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堂娇》 第一章 重生 天蒙一亮大夫人就进了青墨院,这时候不过敲过五更半个多时辰,许多离宫门近的官邸还未点灯。青墨院却是灯火通明,可见是一夜未眠。 许嬷嬷在东次间里斜靠在美人榻上,一手撑额假寐着,有小丫鬟蹑手蹑脚进来打起珠帘通报,许嬷嬷连忙起身,抚了一下两日未换的衣服上压出的褶皱。 大夫人进门亲手扶了许嬷嬷一把,也没说话径直往西梢间里去,大小姐贴身丫鬟谷云赶了两步走在前面将半掩着的隔扇门推开。伺候在床边的谷雨低声请了安后拉开帐帘让大夫人瞧。 大夫人上前看了眼,面色郁郁回头问许嬷嬷,“昨儿夜里没再出岔子吧?” 许嬷嬷福身弯着腰回话,大夫人见她熬了两日眼圈都透着红,让她坐了,许嬷嬷谢过才道,“倒是没有,胡话也不说了。只是过于安稳,动也不动。老奴想着还是要请了老夫人去宫里求了太后娘娘,再让葛太医来瞧瞧。” 就这一招使了一回还使二回?好似请了太医来多能彰显她秦三的地位!若是如之前那样将要病死了也罢了,不然不说求太后娘娘,便是去求皇上也得乖乖在屋子里禁足!况且这足还是老爷禁的。 大夫人心底暗暗嗤了一声,面上却道,“倒是好,就不知老夫人身子爽不爽利,不然还是要请老爷去一趟的。” 许嬷嬷不接话,大夫人也不愿与她斗这个嘴皮子,大夫人身边的妙芙出声支招,“夫人忘了,实在不行还可以请老太爷,老太爷一向疼爱三姑娘,嬷嬷去请必会应允。” 大夫人即刻白了妙芙一眼,妙芙不怕,低着头勾嘴笑了。 出了青墨院,大夫人狠狠点了妙芙的额头笑骂她,“就你会说话。”妙蓉跟着打趣道,“可不是,许嬷嬷脸都青了。老太爷疼爱三姑娘不假,可老太爷修道好些年了,早不愿理会俗世,若真要去求,只怕求回来一碗符水罢了!三姑娘这回啊可是打落牙齿和血吞了。” “虽说是她自个儿讨的,却也不好真病着她,头几日咳的那模样是唬着夫人了。太医还道凶险,谁知说好就好了。”妙芙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道,“连带着奴婢也吓个半死,好在只是看着凶险。” 前边儿就要到大夫人居住的正院晖景院了,大夫人摆摆手道,“再去将倪大夫叫来看看。”丫鬟们应后噤了声。 正室的灯还未点,大夫人轻轻推门进去,在次间的灯盏边找出一根火捻子吹了,点亮油灯端着进了梢间。 隐约床上坐起来半个人影,大夫人唇边闪过一丝笑意,赶忙搁了油灯,走上前去伸手拉起帐帘道,“老爷今儿怎么醒的这么早。” “起夜看见没人。”秦家老爷由着大夫人伺候他穿好鞋,站起身来问,“上哪儿去了?” 大夫人半晌没回话,抬眼看秦老爷盯着自己才说,“怕夜里有个反复,就去青墨院看了看。” 秦老爷哼了哼,“前儿倪大夫不是说醒过来歇息几日便好了,偏她是个瓷娃娃,恁地金贵?” 倪大夫开了方子说这话时,老夫人与大夫人在青墨院里坐着,秦老爷却是不在府上的,这两日也没听他问起自己,想必是偷摸儿去问了老夫人。嘴上骂着,心底到底还是心疼的。可怜侞瑶,也没见他多问几句。 大夫人心里有气,给秦老爷系中衣纽扣儿时,一个不留意指甲在衣领上划了一道印子,春裳厚密一瞬就看不见了。口上却好脾性地道,“她是嫡长女,是秦府大房的脸面,偏就是金贵,您呀不服气也没辙。” 秦老爷看不见大夫人说这话的脸色,手上就往大夫人腰间滑了下去,大夫人脸上一热,呐呐地说不出话了。 青墨院受了明里暗里的讥讽,谷雨生气地坐在脚踏上,扭着银盆里的巾子出气。谷云心里也不好受只没显在脸上,她伺候许嬷嬷擦了把脸劝道,“嬷嬷回去歇歇吧,没得熬坏了身子。三姑娘心里也……” 话说一半不好再说。 嬷嬷是最了解姑娘的人,说姑娘心里会因为这些个下人难受,莫说嬷嬷了就是自个儿也不信。谷云愣了会儿不知怎么圆这话,心里陡然一酸,落下泪来。谷雨也悄悄抹了眼泪。 许嬷嬷拍拍谷云的手,长长叹出气来。三姑娘长成如今这模样,是被大夫人捧杀了啊! 只怪当初自个儿私心,只想着家中孙子在学堂念学,若还在府里当差没得丢了他颜面。可儿子的奴籍还是县主感念她一辈子操劳才帮忙消了的。如今三姑娘长歪了再也掰不直了,也不知自个儿这个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还有没有脸面去见县主。 耳边一直有轻轻的啜泣声,听得秦暮心里酸酸的,那啜泣里有胆怯迷茫,秦暮知道那是她的孙女儿,那个小小软软的团子,她费力地睁开眼想再抱抱她,入眼却是一顶烟绿色的帐子。秦暮四下转头看见手边坐了个约十来岁的小女孩儿。 啜泣声就是谷雨发出的,她正哭得伤心,忽然感觉有视线紧紧地落在自个儿头顶上,抽抽噎噎地抬头看,一时吓得魂飞魄散。 第二章 添堵 秦家三姑娘,大房嫡出大姑娘秦侞暮正睁着一双黑乌乌的眸子盯着她。那眼神看得谷雨后背起毛。 谷雨吓得哭也不会哭了,爬着起身抖着双唇道,“姑娘醒了?还有哪里不适?倪大夫马上就来了,奴婢伺候姑娘用些早膳?” 秦暮像是没听见似的,她呆呆地注视着前方,对走进来的许嬷嬷与谷云恍若不见。过了一会儿她动了下,看了看自己的手,摸摸自己的脸。 谷云忙将铜镜捧来让秦暮照,秦暮看着铜镜中自个儿返老还童回到**岁的模样,咧嘴茫然地笑了声。许嬷嬷三人心里打鼓,面面相觑。三姑娘不会是傻了吧? 秦暮闭上眼准备再看时,忽然感觉脑中有一大片不属于自己的记忆争先恐后前赴后继地涌了上来,一时头脑乍晕,歪在谷雨垫在她身后的迎枕上,吓得许嬷嬷身子一抖,险些摔倒在地。 谷雨急忙搀许嬷嬷坐了,谷云声音打颤地握着秦暮的小臂喊,“姑娘?” 秦暮微微睁开眼,“我没事儿,坐急了,乍有点头晕。”说着又躺了下去道,“我再困一会儿,去拿些吃的来。” 许嬷嬷三人皆松了口气,谷云连连应下要往外去,秦暮又追加一句,“嘴里没味儿,让大厨房熬碗稠稠的白粥,就碟子腌菜便了。” 谷云脚步只顿了一下,答应着走到檐廊下,指了个小丫鬟给大夫人和老夫人报信,才匆忙去了。 赵嬷嬷未反应过来,谷雨更甚,呆怔了好久,满脸的诧异。这不是三姑娘娇奢的作风。 秦暮在床上躺了一盏茶的工夫才缓过劲儿来,癌症的折磨还是上一秒钟的事,下一刻她就变成了个九岁的女童。好在还是自己那张熟悉的面孔。 她蜷着缩成一团,心里有些排斥又有些渴望,隐隐的还有一丝恐惧。 秦暮分不清这感情是秦侞暮残留下来的,还是自己的,那种恐惧有点没由来,说不上是对哪一个人还是哪一件事。 秦暮在床上烙煎饼一般滚了几圈,有点破罐破摔的意味道,“起来吧。”手微抬,谷雨伸手上前去将她扶坐起来。倒不是秦暮这么快就适应了这儿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只是秦暮心理上是六十岁的老奶奶了,岁数比许嬷嬷还大了几圈,又加上这幅身躯几日未进食,浑身使不上半点儿力气。 许嬷嬷让谷雨去将看管衣物的觅霜寻来,秦暮眼一瞅,屏风上搭了件银白小朵菊花青领对襟褙子,秦暮道,“就穿这个吧。” 说这褙子随随便便搭在那儿,瞧似跟搭着块不要的抹布,可活到秦暮这么大把年纪的人了,都忍不住在衣服上多摸了两把。这勾边的银丝,小簇小簇菊花的走针,以及绣作花蕊的黄澄澄的金线。这都是古人精湛的手工艺啊! 穿戴停妥,秦暮看一边坐着的许嬷嬷眼边疲色尽显便道,“累得嬷嬷辛苦,与我一道用过早膳就赶紧回去歇着吧。” 许嬷嬷这回是真诧异了,她不受控制地挑了挑眉,笑答,“幸而姑娘无碍,不然就是要了老奴的命也无话可说。” 秦暮略一笑不做声了。这具身体的记忆里这个许嬷嬷是自个儿的奶嬷嬷,人确实忠心办事周到麻利,不过唯一不足的是一心要光耀门楣以致于受儿媳拿捏。 简单洗漱后,秦暮及拉着鞋子在桌边坐下,谷雨要倒茶被制止了。秦暮自个儿拎起壶来倒了杯茶,细看了看,茶水颜色润泽,光端在手里一份儿清香幽幽浮起来,是六安瓜片。 秦暮在心里连说了三个好好好,茶好,备茶的人心思也妙。六安瓜片能去口气清肠胃,久卧的人喝这个委实不错。 许嬷嬷看秦暮瞅着手里的茶盏不喝,恐她恼了解释道,“姑娘才起来,躺了几日,拿这个清清浊气。等会儿谷云回来了就叫换回铁观音。” 秦暮摇手道,“就喝这个吧。” 说着,浅尝一口心里舒畅,回过味儿来就觉得不好意思了。总觉得自个儿是客,鸠占鹊巢还这么惬意不好,就想给在这儿坐了好几个时辰没进茶水的许嬷嬷倒一杯。 可又想起这个三姑娘以前对下人呼来喝去非打即骂的作为,手上动作就忍了下来,只怕真这样做了许嬷嬷还以为茶里下了药。 三人就在房里坐的坐着站的站着,没一个人说话,稍显尴尬。许嬷嬷刚想开口缓和一下,外边儿响起低声说话和环佩叮铃的声音。 秦暮总归是上了年纪,思绪持续当机,等通报的小丫鬟走进来,脑里秦侞暮残余的那份记忆才让她猜出那该是她那几个同父异母的妹妹了。只不过她们消息也太灵通了些。 “姑娘,五姑娘和六姑娘来了。” 照理说,青天白日闲暇无事自家姐妹要来,通报不过是丫鬟们来提前打个招呼,偏生在秦侞暮这里,来了要在抱厦里等通报。可见这秦侞暮是个多得宠的。 “请进来。” 小丫鬟抬了下脚没挪腾,只以为自个儿做错了什么事儿,三姑娘要拿茬儿,也不敢哭吸溜了鼻子眼神躲闪地望了眼许嬷嬷。许嬷嬷便道,“姑娘身子还未好全,让她们回去吧。” 许嬷嬷就防五姑娘与六姑娘要过来,秦暮起身时才说唤觅霜取衣裳来,秦暮当下拒了就觉着怪异还当今儿不见她们。谁曾想…… 秦暮呆了下才想起来,秦侞暮是个不服输的执拗脾气,长这么大每逢出现在人前必是精致打扮,从未服软露怯的。这样的脾性是只能见她风光,若是瞧见她落魄失态,只怕就将人恨了起来。 何况秦侞暮受罚还是因六姑娘而起,心里哽着气,即便是快病死了都要撑着起来换衣装扮,以表示我好得不行吃香喝辣无一落下。 这二人明知秦侞暮的脾性如此,人方醒粥都没喝上一口便来探望,该是来添堵的。 可不就是如此么。 才这么想着呢,外边儿六姑娘秦侞瑶的贴身丫鬟晓霞在明间外头檐廊下不高不低地说,“我们姑娘说如若三姑娘没收拾好那明儿再来。” 晓霞说得战战兢兢,她生怕三姑娘发起怒来叫人抓花她的脸,毕竟这事儿也不是一两回了。阖府上下只怕是除了老夫人房里的嬷嬷丫鬟,谁都得绕着青墨院走。 秦暮这个老奶奶心里慈祥地呵呵呵笑着,这些小姑娘啊就是蔫坏爱折腾人,偏生又叫人找不着错处来。 说到底还是秦侞暮脾性太差了。 秦暮看向谷雨摸了摸鬓发,谷雨会错了意,转身拿起梳妆盒,那一副阵仗让守在次间管首饰的觅雪一看,立刻掏出脖子上系的钥匙就要去将拔步床暗箱里压箱底的首饰拿出来。 秦暮脑仁儿突突疼了起来,她冲许嬷嬷笑道,“嬷嬷看我发髻乱了么?” 许嬷嬷觉得她闹不懂秦暮,只有诚实地摇头,秦暮道,“那就好,让五妹妹六妹妹进来吧。” 第三章 添堵(2) 谷云一回来就看见三姑娘、五姑娘还有六姑娘坐在西次间的沿窗长榻上,中间小几上摆着骨牌。自家姑娘的荷包随意扔在榻上,散了几点碎银子在一边。许嬷嬷不见人,觅霜觅雪二人与五姑娘六姑娘的几个丫鬟坐着小杌子凑在长榻下,拿着绣花绷子看花样子。 谷雨则坐在姑娘旁边支招,每说一句,五姑娘六姑娘两人直嚷嚷着,“不过打的几钱银子,三姐姐还使帮手!” 三姑娘抿着嘴笑,“我不是不大会么,我输了便输了,若赢了,今儿晌午请你们吃螃蟹。” 五姑娘与六姑娘虽说是一个七岁一个六岁的小姑娘,账却算得门儿清,这时候螃蟹刚出来卖,大部分又都是南边快马送来京都的,贵得咋舌呢。 五姑娘秦侞芷是大姨娘所出,心里高兴也不敢应话。秦侞瑶是继室大夫人所出,往日秦侞暮狂妄跋扈还惧她三分,今儿见秦暮殷勤得很,只道她是被母亲罚怕了,几分得意地笑闹着道,“那今儿三姐姐非赢不可了!” 跟在谷云后面的是老夫人房里的一等丫鬟书莲,她嘴角一抽,若不是看见西梢间里秦府独一份儿的九扇绣百卉小叶紫檀木雕屏风,她还以为走错地儿了呢! 秦暮早听见小丫鬟报了,迟迟没人出声,眼睛扎在骨牌上抬也不抬地道,“觅雪去看看,不说书莲姐姐来了,半晌也没个动静。莫不是怕了我。” 秦暮黑起自己来额外有一手,一本正经地说胡话,逗得次间里的小姑娘小丫鬟们笑得花枝乱颤。谷云险些摔了手里的食盒。 书莲闻言也被逗得一乐,道,“可不是怕了三姑娘么。” 书莲是老夫人房里有名的逗趣儿,听她这样说众人眼望她等她继续,书莲掩嘴笑道,“我怕三姑娘方才夸了口要请姑娘们吃螃蟹,我回头一张嘴说错话,叫我掏了荷包可不讨好!” 顿时哄堂大笑。 可青墨院的丫鬟们脸色就微微难看了,这个书莲还真是个泼辣的,见了三分颜色就开起了染坊。 这要换秦侞暮,铁定就恼了,秦暮却是没心没肺的跟着笑,笑了好一会儿拿了帕子按着眼角回道,“书莲姐姐可将心吃回肚子里去吧,姐姐那月钱还要攒着嫁人呢!” 青墨院的丫鬟们虽然惊诧姑娘的嘴皮子功夫何时这么厉害了,往日这时候只怕就是摔茶具哄人。但因那口憋着的气被挣回来了,也都未放在心里,嘻嘻哈哈笑起来。 就你那月钱,也稀得姑娘看上眼? 书莲脸上泛青,不过一眨眼就收敛起来跟着众人笑闹。 打了一上午骨牌,秦暮有些乏累了,正巧拿着银钱去大厨房的谷云拎着食盒回来了。 秦暮眼神儿好看她手里拎的是往常的午膳盒子,便猜着厨房没有螃蟹,果然谷云后头还跟着大厨房的一个管事婆子。 管事婆子来回话说螃蟹市面上刚卖,府里今儿没备着,慌张张去买又买不着好的。 秦暮三人便商量着晚间再来青墨院吃螃蟹,秦侞瑶秦侞芷各自回院了。 秦暮上午吃了些糕点,嘴里乏味,略吃了几口饭歇箸午休了。 书莲这时才回到老夫人的长松院,老夫人就等着她,用过午膳吃了好一会儿茶了,怒气都沉在眼底。书莲连忙跪下道,“奴婢耽搁了,因三姑娘心情好,与五姑娘与六姑娘打骨牌,又拉着奴婢出主意,奴婢不敢拂了三姑娘的兴致。” 老夫人拿着茶盖的手停住,笑了出来,“我听许嬷嬷说了,还道许嬷嬷说来宽我的心,她真与侞瑶一块玩牌?” 书莲笑盈盈地说,“可不是,三姑娘长大了呢。” 老夫人微笑颔首,“这就好,这就好。我可算是能给老太爷一个交代了。” 而晖景院里,大夫人不可思议地听着秦侞瑶描述秦暮对她多狗腿多殷切,秦侞瑶还乐不可支地说,“往日当她是个嚣张跋扈的硬骨头,可见是个欺软怕硬的,早知如此娘早收拾她就好了!平白让我挨她一记踢。” 大夫人捏着秦侞瑶的小脸蛋宠溺道,“你后来不也将她推进池子里了,她可不敢再欺负你了!” “那是!”秦侞瑶昂着头,像只斗胜的小公鸡,逗得大夫人开怀将她揉进怀里。 睡过一个时辰左右,秦暮自个儿迷迷糊糊醒了来,她看了看天色觉着秦侞瑶她们该来了,坐起了身子。 坐在脚踏上打络子的谷云放了手里的彩线,去次间叫了觅霜觅雪进来伺候秦暮洗漱净面,又换了一身衣裳。 秦暮奶奶在心里暗暗嗤鼻,万恶的封建主义社会,奴役人性,但又安心受了,毕竟她是老奶奶嘛,需要人伺候。 谷雨给秦暮挽好发髻就将近晚膳时间了,可秦侞瑶还没来,连从不迟到的秦侞芷也没到。而且晌午与管事婆子说好了,她会早些将锅子和螃蟹送过来,秦侞瑶还央她备些不醉人的花酒。 秦暮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儿。 谷云要去大厨房看看,秦暮点头道,“将觅雪也带去吧。”谷云怔了一下,知道姑娘是怕有个万一,自个儿吃亏。心里暖呼呼地应了和觅雪一前一后地走了。 许嬷嬷住在青墨院东厢房里,伺候她的粗使丫鬟柳儿看见谷云与觅雪出了院,连忙说与许嬷嬷听。 许嬷嬷思忖道,“你跟去,是不是去大厨房的,且看是螃蟹迟了还是怎地,若起了争执,你赶紧拉住,只道是我说的。” 柳儿哎了声小跑着去了。 大厨房的管事婆子瞧见谷云与觅雪心里纳闷得很,凑上前道,“是不合姑娘们口味?” 谷云二人被问得一愣,管事婆子也是愣住了解释道,“方才晓霞将螃蟹提走了呀,我道是三姑娘让来提的。” 谷云张了张口问,“那姑娘的晚膳。” 管事婆子为难地笑道,“今儿姑娘们的晚膳都拢在一个食盒里。” 谷云差点被气晕,觅雪憋得脸通红,拉着谷云就回去告状了。等她们走了柳儿才来拎嬷嬷和丫鬟们的食盒。 觅雪回来与秦暮一说,秦暮怒极反笑,这小丫头片子。 前面设套,激得秦侞暮发狂砸坏秦老爷的名砚受了罚不说,那砚台好端端的书房不放为何搁在大夫人房里也不说。就道秦侞瑶趁着秦侞暮私跑出院不占理将她推进池子里,这个**岁的小女孩在寒春的水里一冻,早就丢了性命。 如今叫秦暮捡了这身子,却依然记得秦侞暮临死前瑟瑟发抖的手和冰凉的回忆,那些难过酸楚还感同身受地印在秦暮心里。 我不计前嫌好心好意请你们吃螃蟹,你们还变着法子膈应我。 谷云觑了眼秦暮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建议,“不如去长松院?” 第四章 反击 秦暮摇头,“你忘了我还在禁足?况且即便去长松院也没用,五妹妹只消说不小心忘了,再力邀我去,不去我心里窝气去了还要吃残羹剩饭。” 谷雨连连称是,几个丫鬟期待地盯着秦暮,等她想个主意。不知才一天时间,几个丫鬟非但没有怀疑秦暮巨大的变化反而很快适应了过来。 后来谷云想,也许是因为这样的三姑娘,像极了娘口里描述的县主。又好似三姑娘就该是这样的模样。 “她们不让我吃饭,我便不吃了?”秦暮不在意地拿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谷云你赶紧的去大厨房,偷摸儿将大夫人的食盒拎来。” 大夫人主持中馈往往身边的人手转不开,秦老爷也时而在外头耽误了时间,因此食盒通常会放在最后一个。 谷云嗫嚅着要拒绝,大夫人的食盒可是正院的,老爷的也在里头呢。 “放心。”秦暮眯了眯眼,“天大的事儿我顶着。”秦侞暮可是什么都敢干。 谷云和觅雪二人活了这么大,从没干过这样偷偷摸摸的事儿,最多是帮着秦侞暮打骂下人,也是极限了。 两人心惊肉跳地偷了食盒,脚下生风地抬着跑回了青墨院。 等到大夫人找上门时,秦暮早手脚麻利地将每个菜都戳了几筷子,搅和得面目全非了。 许嬷嬷听见动静赶过来,当场懵了。柳儿回来报说没吵起来,许嬷嬷便当大厨房忙,螃蟹做晚了而已。 面对大夫人难看的表情和质问的眼神,秦暮才要说话,下衙回来没饭吃的秦老爷跟在后头推门走了进来,黑着脸看秦暮。 大夫人飞瞥了瞥秦老爷,心里冲着秦暮冷笑起来。 “你为什么拿晖景院的食盒?”秦老爷声线很低,饱含怒气。 若叫平常**岁的小姑娘,只怕吓得魂都飞了。秦暮奶奶站直小身板,仰着白净的小脸看着秦老爷,口齿甜嫩地道,“今儿早上五妹妹六妹妹拉我玩骨牌,五妹妹恼我赢了五钱银子,我过意不去,便请妹妹们吃螃蟹。可到了晚间妹妹们没来,我想使唤人去大厨房先将螃蟹提来,管事婆子说六妹妹的丫鬟晓霞提走了。我当是六妹妹孝顺,提去与父亲母亲一块儿吃了,可能走得急忘了与我说。本来该先去问过母亲,但我实在饿极了便自作主张提了母亲的食盒,请父亲母亲责罚。” 秦老爷听了这话,鼻子里哼了哼却没说出什么责备的话来。脸上依旧黑着,手上却一撩袍子坐在了秦暮旁边。 谷云反应快,盛了饭递了过去。秦老爷接在手里默不作声地吃起来。秦暮睃大夫人一眼,也一屁股坐了下来。 大夫人看着这一幕,手里的帕子都要绞碎了。她强笑着道,“是侞瑶不懂事,母亲一定说她。老爷那妾身先去了。” 秦老爷嗯了声,脸都没抬。 大夫人临走时,阴狠的视线在许嬷嬷身上扫过,许嬷嬷遍体生寒,心里冤得不行。这也不是她教三姑娘的啊。 秦侞瑶与秦侞芷二人坐在秦侞瑶房间的暖阁里,拿着酒杯有来有往地抿着,旁边伺候的丫鬟将螃蟹的八肢与双钳剪下,再用腰圆锤在蟹背壳的边缘来回轻轻敲打,再将蟹剥开来,捻起银勺将蟹黄盛进小碟中,最后用签子将蟹肉钩出盛在另一小碟中,碟中洒上一层薄薄的陈醋,几点蒜蓉。 花酒暖暖的醉人,蟹肉蟹黄香嫩,吃进嘴里唇齿留香。 二人肆意笑着嘲讽秦侞暮,秦侞瑶更是以箸击碟,“她还真以为我们愿意与她玩,要与她和好呢!哈哈哈!她今儿赔了银子还要饿上一顿肚子!我让她以前小觑我欺辱我!” 秦侞芷还是有些担忧地道,“若她告去老夫人那儿如何?” “怕她?”秦侞瑶因喝酒水漾漾的眼眸亮亮的,“我只消说中午与她说了是到我院里来吃,她许是忘了。” 言罢,二人又是一阵快意的哄笑。 大夫人在外边儿听着,气得一口牙都快咬碎了。她用力推门进去,砰地一声将几人吓了一跳。 秦侞瑶以为是秦暮打上门来了,尖声叫着往秦侞芷身后躲。发现只是大夫人的秦侞芷窘迫地搡了秦侞瑶一下,未料她以为是秦暮要来拽她了叫得更厉害。 大夫人是满腔怒火准备敲打秦侞瑶来的,可看她这模样显然是被秦侞暮欺负得很了,心里立时软成一滩水,哪里还舍得骂她。 只有把火气撒在秦侞芷身上,叱道,“还在这儿待着干嘛?等谁来八抬轿子抬回你院儿里?” 秦侞芷眼圈发红,推开秦侞瑶拉着自己的手哭着走了。 秦侞瑶还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坐直了身子埋怨道,“母亲您进来就进来,闹这么大动静,要吓唬死我?” 被女儿娇滴滴的声音一喊,大夫人准备好的一箩筐教育的话咽了下去,她坐到秦侞瑶身边抱着她道,“你不喜欢秦三就别去招惹她,你又招惹不过她。” 秦侞瑶不服气,伸手就把面前的碟子推翻,“她是嫡女,我就不是了?母亲还为她说话?她那猪脑子,我还没说两句,她就能跳起来把院子砸了,我又哪里比不过她了?” 大夫人心中闪过一点触动,这个秦三病好以后比之以往确实有点反常,就像死物开了光一样。 现如今唯有放一放她,且看她能翻腾多久。 老夫人听了这些个动静笑得见牙不见眼,与身边赵嬷嬷道,“暮姐儿木姐儿,我当她要木一辈子,谁曾想病了一场开了窍?” 