夜里就淅淅沥沥下了起来,顽固冲刷着滞留在青石巷中的血迹。 “嘀嗒,嘀嗒”小雨敲打着千家万户的窗棂,似是无数在战役中逝去,无家可归的怨灵,以十指叩击门扉,探寻回家的道路。 许是因为天气,整个倾墨国被笼在阴冷森然的氛围中。天空中罩着层层叠叠、黑鸦鸦的雾霭,好像预兆着明主已逝、暴君当政、国基尚浅,天下有能之士蠢蠢欲动,大势塌崩在即。 纳兰府东厢房,烧着正旺的地龙,和屋外因雨季略显潮湿的天气截然不同,暖得直让人熏出几层汗来。屋内正北位置放着一青铜九醨百合大鼎,往外散发着沉沉的檀木香,丝丝缕缕的燃烟徐徐漫开,倒也显得整间屋子静谧安静。 “南无大愿地藏王菩萨……”东厢正中的炕上坐着位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手中转动着黄龙玉磨制的御赐佛珠,108颗珠子颗颗珠圆玉润,粒粒大小皆同。她双唇一启一合,神色肃然,看起来倒真是潜心向佛。 说是老太太,左右也不过50岁,穿着绛紫色妆花缎面料的狐皮袄子,一头乌发不见丝毫银丝,一丝不苟地挽了个简单发髻,置于脑后。老太太头上只插了几根金步摇,显得精神抖擞、贵气端庄。 “太太,太太,求您了,去见见二夫人。二夫人生了个女娃,她说她得见您一面。求您了,太太……” 屋外忽然传来砰砰砰砰的磕头声,一身穿半新不旧鸦青色袄子的年轻丫鬟以头触地,发丝凌乱、眼眶发红,苍白的双唇不断嗫嚅着,吐出不成调的哀求。淅淅沥沥的小雨还没停,不一会儿,蝙蝠纹理的青灰色地砖上就蜿蜒出一条血色小溪。 东厢房内没有传出一点动静,诵经的大太太只是微微皱了下眉,继而又心平气和转起了手中的念珠,对窗外的哀嚎声置若罔闻。就连一水穿着桃红色连襟衣裙,如生根般笔直伫立于雕花木门两侧的小丫鬟,也低垂着头,神色未变。 过了良久,许是太吵了,许是诵经诵累了,大太太微微挪动了一下四肢,朝恭敬站在她身侧,穿着靛蓝色棉袄的大丫鬟使了个眼神。 那丫鬟动作敏捷地端出一盛着半盆清水的鱼洗铜盆,躬腰半蹲在大太太面前。待得大太太用皂角洗净刚刚转动念珠的手,她手脚轻快地拧干一条锻纹棉面料的素色小手绢,细细擦拭好面前这双丰腴细腻的双手。 “好了,春暖。这屋外尊卑不分的刁奴莫是谁?” “回太太,是侍候二夫人的丫鬟小红。” “二夫人?哼,一个罪臣之女罢了,也配做我儿子的夫人?把小红拖下去杖毙了,我们府可不养这般没规矩的奴才。还有,让阿黄家的抬顶软轿进来,我去看看那罪臣之女罢,撑了这些天还不死,我去送送她” “是,太太。” 滴滴答答的小雨声中,一顶鹅黄色软轿平平稳稳地抬向了纳兰府荒无人烟的后院。 时间回到半个时辰前,纳兰府后院一间朽败的小屋内,一个身着草灰色亚麻衣的粗使丫鬟,正坐在屋内唯一像样的家具:缺了条腿的紫檀木雕螭纹鱼小几上,翘着个二郎腿,上下来回晃动。这丫鬟一边用兰花指嗑着瓜子,一边叽叽咕咕抱怨着。 “小红,你说那女人的命是不是太硬呢?这般艰险的生了孩子还不死,真是祸害遗千年啊。” “你才是祸害!哪有你这般说主子的奴婢?” “呸!主子,她算哪门子主子?整个纳兰府谁人不知她是轩辕罪臣的女儿。也是我们倒霉,跟着她在这个破地方受苦!” 不停咒骂的丫鬟忽的停歇下来,一脸尖酸刻薄地朝里屋看去,两只眼睛如玻璃弹珠般滴溜溜直转,这粗使丫鬟咳嗽了两声,继而提高了音量,张着自己那被口脂涂得不伦不类的血盆大嘴,吼道:“有的人啊,命怎么这么硬呢?早死早超生,莫要拖累别人!” 在她旁边一直扫地,穿着鸦青色小袄的丫鬟,匆匆忙忙扔了手中的扫帚,涨红了一张脸冲过去,拼命捂住粗使丫鬟的大嘴。 这个小丫鬟长得颇为有意思,两颊有些婴儿肥,看起来圆滚滚,小笼包子似的。她梳着个简单的两把头,鼻子下方还有颗红痣,随她说话也会微微晃动着,煞是可爱。 “阿桃!闭嘴,你真真是狼心狗肺!二夫人以前是多和善的人,一朝落难,树倒猢狲散,你们这些趋炎附势的小人!” 叫阿桃的粗使丫鬟也不甘示弱,嗷呜一口朝捂着自己嘴的肉手咬下去,深可见血,痛的圆脸丫鬟眉毛不停抽搐。 “咳咳咳咳!”里屋突然传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咳嗽,力度之大似乎要把五脏肺腑都咳出来。被咬得掉块肉也不吭声的圆脸丫鬟忽的眼眶就红了,泪珠在眼窝中直打转。她沮丧地说:“我不和你吵了,我上午去厨房求了碗润肺的汤,一直在炉上温着,我去拿给二夫人喝。” 说话间,圆脸丫鬟已拿着缺了个口的花卉纹青釉碗,盛好旋覆花汤,匆匆向里屋走去,可有人似乎不想善罢甘休。 “哟,我说小红呀,别说你不知道屋里躺着的那位快不行了,浪费这汤有什么用呢?你还不如孝敬给姐姐。” “阿桃,你干什么!别挡我的道!” 拉扯之间,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可怜的青釉碗摔在地上,彻底报废为几瓣。汤水稀里哗啦流了满地,几朵旋覆花也零零落落洒在四处。 圆脸丫鬟似乎被吓到了,怔忡了半刻。良久才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罢了,我再去厨房求一次吧。” 她在转身离开的那一刻,透过早已破烂的不成样子的香妃帘深深看了眼里屋。躺在蝙蝠雕花黄梨木床上的女人因为咳嗽而剧烈颤抖着,全身骨节散了架般。那女人就似在数九寒冬的腊月,坚持于香樟树上的最后一片枯叶,在北风呼啸下,瑟瑟发抖却不肯凋零。 既使这般,那女人也努力弯着手肘,尽量不去打扰怀中的襁褓,因为她的名字叫母亲。 圆脸丫鬟似乎做了什么决定,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第三章 重生(下) 倾墨五十四年三月初十,午时,小雨,天寒。一顶鹅黄色软轿在凄凄风雨中,悄无声息地停于纳兰府后院。 “大太太,到嘞!” 随轿小厮阿黄眼明手快地搬出一把红木小脚凳,安置在轿门下。 先跳下来的是春暖,春暖不待双脚落定,立即恭敬地站直身体,右手撑开一把月牙色石榴雕花油纸伞,面朝轿门,伸出左手挂起鸦青色暗花缎锦轿帘,沉气叫道:“太太,奴婢扶您下轿嘞~” 轿门下用来搭脚的红木小凳早已被阿黄收了起来,只见那阿黄往前微微倾着身体,半蹲在轿子前。待得春暖揭开轿帘,立刻躬下上半身,与下半身呈90度,完全平行于地面。他眼帘半敛,双手稳稳垂按在两侧土地上撑着身子,纹丝不动。 此时大太太才探出半个身子,她应是在轿中歇了一觉,看起来精神抖擞。大太太嘴角有两个梨窝,平日里看起来就像是浅笑般,颇为慈爱。可现在她似乎面有愠色,两条精描细绘的青黛眉纠结在一起,左手也情不自禁地拿起一块暖绿色小手绢捂在口鼻处。 众人皆是一愣,不知大太太为何做此神色。待顺着大太太视线瞄去,方才恍然大悟。 虽说到屋子也没有几格阶梯了,可因着后院久无人烟,青灰色的阶梯被时光洗刷得早已不见原本面目。上面遍布斑斑点点,湿哒哒、滑腻腻的深褐色苔藓,在雨水的冲击下如蠕虫般挪动,颇有几分恶心。 春暖因着紧张,双手死命扣着自己的衣襟,额头上滑下很多细密的小水珠,也不知是雨水还是冷汗。她心想这次责罚当真是在劫难逃了。 忽的,一身着深灰色斜纹棉袄,头挽简单双螺髻,浓眉大眼的小丫头从队伍中冲了出来。她怀中也不知被什么东西塞得鼓鼓囊囊的,走起路来摇摇晃晃,颇为有趣。 只见这丫头在阶梯边猫着腰捣鼓了片刻,方才直起身来,脚步轻快地走了回去。她规规矩矩站到大太太身边,曲着双膝,恭恭敬敬作了个揖,脆声喊道:“大太太,奴婢都收拾妥当了,恭请您下轿嘞~” 大太太此时方才看清,那几格阶梯上已妥妥帖帖地铺上一层赤红色烟水白花绒毛毯。干净、简洁,且大红色煞是喜庆,给破乱的院子添了几分生气。她脸色略微转晴,缓声问道:“你这丫头看着倒是个聪明的,我怎么以前没见过你?” 小丫头也不见怯,低垂着头,认真答道:“回太太,奴婢名为黄二丫,是纳兰府的家生子,您抬轿子小厮阿黄就是奴婢的哥哥。今日春暖姐差人来说太太您要轿子,哥哥和其他人赶紧抬了轿子就走。我在家中思量这阴雨连绵的,难免有些地方湿湿洼洼,若太太您千金之躯碰到这些地方可如何是好?遂就拿了块地毯赶紧追了过去,可惜还是让太太您耽误了片刻,请您恕罪。” 大太太抿唇一笑:“哦?何罪之有?我这人老了就喜欢你们这类伶俐、直率的丫鬟。可既然你哥哥在我院子做事,怎么以前未看到你?” “禀太太,前几年芳嬷嬷挑小丫鬟时,体恤奴婢手脚不利索,让奴婢去热水房当烧火丫鬟。” “手脚不利索?我怎么不知芳嬷嬷这般关心他人?”大太太有意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向春暖。 这芳嬷嬷是春暖的娘,平时仗着自己是大太太身边的管事嬷嬷,女儿也是得脸的大丫鬟,狐假虎威,昧了其他奴婢不少钱财。 “太太,太太,我娘……我娘……”春暖此时头上的小水珠流得更汹涌了,几乎要在她面上蜿蜒出一条细水沟。她脸色苍白的厉害,两腿瑟瑟发抖,似乎随时都会软下。 “好了,我又没说什么,瞧你这孩子吓的,进屋吧。对了,黄二丫改名叫冬梅,先到我屋里做个三等丫鬟。” 话说这屋外刚刚结束了一场官司,这屋里嘛,刻薄丫鬟阿桃依旧一边翘着兰花指嗑着瓜子,一边无休无止咒骂着不肯孝敬汤给她喝的小红。忽的,她听到屋外一阵喧闹,遂透过雕花镂空木窗随意瞥了眼外面。 瞬息之间,阿桃苦大仇深的脸上可谓精彩至极,先是惊讶万分,随后欣喜若狂,最后踌躇满志,挂上一个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所以说人的面部神经真是相当发达,短短刹那堪比川剧变脸之速。阿桃心想,她前十五年受苦受难、风吹日晒的粗使丫鬟人生,可能就是为了等一个机会,一个见到大太太,鱼跃龙门的机会。 只见她一把提起横放在地上的扫帚,大刀阔斧地整理起屋子;随后奔到一盛着半盆水的铜盆前,照着清水三下两下把自己拾掇干净。做完这一切,阿桃方才挪着小碎步,屁颠屁颠跑出院子的小叶紫檀雕花月洞门。 “阿桃给大太太问安~”她身体微微前倾,眼帘半敛,屈膝下蹲,恭恭敬敬给大太太作了个揖。可惜这人间事,大多事与愿违。大太太对阿桃视若无睹,带着春暖脚步平缓地走入了屋中。 阿桃心想这鱼跃龙门的机会这辈子或许就这么一遭了,若入了大太太的青眼,成了得脸的大丫鬟,以后还不是吃香的,喝辣的?指不定还有机会脱了奴籍,嫁个小官。遂心下一横,也不管不顾地跟了上去,在大太太身后脆身喊道:“太太,太太,您莫不是要去看屋里的夫人?那夫人身子骨弱,平日里一直由我侍候,不若我先去唤醒她?” 大太太此刻方才注意到阿桃,面无波澜,也看不出喜怒。柔声问道:“这屋子一直是你一个人照料?” 阿桃心下窃喜,面上却不动声色,朗声答道:“回太太,确是奴婢一人,墙倒众人推,其他丫鬟都不愿来这儿。” “哦?看样子你倒是个体恤旧主、能言会道的好奴才。”大太太轻挪莲步、欺身向前,用赤金嵌翡翠滴珠护甲摩挲着阿桃的下颚,似是在思量什么。紧接着,她拔下头上蝙蝠纹镶琉璃珠颤枝金步摇,随意插入阿桃发髻中。 阿桃此刻如坠云端,云里雾里,喜得不知身在何方。可不待她消化心头的喜悦,就见大太太面色一沉、柳眉一横,厉声呵道:“来人!把这偷主子东西的刁奴拖出去杖毙了!”她甚至来不及为自己发出一声冤枉的呐喊,就被堵住嘴巴,拉牲畜般拖了出去。 春暖不屑地看着逐渐远去,挣扎呜咽的身影,心中冷哼:不过是个投机取巧,想要鱼跃龙门,却不懂审时度势的蠢丫鬟罢了。大太太怎会留一个照顾过二夫人还不安分守己的奴才?她眼中忽又寒光闪烁,转向屋外一个清清秀秀,水墨画般的身影,暗道:冬梅,你能爬上来,我就能让你摔下去,狠狠的,摔下去。 “春暖,我让你准备的东西都带了罢,随我进里屋吧。” “是,大太太。” “咳咳咳”里屋内,蓬头垢面的女人依旧剧烈咳嗽着,她面容枯槁、形容消瘦,除了胸腔还会有微小的上下起伏,几乎就是具生气全无的尸体。 女人头发全都乱糟糟、油腻腻的结在一起;全身上下只着了一件中衣,且还血迹斑斑。整个厢房内弥漫着一种铁锈味的难闻气息,可躺在床上的女人浑然不觉,只偏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枕边的襁褓。 若不是亲眼所见,很难想象金碧辉煌的纳兰府还会有这样的居所。统共只有一间正房和一间厢房,还四面漏风、年久失修、甚为简陋。厢房内的摆设也颇为简单,只有一张一动就似要散架的黄梨木蝙蝠纹理雕花木床和几张黑漆漆的小杌子。 