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云错》 第一章 墙头马上 民国二十四年的盛春,许家胡琴铺后院的槐花一点点开始落下来,时年才七岁的许宁拖着两条短辫,在院子里拣那细白清香的花儿,地上的不够,爬上旧围墙攀着枝子采,末了发现自己下不去,对着可望而不可及的地面泪眼婆娑,却听墙那边传来一个清脆而喜悦的孩子声音:“嗨!你——”迟疑的顿了顿,“你知道眼泪不能解决问题的,对吧?” 声调像个大人。 小阿宁抹了抹眼睛,看那边,是人家公馆的院子,一片草坪秀若裁绒,两排树篱齐齐整整,树篱边有充气的娃娃屋、有木马,还有个孩子,生得太漂亮,乍眼看去仿佛是个偶人,且是西洋的那种,雪白皮子,大眼睛,高鼻梁,穿着身带花边的小洋装、头上斜搭着个钉飘带的小帽子。这种服饰,小阿宁只在南京路惠罗、永安那一类大公司的橱窗里见过,披在赛璐珞假人身上展示,价格贵到吓人。 她只管呆看不回答,漂亮孩子不耐烦起来,叉腰道:“你可是姆妈请来陪我玩的?” “啊?不——”小阿宁指着自己家的院子:“我爬上来,下不去了。” 说着,又瘪着嘴要哭。 “行了行了,多大点事!”漂亮孩子皱眉喝止她,去拖树篱边充气的娃娃屋。那娃娃屋看着大,不过是赛璐珞皮子吹了气,并不重,而况地上草皮又平整光滑,不移时竟被拖过来,贴了墙放了。漂亮孩子招呼小阿宁:“你跳下来,有这个接住,就不妨了。” 小阿宁看着,仍不敢跳。漂亮孩子“啧”了一声:“麻烦!”捋起袖子,借着娃娃屋垫脚、攀着砖,竟爬上墙头来,身姿矫捷如一只猴子,不由分说揽住小阿宁肩头,正待往下爬,远远草坪那边,灰墙红顶西洋式公馆那细花砖砌边鼓形门里出来个苏州娘姨,四处张望,鸟儿般啭声叫着什么,小阿宁依稀听见“少爷”两个字,漂亮孩子唬得头一低,吩咐小阿宁:“到你院子里去罢!”便搀了阿宁爬几步,眼看反正离地面已近,索性抱着阿宁往下一跳。阿宁心怯腿软,一挣,连累漂亮孩子与她两个都做了滚地葫芦。阿宁爬起来看那漂亮孩子,且喜无碍,只可惜那身衣服都脏了。漂亮孩子自己倒不以为意,替阿宁拍了拍泥土,笑嘻嘻上下打量一眼,得意道:“没事罢!——嗳我救了你,从今后我就是你的王子!我叫思凌,你以后要叫我凌王子。” “这不可能啊!”小阿宁认真的说。 “为什么不?” “因为你也是女生!”小阿宁指着她的头发。经刚才一摔,帽子早滑脱了,本来藏在帽子下头的长发披散开来,是烫过的,一卷一卷披在肩头,顶顶时髦,真正洋囡囡都没这样可爱。她怎可能是男生! “啊……”小思凌沉默片刻,漫不经心掠一下美丽的发卷,眉头遗憾的皱起来,“这真是没办法的事。” 阿宁哧哧发笑,她妈妈本在前头自家柜台上做事,被声响惊动了,寻到后院来,一见这女孩子相貌,倒是遥遥见过的,诧道:“哟!这莫不是隔壁陈公馆的二小姐吗?” 思凌认了,便行礼问好,姿势娇脆,许妈妈从心窝里喜欢出来,忙忙揽了,问她怎的会到许家院里来、又怎的沾一身泥,听阿宁嗫嚅招供了实情,连声呵斥阿宁,倒是思凌在旁宽解:“是我自己要来玩的。” 许妈妈便叫前头一个伙计到许公馆报一声,拉着思凌打量,摇头道:“怎敢把小姐就这样送回去。”领两个女孩进后屋,当地一张旧木桌,木质澄黄,桌角都磨得发亮了,四边四张同质的长条木椅,桌面上头用青纱罩盖着中饭没吃完的茶碗。贴墙几只夹新夹旧的柜子,一张条案,上头一个老香炉,供着净瓶观音,是年来新换上去的像。这便是许家餐厅兼起居室了。思凌见如此狭窄,却又出奇温暖,与自家与亲友家屋子乃是两个世界,倒觉新鲜,觑着眼看。一道阳光从窗口正洒在澄黄老木桌子与青纱罩上,窗子旁边窄窄一道雕花扶手木梯子。 许妈妈搀着思凌从木梯上去,见一个阁楼,沪上所谓的“亭子间”,这才是卧室,借着房子尖顶起的,正中高处还好,贴墙矮处只有半人高,弯着腰都不好站,便不留作人活动的空间,而是打了一排箱子储物。许妈妈开了一个箱子,拣了一叠衣物端出来,笑道:“二小姐别嫌弃,先换阿宁的衣服穿穿,你这套脱下来,我替你洗了。”便替两个女孩子都换过衣裳,手与脸都揩净了,又从墙边箱子里取出一只黑漆镶玳瑁花的老式盒子,并两只碟子。盒子打开,里面都是糕点,每只半个手掌大,许妈妈选了几色攒在碟中,叫两个女孩子吃,将盒子盖好放在旁边,嘱咐许宁:“不够,你再给陈小姐添。” 许宁应着,许妈妈下梯子洗衣服,将衣服搓在肥皂水里,陈家回复也来了。便是那个鸟儿般啭鸣叫过“少爷”的苏州娘姨,亲自带陈太太口信来道:“太太说,二小姐专能淘气,又给邻舍添麻烦。” 许妈妈极口的:“哪里哪里!倒是我们给府上添麻烦了。”冲洗了手上的肥皂沫,放下袖口来,问娘姨:“不知怎样称呼——” “叫我阿珍罢!”娘姨笑嘻嘻道,“师母是——” “我家那个姓许,老一辈传下来做做胡琴生意,哪里是什么师哟!”许妈妈谦逊摇手。 阿珍不管,还是“许师母”称呼了,许妈妈满面笑容,老母鸡般扭着腰身领她上阁楼。两个女孩子已经消灭了碟子里一半点心,头凑头喜孜孜聊着天,已从“你的名字怎么写”聊到“街头犹太人店里新进了一种新式印度绸”。 阿珍见那点心,便“哟”了一声:“这个细致,怕不是外头买的罢?” 第二章 空放桃花 许妈妈听了阿珍的夸奖,面上生辉,介绍那些点心道:“是我自己作的,也就用江米粉,填些豆沙的核桃的馅,炊熟了,放凉,可以吃好些日子,其实也简便得很。” 阿珍看看糕点、看看许妈妈,笑笑,不说话。许妈妈疑惑道:“怎么了?” 阿珍笑道:“我看师母点心做得这样好,不像如今上海女子做得出来的。” 许妈妈也笑起来:“果然我是本地人【注】,祖上是镇海的。”趁势夸说一番:“说起我祖上,倒是出过巡抚、按台的,传到我父亲一辈,看淡功名,过来华亭买一片田产过日子,心太实了,鸦片战争时把田又捐出去一大半,朝廷赏了个贡生,如今有什么用?只我记得从小家里吃住顶顶讲究,是遍遭去找那些好食谱的。让我什么菜都会做,才准出阁呢!如今谁还会这个?” (注:所谓“本地人”,指的是上海郊区地段居民,基本上是农民,与市区居民不可同日而语。这里,许妈妈自己招认了比较土气的出身,但“本地人”三字又是地道的市区沪语,隐隐有自矜如今爬上来了的意思。) 抱怨夹着炫耀,虚虚实实,阿珍只笑,也不去究根底,听她说完了,同思凌道:“大少爷找小姐呢,小姐也不去!” 思凌脸一板:“他又病痛无聊找我消遣,我不去。” 阿珍道:“小姐这次可冤枉大少爷呢!你知怎的?舅老爷上次说的小电影机,他着人送了来,这才刚要装呢,大少爷说二小姐喜欢的,一定要二小姐来看。小姐说大少爷想不想着小姐?” 思凌便不响。阿珍知道她脾气,笑吟吟等着。许宁好奇坏了,不敢问,只拿眼瞅着母亲,许妈妈听着话里另有文章,心想他们大户人家,陈老爷又是军阀出身,小老婆多、子女多,争风吃醋抢家财,纠葛顶复杂不过的,旁人不懂,凑趣得不好,白惹人家不高兴,便不插嘴。思凌自己静了一会儿,问:“现在装上了没有呢?” 阿珍道:“工人在看设计书、又量屋子墙尺寸,看怎么安的好,还没动手,小姐再不去,却赶不及了。” 