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难惟》 第二章、传闻之中 “这样也好。”顾子清低叹一声,拍了拍秦相笙的肩膀。“既然黄邙的那桩案子发生在大街之上,想必目睹之人不少,也不缺你一个证人。只是….”顾子清微顿。“那老妪为何会来寻你?” “我也不晓得那老妪为何会来寻我。”这个问题,他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虽说子清这话是问秦相笙,可他的目光却是不自觉移到物华的身上。物华勾唇浅浅一笑,长睫微微颤动,墨色瞳孔黑亮似钻,边沿之上镀了一层浅浅的汇金,似乎掩藏了许多的情绪。为何会来寻秦相笙?这个问题嘛。“今日京兆府便会结案,瞧这个时段,也该差不多了。” “我们出去走走罢。”言罢,物华率先站起身来。 顾子清应和一声,拉着若有所思的秦相笙向门口而去。 因为他们订的这个包厢位处于二楼最为偏僻的一个小角落之中,所以要穿行大半个二楼走廊。 忽的,前头的两人脚步突然缓了下来。物华抬头望去,却是楼梯拐口处的那个包厢被人推开,从里走出不少的人,挡住了前头的去路。 那些人倒也奇怪,从包厢内出来后,非但没有顺着楼梯下楼,而是纷纷驻足向着包厢内瞧去,那些人双手放置两侧,身体却不由自主的微微前倾。像是在等着什么人出来一般。 “他们在干什么?” 物华目光略过那些人的身上,有几个人的面孔,他觉得很是眼熟,再加上他们的动作,心底也就有了个大概的猜测。 终于,一双宽厚粗长的手掀起门帘,一个身形修长,着一身银灰色菱云纹滚边长衫的男子率先走了出来。 领口的银色云纹将他衬托的气宇轩昂,面容俊朗轮廓分明,浓黑的眉毛就算是笑着也不自觉微微皱起,给物华十分熟悉的感觉,与他记忆之中的脸,有六七分的相似。但终究只是相似罢了。 “那不是祺王殿下么?”秦相笙声音压的很低。 察觉到边上几人的视线,他偏过头。 随后跟着出来的男人,皮肤白净体态臃肿面上一直挂着和煦的笑容,活像是一只行走的汤圆。 既然被瞧见了,那便避无可避了。物华唇角勾起一个礼貌的弧度,对着男子向前躬身。“见过祺王殿下。” 祺王比物华高半个头,只要微微仰头,就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只见他眉毛微动,高傲的轻轻颌首算是应承。 物华一时无言,叹出一口深深的气,偏过身掩住唇,低垂眼帘。 “没想竟是在这遇上了几位贤侄,真是巧的很。”陈侍郎的目光扫过物华,“听闻曲贤侄身体抱恙,可是好些了?” “多谢侍郎关怀。” 听见物华疏离的称呼,又瞧出他没什么搭理自己的心思,陈侍郎面上虽然不显,但心里总归还是有些不大舒服的。秦相笙是何等人物,向来十分会瞧人眼色。他连忙接过话,“陈伯父,物华感染风寒还未痊愈,希望陈伯父不要介怀。” 陈侍郎朗声笑,“原是如此,曲贤侄还是少吃油腻,要多加休息才是啊。” “呵呵,今日也是因为我嘴馋,忽的想来尝尝这惠吉轩的八珍鸡,这才顺便拉物华出来走走。” 说到这里,陈侍郞话锋一转,给边上人使了一个眼色,空出位置。 “既然如此,那伯父便也不耽搁你们了。” 下楼之前,物华正好瞧见了祺王眉眼间浮上的淡淡不耐之色。 惠吉轩的大厅角落放置着一张长桌桌上只放着一块惊堂木,原本聘请的说书先生,因为伤寒病倒,竟而告假。本以为这个角落会因此沉寂下去,却不想,这里反倒比以往还热闹。 “哎,你听说没,倚春园最近来了个花魁,听老林说可美艳了,一双大眼睛像是会勾人魂魄似得。”张老三一边说着,一边对着边上的人挤眉弄眼。 “切,我还以为你神神秘秘的是要对我说些什么。”吴大伟不屑的嗤笑道。“老林那双眯眯眼看的清什么啊,他也就只有去看看倚春园里的货色了。” “再说了,倚春园里的那些货色,再怎么样,比的过我们清国的第一美人曲琼华么?还记得那次我无意间瞧见了她的容貌,只那么一眼,啧啧。”吴大伟眯着眼回味着女子的绝色容颜。“就算是天仙下凡也不过如此咯。” “你竟看见过曲琼华?”张老三一听吴大伟这么说,双目瞪大。“我还记得曲琼华每年去缙云山上烧香拜佛的那段日子,缙云山脚下不知汇聚了多少男子,只为一睹美人芳容,只盼佛祖垂怜,能与美人留下一段情缘。”提起这个,张老三啧啧称奇。 “那些歪瓜裂枣,也想癞蛤蟆吃天鹅肉。”听到这里,吴大伟冷哼一声酸溜溜道。“曲琼华那般的美人,未嫁之时多少名门公子趋之若鹜,最后还不是晋王….哦,不对,是太子抱得美人归了么?” “哎,我们也只有远远瞧上一眼的资格。”张老三跟吴大伟碰一碰杯,瞧着吴大伟的神色安慰道。“你好歹也曾见过曲琼华的容貌,我还未曾看到过呢。” 吴大伟一听,顿时哈哈大笑,停顿了片刻,转念一想,拍了拍张老三的肩膀。“听说曲琼华已经有孕,想来今年是不会去缙云山了,不如,折中一下,你去瞧瞧她的双胞胎弟弟,我感觉上,物华公子与他姐姐在相貌上并无大致的区别。” “再说了,物华公子生的也算是白净,你就忽略掉他身上的男装,把他当做曲琼华去瞧不就是了?” “哈哈。”张老三不由拍开了吴大伟的肩膀,“物华公子虽长相白净俊美,但总归还是男子,教我怎么当做?我又不是断袖。” 吴大伟笑容一滞,左右瞧了瞧,声音压低。“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是听到个消息。哎,告诉你,你可别跟别人说是我说的。” 瞧着他神神秘秘的模样,张老三一拍胸脯保证。“这个自然。” “我听说啊,物华公子是个断袖!” “什么?”张老三吃惊的低呼出声。 “你叫什么!”吴大伟一拍张老三的肩膀,怪罪道。 “我这不是感到吃惊么?”张老三也感觉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哎,物华公子是断袖?不应该啊,他在花满楼不是有个姘头么?那个明袖姑娘啊,听说也是一等一的美人。”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我可听说,他最近都不曾去花满楼了。”吴大伟哼哼冷笑。“物华公子这个月整日与秦尚书之子呆在一起,寸步不离的。再加上他以前去花满楼都是与秦公子一同前去,指不定包下明袖姑娘,也只是为了掩人耳目罢了。” 张老三瞠目结舌。“那秦公子也是断袖?” “自然了。”吴大伟斩钉截铁。“物华公子自幼便身负神童之名,当初科考更是以十七岁稚龄夺下榜眼,这几年虽说没露光彩,但在京都之内也是个惊才艳绝的人物。按我们一般人家来说,男子及冠之后,不说三妻四妾,总归是要娶个女主人的。可物华公子今年已满二十三,他家中却连一方侧室都没有你不觉得奇怪么?” “更加奇怪的就是,秦公子已经二十四,也未有正妻。” “没想到竟然是如此。”张老三听到这里,他低呸一声,十分厌弃。没想到自己这么低声咒骂了一句,对面坐着的吴大伟非但没有应和出声,反倒是将目光投掷在了自己的身后,目瞪口呆之中还带着一些心虚。 见吴大伟的神色奇怪,张老三不明所以的环视了四周一圈,发觉基本上面对着楼梯口的那些人,基本上都保持着这种姿态,他未免感到惊疑不定。 他转过身子,向着楼梯口瞧了过去。 那楼梯口下来几个贵公子打扮的人,最后一个男子拢着一件淡紫大麾,领口镶嵌着的貂毛将他一张如玉精致般的容貌映衬的更加俊俏,他眉眼如画,温文尔雅之中带着一丝不容人轻视的英气,一身清雅便如同那画上走下的仙人般。 他们一行三人一个顶一个的俊俏,前头的两个虽说长相也算是不错,但这么相对比之下,自然失了神采。 瞧见他们下来,还站在柜台边上的掌柜的连忙迎了上来。“不知三位觉得如何?” 见掌柜的迎了过来,前头走着的秦相笙脚步缓了缓,笑眯眯的点了点头。“自是不错。” “这就好,这就好。”掌柜的眯着一双绿豆小眼笑开了花,不断的点着头,将三人送到门口这才回转了身。 张老三的目光一直跟随着物华的身影离开,这才颇感恋恋不舍的调转了视线,回头见吴大伟明显也是如此,两人大眼对小眼瞪了片刻。 吴大伟眼中闪过一丝感叹。“人家出生出的好,现在更因为有个太子姐夫,连这惠吉轩掌柜的都对他毕恭毕敬的。” “可不是。”张老三冷哼一声,瞧了一眼站回了柜台后的掌柜的。“平日里叫他一句都高傲的不得了,在物华公子的面前就跟个哈巴狗似得。” 说道这里,张老三心底愤愤的咒骂了一句。“奶奶的,一个男子长得这般俊俏,去花满楼也不知是嫖人家,还是人家嫖他。” 听到张老三这么说,吴大伟不由哈哈大笑。 第一章、公子倾城 庆阳四十三年,风云卷动气节变换之间,时节竟是直接从夏季变为冬季似得。前两天穿着单衣还热的不成样子,现下却是里三层外三层包裹的结结实实还觉得有些寒凉。 拜这任性的天气所至,位处于京都最中心位置的惠吉轩一到饭点生意火爆,可谓是座无虚席。 柔和温婉的曲儿环绕在包间内久久不散,端坐在赤色木雕屏风前的女子,用淡紫色薄纱掩面,只露出一双水波茵茵的眸子,她的指尖灵活的在琵琶上拨动着,睫毛颤动间目光落于包房内的三人身上。 左侧的男子手中端着一杯酒水低垂眼帘细细品尝着,偶尔还瞧一瞧对面坐着的两人。他唇角微勾,似乎心情不错。 右侧的男子颇感无趣的模样,用手中的银筷无意识滑动着,时不时打量女子几眼。 这包间内的三个男子,皆是气度不凡,随便一个,都可谓是女子心中如意郎君的最佳人选。而最让她无法忽视的是,与她面对面坐着的那个男子。他乌黑发亮的长发半披半束,身上那件大麾领口处的貂毛轻柔结实毛绒丰厚色泽光润,一瞧就价值不菲,淡淡的紫色为他的眉眼平添了一丝贵气。 包房内分明十分暖和,她身上都隐有汗水冒出了。可那男子身上的貂毛披风却毫无褪下的意思。他面若冠玉眸含流光,气质淡雅如兰,俊俏的如同九天上神一般让人无法生出轻视之心。 他的面色泛着异常的红润,目光迷离的落在自己的身上,害的她都不敢抬起头来。这么含羞胆怯的,她竟不小心拨错了几个音。 “咳咳…..”好在男子的咳嗽声适时的响起,救了她的场,让她不至于在这三个男子面前丢了脸面。 可不如意的是,右侧的男子明显是听到了,他的目光扫过来,上下瞧了她一眼,拍了拍手。声音微提,“小三,瞧赏。” 房门在下一刻被人推开,外头探进一个身体,笑眯眯的对着女子道。“姑娘,请。” 女子手指一顿,声音慢慢消失,心中颇有些不舍。临走前,颇为担忧对面那男子的身体。 秦相笙目送女子一步一回头不舍的离去,手中的银筷子敲了敲。 “物华,你无恙吧?”顾子清一边替曲物华添上一杯茶,一边轻轻替他顺气。 曲物华咳嗽的上气不接下气,英气的眉眼紧蹙在一起,只感觉到喉咙一阵阵的瘙痒。摆了摆手,拿过桌上已经倒好的茶水,喝了一口。这才感觉好了许多。 秦相笙撇过头瞧着他,一时瞧着物华那巧夺天工毫无瑕疵的侧脸有些出神,待到曲物华将目光投过来,他才反应过来,不由心底有些懊恼自己又走了神。 “物华,你没什么大碍吧?” 曲物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端着手中的茶杯又浅酌了一口。“无妨。” 有一种声音,虽然不是万般妩媚妖娆,也并非千种柔情似水,但听入耳中却如同春日里静悄下的一场细密小雨滋润万物,让人好不心驰神往,一时,秦相笙竟又恍惚了。 与曲物华呆了这么许久,他都未曾习惯物华那不带任何侵略性的俊美,这么一张脸,倒是不负清国第一美男子之称了。 思及此,秦相笙不由低叹一声,说不出是妒忌还是艳羡,上天还真是眷顾他啊,不光给了他这么一张俊俏出众的容貌,还赋予了他这么动听的声音。 包间内一时寂静下来,曲物华抬眸正瞧见秦相笙那一脸不加于掩饰的惋惜之色。他摇摇头,微微一笑。 “不知秦兄,是在惋惜些什么?” “恩?”秦相笙缓过神来,一时不能理解物华的意思。 曲物华与顾子清对视一眼,相视而笑。曲物华倒没什么,倒是顾子清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引得秦相笙颇为恼怒,狠狠瞪了他一眼。“你笑什么。” 顾子清轻笑一声,“你惋惜些什么,我便笑什么。” “你们怎么晓得我在想什么?”秦相笙吃惊。 “你面上不写着么?”顾子清摇了摇头,替物华又添上了一杯茶水,随即指了指秦相笙的脸。 秦相笙满脸狐疑的摸了摸脸,仔细瞧了顾子清半晌,这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逗自己玩,不由有些恼怒。“子清兄。” 顾子清耸了耸肩,瞧了瞧物华的长相,又瞧了瞧秦相笙调侃道。“你敢说,先前不是瞧着物华的容貌感叹,这么一张脸长在男子身上,真是暴遣天物?” 听到顾子清这么说,秦相笙顿时大惊。“你在说什么。”心里不禁怀疑自己有表现的那般明显么? 曲物华被他这话逗笑,胸膛上下起伏,掩嘴轻咳起来。 顾子清笑的眼泪都快流出来了,笑够了,他这才又道。 “还不是你自己一直在那嘟囔暴遣天物,暴遣天物的么?” 听到这里,秦相笙不禁大囧,与物华对视了半晌,说话都有些磕巴。“我、我只是感叹感叹,并无其他意思。” 物华摇了摇手,明显没有将这事放在心上。 笑闹了一阵,包厢内又突然安静下来。顾子清与曲物华对视了片刻,瞧着秦相笙失魂落魄的模样。“我瞧着,天色还尚早,午膳刚刚下肚,不如出去走走?” “恩,也好。”曲物华点了点头,自嘲的笑笑。“我不过病了这么一回,却好似许久未曾见过外头的太阳了。” “哈哈,那是伯母爱惜你,生怕你吹风,病上加病。”顾子清转眼征询秦相笙的意见。“相笙,你觉得如何?” 秦相笙完全提不起劲头来的模样。“随便。” 瞧着秦相笙的模样,顾子清不由对着曲物华摇了摇头。“可想到去何个方向?” 曲物华不由低叹了口气,状若无意的答道。“年节将至,若说京都内,何处热闹…..不如我们去京兆府那边瞧瞧热闹如何?” “热闹?”听到曲物华提起京兆府,顾子清心底隐隐有些猜测。 秦相笙听到这话,猛地抬头,正好撞进了物华盈满笑意的眸子,物华本就仿若天之骄子,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精致,没有一处有瑕疵,这么笑吟吟的瞧着自己,纯黑而深邃的瞳孔如同深潭漩涡,让人一时入迷无法自拔。 秦相笙身体一怔,这才反应过来,顾子清与曲物华一唱一和的意思,他唇角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子清兄,物华,你们就别调侃我了。” 明白秦相笙已经知晓自己的意思,顾子清开门见山道。“我们本不想多加过问,可你自己瞧瞧你现在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自打上次有个老妪找到你,你便开始心神不宁。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我。”听到了这里,秦相笙叹了一口气,摸了摸脸。“我表现的,有那般明显么?” “莫打岔。”顾子清瞪他一眼。“按我们几人的交情,你难不成还想要瞒我们不成?你若信我们,便跟我们说说。一个人闷在心里,有什么作用?” 曲物华手中的茶水已经凉了大半,他垂首将手中茶盏放下。听着秦相笙连续叹了几口气,似乎不知从何说起,物华淡淡的将茶水倒掉,换上一杯热茶暖手。“上次那李氏老妪,前来找你,想必是想让你出堂作证吧?” 此言一出,不仅是秦相笙张大了嘴巴,就连顾子清都将疑惑的目光移到了物华身上。将物华先前所说的一串连起来,顾子清顿时明白过来。 “物华,你是如何晓得的?”秦相笙反应过来的同时,不由松了一口气。 “李氏老妪状告黄家嫡长子黄邙草菅人命的那桩案子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物华略有深意的抬头一望。“你说我如何不晓得?” 秦相笙话语一滞,只听顾子清不解的询问。“相笙你是如何跟那桩案子牵扯上关系的?” 秦相笙又是一叹,话既然已经说明,那他也就没啥好顾忌的了。“上次子清兄与物华你们也瞧见了那老妪前来寻我,可你们先走了,并不知晓她来寻我何事。”提到这个,秦相笙的脸都皱在了一起,就跟个包子似的。 “那老妪的年纪都比的上我祖母了,她苦苦哀求于我,甚至都给我跪下了,我看着颇感心酸,当时就想要答应下来。” “听这个意思就是,你并未答应?”顾子清蹙了蹙眉,很是诧异。“为何?” “黄邙那小子玩世不恭性格恶劣是典型的纨绔子弟,平日里尚且名声不好,上次被黄尚书教训了一顿,平息了一阵子,我还以为他专心改过,哪料这次竟肆无忌惮的在天子脚下闹出这么一桩事来。若是被我瞧见了,自然应该应下那老妪,可问题就出在这里。” 秦相笙苦恼的抓了抓头发。“我并未看见事情的经过,这件事还是从别人口中得知。若是我答应了那老妪出堂作证,可不就成了伪证么?” 物华低垂眼帘,掩饰去眼底的情绪。秦相笙性格豪爽直接,尤其重视承诺,怕就是因为这个才会有人挑唆着,让那李氏老妪来寻他。 第三章、京兆府外 京兆府外, 率先从马车中跃下的秦相笙瞧着那将京兆府里三层外三层包裹的严严实实的人群,惊愕的半晌说不出话来。“怎会有这么多人?” 物华拢了拢身上的貂毛大耄,瞧着秦相笙面上那难掩的急切之色,不由失笑。原先还表现出那般的不在意。 “看来我们是来晚了一点,占不到好位置。” “这倒是不尽然。”物华四顾环视了一圈,在离京兆府不远的第二条巷口,瞧见了一辆装饰普通朴素的马车,马车面对着京兆府的方向停靠着,马车空无一人,就像那马车的主人与他们一般下来瞧热闹了。 “恩?”顾子清不由笑道。“不知物华你有何办法?” “办法倒不是没有。”物华浅浅一笑,在两人的瞩目之下,目光下移至秦相笙的腰际。那里挂了一个深紫色的玉竹钱袋。 在场的两人都不是笨人,秦相笙顿时一拍双手解下来钱袋,唤过身边的小三,低声嘱咐了两句。 小三笑眯眯的接过钱袋,捧着去了。 只见他一个蹿身,直接越到了京兆府外的石柱围栏之上,大喝了一声,直接将门口的喧哗之声压了下去。“快瞧,那是谁人落下的钱袋?” 场面一时静下,所有人的目光转而向着小三看去。 小三指着左边的路道,煞有其事的扬了扬手中偌大的金元宝。众人顺着他的目光而去,只见不过十几米处,落下了个一个深紫色的钱袋,以那钱袋为中心,方圆两米之内零零散散落出不少的细碎银子。在阳光的折射之下格外引人注目。 “我的。”人群中突然异口同声的传出了两个字。与此同时,从人群之中挤出两个人。挤出来之后,那两人不由瞪大了双眼,努力争辩。 “那是我的。” 另一人道。“屁话,那分明是老子掉的,你这穷酸书生怎么可能这么有钱。” “怎么不可?”穷酸书生涨红了脸,“只许你有?不许我有么?你不过就是想要冒领我的银钱罢了。” 小三满面笑意的瞧着半晌,眼见两人大眼瞪小眼,争辩不出个所以然。直接道。“你们争了这么久都没得出个结论,要我说,这钱袋到底是谁人的我不大清楚,但是,这既然掉落了一地,便是谁先捡到,便是谁的嘛。” 眼见京兆府门外人群被小三吸走了不少,物华他们这才得以挤进前一排。 物华理了理身上的大麾,只听身边站着的秦相笙已经在跟人攀谈询问,案件进展。“这位兄台,不知现下这桩案子,到了那个阶段了?” 那人瞧了秦相笙一眼,眉头一扬。“兄台才刚来么?” “正是。”秦相笙微笑。 物华凝神望去,只见一位中年夫人身着浅色芙蓉碧霞罗,裙裾之处绣着精致的金色螺纹发鬓上斜插着一支红宝石牡丹金簪,妆容精致面容冷寂的端坐在一侧旁听。黄邙正跪在案前,他容貌也算是清秀,只是双眼太过狭长不笑之时显得十分刻薄,此时正侧着脸斜视,满面不屑之色。身边一米来远的地方,一个身穿粗布孝服的年轻女子面有愤愤哀痛之色,搀扶着身边的老妪,柔声安慰着。 “那可惜了。”那人低叹一声,满是惋惜。 秦相笙连忙追问。“可惜什么?” “自然是可惜公子未听到精彩之处。”那人顿了顿。“公子有所不知,五天前,黄公子这案子本已有了结果,只待今日宣判。却不料,刚刚人证居然当场翻供。”说到这里,那人不由紧握成拳。 “说当时是李勇自己突然从巷子口闯出来,撞上了黄家公子,黄家公子的马匹受惊之下,失蹄踩伤了李勇的双腿。说如此作为,根本就是想要讹诈黄家。” 听到这里,秦相笙怔在原地。一旁的顾子清接着询问。“那么,府尹大人又是如何判决?” “人证翻供,李氏子孙两又拿不出什么别的证据与证人,还能如何宣判?无罪释放不说,还要李氏子孙两赔偿白银五十两,当做抚慰金。” “怎么可能?”秦相笙不敢置信。“如此判决,李氏子孙两也同意?” 那人冷笑一声,目光落在那端坐着的贵夫人身上。“自然是不同意的。所以,黄夫人这才开口说李氏子孙两可以不必出这五十两的抚慰金,瞧着只剩下这孤儿寡母太过可怜大发善心,额外出五十两黄金让李氏子孙两人好生安葬李勇。” “不过区区五十两黄金就买一条人命?”秦相笙瞧向那抱在一起哭的肝肠寸断的子孙两人,不免动了点恻隐之心,身体微微向前倾。 听到秦相笙这样说,那人终于转过身,仔仔细细上下打量了秦相笙三人片刻,突然冷哼了一声。“瞧几位的装扮,恐怕出身名门世家,不知柴米油盐贵。按照一般人家的开支来算,五十两黄金足够让这对子孙过十几年好日子了。” 秦相笙一愣,又听那人道。“就算不满意?又能如何?”那人嘲讽道。“既无人证,也无庇护,她们两个能做些什么?” “再说了,这黄公子出来之后,会不会放过这两人尚不知晓。”那人感叹一句后,竟是不再愿意跟他们说话了。 瞧着秦相笙面有愧疚之色,身体越发向前,竟似乎想要跨进公堂之中的模样。物华伸手一拉,“你想做什么?” “我?”被物华唤过神来,秦相笙侧过脸来瞧他。 “你什么?”物华瞧着他的容色,蹙了蹙眉在他耳边低声道。“此事与你无关,你不是也说,你并未瞧见此事经过?这么贸贸然的窜了出去,你可想过后果?” “可是。”秦相笙欲言又止的瞧了瞧孤立无援的李氏子孙两。 “他们不过就是来寻过你一次罢了。” 瞧着秦相笙竟还未深想,物华不由低叹了一声,提醒了一句。“黄家三女儿两年前可已经替祺王生下了一女。” 听到这话,秦相笙不由怔在原地半晌回不过神来。 “黄家是祺王最忠实的后盾,黄邙又是黄家嫡长子,就算是这个儿子再不争气,黄尚书也绝不会让这根血脉断了的。你懂了么?” 物华那双黑深的眸子似乎在闪烁着幽幽的冷光,先前在惠吉轩之中遇见祺王,在他身边并未瞧见黄尚书。现下在这公堂之上,也唯有黄夫人坐镇,那就表明了事情并未危险到需要黄尚书直接出面的程度。 秦相笙也不是蠢人理清楚这其中的细节后,此时才顿觉惊出了一身的冷汗,喃喃道。“难不成就这么算了么?” 物华微微蹙眉,知晓秦相笙已经反应过来。瞧着那李氏接过黄夫人端到面前的黄金,向着京兆府扣了两个响头。明显是接受了这个提议。 那年轻女子此时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眉眼之中哀伤之色无法隐藏,从物华这个角度瞧出,能瞧见她一双洁白却粗糙的手指紧紧抓着木盒的边沿处。 倒是个聪明的。 京兆府尹松了一口气迫不及待的站起身,便要了结了这案子。 坐在一旁的黄夫人面色一松,亲自伸手柔和的扶起跪着的黄邙,只因现下她身边的嬷嬷却不知去了何处。 黄邙收回了在那李姓女子身上流连着的恶毒目光,对着黄夫人轻哼一声,抬了抬双膝。“母亲,孩儿跪久了,尚有些酸麻。” 黄夫人一听,连忙搀扶着黄邙在她原先的位置坐下,儿子是从她身上掉下的一块肉,她岂会不清楚他的想法,生怕自己这个儿子再这众目睽睽下闹出什么事,她位置变换隔断了黄邙的视线。 “退堂!” “慢着!”几乎在同一时刻,击鼓之声从府门外传来。 京兆府尹从座位上站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面色黑沉,眉角抽痛。“何人在府门前喧哗?” 一阵吵嚷之声后,人群之中让出一条道来,领头妇人一身素白长衫毫无装饰,面色苍白如纸眉目之间哀戚浓重,虚弱的由一位丫鬟搀扶着。她在瞧见堂前坐着的黄邙后,眼中几欲喷出火来。在她身后跟着的两个壮汉抬着一张担架,用白布掩盖着。只从布下隐约露出一只莹白柔夷,无力的垂着,仔细瞧去,那只手上还带着许多的污浊泥土。 “老身封冯氏见过大人。” 只见封冯氏两鬓已有花白,未施粉黛眼角细纹突显出来,显得她的面容十分憔悴。 “原来是封夫人。”瞧着来人自保家门,京兆府尹连忙笑脸。“封夫人不知有何冤情。” “既然封夫人有冤需要大人主持公道,那么拙妇便带着邙儿先行一步….”黄夫人突感眉头一跳,心中不安,向着府尹大人施礼后便想要离开。 “站住。”封冯氏突然转过了脸,厉声喝道。 李氏子孙正要退场,回头瞧了封冯氏一眼,发觉她并不是说的她们,便相互依靠着,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离去之前,李姓女子正好与物华他们三人直面对上,三人都是俊雅少年郎,在这一片瞧热闹的群众之中格外显眼,当然,其中最为突兀的,便是居中的那个身披貂毛大麾的俊雅男子,他唇角一直勾着一抹淡然而亲和的微笑,可在那李姓女子眼中,却看透了那抹温和下的冷漠之色。 随即,她将目光投向了秦相笙,她眉头微微一动,还是对着他点了点头。秦相笙一愣,再回过神,那李氏子孙已经从人群之中挤了出去。 第四章、强词夺理 这位封夫人物华几人是见过寥寥几面的,是个极其面善之人,如今却这副愤恨难忍的模样想必是被逼到了急处。 黄夫人一愣,显然也不是个好相与之人,被封夫人这般当场下面,面色顿时阴森,竟瞧来与黄邙十分的相似。“不知封夫人还有何指教?” “大人。”封夫人却不理会黄夫人的话,对着京兆府尹道。“请大人为幼女做主。” “封小姐出了何事?”这般说着,京兆府尹的目光却不自觉转向了那由白布覆面的担架上。 提起这个,封冯氏双目含泪,身子转向了那担架,声音凄凉痛心。“老身一状告黄氏教子无方,二状告黄家嫡长子黄邙欺辱幼女,杀人藏尸。” 黄夫人如遭雷击,“封夫人,此事可不能玩笑以待。” “此等大事,老身如何会开玩笑?”封夫人的目光落在黄邙身上,若是眼神会杀人,黄邙想必已经被千刀万剐了。 黄邙被封夫人盯得毛骨悚然,身子不自觉往黄夫人身后躲了一躲。 “封夫人你可有证据?无凭无据之下,这话可不能乱说。”黄夫人将儿子护到身后,毫不退让的与封夫人对视。 “老身既然敢上这京兆府,自然有证据。”封夫人突然怒斥一声,“黄邙你若不是心虚,你躲什么?” 黄邙被封夫人如此一喝,目光与黄夫人接触之下,顿时有了底气般身子挺直,辩驳道。“小生不过是这些天劳累之下,感觉困乏罢了。至于封伯母你口中所言,小生实在不知。” “你!”封夫人一口气没喘上来,满脸涨的通红,身边的丫鬟连忙替她顺气。理了好一段时间,她这才摆了摆手,让家丁将一旁的担架抬上来,丫鬟揭开时,她满面心痛之色,偏过头不愿再瞧。 只见那担架上躺着的是一位芊芊女子,不过豆蔻年华,就算是污泥遮面也掩不去她五官的精致艳丽,嘴巴微微张开,杏目瞪大一副死不瞑目的凄凉场景。她身上的衣物沾满新鲜黄土,想来是在土中埋下了不短的时间,才起土不久。 此白布一掀开,府门外聚集的人群立马安静下来。有不少人捂住双眼不敢去看那女子死后的惨状。 秦相笙瞧着这突来的变化惊的一时反应不过来,随后低低感叹了一声。听到他的低喃,物华意味不明的轻哼了一声,俊美的侧脸轮廓线此刻显得十分冷峻。 “望大人替小女做主。”封夫人连生三子后才得了这么个宝贝女儿,平日里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中怕化了。此次最为宠爱的小女儿出门一趟,便再也没回来,这种打击难免让她心神俱疲,竟像是生生老了十几岁。 “可有状子?”京兆府尹不由感叹自己今年一定是流连不利,黄夫人惹不了,这封夫人也不可得罪,现下之际,唯有能拖则拖了。之所以如此问,就是因看出封夫人心神俱疲之下,只怕是听闻了黄邙还在这京兆府上,匆匆而来,状子什么定然是未来得及准备。 果然,封夫人听到京兆府尹如此问,滞了一下,在众目睽睽之下,她拍了拍身边丫鬟搀扶着自己的手,似在鼓励。“吉儿。” 吉儿顿时会意,对着京兆府尹跪拜而下,大声道。“府尹大人,请为小姐做主。奴婢乃是人证。” “哦?”府尹声音拖长,眯眼瞧了瞧底下跪着的吉儿。 “七天前,奴婢陪着小姐去城西的吉安寺为老爷夫人祈福,小姐原本打算在寺内斋戒了三日,头一日倒是没什么,第二日黄公子突然闯进后院,见到小姐,非但不加避讳,还、还….”说到这里,吉儿像是气急了,狠狠的瞪向了黄邙。“出言不逊也就罢了,还对小姐动手动脚。小姐自然受到惊吓,彻夜难眠。第三日天还未大亮便想要离开,但是考虑到不能半途而废。小姐便强压下了心思,可就是在那天夜里,奴婢被人敲晕,再醒来时,小姐便不知去向。” “那三天内,小姐只见过你一人,不是你还是谁。” 黄夫人眼神凌厉横扫了吉儿一眼,“既然是七天前封小姐便失踪了,那么为何拖到今日才报官?封小姐乃是大家闺秀,平素里应当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何时失踪外人如何得知?还不是你封家说了算?” “小姐失踪,吉安寺的主持也是知晓的。”被黄夫人眼神一逼,吉儿身体不自觉退了一点,声音也小了许多。 “黄夫人,你也是膝下有女之人,说出如此诛心之言未免太过了罢?”听出黄夫人暗讽的话外音,封夫人胸口憋闷几乎要喷出血来。 “吉儿也是你家丫鬟,自然要替你封家遮掩。”随即,黄夫人话语一转冷哼一声。“哼,自家女儿不检点,还赖上别人了?” “你!你!”被这恶毒的话刺激到,封夫人再也顾不上什么礼节,指着黄夫人半晌说不出话。 此言一出,府外顿时如炸开了锅,众说纷纭。 顾子清瞧到这里,不由摇了摇头。“封夫人只想要上京兆府来堵截黄邙,来的太过匆忙,并未带齐人证物证,光凭借这丫鬟的一口证词是无法立案的。但是若错过今日,想要搜集黄邙的罪证怕也是难上加难。” 物华不可置否的轻轻笑了一声,并未给予意见。既然是这个理,子清晓得,封夫人又怎会不知?她既然已经与黄家直面杠上,又怎会拖拖拉拉,让黄邙还有翻身之机? 就在此时,原本不知去向的嬷嬷走到了黄夫人身后,低语了几句,在听到那几句话后,她面色有一瞬间错愕恍然,转过身瞧着自家的儿子。 虽然不过就是一瞬间的事,但封夫人还是看的仔细。她挺直背脊,哪里还有原本的气急败坏的模样,沉声道。“若是府尹大人觉得吉儿不可作证,那么便请府尹大人派人前往城西与城北交界之处的大同巷口的第二座宅内搜查,小女尸首正是那里发掘而出。也可将隔壁户主带来堂前问话。”说着,她从怀中掏出一个价值不菲的粉色玉镯,玉质温润平和。“此乃是小女及笄之时,祖母赠送之物。就是因为那户主饲养的家犬从隔壁叼出此物,那户主一时起了贪念,将此玉镯典当,小女尸首才得以重见天日。” “说这玉镯是你小女之物,可有凭证?” 封夫人解释道。“请大人仔细观摩,那玉镯内镌刻着一个小小的姣字,那是小女的闺名。” “果然如此。”府尹点了点头,抬眼瞧了瞧黄夫人,“黄夫人。” 黄夫人精神有些恍然,被府尹大人这么一叫一时还未反应过来。凝神瞧了瞧府尹大人手中的玉镯,“封夫人,就算封小姐的尸首是被藏在大同巷子里的院落之中。那又不是我黄家的院子,与邙儿有何干系?” “怎会没有干系?”封夫人冷哼一声。“那便请黄夫人好生询问询问你生养的好儿子,那院子到底是在何人名下。” “那又不是在我的名下,与我有何关系?”黄邙见众人的目光都转移到自己的身上,连忙辩解道。 “是,那院子的地契上写的不是你黄公子的名字,乃是你黄公子身边常年跟着的马夫的名字。”封夫人冷哼一声,“老身还是今日第一次知晓,你黄家对待下人如此宽厚,连一名小小的马夫,都能随随便便买下一座平常人家买不起的院子。” 黄邙眼珠一转,强辩道。“马胜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念其恩德,送他一座院子保他一生无忧有何不可?” “你这是强词夺理!”封夫人怒斥。“大人,马胜一介下人,怎会有这么大的胆子与能力,摸进小女房间,将小女掳走,这根本不可能。” 府尹大人沉吟了片刻,“那马胜现在何处?” “这?”黄夫人微顿,瞧向了身边站着的嬷嬷。 黄夫人身边的嬷嬷立马会意身子微倾,跪倒道。“大人,那马胜几日前便不知去向,想必是自知犯下滔天罪孽,逃走了。”她顿了顿,“还望大人明察。” 这是准备拉一个替死鬼出来了?物华唇角微勾,黄家为保这个儿子想来也是没法子了。 “早不走,晚不走,这走的还真是巧。”吉儿反唇相讥。“马胜乃是黄家下人,平素里也是呆在黄家之中,除了黄家,谁人晓得他的去向?” 嬷嬷狠狠瞪了吉儿一眼,“大人,马胜虽为黄家下人,但黄家家大业大,区区一个小小马夫,又救过少爷性命,只要不过分,夫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他去了。” “况且马胜又未曾翻下什么过错,谁人会注意他的举动?” “既然是逃走,那么他一时慌乱下想必走的不远,只要大人派人沿路追查下去,想必定能将马胜给抓回来。” 黄夫人却不理会面色难看的封夫人一行人,转头对着府尹大人道。“府尹大人,既然现在人证物证介不齐全,唯一的线索也在马胜身上,并无证据证明与我儿有关,那么我便先将邙儿带回去了。” “哼。”说罢,黄夫人转过身,直视着封夫人,傲慢道。“若是大人证明此案与我儿无关,那么就劳烦封大人登门一趟,与我家老爷解释解释了。”这意思就是,若是封家拿不出证据,黄家还要继续追究。 “你、你们分明是强词夺理!” 第五章、欺人太甚 黄夫人却不理会面色难看的封夫人一行人,转头对着府尹大人道。“府尹大人,既然现在人证物证介不齐全,唯一的线索也在马胜身上,并无证据证明与我儿有关,那么我便先将邙儿带回去了。” “哼。”说罢,黄夫人转过身,直视着封夫人,傲慢道。“若是大人证明此案与我儿无关,那么就劳烦封大人登门一趟,与我家老爷解释解释了。”这意思就是,若是封家拿不出证据,黄家还要继续追究。 “你、你们分明是欺人太甚!” 场面顿时胶着下来,想来若是找不到马胜,这案子怕也是定不下来了。府尹叹口气,事已至此,他也别无他法。 “马胜在此。”浑厚的男声压下了府外的喧哗议论之声。来人青松匀纹长衫锦缎,金李翠玉腰带束身,头顶上的镂空成金冠熠熠生辉格外扎眼,他俊美的眉目紧蹙,身后还跟着两个家丁押解着一个男子。 男子头发蓬松散乱衣衫破破烂烂,满身剑口。他双腿无法动弹,以一个诡异的姿势弯曲着,几乎是被那两人一人夹一边拖着进来的。 看到那人之后,站在黄夫人身边的黄邙目光呆滞,不自觉扯了扯黄夫人的袖子。“母,母亲……” 黄夫人一个眼神及时横扫过去,虽然及时制止了他的话,但黄邙眼中的那抹惊慌是一时掩饰不去的。瞧着这个儿子,黄夫人只觉得恨铁不成钢。若非他乃是黄家唯一的嫡长子,她如何会费这些心思。 来的还真是快,物华牵唇笑了笑。封琛,封家二子,平素里性情温厚,但是,兔子逼急了都会咬人,何况他只是脾气温厚,绝非是只没有脾气的兔子。 物华笑了一声,向着身边的秦相笙道了一句。“走了。” 秦相笙目光尚且还在封琛的身上,听到物华这么说,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现在就走?” 物华只是低咳嗽了一声,并不多加解释什么。“封琛来了,黄邙便再没有翻盘之机了。”顾子清想了想,点了点头。 秦相笙顾子清他们跟在物华身后挤出人群,秦相笙问道。“现在去何处?” 顾子清仰头瞧了瞧天色,笑道。“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也该回去了。” 闻言,秦相笙转头瞧他,啧啧了两声。