这屋子原先是一个老姨娘住的,大太太还在这老姨娘手上吃过几次亏。那时候,老太爷还在,这老姨娘因着年轻貌美,颇受宠爱,也有几分恃宠而骄。待得老太爷一殡天,大太太就以雷霆之势把老姨娘发配到这个腐朽破败,虫蚁滋生的后院,也不准丫鬟跟过来伺候。老姨娘过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没几年就追着老太爷去了。随后的十几年,这屋子也就一直荒废着。 春暖兢兢业业地搀扶着皱着眉毛,捂着鼻子,不情不愿的大太太走入了厢房。 “你们来了。” 躺在床上的女人听见响动,颇为费力地抬起头瞅向门边。待瞧见是她们,空洞洞的眼眶中光芒大盛。 女人拼命想要爬起来,她右手握成鸡爪状,抓着雕花床的木栏杆,左手撑着身子底下破旧的秋香色棉垫,两只手上青筋毕露。女人脸色煞白,咬紧牙关,慢慢把身子往上撑着。可待得她爬到一半,全身的力气又似被抽尽了,颓然地倒回床上,再也爬不起来,只得无奈笑了笑。 “吱呀吱呀”**的木床发出长久的呜咽声。 “太太,妾身自知罪臣之女,有碍纳兰家的脸面,无颜苟活。只心系幼女,实难心安。但求太太日后可看顾她几分,许她个平安喜乐的前程。” 长久剧烈的喘息后,如同木匠锯木头般嘶哑苍老的声音才在破烂小屋中响起。 春暖有些诧异地看着床上的女人,她的嘴角翕翕合合,因着呼吸困难,透明到青筋毕现的一张脸上泛出几丝不正常的潮红。这才几个月?曾近的青春少艾、笑靥如花就沦落至此? “咳咳咳”快要散架的黄梨木蝙蝠纹理雕花木床又继续抖动起来,每一次都像极最后一次。就如同床上的女人,在时光中被日益风干的木棉花。 春暖忽然有些难过。平心而论,春暖不是个好人,用底下小丫鬟的话来说,她是个仗势欺人,黑了心肠的贱婢。可想到曾经那般美好的二夫人,春暖始终硬不起心肠。 二夫人轩辕兰修是在倾墨五十三年的初春嫁入纳兰府的,那天的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春暖花开,宜嫁娶、宜婚庆。 那个时候,在位长达五十年的老倾墨帝还未龙御归天,轩辕将军也未造反,他在朝中的势力如日中天。轩辕将军最喜二夫人这个孙女,把她宠得如珠似玉。那场婚礼也被将军操办的铺张至极,就和戏本子里说的般,十里红妆、人潮人海,引得天下女子尽艳羡。 二夫人与二爷在世人眼中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壁人。一家是天子重臣,一家是皇后母家,可谓是门当户对、地利人和。更何况,一个是眉眼如画、芳华绝代的帝都贵女子,一个是俊美绝伦、满腹诗书的翩翩佳公子,更是金童玉女般的和谐。 可惜并不是所有爱情故事都会如虚构般的美好,因为才子佳人相亲相爱的道路上,总会杀出一个看似柔弱,实则刀枪不入的灰姑娘。在二夫人与二爷的爱情故事中,那个灰姑娘姓黄,字衣涟,听名字便知是朵娇滴滴的小白花。 黄衣涟幼时便和二爷定了娃娃亲,那个时候,她还未家道中落,她的父亲黄尚书也还是朝堂上的一品大员。黄府与纳兰府比邻而建,且两府主母在闺中便是手帕之交,两个奶奶辈的人经常串门闲聊,见对方家的孙儿冰雕玉琢,玲珑聪慧的样子,都起了结亲之意,一来二往的,这事也便成了。 黄府与纳兰府之间只隔了一堵围墙,上面还开了几个狗洞。恰巧黄衣涟与二爷都是各自府中的幺孩,也没什么适龄玩伴,这两个孩子每天就一个在狗洞这边,一个在狗洞那边,说说悄悄话,捏捏泥巴人。这也算一段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感情,倘若没有突生波折,或许它会成为一段世人羡慕的竹马之恋。 变故是在黄衣涟8岁时发生的,黄尚书在朝堂之上犯了错,天子一怒,罚他去穷山恶水之地当个七品芝麻小官。当时,定下娃娃亲的两个老太太也都仙逝了,纳兰府又惯是会踩低捧高的,拿着当年的信物连胁带迫的毁了亲。 这桩事本就这么了结了,说到底也不过是棒打鸳鸯,而且两家也都捂得严严实实。可偏偏这黄衣涟的母亲是轩辕将军的女儿,她当初见自己的小女儿年纪尚幼,身子骨又弱,怕她撑不住跋山涉水的劳累,便把她托付给了自己的娘家,这一托付就托出事来了。 事情是在二夫人嫁入纳兰府的第二个月闹出来的,春暖记得那天天还没亮,轩辕将军就带着颈项上还有淤痕的黄衣涟来了纳兰府,让二爷收她做个外室。接着就是小白花一番深情并茂的哭诉。 原来那日大太太带着二爷去给轩辕将军相看,二爷有些困乏,便去轩辕家给外客休憩的园中散了散步,也不知那黄衣涟何时跑到了外花园中,总之,这一散就散出了自己的青梅竹马、幼时挚爱。 所谓初恋永远让人无法忘怀,再加上久别重逢,两人欣喜不已。这黄衣涟在轩辕府呆了7,8年也未见过幼时故人,一时激动也就忘了规矩,邀二爷去自己闺房中一坐。于是孤男寡女独处一室,这**的,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全都发生了。 小白花在事后也是后悔万分,想着自己居然和姐夫发生了此等龌龊之事,她觉得愧对轩辕家,决定一辈子青灯古佛长伴一生。不过人算不如天算,她发现自己居然怀孕了。小白花思来想去,唯有自杀一条生路。可惜第一次手生,被丫鬟们发现,自杀未遂,才在轩辕将军逼问下吐出实情。 二夫人遗传了轩辕将军的脾性,颇有几分铮铮硬骨。作为新嫁妇,她神色漠然地听完这桩龌蹉官司,狠狠甩了二爷一巴掌。没有大哭大闹,也没有伤春悲秋,只是轻柔地抚了抚自己的肚子,甩袖而去。 若不是那时跟在老夫人身后侍奉的春暖眼尖,注意到二夫人所做的硬木嵌螺钿三屏椅上,刻下了一长串深浅不一、表面狰狞的长痕,她也定然和他人一般感觉不到二夫人内心深处歇起的惊涛骇浪。 “春暖,侍奉她喝药吧,纳兰家的子孙,我自会看护。” 不容置疑的威严声音猛然惊醒了陷在回忆中的春暖,她移步上前。 “呜”突然扬起的狂风把破烂的香妃帘吹得猎猎作响,谁也没有注意女人手边青灰色翠花襁褓中婴儿半眯的圆眼和她素净小脸上一闪而逝的狂喜及狠厉。 倾墨五十四年三月十一,子时,满月,微凉。昨儿下午才被升为三等丫鬟的冬梅在帝都乱葬巷中猫着腰却一丝不苟地搜寻着。直至月挂中天,她紧蹙眉毛的脸蛋上才露出如释重任的表情。 只见那冬梅对着一具胡乱裹着凉席,胸部却异常鼓起的消瘦身形匆匆作了个辑,轻手轻脚从其胸口拖出一绣着龙凤呈祥的大红织锦襁褓,飞身离去。 也不知从哪袭来一阵徐徐清风,刮开襁褓的一角,月光溶溶下,一粒娇艳欲滴的朱砂痣像开得极好的婴栗花,曼丽缱绻! 第四章 继母入门 “柒儿给祖母请安。” 倾墨六十年三月,晨时,纳兰府正房一珠圆玉润的小女孩低垂着头,像模像样地给主座上的妇人磕了个响头。 只见这小女孩身着一袭暖黄色拖地烟笼梅花白水裙,外罩枚红色品月缎秀玉兰飞蝶狐皮袄子,只露出一张白白净净的包子脸,和狐皮袄子上用棕色丝线秀出的奇形遒异的梅杆相映成趣,别有一番味道。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还真磕,仔细别碰伤了。”晨钟暮鼓般底气雄厚的声音在四面雕花的厢房内回荡。 “祖母,你果真不疼柒儿了。否则怎在柒儿磕完头后才说此番话?”小女孩状似愤愤不平地抬起头,一双弧度正好的柳叶眉紧紧蹙在一起,微咬着的蜜唇泛出几丝浅红色光泽,越发显得整张脸白皙细腻、清灵透彻。 可惜不待妇人回话,女孩就自己笑了,她微扬着饱满皎净的额头,一双黑白分明的丹凤眼儿顾盼神飞,笑语盈盈地向主座奔去,颈上挂着的长命锁伴着每一步跫音叮当作响。女孩头上简单挽了个元宝髻,只斜插了一只淡紫色枙子花,洒下一路幽香。 “母亲,今儿怎么这般热闹?”雕花月洞门前忽然响起一阵黄莺出谷般悦耳的笑声,桃红色连襟裙的小丫鬟连忙手脚轻快地掀起翠花青竹的香妃帘。 不见其人先闻其声!待得这风风韵韵的音调在厢房中打了几个折儿,才探出一逶迤拖地的粉色水仙散花绿叶裙。 只见一身披金丝薄烟翠绿沙,略施粉黛的年轻丽人风风火火走了进来,虽说此女不似寻常江南闺秀,但莲步轻移间也别有一番风流姿态。 “咦?昨日宫中的太医不是说母亲有些痹症,平日需多加保暖,勿碰重物。柒儿怎生还和往日般卧于母亲怀中?” 年轻丽人乌顺的三尺青丝松松绾于额后,梳了个低垂的飞云髻,簪着支八宝翡翠菊钗,此般打扮倒似那未出阁的二八少女,明艳娇俏,不可方物。她状似随意的开口,巧笑倩兮间,一双杏仁美目顾盼生辉。 “柒儿给三婶娘请安。”卧于纳兰老太太怀中的稚童似是不知所指,轻盈跃下身下的釉里赭花贲宝座,丹凤眼湛湛有神地盯着丽人,嘴角梨涡微现,正正经经作了一辑。 旋即,纳兰柒又换了一种姿态,学着古画上整日葬花怜月的仕女,臻首微低、轻抚额头,叹道:“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一本正经的小模样倒还真有一番心事重重的韵味。 “哎哟,我的小皮猴,还有什么事得让你发愁?”弥罗佛般正襟端坐着的老太太忍不住开口问道。 纳兰柒滴溜溜转着一双墨漆点瞳的眼珠,直至瞥到正位上的老太太因忍笑而微搐的嘴角,方才煞有介事地抚胸作答。 “刚刚三婶娘说柒儿是重物,柒儿思量着每顿应少喝几碗银耳桂花汤,才能拥有一亲祖母的机会。” “胡扯!别说你今儿六岁,便是十岁,祖母也是抱得的!”纳兰老太抿着弧度优雅的嘴唇,状似威严地瞪了纳兰柒一眼,不消片刻,自己倒又忍不住,心肝儿肉的唤了起来。 一屋莺歌笑语,年轻丽人也不觉尴尬,大大咧咧地笑了起来。若不注意,还真瞧不见她手上紧捏的玉兰花纹棉缎帕子上新增的几条长痕。 “禀太太,二爷接新夫人回来了。”一靛青色连襟裙的丫鬟揭开香妃帘轻手轻脚走了进来,她弓着腰,低垂着头,瞧着倒有几分拘谨的模样。然嗓门并不见小,一屋莺歌笑语在敞亮的声音中戛然而止。 怔忪片刻,老太太抿了一口温茶,才回道:“罢了,让二爷他们来主屋请安吧。这几年,小二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儿,我这为娘的也心忧。虽说那位黄夫人以前做的事不怎么光彩,但五、六年过了,记得的人也不多。更何况,她为我纳兰家添了一子一女,也算将功补错了。” 纳兰柒微仰着头看向抱着自己的妇人,老太太初显几丝细纹的脸在丝丝缕缕的茗气中晦涩不明。 似是心有感应,她抚了抚纳兰柒的垂鬓,笑道:“别怕,你是二房的嫡长女,记在宗谱里的,变不了。以后若那女人欺负你,有祖母护着。” 护着我?纳兰柒忍不住心下嗤笑,这纳兰府阖府上下谁人不知,六年前,轩辕将军造反,贬去新疆的黄外室她爹谨遵皇命,戴罪立功,举兵对抗自己的老丈人且还立了个一等功,您就动了把她抬进来做新夫人的心思。若不是您儿子怜悯自己幼女,立了个六年之约,怕是早就入门了。 清晨微醺的光晕透过黄梨木雕花窗,照在纳兰老太太那张浅笑的脸上,忽明忽暗,衬得一半慈祥,一半狠戾。 “母亲,不孝子孙来给您请安了。” 温润如玉的金石之声在正房外陡然响起,虽低沉慵懒却让人如沐春风,从雕花厢门的镂空间隙丝丝缕缕溢了进来。 父亲!纳兰柒微仰着头看着逆光而入的男人。 纯粹墨黑的瞳孔,薄削紧抿的淡唇,细窄挺直的鼻梁,钟灵蕴秀的五官在一袭只绣墨竹的白袍衬托下,如圭如璧! “父亲!”纳兰柒看着行走间飘逸如风的男人忍不住冲上前去,扑上男人的前襟。 “小皮猴!还不下来,瞧你父亲月白长袍被你弄得脏兮兮地样子!”主座上纳兰老太太一边抿着嘴唇“噗呲”笑着,一边促狭叫唤道。 纳兰柒顺势滑了下来,她那年纪尚轻,被女儿的热情弄得有些手足无措的父亲方才恢复了刚刚入家门时,玉树临风的模样。 他突然猛的一拍手掌,似是想起了什么,从自己金丝镶边的广袖长袍中,小心翼翼掏出一块雕工精细、栩栩如生的美玉,挂在满眼孺慕之情,盯着自己看的小女儿腰间。 “通透无暇两面看,温香软玉入眼来!二叔真是好眼色。”自二爷入门便静默无言的年轻丽人忽然“啪啪啪”拍着手掌笑道。可转瞬,她摩挲着茶杯,微蹙峨眉。 “咦?二叔身边这位小美人莫不是新夫人在外面孕育的女儿,我瞧着身量倒比柒侄女大些!这嫡长女和嫡次女可怎么分呢?”刚刚轻快些的氛围因着这句话猛然一窒。 “妾身见过大太太。”一直恭敬垂着头,做木头状的新夫人此刻方才插嘴。 空谷幽兰般酥软沁人的音调抚平了有些浮躁的气息,纳兰柒嘴边浮上一抹讥笑,暗自垂下眼睑,微颤浓密的长睫掩住了眸中瞬息万变的汹涌波涛。 哪怕上辈子早已熟识这位继母的蛇蝎心肠,此刻她也不得不称赞一声:端是一张美人皮! 