赵嬷嬷在老夫人脚边坐着给她捏腿,这事儿原是不让赵嬷嬷做的,但二人说着体己话,老夫人也由她去了。赵嬷嬷笑道,“老夫人可别打趣三姑娘了,让听去了也叫人提了您的食盒。” 老夫人哈哈大笑,“且就让她提,她愿意吃多少我都给她。半个秦府我都舍得给她。” 说到后头叹了口气又道,“县主于秦府有再生之恩又只生下暮姐儿一个,若不是顾及逸年和几个哥儿,整个秦府给她,谁又说得了半句?” 赵嬷嬷身子微微发颤,她现在还能回想起事发那日的恐惧,那感觉像是寒冬深山里的湖水,是冷冽的刀锋鞭挞在身上的绝望,那年秦府影壁上沾染的血渍深得时至今日还未抹去。 第五章 吃瘪 第二日醒来,长松院就穿来了好消息,禁足半个月的秦暮因为认错态度良好被提前解禁。秦暮高兴得发梢都透着精气神儿。 用过早膳秦暮领着谷雨去长松院给老夫人请安,本该是先去晖景院,但秦暮奶奶想,我身子才刚刚好一点儿,晖景院又不顺路还是不去了。 好在秦侞暮也没有去晖景院的习惯。 秦暮就着书雁打起门前帷帘的手窜进了明间堂屋,老夫人用了膳坐在正堂的罗汉床上吃茶,显然是等人来请安。 秦暮笑嘻嘻地请了安,依偎在老夫人手边,顺手抓了块玫瑰糕吃。秦暮奶奶也是不知道自己为何这么厚脸皮。 老夫人允她吃一块,“甜糕吃多了坏牙。”秦暮乖觉地点头,与老夫人唠起了家常,和老太太聊天嘛,秦暮奶奶以前常做这事儿呢。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老夫人笑着刮秦暮鼻子,“十句里八句离不开吃吃喝喝的,你现在身没二两肉,若吃多了胖起来,可抽不了条了。” 秦暮点头如捣蒜,很是烦扰地道,“是呢是呢!” 可没将老夫人与赵嬷嬷笑倒了。 这时门外掀起一点冷风,秦家大房嫡子七岁半的四少爷秦逸年带着冻得通红的鼻子走了进来,给老夫人请了安又唤了一声三姐姐。 老夫人揽了秦逸年在怀里,搓着他的手问,“外头冷吗?” 秦逸年摇着头挣开老夫人圈住他的手道,“我是不冷,倒是六妹妹,方才在路上碰见她,冻得走不动道儿,我便先来了。” 老夫人捉着秦暮的手揉了揉没说话,赵嬷嬷出声催道,“四少爷还不快去,上学要迟了,夫子早等着了。” 秦逸年哎了声与老夫人秦暮告别掀开帷帘出去了。 又等了会儿秦侞芷来了,老夫人惯例问了她一些饮食起居她便退下了。 赵嬷嬷与老夫人说,“今儿说大姑娘和二少爷要来,也不知什么时候。” “过来看侞暮的。”老夫人拍拍秦暮的手道,“她昨儿才醒,哪里知道今儿就起这么个大早来给我请安,想必还要等会儿。” 秦暮打了个呵欠,“也不知母亲与侞瑶什么时候才到,不如我陪祖母推会儿牌?” “你一刻闲不住。”大夫人点着秦暮的额角,身子却是站了起来,“也好,我也许久未推牌了,赵嬷嬷你来凑个数吧。” 赵嬷嬷识趣地道,“我也是技痒,今儿三姑娘可要输上一笔了。” 秦暮睁圆了眼睛道,“祖母与赵嬷嬷这么多年,可是默契,该不是要诈我。我昨儿才赔了一大篓子螃蟹,今儿可再赔不起了。” 老夫人斜睨着秦暮道,“敢情这儿等我呢?行行行,不过一顿螃蟹祖母赔你。” 秦暮头一歪蹭在老夫人的肩上道,“祖母真是菩萨下凡!” 说笑着与赵嬷嬷一左一右将老夫人扶进了西梢间。 三人推了一圈大夫人与秦侞瑶才来,大夫人忙得脚不沾地不过进来请了安就走了,秦暮冷眼瞅着却像刻意将秦侞瑶送过来给她镇镇场子似的。 老夫人也未打算留秦侞瑶,让书莲送她回去。秦侞瑶却道,“昨儿的事是我一时疏忽,姐姐忘了在川露院吃蟹,我也因叫丫鬟去请才对。” “不妨事。”秦暮满不在意地笑道,“是我未曾反应,因是我做东道主请妹妹们吃蟹,不防换到川露院。” 秦侞瑶咬得嘴唇发白,想不出话来应对,只得又认一遍错。老夫人扬了扬手,书莲便将秦侞瑶请出去了。 秦暮将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摆,朝天仰着鼻孔道,“往日输得裤底儿都掉了,可算我赢了一把!” 老夫人示意书丹拿荷包来,取着碎银与赵嬷嬷笑说,“你还说她懂事儿了,这锱铢必较的性子哪儿就那么容易变了?” 秦暮往榻上一滚,她身量还未长开,歪七扭八地躺着耍泼,“那可是我从体己钱里拿出来的!我月钱才几两祖母又不是不知道,那一篓子可是花了我三十两呢!祖母还说我锱铢必较。” 不说也算了一说秦暮委屈得眼都红了,要知道自从秦暮上了年纪,不仅肠胃还有身体都大不如前,这种性寒的东西她多久没碰了。 老夫人心疼得抱起秦暮,低声哄着,“暮姐儿乖,祖母错了,往日你都喜欢吃大鱼大肉的,惯不爱吃这些水里的腥物。待会儿你大姐和二哥过来,晌午就在祖母这儿吃螃蟹可好?” 秦暮还是瘪着嘴郁郁寡欢的模样,赵嬷嬷朝书丹使了个眼色,书丹走进西梢间里捧出个紫檀盒来。 盖子敞开,为了让秦暮看清楚,书丹半矮了身子将盒子递到秦暮眼前。 秦暮立时破涕为笑接过盒子来,盒子里装着一件赤金扭丝活扣镯子,镯子倒不稀罕,稀罕的是镯子上嵌着三只嬉笑玩闹的赤金小猫,模样讨喜,憨态可掬。三只小猫的眼睛或用白翡翠或用红宝石,流光溢彩的,让人一看就撒不开手。 老夫人看她喜欢,捏着她的脸蛋道,“原想等你好全了再给你……” 话没说完,帘子打开,走进个穿淡黄色绣山茶花窄袖对襟袄子,蜜粉色镶银丝马面裙的十三四岁的姑娘来,她一面解着披风一面道,“祖母又给三妹妹什么好东西了?” 第六章 打趣 秦家二房的嫡长女秦侞妍是秦家第一个孩子,又是老夫人嫡次子的第一个孩子,自生下来便是秦府捧在心尖儿上的人。就是她的同胞弟弟秦逸晋的出生也没能撼动她的地位。 只是她一人独大的局面在秦侞暮出生后,就被打破了。 秦暮把镯子放进盒子里递给秦侞妍看,“一个扭丝镯子,可爱得紧。大姐姐喜欢就送给姐姐。” 秦侞妍自然是不会接的,她斜睃了秦暮眼,看着秦暮今日乖巧的模样,又念及她病了小半个月便也不再为难,“我哪能拿妹妹的东西?倒是妹妹大病初愈要送妹妹件小礼物。” 话音落,她身后的贴身丫鬟就呈上来一个精致小巧的锦盒。秦侞妍亲手接过打开,露出里面一对垂金流苏珍珠耳坠子。窗外的光细碎地打在珍珠上,珍珠表面立刻像蒙了一层被风撩动的白纱,那白纱上好似洒了银粉,折射出点点的亮光来。 老夫人只扫过一眼就知并非凡品,问道,“你爹爹要回京了?” 提起秦二爷,秦侞妍眼里满是欣喜期盼,回道,“是呢,家书说不过这一两月的事儿了。昨儿吃过晚膳箱笼才到的,怕祖母心里记挂我本想送过来,母亲说这几日三妹妹病着,祖母没少劳神,如今妹妹好了祖母怕是要好好歇息一会儿。” “你们都是孝顺的。”老夫人那点儿不愉快因这么几句话也消散了,“你父亲怎么也要在这两个月里赶回来的,再忙也不能错过你及笄礼。” 正说着,书雁来报说二少爷来了。 秦逸晋带人将秦二爷孝敬老夫人的箱笼安置妥当,拿着礼单过来的,寒峭的春风刮着还出了一身薄汗。 老夫人连喊了几声乖孙乖孙,留秦逸晋消了汗,叫人催促着他回去净身换衣服再去夫子那儿。 春里最怕染了风寒。 秦侞妍却没走,即便中午要再过来,往日她也是要回二房的。 秦府虽然分了家,二房却没分出府邸去,只是将秦家后宅一分为二划开了而已,角门锁死了各过各的,正门却还是只一扇的。 秦暮怕风老夫人也留着没让走,秦侞妍就干脆上了榻接了赵嬷嬷的手,三人又推起牌来闲聊。 秦暮问道,“这样顶好的南边儿来的珍珠不常见,便是我都得了这么件好东西,仲父给姐姐带的是什么?” “不是什么紧好的。”秦侞妍说是这样说,眼睛却亮亮的很兴奋,“一套头面罢了。” 秦暮促狭一笑道,“给姐姐添的嫁妆?” 秦侞妍还没议亲,她没来得及臊起来,老夫人就给秦暮头上敲了记,“没羞没臊的!必是给你姐姐的及笄礼物!” 赵嬷嬷笑着给秦暮揉头,秦暮又被秦侞妍剐了一眼,讪讪地道,“我顽笑嘛。” 秦侞妍打出一张牌道,“你若喜欢,赶明儿平南候家大姑娘回京了,必有给我的礼物,我匀些给你就是了。” “那敢情好!”秦暮得了便宜又活泛起来,“姐姐出嫁时我必多送姐姐几份儿添妆!” 秦侞妍感觉这牌打不下去了,一只手伸过来就把秦暮的嘴揪起来,“今儿谁说也不好使,我要撕了你的嘴。” 老夫人慢悠悠喝了口茶道,“这事儿我不说。” 秦暮只得装模作样地讨饶,“姐姐饶我姐姐饶我!再不敢说了。” 得了秦暮的再三保证,秦侞妍才松开手,老夫人望着秦暮道,“这么说,瑞国公一家好久不曾回京了吧。” 秦暮点头,“有三四年没见着千彤啦!不然她也会给我带礼物首饰的!” “今年该会回来的。”老夫人吹了吹茶盏里的浮叶,“今年太后娘娘整寿,必要回来的,说到这儿,暮姐儿你给太后娘娘备的礼也该准备了吧?左右不过四个月了,你还不加紧?” 秦暮挠了挠头说,“我还没想好呢。” 秦侞妍看她懒懒散散的模样,恨不得上去拧她两下让她清醒清醒,“还没想好?若是平常世家小姐也罢了,偏你……你就说敏乐郡主能放过你?别在群宴上丢了脸!” 哦,是了。秦侞暮有个宿敌,是太妃娘娘的外孙女,淑静公主的女儿敏乐郡主。这个郡主也是个嚣张跋扈的,所谓一山不容二虎,何况是秦侞暮这个连称号都没有的普通世家小姐。 秦侞暮的父亲是个从三品的礼部侍郎,母亲是个过世多年的县主。虽说外祖是个郡王,可常年待在封地。敏乐郡主不懂秦侞暮嚣张的资本在哪里,可偏偏秦侞暮就是嚣张,这让敏乐郡主很是恼火。 秦暮抱着秦侞妍的手臂撒娇,“不慌不慌,必不丢姐姐的脸。” 秦侞妍没了脾气,道,“三妹妹病时,母亲去峦山寺求了平安,今儿我看妹妹是好全了,该是要去还个愿。” 到底住在一个府邸,姑娘家出门这样的事儿还是要来问过老夫人的。 秦暮笑眯眼,怪道不走呢,打着幌子想出门玩儿来求老太太。便顺水推舟道,“是要去捐个香火还愿的,我也想去给祖母求个平安符。” 老夫人哪能不知道她们心里的小九九,到底心疼秦暮病了这一场,颔首道,“既去,五丫头和六丫头也一并去吧。” “祖母说的是。”秦侞妍温婉地笑道,“都是秦家的女儿,自是要一起的,哪有落下哪一个的。” 秦二房辟出去这事儿,老夫人内心深处是不舒服的。她还没过身,秦家也没出个什么大官大相来非要分出去独居的,因此当时秦二夫人和老夫人闹得很僵,一直也没缓和下来。 秦侞妍这话往深里说不过是哄老夫人开心罢了,但不去细究听起来也受用。 老夫人笑了笑。 秦侞瑶此时歪在大夫人怀里哭道,“她砸了母亲供在家里的观音,摔了父亲放在母亲房里的名砚,父亲禁她的足,她还跑出来打我……我不过吃了她的螃蟹,她就当着丫鬟婆子的面讥讽我!大姐姐来,送我的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赤金丁香耳坠子,就差和五姐姐的月季耳坠子一模一样,她的就是两颗南珠!她们都将我当做五姐姐那样的庶女看!母亲辛苦操持家里这么多年,竟是没讨着一点儿好!” 大夫人脸色阴得像晚间的暴雨前兆,她抚摸着秦侞瑶的丫髻道,“瑶儿乖,瑶儿受的委屈,母亲一定给瑶儿讨回来。” 第七章 婚事 秦侞妍用过午膳回去时,二夫人屋里的怡月在垂花门边等着,秦侞妍纳闷地看了她一眼回头向书莲道,“劳烦姐姐走这一趟。” 书莲走了,怡月才道,“夫人让姑娘走一遭。” 二夫人躺在东次间的榻上眯眼假寐,丫鬟正给她捏腿,听见通传声丫鬟袖手退了出去。 二夫人睁开眼缝儿问,“答应了?” 秦侞妍嗯了声,侧身坐在二夫人身边道,“原是犹犹豫豫的,三妹妹一开口说要去求个平安符,就答应了。” 二夫人沉吟着坐直身子,接过李嬷嬷递过的茶啄了口道,“三丫头好全了?” “好全了。”秦侞妍说着脸上有些羞赧,“性子却变得更讨嫌了。” 二夫人询问地看着秦侞妍的大丫鬟琴楠,琴楠忍不住噙着笑道,“三姑娘一直拿姑娘打趣,开口嫁妆闭口添妆的。” 二夫人有些不信再问了一遍,得到肯定回复,心道,不会是歪打正着的吧?又叫琴楠详细地复述了一遍几人的对话,二夫人才真信了。若是歪打正着,三丫头被老夫人敲了一记,也不该再提了。 半晌二夫人自顾点头道,“原来那对耳坠子送去是给老夫人看的,没成想,叫三丫头记住了好。三丫头这一病起来,倒是伶俐不少。” 李嬷嬷接话道,“到底是半个皇家的种。再者,老夫人提了瑞国公,不会……” “不会,该是说到平南侯顺带想起来罢了。”二夫人笃定地道,“虽说与我不痛快,却也不会让侞妍远嫁。” 秦侞妍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的样子看得二夫人好笑,但转念又想起秦侞暮可是比秦侞妍还小上五岁,暗自叹了口气不提。 二夫人打起精神解释道,“你还有个把月就及笄了,婚事还不放到明面上提就晚了。照理说,你十二三岁就要物色了,可你父亲常年不在家,当年分家我又与老夫人闹了不愉快。也不是我瞧不起庶女,大房这个继室就是个嘴大怕事的,明里暗里送去的孝敬多半进了她的暗兜里不说,遇事儿了却只知道往后缩。” 李嬷嬷接过二夫人手里的茶道,“送去的孝敬,老夫人都记在心里头呢,只是到底少了个在跟前美言的正经主子。” 秦侞妍想了想,呐呐地开口问,“那今儿三妹妹是帮了我了?可母亲为何不早与我打声招呼?” 二夫人伸出染着丹蔻的食指,点在秦侞妍脑门儿上,恨铁不成钢地道,“不过是让老夫人想起我们的好来,再看着你,自个儿想起你的婚事来。便是她想不起来赵嬷嬷也会帮忙想起来。哪有姑娘家为自个儿婚事上杆子的求人谋划的?” 秦侞妍羞红着脸不出声,二夫人又叹气道,“况且告诉你了,你那点道行能在老夫人眼里看过几招?被瞧了去,只道是说我们有求于人了就巴巴凑上去送礼了!” 正巧长松院也在说这个事儿。 赵嬷嬷将睡着的秦暮抱进梢间暖阁里躺好了,折回来伺候老夫人吃茶,问道,“大姑娘的婚事,您怎么看?” “嗤。”老夫人不满道,“当年分家时她秦二夫人怎么个态度,也没将我老太婆看在眼里,如今要嫁女了,才想起要我来掌事儿了?” 赵嬷嬷一听就知道这事儿老夫人是接过手了,因此宽慰道,“不是还顾念着您,没搬出府去么。说到底也实在不能全怪二夫人。” 老夫人知道,大夫人那点小家子气给二夫人添了不少堵,正经清流世家里出来的嫡次女受不住也不怪她。只是分家时,二夫人将养在老夫人膝下的秦二爷,以年岁大了得放去外院为由硬要了去,是哽在老夫人喉间的一根刺。 老夫人捻动着手里的佛珠道,“且看她动静吧。再说暮姐儿也将十岁了,好苗儿长到这时候也该挑了。” 秦暮在长松院用过晚膳才回的青墨院,脚还没踏进院门,守屋的谷云迎了出来小声道,“五姑娘等了一会儿了。” 秦暮心里直笑,该是来道歉的,知错就改还是好孩子。 确实是来道歉的,可秦侞芷一张嘴,秦暮就不开心了。 秦侞芷抽抽噎噎地拿着帕子,“六妹妹来知会我时,我当三姐姐是知情的,左等右等等不来三姐姐,我只当是事情绊住了,也不敢多嘴去问六妹妹……” 秦暮眼里冷了下来,端起茶来送客,秦侞芷一看,哑然地站起来哭着走了。到了院门口,追出来的觅霜劝解道,“明儿要出门,五姑娘该是知道的,别哭坏了眼睛叫人看了去,明儿起来去请安被拘下来就不好了。” 这话就跟止泪药一样,秦侞芷那流水一样的眼泪立刻就停住了。 谷雨伺候秦暮洗漱问道,“五姑娘的眼泪就跟黄河里的水似的,怪不值钱,还取之不尽。姑娘何故要劝她?” 秦暮心里说,我心疼小辈。嘴上道,“没得来破坏心情。” 秦暮舒舒服服泡了脚,往汤婆子熨热的被窝里一躺,似乎是闭了一眼的工夫就到了白日。 秦暮精神好得很,脚踏上守夜的谷云还晕晕乎乎的就被秦暮拍醒了,谷云连忙将铺盖卷了,唤了谷雨她们起身。 小丫鬟去提食盒时,把大厨房的人给忙得人仰马翻。哪有这样早的,三姑娘今儿的兴致也太高了。 许嬷嬷今儿也要跟着去,起了大早过来给秦暮挑衣服。看着秦暮略显苍白的小脸,便挑了件胭脂红点赤金线缎子小袄,下穿粉色刺绣折技小葵花金带马面裙,外罩一件浅白牡丹暗纹小坎肩。 红扑扑的颜色印在秦暮脸上,整个人看起来都讨喜不少。谷雨给秦暮梳了两个丫髻,觅雪捧了首饰盒子出来让秦暮挑,秦暮才瞟一眼就被金光晃了眼睛,连忙道,“嬷嬷帮我挑吧。” 许嬷嬷一笑,挑了一对珠花簪在丫髻上。秦暮对着铜镜摇头晃脑了一阵儿,才披了斗篷去了长松院。 老夫人在洗漱,听书莲说三姑娘来了,哭笑不得地道,“让她去东次间里等一会儿。前儿二夫人娘家送来的那个牛奶茯苓霜的方子,我吃着不错,也不知今儿大厨房做了没做,让她尝尝。” 秦暮吃着也不错,春里吃这个,暖和和的滚进胃里,人被熨烫得服服帖帖,都要舒服得吁出气来。 秦侞瑶一个人来的,一进门就看见这么一副光景,秦暮当在自个儿院里似的,毫无形象可言地歪在迎枕上眯着眼,老夫人身边的二等丫鬟书雁书鹊一左一右地服侍着,宛若她才是长松院的主子。 第八章 出门 秦侞瑶气得直哆嗦,她强按捺住甩门而去的冲动,上前示好,“姐姐起得好早。” 若是好好说话,秦暮奶奶从不会拂小辈的面子,她往榻里面挪了挪,向秦侞瑶招手,“妹妹也好早,吃过早饭没,祖母这儿的这个牛奶茯苓霜委实好,你也喝些省得待会儿出去风大受不住。” 秦侞瑶还是小女孩的心性,自然不乐意,奈何秦暮一直喊她,不答应倒显得不识趣。秦侞瑶端了小半碗喝了,也不像刚进来时那么别扭了。 陆续的秦侞芷和秦侞妍来了,几人在老夫人膝下说了会儿话,大夫人忙过早上这一会儿过来,老夫人便赶她们走了,“赶紧的,没得回来天色晚了。” 二夫人在垂花门边等着,见大夫人将四人送了过来,淡淡地招呼了声。大夫人点点头受了礼,将二夫人气青了脸。 二夫人与秦侞妍一辆车,秦暮与秦侞瑶一辆车,秦侞芷单乘一辆。上马车时秦侞瑶扭头看了看大夫人,大夫人冲着她安抚一笑,转身进了府。 觅霜眼尖,附耳给等着秦侞瑶先上车的秦暮说了,秦暮转眼看见大夫人一扫而过的衣角,心里猛的就不舒服起来,她小声道,“你赶紧去给看门儿的小厮几点碎银子,叫谷云和觅雪今儿把院门落上锁,中午吃些糕点垫垫,我回来前院儿里的谁都不许进不许出。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开!” 觅霜小跑着去了,谷雨看着觅霜的背影担忧地道,“不会出事儿吧?” “能出什么事儿?”秦暮冷笑道,“她若能飞进院儿里就另说了。” 秦暮心里装着事儿,早起那点兴致都被消磨殆尽,反衬下来秦侞瑶就欢脱得多。路过馐味坊时,她还非要停下去买了包藕粉桂花糖糕。 到了峦山寺快到了巳时,一下马车看着那弯弯扭扭的石阶路,几个姑娘就犯了难。二夫人扯了扯秦侞瑶的幂离,看着几个娇柔的小姑娘笑道,“山上的景致好呢!” 秦侞妍瞥见秦侞瑶娇气不满的神色,指了指山脚下等生意的挑夫道,“六妹妹实在上不去,倒可以租个挑轿送你上去。” 这话差点将秦侞瑶气个倒仰,听着好像是好话,可那挑夫都是做的老太太的生意,没见过哪个姑娘坐的。 二夫人忙拉起秦侞瑶的手来,朝秦侞妍斥道,“哪有你这样说话的,你还是长姐呢!秦家少了你的规矩,该这样对妹妹的吗!” 秦侞瑶不领情瘪着嘴耍脾气,秦暮已经迈着小步子往上走了,秦侞妍立马跟了上去。秦侞芷左右为难地看了看,软软地道,“六妹妹还上去么?再不走,天儿要暗了。” 秦侞瑶不回话,秦侞芷一咬牙,匆匆撂下句,“那我在山上等妹妹。”秦侞瑶张了张嘴,眼泪唰就流了下来。 景致好是好,不过走了一路都是千篇一律的长石阶和左右的密林高树,仍谁都走乏了。 好不容易爬上山来,众人都要虚脱了,秦侞瑶仗着年纪小,一路被婆子抱上来的。而秦暮身子没好利索,走了一路当下脸色煞白地靠在许嬷嬷怀里,看得来迎接的小沙弥吓得半死。 二夫人也怕有个闪失只好托小沙弥安置个厢房让秦暮休息,小沙弥为了难。 供女眷歇息的厢房倒是有,不过昨儿夜里寺里搞洒扫,许多房里泼的水还没干,哪能让这个一看就有点病歪歪的姑娘住进去。 原来秦家下人来打点时就说了,吃过午斋歇息一会儿就走,按计划到那时也能空出干净的厢房来,但现在…… 秦暮一副见风就要倒的样子看得二夫人心惊肉跳,这可是秦府的宝贝疙瘩,第一回跟着自己出门若出了事儿,秦府可连她站的位置都没有了。 二夫人问也没问,手一挥不耐烦地道,“叫你主持来!” 小沙弥急忙解释道,“干净的厢房倒是有,不过正巧让长康伯夫人与王学士夫人入住了。” 二夫人与秦侞妍对望一眼,二夫人道,“去跟伯夫人说,秦家二房拜见。” 秦暮在床上躺了一炷香的时间,喝了几口茶,幽幽地回过神来。谷雨将秦暮搀坐起,轻声道,“长康伯府二姑娘等了许久了。” 秦暮脑子有点混沌不清,谷雨让开一点身子就露出坐在圆桌边,十一二岁身姿娉婷的周沛珺。 周沛珺也不见礼也不起身,歪着脸不拿正眼看秦暮,“秦府乡君,多日不见成了个药罐子,少了几分生气呀!” 乡君,这该是秦暮的封号。因西忠郡王王府子嗣艰难,皇上特令只要是王府血脉,男儿家自不说,女孩儿最低赐以乡君封号,待养活到十岁就颁旨昭告。 但话又说回来,只要受宠,没有说册封个乡君的,最低也是县主往上走。 所以这个周沛珺一上来就没说什么好话,直往秦侞暮心口上捅刀子。 秦暮却不在意,“有小病小灾才是福。” 下面半句没说出口:看着稳稳当当平平顺顺的,保不齐滔天的祸事就砸头上了呢? “心境倒是好了不少。”周沛珺显然是很难忍受与秦暮待在一块儿,她边往外走边道,“你醒了就好,我也去跟我娘交差了。回见。” 谷雨摸摸秦暮的头,已经息了虚汗,又绞了一遍帕子给秦暮擦脸,“伯府姑娘怎么这么不喜欢姑娘啊?” 秦暮在记忆里翻找了一会儿道,“我也不清楚。不过方才听小沙弥说,伯府夫人与王夫人一块儿来的?” “倒不是一块儿。”谷雨让觅霜撤了铜盆,伺候秦暮穿鞋,“听说是碰巧遇上的。” 秦暮浅浅地笑道,“许是他们家与清流交好,嫌我们粗俗。” 谷雨默默地住了嘴。可等秦暮去伯府夫人房里道谢,被人婉拒了以后,谷雨将那话信了七分。 