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君一诺》 1. 十年之前(1) 2005年6月4日。 今天天气真好,艳阳高照,万里无云,阳光直射大地,产生滚滚热浪。对于机体而言,每当环境温度高于体表温度时,辐射、传导、对流不再有散热作用。此时,蒸发便成为皮肤惟一有效的散热方式。 站在食堂门口,陈航眯着眼抬头看天,心里默念着曾在考卷上出现过的内容。这样的大热天,实在配不上本应阴雨连绵的梅雨季节,他嫌弃地摇了摇头,低头扫了眼手里的打包盒。大热天里,吃来吃去就这几样菜,实在是让人看着都没有胃口。拿起筷子拨弄了两下饭菜,他露出鄙夷的神情,耷拉着拖鞋往寝室走。 前方五米处,一对小情侣正共打一把伞愉快地走着,不时还能听到伞下传出女生的娇嗔。用脚趾头也能猜出,他们已在伞下腻歪地抱作了一团,这样酷热的天气,靠那么近,会不会长痱子?陈航的眼里充满了自嘲,活该自己还是单身,连个打伞遮阳的理由都没有。抹了把脖颈处,他非常嫌弃地想要甩干沾满汗水的右手。汗液随着离心力被抛在地面,混杂着灰尘逃离了陈航的视线。 陈航是石家庄人,考大学到武汉已是第三年。这三年中,他已经愉快地接受了热干面和油焖大虾,唯一无法适应这里的天气。一年两季一季半年,夏天热死冬天冷死,说的就是这个让他又爱又恨的地方。 与陈航的家乡不同,只是六月,今年的武汉已经异常炎热。下午一点,阳光直射大地,地表温度超过百叶窗10度以上。每当从室内步入室外,空气里饱含着的高温水分子便会扑面而来,迅速堵塞裸露在外的每一个毛孔,让你随便走上一会儿,便感觉像是蒸了一段桑拿。医学院食堂11点开饭,这会已经过了用餐高峰期,校园里行人不多。大家都想赶紧回寝室,即便没有空调,至少能脱掉衣服,享受一下没有太阳的阴凉。 偶尔行色匆匆的,不是去同济医院实习的学生,就是回实验室做科研的研究生。 早上从寝室出门时,何倩霖带了两个电扇,此时它们正立在板凳上,匀速转动着扇叶。活动室在阴面,通风不错。然而高温带着闷热均匀分布,纵然电扇无比尽忠职守,何倩霖的后背仍旧透出湿意。她扯了扯黏糊糊的T恤,擦了把脸。两个多小时,她已经将毕业晚会宣传海报的底样勾完,准备按着配色调颜料。 “陆宇,我记得上回买的钴蓝颜料有五瓶的啊,怎么一瓶都找不着了?”何倩霖在柜子里找了一圈,眉头微皱。 旁边一个肌肤白润的男生闻声抬起头,他的眼睛大而圆,笑起来格外有神彩,穿着一件宽大的白T恤,趴在另一幅巨大的木板前,手里同样握着笔。 “应该在吧,没人动啊。”走到储物柜前,陆宇在原本放颜料的最下层仔细找了一遍,果真没有。 他抬头看了看最上层,柜子里安静地躺着一小箱已经开封的颜料,他从里面找到一瓶钴蓝递给何倩霖。 何倩霖道了声谢,沾了一块钴蓝对了底白,加水,熟练地调色。 陆宇走回大木板跟前,拿着排笔继续上色。 这是一块用三夹板做成的,约2米长1.3米宽的长方形木板。表面的白纸用稀释后的浆糊装裱得异常平整。大家叫它宣传板,多少年来一直是学生会宣传部的门面,每次大型活动总要来那么一两块,吸引学院里学生老师的注意。可能作用并不大,但下达的任务还是得完成,一群喜欢画画的人聚在一起,并不觉得是多么沉重的负担。 从进宣传部的第一天开始,陆宇便跟着高年级的正副部长学裱板。关于大白板的装裱工作还有一个说法,传内不传外,传男不传女。据称,这个说法从医学院宣传部成立一直流传到现在,已然是个典故。大一在东校区干了一年,本可功成身退,但大二搬到江北的医学院,苦于没有大一的学生,干活的仍是他们这群辈分最小的学生。昨天裱板到半夜,陆宇被周一诺赏了一个睡懒觉的恩典,而和他搭档的周一诺则起了个早床,先来描底。 不同深浅度的蓝色在何倩霖手下晕染开来,她的脸上露出满足的笑意,水粉蓝色不容易做出好的渐变,看着自己的成果,这个周末其实花得挺值。十一点直接从寝室来的陆宇只觉饥饿无比,宣传板的下边缘快要揉到体内,与自己合二为一了。 “哎呀,老这么硌着我的肚子,胃里一点东西都没有,实在很难受啊,我快不行了。”陆宇站直了身体,由于一直保持趴卧姿势,他的衣服上出现了明显的褶皱。他找了个椅子坐下,四仰八叉占去活动室很大一片面积。 “哎哎,你这话说得可没良心,这是部长分配给你俩的任务。一诺赶了个大早过来,底都描得差不多了你才来,她说出去买饭你也没跟去帮忙,这么大热天的,让一小姑娘干那么多体力活,你糟心不糟心啊。”何倩霖为周一诺打抱不平,举起排笔对着陆宇龇牙咧嘴。 “哎哟,姐姐,我错了还不行么,我嘴欠,”看着何倩霖手中快要滴下颜料的笔,陆宇呵呵地赔笑,“其实我也没多饿,只想着她能买点冰饮料回来就好了,这天实在太热了。” “赶紧干活吧你,不是说晚上要赶回家给爷爷过生日?既然要早点走,这会就好好补偿一诺,多干点活。”何倩霖脸上有两个酒窝,笑起来格外甜美。 陆宇点头,不再玩笑,用袖子抹了把脸,趴在板上仔细地画起来。他认真起来会不自觉地抿起嘴唇,精力集中的他与平时插科打诨的模样相去甚远。当初招新时,部长许佳完全不信这个嘻哈青年能安静坐下来画画,直到看了交上来的作品,才决定招他进宣传部。后来发现,他不仅画画的功夫不错,边画画边讲笑话的功夫更不错。只要他在场,活动室就有停不了的笑声。陆宇为人仗义,大伙若是有事,没少找他换班。作为一个本地生,他周末回家倒真不是特别勤,说是给大家换班,可轮到他自己的工作,从来也没找人替过。 在宣传部做了快两年,陆宇成为了部门内公认的好人缘、大逗比,大家都乐意跟他合作。而要说好人缘的陆宇最喜欢跟谁合作,那必须是周一诺。跟其他志在当大医的同学不一样,陆宇学医纯粹是被亲娘给逼的,其实他闻到福尔马林的味道就想呕。胸无大志的他,从没想成为在世华佗,最大的愿望不过找个胸大腿长的妹子做女朋友。无奈从前东校区女生虽多,一年时间太短,没能碰上个有缘的。自从搬到医学院,女生基数变少,更没遇上合适的,无奈之下美好的愿望只能搁浅。由于家境不错,画画倒是一直没落下,勉强能算半专业,不然也唬不住部长大人,稳坐宣传部最受欢迎头把交椅。 周一诺对医学专业不是特别执着,属于错打错着进了临五的一类人。画画纯粹只是爱好,小时候学过三年,后来因为学业繁忙放弃了。当初交作品时,陆宇得分第一,周一诺排第二。看到周一诺的画,陆宇笑眯眯地说,你要是学学系统手法,没准能当画家,并拿手指着自己,迫切表现出收她为徒的意愿。无奈只换来周一诺淡淡一笑,画家一般都穷困潦倒,还是想办法靠这个专业混口饭吃,至少看上去比较靠谱。 在陆宇看来,周一诺就是那种什么都不特别上心,但什么都还能干得不错的小姑娘。大一拿了一等奖学金,看样子今年应该也没问题。去年谈了个男朋友,叫王什么来着,他仔细想了想,实在是记不住那个男生的路人名字和路人长相。 真不知这丫头看上他什么,就那么轻而易举地答应了。 想到这里,陆宇摇了摇头。要是周一诺胸再大点,腿再长点,没准自己勉强也是能够接受的,毕竟她的脾气还不错。想到周一诺这会儿在烈日下四处奔走,陆宇心里便生出些不忍。他站直身子,晃了晃酸软的右手,掏出手机给周一诺发了条短信。 到楼下了响我电话,下去接你。 从活动室出来,周一诺径直去了食堂,进门之后,发现窗口关得只剩两个,盛菜的盘子里歪歪斜斜躺着些充满负能量的菜,实在是令人一丝食欲也无。抿抿嘴,她决定去校外买。 何倩霖的电话响起,接通之后,那边传来周一诺均匀的呼吸声。听闻改吃校外小炒,陆宇在一旁点头如捣蒜,还嚷了一声,记得给我买两瓶可乐,要冰的,超级超级冰的。 挂了电话,何倩霖一记眼刀飞过,堪堪划破陆宇的脸皮,落进他的心里,凉得他浑身一颤。 实验楼里经常有因为做实验错过食堂饭点的师兄师姐,往往他们一两点钟才到校门口寻觅些吃食。今天本是周末,饭点就更不正常了,以至于周一诺去点菜时,发现都一点多了,居然还要排队。考虑到饮料买早了便不凉了,她便一直等在店里,等老板把三个小菜全都打包好,才走到附近的奶茶店买冰饮。当然,她还不忘去了第三家店,给陆宇买了超级冰的可乐。 2.十年之前(2) 晴天出门必备太阳伞,在武汉这个火炉里,这几乎和每天早上出门要穿鞋一样理所当然。据调查,要不是因为打伞显得太娘,大多数男生也十分想撑伞出门。这毕竟是一个能把非洲留学生热得要回国避暑的城市。如果男生想打伞又觉得不好意思,那么就去找女朋友吧,在长达半年的夏季里,不用晒太阳还可以搂妹子,多么一举两得一箭双雕。 在陆宇的想象中,此刻周一诺正举着伞,所有手指全被占用着,两条腿拼命加快频率,以摆脱在室外逗留的时间,带着饭食和饮水向他们奔来。 而事实和想象总会有些不同,昨晚叮嘱何倩霖带电扇,周一诺却换了小包背底稿材料,阳伞放在书包里忘在了寝室。所以这会儿她只能尽量找阴凉处前行。每当树荫下吹过热风,汗液蒸发,暑热带来的难受还能稍稍减缓一些。 周一诺抬头看天,恳求一场大雨来浇透这令人难以承受的热浪。 她两手拎着提袋,右手装了三份饭菜一共六个打包盒,左手提着一瓶可乐和两个超大杯柠檬绿茶,手上还握着一瓶百事可乐。水瓶座的陆宇是个大水缸,一瓶根本不够喝。冰可乐正好充当降温神器,冰凉贴近之后无比舒爽,只可惜接触面太小,只能先敷敷额头,再敷敷脸颊。这天热得,让人连冲进冷库的心都有,只可惜那地方闲人免进。至于回去之后可乐还剩多少凉气,那就管不了了。 和其他医学院一样,同济医学院有自己的附属医院,其中同济医院与学校一体,让附近的交通苦不堪言。尤其早上**点,进出的医患已经无法用川流不息来形容。所谓再高档的轿车,都比不上双腿移动的速度。这寸土寸金的地界,彼邻着这座城市最大的商圈之一,周围吃货街和公园齐全,唯一不足的就是校区实在小得可怜,在东区住了一年搬过来,大家都觉得不适应。 如今大半年过去,医学生们从周边繁华的环境获得了之前没享受过的便利。校区小还有一个好处,走路不用太远,在热气蒸腾的夏天,这简直是极大的地利因素。 抬手擦了把脸,周一诺的余光发现身边开来一辆车。黑色的奥迪A6沉闷而低调,唯一显眼的便是前方带着红字的军牌,周一诺不自觉多看了两眼。 每次看到和部队有关的东西,周一诺都会忍不住多看一会儿,比如路上飞驰而过的军用吉普,火车站蹬着作战靴执勤的武警,公交上制服笔挺的军校生。爷爷是抗美援朝老兵,周一诺从小就被他带着唱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各种军旅题材故事没少听。爸爸从前也当过几年兵,就连姨父都是转业军官,虽然没能长得又红又专,但至少是被熏陶过的,是对部队有着根深蒂固情结的,所以周一诺从小对军人有天生的好感。而且最关键的是,军装制服什么的,看看就觉得很美嘛。 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多看了两眼,这车居然停在了自己身前。紧接着,车窗被摇下,一股凉意喷薄而出。 真想凑过去感受一下空调的凉爽啊,周一诺心里默默地想。 “同学你好,麻烦问一下,学子苑502怎么走?”驾驶员探过头来,右手搭在副驾驶座的背椅上,短短的头发,一副墨镜遮挡住了他的眉眼,嘴角微微扬起,带着礼貌的笑意。 此刻这声问路,对周一诺而言无异于天籁,她半俯下身子,脸对着车窗,感受着车内外溢的凉意。她面带微笑看着对方,无比认真地抬起右手比划该如何转弯,无奈右手的大提兜提供了足够的重力,无法精准地表现前后左右具体方向,一直以拴在她手指的那个点为圆心晃荡。 男子好像听得不太明白,他微微皱起眉,带着疑惑点了点头,并没立即驾车离开,而是停在路边,耐心地等周一诺用舌头润了润嘴唇,从头到尾又说了一遍。 直到很多年后,程梓明都能清楚地记得,第一次见到周一诺是怎样的场景。那是一个六月周末的午后,饭桌上姑姑说起陆宇还在学校忙学生会的事,晚上赶过来参加爷爷的寿宴。吃过午饭,他闲着无事,答应长辈们去接陆宇。不明白那天究竟搭错了哪根神经,他就这么开了大伯警卫员的车,奔驰几十公里,去学校接表弟。他们兄弟几个一直从小闹到大,小时候陆宇可没少受程梓明欺负。或许是想起这个表弟虽然贪玩,但足够乖巧。或许是因为那天爷爷生日,他更希望一家人早些团圆,希望陆小活宝能早些回去逗爷爷开心。或许是因为他马上就要离开学校去部队,要离开时,才发现留给家人的时间,实在少之又少。 于是他就这么带着复杂的心情出了门,疯狂到一路上连陆宇的电话都没打一个,就直接出发来找他。时间很富余,堵了一小会并无大碍,一想到等会能将小宇吓上一吓,程梓明的心情就好了起来。如果发现他不在学校,转眼间,他已经想好了三种方法折磨那小兔崽子。 进了校门,程梓明发现,想靠自己转悠找到陆宇的寝室,实在比今天不打招呼狂奔而来更加愚蠢,他看到了路边一个拎着饭的小姑娘,便在她身边踩住了刹车。 那是一个将短发挽在耳后,露出耳朵笑得甜美的小姑娘,穿着普通的白色T恤、牛仔短裤和帆布球鞋,露出白皙修长的双腿。阳光直射后,她的脸颊有些发红,额角有汗迹顺着脸颊滑下,手里提着好几个塑料袋,大大的眼扑闪扑闪,面对一个陌生青年的问路,表现出了足够的热心和耐心。 看这陌生男子似懂非懂地点头,周一诺绕到车前,看了眼车牌号,然后走回门边,笑了笑,“要不我带你去吧,我也去502。” 程梓明有些诧异,现在的姑娘怎么如此没有安全意识,随便上陌生人的车,万一遇上打劫的,该怎么办。转念一想,自己并不是劫犯,她也看过车牌,不算太没心没肺。短短两秒钟,他的思绪已经转了一大圈。 看他不点头,周一诺以为他不同意。 “你要是赶时间的话,我带你去会比较快,”周一诺再次露出笑脸,几颗白牙整整齐齐,她摆摆手,有些抱歉,“我没别的意思。” 不过是个单纯无害的热心女孩,程梓明嘴上没立马答应,却下意识地按了门锁键。他扶了扶墨镜,朝周一诺点点头,示意她进来。 坐进车内,周一诺瞬时被冷气包围,久热逢凉意,真真通体舒泰,人生乐事,不过如此。她把提袋放在脚边,掏出手机看短信。 “前面路口左转,”手机贴在耳边,电话那头陆宇把响铃声掐断,周一诺果断挂机,把手机塞回兜里。 医学院校区虽小,拐弯却不少,有了向导,路变得好走许多。一路上,除了周一诺指路,二人默契地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车还没停,程梓明便看到陆宇站在一楼大门口左右张望,不知在等谁。这小子,头发留得真长。最近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好像是清明节扫墓。虽然是表兄弟,两人见面的频率其实并不太高。 车刚停稳,周一诺便笑着说了感谢,告诉来人这就是502,不过车最好停到一边,不然门口会有些堵。 原本打算先喊住陆宇,身边的女孩却先礼貌地道了谢。程梓明微笑着对周一诺致谢,待她下车后,他转头一边倒车,一边留心陆宇的动向。 