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撩国》 第一章 分离 腊月初三的夜,北国京城,北风呼号,雪花似棉朵般铺天盖地地落下,三步之类,看不清人影! 街上早已没了人迹,地面被腿弯深的雪覆盖。 两辆马车悄悄地停在了东王府后门。 有四个人影从车上下来,等在门外。 门楼下,借着昏暗的灯光,可以看到每个人身上都配着刀。 他们时不时地向门缝里张望,又紧张地四处看看。 “来了!”一个年纪在三十来岁的汉子低声道。 其余三人忙地从门前让开,分立两旁。 过了一会,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个丫头伸出头看了看两旁,确信没什么问题,这才打开门,回头道。 “夫人,他们来了!” 两个丫头提着灯笼走出角门,分立两边,接着陆陆续续又出来了五六个人。 只见其中一个穿着貂皮的贵妇人,一手拉着一个孩子,一男一女。 男孩大约**岁的样子,双眼皮,二目有神,面容俊俏,走起路来绝不拖离带水,这是自小跟其父王习武的缘故。他身着一件大红毡披风,脚踏一双鹿皮小靴。 女孩娇小,睡眼惺忪,秀气的面庞上露出一丝苦急相,至始至终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要把她从梦中叫醒。她约摸五六岁,着一件羊皮小袄,脚踏一双深筒羊皮靴,身子几乎是斜挂在夫人的手上,夫人只要一松手,她就跌趴在地上。 在她们的后面,还跟着一个十二三的丫头,鸭蛋脸,柳叶眉,虽然着一身兰花白棉袄蓝棉裤,却并不显得身子臃肿,整个人显得干净利落,神态举止也不似另外两个丫头,倒有些主子的范儿。 “给夫人请安!”四个汉子见了夫人,齐齐跪于雪地。 “快快请起!”夫人双手摊开,弯下身,做了一个请势! 夫人眼含热泪,挨个看着这四个汉子。 “今日之事,就拜托各位啦!来生若能有缘,我必当做牛做马,报答各位将军的大恩大德!请受我一拜!” 四个汉子见夫人如此说,慌得手足无措,忙道。 “夫人,使不得使不得!折煞我们了!我们几个一直追随王爷多年,王爷视我们为心腹,我们倍感荣幸。如今王爷落难,我们无以为报,但愿我们能以死保住王爷的骨肉!” “夫人!还是长话短说吧,此地不宜久留!”说话的正是跟在夫人后面的十二三岁的丫头。 “对对对。来,孩子,给苏曼姐姐跪下,以后娘不在你们身边,一定要听苏曼姐姐的话!苏曼,孩子就拜托您啦!” 说着话,夫人领着两个孩子,转过身,让两个孩子跪下,自己也噗通跪在了那个叫苏曼丫头的面前。 夫人这一跪,让在场的所有人震惊。 “夫人,使不得!”苏曼忙跪着拉起夫人,“夫人您放心,只要我在,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他们,安顿好他们。” 夫人站起身,把苏曼从地上拉起来。苏曼给夫人深深鞠了一躬。 “夫人的大恩大德,奴婢铭记在心呢!” 说完话,苏曼拉起兄妹两,向车子走去。 车缓缓启动。 “等等!”夫人忽然间追着车子跑起来。 听到夫人呼唤,吁地一声,车停了下来。 “等等,瑀儿,瑶儿,让娘再抱抱。”夫人早已泪流满面,她抱着两个孩子,把脸贴在了两个孩子的脸上,亲了又亲,“宝贝,记住,一定要听苏曼姐姐的话!” 两个孩子答应着,与要分离的娘哭着一团。 “夫人,您要多保重!”苏曼虽然压低了声音,在这沙沙声的雪夜里,还是显得尤为清脆。她拉进两个孩子,带着命令似的口吻对前面驾车的汉子道:“走,再不走就走不了啦!” “驾!” 车子飞奔起来。 夫人压抑着哭声,跟着车子跑。被两个丫头拉住。 “夫人,小心地滑!” 雪花打在夫人的脸上,融化。雪水泪水混在了一起! 马车瞬间消失在视野里。 夫人久久地站在那里,看着车子飞去的方向,眼前只见着白茫茫的大雪,大雪把天地联成了一体。 夫人心里在做一遍又一遍地祈祷。祈愿两个孩子能够平安。 “夫人,我们进去吧!”一个丫头扶着夫人道。 两个十五六岁的大丫头,站在雪地里,提着灯笼的手,在瑟瑟发抖。 夫人一激灵,她像想起了什么。 “菱花小翠,你们两走吧,把灯笼给我!走得越远越好,不要再在这个地方出现了。” “夫人,我们生是东王府的人,死是东王府的鬼。在这紧要关头,弃夫人不顾要我们逃命,我们做不到!王爷与夫人对我们的恩惠,我们岂能忘怀?!” “别傻啦!你们跟我这么久,虽是主仆,却也是情分很深呀。东王府免不了要遭受一场灾难,我不想你们白白地跟着受罪。你们走吧,行李也别拿了,怕是要来不及!你们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人,他们不会用心地去追查你们的,我这里有些首饰,把它当了,换路费去吧!” 说着话,夫人从头上解下首饰,又从腕上抹下一对玉镯,分别给两个人。 “这些够你们生活几年的,走吧!” 菱花与小翠,跪在雪地里,拉着夫人的衣服哭道。 “夫人,您就让奴婢陪在您身边吧,别赶我们走!” “怎么,我的话不好使了是么?” 两个丫头不说话,拉着夫人的衣服不松手,此时已泣不成声了。过了一刻,小翠道。 “夫人,我们两都无亲无故,自小得您与王爷收留,在您身边长大,您让我们去哪里啊?我们跟着夫人,就是死了也算是尽忠了,也落了个好名声啊!” “你们两个还不知道这其中的厉害,这回东王府是在劫难逃了。落在杨基的手里,那就是死。他捏造王爷谋反的罪名,要对王府下手,你们能活?” “我们不怕!”菱花扬起脸,很坚毅地看着夫人道。 “你们两个听我说,我们是在劫难逃了,等到镇南王回京,会给我们翻案,那时我们的尸骨也有个落处。我希望你们每年的忌日\清明节,能给我们上上坟,行吗?!两个孩子虽然逃出去,我也不抱多大的希望。如今皇上不在京,大权掌握在杨基的手里,他们能逃多远?!能逃过他的毒掌吗?!去吧,就算我求你们啦!我们死后能有你们念想着,也不至于让我们成了孤魂野鬼吧?!” “夫人!”两个丫头听了夫人的话,入情入理,无话反驳。她们抱着夫人的腿大哭。 时间紧迫,夫人气得踢开她们两,转身向院里走去,两个丫头忙爬起来跟着。夫人却在进门的那一刹拉,返身关了门上了栓。 “夫人!”两个丫头拍着门哭叫着。 “要听话,往南边去,找个旅社,先住下,等明日出京城,去找镇南王府,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告诉他,他会给我们做主的。他还会把你们收留在府里,你们也算是有了归处,去吧!” 夫人的声音逐渐远去。两个丫头扒着门,哭得声嘶力竭,嗓子都哭哑了。 没有人回应她们两。 