二夫人领着秦侞妍三人早往前头烧香求签去了,秦暮想去,但看了看天色临近晌午了,想着用过斋饭再去也是一样的,就带着几个丫鬟在这几个院子里溜达起来。 许嬷嬷精力不济,又几番叮嘱不让秦暮出院子,回去歇着了。 树上蹲着的几个影影绰绰的人影盯着摇摇晃晃散步的秦暮,其中一个问那个斜倚在树杈上,面目白净的男子,“郡公爷怎么办?” “能怎么办?”男子无奈地笑道,“牛不喝水强按头?” 问话的那个人一口郁气噎在胸腔里,他实在是想说,可牛是被吓着了啊! 男子颇是为难地扶额道,“你们继续盯着吧,我先回去交差了。”说话间男子又仔细看了眼秦暮,确认无误后悄然走了。 秦暮可不知道,今儿她这一间厢房借得,几乎改变了齐朝后几十年的朝堂政治格局。 第九章 教训 “你说谁?” “秦家三姑娘。” 明黄色缎靴停了一会儿,一个低声线的男音笑了出来带着咬牙切齿的味道,“她倒会来事儿。” “那这事儿……” “你再继续跟,若还有动静便罢了,若没有……”声音里一股躁动的怒意,“就让秦府来给她担。” 秦暮猝不及防打了个喷嚏,秦侞瑶嫌恶的往旁边动了动。谷雨拿毯子将秦暮裹了一圈,秦暮顺势半躺在谷雨怀里问,“六妹妹求的什么签?” 秦侞瑶不想搭理她,可又被她勾起了说话的**,反问道,“你不是吃过斋饭去求签了吗?你求的什么?” “没求成。”秦暮遗憾地道,“我看解签的师父不见了,索性没求了。就去给祖母父亲还有母亲求了平安符。” 秦侞瑶玩得早将平安符的事儿忘光了,她的心思就写在脸上,明明白白的表现出如坐针毡来。 秦暮安慰她,“祖母不会怪你的,况且你还跪了菩萨点了香,求菩萨保佑秦府。” 这是给秦侞瑶支招,秦侞瑶倒是听出来了,她低头应了,情绪安定下来。 回了秦府,秦暮几人先去长松院给老夫人请了安送了平安符后才各自回院。 走在莲花桥上就看见院门大开,门口空荡荡的连个守门婆子都没有。秦暮搭在谷雨手上的手指紧了紧,吩咐觅霜道,“你先去一步看看。” 觅霜快步去了,剩下几个丫鬟也心里惴惴的,恨不得赶紧跑进院里去。 在秦暮走到院门口这会儿的时间里,觅霜都没有再回来。秦暮就知道,恐怕此时青墨院里坐着一只只吃不吐的狮子。 踏进院门前,许嬷嬷冲身后的小丫鬟道,“去请书丹来。” 大夫人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喝茶,青墨院的下人抖抖索索地跪了满整个堂院。人群中间,婆子将被鞭子抽得皮开肉绽的谷云摁在地上,没见到觅雪的人影。 这是掐着点来演给秦暮看的。 “大夫人安好。”秦暮凉凉地开口,“这是唱的哪出大戏?便是我回来了,也没说要这样子迎接的。” 大夫人身边的冯嬷嬷即刻接口,“三姑娘,夫人这儿惩治不听话的奴才,没得脏了您的眼,您快……” 话没说完,许嬷嬷一个大耳刮扇过去,直接将冯嬷嬷的脸也扇木了脑子也扇木了。 “惩治奴才?”秦暮凛冽的眼风在冯嬷嬷脸上一划,将冯嬷嬷的膝盖都吓软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秦暮无视大夫人握着椅把泛白的手指,俯视着冯嬷嬷,“你一个外家来的嬷嬷,叫我秦府里侍候了几代主子的家生婆子丫鬟,奴才?” 大夫人豁地站起来,威吓道,“侞暮!回你屋里去!” 秦暮巧笑嫣然地道,“大夫人,我青墨院整个院子的下人都跪在这里,我进屋都没一杯热茶喝呢。” 接着她朗声道,“我青墨院整治不严,是我的过错。既然今儿大夫人来帮我肃整一番,我怎么好在旁边坐享其成呢?” 这几句话的工夫里,谷雨不动声色的给秦暮指了个婆子。 那个守门婆子秦暮认得,平日里最爱赌牌喝酒,几次喝得烂醉在房里吐得惨不忍睹,被丫鬟告到秦侞暮面前。只是给她的差使没出过差错,许嬷嬷就由她留下了。 秦暮慢步踱到那守门婆子面前,笑得现出一口白牙,“大夫人罚过了,当我了。许嬷嬷!秦槐家的!给我把这个目不认主的陈婆子拉出去打五十板子,叫青墨院的都看看,犯了错到底该怎么罚!” 许嬷嬷和跪着的秦槐家的还没动,大夫人冰凉刺骨的声音飘过来,“谁许你罚?自古,谁听说了有正经姑娘将嫡母拦在门外的?谷云和觅雪以下犯上,拒不开门其心可诛。倒是陈婆子忠心耿耿,没让她们这两个小蹄子败坏了你孝顺的名声。侞暮你怎么能好赖不分呢?” 刚刚差点被秦暮吓得软倒在地的陈婆子叠声附和,“是是是,三姑娘,奴婢可是忠心耿耿日月可鉴啊!” 拿孝道压人? 秦暮扬着下巴,不甘示弱地瞪回去,“如果我说,锁这院门是祖母交代的呢?” 大夫人料定秦暮会搬出老夫人来,轻蔑笑了笑,没有过多纠缠地道,“既如此倒是我的不是了,我自是请罚。” 竟是一刻也没多留,带着乌压压的人怒气冲冲地走了。秦暮没想到她这么好打发,背后突然像刮来一阵阴风吹得脖子空落落的。 秦暮没有在意,吩咐谷雨几人赶紧把谷云抬回房间去。想找觅霜没看见人,只得叫柳儿去请倪大夫来。 谷雨剪了谷云衣服上连着烂肉的碎布,看了她的伤势。怎么说谷云也是秦暮的脸面,大夫人没下狠手,所以谷云身上多半是些皮外伤也不大深。 秦暮安下心来坐下歇口气,谷雨怕渴着秦暮,使唤小丫鬟烧水去了。 柳儿走了约莫一刻钟,许嬷嬷勉强将青墨院的下人安抚好了,进来次间问,“姑娘,那个陈婆子?” “打!”秦暮想到谷云脸上的鞭痕,恨道,“带到晖景院门口去打,打完了就说,既然这么忠心耿耿的奴才大夫人喜欢,就送给她!” 许嬷嬷叫几个守门的婆子绑了陈婆子,将她踩在地上,抽了十来鞭子叫青墨院的人看了,才提溜着人去了晖景院。 过了一会儿,之前不见踪影的觅霜张望着走进屋道,“奇怪了,我把整个院子都找了一遍都没瞧见觅雪。” 谷雨刚拿了金疮药,将谷云身上的伤略微收拾了一下回来。心惊胆颤了一整天,她略露疲态地端了个绣墩坐在秦暮下手边,给秦暮揉着小腿。 她看秦暮阖着眼,就接过话道,“你再找找,许是偷溜着去长松院了,晚些时候就回来了。” 觅霜觉得有理,又出门找了一圈,碰上许嬷嬷独自一人耸着肩耷拉着脑袋回来了,上去问道,“嬷嬷怎么了?” 许嬷嬷被秦老爷当众呵斥了一番,一张老脸都丢尽了的事,哪会说给一个二等丫鬟听,摆摆手说,“没个大事儿,我不舒服进屋躺一会儿。” 觅霜狐疑地目送许嬷嬷进了厢房关上门,回头发现秦槐家的在明间门口探头探脑的。 秦槐家的跟在觅霜后头搓着手,蹑手蹑脚走进次间来,局促了半天没开口。 直到秦暮夹起眉头,秦槐家的才细声说,“觅雪因私藏姑娘的首饰,被夫人杖毙了,半个时辰前她老子娘来领走了尸首。” 第十章 续命 书丹一进门,一口鲜血正喷在脚边。零星的血沫子溅到了月牙白的鞋面上,触目惊心,书丹急忙走进房去。 伺候着的丫鬟们乱成了一锅粥,有喊去请大夫的有喊去请老夫人的,秦槐家的被这情境骇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顺着墙根跑了。 屋内谷雨面色煞白抖如筛糠地扶着秦暮,秦暮吐出的血将她衣襟染了半片去。再看秦暮脸颊呈白色,眼下泛青,饶是书丹也吓得手指颤动起来。 书丹接过谷雨的手扶着秦暮上床,让觅霜去请老夫人。许嬷嬷与觅霜擦着肩进来的,看见青石砖铺就的地上一滩黑色的血迹,两眼一翻倒了去。丫鬟们手忙脚乱的把许嬷嬷抬回厢房,正巧柳儿带着倪大夫回来了。 倪大夫右脚踏进明间,立刻就发现了次间里地上那滩血,整个人往后一缩不肯再往前,一声一声推拒,“我治不了治不了,你们赶紧去取红参片来叫三姑娘含着,求太医来看。” 谷雨急得泪流满面,“倪大夫,求您快进去看看吧。” 倪大夫哪里肯去,地上那滩血颜色鲜浓入尘见黑,这是心头血,是人的精气。若常人乍逢大喜大悲一时吐出不过亏损些气血,可三姑娘的身子早就虚空,这么口精气散了,人也就差不多了。此时太医院的人速速赶来诊治还有三分希望,没得在自己手上耗断了气,平白砸了倪家招牌。 倪大夫畏缩的态度让书丹在心里猜了个五分来,她疾声厉色瞪着哭啼的谷雨,“哭什么!哪有一点一等丫鬟的模样!赶紧去请老夫人的牌子,找太医来!”接着,书丹眼神一凛,扬声道,“该去取老参的取老参,打水的打水,擦地的擦地!别一个两个往墙根一躲不做事儿就会凑成堆地哭喊,今儿三姑娘有个好歹,青墨院没一个能躲得过!” 书丹在老夫人跟前侍奉多年,有三分威严在的,屋里捏着帕子哭的屋外蹲在窗下听墙根的俱是身上一寒赶紧动了起来。 大夫人与秦老爷刚进长松院没坐一刻钟,觅霜就来了,她脸上沾的星星点点的血沫没擦,直直冲进堂屋来,老夫人一吓,“怎么了这是!” “姑娘吐血了!” 老夫人只怔了一瞬就豁然站起来,疾步往青墨院去,一面道,“老大去宫里求葛太医来,老大媳妇去将库房里的药材,该拿的尽数拿出来备着。” 秦老爷在后头应着执了礼小跑着去了,老夫人脚步停住,突然唤他,秦老爷回头老夫人眼边的泪就流了下来,“今儿暮姐儿若真不好,你就回来敛我尸身吧。” 秦老爷幽黑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愧念,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大夫人惶然睁大眼,身子晃了晃,扶着冯嬷嬷才稳下来。 这是什么意思?若今儿秦侞暮死了,那老爷的官儿也别当了? 众人还在惊愕中,谷雨哭肿着眼睛慌不择路跑了过来,扑通跪在地上,“倪大夫说得赶紧求太医来,不然……” 老夫人恨从心来,一脚踹在谷雨心窝上,喝骂,“哭什么哭!狼心狗肺的奴才!我秦家养你们吃喝,一个个什么低贱的出身,秦府将你们当做贵小姐一般养在府里,你们是这样的好报答!” 大夫人嘴唇哆嗦地说不出话来,瘫倒在冯嬷嬷身上。老夫人看也不看她带着一大帮人走了。 冯嬷嬷狠狠掐着大夫人的人中唯恐她晕过去,大夫人喘着粗气道,“别管我,你快,快去将觅雪一家安排好。” 秦逸年下学回来听小厮说了,连忙赶到了青墨院。 有老夫人坐镇,青墨院的人手一应被长松院的顶下。守门的婆子怕血腥吓着秦逸年,拦着不让进。秦逸年看也不看,只当是青墨院的婆子,伸出手来就给婆子扇了个大嘴巴,下手极狠五指立现。 门外那点动静,明间里听得清清楚楚,老夫人一动不动地坐着闭眼拨弄佛珠,大夫人坐在下手低垂着头。秦逸年忍着怒火进屋来请了安,瞧见自家娘亲好好地坐在那儿,气顺了点问道,“不知三姐姐怎样了。” 秦暮已经昏迷过去,倪大夫怕红参卡了嗓子呛着气肺或影响呼吸,叫婆子把红参切成细条,煮成红参水伺候秦暮冲服。 但没人回答也没个丫鬟婆子接秦逸年的话,他眉头跳了跳,心间不忿,“不过死了个丫鬟,还是母亲好心帮忙,祖母难道要怪罪我们吗?” 老夫人还是没出声,大夫人因为秦逸年这两句话淡淡的现出了委屈。 赵嬷嬷上前了两步道,“四爷,您先回院儿里去,有了消息再叫您。” 秦逸年竟也像方才他问话时众人的反应一样,装作没看见没听见。赵嬷嬷尴尬地抿了嘴退回到老夫人身后。 青墨院彻底安静了下来,就像空间静止了一样。 御书房的暖阁里,有人正在下棋,总管周公公忽然小心翼翼地走进屋里道,“回皇上,是秦三姑娘吐了血,说是眼下拿红参吊着呢。太医院被太后娘娘使唤得人仰马翻,一时半会儿过不来,这荣养丸得请郡公爷再等等。” 坐在榻上的男子被点了名,朝周公公笑道,“不妨事儿。” 男子对面的皇上随意抿了口参茶,手里落下一颗白子道,“吐血?朕没因她坏了朕的大事吐血,她倒先吐上了。” 周公公忙道,“皇上,三姑娘前些日才落水,太后娘娘让葛院使去救回来的,您忘了?这回有点儿悬!” 定郡公也劝,“舅舅,慎言。” “不说了不说了。”皇上一副你们都是好人就我是坏人好了吗的表情,捻着胡须又落一子问,“具体是个什么情况?” 那神情态度就好像在听下午茶水间的八卦。 周公公唏嘘不已,“太医还在赶去路上,不过听秦侍郎来请太医时的说法,吐了那口血后全身冰凉僵而发青,太医推说是寒气入身又气急攻心。” 皇上讶异抬头,“那挺严重的啊!” 周公公心里翻了个白眼,不是一进来就跟你说了在拿红参吊命吗?红参是糖吗拿来做零嘴吃的吗? “那不能让她就这么死了,把靖国公进贡的那棵灵芝送去秦府。”皇上直起身来道,“朕还有账没跟她算。” 定郡公是进宫来给祖母讨药的,药没讨着,给自己讨了个跑腿的差事。 第十一章 抗拒 定郡公送了灵芝也不走,一副皇上交代要等消息的样子。秦老爷只得陪着他喝茶,直到书雁过来道老夫人请,定郡公才起身告辞。 汪全牵了马问,“爷,救活了吗?” 若是救活了,肯定是要领太医院的人过来禀告。 定郡公回想起那个来通报的丫鬟的表情,翻身上马回宫,“怕是不行了。” 秦老爷走进青墨院,秦逸年跪在堂院里哭,大夫人陪在一边拭泪,他也没来得及去问匆匆进了屋。几个太医束手站在明间,看见他进来,葛院使长揖一礼道,“侍郎大人,在下实在尽力了。” 秦老爷眼前一黑,书雁忙搀了把,他攀住葛院使的手臂哑声问,“还有多久。” “现下是拿太后娘娘的老参与皇上的灵芝熬药服下耗着,左右不过一日。” 说了,几人要回宫复命,自去了不说。秦老爷跌坐在椅子上木讷出神。 老夫人像是陡然被抽走了精神,目光涣散地坐在秦暮床前,死死拉着她的手不放。 赵嬷嬷哪敢由老夫人这样坐着,上一回三姑娘溺水,老夫人在床前守了一宿险些染了风寒,上了年纪的身子哪能这样频繁地操劳。 赵嬷嬷劝道,“您去次间的榻上躺一会儿吧。” 还有半截话卡在嗓子里,若三姑娘这回真不行了,装殓下葬还要劳好一阵儿的神呢。 可赵嬷嬷哪敢说,刚刚四爷提了一句,“那得赶紧置办棺木了。”就被老夫人劈头一顿叱骂,连带大夫人也受了责难,丝毫没顾及大夫人还掌着家需留点面子。 秦暮醒过来是半夜了,青墨院亮亮堂堂的,她还以为不过刚用过晚膳的时间。 赵嬷嬷坐在旁边,眼睛就没离过秦暮的脸,她一睁眼赵嬷嬷就起身要去喊人,秦暮轻轻拉住她的衣角,气若游丝地道,“嬷嬷慢些。” 赵嬷嬷看她模样不像回光返照,慌乱的心定了定,反手握住秦暮的腕子道,“姑娘哪里不舒服?” 秦暮单刀直入地问,“觅雪怎么回事儿?” 都这会儿了还惦记个丫鬟,赵嬷嬷鼻子一酸,摸了摸秦暮散乱的鬓发,“那丫鬟偷了你的首饰被杖毙后,一家子畏罪,在家里服毒死了。” 秦暮挪开眼看着帐顶道,“嬷嬷我困,我再睡一会儿,待会儿再跟祖母说话。” 赵嬷嬷哄道,“姑娘喝了这碗药再睡。” 秦暮乖乖喝了,睡过去之前听见院门那儿吵吵嚷嚷的,但是她太困了,实在掀不动眼皮。 秦暮做了个梦,梦里有大雪,下满了整个世界,到处都是白色。一片平坦广阔的大地,只有她一个人在走。 她有点儿累不想走了,可她看见远远的有一点橘暖色的光。秦暮觉得自己应该去那儿,那儿是这条路的终点。于是她在原地坐了一会儿站起来继续走。 走着走着,右手边来了个穿黑袍子的老者,他手里还提着把灯笼。秦暮有点嫉妒,为什么自己没有,拎着还能暖暖手,但她又高兴因为有人作伴儿了。 老者很健谈,慢慢问道,“你去哪儿?” 秦暮指着那点光,“那儿看起来很暖和,去那儿。” “那你为什么又在这儿?”老者又问。 秦暮冥想了下道,“我不知道,可能走错了。” 老者笑道,“这世间的事讲的是因果,哪儿有那么多对错。” 秦暮听得糊涂,老者抓住她的手道,“既然你没弄明白为什么你要来这儿,此时就走未免为时尚早。” 风雪太大吹迷了秦暮的眼睛,她使劲儿闭了下眼,睁开时,胸腔嗓子里传来的刮疼让她猛地咳嗽起来。 书丹喜极而泣,这碗符水还真有用。 书鹊依照吩咐将熬好放凉的药端了过来,她腾出一只手碰碰秦暮的额头,摸摸秦暮的手,发觉已经回过温来了,迫不及待的要给秦暮灌药,“姑娘,赶紧将这碗药喝了,就无大碍了。” 秦暮一言不发,抗拒地撇开头。 书丹温言软语地道,“姑娘怕苦,婢子们去拿了蜜饯来再来服侍。” 两人把药往旁边的桌上一放头也不回地走了。秦暮费力地打量起四周。 这是个通间,像寺庙里和尚住的地方。一间屋从这头直直看到那头,屋内除了必要的家具没别的摆件。只有临窗的罗汉床上,一瓶梅花搁在小几上。旁边一个鹤发白须的青衫老人,跪坐着举书在看。 秦暮嗫嚅着,没说出话。 老人翻过一页,寡淡苍劲的声音传来,“三丫头越发的没规矩了。” 秦暮半垂了眼,她心里一直有顾忌,上次在峦山寺也好,现在在道观也好,这些修禅论道的地方总是莫名让她产生心理压力,不敢妄言妄行。 老人不再说话,虽然神情漠然,但秦暮知道他在等她回话。 秦暮思想挣扎了一番,轻轻咳了两声,沙哑着回话,“我不是秦侞暮。” 老人终于拿眼瞅了瞅秦暮,“你是秦侞暮。” “我不是!”秦暮不知为何,骤然心里无比的反感,激动的反驳,“我只是个得了癌症死了的老太太!” “哦?”老人的反应很随意,像听一件无聊至极的事情一样拿不起兴致来应对,“在你昏迷之前你怎么还是?” 秦暮就如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疼得龇牙咧嘴炸毛的猫,“我活了六十年,我有一份很普通的工作还有很普通的朋友同事家人,很普通的幸福,即便最后我死得很痛苦,我也爱那样的生活!” 秦暮喘了口气,眼泪汹涌而出,“鬼知道为什么我会在这里,或许是一场梦。但我不想待在这里。觅雪有没有偷东西,若真偷了是自己偷的还是受人指使,整个秦府上上下下到底什么心思,我不想猜我不愿意猜!我只知道你们是权贵刽子手,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人命不值一提,道德伦理不值一提!” 秦暮的眼睛腥红,她用尽全力打翻药碗,倒在床沿边哭道,“我觉得我会再见到我的孙女,她漂亮可爱有一头软软的头发,她会扑到我怀里问我,奶奶这么多年你去哪儿了?我希望我会回答她,奶奶哪里也没去,就在这里等你。” 我不愿意,变成她不认识的人。 第十二章 素手 秦老太爷沉默了许久,他缓慢走到秦侞暮身边,把一串手珠套在她的腕子上。 秦侞暮泪眼婆娑地甩手,“我不要!” 秦老太爷一下一下抚摸着她的头,声音像夜里轻轻晃荡的水声一样沉静,“在你的生活里,有好坏人吗?” 不等秦侞暮回答,他自问自答,“当然是有的。这个世界不管过去多久,不管被多少人接手,终有善恶之分。那我问你,强者一定是善良的人吗?” 这像上课老师抛出一个命题,秦侞暮被吸引住了,皱眉道,“自然不是,强者也有英雄枭雄之分。” “那英雄是好人还是坏人?” 这怎么分? 就如后世评判一个君主的贤明与否,往往是与他的政绩以及做出的贡献挂钩,而和这位君主的本身性格没多大关系。 有些君王残暴阴险,为登皇位六亲不认,将异议分子斩杀殆尽,他在位时大肆挥霍大兴土木修建宫殿陵墓但政局稳定国泰民安,这样的人是善良的吗? 有些君王脾性温和,出门不忍踩死一只蚂蚁,但他的王朝战火频发,国家风雨飘零百姓民不聊生,这样的人是歹毒的吗? 只有小孩儿才说对错讲善恶。 秦侞暮好一阵儿回不出话,她弯下脖颈,眼角残留着一点不接受现实的排斥。 秦老太爷指她腕子上的珠串道,“这串珠子会让你保持本心。” 秦侞暮暗地呸道,骗小孩儿呢! 二人不再说话,秦老太爷拍着她的后背,看着她渐渐地睡了过去。 书丹书鹊在门外焦急地等着,门一开两人上前福礼,书丹道,“老太……无为道长,三姑娘无碍了吧?” “让她多乐乐。”秦老太爷步履匆匆,“遣人回去,说三姑娘在这儿需住上两三月方好。” 这是留三姑娘在这儿养身子啊。 书丹应着送秦老太爷出了院子。 白云观建在山顶,自山下仰望似与白云齐,因而叫白云观。五月份在山下是还暖的时节了,山上却在飘雪,当真是高处不胜寒。 书丹陪秦侞暮站在道观的阁楼上登高望远,四周山峦起伏,瞧不见一处人家,只有午时能看见深山下飘来几缕炊烟。 书丹拢了秦侞暮的斗篷,试探地问,“姑娘的手炉要换了,先回去吧?” 秦侞暮配合的转身下楼,“也好,书鹊该好了,到时辰去找无为道长下棋喝茶了。” 书丹头疼的要命,您可别去找老太爷下棋了,就下那个五子棋您在老太爷手下没走几步就输了,反反复复的,她们两个丫鬟在旁边看着都尴尬。 秦老太爷在打坐,秦侞暮喝了一盏茶才让进去。秦老太爷看了眼她的脸色,颔首,“今儿来干嘛?” “今儿不是下雪了吗?”秦侞暮殷切地道,“我大早儿让书鹊去取了晨雪,邀您去凉亭烹雪煮茶。” 秦侞暮那雀跃的眼神,生怕被拒绝似的,秦老太爷微微露出笑来,“你头一回干这么雅致的事儿,自然依你的。” 汪全气喘吁吁地拄着拐杖,气若游丝地喊,“爷您等我……求您了,我爬不动了,咱们歇会儿成吗?” 定郡公睇着他,“往日跟车瞧你跑得很快,爬个山怎么这个模样。” “您……记错了……”汪全有气无力的更正他,“跟车的是汪能……我哪儿……跟过车啊……您往日里出门,都是骑马……若我都能跟马,您还……不如骑我呢。” 定郡公自顾找块石头坐了下来,汪全又拉他道,“爷快起来……上面有雪,别待会儿让人看见……以为您尿了裤子……” 定郡公起身拍拍自己的袍子,抓着汪全往石头上一扔,坐在了他身上。 两人爬了两个多时辰才爬到山顶,汪全远远看见观顶,眼泪都淌了出来,“幸亏一大早就动了身,不然上来了连口热饭都没得吃。” 观门口洒扫的小道童看见定郡公很开心,跳着上前作揖礼,“无量天尊。郡公爷好久不见。” 定郡公也还一礼,倒是汪全弹着小道童的额头,龇牙笑道,“几日不见又长高了,观里还没用午膳吧?” 小道童摇头,“道长与秦三姑娘在凉亭里喝茶,怕还要一会儿工夫。” 进了观,几人左右分了道,小道童带着汪全去厨房,定郡公早就熟门熟路了,也不要人领自个儿慢慢踱了进去。 此时到了晌午,清晨起的雪下到这时已经只是零星了,吹落在脸上一点丝丝凉意,让人心思宁净。 拐过弯儿就见到凉亭,凉亭建在道观的东北角的梅林里,山顶风劲,未见其形先嗅其香,风吹得梅林里花瓣四落,恍似地面都是梅花铺就。 