陆宇站在台阶上,只顾着看路上的行人,他没想周一诺会从车上下来,还以为这姑娘逗他玩,故意骗他在楼下多等会儿。他掏出手机,发现时间才过去三分钟。 周一诺两手满满,冲着楼梯口喊,“小宇子,这边!” 看到周一诺,陆宇大步走了过来,接过她手中的提袋,他笑得一脸谄媚,“辛苦了哈,天那么热。” “呐,你的可乐。”周一诺将手上那瓶可乐递给陆宇。 陆宇接过,怪叫起来,“死糯米,你又玩我的冰可乐!” 周一诺嘿嘿笑着,笑容狡黠,目光灵动,“可以喝的好么!走了这么半天,好不容易有个凉点的东西,柠绿要的超大杯,我根本抓不住。” 眼见二人准备上楼,程梓明按响了喇叭,成功引得陆宇和周一诺同时回头。 发现是那辆奥迪,周一诺有些发懵,好像已经谢过他了?低头搜一搜,手机和钱都还在,并没有落下什么东西。 “哦嗬!!”身边的陆宇已经无比激动。 他蹭蹭跑到车驾驶位边,“拐子!你么样来了!” 程梓明仰头看着小三岁的表弟,“上来说话,外头蛮热。” 看着陆宇上了车,周一诺才明白过来车里的男人找的是陆宇。他戴着墨镜,看上去年纪并不大,也不知怎么能让陆宇吃惊成这样。周一诺想上楼去活动室洗把脸,想起吃的喝的全在陆宇手上,不知他还要和墨镜男讲多久,无奈掏出手机给陆宇打电话,说自己先上去。 “哦,好的,我马上就上来。”挂了电话,陆宇还沉浸在程梓明突然出现的震惊中。 “好了,发什么颠。姑姑让我给你带了个空调扇,在后备箱,我给你拿上去?”程梓明把墨镜推上头顶,笑着看陆宇。 “我得先把饭给她们送上去,要不你先在车里等我一会吧,我去跟她们说一声。”回家时间要提前,今天的任务对周一诺一个人来说,可能有点重。 “梓明哥,你能不能等我会儿?”陆宇不好意思地问。 “几长时间?” 看了看显示屏,已经一点半了,算上吃饭的时间,去爷爷家那么远,怕堵车肯定得早走,陆宇合计了一下,说道,“差不多得两个小时,任务有点重,我要是现在走了,糯米一个人估计得干到晚上。” “糯米?就是刚才给你们买饭那个姑娘伢?”程梓明问。 陆宇点头,估计刚才梓明哥看见自己从她手上接东西,“她是我搭档,我们一起画块大板子。今天我干活时间短,她帮了我不少忙。” “哦,那你去忙吧,我找个地方停好车睡一会,你好了给我打电话。”程梓明打了个哈欠,四十分钟的路开了一个多小时,真的有点困了。 陆宇关门下车,程梓明想起什么,摇下车窗,“对了,替我谢谢你那个糯米同学,如果有机会,我请她吃饭。” 回到活动室,陆宇才得知,刚才周一诺在路上遇到了问路的程梓明,并把他带了过来。转述完程梓明的话,陆宇重重叹了一口气,哎。 “干嘛叹气?”何倩霖嚼着鱼香肉丝,十分不解。 “没什么,就是我哥这么优秀的人居然没有女朋友。”刚才见程梓明,好像比四月份又瘦了些。 想起刚才那个墨镜男,周一诺往碗里夹了一筷子酸辣土豆丝,“吃饭什么的就不用了,不过,衷心祝福你哥赶紧找到女朋友。” 陆宇腮帮子鼓鼓囊囊,不住地点头。 三人火速吃完午饭,继续开工。为了赶时间,陆宇连笑话都没讲,只是埋头作画。 窗外的知了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楼下墙边停着的车里,座椅放平,程梓明已经睡着。此刻的他享受着午后的闲暇时光,这些短暂的平静在他人生之后的十余年内变得极为稀有。而这十年之前的点点滴滴,则以不可预想的方式,给他整个人生带来了完全不同的变化。 3. 归否归否 10月中旬,按预定计划上了一次南海某岛。十数天后,到东北进行一个多月的抗寒训练,这边刚一结束,再跑一趟韶关山里。朱碧波嚼着槟榔,冲程梓明和季晓晨笑得一脸褶子,他转过身,带着一脸邪魅的笑容,打算顺带安慰其他几名营连一级干部。 “今年年末,陈导给大家导演了一部名叫冰火两重天的电影,这部电影里呢,咱们每个人都能有镜头,目的就是为了让大家都有机会尝试一把真人秀,哈哈哈。”朱碧波挑着眉,似是一脸春色。 并非所有人都敢像朱碧波这样编排陈旅长。大家都知道,无论多变态的训练计划,基本也是老朱亲手拟的,陈旅长不过签个字,好让命令执行而已,如此转移目标,不过让大家伙不敢埋怨。朱团副讲了笑话,多少得捧个人场。大伙只能扯着嗓子干笑,冰火两重天,从零下三十度跑到零上二十多度,的确是爽到不能再爽。 玩笑归玩笑,任务还得严格执行,一丝折扣都没打。训练结束时,元旦假期已过,今年的冬训成果不错,趁着特战旅大校陈政看完演习报告心情好,朱碧波在电话里悠悠地哼了句,离过年挺近了,真想早点回驻地让大伙拾掇拾掇啊。 于是,回来的时候,程梓明的小队坐上了米171。 飞机到达驻地上空时,约莫下午三点,冬日的阳光和煦地洒满了训练场。与一个多月前离开时相比,这里的陈设几乎没有发生任何改变。此刻,就连米黄色办公小楼的轮廓,都变得格外柔和起来。南方的冬天比东北令人好受许多,一扫登机时的无精打采,小伙子们兴奋地嚎叫着终于回来了。背靠着机舱壁,程梓明缓缓睁开眼,他舔了舔嘴唇,仍旧抚不平唇上那些因缺水而引起的脱皮与开裂。 直升机准备着陆,螺旋桨搅动气流,拖着地面灰尘迎风起舞。 “营长,到了。”狙击组组长李东石提起放在脚边的背囊,背起枪,用手肘蹭了蹭程梓明。 程梓明点点头,站起身来,左右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细小的咔咔声。战士们自动按序出仓,每个人脸上都堆满了疲惫的笑容。是啊,回驻地就好,起码能好好洗个澡吃顿饭。每次拉练回来,食堂的老赵都会做些好的慰劳大家。 程梓明按照惯例走在了最后,回身笑着跟驾驶员挥了挥手,高灏川朝程梓明示意,驾机离开。 这次在粤北待了不到半个月,程梓明和他的战士除了负责执行常规的捕俘和突袭任务之外,还要派出两个组与季晓晨的一营竞赛。程梓明所在的小组进行了长时间的隐蔽伪装。程梓明一边整队一边回想着,还好,不到三天,期间还下了一场小雨,相比零下三十度的雪地,真的不算难熬。 东北的冬天实在干燥,已经在部队摸爬滚打近十年,程梓明仍旧不太适应北方的气候,伤裂的嘴唇拖到现在都没能痊愈。身上的丛林迷彩勉强整齐地裹着,不知道回去能刷出多少泥。跟着队列走向宿舍,看着飘浮在驻地上空的云彩,程梓明的嘴角不自觉地带了一点弯。 回到寝室,程梓明拉开椅子坐下,开始整理背囊,把需要清洗的东西逐一归类。 伴着整齐的敲门声,门外响起朱碧波的沙哑嗓音。 “明仔,在不?” “进来吧。”地上摆着各种用具,程梓明用脚踹了踹已经变形的黄面盆。 朱碧波拿着一沓纸,面上挤出一朵花,他从上面拨了一小部分出来,搁在程梓明桌上,“好明仔,来,休假申请表,我多打印了点,想着你应该没这么快,这些分你。” 程梓明刚进队时,朱碧波已经是副中队长,他现在负责一二两个作战营的训练,仍旧领着一部分教新人带新人的任务。这几年大队扩编升旅,身为陈政手下最能干的全才,作战营上下没人对他不服气,尤其程梓明这个由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干部。这种打印表格分发材料的事情,哪里轮得上朱副团长,他纯粹是来找东西的。 程梓明抿嘴一笑,转身去翻抽屉,拿出两包崭新的黄鹤楼问道,伸直胳膊递给朱碧波。 “哟,硬的,就知道你这儿总有好货。我连澡都没来得及洗,就想着先到各屋搜刮一遍,每次回来的时候,大伙才舍得把好东西拿出来,哎,真是不枉辛苦这俩月。”朱碧波接过一盒,熟练地开封,他抽了两根别在耳后,又拿了两根夹在指缝。 程梓明笑着摇了摇头,这家伙,三十五的人了,还这么油嘴滑舌没个正型,哪里像个副团级领导。 他从抽屉里找出打火机,扔给朱碧波,“我可没舍不得。” 鼻腔抛出两个烟圈,朱碧波一脸舒爽。他用手指夹着烟肚,把另一只点燃的长烟递给程梓明,“那是,你多潇洒,战场上杀人不眨眼,战场下花钱不眨眼。你啊你,就应该找个媳妇管着,才能存得住钱。” “最后一包没开的了,你拿着吧,我没你瘾大,”程梓明抬眼,把被递回来那包完整的烟塞到朱碧波兜里,他瞟了眼放在桌上的A4纸,并不打算就关于媳妇的话题继续展开,只是将目光淡淡地移出窗外,轻声叹了句,“又要过年了。” “是啊,过年啦。今年还是回去一趟吧,你都快三年没回去了,去年把假让给了老康,今年还是别让了,”朱碧波拍了拍程梓明的肩膀,“再怎么着,老爷子毕竟年纪大了,还是回去看看吧。” 程梓明仍旧望着窗外,脑子里不知在想些什么。朱碧波对程梓明的家庭情况比较了解,他能说出这样的话,程梓明一点都不意外,何况去年他已经说过一遍。文件夹里还夹着两张旧申请表,如果今年的表再不交,确实有些说不过去。 短促而齐整的敲门声响起,程梓明提高嗓门喊了声进,一个二十出头的小男生探了进来。发现朱碧波也在,刘延钊朝他笑了笑,凑到程梓明旁边借云南白药。药盒拿到手,刘延钊一边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头发,一边朝程梓明嘿嘿地笑,“头儿,给我也来根呗。” 朱碧波站在厅中,朝着刘延钊就是一个侧踢,刘延钊穿着拖鞋,为了躲避这飞来一腿,险些滑了一跤。他委屈的怪叫,“朱团,踢我干嘛?!” “踢的就是你,看看你反应速度,不行么?”朱碧波扯着嘴乐,回头对程梓明摆了摆手,“好了,我上晨仔那去了,你赶紧洗洗吧。” 程梓明点点头,拿起桌上的申请表和烟递过去,“延钊,拿去发一下,通知他们明天交给我。还有,别在寝室抽,小心张哲揍你。” “哦,”刘延钊嘿嘿笑着,抽出两根烟,将烟盒递还给程梓明,捧着表格往门口走,想到什么,他又折回来,拿起一张表,放到程梓明书桌上,“头儿,你的。” 程梓明没出声,继续两眼望着窗外,慢慢地抽着烟,极像是在发呆。刘延钊不敢打扰,轻轻带上门,拿着表格去串门。 一根烟抽完,程梓明脱衣进了卫生间,把里里外外的衣服塞在瘪出两个印的盆里,转身打开了淋浴器。 水流自上而下冲刷着他健壮的身体,健康的麦色在身体呈现出不同的渐变,脖颈以上最深,上身其次,腿最浅。 尘土和草屑随着水流而下,连同朱碧波刚才的话,一起流过心里。最近一次回家时场景,似乎被温暖的水流一点点冲刷出来,映入眼帘。 眼前晃过爷爷慈祥的笑脸,从进门起,头发斑白的老爷子严肃地打量完自己,点点头,拍拍肩膀,笑着说了一句又瘦了。好脾气的姑父平时被姑姑管得严,根本不给酒喝,他只能在全家聚会时,哄着爷爷再说一遍“程家的男人没有不能喝酒的”,才敢偷偷往杯里倒上一点,和梓光一起拉着自己碰杯。梓光酒量不好,稍微喝一点就上脸,脸颊红透之后,会习惯性地推一推眼镜,垂着眼安静地笑。陆宇总在饭桌上窜来窜去,不时给男性长辈们斟酒,帮女性长辈们端菜,知道程梓明喜欢水煮鱼,还偷偷把他面前的肉圆子搬走,把水煮鱼换过来,不料却被烫到了手,只好捏着耳朵吐舌头。姑姑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青菜,看到陆宇的滑稽模样,不由笑骂两句。大伯母和张阿姨一起在厨房张罗,听到姑姑的大嗓门,两人脸上都浮现出快乐的笑容。 全是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场景,那顿团圆宴,明明有个温暖祥和的开始。到底因为什么,自己将近三年没回家?工作忙是客观因素,那主观的部分呢?是因为久未谋面的父亲,成功地和继母把话题转移到三十而立、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个千秋难题上,还是因为父亲对继母温柔的笑脸,令他想起了早逝的母亲? 虽然见势不妙的姑姑帮着转移了话题,但她一定看到了当时自己的眼神寒冷如冰。 程梓明甩了甩脑袋,头顶对着花洒,任水流冲刷脸颊,无奈地抿出一个苦笑。 时间其实是最温柔的杀手,回忆中的那些不快乐,都会被渐渐抹去。那些不重要的人和事,随着时间的推移,都会变得不值一提。到了这把年纪,没有父母的关心,听上去顶多有些可怜,没有女朋友,也许让人觉得稍稍有点变态,但三年不回家,无论在谁看来,也着实不孝了些。 回去吧,波哥说得对,爷爷年纪大了,还是该回去看看。何必为了那些并不疼爱自己的人,而去责怪那些挂念自己的人。 摁下开关,水声停止,卫生间里飘出一声叹息。 腊月二十八那天,目送最后一个休假队员出了门,再次跟二营值班副营长张哲强调了各种事宜,程梓明才回寝室准备行李。第二天,他换了便装,背了行李包,出发去机场。 票买晚了,偏偏今年火车票提前了预售期,高铁只剩下一千四百多的商务座。虽然回家次数少,春运期间不可避免会多花点钱,但商务座那彪悍的价格实在是让他有些气丧,转头看飞机票居然还有余座,价格并没比火车贵出多少,程梓明索性定了腊月二十九中午的机票。 办完值机手续,程梓明找了家餐厅随意吃了两口,机场的餐厅一如既往的又贵又难吃。安检后他安静地坐在候车区,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人。 4. 七三一耶 由于维持开门状态时间过长,负八十度冰箱已经开始愤怒地蜂鸣报警,一声一声短促的鸣叫无比刺耳。 离冰箱较近的桌上,10×10规格的冻存盒整齐地摆放着。由于Corning的冻存管帽太大,塞起来有些困难,李娜把细胞错行挤了挤,勉强能盖上盒盖。在打开下一个异丙醇冻存盒之前,她回身按了静音键,整个冰箱室瞬间安静下来。 “娜娜,你那边的四盒没有问题吧?”周一诺一边清理手边的细胞,一边在记录表上做标记。 “没问题,这都是昨天刚冻上的,还没来得及转液氮。”李娜扶了扶大防护手套,冲周一诺笑笑,继续埋头对数。 中检院和CRO的工作人员在另一张桌上整理血清,大家都在埋头干活,不时相互核对数字与编号。等到他们把所有血清整理完,周一诺又挨个对了一遍。所有样品用干冰打包好,缠好胶带。 今天是整个一期临床试验第三个时间点的终止日,下个时间点在一个半月后。这意味着今天是年前的最后一天,整个项目完全按照预期进行,正好腊月二十七结束。幸好这次只是一期,受试者的样本量只有60,都不用上二期,如果只是样本量翻倍,整个春节假期就对付在这里了。 送走了中检院的人,周一诺和李娜在火车站分别。按照原计划,在整理完所有样本之后,周一诺和李娜应该直接回公司报道。但苦于张云梦在电话中言语迫切用词狠辣,周一诺只好请了假,转战广州,去见这个泼辣依旧的大学同寝。 谁知从广西到广州的票买到了,回武汉的高铁却不好买。 在携程订完机票,周一诺默默地把铁路运输总公司骂了个死去活来。 张云梦怀孕已近九个月,身子重了行动不便,却执意让周一诺径直去了她最喜欢的那家馆子。广州的冬天并不太冷,但她仍旧穿着棉袄。她几乎是慢慢从餐厅门口挪到桌前的,与从前在学校吵闹玩耍时身手矫捷的模样相去甚远。周一诺上前想去搀扶,她却固执地说没事,调整好呼吸甩开手自己走。 