过了一会,菱花想起夫人最后的嘱托,她知道这个地方官兵说来就来,再不走,就辜负了夫人的一番好意了。她拉起小翠,两个互相搀扶着,在风雪里,向南走去。 第二章 出逃 车到城门口,守城的官兵躲在屋里围在一个大炉子边,吃着火锅,喝着烧酒。 听着外面有动静,有人出来瞧。 “干什么的?天这么晚了,还出来溜达?!”一个士兵看着外面四匹马拉的两辆马车,问道。 四人下了马车,也不搭理,径直走进去。 “站住,干什么的?”士兵有些不高兴,呵斥道。 又有两个士兵出来瞧,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外面冷,有人扒着门口往外看。 四个人推开门口的两个士兵,进了屋,四处张望了一下。 “值班期间,竟然聚众饮酒,谁是头?”其中一个年长的五十来岁的汉子,望着桌上的酒碗,怒视着众人。 屋里顿时鸦雀无声,守城细则规定,值班期间不许饮酒。 “这夜太冷了,我让兄弟们就喝了一点点,取取暖,这上面也是默许的,你们是??????” “啪”地一个耳光,很是清脆。为首的一个趔趄,跌趴在桌上。 众士兵被吓得后退一步,手不由得按在了刀柄上。若是上面来查岗,都是一身盔甲,而他们却是一身便装。若不是上面下来的,谁又有这么大胆敢多管闲事?! 年长的汉子从身上掏出一个令牌,亮在了那个捂着脸一脸惶恐的头头面前。头领看看令牌,又看看来人以及其他三个,此时他才看清楚这四个人,慌得噗通一声下跪。 “下官该死,不知是众将军驾到,有失远迎,还望张将军恕罪!” 众士兵见此情景,虽然不知道这是哪来众将军,但就凭将军这两字,就能要他们的命,慌得随之跪下领罪。 “都起来吧。算你们走运,如今我们军务在身,懒得处理你们,还不快快打开城门,让我们出去?!延误军机,你等难咎其职!” “是是,快快快,打开城门,打开城门!” 头领一手抹着头上的汗珠,一手指挥着众人去开城门。 头领站在风雪中,看着两辆马车冲出城门,看不见了,才略略回过神来。 “范爷,他们这是??????” 被叫做范爷的头领,进了屋,跌坐在凳子上,半天才喃喃自语。 “我的天爷,什么情况?东王帐下的四位将军,竟不带一兵一卒,不骑马,亲自驾马车执行军务?!” 众人都傻站着。 “他们走了,范爷,这酒??????我们继续?”一个士兵想打破僵局,端起酒杯递到范爷的面前,笑嘻嘻地讨示下。 “撤了撤了,通通撤了,兄弟们以后都给我记住,谁也不许在值班期间提酒,若谁再提,可别怪本人翻脸无情!” 官道很宽,两辆马车并行,由于城外旷野,没有什么阻挡,风雪更大,使得马车的速度减缓。 然而他们心里清楚,马车无论怎么快,也快不过骑兵。 他们只能尽力让马车加快。 马鞭抽在了马背上的声音,以及“驾驾”地声响,在旷野中回荡。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车在一条小道边停下。 “苏姑娘,你说的地方到了!” 张将军从驾座上下来,走到车旁,撩起车帘,先扶着苏曼下了车。又把王府的少爷小姐抱到地上。 前面的三个将军,也走了过来。其中一人把一个包裹递给了苏曼。 “苏姑娘,此地不宜久留,快走!小姐少爷,就拜托苏姑娘啦!”张将军双手抱拳,向着苏曼拱了拱手。其他三位也一起拱手。 “四位将军多多保重,小姐少爷的性命,就全靠四位将军啦!你们当中,最好能有一位不被发现。那样小姐少爷方能赢得时间。” 四位将军目送着三人远去,他们的小脚印,很快被风雪抚平。大雪像一道屏障,遮去了他们的身影。 驾,驾,马车疾驰而去。 过了有半个时辰,马车又停了下来。 “他们终于来啦!张将军,您和岳将军先走,我们兄弟两断后。”一位满脸络腮胡子的汉子道。 “不,胡将军,你们兄弟二人,起码要活一个出去,我来断后!”张将军从身上拔出大刀,一刀砍下一匹马的缰绳,跨上马,回转身就要迎着远处嘶叫的马队冲去。 “张将军,我是先锋,这得我去!”岳箫拉住张将军马的缰绳 “岳箫,添什么乱,我们四人中你年纪最轻,我们兄弟两都是奔五的人啦,没什么前途了。而你不同,你活着,得为王爷和我们报仇,三年不行五年,五年不行十年,就是十年后,你还年轻,四十出头,正在当旺的年纪。你得活着,为王爷以及王爷的两个骨肉你也得活着。” 说话的胡将军的弟弟,也是满脸络腮胡子,若不是从衣服上辨认,根本分不清他们谁是谁,他们是双胞胎兄弟。 “你们快走,少爷小姐的命,就靠你们啦。对付这些马队,我们兄弟两的滚龙刀再合适不过啦,比你们能拖延更长的时间!”胡将军说着话,从车里拿出那根王爷的盘龙棍,扔给岳箫,“等以后见着少爷,把这个交给他!” 时间不容得他们多想,浪费一丁点时间,对于少爷小姐来说,就增添了他们一份危险。 这个十三岁的苏曼,真是人小鬼精。她说的话没错,只要有一个人不被发现,这些追兵就以为少爷小姐在这个人的马上,那么他们就能赢得自救的时间。 至于怎么自救,她没有说。 夫人能在大难临头之时,一点也不慌乱。把少爷小姐托付给苏曼,真乃明智之举。 岳箫砍下马的缰绳,眼含热泪跨上马,与张将军打马而去。 这兄弟两留下来意味什么,谁心里都清楚,那就是死!战死! 两位将军,虽然跟随东王身经百战,对付这些虎狼似的宫廷护卫,一时半会儿不会伤命,其实凭着他们滚地龙的刀法砍马腿,以及诡异敏捷的身手,逃命是没有问题的。 但是,这注定是一场死战,没有任何回旋余地。他们必须拖延到最后一刻,为他们争取时间。 为他们争取时间,就是为小姐少爷拖延自救的时间。 这一切,是苏曼的主意。这个看上去不起眼的姑娘,关键时刻,却能镇定自若,拿出救少爷小姐的整套方案出来。从接到消息到出门,不到半个时辰,这一整套像是经过深思熟虑。 按照苏曼的计划,下一个十字路口前,他们两个中,还得留下一个,抵挡追兵。 “吁,岳将军,我们就在这里分手吧!多余的话不必说,隐藏好自己要紧!”张将军打断了岳箫的思绪,勒住马的缰绳道。 “张将军,保重!”岳箫滚下两行热泪,战场上与自己患难与共的老将军,把活着的希望留给了年轻的他。此刻任何客套的言语,对于即将战死的张将军而言,都是多余。 岳箫此刻所有的心思,那就是活着,好好的活着,不是为自己活,他是为东王活着,为少爷小姐活着,为三位将军活着。 他要为他们报仇! 岳箫提着东王的那根盘龙棍,策马消失在雪夜里。 大雪覆盖了马的踪迹。 当追兵奔到这个十字路口时,留给他们的将是茫然,而这茫然,在下一个十字路口,会增大,追捕的信心会更加受到打击。 第三章 抄家 后半夜,东王府内外灯火通明,士兵把东王府围得铁桶似的。 丞相杨基下了死命令,不得放走任何一个人,一经查实,满门抄斩。 京城守备杨勇很是困惑,东王怎么会谋反?