“家有娇妻,怕是先前,陪我们吃饭吃的都不安心罢?” 听到此言,顾子清笑了笑却不反驳,只是拍了拍秦相笙的肩膀,意味深长。“若是你日后遇上心仪的女子,便会明白心甘情愿甘之如饴八字如何书写了。” 秦相笙面带不屑之色,摆了摆手。“去吧去吧。去做你的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物华的目光则在京兆府外转了一圈,只见原先停靠在那第二条巷子口的小马车已经不见了踪迹,他目光之中飞速闪过些什么,只听这时,秦相笙兴致盎然的提议道。 “许久未曾去过花满楼了,物华。”他对着物华挤眉弄眼。“不如,我们去瞧瞧罢?明袖姑娘想必也是十分想念你才是啊。” 物华瞧着他那副模样,不由好笑。“走去?” “恩,这个提议不错。”秦相笙摸了摸下巴。“走吧,顺便逛逛。” 天际染上淡淡的红色,待到日沉西山,最后一丝阳光消失后,冷风飕飕迎面扑来寒入骨髓之中。直直灌入路人的衣袍中,行走的路人无不将领口袖口紧紧拢着,似乎这般能暖和一些。拐过几个路口,便是京都内最为繁华的东大街。沿途的热闹景象,似将这寒冷驱散了不少。 物华颇感无奈的站在秦相笙身后,瞧着他弯着身子十分认真的不断挑拣着摊位上的饰品首饰。略微一思索,倒也随他去了。毕竟他平素里的配饰挂件,皆是订做,瞧见这些新鲜玩意,未免好奇些。 察觉到身边不断凝聚过来的人群与目光,物华眸子四下扫视了一圈。那些一一投来的目光,不出所料皆是女子,目光在触及到她的后,就跟被什么东西烫到一般,装作无意的飞速的收了回去,而面上泛出的点点红晕却出卖了她们。 瞧着秦相笙像是毫无所查,物华低声咳嗽了一下,眸子最后停留在隔壁的摊位上。 倒不是这个摊主长的如何英俊,他穿着朴素眉目清秀,就那么静静坐在那摊子后,现在还拿着一把雕刀雕刻着什么。摊子虽小,摆放着的东西倒是不少,木钗、木雕…零零碎碎杂七杂八的,清一色的木雕品。他手法技巧都十分娴熟,动作很快。仔细瞧去,他摊位上的那些东西虽然不大实用,多是小孩的玩具,但却胜在做工精巧细腻。 在这吵嚷的大街上,他能这般专心致志,定力真是强的让人叹为观止。 就在物华出神之时,她头皮被扯痛,瞪向那个罪魁祸首,低声道。“你作甚?” 秦相笙拍掉他伸出的手,左右瞧了瞧,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是嫌最近的流言传得还不够猛烈么?入耳的惊叹之声让物华眯了眯眼,用目光示意。“注意些。” 秦相笙不为所动,小心翼翼的将她头顶的东西取下,像是怕被物华瞧见,他用袖子捂了个大概,物华只瞧见了那钗子上的那抹殷红,艳似桃花。 他漫不经心的,“又不是第一次了,顾及那么多做些什么。” “我们越避嫌,指不定传的会越猛烈。”他拿起另外一只簪子瞧了瞧。不满意,又放下。“嘴张在他们身上,又无法让他人闭嘴,那么,我们又何须在意?” 物华竟无法反驳什么,她眉头微动,飞速在摊位上扫视了一圈,又低头瞧了瞧秦相笙的袖子,学着他的模样,轻哼一声似笑非笑。“秦兄,莫不是真被子清兄说的动了春心?”说着说着,物华抬头。“这才刚入冬,离春季还早的很。” 秦相笙只撇了他一眼,便故意忽略掉了她的问话。 物华瞧了瞧那摊位上,打趣道。“秦兄,你未免太小气了罢?” 秦相笙低哼一声,“你懂些什么,我只不过是瞧中了这个款式罢了。若是当真遇上心仪,改日送到天品纵里,请人帮我改造一下就是了。” 物华微怔,随即一笑。天品纵以袖里箭、惊弓弩这类的机关巧件闻名,虽说也承接这些改造的细活,但费用可不少。“你想将支发钗打造成什么样子?匕首还是袖里箭?” “唔。”秦相笙神神秘秘的一笑。 物华摇了摇头,感叹了一句。“秦公子果然是财大气粗。” “去你的。”秦相笙笑着伸手推了推她。 隔壁摊主终于雕刻完了手中的物件,这才抽空抬头,想要瞧瞧一直站在自己摊位前,不瞧物件反而兴趣盎然的瞧着自己的人到底是谁。 身形纤瘦的男子站在距离摊子一步外的地方面含微笑的瞧着自己,男子半披半束的头发在空中与风共舞划出一个个优美的舞姿,而那双晶透深邃的黑瞳静静凝视着自己。 “啊!小心!”尖锐的惊呼之声响起的同时,物华的大麾被人狠狠一拉,一个踉跄下坐到了面前的小摊位上,她衣袖浮动间,将摊位上不少东西扫落地面。 下一刻,马扬蹄嘶鸣的声音擦过他的耳朵。“哒哒。” 物华眼睁睁瞧着那高扬的马蹄从自己眼前飞掠过去,只差分毫。她似乎都能感受到那马匹身上的温度,待物华反应过来,胸膛下的那颗心脏不受控制的疯狂跳跃,一种行走在死亡边缘的感觉油然而生。若非是她被人身后一拉,这马想必就从她身上踏过去了。 这马是怎么回事?她可不是站在路中央。 物华眉毛紧蹙,抬眼向着马上那人瞧去。就那么一眼,她便怔在原地,再也移不开脚步。 马背上的男子身穿着灰底流符纹骑装,系着同色腰带,背脊挺得笔直,墨发用紫色绸布紧紧扎高,露出半张英俊的侧脸。他的侧脸俊朗而熟悉,他飞速的与物华对视了一眼,发觉物华没受什么伤,他便调转了视线,专心控制身下的马匹。 只是他座下的那匹马似乎不受他的控制,一路走来,已经磕磕碰碰撞倒了许多的摊位,不过好在没撞伤人。他紧紧抓着马缰,努力控制着那匹发狂的马。 从物华这个方向,似乎隐约瞧见了他紧紧抓着马缰的左手臂袖上染红了一片深色。想来是那个地方的伤口崩裂开了。 那马受到牵制,烦躁不安的踏着步子,似乎想要将马背上的男子摔下来,可这么来回数次无果,它扬起蹄子,高声嘶鸣,毫不停留的向前奔去。 没想到,竟是在如此状况下,打了一个照面。物华的眼神恍惚,面上不由浮出淡淡的苦涩。为了这么短短的一眼,在其背后到底堆积了什么,付出了什么,没有人会清楚。 物华低喃出声,眼中无数种情绪翻涌着。十三年了….. 转眼十三载。 第六章、花满楼中 “咳咳。”就那么怔怔望着那个方向出神,竟被迎面扑来的灰尘入鼻,物华弯腰咳得不能自已,眼中也不知为何带着盈盈水光。 “物华,你没事吧?”手被人扶住的同时,背脊处传来一下下的拍打。 物华抬起头来,对着颇感担忧的秦相笙摇了摇头。坐着喘息了片刻。 “物华,你若无事,便站起身来吧?”瞧着物华还赖坐在人家摊位之上,那个摊主也呆愣的瞧着物华的背影,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秦相笙尴尬的提醒道。 物华压下心中的诸多心思,这才察觉自己的屁股下面很是膈应,她连忙从摊位上站起来,那摊主已经在捡取着散落在地上的各色小玩意了。若非是这摊主眼疾手快的拉了她一把,她怕是会被那马踩死。 定了定神。“多谢兄台搭救之恩。” 那摊主身形一顿,像是听到,又似没听到。物华瞧了那摊主一眼,从袖中掏出了三锭白银放置在摊位上。“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小小谢礼,不成敬意。”物华的话音未落,便被迎面吹来的冷风灌入喉口,顿时咳了个昏天暗地。 秦相笙还待说什么,但瞧着物华的模样,便什么都忘了。待到那摊主将地面上所有的东西捡起来,面前已经没了人影,只留下那摊位上孤零零的白银三锭,从那缝隙之中似乎能瞧见那白银底下似乎压着什么,那摊主不动声色的伸手将白银收进了袖子上,顺带将那白银下压着的东西一并收了起来。再抬头,那两人的身影已经堙没在了围观人群之中。 待缓过气来,物华轻声低问。“不逛了?” “路上风大。”说着,秦相笙抬头瞧了瞧天色。“再逛,天都要黑了。” “你原来晓得。” 秦相笙不答话,灿灿的笑了笑。忽而,他面有愤愤之色,先前他只顾得去瞧物华到底受没受伤,一时忘记去瞧瞧那纵马之人是谁。“也不知到底又是哪家的纨绔子弟,还敢在这风口浪尖下肆意纵马。物华,你可瞧见了?” 物华眉眼一动,低声应了一句。“未曾。” 秦相笙点了点头,想来物华也被那一出吓得不轻,没瞧见便没瞧见吧。“黄邙那桩案子刚刚完结,且不论结果如何。”他轻哼一声。“也不知是那个不长脑的,还不知避讳。” “我倒瞧着,未尝有如此简单。” 被物华反驳,秦相笙很是疑惑。“此话怎讲?” “如你所言,现在正是风口浪尖上,就算是哪家的纨绔子弟再如何不长脑,也应当不想做第二个黄邙。”物华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秦相笙一思索,“倒是这个理。” 此时,身后不知何时跟上来的小三声音之中颇感疑惑。“我怎么瞧着,那人很是眼熟啊。”他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被前头走着的两人听见,秦相笙顿时回过头,瞧着他。 小三小四常年累月跟在秦相笙身边,来来往往之下,只要与秦相笙接触过的公子哥,他多多少少也是认识那些管家公子的。 “你瞧见了?” 小三点点头,苦恼的扶着额头。“我瞧着十分眼熟,却硬是想不起来。”他不由嘟囔一句,“要是那个呆子在,应当晓得的。” 被他如此一说,物华这才发觉,跟在秦相笙身后,向来形影不离的两人,少了一人。她垂下眼帘,若有所思。 “啊!”小三突然一拍巴掌,“哦,我道是像谁。” “可不就是祺王殿下么?” “祺王殿下?”秦相笙讶然,转眼瞧着物华,一时颇感摸不着头脑,想到先前的咒骂,他面有尴尬。“他….怎会当街纵马?”忽然明白了物华先前的意思,黄家刚刚栽了进去,祺王殿下再怎么也不会在这个档口做出如此之事。 见秦相笙明显是误会了些什么,物华心中衡量了片刻却没有解释的意思,由他去了。 花满楼分为前后两院,前院是为三层楼阁,第一层大厅,第二层则是包间,第三层则是姑娘们自己的房间,而后院的景致小楼,则只有花魁才有资格居住。这两年名声大噪,不少人闻声而来,导致花满楼夜夜笙歌座无虚席。 由于这两年常来,秦相笙又能算的上是个俊雅公子哥,再加上脾气温和出手也算大方。他这么一张脸,就活脱脱成了一个金字招牌似得,一踏进花满楼,他便被诸位姑娘围了起来。 反观,物华这边则空无一人,竟是无人眷顾。 秦相笙婉拒掉所有迎上来的姑娘之后,背过身面上的笑意顿时垮了下来。连带,还瞪了一眼物华。“笑些什么。” “没什么。”物华蹙了蹙眉,低头掩住口鼻。但还是被身边围绕的这浓厚的脂粉味给呛到了。“咳咳咳……我只是突然发觉秦公子你得魅力果真是大的吓人。” “哼哼。哪有曲公子你得魅力大?”秦相笙冷哼一声,话虽这么说,但见物华咳得难受,他还是长袖一拂。“我们还是上包厢去吧。” 他的目光在四周转了一圈,终于找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茗儿。” 茗儿正背对着她们,身边跟着一个丫鬟,瞧模样,应当是在询问她些什么。也好在茗儿耳尖,在这般嘈杂的地方,她竟是听到了,转过身对着他们这个方向笑了笑,摆了摆手,让那个丫鬟先走,她则迎面走了过来。 “秦公子,曲公子,细数来,也大抵有一月未见了。” “是吗。”像是被物华感染到了一般,秦相笙不自觉打了两个喷嚏。 察觉到茗儿的视线从自己的身上扫过去,物华对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姑娘可很是挂念呢。”茗儿在前面引路。 “恩?是挂念我?还是….”秦相笙的目光中带着戏谑之色,视线略过物华,瞧着她不为所动的模样,撇了撇嘴岔开话题。“算算日子,明袖姑娘今儿应当会献舞吧?” “两位公子这边请。”茗儿一边在前头引路,一边笑道。“原本是这么定下的。不过….” “不过什么?”秦相笙好奇的追问。 “姑娘前些天,弄伤了脚,前两天路都走不得,这两天才眼见着好了些。”茗儿继续说。“大夫说,还要休养一阵子,只是舞是无法献了。” “原来是这样。”秦相笙听到这,未免有些失望,惋惜的低叹了一声。“可惜了。” “秦公子可惜什么?待到姑娘脚伤好了,要瞧不是随时都可来的。”茗儿跟秦相笙相处久了,不似刚开始那般拘谨了,她调笑道。“若非是公子近些日子喜事来了?家里管得森严?” 秦相笙苦笑道。“茗儿你说什么呢,我不过就是担心明袖姑娘的伤势罢了。不是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么?” 茗儿并未接话,捂着嘴娇笑也不知是信了还是不信。 茗儿将她们引到正对着大厅舞台的一个包厢内,便笑意盈盈的退下来去了。“待会明袖姑娘演奏一曲之后,便会来打搅。” “不打扰不打扰。”秦相笙一边哈哈大笑的应声,一边对着物华暧昧的挤眉弄眼。“那么在下恭候明袖姑娘大驾了。” 待到茗儿掀起布帘走了出去,小三这才好奇的左顾右盼着。包厢不大,内里陈设简单大方,房间四角都分别点上了几盏明亮的烛台,墙上挂着一幅仕女图,旁边放置着一张金玟绣花屏风,前头端放着一张琴台,只是现在上面空无一物。房间内唯一的一扇窗户大敞着,秦相笙目光只是微动,小三便明了的前去关上了窗户。房间顿时暖和了不少。 大厅内的光线突然昏暗下去,将那用嫣红鲜花围成一圈的舞台凸显出来。气氛一被打断,大厅顿时安静了不少。 舞台铺上洁白毫无杂色的绸布,上面摆着一架凤尾古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上了一个女子。女子一身应景的素色薄衫,宽大的长袖用银线勾勒出层层叠放的银莲,用一根细长腰带束腰,露出她的玲珑身段。她半低垂着头。正在试音,额头上挂着的血红吊坠,随着她的动作来回晃动,在灯火映衬下,犹如美人伤心之余滴下的血泪一般凄美。 抬眼向下望来之时,不由让人眼前一亮,她眼若星辰眸含流光,波光流转间搅乱了他人家中一池春水,乌黑的发丝一摞一摞盘在脑后,只留下一丝勾在身前,头上蝴蝶钗做工十分的精巧。在她的动作之中,微微颤动宛若活物。 她轻扬起一个笑,美人一笑倾国倾城,舞台上遍地的鲜花顿时都失了颜色。“本是打算今日献舞,可明袖前些日子左脚不慎受伤,走路是没什么问题了,跳舞却是不能了。扫了诸位贵客的兴致,明袖在此向诸位赔罪。”她起身,盈盈一拜。 “为表明袖歉意,今日便献上明袖近些日子新学的一首曲子。”虽然在这花满楼的人,大部分都事前得了消息。但听到美人自己这般说,不免还是有人低叹可惜。 “可惜,可惜啊。” 第七章、仁至义尽 明袖素手轻勾,葱白细嫩的手指轻轻拨动琴弦,柔和温婉的美妙琴声顿时倾泻而出。像是溪水流动的潺潺之声,又好似丛林之中鸟儿轻鸣声般悦耳,一波三折。曲风陡然一转,委婉而又刚毅,宛若浪花击石波涛入海,带着不可阻挠之势,震人心眩。 一曲罢了,厅内寂静无声,众人尚且还在魂游之中,久久不能恢复。 台下有人率先站起身拍手叫好,像是被他带动,其余人皆站起身。 “明袖姑娘的琴艺越发精湛了。”秦相笙从迷醉之中清醒了过来,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瞧着物华意有所指。“物华,你可是艳福不浅啊。” 前桌的一人站起身,对着台上的明袖姑娘举了举杯。“今日一饱耳福,在下敬明袖姑娘一杯。” 厅内虽然比外头暖和,但是明袖明显穿的少了些,一等她弹奏完毕,身边的丫鬟立马便给她披上大麾,她顺着台阶而下,身边跟着的茗儿递过一杯酒水。“却之不恭,但无奈明袖酒量太浅。只好借此酒敬在座的诸位公子。”她仰头喝尽,雪白脖颈优美的如同一只骄傲的白天鹅。明袖伸手一翻将酒杯倒在头顶。 她面颊飘起红云更添上了几分娇媚,看的周围的公子哥蠢蠢欲动。明袖艳名已久偷窥她的公子哥不在少数,可她与物华公子纠缠不清。就算是如今物华公子已有一段时间不曾来过花满楼,但明袖姑娘婉拒之后,他们之中还真没有几个不长眼的敢跟明袖用强。 以前不敢,现在更别提了。如今的太子可是物华公子的亲姐夫,风头正盛的时候,明袖再怎么也不过就是个歌姬罢了,犯不着为了她跟物华公子结下梁子。 物华静静坐着,瞧着明袖在那些人中流连,安抚着他们。明袖对于这样的场景遇上的不是一次两次了,她穿梭在诸位公子身边显得十分如鱼得水。众人也不过笑闹了几句,便也放过了明袖,任由她走了。 不过是说了几句话的功夫,茗儿先行进来在物华的身侧添上了一张椅子。便静候在了一旁。 台上明袖的琴已经撤了下去,而代替明袖上台的女子容貌艳丽虽长相不俗,但却跟明袖差上了一个档次。 不久之后,一道窈窕身影在薄帘上晃了晃。明袖揭开布帘,含着笑意走了进来。先前远远瞧来,觉得明袖也算是个绝色,这就近了瞧,更是觉得她气质典雅不似一般的风尘女子。 明袖微微倾了倾身子,跟桌上的另外一人打过招呼后,在物华耳边柔声问道。“已经有月余未见公子了,听闻公子身体不适,如今可好了些?” “恩,好些了。”物华垂眼,淡淡应了一声。 “这就好。”明袖点了点头。物华本就不是多话之人,明袖与她说话,也不过得到她的单音回复。不过明袖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反倒是让秦相笙觉得有些不自在,在心中低叹了一句自己是个孤家寡人以后。意味深长的关怀道。 “听茗儿说明袖姑娘前段日子扭到了脚,不知是为了什么?” “难不成是为了练舞?”秦相笙揣测。 明袖一笑,并未接话。倒是她身后站着的茗儿接嘴道。“姑娘一向对这些注意的很,练舞也不是一两年的事情了,自然不会因为练舞而扭伤脚。” “再说了,姑娘是磕伤的,又不是扭伤。” “哦?”秦相笙一想,确实茗儿先前只是跟她说明袖伤到脚,并未说崴到脚。这个想法确实是自己先入为主的。“明袖姑娘是何时磕伤的?” “恩?”茗儿细想了片刻。“是几号,奴婢倒是记不得了。” “反正就是黄公子纵马的同一日。”说完这话,茗儿才后知后觉感到秦相笙面色都有些古怪,她也不好再插话,退到了一旁。 秦相笙满是疑惑。“明袖姑娘那日也在?” 明袖瞧了秦相笙一眼,微顿了片刻,还是答道。“那日妾身前往绣阁采购些针线,下马车时,被人撞了一下,踩空了,这才崴到了脚。至于公子的意思….” “原是如此。”说到此,秦相笙不由瞧了一旁静坐的物华一眼,感叹了一声。“这些日子,倒是不太平啊。” “听公子先前的意思,可是指黄公子的那桩案子?”明袖笑问。 “恩。”秦相笙点了点头。“差不多罢。” 明袖微微一笑,又说。“今日黄公子之案想来是定下来了,也不知府尹大人到底是如何判决。” “明袖姑娘不知吗?”听到这里,秦相笙微愣了片刻,“姑娘未曾去京兆府瞧瞧热闹?” 明袖摇了摇头,“妾身倒是想去,可惠姑不许,说妾身这腿还是少走为妙。妾身仔细想想便也就未去了。” “恩,也是,惠姑说的倒也不错。”秦相笙赞同的点点头,便娓娓叙述了今日在京兆府内发生的戏剧性的一幕。 秦相笙兀自说的起劲,房内便也一时安静下来。没到片刻,只见门口方向,茗儿替那送茶的小厮掀起门帘。 那小厮不知是不是因为刚来不久,手上端着的托盘在微微颤动着,他小心翼翼的缓步走着,像是生怕一个不小心,将那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茶具统统给打碎了。 明袖只是向着门口方向看去了一眼,瞧见那小厮端了茶水进来,便收回了目光。侧耳倾听着秦相笙叙述。 也不知是被什么刺激到了,物华突然低声咳嗽,这一咳只感觉差些将血都咳出来,竟是一会都停不下来。 “快端过来。”瞧着物华丝毫没有缓和下来的迹象,明袖有些心忧故事都来不及继续听了,一边轻轻拍打着物华的背脊,一边催促道。 被明袖这么一催促,又或者是怕什么来什么,那小厮脚下步子一乱,手中的托盘一斜在房内几人的惊呼声之中,向物华迎面打去。 好在小三反应快,伸手就拦了一拦,抓住了那茶壶,但因为壶身倾倒覆水难收,大半茶水都泼在了物华的身上。但让人庆幸的是,好在明袖让人上的是温水,要是开水… 只听得几声清脆的碎裂之声,托盘与茶盏统统落地。 那小厮知晓自己坏了事,吓得腿软,就地跪下了。 明袖的手尚放在物华的背脊上,袖子上也沾上了不少水渍。她收回袖子,回头来瞧那跪在地上因为惊惧而浑身发抖的小厮。 你怎么这么粗手粗脚?”身后跟着的茗儿本来也想拯救一下那套杯子,可因为手比较短,一只杯子从她的手指前滑落,那种感觉让她十分的气恼。“我待会要让惠姑好好教训教训你。” “姑、姑娘…”听到茗儿这么说,小厮抖得更加厉害了,却嘴笨的似乎不会求饶。 物华只感觉背后湿了一大片,冷飕飕的让她感觉寒入骨髓,顿时颤了一下。明袖顿时察觉到了,从袖中抽出了一张绢帕,替物华擦拭着背脊。 物华摆了摆手,示意没有什么用处。 一边的秦相笙已经站了起来,没想到他今夜就只是想来听听曲,竟闹出这样一出,看物华那衣物已经湿的差不多了。“物华,不如我先送你回府吧?” 明袖却对着秦相笙摇了摇头。“秦公子,花满楼离相府还是有些距离的,总不能让公子穿着湿衣服回府吧?”她站起身来,“不如,我先扶公子去换身干净衣裳,再回相府不迟。” “我倒是没想那么多。”秦相笙仔细一想,也确实如此,不由赞叹。“明袖姑娘真是细心。” 目送着明袖扶着物华走出去,秦相笙坐下,耳中回旋着一楼歌姬弹奏的曲子,他却始终静不下心,隐隐觉得哪有不对,却又搞不清楚。他的目光落在了面前还跪着的小厮身上。 花满楼分前后两院,前院三层,一层大厅二层皆是包厢,三层上便是姑娘们自己的房间。明袖乃是花满楼的台柱,一般都是拥有自己的小院落的。只是她考虑到前院距离她住的小院落有些距离,物华本就带病在身,要是身着湿衣裳吹了凉风病上加病就不好了。所以她直接将物华扶上了三楼。 物华闭上眼褪下外裳,喉结上下滚动着,先前不停咳嗽,导致她的声音略带鼻音。“明袖,何事?” “那李氏子孙被人带走了。”明袖替她将大麾晾在一旁。 “可知是何人?”物华以袖掩住唇,想要压住喉咙口的瘙痒。 “不知。”明袖仔细想了想,推开衣柜,从柜里翻出几件大麾。“不过听贡言描述,一身普通的蓝色布衣,用蓝巾裹面,像是怕麻烦而刻意掩去的面容,哦,用的乃是一把软剑。” “贡言派人尾随,却是跟丢了。现在正在四处寻那子孙两的用力踪迹。”明袖翻出一件厚重的棉衣顺手给物华披上。“不过唯一可以确定的便是那并非是黄家的人。” 物华点头,感觉身体暖和了不少。“既然如此,那便不用找了。” 明袖转过身子,认真的与物华对视了片刻,笑容可掬。“看来主子是晓得那人是谁了。” 物华也不否认,只是淡淡道。“我只曾许诺护她周全,现在既然别人插了手,想来他会做的比我很好。” “我对她已是仁至义尽。” 第八章、又遇刺杀 明袖心中颇感疑惑,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不由问道。“主子,黄家乃是祺王的一大助力,你这般做……”她实在是不明白,这两年主子明里暗里给祺王殿下不少的帮助,虽说未曾摆到台面上。但这两年的经营策划,难不成都要尽数推翻?还是根本就是她理解错误了? “我不过埋了根线,引燃之人,可不是我。”似乎毫不意外明袖会如此问,物华只是安静的坐着,等到明袖以为物华不会继续说什么之时,只见物华眯起双眼,眼中有戾芒闪烁。“动了不该动的心思,这不过是向他讨要的一些利息罢了。” 一时间,物华身上有种异样的魔力,闭目养神间俊美秀镌的容貌让人心悸。明袖凝视着物华半晌,才从怀中掏出一本蓝色册子。 “主子,那些人的行踪痕迹,已经全数记录在了这本卷册上。” 物华睁开眼,伸手拿过来,随意翻动了两页,目光飞速的在上面扫视了一会,眼神之中隐有精光流露而出。“恩,做得不错。那些人若还有异动,便也似如此。” “是。” “桃源阁那方未有异动?” “不曾。”物华翻动的手指未顿。“继续。” “是。”明袖想起什么,询问道。“桃源阁那方虽没传回什么消息,但商玖要与主子你接触,不知主子你可去?” 物华有些疑惑的抬起头来,“商玖?” “他信誓旦旦的说一定要与主子你接触,要与我们谈一笔生意。”明袖想了想,加重语气。“他想亲自与主子你见上一面。” 物华思索了片刻,并未给个准确的回复。再抬起头来,只见明袖眉宇紧蹙着,直勾勾盯着自己。物华与她对视了片刻,轻轻颌首。 “若有事,直说便可。” “公子。”明袖愣了半晌,还是问出了心中疑惑。“漓水涧与桃源阁向来不和,我们若是插入其中,关系处理不当…..” 物华轻哼一声,唇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桃源阁?漓水涧?” “我何时说过,要介入他们之间了?即是做生意,两头不得罪便是了。他们之间闹腾些什么,都不是我们所要考虑的。他们要闹要跳,与我何干?” 桃源阁…. 物华目光闪烁,两年前的那些刺杀,她剑剑记挂在心。虽说与桃源阁并无太大关联,他们也只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罢了,只是这都两年时间过去了,派出的探子多次查访都无法知晓,当初那要害自己的性命之人到底是何人。那么只有用最笨的方法,一个个排查了。 她就不信,那人能忍的了多久。 至于这漓水涧的人突然联系自己,倒是让她感到惊讶。“是苍梧让人传过来的消息?” “是啊。”提起苍梧,她手中的动作明显顿下了,撇了撇嘴很是不屑。“小气鬼。” “你说什么?”物华略感惊讶。 明袖只是低声嘟囔了一句,没想被物华听见,立马摆了摆手否认。“没什么没什么。” 物华若有所思的瞧了她一眼。 物华那双漆黑的眸子似将她的所有想法看穿,明袖微微嘟唇。“他就是小气,不就是叫他帮忙画个花样么。” 听到这里,物华眉眼间染上笑意。瞧着明袖衣柜之中挂满了的大麾,件件做工精巧,毛色细腻漂亮,摇头笑了。 “主子,你笑些什么?”明袖面颊通红,撅着小嘴不乐意了。“他就是小气,不就是让他给我画个花样么,能要他多久。就为了这么个事,足足一个多月没理我了。”提起这个明袖就不由磨了磨牙,一副恨得牙痒痒又拿他没法的模样。“主子,你为何不管管他。” 物华低低笑了笑,摇了摇头。“我也拿他没法,他既然给你画了,你就知足罢。” 明袖撇了撇嘴,不在这个话题上停留。瞧了一眼物华身上披着的棉衣。还没说些什么,只听门被人轻轻叩响。 “叩叩叩。” 明袖微愣,与物华对视了一眼。敛起笑意,目光中满是警惕之色。 物华站起身,冷笑了一下,对着明袖摆了摆手,指了指墙壁。明袖面上继续挂上笑意,自言自语道。“瞧我这记性。” “上次香雨不是说给她哥哥买了件披风么,也不知送未送去。” “公子,公子。”秦相笙目光迷离,也不知在思忖着什么,被小三这般叫了两句,反应明显慢了半拍下来。 “恩?”秦相笙颇感奇怪的瞧了一眼小三递过来的丝绢。“这是何物?” 小三向着蹲在地上正教训那奴仆的茗儿努了努嘴,“茗儿的绢帕。” “我要这东西做什么?”秦相笙只觉得莫名其妙,塞回给小三。 小三接过那绢帕,再低头瞧了一眼。“公子,你的手。” 被小三这么一提醒,秦相笙这才发觉自己的左手冰凉冰凉的,一片粘稠。原是杯子倒了,洒的他一手的酒水,他先前却毫无所觉。在小三的目光之中,秦相笙尴尬的笑了笑。 茗儿蹲在那半伏在地的小厮面前。“你说你怎的这般愚笨?连一句求饶的讨吉利话都不晓得说。惠姑怎会收你进来?” “你趴着是等哪个来扶起你来么?还不麻溜的爬来,将这里收拾收拾?难不成还让我来替你收拾?” 小厮乖顺的应着声,颤巍巍的从地上爬起。怯懦的不敢与茗儿对视,不论茗儿说些什么,他都只是沉默着。一步步向后退去,一不小心撞上了跟着秦相笙就要出去的小三身上,他略微抬头对着身后杵着的小三望去。 就在这么呆愣的片刻时间内,忽的又听茗儿疑惑着提问。“你是什么时候来的?我怎的觉得你面生的很?” “奴才….”那人才说了两个字,怎料茗儿确实蹬蹬退了几步。“他不是我们楼子里的。” 秦相笙正欲跨出房门的脚步微顿,愕然回头。 房门口站着男子穿着青蓝长袍,是花满楼内小厮一贯的打扮。他低垂着头,所以明袖只能瞧见他那厚重的刘海。他手中抱着一叠衣服,看款式和花样应是男装。 “恩?星儿呢?怎的不自己送来?”明袖伸手翻了翻那叠衣物,状若无意。“放下罢。” “星儿被茗儿姐叫走了,应是有事嘱咐。”男子低低应了一声,目光透过刘海向着房内瞧。 “恩?”明袖微微蹙眉,身子不着边际的挡在了男子的面前,伸手就要接过男子手中的衣物。“递交给我罢。” 男子身子微微前倾,停顿了片刻,未曾拒绝。 就在明袖接过衣物转身之时,她的颈后一痛,眼前一黑,身子软倒在地,手中衣物散落一地。同一时刻,房门另一侧飞快掠出一个黑影,由于楼道上灯光昏暗,他穿着单薄朴素的黑衣先前又站在死角上,所以明袖并未发现他的踪迹。 他用黑布蒙面,目光在越过明袖的身体之时,向她投去了一眼。 “无人?”内房传来的惊异之声,让黑衣人惊觉有变,只见蓝衣人面色铁青的从屏风后绕出来,目光在四处打转。 与黑衣人目光汇集后,他不由解释,声音之中也带着许多的不确定。“我…先前明明听见了房内交谈之声。” 黑衣人听到他如此说,三步并作两步的扑到了房内唯一的一扇窗户边,猛地推开。冷风顿时灌进房内,迎面扑打在他面上身上。窗外便是大街,与隔壁的窗户也隔着数米的距离,根本没有什么借力点,一般来说是无法过去的。“跑了。” 蓝衣人站在原处一动不动,颇有些惧怕黑衣男子的模样。黑衣人凌厉的目光一扫过来,他立马冷汗涔涔。张了张嘴,却只能说些废话。“我先前…..” 黑衣人手肘一抬,指了指左右。 蓝衣人顿时闭嘴。 物华闯进隔壁房间之时,床幔已经放下了一半,女子身体近乎全数挂在男子身上。洁白如玉的手腕在男子身上流连着,正是气氛暧昧的时候。“官人,奴家都这么做了,你就….” 男子的敏锐出乎了物华的意料,物华刚出现,他便敏锐的察觉到了,与物华对上视线后,他唇角微勾出一个戏谑的弧度。男子怀中的女子挺起身来,正对上了物华的双眼,她嘴巴微张,“你、你你你……”女子容貌艳丽魅惑,身姿婀娜香肩半露,声线慵懒如猫。柔柔的声音像是猫爪挠心一般,让人遐想连篇。 物华的喉咙有些瘙痒,她用袖掩着唇的同时将房间扫视一圈,她的目光与那娇媚女子对视上,那女子顿时一愣。“公子。” “你?” 物华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快步走至房门处,侧耳倾听着门外的响动。既然那些人费尽心思的只为引她单独出来,那么就表明他们行事还是有所顾忌的。 “公子。”春雨有些微愣,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物华的身边。瞧着她的神色,“怎么了么?” 当机立断,物华面色凝重的低喃一句。“惠姑。”等到那春雨反应过来,她已经站在了门口,门在她的面前轻轻合上。既然那黑衣人闹这么一出,必定不会随意对春雨动手。物华心头估算了一下,那么,现在需要的便是时间了。 第九章、仔细整理 物华没想到先前还坐在桌子旁的男子,已经盘膝坐在了床上。将角落里的床铺翻了起来,似乎在找些什么。她双眸微眯,心中顿时有了主意,快步走到床边,伸手将一旁衣架上女子的衣裳扯落,丢在地上。房间内一共点上了两盏灯,她伸手将床头的那盏吹灭,房间内顿时昏暗不少。 一步跨到床上,放下粉红色的纱幔。男子察觉到她的动作,回过头来瞧她,男子乌黑长发用紫金冠别好,他的眼若桃花,眼珠黑白分明似醉非醉,让人心神荡漾,瞧见物华的动作,他转过身来,撑着下巴好整以暇的瞅着她。 物华眼中满是探究,这男子倒是奇怪,自打自己进来,便一句都不曾过问。 尽管房内昏暗,可物华跟他的距离较近,还是能清晰瞧清男子的含着笑意的面庞。他应该是瞧出了自己现在的处境才是,怎么还笑的出来?物华心神疑虑,但她来不及细想。伸手将自己的头发拆开,同一时刻,顺势将男子拉倒,男子本就是侧身瞧她,一时没稳住身形,被物华按倒在床上。 “没想到公子好这一口?竟如此主动?”男子的声音含着笑意,物华就近了瞧,更加觉得男子那双魅惑的桃花眼像是勾人魂魄一般。想到先前初进来之时,男子的坐怀不乱。她唇角微勾,倒是有意思。她散开捆绑住的黑发,一边低低的问。 “公子可会武功?” 男子虽然疑惑她为何会如此问,但还是下意识摇了摇头。“公子替我拖延些时间,作为交换,让我替公子寻物如何?”男子微微愣神,好看的眸子弯了弯。 黑衣人踹开门冲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满地的狼藉与床上纠缠的两个模糊影子。就算是他弄出这么大的动静,那床上的人亲热的难舍难分,似乎毫不在意被人打断似的。他目光在房内扫视了一圈。 不在? 床上的人停下动作,一个慵懒的男声出声问道。“是谁唤你进来的?一点都不懂规矩。” 从黑衣人这个方向看过去,只见到那男子用手撑头背对着房门方向,另外一只不断勾玩着另外一人的头发。“去唤惠姑来,我花了百银就为了跟香雨度一夜**,你这突然闯进来是想做些什么?” 似乎发觉黑衣人没有答话反而在房间内四处溜达,男子冷哼一声,转过身来。借着房间内昏暗的灯火,这才瞧见了黑衣人的打扮。 “你…是何人?”他的声音有意的陡然拔高了一个音。“这时候闯进来,所为何物?” 男子语带惶恐,瞧着黑衣人一步步靠近,他身体向后退了退,强自定了定神,似乎察觉到被子里另外一个人吓得瑟瑟发抖,他伸手拍了拍安抚道。“春雨莫怕,我会保护你的,决计不会让他伤你分毫。” 只是他的声音之中也存着些许的惶恐,这句话非但没有起到安抚的作用,反而让藏在杯子里的女子抖的越发厉害了。 黑衣人不屑的冷哼了一声,以他的耳力,自然能听到有几个脚步已经迅速的逼近。其中一个还是他所熟悉的,刀剑碰撞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停下了走向床榻的脚步,向着门口望过去一眼。正待他转身便要离开之时。 细微的咳嗽声传入了他的耳中。 还没等床上男子反应过来,黑衣人便立即一个转身,那锐利的冷芒晃得人眼晕。在黑衣人奋力的一劈之下,床头挂着的粉红纱幔一个照面之下便被他撕碎,轻飘飘的落在地上。 而男子单手一撑顺势一滚,将怀中那团包裹的严严实实如同粽子的人完全裸露在黑衣人眼里。半截光滑洁净的额头下一双极尽通透的眼睛,正冷静的瞧着自己。 黑衣人竟被那眼神惊的愣了片刻,而就是这么片刻。 一柄匕首被人从外头抛进来,砸在了黑衣人的剑柄上,让他顿时失去准头,退后一步。 房门被黑衣人粗鲁的踹开之后,便静静的躺在了冰冷的地面上。让黑衣人避无可无的暴露在奔来的众人眼中。 小三保持着投掷的动作,拍了拍受惊的胸脯。一旁的小四更加迅速的反应过来,直接跟黑衣人缠斗在一起,房间昏暗的灯火脆弱的跳跃着,映衬着房内的光线忽明忽暗的。 黑衣人被小三小四左右夹击,非但伤不了物华分毫,还离她越来越远。 物华左右扫视了一圈,发现房内除了那在打斗的三人以外,哪里还有第五个人的踪影,若非是她巴掌下的被褥还残留着那男子的体温,她真会以为先前那男子不过就是自己臆想出来的。 他在找些什么? 那黑衣人眼见伤不到物华,拼着挨上两刀的冲劲,纵身一跃,从窗户逃走了。 两年了,那人果然还是没有死心。物华从床上下来,拨开散落在颊边的黑发,抿嘴一笑。此次,是试探,还是警告?亦或者,两者皆有? 物华身上披着的棉衣早就落在了地上那一堆的衣物之中,她也懒得去捡,身上仅穿着奶白腾文镂空里衣,外罩淡青色厚锦外衫,黑发散在肩头,房间内跳跃的欢快的烛火反射在她毫无瑕疵的侧脸上,她一步步的靠近,像是踩着人心口上,嘀嗒嘀嗒。 站在门口的秦相笙心急如焚,瞧见物华终于出来,终于松了一口气。“物华,你没事就好。”现在想来,他还感到心悸,若非是茗儿察觉出那小厮的身份,他们及时的刚上来,否则后果将不堪设想。 物华点了点头。 秦相笙颇感奇怪的上下打量了物华一圈,“你心情很好?” 物华被秦相笙问得一怔,摸了摸脸。“你若是遇上如此事,你心情能好?” 秦相笙被问得哑口无言,“你怎会…..” 