思凌便拉了许宁手道:“我们同去看。” 许宁吓一跳,心是想去的,只是怯,不应声,光着两只眼求告的看母亲,许妈妈摇头道:“怎好这样去扰府上。” 阿珍也劝道:“如今摊了一地的螺丝、纸片、木盒子,乱糟糟怎好待客,不如等装好了,问了太太的是,专买几盘大中华、联华他们电影公司的新动画片,给小姐款待客人罢!” 许妈妈听了,更是替许宁坚辞。思凌满面不痛快,想了想,对许宁道:“那我先去试好了请你来。你要来!” 说得挚诚,许宁不觉已点了点头。阿珍替思凌掠头发,许妈妈另扎了两包点心硬叫阿珍带回去,又道:“小姐的衣裳等我洗好了送去。”阿珍笑道:“偏劳师母。”一时便带思凌去了。许宁但觉室内还余着香气,似檀非檀,似麝非麝,是思凌身上沾染下来的,不知是洋肥皂,还是西洋香粉、香片,这样好闻,正发呆,忽见楼梯口一个脑袋,吓得叫出来。 许妈妈已在院子里搓出衣服来晾着,听女儿尖叫,还当出了什么大事,忙跑回来,楼梯脚仰脸一看:“这不是阿坤吗?阿宁你鬼叫啥?” 楼梯上头那个男孩子徐徐转脸,穿着普通的蓝布短打衣裤,不合身,袖子裤管都短上去一截,露出手腕脚腕,纤瘦得像女孩子,面孔黄瘦,眼皮稍有点肿,向下垂盖着,眼角微微上撩,带点桃花的样子。许宁定定神,也认得了,这是隔壁陶家裁缝铺的儿子阿坤,常来常往的。这会儿悄没声的猫进来,杵在楼梯口,原是从窗子里看许妈妈新晾的西式孩子衣裳,荔枝色袖口上押着珊瑚红洋纱蕾丝窄花边,凝了水,一滴一滴往下坠,阳光照得满目晶莹,腰身收得窄窄,别有种俏丽。 许宁指着陶坤向母亲告状:“他吓我!” 许妈妈不便介入小孩子的纠纷,陶坤则朝着那衣裳问许宁道:“不是你的罢?” “不是。干嘛?”许宁问。 阿坤默然,手指于栏杆上滑动,像在犹豫。他身上就有那种奇怪的气韵,仿佛沉默也沉默得脉脉、犹豫也犹豫得缱绻。 许妈妈动问了:“阿坤你来作啥啦?” 眼睛瞄着他手里挎的竹篮子。 陶坤道:“上次阿姨的碗,我爹叫我还过来。”细细指尖掀起篮盖。许妈妈上次在乡下人那里拣便宜买了一大袋田鸡,拿青椒炒了,吃不完,用白底蓝花瓷碗装了一碗捧过陶裁缝那里,如今人家还回来,自然不是空的,洗得干干净净碗里、一个干干净净纸包,用细绳包着,清香沁人,也不知里头是什么。阿坤道:“正好亲戚送砖茶来,爹说记得许师傅也爱喝这个,就叫我送包过来。” 许妈妈计其价,几倍于青椒炒田鸡,连忙道:“那老杀坯爱喝什么,记他干嘛?”手里还是接了,收进柜子,桌上没吃完的点心抓了塞到阿坤衣袋里,又道声惭愧,“还要问你们借个熨斗,我们家的不好用了,烧不热,问你爹借个使使。”便随阿坤过裁缝铺去,嘱许宁和小伙计看铺子。 小伙计袖着手,在柜台后面躲懒打盹,许宁在窗后凝视院中晾的衣裳,望着衣裳后的墙头、墙头后微露的树冠与公馆尖顶,想:“她的电影机能装好么、真会请我过去玩么?”有些慌张,再想,“至少等她衣服熨好,我问母亲讨这个差使,替她送过去,那就能进她家了。”这般想着,有了慰藉,面上微微的笑起来。 第三章 少年卧床 思凌回到陈公馆。这是砖木结构的三层楼,相当气派了,思凌的母亲陈太太还嫌住得不够适意,正筹划着在楼后再扩一排平房。思凌刚踏进门,安香便迎上来。这是陈大帅前年刚纳的妾,过门便生了个女儿,鼓鼓的胸脯,水蛇腰,喷了浓浓的玫瑰香水。思凌立住足,皱皱眉,唤了声“香姨”。安香嘴角似笑似嘲的拧了拧,大惊小怪道:“二小姐怎的穿成这样回来了?” 思凌不愿理她,径直走过,安香却追上来,神秘兮兮的问:“二小姐,你知道太太要在后头建房子,是打算安置谁的?下人?” 思凌蹙起两道浓黑如鸦羽的眉毛:“我不知道。”想起母亲不久前对她说的:“这些人!叫她们住过去,她们准抱怨这是流放她们;叫下人住过去,她们准抱怨新屋子宁肯给下人住也不肯给她们住。总有那么多计较念叨!” 当时思凌道:“那我们就不扩屋子了。” “要扩!”母亲斩钉截铁,“现在已经住得太挤了,花匠住的房间都要挨到小姐旁边了,哪有这种规矩?不把她们赶到外宅就不错了,自家院里多建几间屋子被她们挡着,倒有这种事呢!思凌,你记着,以后你要觉得当做的事,就去做,那些底层人叽叽咕咕,是一定会有的,你不能为她们左右。” 思凌答应着。母亲又道:“至于现在,她们问你探口风,你一概别理,再噜嗦,叫她们来找我。” 如今思凌正是承母训。 安香还不甘心,犹想罗唣,思凌心里叫一声:“来得正好!”待要把母亲教的第二招杀手锏使出来,听得咳嗽一声。 回头,陈太太正站在门厅中。 安香顿时就讪讪的。陈太太看了女儿一眼,道:“只是贪顽!大哥等你呢,去罢。” 思凌一溜烟的去了,上楼梯。公馆这楼梯,五个人把臂并排往上走犹宽敞,照时新的样子,钉着红绒毯,旋转向上,旁边栏杆是雪白描金的,每个柱头上安一个胖乎乎的安琪儿,有的合着胖手祷告、有的扭头去看自己那对肉翅膀。思凌和她大哥思啸的房间都在二楼。思啸房门离楼梯口更近,两步就到了,思凌看果然两个工人在摆弄机器,还有几个小丫头和娘姨在旁边凑热闹的凑热闹、扫卫生的扫卫生。 当时电影也不过兴起没几十年,小电影机更稀罕了,能摆弄这种东西的,也不是凡人。那两个工人一个看来斯文得很、另一个索性就是高鼻梁墨蓝眼睛的洋人。思啸正裹着被子斜坐在床上,看到思凌,欢喜道:“你来得正好!知道你喜欢这些,快来看。” 陈思啸比思凌要大上三岁多,生得高,看起来已是个翩翩的小少年,相貌称得上漂亮,尤其那管鼻子,真是笔挺的,只可惜自幼染了个冷骨风的毛病,受了寒就会发作出来,双腿酸痛无力,膝盖尤甚,亏他硬气,痛得受不了了才呻吟出声,差不多的时候只是忍着,但总要捂暖了静躺,要下地跑跑跳跳是不行了,他觉得无聊,常找思凌来陪,思凌性格是拘不住的,总想逃这趟差使,思啸却实在对思凌友爱,有什么新鲜好玩的先记挂着思凌,思凌蹭进屋里,觉出些羞惭来。思啸看清她衣着,扬起眉毛问:“跑哪儿玩去了,换了这身回来。” “邻居家。”思凌道,“大哥你信不信?我们隔壁有个很可爱的女孩子,又好看又友爱,只是腼腆些……” “我信。”思啸打断她。 “哦?”思凌眨了眨大眼睛。 “有你作比,外头女孩子一定都是友爱又腼腆了。”思啸道。 这是嘲笑她了!思凌恼得瞪他:“外头女孩子都比我好,我把外头女孩子找来陪你!头一个便是孙家姐姐!” 思啸举手投降。思凌不为己甚,且扭头看工人装配机器,越看越入迷,盯着问这问那。 中国工人嗫嚅着不敢多搭话,那洋工人却露出他乡遇知音的表情,欣喜道:“少有中国女孩子热爱机械像小姐这样。” 用的英文。思凌上的是教会学校,课堂全用英文、辅修法语,时而还要补些德语、拉丁语的,自然能听懂,便与那洋工人攀谈,有些艰涩的术语不懂,回头望思啸,思啸好学而敏思,机械、语言知识掌握都比思凌更广博,便帮思凌来沟通。一时室内叽哩呱啦就听他们三个开洋文,更连带比手划脚,众皆骇笑。 忽听女婴的啼哭声传来,颇有些刺耳。 思凌与思啸对望一眼,表情复杂。 安香刚满周岁未久的女儿,他们的小妹妹,还没大名,乳名叫小铃铛,因胖乎乎的,笑声清脆,哭起来又大声,陈大帅道:“真是个小铃铛,碰碰就响。”