他可是跟皇上拜把子兄弟,当年师兄弟四人凭借四根盘龙棍,秘密绞杀后宫,掳走先前的皇帝与贵妃,夺得江山。这情分有多深,怎么可能谋反! “叔父,这事得慎重啊,他可是东王,一旦误会,后果不堪设想。”杨勇低声对杨基道。 “你执行便是,若是没有确凿的证据,我能这么鲁莽吗?我七十的人了,可不是毛头小伙子,说话做事用不着你来指导!”杨基很不高兴。 杨勇不敢再多言,执行命令去了。 因为东王谋反的事,儿子杨桐也与他闹翻。 “爹,您老人家得考虑清楚。即使东王有谋反的迹象,也该有皇上来裁决。您要知道,你把东王给扳倒了,朝廷里还有镇南王啦!一旦镇南王知道消息,回京来兴师问罪,怕是皇上也保不了您啦!” 杨桐知道,他老人家与东王向来政见不一,也因此私下底没什么交往。但再不睦,不至于恨到抄家的地步。他了解他爹杨基的为人,不会小气到如此地步。 杨基表面上对杨桐嗤之以鼻,他冷冷地看了儿子一眼,不屑于回应他,他还太年轻。 其实杨基的心里欢实的很。儿子在朝廷之上,与众官员力保东王,与他据理力争,他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 有些话,他还不能跟儿子说。现在不会说,以后也不会说,有些秘密,得烂在肚子里。儿子不知道这些秘密,反而会更安全。 然而,让他心里惴惴不安的是,东王府的花名册,共是三百零九人,却少了四人。 没错,是四人。 跑了两个丫头,一个叫小翠一个叫菱花。 这两个丫头,杨基根本没放在心上,跑就跑了,两个丫头而已。关键还有另外两人,他们可是东王的亲骨肉。 东王府是怎么得到的消息?是谁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通风报信? 杨基回忆起夜间召集众大臣议事,宫廷的大门关着,都是自己的亲信把守,应该是万无一失,何况众大臣没有一个半途退出的呀! 即使在旁侍候的太监,也是经过太监总管林华文一一筛选的,何况这些太监根本出不了宫。不但外面有京城守备的士兵把守,宫墙内也有侍卫巡逻。 杨基皱起眉头,百思不得其解。若是让东王府这个小子跑了,这可是不小的隐患,以后长大成人,一旦得势,对于丞相府来说,恐怕东王府的今天遭遇,就是丞相府的明日写照了。 杨基当即下令,追。 派出多路人马,立即通知下去,封锁各个城门,只要有要出门的,不伦是谁,不伦官职多大,立即缉拿,等候他来处理。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南门有了回复,东王爷帐下的四位将军,已于半个时辰前驾着两辆马车出门啦。 听到这个消息,杨基心里是又喜又忧,喜得是,他们才走半个时辰,又带着两个小主和两个大丫头,有这样的累赘,他们定走不远。这四位将军,为保小主定会与追兵交战,这就为东王谋反的证据添加了一笔。 忧得是东王帐下的这四位将军,都是跟随东王身经百战了的,个个武功了得,能否全部绞杀,还是个未知数。 杨基当即下令,派出宫廷护卫三百人,外加两百弓箭手,带上极少用着的毒箭,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杨基又下令信使处,大雪一旦停息,立即飞鸽传书,令各城守备派兵各个路口设卡拦截。 凌晨三时,张将军和两位胡将军的尸体被运回,同时还运回了三十七具宫廷护卫的尸体。 重伤者五十七人,连夜通知太医院的太医速来救治,还是有十三人于第二日医治无效身亡。 杨基下令,兵分四路于凌晨四时抄了四位将军的家。 然而,前面探马一次又一次回报,没发现岳将军以及少爷他们的踪影。 岳箫带着孩子丫头五人,能躲到哪里去?杨基断定他们走不出自己的手掌心。 杨基一夜未眠,却一点睡意也没有,他一直在等着外面的消息。 他在灯火通明的宫廷议事厅里,不时地来回踱步。不抓住陈瑀陈瑶,特别是陈瑀,他的心难安。 杨基不会知道,东王府还逃出一个丫头,叫苏曼。 东王府花名册竟然没有苏曼的名字! 这是东王王妃薛瑛在苏曼他们走后,做出的唯一决定,她把苏曼的名字从丫头的花名册里去除了。 这个丫头是个迷,薛瑛在与苏曼的接触中,怎么也不相信她是一个穷苦出身。 但是苏曼一口咬定,她家住在京城外十里的大王庄,家里父母因病伤亡,又没有别的亲人,她不得不独自来京城谋生。 因为对于这个丫头身份的疑虑,薛瑛还特意派人去大王庄打听,确实如苏曼所说,她的父母因病故去。 苏曼七岁进的东王府,八岁被派去伺候陈瑶,所以苏曼几乎没有迈出内府。 苏曼比她的实际年龄要成熟的早,她从进府的那一刻起,礼仪几乎不用教习,说话做事得体大方,得薛瑛青睐。 “王爷,你看我们家苏曼,哪里像个丫头,分明是小姐的楷模。”薛瑛曾经对东王陈璟这样笑谈苏曼。 “这样好,我们的宝贝瑶儿让她带着,我就放心了。”东王很是欣慰道。 时间久了,苏曼虽然没有职务,只是个丫头,但是在内府的地位,无形地越来越高。就是因为王爷王妃,对她特别恩宠。 府里大丫头以及管事的婆子,都要敬她三分。背地里都叫她大小姐,又嫉妒又羡慕。 到了苏曼十岁上,薛瑛遇到犯难的事,还会找苏曼来说。 这是个有主意的丫头。 这是个智慧的丫头。 薛瑛打心眼里喜欢她。 有什么好吃好喝的,都会留给她一份。 所以在薛瑛接到后宫来人报信,震惊之余,第一想到的就是找苏曼来商量。 “为今之计,跟随小姐小爷的丫头不易多,若是夫人信得过我,由我来带。” “我信你!府里其他下人,一并打发了吧!也算是我最后积德了!”薛瑛道。 “夫人,您不易这么做,您这样做,府里上上下下会乱的。还是为小姐小爷的安全考虑吧!” “可是这么多条命啊!” “您以为能救得了他们吗?一旦大批逃跑,被抓住一些人动刑,没有几个能扛住的,到最后所有府里的人,家住哪儿,都得一一招供,最后还会连累他们的家人。” 薛瑛点了点头,苏曼说得很有道理。她不是在救他们,而是在害他们。 “依你说,如今由谁来送你们出城好呢?”薛瑛又问道。 “夫人,王爷今晚不是请了几位部下来府里小聚吗,他们现在还没有走,还在等宫里的消息。就由他们来送我们出城吧!” “这个杨基,真是老奸巨猾,还说什么军事要务,派人把王爷从酒桌上鬼急慌忙叫去商量,幸亏这几位将军还没有走,还在等着什么军事要务呢。” “事不宜迟,赶紧找他们来商量!” 就在几位将军来到东王府议事厅之前,苏曼已经胸有成竹,有了完整的计划了。 在苏曼走后,薛瑛之所以要谴去两个丫头,不是为了她们逃命,她的目的,最终还是为了两个孩子的安全。 两个大丫头的形貌体征,将会被杨基他们一一问清。而她们与娇小的苏曼的体貌特征,却大相径庭。 没有苏曼的名字,他们无从问起。