且说这位年轻妇人虽只着了一件样式简单的月白长袍,却别出心裁的用各色丝线绣出朵朵怒放花样,丁香、玉兰、秋菊、冬梅,姹紫嫣红、花团锦簇,从裙摆一直延伸到腰际,好一幅花香丽人图! 她腰间用一根玄青色锦缎长绸束好,勾勒得蜂腰盈盈,莲步微移间花香疏影,却也不显轻浮。只让人觉得雅致温婉、观之亲切,举手投足便平添几分飘逸。 “起来吧。”大太太声如洪钟,神色淡然地挪了挪手指,但若细看,即可发现她颜色微缓了几分。 “衣涟自知年幼无知时犯下大错,让纳兰家蒙羞。但妾身保证,痛改前非,日后必视柒儿为亲女。” 年轻妇人未依大太太所言起身,倒是顺势跪了下来,以额触地、端正虔诚。待得她抬头,薄施粉黛的玉额已是红痕一片,让人好不怜惜。 这妇人暗自用波光潋滟的瞳孔撇了一眼身边风姿卓越的男人,脸上浮现苦涩虚弱的笑容,又飞快挪走眼神。奈何她夫君此刻只一心扑在自己粉雕玉琢的小女儿身上,心无外物,倒也没注意到自己身边的风光。 妇人狠狠抿了下樱唇,复又拉过自己右手边身披缕金百蝶穿花大红锦缎窄裉袄,下着桃红撒花洋绉裙,和纳兰柒年纪相仿的女童,朗声道 :“妭儿,你不是一直嚷着要拜见祖母吗?还不速速见过。” 也不知是来之前已被耳提面命地教导一番,还是被自己母亲拽得疼痛难忍,方才一直神色倨傲,朝纳兰柒撇着嘴的小女孩倒是眼帘半敛,恭恭敬敬作了个辑。 年轻妇人脸上隐隐浮现一个欣慰的笑容。 “禀母亲,妭儿虽生于倾墨五十四年二月,但名不正言不顺,柒儿才是我二房名正言顺的嫡长女。我只求母亲能怜悯妭儿,在族谱上加上妭儿的名字。” 纳兰老太太此刻方才是真正开了怀,她慈眉善目的圆脸上平添几分笑意,平日里时隐时现的梨涡又挂在了嘴角。老太太目光如炬地朝下方一众小辈扫视,似是看见什么,眉开眼笑地喝道 :“哟!那莫不是我的乖孙?瞧瞧这唇红齿白的俊俏模样,真真和二爷小时一般无二!” 纳兰柒继母左手边立着一神色略显不耐的黄毛小童,他嘴巴翕翕合合,也不知在自言自语嘟囔什么。 听见老太太唤他,男童眼光微亮,倒也不见生,风驰电掣的朝主座奔去。只可惜短手短脚,跑起来跌跌撞撞。再加上项上带着的赤金盘璃璎珞圈,叮叮铛铛直响,真是热闹非凡。 “祖母,祖母,您果真是我祖母吗?平日父亲在家便说您钟灵毓秀、仪态大方,是世家中的典范。今日玉泽一见,父亲果真没骗我!” 男童端端正正地跪坐在纳兰老太太腿边,把一张和白面馒头般圆润的素净小脸搁在太太膝上,一双湿漉漉的眼中尽是孺慕之色,直把老太太哄得心花怒放。 “呵呵,我可不就是你祖母吗?春暖!春暖!我记得上月宫中方才赏下几匹冰蚕丝织制的锦缎,快去让管事的从库房中送几匹过来。这夏天转眼就到了,用那个给我乖孙做里衣穿,最是贴身舒适不过。” 如生根般笔直伫立在老太太身边,穿着靛蓝色连襟裙的大丫鬟面色一愣。虽说心中暗思这老太太怎么把平日自己都不舍穿的贡缎赏了出来,但她依然行云流水地俯了一辑,脚步生风地走出雕花月洞门。 一直神色漠然、把玩玉佩的纳兰柒微微抬起头,扫视四周,这边心比天高的继母脸上挂着高深莫测却难掩得意的浅笑,那边鸡毛蒜皮、小事不断的三夫人已然把自己手中玉兰花纹棉缎帕子捏成了一团! 这纳兰府,看样子,是要热闹起来咯! “祖母,祖母,您定是喜欢玉泽才赏赐玉泽礼物吧?玉泽也喜欢柒姐姐,能不能和姐姐分享自己喜欢的东西呢?” 瞧瞧,和上世一模一样,来了!纳兰柒看着眼前这眸色狡黠却也难掩阴沉的稚童,有些好笑。果然,这世上有些人,生性本恶。 “柒姐姐,玉泽送你礼物,姐姐怎么不搭理玉泽,莫是不欢喜?” 三月里清冷的早晨已过,太阳却有些疲乏地悬在半空。丝丝缕缕的阳光从东窗射了进来,被镂空雕花的窗纸筛成斑驳细碎的暗黄和灰白,落在纳兰柒面前这张巧笑嫣然的脸上。 “你怎么不去死?” 记忆里那个阴沉黑暗的月夜,那段被堂妹毁容的记忆又回来了! 到处都是火!细刻精镂、橡木雕花的大床!锦带银钩、倒悬紫纱的床幔!青瓷案底,插满松竹的古瓶!所有的一切都飞快地燃烧起来,就像干柴般噼里啪啦,化为灰烬,只留下烈焰和浓烟。 纳兰柒惊骇极了,她拢紧自己的浅色罗裙,也分不清东西南北,蹒跚摇摆地向前冲去。她感觉自己眼睛被熏瞎了、喉咙喘不过气来,散在双肩上的发尾发出焦炭的气息! “呵呵,还不死吗?”她急得发狂,后颈被火灼得隐隐作疼。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就站在5米外,朝她云淡风轻地笑着!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为什么?她真的很想知道为什么。 “姐姐,姐姐!你怎生不理玉泽,莫不是不喜欢我?”记忆里的那张脸和眼前重合,三分童稚、七分邪美。 纳兰柒垂下眼眸,掩去内里的情绪,只是笔直垂在衣摆两侧的手指依然忍不住颤抖。 “咳咳,柒丫头平日不是最为伶牙俐齿,今儿怎么不答应你弟弟?”老太太精神矍铄地摩挲着自己掌中湘妃竹制,红润如玉、白铜斗儿、象牙咬嘴的烟斗,笑呵呵问道。 状似随意地询问,可若细看,即可发现她那用墨石精描细绘的粗眉下暗藏的愠怒。 呵呵!上一世她是答应了,然后呢? 她那笑得一脸温润纯良的幼弟,掏出自己一直戴在项上的纳兰家玉字辈长孙玉佩,神色恭谨地递给她。可惜她指尖尚未触到,玉佩就应声而碎! 不待她有所反应,年纪尚幼却颇有大家之风的幼弟就画风突变,一边躺地打滚,一边哭哭啼啼道:“姐姐!你就算不喜欢为弟,也不能摔碎玉佩呀!” 她讶然地环视四周,十几双狐疑的眼睛盯着她瞅。她想要解释,可刚刚递玉佩的角度偏偏被继母挡的严严实实,她有口难言! 只能浑浑噩噩看着继母拥着幼弟骂道:“你这混世魔王,柒儿明明是不小心摔碎了,哪里是故意的。还不给你姐姐道歉!”可这一骂,岂不是坐实了她摔碎玉佩的栽赃! 直至被父亲抱走,纳兰柒方才醒悟,她是被算计了。那一年时年6岁的纳兰柒,第一次体会到继母的含义以及孑然一身的艰辛。 “禀祖母,泽弟喜欢柒儿,柒儿自是欢喜不已。可是哪有幼弟给长姐送东西的道理呀,岂不羞煞我也。qi”纳兰柒屈膝给老太太回了话。 “好好,还是柒儿明事理。”敞亮的声音一锤定音。 抚着鬓角一脸温柔小意站着的新夫人虽面浮失望,却也知初来乍到,不便多言。她瞥了瞥尚且不到自己膝盖的丫头,触到一双沉静冷冽的眼,只觉得瘆的慌。可待得细看,又什么也没了 第五章 嫁妆丢失 昨儿新夫人归家,二房春闺院倒是热闹了半宿。挂灯结彩、鼓吹喧阗,丫鬟、小厮、厨娘个个都笑逐颜开的。若是不熟悉的人看见,该以为是娶了新嫁娘! 纳兰柒直到后半夜方才有些睡意,但睡得极不安稳,只觉得坑上被烧得灼热,熏得她流了几层汗。 “看,下雪了。”“咦?都三月天,怎么还下雪?” 天还未亮,她又被几个丫鬟唧唧咋咋的嬉闹声吵醒。纳兰柒所居的东院兰花阁本是由几个老太太拨下,规矩极大的丫鬟照看的,昨儿正院人手不够被借了过去,哪知一夜未归。剩下这几个难当大任的倒是一点不顾忌内屋主子,在外面闹腾得厉害。 左右睡不着,纳兰柒索性披了件雪狸绒毛大袄,立于半开的牖户下看看雪景。 “吵什么吵!没看见小姐还在里屋睡着吗?”熟悉的泼辣口音响起,外面陡然一静。 “夏荷,进来吧,我起了。”一阵风似的圆脸丫鬟袭了进来,许是刚刚在雪地里走了一趟,裹着一股逼人的凉气。 “呀!小姐!这天凉,你怎么不好好呆在床上?”因着赶路的原因,夏荷潮红的脸上还覆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她也顾不得擦,咋咋呼呼地嚷着。 纳兰柒一面有些好笑地看着这个上月才过了15岁生辰的圆脸丫鬟,一面捂着茶杯暖手,抿了口热茶。 “对了!小姐,你瞧我这记性。刚刚在路上碰见大太太屋里的春暖,她说大太太打算等你这月过完6岁生辰,把她屋的二等丫鬟冬梅也拨过来。” 冬梅!纳兰柒睡眼惺忪的眸子猛的一凝。 她的视线转到窗角那支倚着窗棱纵横而出的梅花上,只有二三尺长,却斗雪开着满树的繁花,其间小枝分歧,或如蟠螭,或如僵蚓,孤削如笔,赫赫的在雪中明的如火。 还真配不上这个名字,纳兰柒手一抖,嘴边浮起一抹讥笑。 “呀!小姐,你怎么把茶水沾到身上呢?”夏菊看着雪狸绒毛大袄上突兀的褐色茶渍,急急嚷道,语气里带着一股焦虑。 随后,她瞅着自己主子颜色未变,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姐莫不是不喜欢冬梅?” 倒是个聪慧的丫鬟,可惜性子太急了。 “不,你家小姐欢喜的紧。我今儿穿那件粉色石榴裙,等秋菊回来,让她给我梳个元宝髻,是时辰给新夫人请安了。” 纳兰柒淡淡瞥了眼垂着头,急急在衣柜中翻找的夏荷,缓缓开口道。 “小姐,新夫人说今儿雪天,不用请安了,刚刚大太太屋也传人说不用请安。”说曹操到曹操就到,穿着青灰色连襟裙的人影匆匆跑了进来,又携了股逼人的冷气。 “小姐,今晨发生了件大事!”这是个瓜子脸的丫鬟,许是因为刚刚跑进来的原因,正粗粗喘着气,却也顾不得歇息,噼里啪啦说了一通。 “呀,什么事?”还不待纳兰柒开口,正拨着灯芯的夏荷就跳了出来,一脸的迫不及待。 纳兰柒在左右摇曳的烛光中看着自己这两个毛毛躁躁的丫鬟,好气又好笑。 “你说吧。”她小口抿了抿热茶,方才不急不慌地开口道。 “这事说来新奇,今儿早上新夫人的贴身丫鬟整理嫁妆时,发现丢了两件!” “什么?丢了嫁妆!哪两件?”夏荷莽莽撞撞地开口,圆溜溜的瞳孔里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 “可不是吗?”秋菊微蹙着眉头,小心翼翼瞅了一眼自家小姐,见纳兰柒一张俏脸虽在烛光中忽明忽暗,却也不见恼色,遂拉着夏荷半蹲在自家小姐身边,复又开口。 “前几月,新夫人他爹不是又升了吗?官拜一品!丢的好像就是皇上赏给新夫人爹的两颗金丝香木嵌蝉玉珠。对了,这几日你让屋里的二、三等丫鬟安稳些,据说等新夫人回门后,要好好整治一番!”秋菊用翠花帕子捂着自己的嘴,悄声细语道。 “偷御赐的东西,这不是作死么?不过这新夫人不过一个外室,还回门,真当自己是新嫁娘吗?”夏荷一愣,急赤白脸地嚷着。 “小声点!”秋菊爽快的给了她一记爆栗。小丫鬟揉着自己的脑袋,垮着脸嘟嘟囔囔。她瞥了一眼自家神色未变的小姐,见小姐没一点为自己做主的想法,很有自知之明的歇了下来。 纳兰柒依然纹丝不动的立于窗边,思绪却飞到了前世。 好一个贼喊捉贼!整治倒是整治了,可怜自己的乳娘,被活活打死!若不礼尚往来,还真是担不起上天垂爱,重活一世的机遇。 “夏荷,这个点父亲该起身去书房了,你去找一红梅案底的嵌珐琅瓶。秋菊,你让管花草的丫鬟把窗角的红梅剪几枝下来。” 纳兰柒眨了眨眼睛,掩下内里的狠戾。复又把自己手中的杯子搁在三弯腿荷花藕节方桌上,舒了口气,方才开口。 “小姐!新夫人居心叵测,这丢了嫁妆的事指不定就是冲着我们来的,以后还不知有多少龌蹉!小姐,你怎么还这么悠闲。” 夏荷急得涨红了一张脸,也顾不上尊卑有别,小声嘟囔着。可待得她对上自家小姐琉璃珠子般淡默透彻的眸子,又没来由的觉得心安。翕了翕嘴,终是什么也没说,起身做事去了。 卯时三刻的时候,穿戴齐整的纳兰柒抱着景泰蓝瓶,披了件品月缎绣玉兰飞蝶氅衣,带着两个丫鬟出门去了。 昨夜的宿雪已经停歇了,春闺院的抄手长廊上被西风刮进来的冰雪被几个粗使丫鬟扫得干干净净。空气不是太爽朗,略显阴沉,长廊像条白脊背的巨蛇,伸向远方灰蒙蒙的烟霭中。西边花园里故意设计的坎坷不平的地面,也被这场初春雪填平补齐,变成白茫茫的一块平地。 “咦?花园里莫不是二爷?” 眼尖的秋菊第一个嚷了起来,一双并不大的细长眼快被她眯成了斗鸡眼。 纳兰柒闻言抬了抬头。隔着远远的,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可她知道那是自己的父亲。 男子身后有一株极为苍葱的松柏,口侵碧汉,森耸青峰,偃蹇形如盖,虬蟠势若龙。在雪地里摇晃着身躯,却依然挺直地屹立。 “你们在这儿站着,我去见父亲。” 纳兰柒回头嘱咐自己的两个丫鬟,碎步走出长廊。“吱呀吱呀”有些消融的冰雪发出弦乐的声音。 还隔着几十步路,她已然可以清晰看见父亲亮绸面的乳白色对襟袄褙子上用金线勾勒的松竹,以及固定发髻的白玉发冠两边垂下的深紫色丝质冠带。男人手中还拿着一本古书,姿态高雅地站着。 “伤寒**日,风湿相搏,身体疼烦,不能自转侧,不呕不渴,脉虚浮而濇者,桂枝附子汤主之。” 清朗透彻的声音在清晨冷冽幽静的花园中回荡着。 