物华的目光则是流连在身穿青灰色棉袄冷寡着一张的脸的小四身上。 半晌,收回目光。“明袖呢?”秦相笙的话生生被物华堵住,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似的,说不来咽不回去,眼睁睁看着物华从他面前走过。半晌,只得恨恨的低咒一句。“重色轻友。” 这个时段三楼住着的姑娘们,大多都在一楼大厅内,所以就算是这里闹出的刀剑之声不算小,围观的人也不多。就是惠姑带上了不少的打手上来,引得众人一路围观,好在惠姑处理能力不错,倒也没让客人陷入混乱之中。 惠姑年岁已过四十,但她保养的极好,气质温婉大方,更为难得的是她身上并无半点风尘之气。她的目光在物华的身上转了一圈,松了一口气。“公子无事就好。” “恩。”物华的目光在门口几人关切的脸上一一扫过,“明袖。” 她的目光微凝,拨开面前一字排开的人。只见明袖手中挽着一个黑色披风,站在人后,笑意盈盈的瞧着物华。“公子。”与物华目光对上后,她快步走过来,将手中的披风物华披上。“莫要着凉。” “恩。”物华凑近了明袖的耳朵,“有些老鼠需要好生清理清理。” 她顿了顿。“还有,这房间,仔细整理整理罢。” 明袖敛眸掩唇轻笑。 秦相笙瞧着这郎情妾意的场景,重重哼了一声。又不好意思直接甩袖而去,毕竟是他提出来要到这花满楼走一遭,这会儿物华在这出了事,他甩袖就走,面子上怎么都是过不去的。 “就是你碍手碍脚,若是让我一个人,定能擒住他。来时我们不是商量好了么?让我一个人来,你非得插手。现在好了吧?一个都没逮住!”小三念念叨叨的跟在寡着一张脸的小四边上,极为不满意。 见小四并不搭理他的模样,他转过脸跟秦相笙抱怨。“公子,你瞧瞧这个闷葫芦,碍手碍脚的。” “闭嘴。”听了小三的抱怨,秦相笙额角抽痛,狠狠瞪了小三一眼。小三委屈的转了转眼球。“主子,我是在替物华公子着想啊。你想啊,这次小四放过了他,下次他还来的话,物华公子要怎么办啊?” “的确是需要考虑考虑了。”秦相笙也觉得小三所说的有理,只是心头有气无处发。小四面色本就不好看的脸听见秦相笙这句话后脸上就像是打上寒霜似得。 “是吧?是吧?”小三幸灾乐祸的接嘴。“不过,公子,你考虑什么?” “既然你如此有本事,物华身边也缺个体己人什么的。不如我将你转赠给他?”小三的笑容顿时僵在面上。 小三神经再大条,也察觉出秦相笙现下的心情不大好,“不要啊!物华公子虽然长得比主子你俊美,比主子你要受欢迎,脾气又比主子你要好。但是每次那些女子瞧见物华公子就双眼冒光,恨不得化身为狼将他扑倒。抵挡狂蜂浪蝶这份美事我是做不来,还是换个人来吧。” 秦相笙听到小三这么说,脚步一顿,偏过身瞧了他一眼。“你刚才说什么?” 小三虽察觉不对,但话一出口覆水难收,他只有嘿嘿傻笑,妄图忽悠过去。 秦相笙却并不买账,“细细想来,这样也是有些草率。” “你资质愚钝,跟在物华身边伺候也不大适合,这样吧,我替你问问,右相府内可缺什么洗马洗恭桶之类的童子,这样的活你应当拿手。” 小三顿时惨叫一声,泪眼婆娑的扑到了秦相笙身边,“主子主子,小三再也不敢了,小三先前所说皆是听信谣言不是。皆说谣言不可信谣言不可信,主子你这么个面若冠玉貌若潘安风度翩翩英明神武财大气粗….呸呸,不对,是才高八斗,才高八斗的俊美公子,怎么会跟小人这么个大字不识一个的大老粗一般见识不是?” “我当真有那般好?”秦相笙挑眉问道。 小三连忙点头迎合。“那些谣言说起来,都是外人不识货,小人对主子你得才气度量,崇拜的可谓是如溪河之水滔滔不绝啊。” 秦相笙被小三这么一夸顿时心情大好,目光瞥向物华的同时轻哼了一声,那模样说不出的高傲。 瞧着秦相笙这两主仆耍宝,物华只感到哭笑不得。 物华最后环视了那一片狼藉的房间,“走吧。” 第十章、大动干戈 桃源阁,一个存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杀手组织,一向只做两种生意,买卖情报与夺人性命,听说组织庞大到在几国之中都有涉及。这么一个危险组织放在国内等同一个隐形炸弹似的,各国高层胆战心惊之下自然是动了心思的。 这些年经过了各国高层刻意的打压,再加上雇佣的价格越来越高。桃源阁也就只做做买卖情报的工作。可雇佣杀手的这一条已经被人遗忘到了脑后。 三年前,自己才刚刚穿到这具身体之中,摸不清楚情况,若不是有秋烜在自己的身侧护着,怕早就被桃源阁夺了这条性命去。哪里还能存活到现在? 物华想到这里,眸色一深。因为身份的缘故,自己身价不低,能买的起自己性命的人不多。只是除了刚开始那一年,桃源阁前来骚扰过自己几次,被秋烜打发走了后。便安分了两年。 现在既然桃源阁那方尚未传来消息,那这次便是那幕后之人自己动的手了?果然,两年时间了,他们果然熬不住了。 若是那幕后之人再次雇佣桃源阁的杀手,那么她费了那么多心思,便可收网了。只是也不知道为何,他没有再花钱消灾,而是选择自己亲自动手。 是不惧她顺藤摸瓜?还是传说中的艺高人胆大? 倒是有意思。 马车之中,秦相笙的欲言又止物华并非没有瞧出来。她轻轻掩唇打了个哈欠,眼中升起晕晕雾气,再加上车中昏暗,她的眼中含着的情绪让人瞧不真切。“秦兄,有话便直说罢。” 秦相笙或许就是在等物华这句话。“物华,花满楼之中的刺杀,你可知晓是何人所为?” “呵呵。”物华不由笑出声来,秦相笙却颇感奇怪,仔细揣摩了片刻,仍旧不晓得物华到底是在笑什么的时候,就听到她答。“我好歹是个朝廷命官,若是被人查出胆敢行刺杀之事的幕后主使到底是何人。你觉得那人的日子会好过么?” 又听她问。“若是你,你会笨到如此地步?” 秦相笙被她的话噎住,灿灿的笑了笑,只见物华的脸庞隐在灯火之下,恍恍惚惚间,他竟是瞧见她不住冷笑。再一晃神,又好似他出现了幻觉。 “那么,物华,你接下来打算如何是好?上报给京府衙门处置?” 物华直接将球踢了回来。“秦兄觉得如何是好?” 秦相笙思索了片刻,先前他与小三间虽然是开玩笑,到细细想来也不是不可。“虽不清楚是何人对你动手,但总归是要防范于未然,不如我让小三先跟着你一段时日?” 听到这话,物华横扫一眼,那似笑非笑的表情,让秦相笙惊觉。 “我倒是没什么,只怕伯母会有异义。” 听到物华提起这个,秦相笙面露尴尬。 最近他们之间的传闻越演越烈,有不可遏制的趋向,虽说他不甚在意,可他娘就显得格外急躁了。若是他将小三送至物华身边,他娘还不知要闹腾成什么样子呢。 秦相笙将她送到右相府门口,本是好意。不管物华如何催促,他都执意要站在门口目送她进去。只好在秦相笙的注视下,从大门堂堂正正的进去了。 如今夜色已深,已是亥时。右相府内却灯火通明,物华穿过前厅。 只是让物华愕然的是,霖叔竟是站在了厅口,似乎在等待着什么。瞧见了物华的身影,霖叔顿时迎了上来。炯炯的目光落在了物华的身上。“恭候公子多时了,大人与夫人正在书房等公子。请!” 是有什么事情么?物华心中揣测着,这大半夜到底是有什么事情,值得这般大动干戈,让一向诸事不闻的母亲与父亲一同等待自己。“霖叔,府内若有事,为何不派人去给我报个信,让我早些回来。”物华思忖了片刻,略做试探。 霖叔微微一笑,“公子待会便知了。”知晓怕是问不出什么,物华便也懒得再问了。 房间内灯火通明,物华拐进房内,掀起半遮半掩着的纱幔。眼前的一幕让物华有些微愣,右相大人披着一件衣服,背着手,站在一副山水画面前,他仰着头似乎正在仔细鉴赏着那副水墨画。而依文夫人则静静端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像是许久不曾动弹过了,听到了她的脚步声,目光顿时睁开来。 物华的目光从母亲父亲的身上收回来,只见一个身着深兰色织锦长裙裙裾之上盘旋着朵朵洁白银梅,外罩了件淡蓝秀芝棉衣,背脊挺的笔直微垂着脑袋,侧面轮廓线十分精致的女子跪在依文夫人的脚下一动不动。 云书怎么在这? 右相也未曾回过头。“物华,你来了?”他的声音浑厚低沉,与他身上散发出的气质一般让人心悦诚服。或许这就是常年处于上位者的气质。物华有一瞬间的晃神。 “是,父亲。”物华一掀衣袍,与云书一同跪倒在依文夫人身前。她的跪姿很是巧妙,隐隐有着将云书挡在身后的意思。“咳咳咳…..不知父亲母亲是有何事耽搁到今还未休息?”她不问云书为何在这,却将云书隐隐挡在了身后,意思表明的再是清楚不过了。 右相大人转过身来,他目光凌厉严峻,倒是与物华的长相有几分的相似。他与物华对视了片刻。“这件事情,还是让她自己说罢。”他下巴一抬,示意边上的云书可以开口了。 依文夫人身子却是动了动,“物华,你身子尚未大好,不必跪了起身吧。” 物华摇头笑了笑,耳边传来云书说出来的话,一时尚且不能理解。猛地回过头,灼灼的盯着云书。“你说什么。” 云书声音略微提高了一些,“公子,奴婢已经有了两个月余的身孕。” “咳咳…..身孕?”云书毫不退让的与物华对视着,物华在心中低叹一声,事已至此木已成舟,她也无法再更改些什么。她略作沉吟,向前挪动了一些。“只是物华认为,这并非是坏事一件。父亲应当听闻了近些日子里,京都内流传的流言了罢?” 见房中也没有其余人存在,物华便也就不拐弯抹角了,直接向前挪动了几步,低声道。“孩儿没想到自己与秦兄待在一起,竟不知为何会传出此等荒唐之事。” “本以为传闻不过几日后便会消退了去,可最近一些时日,就像是有人在故意招摇一般,将孩儿推到风口浪尖之上。”物华眉头微动,意有所指。“将孩儿当枪使,只为了转移一下百姓们的注意力。” 右相在官场混迹了这么些年,哪能不知道物华这话是何意,他眉头微动。心中明白此次流言四起,怕还真是存了几分推波助澜的味道。所以他并未打断物华的话,只是沉默着听物华说下去。 只是依文夫人眼皮一抬,目光瞧了一眼地上跪着的云书一眼。“听你如此说来,便是你受益于她,叫她如此做得了?”她眉头一蹙。“那她作何不辩解?” “我与相爷也不是无法变通之人。”若是云书早早将此一说,那便没有现下的事情了。 对于这个物华摇了摇头,缓声解释。 “父亲母亲应当知晓,孩儿与旁人不同,第一无法娶妻,第二又与秦兄乃是同僚,抬头不见低头见。若要辟谣,怕是不易。”物华无奈的瞧了身侧的云书一眼。“上次我因为此事苦恼,在房内惦念了几句,想来云书就是因此上了心。” 有些话,由物华自己说是一回事,若由云书说出来,那不是直接告诉依文夫人她们,自己知晓这相府内最大的秘密么?毕竟事关重大,若是没有物华作保,云书这条性命右相会不会留下还是个问题。云书是个聪慧的,自然知晓该如何明哲保身。 物华知晓此中的关节,但是她却没有说出来,她话语一顿。“云书对我忠心不二,想来是怕我阻拦于她,所以此次才不惜伤害自己身体,擅做主张的做下此番动作。” “恩?”右相听到此并不意外,想来心里也是有数。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双目在物华的身上流连了片刻,瞧出物华一心护着云书,没有退步的意思,便摆了摆手,松了口。 “你房内的人,你自己领回去处置吧。”右相大人说完这句之后,便闭上了双目,不再说什么。 “是,多谢父亲。”物华心底松了一口气,跟依文夫人告辞后,将不知道跪了多久的云书搀扶起来,匆匆离开。 等到物华他们的身影走后,依文夫人也从椅子上站起,对着右相大人福了福身。“妾身告退。” 右相大人突然睁开了双眼,瞧着依文夫人的背影出神,许久许久之后,只听见书房内隐隐传出一声低叹。没有人瞧见,静守于门外的霖叔那刻的神色十分复杂。 走出没几步,依文夫人身边侍候着的绿柳便匆匆赶到了物华身侧,笑眯眯的道。“恭喜公子。”她停了一下,又接着道。“夫人说,云书姐姐现下有了身孕,自是不能照顾公子了,说改明儿给公子房内多添几个丫鬟打打下手。” “省的云书姐姐劳累。” 物华只是微微点头,“替我谢过母亲。”其实传话只是其次,依文夫人派绿柳前来,只是给她打个招呼罢了。 第十一章、授人与渔 一路无言,才跨进清引居的大门,便有一个影子迎了上来。物华驻足一瞧,只见那是个看起来很是面生的丫鬟,怀中紧紧抱着个雕花汤罐,走动的时候十分小心,生怕那汤罐中的汤水泼出来。 “公子。” “恩,何事。”物华的目光微凝,实在是没想起来眼前这个丫鬟到底是谁。她略微抬头,瞧向跟在这个丫鬟身后的红丝身上。 “千雪小姐说这几日公子体寒,今日便特地为公子熬了碗羹汤暖暖身。”红丝跟在苗儿的身后,提醒着物华。 苗儿的鼻尖微动,听着红丝如此解释,呵呵笑了一声,点点头。“小姐惦念公子身体,特地让奴婢将羹汤送来。” “如此。”物华唇角含笑,红丝立马上前,从苗儿的手中接过羹汤。“劳烦表妹忧心,天色已晚,想必表妹也是睡下了,你便替我道声谢罢。” 苗儿微愣,分辨出物华面色不大好看,十分乖巧的福了福身子。“奴婢告退。” 眼见物华抬腿便向着房门而去,红丝本想要端着汤罐跟过来,去被物华的眼神止住。 物华侧过身,目光落在红丝手中的汤罐上,眉头一皱。“绿绕最近两日不是染上了些小风寒么?给她喝吧。” 红丝一愣,本想说些什么,不过在瞧见了物华那紧蹙的眉眼后,她识趣的点了点头,应和一声。“是。” 房门在物华身后轻轻阖上的那刻,如同乌云压顶般压抑的声音在房内低低回荡。“云书,你可知错?” 因为跪的时间久了,云书的膝盖尚无法伸直,物华话音未落,她就一掀长裙跪倒在了物华身前,一言不发。 物华怒极反笑。“好啊,你倒是好的很。咳咳咳…..”气上心头,她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云书下巴微抬,伸手替物华斟好茶,送到她面前。 物华不接茶水,反而紧紧抓住了云书的手。“咳咳….”待到咳嗽好了一些,她从她手中拿过茶水,重重放在桌上,根本不顾那溢出的茶水倾泻在了桌上。 “坐下!” “秋烜。”经过片刻的寂静之后,物华的怒气平息了不少,至少从表面是瞧不出了。“莫要躲了,我晓得你回来了。” 房内的气氛在落到冰点前,一道身影如同鬼魅,眨眼之间,已经在物华的对面落座。一张平凡无奇到扔到人群之中根本找不到的脸,男子的神色之中带着些戏谑,戏谑之中又略带些疑惑。“你是如何知晓,我回来了的?” 物华不答反问,手指不轻不重的在桌上敲了几个节奏。“莫要说,云书这个时机有孕,与你半分关系都无。” 秋烜面上的戏谑之色尽数收敛,侧过脸瞧了瞧身边坐着的云书,颇感无奈的模样。 “哼。”物华冷哼一声。“为何?” 秋烜眼眸深深,手指在眼脸下画着圈,对上物华满是愠怒的脸,摇了摇头叹了一句,便想离开。“你们主仆二人之间的事情,作何要牵扯上我?” 却不料被物华眼疾手快下抓住了手腕,正待秋烜疑惑之时,又听物华淡淡的问了一句。“这次可会对她身体造成伤害?” 变脸倒是变得挺快的,秋烜也懒得跟物华计较。“只要她自己调理得当,自然没什么。” “调理?”物华目光灼灼,低喃道。 被物华那双眼睛盯得久了,秋烜只觉得浑身不舒服,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你想做什么?” “跪下。”不理会秋烜,物华平静无波的目光直刺云书,这一坐一跪的做法倒是让人瞧不懂了。就连秋烜都觉得此次物华这般折腾云书,未免太过分了些。“不过一次….” 他话音未落,只听物华低声道。“云书,我偶尔见你会翻翻医经,可是想学?” 话已至此,秋烜岂还会不明白物华闹这一出到底是作何,怕是自打物华知晓了云书有孕后,就在心底开始谋划算计自己。云书倒也聪颖,对着秋烜这个方向迅速扣了三个响头。 “求师傅收下徒儿。” 待到秋烜硬生生受了云书三拜之后,物华的手才松开了对秋烜的钳制。 “你。”秋烜略微思索,笑问。“若我不认,就算你让云书磕破头,我也不会认下的。” “就算你医术高明,你与云书终究男女有别,自己的身体还需自己调理。”物华顿了顿,“授人与鱼不如授人与渔。这个浅显的道理,就不必我多加解释了罢?” 在物华的示意之下,云书端了一盏茶,恭恭敬敬的送至秋烜的手边,只要他微抬手腕便能接过。 秋烜苦笑,没想到自己不过一时好奇物华生气到底是何种模样,最后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若我硬是不接….”话未说完,他的目光在物华与云书面庞上流转了一圈,这个时刻,这两主仆的犟脾气倒是惊人的相似。 可他想了想,还是避开了云书送至手边的茶水,低叹一声。“罢了罢了,这茶我断不会接下。不过,即受了你三拜,我便也投桃报李。”他面容严肃,“只是这师徒之名,万不可泄露出去。” ….. 天气寒冷,故而外头的走廊没人四处走动,物华静静坐在书桌边侧耳去听,只能听到外头吹动的呼呼风声。 从外头进来的云书安静的走至物华的身边,从袖中掏出了一物,放在了物华的手边,低声道。“这是明袖让人送来的,说是公子遗落之物。” 物华一顿,放下手中的书卷,将那玉佩拿在手中细细观摩。玉佩入手温热,内里似乎封着一叠一层的云雾一般,有一种朦朦胧胧的美态,晶莹纯净的玉质一瞧就价值不菲。上头挂着的淡黄麦穗结崭新光滑,看起来是新结。 见物华摸着那上头的麦穗结,云书低声解释。 “明袖说这玉佩上原本配的网结断了,怕公子不好佩戴,也就擅做主张的编了一个。还道若是公子不喜欢这鲜艳的淡黄色,便拆了就是。” “不错。”出于意料的,物华点点头赞许。“这麦穗结打的不错。” 云书淡淡一笑。 揭开厚重的门帘走进来的绿绕,可爱的圆脸紧皱在一起,嘟嘟囔囔的在房内转圈跺脚,说不出的憨态可掬。 “冷死了,外头真冷,还是公子房内暖和。”考虑到物华的身体,眼见气温降低下来,依文夫人第二日就遣人送了上好的木炭与炉子过来。 跟在她身后进来的红丝瞧了她一眼,快步走到圆桌边上,倒了杯茶塞到她手中让她暖手。 “已经准备好了么?”瞧着绿绕跑了进来,物华起身将那玉佩挂在腰际。 绿绕点了点头,喝了一口手中的茶水,瞧了瞧外头的天气。“公子,这么冷,你还要出去么?” 物华只是一笑,反倒是一旁的红丝瞪了绿绕一眼,低声笑骂。“就你多话。” 绿绕调皮的吐了吐舌头,瞧了红丝一眼奇道。“姐,你在找些什么?” 红丝在一旁放置的两个绣篓中翻了翻。“我刚才碰到了表小姐,她托我向云书姐要她的那方绣帕。不是让你绣的吗?东西呐?” 提起这个,绿绕顿时就不开心了。“几天前才说的,今儿怎么可能就绣好了?” “表小姐这些日子天天差人来问,早些绣好不就没你什么事了。”红丝责怪道。“云书姐姐现下有了身孕。这样的小事,你都不愿替云书姐姐分担一下?平素里,你不是说你得绣工比我们都要好的多么,现下有机会展示你得绣工了,还这么推三阻四的。” 绿绕不满的小声嘟囔。“表小姐那一方绣帕又不急着用,再说了。她天天前来,那是安的什么心思,别人不清楚,我们几人还会不清楚么?前段日子天天拿绣品来,说是向云书姐姐讨教。现在知晓了云书姐姐身怀有孕,还指使云书姐姐做这做那的。” “我看她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红丝听她越说越起劲,直起身下意识向着物华的方向瞧去一眼,低声道。“就你聪明,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你还要我教你不成?” “主子的事,是你能议论的么?我看你日后就会败在这张嘴上。”红丝伸手轻轻拍了拍绿绕的嘴唇以示警戒。“主子让你干什么,你就该干什么。” 绿绕被红丝这么一拍,捂住了通红一片的嘴巴,满是委屈之色。但她也清楚红丝说的却是事实。“我不就是在你面前说说吗,再说了,表小姐又不是我的主子。” “隔墙有耳,表小姐就算再怎么样,也算的上你半个主子。要是被有心人传了出去,我看你这日后的日子怎么好过。”红丝压低声音警告着。“注意些。” 她们两人靠在一起,声音说的小,物华离的又远,虽不大清楚她们到底在说些什么,但看那架势,怕又是红丝在教训绿绕了。摇了摇头,眼见红丝准备跟过来。物华摆摆手。 “外头寒冷,你们都不必跟来,留在房内等我回来就是了。” 红丝愣了一会,瞧了瞧站在书桌边动都未曾动过的云书一眼。“是。” 第十二章、天品纵里 青衣人抬头瞧了瞧那通体乌黑的牌匾,透过毡帽瞧到上头泛着金光的三个大字,证明自己并没有找错地方。踏进店铺,淡淡的药香顿时扑面而来,柜台上放着的药炉中冒出艳红的火舌。药铺里光线昏暗,让进来的人有一瞬间的不适应。 柜台后站着的掌柜人到中年,眯眼困顿的模样,像是随时会昏睡过去,他手中拿着一把蒲扇,离那药炉有一个身子远,有一搭没一搭的煽动着。听到动静,懒懒的抬头向着门口方向看来一眼,看见来人带着厚重的毡帽,就算进来也未曾褪下,他面上也并未出现什么惊诧。 “买什么?” 那人不答反问。“你们卖什么?” 掌柜懒散站着的身子挺直了一些,在柜台中摸索了片刻,拿出一个金黄耀眼的金盆子。盆子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仔细一瞧那盆子的模样,可不就是一个放大了五六倍的金子么? 那金盆子中间有一个豁口,一锭十两的白银刚好可以放下去。掌柜扬了扬手。 “可知道规矩?” 青衣人从袖中掏出一锭纹银,塞进去后,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看见青衣人如此识趣,掌柜也不多话。“买些什么。” “客由远方而来。”青衣人答非所问。 听到青衣人的话,掌柜眼神锐利,身体也不自觉站的笔直。手指在金盆子上敲了敲。见青衣人上道的又投了一锭银子,他这才叫唤了一句。 “小二,迎客。” 只听咯吱一声轻响,身后的药柜缓缓向后移动了一寸,挤出一个人来,欢声迎来。“来了,客官里头请。” 青衣人跟着前头那个嬉皮笑脸的小二一步步走。一条两米多宽的甬道,被暗色掩映下显得空洞洞的,一路上的两边墙岩,每隔一步,便有着一个细小的铃铛。而似乎是为了对照阶梯一般,每五个阶梯的顶上,便悬挂着一朵精致的银色莲花般的装饰之物,可青衣人却是细心的发觉,随着他们的走动,那银莲无风自动,在他们的头顶盘旋着。 只听闻那小二笑嘻嘻的在前头引路。“客官可跟紧些,若是不小心踩空了,我可无法保证,客官脚下不知会踩上些什么哦。” 小二虽和颜悦色,但青衣人听这话,身体顿感凉飕飕,不自觉的跟紧了一些,生怕如同他所说不小心从这阶梯上掉了下去。因为心带疑虑,一条不长的甬道,青衣人竟如同走在刀尖之上似得,无法心安。 “到了。”小二停在门前,歪头瞧了身后跟着的青衣人一眼。“客官,这有些闷热,请多多见谅。”面前这道门,倒是平凡的很,毫不起眼。 可是青衣人总觉得没这么简单。 出乎他意料的,小二轻轻叩了叩那扇门。那扇门便缓缓向里打开,露出了门后的场景。 门在他的身后阖上后,顿时感觉与墙壁融为一体,若不是他刚从这出来,他根本瞧不出那里有道门。青衣人想去探索探索,但一想起小二临走之时,那个奇异的表情,就觉得毛骨悚然,浑身不自在。 青衣人原本猜想那道墙后,定是一个阴森森的房间,房内全数排满着一格格的箱柜,箱柜前站着一个头戴毡帽看不清面容的黑衣人人,见到他进来,就该微微抬头,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哑声哑气的问。“想要哪个天品格便自己挑吧。”也不应该怪他将这天品纵内的气氛想得如此阴气森森,只是自打进了这天品纵,不管是那柜台前古怪的掌柜,还是那条闷闭的甬道,都给人如此感觉。 出乎意料之外的,刺目的光亮让青衣人有一瞬间的不适应。待到他适应了房内的光线,他这才开始打量房间。 那刺目的光,并不是太阳折射而入的。而是房内墙顶镶嵌着的六颗硕大的夜海明珠,那周边的五个明珠足足有婴儿握拳般大小,更让人惊奇的是这五颗夜明珠大小一致色泽光晕上相差不多,这倒不是让青衣人惊讶的理由,毕竟这数年的游历,这样的夜明珠他见过的也不少了。但让他感觉诧异的是那其中最大的那颗夜明珠,竟有其余的两个之大,说是价值连城也不为过。 放着欣赏便是一道风景的夜明珠,竟被这天品纵的主人镶嵌在墙壁上当做照明之物,当真是暴遣天物。 青衣人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一阵阵的抽痛,光照个明这得多少钱啊? 除去了头顶处镶嵌着的那几颗明珠外,而这个封闭的房间内空无一物。就连平常的桌椅都未有,青衣人颇感疑惑的在房间内转了一圈。四处摸索了一遍,那小二将自己带到这个地方,到底是何用意? 总不可能只为让他站在这发呆吧? 手掌下的墙壁似乎感觉上有所不同,青衣人眉睫微动,轻轻一推。 那扇墙壁竟是自己向内翻转,带动着他的脚步,跨到了另外一个地方。 隐约传来的清脆鸟鸣之声在他的耳际盘旋着,温暖和煦的风扑打在他的面上,新鲜而清新的空气让他感觉浑身舒爽,满目望去的一片生机勃勃,甚至让他忘却了,现下是寒冷的冬季。这里的一草一木都被人精心修缮过。恍惚间,青衣人竟以为自己这一步是错入了哪家的花园之中。 一步之遥,另有洞天。 就在那绿草茵茵中,摆放着一张朴素的棕色圆桌,桌前静坐着一个人,靠身形来分辨,应当是个男子。他斜靠着椅子,手中拿着一本书卷,在这茂林修竹间显得格外安逸。在青衣人将目光投向他之时,他一动未动置若罔闻。面上悬挂着的银色面具,在光线折射下散发出夺目的晕点。 “商玖。” 青衣人还未开口,只听。 “客至,上座。”男子的声音清俊温雅,在青衣人还未反应过来之时,在他的面前已经悄然无息的添上了一张椅子。 商玖还未开口问些什么,男子便伸手制止了他的问话。熟络的模样,直让商玖觉得他们似乎是许久未见的好友。“坐下再说吧。” 虽说这天品纵内的情况着实出乎了商玖的意料,但他在外头闯荡也不是一两日。不过就是眨眼的功夫,他便尽数消化,在男子的对面落座,目光在男子脸上的面具上下流连,灼热的像是要将那面具融化。 “天品纵主?”说着感觉到有些拗口,商玖想了想,换了个称呼。“天品纵里的大东家,不知该如何称呼?” “东家?”男子轻轻一笑。“商兄觉得如何顺口,便如何称呼,我这并没有这般多的规矩。” 商玖这话也有些试探的意味,只是没想这人竟是毫不透露。但他来此,这些只是其次,所以他并非在这上多加纠缠。“东家愿意见在下,想必是知晓了在下所行为何。” 对于商玖的咄咄逼人,男子只是唇角微勾。“漓水涧自百年前天凤亡国之后,便大开天下公道之门,欢迎诸国百姓求医问学。” “百载时光,广结天下善缘。却不知这么一个被世人所敬仰的地方,为何会需要大量的惊弓弩?”商玖面前的兜帽微微晃动,男子却不给他任何辩驳的机会,直接将他的话堵在了喉咙口。“若说是因为桃源阁,我是断不信的。” 漓水涧原本是划分在天凤国内,但因天凤亡国被夏岑分局而占之后。两国未曾明言划分到哪国之中,导致漓水涧位处尴尬,置于四国中心交界处。 兴许正因为如此,那代的漓水涧主毅然而然打开涧门,向世人揭开了漓水涧笼罩的第一层神秘面纱。导致诸多医者、伤者慕名前来。 而漓水涧又被天下百姓称之为医仙谷,其中医者无数,能从漓水涧之中出来的医者,皆是医术拔尖之辈,诸国高层趋之如骛。百年名声积累而来,导致漓水涧名声盛大,各国之中也多有学徒。一代代传承下来,可谓是桃李满天下。 就是因为如此,就算是漓水涧位处于几国的中心之处,多方牵制之下,竟是夹缝求生存活到了如今。 “桃源阁百年前就曾宣誓与你们漓水涧为敌,百载时间都未曾渗透进漓水涧中,小打小闹的根本动摇不了漓水涧现下的地位。”男子低低笑。 而桃源阁,不知何时崛起的一个杀手组织,百载时间,与漓水涧不知何时揭下了梁子。两方厌弃之下,导致两方形成对立之势。漓水涧只不过放言了一句,天下人皆可医,独桃源阁不可。 而桃源阁却直接用行动回复,直接将那代的漓水涧主首级斩下。 如此动作便闹到了两家不死不休的地步。 商玖安静听完男子的话,兜帽下面色难测,半晌,才听他冷笑道。“原本以为东家愿意见在下,是想诚心诚意的合作,现下看来,倒是在下自作多情了,多谢东家的此次招待,再见。”言罢,商玖站起身,对着男子躬身一拜,转身欲走。 眼见商玖的表现如此过激,男子面具下的双目闪动着,缓缓为自己添上了一杯茶。“我不过就是好奇心起随意过问几句,没想竟是引得商兄如此愤怒,倒像是我的过错了。”从男子的话语商玖可听不出半分的歉疚。 第十三章、一人一格 虽这么说,男子却没有半分想要挽回商玖的意思。“商玖兄来此之前,应当知晓,我天品纵没什么规矩约束,唯一的规矩,便是纵内的天品格,只取一人一格。” “这般的规矩,自天品纵开设以来,可没为谁破过。”男子端起茶盏浅酌了一口。“商兄说我们并无诚心实意,那么敢问商兄,你们漓水涧的合作之意,便只是如此?” 商玖脚步一顿,忽地在原地转了一个圈。头上的毡帽被他伸手揭下,商玖的五官平常毫无出彩之处,组合在一起也只能勉强算是清秀,狭长的双目眯成一线,唇角微勾的弧度,活像一只奸诈狡猾的狐狸。他直视着男子的面具下唯一露出的双眼。 “不知东家需要如何的诚意?” “格。”男子微微一笑,伸手替商玖斟好一杯茶,推到商玖面前。 “格?”商玖思绪有些恍惚,不大明白男子这突来的一个字,是不是他所理解的那个意思。 “唤我格便好。”男子轻声解释。 “东家所说可是天品格的那个格字?”商玖不确定的问。 “正是。”看到格点头,商玖这才恍然大悟。他目光停留在面前的茶杯上,打个巴掌,再给颗蜜枣么。他端起面前的茶盏,浅尝了一口。温热清甜的茶水顺着他的喉咙口滑下,他却食不知味。 格轻轻吹了吹茶杯中飘起的茶叶,“我原本以为,漓水涧位置尴尬,于四国交接之处,采购些惊弓弩防范于未然,也是难免的。” “商兄是否奇怪,我为何会如此猜测?”言罢,格抬起头,刚好撞上了商玖的目光。 “当初天凤国亡,隐居山林之中许多年的漓水涧,于此不久后大开天下公道之门。据我所知,漓水涧的突然开启,皆是因为那届的涧主一排众议,这才有了现下在诸国百姓之中无可动摇的威望与善名。现在瞧来,那届的漓水涧主真是目光深远非常人所及。”格似有意似无意的,他轻声感叹了一句。“现下漓水涧的门徒遍布各国,让我十分羡慕啊。” 商玖面上挂着张弛有度的笑意,安静的听着格说话。这人先是提起漓水涧与桃源阁的恩怨纠缠,现在又说这么模棱两可的话。是想暗示些什么? 商玖眼神微闪全当没有听懂,他点了点头,“瞧来东家对漓水涧的历史有着浓厚的兴趣?” 瞧出商玖有意避重就轻,格也不多问,有些话,点到即止。“兴趣自然有,不过此事不急,日后相见再聊不迟。” 听出格的话外之音,商玖也不再绕弯子,直奔主题。“既然东家已经知晓在下此次前来的目的,在下也就不再绕弯子了,若是东家愿意为此破例,商玖自当感激不尽。” “那么,容我说一句。”格挪了挪位置,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就是不知商兄想以什么价位来做这笔生意?” 折腾了这么久,终于谈到了点子上。商玖唇角微勾,信心满满。“若是东家不满价位,尽可开价就是。东家特此破例,漓水涧自然不会让东家吃亏。” “不,想来是商兄曲解了我的意思。”却不料面前的格摇了摇脑袋,银色的面具晃得人眼晕。 商玖笑容一僵,双眼眯起。这个东家怎么这般贪心。“价位之事,可再加谈论。” 格再次轻轻摇头。“商兄觉得我这天品纵像是缺钱么?” 听格这么提起,商玖不由想到那镶嵌在头顶以示照明的六颗夜海明珠,喉口一涩,缓了缓才道。“那不知东家之意?” 商玖揣测道。“想要以物换物?” “商兄果然聪慧。”格拍手赞扬。 商玖只感觉眼前发黑,他要的这批货可不是个小数目,若是这人开口之物格外贵重,他到哪里去找那么多? 格就像是没注意到商玖的神情似得,自顾自语。“天品纵里定下的这唯一一条规矩,若是破例,天品纵的口碑便无法挽回,这损失,可不是一星半点。商兄也在商海沉浮多年,想必这其中的道理,商兄怕是再明白不过了。” 看来他的预感真实现了,不过好在商玖也不是头一次碰见如此坐地起价之人,不过眨眼便恢复正常,直勾勾的盯着格的面具。“那么,按东家的意思,想要换取些什么?” 格沉吟了片刻。“仔细想来,这笔生意做得很是吃亏啊。” “这样吧,我与商兄也算是一见如故。商兄也不要为难于我,按照我们天品纵的规矩,一人一格就是了。” 商玖心下一沉,笑容散开。 “一人一格?”商玖一字一句,咬牙切齿。说了这么许多,竟是得出这个结论? 格轻轻嗯了一声,伸手拍击了两下。一道黑影如同鬼魅的飘落而至,吸引了商玖所有目光的,是黑影手中托着的漆黑木盒。木盒狭长漆黑,毫不起眼,只有顶端的盖子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图腾,证明这个盒子,乃是天品纵内的独特产物,天品格。 将那个不过成年男子两个巴掌大的天品格放置在桌上,黑影便退了下去,期间商玖就连黑衣人长什么样子都没有看见。 “东家,不知这乃何物?”商玖自打听见了格所说的话,便在心中想着对策,现下思绪被人打断,注意力凝聚在了面前的黑匣子上。这个大小不似能装下惊弓弩,他到底在玩什么? 格并未回答,只是伸手示意商玖打开瞧瞧。 明知自己是为了惊弓弩而来,他倒要看看,他上来的到底是什么。商玖扭动了一下图腾将木盒推开,只见本就不大的木盒之中,竟是只放了一张单薄的宣纸。带着疑惑,商玖打开扫了一眼。待到看懂了之后,面带惊异之色。“这?这是?” 晓得商玖已经看出来那是什么,格颌首。“不知商兄可还满意?” 商玖恍然大悟,难怪说了如此之多,只肯让自己带走一个天品格。这份礼,可比先前他所要求的本质上要贵重的多了。 “漓水涧内人才辈出,想必,自己制作,不是难事。”能让商玖如此惊讶,那天品格内放置的那张宣纸自然不简单,虽说只是惊弓弩其中一个小部分的制作图纸,但商玖很是聪明,自然清楚格送上的这个天品格意味着什么。 待到激动褪去,商玖进而警惕起来。“这么一份大礼,不知东家,想要换些什么?” “很简单。”格伸出一个手指。“只要漓水涧完成我一个要求。” “一个要求?”商玖冷静的陈述了一遍,“不知东家想要我们漓水涧做些什么?” 格摇了摇头,“我现在还未想好,待我日后遇上什么困难,再向漓水涧讨要吧。” 商玖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来,将手中的宣纸放回了天品格内合上。推到格面前,“东家所提条件太过广泛,请恕在下一时无法答应。” 格点了点头,心知肚明今日的谈话也到了尾声。“无妨。” “就此告辞。”商玖站起身,弯腰捡回那顶毡帽的时候,他腰间晃出一枚淡红小巧的玉佩,很是惹眼。 “稍等。”商玖不大明白格为什么突然叫住自己,转过身面带疑惑。却见格直勾勾盯着自己腰间的挂着的那枚玉佩。 “商兄,可否能将你的玉佩借我一观?” 商玖虽不解,但还是将玉佩卸下递给了格。格拿在手中反复查看了几眼,漫不经心的问道。“这枚玉佩很是奇特,不知商兄是何处得来?” “哦,不瞒东家,此乃是漓水涧底的特产雾玉,因为产量太少,所以并未流传出来。” 格静坐在草木间,闭目养神。听见一点点脚步声接近,他也不睁眼。“将人送出去了?” 来人在他对面坐下,“恩,送出去了。” 格点了点头,只听到对面的人轻哼一声,伸手过来就将他面上的银白面具卸下。与他双目对上,她灿灿笑。“坐在主子你对面,这个银白色的面具真是晃得人眼晕。” 面具下的脸色有些苍白,浓密的睫毛微颤,她伸手从怀中摸出那枚玉佩把玩着。放在怀中,玉佩拿出来还是温热的,也不知是玉佩暖身还是身暖了玉佩,因为热气玉佩之中锁着的云雾似乎都散开了一些。“特产雾玉么。” 左右把玩了片刻,抬眸瞧见明袖欲言又止。“你想问什么。” “主子,你为什么跟他说,你叫做格?” 提到这个,物华唇角勾了勾。