这就是薛瑛为什么要把苏曼的名字从丫头花名册里移除的原因。 如今,苏曼带着两个孩子,不知命运如何了! 薛瑛坐在大厅里,看着对她还算恭恭敬敬的杨勇,心里想到。 第四章 破庙 苏曼带着陈瑀陈瑶,在雪地里走的很费力。 雪到腿弯深,而陈瑶个儿小,整个人半截埋在了雪里。 陈瑶个子矮,腿短,走不了,没有办法,苏曼背着陈瑶走。 陈瑀背着行李。 “苏姐姐,他们为什么要杀我们?”陈瑀明白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心里有说不出来的紧张。 苏曼摇摇头。 “哥哥,谁要杀我们?” “杨基!就是爹讨厌的那个宰相。” “那他们会杀爹和娘吗?” 陈瑀没有回答,苏曼沉默着。 “苏姐姐,他们会杀爹和娘吗?” “会!” 苏曼说出这个字,心里舒坦了很多,有隐隐的快感。 陈瑶哇地大哭,在苏曼的背上挣扎着要下来。 “我要回家,我不让他们杀我爹我娘!” 苏曼没有说话,背着她继续走。 孩子无罪,既然承诺人家要把孩子带出来,就一定要做到。苏曼想。 “放我下来,我要回家!”陈瑶撕扯着苏曼的头发,又用拳头捶打着苏曼的背。 苏曼累,放下陈瑶,一屁股坐在地上,陈瑶虽然轻,但是雪地难走。这么大的雪,她的身子还是因为背着陈瑶走路而冒汗。 苏曼回头就那么静静地看着陈瑶。雪打在脸上,脸早已麻木,不知道痛了。 “你回吧!”苏曼指着来时的道。 陈瑶泪眼迷离地迈了一步,就跌到在雪地里,哭道。 “苏姐姐,我们回家吧!” “回家?哪里还有家?只要被他们发现,你和你哥哥都得被砍头!” 哇,陈瑶放声大哭。 陈瑀看看苏曼,苏曼面无表情地坐在地上,苏曼没有动。 陈瑀又看看妹妹,想了想,走过去,用手为妹妹擦去眼泪鼻涕。 “娘说,要听苏姐姐的话!妹妹听话,不哭!” “我要娘,我想娘啦!我不要娘死,我不要爹死!” 苏曼心里一紧,她毕竟才五岁,还是个孩子。 苏曼走上前,把陈瑶的头抱在怀里。 “不哭,小姐不哭,你们两要记住,长大了一定要为你们的爹娘报仇!” 苏曼没有说王爷夫人,而是说你们的爹娘。 陈瑀惊讶地看看苏曼。觉得苏曼有些陌生。 “走吧,别哭了,我们要在天亮之前,走到那里去!”苏曼抱起陈瑶道。 “妹妹,哥来背你好不好?让苏姐姐歇一歇!”陈瑀哄道。 “哥,我想娘!” “哥也想呢!” “走吧!”苏曼抱着陈瑶,走过陈瑀的身边。 “苏姐姐,我来背一段吧,你歇歇!我和妹妹,以后还得靠你啦!” “你哪里背得动?”苏曼没有回头,继续走。 “我要哥哥背!” 因为苏曼没有答应跟陈瑶回家,陈瑶对苏曼很有意见,心里很她。 陈瑀紧走几步,追上苏曼。他要背着妹妹,哄哄妹妹,他怕妹妹再闹,惹恼了苏曼,苏曼若不管他们,他对自己带着妹妹能够生活下去,是一点信心也没有。 他和妹妹从来都是有丫头服侍,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在外面怎么生活,他是一点经验也没有。 爹娘有危险,他比谁都难过。但是他曾见过神武将军的家被抄,全家老小,一个没留。若是此刻回头,那是定死无疑。 娘没有瞒他,告诉陈瑀他们将面临的危难,要他远走,将来为他们报仇。 陈瑀没有像陈瑶反应那么激烈,有什么事,他喜欢放在心里。 苏曼拿过陈瑀手中的行李,把陈瑶放到陈瑀的背上,用手托着陈瑶的屁股,这样能减轻陈瑀背上的分量。 “苏姐姐,我行的,我们练武之人,有的是力气。”陈瑀甚至回头对苏曼笑了笑! 雪越来越深,路越来越难走。苏曼与陈瑀轮换着背陈瑶。 到了凌晨四时,三人终于来到了目的地,一座山脚下。 “小爷,我们总算到了!”苏曼看着山上,满山都是光秃秃的树干。 “就这里?”陈瑀想放下陈瑶,不知什么时候,陈瑶已经睡着了。苏曼忙地接过来,把陈瑶抱在怀里。 “山上有座破庙,我们上去吧!” “苏姐姐怎么知道这里有座破庙?苏姐姐来过?” 苏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朝着山上走去。 六年前,自己曾逃难到这里生活了半个月。如今,又是逃难,而且还带着仇人的子女。 苏曼嘴角撇了一下,心里想,没想到,他们也会有今天,真是世事无常。 这是座废弃的庙宇,院墙上满是枯草。有两段墙倒塌,没有院门,三人走进去,庙里是一帧弥陀佛。盘坐在那里,露出肚脐,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他的头顶上外挂着一段断梁。 庙的上方到处见亮,地面有断瓦。一滩一滩的雪堆上,到处有动物的脚印。 在庙宇一角,那里顶部还算完整,地面是厚厚的灰土。 苏曼把陈瑶抱到那里的地上,然后到佛像后面,佛座下有一个洞,她把手伸进去摸索着,手背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她吓了一跳,忙地缩回手。 她用手扶着胸口,抹了抹。闭上眼。 “我勒个娘!” 说着话,她从边上拿起一根小棍,向里面敲了敲,里面没有了动静,她又把手伸进去,过了一会,竟然拖出一个破旧的棉胎。干干的。 她抱着棉胎站起身,棍被从洞里扔了出来。 她向洞里看了看,没有理会,抱着破棉胎向墙角走过去。 陈瑶已经被她哥哥晃醒了。陈瑀正扑打着她身上的雪。 “苏姐姐,这个从哪里找来的?” 陈瑀不像陈瑶,他是在外面野惯了的,对于流落街头的乞丐,他是在熟悉不过了,他们就是用的这种破棉胎露宿。 “那边洞里!” 苏曼说着话,把棉胎铺在了地上。 陈瑀好奇,向佛台后面走去。 “不要过去!” 苏曼叫道。 陈瑀回头,惊讶地看着苏曼。苏曼说话的语气很凶。 陈瑀犹豫了一下,回来了,但是他的眼角,还是撇向了那佛台后面。 苏姐姐很紧张,那后面有什么危险吗?不会有毒蛇吧! 但是在这荒郊的山上,没有人烟的地方,难免有这些东西。陈瑀想。 陈瑀对于那佛台后面的那个洞,开始有了畏惧心理。 第五章 九尾狐 一夜未睡,作为哥哥的陈瑀也支撑不住了,苏曼安置他兄妹两睡下。用棉胎裹住兄妹两。即便这样,兄妹两还是感觉身子冰冷。 苏曼向外面看了看,雪不知什么时候停息了。她又环顾四周,除了裹在兄妹两身上的破棉胎,实在没什么能御寒的了。看来,他们要经历一段寒冷的日子了。 听着兄妹两微弱的鼻息,苏曼实在无法入睡,不光是因为冷,还因为突如其来的事,让她一时还理不出头绪来。 苏曼坐在兄妹两的边上,抱紧大腿,尽量让身子圈缩在一起。头搁在膝盖上,想着刚发生的一切。心中的快慰又上来了。 天作孽犹可活,人作孽不可活。真是活该。苏曼想。 如今老妖婆的四名弟子,老大赵元龄在夺取皇宫后却中了暗箭而亡,老四陈璟,也就是如今的东王,也将要命赴黄泉。 