凉亭四周垂着厚重的帷幔,独留一面帷幔半开,露出里面火盆的点点火光。 秦三姑娘披着桃红色白绒斗篷挨着火盆坐着与秦老太爷说话,不知聊到什么她来了兴致,嘴边含笑,那双水灵灵的眸子被火光晃过,亮若星辰。她支着下颌听了会儿,伸出手去给秦老太爷添茶,衣袖滑落,半截腕子在定郡公眼里一闪而过。 风雪薄,红梅依,垂帐白亭里,美人立。春头劲,茗香迎,紫壶缠金乌,素手提。 定郡公暗自对自己有些羞恼,握拳咳了两声。 秦侞暮立时站起来退到秦老太爷身后。秦老太爷见是定郡公,安抚秦侞暮,“是福元公主的长子,定郡公府的郡公爷。说起来定郡公也算你半个救命恩人,你还得谢他。” 秦三姑娘虽然不大,但也快满十岁了,定郡公在凉亭外打住了步子,别开身子不愿受她的礼,“道长抬举,灵芝是靖国公进贡的,送是皇上送的,我不过跑个腿,哪能受三姑娘的礼。” 几人又寒暄了一阵儿,秦侞暮惯会看人脸色,不等秦老太爷赶人,福身道,“道长吃的雀舌茶口味淡,不知郡公爷到访,我再去煮一壶来。” 说是这么说,但大家都心知肚明在白云观就只有这一种茶,左右煮不出什么新味儿来。 定郡公一本正经地道,“如此劳烦三姑娘了。” 第十三章 蜜茶 定郡公坐下给自己斟一杯茶,浅浅呷了口道,“道长近来安好?” 秦老太爷却没像往日一样对他别有试探的话爱理不理,“修道之人,十年如一日,有什么安好不安好。倒是那晚,要好好谢过郡公爷护送秦三出城门,若真等请到宫里的牌子,只怕……” 定郡公苦笑,“公谦常年在白云观叨扰,早视道长为长辈,道长何苦如此见外。” 秦老太爷又恢复以往视他如无物的神态。 两人干坐着喝了一盏茶,定郡公无奈地叹了口气,也不绕弯子了开门见山地道,“今儿来,有一事请教道长。我听闻从江渠过来的蜀锦与宣纸出了问题,连着这几月万里晴空的,却不知何故一半封在箱底的锦缎发了霉,宣纸浸了水。” 秦老太爷眉尾一挑道,“春时的天气是捉摸不透的,而定郡公敏锐,既看透了这气候,何必说来扰贫道清净?” “不过恰巧听闻。”定郡公把玩着手里的茶宠,淡而一笑,“听着有趣,说与道长消遣。” 秦侞暮走来,正巧听见了定郡公说的后半句话,笑道,“不知郡公爷说的什么趣事?” 定郡公不察她这么快回来,但也混不在意她听了去,抿着嘴随意一说,“三姑娘怕不觉得有趣,只是说这几月晴空万里的,无端打渔的船家却湿了衣服被褥。” 秦侞暮一时没接话。 定郡公是皇上眼前的红人,平白无故地爬两个多时辰的山到白云观来给祖父说个这么傻冒的笑话?而且这笑话,还说得这么垃圾? 关乎船,又非巴巴说给祖父听。秦侞暮的视线从茶盏上移开,心里有了些眉目。 秦二老爷官拜五品任渠江漕运使,想必这十来日左右运上京来的蜀地物资也要到了,如果没猜错该是船上的贡品出了问题。 “便就是常年天晴,靠江河吃饭的哪有不湿被褥的。”秦侞暮将新泡好的茶倒了一盏递给定郡公,“或许渔船年久失修进了水,湿了褥子有什么大碍,人不妨事才是大善。” 锦缎霉了漕运使有错,但如果是船只的问题,那制造维护官船的工部更难辞其咎。 定郡公原看她低头不语的,只当她不感兴趣,再者他说得隐晦也是单纯为了接接她的问话而已。乍听她这一番话,惊诧地望了她不知如何言语。 秦老太爷睨着秦侞暮,语气略有些不满,“你又下过河捞过鱼了?” 秦侞暮自斟了盏茶,暖洋洋地喝下肚道,“世人知道参天大树是小树苗长的,谁又在小树苗跟前搭个棚子住眼见着他长了,不过是听有经验的人说罢了。我也不过是被道长耳濡目染,胡乱说说罢了。” 秦老太爷被她噎住,一拂袖走了。 定郡公眼藏暖色,回过神来又觉得口中甘甜回味,似茶似糖一般的雅香在舌尖萦绕。他半歪着头,垂眼看着手里的茶盏笑道,“三姑娘真是玲珑般的心思。名士品茗茶,贵妇喜蜂蜜,却没成想,二者融之有如此的口感。” 定郡公这般姿态端的是皇家子弟的风流,让秦侞暮身后的书丹只看一眼就羞红了脸。 他口中的话让别人说来,调戏意味浓厚,但从他嘴里说出,若秦侞暮想歪了去,自己都得唾弃自己,污妖王! 见他像是十分喜欢的神情,秦侞暮好心道,“也不是随意勾兑的,不如郡公爷今儿与秦三做个交易。秦三教您怎么做这蜂蜜茶,郡公爷说些有趣的事儿给秦三听,不知意下如何?” 定郡公霎时就笑了起来,这笑与他往日的浅笑不同,那浅笑虽然温柔但里面总是有着几分克制和谨慎。当下这一笑就如黑夜里的烟花,悄摸无息的忽然就闪亮了夜幕。 定郡公一手半拢茶盏,一手支额,广袖如逶迤的河川一般流淌在红木雕葡萄纹嵌理石圆桌上。他还未及冠,今儿也是闲暇出来走走,松松挽了个发髻斜插着赤玉簪。风撩得他碎发纷飞,那黑墨一样的颜色从眉间抚过,将眼睛也染得暗如墨玉,耀而生华。 秦侞暮脖子僵硬地转头错开他的视线,掩饰性地喝了口茶。 “我惯不会说话。”定郡公笑过,收敛了点颜色道,“不过三姑娘真想知道有趣的事儿,公谦倒是可以借三姑娘几本书看看。” 书自然不会带在身上走,秦侞暮虽然颔首但脸上不免现出点失落。 定郡公看在眼里,他眨眨眼,从广袖里掏出一个袖珍卷轴递向书丹,“来得匆忙未将书带在身上,三姑娘不妨先看看这个解解闷。” 书丹接过解开呈给秦侞暮。 秦侞暮粗略扫过眼当是邸报,心中兴致缺缺又不好拂定郡公的面子,耐着性子一条一条往下读。读到中间,她脸上涨起点嫣红,忍不住噗呲乐出声来。 秦侞暮乐的这事儿得从几天前说起。 立过春,一些家里闲坐的贵妇开始设席宴宾。这几日日头足,正午晒得慌,大家穿得多耐不住热。有些府上的掌事夫人脑子转得快,干吃凉的怕贵人们吃坏了肚子,就拿了温过的奶和蜂蜜兑点子冰沙喝着解渴。 众人一喝觉得不错,便风传起来。 梁王的孙子梁世孙进宫探望太后时说起这个事儿来,太后看他馋得很就吩咐御膳房去做。然喝了委实还不错,便打发女官送去御书房给皇帝尝尝。 这可是讨喜的差事啊!梁世孙连忙表示,我可以去送,这么大的太阳还是别让女官姐姐走一趟,热着了。 到了御书房,皇帝在批折子,梁世孙拎了食盒进去说皇叔我今儿给您带来个好东西,包管您喝了精神抖擞心旷神怡。 周公公验了毒呈上来,皇帝一看,就只是碗奶。 皇帝也没说什么,舀起勺来就吹,吹了一会儿喝到嘴里就尴尬了。周公公倒没表现出来,梁世孙直接往地上一滚,捶胸蹬足地笑。 皇帝还是没说什么,只是留梁世孙用午膳。 中午用膳是在仁寿宫用的,所有人的汤菜都是按例的,只是饭后梁世孙的几上的甜点和太后皇上不一样。太后和皇上的甜点是按他们喜好上的,梁世孙不常在宫里用膳,往日都是中规中矩上碗茶,今儿却上碗紫薯泥。 梁世孙也不在意,勺起紫薯泥就往口里塞。 小报上形容梁世孙当时是奔走呼号,舌头烫得瑟缩不能直,言之不清矣。太后怒颜以视天子,“为上不尊!” 定郡公也被她殷红的笑容感染,不自觉弯了弯嘴角,“三姑娘总该告诉公谦,如何做这蜂蜜茶了吧?” 第十四章 恋童 到了第二天早上,秦侞暮开始抓狂。 因为昨儿晚膳散后秦老太爷偷偷喊住她道,“与定郡公说话要思量为之。”意思你在人家面前说错话了。 秦侞暮莫名其妙,“道长何意?” 秦老太爷说话都是点到为止从不多说一句废话,但他对自己这个娇娇孙女实在说不出‘愚极需勤悟’,也就是‘傻吗你?自己回去悟!’这样的话来。 秦老太爷只得引导着道,“毅国公你知道是干什么的吗?” “当然知道。”秦侞暮一头雾水地答,“太子太傅兼内阁协理大臣,管理吏工二部。” “那你知道,他下边儿还有个参知政事帮着他管理二部吗?” 秦侞暮睁着如幼鹿一般清澈的眸子,好奇地问,“谁啊?” “定郡公。” 秦老太爷说完就走,老半天后,秦侞暮反应迟缓地问一边的书丹,“意思是,我中午当着工部二把手的面,表现出了我想让仲叔把过错推给工部?” 书丹哪里懂,因此她也张着一双懵懂无知的明亮眸子看着秦侞暮。 秦侞暮回忆了一下当时的情景,想起在自己说了那些话以后定郡公确实惊讶地盯了自己一会儿,然后,引开了话题。 秦侞暮心道,我真的,好蠢。 我真的蠢爆了! 这就导致秦侞暮不想去用早膳,因为她调动不出合适的表情去面对定郡公。她甚至有点自暴自弃地想,祖父干嘛要告诉我这件事!让我单纯快乐的度过这一生不好吗! 定郡公早上与秦老太爷一块儿用膳时,知道了秦三姑娘昨儿吹了风今儿头晕没起来的事,也没作他想。 吃过早茶,定郡公就与秦老太爷告别了。他还有事儿要办,再耽误下去真就捅篓子了。 秦老太爷没说话,脸上写着一个大大的滚字。 秦侞暮听书丹说定郡公走了,这才出了院子,在阁楼上练了一上午的字。 晌午用过膳,秦侞暮实在按捺不住,向秦老太爷问道,“道长可知被褥一事到底如何处理?” 想也不用想秦老太爷不会理她,但伺候老太爷起居的道童慧信拿出一张纸笺道,“郡公爷落下来的,道长让扔了。可这纸笺名贵小道不敢扔,还是让三姑娘保管。” 秦侞暮窥了闭目养神的秦老太爷几眼,含笑着接过纸笺看了。 说是落下的,倒不是说是刻意落下给秦侞暮看的。笺上短短一句,“天晴,而沿江视也。” 什么意思?秦侞暮将纸笺翻来覆去找了一遍,再找不见别的字了。她朝光举着纸笺又看了片刻,懊恼地撑着脑袋思考起来。 转运司与发运司在设立初期,因物资由兵卒装卸押运,所以二司并在兵部下,由靖国公管辖。后来由于涉及的河流越来越多,规模越庞大,便设立漕运司由宁远侯任漕运督使,两名副督使协管。 下面再设淮江漕运使、渠江漕运使、赣江漕运使等,掌管沿江河重要地区的进贡物品以及调剂京都民用的物资。而其余地区就由地方转运司与发运司调控。 秦侞暮轻轻咬着下唇想,贡赋在检验封箱押运上都极其严格,在封箱前都由仲叔与左右副使察看过的,因此问题出现在始发发运司的可能性不大,毕竟是他们收缴上来的东西,没谁会拿自己开刀。那肯定是在沿途的发运司码头停靠补给出了差错。 沿江视也……定郡公是要去揪幕后人的小辫,可为什么定郡公要帮秦府? 因为祖父?秦侞暮看着秦老太爷冷漠的脸,心里否决了。先不说他们两到底什么交情,单说祖父都不操这门心,定郡公就算揽了这个事儿祖父也不会多瞅他两眼。 那因为谁,因为他特别看好仲叔?或者想娶大姐姐? 这个想法一出现,秦侞暮毫不犹豫地挥拳砸向自己的脑袋。 若她没记错,这个定郡公再过一年多就要及冠了,现在虽喊他定郡公不过是因为定国公过世多年,他迟早要世袭爵位的。他都差了大姐姐四五岁,这事儿怎么可能! 也不是没可能,不过四岁多而已嘛…… 秦侞暮又捶自己的头,你到底在想什么…… 幕后主使能使唤得动地方发运使想必官职不低,那他陷害仲叔的目的只在于这个有点油水的官职还是在于秦府,也许一时半会儿都查不出。 可时间迫在眉睫,官船马上要泊岸了,要是闹到皇上面前那还怎么遮掩…… 电光石火间,秦侞暮突然抓住了一点。她茅塞顿开地睁大了眼睛,三步做两步蹦跳到老太爷跟前,舞着手里的纸笺说,“道长!道长,我知道啦!” 秦老太爷睁开点眼缝瞥着秦侞暮,秦侞暮一只手攀着秦老太爷的手臂,两只眼睛扑闪扑闪的,“这件事要闹得越大才好!要闹到这事儿被拿到明面上,查到底。” 秦老太爷微不可察地扬起一点笑来。 暮姐儿一个十岁的丫头想得出的法子,为官多年的秦二爷想不出吗?若一味想着遮掩,那将贡赋被毁之事推到工部头上是最快最方便也行之有效的方法。但施计之人错在将漕运司与工部扭在一条绳上。 现在就看是他们善后的手法更高明,还是定郡公的手脚更快了。 定郡公下山后接到京都来的快马传书,一小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些字,定郡公看过让汪全烧了。 毅国公的嫡孙冯长徽打马上来道,“怎么着?换道儿还是怎么的?” “不换。”定郡公拿过汪全牵来的马缰,一手抓着马鞍跨上马道,“不过出门儿游玩,往南一下往北一下叫人看了害怕。” “倒也是。”冯长徽驱马与定郡公并肩站着,凑上去问道,“你怎么上去那么久?我只当你下午就回来,居然还在上面住了一宿。” 定郡公睨着他道,“与秦老太爷聊天儿。” 冯长徽咧开嘴满脸嫌弃,“你就拉倒吧!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若不是你救了他孙女儿的命,秦老太爷能让你在白云观住,我冯文台这几个字倒着写。” “倒不用。” 冯长徽无言以对,他又不甘心地挤眉弄眼调侃道,“秦三姑娘册封乡君的诰书在太后娘娘手里摆了好些日子了,等她回府就要颁告。如果不是她还未满十岁,郡公爷这么死乞白赖的在山顶上住一晚,我还当郡公爷有什么想法呢。一个郡公一个乡君,倒也算是般配。” 定郡公认真地望着冯长徽,思索了下,渐渐的嘴角勾起了笑。 冯长徽被他笑得浑身打了个激灵,瞠目结舌地道,“你不会真有这想法吧?你是禽兽吗?她还是个十岁不到的孩子啊!” “难道你这么大年纪了还没娶妻是因为恋童?” “说来听听,我们是好兄弟你还怕我出卖你吗?” “你别走啊!还有,你府上有没有养娈童……” 第十五章 蒸糕 白云观所处的缙东郡在京都东北方约六十余里的水乡地带,五月初五是端阳节,每逢节庆郡里最是热闹。 前几日下山去采购的慧真回来形容给书鹊听,郡里地王庙附近的街道上架了棚子搭上了灯笼,两边的商铺挂满了花灯,上午舞狮子舞龙,下午赛舟,到了晚上就逛集市放花灯看烟火。 慧真也只是白日上街晃了眼,采购时听老板或伙计们聊天,回来笼统这么一说罢了。 书鹊坐在杌子上绣花,羡慕得不得了,“端阳节在京都不过也是几家聚一聚,办办诗会茶会什么的。哪儿有这么热闹。” 书丹在伺候秦侞暮写字,她磨着墨道,“京里哪来的大河给你跑船的。再者说越是天子脚下宵禁越是管得严,庙会也就元宵里那三五日的,虽说办得少,又不比这郡县里办得精致漂亮了?撇开别的不说,就是那游街的表演杂耍却还不够你看?” 书鹊摸准了秦侞暮的性子,知她不会恼,委屈地道,“是精致漂亮了,可哪回出去都是排在后头,也看不清楚。” 京都的庙会除非宫里喜逢大事,几乎是一年一次。每一次办前一个月左右开始布置,给各府来游玩观看的老爷夫人们搭棚子置办席位。秦府最大的官儿不过是从三品礼部侍郎的秦老爷,京都里的天潢贵胄何其多也,便是从外姓的超品爵位排下来,秦府都不晓得排到哪块犄角旮旯里去了。 书丹剐了书鹊一眼道,“那下回,你央老夫人让你上棚顶坐着自然看清了。” 说完两个丫鬟皆乐了,书鹊放了手里的花绷子就要来打书丹,两个人围着秦侞暮玩闹着转圈圈。 秦侞暮被她们吵得捏着毛笔的手轻轻抖了起来,她叹了口气搁下笔道,“你们若真想去,不如最后一日再去。舞狮舞龙没什么看头的,听说下午的赛舟是郡下面的每个县里出一条船来,因为彩头是郡守老爷自个儿掏的银子设得丰厚,倒有几分看头。” 听说?听谁说?还不是老太爷说的。既然老太爷与姑娘说起这回事儿,该也是愿意让姑娘去的。姑娘早就知道了,还看她们两的笑话。 秦侞暮被两个丫鬟埋怨羞恼的眼神看得无奈,不过是闲暇里聊天,祖父偶尔与她说起缙东郡的风土人情罢了。 “我是不去的。上山下山的,懒得折腾。”秦侞暮复执起笔,“反正在观里,也没人拘着,我可以做主放你们去玩会子。你们早些起来或带点干粮或拿些碎银子去山下吃,看了赛舟还早的话可以放过花灯再回来。” “姑娘~”要不是秦侞暮在写字,书鹊就要冲上去捏捏她的脸了。 书丹说是高兴又有几分担忧,“就让书鹊一人去吧,我留下来照顾姑娘。” 秦侞暮聚精会神写完最后一个字,将笔放进笔洗里,书丹拿了纸镇将宣纸压住。 秦侞暮又凝神把写好的字看了一会儿,觉得无碍,满意地点头一边道,“你们跟我这些日子费了不少神,该让你们去玩玩。我又不是缺胳膊少了腿,就一天的工夫,还能把自己给伺候废了?到时去找道长下下棋,不用操心。” 书鹊激动得要跳起来,弯着腰把秦侞暮揽在怀里揉,“姑娘真好,我会给姑娘买糖人儿回来的!” 书丹红扑扑着脸,常年老成持重的面上有了丝十六岁姑娘该有的笑容。 后这几日书鹊就如进了邪教般,天天掰着手指头数时辰,每数一次乐一次。 到了第五日日头还没起,书鹊拉着书丹起了来,两人伺候秦侞暮用了早膳就拖了熟门熟路的慧真三人下了山。 秦侞暮坐在特地向秦老太爷讨买来的藤摇椅上,于阁楼上目送三人的背影。 晨间的光洒在身上,藤摇椅晃晃悠悠地摇着,她紧闭的眼角有点湿润。 躺了约半个时辰,秦侞暮睁开眼起身下了楼。 秦老太爷早起晨练后,打了坐出来没见到秦侞暮,用过午膳后还是没看到秦侞暮的影子。慧信一边洒扫一边道,“三姑娘上午在厨房捣泥,这会儿拉着慧净在梅林里摘花,半个梅林都摘空了。” 秦老太爷知道她在干什么就放心了,至于她究竟在干什么,都是随她吧…… 慧净背着背篓唉声叹气地跳下树,口气稚嫩地道,“三姑娘,该够了吧?这梅树一年才一开,还没开过半个月就这样了。有道是,世间万物皆有生之……” “不过半篓子花瓣。”秦侞暮手里拈着地上捡的一枝梅花,“不摘了也落了,还不如尽早采了。还有道是,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慧净是在厨房帮厨的道童,年纪又小哪里辩得过秦侞暮,小嘴一瘪不高兴了。 秦侞暮嗅着花往厨房走,不忘安慰他,“别不开心了,吃了几日粽子,今儿做别的好吃的给你们吃。” 白云观里一应的都是五六岁的小道童,最小的四岁,最大的是慧真十一岁,接着是十岁的慧信。 在秦侞暮来之前都是慧信做饭慧真打下手,慧净慧诚几个道童帮厨。秦侞暮来之后,大部分时间是书鹊做饭,慧信打下手。 从白云观道童们黏书鹊的态度不难看出,书鹊做的饭和慧信做的明显有很大的差别。秦侞暮之前是不在意的,直到中午吃过那碗寡味的粥后,不由得佩服起秦老太爷来。 案板上摆的几个面团里,红的是梅花汁、绿的是豆沙、黄的是南瓜泥、紫的是紫薯泥。 慧净和慧诚个子不够杌子来凑,两个头发未长齐的小孩扎着松松歪歪的小发髻,挽着袖子愁眉苦脸的,嘴里嘿呀嘿呀地喊着号子,站在大案板前揉面团。 秦侞暮在旁边将颜色均匀揉好的面团搓成条状,捏成花样子,口里鼓励道,“中午喝的粥难不难吃?” “难吃!!”两人绷着小脸异口同声地答。 “想不想吃好吃的?” “想!!” “那要不要努力?” “要!!” 等到蒸笼的盖子一揭开,慧净慧诚就不后悔今儿揉了一下午的面团了。 蒸笼里整整齐齐码着一堆可爱的蒸糕,粉红色的有梅花、蜜桃,紫色的山竹,黄色的南瓜上面有一点可爱的绿色南瓜柄,还有或圆或方点缀着不同花样的糕点。 这些因为家境穷苦而被父母送上山的小孩,诚挚可爱地道过谢后,一人选了一个自己喜欢的双手捧了,却不舍得吃。 秦侞暮笑道,“等书鹊姐姐回来再给你们做。” 秦老太爷踩着余晖走出院,迎面看见道观门口秦侞暮的背影,她坐在台阶上左右手边排坐了一溜的青衣小团子,每个小团子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吧唧吧唧吃着。 他们齐齐抬头,面朝着太阳留下的那点光尾巴,一张张白嫩的脸上被照的满是暖意。 第十六章 唱戏 辽原州知州府内,大腹便便的董渊杰愤力一掷,摔了手里的茶盏,他眼大如牛瞪着地上的残渣,好像那残渣就是他要骂的人,“蠢钝如猪!真是猪!” 州同丁嘉达谄笑着劝道,“您消消气,左不过查断了,也出不了什么大篓子,您……” “放你的屁!”董渊杰厉声打断他,“你知道我扶他上位花了几年?他坐上发运使的位置屁股坐热了没有?出了这事儿让我怎么跟皇上说?啊?他可是我董显思一手提拔上来的!让我怎么说!说我瞎了眼吗!” 丁嘉达腹诽,如今知他这么眼皮子浅不堪用了,当初却是你要他去办那事儿的,如今办漏了又有什么好埋怨。 丁嘉达亲自去扶董渊杰坐下,董渊杰气得胸脯起伏不停,一拐手推开他。丁嘉达高瘦被他推得险些摔倒,还腆着脸去扶,这回董渊杰虽然气不顺却由他搀着自己坐下了。 “若要我说,大人是怕奉化发运使的差被别人顶去,倒不用如此,这事儿还有的盘算。” “还有盘算?”董渊杰刚好一些,此时被撩得火气更甚,恨不得敲着丁嘉达的脑袋骂,“你知道高凌之那厮做了什么吗?我说过了换过的锦缎宣纸让他烧了,他没烧,叫人担去黑市卖了!担去卖掉也罢,若被掀出来只说是下面的人见财起意,他也顶多落个看管不严吧,总归钱是在他手里吧?藏哪儿都好吧?” 董渊杰说到这里,停了下,他深吸一口气,哭笑不得地说,“可他呢!他拿着那钱一半洗进了他高家当铺,一半买了我族家远侄置在他奉化县的几十亩荒地!” 要不是不合时宜,丁嘉达就要笑出声了,忍不住问道,“他买那荒地做什么?” 董渊杰被气得头晕,他喝一口茶缓了缓道,“鬼知道到底要做什么,说是要建宅子。现在倒好,本是他们的生意,不过高凌之看那人与我有些亲故,卖他点恩惠。现在瞧来,就是我使唤高凌之去做这事儿,两人五五分的!” “最可气的是什么?”董渊杰越说越暴躁,只想将下了狱的高彻拖出来暴打一顿,要打得连他老子娘都认不得,“他卖那些东西,出得快卖得贱,照黑市价还少了两成。这飞了的两成银子叫上头怎么看?老子这个黑锅还非背不可了!” 这下丁嘉达都不敢劝了,等了一炷香工夫,董渊杰以手覆眼苦笑了阵儿,丁嘉达才开口,“总归没有证据,大人莫急。” 董渊杰搓了搓脸,抬手示意他继续,丁嘉达笑道,“高凌之当然是没盘算了,不过谁顶这个差,还不是由您来盘算么。” 御书房里毅国公拿着董渊杰上的折子,笑得胡须一颤一颤的。 皇上无奈地道,“您都先看过一回放上来给朕的,怎么还笑成这样。” “看跳梁小丑如何哗众。”毅国公老爷子捋着胡子坐回榻上,接了周公公奉上的茶道,“年年有戏唱,年年翻新来。当然高兴。” 皇上叹了口气道,“那这么说,他之前的打算是要舍弃了。” “哪能舍?”毅国公给皇上翻了个白眼,“不过是错过佳期,按兵不动罢了。