纳兰柒想起前世的一些隐秘,想要发笑。世人皆知纳兰家有位一画千金的二公子-纳兰俊义,却不知他还是位医痴,总是坐着妙手回春的美梦。奈何天赋有限,这记药方的功力还不如自家女儿。气得他总是一边拍着自己幼女脑袋,一边大叫:“柒儿怎么不分些天分给为父?” “桂枝四两,去皮;生姜三两,切;附子三枚,炮,去皮,破八片;甘草二两,炙;大枣十二枚,擘。” 俏皮且带着稚气的童音似娟娟细流,和着逐渐消融的冰雪,在初春的早晨缓缓流淌着。 “咦?”男子看了看手中的古书,方才转身。 却见他面前俏生生立着一女童,被一袭品月缎绣玉兰飞蝶氅衣罩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浅笑嫣然的精致小脸。女童手中还捧着一盛着梅花的嵌珐琅瓶,越发衬得她肌肤赛雪,明眸皓齿。 男人复又不敢置信的揉了揉自己眼睛,眨了几下,才挑着眉毛,半蹲身子开口。 “这莫不是柒儿?柒儿还未上族学,怎知这药方?” 女童笑嘻嘻地跑上前去,待到男子身前,止住脚步,作了一辑,脆生生答道:“可不就是柒儿吗?爹爹莫不是昨夜花酒喝多了,人都分不清了。” 一边说还一边煞有介事的拿着五根手指头在男子面前晃动。 “胡扯,小小年纪,和谁学来的混话,你家爹爹怎么会去喝花酒?还不快交待这药方你怎么知道的。”男子状似恼怒地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了女童挺翘的琼鼻。 “我说啦,我说啦。把鼻子捏塌了,柒儿就不美了。”女童连忙举手告饶。 “上个月祖母身边的方嬷嬷病了,我恰好在一旁。林郎中说是伤寒,就报了这个药方。” “真的?” “比祖母的金首饰还真!对了,爹爹,我摘了红梅,摆在您的书房中,岂不是有提神醒脑的妙处?” 纳兰柒朝自己父亲瞪着双如小兽般湿漉漉的瞳孔,眉飞色舞地笑着,脸上鲜艳明朗的色泽逼得四处萦绕的雾霭都散开了。 “好嘞,为父抱柒儿去,免得等下有人哭囔自己脚走疼了。”男子弓下腰,熟稔地抱起纳兰柒。清幽淡雅的墨香扑面而来,纳兰柒感到自己眼中有着氤氲缭绕的湿意,她默默的把头埋在了父亲的前襟。 第六章 父亲 春闺阁,顾名思义,本身就是一处极大的园子,楼台高俊,曲径通幽。一路朱红栏杆,两边绿柳掩映,山叠岷峨怪石,花栽阆苑奇葩。偶尔飞过几对喜鹊,立在柳树端头“啾啾”叫着,其声似空谷幽泉,又似珠落玉旁,衬得整个园子越发烟迷翠黛,色浓似染。 “玉泽(妭儿)给父亲请安。”隔着远远的。纳兰柒就听到两道细濡清透的童音,她心中暗道不好,遇见这二人,十之**是无什好事,不由面色微沉。 “柒儿莫不是不喜欢他们?”纳兰俊义瞥见女儿不太明朗的面色,一面微蹙眉头,一面拿食指象征性地点了点怀中幼女额头。做父亲的自是不愿见自家儿女生出嫌隙。 “非也,非也”纳兰柒匆匆抬头,眼眸微转,掩去其中的不快,笑吟吟道:“爹爹昨日才归家,细细算来柒儿已有七七四十九日未曾见爹爹。思量着今日终能独占爹爹,好好仰慕一番纳兰二爷的才情。” “哈哈哈”爽朗清冽的笑声在春日幽丽的园子中回荡,惊得树上窃窃私语的喜鹊扑簌着灰翅膀,险些掉下枝来! 说话间,已行至纳兰妭二人面前,纳兰俊义神色淡然,微微颔了颔首,开口道:“我与柒儿正要去西院的书房,你二人可有什么事?” 纳兰柒此时正垂着头瞅着这位族谱上的同父妹妹。但见她面上闪过一抹转瞬即逝的嫉恨,待得细看,已和平日无异。 “父亲,可巧了,泽弟昨日学了首新诗,有些地方不甚了解,正准备去书房请教父亲。”三分童稚,七分甜美的声音和着满园喜鹊“啾啾”的嬉闹声,竟比府里司乐新作的“清平乐”还要洋洋盈耳。 纳兰俊义复又看向自己的小儿子,见他身穿宝蓝夹纱直裰,头戴虎皮绣花小帽,手上还拿着一本诗书,满眼恳切之色地仰头望着自己。男童身后还开着一树梅花,越发显得唇红齿白,冰雪聪颖,不由心生欢喜。 他待要答应一起去书房,却又想起怀中幼女多日未见自己,想要和自己独处的心愿,不禁微皱一双弯弓如月的蚕眉,面露难色。却见女儿狡黠地朝自己眨了眨眼睛,点了点头。 “一起去吧。”冰雪消融的庭院中,一行人“哒哒哒”的跫音缓缓响起。 “咦?柒儿姐姐,母亲说男女之间要多些避讳,便是自己父亲,也该留些距离。姐姐怎生让父亲抱?莫非,母亲说错了?” 还未走出几步,身后就响起困惑不解的声音,即使隔着几尺远,纳兰柒也能嗅到其中不加掩饰的恶意。 她在父亲怀中居高临下地瞥了眼脑袋不太好使的纳兰妭,见已然有些眩惑人目的阳光打在纳兰妭的脸上,和张发酵后的白面大饼似的,不禁扑哧一笑,道:“那不知你母亲有没有告诉你,女子身形极为重要。你这般的,该要饿个把月才好。若是你母亲没告诉你,那刚刚的话定是她说错了。” “姐姐,你!”纳兰妭没得到好处,反而自己吃了个亏。气得涨红了一张脸。她一面揉着发红的眼眶,一面泫泪欲滴地直瞅自己父亲。 纳兰俊义有些无奈的想要扶额,瞧着自己怀中的女孩还一脸趾高气扬的神色,更是好气又好笑。 他俏皮地朝纳兰柒努了努嘴,状似恼怒地喝道:“难怪你祖母说你是个小皮猴!瞧瞧,什么荒唐话都说的出来。” “人不荒唐枉少年!祖母还说父亲年少时为增进学识,每日也不归家,专到一些乡下房屋稠密、人物富庶的地方。摆个小摊,卖卦测字,也画些没骨的花贲,墨色的山水,抽象的人物贴在摊前,卖与过往的人。父亲岂不是比我还荒唐!”纳兰柒也不见怯,大声嚷嚷着,湛湛有神的丹凤美目中眼波流转,怎么看都有种幸灾乐祸的感觉。 “又说混账话了!看我不揍你。”纳兰俊义这会可是装不了淡定了,面上浮现两抹可疑的红晕,想要给自己女儿一记爆栗,却又舍不得下手。 “父亲,你真的和柒姐姐说的般,和府外面那些摆摊的小贩做过同样的事吗?那父亲可曾做过什么趣事?” 一直未曾言语的纳兰玉泽猛地开口,好奇地看向自己风姿高雅的父亲,和琉璃珠子般圆润的眸子中光辉璀璨,似有星辰。 纳兰俊义面上一窒,待他环视一周,发现自己的三个小儿女皆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似要刨根到底,就连纳兰妭都忘记流眼泪了。 “是你们祖母诓骗柒儿,为父这般风姿高雅的大才子岂会做街头小贩?莫要听风就是雨。”他最终摸了摸鼻尖,目光闪烁地答道。不过却偏了偏头,在纳兰柒耳边悄悄嘟囔:“等会单独和你说。” 纳兰柒不禁莞尔。 她的父亲向来是个极为有趣的人,年轻时好好的富家公子不做,跑去走街串巷,算卦卖画。可惜卦算得不准,倒是画卖得极好。 乡间人见来了个要价不高却画得好的名笔,也都争着抢着拿钱来买。一传十,十传百,十里八乡的竟是都知道了她父亲,还给他封了个“无名氏大家”的称号。 有了盛名,事情便也多了,父亲前世倒也和她说过二三例子。 某日来了一酷虐小民,无恶不作的乡绅,到父亲摊前先默不作声,心里思量这作画的小子看见大爷我必喜出望外,恭敬来迎。哪料等了半个时辰,也不见有人唤他喝口水。大怒!想着这小子真不中抬举,应挑断手筋让他此生再无法作画。 不过这乡绅虽十分恼怒,脑袋却还清醒,知晓让他前来买画的是知县大人,遂忍下一口恶气,心下想着过几日再寻个方法做掉他也不迟。 乡绅财大气粗地甩了二十两纹银到桌上,嚣张跋扈地嚷道:“知县大人赏识你,让你作幅初雪图,一个时辰后来取。这画可是知县大人要送给返乡的太子太傅的。知道么?那可是正二品的大官!若是没作好,嘿嘿,提头来见。” 父亲倒也不恼,瞧着桌上在乡下足已置个大院的二十两纹银,胸有成竹道:“半个时辰足已。” 半个时辰后,父亲果然卷好画交待乡绅:“你先把画给知县大人看,若他恼怒便把这张字条递给他。” 知县看完画果然震怒非常!一张脸黑的和墨汁浸过了般。乡绅趁机瞟了几眼画,大骇,画上除了一方不知什么动物的印章竟是再无他物。因着害怕被迁怒,他急急拿出兜里的字条递给知县,见上面写了一行字:世间愚笨之人皆不可见此画,但太子太傅定然可以看见,晚生敢提头来保。字体倒是颜筋柳骨,好看得紧。二人虽是困惑不已,但时间紧迫,便也将信将疑。 晚间,太子太傅返乡,知县带领许多人,将着彩缎表里,吹箫打鼓的前去相迎。太傅略七十岁,须鬓皓然,手柱拐杖,精神得很。一番酒足饭饱后,知县鼓足勇气拿出初雪图,只道是乡下一才思卓越却不慕功名富贵的门生所做,两只手直瑟瑟发抖。 哪料太傅打开画卷,也是一愣,直呼:“好画!好画!可价值千金。”于是一顿饭皆尽兴而归。 知县回衙门路上,已然相信这画只有聪慧之人可见,甚至为了避免日后有他人知道自己愚笨,遣官差去捉了乡绅,入了大狱。 纳兰柒记得自己当初听见父亲这段官司也是大惑不解,为何知县、乡绅看不见画,太子太傅却看得见? 哪料她风姿高雅的父亲哈哈大笑地拍着她脑袋,说她愚笨。 本来就没什么画,原是因他自幼给太子伴读,也算太傅的关门弟子,画上刻的是他的私人印章,太傅一看就明了了,知晓定是他又打了什么鬼主意。 “啊”一声娇呵声把纳兰柒从回忆中拽了出来。她急急回头,却见自己的异母妹妹斜倒在有些潮湿的雪地里,皱着两弯似蹙非蹙笼烟眉,瞪着一双似泣非泣含情目,端是一幅弱柳扶风的好模样。 纳兰柒眼眸微动,心思细转,知晓这不安分的傻蛋必是又要玩什么花招了,便顺势从自家父亲的身上滑了下来。 “父亲,妭儿的腿扭了。” 果不其然,还不待纳兰柒双脚触到地面,就听见一道百转千折的吴侬细语。 许是因为疼痛,纳兰妭紧咬樱唇,额头上浮现一层细汗,脸上涌出几抹不正常的潮红,音色中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听在耳中,似有百爪在挠,说不出的酥痒难耐。 纳兰柒复又去看自己的父亲,却见他纹丝不动,盯着纳兰妭脚下一片平坦也无甚积水的土地,眸色见深,大拇指和食指轻微摩挲着,似是在思量什么。她知道,这是父亲起了疑心的习惯动作。 “爹爹,你快抱妹妹去看郎中吧。”纳兰柒偏头看向自己的父亲,眼神清浅透亮,声音里却是带着一丝不悦。话一出口,她自己却是一愣,原以为重活一世,已能很好掩饰情绪,没想到在父亲面前,又恢复了这番小女儿姿态。 纳兰俊义歉意地朝自己女儿笑了笑,又伸手替她理了理有些歪的品月缎绣玉兰飞蝶氅衣,嘱咐她们先行去书房,复才抱起纳兰妭,转身离开。而不知已被父亲怀疑的纳兰妭还一面装作疼痛难忍,一面一脸得意,趾高气扬地朝纳兰柒使着眼色。 第七章 幼弟陷害 丽泽书堂翰墨香,隔着几丈远,纳兰柒就闻到扑面而来的淡香。她翕了翕鼻翼,拿鼻尖细细去辩,嗅出这块墨中还添了白檀、苏木、紫草、苏合香四味药材,幽韵萦绕,煞是提神醒脑。 纳兰柒对制墨极为了解,这源于她幼时的一段官司。 那是六七岁时,她某日偶然见大伯、三伯家的堂姐妹都拿着墨料在脸上勾画胡子。观之极为有趣,就悄悄潜入父亲书房中偷了一方墨来。但和自己丫鬟玩了半日,又觉无趣,便扔了。 翌日,父亲见丢失了一方墨,前来问她。纳兰柒思量着父亲极为宠爱自己,应是无甚大事,就如实以告。哪知一向和颜悦色,不似长辈的父亲居然勃然大怒。倒不是气她偷偷拿东西,而是一方墨没用完就扔了。 直至今日,她依稀能记得父亲威严的语调。 “书窗拾轻煤,佛帐扫余馥。辛勤破千夜,收此一寸玉!一方墨经历千锤百炼方可制成,这是他人夜以继日的劳作,你怎可随意丢弃?” 她幼时脾气极大,为人执拗,当即垮着脸跑了。 虽然心中已隐约知道,这世上并不是人人都和她般衣食无忧,并不是物物都轻而易举可成,却还扭着一股子气,读了十几本制墨书。 现在想来,他父亲真是难得的人才,风姿之高雅,可堪百代文宗。虽不慕功名富贵,却真正心系苍生。对儿女的教育上也是极为尽心。 可惜前世她年岁渐长后知晓些父母之间的秘事,竟是和父亲生疏了。而他的父亲也在山河动乱,骨肉疏离的悲愁中郁郁而终。这么好的人在她之前就化作了一掬尘土。 “姐姐,前面是父亲的书房么?”一直默不作声的纳兰玉泽蓦然开口,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歆慕。纳兰柒此时眼眶有些微热,急急地往前走,也顾不得搭理,只微微点了下头,却不见身后男童眼中滑过的阴霾。 又走了几步,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一栋独立小楼,掩于蓊蓊郁郁的绿意之中。其周围清泉环绕,莺歌燕语,苍松数株,翠竹千竿。待得细看,又见轩窗掩映,幽房曲室,正上方悬了一黄梨木制大匾,书了“洗墨阁”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推开书房门,纳兰柒忙往墙上看去,果不其然,和前世一样,入目便是一幅前朝画士所绘的“富春山居图”,画上千丘万壑,奇谲深妙。