老天真是开眼,不用自己动手,他们就去了两个。 苏曼想到此,不由得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呢?” 不知道什么时候,苏曼面前坐着一只狐狸。 这是一只黑狐,全身没一丝杂毛。 更为惊奇的是,它的尾巴分岔开,共有九条小尾巴。那尾巴张开,像孔雀开屏。 这只九尾狐的出现,没有吓倒苏曼。 “你管我呢?!”苏曼一点也不害怕,她瞪了九尾狐一眼。 刚才就是它,在洞里打了苏曼的手背。 苏曼没有想到,六年了,它还没有搬走。 “这两个小仇家,你打算怎么处置啊?”九尾狐又开口道,它的脸上竟然有了表情,在笑。 苏曼警觉起来,紧盯着九尾狐的眼睛,怒道。 “你要是敢打他们的主意,我就豁出我这条命去自首,把你的住所告知官府,到时来收拾你的可不是官府找来的一般的道士啊!” “我说了要对他们下手吗?你紧张什么?你不同意,我吃饱了撑了要多管闲事?!我就不明白,他们可是你的仇家啊!” 九尾狐收住笑,它惊讶地看着苏曼的眼睛,似乎要看穿她似的。 “冤有头,他们的爹如今活不了几日了!” “可是你没听人说吗,斩草要除根,否则这个小子长大了,他会要报复的。” “是啊,我就是要他报复。但他报复的人不是我,而是李矩那老儿最宠幸的皇后她爹。与我何干?何况,我还受他们母亲之托,要照顾好他们两个,我不能不守信用。” “噢,原来如此!真是佩服。”九尾狐又笑了:“你是要他们火拼啊!你这是借刀杀人啊!” 苏曼冷笑了一声。 “哼,那又怎样,我一个小女子,哪有力气与他们相斗?!如今我娘还在老妖婆手里,我要把她的爪牙一个个消灭了,回头再收拾她!” “就凭你?”九尾狐不屑地看了苏曼一眼。 “我知道我去不了那里,但是主意总是人想出来的。实在不行,你可别忘了,我娘年轻呢,今年才二十八岁,可那老妖婆就不一样了,她如今五十多的人,还能活几年?我恨不得她现在就死呢!那样我娘就有机会早早出来。” 苏曼说到老妖婆,咬牙切齿。 九尾狐见苏曼如此说,脸上一冷。这人心,一点也不简单。都说狐狸狡猾,而与后宫的女人相比,那才是小巫见大巫。 九尾狐看着两个熟睡的孩子,转过头对苏曼道。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你能养活得了他们?” ”走一步算一步吧,办法总是有的!“ ”要不要我帮忙啊?“ ”好啊,现在去给我们搞点吃的来!“ ”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我要有吃的,还会饿肚子?“ 苏曼白了九尾狐一眼。 “我就知道瞒不过你,我说这话的意思,我能不明白?” 九尾狐害羞地笑了,它的心思被这个老朋友看出来了。 苏曼从包裹里拿出一只烧鸡,递给九尾狐。 “谢啦啊,我得把孩儿们从洞里招呼出来,让它们美餐一顿!” “他们哪里见过这个,你别吓着他们!” “就他两?”九尾狐笑了笑:“你现在还替他们考虑这个?!以后他们遇着恐怖的事情多着呢,这个算啥?” 苏曼想想也是,九尾狐说得有道理。如今他们就像无根的浮萍,四处飘荡。 “若是他们醒来,你可不能说话吓他们!” 九尾狐没再说什么,它叼着鸡,站起来,摇了摇尾巴,走到洞口,只见十来只狐狸从佛座下面的洞里走了出来,争抢那只烧鸡。 苏曼没想到有这么多狐狸。六年前她到这里的时候,只有三只狐狸。而现在,这么多,怪不得九尾狐跟她要吃的。大雪这么大,狐狸们已经好几日没有下山了。不知它们断了几顿了。 一只烧鸡哪里够它们吃。 苏曼想了想,又从包裹里拿出一只烧鸡,扔给了那群狐狸。苏曼是在讨好它们。 苏曼明白,必须与这群狐狸搞好关系。否则,它们作起怪来,陈瑶和陈瑀吃不了得兜着走。 九尾狐回头看了看,那眼神温和多了。 苏曼没有理会九尾狐,她给兄妹两又掖掖被角。 苏曼看到陈瑶被冻得头缩在陈瑀的怀里,陈瑀用手搂着陈瑶的头,能尽量让她暖和些。 这下意识的动作,让苏曼的心里涌起一股愧疚。 他们两还是个孩子,何况陈瑀已经懂得人间冷暖,他一直在讨好苏曼,在她面前一副很乖的样子。 苏曼心里清楚的很,陈瑀晓得好歹了。他不像陈瑶,还留有小姐的脾气。 此时的苏曼听着狐狸争夺烧鸡的声音,自己的肚子也饿了。 但包裹里所剩的食物有限,她看看睡着的兄妹两,哀叹了一声,困意上来,她想眯会儿。 但是雪后的气温开始下降,苏曼感觉脚不知什么时候麻木了。 她不敢动,一动就钻心似的痛。 她又不得不动,她怕再不动,这双脚就不属于她的了,要被冻坏的。 她强忍着麻痛,用两手帮助脚在活动。 苏曼的眼泪不由自主地下来了。 九尾狐看着苏曼,就那么定定地看着。 十来只狐狸吃完了鸡,看到苏曼在流泪,你看我我看你,最后把目光聚集在九尾狐身上,对于这位老朋友。它们一时不知所措了。 第六章 初见 不会因为吃了她两只鸡,心疼了吧。狐狸们脸上的表情,显露出来的尴尬,分明就是这个意思。 “进去吧!” 九尾狐令狐狸们进了洞,这才关切地问苏曼。 “你这是怎么啦?” “腿麻了。” “嗨,我说什么事呢,腿麻呀,那哭什么呀?你们女孩子啊,就是受不了一点点委屈。” “你麻一个给我试试?我看你痛不痛?” 苏曼抹了下眼泪,脚又麻痛起来,她啊了一声。 九尾狐笑了笑,慢慢走过去,坐在了苏曼的身边。 它偷瞧了瞧苏曼的脸色,然后打开尾巴,像一床婴儿的小包被,裹在了苏曼的腿上。 这女孩子生气,得小心翼翼,否则不知哪根神经搭错了,又要吼它。 “你身上的味道真难闻!” 苏曼并没有因为身子暖和了而感谢九尾狐。她白了九尾狐一眼。 “我们就是这个味道,否则就不叫狐狸了!”九尾狐笑了笑,自我解嘲道。 苏曼的脸色和缓了许多。 “你总算还有点良心!” “承蒙夸奖!” “你少咬文嚼字!”苏曼又白了九尾狐一眼:“这几年又跑到哪个读书人家偷学这句了?” “不要老是说偷偷的,人秃不说秃,你啊,怎么竟揭我们的短啊?我们要不是靠偷,难道你让我们也学人一样,去种地不成生活不成?!” “哟哟,小样,还有脾气啦?!你能说句完整的人话就不错了,还想学读书人,难道想考状元不成?” 九尾狐没理会。 “好吧,不说你偷,说你窃好吧,满足一下你的虚荣心。” 九尾狐气笑了,气也消了,这小姑奶奶,跟常人不一样。 九尾狐想起第一回与她见面,就让它哭笑不得。 那是六七年前的事,也是一个大冷的冬天。 也是在这个破庙,天上下着一样的鹅毛大雪。 那年九尾狐从京城富贵人家顺走了小女孩的衣服,它想试试,自己穿上衣服是一个什么样的感觉。 那夜,九尾狐穿上偷来的一件猩红披风,后腿套上一双羊皮小靴。学着人样在漫天大雪地里走。 穿上衣服的九尾狐感觉受到了束缚。 