便有了这个名字。有时候,安香跟人呕了气,就存心把女儿拧哭,借这由头闹事。 小铃铛的婴儿房,同思啸是一层,在楼梯那一头,旁边是保姆房,下去些,两层之间的拐角一个房间,是给老花匠住着。陈太太说:“老花匠房间都要挨着小姐旁边了。”就是这意思。两年前陈大帅刚接受中央收编、解了兵权交给委员长,来上海住着,不知道会不会长住,只从要离开上海的洋人手里买了这栋楼,随身带的老仆人舍不得打发他们住出去,便都待在一起,日子一久,仆人买得更多了,又添丁添口的,都挤在一起怎么像样?陈大帅是粗人出身,不讲究这个,陈太太可是千金小姐养大的,看不惯,定要扩屋。 外头下人忽一迭声的:“大帅!”“大帅回来了!”思凌拍拍大哥的手,立起身来跑到房门口,正见陈大帅从楼梯上来。 他已中年,头发白得早,两鬓已斑斑,执拗的不肯染一染,身体倒是比年轻人还结实有力,肌肉如铁铸的般,生得浓眉大眼高鼻子,嘴唇紧抿着,现出严厉样子,一上来就喝道:“乱七八糟闹哄哄的,都在干什么!” 第四章 触物惜福 思凌看出父亲今天心情不好,却也不怕,朗声答道:“舅舅送了小电影机来。” 陈大帅“哼”了一声,待要评论,被小铃铛哭得心烦,咚咚咚走向婴儿房。他穿的是马靴,踏在地毯上时很伤毯子,陈太太跟他说过一次,反正在上海来去也是车子,就穿皮鞋也好,莫要再踏马靴了罢!陈大帅答说,一生戎马,是他本色,穿不惯皮鞋,那样浅浅薄薄的,抬脚怕掉下去、落脚怕踏穿,坐办公室小白脸才穿的。陈太太斗胆回道:你家居时爱穿的布鞋,何尝不是浅浅薄薄?陈大帅瞪起眼来,陈太太就不再提了。 这马靴踩在楼梯的地毯上声响还好些,上到走廊,踏在花砖上,响亮惊人,安香在婴儿房里早听见了,回身捏了捏眼皮、含了两泡眼泪,专等着告状。她吃准了陈大帅喜欢小铃铛,用小铃铛哭声引了大帅来,再打小报告,那是每每能告准的。 这次陈大帅在房门口一露脸,她正准备陪着女儿啼哭,陈大帅黑着脸斥道:“怎么一天到晚都听她哭?你作妈的不懂把孩子哄好?!” 安香这才发觉陈大帅情绪不是一般的差,怎敢再撒娇撒痴,忙忙回身要哄女儿。小铃铛被陈大帅一吼,吓着了,攥着两个小拳头,哇哇哇哭得要背过气去,再不肯听劝。安香急得背上蹿汗。二姨太太尹爱珠正牵着她儿子、陈三公子思斐过来迎陈大帅,看了看,放开思斐,到安香身边,柔柔道:“妹妹,给我看看罢!”接过小铃铛与奶瓶,喂了一下,觉得不对,到窗前看看,道:“原来孔堵住了。”便拆开奶嘴摆弄。 陈大帅又抱怨:“当娘的不喂奶,要喝什么洋人的奶!” 当时安香怕身材走样,只推没奶,找奶娘么,一时嫌人家不卫生、一时又怕人家露着****勾引大帅,总没定下合适的,看百货公司正大作新式样奶瓶与名为“GR”的配方奶粉广告,觉得西洋的总是好的,硬要买了来。小铃铛吃习惯了,倒不要吃人奶了。这东西并且贵得很,一罐罐奶粉吃下去,银元一叠叠的花销。安香自觉亏心,见陈大帅生气,不敢则声。 尹爱珠哄得小铃铛不哭了,细声细气劝安香:“妹妹何必心烦?太太将新屋子盖了,给我们住,正是大好事,岂不欢喜呢?” 安香鼻子酸溜溜的,眼瞅着陈大帅:“怎是安置我们?怕是撵我们的呢!”还要再说,陈大帅焦躁:“别建了!大家省得麻烦。”正值陈太太走来,他劈头道,“国难当前,兴什么土木!停了,也省得人戳脊梁骨!” 陈太太愣了愣,应一声。思斐却蹦高儿道:“爹!不建房子,造马厩可好?给我养几匹小马,我跟爹打战去!” 尹爱珠头也不回纠正:“以后有险阻地方,你替爹去打战才好。” 思斐点头:“就是这样!” 陈大帅容色稍霁。陈太太哄他歇息饮茶去,得空出来问他随身安副官:“大帅到底为什么生气?” 安副官垂手答道:“正为日本人在北边寻衅开战后,那边局势越来越吃紧,军界有人提出让大帅领兵赴北边增援,颜将军问大帅的意思。” 陈大帅在当军阀时,自封的大帅,归顺中央后,受封的军衔是上校,直接受辖于颜中将。陈太太点了点头,回房间去,陈大帅犹在生气:“老子在外头流血流汗,回来听鸡零狗碎的聒噪,你说像什么!” 陈太太不语,盘上取了只新熟的枇杷来。 陈大帅继续抱怨:“都知道要抵抗外侮。就说什么养着人不打战!我是他养的吗?格老子的!我打下的地盘、召的人马都捐给了政府!” 陈太太干净圆润的拇指指甲将枇杷顶上毛茸茸的蒂劈下,一片片慢慢的剥下皮。 “人给了枪给了,就换这么一个小上校。几年的闲着我,有事了想到我了!我给他们卖命去!”陈大帅气得真不轻。 陈太太将枇杷递到他手里。 陈大帅原不想吃,鼻嗅其香,目观其色,呆了呆:“这个……家里的?”声音不觉软下来。 陈太太道:“是。老家刚带来的。路上闷坏了些,我拣好的攒这一盘子,正等你回来吃。” 陈大帅心也软下来,想他和陈太太本是同乡,当年她是当地千金小姐,百里方圆知名的美人儿,且慧且贤,怎轮得到他这大老粗,多亏时局不好、各方混战,他拉了十来个人、三四杆枪,打到几百人的队伍,俨然也成地方一霸,就强娶了陈小姐。那真叫半抢半娶,天幸成功,既过了门,他对她是又爱又畏,她也委实是死心塌地与他过日子。这是他的福气,他应惜福。 有那么一刻陈大帅想去拉起陈太太的手,咳了一声,只是把手里枇杷塞到了嘴里。 陈太太轻声叹息道:“北边有那么多将士,怎么会非缺你一个不可?你原来的人马,这几年都打散重编了,要召回来也不容易,若给你新队伍呢,也要磨合时间。我看你就算真想去,一时半会也去不了罢。” 陈大帅听着。无论说什么,她的声音总低婉,不知为什么就能让他平静下来,像坐在乡间的棚子里听雨,周遭是无边无垠的绿。 他吐出枇杷籽,陈太太拿水晶烟灰缸替他接着。他道:“刚才我急了,在人面前叫你没脸,对不住,太太。” 很少道歉的,陈大帅这人。陈太太怔一怔,笑了笑:“大帅说得原不错,这种时节,正要小心些。我么,既是你正房夫人,我不替你分忧,谁替你分忧?我但想着,颜中将平时对你不错,颜太太,是我牌搭子,前日还聚过,倒说有人攻击颜中将呢!无非也说救国不力那套。颜太太讲中将是不理这些的。莫非那干小人在中将身上无法,转而撬他爱将,便是你身上来?因此要撺掇你出征,倒是挖中将墙角了。中将问你,不过是向你透个风。” 第五章 提试蚕沙 陈大帅听了太太的分析,醍醐灌顶“哎呀”一声:“果然不错!夫人,如之奈何?” 陈太太替他筹划:“大帅不如向中将表态,若跟着中将,去哪都不妨,若要被人拉出去糟践祸害,那是不服气的。中将也知厉害,怎忍失你这条臂膀。我这就去同颜太太定牌局,总讨番道理来。真要有万一,你只索拖,说什么召兵练马,这些你懂的,拖过几年,小日本还能成气候不成?闹一场又回去了,那时自然没战场可叫你去,不是你的错了。” 陈大帅大喜,开戏腔道:“亏夫人运筹帷幄!”拖了陈太太的手,“太太可要再添个首饰?” 陈太太夺手:“歇了罢!我是外头那没眼皮子的女人,立个功问你要件东西呢?” 陈大帅涎着脸笑,任她夺了手,伸臂揽过她肩来:“太太不要那些东西,这个东西你总要的……” “大帅!”陈太太娇嗔一声,推他,“都到这时辰了,我得赶紧打颜府电话订牌局了!”