“其实,我只是想占占他便宜,压压他的气势罢了。” 明袖微愣,半晌反应过来捂嘴娇笑。格,谐音不就是哥吗?“可我也没听他叫你格啊。” 物华站起身。“你早些回花满楼去。” 明袖跟着起身,点点头。她正注目着物华的背影,却不料物华转过身来嘱咐道。“也不晓得到底是有无漏网之鱼,但你还是小心些为妙。” “万不可让人知晓,天品纵与花满楼之间有所联系。” 明袖收敛笑意。“是。” 第十四章、夏国轻欢 缓缓滚动的车轮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突来的刹车让物华的身子晃荡了片刻。这才出来多久?按照她的计算应该还有片刻才是啊?难不成是她估计错了? 坐在她旁边的烨华问道。“这么快就到了?” 此次出行,分女眷一车,烨华自然也就跟自己同处一车。 烨华伸手揭开竹帘向着外头瞧。看到外头的闹市,他探身出去疑惑问车夫。“既然未到,为何停车?” 物华静静等片刻,发觉烨华好似在跟谁打招呼,但他的身体将外头遮住,物华根本瞧不见外头的情况。 “物华可在里面?”将大半个身子伸出车去的烨华缩了进来,同样进来的还有身披褐色棉袍的秦相笙,他本就长的不错,今日像是特意打扮了一下,倒是显得颇为俊俏。他才大半身子探进来。“物华,你这车真是又小又透风,透进我心窝的凉。” “谁叫你进来的?”物华撇他一眼。 “来来来,我们挤一挤就不冷了。”不理会物华的白眼,秦相笙搓了搓手向着物华靠近了一些。“哎哎,物华,话可不是你这么说得。” “那该怎么说?”物华调侃。“请秦兄教我。” 秦相笙坐到她旁边,用胳膊肘撞了撞她。“得了吧你。烨华也在,你这般没个正经,也不怕败坏了你在烨华心中威严的哥哥形象。” 物华嗤笑一声,不去理会他的调笑。 马车本就不大,坐两个人还算宽敞,再加一个也勉强坐得。可秦相笙那般霸道的要将物华挤到角落去,他是不是太自觉了?这可是在她的车上。 秦相笙伸手将后头遮住窗户的车帘遮的严实一点。“这样就暖和多了。真不知晓你们两个到底怎么在这马车之中坐得住。” 物华挡住他的手,“你够了,不要再挤过来了。” “秦大公子要是嫌我这马车小容不下你这尊神,那你怎么不回自己的马车去?” “要知道你这马车小成这样,我就不让小四赶着我的马车回去了。”秦相笙嘟囔道。“也不知道你为何要坐这么小的马车,像是生怕人家知晓你在这马车中似得。” 其实秦相笙说得也不错,物华就是故意挑的这辆马车,省的麻烦。“小些自然也有小些的好处。” “是是,好处就是透风多了。”说着,秦相笙上下打量着物华。“这套衣服不是你平常穿的那些么?” 物华被他说得满头雾水,“有什么不妥的吗?”不就是参加个宫宴而已,主角又不是她,为什么要特意梳妆打扮?“即是男子,为何要特意梳妆打扮?” “你就炫耀吧。”秦相笙哼哼两声,明显是误会了她的意思。“你英俊潇洒气质脱俗,不打扮也同样好看,哪像我们这种不打理打理没人瞧得见的长相?” 说着,秦相笙将长腿一伸,只是马车窄小,他腿只能半曲着,但这也灭不了他炫耀的心思,他将披风解开,露出里面的新袍子,“你瞧瞧我这衣服,好看么?” 物华刻意忽略掉他前半句酸溜溜的话,左右端详了片刻,“你穿这样颜色显得你稳重了许多。还算不错!” 秦相笙得意的笑了笑。“这可是家母特意为我定制的。” “你想表明些什么?”物华微顿,缓缓补充。“只是去参加宫宴罢了。” “瞧来,你跟竺曳呆久了,也跟他似得,两耳不闻窗外事了,啧啧。”秦相笙颇为鄙视。 好在秦相笙只是调笑,并未放在心上。“你以为陛下为何要让各家公子小姐尽数入宫,参加宫宴?就只是因为人多热闹嘛?”秦相笙收起手中的折扇指了指对面坐着的烨华,意有所指。“我可记得烨华小你五岁?过了年应当满了十八岁吧?” 见秦相笙指着自己,烨华点了点头。“是。” “陛下未曾挑明,各位同僚想必早就心知肚明了。”秦相笙用折扇拍了拍手掌,“你待会去瞧瞧吧,各家带的,自然都是适龄的公子小姐。” 秦相笙嘿嘿一笑,颇有些幸灾乐祸。“物华你今年也二十有三,是才名在外的青年俊杰又洁身自好,家中一房妻妾都未曾有,想必各家的小姐都会趁此机会上前来结交结交的。” “哼,”听到秦相笙如此说。物华唇角微翘,一双眼睛在秦相笙身上来回流转,等到秦相笙受不住了,才听她意有所指。“你确定我们坐在一起,会有人上前与我搭话?” 秦相笙这才想起什么,嘿嘿笑了两声有些尴尬。 一旁坐着的烨华满脸疑惑,不懂他们之间在打什么哑迷。他呵呵笑问,“那也就是说,相笙哥你特意打扮过了,就是想要今夜喜结良缘了?” “小不点。”秦相笙拍了拍烨华的脑袋。“我并未娶正妻,只是因为没遇上心仪的女子罢了,今日宴席,诸家小姐皆会出席,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自然不能错过一丝一毫的机会了。” “琼姐就快临盆,若是给姐夫选妃,断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烨华疑惑不解,他这段日子长期呆在家中,足不出户又没有什么消息来源,自然猜不透。 “五皇子。”物华长叹,轻声回答。 “五皇子?”烨华愣愣接口。“是为了那个主动前往夏国互换质子的五皇子?” 当初夏清两国联姻,互换质子美其名曰,各取所长,其实通俗一点来讲就是我学习你国的长处给你瞧瞧我国的繁荣。而提出互换质子的夏国为表诚意,将皇长子夏千玄以护送和亲之名送至清国。但人一到了清国,这夏国皇长子就水土不服再加上从小身子骨就不好的原因,来了清国十年,都不怎么踏出质子府,专心专一的当他的无用质子。 既然夏国表明了如此的诚意,清国高层也开始犯了难,送一个最小的皇子过去,没有诚意,送大皇子过去,又有些示弱的感觉。就在皇帝陛下犯难的时候,当初年仅十六岁的五皇子主动请缨,去了夏国。 也许是因为这十年来从夏国传回来的消息实在太少,所以关于这个皇子的简介只有这么些。烨华不清楚也是自然。 或是对这个儿子的亏欠感,清皇想要表明自己对他还是十分的在意的。这才弄了这么一场相亲宴,想要将这位皇子的心拢回来,省的落下个薄情的名头罢? 殿内灯火辉煌,来的人一被宫女引进来便开始寻熟人搭话,她跟秦相笙官职相仿又是一起进来的,所以被安排在了一起。替他们引路的宫女就侍候在他们的身后,时不时替秦相笙添酒。 秦相笙一进殿内就跟他另外一侧的子清交谈去了,直接将她晾在一边。 “竺曳怎的还没来?子清兄你不是要路过将军府么?”秦相笙瞧了物华身侧空着的位置,对着身边坐着的子清道。 “我今日走的是另外一条道。”子清笑着摇了摇头。“他应在路上了,这样的宴席,竺将军怕是拿着刀都要逼着他来。” “哈哈….莫不是那个睡神又睡着了?”秦相笙猜测道。 物华旁边的位置空着,竺曳尚且没来,她也乐的清闲,端着一杯酒静静坐着,在这吵闹的殿内倒显得她格外显眼。 太监上前将席前的淡红薄纱放下不久,对面空着的宴席,终于陆陆续续落坐了各位女眷。物华摩挲着酒杯,果然如秦相笙所说,今日的宴席有些特别啊。 清国内风俗虽不严谨,但携带未婚女子出席是少有的,更别提出席这么大型的宴席了。今日让诸位女眷出席,宫中自然是做了万全的准备的。透过粉红的纱幔,各家小姐也可不用那么拘谨。 也不知这用薄纱遮面雾里看花的方法是谁出的。 物华耳边听着身边人的议论声,大多都是对那些官家小姐的评头论足。 “许家二小姐虽说是庶出,听闻可是个沉鱼落雁的美人。” “许家二小姐美则美矣,但身份地位能与太子妃咱们清国第一美人曲琼华相提并论么?再说了美人儿看多了,也是会腻的,本公子倒是对轻欢公主十分感兴趣。” “你居然对那个传说之中雷厉风行,长相惊世骇俗能吓哭一片小孩子的轻欢公主感兴趣?程兄,你得口味越来越奇特了。”男子啧啧称奇。 轻欢公主啊。物华眉睫轻挑,这个在夏国内极为受宠的小公主近年来可是出尽了风头。小小年纪,她的杀伐果决可是让天下豪情男儿汗颜。世人提起轻欢公主,总会想起那个生于天凤国内风华绝代天资卓越,可以跟宏文帝那般的枭雄一争高下的天之骄女華桑公主。 天凤国,曾经盛极一时,在这个世界之中唯一一个女权至尊的古国。尤其是当时的皇女華桑公主,她的战绩至今让人望而生畏。在天凤国腹背受敌之时,她凭借一己之力,独自撑了一年时间,好不容易战局有了起色,若非被及其信任之人背叛,她又怎会落到那般田地。国破家亡,孤身血衣跃下漓水崖顶。 百年前,夏、岑两国可是天凤国的近邻,来使交流之下,也好歹受到了天凤女国的影响,虽不至于像天凤国那般女子当政,但女子的身份却比其余国家的要高的多。 而轻欢公主,因为是夏皇老来得女的缘故,本就很得夏皇宠爱,再加上轻欢公主十几岁就展露了军事上的天赋,虽不至于手握兵权,但在夏国内说是呼风唤雨也不为过。 第十五章、误打误撞 如今天下七分,大陆最北古尹,是为少数民族所建立的政权,清国雄踞东南地区,西南地区自北向南,燕、丘、商三国结盟,以抗清、夏、岑三大强国。 百年前清、夏、岑三国本是国力相当,可夏国出了一个宏文帝,与岑国联手灭了当时国力鼎盛的第一大国,天凤国。 而清国当时正当内乱,尚且自顾不暇。 百年时光,夏、岑两国从刚开始的微小优势,逐渐凌驾于清国之上,与清国拉开距离。 好在清国两代皇帝勤勤恳恳兢兢业业,虽算不上名垂千史的贤君,但好歹逐渐拉近了一些与两国之间的差距。 清国若是保持现状,与其他两国的差距会越来越大,而曾经凌驾于其他三国之上的清国,是绝对不可能会有残存喘息的机会的。 “丘、商国使团入席!” “燕国使团入席!” …… “夏国使团入席!” 就在物华失神间,她的手肘被人碰触,耳边传来秦相笙压低了的激动之声。“来了,来了。夏国使团来了。”在这片刻,物华能明显感觉到周围的议论之声小了许多,看来,有不少人对这位拥有传奇色彩的轻欢公主感兴趣啊。 殿门口率先进来的女子一身火红云碟长裙拽地,不似一般女子的轻巧小步,她大步流星的走在众人前端,眉眼飞扬五官鲜明,一双犀利闪亮的眼睛格外突出,束着简单的发髻,斜斜别着一支步摇随着她走动而晃动,整个人英姿飒爽有一种独特的气质。 “她就是那位传闻之中的轻欢公主?”秦相笙的目光落在了女子的身上,赞道。“英姿飒爽!” “恩,应当是。”能在夏国使团之中领先走进来的,自然是队伍之中位分最高的,而这次的夏国使团之中,只有轻欢公主一位女眷,自然毫无疑问了。 轻欢公主可能察觉了这边投来的视线,不似一般的女子害羞避开。她抬眼直勾勾的望过来,毫不避讳。 被她盯得久了,物华抬了抬手中的酒杯,勾唇笑了笑。 轻欢公主挑了挑眉头,点了点头回了一个笑。 “呃。”秦相笙突然愕然的拍了拍物华的手,将物华手中的酒杯拍的晃了晃,撒了些酒水在桌上,他还像是毫无察觉般。“物华,你瞧,你瞧瞧那个人。” “那莫不是夏皇子?” “应当是吧。”物华接过身后宫女递过来的手帕擦干手上的酒水,顺着秦相笙的目光望过去。手上的动作不由一顿。比轻欢公主要慢一点进来的男子面色苍白,像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白,他眉目温和,清润如玉翩然若竹。给人十分舒适的感觉。就算是穿着喜庆的红衫,也没将他的面色衬托的红润一点。“你这么吃惊做什么?” “上一次我在花满楼里瞧见他了,他就在我们隔壁的包房之中。”秦相笙喃喃道,“旁边还坐着孜然兄,只是我念着你,匆匆上了楼,没来的及跟他打招呼,当时我还在想,孜然兄身侧的人是谁。” “这还真是奇了怪了,夏皇子体弱,去花满楼那种地方做什么?”子清听到秦相笙这么一说,顿时奇道。 “不知道,或许是因为最近状态不错的缘故吧。”秦相笙挑了挑眉梢。 “莫孜然回来了?”物华的注意力则凝聚在另外一个人身上,蹙了蹙眉。“他与夏皇子何时如此熟络了?” “也就是这些天回来的吧。”子清煞有其事的瞧了物华眼。“本来夏皇子的病一直都是莫御医去瞧得,后来孜然回来了,莫御医便让他去了,说是要让他历练历练。” “莫御医说是如此说,但谁都知晓孜然兄的医术十分高超。”说着,子清向着物华投去一眼。 物华接受到子清的视线,不可否认的点点头。 两年前,她刚刚穿越至这具身体内,若非是她误打误撞的护了秋烜一次,秋烜为了报恩将自己从生死边缘救了回来。物华恐怕撑不到现在,早就在两年前就已经毒发身亡。 那时候,莫孜然才刚刚从漓水涧之中出师,便能将同样中毒不浅,濒死状态的右相大人从鬼门关拉回来,与秋烜的医术怕是在伯仲之间。 物华唇角微微牵动,当初秋烜被人追杀,无处躲藏之下,这才与物华达成协议。物华将他藏在右相府内,他则为物华调理这具中毒已深的身体。 想到秋烜,物华不自觉的摸了摸自己左手的小手指。当初秋烜为救她性命,切开她的小手指放血,两年时间,那个疤痕已经淡去了不少。 “原来是如此。”秦相笙恍然大悟。“不过,子清兄你是如何晓得的?”对于这次子清的消息比自己的还要准确,秦相笙不免好奇。 “哦。”顾子清点点头,笑道。“前些日子我在宫中正好撞见了莫御医,随口寒暄了几句。” 听闻莫孜然与她的这具身体可是从小一同长大,说是青梅竹马也不为过。只是莫孜然这两年鲜少在京都逗留,所以给物华留下的印象并不深。 物华的视线不自觉在殿中流转了一圈,莫孜然虽说医术高绝,但并未有官职在身,所以今日这样的宴席,他是不会出席的。 轻欢公主大大方方的入座之后,摆了摆手让太监不用将面前的薄纱放下。端起桌上的酒水,向着物华方向抬了抬,扬起一个微笑的弧度,浅酌了一口。 物华微愣,礼貌的端起酒水喝了一口。再看过去时,轻欢公主已经在低头跟旁边之人说话去了。 “哎哎,我说物华,人家轻欢公主一进来就敬你的酒。”秦相笙话中颇有些暧昧不清的味道。“你的女人缘还是这么好啊,我真是羡慕不来。” 物华想要见的人没来,本就有些失望再听秦相笙这么一说,顿时无言。只见秦相笙在她面前微微侧身,隔着她向着她的身后调笑。 “竺曳来了啊?怎么今日这么晚?又睡过头了?” “嗬。”身后的人懒懒散散的声音很是性感撩人,“恩,还未睡醒。” 来人淡蓝长袍裹身,半披半束的头发飘洒在风中,他伸手将大半个脸捂住,打了个哈欠,双目之中还泛着泪光,一副没睡醒的模样。值得注意的是他的那双手,骨节分明指甲颜色温润泛光皮肤细腻白皙,是一双很漂亮精致的手,这般秀气的手若是长在一个女子身上没什么。但是长在一个男子就太过突兀了。 他的五官并没有什么出众的地方,但是他很耐看是属于那种愈看愈好看的类型,浑身散发着书卷气,就连他的身上,物华仿佛能闻到那种淡淡的水墨香气。 说着说着,他又捂嘴打了个哈欠。 “困死了。” “啊,物华你也在。”像是被竺曳感染,物华都觉得自己有些倦怠。轻笑着点了点头,打招呼。“恩,你来的真晚。” “你哪天不困?我看你一天到晚都睡不醒。”秦相笙只说了一句,他身边坐着的子清已经开始笑话竺曳。“竺曳,我猜你在马车里又睡了一觉吧?不然你的发髻怎么插歪了?” “恩?是吗?”竺曳摸了摸头顶的发髻,眼神迷蒙。“我就跟小环说过不用束的太好,她就是不听,非要束的这么紧,害的我睡觉都不舒服。” “我说竺曳,这么爱睡,你是投错了胎吧,难不成当初阎王爷是想让你去投猪胎?” “或许吧?”竺曳耸了耸肩,毫不生气。毕竟跟这些同僚呆在一起五年多了,被调侃多了,他也就习惯了。“可能是我投胎的时候睡着了,梦游走错了地方也说不定。 秦相笙与子清互相对视一眼,哈哈大笑。就连物华的面上都不自觉泛起了笑意。“你啊,你啊。” “听说,皇后命你画一幅肖像图?”秦相笙想了想。 竺曳用手扶了扶自己的发髻,“恩。” “那你动笔了么?”子清接口。 竺曳除了嗜睡这么一个特殊的爱好之外,还画的一手好丹青,只要是他见过的东西,他就能凭借记忆画出来,画的惟妙惟肖。这么一个不用练习就能得到的天赋气死了多少苦练书画的才子们。 “还未曾。”竺曳可能是觉得扶着扶着并不起什么作用,他向着身后的宫女招了招手询问。“你可会束发。” 宫女羞红着一张脸,轻轻点了点头。 “你不要告诉我们,你这位睡神又因为嗜睡而误了时辰吧?”也不怪秦相笙他们会这样想,毕竟竺曳有过前科。 前两年陛下有事召见竺曳,可因为竺曳嗜睡,误了见陛下的时辰,陛下一气之下罚他跪在书轩门口,时不时从窗内瞧出去,瞧见他直挺挺跪着,又觉得他好似知晓错了。 便让太监总管出去请他进来,没想到太监总管喊了他几句没见他反应过来,便进去禀告陛下,陛下便出去瞧了瞧,走近了喊了他几句,还是没反应。太监总管轻轻碰了碰他,这位竺曳大公子竟直接靠在了陛下腿上睡了,怎么摇都摇不醒,打又不是骂又不是,陛下苦笑不得只得让人抬了他回去。 因为这么一桩事,他得了一个睡神的称号。 “娘娘说是过两天。” 第十六章、才艺展示 “皇上、皇后、淑妃驾到!”内侍太监尖利的声音像是一把尖锐的刀让人无法忽视,刹那之间。殿内顿时鸦雀无声,众人纷纷离席叩拜。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淑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物华随着众人行着大礼,明黄色的衣角从她面前经过,随之而来的是摇曳拖长的殷红长裙缓缓前行,她弯腰静待了片刻。 听到一声浑厚威严的男声,“众卿平身。” 等到殿中诸位落座之后,男声又继续道。“今日之筵,众卿尽可不必如此拘谨。” 殿内正席落座的男子一身明黄龙袍,目光如炬神采奕奕,完全看不出年龄已临近六十。他的面上虽含着笑意,浑身散发而出的威严让人无法生出侵犯之心。他的面部轮廓隐隐与太子有几分的相似,只是太子尚未有他如此令人折服的气度威严。 旁边坐着的皇后身上的大红长袍绣绘着栩栩如生展翅翱翔的骄傲彩凰,繁琐而华美的琉璃金凤冠口衔着的六角金陵在她两侧间微微晃动,再加上她保养得宜,越发衬托的她容貌艳丽气质雍容。 她侧身摆摆手,一直侍候在一旁的祺王殿下这才退下入了席。 皇上的目光落在几国使者的身上,一一慰问过他们之后,宣布开席。 物华原本以为明哲会如同祺王一般侍候在皇上身边,与他们一同前来。可现在看来,倒是她想多了。 不仅仅是物华有这个疑惑,只听秦相笙微蹙眉头,倾身过来询问。“物华,为何你姐夫还不曾来?” 物华摇了摇头,“不知。”是了,就算是明哲有事,来迟一些。太子所行所做乃国之体面,又怎会不知这个场合的重要性? 皇上环视了殿内一圈,偏过身瞧了先到的月妃一眼。虽未明说,但瞧着月妃那不大好看的面色,明显是皇上在责问这位太子生母,太子为何还未到场。 一旁侍候着的总管太监及会看颜色,连忙上前替皇上斟酒一杯,岔开了皇上的视线。 皇上冷哼一声,转过脸时已经换了种表情。“轻欢公主来本国之时,朕未能完全尽到地主之谊,着实心有惭愧。”皇上对轻欢公主她们高抬着端起酒杯。“来,朕敬轻欢公主一杯。” “陛下严重了,轻欢此次来到清国内见闻不菲,不虚此行!为了感谢陛下的盛情款待,轻欢自当饮尽。”轻欢公主微微一笑,端起面前的酒杯,仰头喝尽。 “好!轻欢公主果真是如同传闻一般巾帼不让须眉!”皇上朗声笑道。 殿外突然传来太监尖锐的通传。“太子、五皇子觐见。” 物华顿时精神抖擞,目光灼灼的看向门口。跟在内侍身后进来的是太子,他面带得色在众目睽睽之下跨进来。下一个,下一个。 在物华期待的目光之中,下一个人弓着身,手中恭敬端着一个礼盒,一瞧穿着就知晓是太子身边跟着的近侍。 在物华的心跳到了喉咙口时,她的瞳孔之中,终于出现了那人的身影。那人的长相在她的目光之中一点点的被放大。 斜飞入鬓的眉,乌黑明亮的瞳孔深处似掩藏着万年不化的冰雪无人发觉,他含着笑意眼角的小巧泪痣似乎在闪闪发亮,翩然俊秀,修长高大的身体挺拔而立。那眉那眼,她曾经多次摩挲,熟悉的让她闭眼都能描画出来。 物华的身体有一瞬间的颤动,除了她自己,根本无人发觉。 “物华,你在瞧些什么?”秦相笙似乎察觉到了物华的异样,表现的颇为讶异。 好在物华反应过来,将目光从天佑的身上收回。“我只是在想那人手中端着的盒子里面装的是什么。” 那名跟在太子身边的近侍怀中抱着的棕色长方形雕花木盒,不过一尺来长,成人巴掌的厚度。 “是画卷。”物华身边的竺曳懒懒散散的打个哈欠。 物华略怔,觉得竺曳的推测也并不是没有道理。只是她仔细一想,太子从小跟在柳太傅身边,练得一手好字倒是众人皆知,可是同样的,太子的画工并不出众。再瞧了瞧他身后跟随的天佑。 “拜见父皇,母后,母妃。”太子一甩衣袍跪倒。五皇子紧跟其后,一同开口。 “平身罢,今日宴饮诸国使臣。天承,你与天佑为何来的如此晚?”皇上摆了摆手。 太子并未起身,被皇上责备毫不慌乱,沉声道。“今夜宴请诸国使臣,儿臣本该早些前来。可因五弟前来太子府拿出一副画卷让儿臣题字,故而来的晚了些。请父皇降罪。” “哦?若是为一副画作题字,日后不是有的是时间么?”皇上眉头紧锁,向着天佑瞧去了一眼,隐有责怪他不知礼数之意。 “天佑比你小些,不懂规矩也就罢了。承儿你如何能这般不分轻重?”月妃轻叹一句,责备道。 “母妃教训的极是,儿臣知错。”太子恭敬的回答,话音一转。“只是儿臣觉得,若说是其余画卷,向后拖拖也不是不可。” 太子顿了顿,身后跪着的侍从便跪着向前面挪动了一些,将手中木盒送至太子手边。“儿臣瞧着五弟这幅画卷所画之景很是壮观,五弟又说是送于父皇母后,便一时失了礼数,念在五弟一片孝心赤诚之下,请父皇母后莫要责怪五弟,皆是儿臣之错。” 太子取出那盒中画卷,眼角一扫,领着他们进来的内侍,便接过了那画卷,与另外一人缓缓打开。 物华察觉到身边的竺曳自从水墨画打开,他的身子就坐直了一些,目光灼亮的定在那副画上。他的目光越来越亮,最近竟是比之其旁摆放着的烛火还要明亮一些。 画中的孩童欢乐的四处耍闹,其旁的几位白发老者则背着包袱,一副右边大好河山的模样。那副水墨图,水墨不深,布局疏密有致变化无穷,以清润的笔墨、简洁的意境把他们眼中的安居乐业之景描画的淋漓之至。 “童孺纵行歌,斑白欢游诣。”而那画卷右上角的字迹苍劲有力,可谓是笔走龙蛇铁画银钩,短短几行格外夺人眼球。皇上一眼瞧去便知晓那是太子的字。 “好个童孺纵行歌,斑白欢游诣。”皇上眼神一亮,开怀笑问。“此画是天佑你所画?是从何处而来的灵感?”皇上目光从那画卷移开,可以看到他的目光柔和了不少。 “启禀父皇,前两日。五弟邀儿臣共游寻城、浦城、长乐几城,回转京都之时,五弟瞧见几城百姓安居乐业之景,颇有感想。说是要将此情此景提笔记录,赠与父皇母后。”天佑还未开口说话,太子已经高声回禀。 被太子抢先说话,天佑并未表现出什么不满,反而向太子拱了拱手。“正如皇兄所说,儿臣只是心有触动。本是拙作,难登大雅之堂,不过好在有皇兄的帮衬。”天佑微微点头。“皇兄的字为这幅画卷添色不少,因赶来匆忙,故而臣弟还未来的及跟皇兄道谢。” “多谢皇兄。” 太子摆了摆手。“你我兄弟二人,还客气什么?” “这画画的不错,这诗句也提得很是应景。”皇上拍了拍手,向着太子投去了一个赞赏的眼神。“你们兄弟二人齐齐起身吧。既然来晚了,便向宴席之中诸位使者赔罪。” 其实这画,除了这画者的画技高超外,内容并未有何新意,只是这时间抓的不错。临近年关,各国使者又在席上,太子那话说得实在是天衣无缝,既讨得了皇上的欢心,又给皇上挣下了脸面。皇上哪能不高兴。 “是。”两人异口同声的从地上站起。 轻欢公主笑了笑,对着五皇子举了举杯。“天佑,十年之久,轻欢竟还不知你的画工如此之好,你未免也太过藏私了。” 有轻欢公主带头,各国使者都是聪明人,当下将太子与五皇子一个个夸遍,若是着重听,夸奖太子宠爱弟弟的较多。其原因自然是不言而喻了,听者皆心知肚明。 “五皇子的画工当真是不错。”秦相笙低声感叹一句。“太子之字,五皇子之画,两个儿子都如此出众,果然龙生九子各有所好。” 耳中听着秦相笙的感叹,物华抬起手中的酒盏,浅酌了一口,掩饰之下目光扫过几位皇子。龙生九子各有所好,当今陛下总共生有九子,这些年来他偏好祺王与晋王,所以导致祺王与晋王分庭抗礼势力相当,如今晋王入主东宫,势力与威望皆压过了祺王,还在此上处处钳制与祺王,甚至动了黄家,祺王那个性格,若是还不知收敛,怕是会被太子抓住把柄。 天佑此次回来无根无蒂,凭借着皇上对他尚有几分怜惜。太子也会努力拉拢于他,护他左右。但若是被太子发觉天佑动了其余心思,他怕翻脸比翻书还快。物华最后深深瞧了一眼天佑的背影,转眼瞧着酒杯之中的琼浆玉液发呆。 这朝堂,正如她手中的酒杯,看似平静,只要一些风吹草动,便会波涛滚滚再无平静之日。 “哎,竺曳,你觉得这画如何?是否与你棋逢对手,不相伯仲?” 竺曳双手交叠,撑着下巴,语有疑虑。“或许画技不错?” 物华眼瞧着天色越发昏暗。殿中的歌舞其实一直未停,她却没有什么心思欣赏。夏国对面的酒宴还空着,那是岑国的位置。岑国使团今夜这般热闹的场景?都不出席?这个问题只是在物华的脑中过滤了片刻,便被她抛之脑后。 天佑坐在太子身边,正侧耳倾听着什么,他的容貌其实在几位皇子之中算不得拔尖的,尤其是坐在俊美无匹风华正茂的七皇子身侧。或许是察觉到了物华的目光。 他偏过头来,瞧到物华之时,也是微怔了片刻,缓缓扯出一个温润的笑意。这笑容熟悉的让物华有一瞬间的恍惚,她的心抽搐了片刻。 就在物华收回目光,不经意扫到对面的女席上之时,她赫然发觉了对面数道目光都在打量自己。其中一道眼光炙热,正是暂住在相府之中的林千雪。 她的表妹。 物华避开她的目光,垂下眼帘。一盏茶不到的功夫,皇后缓缓起身,头顶的凤冠微微晃动。“其实本宫觉着,只有宴饮又怎能尽兴,为了让诸国使者不虚此行,本宫特地想了个新奇的法子,以讨喜庆,诸国使者觉得如何?” “哦?”轻欢公主眉睫微挑,一副很感兴趣的模样。“即是娘娘盛情,轻欢自当是要听听的。” 由皇后娘娘提出来的,就算是殿内之人并不感冒,以她尊贵的身份,也是没有人会反驳的。殿内之人齐齐应声。 “今日宴席之上的诸位个个都是才子佳人,倒不知各家小姐公子是否愿意将自己的才艺拿出来,让本宫开开眼界。” 皇后娘娘一开口,一旁坐着的淑妃便笑道。“姐姐这意思,是想瞧瞧诸位才俊佳人的才艺?” “妹妹果然深知本宫之心。”皇后娘娘轻轻一笑。 听着台上两个女人的一言一语,也不知是不是被身边的竺曳所感染,她竟觉得有些困倦。这样的宫宴着实让人提不起劲。这接下来的,才是今日宫宴的重头戏吧?觉得有些寒冷,物华拢了拢身上的衣服,低垂下眼帘。 果真如同秦相笙所说,今日的宴席就是一出为天佑安排的相亲宴。 这一个个才艺展示下来,也不知再过几天,那五皇妃的头衔到底会落到谁身上。 第十七章、失足落水 “物华,这位上台的林小姐,是不是你表妹?”秦相笙暧昧的笑道。“人家弹琴之时,可一直瞧向你这边。看来是对五皇子无意啊….” “你还是记挂记挂你自己的终身大事吧。”被物华这话噎住,秦相笙尴尬不已。 “哈哈哈。”身旁坐着的子清瞧着秦相笙那满面的尴尬之色,开怀笑道。“物华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人家物华都快当爹了。比起他,相笙你得终身大事更要抓紧才是。” “你们一个两个。”秦相笙颇感无奈,嘟囔道。“怎么都选在今年当爹,这不是存心刺激我么?” “说真的,相笙你也老大不小了。秦老天天催你,你不觉得厌烦么?” 物华摇摇头站起身。 “哎?物华,你去哪?” 物华背过身将所有的吵嚷抛诸脑后,若有所思。 物华故意寻了一个比较僻静的角落之中,无意间,她将手伸进了面前的湖水之中。湖水冰寒刺骨,她心底的思绪似一团乱麻,就算有这外在的刺激,她也理不清楚。 一点点将手中水渍擦干净,物华斜靠在一旁的假山上,闭眼沉思。 隐约传来的讨论声,在耳中一点点放大,越来越清晰,将物华的思绪打断,物华心情颇有些烦躁,四下里环视了一圈。 “我只想去瞧瞧…时间.不多….” “莫要忘了…你得身份。”另外一个声音比较低沉,语调冷的似冰。 “可是…”他声音之中透着焦急之色。 “瞧来,你应该冷静一下了。” “噗通。”几乎是冷漠男人这句刚说出来,下一秒物华便听到了重物落水的声音。 物华愕然的直起身,向着落水方向瞧了过去。假山那头是一个用木板铺就的小高台,传来声音的那里空无一人,唯有那被推下水的人背对着她露出半截身躯,浮在水面上,艳红的衣裙在水中荡漾着,他仰头瞧着天空中高悬着的明月,许久未曾动弹过了,背影十分落寞。 她只是用手伸进水中,就觉得这手已经冷到没有了知觉。他竟外衣都未穿,就被人推下了水中。 “终究还是奢望….” 夏国大皇子?物华下意识四处看了看,隐约听见的话,足以证明他们是认识的。就算是夏国皇子被送到清国当做质子,身份不如轻欢公主。他也不至于会这般落魄吧?现在夏国使者来临,夏皇子马上回国,又会是谁?与他起了争执,这般大胆的将他推下水? 略微思索了片刻,物华选择暂时将先前听到的一切忘掉,从假山后走出来,低咳一声。“是夏皇子么?” 浮在水面上的夏皇子听到身后的响动,缓缓回过了神。他的头发湿漉漉的,湖水顺着他的面颊滑落,他面无表情眼神空洞的,让物华几乎以为那是他落下的泪。他的悲伤从何而来? “原来是物华公子。”他的声音很平静,语气依旧十分温和。瞧见物华的时候,他似乎有些恍惚,但那也只是一瞬间,至于为什么,应该只有他自己清楚。 “不知夏皇子怎么会落入水中?”物华手中拿着锦帕。 “失足落水。”夏皇子缓缓向着岸边游来,他的手摸上高台。似乎想要撑着身子,从水中爬上来。 物华伸出手。 夏皇子抬头瞧了物华一眼,并未拒绝。 冰冷的指尖触碰到物华的手心之时,她不自觉皱了皱眉头,太冷了罢? “多谢。”夏皇子从水中爬了上来之时,尚且还紧抓着物华的手腕。他握着物华手腕的手指放置的有些奇怪,让物华觉得不舒服的同时,又隐隐感觉到一丝熟悉。 物华正待开口,身后传来秦相笙的呼喊声。“物华!物华!” “物华!你原来在这!走到这么偏僻的地方,可让我们好找!”秦相笙双手撑膝,小口喘气,身后跟过来的子清手中提着一盏宫灯用以照明。 物华瞧着秦相笙凝重的脸色,奇怪的问。“你们找我是不是有什么急事?” 就算是她许久未曾回去,他们也不应该如此着急不是?“宫宴散了?” 秦相笙严肃的点点了头。“东宫传来消息,太子妃分娩了,太子已经赶了回去。” 物华瞳孔猛地一缩,不光是她反应大,物华能察觉到自己手腕上,那只冰凉的手已经缩了回去。她站起身来。“距离临产期不是还有一个月么?怎么会这么快?” “好似是太子妃受了什么惊吓,导致提前了。” 直到物华站起身,秦相笙这才看到她挡着的男子,衣裳尽湿身体不自觉的抖动的,苍白的面色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竟是夏国五皇子。但物华没给他机会让他问五皇子现在为何这般狼狈。 物华一转身,向着五皇子拱了拱手,全当告别。她隐约能猜到秦相笙为何一脸严肃了,毕竟在这里,医科并不发达,女子生产,等于一脚踏进了鬼门关,若是难产就很难再救回来了。 “哥哥。”小小的车厢内,烨华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正闭目沉思的物华睁开眼看出了烨华的踌躇不安。 “有皇家气运庇护,琼姐她应当会没事吧?”烨华叹口气,揭开小竹帘向着马车外望去。今夜集市上热闹的很,马车行走的缓慢。 在这古代,女人生产就如同一脚踏进了鬼门关生死参半,就算是皇家又如何? 谁又能保证她无碍呢?知道烨华不过就是求个心安,物华点点头。看着烨华一脸忧色,她心中微动,伸手抚了抚他的额角。“母亲让我们在家等消息,你便安心等就是了。若是当真担心琼姐,你便找些事做做,打发打发时间。” 烨华低声恩了一声,突然说道。“哥哥,今夜….我可能去你房里?” “你想要来我房里?”物华略微诧异,但又想了想,烨华与她们是同母所生,感情很好,担忧也是情有可原。 “我想同哥哥一起等消息。可好?” 被烨华那双满是期盼的眸子盯得久了,物华一时竟无法说出拒绝的话。 距离自己的清引居还有些路程,物华已经远远瞧见了站在门口的两个丫鬟,正向着他们这个方向翘首以盼。 “云书姐姐待哥哥真好。”烨华瞧向站在最前面也是最显眼的那个白衣女子,满是艳羡。物华没想到烨华竟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她轻声笑了笑。“你也已有十八了,若是羡慕…” 烨华打断了她未完的话,信誓旦旦道。“我已在父母亲面前立志,若未高中,绝不娶妻。” 既然如此,物华也没什么好说的。 云书身上紧裹着披风斗篷静静立在门前,在昏暗的灯光下,物华只瞧见了她裸露在外的鼻尖冻得通红。 “公子,你回来了。”看见跟在物华身后的烨华,云书目光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亮,对着烨华躬了躬身,柔声请安。“小公子安好,云书给小公子请安。” “云书姐姐起来吧。”物华虽然还未正式将云书收入房中,但云书已经传出了喜讯,在云书未完全失宠之时,是不会有人还将她瞧做丫鬟的。 “小公子折煞奴婢了,小公子还是唤奴婢云书吧。”云书听到烨华的话,她不自觉退开了一步。 “在这风口站了多久?为何不在房里等?”物华问道。 “也不是很久。”云书浅笑。 “云书姐姐听闻公子你回来了,不管我们如何劝,执意要到门口来等公子你们。”接收到物华责怪的视线,绿绕委屈的嘟了嘟嘴。 “恩,红丝呢?”物华目光一扫,随口问了一句。 “姐姐现在应当还在厨房。”绿绕解释道。“云书姐姐说,宴席上吃不了太多东西,让红丝姐姐去准备些糕点给公子垫垫肚子。” “恩,有心了。”物华赞赏。 “公子,这宫灯?”物华脚步微顿,侧过脸看着绿绕。 “有何不妥?”物华见绿绕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手中的这盏宫灯瞧,心中了然淡淡一笑。 手中的这盏琉璃八角宫灯小巧而精致,绿绕平素里最是喜爱这些精巧物件,看到这宫灯难免心动。再说这宫灯是秦相笙硬塞给自己的,说是给自己用来照明,也不知他是从哪里顺手拿来的。现下也没了其余用处,还不如借花献佛。“你若喜欢,便拿去罢。” 绿绕绽放出一个开怀的笑脸,烛火透出淡淡的粉色,打在她如玉般的面颊上,显得十分可爱。“谢谢公子。” 物华摇了摇头,“走吧。”发觉身边的烨华竟没有动静,她偏头瞧去,只见他竟瞧着正好奇拎着花灯左瞧右瞧的绿绕发怔,也不知道到底是瞧绿绕还是瞧她手中那盏灯,她心头泛起一阵怪异的波动。 烨华的反应明显慢了半拍,跟着物华进房间后,目瞪口呆的瞧着书桌后的那一个书柜,准确的来说,应是书墙。书柜完全镶嵌在墙上,错落有致的小格子中竟是毫无空隙。 他以前也不是没进过物华的书房,他记得以前来时,哥哥的书房虽有一个书柜,但绝对没有这么大,书也决计没有这么多,怎么两个月不来,这里就变了样。哥哥是将书库都搬进了房内吗?“哥哥….” “恩?”物华正站在那书柜旁,一路找过去,随意抽出一本书。 “你想要看什么书,便自己去找吧。” “哦。”烨华从吃惊之中回过神来,凑到那巨大的书柜前。 第十八章、琼华临盆 兴辰殿内一片嘈杂不休,外头立着之人也是心如刀绞。 “殿下,您还是下去休息片刻吧,太子妃吉人天相,自不会有什么事情的。”景天承身边跟着的小从子柔声劝道。“待到太子妃无恙,奴才再行派人前去通知殿下。” 景天承唇角紧紧抿成一线,面无表情,看来十分淡然,但只有跟在他身边的小从子知道,太子自打从宫里赶回东宫后,目光就直勾勾的盯着兴辰殿门的方向,脚步许久都不曾挪动过了。 “太子妃娘娘!” “娘娘!用力啊!” “娘娘——” “快打水来,快快——” 端着金盆出来的宫女在接触到太子那暗黑色的瞳孔后,慌张之中,脚下一伴,‘哐当’一声脆响,那殷红的血水撒落了一地。 “你干什么?”