你总归是把他逼急了,你看现在使唤的那个董显思出手的动作是多糙,吃相是多难看?” “不过话又说回来。”毅国公困惑地看着定郡公,“奉化是为枢纽位置,怎么着也不该动渠江来的东西啊。” 皇上胡乱翻着定郡公呈上来的地契以及高家当铺的账本,幸灾乐祸地笑,“这您就不知道了。一来虽说出手糙,但还是知道一口吃不成个大胖子,一两肉也是肉,要稳打稳扎。二来也看上秦家根浅,他拿了这位置也没人敢吭气儿,而最重要的一点就要问秦家老三了。” 秦家老三?秦博甫那老东西的孙子吗? 皇上故意吊人胃口,再也不肯说下去了。毅国公眼望着定郡公,就看他敛目浅笑起来。 铜镜前书鹊叽叽喳喳在说话,也不知这庙会到底多好看,都过去近半月了还嘴里不住地念叨,“我还没见过那么好看的赛舟,好几十支舟,河里排一排,锣鼓敲得震天响,你追我赶的好热闹。到了擦黑时就开始放灯,整个河面都飘着灯,就跟天上的银带子似的……比京都的好看多了!” 秦侞暮擦了手把帕子塞到书鹊手里,“快别回味了。” 书丹也显出点不高兴,睃了书鹊道,“不知哪里学来的德行,在观里住了几日,没个管束就越发得意了!你再抄着手望着天,我就请老夫人换了你去!” 书鹊翘着嘴,不满地道,“换吧换吧,在这儿给这么一大群人切菜做饭的,我是不如回府去的。” 秦侞暮迈步往外去,嘴里道,“那你收拾包袱回去吧。”她用过晚膳喜欢一个人在观里走走,两个丫鬟也没跟去。 书鹊从袖口里扯出帕子来掩面哭着,书丹烦闷地道,“你要真嫌在这儿做的事杂乱烦琐,你直说了,寻个不舒服的由头回去换书雁来就是了。没得在这里没伺候好姑娘,还给姑娘心里添堵。” 话说出,书鹊哭得更厉害了。 秦侞暮在观里走一会儿歇一下,踢了踢小石子,坐在松树下的石墩上发呆。 “不怕蚊子吗?”突然有人问。 秦侞暮反应慢半拍,半晌仰起脸。一个着象牙白工笔山水楼台交领直缀,外罩鸦青色貂毛领鹤氅的束冠男子,立在不远的月光下。 他的脸莹白如玉,眉凛冽如剑,鼻挺唇薄,身姿修长,浑身上下发着光一般。 秦侞暮脱口而出道,“你怎么在这儿?” 说完,秦侞暮羞红了脸,上次栽赃嫁祸的事儿还没完,今天礼也没见,就大喇喇地问你怎么在这儿。 定郡公哪回都是不请自来,但今儿是半夜爬上来的,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气氛顿时凝固住了。 秦侞暮不好意思地站起身福礼,“郡公爷是来送书给秦三的吗?” 本来是好心搭个台阶给定郡公下,可偏偏定郡公没带书,他摸着左手虎口道,“是来给三姑娘送消息的。” 果然,秦侞暮从松树下走过来,与他一同站进月光里,她抑制不住上扬的嘴角,“是怎么办的?” 定郡公还想逗逗她,被她看了眼就全说了,“在奉化发运司停靠时,当地渔民说,过几日有大雨。虽说是庶民之言,但宁信其有不信其无。一个怕船只用久了木板老化,承重过甚遇上风浪会沉船,二又因船上贡赋都沾不得水,谨慎起见秦运使与两名副使商议,就将一半儿蜀锦宣纸卸下,托奉化发运使高凌之另装一支官船随后发来。” “说卸就卸?”秦侞暮歪了头道,“不要上折子?” 定郡公差点就想伸手揉揉她的头了,他笑道,“副督使上了折子,毅国公年迈眼花,不小心扣住了。” 定郡公说得轻松,秦侞暮听得出,这个奉化发运司是个关键。必须要查出确实证据,例如失物的去向以及涉嫌官员的七大姑八大姨名下房产地产和铺子的近日变动,接着揪住这个突破口,才能玩一出反套路。 要做到这些,速度人力物力财力都缺一不可。 秦侞暮双手交握,忧心道,“这回是幕后之人想一石二鸟,让漕运司为遮掩失职之过,情急之下拖工部下水……说到底还是要谢过毅国公与郡公爷相助。下回……” 定郡公不再说话,漆黑的瞳孔滑过一道暗光。 第十七章 痛心 第二日不见定郡公人影,整个观里也没一个人说起他。秦侞暮本是坦荡荡的,到后头居然也莫名心虚起来不敢吱声。 相安无事的待了一上午,到摆饭时,秦府外院管事秦同顺的儿子秦东来了,他先去秦老太爷的院子外头拜了才过来找了书丹。 这院子里也没个下人回话的地方,两人只有站在门口说话。 秦东虽是管事的儿子,但只领着秦府小厮的月钱在书房里打杂,人也是本分老实。他弯着腰低头道,“老夫人使唤小的过来问问,不知三姑娘身子好了些没。” 书丹道,“你只管说就是了。” 秦东才羞赧笑道,“是大姑娘的及笄礼一事,想请三姑娘回去做赞者。” 书丹想也不想,甩袖就走,坐在屋内窗下听着的秦侞暮问道,“定的是哪一日?” 方吃了书丹脸色的秦东如释重负地答,“定的下月初二,还有六日左右。” 书鹊本来坐在秦侞暮手边给她修指甲,听到这话拿着手里的小剪子就出了去,朝秦东讥讽道,“哦,姑娘病了那日二房没来一个婆子丫鬟没来看看,我当是有什么天大的急事儿呢。原来就那时忙着要准备大姑娘的及笄礼了,算算日子也有月余了,确实是筹办好了到时候了。那姑娘在山上住了这么久,二房还百忙中抽空送来几盒子补药,还真是劳人记挂了。” 秦东是被秦老爷指使来的,书鹊说的话里大多是与他没什么关系,但也踌躇着不敢接。 书鹊看他跟个锯了嘴的闷葫芦似的,哼了声折回屋里。 书丹点了书鹊的额头,训道,“你冲他撒什么火,老爷使唤他来的,想必是与二老爷商议好的。” “老爷与二老爷商议?”书鹊拿起秦侞暮摆在小几上轻轻敲打的手,一边修剪着一边不屑道,“哪回老爷们又管过宅院里的事儿了?不过是有人羞于启齿才想出来的法子。” 秦侞暮蓦然笑了出来,两个丫鬟不明所以地望着她,秦侞暮笑道,“我可知道为什么是父亲打发个小厮过来说这事儿了。” 丫鬟们手上动作停住等着后话,秦侞暮指了指书鹊道,“就书鹊这张嘴,换其余谁来,不都得臊死去。” 两个丫鬟哪里不知,可被秦侞暮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儿了,书鹊当即腰一拧回去绣她的帕子去了。 三人笑闹了会儿,书丹眼眉含笑地走出来道,“你打发人回去备轿套马,明日来接姑娘。” 秦东早在外头等得心急如焚,忙不迭应下。留他吃过午饭,他就回去复命了。 下午秦老太爷破天荒地唤秦侞暮过去下棋,秦侞暮知道秦老太爷是个别扭的性子,自个儿就说了,“二婶婶托我回去给大姐姐做赞者,在府里歇那么六七日就回来。道长有什么东西要我带吗?” 秦老太爷轻声叹气,秦侞暮知道他寻思的该是二房的事儿。 秦侞暮发病那日下午,太医院回宫里复命后,宫里一直没个动静。到了夜里太后娘娘身边的马公公拿着诏书冲进了秦府要颁诏,说是太后娘娘找皇上求来的,册封秦侞暮为韶元乡君的冲喜诏书。拿册封来冲喜,可见太后娘娘是多束手无策了。 恰逢白云观的慧真来传消息,秦老太爷要来讨人,不然这册封诏书当日就颁了。 马公公来时,秦侞暮病的不省人事,旁人看,觉着不过是求来个好听的谥号,人死如灯灭没什么用处。可听白云观的消息传回来,秦侞暮竟是一日好过一日,届时再看这个封号就显得圣心难测非同一般了。 大齐朝只有公主的封号里能赐‘元’字,而这一朝独有一位元字公主,那就是皇上的长姐福元公主,是由先皇在位时赐名册封的。 因着这个元字,即便秦侞暮只是个乡君,却让人不敢小觑。所以上杆子求脸面摆风光的,自然就闻风来了。 毕竟以秦二老爷的官级,秦侞妍的及笄礼能看秦老爷的薄面,请来个一品诰命夫人当正宾,已然是极限了。可如果有个韶元乡君做赞者,那就不同了。及笄礼的整体水平会往上升几个档次,就是请不动国公夫人,请侯夫人还是可以肖想一二的。 但是在秦侞暮命悬一线时,二房选择不闻不问,事后二老爷也像是不知内情地提出这样的要求,如此行为确实让人齿寒。 秦侞暮不知秦老太爷对两个儿子寄予了什么期望,但如果连基本的亲眷情谊都没有,想来也是十分失望的吧。 “道长在想什么?”秦侞暮在秦老太爷的眼前挥挥手。 秦老太爷回过神,看她指着棋盘,顺着她的指头一瞅,发现不知何时这丫头挪动了棋子,她所执的黑子已然连成五子。 秦老太爷一生唯对书棋颇有执念,立刻对着秦侞暮吹胡子瞪眼睛,“你怎么能挪棋!谁教你这卑劣的行径的!” 秦侞暮拍拍手,拈了一块秦东今儿送上山的新鲜蜜饯放进口里,慢条斯理地嚼着,“道长不可妄言,你瞅着我挪子了?” 秦老太爷被她气得要哆嗦起来,拿起棋子就要恢复棋局,秦侞暮右手一挡道,“道长年过花甲,目不善视耳不善听矣,浇过的树木且让他自个儿长,布过的棋局就让后人下。” 秦老太爷脸色垮下来道,“你以为我搬到这观里是为什么?” “是为了赎还罪孽!”秦老太爷拍案而起,棋子撒了一地,“可是他们在干什么,一个个权利富贵迷了眼!老二丈人,那个六品大理寺丞,由着他闺女撺使老二挣这个劳什子漕运使时,汪家小子说来我听,我就是不怎么欢喜的。我不在朝,我这张老脸却被扯了幌子到处用尽了!” 秦侞暮不能评长辈的好恶,恭敬地听着。 “老二看着这个位置油水多,能在官船上私里夹带些货物来京都卖,能左右逢源能收取些贿银,可除了学会这些不入流的腌臜手段,他还能往上进什么?” “他以为这个位置他坐了几年,就是他的了?他就来了自信觉得他多得意体面,要你去做锦上添花了?这回出了事儿,没了汪家小子帮衬他能全身而退吗!一个女儿都要出嫁的人,都比不过别人家还未及冠的!” 秦老太爷把桌子敲打得哐哐响,“那些都可以不说!我不求他们乐善好施先人后己,可他们把血亲拿来当成个能使衣着光鲜的物件用!那我当初为老二求娶个清流千金有什么用?到底来还是个浊物!” 秦老太爷骂完走了,秦侞暮还在想,为什么这个位置仲叔坐不久,以及秦老太爷赎的是什么罪孽。 最重要的是,记忆里对秦老太爷在朝时的官职没有一丁点儿印象。 第十八章 妙人 第二日秦侞暮还在梳洗,慧净在院外喊着小姐姐把院门拍得啪啪响。书鹊笑着嘴里骂,“这个小矮子,日头刚冒出来就不让人清净。” 书鹊打开门闩,揪住慧净的耳朵,慧净哎呀哎呀叫着道,“秦府来人接小姐姐了,让我来通传一下。” 屋内的秦侞暮与书丹对视一眼,有点惊讶,竟这么早。 等看见来者,几人就懂了,想来是秦东家去与秦老爷说了什么。 来的是二夫人从娘家陪嫁到秦府来的,李家的家生嬷嬷。这李嬷嬷去老夫人院里回过几次话,秦侞暮对她印象挺深,最为圆滑嘴甜。 说是二房里顶体面的嬷嬷了,到这把年纪了却还没放庄上荣养去,可见二夫人使她使得得心应手,不愿舍了。 李嬷嬷是半走半让人抬上来的,此时气喘吁吁的给秦侞暮福礼道,“三姑娘安好,这么几日不见三姑娘,瞧着像长高了些。” 就是在府里也没看你过来给姑娘请个安,这话说的恍似多亲近一般。 书鹊搀起李嬷嬷,秦侞暮给李嬷嬷赐了座又让书丹上盏茶,李嬷嬷本想推辞一番可实在是累极了,道了谢就实实在在地坐住了。 书丹书鹊的脸色哐当掉到地上,秦侞暮体恤李嬷嬷大把年纪还爬这样高的山,道,“嬷嬷在山下候着也是一样的,这么一来一回的,劳累了。” 秦老太爷只准秦府留两个丫鬟伺候秦侞暮,大清早的两个丫鬟服侍秦侞暮起身梳洗装扮,也没闲工夫去烧水煮茶。 李嬷嬷捧着昨夜的冷茶连喝了两盏道,“三姑娘折煞老奴了。往日想上来都上不来,沾了三姑娘的光,千难万难得了这次机会,上来代二老爷二夫人给老太爷磕个头。” 这样一说,书丹书鹊二人的脸色总归是好了些,却也不与她多说两句话。 李嬷嬷吃了茶歇了一会儿,书丹看了看天色就道要下山了。 秦侞暮想去秦老太爷院儿里告个别,奈何他昨儿生的气今天还没消,院门口还没走进就被慧信挡了出来。 秦侞暮只得托慧信与秦老太爷说一声,坐了轿子下山了。秦府外院的守院仆卫和马房几个马婆,守着车早在山脚下等着了。 却不是以前惯坐的那辆平顶,这辆看着是新做不久的双马四轮车。 车顶半拱四柱支撑饰以流苏鎏金华盖,红木车舆宽大,左右各开槅窗内有轻纱掩之。车轴外端安着铜车軎,什么纹样看不真切,车軎上插着双兔首辖。 最华贵当属车帷了,绛红色的车帷上用金丝银线穿插绣着一只盘桓的孔雀,宝石做眼,数粒成色统一的珍珠嵌尾,帷底还坠着如意穿银铃络子。 怪能找事儿,这车就是公主坐都不**份了。 秦侞暮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这车谁备的?” 这可不干二房的事儿,李嬷嬷道,“是大夫人吩咐马房给三姑娘新制的。” 书鹊心里骂,就算是大夫人让做的,你二房嬷嬷带着这么辆车,从京都一路招摇到郡里来,也不是什么好货。 秦侞暮抿唇一笑,李嬷嬷不惧。 二夫人不愿与大夫人多起矛盾,所以让李嬷嬷赶个大早过来,省得让更多的人瞧了这马车去。若三姑娘是个脑子有点灵光的,自会看着办,若是个傻的,二夫人能做的都做了。 秦侞暮懒得多费唇舌,“把车帷取下来。” 做人最忌做个墙头草,哪边都不得罪却哪边的好处都想要。 李嬷嬷带着的两个随侍三等丫鬟手脚利落地卸了车帷,仔细收叠好了,李嬷嬷亲自扶了秦侞暮上了车,书丹书鹊紧随其后。 待书丹书鹊拢好车门里的幕帘,李嬷嬷由外插上门,上了前面那辆青顶小车。那小车一动,后边儿这辆缓缓跟了上去。 马车内一应的装饰摆设也少不了,要是够宽敞,怕多宝槅子都要摆上了。 要回府一趟,两个丫鬟在山上养懒的心活泛起来,都暗中盘算着。 书鹊今年十三岁虽是长松院的二等丫鬟,但与秦侞暮年纪相仿,又在她身边伺候了个把月,早当自己是秦侞暮的人了,说起话来就没个顾忌,“也不知安的什么心思。” 书丹把秦侞暮的斗篷叠好捂在怀里,中规中矩笑道,“姑娘都没说话,就你是个一点儿亏都吃不得的,见三分理就要说出十分来。” 山路不好走马车有点颠,书鹊又拿了个迎枕塞到秦侞暮身后道,“我之前在院儿里没见过这么糟心的事儿,自然是忍不得的。” 她们的心思秦侞暮都看得到,可她一上车就犯困不愿说话,只拍拍书鹊,人依偎过去在书鹊怀里睡了。 这一觉睡得格外好,起初迷迷糊糊的觉得震得慌,到后头就安稳下来睡沉了。 书鹊手都麻了,秦侞暮坐起来扶着稍显松散的发髻,不好意思的冲书鹊笑笑。 书鹊甩甩手给秦侞暮理头发,秦侞暮任她摆弄着,坐了会子才反应过来问,“怎么不动了,书丹呢?” “方才下去了。”好在双垂髻梳起来方便,书鹊拆了珠花细簪,打散秦侞暮的头发,“不晓得什么缘故,李嬷嬷来时还好好的,这会儿地上陷了个大坑。” 秦侞暮透过窗纱向外看了看,几条官路支道的交汇处围着一圈人。这些官路支道虽说都是用土夯筑的,但除非是乍逢暴雨后日光曝晒,才会土散基裂,可也不会坍塌成坑。 “是不是跑过快马?”秦侞暮头往后仰配合书鹊梳发。 书鹊顿了下,奇道,“姑娘真神了,听李嬷嬷过来说是武安侯世子方才打马从这里过,突然就裂了个坑,若不是勒得快就要砸坑里了。现在世子领人在修,也不知修到什么时候。” 书鹊梳好了左边发髻,秦侞暮挨着左边槅窗看热闹。 马上那个约十三岁,没带儒巾,束冠系红带的少年该就是武安侯世子了。如果没有书鹊前面这席话,秦侞暮肯定认不得他。 一个武将世家的世子,穿着一身文人穿的石青色圆领襕衫,坐在一匹比成人男子还高半个头的马上。可怪的是,看他的背影,竟没有一点违和感。 习武的人敏锐,察觉到秦侞暮的视线,少年一手拉了拉马缰,高马听随他手上的动作转过半个身子来。 秦侞暮听到身后跟着一起偷看的书鹊猛地抽了一大口气。 那是少女梦里俊俏少郎的模样。 温润如远云的眉,内勾外翘狭长的睡凤眼,双眸张来,让人说不出的醉意朦胧,鼻侧看如峻山,届时双唇似张似闭,上薄下厚,更显出唇珠形滑剔透。 书鹊即刻捂着烧红的脸从窗边躲开了。 秦侞暮啧啧称奇,长成了不知是怎样俊逸的男子。 第十九章 吓唬 日头升到了最高,从马车停下到现在已经过去半个时辰,还不快些别说晚膳城门都要关了。 李嬷嬷不敢明着去催,捧了糕点送去给武安世子,“世子爷辛苦,大家吃点糕点垫垫。” 马前的小厮接过,谢道,“劳烦嬷嬷,本来是打算赶去都里用午饭的,也没带点子干粮,真是多谢了。” 这坑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马术了得的话却是能直接跃过去的,武安侯府一群人里哪个不是武艺精湛的,还不是为了不堵住来的女眷。 李嬷嬷这点眼力是有的,“小哥客气了,若没有小哥们帮忙,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哪边都回不成。所幸不是赶集的日子,不然这儿更是不得了。” 武安世子溜着马吃草,听见这话若有所思地瞟了那华盖马车一眼,忽然出声问,“敢问嬷嬷也是往京都去?” 武安侯是世代镇守西北边境的镇北大将,军功赫赫上朝都不用行礼的。武安世子,就是秦老爷也不见得能说上话。 李嬷嬷笑得眼边起了层褶子道,“回世子爷的话,是呢。老奴是槐西街秦府的嬷嬷,今儿是从缙东郡接三姑娘回府的。” 武安世子没想起是谁,李嬷嬷的表情僵硬了一瞬间,补充道,“府上大老爷任礼部侍郎,二老爷任渠江漕运使。” 武安世子还是一副懵然的表情,他身边的书童轻声提示,“表少爷腰牌,白云观。” “哦……”武安世子茅塞顿开,“是秦老太爷行三的孙女儿。” 这厢跟你说府上老爷,你那厢说到人府上姑娘,这话李嬷嬷没法儿接。 武安世子自知失言可也不会跟个嬷嬷道歉,书童只得揖道,“嬷嬷勿怪,世子爷心直口快。” 李嬷嬷没了再攀谈下去的心思,谈下去还是自取其辱,“小哥言重,老奴省的。” 书丹是跟李嬷嬷一道过去的,此时别扭的回了马车,“姑娘等急了吧?马上就能动了。” “你怎么去那么久?”书鹊没注意到,有些埋怨,“我当你人丢了。” 书丹敷衍地笑,“没见过修路,看着新奇。跟着李嬷嬷去多瞧了会儿。” 秦侞暮生了好奇心问,“他们怎么修的?” “啊?就是去山上寻了石头填在坑里面。” 秦侞暮唤来李嬷嬷,“就是我们下来走,先搭个筏子让空车过去也好,里面不能填石头!” 若这路秦侞暮只过一遍那她不在意,可她还要回来的。让武安世子这么折腾,一个不小心这路得烂成糊。 这儿不是什么主道,等到县里边慢慢过来看慢慢上报再慢慢修缮起来,都不知过去几月。 眼看都快修好了,李嬷嬷哪会去多事。她拢着手敬畏的模样,脚下却没动,“姑娘怎么了?” 秦侞暮就是泥人都有几分脾气,让书丹帮忙戴上幂离掀帘下了马车。 李嬷嬷要拦,后头跟来的书鹊两步上来将她一挤,李嬷嬷踉跄着站稳了不敢再去。这两个丫鬟都是老夫人院儿里的,代表着老夫人的脸面,又不是二夫人的脸面。 太阳晒得厉害武安世子在树荫下歇凉,天儿热晌午又没吃上饭,他恹恹地半卧在草地上。 书童正给他打扇,瞧见马车里下来一个幂离遮身的姑娘跟着两个丫鬟,径直就往这边儿来了,连忙搡着武安世子道,“世子,秦家姑娘来了。” 气温闷热,人就浮躁,秦侞暮看武安世子懒躺着没半点要站起来的样子,吸了几口气道,“世子这样修路恐怕欠妥,能否听秦三一言?” 武安世子惯懒得与这些官家姑娘打交道,顾着表面的礼节回了句,“都修好了,秦三姑娘此时说这些为时晚矣吧?” “官路塌陷本就是因为泥土松散了。”秦侞暮头一回遇上这么不尊重人的,郁结得藏在袖子里握着的双手发颤,“世子还命人往土坑里填石头,这样的季节,只要下一两天的雨,这条路会整个儿崩开。到时又是烂泥又是石头,莫说车马,来往的人都难走。” 白色幂离下秦侞暮说得激动,脸颊边飘着点粉红。武安世子翻了个身,用行动告诉秦侞暮,管你说的什么我不想跟你废话。 秦侞暮觉得自己越活越过去了,竟然被这个人气得想哭,她攥紧了拳头拂袖回了马车。 李嬷嬷就知道秦侞暮要吃这个钉子,私下暗爽。 面对从三品朝官的嫡女,武安世子可以不站起来书童可不行,等秦侞暮无何奈何地上了马车,书童又坐下继续打扇,“您故意羞辱那嬷嬷也罢了,又填石头惹人家干嘛?待会儿知县来了还难为人再掏一遍石头。” 武安世子把手垫在脑后道,“皇叔说她脑子比我好使,既遇上了,就想看这个十岁女娃娃有什么可夸之处。” 终于在戌时,城门关之前秦侞暮一行进了京都。 书丹给气了一下午的秦侞暮倒了点儿水,哄着,“姑娘别气了,世子虽无礼,但心地是好的,您看他还跟在后头送我们一程呢。” 秦侞暮喝着水,无动于衷。 书鹊反驳道,“这路就他认得?看着有一副好皮相,里子却不好。” 车外陡地有清脆的马蹄声赶了上来,随之而来的还有少年低沉的声音,“什么里子不好?” 三人一路也没说他什么坏话,恰逢书鹊说这一句就被抓住了,吓得书鹊身子一缩藏在秦侞暮手边。 秦侞暮警告地指了书鹊的嘴后道,“看着世子斯文温儒的模样,却爱听女子闺话。不过说秦府新进的衫子,质地不好。” 武安世子没有过多纠缠,哼笑着不出声了。 过了小市街,两拨人就要分开了。李嬷嬷坐的青顶小车停了下来,秦侞暮几人不明所以,就看武安世子的书童站在马车窗下揖道,“世子想给三姑娘道个歉,烦请三姑娘下车说话。” 秦侞暮淡淡地道,“不过萍水相逢,秦三未曾挂心。” 书童笑道,“是关乎道路填石一事,想向姑娘解释一二。” 这书童的架势有点不依不饶,车辕上的马婆也没个动静。前面李嬷嬷的马车堵着路,不知收了什么好处。 武安世子这哪是给人道歉的态度。 书丹和书鹊看到了彼此眼里的含意,回府告李嬷嬷的状。 秦侞暮下了车,武安世子站在一丈外等着。 身后两个丫鬟被书童拦住,秦侞暮的脚步有一刹那的迟疑,离着武安世子约五尺的位置站了。 武安世子向秦侞暮踏了一步,秦侞暮完全无意识的后退,“世子,我祖母还在家里等着我摆饭,想必世子也是如此。” “你知道路上那个坑不是偶尔吗?” 秦侞暮一直垂着的眼一瞬抬了起来,武安世子能准确捕捉到她的视线,神情诡秘地笑道,“在那道路左右隐有气息,你来了以后就淡去了几分,不知那是针对我还是针对你,毕竟武安侯府仇家不少,但秦府我所知甚少。” 武安世子看出了秦侞暮眼底的惊诧,又往前一步,“当时不知道那些人是淡去了杀意还是去搬援兵,我不敢贸然先行,唯装作若无其事,护你们赶紧离开是非之地才是上策。” 