睫毛底下瞄他一眼,去了。陈大帅坐在沙发上,咧着嘴笑。太太办事,他放心得很。 但陈太太有句话没料对:小日本不肯闹一场就回去,民国二十八年七月,北平沦陷,同年十一月,就轮到上海沦陷。 在这两个重量级城市相继沦陷前的几年间,大部分市民却像陈太太一样的心理,觉得日本吃不下中国罢!北三省再怎么闹,北平不可能有事吧?黄河以南、长江以南、多国租界所在地、“东方巴黎”上海,不可能有事吧!于是日子照过、舞厅照开、男女照样调笑、商人照样热热闹闹兜生意、流氓大亨照样火并。思凌问准了母亲,买了好几部动画片,什么《纸人捣乱记》、《精诚团结》、《飞来祸》、《蝗虫与蚂蚁》,专请阿宁来看。那小电影机主机是个投影仪,用光把胶片上的图像打在白幕上。白幕挂在思啸房间里,思凌与阿宁自然要在思啸房中看。为了光打得清晰,看时窗帘要厚厚拉上,房间中黑乎乎的,三个孩子或坐或卧,三双眼睛光光的瞅着白屏,时不时黑暗中响起一声:“爆米花呢?”“哟,你抓的是我的手!”“杯子!哎呀!”陈太太有时也来坐坐,拍拍阿宁的头,夸她懂事。每次被夸,许宁都红了脸,总觉得陈太太夸奖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让她生出畏惧,再加上安香与陈三少爷都不太友好,她照本来的懦软性子,就该避得远些,却实在舍不下思凌的热诚,每次受邀,还是去了。 许妈妈与陈宅的走动也多起来,有次见陈太太皱眉揉眉头,搭讪问:“太太今天看起来蛮疲倦嘛?” “正是呢。”陈太太道,“昨天啸儿腿又不好,守了半晚上。” “冷骨风是吧?”许妈妈嘴快,“试过蚕沙没有?” “蚕沙?”陈太太闻所未闻。 “对!我们老家的偏方。”许妈妈殷勤介绍,就是将新鲜蚕沙和着黄酒红糖炒热,包在发病的地方,听说包一会儿能缓解疼痛,多包几次,能根冶。 陈太太很感兴趣,便托许妈妈弄些蚕沙来。许妈妈满口答应了,出来想想,稍许有些不安心,就拉着阿珍悄悄问:“大少爷听说是前头姨太太生的?那姨太太早几年就过去了,是吧?” “太太就是大少爷的母亲了。”阿珍无奈道:“师母!这个事呢,大少爷自己都知道的,但太太不喜欢听人老说,你也别提了。” 许妈妈答应着,又道:“我看太太对大少爷是真好。” “那自然是的!”阿珍爽朗道。 许妈妈放了心,就去弄蚕沙,孵出一张蚕卵来,放在个竹匾里养。养蚕的日子,思凌往许家跑疯了,跟许宁一起帮忙往竹匾里布叶,呆看着那些黑线般蠕动的小虫子,点头扭尾、狼吞虎咽,怎样一点点变白胖,许妈妈笑嘻嘻给她们念养蚕歌、张罗东西来给她们吃。 她们活动的所在,总是后院。前店堂那边,思凌是不肯去的。那么小小一个门面,全是胡琴,竹身上蒙着蛇皮,一把一把紧挨着,阳光都照不进,就它们自己在那里静静排着,光滑表皮泛着微光,人在它们身边呆久了会觉得冷,手臂上一层一层的起着鸡皮疙瘩。只有后院才是合适的游戏所在。 许宁刚扎了条猴皮筋,与思凌搬小板凳撑了,一起跳“剪花刀”,是前两月弄堂里刚兴起来的式样,挺难。店面前有谁来了?但听许妈妈笑哗哗的说话儿,两个女孩子谁都没注意。思凌嫌长发碍事,反手全扎了起来,小心落脚,绞起“花刀”,咬了牙憋足力往高了一蹦,只当这次能剪出来了,不料用力过猛,左足在皮筋上一绊,人踉跄跌出去,三四步才站稳,觉得右边有道目光,转头去看,见个男孩子,穿着半旧的棉布短打,头发乱糟糟,那样瘦小,眼波却动人,让她想起去黄山上游玩时见到的小松鼠,摊着手向她时,就是这样的眼神。当时她扭头问大人:“它问我要什么?”大人笑道:“能要什么?它吃松果,你又没有。”所以她没有什么能给它的,但它只是望着,分外叫她难受。这个男孩子的目光里,也有类似的东西,却又更晶透,是松枝上的小东西所不具备的。他一动不动立在堂心,若有所思的盯着她,好像可以站到永远。 思凌咬了咬嘴唇。 许宁已经跑到思凌身边,顺着思凌目光看去:“阿坤?” 阿坤是来替他父亲取回熨斗的,许妈妈当时就在前面笑哗哗的拍了下自己的脑门:“瞧我,都忘了!这放了有两个月?哎呀!”非常过意不去,跑开找熨斗,顺便抓一把花生糖来给阿坤,见他立在那儿,手抄在口袋里,还是不动不言。许宁不好意思的对思凌道:“是我邻居,别理他了,我们还是玩我们的。”思凌扬扬下巴,却笔直向阿坤走过去。阿坤其实跟思啸差不多岁数,实在个子小,比思凌还矮半个头,思凌居高临下问他:“看我作什么?” 第六章 怜卿自缚 许妈妈也晓得阿坤这孩子有些愣,只怕闹出不愉快来,插在当中提醒的轻推了阿坤一把:“真是你这孩子,看什么呢?这是陈公馆二小姐!” 阿坤唇角微微绽起个笑意。这笑意是从唇角蔓延到眼睛,像桃花悠悠的开满了一枝,擦过许妈妈,不紧不慢两步走到思凌面前,伸出手,指尖轻轻碰触思凌洋装上的雪色窄花边:“这个很衬你。”思凌觉得身上发麻,像蛇皮的胡琴挨到旁边,微酥酥那种麻痒,扭身跑了开去,再不理他。 这批蚕养了十多天,蚕沙照许妈妈说的拿黄酒红糖炒热了给思啸捂,果然症状见缓和,陈太太感谢非常,特意准备了份礼物叫思凌带去,礼盒是阿珍提着,思凌迈进许家,到后头去找蚕宝宝,阿珍将盒子递给许妈妈,两人絮絮推让,思凌奔出来:“蚕没了!” 许妈妈笑道:“这批蚕结蛹了呀,上次二小姐不是看它们上蚕山吐丝了?” “丝呢?”思凌着急道:“蚕茧呢?” “哦!那几个茧也做不成什么丝。”许妈妈不以为意道,“给陶师傅拿去炒蚕蛹了。” 炒……蚕蛹?就是把蚕宝宝炒了?!思凌目瞪口呆。 许妈妈还未察觉她的震恐,笑吟吟同她解释道:“陶师傅的拿手菜,用油煎了,拌辣椒和葱蒜一起炒,很鲜美哪 说着,门外许宁和阿坤一道来了。阿坤手里捧着个蓝花碗,热腾腾的,便是新做的辣炒蚕蛹,雪白的蒜、嫩青的腌白菜条子、红辣椒、乌黑蚕蛹,看着都悦目,嗅着更是鲜美,阿珍咽口唾沫。许妈妈迎上去道:“啊呀!怎么拿这许多来,这是给你们吃的呀!”阿坤笑:“我们还有。” 果然那碗里蒜片白菜比蚕蛹都多,真正小市民会过日子的烹饪,萝卜丝拌海蛰皮,那萝卜丝会比海蛰皮多,好在陶师傅学徽派腌出来的白菜帮也是相当鲜美的,一丝丝拉成条子,看着似大葱,却没那么呛人,别有风味,许妈妈就笑着接了,招呼阿珍和思凌一道来吃:“二小姐怕没吃过这个,尝尝鲜,下粥很好的。”锅里早熬了热腾腾的杂米粥,一碗一碗盛出来,又另拿搪瓷缸盛了一缸好叫阿坤带回去。 思凌抿紧嘴,后退一步。 阿坤将手里两根筷子并并齐,不紧不慢道:“二小姐原来怕这个。” 思凌瞪他。 许宁拉拉思凌衣角,劝道:“尝一尝?真的好吃的?” 许妈妈祖籍镇海,属宁波那块,也算江浙中的重口味地盘,醉虾炝蟹臭冬瓜,样样来得,许宁近墨者黑,又久受邻居陶师傅熏陶,也未觉得炒蚕蛹便怎样。 阿坤摇头,叫许宁不要再劝:“女孩子是怕的。” 摆明了激将,思凌也就当真老实不客气的中招,抓起筷子夹了一枚蚕蛹塞到嘴里。许妈妈忙推粥碗给她:“太咸了,就着粥吃!” 思凌鼓着腮帮,也不喝粥、也不嚼蛹,瞪了阿坤片刻,终是不敢咽,“那个东西”搁舌面上,齿不敢触,慢慢的口水浸出来,润得它慢慢摇动,越见不堪,忽然回转身就冲了出去。 