察觉到身边景天承的异样,小从子心中猛然一凉,快步上前挡在他身前,遮住了那宫女的身子,抬脚就踢了过去。“不长眼的废物,还不快起来收拾!” 宫女被小从子踢得痛呼一声,半晌才颤抖着爬起来,“是,是是。” 景天承满目皆是那地上流淌着的血水,殷红之色印进了他眼中,他终于动了,向着兴辰殿的大门方向直直冲去。 身边的小从子吃了一惊,连忙跟上。“太子殿下,不能进去啊。太子殿下!万不可进去冲撞了血色啊!” 瞧着景天承竟像是听不进自己的劝告,小从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紧紧抱住了景天承的大腿。“太子殿下,万不可进去!” 被小从子抱住大腿,景天承紧蹙眉头,黑沉的目光横扫过来。“滚开。” 小从子吓得瑟瑟发抖,手中动作却丝毫不敢放松。“太子殿下…..娘娘交代过,万不可进去…..” “滚!”景天承本就没了耐心,直接一脚踹开小从子,抬脚就欲跨上阶梯。 “承儿!” 身后柔弱却凌厉的女音及时的喝住了他,景天承脚步停顿下来。“母妃。” 来人正是从宫内赶来的月妃娘娘,她来的匆忙,就连用于参加宴席而精心描绘的妆容都未来得及卸下。 跟在她身后进来的,不是一直侍候在她身侧的赵嬷嬷,而是两个男子,其中一个男子剑眉星目温润如玉,高挺的鼻梁之下薄薄的唇色微淡,跟在月妃娘娘身后,他唇角紧抿成一线,目光直直落在兴辰殿内,似乎想要透过那层层阻碍,瞧些什么。 月妃快步走至太子身侧,对着小从子使了一个眼色。 小从子如蒙大赦,一边拭去额头冒出的冷汗,一边颤巍巍的退了下去。 “承儿,你是想做些什么?”月妃娘娘绷着一张脸,看的景天承哑然无声。 “母妃,琼儿她…..” “女子都要过这关,母妃当初不就是这么来的?琼儿有天子庇佑,慌些什么?”月妃瞧了瞧地上殷红的艳色,用袖子掩鼻,向边上退了一步。 被月妃如此一训,景天承已经冷静了不不少,这么一转身,他顿时瞧见了跟在月妃进来的男子,微愣了片刻,不大清楚月妃娘娘如何会将他带来,但他现在心思紊乱,根本无意去在乎那人,目光只是在那人身上停留了片刻,便收了回去。 就在他只感觉到度日如年站立不安之时。一声婴儿啼哭之声从殿内传了出来。 景天承面色一喜,只见从门内走出来的稳婆怀中抱着一个襁褓。“殿下,娘娘生了,娘娘生了。是个小殿下。” “快,抱来给本宫瞧瞧。”听到琼华一举得子,月妃面上松动了不少。小小的人儿躺在明黄色的绸锻之中,巴掌无意识的紧握成拳,还在不停的哭闹着。 “乖啊。”月妃小心翼翼的从稳婆怀中接过孩子,抱在怀中柔声轻哄。 瞧见了那小小的人儿,景天承的目光一柔,伸手抚摸上他的额头。 这时只听,殿内里有人惊呼,那是侍候在琼华身边的徐儿的声音。“啊!娘娘,你怎么了?娘娘!” “来人啊!快来人啊!” 景天承心脏一跳,手掌猛地缩了回去,转过身的时候,却发觉有人比他的动作更快,从他的眼前晃过,直接进了殿去。 等到他进去,只来得及瞧到粉色的纱幔下掩映着一个男子的背影,他坐在床边替里面的女子诊脉,景天承眉毛紧蹙也不知为何心中颇感不是滋味,还不等他上前,徐儿已经站在了他身边。“殿下,莫大夫说,娘娘现在情况危急,闲杂人等不可接近娘娘。” 景天承眉头越簇越紧,“本殿也是闲杂人等?” 徐儿自知失言,跪倒在景天承的脚下。“太子殿下自然不是闲杂人等,奴婢该死。” “那就给本殿滚。”景天承的理智似乎已经伴随着徐儿那句情况危急消磨殆尽,不顾徐儿的阻拦,就要向着琼华走去。 “承儿!”跟来的月妃将手中的婴儿交给稳婆,走至景天承的耳边厉声喝问。“你乃将来的一国之君,现在这副模样成何体统!” 瞧见景天承怔在原地,月妃口气缓和下来柔声安慰。“母妃知晓,你与琼儿的感情深厚,但莫孜然的医术之高绝,想必你也清楚。母妃带他前来,就是为防万一。你不信其余人,也该信莫孜然才是,毕竟他与琼华情同兄妹,定会全力以赴救她!”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高悬的明月不动声色的移形换位。 “咚——咚!咚!咚!咚!”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物华仔细数了数,已经五更了?今夜想来不会有消息传来了,还是让烨华回去睡一觉,物华从书中抬头,瞧见烨华已经静静趴在了书上睡着了。 这么睡,也不怕着凉。物华本想起身替他披件衣服,可下面传来的黏湿感让她心中微惊,瞧了一眼斜靠在门帘处已经睡过去了的绿绕,她一时竟不敢动弹。 今日是多少号?九号? 在这种情况下,她竟来月事了。 物华捂住肚子,终于知晓为什么云书瞧见烨华的时候反应不对,一般情况下云书会将月事带提前准备好,今日烨华在这。她根本无法将月事带拿进来。 现在该怎么办? 察觉到她的衣服已经湿了,物华皱了皱眉。 没办法,只有让叫醒烨华,让他回去睡了。 她不动弹还好,一动弹,她的腹中就跟被刀绞似得,痛的她冷汗直流。她手指微微颤动,将头埋进手肘,现在绝对不能叫醒烨华。 或者是因为感染了风寒的缘故?这次的痛经竟比以往更甚一些。 就在此时,她的房门被人轻轻推开,推门的吱呀声将绿绕给吵醒。她睡眼朦胧的望向门口,摸了摸酸痛的脖子。“云书姐。” “恩,你今日守夜辛苦了。”云书的声音传来。 “没什么。”绿绕嘿嘿傻笑。“云书姐姐,你这么晚来做什么?你现在可不同以往,应当多加休息才是。” “我睡不着,来瞧瞧。”云书瞧见了书桌上趴着的两人,她刻意压低了声音。“这里交给我,你去吧。” 她缓步走到了物华的身边,从一旁的衣架上取下一件衣服,本想替物华披上。物华偏过脸,缓缓摇了摇头。示意她给烨华披上就好。 云书瞧着物华苍白的面色,心中顿时有了计较。走到烨华的身边,将手中的衣物作势要给烨华披上,状若无意的磕碰上了烨华的手肘。 烨华睡的本就浅,云书这么一个动作下顿时惊醒过来。初醒状态下,他眼神迷蒙的从书桌上抬起头来,茫然的四顾了一圈,这才发现自己是在哪里。他活动了一下身体,这么睡了一会,他的手臂很是酸痛一时无法动弹,缓了口气他偏过身来瞧云书。 “云书姐、你进来可是得了消息?” 云书点了点头,将手中的衣物收好。“小公子大可放心,东宫传来消息,太子妃娘娘诞下一位小殿下。” “真的?”烨华转过脸,见物华也坐了起来,他顿时笑道。“哥哥,我们有了一个小外甥。” 物华点点头,并未说话。只是若是仔细瞧去,便能发觉她身体微躬,整个人的状态并不好。 “哥哥,你很热…?”眼见物华的额角冒出了细细的汗水,烨华颇感疑惑。 “没有,只是今儿事多,有些倦了。”物华捂嘴打了个哈欠,面色苍白尽是疲惫之色。“既然已有消息传来,烨华你也该安心去睡了,明儿我们一同去探望琼姐。” “恩。”烨华迟疑了一下。“哥哥,你当真没什么大碍么?”物华的面色太过苍白,就连声音都有些软弱无力的,让他颇感担忧。 “没什么。” “云书,很晚了,你替我将烨华送回去。”说罢,物华便用手撑着额头。 “是。” 烨华瞧了瞧疲惫的物华,又瞧了瞧一旁的云书,摆摆手。“不必不必,清引居离我那不远,不必让云书姐姐送我了,我自己回去就是。” 听着他们离去的脚步之声,物华强撑着精神换了套干净衣裳。躺在床上,昏昏沉沉之中,似乎感受到身边有人坐下,但她太过疲倦,也就懒得想那是不是自己一时臆想了。 第十九章、一夜梦魇 物华眼前一片朦胧,待到她缓过神,愣愣的发觉自己赫然站在一个破庙之中。 破庙不大,物华在破庙之中转了一圈,供奉大佛头部屋顶处有细碎的光落下来,经过风吹雨打后足足有一人高大的佛像残破不堪,应该放着贡品烛台的长桌上什么都没有。 只剩下一块破旧的黄布遮盖,黄布上蒙着一层厚灰。四处不漏光不漏雨的角落里,地面上都堆积着一堆堆的稻草。看来这个破庙应该是常有人驻足。 恍惚之间,物华觉得这个场景有些熟悉的时候。 两道黑影进来,两人皆穿着黑色衣裳,紧裹在身上的紧身黑衣将他们的身材线条清楚的勾勒出来。他们的袖子上,用暗金色的线绣着一个图腾,针脚细腻精致,闪烁着隐晦的光线。 领头的女子四周环视了一圈,似乎在找什么人的样子。突然她冷笑一笑,随即目光一凝落到了由黄布遮挡着结实,上前几步,手中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 黄布被她削断一截,桌子摇摇晃晃之间,露出里面蜷缩着的人的脚裸。 女子喝了一声,“出来吧,我们知晓你藏在哪。” 停顿了片刻,见那其中的人并没有出来的迹象,女子冷哼了一句,毫不掩饰话语之中威胁之意。 “要是不出来,下一剑,就不知道到底会削在哪里了。” 经由女子如此威胁之下,那脚的主人终于是有了动静。 女子眉眼之中隐有傲色,瞧了身侧站着的男子一眼,那男子大约身高八尺有余,身材紧致魁梧。头顶用黑布包裹,留出一双狭长的眼睛,那眼中,什么都没有,目空一切冷然一片。静默打量着从长桌下爬出来的人。 她一点点从桌下爬出,身上的男装血印斑斑,面上的血迹掩盖去了她的容貌,她眉心死气涌动,怕是活不久了。但与身体不同的是,她有一双很是出挑的眸子,光亮剔透的比之那些奇珍异宝也毫不褪色。 在她出来的那刻,长桌被一道剑芒切断,轰成两半,重重落在地上。 她回头瞧了一眼,被扬起的灰尘呛到,掩唇低低咳嗽了几声,无力的靠在坍塌的长桌的桌脚上。气若游丝,声音低哑。“不知两位到底有何事?我与你们无冤无仇,你们为何要打扰我的清静?” “你可曾见过一个黑衣人?” “不曾。” “真不曾?”女子上前几步,目光锐利。 那人摇了摇头,像是半分力气都没有的样子。 女子冷笑着,提着手中凌厉的长剑,正欲逼近。那一侧一直未曾说话的男子却是伸手拉住了女子,在女子回头之时,摇了摇头,声音冰冷毫无灵魂。“就算你不动手,他也命不久矣。” “可是。”女子还待说些什么的时候,却发觉男子转身便走,只得跺了跺脚,回头瞧了那斜靠在桌子上出气多进气少的人一眼,哼了一声,什么都没说,便追了出去。 等到两人出去,那人身后的长桌桌布被人轻轻掀起一角。 一道黑影从长桌后钻了出来,像是只灵巧的狐狸 黑衣人拱了拱手,“多谢兄台庇护。” 那人摆了摆手,掀了掀眼帘,声音细微。“你若当真谢我,便带我一程罢。” 黑衣人明显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会得来这样的回答,他迟疑了片刻,才回复道。“不知兄台有何事?” 物华站在边上看的入迷,突然脑海之中一阵眩晕,眨眼之后,她回过神来,面前的黑衣人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同时也感觉到自己的嘴巴正在一张一合。“替我…寻个大夫罢。” 黑衣人浅浅吸了一口气,喉结上下滚动。抓住了物华的手腕。 物华一动不能动,只能任由黑衣人动作。 黑衣人沉默了片刻,终究是从怀中掏出了一个长晶白玉瓷瓶,从其中倒出一枚通体雪白晶莹的药丸,送到了物华的面前。 物华的目光才刚刚瞧见那个瓷瓶,她便察觉到自己的呼吸急促下,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禁锢住,脑中轰鸣一声。 一觉睡下,物华翻身从床上坐起,额角冒出了薄薄的汗水。身上的衣襟已经湿了大半。头尚且还有些混混沉沉,说不出的疲倦。 秋烜斜靠在床边,安静的瞧着她,眯眼笑了笑。“梦到了什么?” 被秋烜的突然出声给吓了一跳,物华身子微抖,缓缓转过头来。 “哎,反应不用这么大吧?我只是来瞧瞧你而已。”秋烜目光微凝,面上不露分毫。 “瞧什么?”也许是因为刚刚睡醒的缘故,物华的声音一出口,沙哑的不像是自己的。 “面孔惨黄,嘴唇泛白,身体虚亏无力….”秋烜仔细观察了一下物华的面色,慢悠悠的说道。“一夜梦魇,想来也不大好受吧?” “还有,你紧抓着我衣袖的手,准备什么时候松开?” 听他这么一说,物华愣了片刻,这才低头一瞧。她身体虚亏无力,但她的右手紧紧掐着秋烜的衣袖,用力之重,指尖都已经泛白。她的手一点点松开他的衣袖。恍惚间,想起昨夜…她的目光落在他那只被她抓着衣袖的手,他不会是坐了一夜? “松开。”秋烜的反手紧握让物华感到十分的不舒服,有一种被钳制了的错觉。只是她初醒感觉疲倦,身体尚无力挣脱。 秋烜眉头微动,松开手,陷入沉思之中。 而物华因为刚从梦中清醒过来,心思紊乱,所以并未多问些什么。 秋烜张了张嘴,发现物华正在出神之中,不晓得到底是在想些什么,他微顿,身形隐没。 物华恍惚间,手掌将枕头挪开一些,手指微按,从底下的小格子取出一只长晶白玉瓷瓶。这只瓷瓶里面,还装着两颗药丸。 当初秋烜就是喂自己吃下了这个药丸,这才将物华这具毒入心口的身体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可见这药乃是多么珍贵的续命之物。 物华叹了一口气,心中思索着三年之期将近。是否应当将此物送还给秋烜?任由他离去? 就在物华心中不断纠结之时,回头望去,房内却没了秋烜的踪迹。 物华不自觉松下了一口气,喉口堵塞之感顿时褪去。 现在秋烜既然没有主动找她要,那就表明他现在还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如此的话,权当是暂时存放在自己这里好了。 物华想通此处,迟疑了片刻,还是将长晶白玉瓷瓶放回了原处。 将东西放好,物华从床上下来,赤着脚站在窗台边上,眺目远望若有所思。没想到昨夜竟是梦到了两年前。 两年前右相被人下毒,因为中毒深,再加上官居要职的缘故,根本不能随意离开京都。这具身体的原主便亲自为父试毒,但一片孝心却终究还是没有得到满足。 她在前往漓水涧的路上,被人截杀,尸体被任意丢在了乱葬岗上。 好在,原主的一片孝心虽然没得到完善,但右相大人命大,被莫孜然救下了一命。 按理说,原主为了右相大人能做到如此地步,右相这几年的态度也太过模棱两可。既没有表露出格外的喜爱之色,也并未约束过物华的一举一动。 想到此处,淡淡的疑惑之色染上了物华的心头。 其实她刚刚回到这右相府内,便已经察觉到了右相对自己的态度有些奇怪,只是那一年神经紧绷之下,竟是被物华忽略了过去,现在想想倒是奇怪的很。 物华早早便听到了云书在外头走来走去的脚步之声,她换好衣裳,将门推开。“云书…..”她的声音在瞧见了门外站着的三人后戛然而止。 “千雪?”她皱了皱眉头,她还奇怪云书为何一直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表哥。”林千雪瞧见物华推门出来,目光一亮,原本不耐的神色瞬间换上了灿烂的笑容。乌黑青丝用一支玉粉色的桃花钗子挽起一半,洁白光滑的脸蛋上冒着淡淡的粉色,一双灵动的大眼眨巴的欢快,身上披着今年最流行的珊瑚粉色的珍珠斗篷。 “你怎的来了?”物华瞧了瞧外头的天色。“在外头站了多久了?” “其实也不大久。”林千雪笑答。 物华点点头。 “表小姐已经在此等候了公子半个时辰。”林千雪身后的丫鬟笑着接话,目光有意无意的向着云书的方向瞥了一眼。 “千雪你既然到了,为何不叫醒我?”物华却权当没看到,只是略有疑惑。 “其实也没什么打紧的事情,只是烨华表哥跟我说,今日会与表哥你一同去探望琼华表姐。所以我就来瞧瞧,只是没想我来的太早,打扰了表哥你得休息。”林千雪面上露出歉意。“云书也是为了让表哥你多加休息罢了,还望表哥莫要责怪。” 物华瞧了一旁安静站着的云书一眼,语气中隐有责怪之意。“你越发不知礼数了,今日是千雪大度不与你计较,还不快谢过表小姐。” “是。”云书温和的应了一声,对着林千雪躬了躬身。“是云书不知礼数,冒犯了表小姐。多谢表小姐不罚之恩,云书自当谨记于心。” 林千雪一直都在观察她,发觉云书至始至终面上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她暗暗叹口气。这个云书,不好对付啊。 “不必多礼。” 第二十章、定当叨扰 清脆的鸡鸣之声后不久,绚烂的晨日缓缓撕破银白色的天际,带走了破晓前空气中弥漫着的浓浓寒气。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了一切阻碍,落进了东宫之内。偌大的房间里十分安静,只能隐约听见男子疲惫的呼吸声。突然,寝殿的房门被人轻轻推开,一人从房内探出身来。 小从子进殿后,瞧见主子一手扶额,低垂眼帘假寐的模样。觉得太子殿下面有倦色,竟不敢上前打搅于他,微微停顿了片刻,但想到些什么,还是开始缓缓的靠近,只是他的脚步不自觉放轻了一些。 在他有意识的放轻脚步下,那个男子竟还是猛地惊醒了过来。 抬起头,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直接对上了小从子的双眼。小从子一惊,下意识就跪倒在了景天承脚下。“殿下。” 景天承晃了晃脑袋,瞧见小从子后。从椅子上站起,蹲在小从子的身前,抓住了他的手臂。 手臂上传来的痛楚让小从子无法适应,但却丝毫不敢挣扎。“殿下。” “琼儿她怎么样了?” “太子妃平安无恙,莫大夫说好生调理一阵,便没什么大碍的。”小从子的声音压的低低的,几乎要痛呼出声。 “没事?”景天承愣了片刻,顿时大喜。放开小从子,站起身来,或是因为他起身猛了些,他竟是不自觉退了两步这才站稳脚。景天承伸手扶额,耳中嗡嗡作响,半晌才回过神来。 小从子眼疾手快的扶住了景天承,这才没让他摔倒。瞧着景天承这个模样,他劝道。“殿下,您昨夜在兴辰殿外站了大半夜,吹了大半夜的凉风,又只小憩了半个时辰不到,既然已知娘娘无恙,那便休息片刻罢。” “太子妃娘娘也不愿瞧见太子爷您熬坏了身子。” 景天承伸手推开小从子的搀扶,不理不顾。 只见这时,殿门被人推开,一个宫人对着景天承行了行礼。“殿下,右相夫人求见。” “这般早?”景天承微愣片刻,下意识向着门外望去,对着那宫人摆了摆手。“先将岳母大人请进大厅之中好生招待,本殿稍后便至。” “是。” 经过大半夜的时间,兴辰偏殿中的血腥味已经淡去了不少。原本染上了血色的粉色纱幔已经换了下去。 男子静静坐在床前,隔着淡紫色的纱幔,目光一眨不眨的瞧着那躺在床上睡意安详的女子。就那么静静看着,一动不动。他的手指触碰到那柔软的纱幔之时,他目光之中多有迷茫之色。 半晌,从门外进来两个人。 其中一个男子,正是昨夜与他一同前来之人。 他快步走至男子的身后,柔声道。“公子,既然太子妃娘娘已经无恙,那我们也该回府了。” 见男子不为所动,他又道。 “公子,我们待会还需给夏皇子复诊,听说他昨夜的寒咳又复发了,一夜无法安眠,只是当时太子妃这边实在紧急的很,不好打搅公子你罢了。” 莫孜然紧紧攥着纱幔的那只手,不着痕迹的缓缓松开。 “莫….公子。”男子前一个字说的声音实在是太小,所以跟在他身后的徐儿只听见了他轻轻唤莫孜然的一句。 “昨夜劳烦莫大夫了。”徐儿上前一步,“娘娘既然已经无事,还是夏皇子那方要紧。请莫大夫放心,待到娘娘清醒过来,徐儿自当会禀告娘娘。” 莫孜然终于站起身,又仔细交代了徐儿几句。 走之前,最后瞧了那纱幔一眼。 物华轻轻吹了吹杯中飘起的茶叶,低头浅酌了一口。就在此时,在她的动作之下,她头上的绑带竟无声断裂,一头青丝尽数飘落在脑后。 她微蹙起眉头,身边的烨华侧目过来,表现的比她还要讶异。“哥哥。” “无妨,只是绑带旧了。” 物华轻轻甩了甩头,离去了多时的云书不知何时走回了她的身后,趁着云书为自己束发的空档,物华低声询问道。“琼华昨夜的情况到底如何?” 昨夜云书顾忌到烨华在场,她的话明显尚未说完,只是当时她的腹痛难忍,还未等得云书回来便沉沉睡去。现在瞧着,在这大厅之中坐了这么许久,太子都未曾过来,看来昨夜的情况并不乐观啊。 “昨夜太子妃产下小殿下后便开始血崩,好在月妃娘娘前去东宫前,去了莫府将莫孜然一并接到了东宫,这才不至于手足无措。但饶是莫大夫的医术高绝,听闻也是在东宫内守了太子妃一夜,这才勉强控制住了情况。”云书手下动作翻飞,灵巧的帮物华将青丝尽数挽在了脑后。 “莫大夫?”物华半晌回不过神来。“他走了么?” “未曾。”云书轻声道。“但是听闻昨儿夏皇子寒咳一夜,十分严重。只是太子妃这方太急,所以未来打扰。” “莫大夫待会怕是没有停歇,便要去夏皇子那里走上一遭了。” 物华不过轻嗯了一声,偏耳就只听后厅从远及近传来匆匆的脚步之声。她的目光不由向着那个方向瞧过去。 “岳母大人,小婿多有怠慢,还望谅解。”来人正是洗漱换衣后匆匆赶来的太子,只见他眉间紧蹙,眼眶下黑色颇重神色倦怠,几步走至依文夫人跟前。 “无妨。”依文夫人顿时站起身来,“殿下多礼了。” “老身不过是前来瞧瞧太子妃与小殿下,沾沾喜气。” “这。”听到这话,太子眉头蹙的更紧了一些。身边侍候着的小从子眼见主子为难神色,上前一步,对着依文夫人行了一礼高声道。“太子妃娘娘身体还未复原,怕是无法与夫人相见。” 听到此话,依文夫人哪能听不出这话外之音,目光移动到太子的脸上,瞧着他的面色,心中顿时明了,还没等她再说些什么。 “殿下不必如此担忧。”瞧出景天承面色难看,依文夫人宽慰道。“孜然他医术精湛,即是说,只需静养,那便无大碍。”她思索了片刻,又问道。“太子妃既然需要静养,那么小殿下?” 景天承截断了依文夫人的话,“昨夜母妃回宫,一并将喧儿接到宫里了。岳母可不必担忧。” 依文夫人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太子口中的喧儿是指的谁。瞧出景天承眉目之间的焦急之色,她心中了然。“如此甚好。” 就在场面寂静下来之时,从后面绕出两个身影,前头的男子纯白衣角沾上了几滴艳色,目光游移不定,在瞧见厅内坐着的几人之后,有着明显的诧异之色。 身后跟着的人则做着小厮打扮,亦步亦趋的跟在莫孜然的身后,发觉莫孜然停了下来,他顺势抬头瞧了厅内几眼。 瞧见莫孜然后,依文夫人顿时唇角微勾。“孜然,才提起你,你便来了。”言罢,她顿了顿。“你回来的这段时日,怎的没有来相府串串门?物华常常提起你呢。” 听到依文夫人这话,物华的眉眼微垂。这两年她巴不得莫孜然不出现,怎会刻意提起他? 毕竟莫孜然与原主乃是一同长大,若是被他瞧出什么,那不就是自找麻烦么?不过,物华知晓依文夫人这不过就是场面话罢了。 想必莫孜然也清楚,所以他只是怔愣了片刻,便上前几步,淡淡的应了依文夫人几句,算是打过招呼。 继而,他转过视线,目光落在景天承的身上,唇线不自然的绷紧了一会,这才又低声道。“琼….”一个字出口,好在他声音压得极低,说的有些含糊,所以并未引起旁人的注意。 他深吸了一口气。“太子妃娘娘身体虚弱,需要忌口之物,在下已经用纸笔记录好了。” 他身后跟着的随从,立马将手中的纸张送到了莫孜然的手边。莫孜然拿过来,伸手便向着景天承递了过去。 景天承扫视了一眼,小从子立马上前,想要伸手接过,却被莫孜然躲过了。 景天承眉头紧蹙,目光微凝,抬头正好对上莫孜然的视线,唇角紧绷,身上散发着一股子难以言明的威压。“不知莫大夫此为何意?” 莫孜然顿了顿,不避不让,勾勒出一个笑容。“在下与太子妃自幼一同长大,将其视为最珍视的妹妹,昨儿在下也瞧见了殿下对太子妃的上心。” 他缓缓勾勒出一个笑容,“在下斗胆,着实艳羡殿下与太子妃的情谊之深。” 听到莫孜然如此说,景天承的面色才好看了一些,自然是明白了莫孜然的意思,他目光一凝,沉默了片刻,伸手接过那张薄薄的纸。 “有劳莫大夫了。”如此说完,景天承抬手。 “想来夏皇子那方也着实紧急,本殿也就不留莫大夫了,小从子,送莫大夫出去。” 莫孜然点了点头,对着依文夫人身子微躬。“伯母,孜然近日着实抽不开身,若有闲暇,定当上府叨扰。” 依文夫人点了点头。 莫孜然的目光顿时扫过物华与烨华身上,微微一笑便率先走了出去。 第二十一章、先行告辞 等到莫孜然先走,依文夫人的目光略过景天承右手上紧紧攥着的纸张,这才起身告辞。“正如孜然所言,琼华还需静养,如此,还望殿下多多照拂,老身便先行回府了。” 景天承点点头,心思明显已经不在此。 物华静静跟在依文夫人身后告辞。自打听到曲琼华血崩的消息,她就知晓,今日之行,大抵是白走一趟了,如今瞧来倒真是如此。 “表哥。”林千雪拢了拢身上的粉色毛裘,快步走到物华的身边,打断了物华的思绪。“现下天色正早,千雪第一次来京都,都未曾游玩过,不如表哥陪千雪四处走走。” 物华本意想要拒绝,可她还未曾开口,前头走着的依文夫人突然停下脚步扫过来一眼,淡淡道。“既然如此,物华你便陪同千雪游玩一日罢。” 物华微愣片刻,虽不明白依文夫人为何突然插手此事,但还是淡淡的应承了一句。“是。” 目送着依文夫人她们离去,物华转身问道。“不知千雪你想去何处?” 林千雪面上挂着浅浅的笑意,一双柔若秋水般的眸子深深的凝望着物华,轻声道。“表哥决定。” 物华微微挑眉,瞧了一眼林千雪头顶的饰物,沉吟了片刻。“我瞧着你得首饰就那么几件,不若我陪你去逛逛万宝斋,选些首饰罢。” 林千雪双眸一亮,下意识摸了摸头顶摇曳的珠钗,笑的越发开怀。“好。” 万宝斋位处于北街最为中央的位置,分为上下三层,衣裳首饰应有尽有,只是相对而言,价格也十分高昂,平素里大多是官家小姐、夫人流连。 物华平日的衣裳饰物大多是依文夫人命人送来,再加上男装穿来穿去一共就是那么几种款式,所以导致了她不怎么关心那些。林千雪挑首饰布匹之时,各种花样的东西让她感觉视觉疲累,便坐在了放置在两楼窗户边的桌椅上,偏过头瞧着外面街上的景色。任由她一人挑选。 从三楼望下去,街上行走着各色各样的人群,或匆忙而过,或闲庭漫步。万宝斋斜对面有一个不甚起眼的小铺子,铺子的半边门掩着另外半边覆盖着厚重的布帘,在这片闹市之中显得格外冷清,一块乌黑发亮的牌匾,更为其添上了一丝异样的神秘感。 天品纵。 布帘被人轻轻掀起,一对璧人从其中先行出来。男子身形挺拔修长气质不凡,女子眉眼飞扬英姿飒爽,物华眉心微动。他们如何会在这? “表哥,你瞧瞧这件翠烟绿萝好看?还是这块艳色云纹好些?”林千雪手指略过两块布匹,有些犹疑不定,两块布她都十分喜爱,一时有些难以割舍。 物华从自己的思绪之中回过神来,目光在那两匹绸缎上流连了片刻,抬头瞧着林千雪面上的犹疑之色,轻轻勾唇。“若是喜欢,便两匹一起买下吧。” 听到此话,林千雪顿时喜笑颜开,瞧着物华温和俊美的容貌,面上红晕突生。 物华则是突然起身,身后一直侍候的云书默默跟在她身后。走到楼梯口,物华突然回头对着面上满是疑惑之色的林千雪道。“若是还有喜欢的布匹或者首饰,直接让掌柜送回府内就是了。我马上回来,你就不必跟来了。” 说罢,物华便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林千雪抬脚走至楼梯口,瞧着物华的背影出神,再将目光移至物华身后跟随着的云书身上,面色晦暗,不知在想些什么。 物华从万宝斋出来后,远远跟上前面的那两人。那两人一路行进,漫不经心的走的并不算快。应当只是一同出来游玩的。 “主子,乐王殿下陪同轻欢公主只是进纵内取了一件东西。”云书瞧了一眼手中的字条,便将字条在手心之中摩擦了两下,那字条也不知是何种材质,直接被她捏成了碎末,迎风散开。 “什么物件?”物华蹙了蹙眉,心中隐有猜测。 “一柄匕首。”云书顿了顿。“听说是由轻欢公主直接将设计图纸送进纵里,又开了高价让苍梧亲自打造的匕首,不过巴掌大小,匕柄镶嵌红蓝两颗宝石,按动蓝色匕首便会向内收缩,而红色则是伸长两尺来宽。” 物华轻轻哼了一声,“让苍梧按照那个模样,打造出一柄一模一样的送来。” 云书微愣,随即点头应下。 “商玖那方,可有消息?”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前头那两人动作明显顿了片刻,停下了。物华状若无意的在一旁摊位上停下,目光扫动了片刻,随手拿起一朵紫色蝶银步摇,插入了云书发髻之中。 云书面上笑意未减分毫,低头乖顺的任由物华替她带上步摇,步摇两侧的两只蝴蝶在她头顶颤动,显得她愈发柔美温和。 “这只步摇很是适合你。”物华点点头,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放置在摊位之上。 “公子与夫人真是郎情妾意,男才女貌。夫人带着这只步摇越发艳丽无双了。”小摊摊主掂量了一下那锭银子,嘴巴都笑歪了,顿时夸奖道。 物华只是浅浅一笑,并不接话,回头再瞧了云书头顶的步摇一眼。“戴着吧,不必摘了。” 云书的手指微顿,低垂下眼帘,一副含羞的表情,口中的话却毫不停顿。“未曾传来消息。” 物华微微颌首,目光落在前头那对男女的身上。其实她自己也不大清楚,自己跟着他们是做些什么。 云书站在她身边低声问她。“公子,可要上前打个招呼?” 物华略微思索了片刻,觉得如此倒也不是不可。就在她沉吟着措辞之时,前面突生变故。轻欢公主手中拿着一个初买的面具,在面上比划了一阵,转过脸询问景天佑的意见。“你觉得这个面具怎么样?” 景天佑手中也拿了一个鬼脸面具,瞧着轻欢面上的那个,又瞧了瞧自己手中的这个,带着温和的笑意,抬起手中面具。“你手中的面具虽好,但你脸小些,怕是带不稳,还是我手中这个更加适合你。” “既然天佑你如此说,那么不如我们换换吧。”轻欢公主顿时笑靥如花,拿过他手中的面具,将自己手中的塞回去给他。轻欢公主身为天之骄女,又深的父皇宠爱,从小到大什么物件没有见过,手中这种粗陋的面具按理说她应该弃如敝屣。只是生长于深宫之中,虽说是锦衣玉食,拥有各种奇珍异宝。但每每出行,身边不是需要大摆排场以示她的尊贵身份,就是有大批护卫跟随左右。 如今这般两人一行,如同寻常人一般的逛街,倒是显得十分的新鲜。让她如同从笼子之中飞出的小鸟一般,心情雀跃。就算心智再如何聪慧,她其实也不过就是双十年华的少女罢了。 两人有说有笑间,不远处的两个布衣男子忽然争吵起来,“陆甲,你什么意思?我走的好好的,你发什么疯?” 背对着他们的男子被另一个狠狠推了一下,踉跄之下撞进了天佑怀中。 “你他娘的才发疯。”男子从天佑身上爬起,一瞧结伴而行的两人气度不凡身上的衣物一瞧就不是普通布料,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景天佑眉头几不可闻的皱了皱,不过一瞬面上便挂上了一副浅淡的笑意。“不必介怀。” 听到景天佑这话,那男子才像是松了一口气,对着那已经快步走开的男子追去,口中还骂骂咧咧的,说出些不干不净的话。 “喂,你他娘的等等我,你给我说,你到底是几个意思!” “滚,你离我远一点。” 轻欢公主瞧着景天佑轻轻抚了抚衣裳,转脸瞧了那人背影一眼,目光之中竟是不满,虽说轻装出行是清净了许多,但是也多了许多的麻烦。“天佑,你没事罢?” 注意到轻欢公主的关怀,景天佑微微摇了摇头。 那两人很快便向着物华这边走了过来,走了不远,那男子不找边际的回头瞧了景天佑他们的背影。唇角勾出一个斜斜的笑,伸手摸了摸怀中的东西。但那不过就是一瞬间之事,随即他脸色一变,追上前头的男子伸手就拍了他后脑勺一巴掌。 物华眉头微动,回头瞧了身侧的云书一眼。 “你干什么?”男子向前踉跄几步,回头怒瞪他。 “陈山,你别走的那么快嘛。”后头追来的陆甲嘿嘿一笑,下意识的摸了摸胸口处,眉头意味不明的一挑。 两人对视一眼,露出一个笑容,而后冷哼几声,向前快冲几步,不想再搭理他。 陆甲眼见前头的陈山走的飞快,他借故左右观望,发觉身后并没有人追过来。这才放下心来,忽然他脚步微顿,目光一亮。 离他两步左右,摊位前站着一男一女,男子身上披着深黑色的大麾,面若冠玉,一双黑沉沉如碧水静寂的眸子正不经意的凝视着自己,那高耸如雪山的鼻,不点自红的唇轻轻抿起,整个人精致如画中人,位处于这闹市之中气质雅轩,神色淡然。 身边跟着的女子更是堪称绝色,巴掌大的小脸五官很是精致,尤其是一双秋水剪瞳内似含着一汪碧泉让人心怜。身上紧裹着的狐皮大裘上面压着许多细小细碎的淡淡花纹,高贵的紫色与她的肌肤十分相称。 第二十二章、利欲熏心 这样的俊男美人的组合一时让陆甲看的痴了,目光在女子身上转了一圈落在男子身上愣愣的回不过神。 若非是男子裸露在外的那半截脖颈上有着明显的凸起,陆甲恍惚感觉就算是清国第一美人也不过如此。 前头的陈山发觉身后的陆甲并没有跟上来,便回头瞧见他怔怔的对着一个男子出神,低声喝了一句。“陆甲!” 被陈山如此一喝,陆甲这才回过神来,转过身子匆匆的跟上了上去。 “你刚才在看什么?”左拐右拐,拐进了一个小巷子中,陈山的脚步这才缓了一缓,问着身后明显有些心不在焉的陆甲。 陆甲摸了摸下巴,小眼珠子在眼眶内不停的转悠着。“你没看见先前站在摊位前的那对男女么?” “真他娘的俊俏。” 陈山跟他混的久了,自然清楚他的特殊癖好。他不屑的冷哼了一声。“那个男子一身贵气,不知道是哪家的公子哥,你还是不要妄想了。” 陆甲无赖般的耸了耸肩,“我也瞧出来了,不过我就是想想罢了。” “哼。”陈山冷哼了一声,目光移动到陆甲的胸口处,“快快,你在那个人身上到底摸到了什么?” “嘿嘿。”陆甲一笑,小眼珠子都挤在一起,说不出的猥琐。刻意慢悠悠的从怀中掏出了一个钱袋。“我就说那小子看起来就像是一头肥羊,果然不出所料。” 他伸手掂量了一下手中的深紫色钱袋,感叹道。“那小子身上可有两个钱袋,只是时间太短,我又怕他起疑,便只摸了一个出来,也不知道另外那个钱袋里装的到底什么?” “你管他呢,能摸到一个就已经不错了。”陈山的目光随着陆甲的动作上下起伏,完全像是粘在了上面似得。“哎哎?这个看起来就不轻,也不知道里面到底有多少银子。” 陆甲一边拆开,一边念叨。“我怎么知晓,我又没有看过,不过应该不少….” 瞧清楚里面装的不是白花花的银子,而是成色十足的黄金后,两人大眼瞪小眼许久才听得两人爆了一句粗口。“居然是黄金?” 陆甲从钱袋里拿出一锭黄金,咬了一口,呆愣愣的道。“还真是黄金。” 陈山也拿出一锭,目光之中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那小子是个冤大头啊,身上居然带着这么多黄金。” “这个袋子比较大一点,装的都是黄金,就是不知道另外一个袋子到底装的是什么?”陆甲喃喃自语。“能装这么一大袋子的黄金在街上晃荡,身份怕非富即贵。” 陈山听到这里,眼中闪过犹豫之色。但最终,他还是被橙黄的足金晃花了眼,贪婪压过了一切理智,他目光一凝。“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事都干了,我们送回去,你觉得他还能饶了我们么?” “既然不过就是打断一条腿,跟折了一条命的区别,那么我们何必自找苦吃。”陈山瞧着那个袋子。“还不如趁着那人还未反应过来,瓜分了这一袋子黄金,赶紧离京。” 陆甲本在犹豫,听到陈山这么说,也觉得有道理,点点头。 两人瓜分的时候,陈山的手指微动间,居然摸到一支钗状物件,陈山眉头一动,还以为是什么贵重的翡翠首饰,拿出来一看,顿时便失望了。 木钗乃是用一截上好的檀木所刻,在其尾端有着一颗活动的翡翠珠子,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余的装饰。样式老旧,虽说保护的不错,但还是瞧的出有些年岁了。 “这是什么东西?” 陆甲抬头看见那支木釵,愣了片刻。按照他的眼光去瞧,实在是看不出来,那木釵有什么奇异的地方。 “这放在一袋子黄金中间,会不会是什么贵重的东西?”陆甲转念一想,说不定是他们两个眼拙,看不出这支木釵的名堂。 “可能吧。”