但暖和,确实很暖和。 九尾狐在雪地里感慨,人之所以为万物之首,还是人聪明,制作了衣服,知道用地里劳作,换取收成养活自己。 不知当年狐狸的祖先怎么就没个算计呢?若是自己在那个年代,定不会去偷窃,而是要带领狐狸们学会自力更的本领,若是真的那样,哪能让人类捷足先登,登上控制万物的的宝座?! 九尾狐不服,觉得自己比人类聪明多了,它活了这么久,学会了人话,学会了直立行走,学会了以极快的速度隐身自己。 它要想害人,可以尸横遍野。 但是?????? 九尾狐正在那里感慨,忽然发现,自己的左手边上山的小道上,有一个小女孩穿着一身白缎子长裙,却光着脑袋,在往山上爬。 九尾狐的目光,能透过这大雪,一眼发现小女孩,却属不易。常人无法发觉。这不光是九尾狐的仙道,还因为小女孩的头上虽然覆满了雪,但是在走动的过程中,雪还会抖落掉,还会露出一些青丝。九尾狐就是因为这些青丝发现了小女孩。 小女孩越来越近,九尾狐看清了,这是个六七岁的孩子,从衣服上判断,她不是一般人家的女孩,这样的上品缎料,也只有王公大臣以及皇宫里才能见着。 九尾狐转过身去,背对女孩,它要撩拨她一下,然后再考虑怎么对付这胆大妄为的不熟知客。 小女孩就是七年前的苏曼,她这一路逃来,不知跌了多少跤。 苏曼并非有意要闯这片禁土。她不知道,所谓不知者不为过。 但,凡是闯过这片禁土的人,要么死了,要么疯了。这在当地老百姓中广为流传。 传的人都很小心翼翼,害怕被这不知什么样的大仙听到,厄运会降到自己的头上。 在这座破庙方圆一里地,是撂荒的。即便在这周围耕作的农民,每年年底,都会在山脚下,烧香祈福,供上整鸡整鸭,以保来年一家老小平平安安。 但是苏曼不知道,她也听不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现在,苏曼已经爬到了山顶,站在了这座破庙外面。 苏曼终于能辨清,在破庙的院门外,还站着一个更小的小女孩,因为没有哪个小男孩会穿这样的带流苏的羊皮靴子。 “小姑娘,天这么黑了,你怎么一个人站在外面啊?你家大人呢?” “我们家大人都出去了,就我一个人在家里。” “快进去吧,外面冷,别冻着了!” “屋里黑,怪闷的,我不想一个人进去。要不你陪我一起进去吧?” “好吧,走,我们进去!” 苏曼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找到了落脚的地方。 她走上前,伸出手来,想试试小女孩的手,看她凉不凉。 这是一双细的如芦柴棒的手,而且还毛茸茸的。 苏曼心里一惊,忙地去看别在一边的小女孩的脸。 这一看不要紧,只见苏曼吓得忙松了手,一屁股跌坐在雪地上。 九尾狐露出了狡诈的笑,一双眼睛紧紧盯着苏曼。 两个对视了几秒中,苏曼反应过来,忽然扬手一把雪,砸在了九尾狐脸上。 “死狐狸,穿上衣服我就不认识你啦?吓死我了!” 九尾狐惊呆了。 这在它狐生的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一次。在以往的经历中,不论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妇,还是力扛九鼎的大汉,只要一见到它说话,早吓得魂飞魄散,四处逃窜了。 而她,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女孩,还敢打它? 九尾狐阴险地笑了笑,猛地一转身,亮出了九条尾巴,像折叠扇一样扇开来。 苏曼咦了一声,说了声真的假的,她走上前,用手拉了拉每一条尾巴,都拽不下来。 “真的耶,真好看!”苏曼没有觉察到九尾狐在强忍住痛、龇牙咧嘴的样子。 “好看?”九尾狐本来想威慑苏曼,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 “是啊,真好看,隐妈妈要看到了,定会让人逮了去,给我做一件狐裘大衣来穿,这个尾巴漂亮,我喜欢。” 九尾狐瞪圆了双眼,看着面前一脸喜悦的小女孩,它不知该说什么了。 “你是说要剥了我的皮,给你做大衣穿?” “不是我说,是他们见到了,一定会剥了你的皮??????咦,对了,你怎么会说话呀,是谁教你的?” 第七章 反击 “是啊,我怎么会说话,你不觉得奇怪吗?难道你就不害怕?你没听说过狐妖吗?你见过正常的狐狸有九条尾巴吗?” 九尾狐处置苏曼,前提是一定要让它胆怯害怕。 “切!” 苏曼不屑一顾的样子,让九尾狐在雪地上急的团团转。 她这样的态度,对自己是一个侮辱吗。她这分明瞧不起它吗。怎么说,它大小也是一个仙吗! “你就不怕我吃了你?” “就凭你?”苏曼转过脸去,看也不看九尾狐。 “会说两句人话,就说自己成妖了?照你这么说,先前的老妖婆在东宫养了只鹦鹉,也会说人话,它也成妖啦?若说它是妖,我也不放在眼里了,我不过喂它几粒巴豆,它就拉的一命呜呼了。” “你??????” 九尾狐一时气昏了,它开始围着苏曼转。宫里?看来她是后宫的公主了? “鹦鹉能跟我比吗?它那是学舌。” “哟,瞧把你能的,你不学舌,你是天才。怪不得在宫里老是让我吃那讨厌的牛肉,原来都是你吹死的呀?” “咱两还不定哪个吹呢?还一口一个宫里,也不臊得慌!那宫里是你呆的地?若是在宫里,你不好好待着,却深更半夜地跑这里干嘛?” “你也不用套我的话,就明说给你也无所谓,老娘我不怕你去告密,谁还傻到听一只狐狸的鬼话。” 九尾狐彻底呆住了。 要说这苏曼,是后宫的它一点都不怀疑。但是后宫里,一个六七岁的公主会自称老娘?这么没规矩? “那我问你,你刚才说老妖婆养了只鹦鹉,那老妖婆是谁?” “还能有谁,不就是那个原来在后宫,心毒如蛇的那个皇后吗,一天到晚看我哪都不顺眼。如今跑到什么蟠龙山隐凤崖修道,却暗中带出了四个徒弟,把个皇宫搅闹的鸡犬不宁,见人就杀。” “啊?” 九尾狐一下子愣住了,因为苏曼提到了蟠龙山,它的心抖了一下。 看来天要变了。 九尾狐故作镇定。 “那你是怎么跑出来的?” 苏曼听完这句话,脸一下子拉了下来,过了会儿,她才小声道。 “是隐妈妈救得我!” “隐妈妈是谁?” “她是我的奶娘,对我最好了!”苏曼说到隐妈妈对她的好,脸上神采飞扬。 可是瞬间,她的脸又拉了下来。 “可她因为救我,自己却被一棍砸死了,脸上流了好多血。” “她一个奶娘,怎么能救得了你?那么高的宫墙,你能逃掉?” “不是,是她把我从墙根笔窄的下水道里推出来的。” 苏曼到底是个孩子,她怕九尾狐不信,还扑了面前的雪,露出衣服上的污迹。 “不信你瞧瞧,这下信了吧!” “信了信了!” 