许宁赶紧跟了出去。 阿珍本站起身要追小姐,见到许宁跟出去,她又不追了。许妈妈“嗳哟”连声,她反过来劝许妈妈:“吃点东西怕什么呢?前几年有个孙太太还给小姐吃蓝霉奶酪——师母你真不知道,总当是草莓的莓吧?人家原来是发霉的霉,生是比我们臭豆腐臭!小姐含了一口就吐了,吐得天昏地暗的,我们太太也不当回事,说经历经历也好。蚕蛹总比蓝霉奶酪好吃,有宁阿妹跟去就好啦!我们让她们小人家自己攀谈好啦。”又拉许妈妈坐下来。阿坤唇角淡淡的一个笑,咬筷子忍了,且自己呷粥。 思凌不是跑到外面大街上,而是跑许家后院里,把口里含的东西吐到槐树根那儿泥地上了。许宁于竹筐中撮些煤渣盖上,思凌又折了些树叶覆在了煤渣上,郑重对许宁道:“以后你也不准吃这个。” “蚕蛹吗?”许宁奇怪的问,“有这么恶心?” 思凌摇头:“不恶心。”但是为什么吃不下去呢?也说不出道理来,想想,“我们养的蚕,不该吃。” “我们养的蚕”,这算是举出个缘由了,许妈妈认下。这一批蚕沙,对思啸病情果有帮助,许妈妈又孵出一张蚕子来养着,待它作蛹,不给裁缝铺了,那茧原是够不上送去缫丝的,自己烧了热水,拿筷子慢慢搅,将丝头慢慢绕出来,将将就就绕了两筷子的丝,拍平晾干了可放在文具盒里吸墨,茧里头的蚕蛹,自然也烫死了。许妈妈一边开解思凌:“作蚕么,就是这个命。你不取它的丝,回头它咬破茧出来,生了子,也还是要死的。这一匾蚕养出一室的子来,谁照顾?还不是饿死,那不如现在送了终。” 说得有理,思凌不驳嘴,与许宁一起将烫死的蛹捞起来,还埋大槐树下面了。 树荫已浓美如伞盖,天热了,春蚕养不得了,再要养,得待秋天。好在天热时思啸的冷骨风也不太发。不发这毛病的思啸,也是个开朗好动的少年,隔三岔五去外头玩儿,总叫思凌一起,思凌总叫上许宁,还有个孙家的女孩子,单名一个菁字,跟思啸差不多年纪,她也爱跟思啸兄妹玩儿。有一天,思凌刚洗了头发,用浴巾包了,窗下摇椅里头坐着,双足穿了镂空薄羊皮的拖鞋,蹬在咖啡面的皮凳子上,手里拿着份报纸来,摊在膝头,将浴巾抖开,满头长发在阳光下慢慢的晒着,报纸翻过一页,举目看了看孙菁:“哟,孙姐姐也在!” “这话说得!”孙菁心里不舒服,不好真跟她置气,强笑道,“我不是一直在这儿么!” “奇怪,”思凌装模作样左右看看,“大哥怎么没见着呢?孙姐姐出现的地方,不是总得有大哥么?” 孙菁真笑不出来了:“你大哥摆弄发电机去了,我同你说说话不好么?” 第七章 此时岁月静好 思凌听了孙菁的话,打个哈哈,再把报纸举起来。她岂不知思啸正为躲孙菁,跑到车库里摆弄那架前儿刚按课本自己试制的小发电机器去了?孙菁看不懂、又嫌脏,总算没过去,却在思凌这里挨延,这里看看、那里看看,埋怨:“你这些书刊都没个章法,又是国家地理、又是纽约时报、又是植物学大辞典、又是忏悔录,左一本、右一本,怎么像姑娘家的房间。” 思凌暗暗翻个白眼,装作专心读报,不理她。 孙菁看了又看,好歹拣出一本《良友》画报,倚着钢琴翻读,安心要等思啸从车库里回来了。思凌暗自下定决心,以后把《良友》都得驱逐出去,不给孙菁一点消遣的机会。 孙菁翻了两页,道:“凌妹妹,不是我说,你交友太不谨慎了。” 思凌没什么反应,还是慵懒的蜷着,像猫。但她若真是猫,尾巴必定已经紧张的竖了起来。视线还投在报上,她问孙菁:“哦?怎么说?” “今天那个阿坤,生得那么妖娆,说话又是那样儿的,跟着我们走,人家以为我们跟什么人混在一起了呢?”孙菁埋怨。 思凌瞪着报纸:“以为我们跟什么人?” “他、他活像是——”孙菁说到一半,那“吃软饭”的几个字终于不好意思吐出口来,正羞恼着,思凌又翻过一页报纸:“我又没邀他,他自己遇到,跟了来。” “正是!”孙菁精神抖擞起来,像名旦唱到正篇了,“你若不老跟那阿宁玩,阿坤也不会跟来。这些人哪,生在一起、长在一处,都是一窝的,拔出萝卜带着泥,我不是说阿宁不好,但你老跟那些人混,陈家小姐的格调就降低了。” 思凌“啪”的将报纸合上。那报纸又大又薄,她使这么大力,几乎没将报纸撕破。 “怎么降低?”思啸用白毛巾擦着汗,工人般穿着汗衫、赤着膊进来,笑道,“咱们家二小姐的格调还有得可降么?” 孙菁欢欢喜喜扬起脸,目光落在思啸身上,顿时缩回去。 她见到思啸****的臂膀、皮肤上没有擦净的汗珠,便觉心跳、脸烧、喉头发干,浑身都紧张,仿佛见着了今生的对头,但双脚却愈想往他那边挪,这也真是奇怪的事。 思凌阖上报纸,双眸中的怒光倒收敛了,笑吟吟眯着眼睛,像只困极了的猫,手臂撩着头发待站不站的:“一大早跟你们在城隍庙看了好一会儿泥人,我累了,你们说话,我去姆妈身边打个中觉。” 阳光打过来,她黑发上像溅了一片耀目碎金,薄薄的家居裙子也透了光,模糊勾勒出她身姿剪影,已有些少女的样子了,无限优美。 孙菁已自站直身子:“哪有占了凌妹妹房间说话的道理,我们去思啸那儿说话。” 思凌口中道:“这怎么好意思。”屁股却不动。思啸瞅了思凌一眼,与孙菁走了。思凌半阖了眼睛,将报纸遮在脸上,还是躺在摇椅上晒头发,一会儿,听轻轻脚步响,她也不动,人影儿遮了她的脸,一只大手将她报纸拿了:“像个老头似的,遮着这个干什么?” 思凌一个白眼给思啸:“我爱闻油墨香,你管我呢?” “油墨粘脸上了。”思啸指她。 思凌才不受这种低级的欺骗,但问:“孙姐姐呢?” “我说我也困了,催她回去了。” “怎么舍得催她回去的?” “总要问问她说了什么,惹我们家二小姐生这么大气呀。”思啸手撑在椅沿,垂头瞅思凌。思凌瞟了他一眼,乌黑睫毛、笔挺鼻梁、坚毅下巴,即使从下面这个促狭角度看来,也是个漂亮少年,不由叹气道:“难怪孙姐姐爱跟你玩呢。” 思啸放开手,直起腰,人影离了,阳光直落进思凌眼睛里,思凌“啊哟”一声,扭头揉眼:“大哥你作死!” 思啸冷笑:“好心好意来问你,惹你一肚子火。” “要火你火,”思凌放下手,眼圈已红了,“我跟你们有什么好火。” 思啸扬起浓眉:“你再这么说话,我真走了。” 思凌咬了咬唇:“大哥,你以后都离孙小姐远些行不?” “这话奇了,”思啸道,“你的朋友,我干涉过你么?” 思凌冷笑:“你不干涉,有人干涉呢。” 思啸问:“孙小姐?她干涉你哪个朋友了?” “陶坤。” 思啸点头:“那男孩子是不太讨人喜欢,他——” “还有许宁。” 思啸真奇了:“阿宁又哪里碍着她眼了?” “说都是一窝的,拔出萝卜带着泥,跟这群人混久了会降低我们格调。”思凌学舌到这儿,思啸脸已青了,思凌又数落道,“你可记得上次我带某某一起玩,她也不高兴,又带某某,她一般那个脸色,有她在,我索性一个女孩子也不要带着跟你一起玩呢!若非我是你亲妹妹——” “思凌!”思啸打断她,“这个话不好说的。” 思凌住了嘴。思啸走了两步:“我一直也都躲着她,你又不是不知道。” 思凌埋头,闷闷不乐。 思啸又道:“不过我们都上中学了,她老跟我玩,有些无聊人已经开始笑话,对她也不好。我再想个法子,让她远着我算了。” 