刚一落座,张云梦就笑了,毕业了这么多年,除了头发长了些,周一诺基本没什么变化,依旧还是不论什么时候都带着一脸笑,无非是变成了一个人来,一个人走。同学们一个又一个的结婚生子,好像生怕自己垂垂老去,又好像比考试成绩一般,比起了成家立业儿女绕膝。 对,儿女,这正是她为什么急于在此时见到周一诺的原因。 下次她再来广西出差,也能把她忽悠到广州,但自己肯定就生了,坐月子、喂奶,被孩子吵的夜不能寐,哪还有工夫见同学? 周一诺握住张云梦已经有些水肿的手,慢慢地帮她揉搓,一边等菜,一边听她讲述着毕业后的生活。张云梦的男友曾帆是大一还在东区时认识的,如今在IT公司工作,收入不错,却时常加班到半夜。张云梦做医药代表,工作时间相对不固定,但压力并不小。两人一路相知相守,离开校园了,爱情还在,从当年到如今,都是一段佳话。两个外乡青年在广州打拼,靠着双方家长补贴,勉强在广州付了房款首付,每月贷款压力不小,本想先存两年钱,可小生命却在意料之外降临。 “挺好的,”周一诺把菜品往张云梦面前挪,又帮她倒了一杯热豆浆,“有了就生下来,孩子都是天使。” 张云梦白了她一眼,“你呢,别说孩子了,老这么单着,也不是个事儿啊。跟王凌成分了几年了,难道后来就没遇上合适的?” 周一诺垂着眼,复又抬起,听到那个似乎离自己很远的名字,笑着摇了摇头。 张云梦拉下脸,“至于吗你,难不成你还等着他回心转意?” “说什么呢,没有,”周一诺捧着豆浆,抿了一口,“可能就是没遇上合适的吧。” 张云梦的脸开始抽抽,“王凌成那家伙本来就配不上你,还弄得你态度消极,对爱情丧失希望,切,什么玩意儿,陈世美。” “真没有,”周一诺扬眉,情绪并没因为提到王凌成而低沉,“我妈那些七大姑八大姨介绍的相亲我都去了,我真心一点都不消极。”真是想到这个就无奈,她又叹了口气,表情痛苦万分。她一直没弄明白,问题究竟出在自身,还是那些大妈看人识人的本领原就与常人不同。 张云梦原本龇牙咧嘴的脸,哗的一下裂开,整个人趴在桌上,笑得捶起了桌子。 有人说,看到坐在对面的相亲对象时,你就能知道在介绍人的心里,你自己是个什么模样。木讷瘦弱且高度近视的中学数学老师,身高和周一诺差不多,看上去体重也快差不多,一开口就是你包含于我、我不包含于你这种子集母集的假命题,而据称他工作稳定、为人师表、帅气逼人。曾出现过一个二十七岁高龄还颇有些杀马特风格的小愤青,一坐下就开始大谈特谈各种******言论,惊得周一诺想要扑上去捂住他的嘴,而他在介绍人的眼里,被认为是朝气蓬勃、单纯可爱。还有一次,那倒真是一个五官清秀、妆容精致的男人,只可惜刚一见面,人家就瞪着眼说,我有男朋友,你就这么回去跟家里交代吧,我不怕。那面目表情,简直比江姐还宁死不屈。而据介绍的阿姨说,这个男孩儿特别帅,玉树临风,要身高有身高,要相貌有相貌。 可是阿姨啊,别人有男朋友你造吗。 周一诺拿手支着脑袋,一脸无辜,“你说我可怜不可怜?” 从大一就被套牢,张云梦没有任何相亲经验,她觉得这些特别不真实,简直像演电视剧,难道就没有适龄的年轻人,同学或同事介绍些身边的熟人? 周一诺摇着头笑出声来。跑临床是一项经常需要出差的工作,忙起来的时候,一年能有半年在公司就不错了,整天来无影去无踪,根本没办法跟上同龄人组织的各种活动。至于同学们,留在武汉原本的就不多,能保持联系的,也就那几个。 “也是,出差那么累,回来就想宅着了,”同为医学生,张云梦对临床监察很了解,“拿人做实验,你个731。” “哈,亏你还是做化药代表的,没有我们这些731,你们有东西卖吗?”周一诺笑骂。 “哎,你们当时学生会那个,那个什么宇,当时我们还以为你会跟他在一块儿呢,看你失恋时他那个关心,那个紧张。”张云梦如梦初醒,却怎么也记不全名字。 “哪跟哪儿啊,他那个脑残,就喜欢大胸长腿,我一直拿他当弟弟好么。哎,当妹妹的心都有了,就没见过心思那么细的男生。再说了,我可不接受姐弟恋。”提起陆宇,刚毕业那两年,两个人还经常一起出去坐坐,后来他出国了,只是在网上偶尔联系。 距离上一次同学聚会已经过了两年,两个老友聊着自己的工作生活以及八卦,兴致极高。原本周一诺已经订好了酒店,却死活扛不过张云梦的执着,被拉去她家继续聊天,聊着聊着,就被拽住不准走。 周一诺无语,只好把酒店退掉。还没结婚就要陪孕妇睡觉?这实在是难得的体验。 被赶到客卧的曾帆丝毫不觉有他,倒床就睡,一睡就着。 张云梦一个怀胎八个多月的孕妇,居然还能精神抖擞地聊天到半夜。第二天,两人兴致勃勃地去市中心逛了一圈,只是速度有些慢,张云梦坚持,月份越大越要多走动,可走多了就心有余而力不足,两人只好打车回家。许久没下厨的周一诺做了顿丰盛的晚饭慰劳房东。吃饱后,张云梦捧着肚子打嗝,摇头晃脑说,好久没吃湖北味了。她冲着正在洗碗的周一诺仰起头,说看,这就叫以渡夜资。二人又是笑成一团。 吃完饭,两人悠闲地歪在沙发上看电视,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幸好女人之间总有说不完的话题。 九点半,曾帆加完班回家,惊讶于桌上有特意给他留的饭。吃了两口,他把张云梦拉到一边教育,怎么能让客人做饭呢。 张云梦斜着眼瞪他,你怎么就知道这不是我做的! 曾帆嘿嘿地笑,太明显了,你哪有这水平。 结果换来一顿胖揍。 中午的飞机,周一诺原本没打算和张云梦一起吃午饭,准备吃过早饭就去机场,怀孕到了这个月份,还是在家吃比较安稳。在张云梦家的第二晚,周一诺被礼送到了客卧,虽然周一诺一再声称不需要送,但主人夫妻丝毫不理会,直接替她做了决定。 腊月二十九,曾帆休假,小心翼翼地带着大肚老婆来机场送同学。 “哎,都说了你现在要注意安全,不要到处跑。”坐在车后边的周一诺拉着张云梦的手。 “没事啊,有帆帆陪着呢。”张云梦咧着嘴笑。 看着他们俩,周一诺觉得很满足。爱情是什么?不外乎你赞同我的决定,我满足你的需求。校园爱情坚守这么多年,终于开花结果,也能称得上可歌可泣。当年读书时,他们俩也时不时吵架,曾帆在东区,那时还没通地铁,从光谷到解放大道的距离完全算得上异地恋。两人见不着面,吵架多在电话里解决。想当年,寝室里每个人都是张云梦的知心大姐加爱情导师。 不过,导师之一的周一诺,如今仍是个大龄单身女青年。 三人在机场吃过饭,周一诺便进了安检,她脸上笑容满满,回头朝小两口挥手,如同作别自己青涩的校园时代。 5. 一见邂逅 值机时没能要到靠走道的座位,周一诺有些沮丧。两个小时的行程,对她的变移上皮是个挑战。她希望自己一上飞机就能睡着,降低代谢是旅途中最奏效的方式。 不知能否顺利起飞,于是她安静地在候机室坐着,一个人等待的时间,用手机打发倒也不坏,只是盯着手机屏久了,眼睛便有些发涩。去饮水处打了杯水,端在手里慢慢喝。窗外云层很厚,老天爷并没在年前给广州人民晴空万里,天气预报称,今天武汉的天气也不太好。安检时脱下的大衣放在椅子上,摸摸胳膊上的衬衫袖子,飞机落地后,不知会不会被冻死,想到这个,周一诺不禁打了个冷颤。 显示屏上显示,此次航班没出现任何晚点消息,陆陆续续已有乘客起身排队。拖起行李,周一诺转身去了厕所。出来时,队伍已经排得老长,周一诺走到队尾站好,掏出手机往家打电话。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想起,听说她正准备登机,邓清的语气明显多了开心与欢快。周一诺和邓清的感情,像极了大多数家庭的母女关系,若是周一诺在家待的时间稍长,在母亲眼里,她的缺点和毛病就会越来越多。更何况作为一个大龄未婚女青年,一个在母亲眼里对适龄男青年几乎丧失一切兴趣的女儿,不出三天,周一诺一定能被母亲念叨得体无完肤生无可恋。反而要是隔上一段时间不回家,母亲又思念得紧,心情好时甚至称呼她为小宝宝,甜蜜又腻歪,与黑脸施暴时判若两人。 说了几句,邓清叮嘱她一路注意安全,便挂了电话。想到晚上终于能回家吃饭,周一诺走在登机长廊的步伐都轻快了些。 行李箱办了托运,只剩一个硕大无比的背包,人群移动的速度很慢,两侧的行李架几乎堆满。眼见自己的座位已经近在咫尺,万分幸运的是,头上左侧的行李架上居然还有一块较小的位置。身后还有不少旅客,如果能把背包放上去,接下来的行程就不会更逼仄。取下背包,周一诺努力将它高举过头,仅有边缘搁在了架上,她努力把行李架上其他的箱包挪了挪,试图给大背包挪出一片天地。她的胳膊上还搭着外套,显得有些忙乱。 她的座位在三人位的中间,内外两座的旅客都已坐好。外套不小心碰到了外座男人的头,他原本看着窗外的脸转了回来,扫了她一眼。周一诺连忙道歉,把举在半空的背包搁在靠椅上,先把外套放到座位上。 “我来吧。”年轻男人抬头看向周一诺,脸上几乎没有表情。 闻言,周一诺把背包抱在怀里,笑着对男人说了好几声谢谢。机舱内开着暖气,他穿着一件长袖T恤,站起身来,接过周一诺的背包,轻而易举地把它放上了行李架,并且很细心地将背包肩带压在了包底,冲周一诺淡淡笑着,侧身站到了走道上。 周一诺迭声地笑着说谢谢,坐下时,她用余光再次瞄了眼男人的手。 男人的左手腕关节上方一寸左右,有一块典型的缝线伤疤,坐下之后,长袖遮挡住了他的小臂,伤口被隐去了大半,但即使如此,职业病的周一诺仍隐隐地觉得肉疼。 那么长的伤口,能不疼么。 借着四周环视的机会,周一诺偷偷观察着身边的男人。他看上去约莫三十出头,留着格外精神的短发,两鬓推得极短,没敢仔细看他的五官,轮廓看上去显得有些不苟言笑,皮肤是明显的晒后麦色,手里拿着飞机上的杂志慢慢地翻着,从侧面看过去,鼻梁倒是英挺。 不会是个危险的社会青年吧?这年头,刀疤纹身之类的,看上去就觉得像黑社会,让人只想敬而远之。他身上不会还纹着什么青龙白虎之类的东西吧?从前风靡大江南北的古惑仔,可不就是讲着广东话的社会青年。 点头道谢后,乐于助人的社会青年回了周一诺一个浅浅的笑容,看上去非常自然无害。呸呸,拥有大伤疤的也不一定是社会青年,比如车祸,比如见义勇为,比如小时候调皮捣蛋。为什么第一反应把人往坏了想呢。 思绪百转千回,不得不承认,男人刚才那个浅浅的微笑,可真迷人。 周一诺轻轻叹了口气,实在是脑补得有点多啊。 许久没接触过年轻姑娘,偶然遇上个大眼睛的漂亮姑娘,程梓明下意识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这姑娘扎着长马尾,显得很有活力,背着沉甸甸的包,一个人坐飞机,看上去有些文弱,力气倒是不小,笑的时候大眼睛会弯起来,露出整齐的白牙。 帮忙放行李不过举手之劳。程梓明拿了杂志翻看,却发现旁边那姑娘的视线一直在自己身上打转,他抬头回望过去,两人视线聚在一起。那姑娘并没表现出被人发现后的害羞躲闪,而是又启唇一笑。 果然是个爱笑的姑娘。 程梓明唇角一勾,右手翻动页面。 被发现了,他一定是发现我在看他了。周一诺尴尬不已,抓起前座的书搁在腿上,故作镇定地翻看起来。 陌生人之间的举手之劳和昙花一现的好感并不代表什么。随着飞机开始爬升,食儿困的周一诺开始昏昏欲睡,平衡了一下气压缓解耳部不适,她把大衣铺在身上,开始睡觉。 距离上次回家已是第三个春节,程梓明此刻并没觉得归心似箭。离地面越来越远,景致变得模糊,飞机开始穿越云层,偶而出现颠簸的气流,但身旁睡得香甜的姑娘并没出现任何反应。客机的噪音和军用直升机明显不同,他没有一丝睡意。杂志已经草草翻完,太多广告,没什么实质性内容,都没法用来打发时间,于是他开始发呆。 特战大队训练真的苦,夏训冬训各种训,随时绷着弦,守着那口气。一天三个全武装十公里加三组四个一百起步,不够?伞降后两公里泅渡,抢着艇了操舟5公里,不爽?那再来打个靶怎么样?枪械全分散一分钟弹匣打光,30发子弹。总环数若低于260,一环20个俯卧撑,简直不要太简单。这通常只是开胃前菜,在朱碧波的计划里,从来没有不可能,他总能想方设法把人整成机器。当了连长,跟着朱碧波带新人,接触训练计划与总结,辛苦训练之后,如何把下一次计划写出新意,往往比训练本身更加考验;直到一年前提正当了二营长,操心的事只多不少,除了之前的所有,人员配置,训练流程,演习对抗,就连每个队员的精神状态,他都要开始关心。 朱碧波挑着眉眼,笑得恣意,等着吧,什么兵王头子,说得好听而已,都是从事儿妈炼成的。 平稳飞行时,空姐开始派饮料和零食。瞄了眼推车上琳琅满目的饮品,程梓明果断要了矿泉水。坐在最里的中年男士要了咖啡,程梓明帮着递过去。侧过头,刚才还睡着的姑娘,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整件大衣盖在身上,只露出头,为了方便睡觉拆散了辫子,黑发散落下来,与红色大衣形成鲜明对比。 “矿泉水,谢谢。”睡了半个小时,周一诺心情无比舒畅,坐直身体给了空姐一个标准的微笑。 程梓明原本想帮忙,左手已经伸了出去,还没接到,周一诺的手已经握住了纸杯。 “谢谢。”周一诺两手捧住水杯,侧过脸看着程梓明,很认真地再次道谢。 程梓明没说话,对她笑了笑。 今天的旅程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今天的邻座特别礼貌。面对如此有礼而又笑容甜美的靠走道旅客,周一诺放心地申请了一次让位上厕所的机会。 生理问题已经解决,睡意全无的周一诺开始无聊发呆。身边这男人身上搁着一件黑色薄风衣,相比之下,身前这件洋红的毛呢大衣越发显得自己抗寒点数极低。 “去武汉?”周一诺不经意地问了一句,武汉是经停站,这个航班还要接着飞北京。 程梓明一愣,发现这姑娘是在跟自己说话,他侧着身体点点头。 “武汉今天有点冷。”周一诺整个人靠在座椅上,头微微侧着,朝向程梓明。 程梓明笑着点了点头,“还好。” “还是你们年轻人身体好。”周一诺佩服不已。 程梓明又笑,转过头看着这个正在用手梳理头发的姑娘,不过二十六七的年纪,老气横秋地称呼他是年轻人。 “我年纪应该比你大。”程梓明无奈地笑。 “那你上了年纪以后不怕冷?”又笑了,又笑了,就那么勾一勾唇,真是别样的风情,这趟飞机贵是贵了点,能碰到个笑起来如此动人的男人,赏心悦目一下,也算不虚此行。 “习惯了。”程梓明右手的拇指摩挲着左手食指,不知是指已经习惯了南方的冬天,还是已经习惯了穿得少。 周一诺点点头,不再言语。这男人话不多,出于礼貌,回了几句都比较简短,面对陌生女人的搭腔也没有立即攀谈。陌生人而已,实在找不到什么内容好聊,于是她开始继续一个人发呆。 落地后,飞机仍在跑道上滑行,一部分旅客已经纷纷开始站起来拿行李。直到飞机停稳之后,程梓明才解开安全带开始穿外套。 周一诺伸了个懒腰,拉好大衣拉链,站起身来,够出半个身子,努力两手抓住肩带,从行李架上把背包拽了下来。刚把包背上右肩,转过脸,发现这男人站在位置旁边,安静地看着她。 看她已经把包背上,程梓明抿唇笑了笑。 