陈山犹豫了片刻,“那这个木釵怎么分?” “这是我摸来的,自然就给我了。”陆甲从陈山的手中抢过木釵一把放在怀中。 陈山瞧了他一眼,终究还是没有说些什么。 两人打算瓜分完这批黄金便立即离开,哪料这才拐出巷口,还没走两步,前头的陆甲便脚步顿了下来,呆愣愣的瞧着前头的一个方向。 陈山眉头微动,顺着陆甲的目光望过去。 只看到巷口堵着两个人,一男一女,身材高挑,容貌皆是上上之选,他脑中灵光一闪。就是先前让陆甲失魂落魄的那两个人。 他心中暗叫不好,瞧了一眼身前还傻愣愣站着的陆甲,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这两人怕是先前看到了他们的动作,这才追了过来,这傻子还愣愣站着。 物华背对着巷口,目送着陈山直截了当的翻墙逃走,并没有什么阻止的意思。而是将视线移动到了陆甲的身上。“你先前在那人的手中摸走的东西都交出来吧?” 就算是陆甲这时候****熏心,也知道这不是巧合,眼前这两人是特意追过来的。他警惕的退后一步。“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物华也不跟他多做辩解,只是保持着伸手的动作。 陆甲的目光在物华与云书身上扫视了一圈,物华穿着贵气,身边跟着的丫鬟容貌也是不俗,可是两人身材高挑却纤细,一瞧便知道不是习武之人,恐怕自己一个人就能撂倒他们。陈山那小子胆子那么小,居然不看清楚,便先逃了,也是没有口福。 发觉他们真的只有两个人后,心中有着一丝想法冒了出来,他双手不自觉的揉搓着,色眯眯的目光不停的在物华的身上打量。 物华只是眉头一动,看见陆甲的动作与神态,哪能料想不到他心中所想。 眼睁睁的看着陆甲接近,她却并不作什么反应。 就在陆甲已经伸手碰到了物华的手掌的时候,物华向身侧避让了一点,陆甲只抓到她的衣角。 陆甲嘿嘿一笑。 “交出来,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 陆甲将物华的警告抛之脑后,伸手就再想要去抓物华。 这次他连物华的衣角都没碰到,只见眼前一个黑影略过。 他的身体便向后一个后空翻,巷子内传出他的一声声惨叫。 物华低垂下眼,厌弃的拍了拍衣袖。 陆甲被秋烜折腾过几次之后,趴在地上无法动弹。身上的所有东西,都被甩到了地上。 秋烜做完这一切,拍了拍手掌,站在了物华的身侧,不经意的与物华对视了一眼。 物华轻轻颌首,秋烜唯一露出的眼睛微微弯了弯。 云书蹲在地上,筛检了一遍后,目光微动,捡起一个钱袋,与旁边掉落的一支木釵,送到了物华的面前。 物华接过,无意识的转动了一下那尾端的翡翠,抬眸对上云书的眼睛。 陆甲在地上蠕动了片刻,似乎想要挣扎着站起来。 物华垂下头,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这个物件,是那人的么?” “你他娘的….”陆甲本想要骂人的话,在对上物华身侧站着的秋烜,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瞳后,顿时咽了回去,细弱蚊蝇的应声道。“是。” “恩。”物华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一旁的秋烜身上,秋烜不着痕迹的耸了耸肩,伸脚一踹,便将陆甲给踢晕了过去。 “…..”其实她只是叫他将人给弄走。 兴许是瞧出了物华那满脸无语是为了什么,秋烜呵呵一笑,轻声解释道。“不用我们收拾,自然会有人来收拾的。” 像是应承着他自己的话一般,物华只瞧见秋烜耸耸肩膀,向着不远处瞧了一眼,利落的翻墙走了。 明白了秋烜的意思,物华伸手从怀中掏出自己的钱袋,丢到了陆甲的身上。 而身侧的云书缓缓蹲下,作势去捡,声音柔和。“公子,我们的钱袋果然是在这人身上。不过,另外一人跑的倒是挺快。” “也不知道侍卫追不追的上。” “既然钱袋寻回来了,便可。”物华淡淡的应了一句。“这人身上有这么多的黄金首饰,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摸来,瞧来就是惯犯。” “待会让人送到京兆府去吧。” “是。”云书站起身的时候,感叹一句。“这人不仅仅是贪心,竟还妄想对公子你动手动脚,也活该被侍卫打成这样。” 两人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匆匆赶过来的几人听得清楚。 前头领头的景天佑手臂一抬,身后之人脚步立马缓了下来。 他站在巷口,扫视了四周一圈,发觉地上的晕死昏厥过去的男子正是先前在闹市故意撞自己的那人后,再一联合物华主仆二人先前所言,立马明白了过来。 这人是怕是贪心一起,偷了物华的钱袋不说,还想要对曲物华下手,这才被曲物华的侍卫打成这样。 瞧着前头两人的背影,景天佑缓缓开口。“物华公子?” 似乎这时才发觉身后站了人,物华侧过身子,目光之中略带些诧异之色。“乐王殿下?” 她的目光在景天佑的身后略过,“不知殿下怎会来此处?” 第二十三章、花名在外 景天佑并未搭话,身后跟着的侍卫上前一步,从地上捞起一个钱袋,送到景天佑手边。“殿下。” 景天佑手肘一抬,目光瞧向地上一动不动的男人,又抬头看见物华手中捏着的一支木钗。“不知物华公子又是作何在此?” 先前她与云书的一唱一和,是掐着时间点的。现在景天佑故意如此问,物华目光闪动。“这贼人偷取我身上财物,我一路寻来,这才追踪至此。” 说罢,她笑道。“现下瞧来,这贼人真是胆大包天。” 景天佑沉默,想了想才问。“物华公子打算如何处置这个小贼?” “此人还有个同党,现下已经逃了。”物华指了指秋烜离去的方向,“我的侍卫已经追了上去,所以此人,怕是要劳烦殿下处置了。” 景天佑点点头,“如此也可,只是…” 他话声一停,巷口那处又传来了脚步声。 “物华公子可否将东西还给本王?”听到身后传过来的声音,他也未曾转身,只是对物华摊开手掌。 物华微顿,顺着景天佑的目光,这才好似恍然大悟般,将手中的木钗送到了他的掌心上。 他的手指冰凉,接触上的那一刻,物华有着片刻的失神,喉咙干涩,不知作何想法。 “天佑。”后头跟过来的,自然是一身轻便装扮的轻欢。眼见景天佑身侧还站着一个人,她凝神望去。 轻欢公主的目光饶有兴味的流转在物华的身上,眼中惊艳感叹不加掩饰。宫宴上她不过就是远远几眼,这就近了瞧,更是发觉其容貌俊美如仙。可谓是她所见过的所有男子之中容貌最为出色的一个。 轻欢眯眼一笑。“物华公子也在这里。” 触及轻欢的视线,物华点点头招呼道。“物华拜见公主。” “既是在外头遇上,便无需如此多礼。物华公子客气了。”轻欢轻轻摇头。 “此人,天佑你如何处置?”轻欢侧耳听天佑三言两语便将物华为何在这的原因讲明,眉头微动,面上表情未改,只是淡淡询问了一句。 “物华公子先前提议,送往京府衙门。”景天佑应了一声。“本王也觉得如此甚好。” 轻欢公主微微点头,笑意盈盈的与物华对视了片刻,“在此与物华公子相遇,当真是巧的很。” 物华唇角微勾,态度谦和,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关切的询问。“不知夏皇子身体如何。” 轻欢公主被问的一怔,垂眼。“皇兄自小体弱多病,病情反反覆覆的,唉……” 物华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听闻夏皇子昨晚寒咳了一夜,今早才得以控制了一二。看来是病情又有反复了。不过莫大夫已经赶了去,想必经过他的调理,夏皇子的病情定会好转起来的。” 轻欢公主抬眼瞧了物华片刻,顿时笑道。“本宫在此,替皇兄多谢物华公子的关怀。”说罢她对身侧的景天佑道。 “今日出来也是久了,劳烦天佑送本宫一程。” …… 云书与物华并排而行,领着物华一边向着一个略显偏僻的小路走,一边低声说道。“虽说曲二爷已经去世二十三年,但他尚且在世之时与大人兄弟情深,大人为了惦念他。每日都命人去二爷的院子打扫。” “所以二爷院子除了空着之外,听说所有的物件还尽量保持着二爷在世时的模样。” 说话间,两人已经穿过竹林,物华已经瞧见了那栋空置了二十几年的院子。 院子不大,里面围着一个两层小竹楼,门上挂着倦写优雅谦和的三个大字,草木轩。因为常有人打扫的缘故,还不显破旧。院子里只有一条石子小径,供人行走。 “曲二爷还在世的时候,这小径两侧都种满了草药。”小径足够两人并行,身侧的云书缓缓叙述着。 物华微微点头,这院子虽说常年有人打扫,但是这种植的草药无人看护之下,最终荒芜。 这里位处于相府内最为偏僻的地界,除了日常打扫之人,寻常不会有人走到此处。所以这里很是静谧,给物华十分舒适的感觉。 厅内除了主位后挂着一张墨色山水画外,没有什么摆设。 物华站在水墨画前端详了片刻,发现那竟是这房子的主人,她的叔叔曲莫修遗留下来的笔墨。 曲莫修比右相要小五岁。听闻当年才华横溢,容貌也是一顶一的,性情桀骜不驯,是个十足十的浪荡公子。 只是从这厅内雅致简单的摆设,物华实在很难看出,这里的主人,是人们口中的那个浪荡不羁的花心公子。 云书站在边上等了物华片刻,见物华背着手,站在水墨画前一动不动,她缓缓的推开连接大厅后的门,后面有一片空地,和一间闲置了许久的小房间。 听到推门的声音,物华这才回过神,抬步向着云书的房间走了过去。 “荟贵人还未入宫之前,便是住在这里。” 推开房门,浓厚的灰尘便扑面而来,物华皱了皱眉,退开一步。 云书拂了拂袖,等到灰尘散去,这才先进了房间,将不知紧闭了多久的窗户推开透气。 想来那负责打扫之人,觉得后院这个小房间打不打扫根本没人去看,便偷懒将这里给刻意遗忘了过去。 物华环视了四周一圈。 房间不大,但一应俱全,房间内的摆设物件,甚至比大厅内的材质都要好上几分,看来她的这位叔叔对荟贵人不是一般的好。 “荟贵人原本乃是天凤人。”说到这里,云书唇角微微抿紧。“乃是曲二爷出行之时,将其救下带在身侧,而后又瞧着荟贵人喜爱学医,便将其送至了漓水涧内。” “那院子里种满草药,听说也是出于荟贵人之手。” “这位荟贵人能歌善舞,从漓水涧出师后,不久便被皇上瞧中,带进了宫中。” 物华瞧了云书一眼,察觉出她情绪上有所波动,但却只是轻声应了一声,示意她继续说下去。“恩。” “生下五皇子后,皇上大喜,本想要将其一举册封成妃,但无奈荟贵人生下五皇子后,落下病根。又正好撞上太上皇仙逝,一拖再拖之下无福消受。在乐王殿下还未过三岁生辰,便撒手人寰。”云书眼神有些恍惚。 物华对此选择了视而不见,她在满是灰尘覆盖的房间内转悠了一圈。床边放置着一个书架,上面放置着密密麻麻的书,物华取下一本翻了翻,漫不经心的横扫了一眼,发觉基本上都是医经一类。 但因为没有好好存着放的缘故,有些医经泛黄,有些书页也已经粘在了一起。 身后越过一只手,从更高一层的书架上取下了一本书。 灰尘在空中飞舞,物华向后退开几步,直到已经完全靠进了秋烜的怀中,这才险之又险的躲过了被灰尘扑的满头满面。 秋烜呵呵轻笑,目光中闪动着恶作剧得逞后的光芒。 眼见物华抬头瞪他,这才掩饰一般,低头翻了翻手中的医经。 片刻之后,抬起眼来,又飞快的从书架上取下几本,啧啧称奇。随即对着云书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 将手中的几本医经塞进了云书的手中,他面罩下的脸看不清情绪。“好生瞧瞧。” 云书沉默的点了点头。 瞧出了云书的不对劲,秋烜与物华对视了一眼,恍惚之间似乎明白了什么。 物华在房间内走动了一圈,最终走到靠窗放置着的檀木梳妆台前。上面放置的胭脂水粉工整的放置着,一如当年这里还住着人的模样。 物华垂头,瞧见梳妆台下的抽屉微微开了一条缝隙,并未锁上。 她伸手轻轻拉开,瞧见那端端正正放置着一个木盒子。取出来一瞧,里面的东西被包裹的严严实实。 一层层打开,这才知晓,那被荟贵人细心藏好的,乃是几支看起来做工粗糙简陋的檀木钗子,上面皆镶嵌着一颗打磨光滑,看起来价值不菲的翡翠珠子。 眼看那些钗子不是歪歪曲曲不成样子,就是从中断开,想来这做木釵之人,并不精通这门手艺活。 云书不知何时已经走到物华的身后,瞧着物华手中的那些木釵,启唇道。“天凤国人,女子及笄之年,家人皆会为其亲手打磨一支翡翠木釵,以望其一生平安,吃喝无忧。” 云书便是天凤后人,所以从她的口中得知这木釵的意义,物华并不惊讶。 “荟贵人被曲二爷救下的时候,不过是十三四岁,十六岁被曲二爷送至漓水涧,二十岁才从漓水涧内出师。” 物华点点头,荟贵人在进漓水涧内前,一直跟在曲莫修的身边这点她是知晓的。那么这些木釵又是何人为荟贵人所做? 就在物华心头疑惑之时,一直站在书柜边上的秋烜不知从哪里翻出了一盒字画。现在随意铺在地上,上上下下的仔细打量。 物华站着横眼一扫,顿时怔在原地。 画面上的男子一身锦衣华袍,容貌俊美如仙,眉目温和似水。一双眸子含着笑意熠熠生辉,神韵十足。像是要从画中跳脱出来一般,容貌上,竟是与物华这张脸,有着**成的相似之处。 尤其是身上平稳之间润人心脾的气质,落款乃是庆阳十九年十月。 让物华震惊的,并非是这位叔叔的容貌气度与她有着相似之处,而是,这画上之人,手中捏着一支翡翠木釵,仔细瞧去。 正是上次天佑手中的那支。 看到这样一副画,物华先前的疑虑顿时解开。算算时间,应当是荟贵人在收到这支木钗后亲手所画。 只不过… 她未曾蒙面的这位叔叔不是个花名在外的浪荡公子么?怎么会亲手为一个奴仆雕刻木釵? 第二十四章、沦落到此 年节虽过,但气温旧没有回暖的迹象。从而导致花满楼这段时期人烟稀少甚少人驻足,或许是为了应付这样的场面。惠姑很花了些心思,不知从哪里招来了一个姑娘。 若说明袖是那亭亭而立的莲荷,温柔且优雅,那这个姑娘与明袖完全相反,这个姑娘性格冷清,犹如一朵开在雪山之巅的梅花傲然而立。但出乎人意料的,是她那妖娆魅惑步步倾城的舞姿与凹凸有致的身材。魅惑与清冷在她的身上完美的融合在一起,让人为之神魂颠倒。就算是她未曾完全露出她的脸,甚至在舞台上未曾出声说过一句话,京都之中的贵家公子也为她所倾倒。闻声而去的人,差点将花满楼的门槛给踩扁。 仅仅一月不到,她的人气已经与花满楼的台柱明袖不相上下。想要将美人面上薄纱挑开与她春风一度之人,数不胜数。 她的名字叫做筠衣。 明袖与筠衣从不同台是花满楼不成文的规矩。 今日筠衣刚从台上下来,在房间内卸妆,身边侍候着的丫鬟便匆匆而来,手中拿着几份拜帖。 “姑娘,这是前几天递了拜帖的几位公子。”丫鬟将手中的拜帖拿在手中递给筠衣瞧。原本只是习惯性给姑娘过过目,毕竟姑娘出台这么些天,这么多王公贵族的拜帖,也只见姑娘收下了一个人的拜帖。只在后台见过那神秘人几次。 筠衣伸手拦住了她,在丫鬟瞩目之下,她的目光在丫鬟手中的拜帖上流转了一圈,果不其然,最后停留在了倒数第三张拜帖上。 伸手拿了过来,那是张玄金色的拜帖,上面并未写那人的名字。收下拜帖,筠衣摆手示意丫鬟退下。丫鬟带着疑惑与猜测的目光退下,而同一时刻从一旁屏风内房间走出了另外一人,她穿着一身奶白舞衣,用纱巾遮面,只留出一双勾魂摄魄的眸子,额心用红朱砂点上了一朵梅花印记让她的眉眼更添魅惑之色。 她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之中蕴含着无尽风情,让人的目光不自觉落在她的身上,移不开视线。细细上好妆,若不长期瞧来,眉眼间竟是与半遮面的筠衣有着九分相似。 “下去好生休息。”笼着面纱的女子柔声说道。 筠衣垂下眼帘,并未表示出一丝的吃惊之色,退了出去。 女子静静坐在梳妆镜边,凝视着镜中自己的倒影。 “姑娘,客人已经在清风阁等候姑娘多时了。” 清风阁,是花满楼后院之中唯一的一个独立小阁楼,平素里都十分静谧,与前院相隔开的短短几步路,便像是与前院吵嚷的花满楼划清了界限似得。 清风阁一共三层,第三层中间有一个小小平台。上面有着一个精致小巧的八角小房间,夏日里,便会掀起藤帘,大开窗户吹着徐徐晚风高坐其中赏月。而冬日里,八角亭便会铺上地毯,关上窗户再用厚厚的布帘遮的密不通风,再放上几盆炉火,因为八角亭位置小,所以也十分暖和。 一步一步的踩着台阶,眼前的台阶的一点点减少提醒着物华,那个人就坐在那里等着自己。站在门口,物华轻轻吸进一口冷风,伸手推开房门。 房内只有一人,那人负手而立背对着她,用于遮着窗户的厚帘被高挂起,男子站在窗户前,透过蒙蒙的窗户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房间内很暖和,物华进去后将身上披着的披风挂好。就见那人转过身来,那张熟悉的容颜闯入她的眼帘。瞧见她面上蒙着的纱巾,他眼底似乎快速闪过一丝的遗憾。 “你还不愿在我的面前褪下这面巾吗?” 看来他对筠衣的印象不错。物华并未出声,只是摇了摇头,跨着缓慢的步子落座。 得不到物华的回应,他全当是她默认了。 他今夜穿了一件极为朴素的湛蓝文雅长袍,白色滚云压边,淡蓝净玉腰带塑身,头发半披半束,额角落下几缕发丝,调皮的在他的眉目间晃动,被他轻轻拨开。他坐下来之时低垂着眼,物华根本瞧不出他面上的神色。 “听说,你在花满楼跳上七次舞,便会隐退。” 物华放好两个杯子,站起身来替他斟酒。听到他突然的这句,她睫毛微颤抬眼望去,跌入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瞳眸。那犹如深潭漩涡般的眸子,正紧紧盯着她,似乎要瞧进她的心底,看透她的一切。 等物华挣扎着回过神来的时候,她们保持这个暧昧的动作已经有一盏茶的功夫。收敛心神,她顺势抬了抬杯子,敬他一杯。 “今日,是第六次了。” “第七次的舞,是几天后?”他爽朗一笑,从桌上拿起杯子,仰头喝尽。“筠衣的最后一舞,我又岂能错过。”他捏着那小巧精致的白玉杯左瞧右瞧似乎如同在欣赏着什么奇珍异宝似得。 “不然又如何对的起,筠衣你的另眼相待?”他尾音略微高了些,一句话似乎有两个意思,物华装作听不懂。 等不到物华的回应,他也毫不在意,突然直勾勾瞧着物华面上的纱巾。“筠衣你就算在跳舞之时,都要带上这面巾,死活不肯摘下,也是为了日后打算?” “指不定我们是最后一次相见了。”他轻笑一声。“你连话都不打算跟我说一句么?” “其实,我一直很好奇,那么多皇家贵族,你为何偏偏选中了我?”说完这句话,他的手指捏住了物华尖尖的下巴,强迫着她瞧向自己。“你这些日子以来,只见过我一人吧?” 物华眉心微动,这个距离太近了,近的她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直打到自己的面上。她镇定自若的表情让天佑突然绽放出一个笑容。“你就那么相信我,信我不会轻易揭下你得面纱?”他的手指顺着她的面颊滑下,似乎在勾勒着她的面部轮廓。 物华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轻轻一推,挣脱开他的钳制。从袖中掏出一支木釵,那木釵瞧来已经有些年岁,原本的菱角已经被人磨平,木釵上镶着一颗小小的翡翠珠子。 天佑在瞧见那木釵的时候,瞳孔猛然一缩,目光之中满是惊喜之色,从桌上拿过那支木釵,放在手中仔细端详,那已经有些破损的木釵被他视如珍宝,小心翼翼的捧在手心之中,半晌才抬起头瞧着物华。“这木釵怎会在你手中?” “公子第一次来花满楼之中落下的。”物华低低柔柔的轻声说道。 天佑本只是下意识问她一句,没想到竟得到了物华的回话。 初听到之下,他竟有些微怔。也不怪他,毕竟筠衣与他相处了几次,不管他说些什么,筠衣都未曾答话,只是安安静静的听着,弄得他以为筠衣并不会言语。所以才在物华开口的那一刻感到诧异。 “被你捡到的?”天佑仔细想了想,好似差不多就是在那个时候丢的。 “天凤国女子及笄之年,母辈会送一支镶着翡翠的发钗权当成年礼。”物华答非所问,伸手从发髻摸了一摸。天佑自然发觉了她的异样,先前没瞧清楚,这略加关注之下才瞧见那是一支镶银的翡翠釵。那碧绿色的翡翠很小,甚至还不如他手中的那支木钗上的大。上面的银色有些地方已经褪成了淡淡的黄色。 “家产充足的。不是镶金就是带银,而平常人家,唯有自己手工做个木钗或者买只便宜的镶银钗。”就算是如今天凤国灭已经有着数百年,留下的天凤国人富裕的也不多,但这个习俗还是被传承了下来。 而也是因为这只简陋的木釵暴露出的蛛丝马迹,明袖这才查到关于天佑生母的所有信息。 天佑生母荟贵人是天凤国人,落魄之时,曲物华的叔叔曲莫修当年的清国第一美男子拉了她一把。因为及其重视她的缘故,还将她送至漓水涧求医问学,学的一手好医术。 只是这位荟贵人从漓水涧回来后,跟在了曲莫修的身边不到一年时间,便不知怎地竟是被皇上看中,纳入了后宫之中。 这位荟贵人能歌善舞,是个不可多得的聪慧女子,而她最擅长的舞,就是天凤国的国舞,倾舞谧裳。听闻她当时就是靠这一支舞,迷倒了皇上,越过选秀直接以贵人名头入宫。 为了能接近天佑,物华让明袖挑了一个能将倾雾谧裳跳的最好的天凤女子推上舞台,为了吸引天佑的视线,明袖她们狠下了一份工夫。终于在筠衣第二次献舞后,吸引了天佑的视线。 费了诸多心思,这才得偿所愿。 “你果真是天凤国人。”天佑原本就隐有猜测,现下更加笃定了自己原先的猜测。 物华眉眼之中有说不出的怅然,“这天下,哪儿还有天凤国。” 天佑仔细瞧了她几眼,轻轻一笑,眼神恍惚。“你说的也不错,这天下早就没了天凤国。”他的身体里留有一半天凤人的血液,或许是因为这一半血液。 父皇就算当年如何宠爱母妃,等到母妃病故,自己一个幼儿无处可托,他也不曾关心过自己。 物华呵呵笑了一声,伸手端过面前倒好的酒水与天佑碰了碰杯,在袖子的掩饰下喝光。酒水虽然是冰冷的,但顺着喉咙口一路滑下去,肚中如同烧了起来,顿时身体暖和了不少。 将杯子放下,物华便察觉到了天佑探究的神色。 终于,他开口问道。“你为何会沦落到这?” 第二十五章、前因后果 被他这么一提及,物华就像是如刺鲠在喉,目光有些深远,似乎在回忆。“为什么呢。”她的眼中隐隐有水色朦胧,瞧着天佑那张熟悉的容颜与眼眸,似乎与十三年前重叠在一起。 为什么,这句话她十三年日日夜夜夜她都曾问过自己。为什么呢,她当初会那么傻看不清楚。又为什么呢,他当时会那般义无反顾。 十三年了,她突然有些惧怕去瞧他的双眼。她低垂眼帘,桌上洁白的手指微颤。这步步设局,不就是为了见他一面说出那些深埋了十三年的话么? “你….”她与自己对视的那刻,天佑差点陷进那双眸子,直到她低下头,他才回过神来。瞧出她的情绪似乎有些失控,她那句低低的重复声,像是在问自己,又似乎在问他。他有一瞬间生出了许多的不忍。“你若不想说。”话未说完,物华便又开了口。 “我的确不是这里的人。”物华伸手为自己又斟了一杯酒,一口饮尽,才将如同脱缰野马般的情绪拉了回来。 天佑只是静静听着她叙述,偶尔与物华碰一碰杯,浅酌一口。 “长这么大,我甚至没见过自己的父母。收养我的那家人很是富裕,对我也很好。不….也不能这么说,或许是因为他们膝下只有一子,对待我甚至比他们自己的儿子还要好。” “哥哥大我三岁,我们自小一同长大,哥哥有什么都先让给我,有什么都先想起我。可能是因为哥哥与父母亲的宠爱,养成了我娇蛮的性格。”她低低一叹,眉眼之中尽是苦涩。十三年她都不曾主动去回忆当年的事情,如今…想起来,除了后悔就是后悔…. “在我十六岁那年,我与哥哥一同出门游玩,却因为跟哥哥走失,遇见了另外一个男子。”“他啊!”说到这里,物华不由低低笑出声来。“他骗了我,他骗了我。” “我不顾养父母的反对,执意要与他在一起。养父母见劝我无门,将我关着,不许我出门。哥哥来见我几次,终于被我劝动,在他恳求之下,养父母终于松了口。” “就在我们互换庚帖,我满心欢喜待嫁之时。”似乎受到物华感染一般,天佑也开始一杯一杯喝着酒。 也许是酒喝多了酒劲上脸,隔着薄薄的面纱,天佑能瞧出她面上泛起的红云一片一片的。她眼神也开始有些迷蒙。 “传来的不是喜讯。”她似乎喝多了一些。 “可能对他来说,是喜讯吧…..我养父在经商途中不慎丧命,养母伤心欲绝,原本富裕的家,所有一切急转直下,甚至隐隐有家财散尽的架势。对我来说,婚期自然是要押后了。他还特地跑过来安慰我,说他会保护我。” “他多番言语之下,哄骗的我团团转。说想要尽早将我娶回家,我那时也不知是不是昏了头,不去养父面前尽孝,竟真的听了他的,跑到我养母面前。”想起养母那双眼睛,物华的心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剜去一半。 “后来仔细想想,外头那些辱骂我的言语,或是他传出去的。为的无非就是败坏我的名声来刺激我养母。” “我这把双刃剑,他当时耍的很是顺手。”桌上的两壶酒早就已经下了肚。物华站起身想要去拿放置在房间角落的火炉上温热的那两壶酒,酒劲上来身体还有些摇摇晃晃。 天佑瞧着她的背影单薄,口中也不知是何滋味。分明是听着别人的故事,不知为何,他竟有种身临其境的感觉。 “一切都如他所愿,我的名声尽毁——养父灵柩下土不过短短一月,在喜堂之上,我的新郎,当众宣布了一切的真相。养母自尽于喜堂,我家破人亡。那****与哥哥逃了出来。” “他还不满意,甚至派人四处找寻我与哥哥的下落。”物华自嘲的笑了笑,身体摇摇欲坠,似乎随时会倒下,手中的酒水重重的放置在桌上。“哥哥对我不离不弃,我却还痴迷不悟。” “跑去找他,被人绑架。”物华深吸了一口气。这酒比先前的还要烈,酒水入喉,似乎要将喉咙割裂。喝的有些急,她被呛到。“咳咳….” “哥哥他….咳咳,为了救我,命丧当场。而我…..苟延残喘了这么些年。”一只大手轻轻抚上了她的背脊,她身体一僵,察觉到那只手的主人也有些微愣。飞快的收了回去,她这才抬起头,不知道为什么,在天佑的眼里。 如果用一个词表现她现下的神情,那么应该是,小心翼翼? “你说,哥哥,后不后悔以命换命,救下了我?” 他怔怔的与面前的女子对视,脑中一片空白。“不悔。”等他反应过来,话已出口。不过….瞧着她紧锁着的眉头松开,心结似乎解开了一些。 “是这样么?”听到他的话,眼光在他的眉目间流转了片刻,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她眉眼微弯,笑意盈盈。在灯火映衬下,她眉目如画,有着其余人无法比拟的万般风情。 不知为何,他眼角的那滴泪痣,似乎在那一刻灼热了一些。 十三年压在她身上让她喘不过气来的东西,在眼前之人,脱口而出的那句不悔下,似乎都已经消磨殆尽。 物华目光迷离。 ……. “你既然不信因果轮回,那你,为何又要去尝试着穿越时空?”老博士看她的眼中有着悲哀。他不曾结婚生子,这十三年来,他早就把安生当做了自己的亲生女儿看待。 “现在的科技虽然发达,但还没发达到这个程度。时空转换器虽然已经有人研究出来,却终究没有人尝试过。谁也不知道后果是什么。”博士一顿。“就连这台机器的研究者,都不知道。”这台时空转换器乃是二十年前,他的好友研究出来的。可是这台机器在送到他手中之后,他的好友便不知所踪,消失了许多年。 就是凭借着当初她留下的只言片语,他研究了这机器二十年。终于大概了解了这个机器的功能。 “博士。”躺在容器之中的安生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勾勒出一抹释然的笑意。 “你将去的那个世界,是一个与地球相仿的平行世界。或许在那里,你能完成自己的夙愿。”知道安生心意已决,博士也不再劝解她什么。 在时光机上微点了几下,从安生的手掌下冒出一个小柜子,小柜子里静静放着一个古铜色的戒指,博士示意躺着的安生拿起带上。 古铜色的戒指顶端是一片树叶,半片树叶的奇怪字样汇集成叶片纹路,另外一半排列着一排碎钻尾端微微翘起。“这个戒指是时光机的附属零件。” “这个机器充能足足充了二十年之久,但是,它的储备机能最多只能运行三年,如果三年之后,你未曾回来,它会启用备用系统,也就是你的寿命。” “你的寿命,就算是超支,也只能支撑机器两年左右,不管地球与你将要去的那个平行世界的时差多少。但,安生你记住。你只有五年的时间。五年时光,你必须回来!” “等到你感觉到眉心抽痛,你手指上浮现出戒指图样,也就是你该回来的时候了。” 当初她心灰意冷一心求死,若非是博士告诉她,能够帮她穿越时空,到达另外一个平行世界,她早就不在人世。 哪能留下这条性命,用来偿还明哲哥哥的恩情。 至于什么寿命相抵,那重要吗? 有些困倦,物华趴在桌上,仰头瞧着天佑,模糊不清的吐出两个字。“哥哥….” 她是不是醉了?天佑有些微怔,就听到她问。“你有没有兄弟姐妹?” 瞧着她清澈的眸子,如同一壶烈酒,熏醉了他的心神,他点了点头。“有。” “那你的兄弟姊妹中有没有与你特别交好的?”她如同好奇宝宝的娇嗔神态,让他竟无法拒绝她的问题。 听着她说了这么许多,他掩埋在心底的许多话已经冲到了喉咙口,似乎不吐不快。“我没有你那般幸运。” 幸运?物华的眸子中闪过了一丝的黯然。她遇见养父养母,是她之幸。而养父养母,遇见她,应当是不幸的吧。养母自尽那一刻,应当十分后悔,不该收养她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天佑陷入回忆之中,并没有察觉到物华的情绪波动。他说。 “我兄弟姊妹很多,跟你有些相似的是。我虽有母亲,知晓我母亲的身份,但我母亲在生下我一年不到之后,便已经走了。”他垂头。“没有母亲的庇护,父亲一年到头,也不来瞧我一次,我那时想,父亲是不是已经忘了我这么个儿子的存在。” 物华眼底泛起浓浓的心疼,并未插嘴。他的故事,她从明袖的口中听过,那时的只是觉得泛着淡淡的心疼,现在听他这么说,觉得心在一阵阵抽痛,当初的他父母宠爱,在这里却步步维艰。 他眼神瞥向她,紧捏着的酒杯手指在一点点发白,杯盏之中的酒水有些泼了出来。他的眼神之中有着不加掩饰的艳羡。“你至少有过哥哥父亲母亲的宠爱。” “你为何不争?”似乎被他眼神之中的艳羡刺痛,物华躲开他的视线。 “争?”他低低地唤出声来,唇角苦涩的勾了勾。“我与你不同,爹不疼娘不爱。我拿什么来争?又能争什么?” 被他说得一愣,物华低声道。“你不试又如何知晓?” 他自我嘲弄般笑出声。“试,如何试?” “只要是你想要的,你就该尝试的去争,不试又如何知晓,那不该是你的?” 他眼睛一眨不眨的与物华对视,慢慢的,物华瞧见了他眼中升腾而起的无名火焰,他站起身,身体缓缓倾斜过来。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被敲门声给打断。 第二十六章、上元佳节 物华赶忙闪开视线,见来的竟是跟在明袖身边的茗儿。 “姑娘,明袖姑娘还在房间等着呢。”进来的茗儿瞧见了她们之间短暂的距离,再瞧见了景天佑那明显不高兴了,紧蹙起来的眉眼。心想自己好像来的不是时候。 景天佑已经站直了身体,他的呼吸有些急促。 物华站起身,身边的茗儿适时的开口解释道。“公子,明袖姑娘好似有些急事找筠衣姑娘,不如公子下次再聚?” 物华对着景天佑点了点头不再多做逗留,在茗儿的搀扶之下,快步走回了筠衣的房间。 明袖果真如同茗儿所说,静静坐在筠衣的房间不知在瞧着什么,听见有人进来,偏过头来瞧自己。摆了摆手让茗儿关上门后守着门口,放下手中的册子她对物华扬起一个笑脸。 拉着物华走到梳妆台前,一把将物华的遮面巾扯落。歪头失神的端详了片刻后,终于在物华挑眉的时候,低声开了口。“公子这么一装扮,我们也只能站在公子身边当做衬托绿叶了。” “卸妆吧。”物华心中思绪万千,无心理会明袖的调侃。听到物华的声音的时候,明袖明显愣了愣,“公子你得声音?” 物华摇了摇头。 见物华心思不在这里,明袖也识趣,伺候着物华卸了妆。替她系着腰带的时候,物华终于开口问道。“这般突然,何事?” “黄家传出喜讯,黄邙原先的一个侍妾已经有了三个月身孕。”最后,明袖伸手要替她整了整衣领。物华摇了摇头,让她替自己束好一个简单的发髻。“公子,黄邙虽判下了年后问斩,可如今他的一个侍妾传出了喜讯,黄家也不算是断了香火,那还需派人继续盯着黄家么?” “继续。”物华低头漫不经心的理了理衣袖。“喜讯?就算那侍妾肚子争气诞下幼子,黄家能不能熬到幼子长大尤为可知。” “斩草除根,这个道理,那人可比谁都懂。” 身后明袖的呼吸明显一滞。 “质子府可有什么动向?” 明袖沉吟了片刻道。“听闻夏皇子的病情又加重了不少,轻欢公主不眠不休的照顾了他三天,才有所好转。看起来,夏国使者回国,又要向后拖拖了。” “恩。” 待到做好这一切,物华转过身,瞧向一旁的乖乖静坐着的筠衣,她轻声唤道。“筠衣。” 因为身高差距,物华站在筠衣的面前,竟给了她几分的压迫感。她抬起头,轻轻唤了一声。“公子。” 筠衣的确会说话,而且她的声音如同黄莺出谷清脆动听让人神往。 “这些日子,委屈你了。”就算不是第一次听到筠衣说话,听见她的声音还是让物华感觉到十分动听。至少比自己这个伪装的声音要动听的许多。 筠衣摇了摇头。 “等到第七次献舞之后,你便自由了,想去哪里便去吧。只要跟惠姑说一声就是了,不必通过我。”面对筠衣物华声音不自觉低柔了几分。 筠衣听见物华这句话,似乎有些怔神,眼神朦胧不知在想些什么。 物华说完这句,便转过身,准备出门。 只听见门口传来茗儿的声音。“公子,筠衣姑娘与明袖姑娘有些私话需要说,你若要见筠衣姑娘,改日再来吧,今儿天色也晚了。” “你通知筠衣姑娘,瞧瞧她愿不愿见我。” 是景天佑的声音,物华蹙了蹙眉。若是平常被他瞧见自己在这里,倒没什么,只是今日,她的声音,还不知需要多久才可以恢复。这次正面对上,她又不能说话。若是惹怒他倒没什么,但如果引起了他的怀疑,日后就难办了。 这要如何是好? 物华低声询问,“这里可有密道?” 明袖双目紧蹙,摇了摇头。“密道虽有,但是因为前段日子老鼠纵横,封了。” 物华快走几步,推开窗户,冷冽的寒风灌进来,面如刀割。筠衣的房间只处于二楼,旁边不远的地方还栽种着一片花圃,从这里跃下,再在那片花圃借点力,应当会没什么事吧…. “茗儿。”明袖推开房门,上下打量了门口与茗儿说话的男子几眼,烈酒上头他面色潮红,眼神之中充溢着的内容让她有些微怔,但想了片刻心中低叹一声,对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公子请进。” 眼睁睁瞧着男人将房门阖上,“我们走吧。” “姑娘。”茗儿若不快走几步,几乎要追不上姑娘的步伐。 物华站在花圃边上,抬眼瞧着那已经关上的窗户。不多时,那房间内的灯火暗了一些,她深呼一口气,心中是什么感受,也只有她自己清楚了。身边站着的秋烜似笑非笑的神色十分古怪,静静尾随。 物华陷入自己的思绪之中,漫无目的的缓缓而行。待到她回过神,已经位处于一片闹市之中,路边闲挂着各式各样的花灯。一片喜气洋洋的场景,与她擦身而过的每个路人面上都挂着满足而幸福的微笑。 瞧着瞧身边几乎人手一盏的花灯,她恍然大悟。“今日竟是上元节么。” 身后跟着的秋烜,不知何时已经跟她比肩而立。手中提着一盏琉璃而铸的六角花灯,花灯上描着点点晕红艳梅,六个角便皆衔挂着淡黄色的流苏。内里的烛火忽明忽暗的闪烁着光晕,秋烜提在手中,见物华望过来,抿唇笑笑,将手中的花灯硬塞给物华。 “拿着。” 物华提着手中的琉璃花灯,他不是一直跟在自己身后么?那?“这花灯是何处而来?”