秦侞暮呼吸窒了一息,眉尾飞挑,余光瞟着武安世子的神色。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武安世子都要以为秦侞暮被吓傻了,就见她毫无征兆地福了礼就走。 武安世子愣了,喊,“哎!” 秦侞暮回过头带起了微风,幂离浮动,“兹事体大,秦三要赶紧回府报与父亲,世子今日救命之恩来日备礼登门报之。” 武安世子面目纠结,目视着秦府的马车驶离了视线,“卫离,我怀疑我看错了,她刚刚转身的时候是不是笑了一下?” 书童卫离摇摇头,“不是……是诡异地笑了一下。” 她好像是在诈您…… 第二十章 究底 秦府侧门赵嬷嬷在等着,书鹊扶着秦侞暮下了脚踏,赵嬷嬷围着秦侞暮全身打量了一圈拿了她的手,眼里含着泪光道,“可是好了可是好了,眼瞅着倒是胖了一点。回得这样晚,老夫人担心得不行。晌午胡乱吃的吧?就等你摆饭了。” 书丹站在赵嬷嬷身边笑道,“晚了也不怪李嬷嬷,姑娘虽说吃了好些糕点,现下也饿了,咱们快进去吧。” 赵嬷嬷哪能听不出来,一个探究的眼神掷在李嬷嬷身上。李嬷嬷暗恼,捏着袖口里的银子有点慌,方要辩解两句,一群人已经簇拥着秦侞暮走远了。 进了内宅直往平日女眷设宴的随云阁去,秦侞暮掀帘一看就被震住了,秦府好久没有坐得这样齐,只有过年才有这样的光景。 不说秦府的老爷夫人儿女们,就是各房姨娘都来了,另置了一桌正站了候着。 一一见过礼,坐在上座的老夫人扶着书莲的手要站起来。月余不见,老夫人看着精神萎靡不少,肩膀抬得也没以往正了。 饶是秦侞暮的心比以前冷,也红着眼几步上前搀住老夫人,“您快坐下,侞暮不孝,累得您劳神担忧。” 老夫人鲜少让两个儿媳立规矩,平日一块儿用膳也是让她们上桌吃的。二夫人坐得远,饶了半圈过来,接书莲的手扶着老夫人,“您看您,见着三丫头一开心就不管不顾,倒要折煞她了。” 老夫人眼里,秦侞暮这命是从阎王爷手里抢来的,本来已不合天理哪能再折她寿命,忙不迭道,“是了是了,是我糊涂了。我看着暮姐儿竟是白了胖了……” 说着流了泪。 刚被抢了先机的大夫人带着秦侞瑶凑过来,秦侞暮被挤到一边,含笑立着。 秦侞瑶拈着帕子给老夫人拭泪,大夫人道,“暮姐儿好了这是天大的喜事,母亲高兴也要顾及身子。” 各房姨娘又过来劝,使出浑身解数说着吉利讨巧儿的话。 秦侞妍却走到秦侞暮身边搡了她道,“我见你就是一碗胡椒粉,往这儿一站就辣得大家掉眼泪。” 一屋子的莺莺燕燕配合地笑起来,老夫人也慢慢止住泪笑道,“上年纪了,就管不住身上的零件儿。别愣坐着了,人都齐了,暮姐儿到我手边儿来,摆饭吧。” 用过饭一会儿,因老夫人一哭而有些拘谨的众人吃着茶缓过劲儿,断断续续说起话来,说不了两句两位老爷就要考校屋里几个哥儿的功课。 大房的女儿多二房的儿子多,二房除了十三岁的秦逸晋还有两个哥儿。一个是二房大姨娘所出,刚满六岁的七少爷秦逸行,一个是二姨娘所出的八少爷,五岁的秦逸煦。 两个小少爷一块儿进学,秦逸行大一岁念到了大学,秦逸煦又小些又不是什么读书的料,还在学千字文。 是以两位老爷多是在考秦逸晋与秦逸年。秦逸年刚学完四书,泰半考他论语孟子熟记了没有。秦逸晋却已是学过制艺,五经也读了个七七八八了。 秦府里独秦逸晋大一些,他又是个争气的考上了生员。两位老爷对他寄以厚望,商量着若能选上贡生最好或恩荫入监也行,若他不愿去,私塾读也是一样的。 轮到秦逸晋时,秦侞暮不由自主地竖起耳朵来听着两位老爷出题。 历年会试都是礼部主持,所以秦二老爷定坐喝茶,秦老爷在屋内踱了几步道,“子曰:‘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 秦侞暮吓了一跳,这是要秦逸晋做文章了。还以为不过考考作诗之类,又风雅又作得快。 秦老爷瞄到秦二老爷略有隐忍,秦逸晋蹙眉苦思,笑道,“不用全解,破题便罢。” 秦逸晋制艺作得不好,夫子常为这事儿打他手心,寻思了一会儿,底气不足地道,“仁艺为辅怀以道德,为学根本。” 中规中矩的,碍着女眷在,秦老爷也未多做点评,鼓励道,“尚且可为,未曾落下功课。” 只是未曾落下功课而不是出彩,二房脸上都有些挂不住。 秦侞暮笑着圆场,“我倒觉着二哥哥作的甚好,不过若拓宽之更好,比如‘怀以道德仁艺,是为治世之法。’父亲以为何如?” 两位老爷和秦逸晋,以及制艺学了点皮毛的秦逸年,仿似是同一时间,齐刷刷地扭头看着秦侞暮。 女眷是吃过饭不好就这样散去,大家闲里坐着聚点人气,她们听不懂还当秦侞暮说错犯了什么忌讳。老夫人抱住秦侞暮,瞪着秦老爷,“你看什么!” 秦二老爷喜不自胜又不敢肯定,语气催促地道,“老太爷与你说什么了?” 秦侞暮一个白眼没忍住,只好假装是撇开眼神,面部有瞬时的歪曲。 合着你还指望着老太爷回来,以为我在观里成天听老太爷说治世之道呢。 不过既然你问了,自然也不会敷衍你。 秦侞暮笑着,一派天真地道,“旁的倒也没说,不过昨儿下午下棋时发了一大通脾气,说这世道看似清透实则浊污。” 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大夫人手上的茶盖儿没拿稳,咔地磕了一声。二夫人刚还乐呵呵的脸顷刻间黑得像锅底。 秦老爷神情不自然,别过了头。旁边二老爷干咳了几声道,“时辰也不早了,母亲也该歇息了,我们就先回去了。” 老夫人毫无察觉似的笑,“好好好,你们先回去吧。多叫几个丫鬟给你们打灯笼,仔细磕碰着。” 大夫人借口要去送,老夫人索性把一群人都打发了。秦侞妍与秦侞瑶走时还拉着秦侞暮说了几句话,说明儿去青墨院看她,秦侞暮一一应下。 秦侞暮扶老夫人回了长松院,祖孙两个沿着花园的小石子路闲步走着。老夫人年老干涩的手盖着秦侞暮的手背,“暮姐儿在观里过得开心?老头子脾气差得能上天遁地,没成天训你吧?” 后头的赵嬷嬷低低地笑,“您以为老太爷还是在府里时候的脾气啊?修了道肯定是不会了。” 果然,秦侞暮应答,“是不曾成天训我,也不爱搭理人。我一天巴巴地跑四五回,顶多理上我两回。有时,门都不给进。” 老夫人和赵嬷嬷想起来老太爷那个犟模样,都笑了。 走过石子路是抄手游廊,秦侞暮盯着老夫人脚下,两人上了台阶。沉寂着走过抄手游廊经过戏台,过了角门,路过秦侞芷生母苓姨娘的院子。老夫人让苓姨娘先走就是不想让她送,守门的婆子心知,远远地福了礼。 苓姨娘门口那点光越来越远,四周静谧黑沉得好像万物尽殆。 秦侞暮细声道,“祖母能告诉我,觅雪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吗?” 老夫人知道她心里有疙瘩,幽幽叹气道,“自老大媳妇嫁进来,我便不理事,一应都是她在打理。你院儿里,除了许嬷嬷是留下来的老人,其余的,或是我或是她帮你挑的。那个觅雪我没什么印象,赵嬷嬷去查了,死后她娘曾在冯嬷嬷手里领过丧葬费。” 这次回来就是再迟钝,也能感觉到府里的风向变了,秦侞暮不由得想,如果那日自己不曾吐血会是什么情形。 忤逆的谷云,偷窃的觅雪,治院不严的许嬷嬷,将嫡母锁在院外还口出狂言、目无尊长的自己。 不管当时青墨院的丫鬟是谁选的,是效忠于谁,大夫人杨氏是想一并打杀。 她要结结实实给秦侞暮脸上打一巴掌,让大家伙儿知道知道一个姑娘,不要妄想爬到嫡母头上。也警告这些下人,掂量着看到底是给谁做事。 所以后来,拨去白云观伺候秦侞暮的是长松院的丫鬟。可这两个丫鬟总不可能一直领着长松院的月钱,做这青墨院的事儿。 秦侞暮笑笑道,“书鹊还罢,书丹是要放出去的年纪了,一直耽误着也不好。左不过要在府里待几日,先让二婶婶陪我选几个丫鬟吧。” 第二十一章 敲打 秦侞暮在长松院坐了会儿才回的青墨院,赵嬷嬷送到院门口还要进去,秦侞暮道,“天儿晚了,嬷嬷再耽搁,明儿怕起不来身。” 赵嬷嬷只得作罢,“若哪儿不舒服,记得打发人来说。” 青墨院的下人都在门口等着,活像是一茬被割了以后又新长出来的韭菜,看着面熟,却又都是新人。 问了新的院管嬷嬷,才知道许嬷嬷那日晕血症犯了后一直不见好,大夫人使她家去休养了。 秦侞暮闹心,书丹书鹊也跟着不舒服。 晚上书丹值夜,秦侞暮脑袋搁在床沿上问,“谷雨与觅霜也不见了?” 书丹坐在脚踏上给她捏被沿,“谷雨被老夫人气狠了踹到了心窝子,她娘领了五十两银子带回去了。觅霜,我也不知,不过也不是什么好的。我们侍候主子才是正经,她成日里只知道到处走。” “那谷云都挪出院儿去了?”秦侞暮枕着手,声音听起来没什么波澜,“明儿让书鹊打听打听,她的脸打坏了,一辈子都要留疤。就是府里给了她家里银子,也再送去三十两吧。” 说到这儿,秦侞暮想起什么来,惊得坐直了,“那我的银子首饰谁拿去了!” 逗得书丹笑了,服侍她躺好,“自然是老夫人收去了,谁敢惦记您的银子首饰?” 秦侞暮安下心,沉默了片刻问,“书丹姐姐觉得觅雪到底是不是大夫人的人。” 书丹人最是坦诚,若她开口了就必说得透彻。 她挑熄了油灯,手搁在秦侞暮身上不轻不重,一下一下拍打着,“姑娘还记得,那回您使唤谷云和觅雪去拿晖景院食盒的事儿吗?” 真亦假假亦真,不论最后觅雪有没有倒戈,终究还是自己害了她…… 夜里没睡好,早上起晚了不说,眼圈下面明晃晃地挂着两块灰青。秦侞暮揽镜照着道,“扑点儿粉吧,看着怪瘆人。” 方才出去见晖景院小丫鬟的书鹊春风得意地走进来,书丹在匀粉没空理她,镜子里的秦侞暮笑道,“小丫鬟给你塞钱了?” 有人问了,书鹊才开口,“塞钱?塞金子我都不要。是宫里来人说,巳时左右,周公公要来宣姑娘的册封旨意。” 站在秦侞暮身边的书丹迅速窥了她一眼,心里大骇暗叫不好,把手里的粉往梳妆奁边一放,回身怒瞋着书鹊,“你如今是越发的得意了,宫里来了旨意,放在长松院你敢叫人请你说你才说?我现在就去禀了老夫人,你是尊佛,是在这里待不住了!” 有这样的好消息,书鹊哪里想到书丹会突然发难,双手拖住书丹的手臂撒娇,“好姐姐好姐姐,我也是高兴,你饶我这一回。” 她这么泼皮耍赖气得书丹发颤,“你求我?你服侍的是三姑娘!” 三姑娘最是好说话了,书鹊满不在意地笑着望了秦侞暮,霎时笑容僵住,身子就如冬日里被泼了盆雪水,从头冷到脚。 秦侞暮低头,左手捧着书丹放下的粉,右手指尖挑了些许蜜粉慢慢地揉搓。 很是普通的动作,但她四周的气氛安静,恍如深井里的水,压抑冰凉。 书鹊绊着书丹的手渐渐松开,她不敢再说话,袖手弯腰退至一侧。 秦侞暮摊开手指,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会儿道,“这粉能用,就是颜色不合适我,太张扬。” 今儿书鹊要是被送回长松院,秦府是待不下去了。 书鹊在长松院当了一年多的差,与书丹说不上亲厚也是亲近。书丹不着痕迹地踢了书鹊一下,书鹊本就两股战战,顺势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奴婢该死!姑娘给奴婢个机会,奴婢定能磨出新粉子来。” 秦侞暮没说话,把粉盒扔在桌上,“哒”的一下,书鹊全身抖了抖半软倒在地。 书丹弯着脖子扶秦侞暮站起来,书鹊紧紧咬住了牙关,看着秦侞暮今儿穿的那双玉兰花绣鞋一步一步走到面前。 秦侞暮探腰伸手虚扶起书鹊,笑道,“书鹊姐姐哪儿就受了这么大的惊吓,一盒粉子而已,既书鹊姐姐揽下了,那就给姐姐办了。若能使自然好,不能使扔了作罢。” 书鹊再忍不住,眼泪淌了一脸。 “什么粉子呀?”没人挡一下或知会一声儿,秦侞妍就跟逛菜园子似地走了进来,她笑着环顾一圈感觉不对劲,“怎么了?一大早置什么气呢?” 有些人只说一句话就能看出她好坏来,不问书鹊办错什么了也不问妹妹受什么委屈了,一张口就是你置什么气呢。 秦侞暮抽出贴身的帕子递给书鹊,“倒没有,我昨儿没歇好,早上起来气色怪难看。又逢宫里要来人,书鹊姐姐调的这个粉子我抹上推不开,她急得厉害就哭了。” “我以为是个多大的事儿!琴栀陪书鹊去洗把脸。”秦侞妍揽着秦侞暮的臂弯,两人在东次间坐下又说,“琴楠回去把父亲带回来的珍珠蜜粉,就是要送去平南侯府的那种,拿一份儿来给三妹妹。” 琴楠踌躇着没动,秦侞瑶斜睨她,“琴栀一会儿就回来,你自去不用担心,快去快回。” 秦侞暮心里觉得好笑,推辞着,“实在不行就是拿铺子上买的粉也行,不麻烦大姐姐了。” 秦侞瑶下台阶快得一绝,“那好吧,那你快别杵着了。祖母她们要穿诰命服,乱得一团,让我过来守着你梳妆,你快些。” “我倒想快。”秦侞暮有点烦闷有点委屈地道,“可院里都是新来的,用着手生。半晌也烧不热一壶水送来。” “先用着今儿个。”秦侞瑶审视着秦侞暮的头发,思考着盘个什么发髻,随意道,“等领过旨你就是乡君了,自然不同世家姑娘,届时要配四个一等丫鬟四个二等丫鬟六个三等丫鬟呢。” 秦侞妍让书丹选来喜庆的衣服,一件件挑着,拿起来往秦侞暮身上比划。 秦侞暮站着,如布娃娃一样,十分配合,“倒不用那么多。我跟母亲提过,母亲却是不肯给我挑丫鬟了,让我自个儿挑。我又不会看人,想求二婶婶帮衬我挑,不知姐姐应不应。” 好好站着的琴楠不知是抽筋了还是怎么,脚一软,扯着秦侞妍的手才站稳。 秦侞妍被她拉得身子往后仰,蹙眉不满的冲她翻个白眼,心思又回到手里的衣裳上。 对大夫人的怯懦,秦侞妍不屑地哼了哼,选中了件雪里金遍地锦滚花狸毛窄褃袄,“我自是应了,这件袄子怪好看的,怎么没见你穿过。” 秦侞暮拿着两个袖子认真看罢道,“我也没个印象,该是没什么地方要穿这个,一直搁着了。” 秦侞妍颔首,“就这个,再配那个浅绿色白菊十二幅湘裙。你要再加个褂子或坎肩吗?” “哪能穿那么多。”秦侞暮嗔道,“这都几月了,你们一个个穿的漂漂亮亮的,就我穿得浑似一个球?” “哎呀你这个人!”秦侞妍挠她痒痒,“我起这样个大早,给你选了半晌衣服,你还埋怨我。” 两人正扑在榻上打闹成一团,赵嬷嬷亲自来催了。 丫鬟们急忙服侍秦侞暮穿戴好,簇拥着两位姑娘往长松院去。 第二十二章 接旨 一群人早在长松院等着了,大夫人与二夫人都随自家老爷的官级,一个穿着三品淑人诰命服,一个则着五品宜人诰命服。三品与四品差得不多,但五品诰命服就差远了。最大差别不过淑人霞帔与特髻饰以孔雀,而宜人只为鸳鸯。 秦侞暮与秦侞妍一进屋子,被两位夫人的气压所影响,各自分开。 相顾无言地坐着吃过一盏茶,老夫人出来了,却是套了件未受诰命的妇人逢节日惯爱穿的暗纹刻丝圆领衫,不同的是老夫人这圆领衫乃真红色的。 一向爱到处指摘的两位夫人也没多说,受封的是秦侞暮一人,秦府也没多沾点光,老夫人穿什么样也与她们无干。 秦府开了正门,老夫人领着女眷在影壁后头等着,待街口候着的小厮跑着回来报过,一行人就在门前站好了。 小黄门打起轿帘扶了周公公出来,周公公眼尖立刻瞧见了穿着圆领衫被秦府女眷拥在中间的秦老夫人,他眼珠转了半圈,笑着道,“许久不见老夫人,身子越发硬朗了。” 秦老夫人要行半礼,周公公哪敢受老人家的礼,一旁机灵的小黄门立刻地搀住老夫人。 老夫人笑道,“是多年未见周公公了,周公公素日繁忙,劳你跑这一趟。” 两人寒暄了几句,周公公瞟了低眉敛目的秦侞暮道,“好罢,现时辰也不早了,三姑娘领了旨还要随咱家进宫谢恩。” 说了,小黄门长喊,“秦府领旨。” 众人跪了高呼三声万岁,周公公接过小黄门递过的诏书,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西忠郡王府乃皇族之支,数年来兢兢业业克己自制,然子嗣艰难,朕心甚忧,特于齐泰十三年诏曰,凡西忠郡王府子嗣,毋论嫡庶毋论生处,男者循制封之,女者视状封之,最下册为乡君。秦家第三女,知书识理聪慧敏捷,依旧制册封乡君,享六品薪给,赐号‘韶元’,钦此!” 谢了隆恩众人起身,秦侞暮接旨交于老夫人。这空档里,大夫人递给小黄门两个红封。小黄门掂了掂塞进衣襟,喜气洋洋的贺喜,“恭喜韶元乡君,恭喜秦府夫人们了。” 周公公宣完旨就要走,一杯热茶也不吃,老夫人留不住,便要送他上官轿,他嗔笑着拦了,“咱家是劳碌命,来来往往地跑惯了,您岁数大了赶紧回屋歇着去。届时府上宴席,送一份请帖便了了。” 只是句客套话,总管公公哪有空上宫外头来看戏。 老夫人应过,回头不放心地拉着秦侞暮叮嘱,“不过是去磕头说几句吉利话,也没恁个别的事儿。宫里头大,你这时进去要耽搁午膳,我让书丹揣了点糕点,进宫前路上吃一点。谢了恩立即出来别耽搁,切记不要一个人走,也不要跟人乱走,不要管闲事儿,还有别在里头吃东西……” 老夫人有越说越多的架势,二夫人过来制止,“您也说了没恁个大事儿,且快让三丫头去吧,周公公等着呐。” 秦侞暮宽慰过老夫人,上了周公公后头那抬绯红色锡顶官轿,秦府一干人望着两顶官轿走远了才回府。 抬轿的宫人走得快,书丹吃力地跟着,“姑娘,吃点糕垫垫吧?” 秦侞暮平日出门都是坐马车,在轿子里被颠得七荤八素,扶着轿壁眼冒金星地说,“出来再吃……吃多了又要喝水……” 眼看到了宫门,书丹急急忙忙拿绢子包了块糕点递进窗去,“姑娘不吃也先拿着,饿极了吃一点不妨事的。待会儿马婆赶车过来,我们在宫门口等姑娘。” 秦侞暮胃里简直翻江倒海,捂着嘴忍住不适,胡乱接了绢子嗯了声。感觉过了一段阴影,轿子停了,轿帘外复透进来一片阳光落在脚边。 小黄门过来给秦侞暮拉开轿帘,“乡君,打这儿起要步行了。” 秦侞暮出了轿谢过,按捺不住抬头四顾一番。 按脚程的远近,应该是从东华门进来的,入眼就是绵延不尽的宫殿,往前几步是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河和一座白玉石拱桥,临近正午的日光浸在河里,粼粼的水光耀花人眼。 周公公等了会儿道,“乡君,约摸不过半个多时辰御膳房要送膳了。” 那你只能在外头等着,得皇上用过膳吃过茶,兴起了还要再用些点心才会召见你了。 秦侞暮垂目,“失礼了,烦请公公引路。” 秦侞暮来得不凑巧,御书房里有大臣议事。 周公公换过常服与秦侞暮一道站在檐廊下候着,关切地问,“这时候闷热,乡君要用点水?” 老夫人才说过不要吃宫里的东西,秦侞暮牢牢地记着,“谢公公美意,我尚且不渴。” 她这么拘谨周公公也不强求,两人站了两刻钟,听见殿内有脚步声传来,接着门开,走出两个人。 秦侞暮不能看,只影绰瞟见两人俱着红色朝服。二人见了周公公,略微停了停,这才看清走在前头这个的衣摆纹着云锦麒麟,另一个纹的云锦武豹。 周公公欠身笑道,“靖国公慢走,尚书大人慢走。” 后头那位回了一句,“劳烦公公。” 皇上高坐桌案后一手搓着太阳穴,一手端茶喝,周公公轻步进来道,“皇上,韶元乡君来了。” “嗯?”皇上心情不好,语气烦躁地说,“朕上午答应皇后今儿个陪太后用午膳,不是使人与你去说,摆膳仁寿宫,让你领人往那儿去么?” 周公公呆怔一瞬没答上话,倏忽间他睃了眼桌案边站着的副总管公公梁震,双手即刻握得发白。 皇上不耐,“算了算了,先领进来。” 周公公反应机敏,转瞬装作为难踌躇的姿态,屏气凝神的细声答,“奴才该死,不过是今儿去秦府宣旨时,瞧见秦老夫人穿着一件圆领衫子。怕说与您听,您心里疑虑,既韶元乡君要进宫,奴才就想着先带她过来回个话,最为稳妥。” 圆领衫子?竟是诰命服都不肯穿? 那就是借秦家老夫人之手,告诉众人他始终不愿意还俗的意思了…… 皇上夹眉连连叹气,挥手道,“不问了,你先领她去仁寿宫吧,太后想见见她,朕待会儿再去。” 第二十三章 入宫 一路走来仁寿宫没碰见什么人,想来都在各宫里用午膳。 过了徽音左门走上了回廊,外面太阳烈,秦侞暮摸了摸自己被晒得滚烫的头不由得出了口气。 仁寿宫里花木繁多,许是宫人不时洒水的缘故,花叶上沾着水珠,看着平添几分爽快。宫殿广阔,少有长道阻隔,所以偶尔有风刮来。 热烫的风从阴凉的回廊下蹿过,绕着人的裙边徘徊一圈,压裙佩下坠的绦子被刮得四下散开,带着裙角微微扬起。秦侞暮漫不经心的合手按住玉佩,一抬头发现武安世子迎面走了来。 不同昨日的跋扈,他笑容明媚的与周公公说话。素日里应该喜欢歪嘴笑,左嘴角稍挑一点,是以比常人张扬,“皇奶奶说皇叔要过来午膳,我当是与定郡公有什么事儿,唬我走呢。” 周公公从御书房出来,脸上就不大好看,收敛了表情笑道,“世子要出宫得快些了,皇上此时该是在路上了。” 武安世子闻言急忙与他道别,经过秦侞暮身边时,二人不咸不淡地见了礼,步履匆匆地走了。 周公公狐疑的往两人身上打量了会儿,合着这两人好似熟识。 这是太后面客的内殿面阔五间,只在闲日里见见亲眷。周公公先往里头去,秦侞暮在殿外等了一会儿,宫女来唤,“韶元乡君请进。” 秦侞暮吸了口气,跨门槛跟了进去。殿顶高深,人一进去就觉自身渺小,顿起敬畏之心。她像紧张又像安抚自己一般揉着手腕,脑里迅速过着待会儿会出现的对话,以及应对的回答。 殿内静谧一丁点儿声音都听不见,次殿拆了槅扇门挂上了黄色的帐帘,帘后摆着十二扇紫檀边嵌玉石花卉宝座屏风。屏风宽长,往那儿一立,就将里头的情形都挡了去。 宫女只将秦侞暮领到次殿,示意她独自进去。秦侞暮勉强笑着谢了,绕过屏风,入眼是摆在殿内的鎏金香炉,次殿里充斥着甜腻的香味。 秦侞暮瞟到屋内北面摆了万字不断头罗汉榻,屈膝道,“太后娘娘金安。” 有人善意地笑,接着那个柔和的声音说道,“起来吧。这孩子,我看你身子羸弱不常唤你进宫,倒与我这样生分了。” 秦侞暮记事起头一回进宫,但太后说得亲昵,站着回话,“太后娘娘怜惜小辈,是菩萨心肠。侞暮入冬就时而发寒,累得您牵肠挂肚,心里实在愧疚。” 