思凌终于露出笑容,一笑似密云中透出了艳阳:“大哥想个什么法子?” “你管我呢?”思啸摊手,“总之叫她不再到你面前噜嗦就好了。满意没有?” 思凌低着头笑,矮身坐回摇椅上,丁香色的薄羊皮鞋尖把裙底的光与影踢散,窗外雪白鸽子咕咕的叫,她觉岁月静好、岁月静好,光阴仿佛可以永永远远这样流淌下去,永没个收梢。 这却不过是民国二十四年的夏末。 两年之后的七月,北平沦陷,同年初冬,上海失守。 第八章 故都沦陷 北平的沦陷如一记惊蛰的闷雷,把那些懵懵懂懂的人,都像泥潭里的虫子炸得翻腾了起来。在那之前,大东北是早就失守了,但对南方的许多人来说,东北毕竟离得远,仿佛是蛮荒地界,失抑或得,像隔着靴子之外的泥,落上了,固然不好看,却无切肤之痛,而北平……北平是国都! 北平都被日本人打下来,上海呢?黄河之险、长江之险,能倚仗多久? 亡国之忧终于降临到每个人身上,然而却激起不同的反应。 有的人终于奋身报国,有的人,急着找法子逃跑。 救国的人想,有国才有家,国保住了,才可以谈家,而逃跑的人,不相信一己之力能救到多少国,更不相信即使救到一点,能对自己和自己的至亲产生什么直接好处,还不如直接携亲带眷逃跑,生存的机率更大些。 很难说哪一种想法更聪明,但如果所有人都是后一种想法,他们也许会在疯狂的逃跑浪潮中互相践踏而亡、最终也无处可逃。 总要有人留下来,中流砥柱,力挽狂澜。 陈大帅总算拿出了战士的本色,痛骂了一番北方将士软弱不力,亲自披挂上阵,协防长江战线,至于家中妻儿,却还是先转移到后方要紧。 男儿抗外侮,正是为了保护妻儿,若妻儿不保,他们还打什么战、浴什么血、抗什么敌? 这次他会死死撑住。长江如果再撑不住,恐怕,偌大中国,逃无可逃,再也没有什么后方可言。 陈太太打点了丈夫上前线,又打点全家人南撤。陈宅中物色,一半已理好,他们要走了,跟大部分官眷一样,往四川去,听说那里太平些。 而许师傅既没有力量去打战、也撤不了四川那么远,正准备一家人躲到乡下去,想日本人凶归凶,未必吃得下上海……也未必连乡下也全扫荡过来罢? 两家的小朋友,就要告别了。临别前,思凌最后一次请宁看电影。小电影机还跟以前一样新,接上思啸做的噪音巨大的发电机,默默播放几年前的动画片,那胶卷倒是储存不当有些损坏了,疙疙瘩瘩放得不太顺畅,也没人说什么,静静的只是看,窗帘沉沉的垂下来,思啸冷骨风又发了,半倚半卧在床上,思凌坐在一张软面子扶手椅里,许宁坐在他们当中,不知什么时候形成的格局,以后没改变过。再以后……许宁伤感的想,不知还有这样的日子没有了。 思啸的手忽的搁到许宁手上。 许宁吓一跳,以为他要拿爆米花吃,摸错地方了,像从前那样,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她不作声。思啸的手却没拿开。 其实按得不重,就是一个人正常把手放在桌子上的力度,接触的面积也很小,确切的说只是他一点掌缘、一根小指,压住她的三个指尖。 也许他只是想把手搁在案上,像她一样,根本没发现按住了她的手?许宁想。 思啸的手比许宁凉一些,像夏天那种清凉的棋子,按了一会儿,与她接触的地方渐渐暖起来,许宁的手心则几乎要沁出冷汗。 她后知后觉的发现,最开始没有把手抽走,错过了那个时间,现在再要抽也很为难了。 思凌忽问:“哥,橘子汽水在不在你那边。” 一个静默,很短,电影机里的音乐无知无觉的流过去。然后思啸回答:“在。”许宁感觉自己左手上的那只手缩了回去,她松口气,忙忙往后靠,左手收回到膝盖上,右手攥住它,像攥着一串滑溜溜的钥匙,生怕它掉下去似的。思啸拿了汽水递给思凌,思凌起身去接,黑暗中有点立足不稳,就扶住许宁膝盖,摸索着接了,亲昵的擦着许宁的胳膊腿回来,长长髦发掠过许宁面前,扑面的馨香。 许宁忽然哭起来。眼泪蓄满、落下,还有眼泪,双肩抽动发出抽泣声,她哭得停不下来。 电影机停了,思啸直起身,思凌跑去打开电灯,然后跑到床边,两兄妹并立着看许宁,过了一会儿,思凌道:“你跟我们走。我找个箱子让你钻进去一路带走。吃的肯定不成问题,其他再说。” 思啸没说话,不知道什么表情。许宁没法儿抬头去看他是什么表情。她痛哭,泪水糊了眼睛,摇头,眼泪溅出去。她的手抬起来,不知是想擦眼泪、还是捂住嘴。腰弯了弯,似乎是鞠了个躬,她转身跑了出去,也听到背后有脚步声,不知是谁追出来,她也不听,跑出陈宅,却听街那头大声喧哗,原来是声称要杀敌报国的人揪着卷铺盖打算逃跑人,不让他们走,骂他们叛国。 想走的急了,恼道:非死在一起才叫爱国不成,我死了对阁下你有什么好处处,我得罪阁下你哪里了,非置我死地不可? 那爱国的就骂:没骨气没担当,中国就坏在你们这种人手里!你还不奋起保卫国土?! 想逃的作揖道:怎么说都好你先保护保护我吧高抬贵手让我过去呗! 爱国的偏不放,想逃的急了眼,跟演闹剧似的,一会儿便撕扯上了。两边各聚了一群人帮腔,也是各执一辞,说得火起,一团儿打上了。上海街头,动嘴皮子的多,真打的实在少,这也是末世,人人心里乱如麻,一点火星子就着。拳头与碎砖乱飞,许宁贴着墙往家跑,回头看,背后已没有人了,许师傅也听喧哗,正跟伙计在上门板,嘴里嘟囔:“宁丫头还没回来,她回来晓得走边门的吧……”一乍眼,看见女儿从身边冲过去,脸上湿漉漉。他骇得“哟”了一声:“宁丫头怎么了?”许妈妈正给他们递门板呢,忙直起腰看宁丫头怎么了。但是许宁已经跑上楼梯,把自己丢到床上,用被子蒙住头,颤抖一会,重新哭起来。她哭得像她的国家已经全部沦陷一样。 第九章 花漫眼 这场战争比所有人想像得久,八年,久得让人以为它会一直一直持续下去似的,但它到底也结束了。 北平与上海相继光复。 陈大帅在沪北的战事中失利,没能抵挡日寇南下,但到底拖了拖敌人的步伐、掩护了后方民众的撤退,并歼敌上万,也算是难得的佳绩,之后他随大部队撤退,仍始终参与作战,成功掩护了大后方。抗日战争结束后,国民政府表彰他的战绩,授予他将军衔。如今陈大帅比先前更意气风发、炙手可热了。 “他们不要旧公馆了。”许宁站在从前陈宅的门前,想。 这八年,许宁就随父母躲在华亭乡下,日本人也下来扫荡过几次,最厉害时,他们不得不逃到水边,手拉手趴在冰冷的污泥里,一声也不敢吭。许宁觉得这像一场恶梦。 总算也过去。 他们回到老巷,有不少房子已经毁于战火,包括许家的小小胡琴铺,他们在旁边地段又搭了个棚子,卖五谷杂粮,许宁望向陈公馆的方向,没有见到陈家少爷公子、太太姨娘们回来,倒是见几个工人在忙碌。 因为公馆建筑好,日本人征用了去,倒是没毁掉,也许陈家是想把房子翻新一下再住回来?许宁最初是这样想的。许妈妈顺着女儿的目光望去,也有类似想法,喃喃:“要是陈大帅住回来……” “怎样?”许师傅用力拉着棚角的绳子,鼓着腮帮子,问许妈妈。 许妈妈晓得这是老伴不满的表示,忙过来帮他抵着棚柱:“我想啊,我们不是跟陈太太有交情嘛,见到面的话,说说,也许帮我们再弄个店面什么的……” “人家怎么跟你见面!”