难道他等在这里不往前走,是想帮忙把我的背包拿下来?周一诺发现自己的联想有点丰富。不是所有人都像你想的那么贴心。也许,只是因为所有人都在往外涌,他不愿意跟人挤,想留到后面走吧。 这年头,贴心的男人即使没有女朋友,也会有男朋友。 想那么多,有个屁用。 6. 一见邂逅(2) 出了机舱门,一股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在广州穿着还合适的衣服,到了武汉果然不扛冻。骨骼肌已经开始不自主颤栗了,周一诺搓了搓手,使劲托了托背包肩带,受力突然减轻,肩膀顿时轻松不少。哎,每回出差都要背电脑,出门一个多月,行李实在多。她深吸一口气,把两手揣在大衣兜里,加快步伐往前走。 那个男人就在前方不远处,他身上没有行李,穿着一件黑色的中长款风衣,走在一群大包小包的旅客旁边,显得十分引人注意。身高腿长就是好,明明走路的频率并不快,却始终能保持较快的步速。周一诺不紧不慢地走在后面,与他保持着十几米的距离,虽然只是陌生人,但看看背影欣赏一下,也不错呀。 果然是到了缺男人的年纪了么,看到个模样还算周正的,就想多看几眼?周一诺自嘲地摇了摇头,一个人坐飞机,真的很无聊,总得找点事情做啊。 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周一诺把大衣拉链一直拉到领口,企图把下半张脸埋进去,室内已经这么凉,不知出去以后会被冻成什么样。 手机响起,是一起租房的姑娘郑书奇,周一诺已经能感觉到对方的咆哮,刚才开机时,有好几个她的未接来电。 “为什么打你好几个电话都关机啊?!你干嘛呢!!”书奇嗷地叫唤一声,散发着她的愤懑。 周一诺笑出声来,“我在飞机上啊,刚才关机了。” “喔,好吧,就跟你说一声,我回家了,门窗我都关好锁好了。你应该是直接回家,不过来了吧?”郑书奇是个风一样的奇女子,性格洒脱动作敏捷,说话做事总能直击重点,能不拖泥带水,绝不拖泥带水。 “嗯,我直接回家,就不过去了,刚才我不是给你回微信了吗。”周一诺答道。 “啊,这样么?我没收到,”郑书奇顿了顿,对错怪周一诺表示抱歉,“哎,那你辛苦了,成天飞来飞去的,回去好好休息吧,春节假期值千金,要用心好好相亲哦~”郑书奇在电话那头坏笑。 “嗯,是得好好相亲,面包会有的,爱情也会有的。不过,话说回来,我今天在飞机上遇见一个很有礼貌的帅哥哟。”周一诺脚步不停,一直关注着的那个背影已经从手扶电梯往下,消失在视野里。 “是吗,帅不帅帅不帅帅不帅?”一说到帅哥,郑书奇马上来了精神,重要的事情说三遍。周一诺暗暗发笑,好像已经看见电话那头郑书奇冒着绿光的双眼。 “其实模样一般,但是挺精神的,笑起来有点小帅吧。”回忆了一下刚才的经历,周一诺客观地评价。 “那你主动出击了没,光说有个鸟用?你啊,就是不注意把握方式方法。”郑书奇层层递进,毫不放松。两人同事已有三年多,她已经渐渐向周一诺的母亲大人靠齐,开始担忧周姑娘的情感问题。也不怪她着急,相了四五年亲还是单身,论谁看也觉得周一诺有问题,偶尔有个能入眼的,也就乐呵着看两眼就过。周一诺这种人,看上去就不会主动出击,真是生生让人操碎了心。 “嗯,不算吧。他帮我放行李,那我就谢谢他咧。然后说了几句,话不多,有点闷。”回想起他小臂上的伤疤,周一诺心有戚戚。那可是个伤疤男,没准还是个有故事的伤疤男,万一真是个社会青年。。。脑补一下,霸道黑社会爱上我?咦,想想就很恶寒。 “那你到底要没要人家电话啊?微信也可以啊!”郑书奇关心的是后续发展,谢谢什么的,都是浮云,一点都靠不住。 “没有,”周一诺笑了笑,“不过一面之缘而已。” “你这人啊,第一印象很重要的好不好!你好歹问问别人有没有女朋友,看看有没有继续下去的可能****?飞机上的邂逅,也可能是一个很美好的开始啊!你啊,你就等着你们家那些七大姑八大姨,接着给你介绍那些歪瓜裂枣吧!”怒其不争,恨铁不成钢,郑书奇连珠炮般下了个恶毒的诅咒。 想起那些奇葩,一股恶心又无力的挫败感浮上心头,说完新年快乐,周一诺便挂了电话。 这丫头,太恶毒了,再说下去真会被她气死。 到了航班对应的行李区,周一诺找了个离出口不太远的位置站好,低头看表,三点二十。四点刚过就能到家,还能喘口气,歇歇再吃晚饭。 行李箱们沿着传送带一个个向外流,约莫出来了十个左右,周一诺拿到了自己的蓝色箱子。刚把箱子放稳,传送口出来一个大号军用行李包。目光跟着行李包走了两秒钟,周一诺正在思考这包是军品还是仿品,就见身后五六米处,那个邻座的礼貌男子快速地抓起行李包,背到了身上。 哦,原来伤疤男也有可能是个当兵的。 心里关于黑社会的恶寒推测立马烟消云散。人民子弟兵呢!那可是安全和信任的代名词,那么大的伤疤,没准就是执行任务或者训练时受的伤。看他的模样,应该是个回家探亲的兵哥哥吧。 航站楼外,乌云遮住了阳光,但此时此刻,她的心情好像突然变得更好了。 周一诺没有停留,拿着机票推着箱子往前走,检查过后直接出门。已经习惯出了机场就打车,熟悉线路的她大步往前走,眼见就要穿过围栏,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喊。 “糯米!糯米!” 回头看了看,周一诺怀疑自己听错了,晃了晃脑袋,推上行李箱继续往前走。 “周一诺!哎!周一诺!” 清楚地听到了自己的名字,那么刚才那声糯米,应该也是在叫自己没错。 她停下脚,眯着眼在人群中搜寻那两声呼唤的来源。然后,她看见了一个笑成花儿的老同学,陆宇。 “哎,你来接人啊?”周一诺从围栏内走出来,呆呆地看着这个几年没见的家伙,一脸惊讶的笑。 “哎哟喂,来来,让我抱抱,看看,这么久没见,好像瘦了。”陆宇笑着,侧过身抱住周一诺。 果然,被西方资本主义熏陶以后,这人连礼节都变得奔放了许多,上来就是一个熊抱,抱完了还不肯撒手。周一诺满脸笑容,任由他虚揽着。 “你不是出国了?什么时候回来的?都没跟我说啊!”这两年也常在网上联系,但毕竟不如见到本人,周一诺大笑着,十分开心。 陆宇的左手自然地搭在周一诺肩上,眼里闪着光芒,“你先等会,我接个人。” 周一诺笑着看他,依旧还是白白净净的模样,美利坚的太阳那般毒辣,也没能把他晒黑一点点。上次听他说处了个洋妞女朋友,真真儿的胸大腿长,也不知具体是个什么情况。她很好奇,这家伙今天接的人究竟长得有多美,能让陆宇一脸的焦急和期待。 “梓明哥!这里!这里!”不一会儿,陆宇挥舞着胳膊,激动得像个来给明星接机的小粉丝。这厮向来一惊一乍,周一诺站在一侧不出声,只是淡淡地笑。 周一诺有些近视,没戴眼镜,隔远了看人就有些眯着眼,待她看到面带微笑,一步步朝他俩走过来的那个男人,以及他背上的军用行李包,她的整张脸开始一点一点僵化。 陆宇上前两步,对着来人扑上去又是一个熊抱,激动得像是拥抱自己心爱的女人。 哗啦,哗啦,周一诺听到自己的脸碎裂,一片一片落在地上的声音。 这世界,未免也太小了一点吧。 前天告诉陆宇要回来,这家伙特兴奋地问了航班号,程梓明便猜到他可能会来接机。刚才帮两位老人取了行李,耽搁了点时间,出来时也没刻意在人群中多看两眼。这小子,眼睛倒好使。 拍拍他的背,程梓明松开了手。那个笑容甜美的姑娘站在一旁,带着不自然的笑意看过来,他不由眨了眨眼。 “你朋友?”程梓明看向周一诺,问的却是陆宇。 陆宇拍拍脑袋,发现把周一诺冷落到了一边,他回身接过周一诺的行李箱,引着她走到程梓明旁边,一脸乐呵地介绍,“我大学同学周一诺,真没想在这儿能遇见,今天果然是个好日子。” 今天在新地铁沿线堵了将近一个小时,幸亏出门早,不然就凭这满城挖的路况,怎么能赶上合适的时间到机场。事实证明,此趟接机行为十分有效,既接着了三年没回家的表哥,还遇上了将近四年没见的小糯米。虽然出门没查黄历,想来也必是个黄道吉日。 “糯米,这是我小表哥,程梓明。”陆宇的胳膊挂在程梓明肩上,指着他给周一诺介绍,笑容里带着自豪。 周一诺朝他点头,灿然一笑,礼貌地伸出手,“你好,我是周一诺,刚才谢谢你。” 程梓明勾唇笑了笑,虚握住她的指尖,“不客气,幸会。” 一旁的陆宇歪着头,脸上全是好奇的坏笑,“刚才?刚才你们俩在飞机上背着我做了什么?!” “没什么。”程梓明如是说。 “确实没什么。”周一诺摆摆手。 陆宇脸上明摆写着不相信,想要继续刨根问底,无奈这俩人什么都不愿意说,什么也问不出来。出了大门朝前走向停车场,陆宇回头问周一诺,“先送你回家吧,你还是住汉口春天?” “嗯,”周一诺先点点头,又摇头,“不用送了,你们要过江,我打个车就行。”周一诺笑着看向左手边的出租车候车区。 “跟我你还客气啊?当年那么多块板子一起画出来的感情,你自己看看,出租车那边排了多长的队,”陆宇憨笑连连,抓住行李箱就是不撒手,心想,死丫头我就不信治不住你,“今天是没办法,梓明哥刚到,外公还等我们回去吃饭呢,要不然我就直接拉你们吃饭去了。你看,回国以后第一次见你,饭都没吃一顿,像话吗?!” “饭可以改天再吃嘛,现在知道你回来了,时间再约就行了,饭又不会跑。”周一诺从侧面抓住拉杆,抬头看着他笑。 “送你一程吧,也没多绕,我们走一桥。”程梓明说道。 睁大了眼瞧着周一诺,陆宇满满都是得意,“看,我哥都开口了,你总不能让堂堂程少校的话掉在地上吧。” 程梓明伸手按住陆宇的脑袋,在他头上揉了一把,“开车去。” “哎呀我的发型!你下手有个轻重行不行!”陆宇撅着嘴,满脸的委屈。 程梓明跟在最后,看着那个被称作糯米的姑娘,她正露着牙笑个不停,跟着陆宇往停车场走。 每回笑的时候都大方地露着牙,这么爱笑的姑娘,上次见她是什么时候?好多年前了吧。 程梓明大步跟上前去。 7. 归兮来兮 收到老父亲程万平的电话时,程依玫和老公陆志远正驾车在去干休所的路上。前天陆宇兴冲冲地说,梓明今年终于回来过年,她松了一大口气。这小子,工作一年比一年忙,盼他休假简直比上天摘月亮还难,现在好了,今年终于能回来了。父亲昨天打电话,说今天务必过去吃饭,肯定是为了给他最爱的小孙子接风洗尘。 这小兔崽子,哪里对得起最疼爱他的爷爷!想到这里,程依玫气不打一处来。 “晓得了,我在路上,就到了,”作为家里最小的女儿,程依玫一直在家人的疼爱下长大,养成一副说一不二的性子,言语最为直接,“嗯,晓得,志远在开,不是我。”父亲程万平提起开车接电话注意安全,程依玫答道。 挂完电话,程依玫依旧愤愤,“小兔崽子,一走几年不回,一回来还要劳动所有长辈心心念念赶倒过去看他,面子真是大,都是被老头惯的。” 闻言,陆志远转头,笑看她一眼,“那也能算惯?你啊,也就过过嘴皮子瘾。从小到大,梓明哪点让人操心过?再说,别忘了,在这家里,你最疼他。” “才不是咧,明明老头才最心疼他。三个伢里头,就他的性子跟老头最像,死倔死倔的。”虽然上了年纪,但保养得当,跟自家老公聊天,程依玫的言语里不由带了些娇嗔和任性。 “毕竟二拐子工作忙,冇得时间看顾他,他们俩关系也不亲。梓明跟着老头这些年,老头不也把他带得蛮好?”陆志远安慰妻子,语调平缓。 “好么斯好?哪点好?好日子不过,非要去受罪!臭小子,看我么样收拾他!”喝了一口水,程依玫刻意板起的脸上写满了不开心。 “那就看你舍不舍得咯,口是心非的家伙。”陆志远对妻子的性子十分了解,明白她不过只是说说而已。 程依玫没再说话,她想起了早逝的胡胜男,她从前的二嫂,那才是原本最疼爱程梓明的女人。后来程梓明和程万平一起生活,生活貌似归于了平静,可对没了母亲的孩子来说,缺失的母爱无论如何也弥补不了,所以家里人都格外心疼他。只是丧母的程梓明与父亲越来越疏远,伟国再娶之后,曾想把他接回去,可他却怎么都不肯跟着父亲生活。好在他从小到大是个让人省心的孩子,升学方面一直很顺利。填报大学志愿时,他突然提出要报国防生。父亲默许了,二哥管不了,大哥只是点点头说好。九年过去了,他都快三十二岁了,还常年一个人孤零零在部队里。 想起这些,程依玫的眼角不由有些湿润,“都说他最像老头,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么斯程门三将,说得好听而已,又不是真要他拿命去拼,我们屋里难道还在乎那个虚名?!” 程万平老爷子参加过共和国几乎所有大型战争,离休时军衔为中将,大儿子程卫国如今在军队任高职,军衔已是少将。大院里第三代当兵的不多,便有人拿程门三将打趣,殊不知程依玫并不喜欢这个称呼。父亲那时候年代不好,当兵反而有活路;大哥参军早,也有一定时代原因。到了小字辈这一代,梓明纯属有福不享,大哥托人给他安排的岗位,原本算是技术岗里待遇不错的,可他非要下基层,最后又选拔进了军区特战大队,一个比一个条件艰苦。程依玫心疼外甥,总觉得当时梓明的调动和入选,大哥暗中帮了忙。为这事,她还跟程卫国吵了一架。 大哥当时只说了一句话,就让程依玫偃旗息鼓,泪如雨下。 “他妈走得早,伟国再婚了,跟他也不亲。这乖巧的伢,从来冇跟我提过一句他想要么斯。放心,我冇给他帮忙。只是看他如今好不容易有点自己坚持的东西,我这个做大伯的,难道还要拦倒他?” 程依玫不知该责怪谁,苦命的梓明十三岁便没了母亲,二哥中年丧妻,工作忙碌没人照顾,再娶也是情理之中。 程梓明进了部队,通过自己的努力,去了最艰苦的地方,离家千里,像是对家无牵无挂一样。父亲虽然没说什么,可每次梓明打电话回家,他都会开心地广而告之,小孙子往家打了电话,说一切都好。老爷子只是固执地想让家里每个人都知道,至少这孩子还挂念爷爷。 “冇得事的,工作上他有大拐子帮衬着,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等红灯的间隙,陆志远抚上妻子的手,试图稳定她的情绪。 “那生活上呢?!小宇女朋友已经换了三个,这个谈了一年多了,他比小宇大三岁!”由于母亲走得早,梓明比梓光和陆宇都早熟,除了在面对程伟国和顾淑敏时会冷着脸,其它时候都懂事得让人心疼。想到他如今一个人孤孤零零,程依玫心里就难受,“正好他休假,我要给他介绍好姑娘伢。他那个后妈,真是靠不住,也不怪梓明对她冇得好脸色。” “你也晓得别个是后妈,这种事情咧,讲缘分,万一管多了,不合适还落不倒好,随她去吧。”陆志远是重点高中老师,说话时常带有不动声色的劝导,偏偏他总能将道理融合在和煦的话语中,抚平程依玫心头蹿起的火苗。 由于不是大年三十,晚饭没有大办,张阿姨回家过年,晚饭由康海英和顾淑敏操持。陆志远夫妇进门时,墙上的钟才刚过五点。 程万平在二楼书房的躺椅上歪着,头发花白的他两眼微睁,墙上的电视节目正播着冯巩的相声,腊月二十九的傍晚,年意已经很浓。 “老头,我回来了。”程依玫笑着走进门。 “唔,”程万平睁开眼,侧过头看着女儿和她身后的女婿,“回来就好。” 老爷子慢慢坐直身子,“小宇呢?么样接人接到现在。” “今天正式放假,肯定人多,堵住了吧。”