画两边是当今圣上提的一副对联: 笔落惊风语,诗成泣鬼神。 父亲极爱这幅“富春山居图”,每日要观之二三次方可入睡。可她前世她被大火灼伤心肺,有人扬言有灵丹妙药可复她安康,但不求钱财,只求这幅图。父亲想也未想便拿画去换,哪知碰到宵小之辈,药没求到,画倒是丢失了。父亲因此几月夜不能寐,还生了场大病。 纳兰柒眨了眨眼睛,掩去其中涌出的氤氲湿意,又趁纳兰玉泽不注意,拿右手狠狠揉了两下发红的眼眶,复才继续四处打量。 书房类安置的家具倒是极为精简,只有几张雕花太师椅和一张墨色大理石大案,上面堆积着宝砚画卷,各式笔筒和数不胜数的名家诗词。 纳兰柒扭了扭头,看见案上放着一方刻着十二生肖,纹理绮丽的端砚,不禁眉眼一亮。这方砚乃官窑特质,每年只出一方,圣上赏给了纳兰家,价值千金。因着端砚体重而轻,质刚而柔,摸之寂寞无纤响,按之如小儿肌肤,温软嫩而不滑,手感极佳,她前世每每替父亲磨墨时,都极爱抚着这方砚。 日积月累的,砚背上居然留下了几个小手印,父亲直直笑话她是柒才女。 后来她十岁生日,父亲把砚台赠予了她,可惜自从有一次纳兰妭去她屋中后,这方被她取名为“掌印”的砚台就消失无踪了。她懊恼了好几个月,直至得了新的稀罕玩物,心情方才好转。 “呵呵”想起往事,纳兰柒不禁莞尔一笑,想着十几年未见过这方砚了,思念得紧。遂爬上太师椅,端起砚台,细细观摩起来。 “柒儿,玉泽,为父过来了。”温润如玉的声音在屋外响起,许是走累了,有几分慵懒,和着清泉幽幽的流动声,沁人心脾。 纳兰柒回过神来,忙放下手中砚台,急急要跳下椅子,向外奔去。可不待她安置好砚台,身后就传来股巨大推力,直把她撞得重心偏离,斜斜倒在案几上。 身下砚台中的墨汁泼了一案,案几上一幅未完笔的画也失了半壁江山!纳兰柒面色一凛,也顾不得仪态,目光和刀子般向后刮去。 “啊,姐姐,你怎么把墨泼在父亲的新画上?”纳兰玉泽眼中戏谑、得意的光芒一闪即逝,语气中却带着不加掩饰的担心! 此时,雕花木门方才探出一青面白底的皂靴。 这是一幅月影梧桐图,虽布局简单,然纳兰俊义笔墨精巧,妙至毫巅,直画得入木三分。上面还提了一首诗: 苍苍梧桐,悠悠古风; 叶若碧云,伟仪出众; 世有嘉木,心自通灵; 独立正直,巍巍德荣。 纳兰柒隐隐记得纳兰老太太五十五岁寿辰,父亲献上的便是这幅贺寿图。老太太的喜好与其杀伐果断的性子颇为相似,不爱花红柳绿,偏好四季长青的梧桐。她园子中自入口三开雕花拱门处,便整整齐齐移植了两排枝繁叶茂的巨桐。每到秋冬时节,一树梧桐叶簌簌地响,夜里直让人渗得慌。 纳兰柒复又低下头,盯着画,父亲别出心裁的用淡墨和着清水,在梧桐叶上晕染出水珠滴滴,生动逼真的直叫人觉得水珠在叶上滚来滚去,叶面如水洗过般脉络通透,观之可爱。此番神来之笔,也给画上略显沧桑的桐树平添几分清韵淡雅,潇洒深秀。她不禁暗自皱起眉头,心中愈发懊恼。 “怎么回事!”纳兰俊义此时方才踏过雕花木门,见自己费时几月、颇为尽心的画卷被浓墨浸得斑斑点点,布局全乱。他思量下周即是母亲寿辰,心里咯噔一跳,也顾不得端着温文尔雅的姿态,剑眉一拧,面色微沉地呵斥道。 可待得他看到幼女身体僵直地立于太师椅上,两张形状尚小的手掌也在身前局促不安地搓动,面上密布懊恼惊愕之色,又没来由的心下一软。 蓄势待发的训斥之语硬生生的被扼于口边,再开口时,已是转了几个弯儿,改了几层意思。 “柒儿这是作甚,莫不是要哭呢?不过是一幅画,为父这般妙手丹青可是片刻就能作好。倒是柒儿,脸上、身上都是乌漆漆一片,和门房家养的阿黄似的,羞煞人也。” 纳兰俊义一面云淡风轻地说着,一面朝纳兰柒挤眉弄眼地做鬼脸,似是极不在意这幅画。 此时刚刚的罪魁祸首正恭敬拘谨地立于屋角,敛声屏气,满目担心地瞅着自己姐姐,端是一副好弟弟的模样。甚至在纳兰俊义语毕的时刻,他还抚着胸膛,长吁了一口气! 不过纳兰柒此刻也顾不上自己心机深沉的幼弟,她不复刚刚颓废之色,目光如炬地盯着画卷。原是刚刚听闻父亲一席话,脑袋中灵光一闪,乌!乌!这画上杂乱无章分布的浓墨,若是细看,可不就是乌栖枝上吗? 倾墨国极尚乌鸦,朝廷明令禁止捕食,民间也盛传驮日,送谷,兆喜,反哺……形形色色的各类传说,且乌鸦还素有“孝兽”之称。纳兰柒思及此,心下欣喜不已,面上却是不显,只微微抬着头,懵懂地看向自己父亲,低声道:“爹爹,你看这画上的墨汁像不像阿柒养的的那只小乌?” 纳兰俊义笑睐了自己女儿一眼,心下思量先配合她一二,免她心伤。因着不忍再看自己已是面目全非的画,他缓步移至案边,在女儿一脸殷切之色下,才硬着头皮,端详起画来。 片刻之后,却见他周身一震,面色欣喜若狂,全神贯注地立于案边,执起笔筒中一细狼毫笔,就着画上的浓墨勾画起来。 轻描、重抹、过接、映带,饱蘸浓墨,情注毫端,只一片刻,画上就栩栩如生地立了一群振翅欲飞的金乌!纳兰俊义却也不停歇,复执起一粗狼毫笔,力透纸背,纵横挥洒,待得他放下手中笔时,画上已多了一行锋芒显露,牵丝劲挺的大字: 风色瑟瑟,月影重重;鸦啼枝上,反哺孝心。 此时他方才长吁了一口气,从案底拿出一琉璃酒樽,自顾自的斟起清酒,连饮三杯!复又用右手抱起纳兰柒,大声笑道:“柒儿,你莫不是上天赐予为父的智多星。”直直在书房内往返走了三圈,才作罢。 纳兰柒在父亲怀中也是笑得开怀,拿眼斜睨纳兰玉泽,却见他也是眉飞色舞、神采奕奕,一边拍手称赞,一边高呼:“父亲真乃妙手丹青。”脸上不见嫉恨,便是失望之色也瞧不见丝毫。纳兰柒不禁暗叹,这世上竟有如此年纪尚幼,却心机深沉之人,若不是偏离正道,唤他一声神童也是当得。复又瞧着这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小人,心中大恨。 “爹爹,柒儿浑身脏兮兮的,得回去洗漱一番。否则,等会被祖母见到,又该骂我小皮猴啦。”她偏了偏头,抚着自己脸上的墨汁,颇为羞涩地朝自己父亲笑了笑。 纳兰俊义因着兴奋,满面霞光,直教人目眩神摇。听闻此言,哈哈大笑地捏着幼女鼻子,脸上做着嫌弃样,嬉笑道:“可不是吗?和阿黄那只斑点狗一般无二。”却也是立马放纳兰柒下地了。 待得路过纳兰玉泽身边,纳兰柒侧过身子,俯在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幼弟耳边,状似亲昵道:“你看,有我在,父亲就看不见你。” 感受到身后传来淬毒刀子般嫉恨、冷冽的眼光,她终是神清气爽地迈门而出。 第八章 回门(上) 纳兰柒哼着小曲,脚步轻盈地朝自己的兰花阁赶去,隔着几丈远,她就瞧见自家小花园里一片纷红骇绿、蓊葧香气,顿觉神清气爽。 “你这丫头,作死呢?我们小姐最爱赵粉,你怎生把她当杂草拔了?” 也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一阵不快的叫嚷声,纳兰柒不禁莞尔。夏荷这丫鬟是7岁上下被人牙子卖进府的,据说从北方逃难而来,颇有几分爽直。一张嘴骂起人来,劈头盖脸的直把人说得不分东西南北,却是个刀子嘴豆腐心。 “夏荷,你家小姐回来了。” 纳兰柒垫了垫脚尖,勉强分辨出方向,笑语盈盈地喊道。不过须臾,她就看见一淡青色身影风风火火跑了过来,面上还带着青春明朗的逼人光泽。 “小姐,都辰时三刻了,肚子该饿了吧。” 十五岁的丫头,正是好年纪,窈窕多姿的身段和春风里抽条的柳枝般惹人心醉。声音也正正好,明媚得直让清晨空气中稍许氤氲的湿意烟消云散。 “嗯,肚子饿了。莫不是夏荷做了什么佳肴来让我一饱口福?” “小姐,你又笑话我,我哪有秋菊般心灵手巧?” 一句话还未说完,夏荷似是被掐了嗓子,急急把沾了泥土的手在淡青色衣襟上狠擦两下,拎起纳兰柒氅衣的一角,赤急白脸嚷道:“小姐,你莫不是被哪个不长眼的欺负呢?” “夏荷觉得这纳兰府有谁能欺负到你家小姐?”初春潮湿腥膻的泥土气息萦绕在纳兰柒鼻尖,却让她倍感安心。 “七小姐,二夫人说她今日回门要带上几个小儿女见见外公,问您可愿同去?”纳兰柒待要再调笑自己的丫鬟几句,却见一行色匆匆的中年妇人走了过来,屈膝行礼后不疾不徐地说了一段话。 这是她的乳娘,终年不变地穿着一身鸦青色管事嬷嬷服,配上比寻常人高上许些的颧骨和瘦削的脸颊,颇有几分骇人。 “小姐怎么会去。”夏荷有些气恼地涨红了脸,小声嘟囔着,可待得她瞟到徐嬷嬷不拘言笑的神情和眼中稍纵即逝的利芒。匆匆垂下了头,把剩下的话咽下了肚子。 片刻的悄然无声,直至不远处修剪花草的丫鬟又踩断一根枯枝,纳兰柒才抬了抬了头,淡然扫了一眼自己的嬷嬷,道:“自然是要陪母亲回去的,更何况”声音愈来愈地,后半句竟是消散在空气中。 “七小姐,那奴婢先去回话了。”肃手静立在一旁的嬷嬷神色未变,恭敬作了个辑,复又瞪了一眼惊愣在一旁的夏荷,低喝道:“现在几刻钟了,还不快带小姐去用早膳。”才悄悄退了下去。 “呀!这赵粉根底下居然有一条冬眠的蛇。春儿,扔个布袋过来,捉回去泡酒给俺爹喝。” 不远去小丫鬟又在和同伴嘀咕。 “蛰伏的东西总是要活着醒来才好。”纳兰柒轻笑了一声,淡淡扫了一眼身后依然惊愕的丫鬟。 夏荷似有所思,偏头挠了挠发髻,还是有些不解地问道:“可不是所有冬眠的蛇都会被抓住。” “是的,可惜驯蛇人更喜欢醒着听话的蛇。”纳兰柒再未回头看自己皱眉思索的丫鬟,自顾自的回去了。 第九章 张嬷嬷 “小姐,你回来了。”纳兰柒在自家院子的三重门外碰见了翘首以待的大丫鬟秋菊。许是在乍暖还寒的天气里候的有些久,她细长瘦削的瓜子脸上沾了几丝潮红,看见纳兰柒眼色一亮,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来,急急迎了上去。 “大太太身边的管事张嬷嬷过来送了早膳:杏仁佛手,茶食刀切,桂花甜饼,敬献白玉奶茶。另还有一套文竹刺绣百褶裙,一套牡丹花贲纹氅衣,都是御赐布料裁剪的,交待您今日随新夫人回门时穿。” 秋菊一面躬下身子在纳兰柒耳边恭谨地说道,一面熟稔地为她拂去头上的花屑。 纳兰柒没有出声,神情未变地朝前走去,脚步也不见缓,直叫人猜不透其思量什么。 “小姐!”秋菊愁眉苦脸地跟了纳兰柒几步,见自家小姐依旧不疾不徐地径直走着,终是没忍住,轻轻嚷了一声,语气里憋着一股焦虑。 “您年级尚幼,不知这大宅门里的弯弯绕绕。刚刚我们几个丫鬟套了那张嬷嬷的话,二夫人今儿一早就去禀了大太太,说是想带您一起回门见见她母亲黄夫人,以表孝心。大太太差人来问,得了消息很是开怀地赐下这些赏赐。可暂且不说二夫人是您的继母,就您和黄家那沾亲带故的关系,也不宜出面。这二夫人,摆明了给你下绊!” 见四面无人,秋菊索性蹲下身子,凑到纳兰柒耳边,压低声音道。 纳兰柒默不作声,只是偏着头盯着远方,似是在思量什么又似什么也不关心。此时辰时已过,巳时的太阳斜斜挂在半空中,疏疏落落坠下几缕散光,照得秋菊生了冻疮的脸颊也熠熠生辉。 “我屋内的小杌上有淼名医调制的润肤膏,你拿下去用吧。” 纳兰齐突然眨了眨眼睛,温和地笑道,继而又抬步走上前去,留下茫然愣在原地的丫鬟。 兰花阁的庭院早已被打扫地一尘不染,铺着棉地衣的廊道踏在脚下十分和软。守着雕花月洞门的小丫鬟看见自家主子急急屈膝行了个礼,准备打起蝙蝠纹里的香妃帘。 “等一下。”纳兰柒轻轻摇头,制止了。 “我们大太太可真是个大善人,昨儿还把我那不成器儿子的卖身契给了我,准他做个良民。” 里院内传出中气十足却很陌生的声音,想必这就是张嬷嬷。 “嬷嬷真是好福气。”接下来谦逊和气的是她乳娘。 “我进去了”纳兰柒脱下自己被弄脏的品月缎绣氅衣,搁在小丫鬟手里,颔首示意她打起帘子, “呀,七小姐回来了,老奴给七小姐请安。”坐在小杌上谈笑宴宴的张嬷嬷倒是快手快脚的行了个礼,态度也十分端正恭谨,挑不出半点差错。 这是个约莫半百的嬷嬷,保养却十分得当,一头乌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只别了根银簪,很是干净利索。 “嬷嬷快请起。”纳兰柒急急走上前去,虚扶了两下。 “给小姐请安,这是大太太身边得脸的张嬷嬷,亲自送了赏赐下来,又等了小姐许久。”纳兰柒的乳娘此时才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去行礼,却是朝着张嬷嬷的方向面带笑容地说了一番话。 “提什么等了许久,这是奴才的本分。七小姐怕是饿了吧,我来给七小姐布菜。这敬献白玉奶茶可是来自关外的稀罕食物,有滋养润肺的益处,大太太只得了两壶,一壶自己食用,另一壶就命我给七小姐送来了。”张嬷嬷此时面上已是绽了一朵花,手下动作却不见缓,行云流水地布好一桌菜。 “怎敢劳烦嬷嬷,乳娘,还不让嬷嬷歇歇。”纳兰柒一面慢条斯理地喝着白玉奶茶,一面客气地笑着,温言细语地吩咐自己乳娘。 “哎呀,奴才就要做奴才的事,七小姐真是折煞老奴了。”张嬷嬷闻言面色更是舒坦几分,虽是拧着眉头推拒着,却顺势歇了下来。纳兰柒这才隐晦地朝站在自己身边的乳娘使了个眼色。 第十章 乳娘 “张嬷嬷,耽误您许久,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纳兰柒的乳娘侧身看了纳兰柒一眼,面色有些不安,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未说。她低头从袖口掏出一个上等封红,手有些抖,脸上却是不显,笑容盈面地朝张嬷嬷走了过去。 “哎呀,真是折煞老奴了!”张嬷嬷嘴上虽客气地推脱着,却是急急接过封红,塞在袖口中,又暗自用右手捏了捏,保养得当的脸上更是精神了几分。 “那老奴也就不唠叨七小姐了,这就去给大太太回话。”她又呆了半刻钟,才十分恭谨地朝纳兰柒伏了一礼,笑容满面地走了出去。 “嬷嬷慢走。”纳兰柒不动声色地饮尽最后一滴白玉奶茶,浅笑着向张嬷嬷点头示意。 笔直伫立在雕花月洞门一侧的小丫鬟见嬷嬷要出门,急急打起了香妃帘,迷蒙的光线透过间隙一股脑涌了进来,让人有些恍惚。 “哎呀,七小姐,您瞧老奴这记性。”张嬷嬷却是在门廊处顿了一下,两只手拍了拍脑袋,一步并作两步折了回来。 “老奴出门时,大太太特意嘱咐我交待七小姐把白玉奶茶喝完,这东西虽是有些腥膻,却极为养人。大太太还说她那几个孙女都少不更事,独独七小姐最为贴心,让人恨不得把心肝儿掏出来。”张嬷嬷看了纳兰柒一眼,面带笑容地朗声说道,又快手快脚地退了出去。 “没事的。”纳兰柒温和地看向她有些焦虑的乳娘,眸中似有星光,让人没来由的觉得心安。 香妃帘一寸一寸放了下来,阳光又一寸一寸退了出去,乳娘长吁了一口气。 纳兰府正房内,大太太斜靠在牡丹暗纹的大红铺垫上,有一搭没一搭听着几个管事汇报府里的内务。面上挂着让人如沐春风的和善笑容,眼里却是古井无波。 张嬷嬷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小心翼翼作了个辑便束手立在一旁,默不作声。直至大太太慵懒地伸了个懒腰并斜睨她一眼,才走上前去。 “太太”她半弓着腰,轻声细语地换了一声。 “如何?”大太太也不看她,低着头把玩手中的金刚菩提子,半晌才淡然问道。 “奴才瞧着七小姐年纪尚幼也是个乖顺的,只是有一事不知当说不当说?”张嬷嬷往前凑了几步,压低声音道。 “你跟我几十年了,做什么样子?”大太太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笑嗔道。 “太太,奴才瞧着七小姐的乳娘虽是个低眉顺目的,却有主见的很。我在她给奴才的荷包内,看见二夫人今晨丢的那两个金丝香木嵌蝉玉珠。太太您说,她这是何意?”张嬷嬷半掩着嘴,悄声道。一直在大太太身边负责茶水的冬梅倒茶的手微微一顿。 “呵呵,新夫人脚跟也没站稳,心倒是挺急。这乳娘倒是个机敏的,赶着向我投诚。我本寻思着趁这机会,把七小姐的乳娘换掉,不过现在看来,她是个懂事的,知道这家里谁才是主子,倒也省了我不少力。”大太太神色未变地把玩菩提,眸色深邃地朝远处看去,也猜不透她在思量什么。 “那太太,这丢嫁妆的事怎么解决?”张嬷嬷愈发恭谨地问道。 “管嫁妆的没管好,这种奴才当然要杖毙。你退下吧。”大太太此时抬了抬眼,面色微沉,也不知是生奴才的气还是主子的气。张嬷嬷心下一凛,小心翼翼道了安,两腿打着摆儿出去了。 第十一章 顾南风 巳时二刻,纳兰柒穿戴齐整,随前来唤她的大丫鬟一起出了门,只带了秋菊一人,夏荷与乳娘徐氏皆留下来看护院子。 “七小姐,二爷与夫人巳时一刻便出了门,差来唤您的人说您在用早膳,二夫人交待奴才等一刻钟再去唤您。” 跟在纳兰柒身侧的丫鬟一面放慢脚步,一面半躬着腰在纳兰柒耳边轻声细语。 这丫鬟约二八年华,只着了一件半新不旧的弹墨薄袄,一头黑髻髻的乌发在脑后简单挽着个纂,模样也不算标致,两颊还点缀着些许浅褐色斑点。好在青春少艾,俏丽干净,也有别样动人之处。 “姐姐叫什么名字?”纳兰柒抬了抬眼,状似随意地问道。 “奴才名为花蕊。”她身边的丫鬟低头温声回答道,面上还挂着恬淡的笑容。花蕊,对的,纳兰柒其实是知道的,这丫鬟上辈子跟了她十年,最后为情所困,郁郁而终。 花蕊本是纳兰大太太器重的丫鬟,却不恃宠而骄,为人很是公正,办事不偏不倚,在府里很是得人心。上辈子,纳兰柒乳娘因嫁妆之事死后,大太太差了花蕊下来照顾她衣食住行。这辈子想来是拨给新夫人了。 “七小姐,二门到了,我让小厮把轿子抬到二门处。”淡然的声音打断纳兰柒的回忆。 纳兰柒皱了皱眉,侧头看向花蕊,细密的阳光打在那张不算白净的脸上,像极寡淡的水墨画。 “轻墨淡痕”纳兰柒轻叹了一声,扶着秋菊的手上了轿。 “起轿嘞”在小厮嘹亮的声音里,珠红顶,雕花暗纹的轿子平稳抬出了纳兰府。 纳兰府坐落在国都最为繁闹的一条大街上,一出门,小商贩们此起彼伏的叫卖声,行人们熙熙攘攘的嬉闹声,偶尔还夹杂着几声极具穿透力的狗吠马嘶,都裹挟着蓬勃的朝气向纳兰柒铺面而来。 纳兰柒忍不住挑开了轿帘。 砖红瓦绿,楼阁飞檐,车马辚辚,行人如织。 沿途之景,入目皆繁华,熟悉又陌生。 可谁曾想到?十年后,各路诸侯,金戈铁马踏破王都。今日泱泱盛世的太平,车水马龙的繁华,瞬间坍塌,取而代之的是烽火燎原,赤地千里,雄圣伏名,人匿麟惊。 “以战止战,以战止战,呵呵!终是破亡之国,天所不福啊~”纳兰柒至今还记得最后一次见父亲的情景,那日天空的色彩,风吹在身上的感觉。记得那个男人悲怆的怒吼和挥鞭策马跃下城楼的决绝。 战无休而祸不息,有人以身殉国,有人苟且偷生,可今日国泰民安的大墨国,终是成为所有人梦里交织的故乡。 “嘶”也不知谁家轿夫又抽疼了马儿,一声突兀的马嘶长鸣把纳兰柒从回忆里唤了出来。她悄悄眨了眨眼睛,掩去其中的氤氲水光,见秋菊也正挑着一边轿帘出神看着窗外,又轻吁了一口气。 “咦,小姐,你看那前面有个卖身葬母的姐儿,长得好生娇俏。” 秋菊突然冒冒失失地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道。 “到黄府可不能这般咋咋呼呼。”纳兰柒对着秋菊摇了摇头,啐了一声,才抬了抬头,随意看向窗外。 只一眼,就让她心下漏了一拍,顾南风,又是一个熟人。 第十二章 惊马 “柒小姐,奴婢的名字取自‘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周’中‘南风’二字,小姐若不嫌弃,唤贱婢南风即可。奴婢母亲在世时常教导奴婢做人忠厚为本,今日小姐替奴婢葬了母亲,奴婢这条命往后便是小姐的。” 纳兰柒还记得前世那日顾南风微微颔首看向她时的彷徨无措,记得顾南风半新不旧的白色葬服领口绣着的蓝色莲花,记得顾南风那张包裹在月白素衣里泫泪欲滴的美人皮。 一切都如此清晰,包括那时,以为自己帮了一个孤苦无依的女童而雀跃的心情,现在想来,也是不会后悔,但却再也不会。 “秋菊,自会有人买了她去,我们走吧。” 纳兰柒挑了挑眉头,撇去涌上心头的记忆,又拿手指敲了敲秋菊的脑袋,吩咐下去。 秋菊知道自家小姐向来心软,听到吩咐顿时愣住了,有些错愕地看向纳兰柒,似是没想到这般结局,片刻后却还是恭顺地点了点头,略带失望神色地朝轿外喊道:“走吧。” 马车又继续平稳地朝前行去,可还没几步,轿外突然传来一声突兀的马嘶长鸣,紧接着“砰”“砰”两声脆响,整个轿身开始上上下下颠簸起来。 纳兰柒身形尚小,又不曾料想,竟是跌了出去,撞向轿子里安置瓜果茶点的矮几。果子滚了一地,衣角也被矮几上翻泼的茶水洇湿了一块,好在被矮几挡了一下,人倒是无甚大碍。 秋菊先前也未防备,跌倒在轿子里,此刻已是稳住身形,面色有些发白,却是急若流星地扑了过去,一把拉住纳兰柒,把她护在怀里。 “小姐,有人惊了马,莫要惊慌,奴才必能制服这匹马。” 虽说轿外马嘶长鸣和行人惊慌失措的尖叫声交织在一起,喧闹不已,却还是有个中气十足的敞亮男声清晰传了进来,听着倒是胸有成竹的很,想必是赶车的车夫。 紧紧搂着纳兰柒的秋菊却是猛地一松,长吁了一口气,似是安心了不少。纳兰柒有些微愕地抬眸看了看秋菊,正巧她也看过来,面上挂着三分焦虑六分关切,竟还有一分羞涩。纳兰柒心思微转,侧头看了看窗外,已是明了,这丫头什么时候竟是芳心暗结呢? “想必是没事了”,纳兰柒浅笑着捏了捏秋菊因着紧张而湿透的掌心安慰道,语气里还带着三分揶揄。 果不其然,约莫半柱香后,马车逐渐稳了下来。 不过,这轿外竟是吵了起来。 “侯府撞人了!侯府撞人了!”尖酸刻薄的叫骂声直冲云霄,不过声音虽嚷得大,却是有些发虚。 “胡说,明明是你撞到我们马车的!”紧接着是先前车夫怒不可歇的呵斥声,嘴里牙齿咬得嘎嘣作响,只怕下一刻就会怒发冲冠地上前打人了。 “我好端端的撞车做什么?莫不是活腻了?快看啊,皇亲国戚欺负人啦!也不知这轿子里坐着哪位贵人?如此作践我们平头老百姓。”泼皮无赖却是未被吓到,清了清嗓子,嚷得更大声些。 车夫这会却未做声,只是两手使劲攥着,轿子里也能听见他骨结发出的脆响。 “秋菊,出去看看,想必是市井无赖。也莫要与他争执,打发些钱便是。”纳兰柒神色不变,从腰间取下一个装着银票的金累丝绣花荷包,淡声吩咐道,只是眸色暗了一暗。她上一世也曾遇到这样的泼皮,却是年轻气盛,吩咐下人把那泼皮揍了一顿,扬长而去,那时只想着除暴安民,却不料是毁了自己的名声。 现在细想,定是中了别人的招。倾墨都城里确实有些市井无赖,每日不务正业,专门钻研这些个不入流的歪门邪道,但多是找些富贵人家讹钱,真正敢惹皇亲国戚的却是没有的。想来这也不是什么一心想发横财的泼皮,而是有人刻意为之。 “小姐,你在轿子里坐好,莫要动,我下去看看。” 秋菊向来是个坐不住的,更何况外面有她挂心的人,早就涨红了俏脸想要出去,听见小姐出声,立马伸长手恭谨地接过荷包,急急起了身子,不过到轿口时却又顿了一下,回头叮嘱道。 “去吧,去吧,莫要和他起了争执,和泼皮有理说不清,名声为重。”纳兰柒浅笑着吩咐道。 第十三章 惊马(下) “你这赶马的小厮,车道这般宽敞,你倒是能耐,还能惊着马了。莫不是有什么不长眼的东西扰了马?” 秋菊人未掀开轿帘,秋风扫落叶般爽利的声音却在轿外打了几个折,正在地上躺着撒泼打滚的无赖闻言身子一怔,眼神闪烁地朝轿子方向扫了过去,嘴上却没歇着,呸了一声继续叫嚷。 “哟,赶车的马夫说不过理,倒是派了个泼辣的嬷嬷下来,我王二不是个吃素的,侯府也不能一手遮天,你们说是不是?” 此时轿子边已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因着畏惧侯府的权势,并不敢大声喧哗,只是探头探脑地围观,三五成群地小声议论着。泼皮更为得意,眼珠滴溜直转。 “可怜我这条腿,怕是要废了。今儿你们若不说清楚,索性把我这条命也拿去吧!” 疾苦哀愁的尾音在秋菊掀开轿帘后戛然而止,泼皮只当是个泼辣的嬷嬷,却不料恍惚之间,一个身姿如三月杨柳般婀娜缱绻的姑娘跳下了车厢。白净的脸上也不似他所想的怒气冲冲,倒是一派云淡风轻,甚至还朝着他躺的方向温和地笑了一笑。 “这位公子,马车的事情想必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不若我们先送你去就近的医馆医治一下腿,以免日后落下病根,然后我们再细说今天的事。” 泼皮王二活了大半辈子,不曾有人唤过他公子,更何况还是个笑语吟吟的美娇娘,不由得痴住了。 “公子,你说可好?”秋菊见泼皮愣住了,貌似有些松动,心中欢喜,面上却是不显,继续温和地问道,眼眸中还挂着关切的神色。 “张三,看这形势,没热闹看了,来,我们去赌坊来一局。”鸦雀无声的人群中突兀传出一声粗犷的男高音,纳兰柒从轿帘的缝隙瞥了过去,只瞅见一闪而过的藏青色衣角。 泼皮听见声音却浑身一激灵。 “王二,你在我们赌坊欠的100两纹银可是到期了,若是拿不出来,呵呵,别怪爷爷我不念旧情,只能拿你的小女儿抵债了。” “王二,今天我接到了一单大生意,只要拖住一辆马车半个时辰就有300两纹银,你兄弟我舍不得这条腿,不过我可是听说你最近手头紧的很,你七我三,怎么样,做不做?” “公子,公子,你说可好?” 尖酸刻薄的男高音,低沉蛊惑的男低音,洋洋盈耳的女中音,轮番交织在王二的耳边。虽是三月,气温已然回暖,但他只觉得如坠冰窖。 王二终是摇了摇头,咬紧牙关,嚷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是想把我骗到没人的地方去。权贵人家的阴司我虽没见过,但也听过,到时,我这条命恐怕也没了。” “你!” 秋菊气得冷笑,自家小姐的嘱咐也记不得了,沉着一张俏脸冷哼一声,只想上前把这混账东西劈头盖脸骂一顿。 “秋菊。”轿子中传出一声轻叱。 “倾墨法典有明文规定,民撞官车,可报予衙门,对扰乱交通的刁民施以三十军棍。若是决断不清,可上报明镜堂,由朝廷特设,专事此类杂事的大人们裁断。” “我,我”泼皮想要反驳,却只觉自己像被扼住了喉咙。轿子里传出的声音尚且稚嫩,却不失端严,宛若阵阵夏日凉风,吹得他冷汗津津。 探头探脑看热闹的人此时也静了下来,一时竟是鸦雀无声。 “小姐,小姐,我瞧见了,是他冲上来撞了你的马车。” 一道怯弱的童声打破了安静的局面,众人看了过去,是一直低眉顺目跪在一旁卖身葬母的小丫头,她的角度确实可以看清。 纳兰柒也顺势看了过去,正巧顾南风也抬起头,炫目的阳光打在她白净的面上,她的眉眼不似她唯唯诺诺的声音,清清亮亮,像极恬静的弯月。 “纳兰柒,我知道你讨厌我,其实我也讨厌我自己。呵呵,可我就是要恨你,就是要害你,就是要让你家破人忙,让你痛失所爱。”那天她说这番话时也是眉眼清亮,恬适美丽。 其实,我不曾讨厌你,纳兰柒眨了眨眼睛,掩去其中纷扬的漫天飞雪。 “王二,你可要去明镜堂?”纳兰柒顿了一下,长吁一口气,朝轿外轻声问道,声音不大,却是掷地有声。 “滴答”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王二冷汗津津的额头坠下一滴汗,他瘫软在地,目光空洞地望向有些薄雾的天空。 第十四章 大房 “爹,爹,昨儿隔壁小花又在我面前炫耀她的红头绳了,爹爹也给我买根好不好?听说只要半文钱。” 娇憨可爱的童声又在王二耳边回荡,早起出门时女儿天真烂漫的笑颜和小兽般漉漉渴望的眼神也一下下叩击他的心扉。烂泥一般瘫软在地的王二突然挺了挺腰,喘了几口粗气,捏紧攥在手心的红头绳,头绳上劣质的染料一点一点晕开在掌心。 王二微微抬头看向四周,围观的人皆是冷眼看着他,眸中的鄙夷一览无余。他感觉那目光热烘烘的,好似一个大熔炉,熏得他无处安身。 不若,一头撞死在车辕上? “二子,大哥我就和你实说,拦马车可是个危险活,别说一条腿,保不齐连命都留不住。不过这可是单大生意,大哥保证,若是你运气不好,你那小女儿我会帮你看顾的。二子,你也知道,哥哥我说一不二,自是不会骗你。” 也不知从脑袋哪个角落冒头的粗犷男声吓得王二一哆嗦,手心的红头绳也险些掉到地上。可他眼神暗了暗,愈发坚定了先前的念头。 “下雨了。” 一直悄无声息的轿子里突然传出甜濡清透的童音。 “下雨了,得快些赶路。” 像是自说自话,声音又加重了几分,可声音的主人此刻心情应该还不错,即使隔着轿帘,众人也似乎可以看见她眉眼弯弯,抿唇浅笑的模样。 “小姐,这”秋菊皱着眉头斜睨了王二一眼,朝轿子方向嘟囔了一声。 “也莫追究了,给他和刚刚说话的小姑娘一人百两银子。” 屏气凝神等着结果的众人皆是一愣,随后有些气闷,这讹钱的泼皮无奈怎么和敢于揭发的葬母小姑娘一个结局? 秋菊也有些微愕,半张着嘴,呆愣在那儿。 “雨大了,快些。”依旧是有些淡然的声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语气。 “我们小姐心软,也是便宜你这泼皮了。”秋菊压下心底的不疼快,不情不愿地走上前去,从荷包里慢腾腾地掏出一些杂碎的银票,凑够百两,啐了一声后才一股脑丢在王二脚边。 骂了一通,秋菊心下疏朗多了,才浅笑着走向顾南风,半蹲着身子,朝小姑娘手里塞了一张崭新的百两银票,柔声道:“真是谢谢你了,这些钱我们小姐让你好好安置你母亲,你也莫要伤心了,趁雨大之前早些回家歇息。” 秋菊又低低伏了个答谢礼,才转身回到轿子上。 雨突然密集起来,官道旁有些未披地衣,坎坷不平的道路上积起小小的水洼。 纳兰柒半挑着左边轿帘,看见顾南风低眉顺目地朝秋菊回了礼,又羞赧地低下头。虽是转瞬即逝,纳兰柒却还是瞥见她眸色中暗藏的算计和失落。门帘微动,想来是秋菊上轿了,还裹挟着一股春雨温润的湿气。 “走吧”纳兰柒偏了偏头,放下轿帘。 马车轱辘轱辘滚动,在低洼的水坑处溅起浅浅的水花,洇湿王二破旧的衣袍,他依然以扭曲的姿态僵硬地跪在地上,面容麻木而悲戚。 “叮”有什么东西落在王二面前,发出一声脆响,是用四经绞罗编制的朱红色发带,还穿了一些五光十色的玛瑙在带面上。王二没有焦点的瞳孔触到发带却猛地一凝,喉结发出剧烈的吞咽声。他急急抬起头,隔着潇潇微雨,在半挑的轿帘下对上一双极其清淡却漂亮的眸子,只一眼,沉静深邃,仿若看透他前三十年荒唐纷杂的人生。 “给你女儿”女童的嘴微微开合,很是漫不经心地放下轿帘。四月的雨落在王二眼里,有温润的湿意。 “小姐,您说什么女儿?这种泼皮也是运气好,碰见您了,若是别的权贵人家,怕是早就乱棍打死了。” 秋菊一面半躬着腰收拾刚刚滚落在轿子里的瓜果,一面皱着眉头闷闷地开口,面上还挂在微不可察的怨怼之色。 “我瞧着那人不管如何闹,手里一直攥着根红头绳,想来他必有个极其疼爱的女儿,也许是个可怜人。” 纳兰柒从食盒里挑出一个杏仁蜜饯,挑出核,慢条斯理地吃了下去,才笑着开口。 “什么可怜人,夫子都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秋菊已是手脚轻快地收拾妥当,半蹲在纳兰柒身边,苦着一张脸对着她被茶水洇湿的那块衣角。 “呵呵,可恨之人或许也有可怜之处。”纳兰柒似是自言自语,神色淡然地叹了一口气,从矮几下掏出一副墨宝。 整个倾墨国皆知纳兰府二房的老爷丹青妙笔,一画千金,纳兰柒的父亲若是出府,时常会碰见些求画的名门公子。虽说他也自知作画讲究心境,却脱不去世家子弟的身份羁绊,索性便在二房的所有轿子中安放一副墨宝,若有人求画,在轿中当场作上一幅,权当练笔。 “小姐要做何?”秋菊凑过来轻声问道。 纳兰柒并未搭理秋菊,浅笑不语。她低了低头,仔细盯着衣角被洇湿的那块污渍,眸色渐深,似是在琢磨什么。 不过片刻,纳兰柒眨了眨眼,提起墨笔,面上虽依旧云淡风轻,手上动作却小心翼翼了些。 寥寥数笔,衣角多了只展翅欲飞的云雀,并不显突兀,和墨线织绣的云竹背景融为一体,更是平添了几抹闺趣。 秋菊瞪圆一对细长眼,十分讶然,脸上却是带着欢喜。 “小姐,奴婢是粗人,虽不懂这些,但我瞧着您可比大房的二姑娘画得好多了。” 纳兰府大房的老爷是朝廷亲封的一品骠骑将军,常年驻守边疆,南征北战,少有回府的日子。连带着他的夫人和三个儿女也在那苦寒之地过清贫的日子。 大房的二姑娘纳兰迩虽年方九岁,在倾墨国却是小有盛名,她八岁时随性而做的边疆落日图流入国都,甚至被拍出了50两黄金的高价。就连纳兰柒眼界极高的父亲谈论府里的几个小辈时,也会盛赞纳兰迩有咏絮之才,心境非寻常人家的儿女可比。 纳兰柒挑起轿帘,侧着身子,把手中狼毫被墨润脏的笔头在雨水中冲刷了一下。雨愈发密集了,淅淅沥沥,她抬着头,看着雨帘微微发愣,这个绵延不绝的雨季,大房发生了很多让人措不及防的事情。 首先是远在边疆的大夫人,终究没抵住那阴冷苦寒之地经年累积的潮气,丢下几个儿女,撒手而去。随后,当今圣上借由此事,召大爷回京,收了他的兵权,并为了彰显皇恩,把纳兰府年仅十三岁的大姑娘纳兰依依纳入后宫,直接封了妃位。 这位随父戎马四方的姑娘,在青春少艾的年华,来不及奏最后一曲马背上的恣意驰骋,就被困在朱红色的四方牢笼中。听说破国时,她和所有的后妃一起,被扼死在承乾殿。 “小姐,笔尖冲干净了,小心别淋湿了袖口”纳兰柒身后响起秋菊低低的惊呼声。 第十五章 子彦书斋 “嗯。”纳兰柒抿了抿嘴唇,放下轿帘。 “小姐,咱们倾墨国拜访长辈的时辰向来是在巳时和午时之间,可刚刚被那泼皮耽搁了,想来赶到黄府已是接近午时,虽无伤大雅,但新夫人恐怕会借机发难。” 秋菊突然凑了过来,皱着眉头小声说道。 “无妨。”纳兰柒摇了摇头,待要再宽慰自己的大丫鬟几句,却被轿外的嘈杂声打断。 “子彦书斋今天开门了。” 熙熙攘攘的吵闹甚至掩住了雨水的淅沥声,男女老少皆成群结队地朝前方涌去。 子彦书斋?纳兰柒前世活了二十个春秋,倒也不是什么只修女德的闺阁之辈,却未曾听过子彦书斋的名头,想来只是一时兴起。 “子彦先生是帝都新兴的才子,前段时间还觐见了圣上。”秋菊瞧见自家小姐面上有些疑虑,凑了过来轻声解释道。 “不过,说来奇了,这子彦先生虽是年初才兴起的新贵,但声望窜起之快直让人称奇。我听府里跑腿小厮们闲谈,就连新夫人她爹也很是钦慕子彦先生的学识,可惜这位先生神龙见首不见尾,很难见上一面。” 秋菊声音愈发压低了些。 “哦?就连黄尚书也很倾慕他的学识?倒是有趣的很。”纳兰柒偏头看向轿外摩肩接踵的人群,顿了几秒,浅笑着吩咐道:“我们也去凑凑热闹。” 不出片刻,轿子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子彦书斋正前方。 这间藏诸市井的书斋仅有方余丈,却并不简陋,四面镂空木板上皆雕着山水人物,栩栩如生,想来都出自名家之手。 因轿子距离书斋尚有一段距离,且隔着潇潇雨帘,纳兰柒看着并不真切。只瞧见书斋中安置了一长桌,桌上摆着哥窑定瓶和暖砚炉等几样简单物什。 “小姐,这子彦先生真是架子大,到现在人未出来一个,那定瓶也不插花,砚炉也不生香,莫不是消遣我们?”向来有些急性子的秋菊,等了半刻后,有些不满地抱怨道。 “出来了,出来了。”人群突然喧闹起来。 “小姐,您瞧,出来个姑娘,我猜定是那子彦先生的丫鬟。”秋菊此时倒不嘟囔了,斜挑着轿帘,伸长脖子,半个身子几乎都要探了出去。 “呵呵”纳兰柒看着自己大丫鬟别扭的姿态摇了摇头,浅笑几声,却也未作声,侧着身子看向书斋。 书斋中多了一个身着桃红色对襟裙的姑娘,头上梳着时下大户人家侍女们流行的双丫髻,隔着太远,纳兰柒瞧不清容貌,但隐约可见是个温婉素雅的人儿。 那姑娘立于书斋中,也不说话,只是小心翼翼地托起长桌上的哥窑定瓶,在屋檐下接了些许雨水,往里插了枝二尺来长的独梅。 独梅在略显阴沉的气候里,也赫赫明得如火一般。 随后那姑娘又向砚炉里投置了几样香料,片刻后,香烟从砚炉里袅袅升起。做完这些,她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纳兰柒耸了耸鼻翼,是东边九合堂的特质檀香,这檀香质感比起别家更显细致,燃起来余香袅绕且甜而不腻。只是一寸千金的价格,便是纳兰府也望而止步,想来,子詹先生不是什么寻常书生。 “小姐,您看,又有人出来了。”秋菊压低声音的惊呼打断纳兰柒的思量。 “哟,书斋里是哪家小哥,生的这般俊俏。也不知长大后,要祸害多少姑娘家。”人群中的喧嚣声比起刚刚更甚。 “小姐,您别听那些婆子的胡话。”秋菊有些不自在地开口,面上微红。 纳兰柒浅笑着抬眸,瞥向书斋。 青布衫,灰巾帽,隔着雨幕茫茫,她乱了呼吸的节奏。 “小柒,看见了吗?等这陌上木槿花开,吾将归来。” 倾墨七十年春,温润如玉的少年许下沉稳的诺言,转身离散在纳兰柒前世短暂的生命中。 后来烽火燎原,赤地千里,帝都再无花。 不,是有花的,纳兰柒以血为墨,以指为笔,于陌上,勾勒出一朵徐徐绽开的木槿花,勾勒出破国后的最后一朵花。 那个人,却再未归来。 “你,别来无恙。” 第十六章 求墨宝 “我们走吧”时隔两个轮回的再遇,看见尚且年幼的他,纳兰柒却在最初的心潮澎湃后感到一种怅然的愁思,她放下轿帘,掩嘴说道。 “小姐,子彦先生快出来了。”秋菊一脸讶然地看向自家小姐。 “嗯,我知道。”纳兰柒微微偏了偏头,瞟向秋菊。 她摩挲了一下手中的绣花娟帕,似是思量什么,歇了几秒才又轻声吩咐道:“秋菊,你从子彦书斋后门绕过去,拿父亲亲手给我雕刻的这块和田美玉当一幅子彦先生的墨宝出来。” 