答得不出错也不讨喜,太后失了兴致,一时也有点恹恹地,“不用这样拘谨,你母亲……哦,丹嘉与淑祯交好,幼时一个月里有半个月歇在宫里,一直都是个活泼好动的性子。” 太后一生育有三子,福元公主是长女,驸马为定国公嫡长子。这位驸马不承爵位没有官身,不问朝政,一心游乐。淑祯公主是二女,驸马为宁远侯的次弟,而老三就是当今圣上了。 秦侞暮生母封号‘丹嘉’,太后乍然提起,她没有答话。这些旧事早就随丹嘉县主的逝去一并被时间稀释,哪会有人与她回忆,自然不知从何聊起。 可秦侞暮选择闭嘴的态度在太后眼里看来太过木讷,所以一言不发径直端起了茶。 周公公无奈的想帮秦侞暮圆场子,静静坐在一边的定郡公蓦地道,“说到姑姑,前儿个还在明湖看见她的船舫。” 太后先是不可置信,继而啼笑皆非地啐道,“我说呢,本是她来见我的日子,突然就打发修茂来说有事儿下月再来,我当是有什么事儿!那修茂也不说了,在这儿坐了半个时辰,活似这榻下架了火烤他一样。” 太后在深宫久居,喜欢听人说趣解闷消磨时光,定郡公含笑,“修茂那日上午与熙昶约好去校场跑马。” “怪不得!”太后觉得好笑又憋气,“一个月就见我一回,还急得火燎。” 转眼看到手边搁着的红豆糕又释然了,“好在还惦记着我,托你送糕进来。城隍庙边上那一对夫妇开的小摊子,做的这个红豆糕最是绵甜了,日落也不歇摊。我做姑娘时,常吃这个。” 回想起年轻的时候,太后眼神很是温善,“晚上祖母不让家里姊妹多吃怕积食,或托采购嬷嬷买来,或要丫鬟做小厮的哥哥弟弟去买,趁吃晚饭时门房婆子换差的空档丫鬟溜出去带进来。不过眼见热起来了,再好吃也没了胃口。” “这时节愈渐热了,甜食腻味,吃了不免口舌发干。”秦侞暮没个征兆,接口道,“不过侞暮听闻南边有种叫白糖发糕的民间小吃,清甜弹牙,松软爽口。” 太后这才察觉她还站在那里,不满地瞥了仁寿宫总管童平欢一眼,“好孩子,坐着说话。” 正要问什么,一旁的定郡公轻咳了声,太后心里颇有些懊恼,自己真是上了年纪,“看我光扯闲话,韶元过来,这是你福元姑婆婆的长子,你该叫表舅。” 秦侞暮屁股刚沾上凳子,又站起来给定郡公福礼,“表舅好。” 定郡公方还了半礼,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无人通报,走进来个人嗓音清丽,“听祺烨来了,去御书房时没瞧见,躲到母后这儿来了。” 说了,那人看见太后手边立着的秦侞暮,笑道,“这是……” 周公公即刻道,“这是韶元乡君,进宫谢恩来的。皇上说皇后娘娘要上仁寿宫来用午膳,恰逢太后娘娘想见见乡君,使奴才带乡君过来候着。” 皇后见周常笑得跟个没事人儿一样,不大待见地道,“怎么使周总管过来的,这差事让梁震走一趟也罢了。” “娘娘抬举,既都是差事,谁人走都是一样的。” 秦侞暮趁他们打机锋,偷偷摸摸瞄了瞄皇后。 皇后穿了一身明红色对襟绣凤圆领衫,下穿宝蓝色葫芦双喜纹金绸滚边裙,既是常服却又比常服显得庄重些。头上也未戴假髻,只随意挽了个凌虚髻,发饰不多但样样精致。 秦侞暮是硬与皇家扯上的亲,不常进出宫闱,所以不似皇家子女要时常备配礼服吉服。因此皇后若要见她,穿常服太随意,穿吉服又显得过于看重。 这等着人来谢恩的架势让秦侞暮难免怀疑,刚刚皇后是不是真的没猜出自己是谁。 第二十四章 糕点 秦侞暮到底没有再等到皇上,太后寻思公主府等着定郡公摆饭,打发他先走,记着秦侞暮顺路就让女官送二人出宫。 临走时秦侞暮走在最后,看见皇后上榻坐在太后对面,扬起的唇后似乎吐出‘祺烨’两个字。 定郡公在前面引路,女官倒落了一大步远远跟在后头。 秦侞暮惧热,夏日鲜有动弹的时候,不是竹榻上躺着就是风口上坐着,后身子不好不敢贪凉,但照旧是懒洋洋的。 越走越闷热捂得手臂背上一层密汗,秦侞暮心里开始生气,也不知在恼谁,脚步慢了下来。 定郡公回头一看,扎着双平髻的小丫头脸上红得如三月桃花,光洁的额头上有几滴汗顺着额角滑落挂在下颌上。小丫头热得气鼓鼓的,精巧的琼鼻微微皱着,张了小嘴喘气。 正午确实太热了,定郡公等着秦侞暮笑道,“秦三穿这么多不怕中暑么?”眼睛望向后头跟着的女官。 女官反应过来,惊慌地道,“劳烦郡公爷与乡君等一会儿,奴婢去寻把伞来。” 来往仁寿宫的都是宫中贵人,自有贴身女官服侍万不会假手他人,便是命妇来见泰半也是身带殊荣,能领随侍嬷嬷入宫的。秦侞暮这样的小姑娘,父家后台不硬,宫中无人,也就没人考虑得那么周到了。 走过夹道二人站在树荫下等。 披在背上的头发像一块冬日里烘得燥热的巾子,秦侞暮摇摇头,发髻上簪着的蝴蝶步摇撞在一起嘤嘤地响。 定郡公怕挡了风往后退了点,瞧着她粉色的耳尖道,“武安世子给你添麻烦了?” 秦侞暮偏头看他,年轻人的身体就是好,就穿件白底红领暗纹刻丝袍子,里面一件立领月白色中衣。 他很适合红色,这种明丽的颜色衬得他贵气逼人。 秦侞暮忸怩着没有说话,定郡公以为武安世子惹恼了她道,“他惯皮得紧,京都官家子弟里谁人没与他打过架,不理他,他自己也就消停了。” “表舅今儿不上朝吗?”秦侞暮自顾地说,“这样会被罢黜的吧?” 看意思应该是知道上回漕运的事儿说错了话,面皮薄拉不下脸。 定郡公一派温和地笑,“今儿休沐。” 秦侞暮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休沐还往宫里来,表舅真是闲得没地儿去了。” 还以为表舅不过是喊给太后听的,没想到她真就打算这样喊了,定郡公无奈笑着,从衣襟里取出两本书,“我是挺闲的,所以读读书解闷。” 秦侞暮发了半晌呆,怔怔接过书,指尖触上去还有一点体温,她红了脸,脖颈稍垂嗫嚅着,“多谢郡公爷。” “嗯?”定郡公心情大好,眉眼弯弯,“不叫表舅了?” 秦侞暮暗骂自己被晒傻了脑子,没事儿干嘛挤兑他撒邪气,“秦三小,哪样叫着顺口就叫哪样了。” 定郡公哑然失笑。 秦侞暮仔细把书卷好收进袖口里,使劲塞了塞没藏进去,莫名其妙往袖口里摸了摸扯出那团绢子才恍然。 她看了看手里的糕点和书,又回头看了看定郡公,转过身把糕点递给定郡公,“郡公爷要吃吗?这是我家里厨娘特地照我方子做的金糕卷,里边浸着玫瑰蜜。” 金糕卷是用山楂糕片裹着带馅年糕的小点心,秦侞暮在观里闲了无事捣腾点心时觉得淋着蜜吃,怪不好拿。所以拿山楂糕的刷一遍蜜再包年糕,山楂糕外面酸里面甜,再咬进去是松软的年糕和香糯的馅。喜甜的最爱吃了,不喜甜的就腻了。 金糕卷摊在绢子上卖相不大好,秦侞暮怕他嫌弃,隔着绢子把扁扁的金糕卷捏立起来道,“这是被我压坏了,平日里挺好看的。” 她自己听着也没有什么说服力,补了一句,“这个权当今儿郡公爷借书给我的一点点回礼,赶明儿您再上白云观,我给您做方给太后说的那个发糕,搀上葡萄干或蜜饯,夏天放凉了也好吃。” 她好像很喜欢吃食,定郡公一直嘴角挂着笑听她说完,拿了糕卷在手里,小小的一块。秦侞暮盯着他慢条斯理地咬了口,目光闪亮亮地问,“好吃吗好吃吗?” 定郡公颔首嘴角扬得更高,秦侞暮心满意足地笑,这时远处突然有人喊,“秦三!” 一个穿着茜红色雀纹窄袖骑马服的姑娘站在夹道口,她一头黑发绑成股辫子垂在肩上,左手攥着马鞭,看模样是从皇家校场匆匆忙忙赶来的。 送秦侞暮二人出宫的女官手里撑着伞追在后面给她遮阳,另一边有个宫女嘴上劝着什么,那姑娘明显不依,一马鞭抽在宫女脚边,劲风擦过吓得宫女直往后躲。 秦侞暮木着张脸福礼,“敏乐郡主安好。” 敏乐郡主知道定郡公在,来时扬言有什么好怕的,真见着他,老老实实地唤了声表哥,定郡公自觉退了几步。 敏乐郡主这才压着声音道,“秦三你到仁寿宫为何不去见太妃娘娘?” 秦侞暮心里冷笑,我是进宫来谢恩又不是串门子,当然是只拜见正经主子的,你这找茬的水平太差劲了。 “时值晌午,怕耽搁太妃娘娘用膳。” “那你不会早点来吗?有谁进宫是掐着饭点进来的?是来蹭饭的吗?” 秦侞暮脸低着,眼睛往上翻,看着敏乐郡主笑,“秦三都是听随周公公安排,不知郡主觉得哪里不妥当?” 敏乐郡主被她笑得恶寒,也皮笑肉不笑地回道,“也没有哪里不妥当,就是今儿你封了乡君为你高兴而已。届时府上办席,你定会请我去的吧?” **裸一副要去找麻烦的口吻,秦侞暮想也不想婉拒道,“秦三久病不常与人来往,摆席也请不上几个人。郡主若真有意,我大姐姐的及笄宴却是热闹,听闻还请了平南侯家姑娘。” 敏乐郡主也是刚及笄的年纪,年岁相等的姑娘聚会对她当然很有吸引力,而且秦府请了平南侯府姑娘,尽管不熟识,但去了好歹不掉身价还有人说得上话。 敏乐郡主点点头要开口,骤然她想到了什么,飞快的往定郡公脸上窥了一眼,撇过头戏谑地笑道,“那好,你回府与你大姐姐说,到时候往我母亲府上送一份帖子。” 第二十五章 败火 老夫人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可秦侞暮吐出去的话也不能再吃回来,她歪在老夫人身边给老夫人捏着肩道,“不如叫二婶婶和大姐姐过来问问她们的意思?” 老夫人沉默着没反对,赵嬷嬷就使书莲去请了。 二夫人正在训秦侞妍的话,“都是长了脑袋的,你的脑袋光有壳长来凑个儿的吗?” 秦侞妍犟得很,辩解道,“她说大伯母不愿帮她选,我才答应的!” “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二夫人气得手指头就快戳到秦侞妍眼睛上,“大房的事儿都是你大伯母在办,就算是不帮三丫头选,送到三丫头面前的不都是过了你伯母眼的?就平白路上扯个牙婆子带人来让三丫头挑了?” 秦侞妍细想是这个理儿,愈加梗着脖子道,“既然是大伯母看好了,您再随意给三妹妹挑几个不也就那么回事儿!” 二夫人气急了,右手猛一拍桌子震得茶盏颤响,“你知道什么!先不说我们二房分了出来,我又去插手你大伯母怎么看。就说她们两个不对盘,使唤着下人你来我往的放暗招儿,上回闹得不够大?你大伯母要再闲里无聊,弄出什么事儿,人是我帮着选的,到时候吃排头的是谁?” 秦侞妍终于说不出话来了,她晃神地问,“那三妹妹为什么非要母亲来选?我们又与她没什么过节。” “你三妹妹上次病过后就机灵不少,这次又去了白云观,更是成了个人精!”二夫人手搭在小几上,想着来气,“你要借她的势,办好这个及笄宴,她就要把我架上去和你大伯母打擂台。” 秦侞妍惊诧地拔高音调,“就算不依她,她都答应了,还能反悔不成!” “你是个呆子不成?”二夫人被她蠢得牙根痒痒,“你三妹妹是什么身子?见风就倒的!她突然撂担子说不舒服了,你还能给她生拽起来?她浑身都是变数,你能算得准?” 秦侞妍还是觉得秦侞暮太把自己当根葱,“不就是个及笄礼,她不当赞者,就叫宛南来做也不比她差!” 二夫人像被人抽空了力气,淡淡地道,“平南侯姑娘是好,出身也不比三丫头差。可是自他们家老夫人过身,一家子丁忧回了老家,侯爷的官职也被人顶走,现在名头上就是个二品云麾将军的散官。他们走了三年,京里头记着平南侯爷的人有几个?” 秦侞妍认为二夫人不懂内情,睁大了眼道,“宛南与我说她父亲要回职的。” 二夫人不懂朝政,但也知道这世上有的是源源不断的人挤破了头要往上爬,打个浅显的比方,即便是后宅管家,任谁接手管了三年,有人想再拿回去不是自负就是愚昧。 “赞者是你三妹妹,定了就没跑了。” 秦侞妍被秦侞暮算计恼死了她,嚷着不肯,李嬷嬷快步进来打断秦侞妍,“长松院让书莲请夫人过去。” 二夫人估摸着这时候秦侞暮该刚刚从宫里回来用过膳,问道,“说是什么事儿?” 李嬷嬷犯了难,“书莲说,是三姑娘要您给淑静公主府上发一份及笄礼的帖子。” 秦侞妍豁地站起,愤愤道,“秦侞暮真把我当猴子耍么!” 秦侞暮知道秦侞妍会生气,可看她丫鬟都没带,赤红着眼掀开帘子时还是惊了一下。她刚走进屋,外面有急促的脚步追来,紧跟着书莲打起帘二夫人仪态端正地跟上来。 秦侞妍坐也不坐,眼里就秦侞暮一人,阴着脸发作道,“三妹妹平素和敏乐郡主一言不和就抽马鞭子,该知道她的性子。我却与她素未谋面她如何要来我的及笄宴,三妹妹想也不想就应下了?” 秦侞暮目光涣散了会儿,又想起在提及平南侯姑娘时敏乐郡主别有意味的笑,她定了下心神道,“我也不知,我就提了下姐姐请了平南侯姑娘来做客,她就说给她下帖子。” 这话秦侞暮在回老夫人时就说过一遍了,可老夫人没有什么表情反应,秦侞暮紧紧望着二夫人的神色,看她眉头略微蹙了一下,眼皮半掩,也是不知情。 屋内坐着的人都各有心思,一时无话。老夫人呷口茶道,“也不是什么坏事儿!怎么说也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能出什么大幺蛾子!我乏了,老二媳妇扶我进去歇息,两个姐儿先回去吧。” 大夫人闻风过来时,这边都散场了。秦侞暮与秦侞妍并肩走着,二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着什么,秦侞妍越说脸上越不好看,要不是还有大家姑娘的风度,就差一耳光抽到秦侞暮脸上了。 琴楠扯了秦侞妍的衣角朝大夫人的方向努努嘴,秦侞妍瞟到大夫人满面高台看戏闲情惬意的样子,抿了下唇,强颜欢笑的与大夫人问好,“我才听说伯母铺子上出问题了在回事处训人,怎么有空过来?” 大夫人还什么都没说,就被秦侞妍踩了痛脚,这两母女是分家出去太久,骄狂如斯! “你年纪小操的心可不少。”大夫人呛回去,“昨个暮姐儿回来的时候路上陷坑,借武安世子的光才没耽搁时辰,我听李嬷嬷过来了,把情况问上一问,好筹划备什么谢礼。” 就这么点事儿要问李嬷嬷做什么?秦侞妍听着就知道不怀好意。 大夫人定是从外院那儿听到了风声,秦侞暮不能任由大夫人拿着自己的由头去搅和,没得让二夫人觉着她与大夫人合起伙来挑事儿。 “母亲找李嬷嬷问什么?”秦侞暮不着痕迹地挡住去路,“二婶婶与祖母在说话,李嬷嬷陪着伺候怕不得空,母亲问我或问书丹不更清楚?” 秦侞暮立场摆得很鲜明,大夫人冷笑着哼了声,道,“暮姐儿反应过了吧?我若不知情,只当你是二房家的姑娘呢。” “侞暮不知母亲在说什么。”秦侞暮瞅着自己伸直的五指,风轻云淡地道,“昨儿路过小市街时瞅见路边新开了家糕点铺子,那里有卖木瓜糕,侞暮看母亲有些上火,不如让丫鬟买来败败火。” 第二十六章 野鸡 书丹伺候秦侞暮洗漱换衣,顾虑地问,“万一大夫人将姑娘扯到武安世子身上可如何是好?姑娘急躁了些。” 书鹊给秦侞暮拆发髻,她坐下摩挲着绷得发紧的额角道,“她能往哪儿去说?说外头去,她女儿要嫁不要?说祖母听,我又惧什么?她又拿捏不到什么证据,至多让李嬷嬷吃顿簟把子。” 书鹊梳好头端着铜盆出去了,书丹伺候秦侞暮午憩,她躺进被窝里,懒洋洋地打哈欠一面道,“不卖二婶婶这个人情,等李嬷嬷认了错,我才真是和武安世子掺和不清了。到时火烧到身上再说,可就晚了。” 书丹笑着不说话,捧了秦侞暮换下的衣服打了下灰,啪啦啪啦掉下两本书。适才迷迷糊糊要睡过去的秦侞暮登时张大了眼睛,伸直了双臂喊,“给我给我,是我的书!” 书丹留了个心眼,捏着书线处抖落了几下才递给秦侞暮,秦侞暮埋怨地笑,“书丹姐姐这是做什么!我入宫时定郡公送给我的!” 书丹放了心,正要把衣服拿给小丫鬟洗,又回来道,“郡公爷虽说比姑娘大了十岁,但到底是外男又未成亲,姑娘还是顾防点好。” 秦侞暮默不作声,翻了翻手上的书,都是些野史趣闻,“我省得,不说这个。大姐姐说夫人铺子上出问题了,也不知是什么事儿。” 书丹会意,“我去打听打听。” “让书鹊去吧。”秦侞暮把书搁在床头,翻身朝里睡。 书丹夷犹着问,“那要不要顺道打听打听老夫人与二夫人说了什么?” 秦侞暮把被子拉过头顶,瓮声瓮气地道,“不用了,不过是劝慰她,郡主来了更招风,会来更多的贵夫人。” 秦侞瑶与秦侞芷一块儿在川露院绣花,老夫人给府里姑娘请了绣艺师父,每日都留有作业。 秦侞瑶今儿心情不好,扎了几回手,刚刚一分神又被扎了下,即刻把针和绷子摔在地上大声骂道,“什么劳什子!破落户!” 秦侞芷惯会捧脚,讨好地笑道,“妹妹既知道,何苦来生这个气?” “你知道什么?”秦侞瑶白了她一眼,“你就整日里捞着手看星星看月亮写两首酸诗,等着秦侞暮嫁了议亲,到时候再嫁个酸秀才!家没二亩地的,你当然不用费脑子了!” 秦侞芷不似往日那样厚着脸示好,嗫嚅了阵子低头继续绣帕子。 晓霞暗中嗤笑,又装什么清高了。她捡起被带翻的篮子,理了里头的彩线,然后拿了绣绷子,接着秦侞瑶未完成的那朵芙蓉一边绣一边道,“姑娘浑说什么呢。” 秦侞瑶随手摆开几盒胭脂,挨个儿挑了点往晓蔚手背上抹,“我浑说什么了!也不是我说五姐姐,五姐姐的出身能嫁什么好人家?京都里贵人一箩筐庶女也是一箩筐,我倒是没瞧见有谁飞上枝头做凤凰的!” 秦侞瑶的拳头就像打在棉花上,说得再难听秦侞芷也没个反应,至多捻了帕子哭。可秦侞芷心里敞亮着,哭这一招使出来有没有作用也要看对象。 秦侞瑶又捡秦侞芷的痛脚猛踩了几下,心中不忿总算散了点,挑出一盒胭脂来道,“也不知怎么了,铺子近日送进来的胭脂就这一家能用。我今儿看秦侞暮抹的那个胭脂甚好,是她从哪儿淘来的?” 晓霞噘嘴,“谁知道?书丹和书鹊的嘴巴就跟被钉死了似的,许是在郡里买来的吧。姑娘要真想要,我去问问?” 秦侞芷的帕子藏了尾,拿剪子剪断线道,“听说仲父回来带了好些胭脂水粉,二房的嬷嬷总在仪门来来去去往外送礼,今儿不是大姐姐陪三姐姐去长松院的么,该是大姐姐送的。” 可不是这样么!二房向来就只把秦侞暮看在眼里,好似大房嫡女就她一个,看自己就跟看庶女似的! 秦侞瑶尖叫着把几上的叠碗通通扫在地上,秦侞芷挨得近,一壶茶水全泼在手上不说,砸碎的裂瓷崩了满脚,整个人活像被暴雨淋了个通透。 屋里的人一顿的手忙脚乱,秦侞芷贴身服侍的大丫鬟桐春和桐夏大气儿不敢喘,一个给她擦着裙脚,另一个拿帕子搓着她发梢沾的茶水。 秦侞妍慌了,下榻握着秦侞芷的手翻看了会儿,见没什么大事儿,舒了口气,“五姐姐倒是坐远点啊,丫鬟一时失了手也不会淋个倒头,赶紧回去换衣服吧。” 秦侞芷站起身,嘴唇抿得发白,“那我先走了。” 桐夏收了绣篮,把秦侞芷顺手搁在杌子上的绣绷子放进篮里。晓霞眼神顶好,上前拦住道,“也是我们不当心泼了茶沾湿了五姑娘的绣绷子。五姑娘不嫌弃,我们这儿有干净的,抵给五姑娘吧。” 说着把秦侞瑶未绣完的帕子跟桐夏换,桐夏往回缩,抬眼看秦侞芷,秦侞芷一脸煞白,半阖了眼不做声。 晓霞不屑地呵了口气,二话不说抢了绣绷子,“桐夏妹妹什么气量!我家姑娘拿好的与你换还不乐意,到底你成主子了?” 秦侞芷没等晓霞说完话,垂着脑袋出了屋,桐春桐夏赶忙给秦侞瑶福过别礼追了去。晓霞还有话卡在嗓子,犹不解气地拆着绣绷子道,“也不掂量自个儿,还在姑娘面前耍大脾气。” 秦侞瑶看着夹在青石板缝里的胭脂粉,手一甩泼了盏滚烫的新茶上去,袅袅的水烟盘旋而起,她面无表情地道,“今儿屋里砸碎的要补公中的,都记她账上。” 秦侞暮听着信儿已经是晚膳后了,若不是苓姨娘哭哭啼啼的来说,许是要到明儿早晨给老夫人请安时才知道。 苓姨娘二十四五的年纪,她是秦府里为数不多能读上两首诗的下人。大夫人生下秦逸年后,在老夫人多番暗示下才被大夫人从通房提的姨娘。 “原不该来求您。您身子也不好,日日吃着药。”苓姨娘哭得两只眼睛红的像兔子,不住吸鼻子,“可五姑娘忽然就病倒,奴婢补了六姑娘房里那套青秞刻莲茶具的亏损给公中,实在拿不出余钱来请大夫抓药。” 余下的话她不说秦侞暮也知道,大夫人肯定是不会管秦侞芷的,秦老爷淡女色,不是歇在晖景院就是歇在书房里。老夫人就更不说了,没什么大事儿苓姨娘摸她的边角都摸不到。 秦侞暮可怜苓姨娘做母亲的为儿女劳心,打发书鹊去开她的私库拿几棵参药过来。 府里都知道,秦侞暮的私库与老夫人的设在一处,现在秦侞暮没个大丫鬟管着钥匙,就让赵嬷嬷代管。 事情有了着落,苓姨娘脑中紧绷的弦一松越是哭得不能自持,眼泪浸透了整条帕子。屋里屋外的丫鬟被她的伤心感染,想起自己私下的不容易,一个个都红了眼。 院管马嬷嬷在院子里踮脚仰脖,鬼鬼祟祟地看了会子,趁着各院还未落锁走到门房婆子住的倒座屋给了她几吊钱,“我出去会儿,若回来晚了给我留门。” 第二十七章 操心 秦侞暮让书丹扶苓姨娘去洗了把脸,回来再坐下总算好了些,她喝了盏茶就要回自家院子,“眼看要落锁,不扰烦三姑娘,奴婢得回院儿去了。” 秦侞暮不留她,书丹不忍,拉住苓姨娘,“我看姨娘晚间也没吃好吧,这么晚了大厨房也不开火了,拿些糕点再回去吧。” “不碍事不碍事。”苓姨娘连连摆手要走,“累得你挂心。” 书丹无奈送了苓姨娘一段,回来说道,“又是哭又是饿的,一缓下来路都走不稳还不肯拿点东西。” 秦侞暮笑道,“你是心善了,叫外人看怎么想。她今儿求到我这来,是真的没法子了。若还提着东西回去,大夫人只当我们演苦肉计给她下绊子,我是不怕,苓姨娘与五妹妹可是越发不好过。” 书鹊怕门房落锁,一路跑着去的,赵嬷嬷听了只道,“你先回去吧,我问过老夫人就给请大夫来。” 书雁端着茶盘从屋里出来,看见她们两立在抄手游廊里说话,走上去两步不高不低地唤,“书鹊姐姐怎么来了,三姑娘有什么事儿吗?” 赵嬷嬷自转身走了让她们说话,书鹊左右看了看按着书雁的手臂问,“可打听出来了?” 书雁摇头,“跟老夫人说生意不景气,那是她自个儿的嫁妆,怎么好仔细问。后来老夫人与赵嬷嬷说起来,还担心县主给三姑娘留下的铺面都是让郡王府寡居的二姑奶奶在打理,也不知会不会缩水。” 书鹊不怎么信,“都是一样的人一样的铺子,好好的市面,我也没听说别家的铺子有什么不景气啊,不如让你哥哥上外头问问。” “也是。”