往老爷子水杯加上水,陆志远笑眯眯地说道。 “嗯,下去帮哈你两个嫂子,”程万平扫了一眼程依玫,然后看向陆志远,“伟国也过来了,你们年轻人去聊哈子吧,好久冇见了。” 程依玫与陆志远一并下楼去了厨房。陆志远跟嫂子们打完招呼,问到二舅子在一楼阳台抽烟,过去攀谈了起来。 晚高峰,大桥堵了很久。夜幕降临,家家户户开始亮灯,一点一滴像是天上的繁星,那种光亮虽然朦胧,却让程梓明觉得很温暖。路边许多店铺变得和记忆中的不太一样,真像街头随处可见的宣传语,differenteveryday。 进了院子便远远地辨认出爷爷的房子,车子拐弯的路线是那样熟悉。程梓明突然有些忐忑,不知见到一大家人,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不知爷爷的身体是不是像他在电话中形容的那样硬朗。 进门时已经快六点,大家都聚在一楼客厅里,或站或坐。程梓明环视了一圈,父亲和姑父从沙发上起身,大伯母、继母和姑姑站在厅里,爷爷站在二楼楼梯口,一家人的视线聚焦在他一个人身上。 他抬头看向二楼,头发花白的老人身形有些佝偻,一楼大厅的顶灯晃着他的眼,遮挡住了爷爷慈爱的面容。 程依玫第一个走过来,拉起程梓明的胳膊,“么样穿这少,不冷呐?上楼,去房里找件毛衣套倒。” 看着姑姑眼底泛起的泪光,程梓明的心仿佛化成了一汪水,他点点头,说了声好。程梓明笑着跟长辈们一一打招呼,只是看向父亲程伟国时,脸上的笑容不着声色地浅了几分,而面对继母顾淑敏,笑容更是客气。 “又瘦了,”大伯后天才能到,梓光人在美国,大伯母是唯一代表。看着程梓明,康海英忍不住心疼,“去吧,听你姑姑的话,加件衣服,跟爷爷说说话,一会儿就开饭。” 其实程梓明并不觉得冷,车上开着空调,家里的暖气也很足,但他还是听话地找出旧套头毛衫穿好。等他迈进爷爷的书房时,老爷子正靠在躺椅上,拿着遥控器换台。 “爷爷。”程梓明的喉咙有些涩。 “唔,路上蛮堵?”老爷子放下遥控器,语速虽慢,语气里却透露着关心。 “有点,绕到古田送了小宇一个同学,所以晚了一点。”躺椅下垫着厚厚的地毯,程梓明像小时候那样安静地坐下来,靠在椅腿右手边。 “抬头我看哈子。”程万平伸出手,摩挲着程梓明的头发,程梓明抬起头,眼里带着水光,脸上堆着笑。 程万平眯着眼,“黑了,也瘦了。” “还好。”程梓明摇摇头,每当面对爷爷的时候,总觉得自己还没长大。 “听你大伯讲,转正了?”老爷子眯着眼,一脸慈祥。 程梓明点点头,家里的关系给他入伍创造了好的条件,但他却不愿家里过多干涉自己的选择。去一线,进选拔,他一直努力隐藏着自己的家庭背景,他希望所获得的一切荣誉都是靠自己挣来的,而不是祖辈和父辈的荫荣。特种旅里除了陈政和朱碧波,基本没几个人知道他的家庭情况。 “年轻人忙工作是好事,不管么样说,如果有假,还是应该回来看哈子,现在的交通,比起我们那个时候,还是方便多了。”看着小孙子,程万平仿佛看着年轻时倔强的自己。 程梓明抬头,蹭了蹭爷爷的手掌,复又低下头去,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嗯。 “老头,梓明,吃饭了。”推门进来,程依玫便看到程梓明还像小时候那样,靠在老父亲腿边。 “哦?好,吃饭,吃饭。”程万平从躺椅上慢慢站起来,程梓明则早先一步站起身,扶住了爷爷。 “我跟你说撒,过年这几天不准到处乱跑,我给你介绍姑娘伢,你要去看哈子啊。”程依玫看向程梓明,眼睛微瞪,故作凶光,心里却是打鼓,怕被他一口回绝。 程梓明无奈地笑着点头说好,搀着爷爷下楼。 程万平挽着程梓明,回头笑着对程依玫说,“记得要介绍好点的姑娘伢。” 程依玫乐得直歪嘴,“晓得啦,不会委屈您的乖孙子!” 晚饭后,送走陆宇一家,大家各自回房休息。正打算上楼回房间的程梓明,在路过一楼书房时,被父亲程伟国叫住。 “有冇得么斯要跟我讲的?”程伟国的话语里带着父亲的威严。 “冇么斯,”晚上喝得有点多,程梓明脑袋有些晕乎,他抿了抿唇,“都蛮好的。” “能休假的话,还是尽量回来,爷爷年纪大了,多回来看看他,我那边,你要是不想去,也冇得关系。你姑姑说介绍姑娘伢给你认识,你还是去看看,”叹了口气,程伟国阖上了眼,“我跟你顾阿姨,不催你了。” 看向父亲已经堆起皱纹的脸,程梓明点了点头,“您自己注意身体。” “好,”程伟国笑了笑,看着高出自己大半个脑袋的儿子,“你自己在外头,千万注意,莫受伤。” “嗯,我晓得,”程梓明揉着太阳穴,“那我先上去休息了。” 房间门关上,留下程伟国一声叹息。 8. 年复一年 过年,到底意味着什么? 时光若是回到二十年前,周一诺一定开心地回答,买新衣服、吃好吃的,而且妈妈永远不会在那几天催她做寒假作业。 可对于将要迈入29岁还仍旧单身的她来说,过年意味着要给亲戚朋友家的熊孩子们发压岁钱,那可是肉包子打狗一般赚不回来的红钞票,只要是矮一辈儿的,多少总要意思一下。这年头物价飞涨,红包额度跟着见涨。若是包少了,肯定会有人在暗地里鄙视她,这么大年纪,也没个男人帮衬着,日子果然过得穷酸,女人这辈子,还是要有男人才好过;包多了么,周一诺发现自己压根儿不会多包,谁会跟钱过不去,还要特意包个大肉包子么?那才是真真儿的血本无归。 关系普通点的,两百块维持一下面子当个基数。至于表哥堂姐家的小娃娃们,五百才够。听说堂姐今年怀二胎了。周一诺苦着脸,仿佛看见一大把毛爷爷远离自己而去。 这些可都是血汗钱啊! 邓清对周一诺的肉包打狗说嗤之以鼻,有本事你自己生一个去啊?越早生不是能越早拿到回本? 偏偏到现在,女儿连男朋友都没一个,生孩子的事儿,更是影子都没有。 丫头一到家,她就想提提这事,可看到她眼底的黑眼圈和一直不停的哈欠,当娘的又觉得很心疼。 如果有了男人成了家,她一个姑娘伢,哪还用这么天南海北的到处跑? 窗外不时有鞭炮声响起,连带着各种汽车警报声,犹如一场鞭炮对报警器的挑逗,你方唱罢我方登场,水乳交融不绝于耳。 昨天去了奶奶家,今天去了外婆家,初一初二的保留节目已经落幕。在亲戚们的各种炮弹轰击后,周一诺成了一个从战场上抬回来的伤残士兵,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喘气儿。 居然还活着,幸亏我命大。 其实,周一诺并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妥。 按照世俗的眼光,她俨然成了一个应该被奥特曼活活打死的小怪兽。面对这样的结论,她十分无奈。没有男人的生活其实挺精彩,至少不用委屈自己迁就别人。 昨天眼见堂姐左手拎着四处乱窜的老大,右手捂着肚子里的老二,嚷孩子,吼老公,不停地埋怨后者身为父亲的无作为。 以后我也要成为那样的女人吗,整天过着这样可怕的日子?周一诺双手枕在脑后,翘起二郎腿,抬头望着天花板。 咦,想想就觉得后颈发凉。 门没锁,邓清端了一杯热牛奶进来,她挥手打掉周一诺的脚丫子,皱着眉,“像个么斯样子!” 周一诺翻身坐起,憨憨地笑,“反正在自己屋里,哪个来看。” “你个懒猪。”邓清坐在床边,手上捏着手机,手心微微冒汗。 这样的事情她已经做过很多遍,但每次她都会莫名觉得紧张,那种夹杂着希冀与忐忑的情绪,此刻又一次均匀分布在她每一个细胞里。 周一诺喝了口牛奶,舔去嘴边薄薄一层奶沫子,她抬起头,发现母亲大人全身肌肉紧张,握着手机的指尖仿佛还有些微微的颤抖,便敏锐地察觉到,哼,又到这时候了。 把牛奶放到床头,周一诺伸出手,“拿出来撒。” 邓清一愣,睁大了眼,“你说么斯?” “手机撒,你肯定又有某个联系方式要我看一看咧。说不定还有么斯男人要我去见一见咧。”周一诺歪着脸,双眼微眯,含笑把母亲的尴尬看在眼里。 把手机扔在床上,邓清鼻腔里挤出一个哼字,“明天有空吧?约你明天中午吃饭。” 刚把锁屏打开,还没来得及看,周一诺迅速抬头,哭丧着脸,“为么斯是中午啊,我要睡懒觉啊!” “睡睡睡,成天就只晓得睡!”邓清伸出手指,戳着周一诺的脑袋,“睡死你算了!” 周一诺眯起眼,开始飞速地思考。如果对方还是和之前那些人一样奇葩,至少可以找个理由,就说下午家里有事先跑,这么想一想,即使要起早些,倒也不坏。 “好吧,”麻木地抓起手机,将信息拍成照片存好,周一诺别过脸,“以后莫这早答应别个时间地点,万一我还有别的约会咧。” 邓清瘪瘪嘴,“别的约会?有本事你约一个给我看哈子撒?真是的,莫老呆在屋里,跟个小老太婆样的,年轻伢要多出去走哈子。” “哎呀,大过年的,街上到处都是人,挤死了,不想出去。”重新捧起牛奶,周一诺一口一口地喝着。 看着女儿,邓清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正当母女二人对坐无言的时候,周一诺的手机响了起来。 “喂,糯米,在家呢?”陆宇躺在程梓明的床上,带着刚睡醒的朦胧感。 “对啊,在家宅着,才不辜负这大好时光。”周一诺的表情变化得快,转眼便一脸笑意。 隐约听到电话那边传来男人的声音,邓清便竖起耳朵,想听个究竟。周一诺皱着眉,送给自家母上一个鄙视的眼神。 不晓得的,还以为是我爹的情敌打来的,看把您老人家给激动的。 “没带男朋友回家看你妈啊?”看着旁边用电脑看电影的程梓明,陆宇发觉这个表哥也极其喜欢宅。刚才又被舅舅们按着喝了点酒,一不小心躺床上眯着了,一会儿没陪他聊天,这人就开始自顾自地看电影。 “滚,姐明明还是单身。”周一诺拨弄着裤脚散开的线头。 身旁的母亲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带着对她言语粗鲁、自由散漫的不满,一巴掌打在她大腿上,转身离开。 “嗷,老娘额,你轻点!”周一诺嚎叫出声,把电话那头的陆宇逗得直乐。 “哈,叫你骂我,你妈真是女中豪杰,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替我谢谢她,再跟她拜个年。” “嘁,要拜年怎么不上你老亲娘家去。”周一诺抽出床头柜抽屉,开始找剪刀。 “不想去,冇得么意思,所以就陪我娘回娘家咯,”陆宇打着哈欠,“你明天有空吗?” “明天什么时候?中午我要去相亲呐。”周一诺成功地找到了剪刀,剪掉了裤脚的线头。 陆宇扑哧笑出声,“你要去相亲啊?哎,也不说让我给你把把关,老姑娘看男人越看越饥渴,容易错误判断,不好不好。” “滚,你根本不懂我的压力。”想起可以组队打篮球的奇葩们,周一诺无力吐槽。 “不是说出来吃饭嘛,我就想找几个大学同学聚聚,结果找来找去,三四个出门旅游了,剩下一两个要带娃走不开,只剩你和何倩霖了。但是她说只有初三有空,初四要回老家。” “哦,没事啊,那明天下午呗。估计我中午不到两个小时就能结束。”周一诺瘪瘪嘴,真是相亲相到五感尽失。 “噢,好的,”陆宇轻咬着舌尖,体会着糯米所说的不到两个小时,看来这家伙是预感明天遇不上好货色了。 程梓明走到床边,拿起床头柜上的水壶往自己杯里续了水,看到陆宇没有挂电话,他回身戴上耳机,继续看电影。 陆宇突然想到一个点子,他发现自己实在英明之至,“你看啊,明天下午就我陪你们两个女生,好像有点不太好啊。” “会吗?还好吧,”周一诺相信这一定不是陆宇的真实想法,“你女朋友管得这么严啊?” 吕珊平时并不爱吃醋。过年期间,他们俩基本处于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的状态。春节嘛,家庭聚会、同学聚会各种饭局不断,不是必须的话,基本不捎带对方,大家都忙不过来。 但陆宇还是鬼使神差的撒了谎,“对啊,所以我觉得再带个男生去比较好,免得尴尬。” “好啊,随你咯。”周一诺如是说。 挂了电话,周一诺拿了杯子去厨房洗。经过客厅的时候朝父亲打了招呼,说明天晚饭不在家吃。 “晚上也有活动?”邓清站在卧室门口,朝向客厅。 周一诺点点头,“陆宇约了同学出去聚一聚。” “有单身男同学吗?”邓清又问了一句。 “没有吧,陆宇有女朋友,前年跟我说过,是个洋妞,不过不知道现在这个是什么国籍的。” 邓清悻悻地进了屋,不理会站在走道上的周一诺。 周一诺朝周茂林做了个鬼脸,父女二人相视一笑,周茂林拿手遮住半边脸,嘴型无声吐出三个字。 别管她。 “拐子,我妈给你介绍的那个姑娘伢,约的是明天吗?”陆宇起身站到程梓明背后。 程梓明把耳机线从连接孔上拔出,摘下耳机,挑高眉毛,面带询问地看着陆宇。 “我说,我妈给你介绍那个姑娘伢,你们是不是约的明天?”陆宇好脾气地复述一遍。 “嗯,她说要去民众看电影。”程梓明表情无波。 “不是说家住在光谷吗,为么斯非要去民众?大老远的真是不嫌折腾。”也就程梓明好脾气,真是当兵当惯了,别人出了主意,他只用去执行。 “不晓得,随她好了,我无所谓的。”程梓明左手撑着写字台,右手插在裤兜里。姑姑介绍的,怎么也得多给三分薄面。 “我妈给你照片冇?来,给我瞄两眼。”在外公家待了一天,居然忘了这茬。陆宇吸了吸鼻子,都是被大舅和二舅拿酒灌的,一个人民军队高层,一个政府副部级领导,居然欺负自家外甥,都是他们,害得我整个人都不清醒。 程梓明从手机相册里翻出一张照片,递给陆宇。 “啧,马虎相吧,这浓的妆么斯也看不出来,”陆宇酝酿了一下,尝试着开口,“那明天晚上,跟我一起去吃饭咧?” “你刚才不是在约人?”虽然全程带着耳机,程梓明也听到一些,陆宇从小性格开朗,经常呼朋唤友四处Happy,三镇吃喝玩乐的去处遍布了他的踪影,约人出去吃饭,实在稀松平常。 果然他还是听到了,听到了就听到了,怕么斯,反正他又不会灌我酒! “对啊,约了两个妹子,你跟我一起去咧,好不容易回一次,多认识几个姑娘伢,总归冇得坏处。” “哦。”程梓明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倒是答应会去,这让陆宇感觉自己一拳打到了棉花上,有气无力。 “拐子,要是我冇记错,明天下午给你介绍的两个姑娘伢,都是单身。”陆宇舔了舔嘴唇,鼓起勇气加了一句,满怀欣喜地看着表哥。 “哦。”程梓明点点头,表示他听懂了。 看着他无动于衷的表情,陆宇觉得自己很失败。为什么老娘介绍的姑娘,他一口气能说上两句话,我介绍两个姑娘供他选,他就给我两个哦?! 虽然我娘比我有面子,但是我介绍的姑娘,肯定比她介绍的靠谱! 陆宇愤愤地想。 9. 问之答之 随着几声散炮鸣响,一群小孩子的争吵声从窗外飘了进来,周一诺慢慢睁开了眼睛。 真想诅咒这些乱放鞭炮的熊孩子都被炸掉******。 周一诺一边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边吐了吐舌头,为自己如此毒辣的诅咒表示忏悔。 看了看床头的闹钟,九点半。