说话间,已是快手快脚地取下腰间的玉石递给秋菊。 “小姐,您莫不是要奴婢去赊账?奴婢听说子彦先生一画千金。”秋菊不可置信地轻呼出声,面色有些为难。却见自家小姐依旧神色沉静地坐在一旁,也不搭话。终是扁了扁嘴,不情不愿地跳下马车。 不出片刻,她空着手回来了,面上却是挂着喜色。 “小姐,奴婢瞧着那子彦先生是个妙人。”秋菊一步三跳地回了轿,急急凑到纳兰柒身边,压低声音道。 “奴婢把小姐的意思传给子彦先生的丫鬟,那丫鬟倒是个识货的,瞧见玉佩的材质就匆匆替奴婢传了话。不出半柱香功夫出来回了话,说是现成的墨宝虽是没有,但她们先生愿替我们作一副。” 秋菊说到这顿了顿,有些不自在和迟疑地摸了摸自己的发髻。 “小姐,那丫鬟替她们先生传话,说美玉倒是不用押下了,日后必会再见,到时再谈报酬。奴婢怕他变卦,便也未请示您,擅自做主应下了。那丫鬟让我们在街角处等半刻钟。” “哟,秋菊现在还会擅自做主了。大太太常教导我这样的丫鬟可是该罚的。”纳兰柒上上下下打量了秋菊几眼,才笑着调侃了一句,语气里透着一股满意。“那便去街角等一会。” “诸位,我师父子彦先生忽有急事,真是唐突了。”一直立于书斋静默无言的青衫书童突然开口,愈发喧闹的人群蓦然静穆下来。 “师父嘱咐我为大家出一则字谜,第一个回答上的人,我们会应允您一个合理的请求。诸位听好了” 书童轻咳了几声,清了清嗓子,又用黝黑晶亮的眸孔不急不躁地扫了一遍人群,复才开口。 “下楼来,金钱卜落;问苍天,人在何方;恨王孙,一直去了;詈冤家,言去难留;悔当初,吾错失口;有上交,却无下交;皂白何须有,分开不用刀;从今莫把仇人靠,千言相思一撇消。” 尚且稚嫩却不失沉稳的声音和着雨声回荡在街道里。 有那么一瞬间,纳兰柒觉得自己置于虚无之间。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的十二月,回到了在书斋读书的日子。 在那些漫天飞雪的日子里,她坐在屋角,看那人倚窗独立,听那人朗朗诵着诗经。尽管窗外风飕飕,雪飘飘,她只觉得就像品了一杯热茗,那心里,是暖和的。 “小女子不才,知道答案,谜底便是一二三四五六七**十。”一道有些突兀的怯弱女声打断纳兰柒的回忆。 “小姐,这声音怎生这般耳熟?咦,我想起来了,不是我们先前遇见的葬母小姑娘。”秋菊惊呼出声。 第十七章 请求 “这首词细细读来谜底并不难猜,想来是大家谦虚了,倒让小女子拔得头筹。” 稠密的雨声变得软和了些,女童洋洋盈耳的童音荡漾在空气中,酥软人心。 “小姐,果真是那女童,我先还没瞧出这小丫鬟竟这般聪慧!” 秋菊细长的丹凤眼几乎就要瞪圆了,歇了片刻,她又突然叹了口气,面上满是懊恼之色。 “小姐您也没两年便要去族学了,那儿可不似家中,奴婢听说勾心斗角的很。唉,早知道先前把这丫鬟买了,给小姐您作个伴读,身边带个机谨的总是好的。现在她有了这般造化,想来是不好买了。” 慢条斯理吃着杏仁蜜饯的纳兰柒闻言一愣,瞥了几眼自家大丫鬟,见她还在愁眉苦眼地自言自语,有些想要发笑。 “秋菊,你这提议倒是妙极妙极,若是把她这么个冰雪聪明的人儿给我买来作伴读,想来你家小姐以后的课业都有人代劳了。” 纳兰柒咽下嘴里的蜜饯方才似笑非笑地说道。 “小姐!” 秋菊并未察觉出纳兰柒语气中淡淡的调笑意味,急急唤了出声。 “小姐,这小丫鬟既得了这般造化,在子彦书斋前卖弄了一番学识,想来不日便身价倍涨,百家相求。奴婢思量着小姐去上族学还有一二年光阴,挑选伴读丫鬟的事也不急于一时。” “哦?既然秋菊如此精打细算,我也不忍拂了你的满腔心意,此事便作罢。” 纳兰柒抿了抿嘴唇,掩去嘴角泛起的细微涟漪。连主子调笑都听不出,真是个蠢丫头! “女公子,既然您拔得头筹,我们子彦书斋便应允您一个请求,不知现下是否想好?” 不知何时,刚刚退下的桃红色对襟裙姑娘又回到书斋,一面拨弄着砚炉中层层叠起的香料,一面朝着书斋外笑语盈盈地喊道。砚炉里升腾出氤氲的香气,她温润明媚的声音如雾霭般四处散开。 “呀,小姐,不知那女童有何请求?我猜她定然会求子彦先生价值千金的字画。”秋菊已然从刚刚挑选伴读丫鬟的纠结中挣脱出来,咋咋呼呼嚷道。 “她定然不会求字画。”纳兰柒偏头看了看轿外,顾南风依旧身着她那件半新不旧的白色葬服,微低着头挺直站立在潇潇细雨中,稚嫩的侧脸却有一丝不合时宜的沧桑。 “姑娘可唤我南风,我虽对子彦先生的书画心生向往,却也知匹夫无罪,怀璧有罪,更何况我只是身世浮萍的一介孤女。” “哦?那你想要什么?”书斋里拨弄砚炉的姑娘猛然一顿,眸色中闪过一丝惊讶,似乎不曾想过有人会这般回答她。 顾南风头压得更低,面上闪过一抹挣扎,一息过后,她紧紧收拢掌心,目光坚定地抬起头。 “我想拜子彦先生为师。” 一语掷地,石破天惊。 “呵呵,我劝女公子还是换个请求吧。这普天之下有三件难事,女公子莫不是不知?一是让子彦先生收徒,二是让普光寺的道安师傅批命,三是夺得花朝榜女才子之首。我以为世人皆知子彦先生难收徒,刚刚在请求中便并未提及此事。姑娘年少,不知这些也能理解,刚刚那番话便当说笑了。” 第十八章 凤凰 桃红色对襟裙的姑娘片刻愣神后,摇了摇头,朝顾南风温和地说道。 “我想拜子彦先生为师。” 雨骤然停了,不满八岁的女童又重复了一遍,她挺直腰杆目光坚定地看向书斋。四处一片静谧,刚刚叽叽喳喳议论女童不自量力的人们都集体失了声,只余水珠从屋檐上滴答滴答坠地的响动声。 “有趣,真是有趣极了。”一直立于书斋垂眸无言的青衫书童突然开口,声音淡然,笑容清浅。 “有道是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你也算握紧了自己的时机。不过,我师父今日忽有急事,收不收你为徒还得等他来方能定夺。眼看着书斋就要关门了,也不好僵持在此,我恰巧缺一伴读,你若愿意,不如先随我离去?” “三公子!”桃红色对襟裙的姑娘蹙着眉头唤了一声,青衫男童却只是眨着晶亮的瞳孔朝她面上扫了几眼,她瞬间噤了声。 “我愿意。”顾南风抬眸认真地看向青衫书童。 “轿子中可是方才求画的?我家先生差我送画来了。” 轿外突然传来一道干练且中气十足的女声,纳兰柒顺着声音看了过去,映入眼帘一张浓眉大眼的脸。 “咦,小姐,刚刚就是这位姑娘替我传话的。”秋菊凑上前去,把轿帘掀得更高了些。 站在轿子侧面穿着柳青色对襟裙的姑娘显然也看见了轿子中的两人,待得看见主座上的是个珠圆玉润的女童,有些愣神,不过很快就压下心底的诧异,面色如常。 “这是我们先生的画作。”她从窗口小心翼翼地把卷轴递了进来,又恭谨地行了个礼,俯身准备离开。 “替我向你们先生道谢。”纳兰柒点了点头算是回礼,温声谢到。 “小姐,可要拆开先行看看?”秋菊小心谨慎地捧着卷轴,等自家小姐表态。 “不用,马车上稍有参池,恐会损毁画卷。况且光看刚刚那丫鬟的气度,便知是幅不可多得的好画。”纳兰柒摇了摇头,却瞥见卷轴用银丝线勾勒的尾穗上系着一张褐黄色纸片,极为突兀。 “秋菊,你手巧些,把那纸片拆给我看看。” “小姐,是首诗。有鸟居丹穴,其名曰凤凰。九苞应灵瑞,五色成文章。屡向秦楼侧,频过洛水阳。鸣岐今日见,阿阁伫来翔。”秋菊一面拆,一面读了出来。 “小姐,小姐?”等了许久,不见自家小姐吩咐,秋菊有些困惑地唤道。 “把纸片递给我。”纳兰柒面色有些发白,却还是冷静地说道。 散发着清浅墨香的纸片上,四行牵丝劲挺的草书呼之欲出。 “涅槃重生,你是谁?”良久,纳兰柒喃喃叹了口气。 “小姐,您说什么?”秋菊偏着头问道,却再也没有等到回答,轿子里一片静谧,只余下哒哒的马蹄声。 第十九章 黄府 “有鸟居丹穴,其名曰凤凰。”纳兰柒在心中默念着这行诗,最初的讶异之后,她的头脑逐渐清明起来。说来可笑,自己得了机缘重活一世,反倒比前世更加小心翼翼,许是那子彦先生是为了他所作画卷提诗,而非意有所指。毕竟涅槃重生这等惊世骇俗之事,若非亲身经历,自己也是绝对不相信的。 “小姐,快到了,我看见黄府的护国巨石了。”一直半挑着轿帘的秋菊忍不住轻呼了一声。 “护国巨石?“纳兰柒半垂着头勾起嘴角,面上神色阴晴不定。 倾墨五十四年,史书上记载为轩辕之乱的叛变刚刚平定不久,圣上便为自己龙椅上被叛军擦出的几道划痕龙颜大怒,满朝文武使尽浑身解数,也不能使其欢心。时年黄尚书还未官拜一品,只因着平乱之功被升任大理寺卿,也不知他从哪探得消息,说太行山之东有座蓬莱仙岛,岛上奇珍异宝,琳琅满目。更为稀罕的是,岛上还有座玉石山,虽是璞玉却通体乳白无瑕疵。 可美中不足,消息中还声称若想到蓬莱仙岛,面临的不止是风餐露宿,舟车劳顿之苦,还需攀越重峦叠嶂,百步九折的太行山,横渡水何澹澹,波涛汹涌的蓬莱湖。其路途之崎岖艰险,不言而喻。因此当时任大理寺卿的黄尚书在朝堂之上说了这个消息,满朝文武倒都噤了声。升官发财虽是每个人梦寐以求之事,但拿身家性命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消息,让人难下定夺。 却不是人人都怕死的,黄尚书当时就站了出来,他说了一番话,至今仍为文人骚客津津乐道。 “臣乃罪臣,至微至陋,过蒙拔擢,宠命优渥。今除患宁乱,国力凋敝,圣上龙椅微瑕,臣有幸探知仙岛信息,必生当陨首,死当结草,以报皇恩。望圣上拨臣一千精兵,三千劳役,臣必即日启程。” “好!好!好!若真如爱卿所说,有那白玉山,寡人必当赏赐一块给爱卿。”圣上龙颜大悦,连说三个好字。 往后旅途种种,便不能为世人所知了。 三个月后,黄尚书走水路回了国都,三艘船只满载瑰宝,最为醒目的便是当头的玉石山,珠圆玉润,光彩熠熠。虽然活着回来的人不及启程时十之一二,却无人在意,满城百姓皆为这三船珍宝欢呼庆祝。 圣上在命匠人用白玉山打造龙椅时,取了一块边角料雕了护国巨石四字赏赐给黄府,这份殊荣,普天之下再无第二人享有,黄尚书在朝堂上一时风光无两。 “奴婢隔壁家的哥哥本来就要与奴婢姐姐成亲了,那次却被招了劳役,再未回来。那天满城都在笑,我们不能哭啊。” 秋菊突然压低声音呢喃了一句,她攒着轿帘的手紧了紧。纳兰柒偏头看向轿外,稠密的雨又粘粘糊糊下了起来,让人甚是心烦。 “轿子中可是纳兰小姐?” 婆子爽朗的声音在轿外骤然响起,虽是尽量压抑了情绪,却透露出些许的不耐烦。 第二十章 黄府婆子 “啧啧,瞧这镶金嵌宝的马车,奴婢远远瞧着还以为是哪个达官贵人来拜访我们老爷。“不待轿中人作答,那婆子又敞开嗓子喊了起来,虽是调侃,却让人分外不快。 ”小姐,这轿子明明是新夫人拆花蕊送来的!“秋菊压低声音在纳兰柒耳边嘀咕,纳兰柒掀了掀眼皮看了她一眼,她又没来由息了气。 “是新夫人体恤,怕我在路上磕着碰着,特意挑了这轿子给我。”纳兰柒云淡风轻的解释了一句。 “那是自然,我们家小姐可是菩萨心肠。唉,奴婢嘴拙,又说错话了,现在不是我们家小姐,是纳兰小姐的母亲。“虽是自称奴婢,那婆子却是尺高气扬的很。 ”小姐!这人说话也太难听了些!“秋菊清秀的脸上染上几分怒色,气道。 “扶我下车吧,这轿子底高,你可得小心些,别把你家小姐摔到了。至于那些个上不了台面的东西,不过是狗仗人势罢了,别与她计较。”纳兰柒慢条斯理的把手搭在秋菊手背上,又伏在她耳边,笑道。 “小姐,你怎么这副好脾性。”秋菊撇了撇嘴,小心翼翼地扶自家小姐下轿。 帘子刚一掀开,潮湿氤氲的雨气就迎面扑了过来。 ”哟,好个水灵灵的美人胎子。“那婆子又大刺刺嚷了起来,饶是纳兰柒这种好脾性的,也讥诮地挑了挑眉。一个奴才,调笑主子的长相,看来不是狗仗人势,而是愚不可及。 ”纳兰小姐,不是奴婢多嘴,我家老爷极其看重时间,现下已是有些不悦了。你是我家小姐的继女,辈分上也算老爷的外孙女了,怎么这般随性。“那婆子见下轿的主仆二人无人搭理她,眉峰一蹙,又自顾自絮叨起来。 纳兰柒这才斜眼看了看她,这一看倒是让她有些微愣。她原以为是个和张嬷嬷一般的婆子,却不料这婆子约莫30岁出头,上身着嫩黄色薄袄,下身着白绫细摺裙。一头乌油油的头发松松挽了个堕马髻,斜插着支鎏金银簪,妩媚动人,十分姿色,容貌倒是和声音极不相配。 ”纳兰小姐,随我进府吧。“聒噪的婆子瞧着自己说了这么久,纳兰柒也不恼,有些索然无味。心下又有些嗤笑,这面团般和软的性子,也值得小姐如临大敌,还特地嘱咐自己在府外来个下马威,好好磋磨这丫头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