听到自己的声音虽略带沙哑,却已经变回了本音的时候,她微顿了片刻,有些出神。 秋烜回头瞧了一眼,唇角勾起一个神秘的弧度,眉头一挑。“你猜。” 物华回过神,揣测着他的面色。“莫不要跟我说是你顺手从别人摊位上摸来的。” 秋烜瞧了她一眼,眼中隐有诧异之色。“我可未曾干过如此之事,莫不是你经常做这样的事?” 听到这话,物华未免有些哭笑不得。提了提手中的花灯,“何用?” “嗯?”秋烜表现的很是吃惊。“灯还能做何用?” “看它漂亮自然就买了。” 物华脚步微顿,侧脸在灯火的掩映下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那么便再买三个罢。” 秋烜呵呵一笑,像是变戏法似的,不知从何处取出三个花灯,举到物华面前。 物华与他对视了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笑意,眉目柔和。“回家罢。” “公子。”物华从大门而入,一路行来,发觉今夜府内的丫鬟小厮明显少了许多,依文夫人一向体恤下人,说上元节一年一次,让他们回家与家人团聚。 还未接近自己的院落,便瞧见上空炸响散落一朵朵的烟花,美丽而绚澜多彩。物华顿下脚步,仰头望着那呼啸冲天的朵朵烟花,倾尽全力在漆黑的夜空之中绽放出它最美丽的那一面。 虽然短暂,却带着惊天动地的美。 好不容易等到烟花落尽,寂静的院落中,突然爆发出欢快的追逐与笑声。 物华站在院门口,心头暖意流淌,竟有些不忍打扰这其乐融融的气氛。 眼尖的绿绕瞧见物华站着,顿时扬起一个开怀的笑脸,迎上前来,目光却流转在她手中的花灯上,移不开视线。“公子回来了。” 物华瞧着她的模样,不由好笑的轻轻摇头,将手中的花灯送到绿绕面前。 “给奴婢的?”黑夜之中,绿绕那双熠熠生辉的眸子,目光灼灼的盯着物华,片刻之后,接过物华手中的花灯,笑的如同一个孩子。 看到绿绕这幅模样,物华也像是被她感染,心中的阴郁似乎也散开了不少。 “公子。”红丝从小厨房内探出头来,瞧见物华回来,连忙洗净了手中的粉末,笑意吟吟的迎了上来,瞧见又蹦又跳的绿绕,狠狠瞪了她一眼,低声喝道。“绿绕,像什么样子。” 被红丝喝了一声,绿绕面上的笑意顿时垮了下来,瘪了瘪嘴却不敢反驳。 跟在红丝身后从小厨房走出来的英俊少年则是呵呵笑了两声。“由她去吧,今日是上元节,不必顾忌如此多,开心便好。” 绿绕一听这话,偷偷对着红丝做了一个鬼脸。 “哥哥。”烨华走到物华的身边,轻轻唤了一声。 “这烟花是你带来的?”物华进来时瞧见院子里散开的烟花盒子,心中已经猜到了个大概。 烨华点了点头,“这不是讨个喜庆么?哥哥不介意吧?” “就如你所说,开心便好。”物华垂眼正好瞧见了烨华手指上残留着的白色粉末,只听这时红丝开口了。 “公子,回来定是饿了。”身边站着的红丝笑着吩咐,“绿绕去将桌子收拾收拾。” “哎。”得到了一个礼物,绿绕笑的眉眼弯弯,利索的收拾了一下桌子。 “云书姐姐,让我来吧。”绿绕欢快的绕着云书转,抢过她手中端着的托盘。云书的肚子已经凸起,细细算来也有四个月左右了。 云书也不介意绿绕的粗鲁,站在一旁,由着她去忙活。 “云书,过来坐下罢。”自打云书进来,烨华的目光就没离开过云书的肚子。物华瞧着他那一脸莫测的表情,手指在一旁的空位上点了点。 “是。”云书柔声应了一句,护着肚子坐下了。 “元宵来咯。”飞快的将碗筷放下,绿绕催促道。“公子,快尝尝,尝尝。” 物华垂首,碗中的白色汤圆静静漂浮着,只是大小形状瞧来并不是很好看。她捞起一个尝了一口,抬头对上烨华满脸的期待,心中微暖,赞道。“味道不错。” 第二十七章、名医诊脉 “烨华怎么还未来?”依文夫人瞧了边上的陈嬷嬷一眼,陈嬷嬷顿时笑着接话。“已经差人去请了。听说为了能在春试拔得头筹,小公子近日来十分刻苦,日日挑灯夜读。昨儿或许是睡晚了些,今儿就起晚了。” 依文夫人听到这句话,面上带上了一副若有似无的笑意,眼中隐隐有着宠溺之色。“这孩子就是死心眼,不懂得调节调节,要按照这样熬下去,迟早会熬坏身子的。” 物华陪同依文夫人站在门口,“烨华有这个志愿是好的。他也不小了,母亲不必为他担忧什么。” 依文夫人点点头。 “公子….慢点…”远远传来的男声让府门外的众人视线齐齐凝聚在了来人的身上。 烨华因为跑动,面颊通红,大步走到了依文夫人面前的时候还有些微喘。呼吸调整过来之后,他面有愧疚之色的与门外的几人道歉。 “好了,走吧。”依文夫人不等他解释,递给了他一个眼神,便转身上了早就在门口等着的马车。 烨华苦着一张脸跟着物华上了车。“哥哥。” “昨儿又睡晚了?”这次的马车很是宽敞暖和,内里特意摆上了一张小桌子,上面放置着一些糕点。坐在物华身边的绿绕伸手端过一盘桂花糕,眨巴着眼捏了一块递到物华的面前。 物华低头瞧了瞧绿绕手中的糕点,很给面子的咬了一口。甜腻的感觉让她蹙了蹙眉,做了个推开的手势。“你自己吃吧。”想着这次也没什么事情,物华就带了活泼的绿绕出来。 或许绿绕就是等她这句,笑呵呵的点了点头,张嘴就在物华咬过的那块桂花糕上加了一个牙印,物华瞧着绿绕那一脸幸福的表情,好笑的摇了摇头。 注意到烨华并没有答话,物华抬头一瞧,发觉烨华真怔怔瞧着绿绕,也不知是在想什么。物华觉得绿绕先前的动作很可能是让烨华误会了,不过她也没有解释的必要。 马车行驶的非常稳。 或许是因为最近睡眠不足的关系,烨华在上车没多久,便沉沉睡了过去。 抬眼望见烨华眼睑下浓重的黑色,物华将手中的书放下,从一侧拿过披风。 “我来。”糕点塞的满嘴,绿绕拍了拍小胸脯,努力的吞咽了一下,利落的起身,拿过自己的披风,轻轻的给烨华披上。 物华瞧着她鼓囊囊的嘴巴,无奈的摇头。 注意到物华的表情,绿绕开怀的咧嘴一笑。 不知行进了多久。 物华感觉到马车停了下来,她伸手拨开竹帘向外瞧去。 缙云山上的普渡寺,香火鼎盛。 瞧了一眼还在昏睡之中的烨华,物华做了一个手势,让绿绕在车内待着,她越过烨华,下了车去。 “太子妃娘娘。”身披红袍袈裟,手中捏着一串楠木佛珠,眉目慈祥的老主持向前躬身。 “住持,许久不见。”曲琼华施了一礼。 住持微微一笑,回礼。“娘娘有礼。” 物华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曲琼华一直在与老主持探讨些什么了。 身披娥黄素旋外衫,散花翠绿百蝶裙,曲琼华身姿轻盈凹凸有致,肤若凝脂淡雅如兰,倭堕在面颊两侧的水晶点翠发出淡淡的光晕。尤其衬托出一双美目顾盼生辉。 这世间所有的赞美之词灌注在她身上都描绘不出她身上万分之一的美。 仔细看去,她的眉目与物华简直是如出一辙,除去她眉目间比物华多了些初为人母的柔和以外,两人站在一起,外人根本难以分辨。 物华静静走到曲琼华的身侧,两人身量相差不大,两张极为相似的脸给人震撼无比又眼目一新的感觉。 “太…”物华行了个礼,一个字才说出口,曲琼华便已经微微抬手制止了她的话。 “即是自家人,何必如此客套?” 物华点了点头,对上那双与自己容貌十分相似的脸,唇角轻启。“琼姐。” 曲琼华满意的点了点头,转过头继续与老主持说了几句什么。 依文夫人则是瞧了瞧物华的车厢,低声问道。“烨华呢?” 物华浅浅勾唇,宠溺的摇了摇头。“想来是因为最近太过刻苦,一上马车便睡了。” “如此。”依文夫人使了个眼色,身侧的陈嬷嬷会意的向着马车方向过去了。 陈嬷嬷还未接近马车,便眼见马车车帘被人掀开,绿绕率先下来,对上陈嬷嬷的目光。她低声应道。“小公子醒了。” 绿绕一边如此说完,一边垂头站在了物华的身后,物华眼尖,只见她耳根通红一片,也不知是怎么了。 烨华才从马车上下来,便对上曲琼华含笑的眸子,他微愣了片刻,迎上前去。“琼姐。” “小公子。”依文夫人手边站着的陈嬷嬷顿时笑着提醒。“应当给太子妃娘娘行礼才是。” 截断了陈嬷嬷的话,曲琼华唇角轻抿。“在这佛家重地,自家人哪需得如此多礼。” 说罢,她伸手拍了拍烨华的肩膀,笑着对依文夫人道。“母亲,细细数来,本宫也有三载未曾见过烨华了,本宫尚记得,出嫁之时,烨华只到本宫肩膀处。如今却是个英俊的小伙子,也到了该娶妻纳妾的年纪了。” 依文夫人听到这话,只是笑意吟吟的将目光移到烨华身上。 “琼姐。”烨华面上飞快略过窘迫之色,但那不过片刻功夫,他关怀的问道。“琼姐,你得身体休养的如何了?” “难得你有心。”曲琼华轻轻颌首,一举一动极其优雅。“本宫身体已无恙。” 听她们寒暄完,住持这才适时的插话。“娘娘,禅房已经备好。” “劳烦住持了。”曲琼华微微抬手,身后跟着的徐儿立马上前。“你跟着这位小师傅去吧。” 她回头,笑意盈盈的转过来,瞧向物华。“物华,可有闲心陪我走走?” 物华轻轻颌首,应承下来。“恩。” 尤其是三四月份,普渡寺后的一片桃花林正值花季,争相怒放。这两日可供香客留宿的禅房倒是特地空了出来,不许香客留宿,只为迎接贵人。 尽管如此,人流量也是只增未减。 “那边排那么长的队伍,是为了什么?”曲琼华的脚步微停,目光微眯。 普渡寺外搭建了一大一小两个凉棚,凉棚外排了几行长长的队伍。 从物华与曲琼华这个角度望去,只见黑压压的一片人头。 在原地等待了片刻,丫鬟回来,低声回禀。“娘娘,听闻有个名医,搭棚免费为百姓瞧病,已经两三日了。” “恩?”曲琼华来了兴致。“不知是哪个名医?” 丫鬟支支吾吾,说不出个大概。 曲琼华也不在意,回过头来瞧着物华。“瞧瞧?” 物华点点头。 想来也不是光光,只有物华几人对这个所谓的名医感兴趣,物华一路走来,已经看到了不少面熟的名门闺秀。 坐在凉棚内的男子穿着最为简朴毫无装饰的银白长衫,不笑之时面容冷峻出尘。微微含笑般的耐心模样,又如同万古冰山瞬间融化春暖花开般沁人心脾。 莫孜然? 物华发觉一侧的曲琼华脚步停了下来,也是十分错愕的模样。莫孜然与物华一同长大,是小时玩伴,与曲琼华自然也是。 因为物华与曲琼华容貌出众的缘故,不少人都偏过了头,直勾勾的盯着他们这个方向。 所以莫孜然也发觉了物华他们,抬头望过来,双目一时之间有些恍惚迷蒙。 被他瞧见,自然不能不上前打招呼。毕竟前段时间,还是莫孜然将曲琼华从生死边缘拉了回来。 在众人的瞩目之下,物华与曲琼华走到了莫孜然身前。 莫孜然神思恍惚,看着她们一点点接近,直到走到了自己身前,眼中神色复杂。 半晌这才好似反应过来,从摊位后站起,似乎想要行礼。 曲琼华却是扬起一个礼貌疏远的微笑,轻声道。“莫大夫不必多礼。” 她转过身,目光望向长长看不到尽头的队伍。“本宫记得,莫大夫你的意愿便是,学的一身好医术,救济天下百姓。” 曲琼华唇角轻抿,目光闪动,情绪波动却在一瞬间被压制下去。“如今从漓水涧出师归来,看来莫大夫并未忘却其本,倒是难得的很。” 言罢,曲琼华又似想起些什么。“前段时日,劳烦莫大夫保下本宫性命。听闻殿下派人送去的谢礼尽数被莫大夫退了回来。” 曲琼华挥了挥手,唤过几人来。“本宫瞧着,莫大夫你这里好似缺人手,不如便让本宫这几个丫鬟,帮衬一二。” 说罢也不容许莫孜然拒绝,那几个丫鬟听话的站到了莫孜然身后。 物华注意到莫孜然的面色越发苍白,也不知是因为天气的缘故还是怎么,静候了片刻,他唇角微勾,低垂下头。“多谢太子妃娘娘。” 他声音极轻,这句话似乎用尽了他浑身上下的力气。 “恩。”曲琼华微微点头,转过身子。“还有如此多的病患,莫大夫切记注意身体,莫要勉强撑着。本宫便不打扰了。” 莫孜然再次抬头,已经控制好了自己的情绪,点点头。“还望太子妃娘娘安好。” 物华目光在莫孜然与曲琼华身上流转了一圈。片刻之后,回过神来,对着莫孜然点点头,便跟着曲琼华而去了。 第二十八章、越抹越黑 又陪同琼华在寺庙之中转悠了一圈,徐儿便匆匆赶了来,追上琼华与物华的脚步。“娘娘,天色不早了,也该用膳了。” 琼华停下脚步点点头,颇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样。“物华你呢?” 物华瞧了瞧天色,笑道。“许久未曾来过缙云山了,我还想四处瞧瞧景色,琼姐若是累了,便先行回去吧。” “如此,本宫便先走一步。” 目送着琼华离去的背影,物华若有所思。 “公子现在我们去哪里?”绿绕笑眯眯的跟在物华的身后,四处观望了一圈。“这里可是去往后山的路。” “恩。”物华点点头,她不过就是求个安静罢了。“逛逛罢。” “后山有一片桃花林,公子是想去那里么?”绿绕眼珠一转,提议道。 物华偏过身瞧了绿绕一眼,发觉她眼中尽是雀跃之色,看来很是期待,她不忍拒绝,便微微点了点头。“如此的话,便去那里吧。” 绿绕笑嘻嘻的转了个圈,在前头领路。“公子,往这边。” 穿过佛堂,再拐过一个转角,后院的人相对来说比较少了。一眼扫过去,几乎都是穿的花红柳绿仪容得体的名家小姐,眼见物华从前面过来,羞涩的低垂下头,偶尔有个别胆大的,时不时抬头瞧她。 这里?是女子休息的后堂吧?物华瞧向前头领路的绿绕,眉头微动,面露无奈之色。 如此场景之下,就算绿绕神经再怎么粗大,也发觉了不一般,她回过头,瞧着物华有些茫然。她只是知道走这里更快,根本没有想过,这里会有这么小姐歇息。 “公子....”眼见绿绕有些手足无措,物华轻声开口。“无妨,我们退回去吧。” “恩恩。”绿绕连忙点点头,跟着物华就想要转身。 物华才堪堪向后退了一步,便迎面撞来一个脑袋。 清脆的童声,在这寂静的院子里格外的明显。“爹爹。” 物华一个男子突兀的出现在这里本就够吸引人注意了,现在居然又窜出了这么个男娃娃抓着物华叫爹爹。 这院子里的,大多是官家小姐。其中自有认识物华之人,现在瞧着这个名扬在外的青年才俊,竟是被一个小孩子抓着叫爹爹,皆是将好奇的目光移动了过来。 小男童约莫**岁的模样,白白嫩嫩的,眉眼弯弯很是可爱,身高不过就到物华腿边,像是生怕物华会甩开他一般,努力的抱着她的脚裸,正仰起头努力的瞧着物华。 “你在叫谁?”物华还未出声,一旁的绿绕注意到院子里的名门闺秀们已经齐齐的将注意力移动到了这里。 “爹爹。”小男童并不瞧绿绕,只是眨巴着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物华,讨好的笑笑。“爹爹,你不要再丢掉允儿好不好。” 听到这里,绿绕顿时脑中一懵。但不过片刻她便反应了过来,公子今年不过就是二十四罢了,哪来这么大一个儿子? 她心头懊恼自己一时高兴过头,居然将公子带到这里来,要是被这些人传了出去,公子的好名声岂不毁于一旦? 可是瞧着小男童这么可怜巴巴的模样,绿绕又说不出什么重话,只得弯腰与小男童对视。“小弟弟,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小男童终于赏了她一眼,撅了撅嘴。“我自己的爹爹我怎么会认错?” “可是我家公子哪里有你这么大的一个儿子?”绿绕急了。 听到这里,小男童将目光移动到了一直都未曾说过话的物华身上,可怜巴巴的道。“爹爹....” 物华垂头面无表情的与他对视了片刻。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物华毫无表现的缘故,男童嘴巴一瘪,抱着物华的大腿便大声啼哭起来。“爹爹,允儿会听话的,你不要丢掉允儿好不好?爹爹...爹爹,你不要丢到允儿....哇...” 允儿长的眉清目秀,白白嫩嫩的像个小包子,哭的如此撕心裂肺,在场的女子无不软了心思。 有胆大的已经靠了过来,围着允儿轻声哄了起来。 “我家公子哪里会有....” 绿绕正想要再辩驳些什么,那个心疼哄着允儿的女子却是抬起头来,直接打断了绿绕的话。“他不过就是个孩童罢了,你与他争辩有何作用?” “小弟弟,你今年多少岁了?告诉姐姐。” 允儿回头瞧了冯二小姐一眼,可怜巴巴的小眼神,直戳进了冯二小姐的小心脏里。“姐姐,允儿今年八岁了。” 物华抬头一瞧,只见面前的女子眉目飞扬,容貌娇艳之中带着一股子英气,装扮也十分朴素自然。 恍惚之间想起来,好似是冯家的二小姐。 物华会知晓这个冯二小姐,主要是因为她跟秦相笙自小订下了娃娃亲。秦相笙曾在她面前提过这个未婚妻,秦相笙二十岁之时,秦夫人上门提亲的当天,这位冯小姐便一病不起,足足病了两个月,后来好不容易好了。 秦夫人再次上门,却又病发,高烧不退。如此反复了一次,秦夫人心中疑惑,便拿两人生辰八字卜了一挂,发现两人八字相克。 这门亲事自然不了了之了。 虽说跟这位冯二小姐并无往来往来,物华却无意间见过她的画像。 现在看来,这位冯二小姐也不似秦相笙口中那般,身体柔弱。 言罢,冯二小姐转头盯了物华一眼。“你家主子都没有反驳什么,你急什么?” 她这句话说的夹枪带棒,绿绕却无法反驳什么,抿了抿唇。 这个女子就似一支带刺的玫瑰,让人目光一亮。 物华垂头低声问道。“你叫允儿是么?” “恩。”允儿抽抽搭搭的抹着眼泪。“爹爹....” “是谁告诉你,我是你爹爹的?”物华又问道。 “是娘亲....”允儿怯生生的答道。 “你的娘亲呢?”允儿身上衣物虽说不是绫罗绸缎,却也是只有平常富贵人家才穿的起的料子。有这样的家庭,那么眼前的这一幕是为了闹腾什么? “娘亲,娘亲。”允儿的目光转了一圈,似乎找不到那个熟悉的人影,他吃惊的将物华的腿放开。 “娘亲,娘亲不见了。” 瞧着允儿一副慌乱不堪,又想要抱住自己大腿的模样,物华不找边际的退开一步。“你再仔细找找,瞧瞧你的娘亲可在这里?” 允儿环视了一圈,还是没有发现那个身影,他泪眼婆娑,似乎又要哭出来。 “娘亲不见了。” 围观的诸位小姐,瞧着这场闹剧,不由面面相觑。 物华眉角抽了抽,真心怕他又哭闹不休,赶忙继续问道。“你仔细想想,你娘亲没有跟你说过,你们两人在哪里见面?” 允儿的注意力顿时被吸走,他仰起头,认真的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 听到这里,物华顿时沉默下来。 一旁的冯二小姐眼见物华不再出声,低头柔声问道。“允儿,你可知晓你与你娘亲的家在何处?” 允儿摇了摇头。“不知道,是娘亲带我来的。” 物华微顿,瞧了冯二小姐一眼。低头,认真的,一字一句的问。“你当真什么路都不记得了?” 允儿努力的仰头想了想,也很认真的点点头。“娘亲只告诉我,要带我来找爹爹,随后带我到这里。说你就是我的爹爹,日后爹爹会好好对我的。” 听到这里,物华只感到一阵阵头疼。 眼见场内气氛奇怪,允儿四处环视了一圈,小孩子有时候比较敏感,看到物华一言不发,他顿时一个飞身猛扑,抓住了物华的大腿。死死抱着,一副死都不撒手的姿势。 “娘亲不要允儿了,娘亲不要允儿了,爹爹不能再不要允儿。” 眼见这个小孩子死缠烂打的模样,冯二小姐上下打量了物华一眼,明显把她当成了不负责任的登徒浪子。“原先只闻物华公子才华出众,容貌俊美无匹。今日却是涨了见识。” 她的目光移动到底下,其中的意思不说自明。 物华却不辩驳,能明显感到冯二小姐对她的敌意,微微一想却是明白过来。 这敌意到底是从何处而来,前段日子里她与秦相笙的传闻闹得沸沸扬扬,这位自小与秦相笙定下娃娃亲的冯二小姐自然也被拿出来比对。 她本就因为秦家退了婚事,名誉受损。再拿出来与物华一个男子比对,长久下来自然心有不满。 对上允儿泪眼汪汪的小眼神。她只是眉头一皱,“男孩子不许哭。” 允儿点点头,小心翼翼的问道。“爹爹不会不要允儿吧?” “你的全名叫做什么?”物华眉头微动。 允儿深吸了一口气。“曲允。” 因为本就对物华有所偏见的缘故,听到这里,冯二小姐冷哼一声,目光之中带着明显的讽刺。 “物华公子才名在外,今日才算是知晓,公子竟是如此敢做不敢当的品行,倒真是让我为仰慕公子之人感到惋惜。” 冯二小姐这话说的直接,物华唇角却勾起一个微笑,弯下腰轻轻对着允儿说了一句,“松开。” 允儿看着物华的脸色,不敢再死缠烂打。松开之后,眼巴巴的瞧着物华。 物华这才抬起头,一双黑色瞳孔似笑非笑。“不劳冯二小姐费心。” 正所谓话不投机半句多,物华也不准备在这里多加逗留,让绿绕牵着允儿。“走吧。” 她倒是不担心这事传出去,毕竟就算留下,她也无法辩驳些什么,还不如现下直接走,省的越抹越黑。 第二十九章、又遇轻欢 “公子。”绿绕一只手牵着允儿,抬头下意识的瞧向物华。“夫人那边。” “母亲那边若是问起来,便如实回答就是了。” 就算物华如此回答,绿绕眉头皱在一起,一副很是苦恼的样子。物华思索了片刻,答道。“待会遣人去寻一寻这孩子的亲生父母。” 她声音并没有刻意压低,允儿自然是听到了,只见他原本满是雀跃的笑脸,顿时跨了下去。“爹爹,你又不想要允儿了么?” 童声清脆,好在她们是在回禅房的路上,佛堂内人并不多。 在众人的瞩目之下,物华无奈的抚了抚额,率先走在前头。 “爹爹,爹爹。”哪料允儿挣脱开绿绕的手,直接追在了物华身后,大声的叫嚷着。“允儿哪里也不去,允儿就要跟着爹爹。” 这小子绝对是在考验人的耐心。 物华低头瞧了他一眼,顿了片刻,实在对一个孩童说不出什么重话,任由他去了。 物华不说话,允儿倒是安静了下来。 乖巧的拉着物华的衣角,跟着她走。 物华从桌案前抬起头,就对上了允儿一眨不眨的眼神。 这孩子倒是奇怪的很,一点都不似这个年纪段的孩童活泼好动。这几日像是生怕她会抛开他一眼,也不去玩,只是坐在她的书案前头,眨巴着一双大眼睛看着她。 物华揉了揉眉心,一日两日还好,被长期这么盯着,她实在有些慎得慌。 她起身在禅房内踱了几步,瞧了一眼正在整理床铺的绿绕。转过身就准备出门,只听身后绿绕道。“公子,马上便用膳了。” 物华脚步未停,只是点了点头。 眼见允儿从椅子上爬下来,似乎是想要跟过来的模样,物华伸手制止。“你在房内待着,不要跟过来。” 允儿眼巴巴的瞧着物华,眼见她不予理会。 这才又爬上了椅子,端端正正的坐好。 “饿了?”绿绕眼见他有气无力的模样,心中难免生了些许的恻隐之心,毕竟只是孩子罢了。 允儿蔫蔫的点点头。 “等着。” 等到绿绕转身出去,一道黑影在允儿的前头落座,秋烜并未用黑巾拂面,一张平凡无奇的容貌很是严肃。“你来做什么?” 允儿一改先前蔫蔫的模样,眉头微动,一双眸子亮堂的迫人。“自然是来帮你。”仔细听去,能明显发觉,他的声音与先前的童音有着天差地别。 乃是声音悦耳的青年声音。配合着他不过**岁的容貌,让人感觉十分奇怪。 秋烜面上却并未露出分毫的诧异之色。 “谁让你来的?”秋烜眉头一皱,问道。“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动静?” 允儿趴在书案上,眉头微动双眸含笑,并不言语。 半晌才在秋烜的目光之下,慢悠悠的补充道。“我说这三年时间,你躲到了什么地方。” 他的目光在房间内转了一圈,“原是在这里。” 听到这里,秋烜伸手打断他的话。“你是否听到了什么动静?” 允儿依旧趴着,也不回话。 侧耳听到绿绕已经转了回来,瞧着允儿这般耍无赖般的模样,他清楚怕是问不出什么了,秋烜眉头一动,压低声音警告道。“莫要放肆。” 言罢,他身影晃动,从窗户上跃了出去。 允儿轻笑一声,眸子溢彩涌动,也不知到底是在想些什么。 “允儿,坐过来吧。”身后传来绿绕的呼唤之声。 允儿深吸了一口气,扬起一个笑容转过身。 缙云山顶普渡寺外,种植着一大片的桃花林,嫣红的花骨朵在树枝上摇曳生姿,淡淡而悠扬的梅花香钻入鼻中,物华的脚步微缓。 不远处,矗立着一株年岁颇高的桃花古树,古树的树干足足要三个成人才可堪堪抱住,被人细心的用栅栏围着,以防被人靠近。那树下立着一个身形单薄的女子,她身上的鹅黄外衫迎风飞扬,与缓缓飘落而下的桃花花瓣共舞,在空中飞掠出一个个优美弧度,她正一动不动的凝视那株古树,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一时恍惚竟是走到了这后山之中,物华抬头便瞧见了这幅场景。 琼华?物华脚步微缓。她怎会一人在此?心中疑惑。但物华瞧着那熟悉的侧面轮廓,一时竟不想上前打扰。 等了许久,琼华终于微垂下眼,离开。 梅花古树的树干繁密,骨干错节。物华抬头,无意瞧见了那古树的树干之上,挂着一个小巧的粉红玉牌,不仔细瞧去,在那花色掩映下,很容易就会被人忽视过去。那是? 物华特意四处打量环视了一下那古树。发现那古树细细密密挂着不少这样的玉牌。 她先前站在这里,是在瞧这些玉牌么? 在物华伸手就可触及的地方,正好有一个。瞧来像是有些年岁了,而与其余玉牌不同的是,那玉牌上本该挂着的一对同心结只剩下了一点线口,接口整齐,像是被利器给隔断的。玉牌上的内容物华只隐约瞧见一个物字,未等她将那玉牌上写着的小小字迹瞧清楚。哪料,身旁伸过来一只手,在物华诧异之下,两只手接触在了一起。 那是一双养尊处优的莹白柔夷,在这桃花映衬之下,十分晶透。物华本以为是琼华去而复返,侧面望去,这才瞧清楚了那手的主人。 物华对上那双手的主人含笑的双瞳,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身份,将手迅速抽回。怎么会在这里碰上她?她怎会在这? 那女子大方一笑,几乎与物华同时抽回手。“物华公子?” “曲物华见过轻欢公主。” “物华公子不必如此多礼。”轻欢公主瞧了物华先前想要摸的玉牌,笑的暧昧。 “多谢轻欢公主的谬赞。”物华挑眉。“不知公主,是在笑些什么?” “没想到物华公子一位谦谦公子,竟对女子的心愿牌如此好奇?”轻欢公主指了指那玉牌。 物华这才想起,绿绕曾提过,这缙云山上的普渡寺离后院不远的地方,有一株姻缘树,来普渡寺中的女子大多都会在寺庙之中求一个玉牌,刻上她们的心愿。这大抵就是绿绕口中那株十分灵验的姻缘树了。 物华并不找借口,只是婉转道。“人人皆有好奇之心,物华也是凡俗之人。”姻缘树?这株桃花古树既然是姻缘树的话…. 琼华先前所来,莫不是来还愿? “物华公子倒是坦诚。”轻欢公主轻笑,她今日一身褪去艳色,换了身月牙白拖地长裙,芊芊细腰用淡紫色宽边腰带紧束,面上还是一贯的浅浅淡妆,抿嘴轻笑的模样倒是别有一番素雅美态。 “公主过奖了。”没想到自己的坦诚,反倒得到了轻欢公主的赞赏。物华不着边际的四处环视了一圈。“不知公主今日怎么上了缙云山?” “天佑跟本宫提过这缙云山上的普渡寺十分灵验,景色也是一绝。尤其是这寺庙后的一片桃花林,可称一景,不得不看。让本宫从昨夜就开始期待了。这不就赶早上山来瞧瞧么。”轻欢公主瞧了她们身边的这株姻缘树一眼。“这姻缘树听说也十分灵验,本宫也是名女子,自然是想顺便求个如意郎君了。” “公主今日身边没带人侍候么?”物华环视了一圈,装出吃惊的样子。 轻欢公主轻呼一口气,低声抱怨。“到哪都有人跟着,那还有什么意思?” “她们总会在耳边提醒说。”轻欢公主一人分饰两角。“公主风大,还是回庙中吧?” “公主时候也不早了,殿下尚且等着,不能让殿下久等不是?” “公主….公主….” 轻欢公主挤眉弄眼的学完后,深吸了一口气,对着物华摊了摊手。“相信物华公子只身一人,怕也是如此吧?” “没想到公主竟是如此的风趣。”物华忍俊不禁。 “哎,在你的臆想之中本宫应是什么样的?”听到物华这么说,轻欢公主顿时生了好奇之心。 物华目光闪烁片刻,半晌才冒出一句恭维话。“公主风姿清雅,性格豪爽大方不拘小节,可谓是女中豪杰般的人物。” 轻欢公主似笑非笑的与物华对视了片刻,“风姿清雅、豪爽大方不拘小节?物华公子确定说的是本宫么?”她自我调侃。“难道本宫不该是凶恶到能吓哭小孩子般的人物么?怎的到了物华公子这里,本宫便成了女中英豪了。” 物华面上笑意未改,反问道。“公主何须介怀外人所言?公主做好自己便是了,不是么?” 轻欢公主深深瞧了物华一眼,瞧着物华面不改色的模样,她突然爽朗一笑。“没想到公子竟是如此有趣之人。” 说道这里,轻欢公主不由轻轻叹息了一声。“只可惜,本宫这两日便要启程回国,不能多呆两日,与公子多接触接触,可惜了。” 物华敛眉面上笑意未改,也唯有轻欢公主这样的女子敢开出这般出格的玩笑了。只是轻欢说的豪爽,反而让人生不起丝毫的轻视之心。 发觉物华听到此话竟是毫无反应,轻欢公主或是感到无趣伸手摘下了树枝上的一朵梅花,捧在手心之中,凝视了片刻。 “天佑也该过来了罢。” 第三十章、不敢造次 轻欢的话音还尚未落下,物华已经听见了缓缓而来的脚步之声,那沉稳的步伐就像是踩在了她的心上。 然后在物华心头各种错综复杂的情绪交错的时候,他声音缓缓响了起来。“轻欢,外头尚冷,风大。若是瞧完了,还是回寺里吧。千玄他尚且在等着呢。” 听到这话,物华有些微愣。轻欢回过头来,对着物华挤眉弄眼,物华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不由同时笑出声来。 景天佑不明白眼前这两人到底是在笑些什么,正在疑惑之时,只见曲物华回转过脸,正好与自己的目光相撞。与物华对上,让他觉得错愕的,不是这个人是曲物华,而是他的那双眼睛。 物华下意识的转过脸,正好对上了景天佑的双眼,那双她熟悉的双眼。但是让物华觉得全身冰冷的是,那双眼中,并没有她所熟悉的情绪,那是一双淡漠的眸子,似乎在瞧着一个陌生人。 他对待轻欢公主与对待她的态度,截然不同。 “物华公子。”其实他在远远瞧见轻欢公主与人交谈之时,他已经在猜测那个背影的主人到底是谁了,他心中也隐隐有了答案。他与物华不过见过寥寥几面,顶多算是点头之交,他也没有想要跟曲物华攀谈的意思。毕竟还未到那个时候,至少不是现在。 身上穿着的光华柔顺的贡品绸缎表明他如今尚受皇上怜爱,高绾的墨发显得精神十足,他浓眉之下是一双深不可测的瞳孔,内里隐藏着不宜察觉的冷清傲气。他身上有着不容忽视的气势,走进了一些瞧,物华在景天佑的眼角,瞧见了一颗小小的泪痣。那颗泪痣晃花了物华的眼。 现在瞧着物华还在发怔,也不知是因为立场不同,无需跟自己打招呼,还是为了避嫌。他也不在意,目光也不再物华的身上停留。 “你得玉牌挂好了,那便就走吧。”景天佑瞧着还在发怔的物华,对着她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物华公子,下次再会。”轻欢公主临走之时,轻轻将手中那朵绚烂的梅花放在了物华的掌心。 直到景天佑与轻欢离开,物华都没再说一句话。但是景天佑一直能感觉到身后粘着的目光,按照景天佑的理解,那是探究的目光。 但只有物华清楚,那目光中到底蕴含了些什么。 直到身后瞧来的目光已经远去,景天佑非但没有感觉到松下一口气,反之他的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他眉毛不自觉动了动,伸手捂住胸口,不明白这突然的,心怎么会突然痛一下。心底空落落的,就跟丢了什么心爱的东西似的。 身边的轻欢公主瞧见他的神色有些许的不对劲。“天佑,怎么了?” “无妨。”说罢,景天佑眼角无意一扫,发现后院门口立着一个男子,他容貌俊俏,长长的睫毛静静垂下落下一片阴影,身上草绿色的长袍越发衬托的他面色苍白,深棕的眸色黯淡无光,内里蕴含着许多旁人瞧不清楚的情绪。 不过一个照面,景天佑便认出了那人,不免有些吃惊。“千玄兄,你怎从房间内出来了?” 夏千玄似乎没想到会有人突然出声,他睫毛颤动,这才抬起头来,瞧清楚面前的两人,他面上泛起浅浅的笑意,轻声道。“天佑你说是出来寻轻欢,我想了想便也跟着出来了。听说这缙云山后的桃花林很美,我便也想出来瞧瞧。” “只是我在寺里绕了一圈,这才找到后门,方才走到这里。” 轻欢公主若有所思的瞧了夏千玄一眼,不由轻笑。“皇兄若是想跟轻欢一同出来观赏桃花,怎的不早说。” 夏千玄似乎想起什么,轻轻摇了摇头。只是就算是笑着,他的面色也十分苍白,病恹恹的一点精神头都没有。“你不是说,是挂姻缘牌的么?我如何跟去。” 轻欢公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你就更加应该说了,本宫顺带替皇兄也求个姻缘牌,好让皇兄娶个好嫂嫂才是。” 夏千玄哑然。“你啊。” 景天佑轻声提醒道。“若是千玄兄还想去观赏桃花,现下我们陪同一起去,权当是散散心了。” 出乎意料的,夏千玄只是站在原地,从门口的缝隙之中向着那一片桃花林眺望过去,目光之中满是复杂。景天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瞧见那一片阴影葱葱的满目艳色。其实从这里远远望过去,景色也十分可观。 夏千玄半晌才笑道。“外头风大,我在这里观望观望便是了。” “这样也对,还是千玄兄你的身体要紧。”景天佑赞同的点点头。 “你怎么在这?”瞧清楚眼前的人,物华有些错愕。 眼前之人身形纤长,身上月牙白的袍子被风吹的呼呼作响,他容貌并不出众勉强算是清秀,只是一双眼睛生的异常闪亮。他发丝散落在肩膀之上,在寒风吹动之下,竟让他平凡无奇的容貌耐看了一些。“我怎的就不能在?” “你不是说不来么?”物华蹙了蹙眉,没想到秋烜跟着自己出来了。她想事想得出神,竟丝毫没发觉,秋烜帮她系好风衣的动作十分温柔,他们之间现在的姿势颇有些暧昧。 秋烜拨开吹到脸颊上感觉有些痒的头发,说着说着,他偏过了身子,悠然自得的观赏着面前的这株不知存活了多少年的桃花古树。 他光洁分明的侧面,透着棱角分明的冷峻,他的侧面比正面要耐看的许多。“如同轻欢公主所说,听说这缙云山上的景色十分美,我跟着你来沾沾光顺带欣赏欣赏。再说了,长期呆在相府也太过无趣了不是么?有我这个免费护卫,你还不乐意?” 物华倒不是不乐意,只是对秋烜突然的出现感觉到十分诧异罢了。 “我与母亲他们要在缙云山上再呆几天,你确定要跟着?” 秋烜点点头,“猜到了。” 秋烜伸了一个懒腰。“哎,你刚刚在想些什么想得那么入神?连披风掉了都不知道?” “没什么。”听到秋烜突然提起这个,物华下意识就避开了这个话题。“你什么时候就开始跟着我的了?” “其实也没多久,就是在你跟轻欢公主交谈的时候。” “恩。”听他提起轻欢,物华有些失神的瞧着掌心中的那朵梅花,轻轻抛进了围栏之中。瞧着那梅花堙没在那树下的落花之中,分辨不清。物华再一抬头,发觉面前那块古旧玉牌晃悠悠的在她眼前打了几个转。 “物.望君归。”她微微蹙眉,独自低喃了一声。再轻轻抬头,目光在这株姻缘树上流转了一圈,就是不知,先前轻欢公主挂上的玉牌中,刻下的又是什么愿呢? 昨夜飘起了细碎的春雨,虽然不大,但却漂了足足一日,直到昨儿下午才堪堪停下。 听到绿绕的脚步声,物华放下手中的卷册微抬眼瞧了过去。 只见绿绕一手牵着允儿,站在桌案前,面上满是犹豫期待之色,与她对视也一副不知如何开口的模样,物华只好先问。“何事?” 绿绕低头瞧了允儿一眼,声音细弱蚊蝇。“公子,我想带着允儿出去玩玩。” “去哪?”似乎确定了物华不会丢弃自己后,允儿便开始黏着绿绕,要她带着自己到处去玩。 前山后院,这缙云山上的所有地方,她们这些天都玩了个遍,就是不知今日又想要去哪里。 “我们想去院子中。” 听到这里,物华眉头微动,安静凝视了她片刻,目光收回放在书中,等到绿绕表现出有些忐忑不安的时候,才又听到她慢悠悠接上了一句。“若我不让,你就不去?” 绿绕一怔,瘪嘴。 “去吧。”物华哪能不知晓她的心思,绿绕年纪尚小,不到十八的少女,好玩些是正常的。偏偏红丝管她管的森严,平素里跟在红丝边上,绿绕乖顺的不敢造次,此次红丝并没有跟来,也就胆子肥了些。 “多谢公子。”一听物华答应了,绿绕笑靥如花,拉着允儿一蹦一跳的跑了开去。 物华拿着书册又瞧了一阵子,发觉眼睛有些酸涩,她揉了揉眼睛站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便有一阵冷风扑打在面上,虽然有些微凉,但眼睛倒是舒服了不少。 