大过年的,这群熊孩子们起得倒早。 年纪果然不饶人。说是睡懒觉,从前真能睡到起床吃午饭,现在却总是不到点就醒,然后就再也睡不着了。好不容易等来的假期,她还是不想起,于是窝在被窝里玩开心消消乐。 “起来了冇?”邓清的敲门声响起。 周一诺指下不停,头也没回,懒洋洋地问道,“搞么斯啊?” 邓清推门进来,看着左手捧着手机右手揉着眼睛的姑娘,咬紧了牙。 “十点多了,起来吃点东西,收拾一下,准备出门。”邓清没好气地说道。 “急么斯啊,去那早显得我不晓得几心急样的。”周一诺苦着脸,心里暗想,老周同志你在哪儿呢,赶紧收走你家媳妇,人民群众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十分需要你来解救一下。 “你这个死丫头,么样就不急了,”邓清忍不住加大音量,“第一次跟别个见面,总不能迟到吧?!” 双手在被窝外凉了许久,似是有些僵,周一诺把手缩回被窝,又把脖颈处的被子好好整了整,框住整个脖子,只留脑袋在外。 “哎呀,不会迟到的,莫催了,马上起来。”总是皇帝不急太监急,跟她说再多遍也没用。 “老邓啊,搞么斯咧?快点,第十四集开始了。”从客厅飘来周老爹的声音。 听到老周温情的呼唤,周一诺躺在被窝里,开心地笑了。 “笑,笑个鬼!”扔给女儿一个偌大的白眼,邓清施施然走了出去。 拾掇完毕的周一诺背着包出了门,一号线转二号线到江汉路十分方便。大年初三,广大人民群众的外出热情高涨,轻轨上的人似是不比平时早高峰少。周一诺挤出一个苦笑,这么多路人,也不知其中有多少和自己一样,走在前往相亲的路上。 其实相亲此途非常需要运道,就像买彩票,从来都是小概率事件,次数基数大和命中率高基本没什么关系。但自家母上认为,广泛撒网总是好的,总会有一两次能碰上合适的。无奈她没有火眼金睛,无法辨别那些过分包装的信息,最后还推论出造成如今所有一切的原因:周一诺眼高手低心眼窄。 何辜啊何辜。 与周一诺约会的男子名叫王磊,这个名字遍布了祖国的大江南北。据母亲的好友李阿姨介绍,该青年俊秀在光谷SBI创业街一家非常有前景的IT企业上班,如今已是中层小领导,每月收入税后过万,一套百平房子买在财大附近,有辆小车代步,至于车是什么牌子,李阿姨没记住。唯一的不足便不是本地人,老家襄樊,如今改了名,应该叫襄阳。 作为一群技术宅,其只挣不花的特性,使得IT男们被称为经济适用男的主要组成群体。 好嘛,确实如传说的那样,硬件方面看上去还不错。襄阳人能算作缺点吗?好像并没有什么关系。 看着轻轨上的广告出了一会儿神,周一诺漫不经心地把手机从包里掏出来,发现了两条微信提醒。 一条来自王磊,我已经到Happy站台门口了,你还要多久? 另一条来自陆宇,何倩霖说要吃海底捞,商量了一下去中南,你觉得怎么样? 周一诺逐一回复: 到循礼门了,换2号线。不好意思麻烦你等一下。 可以啊,方便我坐地铁就行。她又嘴欠吃辣椒,到时候长一脸包。 初三的中午还真是人流如织,出了地铁口,周一诺往约定的地点走去。远远地瞧见一个穿着羽绒夹克的男人,正微缩着肩膀低头玩手机。嗯,周围的人好像都有伴,估计应该是这厮没错。 周一诺拨通了电话,发现那个男人果然把手机拿到了耳边。 二人互相报上名号,周一诺抱歉地笑笑,两人站在原地,几乎没发出任何声响,身旁一个小朋友蹬蹬跑过,更显得气氛尴尬。 “你想吃什么?”王磊的刘海比较长,遮住了眉毛。板正的五官没太多表情,刻意上提的嘴角显得有些生硬。平心而论,这人相貌算是中等,据李阿姨说,他今年年底才满三十,但本人看上去实在有些沧桑,看上去像三十好几,脊背总是微微地弯着,看上去生气不足,有气无力的。 “都可以啊,我不挑的。”扯了扯头上的毛线帽子,周一诺笑了笑,她知道对方也在打量自己。 “汉口这边我不常来,你定吧。”王磊眼神飘忽,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还是插在兜里舒服。 “秀玉吃么?”周一诺抬头看着对街琳琅满目的广告牌,对于选择困难的人来说,确实不知吃什么好。说起秀玉,还真有些想念牛蛙饭了,“新佳丽上面有一家。” 王磊点头同意,周一诺点点头,想到些什么,“但是我不确定今天有没有开门。” “那先上去看看吧。”王磊如是说。 看看明显没有方向感的王磊,周一诺自然地走在右前方开路。虽然他双手插兜、缩着背的模样有点像个小老头,但至少没有一碰面就表现得很奇葩。谈不上第一感觉良好,已经习惯了相亲的模式,习惯了陌生人的寒暄,习惯了尽力把人往好处想,期待接下来能够相处愉快。 只可惜,这年头不猥琐而又思维正常的男人到底有没有变少,这是个值得研究的课题。一千个人心里有一千个不同的奇葩男,难道真的是因为自己平日里太不积德,所以活该要被恶人磨? 真不知道这样的折磨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吃饭的过程正常而平静,王磊看上去有些拘谨,这让周一诺越发认为宅男的社交十分成问题。她要了惯常吃的牛蛙饭,王磊要了菲力牛排,两人互相询问了对方的爱好、星座以及专业背景。原想继续还算愉快地交谈,没想得知周一诺在生物制品公司任职临床医学监察,也就是给健康受试者进行人体实验时,王磊的脸色白了白。 尽管周一诺再三解释,所有的药品在上市开卖之前都要经过这个阶段,充分验证药物的安全性和有效性,但王磊的表情还是活像吞了只苍蝇。在他的认知中,拿活人做实验的,应该全是731那些变态残忍的日本鬼子,他实在无法将眼前这个言笑晏晏的姑娘和大魔头联系到一块儿。 周一诺有些尴尬,她不是第一次在相亲中遇到这种情况,既然对方不适,那就不要再提。正所谓隔行如隔山,没有大体老师,外科大夫怎么学会做手术?没有受试者,药物和疫苗怎么更广泛地保护人群?这真的是最正常不过的道理。 眼见这个话题进行不下去,周一诺便开始询问王磊平时都看什么电影。 答曰,动画片。 周一诺点点头,迪士尼、梦工厂、宫崎骏她也看,二次元的世界也可以很美好。 王磊说,他喜欢暗黑风格的。 这次轮到周一诺愣了愣。 没事没事,还有人喜欢看咒怨呢。 聊着聊着,好像又没法继续下去了,周一诺舀了一勺蒜苗,伴着牛蛙肉,默默地塞进嘴里。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提问之前,王磊先左右环顾了一下,然后俯着头颈,压低了声音。 周一诺不解地点头,什么问题需要如此小心翼翼? “你,你是处女吗?”王磊幽幽地抛出一句,眼神闪躲。 明明吞下去的是牛蛙不是苍蝇,她还是觉得有些恶心。忍着呛进食道的那口气把骨头吐了出来。周一诺盯着王磊的眼睛,无比诚实地摇了摇头。 试问一个将要年满29岁,身体健康、人格正常,交往过一个四年男朋友的老女人,还能是处女,你当天底下所有男人都是柳下惠吗? “可我还是处男。”王磊又幽幽地说了一句,这次比上次声音更小。 周一诺眨眨眼,不知这话要怎样才能愉快地接下去,转瞬间,她的思绪已是飞跃十万八千里。兄弟,我们才第一次见面,这种问题拿到桌面上来讲,难道你没觉得,有些不太合适?转念一想,在他看来,如果这是一个很关键的指标,不如第一次见面就讲出来,如果不符合就直接排除,省略后面不必要的接触,省时又省力。 “所以呢?”周一诺捏着勺子,手指不觉微微用力。这么长时间以来,这个尴尬的话题还是第一次出现在她的相亲经历中。怎么了,你觉得亏了么?你是想说,你是一个有处女情结的、三十岁的老宅男吗? 其实也没什么别的意思,无非是想找一个和自己一样的。跟一个刚见面的姑娘提到这个话题,王磊有些不好意思。他不敢直视周一诺的视线,可又觉得这样不对,明明没了清白的人是她,怎么她还好意思如此理直气壮地瞪着我? 于是王磊挺直了腰板,瞪回去。 看着他瞪大的眼睛,周一诺觉得有些好笑,缓缓摇了摇头。 眼前的铁板上,陈列着牛排吃剩后伴着黑椒酱的洋葱,还有被王磊用叉子戳破后撒开的蛋黄液。蛋黄原本是个好东西,但稀稀的蛋黄混在黑椒酱和西兰花上,实在让人觉得很恶心。 周一诺垂下眼,只看自己的牛蛙饭,大勺地吃完。 “服务员,买单。”她一边拿纸巾擦嘴,一边示意服务生。 “我来,我来。”王磊显得有些局促,虽然这个姑娘不符合自己的要求,但他也知道,出来吃饭不该由女孩付钱。 周一诺一边翻钱包,一边挤出一个标准的微笑,把钱放在桌上,“差不多120左右,我这有50,没有更零的了,不好意思。” 看着王磊紧张不安的模样,她又好气又好笑地站起身,“没关系,祝你尽快找到你想要的。” 周一诺头也不回地往外走。把女性贞操看得太重,其实侧面体现了男权主义至上,这种观点出自一个并无太多阳刚之气的男人,也真是让人无话可说。在周一诺看来,贞洁这种东西,只要女人看得不太轻,男人就应该看得不太重。 每个人都有自己所追求的东西,我们无法责怪别人的选择是对是错,既然不合适,那就这样吧。 希望我也能尽快找到我想要的。 好不容易挤进电梯,想起刚才只喝了一口的玉米排骨汤,真浪费啊,居然忘了把汤喝完。哎,被人鄙视了,还能挂念着汤,是有多贪吃。周一诺笑得很坦然。 低头看看表,一点多。现在去武昌太早,不如去民众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电影。来到大街上,看着人来人往,周一诺戴上帽子,整了整头发,迈脚走了几步,很快便淹没进了人群中。 10. 偶然再见 程梓明在停车场绕了一大圈。幸亏出门早,留给堵车的时间差不多贡献了一半给找车位。原本他打算坐地铁去汉口,却在前一天晚上被陆宇苦口婆心教育了半天,大意不外现在出门相亲,没有车的男人会被鄙视,并且随着车的等级越高,妹子看你的眼光才会越欢喜。 程梓明笑着摊手,可我确实没有车。 陆宇叹气,拐子,你长年不在家,的确不需要车。可现在,你不是要去相亲么。人靠衣装马靠鞍,如果让人姑娘陪着你挤地铁,你信不信,还没到站她就能把你拉黑。 于是,大年初二的晚上,陆公子把自己的SUV停在了外公家,好脾气地坐在老爹宝贝朗逸的后座上,听老娘陈述了半个小时,梁思颖是个多么优秀的好姑娘。 擦一擦眼角流下的辛酸泪,陆宇默默呕出一口血,我的好拐子,我真的不能帮你更多了。 新民众乐园程梓明并不常来,只是听人提起这里有很大的IMAX厅,他对电影院没有太高要求,从前读书时,光谷还没建起来,只是偶尔去亚贸。后来工作忙,便也没时间去电影院。最近一次进电影院,大约是在三年前,那时他也是来相亲,也是和一个姑姑介绍的姑娘。 那个叫做颜冰的姑娘,隐约记得她有些内向,不太爱说话,吃过一顿饭之后,再约她便被婉拒。后来回了部队,这事便没了下文。不知是不是被自己的模样吓着了,但她肯定不满意。三年前的程梓明还曾纳闷过,究竟哪个地方不满意呢?让他在短暂的假期中一连折了六个姑娘。 姑姑还责怪自己不主动,程梓明简直有苦说不出。过了两天,我还约她出来吃饭,我哪里不主动。是你们女人的世界实在太难懂。 这次回家休假,他便想到姑姑会来这么一出,这些本应由母亲张罗的事,如今也只有姑姑才会如此关心。他已经做好了准备,无论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感觉,都要请人再吃一次饭,至少别给姑姑留下消极怠工的印象。 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一刻钟。在一楼走了几步,发现全是卖各种小饰品和化妆品的柜台,程梓明兴趣缺缺,拐到麦当劳坐下,转头看着窗外。 人流如织的中山大道在他的印象中始终是一抹淡淡的灰色,老租界的旧房子蕴含着历史的沉重,岁月的变迁给这片地段添加了无数现代血液。然而有生就有灭,雨后春笋般的店铺出现,必然伴随着废旧房屋的消失。新闻还称,为了修建6号线,江汉路老天桥也将暂时退出历史舞台。 冬日里温和的阳光在午后洒向街道,远处的景色在微霾中若隐若现。 多年的部队生涯让程梓明对时间精确度相当敏感,但他仍旧没脾气地等待着迟到的姑娘。一个习惯精神高度集中的猎人,放松起来就会变得无所事事。观察行人其实是件很有趣的事,每个人脸上不同的表情,背后都暗含着不同的故事。程梓明就这样望着窗外,直至梁思颖在又一个一刻钟之后,终于出现在麦当劳门口。 只一眼,程梓明便敏锐地发现,梁思颖基本和颜冰风格无二。 正所谓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姑姑介绍的姑娘也总是惊人的相似,无论外貌条件或是家庭背景,姑姑或多或少会按照自己的标准来判断。 梁思颖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长大衣,一圈毛领显得脸颊娇小精致,虽然五官不如照片看上去清秀,但确实也能称上一句漂亮。目测身高一米七左右,只是她蹬了一双跟长十多公分的及膝长靴,站在程梓明身侧,两人居然能平视对方。高个而又干练的短发姑娘,凛冽的眼神似是闪着寒光。 二人简短地做了自我介绍,决定先上楼买票。 程梓明始终站在扶梯临着悬空的一侧,随着楼层上升拐弯,他的视线一直在场内四处观察,同时,他发现身边站着的梁思颖也在观察自己。 他回过头,努力向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姑娘挤出一丝笑,却发现这不苟言笑的姑娘,两眼带着一丝审视看向自己。 程梓明转过头,略微有些尴尬。 到了影院大厅,程梓明听话地买了两张爸爸去哪儿大电影。问了梁思颖吃不吃爆米花,看她轻轻点了点头,于是他又转回去买了爆米花和奶茶。 梁思颖站在一边,等着程梓明走过来,接过他手中的爆米花,她眨了一下眼,唇线笔直,“我不喝奶茶的,热量太高。” 程梓明点点头,“那你想喝什么?我再去买。” 梁思颖表情无波,“矿泉水就行,有恒大冰泉就买恒大。” 于是程梓明又折回去。 经过大厅中间时,他精准的目光定位了一个似曾相识的背影。他走到侧面多看了一眼,果然是那个还未开口必先笑的姑娘。她穿了件深色的大衣,头发挽到耳后,露出小巧的耳朵。不时埋头看看手机,又抬头看看电子屏,好像没有找到什么好看的电影,鼻头微皱,轻轻叹了口气,从侧面看上去,倒也生动有趣。 “周一诺?”由于预告片声音较大,程梓明微微侧过身,稍稍抬高了音量。 周一诺惊讶地抬头,陆宇家表哥一手一杯奶茶站在旁边,穿着一身黑色呢大衣,神采奕奕,笑得温和。 “表哥你好,”一瞬间想不起他叫什么名字,周一诺尴尬地朝他点点头,继而笑着说,“真巧啊。” “程梓明。”他清晰说出自己的名字,看着这姑娘一脸羞赧,脸上的笑意不由自主地加深了些。 “看电影?”他继续礼貌地问,嘴角一直噙着笑。 周一诺点点头,心想,我站在电影院里,不看电影还能干什么?看在你冲我笑得如此美丽的份上,不跟你还嘴。 “买好票了吗?”看她表情如此纠结,估计是不知道看什么。不知是不是刚才被梁思颖的眼神凉到,程梓明突然特别想再跟她讲几句话。 “还没,感觉都没什么兴趣。”周一诺瘪着嘴摇头,无奈地笑笑。 原本程梓明想说那要不一起,又觉得唐突,而且对梁思颖来说,再加一个人无异于砸场子,于是他不再继续。他低头看见手里的纸杯,不知脑子哪条线短路,随意地问了句,“喝奶茶吗?” 说完这句话,他意识到有些不妥,毕竟对于一个才见过两三面的女孩,这样有些冒失。 周一诺的确不明白这家伙从何方蹦了出来,更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自己喝不喝奶茶,于是她抬头看了看程梓明的眼,又低眼看了看他的手。 程梓明抿了抿嘴,从愣神中醒过来的他清了清嗓子,低头说,“买错了,得换矿泉水。” 他的眼神很坦诚,恍然大悟的周一诺点点头,从善如流地接过一杯奶茶,“可我只有一个人,就帮你消灭一杯吧。” 救场如救火,这点小忙不算什么。 程梓明又笑了。不知是不是梁思颖从内到外流露出的距离感,相比之下,这个只见过几面的姑娘,貌似格外地容易亲近。也许是爱笑的姑娘让人不由自主地想靠近,原本并不熟悉的两个人,居然像老友一样熟稔地化解对方的尴尬。 “你女朋友真漂亮。”周一诺眨眨眼,冲着陆宇表哥的身份,人家还一而再的帮忙,嘴巴还真应该甜一点。她回头看了眼盯着二人的梁思颖,啧啧,这身高,这长靴,如此高冷,也就他这种肩宽腿长能hold住哇。 没有过多解释他和梁思颖的关系,程梓明淡淡地摇了摇头,不知是在否认女朋友这三个字,还是在否认真漂亮这三个字。 “那你们好好玩吧,我先走了,”把手机收到兜里,周一诺决定到附近的卖场逛一逛,“谢谢你的奶茶,呃,还有,新年快乐。” 周一诺举起杯子晃一晃,一点都不介意的模样,笑着转身离开。 “新年快乐。”程梓明微笑着目送她下楼,去买了恒大冰泉,递给原地等候的梁思颖。 “你同学?”梁思颖开口问道,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感情。 程梓明摇头,“我表弟的大学同学。” “倒是挺熟的样子,还以为是你老同学。”梁思颖继续皮笑肉不笑。 程梓明从口袋里掏出电影票,不理解梁思颖为什么纠结这个,“也算是吧,我们是校友,见过几面。” 梁思颖不再说话,跟在捧着另一杯奶茶的程梓明身后检票进了影厅。 即使没看过这个综艺节目,程梓明也知道它很红。虽然不知道正常节目内容就是做游戏分房子,星爸萌娃逗逗乐,但电影里的父慈子孝还是让程梓明生生地看出了些感触。 父亲程伟国工作一直很忙,每在一个地方呆上几年,就要换到另一个地方。程梓明幼儿园和小学前两年在同一个地方,二年级一结束便办了转学,初一时又换到另一个城市。当时的他已经明白,每一次的搬迁意味着父亲工作的升迁,但对于还是一个孩子的他而言,父亲官位的升迁并没有什么作用,母亲没有因为这些变得更开心,反而父母之间的争吵越来越多,直至母亲突然大病一场……13岁的他便成为了一个失恃的少年。 印象中,好像还真没跟父亲这样亲密相处过。程梓明面上浮现出一丝苦笑,却在影厅的黑暗中一闪即逝。 身边的梁思颖倒是一扫刚才的清冷,盯着大屏幕不时失笑出声。在程梓明看来,这并不像一场电影,它更像是一个记录这些明星带着孩子做游戏的纪录片,丝毫没有剧情可言,想起同期上映的天将雄师,也许那个还能好看些,至少有动作戏。他不明白笑点在哪里,于是开始发呆。 不知为什么,他又想起周一诺,看她刚才的反应,貌似她对这些电影都不感兴趣。大年初三,她居然一个人来电影院,难道是因为无聊吗? 除开姑姑的一番心意不想违背之外,程梓明差不多也是因为无聊才来相亲的,即使在这无聊之中,他仍旧还有一丝期待。 关于遇见一生中最重要的女人的期待。 电影散场已是三点多,梁思颖恢复了冷漠的表情。下楼时,她轻轻吐出一句,找个地方聊聊吧。 程梓明没有异议。 梁思颖走在前面,领着程梓明进了咖啡陪你。 点单之后,梁思颖微微抿起嘴,看向程梓明,言简意赅直击重点,“你觉得我怎么样?” 程梓明抬眼,看着这个把双臂平放在沙发扶手上的女人,看得出她沉默而又挑剔。这个不多话的女人,眼神里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深沉,据说她已经在一家大型外企做到了中层,是个名副其实的女强人。 “精干。”程梓明下了很中肯的评语。 梁思颖嘴角微弯,但很快又放下,“我了解过你的背景,各方面条件都不错,只是,”她优雅地端起咖啡杯,轻轻含了一口,“你打算什么时候转业?” 程梓明直视着她,唇角勾起一抹无奈,“暂时没有打算。” 梁思颖点点头,“我不可能离开武汉,也并不想两地分居。” 程梓明也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两人无声地喝完咖啡,程梓明提出送梁思颖回家,被她拒绝了。 告别之前,梁思颖面无表情地说,你适合找一个能让你随意笑出来的女人,比如刚才那个小姑娘。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笑起来的样子,还不错。 11. 原来如此 程梓明默默叹了口气,又折了一个,回去要怎么跟姑姑交代。她那个泼辣性子,又爱碎碎念,回去后肯定会苦口婆心地训很久。毕竟在她眼里,无论家世或自身条件,梁思颖都是个门当户对的优秀女青年。而在这个优秀女青年的眼里,自己被评价为,笑起来还不错。 这算是个什么评价,程梓明有些哭笑不得。 像刘延钊他们进队晚一些的人,并没见过程梓明的青涩时代,初见时程连长便以认真严谨闻名,能让他开怀大笑的事情并不多。升职之后,程营长操心的事更多,常见的开心表情不过就是勾勾唇角。也只有朱碧波或是季晓晨敢一边叼着狗尾巴草,一边搂着他的脖子调戏,明仔,来,给爷笑一个。通常这个时候,程梓明也只是微微笑着,任由他们笑闹。看着队员们笑得开心,他的心情总是舒畅又平静。 而面对梁思颖这样的姑娘,好像真不太容易笑得出来。女孩子还是应该开开心心的,心里压太多事,人会不快乐,不快乐是会相互传染的,如果结了婚,岂不是弄得全家人都不开心。 车还没发动,陆宇的电话打了过来。 “拐子,在哪里咧?”陆宇嗓音永远大大咧咧,就像从来不曾遇见不开心的事。 程梓明看看显示屏,四点二十,时间还早,“还在民众乐园,么样撒?” “啊,还在那边咧,那证明今天进展不错嘛。”陆宇言语中不乏调侃。 “黄了。”程梓明的语气平淡无波。 “黄了?黄了你还待在那里做么斯啊?赶紧过来。”陆宇强忍着笑,这个结果基本符合他的预期。自从那天听母后念叨了半个小时,陆大少就猜到了这个结局,但又不好意思当面拆母亲的台,只好继续做出无比支持的模样。 其实拐子小时候还算有女人缘,只是脑子不开窍,莫晓静在他身边跟前跟后那么多年,最后却跟着梓光去了美国,把所有以为这俩青梅竹马必将白头偕老的人吓了一跳,真是信了他的邪。等他到了开窍的年纪,对姑娘伢好像也不怎么上心,后来在部队一待这么多年,遇到女人的几率更低,就这么可怜地被剩下了。要说相亲,程梓明的个人条件和家庭背景都不减分,顶多性格慢热了些。相亲这么多次,本人态度也并不敷衍。只能说,母后介绍的姑娘,跟自家表哥实在有点不太搭。 只可惜,这种话,陆宇从来不敢跟老娘当面提。 “嗯,我就来,中商百货是吧?”这么多年了,这小子心急的毛病从没改好过,还不到饭点就开始催个不停。 懒得用脆弱的语言去安慰刚刚相亲失败的表哥,在陆宇看来,最好的治愈方法,就是让他遇上一条道上的妹子。 “哦,对了,糯米说先过去占位子,我这边还有点事,可能要六点左右才能到。”陆宇突然想到,刚才跟周一诺约好,她答应先去抢座。这算什么,就算作是无意的提醒好了。 “周一诺?”听到这个名字,程梓明有些意外。 “对啊,不是说带你去跟我大学同学聚哈子?”陆宇有些莫名其妙。 你明明说的是介绍两个姑娘给我认识,我哪晓得是你的大学同学。程梓明暗自腹诽。 “三个小时以前,我在民众的电影院碰见过她。”程梓明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拿着手机望向窗外,他真不知道晚上的饭局还有她,那个每次笑起来露着白牙的姑娘。仔细数数,这次年休遇见她的次数真的特别多。 出去之后,还会遇见那个姑娘吗? “哦,那要不然你问问她是不是还在那边,要是的话,就顺路带过来,你们一起去占位子吧。” 挂了电话,陆宇喜上眉梢,立马把周一诺的手机号发给了程梓明。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拐子啊,我真的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盯着手机上的电话号码,程梓明开始走神。 记忆中那个白T恤的短发女孩,鼻端还露着点点汗珠,青春气息扑面而来。这么多年过去,稚气不再,但乐于助人的真诚劲却一点都没少。刚才她就那样大方地端着奶茶,离开了自己的视线,还很坦诚地表明自己一个人玩。 梁思颖说,你应该找一个让你笑得自然的女人,比如刚才那个小姑娘。 如果没记错的话,第一次见她应该是在自己大学毕业那一年。 那么,真的有十年了。估计她已经不记得十年前的那次偶遇了吧。 程梓明笑笑,仰靠在座椅上,拨出了电话。 铃声响了很多下,对方没能及时接听。程梓明一直耐心等着,本以为会一直等到传来冰冷的提示音,不料电话接通了,对面传来带着明显喘息的女音。 “喂,你好。”抹了抹脸上的汗,抓起放在一旁的背包和大衣,周一诺快步往外走去。 “你好,我是程梓明。”程少校向来好耳力,他很清楚地听到了四周的喧闹嘈杂。 “哦,你好,”猛地走出神采飞扬,室外的风吹进毛衣,周一诺抖了三抖,“有什么事吗?” “你还在江汉路这边吗?”此时的程梓明,与刚才站在梁思颖旁边的那一个,面上带着不一样的表情,眼神里明显多了一丝期待。 “哦,在新佳丽门口,不过我马上要去中南。”脑海里浮现出刚见到的程梓明的长腿女友,周一诺瘪瘪嘴,这世界上的好男人哪,果然是没有男朋友,就有女朋友。 “你在路边等着,我马上到,带你过去。”说话间,程梓明已经开始系安全带。 “啊,不用了,你忙你的,我自己过去就好,2号线很方便。”想到要夹在两个身高腿长的人中间做电灯泡,周一诺认为还是挤地铁更自在。 “不忙,你就在公交站牌附近等吧,我马上到。”程梓明没想到周一诺会婉拒,但此时实在没有讨价还价的必要,他忍不住直接下了决定。 背上全是扔篮球出的汗,头发草草的扎了起来,发丝贴了一脸,揉一揉酸疼的胳膊,周一诺欲哭无泪。 陆宇家表哥,你好歹给我点时间,让我顺顺头发吧。 冬天阳光直射时间短,四点多钟,不再明晃晃的日头懒洋洋地歪在天上。周一诺披好大衣,先将头发弄散,努力用手抓了抓,却觉得像极女魔头,最终决定扎成马尾,起码显精神。 幸好中午出门前化了点妆,还不至于太丢人。反正只是坐个顺风车,只要努力降低存在感就好。但愿二位大神不要过分恩爱,免得我无地自容。周一诺还在侥幸地想着,车已经停在了跟前。 车窗摇下来,程梓明抬眼看她,淡淡地笑,“上车。” 奇怪,副驾驶座没人。周一诺走上前去,朝程梓明笑笑。余光扫了一眼后座,车里居然只有程梓明一个。 看着周一诺疑惑的模样,程梓明笑着抿唇,又说了一遍,“上来吧,就我一个人。” 要不是因为认识你,我肯定以为你是黑车贩子。笑成这个样子,勾魂儿呢?坐后面的话,会不会显得胆子太小?要是坐前面,他那个白富美会不会突然蹦出来掐我? 周一诺讪讪地笑,打开副驾驶的门,乖乖地坐了上去。 车子正常运转,暖气温度合适。周一诺看着窗外的风景,这是她第一次离程梓明这么近。不久前,她还活像个跟踪狂似的,远远跟在他身后,盯着他的背影兀自欣赏了好一会。现在想来,脸红的同时不由觉得有些好笑。 谁能想到他是陆宇的表哥啊。 “今天轮到我谢你了。”程梓明首先发话。 “啊?”周一诺侧过头,想起程梓明指的是奶茶事件,“哦,没关系的。” 奶茶早就喝完,纸杯此时应该正安静地躺在垃圾桶里。 事后想想,程梓明觉得她应该介意的,怎么能把别人不要的东西就这样给了她,于是他有心道歉,“我当时实在欠考虑。” “嗯?还好吧,”周一诺展颜一笑,以示自己真的不介意,“难不成拿去扔掉?那多浪费,正好便宜我了。” 一个转弯的路口,程梓明向左打方向盘,微微往左侧着的脸上,露出明显的笑意。 我原本打算一个人喝掉的,喝什么对我来说,其实没有任何区别。 某个等红灯的间隙,路旁有一对年轻情侣走过,男孩手里捧着一大束玫瑰,女孩正低头听男孩说着什么,笑得一脸妩媚。 一个意外的设想突如其来进入了程梓明的脑中。 如果走在他身边的那个人是周一诺,她是不是也会笑得如此动人? 回想刚才梁思颖的话,程梓明的心情慢慢有些异样,他偏过头匆匆一瞥,发现周一诺在低头看手机。她垂眼盯着屏幕,程梓明个高,从他的角度刚好看到她抖动的睫毛和微嘟的嘴唇。 程梓明心神一荡,心跳不由开始加快。这种感觉,已经很久不曾有了。 周一诺没有察觉车内发生的一切,她只顾着问何倩霖什么时候能到海底捞,以及是不是确定要点麻辣锅。 “你们跟小宇出来吃饭,都不带家属吗?”不安地舔舔唇,程梓明试探性地从侧面问了一个自己急需知道的问题。 “嗯?”周一诺愣住,旋即又笑了,“我们两个女光棍,带什么家属。” 转头看了眼这个乐于自嘲的姑娘,程梓明无比确定,这是一个自得其乐并且内心从不孤单的女孩。她还单身,这个答案正是自己期盼的,心里那块石头轻轻地放下了。 那颗心,变了频率继续颤动。 真的,可能么? 12. 三见相陪 上次同乘一车时,周一诺坐在后座,听着陆宇插科打诨,倒没觉得时间难熬。今天只剩他们俩,本就算不上熟悉,各自又带着隐秘的小心思,气氛自然不那么活跃。一个话题谈完,另一个话题未起,这样的空隙时间内,不觉间充满了尴尬。 女孩子面子薄,作为男人,总该先说点什么。程梓明偷偷瞥她,见她直直坐着,视线望向前方,神色有些紧张。他轻咳一声,故作轻松地问,“刚才玩什么去了?” 周一诺偏过头,朝他笑了笑,言语间带了些许忐忑,“扔篮球。” 不知他会作何想法,不过没关系,这确实是周一诺喜欢的降压方式。手心抓紧安全带,她马上投之以桃,报之以李,“嗯,电影好看吗?” “一般,没什么剧情。”程梓明老实回答,余光再次绕过周一诺的脸,“闹哄哄的。” “哦。”周一诺点点头,过年嘛,可不就是闹腾腾的。 一路上她也在偷偷观察程梓明。飞机上的偶遇在她心里种下了好感的种子,但那只是对普通路人的无意而已。发现他是陆宇的表哥,让她惊讶于这个世界果然很小。今天在电影院,看到他对女朋友如此贴心,有那么一瞬间,她心里还真出现了一丢丢失落。 可是,你有什么资格失落呢? 