书雁不大开心地道,“我也不常在屋子里伺候,就书丹姐姐和你被拨去青墨院才能在屋子里多待了几刻钟。” 书鹊捏了捏她的脸笑,“怎么了?是想我们了?” 书雁低头道,“听赵嬷嬷说,明儿或后儿就要牙婆领人进来,要放书丹书莲姐姐出去配人。” “怎么没个声响儿!”书鹊惊愕地瞪着眼,“配的谁?配了人还回来吗?” 书雁脚尖碾地,没精打采地道,“我也不知道,是大夫人忽然提起来这么茬事儿。三姑娘要选丫鬟了,正好趁着这回也将府里到年纪的丫鬟放一波。老夫人先也未考虑这些,说院里书丹书莲两个也没个人选想留一留……” 书鹊就差一蹦三尺高,低喊道,“不会是大夫人给荐了人吧!” 书雁目光幽幽,点点头。 秦侞暮都睡下了,让书丹重新点了灯,靠着迎枕问,“荐的谁?” 书鹊踌躇着望了望书莲,“也没说指着就是谁,只讲了几个人选,一个是三西街大夫人那茶叶铺子上的掌柜,三十来岁,没个孩子,打死上任媳妇后没人嫁给他。一个是花房肖嬷嬷的小儿子在四爷屋里当个闲差,每日给四爷上外头淘些小物件玩意儿,回来就伺候着那几只大棺头,还有个冯嬷嬷的侄儿……” “不说了。”秦侞暮头疼得厉害,打断她,“祖母怎么说?” 书丹坐在绣墩上,脸藏在阴影里,书鹊斟酌着答,“老夫人说再看看,不过我看八成是不能够的。” “你自个儿有人选吗?或你老子娘,给你看好人了吗?”秦侞暮坐起来问。 书丹声音低低的,“但听主子们的安排。” 书丹是家生子还有一个哥哥两个妹妹,除了她,一家子都在老夫人庄子上做事。书鹊倒好一些,她娘家里闲玩着,爹在老夫人的铺子上做个副掌柜,还有个弟弟跟着在铺子里做杂役。 秦侞暮知道自个儿还是小了,她不肯说,对书鹊使了个眼色道,“你们两今儿一块歇外头榻上吧,我有事儿再叫你们。” 那些外院的事儿,内院的丫鬟们也是听人说,真真假假的且不说,就算是真的,这几个人让挡回去了,还有下一波,书丹到底要嫁的。 虽然书鹊拿不准秦侞暮能管到哪儿,但书丹若心里有意向跟老夫人讨个恩典,自然比到处打听到处挑要好些。 一夜无眠,第二天天不亮,秦侞瑶就打上门来了。 秦侞暮在床上歪着,听外头院门被拍得是震天响,马嬷嬷来让门房婆子开了门,拦着不让进的书丹被秦侞妍抻直了手一个巴掌抽在脸上。 书鹊在门口看见,急忙与秦侞暮说了,秦侞暮本是往被子里缩装不舒服,掀被坐起来穿了鞋。 “三姐姐这不是起来了吗!”秦侞瑶跨进屋来,脸上有不符年纪的狠戾,“书丹姐姐也该是放出的年纪了,怎么,要出府嫁管事掌柜了,就得意了,说起话来也就没个章程了?” 书丹不回话,书鹊把她挡在身后笑道,“六姑娘这是说的什么话,没个影的事儿,书丹姐姐与奴婢都是长松院的丫鬟,怎么都要等老夫人发话才作数。” “蹬鼻子上脸!”秦侞瑶又想给书鹊两耳光,可心底发虚,色厉内荏地骂,“给你体面是抬举你,你们还当自己多能耐了?” 秦侞暮不晓得秦侞瑶一大早的发什么疯,就算是自己告了大夫人的状也不痛不痒,她不该这样大的反应。 秦侞暮拉开梳妆奁,拿出象牙梳子自己梳着头发,“六妹妹怎么了?一大早的,厨房给你吃什么了。” 秦侞瑶不敢砸青墨院的东西,也不敢骂秦侞暮,憋得小脸通红道,“你为何告我母亲的刁状!五姐姐打碎了我的茶具,自个儿淋湿病倒了,又是大晚上的,母亲劳累了一天……” “六妹妹你找错地儿了吧?”秦侞暮呵呵笑着,“我又不是京兆尹,我可不听冤情不断案!” 书丹书鹊还好,屋外头听壁脚的马嬷嬷连着青墨院下人发出嗡嗡闹闹的笑声,在门边站着的晓霞怒从心起,指着马嬷嬷骂,“秦方家的!你再笑!仔细大夫人扒你的皮!” 马嬷嬷恼得差点要昏过去,这晓霞是猪油脑子吗,被这么一点名,是个人都知道自己是大夫人安插过来的人了。 秦侞瑶等人却尤不自知,看众人面色各异的陷入沉默,秦侞瑶认为这是杀鸡儆猴的效果,目带夸赞看了晓霞一眼,满身威风地道,“也不是说什么冤情,就是想让姐姐体恤一下母亲,既姐姐不耐听,我便不说了。” 马嬷嬷心中七上八下地看着秦侞瑶一行人出了院,脚下险些要跟上去,书鹊在檐廊下见了,噗呲笑出声。 等秦侞暮用过早膳,书鹊笑得花枝乱颤走进来,“我道是怎么个事儿。” 又跟秦侞暮附耳,“昨儿老爷歇在苓姨娘院子里。” 秦侞暮无语,这秦侞瑶还真是什么心都操。 第二十八章 管家 长松院檐廊下候着一群丫鬟婆子,秦侞暮笑着进了屋道,“母亲和二婶婶这样早,可曾用过早膳。” 大夫人坐得稳如泰山,动都不动,“我倒是刚侍奉母亲用了早膳,弟妹就不知道了。” 话里直白地说,同样是儿媳妇,你天天闲躺着想起来了就来溜达一下,也没个孝道妇道不会伺候婆婆。 二夫人打进来就丈二摸不着头脑被她好一顿排揎,在小辈面前也不停嘴,不甘示弱地道,“我不比嫂嫂,平素母亲手下的能人管着公中的铺子,不过按时与嫂嫂对对账。嫂嫂嫁妆不少可大抵是些财物,庄子田地又在辽东府娘家,京里的铺子也就那么一两间。我不同了,总忖着多赚一点多孝敬母亲些,自然没有嫂嫂清闲。” “又不是商贾家。”大夫人嗤之以鼻,“财银财银的,弟妹可俗气。” 二夫人回不出话,恨得牙痒。 她们争论间,老夫人冲秦侞暮招手,秦侞暮对着手心呵了下热气,搓了搓,拉着老夫人。老夫人摸摸她的指尖道,“早晨起来确实凉了些,手炉还是再拿起来。” 秦侞暮撒娇,“我一直抄在袖子里,就拿出来一会子,怪不妨事儿。” 二夫人找到了契机道,“我听说昨儿五丫头病了,也不知晓什么个情况,大夫来了怎么说的?要缺什么药材,自去我库上拿。” 大夫人被这么膈应,不善地道,“不比二房富贵,但姐儿吃药却还拿得出药材的。” 二夫人不理她,自顾说,“也不知怎么,都是秦府这一亩三分地,侞妍那丫头一年里难得生回病,就是个磕碰都少。这边三丫头三天两头的不舒服,五丫头也这样,倒叫人忧心。” 大夫人柳眉倒竖哪里能忍,二夫人赶忙抢白,“如今五丫头病了,三丫头的身子又不好,我昨儿说了与老爷听,老爷还是顾念着侄女儿的身子,让三丫头好好休息。我即便有私心也不好明说来拂了老爷的心意,不然显得我这婶婶做得多恶毒一般。” 秦侞暮心道有趣,这是又不要我做赞者了,又选到哪家千金了? 大夫人觑到老夫人晦涩的脸,嘴角翘了点道,“弟妹什么意思?当初可是你巴巴的来求了暮姐儿回来的,暮姐儿这么远坐着马车受了惊吓回了府,你一句好好歇息,就给撇下混弄了?” 二夫人心知自个儿的心思在老夫人眼里看得明明白白,也不遮掩,“我晓得累着了三丫头,这不一早来赔礼了。” 秦侞暮眼神落在李嬷嬷的手上,一摞的锦盒,最下面那个檀木盒里不知道装是什么,但光那盒子都能送人了,这么精心挑备,看着好似是怕惹恼了老夫人。 秦侞暮本身对及笄礼这事儿没什么兴致,既然二夫人将诚意摆上来了,然顺着道,“能帮着大姐姐我是高兴的,仲父与婶婶又是为我的身体着想,赔礼什么的,倒见外了。” 真是胳膊肘往外拐!大夫人挖苦的话噎在喉咙里,几不可见的嫌恶撇嘴。 正主表示无关紧要,老夫人没出声。二夫人没受到多少讥讽,舒意地展开眉眼,“我知道你是个通情达理的,就越发让我不安,要好好补偿你才是。” 两人正虚与委蛇的客气着,书莲进来道,“宫里来了三姑娘的赏赐。” 昨儿就该到了,今儿才来。 秦侞暮闷着脑袋想不出门道,索性甩到脑后搀了老夫人往外去。 来的是童平欢的干儿子童简,这人圆敦敦的不似他干爹,一笑脸上两个酒窝。 除了上了明诏的赏赐,还有没过明道,额例赏的。 文书和地契一应收在匣子里,他递予秦侞暮笑道,“良田百顷,杭绸蜀锦百匹,金五百银三千。”停了稍,“后头这都是太后娘娘另外赏的,紫檀彩漆掐丝珐琅熏炉一顶,青花折枝花果纹四方瓶一对,喜鹊登枝金面盆一个,并蒂莲花琉璃彩珠靶镜一柄。” 大夫人与二夫人互相瞟了眼,眸子里俱是阴沉。 老夫人眉开眼笑,从手上褪下来不常戴的白玉镯塞进童简手里,童简收进袖子与秦府别过。 回到院儿里一坐下,老夫人就说,“赵嬷嬷把匣子捧上来,说是赏的明湖后十余里的那地儿,景好依水,我细看看,到底是哪块儿。” 大夫人与二夫人按捺不住,一个去接了赵嬷嬷手上的匣子,一个找出地契账簿展开给老夫人瞧。 三人一张一张翻过,两位夫人神情逐渐平稳下来,老夫人也是满意,“不错不错,虽然山包儿多产粮种地的沃田少,但山包上都种了果树,再加上暮姐儿嫁妆里的那些地呀,也足够了。我光这么说暮姐儿你也满脑子糊涂账,几时带你去看看。” 两位夫人没待下去闲谈的工夫,向老夫人别了礼,一道儿出去了。 秦侞暮送二人出了院子,回来信手从桌上拿了块蜜饯吃着道,“去看地,好啊,不过说到田地,我倒想见见我庄子上的管事和铺子的掌柜。” “你像什么样子!吃了再说话!”老夫人拿帕子给她擦嘴笑斥,“你怎么又想到看你的庄子铺子了?你姨母帮你看着,每年送了账簿给我,打理得极好。不过你姨母也不能帮你看一辈子,却是要叫人来见见你了。” 秦侞暮咽下蜜饯,喝了口茶冲了嘴里的甜味儿,“正是呢,祖母明鉴。广阳府的便罢了,姨母在那边看着也不用我管,就是京都这一片的,要见一见。” 老夫人怜爱地摸着她的头道,“依你,你看就这两日让他们到长松院来见你,可好?” 这是怕秦侞暮小压不住,要帮着树威。 秦侞暮自然乐意,“那祖母先教我看账,再要他们把这几个月的账簿交上来,若我能接下手来就修书给姨母,京都这片我自个儿理着练手。” 秦侞暮打小对女红不上心,病过后日日里写写画画,老夫人生怕她养成个闲情雅致的性子,到时嫁了人撇不出心思来打理嫁妆,让些腌臜人钻了空子。 现在看她这么积极学管家,乐得合不拢嘴,“好好,都教你都教你。” 第二十九章 挑人 午歇过后,秦侞暮让书丹去拿衣裳,书鹊给秦侞暮梳头一面道,“问了几个时辰也不开口,到后半夜就开始哭,我好说歹说才松了口。可说出来这个人,倒比大夫人说的还不靠谱。” 秦侞暮转着簪子的手慢了下来,认真听着。书鹊叹气,“说是上回在郡里庙会,看上个卖头绳、络子的货郎。” 秦侞暮满头黑线,“是长得俊俏?” “确实是。”书鹊手上翻飞,中肯地评价,“长得当真不错,所以我也有印象。好像就是郡上的人,庙会上好些女子都对他熟识上去搭话,围得水泄不通。” 秦侞暮屈手成拳,烦躁的在桌上叩击,书鹊退了步检查头发哪里有扎得不好,“难怪她怎么都不肯说了,长得俊俏又是做货郎的,这样的人多走南闯北的心思复杂。就算是求了老夫人恩典,让书丹脱了奴籍嫁给他,书丹老子娘不定同意。可要将那货郎招到府上做仆人,不说人肯不肯,来历不明的也不敢要。” “要先问问那个人。” “啊?”书鹊呆怔了一刻,犹豫地道,“姑娘要促成这事儿?姑娘,我多一句嘴您别不爱听,书丹一家子都在庄子上做事,就指望书丹在府里嫁个管事或老爷少爷跟前的小厮什么的,得了体面接着做管事娘子。他们不会同意的,姑娘您要真弄成这事儿,他们脸上不说心里怕是要怨您的。” 书鹊说得很对,可秦侞暮有点不甘,“但好歹要问问那货郎,万一他也真有意呢?” 三姑娘戏文看多了,书鹊这么想着,耐心解释,“姑娘您想想,他们愿不愿意又能怎么样?那货郎不愿意或定亲了,各嫁各娶皆大欢喜。万一他要真看上书丹,这事儿成不了,那就真祸害一辈子了。现在还早就是个念想,趁早灭了这心思,还能救呢!” 两人就在窗下梳头,窗子撑开能将整个院子都收在眼底,瞧见书丹与马嬷嬷从耳房出了来,秦侞暮压着声音快速道,“你还是把利弊跟她仔细说道说道,再问问她,到底有没有那么想嫁。” 书鹊一时不知什么滋味,感觉三姑娘与书丹都傻傻的,心里却又酸涩涩的。 马嬷嬷送书丹到门口就溜了,书鹊拿梳子将秦侞暮的发梢梳顺问,“马嬷嬷说什么呢?” 书丹精神很不好,把衣裳搭在屏风上慢慢地道,“早上不经姑娘的意就开院门的事儿怕姑娘记着难为她,所以硬要给我塞了个荷包,求我跟姑娘说说好话,我不要缠了我好半晌。” 书鹊讥讽地笑道,“不开门是怕得罪大夫人,开了门后又怕得罪姑娘,她这人真的是……” 院里的小丫鬟在门外转了一会儿,鼓起勇气在外头小声地喊,“姑娘,您回来前,外头晖景院的一个洒扫丫鬟来说,冯嬷嬷让书丹姐姐收拾收拾东西,给姑娘磕个头就上长松院去,下午院儿里就要进新丫鬟啦。” 屋里两个丫鬟僵了瞬,别了脸啜泣起来。 牙婆子虚坐在杌子上腰也僵了脸也笑僵了,心想这韶元乡君好大的排场,家里的长辈就撂下事儿干在这儿等她。 大夫人等得也窝火,奈何老夫人与赵嬷嬷好不惬意在聊天,不好发作。 秦侞瑶就没大夫人的道行了,手边的茶续了好几盏,她在椅子上扭来扭去坐如针毡,终于忍不住,不顾大夫人的阻止问,“祖母,三姐姐什么时候来啊?我茶水都放凉几回了,该催一催吧?” 老夫人面露疑惑,“还没来?赵嬷嬷不是使人去叫了吗?该是有事儿绊住了,你今儿早上不是去过她院子么,没见着什么不对吗?” 秦侞瑶上身往后抻了一下,磕绊地道,“我不知道……那,该是有,有什么事儿吧。” 老夫人点头笑,“那就叫人去催催。” 赵嬷嬷让门外的小丫鬟喊了耳房里打络子的书莲到跟前来,“谁去请三姑娘的?怎么去这么久?” 书莲不知所云,赵嬷嬷是出来过一趟去小厨房拎了壶水,书丹眼光扫过里头坐着的大夫人,打好腹稿道,“回嬷嬷话,是让临时顶书鹊差的初芳去的,去前我让她顺便去取了苓姨娘给老夫人做的鞋,她可能是先后跑错了。” 初芳是秦贵成的二女儿,秦贵成管着公中的铺子,他婆娘管大夫人的库房。大夫人眼睛余光落在赵嬷嬷的脸上继而转向书莲,不自觉夹起眉头。 怎么?对我提的亲事不满意么?就你一个要放出去的丫鬟还有的挑?还想着反咬我一口不成? “那换个人再去催催。” 书莲得了赵嬷嬷的眼色,出去叫了门房上闲坐的婆子,“去请三姑娘过来,大夫人与六姑娘在这儿等着三姑娘挑丫鬟呢。” 秦侞暮可不清楚大夫人与秦侞瑶等了她半个时辰的事儿,自认是赶着来不拖沓的,可迎头扑面的怨气让她有点懵,“怎么了?我来迟了?” 牙婆谄媚的话就要冲口而出,奈何周遭的气氛太冷,不敢张口。 大夫人一眼就发现秦侞暮后头空手跟着的书丹,满肚子的邪火直冲脑门,“书丹还不收拾包裹,在府里等着做什么,是肖想谁呢?还是捎信丫鬟没说清楚吗,就那么两个字也说不清楚不如拔了舌头卖了牙婆!” 话里也是恶毒,到了年岁还不放出去的丫鬟还能配给谁,只有配给府里的主子了,这是要给书丹扣高帽子了。 牙婆腹诽,别扯上我! 秦侞瑶心里拼命鼓掌,指桑骂槐,骂得好骂得好!这些臭丫鬟都发卖出去才好! 书丹就算是下人,也是个清白姑娘家。她刚入府就被分到长松院,从洒扫做起,靠伶俐本分得了赵嬷嬷喜欢,一步步提上的一等丫鬟。虽然苦累过可长松院嚼舌根子的少,出院去,别人也高看几分,从没在谁嘴里听过这样羞辱的话,当即捂着嘴哭了。 书丹怎么也领着长松院的月钱,赵嬷嬷想说话,老夫人摆手,她重重呼了口气袖手一边站了。 秦侞暮不紧不慢的给书丹擦眼泪,“不知母亲什么意思。我过来就是想与祖母商议一下,丫鬟可以先挑了院里放着,书丹得再跟我一段时间。之前白云观上就是书丹书鹊伺候的,若临时换了人怕祖父不同意,那我上了山再用谁去?” “还是……”秦侞暮斜扯着嘴角,盯着阴沉的大夫人笑,“母亲上山去与祖父商量商量?” 大夫人嫁进秦府是老太爷修道之后的事儿了,当初老夫人选中冯家让人去观里问问意见,话没说一半让老太爷赶了出来。后来冯家从辽东府千里迢迢将大夫人的家当嫁妆抬来,押运的管事要上山给老太爷磕头,结果观门都没让进。 这些事儿大夫人可是记得清清楚楚,连带着前几日秦侞暮转述的那句世道浊污也没能忘。 瞅着落了下风,秦侞瑶噤声往椅子里缩了缩。 大夫人从牙缝里慢慢蹦出字,“是要斟酌一下。” 赵嬷嬷藏不住笑埋了头,老夫人喝着茶,嫌不够热闹似的添了把柴火,“不是说老二媳妇要来帮暮姐儿挑丫鬟么,老大媳妇让人去请吧,牙婆也是做时间生意的,别耽搁了。” 秦侞暮哪敢由着老夫人这么玩,忙道,“还是不请二婶婶来了,虽然大姐姐答应我了,但二婶婶也主持中馈,怕不得空。” 老夫人不说话,手中的茶水一漾。 整日整日的来添堵,是该给她们两个找点事儿干了。 第三十章 发作 照老夫人的意思,总共要挑近二十个人,青墨院就得分去**个左右。 大夫人的手抽搐了下,小心翼翼地笑道,“青墨院里本来就配了两个打杂的小丫鬟和两个洒扫丫鬟,不至于都要朝外挑。” 十来个丫鬟吵也吵死了,秦侞暮想想都头大,“也不用那么多,不说我院里没那么多事儿让这些丫鬟做,就是这么多人,也住不下。” 这话好像点到了老夫人的灵光,她眉一抬笑了,“按例来是要配这么多丫鬟,不是铺张浪费,是暮姐儿也要往外头走动,少了排场要人笑话的。若住不下,就把你青墨院扩一扩,修个三进深的院子就好了。” 赵嬷嬷在旁边提议,“青墨院要扩个三进深就跟六姑娘抵墙挨着了,我看不如修个二进深,后面建个小绣楼小彩楼什么的,下头开个明间会客,上头做闺房书房一类。” “好主意好主意!你想得周到就这样办!”老夫人猛夸赵嬷嬷,又看着大夫人道,“等暮姐儿上了白云观,就让老大去打听司天监和御察院的意思,末了你请了黄历,看看哪日宜动土,把青墨院捯饬捯饬。顺便府上哪里要修缮的也一并弄了,” 完全没有要商议的意思,大夫人也没有显出不高兴,“是呢,侞芷和侞瑶的院子也要弄一弄,上回她们两说想在院里辟块地做个花房,我寻思挤得慌没能应。” 就是也想扩院了?放在以往老夫人中立不倚,也答应了,今儿却不能,“花房府里没有了?还要在院子里建一个?岂不是又要再找个侍弄的花婆子?不是我不应,瑶丫头没定性,有建花房的工夫,你不如给支个秋千架让她玩玩也罢。” 老夫人很能拿捏准小姑娘的心性,尽管大夫人沉了眼不乐意,但秦侞瑶极开心,“真的吗祖母?我能自个儿挑支秋千的地儿吗?” 大夫人眼神警告她闭嘴,又道,“都是府上嫡女,只怕侞瑶差那么截儿,让逸年不好看。” 老夫人好些年没在人前被这样顶撞过,就是之前县主在府上,遇着什么事儿不妥,都是私下里来与老夫人商榷。你一个辽东府户房的庶女,谁给你的胆子下我的脸!谁给你的胆子拿秦府嫡子来给你当枪使! 秦侞暮见势不对,让书丹打发屋里的丫鬟都出去,请了牙婆外头吃点心。 老夫人手中的佛串儿紧攥,肃穆地看着大夫人,“我听过公子哥儿挣军功的考皇榜的,倒没听过哪家公子哥儿的脸面要家里姊妹来挣!怎么?出门要把妹妹别在裤腰带上了?” 大夫人那话不是什么难听的,相反还有着几分道理,老夫人的怒气乍起根本就不及反应。 “还是你冯氏觉着我秦府苛待你了?那我倒想仔细问问你,芷丫头的病是怎么个回事儿,应了老二媳妇那话,同一亩三分地,偏就暮姐儿和芷丫头怎么生病就没断过!” 言语诛心,大夫人即刻站起辩解,“母亲这是说的什么话,苓姨娘身子弱,芷丫头生下来就不好。暮姐儿在府上什么事不是头一份儿,逸年都不及她!她生几回病不说公中的珍贵药材,单我库上的老参都拿尽了,每日喝水一样伺候暮姐儿喝着。媳妇主持中馈这么些年,拿不出多余的钱财给逸年侞瑶整整院子,如今借暮姐儿的势修个花房也不成,媳妇心里实在苦!” 秦侞瑶在老夫人与大夫人之间,站不是走不敢,秦侞暮看不过眼拉了她一起,立在赵嬷嬷身边。 老夫人气极反笑,“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芷丫头是怎么病的,我秦府苛对的,住不上好院子的侞瑶又做了什么,苓姨娘补公中的钱又到底补了多少。” 秦侞瑶一晃,秦侞暮斜了她眼没动作。 大夫人惶然着哑口无言,老夫人心头火儿不散,闭着眼声音如一月的寒风刮过,“还有秦石一家。” 未料旧话重提,掀开觅雪的事儿,大夫人悸然嘴型要动,老夫人手一挥,虎口套着的佛珠碰撞发出哗啦啦的响儿,“我懒得听,你那些话留给菩萨听。” 这句极重,大齐朝几乎家家信佛信道,大夫人心底发凉,再不发驳言。 赵嬷嬷有体面也不能来和主子的稀泥,秦侞瑶若懂,这时替大夫人给认个错讨个巧也就混过去了。 但秦侞瑶好似站着睡了过去一样,秦侞暮用手肘捣她的小臂,不防她扯着嗓门嚎哭起来。 一声高比一声,听得老夫人额角抽疼。大夫人没得老夫人的话,在原地待着,又是心疼又是被秦侞妍慌惧的哭声带染,红了眼。 秦侞瑶小脸上湿漉漉的,哭了会子,眼睛就红肿起来分外瞩目。秦侞暮原硬着脸不管,此时瞟见了顿时心软得不行,弯腰帮她擦擦脸,搂在怀里拍着背哄慰,“妹妹乖,不哭不哭。你过去与祖母认个错,往后再不与五妹妹使性子,祖母就不生气了。” 那岂不是承认自己故意欺负了秦侞芷? 秦侞瑶哭得更厉害,豁地推开秦侞暮,赵嬷嬷急忙伸臂,挡住后倒不稳的秦侞暮。 老夫人彻底没了心情,“冯氏带着六丫头回去吧,这边儿挑过了,牙婆再去你晖景院。” 秦侞瑶抽泣着跑去,撞进大夫人怀里,大夫人面上凄戚行了别礼抱起秦侞瑶退了出去。 秦侞暮坐在脚踏上,握拳轻轻给老夫人捶腿,“祖母难过了?” 老夫人拉起她坐在自己身边,揉捏着她软软的手掌,“难过不至于,只是心里琢磨着二哥儿和四哥儿,想让你父亲去打听打听,使他们出去求学。” 秦侞暮了然地道,“这倒是,有远向的哥儿没得在府里拘养着的,要出去见见世态。父亲可打听着,我回了观也问问祖父。” “好好好。”老夫人总算有了丝笑意,“你祖父心底门儿清,你能让他开个口,比你父亲到处瞎抓好得多。唉……快不耽搁了,让牙婆领人进来吧。” 秦侞暮笑着讨赏,“那我帮祖母这么大个忙,祖母可能把书鹊姐姐让给我?” 赵嬷嬷在旁边哎哟一声,“三姑娘真是个鬼机灵!” 老夫人将佛串缠在手腕上,也笑,“她现在********给你鞍前马后的,我巴巴要回来,你们还不恼我?给你给你,祖母这屋里,但凡你看上,说来我没个不应允的。” 秦侞暮窝进老夫人怀里扭着,“祖母最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