许师傅喝斥,“本来就是贵人,现在更上去了,老房子都不要住了,卖给医院了。” “真的?”许妈妈吃惊。 “当然是真的。日本人鬼捣过的房子,他们难道还要么?我去约工人给我们修房子,亲耳听他们说的,格局改改,门面上挂仁爱医院的牌子。” 许宁听到这里,就溜出去陈公馆,看以前光鲜整齐的草坪被踩得癞塌塌的,那些工人搭起脚手架,一副大干一场的模样,默默的想:“他们不会回来了。” 他们是谁?她不敢提,对自己都不敢提。 “阿宁?”忽听背后有人叫。 许宁转过头去,便见大槐树下,两个人并肩立在那里,少男少女,都着改良军装式时装,铜扣子,束腰带,益显得修长而美丽,阳光漏过树冠,把金辉洒在他们头上肩上。他们笑着,那样明亮,好像天地间俊秀,都被他们一双兄妹包揽了。 许宁说不出话来。 “我说是宁妹妹吧?你还不信!”思凌嗔着思啸,几步奔过来。八年过去,她的美更耀目,像骄阳已经升到了天穹,热力完全释放出来,个子也更高,手脚比别人都长,若安在别的女孩子身上简直可能太长了些,幸而她双肩舒展、胸是胸腰是腰的,看着只觉悦目、不觉伶仃。而思啸……许宁不好意思看。思啸从来是个美少年,现在简直无法形容了。 “怎么这样巧,你也在这里呢?”思凌揽着许宁的肩,微弯腰,瞅着她的脸,亲密的问,还不待许宁回答,又扭头向思啸笑道,“瞧宁妹妹出落成个小美人儿了,脸怎么可以这样小、这样娇嫩的?”真的开心,脸颊都染上了霞晕。 思啸瞅着许宁,回答思凌道:“这才叫天生丽质、清水芙蓉。”他比从前更沉静,声音也更有磁性。 许宁脸早羞红了:“你们才……怎么会在这里呢?” “过来看看这房子。”思凌道。 “还住吗?”许宁仍有一丝希冀。 “不了,”思凌摇头,“母亲说捐给医院救济穷人。” 许宁低一低头。 思凌拉着她手问:“刚才看你们铺子被扒倒了,我还说要去找你了,可喜你来了。你们住哪里了?” 许宁支支吾吾,说不出口。思啸在旁道:“定是要找新地方了。”思凌也笑道:“想必要时间。我们新公馆找了又找,现在也没安置好,一家人先住在礼查饭店里。那地方现在也杂乱了,不比从前,权且挤挤。我们是三零七、三零八这两个房间,你记得来寻我们玩。” 许宁记着。思凌还有满肚子话要说要问,看看旧房子,尘灰飞着、工人号子喊着,真正不是谈心所在,道:“去礼查坐坐好么?” 他们的车子倒是等在旁边。 许宁挂念着父母水果铺子还在收拾开张,只索摇头推托。思啸道:“不如旁边找个小店坐坐谈谈?” 许宁再推托就不像了,但这么走,也怕父母忧心,总要说一声,终带思凌兄妹过去。两兄妹看看那塑料布搭的棚子、木条箱子搭的柜台、一盒盒一袋袋的乡下杂粮与水果,心中戚戚,替朋友留面子,不露声色,思凌笑吟吟夸赞许家二老:“多年不见,还这样康健!”思啸卷起袖子要帮许师傅搬东西。 许家二老见女儿领着陈家兄妹来,喜出望外,极口的寒暄,怎敢让思啸搬东西,又惭愧小棚子没个地方可坐,听说两兄妹想邀许宁去小店叙谈,忙答应,又装了几袋水果,叫兄妹俩回家前来拿。这样忙乱,许妈妈有本事插进嘴把他们想新建店面、但工钱紧张的事说了,许宁脸上**辣的。思凌大方道:“这没什么呀!”思啸接口道:“百废待兴,大家都要买粮食水果,看我们站了这一会儿,就有人来照顾生意,师傅师母今后肯定是日蒸日上的。” 这是实话,一小会儿就有两个临近的人来称米称面。过日子就要吃东西,店铺怎么样算什么?买米面是正经。刚刚光复,大商人的货品一时还没有调度到位,华亭的粮果运过来,真是及时雨。 第十章 我的二小姐 许师傅听思啸夸他小店,听得满脸是笑。思凌目光在兄长脸上一闪,一手拉起他的手,另一手拉了许宁,向许家二老告了别,便去找了个小冷饮店,就在街头,是个犹太人开的。犹太人就有这样神奇的生命力,再冷酷的冬天也死不绝,春风一吹,第一批复苏的就是他们,真真的够本事,连冰淇淋都弄了来,只是质量差些,咬着一口冰渣子,却也不必计较了。含一口冰淇淋,看着旁边坐的老朋友,这才觉得从前的日子又回了来。 三人谈谈说说,交换了近况。思凌回来该升学了,父母替她计划,大约是上崇德女中。思啸的膝盖病况见好,大概亏了许妈妈的蚕沙,在云南又经了当地几次艾灸,竟不怎么发作了。他已上了西南联大,这是三所大学在后方的联合临时教学所,他跟的是清华赵教授,机械名家,已经定下来作赵教授正式弟子,这几天回上海跟家人聚聚,很快要赴北平清华园,随赵教授深入研读了。 “你看他上进么?”思凌指着思啸笑向许宁道,“都已经替空军服过役了。” 许宁刮目相看。 “哪里是服役,”思啸澄清,“当时我们一架飞机被打坏了,人手紧张,我跟着教授一起修,如此而已。这也是坏得不厉害,不然怎是我帮得上忙的。” “你至少开着它飞过了。”思凌道。 “也就是修完了,试飞一小圈。”思啸微微笑道,“这算什么呢?你看李霞卿一介女子,能驾‘新中国精神号’单翼********访问纽约、华盛顿、巴梳、圣地亚哥等城市号召国际友人援华、筹集抗日资金。我们堂堂须眉男儿比起来,作得太少太少。” 思凌也不觉神往:“听说她十六岁就跟胡蝶、阮玲玉她们一起被评为七姐妹,我还想这也不算什么,只不过生得美罢了,谁知又能开飞机、千里万里的号召救国,这才叫人佩服。” 思啸“哎呀”一声:“坏了,母亲正怕你心野乱跑,我倒勾引起你来。” “如今也晚了。等你造出第一架飞机,我是一定要开的!”思凌伸臂勾着许宁脖子笑道,“我们一齐坐上去,谅他那飞机造得不敢不安全!” 许宁也笑了。冰淇淋已吃得差不多,思啸叫老板来结帐。那黄发红鼻的犹太老儿笑嘻嘻把他那一份捧还他道:“不用了。你是出力抗日的。接受犹太人避难、打日本人,你们是犹太人的朋友。你这次不要钱。” 思凌在旁奇道:“老板,犹太人也会请客?” 犹太老儿笑容有些讪讪的:“帐目归帐目,谁是我们的朋友,我们是记得很清的。” 思凌赞道:“真的!就是要你这样的人请的客,更见珍贵!我在旁见证,也觉荣光。” 犹太老儿中文毕竟不够灵利,听不出她的嘲讽,咧着嘴笑。思啸捅了她一肘子,把自己那一份钱还是留给犹太老儿,走出店,还听见犹太老儿在后面招呼:“今后常来!” 陈家两兄妹将许宁送回去,拜领了许妈妈塞过来的芦柑苹果,坐车走。思凌坐了片刻,鼻子里“哼”一声,跷起脚,天青色绊带皮鞋的圆头踢了踢思啸的军装裤管:“我帮你,你怎么不领情?” “你哪里帮我?” “我说你好话,讲你是空军,你怎么自己拆自己的台?” “不过实话实说而已,”思啸道,“你替我吹个牛就要我领情?那我帮你,怎不见你领?” 思凌叫起来:“你哪里帮到了我?一直拆我台是真的!连我要帮他们搞个店面——” “就是这里,”思啸打断她,“我的二小姐,你说阿宁跟我们聊天时,为什么总吞吞吐吐?” 思凌正有些疑心这个,困惑道:“难道隔了几年,生分了,不跟我们作朋友了?” “朋友还是朋友,但她难处不想告诉我们。” “为什么。” “因为不好意思。” 思凌张大眼睛:“朋友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顿觉许宁很不够意思。 