九尾狐忽然发现,自己的思维怎么会跟着她走?怎么自己也像个孩子一样。 九尾狐不再两腿站立了,它落下了前面两个脚。它阴着一张脸,看着苏曼。 苏曼感觉到九尾狐态度的改变。 她一把抄起一团雪,握成了雪团,砸向九尾狐。 “你瞪我干嘛?” 九尾狐很灵便地闪过了。 “我要要你的命!” 九尾狐冷冷地说出了这句话。 苏曼没有把九尾狐的话当真,隐妈妈曾经私下里跟她说,后宫要她命的人多了,让她一定要当心,不要随便吃别人递给她的东西。 九尾狐能算老几? 苏曼看不惯九尾狐对她的态度。这个畜生,它要不了自己的命,但是若被它偷咬一口,也是很痛的。 苏曼四处看了看,见一个雪地上高出一部分,走上前,用脚踢了踢,是一根枯树干。 苏曼伸手把它提在手里,瞪了九尾狐一眼,向庙里走去。 这可是她的防身武器。 九尾狐想,去得正好,且让我先慢慢磨了你的性子,再乱你的心性,最后直到你疯魔,自己了断自己的命吧。 苏曼进入庙堂,四处可见散落的麦草,还有两件小孩子夏天的衣服,已经腐烂了。不用说,这又是九尾狐从哪里偷来的。 苏曼把草归拢到屋角,坐在上面,夜里冷。 苏曼以前一直在后宫,冬天屋里有暖炕,暖和的很,哪里受过这等罪。 但是,苏曼记住了隐妈妈最后跟她说的话,要她无论如何困苦一定要活下去。 “把衣服脱下来。” 苏曼看着站在门边的九尾狐,九尾狐也在看着她。 九尾狐一动不动。 “那衣服是你狐狸穿的吗?想做人,多做点好事,少偷点鸡,积点德,祈愿下辈子投胎做人吧。” 九尾狐还是一动不动。它不明白,这个小孩哪里来的定性? “说你呢,听到了没有?” 苏曼的语气加重,明显对九尾狐的无动于衷有些恼火。 九尾狐依然故我,它倒要看看,这小女孩接下来会怎样? 然而接下来,九尾狐后悔了。 只见苏曼四处张望寻找,终于在佛台后面,找到了九尾狐住的那个洞。 虽然白雪照夜,但那洞里还是黑咕隆咚。 苏曼嘴角露出不易觉察的笑,她在佛像前面地上寻摸着,终于找到了火镰。 九尾狐一看,脸色大变。 “你要干什么?” 苏曼胳肢窝里夹着那根棍,她没有理睬九尾狐。 苏曼走到后面,蹲在地上,围拢了一堆麦草,开始打火镰。 九尾狐彻底明白了,这小姑娘是要烧它的窝呀。 “慢着慢着,小姑奶奶,我服了你了!” 九尾狐忙地跑到苏曼面前,三下五除二扒去身上的衣服,双爪抱住递给苏曼。 “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苏曼没好气地从九尾狐爪里夺过衣服,套在了身上。 “去,给你小姑奶奶弄点吃的来!” “你??????可别得寸进尺!” “那又怎样?投之以李,报之以桃。你不是口口声声要杀我吗?难道还要我对你恭敬有加,请你杀我不成。再啰嗦,我就烧了你的窝,你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 九尾狐苦着一张脸,怎么会遇到这么个二货。 在仙力没发挥之前,得稳住她。 九尾狐露出一张苦瓜脸,从洞里拿出储藏的半只烤鸭,看也不看苏曼,扔到了苏曼怀里,转身就走。 “站住!” 苏曼语气低冷。 “又怎么啦?” “你什么态度?” “我就这样,就这个表情!” 九尾狐眼睛看着别处,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给你小姑奶奶我笑一个!” “笑个屁,不救一个窝吗,烧就烧吧,我可受不了你这个侮辱。” “哼!”苏曼哼了一声,作了要起身的样子,“等洞里点了火,我可得在洞口守着,若出来什么幺蛾子,我一棍打死它。” 听了这句话,九尾狐一下子泄了气。 洞里还有三个未成年的狐狸崽呢。 有软处捏在小姑奶奶手里,只得低下了头。 “小姑奶奶,我给你烤热了吃!”九尾狐一下子欢快起来,露出一副热情洋溢的嘴脸。 “这还差不多!” 苏曼彻底放下了警惕,看来自己估摸的没错,这九尾狐有小崽子。要不是这个,它还不知要嚣张到什么程度了。 第八章 好感 说起这只九尾狐,可是有一定的来头,它原是蟠龙山蟠龙峰蟠龙道长的宠物,蟠龙道长要出去会友,三年五载地回不来,不便带上它,就让九尾狐在家里看家。 九尾狐就是趁着蟠龙道长不在的时候,逃下了山。 山上一点也不好玩,每日里修炼,实在无趣。 山下才是自由的广阔天地。 九尾狐本来想玩个一年半载就回去,师父也不知道。但是它于各处转悠,甚是有趣,流年忘返,它索性不回去了。 就在十年前,它在这座破庙定居了下来。因为这个地方背,远离人烟,师父也未必想到它会选择这个地方躲避。 十年来,苏曼是它遇到的第一个令它头痛的凡人。 真是无知者无畏,这话说的不假。 如今三个小崽子,是它致命的硬伤,被苏曼捏在了手里。 这个女孩,她还不信鬼神。 师父曾经说过,人外有人,仙外有仙。 像九尾狐这样的道行,遇到某些胆大不要命的人,根本奈何不了他们。主要就是忽悠不了他们,不能迷住他们的心性。 “好吧!”九尾狐渐渐明白了,苏曼虽然是个凡人,却有不同凡响的地方。不同凡响在哪里,它还不清楚,自己的仙力还不够,若是师父在,就清楚了。 “既然这样,我们做好朋友好不好?” “切!”苏曼鼻孔里漏出这个字:“我跟你做好朋友,你把我当什么人啦?我看上去有那么下三滥吗?我跟人家说,我有一个狐狸朋友,好说也不好听啊。有狐朋狗友的人,他本身就不是好人。人以类聚物以群分,这个话你懂不?你也别拿你那九条尾巴说事,说白了你就是怪胎而已,别拿这个在我面前忽悠。” 九尾狐彻底无语了。它一个狐仙,要跟一个凡人做朋友,却遭到拒绝,还被奚落了一通。 半天,九尾狐在心里核算了一下,对苏曼道。 “到时你会后悔的!” “切!” 苏曼懒得理它。吃了烤鸭,靠在墙上睡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苏曼隐隐听到外面有人声,而且屋里有走动的声音。 “没有,这路人的话,也不能全信。她堂堂一个小公主,哪里会逃到这个地方。若是在这里,这样的天气,她不冻死才怪。” “走走走,虽然是破庙,佛像还在呢。不要在这里喧哗。” 苏曼听到杂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这是在哪儿? 苏曼有些困惑,她睁大了眼,眼前却一片漆黑。 苏曼记得自己是在破庙的角落,她手试着摸向四周,却摸到了一张毛茸茸的长脸。 那张脸却一动不动,任由她摸。 苏曼吓得忙缩回手。 “你是九尾狐?” “嘘!” 黑暗中,九尾狐嘘了一声。 “他们还没有走远!别说话。”九尾狐在苏曼的耳朵边轻声道。 苏曼不再说话,但是这里的气味实在难闻,她差点受不了了吐了。 