还是出去走走罢。 物华环视了房间一圈,还是决定出去走走逛逛。 离开房间不远,她便听见隔壁传来绿绕银铃般的笑声。她脚步一顿,她说怎么没在院子里瞧见绿绕,许是绿绕怕打扰到自己看书才跑到这里来? 物华不过走了两步,又听见一个男声,十分的熟悉。她停下脚步,带上了些许的错愕之色。烨华怎的也在? 站在拱门口,将院子内玩闹嬉戏的三人动作尽收眼底,瞧了片刻,物华转过了身子一言不发的换了一个方向。 走了一段时间,物华竟一时有些恍然,不知到底去往何处。眼角突然捕捉到一抹月牙白,她连忙转过头去,只瞧见了一道有些熟悉的身影向着一个方向而去。 她脚步微顿了片刻,他这是去何处? 秋烜的身份到如今还是个迷,就算让明袖多方暗查之下,都毫无线索。他身上像是笼罩上了一层层的雾霾,第一次见面之时,他遭遇的追杀。平日里相隔一段时间便会失去踪迹,他到底是去了何处,淡淡的疑惑染上心头。 第三十一章、唯有自救 由不得她多想,抬脚便向着那个方向追了过去。 顺着一条小路行进,春雨刚刚停下不久,林内的空气都带着淡淡的草木香味。再走出了一段路,不一会,巨大穿梭不息的水流声一点点灌进了物华的耳中。再仔细听了听,物华有所察觉。瀑布? 恍惚间,她终于想起,这缙云山上出名的景色共有三景,其称‘缙云三景’,除去日出、桃林,还有一景,便是那由天地造化而养成的温泉瀑布。 就在她侧耳倾听之际,箭羽滑破空气直刺而来的声音在她的身侧炸响。在听到的那个刹那,她的手臂被人狠狠一拉,箭头擦过她的手臂而过,划破她衣裳的同时,落下了几滴血迹。 在物华愕然回望的那个瞬间,平凡无奇的面容严肃冷峻,目光锐利的直刺向她的身后,手中匕首翻飞间将几支箭羽挡下。 但匕首短小,就算他舞的飞快,也不免有几支箭羽折断后擦过了他的身体,他原地一个打滚,躲在一棵树木身后,侧耳倾听着那人的动静。 “你?”就在物华低低出声的那刻,秋烜飞快的摇了摇头。 物华眉头一蹙,伸手抓住了他的匕首。秋烜微顿,不大明白她做什么。 物华用另一只未受伤的手,从衣襟内掏出一柄不过巴掌大小的纯黑色匕首,在秋烜的瞩目下,按下匕首上的晦涩的蓝色宝石,那柄匕首顷刻间变成了一柄短剑,随即又收了回去。 秋烜目光微凝,隐有惊喜之色,但他也清楚这不是观赏匕首的时刻,飞快的将匕首拿在手中掂量了片刻,身形掠飞出去。 物华将他落下的匕首收好,躲在树后一动不动。 只听得几声凌厉之极的破空声传来,她感觉到身后靠着的树木轻颤间,将所有攻击阻挡下来。 物华轻缓一口气,换了半个身子。脚下突然一空,她的身子不受控制的向下跌落。那茂密的草丛底下竟有一个两米左右的狭长间隙,连接着一条陡峭崎岖的斜坡,只是间隙外圈不知是什么原因,草比上面的要浓密的许多,比平地上的还要高出许多。 物华这才看走了眼。只是那斜坡虽然不算很高,但是物华这么跌下去,断手断脚还是轻的。 低呼声被她压在喉咙口,她的左臂经此扯动,顿时大片大片渗出血珠,染红了她的衣袖。好在物华眼明手快的抓住了一旁凸出来的石块,晃荡了几下,才堪堪稳住身形。 深吸一口气,她吃力的攀爬上去,手臂上突然一麻,痛觉消散的同时,物华的眼前一阵阵发黑,就在她手指一点点松开,几乎要支撑不住的时刻。 她的手臂被人拉住,秋烜那双异常明亮的瞳孔出现在她的眼前。 物华唇间溢出几个模糊不清的字眼。“秋烜。” “恩?”秋烜眉目含笑。“我不过离开了一会,怎的就变成如此了?” 物华意识还很清醒,但她的身体似乎不是自己的了。只是瞧着秋烜平凡无奇的容貌,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秋烜看见她如此模样,目光落在了她的被鲜血浸满的左臂上,神色一凝,“箭上有毒?” 物华说不出话,鼻翼传来淡淡的香味,夹杂着果香味的花香,内里带着丝丝的甜味,紧紧缠绕于她的鼻端,像是慢慢的侵入于她的骨髓般的甜腻。 “你小心些,我拉你….”话未说完,秋烜的面色突然一白,原本半躬的身体重重摔在地面上,物华身体向下跌了跌。 秋烜额角冒出细细密密的汗水,一阵阵眩晕让他几乎失去意识,半个身体已经瘫了出去。 物华的目光越过秋烜的身体,看向了他的身后。那里站着一个蒙面女子,女子手中紧捏着一柄锋利的长剑,眯着眼瞧着他们。口不能言,只有一双眼睛紧紧钉在秋烜的身后,秋烜在闻到淡淡的花香,已经明白了什么。“该死的。” 秋烜从牙齿缝之中蹦出三个字,感觉到手指上的力道在逐渐消失,他察觉到自己是不可能将物华安然无恙的拉上来了,与物华四目相对,发觉了她的担忧,他笑了笑,迅速做出一个决定。 他将剩余的半边身子探出去,在失重的那刻,他眼明手快的将物华捞在了怀中。 察觉到秋烜的意图,物华来不及阻止的话堵在了喉咙口,眸角余光瞥到那女子目中满是惊愕。在一阵眩目的晕眩之后,她终于也不堪重负,昏了过去。 身上似乎被什么重物紧紧压着,害的物华几乎喘不过气,呼吸困难的睁开双目,身上麻痹的感觉似乎在渐渐褪下。初醒,物华尚且有些迷糊,眼前放大的一张脸让她呼吸一紧。努力的动了动身子,却只能勉强动动手指罢了。 那箭上涂的不过是麻药? 温热的呼吸扑打在她的面上,痒痒的,让物华很不适应。她垂下眼帘,四顾环视了一圈。她们应当位处于斜坡之下,从物华这个角度望去,那个斜坡应有二十米左右的长度,笔直陡峭,其上有着细密的荆棘与草木。他们一路滚下来压倒了不少草木,物华隐约还能瞧见那一路有着一道或深或浅的划痕。 那地方根本就没有什么借力点,从上面很难下来。 秋烜下坠之时,将她揽进了怀中保护的极好,所以她身上并没有什么伤。想到这里,身上压着的重量似乎都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物华深吸了一口气,歇息了这么久,终于积蓄了一点力气,伸手将秋烜从自己的身上慢慢挪开。从地上翻身坐起来的时候,她还感觉有些晕眩。 物华在秋烜身上仔仔细细的翻找了片刻,发觉他的手臂与腿部除了几处外伤,其余地方并无大碍,至于内伤之类,那要等他清醒过来才知道了。 只是他原先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变得如此?想起晕厥前瞧见的那名蒙面女子,她总觉得有些眼熟,目光在秋烜身上转动了片刻。 突然摸到了怀中的匕首,记忆突然聚拢,想起刚开始穿越来之时遇见的那一男一女,物华眉头微挑,原来是她? 秋烜在晕厥之中尚紧紧皱着眉头,紧咬着牙。原本一动不动的身体突然蜷缩起来,就像是一只受了伤的刺猬一般。看起来很是痛苦。物华突然莫名心悸了一下。 物华摸了摸他的额头,发觉他的体温跟平常人一般无碍。但额角暴起的青筋表明了他是多么的痛苦。 秋烜呆在自己身边的时间也不算短了,在自己的印象之中,他不过发过三次病而已,还一次比一次要严重,上次他尽管发病,但还能扛着她飞奔,今天怎么发作的这么厉害? 他到底得的是什么病?这么严重? 物华突然想起自己先前闻到的味道。莫不是? 物华眉头一蹙,四处环视了一圈,天空已经染上灰色,应当用不了多久,便会陷入黑夜之中,她侧耳听过去,似乎能听见激荡的水声。 看秋烜现下的模样,想来也是一时半刻动弹不得,她们总不能在这吹一夜凉风。 物华缓缓撑着身子站起来,身上的麻痹感,才褪去不少。 四处走动了一圈,万幸的,是物华终于在离得不远的地方,找到一个凹陷下去的坑洞,足以藏下她们两个人。 将秋烜缓缓挪动到那个地方,还是有屡屡冷风灌进来。发觉秋烜身体在冷风之中瑟瑟发抖,物华犹豫了片刻,她伸手将秋烜抱在怀中,身上的披风被她褪下盖在他的身上。 她对医理根本就是一窍不通,上几次秋烜都是睡了一觉之后便好了,现在,她也只有等秋烜自己清醒过来? 思索了片刻,物华寻了一些草木移动到洞口,将洞口遮挡住。 做好这一切,物华才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站起身来。 侧耳倾听了片刻,物华这才向着水声流动的方向而去。 她们跌落的方向,离温泉瀑布并不算远,所以物华没走多远,便已经看到了那个温泉瀑布。 拨开浓密的草丛,物华蹲下随意的清洗了一下自己身上的污浊。 脑中思索起先前看到的那个女子的身份。 刚开始穿越来时,她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 可现在仔细想来,那女子身上的黑衣上刻画着的图腾,物华眯眼想了想,好似是桃源阁之人? 那么,即是桃源阁的人,为何要追杀秋烜? 先前自己闻到的那阵香气,又是什么? 想起秋烜常年喜爱黑色的打扮,再连接上他被桃源阁之人追杀。 他莫不是从桃源阁逃出来的杀手?桃源阁才会如此锲而不舍的派出杀手追杀了他三年? 这般仔细想来,秋烜的身份越发扑朔迷离起来。 就在物华晃神之间,身后的草丛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物华心中警觉,却已然晚了。 一柄凛冽的长剑已经搭在了物华的脖颈之上。于此同时,耳边传来的还有女子的一声阴厉的喝问声。“你是何人?” 物华身子一僵,没想到率先找了下来的竟是她。她深吸了一口气,身子不敢动弹。这名女子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杀手。 心中虽说已经猜出了这名女子的身份,但是物华双眼一眯,沉声反问。“姑娘又是何人?为何要加害于我?” 听到物华这个问话,女子冷哼了一声,没有耐心,长剑逼近物华的脖颈,喝道。“说,你与先前救你的男子到底是什么关系。” “姑娘在说谁?”物华有一瞬间的茫然。 黑衣女子哼了一声,明显不相信物华。“你还给我装什么傻?” “若非与你关系匪浅,他又怎会舍身救你?”女子眸中冷光四射,先前发觉物华在这里,她便四处找过了,并没有见到秋烜的身影。 定是躲了起来。 不过不要紧,只要这人还在自己的手中,她就不信他不出来! “姑娘原是说那个救我的男子。”物华恍然大悟,片刻之后,有些迟疑。现下秋烜昏迷,不知何时才能清醒,贡言就算接到消息,赶过来也还需一点时间。 现在也唯有自救了。 第三十二章、铤而走险 她手指微抬,捏住放在她脖颈处的长剑。 “你干什么?”察觉到物华的动作,女子捏着她的手臂,厉声道。 这女子喜怒无常,若是惹恼了她,怕是得不偿失。物华缓了缓。“姑娘不是说想要知晓那男子的下落么?” “姑娘将这柄长剑横在我脖颈处,行动不便之下,我又如何为姑娘带路?” 女子的身高不过就在物华的耳边,这么轻易就能挟持物华,也是因为她所站地方要高一点的缘故。所以这么仔细一想,这样却是也不好行走。 “转过来。” 女子沉思了片刻,将长剑一收,左手摸出一柄匕首。 细长纤薄的匕首散发着阵阵寒芒,在夜色之中格外的惹人眼球。 “好匕首。”物华转过身,看见那匕首双目一亮,不由赞道。 女子狐疑的上下打量了物华一眼,但是一想到物华先前那副样子,心中断定她不会武功,所以警戒心就松了不少。“你倒是眼光好的很。” 回答她的,却是物华唇角牵起的一个笑容。 物华长相俊秀,这么近距离观察之下,女子被她这个笑容晃花了眼。 就这么片刻的功夫,物华向后退开一步,她本就站在瀑布边上。如此向后一倒,女子想要伸手抓住她。 物华的长袖一甩,几只袖中箭便被她甩了出去。 女子反应极快,眼中阴霾浓重,手中的匕首猛地甩出去的同时,偏身躲过物华射出的箭支。袖中箭短小,速度却极快,一发便是三支,女子就算身形再快,也不免中了一箭。 但是她毕竟是习武之人,力道控制力不同于一般人,那柄匕首轻快,被她当做暗器抛了出去,目标却是物华的心窝处。 隐身在暗处的矮小人影念叨了一声。“这个女人心真狠。”叹息了一声。“可惜了这柄好匕首。” 手中动作却是不慢,五枚细长银针并排甩了出去。牛毛细针一排发出,却有个先后速度,五枚银针统统射中一个点,将匕首逼的一退再退,竟是直接钉在了墙上。 女子捂住鲜血淋漓的手臂,再次向下望去,却只见物华的身影在水中炸开一朵水花,不见了踪影。她的那柄匕首,钉在墙壁之上,一动不动。 她目光锐利的四周环视了一圈。“谁!出来!” “蠢货,怎么桃源阁都是这么些头脑简单之人?”矮小人影嘟哝一句,暗中翻了一个白眼。 这女人大脑回路也不知到底是怎么长的,既然他隐在暗处出手,自然就不想暴露身份,又怎会出去? 听到无人应答,女子咬了咬牙,想要跃下。 “不给点教训,还真学不乖。”矮小人影从腰间一摸,又是三枚银针即发,射了出去。“真是浪费。”这牛毫针可是用一点少一点,用在这个女人身上,真是浪费。 本以为那个女人的伤口会被自己戳成筛子,矮小人影发出的三枚银针,却被人拦了下来。 男子手中长剑舞动飞快,将牛毛细针抵挡了去。 女子跃下的身影被人伸手压下,回头却是被人紧紧抓住了后衣领。她回头一瞧,乃是一个面容严峻的黑衣人。 “师哥。” 这人倒是个厉害角色,矮小人影身形趴下,潜伏起来。 女子虽说性子比较冲动,但瞧见男子长剑上的三个窟窿,话便被她咽了下去。 如果物华尚在,自然会认出,这人就是三年前,她曾见过的另外一个黑衣男子。 “师哥,可找到了人?”女子身形微顿,回头望过来。 男子摇了摇头,眉头紧蹙在一起。“走吧。” “可是。”女子不甘心的指了指底下的温泉。 男子摇了摇头。“顾不得那么多了,他们追过来了。” 女子恨恨的跺了跺脚,恍惚之间似乎发觉这种无奈的情绪有些熟悉。只不过,她来不及多想些什么,跟着黑衣人便向着林中逃去。 眼见两人逃走,矮小人影才从直起身来,他面容稚嫩,看来不过只有**岁的年纪,面上的神色却与他的年纪毫不相符。 墨色中,卷起阵阵夜风,天际劈下一道道裂缝,晦暗不明的在云端闪耀出诡谲的银色。呼呼的冷风灌进巷口,大半个身子趴在桌上睡着的狱卒紧了紧身上的衣服,耳边听着牢狱之中那些鬼哭狼嚎,凶狠的喝了一声。“吵什么!” 狱卒肥头大耳,容貌凶冲,平时的手段也很是狠毒,他这么厉声吓了一句,牢狱中的声音倒是小了不少。 狱卒砸吧砸吧嘴,睡意袭来,他便换了一个角度,继续睡了。 “那是什么!”浓烈的烟熏味从外头不断飘来,囚犯中有人睁着大眼仔细看了许久,不久双目圆瞪,顿时有人惊叫出声。 “着火了!” “着火了!救命啊!救命啊!” 有一人出声,大牢之中顿时如同炸开了锅一般。 今夜风大,艳红的火舌很快卷动进了其中一间牢房之中,木质的干燥栏杆瞬间点燃,其中睡得还很是安稳的囚犯顿时被热意席卷,等到他清醒过来,已经成了一个火人。发出一声声低声惨叫。 “救命啊!快开门!!”囚犯纷纷趴在木质栏杆上疯狂的开始尖叫,。 大牢外也是嘈杂一片,匆匆的脚步声喧闹成一团。 趴在桌上的狱卒被烟呛醒,瞧见大牢内的这种场景,顿时吓得冷汗直流,脚软的几乎站不起来。 风涨火势,火焰越来越大。已经有了不可抑止的趋势,木质的栏杆被火势迅速包裹,将牢房内的囚犯迅速吞没。肥头狱卒脑中嗡嗡作响,巨大的恐慌驱动着他的身体,迈开步子就向着牢外奔去。“救命啊,着火了。” “救命啊,救命啊!”狱卒踉跄着脚步躲开火,向着门口方向而去。 炽热的火焰在牢房中肆意窜动着。 火势由门口方向而起,黄邙是重犯,住在深处的石筑牢房,除了一个铁门外只有一个通风口,所以火势尚未烧到他这里。他也根本就看不见外头的场景,只是通风口灌进来的浓浓黑烟让他明白了什么。 平日里,除了送饭的时间段,根本就没什么人会到这里来。 浓烈的黑烟顺着风口灌进来,黄邙听见外头凄厉的连连惨叫,不由心里阵阵发虚。死亡袭来的感觉让黄邙双腿酸软,身子趴在门上动弹不得,好不容易压抑不住自己心中的恐惧,一个劲地拍打着栏杆,却得不到外头之人的回应。 虽然他已经被判下年后问斩,可面对死亡没有人能淡定接受,黄邙心中的恐惧被无限的开始放大,黄邙开始不计后果的,近乎疯狂的拍打着铁门,期望能得到别人的注意。“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火势一发不可收拾,最先起火的那几个牢房栏杆已经被烧断,坚固的墙壁已经有一块地方开始迅速坍塌,在这一片混乱之中,没有人发觉,几道身影在火势的掩护之下,从坍塌处潜入,直向着牢房最深处而去。 黄邙绝望的靠在铁门上,嗓子已经沙哑,目光涣散。突然他似乎听见了什么,他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翻身爬起,趴在铁门上,不停击打。“救命啊!!” 铁锁落地的声音响起的同时,铁门被人从外推开,黄邙看到来的人并不是狱卒,不自觉向后倒退了几步。“你,你们是谁?想要做什么?” 门口站着三个男子,身上皆穿着简单无花纹的黑色劲装并且用黑巾遮面,在瞧见黄邙的退后的动作后,领头的男子迅速取下了面上的黑巾,露出一张黄邙无比熟悉的脸。黄邙反应过来后,欣喜若狂。“黄叔。” 男子两鬓发白,目光平和,一张平凡的容貌满布皱纹,看来已经有五十多岁的年纪。黄邙仔细看去,跟在黄叔身后的两个青年,身形皆让他感到十分熟悉。 其中一个男子身上背着一个黑色布袋。 “公子,现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看出黄邙似乎想要询问些什么,黄叔连忙伸手打断他接下来的话。目光向后一撇,身后的男子连忙上前,将黑色布袋中的东西倒出来。 竟是一个身形与黄邙相差无几的男子,男子尚在晕厥当中,被这么丢出来,也没有清醒的样子。 看到这里,黄邙哪里还能不明白。 “公子,我们快走吧。”黄叔不由催促道。 接过黄叔手中的黑巾,几人离去前,黄叔从怀中掏出一包东西,洒了出去。 京兆府外的一条小巷子中,潜伏着一群黑衣蒙面男子,就在此时,离去了不久的其中一个男子走至领头身边。 领头的男子黑巾遮面,唯一露出的一双狭长的丹凤眼眯起,观察着京兆府大牢的方向。京兆府大牢那一块的天际,已经被火光印成了橘色。 “那边什么意思?” 蒙面男子沉声道。“那方让我先行给封家传去消息,还说是,拖到封家赶到为止。” 男子点点头攀在墙壁的身子压低,瞧着三道身影在后巷口上车后,车夫匆匆驾驶着马车从他面前而过,等到马车驶出一段路,低声道。“跟上。” 封家虽在朝堂之上保持中立,但那是之前。因封夫人当堂指证黄邙,黄邙又是黄家唯一的香火,所以封家与黄家成了不死不休的死敌,黄家不能让香火断了,只有铤而走险。封家未除去后患,绝对会倾尽全力,将黄邙抓回来。 只是,这消息匆忙,黄家今夜既然敢如此大胆,当是将一切安排妥当了。这封家不知何时才能反应过来追上来,在此之前,绝不能让黄邙逃出京都。若无法抓个现行,今夜怕是就要白跑一趟了。 今夜无月,再加上,为防意外,挑的都是极为偏僻的小路。给了飞驰的黑色马车最好的掩饰。 眼见已经再走一段路,便是西城门。丹凤眼男子挥了挥手。“上。” 第三十三章、难以启齿 好不容易寻个地方上了岸。 物华被夜风吹得瑟瑟发抖,回到洞里的时候,秋烜还未完全清醒过来。 她仔细瞧了他一眼,发觉他呼吸顺畅,神色也柔和了几分。她一咬牙,背过身,褪下身上的外袍,哆哆嗦嗦的从怀中掏出两个火石。 只是火石被泉水浸泡过,已经没了作用。 就在物华踌躇之时,身上一暖。 没想到自己如此狼狈的时刻,秋烜竟是清醒了过来,物华身子一僵,诧异的转过身子,正好对上秋烜还略显苍白的面容。“你醒了?” “恩。”他偏过头,用披风裹住物华的身体,弯腰站起。“你坐着,我去寻些柴火。” 因为他的动作,物华心中一暖,原先不自在的感觉顿时消散了不少。抬头眼见秋烜清醒活动自如的模样,物华不由的松了一口气。 “等会。”物华伸手抓住了秋烜的袖子。“你的病….” 他睫毛微微颤动,物华这才发觉他的睫毛黑长浓密,垂下之时,落下一片剪影。截断了物华的话,他轻声道。“无伤大雅。” 物华的话像是被什么堵住。 秋烜走出洞府,外面崖壁上斜靠着一个小小身影,眼见他出来,默不作声的跟了过去。 走了一段路,允儿挡在了秋烜的身前。“你的添香丸呢?” 秋烜只是保持缄默,并未答话。 允儿便自顾自的说。“我先前瞧着那曲物华就算是中了寒散膏,不到一个时辰便能活动自如的模样。” 他话语拉长,明显是在观察秋烜的神色,“莫不是,你把添香丸给她吃了?” 秋烜的动作微顿。 看到他这个样子,允儿大惊失色。“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添香丸可是你的保命之物。一共只有那么三颗。” 他的话被秋烜抬手止住。“够了。” 他目光锐利,平凡的眉眼间似乎也添上了几分不相符的锋芒。“什么时候,轮到你教训我了?” 允儿被他的话语一噎,随即冷笑几声。“你厉害!你厉害!谁管的到你!” 言罢,他转身就走。 等到秋烜抱着柴火回来的时候,外头正飘着雨。 物华正靠着墙壁一动不动,听见他回来,并未出声,只是静静的看着他的背影。 物华挪动过来之时,秋烜无意间瞥见她手臂上已经干涸了的斑斑血迹,眉毛微动。突然伸手抓住了物华的手臂,小心扒开衣服,衣服已经跟血迹粘在一起。 撕开的时候,物华轻抽了一口气,秋烜动作微顿,却未停下,低头仔细瞧了瞧。物华接触到他微凉的指尖,还没等她多想,另外一只手便被塞了一个玉瓶。 “拿着。”秋烜只是交代了一句,便撕下了内衬中的袍子,替她包扎。 物华垂眸瞧了手中的玉瓶一眼,突然开口,“你中了毒是吗?” 秋烜没想到她突然这么开口,微愣了片刻,却未答话,权当做没有听见。 耳边只听得到坑洞外的细细雨声,静静的等到秋烜替她包扎外,物华再没有开口,静静的靠坐在坑洞边上,闭目养神。 秋烜睁开双眸,瞧向坑洞外的目光凌厉如刀。 黑暗之中,物华也悄然睁开眼睛,不似秋烜的警惕,她只是静静的坐着,听着那几声急促的脚步声迅速的逼近。只听那脚步声停在了坑洞外,顿了顿,物华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主子。” 物华斯条慢理的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皱巴巴的袍子。感受到身后秋烜投过来的视线,她轻轻抿唇一笑,对他道。“走吧。” 秋烜凝视了她片刻,也跟着她缓缓微笑。 外头的雨似乎又小了,漫漫飘落下来,扑打在物华的面上,黑夜之中像是为她蒙上了一层纱,让人瞧不清楚她的神色。 贡言几人身上穿着黑色的紧身袍子,颜色漆黑如墨,几欲掩藏在这黑夜之中,贡言身形高大挺拔,足足比物华要高上一个脑袋,就算是站在一片黑衣人之中,也格外醒目。他一双眸子自从物华从坑洞之中出来,就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过。“主子。” 物华轻轻颌首,跟贡言站在一起,轻声问道。“可留下了活口?” 贡言明显呼吸一紧,半晌才又道。“未曾,共七人,死了五个逃了两个。” 七个?对付她这个几乎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竟是派出了七人。哦,不对,那名女子应当不是为自己而来,物华轻哼一声,“逃走的可是一男一女?” 贡言明显一愣,似乎不大明白物华怎会知晓。但他反应的极快,立即点头。“追踪了一夜未果。” 物华垂下眼帘,目光无意识抛向身后。“也罢。” 好在她本就没将希望贯注在其上,也谈不上什么失望。 见物华表情淡漠,贡言从怀中掏出一柄纯黑匕首,匕首刀刃散发着凌烈的冷芒,匕首上镶嵌着的两颗宝石在这黑暗中分外夺目,物华只是垂头瞧了一眼又抬头瞧了瞧某个方向,眉头一挑向前走去,并没有接过的意思。 贡言微愣,面上略有惋惜之色,半晌反应过来后,这才将目光落在某处,指尖无意识的在匕首上流连了一会,轻巧的将匕首抛了过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蒙蒙细雨丝毫没有停歇下来的意思。雨下了一夜,林间的小路泥泞不堪,物华身上脚根都沾染了不少泥土。 在距离普渡寺不远处,物华脚步停了下来,微微抬头向着寺里瞧过去。身边围绕的人,不知何时只剩下了贡言。“寺里,可有异动?” 贡言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沉声道。“未曾。” 一切如同贡言所说,现在天色尚早,许多人尚在安眠之中,寺里无人,贡言一路领着物华向着靠近后门的一个小禅房内走去,物华微微垂头,心中已经有了计量。 换了身干爽衣物,物华端坐在棕色圆桌前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的在桌上敲击着。禅房不大,一桌一椅一床,却很是干净,床铺上的蓝色被褥也叠放的整整齐齐,根本瞧不出有人躺过的痕迹。 贡言从外头推门进来,他身后还跟着个大约双十年纪,眉清目秀的小和尚,等到小和尚进来,贡言便背过身警惕的将房门合拢。 和尚进来后,双瞳瞪的如铜陵般大小,吃惊的瞧着独坐在房内的物华。“公子,你怎么在这?” 物华睁开双目,看见小和尚吃惊错愕的模样,指尖微顿,并不言语。 和尚在一刹那的吃惊后,便迅速的反应了过来,看了身后的贡言一眼,见他微微点头,这才又道。他眼中迷茫神色浓重,想来是自己都搞不大清楚,现下是什么状况。“小僧先前路过公子房间之时,分明从窗户中瞧见了公子的身影…..” 听闻此话,物华唇角轻勾,目中光华闪动,逼人的气势顿时让小和尚有些心惊。 “按照你如此说,我昨夜一直都呆在房内了?” 小和尚茫然的点了点头。“昨夜公子一直呆在房内等消息。” “等消息?”物华声音微顿。“什么消息?” “听闻公子的….”小和尚眉头一皱,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 那日在后院有许多人,事情自然被众人传了出去。几日下来越传越悬乎,什么她年少轻狂之下,留下了儿子,现在人家带着儿子找上门来了云云。 反正多个版本之下,物华原本就怎么好的名声越发不堪入耳了。 眼见小和尚支支吾吾的模样,物华心如明镜,淡淡问道。“可是曲允失踪了?” “正是。”小和尚点点头,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曲小施主昨夜饿着了,不知怎么被锁在了厨房之中,困了一夜。今早才被人发觉。” 物华额角一跳,缓缓勾出一个笑容。 物华站在禅房内,借着窗户缝隙远远瞧去。 站在马车边上的人身着浅紫色金文衣袍,用玉冠将头发高高束起。他眉目温和清雅,五官精致俊朗。带着温和的笑意,一身风华难以掩饰。他背着手站在马车前,正侧头与一旁容貌相近的女子说些什么。 那人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与自己相差无几,就连细微之处都模仿的极好。若非是物华亲眼所见,她都几乎要认为那人便是大名鼎鼎的清国第一美男子曲物华。 倒是有趣。物华不由轻笑出声,花样百出。 身边站着的贡言目光不停的在那人与物华本尊身上流连,不由连连赞叹。“像,真像。” “也不知是花了多少时间模仿与揣度,又怎会不像?”物华似笑非笑的感叹一句。“只可惜。” “?”贡言微愣,明显不明白物华这句的意思。 只可惜,来的太晚啊。贡言不明白自己的意思,物华也没有解释的心情,优哉游哉的走至原位上落座,为自己添上了一杯热茶后。不慌不忙的拿起另外一个茶杯,放置在自己的对面。 “主子。”又有一人推开门进来,来人一顶兜帽遮面,身体被青色斗篷包裹的严严实实,环顾了一圈,这才摘下了兜帽。 第三十四章、出游观景 乌黑的头发被她尽数盘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一双美目神采奕奕,正是明袖。 “来了。”物华声音淡淡,对于明袖的到来,像是提前预知到了似得,只见她下巴微抬。“贡言。” 贡言微微点头,跨出门去。 “京内发生了何事?”明袖端起茶水浅酌了一口,这才沉声道。“昨夜京兆府牢房失火烧死三名狱卒、两名死囚,伤了十八人。黄邙本想趁乱越狱,还未逃出京内,便被京兆府抓了回来。” 物华抬眸,轻轻勾唇。“你大清早赶到这缙云山上见我,理由如此简单?” 明袖瞧进了物华那双黑沉的眸子中,不由低叹一声。“果然瞒不过主子。” “昨夜我得到消息,说黄家想要趁乱用死囚将黄邙替换出来,送出京都避避风头。只是联系不上公子,我便擅自让弘易带人在京兆府外守着,才来的及在火势一起,给封家传了消息。” “而后黄邙差些逃出京都,是弘易带人将他拦下。等到弘易将局势控制住,封家这才姗姗来迟。今早消息传开后,皇上震怒,将黄尚书的官位罢免,流放潜州。黄邙今日午时问斩。” “为了这么个不争气的儿子,黄家算是完了。”明袖深吸一口气。“昨夜明袖擅做主张,特来向公子请罪,求公子责罚。”言罢,明袖弯下腰便要下跪。 只是还未实施,便给物华伸手拦住。“此次你非但无过,反而立了大功。我如何会责罚你。” “黄家此次如此动作,想必是被逼急了罢?”物华眸色一深。 眼见物华一句话直切要害,明袖浅浅吸了一口气,“果然瞒不过公子。” “恩。”物华眉头微动,“可收集其了证据?” 明袖沉声回答。“是。” “如此甚好。”物华微微一笑,逼急了黄家,就算是多方布置,难免会留有破绽,她想了想。“祺王那方可有什么动静?” 明袖摇了摇头。“不曾,听闻祺王殿下在朝堂之上未出一言。” 这个倒是在物华的意料之中,祺王不过是性子高傲了些罢了,向来不是蠢人。不会为了明显已经倒台了的黄家,惹得皇上不喜。 此时已经告一段落,想必那人也会安静一段时间。毕竟他正处于风口浪尖之上,将祺王逼上绝路,他绝对也没什么好果子吃。 沉吟了片刻,物华再次开口询问。“这两日,京都内只发生了这些事情?” 明袖怔了怔,仔细的仰头思索了片刻,最终迟疑着点了点头。 太子是否另有打算?还是念及手足情深,不打算将祺王逼上死路?物华觉得前者的可能要大些,毕竟按照她对那个太子姐夫的了解来说,他绝非如此优柔寡断之人。 看着物华沉思,明袖想了想,站在一旁道。“不过,前两日夏国使者已经回程。” “陛下体恤夏皇子,生怕在路上有个闪失无人照料。便让莫孜然一同前往了。” “恩?”这个物华倒是感到诧异。 但仔细一想,便将其中关节想通。三载前,陛下想将莫孜然收入太医院,却是被莫孜然以学艺未精不敢造次的名头给推拒掉。 如今已过三年,前段时日莫孜然又在这缙云山上免费为百姓医病。 其仁心医德怕是通由众人之口,传入了宫中。陛下这便又动了心思。 此次派遣其跟随夏皇子一同出行,便只是为了给莫孜然一个台阶罢了。只要莫孜然一接下这个差事,从夏国回来,便能顺理成章的进入太医院。 眼见物华垂眸,心中似有思虑万千。明袖安静的坐在一旁,瞧着物华精致的侧脸出神。 物华身上的蓝色棉布衣裳,质地精简,针线绣工也只是马马虎虎,甚至上面毫无装饰,十分朴素。却难掩她出众的五官,独特的高华气质。静静坐着闭目沉思的模样,如同一道迷人的风景。只是因昨夜未得安眠,她未免有些憔悴,面色也是苍白一片。 淡淡的血腥味传入她的鼻端,明袖双目不自觉放大,眼尖的发觉物华的左臂上,有一块地方的蓝色格外的深。明袖身子前倾,“公子,你的左臂?” 物华却置若罔闻般,明袖又继续轻唤了几声,并未得到物华的回应,她这才迟疑的伸出手去。指尖下传来的热度,让明袖一惊。 “公子,公子?” 还没等她伸手将物华摇醒,在明袖的吃惊目光中物华的身子便向后倒了去。好在物华身后有人眼明手快的将她捞进了怀中,明袖抬眸,瞧见秋烜那平凡无奇的眉眼。 秋烜伸手将物华打横抱起放在床铺上,仔细检查了一下。 “公子这是受伤了么?”明袖站在秋烜的身后,面有焦急之色,“需不需要准备些什么?” “安静。”秋烜不耐的回头看了明袖一眼,从怀中掏出一把纯黑色的匕首,割下物华左边袖子。仔细的检查了片刻,这才蹙了蹙眉。 转过身对着明袖嘱咐道。“快准备马车,我们立马下山。” 窗户口徐徐吹来的夜风勾动轻纱,窗下放置着一张楠木美人榻。 斜靠在美人榻上的男子,目光幽幽,向着窗外探身瞧去。 从她这个角度看去,只见对面的一艘花船之上,站着两女一男。 天色渐渐黑沉下来,那艘花船便点上了不少灯火,亮如白昼。所以物华能轻易的看清楚甲板上站着的几人的动作。 其中一名女子距离较远,沉默寡言,不怎么参与到一边相谈甚欢的一对男女中央,只是孤零零的如同木头桩子般站着。 明袖从门口进来,瞧见物华斜靠在美人榻上出神,也不知到底是在想些什么。 明袖手中提着一个药箱,蹲在了物华边上。物华毫无反应,任由她动作。 明袖小心翼翼的揭开纱布,已过十天,物华的伤口虽未再流血,却依旧嫣红的很,一点结痂的迹象都没有,嫣红的似乎随时滴的出血,看来格外触目惊心。 “已经十天,主子,你这伤口怎的迟迟未好。”明袖瞧了瞧桌上的净白瓷瓶,“是不是这药?”说着说着,明袖手指轻柔的为物华涂上药。 伤口的刺痛让物华的眉头紧蹙,注意到明袖的动作顿下,她摇了摇头。 心中清楚这是因为那时情急之下,跃进了温泉之中,导致伤口恶化罢了。“不过是好的慢些罢了,无碍。” 等到明袖替自己上好药,物华从美人榻上起身,向着花船方向望去。 天色昏暗,她们这里并未点灯,所以就算是那边的人向着她们这里看过来,物华倒也不怕她们看到什么。 明袖站在物华身侧,很是疑惑,不大明白物华为何还能如此镇定。“那人到底是如何想得,为何迟迟没有动静?” “这十日里,那人每日除了带着林家两位小姐四处出游观景,便无其余事情。更加上以云书有孕为由,其余事情皆不让她插手。除了第一日见过云书一次,便再未见过云书了。” 明袖将换下的纱布收好,“贡言曾多次潜入试着接近她,可都被人挡了回来,想来是有人在暗中保护。” 物华沉吟了片刻,问道。“可探出是几人。” “贡言怕惊动府里其余人,便只身前去,那人出手狠辣,似乎想要将他留下。只是武功与贡言相差无几,谁也奈何不了谁。” 物华点点头,若有所思,似乎想起些什么,她轻轻微笑。回到京都已有十天,那位替换掉自己身份的曲物华却迟迟未有动静。也难免明袖会如此疑惑,物华摇了摇头。“让云书她们注意一些。” 只见她们说话之间,那艘花船已经调转了方向,似乎是想要靠岸了。 物华便又坐了下去,还不到片刻的时间,舱门猛地被人推开,红丝急匆匆的走至物华的面前,容色苍白如纸。“主子,云书姐姐她、” “你是怎么知晓我在这里的?” 物华眼见来人竟是红丝,她不由蹙了蹙眉,红丝不同于绿绕,平时虽不如云书稳重,但也绝不会如此毛躁,在这个档口贸贸然闯进来,是出了什么事? “云书姐姐让我来的。” 物华眉头微动,云书向来知晓分寸,绝不会贸贸然让红丝跑来。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 “到底出了什么事?” 红丝闯进来后,站在了物华的面前,一时不敢去瞧物华明显不悦的神情,低声道。“公子。” “云书姐姐她。” “她小产了。” 听到这句话,物华眉头一松,又皱紧了一些。云书这个时候小产,怎么一声招呼都不打?太过仓促了罢?“什么?” 红丝咬了咬唇苍白着一张脸。“云书姐姐大出血了。” “怎会如此?”红丝会在这个档口从相府内贸然出来求助,想来云书的情况绝对好不哪去。物华心中猛地一惊,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先回府去。”物华沉声嘱咐。“万不可泄露出什么异样情绪。” 红丝瞧了物华一眼,半红的眼圈慢慢褪下,低声应承下来。“是。” (如果有人看的话,可不可以冒泡⊙▽⊙,让我知道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