思啸苦笑:“你想想,如果我们父亲用兵大败——” “呸呸呸!”思凌立刻照本市女孩子的习惯,连啐三声,好叫坏话不灵验。思啸跟着呸了,接着道,“许家兴旺发达,买了好大一块地皮做生意,你去见她,求她赏我们父亲一个职位,你说不说得出口?” 思凌低了头,默然半晌:“父亲不会叫我求这种事。” 陈大帅是战死也不会求人赏职位的。 “着啊,”思啸道,“我们有傲骨,不许别人有?你当面赏人家一个店面,叫阿宁怎么过得去呢,二小姐?” 那声“二”字叫得着实的重,思凌瞪了他一眼:“依你说怎样?” 思啸道:“依我说么,他那个店,倒有前途,我们房子给开了个医院,医院病人吃饭要买米粮、平常也要买水果的。我们不如悄悄把他旁边的铺面买下来,修葺了,就说医院招商,要个靠得住的店家来经营这铺子,便招了许师傅,等他经营有利润了,再将店铺卖给他。” “价钱优惠些。”思凌在旁道。 思啸笑笑:“那个再计议,总之不叫他吃亏。他面子也有了,我们不过帮扶他一把,未尝施舍,你看这个可好?” 思凌拍手道:“这主意好!”脸上生出惭愧之色,“亏我读了这么多年教会学校,天天听怎么行善,真不如你。” “你只是粗心些,”思啸想起来,忍笑,“或者你像母亲一样大手笔,一幢房了砸下去,再粗豪,人家也笑纳了。” 思凌卟嗤一声:“神父立刻接纳她进教堂唱诗班,这下母亲可如愿以偿,能同宋夫人常常亲近了。父亲也宽心。” 两人谈番人事,这也罢了。过得几天,教会医院果然办了个店面,说要请商人进驻,给病人提供清洁的水果,医院给些商事上的优惠。许师傅投了标,也是市面更恢复,很多人还没缓过来,医院通知的范围又小、时间又紧,竞争的没几家,许师母犹不放心,遣了女儿问讯。许宁却不过母亲,领命到得礼查饭店。 第十一章 禁足小铃铛 许宁在礼查饭店报了房间号,不料陈家全家已经都搬走了。那侍者口角笑吟吟的,笑得颇含着点意味,许宁不放心,苦苦追问。她粉粉一张团子脸,双眸温润似黑珍珠,求告起来,极是动人,那侍者经不住,就悄悄儿的说了:“陈将军的三姨太太争风吃醋,讲大姨太太曾经不守妇道什么的……陈将军气坏了,差点在饭店里动起手来,惊到其他客人,领班带着我们去劝。嚯!那二小姐,凶得很,立起两只眼来训她姨奶奶,说要告她诽谤,后来就劝开了,他们反正新宅子也好了,就搬过去了。” 许宁晓得思啸是大姨太太所生,听说安香攀扯思啸生母,心下突突的跳,又想:“思凌一直跟大哥友爱,不知被气成什么样呢!”忙忙要去看他们,核实了地址,出门来找黄包车,却是作孽,有个恶少经过这边,小小年纪,已晓得见色心喜,看许宁穿着普通的棉布衣裙,绝非礼查房客,自无顾忌,再看她左顾右盼的样子,********认定了是流莺,上前且问一声:“小姐,你价码多少?” 许宁吓一跳:“哎?” 恶少以为搭上讪了,喜孜孜凑上前便要再说一遍。许宁方问出口,已自悟了,涨红脸回头就走。恶少被撇当地,面子下不来,咬牙便追过去,许宁吓得魂也要飞了,忽听有个脆生生的声音问:“三弟跑哪里去了!” 是思凌的声音。 许宁举目,果见思凌和思啸并肩立着,如孽海中见了救苦救难的观世音,放步忙奔过去,两兄妹也看见了她,更看见了她后面那个人,思凌一手揽了许宁,一边放声呵斥:“思斐,你做什么!” 那小小恶少,原来是思凌的三弟,八年之久,也长成了十五岁的少年,看许宁躲在思凌身后的样子,“呵”一声才想起来:“原来以前跟二姐混的小食客,怎么又找上门来了?” 此语一出,许宁满面涨红,思凌黑郁郁的眼睛一眯,眼里能飞出刀子来,思斐不由发怵,头一缩,要往后逃。思凌叫一声:“站住。”问他,“你是趁机溜出来玩的对吧?身边带了多少钱?” 思斐站住,只管嘴犟:“多少也是我的零花钱。我又没禁足。陈贝儿才禁足了!” 已有些人看过来,思啸息事宁人:“珠姨的东西,我们已取了。三弟,你没事就先回去罢。” “他肯回去么?”思凌抢白,“没用的东西,玩不起,还老贪玩。上次跑马场被摔得哇哇大哭,还不记教训呢!” 思斐怎受得住这话:“上次你们两个打一个,不算!” 思啸诚然与思凌并缰驰骋,思斐想挤,挤不进,摔得哇哇大哭,却不是思啸故意要欺他。听了思斐的话,思啸一哂,思凌已冷笑道:“我一个,便敌不得你么?——有了,这里二楼正有个弹子房,我晓得这几天你偷珠姨的钱去那儿撒漫使费,长进了不少。” 思斐正要否认,思凌断喝:“你敢不敢与我三局定胜负!” 思斐脖子一梗,那是只有个“敢”字,又问:“你输了便如何?” “任你如何!”思凌又道,“你若输了,向我宁妹妹鞠躬认错,身边带的钱全部给我,敢不敢答应?” 思斐道:“你输了,连你放在家里的钱都给我,趴在地上爬出去,答不答应?” 思啸眉毛一拧:“恩斐!”恼的是后头那半句赌约。 思凌微笑:“大哥,你别管了。他就也就想得出这种话了。”拧身向礼查电梯去,思斐忙忙跟上。 许宁担心着问思啸:“这可怎么办?” 思啸鼻子里哼笑一声:“别睬他们了。”倒是气定神闲,也往电梯去,许宁只好跟上,但见一班电梯正好咔咔往上升,思凌在铁栅后头向他们挥手。他们等下一班,许宁想想,又问:“陈大哥,刚才听见说陈贝儿,她是谁呢?” 思啸道:“是我们那四妹,小铃铛。” 许宁奇怪:“为什么取这个名字呢?” 是,陈家四兄妹,三个都是思字辈排行,怎到四小姐改了?却原来安香太在乎女儿的大名,左取一个不是,右取一个不是,眼看要上小学,非定个不可,亏安香怎么想得起来的,说大名随便随便取个也使得,照着乳名来罢了,便叫思铃罢。陈太太听了不管,叫报给陈大帅。安香大喜,真把名字报过去,跟陈大帅说,太太已准了。 陈大帅火冒三丈,立马就来找陈太太,质问她:“你准了?这什么名字,姐妹俩一个发音!你脑袋挨驴踢了?”陈太太不作声响,由他发火,陈大帅扯嗓门哇哩哇啦了一阵,看太太不回应,拳头都打在棉花上,讪讪的也就停下来,已生出悔意。陈太太白了他一眼:“我是死人么?你都听着是一个音,我不理,便说好?她就算不在乎她女儿长大了尴尬,我不怕凌儿生气?” 陈大帅一想:“有理啊有理,莫非是安香胡言乱语陷害你?”又生气,这气却往安香那里去了,拔腿就找安香,要问个明白。陈太太阻他道:“算了罢!她自生了之后,一直抱怨没调理好,心境既不好,脑子有时也糊涂些了,恐怕误会了,未可知,不过是个名字,莫再闹了,一家人总是和为上。” 陈大帅一发敬佩太太:“还是太太贤德。”陈太太笑道:“且慢拍我马屁!大名不定一个,却总不是个事儿,上学也不好叫,四小姐年岁也大了,不能总像幼稚园般混赖。” 陈大帅趁势道:“太太的意思怎么取好?” 陈太太道:“难得香妹妹松了口,就照乳名来也使得,我想英文里铃铛是BELL,就叫陈贝儿,多洋气,又动听。英文名都是现成的,伊莎贝儿,竟不用另取。” 陈大帅叫好,又有些犹豫,因先前发火已发错了,这会有疑难也不敢擅问。陈太太早把他这二踢脚的驴子脾气摸得熟熟的,主动问:“大帅可是觉得这名字没有用上排行的‘思’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