你还真以为,一切会像郑书奇说的那样,两个陌生人会因为缘分,由飞机上的邂逅展开一场惊天动地?可事实就是,你只能接了奶茶转身离开,装作一点都不在意。好吧,发现他那个长腿女朋友有点难伺候,你是不是有那么一丁点惋惜呢? 醒醒吧,周一诺,你实在想太多了。 大学毕业后,程梓明跟女孩子交流的经验仅限于相亲,而在相亲途中,他常作为被提问的一方。他实在不太了解,主动跟女孩子聊天,应该说些什么?衣服首饰属于完全陌生的领域,星座血型那种伪科学更是从无涉及,太阳都快下山了,天气也没什么好谈的。于是他只能问问周一诺的工作,果不其然,在讨论工作多苦多累时,广大劳动群众最容易结成联盟。尤其是中午刚被王磊铩羽而归,满腔的职业自豪感没地方宣泄,周一诺开始详细解释,我们真的不是731。 程梓明是个很好的倾听者,偶尔提出一两个问题,表现出足够的兴趣,一来一往中获得了她的很多信息。比如因为工作需要她会经常出差,平时在公司会做实验,细菌、细胞、病毒、小白鼠,什么都接触。 真是个大胆的姑娘,一个人天南海北到处跑。 难得碰到一个对人类**试验不惊诧的人,周一诺慢慢地讲临床试验的意义,无论化药还是生物制品,每项临床研究都需要各方面积极配合。讲到自己频繁出差,合作不同的人有着不同的趣事,聊着聊着周一诺便谈兴大开。她本就不是扭捏的性子,谈到自己擅长的领域,整个人都放开了,就连眼角都带了神彩。 她很放松地用右手撑着头,胳膊搁在窗沿,一边讲着,一边抬眼偷偷看程梓明的侧脸。 我不乱想,我就看看。看看还不行么。 车将要拐进中南路路口时,周一诺坐直了身子,伸手朝前指去,“麻烦你把我放到路边,我直接走天桥过去就行。” 程梓明没作正面回答,但车并没有停,而是继续前行。 周一诺看向他,睁大了眼,十分不解,“你不用特地绕过去的。” 程梓明笑着回头看了她一眼,并不说话,却将车开进了中商广场地下停车场。挂好档,程梓明含笑看着不明就里的周一诺,“小宇没告诉你,他带的那个男的,是我么?” 周一诺眨眨眼,貌似还真是,陆宇只说了多带一个人,但并没详细说是谁。对她而言,三个人和四个人吃火锅,差别无非是多点些菜。当时她还疑惑,觉得陆宇是在扯理由,现在想来,这个主意其实还不错,至少自己坐到了顺风车,还多看了几眼帅哥。好吧,说实话,其实也没多帅。在现在普遍流行的韩流价值观看来,他这样的粗汉子,估计还不如陆宇得小姑娘喜欢。 程梓明没带女朋友一起,周一诺有些好奇,那样高冷的女朋友,带出来应该很有面子的吧。努力把自己的小心思藏起,周一诺舔了舔唇,鼓起勇气,又带着些小心和试探,“那你,怎么不带你女朋友一起来?” 程梓明走在周一诺左侧,低头看着这个发顶刚刚擦过自己鼻尖的姑娘,片刻前心底冒出的那个想法,再次密密麻麻如藤蔓般攀爬上来。为什么看着她会觉得这么熟悉?仅仅只是因为十年前就见过么?十年前的一面连邂逅都算不上,她可能根本就没记住我是谁。可能因为她给人的感觉不一样,不同于颜冰或梁思颖,带着客套面无表情地询问对方的条件。她总是笑着,弯着眼,露着牙,热情相待,大方有礼。 如果有一种可能,如果她单身并且对我印象还不坏,我应不应该试试呢?如果再了解多一些,我们两个人,会有可能吗? “我没有女朋友。”二人并肩而行,程梓明面向周一诺,认真说道。 “啊?”恍惚间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但他肯定的神情印证了刚才那确实是个否定句。努力用惊讶掩饰住心内沁出的喜悦,周一诺尽量平静地问,“那中午那个?” “相亲对象,第一次见。”程梓明言简意赅地揭晓了答案,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要强调和梁思颖是第一次见,况且这次见面已经成了最后一面。 “噢。”周一诺点点头,故作轻松的进了电梯。 对第一次见面的相亲对象都能这么言听计从,这人还真是听话呢。 电梯里上来一胖一瘦两个中年男子,胖子的手里夹着半截烟肚,吞云吐雾时,不忘用经典汉骂问候某人祖上亲眷。周一诺屏住呼吸,侧过头往程梓明身边靠了靠,看出她的不适,程梓明稍稍往前了半步,把她隔在身后。 出了电梯,程梓明闲聊般提起,汉骂确实不是好习惯,即使在军中,一般也不会这样问候对方先人。 周一诺被逗笑,抬头说了句,汉骂固然不对,我更不喜欢闻烟味。 程梓明愣了愣,随即点点头,似是自言自语地说了声,好。 与车厢内不同,程梓明需要集中注意力观察路况,转弯或红灯时,能将身旁的姑娘偷偷看上两眼已是极致。饭桌不过平米见方,面前的人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更清晰的五官,更清晰的笑容,程梓明毫不遮掩地看着周一诺,心情舒畅的他,唇角一直挂着浅浅的笑,眼神深邃而明亮。 灯光之下,周一诺第一次将程梓明的面容看清楚。这并不是一张让人一眼看去便会印象深刻的脸,如果不仔细观察,根本看不出有什么特别。浓眉,眼不算很大,鼻梁算得上英挺,嘴唇不薄不厚,完全无法让人从唇形这种迷信知识,来推测他究竟是个薄情还是多情的男人。如果忽略他永远挺直的脊背,然后把他丢到人堆里,面容也只算是比路人稍稍端正一些而已。 可就是这个样子,深深地被周一诺看进了心里。 起初的尴尬已经消失不见,好感的种子逐渐在心里萌芽,一眼不眨地看着对面的姑娘,程梓明接过话头,渐渐成为了主讲者。他讲起小时候的事,比如他和堂兄程梓光,带着陆宇与院子里一帮熊孩子斗智斗勇,在七岁八岁狗都嫌的年纪,拉帮结派打架斗殴,他只是假期回来呆几天便离开,苦了陆宇整个暑假都被丢在外公家。被他耍计谋欺负的小孩子们无处宣泄,只能逮着陆宇出气。也许是因为回想起童年的无忧无虑,也许是想起小时候曾经淘气的自己,他的面容变得更加温和,笑意也更加明显。 听到开心处,周一诺埋头捶桌子,嘴都快要咧到耳根,“原来陆宇小时候就已经那么逗比了。” “可不是么,一直这样,治不好了。”程梓明认真地看着她,两眼含笑。 聊得太过投入,以至于何倩霖已经站在身后,周一诺都没发觉。看到周一诺转头朝来人笑得灿烂,程梓明便站起身来,礼貌地打招呼。 周一诺简单地给二人作了介绍,礼貌落座之后,三人继续聊着,但主讲人变成了何倩霖。周一诺平时工作忙,与同学之间来往少,很多消息不免有些滞后,何倩霖来了,自然要拉着她好好补课。程梓明默默地听着两个姑娘聊着一些关于老同学的八卦,并没作出评论,但眼神和表情表示他在听。对话中偶尔会蹦出一些医学专业性较强的词汇,外科急救相关的他还能懂,偶尔蹦出几句中医的阴阳五行,他默默地选择了自动滤过。 13. 吃吃喝喝 陆宇说马上到,在座各位先点菜,边吃边等。两个姑娘丝毫不跟他见外,立刻磨刀霍霍向猪羊。程梓明把ipad递给何倩霖,何倩霖拉过周一诺一起看,周一诺笑着,“不是你要吃火锅的吗,自己点。” “哎呀,参考一下嘛。”何倩霖拽着周一诺的胳膊。 “你有什么忌口的吗?”周一诺抬头看向程梓明,灯光映出她眼底的一汪泉水。 程梓明摇摇头,目光未曾从这姑娘身上移动分毫。 “多点些肉,小宇子是个肉霸。”周一诺埋头看ipad,朝何倩霖说道。 何倩霖瘪瘪嘴,嘟囔道,“知道了,不认识的还以为你们俩好过呢。” 闻言,周一诺有些窘迫,她脸颊微红,心神不定间抬头瞟了一眼程梓明。 程梓明端起杯子喝酸梅汤,故意将视线移开,强忍着笑意。 何倩霖自觉失言,开始补救,却越帮越忙,“我的意思是,你怎么就记得他爱吃肉,不记得我呢。” “你爱吃虾滑,我记着呢,你不是已经点过了?我是看肉的分量好像不太够。”周一诺无语,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现在是两个大老爷们,肉少了他们吃不饱怎么办。 程梓明捏着杯子把玩,目光从杯中晃动的液面转移到周一诺脸上,即便周一诺此时埋着头专心看ipad,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她的侧脸,但他的目光仍没有移开,倒是何倩霖抬头时发现了这一幕。 趁着程梓明去调味碟,何倩霖凑到周一诺眼前,盯着她笑得一脸暧昧,飞了两个眼神看向程梓明的背影,回头对上周一诺的眼,老实交代,孤男寡女,什么关系。 周一诺愣了愣神,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她露出一脸不知所谓的表情,淡淡地说,没什么关系,他是陆宇的表哥,之前碰巧见过两回。 哪里看不出周一诺明显的躲闪和答非所问,何倩霖一脸坏笑,慢慢抚摸着周一诺的胳膊,真的只是碰巧吗? 这个八卦的女人!周一诺的心在呐喊。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周一诺两眼微抬,不过碰巧坐同一趟飞机回武汉,又碰巧遇见他去相亲,准确来说,应该是撞见。 三番两次抬起头,都能看到程梓明的视线聚集在周一诺身上,傻子才相信周一诺的片面说辞。哟哟哟,三个叹字,何倩霖一声比一声娇嗲,妖媚的嗓音听得周一诺汗毛都要起立。啪地拍了一下桌子,柔媚的女妖精变成了山上的母大王,何倩霖微眯着眼,小舌舔了舔唇角,糯米啊糯米,你确定你不是跟他相亲去了? 说到相亲,中午的悲惨经历再次浮上心头,为什么别人就能碰上白富美?而我就只能碰上处女癖?周一诺抿了抿嘴唇,面容抽搐,信不信我把脑子里的存储条拿出来给你看,中午跟他相亲的姑娘个子很高,人家那才是高贵冷艳,只可惜没戴眼镜,没看清楚到底可不可方物。 哟哟哟,又是一串叠字,何倩霖干脆将胳膊肘搁在桌上,撑了脑袋盯着她,笑得一脸邪魅,你还说你对他没意思?怎么菜还没上齐,我就闻到醋味了? 被人说中心事,周一诺面带红晕,却没有正面回答,哼哼哈哈地说了声,哪有,我都不知道今晚饭局有他。 拎起桌上的一小块黄瓜,何倩霖嚼得起劲。一个男人一眼不眨地盯着一个女人,这能代表什么呢?这可是雄性动物典型的求偶表现,别告诉我你眼瞎了没发现。 周一诺充耳不闻,装疯卖傻。心底却开始冒泡,真的吗,真的吗,他真的对我有意思?可是我没觉得啊,会不会,是我想多了? 程梓明拿着四个小碗回来了,“不知道你们都喜欢什么口味,我就打了几样,不够的话你们自己去调。” 周一诺笑着道谢,拿起筷子分别把小料加到自己碗里。 “我去拿点碎花生。”何倩霖起身,不知是不是故意给二人点独处的时间。 想到何倩霖刚才的话,再看向程梓明那毫不避讳的目光时,周一诺的小心肝抖了两抖。她微微错开眼,装作寻找何倩霖的身影,余光却发现程梓明确实一直看着自己。 看看看,有什么好看的。她暗念着,可心里某个角落,却慢慢长出了一丛花。 陆宇姗姗来迟,一句何倩霖你怎么又胖了,引得桌上一片热闹。何倩霖佯作要打陆宇,回身说,小糯米你不要拉我,看我弄不死他,说一个女人又胖了简直就是丧心病狂;周一诺并没伸手劝,笑骂道,陆宇你就是嘴欠,活该被人揍;陆宇双手抱头,大叫拐子救我;程梓明满面含笑,把耐煮的菜一点点下到锅里,眼神没从笑意满满的周一诺身上挪开分毫。 在何倩霖看来,冬天里吃麻辣锅,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伴随着每个翻滚开的油泡释放出香味,白色的蒸汽慢慢往上蒸腾,熟了的食物漂浮在汤面上,随便夹住哪个,都能让你充分体验成功的愉悦,更别说那种满锅任君采撷的快感。将肉片放进小料碟中浸润,香油香菜小芹菜散发出的混合香,中和了辣味与腥气,往嘴里一塞,仅仅咀嚼就能让人产生无比的幸福感。荤的,素的,各种食材在汤面上舞动,这些**的食物,最能驱走冬日的寒冷。 当然,透过白色的蒸汽,还能看到对方凝视的目光,周一诺,我要是相信你们俩没问题,那才真是见了鬼。 何倩霖在桌下用腿碰了周一诺小腿两次,出手揪了她大腿一次。 周一诺欲哭无泪,面上却不敢有所表露。姐姐,如果你欠肉吃,锅里多得是,为什么唯独跟我的腿过不去,还能不能好好吃火锅了? 然而桌面上一直呈现着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和谐景象。何倩霖和陆宇把各自收集到的同学信息互通有无,三言两语就能使得周一诺瞪圆了眼,感叹一句“什么时候的事”。所有的八卦段子,只要到了这两人嘴里,立马能被现场还原,惟妙惟肖,就连局外人程梓明都被逗得乐不可支。 插科打诨之余,陆宇并没忘记这顿饭的最终目的。他努力把话题拐到自家神勇表哥的奋斗史上来,七分事实三分夸耀地打广告,宽泛点的比如体能无极限,神秘点的比如演习以及特殊任务,被他添油加醋娓娓道来,居然有些侠义小说的模样。现在的小姑娘们,哪个没点英雄情节,瞧瞧,单兵特种几个字立马让她们的眼神发生了变化。 “像士兵突击里的袁朗那样么?”何倩霖当年最爱暖男班长史今,袁朗虽帅得让人合不拢腿,可是太妖孽,不够居家,属于不易拿捏的男人类型,相比之下,远不如史班长温柔贴心。 程梓明只是淡淡地笑,“他比我帅,军衔也比我高。” “那你们的选拔,真的有电视里演的那么恐怖么,跑断腿之类的?”何倩霖对老A兴趣浓厚,频频提问。 “士兵突击,更像是一部征兵宣传片。至于特种这个词,其实一点也不神秘。简单地说,就是我们比普通单位吃得好点,练得苦点,然后任务分工不同。至于电视里演的跑断腿,我们并不提倡无意义的伤亡。”程梓明大方直视着何倩霖的目光,答得轻松。 听他们说得随意,周一诺不由想起在飞机上看到的伤疤,虽然自己对军人出身的程梓明多了崇拜和好奇,可仔细想想,哪个军人不是摸爬滚打一身伤,听陆宇说得玄乎,她的心里却不由夹杂了些心疼。 第一次见活的特种兵,何倩霖觉得特别稀奇,“不是有电视剧里演的,什么导演啊表演专业的学生都能选到你们那,然后还巨牛逼,真的假的?” 已经被类似的问题询问过多次,程梓明笑着答,“也许别的地方有,但我没见过。在基层,大多数学生军官的体能一般都不太好,军事素质跟不上,大多缩在屋里写计划,写方案什么的。其实特种这个词很宽泛,大家都被各种电影电视混淆了概念,并不是只有击毙**的那几个才算特种兵,相应的一整套后勤、医疗、火力、通讯,所有联合作战人员,都算特种兵的。至于招兵,没什么特别,可能尖子会让我们先挑吧。” “啊?是吗,那好吧。真的会有杀毒贩的任务么?你杀过人么?”何倩霖眨眨眼,眼底闪着兴奋的光。 没有直接回答,程梓明只是淡淡地笑,“我们和电视剧,其实不太一样。” 何倩霖还等着他继续解释,但他停住了,一言不发,只是微微抿起唇角。周一诺用胳膊碰了碰大何,示意她不要乱问。何倩霖暗暗点头,就冲这份遇着异性的好奇,还能简单明了点到即止。要知道现在的男人都是牛逼吹得比天大,一边讲着老子天下无敌,一边唾沫星子乱喷,仿佛只有那样,才能证明自己是个大老爷们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