忽然,也不知哪个方向,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走走,回去吧,跟李大帅说一声就说没有。大冷天的,兄弟们辛苦了,回头我请兄弟们喝酒。” 仔细听,苏曼能听到若隐若现地沙沙的脚步声。 过了一会儿,九尾狐才道。 “他们走远了,你总算躲过了一劫。” “我要出去!” 苏曼憋出这句话。 “这个容易!” 苏曼只感觉眼前慢慢地亮了,就在自己的面前,一个洞口慢慢地打开来,那些墙砖,凭空消失了。 “你用的是什么障眼法?” “什么障眼法?这是仙力好么!不懂不要乱说话。” “我懒得再问你。” 苏曼爬出洞口,只觉得外面比洞里冷多了。苏曼打了个寒颤。 外面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太阳晴好。 苏曼知道,雪一停,天气会变冷。现在有阳光还好,到了夜里,那冷才到了极致。 苏曼悄悄走到了院门外,只见院门外有杂乱的脚印,也有很多马蹄印。破庙的四周都有。 他们算是把各个角角落落都翻遍了。 苏曼又向山下望去,远处有一队马队,渐行渐远。 他们是怎么发现自己踪迹的? 苏曼冲进屋里,站在九尾狐的面前。 “你说,你有没有出去过?” “怎么啦?” “是不是你把他们引来的?” “就凭他们,还能发现我?我就是在他们面前走,他们也跟睁眼瞎似的。” 苏曼现在相信这个九尾狐有点本事。 “这么偏僻的地方,他们怎么会到这里来的?”苏曼又质问道。 九尾狐很少得意。 “那你求我啊,求我我就告诉你!” “我看是你故意引他们来的!”苏曼稍稍一想,用了激将法。 苏曼杏眼圆睁,她盯着九尾狐看。 “哎,你不能不讲道理吧?!要不是我把你弄到洞里来,你早被带走了。真是好心没好报。他们怎么来的?别说这里,哪里他们都会去翻找的。” 苏曼明白了,为了抓她,这个老妖婆下了这么大本钱。 苏曼觉得自己理亏,没有再说什么。原来是它救了自己。 “哎,你这个障眼法不错,跟谁学的,可不可以教教我?”苏曼想缓和一下气氛。 “障眼法?”九尾狐眉头皱着,怎么自己什么事到了这姑娘嘴里,说出来就变了味呢。 “还教教你?” 九尾狐斜视着苏曼,一脸不屑。 “不愿教拉倒,我还不愿学了。对了,就是学也不能跟你狐狸学。” 苏曼哼了一声,又到墙角去了。 苏曼想着以后的路该怎么走,肚子却开始叫起来。 “喂,饿了吧?” “不饿!” “还嘴硬,你肚子叫的那么欢,除了聋子才听不到。” 苏曼不再狡辩。 九尾狐看苏曼不再说话,知她心服了,只是嘴上硬。 即使再困难,也休想她说一句软话。九尾狐心里清楚,像她这样性格的人,吃亏的比较多。 九尾狐也不与她计较,递给她一块饼。 “就这个了,将就着吧!” 苏曼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 九尾狐真正对她好了,她又觉得不自在。苏曼对九尾狐第一次有了羞愧心理。觉得不该那样态度对待它。 第九章 哄孩子 回忆归回忆,书总归要正传。 苏曼的腿部被九尾狐尾巴包裹,暖和起来。一夜的劳累,以及困意袭上头,苏曼靠着墙睡着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苏曼被摇醒来。 苏曼睁开惺忪的双眼,一看是陈瑀在摇她。陈瑀不知什么时候醒的。 “苏姐姐,你看!” 陈瑀一脸惊慌,他指着九尾狐对苏曼道。 “噢,没事,它不害人的!”苏曼推开九尾狐。 “你还不去?看把小爷吓得!”苏曼对九尾狐道。 九尾狐很听话地收起尾巴,站起来,走到洞口,进去了。 “这是什么动物呀?它怎么会听你的话?” “这是狐狸,我给它鸡吃,它当然听话了!” “可它怎么会有这么多尾巴?” “怪胎!”苏曼道。 “哦!” 陈瑀又向那个洞看了一眼,这才释然。怪胎他听说过,也见过。 两个人在悄悄说话,睡梦中的陈瑶开始动了,可能是被她两说话的声音吵醒的。 陈瑶睁开迷糊的眼睛,四处瞅瞅,她一时还搞不明白自己在怎么会在这么破的地方。 “醒啦?!” “嗯!” 陈瑶带着哭腔,苦着一张脸,从被窝里坐起来,见身上盖着破棉胎,她赌气地用腿蹬开了它。 陈瑶渐渐意识到怎么回事了,是的,昨夜从家里逃出来,一路奔波,至于怎么到这里,她就不知道了,半道上,她就在哥哥的肩膀上睡着了。 陈瑶还想起了母亲要被杀头的事,她彻底哭了。 “我要妈妈,我要妈妈!” 陈瑶的嚎啕大哭,惊住了洞里的狐狸,一个个窜出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苏曼没有理会,她把陈瑶抱在怀里。 “小姐不哭!” 苏曼除了这句,实在找不出别的话来安慰。孩子想娘,这有什么法子? 陈瑀情绪被陈瑶感染,低落下来。连忽然出现的十来只狐狸,都没能引起他的兴趣。 陈瑀皱着眉,咬着牙。 “我要替我爹我娘报仇!” 苏曼看向陈瑀,一只手揽过陈瑀的脖子。 “嗯!好样的,小爷像个男子汉!来,咱们先让小姐安静下来好不好?若是被坏人听到,被抓回去,就报不了仇了。” 陈瑀得到鼓励,心里的使命感顿起。 “妹妹不哭,等哥长大了,一定为咱爹咱娘报仇!我要杀光所有仇人!” 陈瑶还在嚎啕,此时她什么话也听不进去,她唯一的想法就是想见到娘,让娘再抱抱她! 苏曼知道,现在作再大的努力,也是徒劳。陈瑶得慢慢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她要成为没爹没娘的孩子了。苏曼可怜她,又束手无策。 苏曼看着陈瑶哭。陈瑶哭了一会,哭累了,开始抽泣。 “小姐饿了没?” 苏曼想转移陈瑶的注意力。 “我想娘!” 答非所问。 说着话,陈瑶又哭起来。 “妹妹,妹妹,你看,你见过这个吗?” 陈瑶很不满地推开哥哥,继续嚎哭。 “小姐,你看,你哥真没骗你,你真没见过,你看看你看看!” 苏曼搂着陈瑶,向九尾狐招了招手,九尾狐有些犹豫。 九尾狐心里很不满。自己作为一个大仙,她居然要拿自己来哄孩子。 “你过来,让小姐看看!又不少你一块肉,看看怎么啦?” 苏曼见九尾狐迟迟未动身,她的语气开始硬了。 九尾狐身子抖了,它自己都觉得奇怪,苏曼只不过是个凡人,自己怎么会怕她呢? 然而,九尾狐还是低着头,慢吞吞地走过来。 陈瑶听到苏曼的话了。心想会是什么?她把眼睛睁的大大的,眼前一片花,眼睛被眼泪糊住了。 陈瑶用袖子抹了眼睛,眨巴了几下,这回看清了。她看到九尾狐夹着尾巴向这边慢吞吞地走来。 苏曼见陈瑶不哭了,开始观察向她走来的九尾狐。为了吸引陈瑶的注意力,苏曼对九尾狐道。 “你把尾巴打开,让小姐看看。”苏曼想了一下,接着道:“看看你有多美丽!” 苏曼的话起到了效果,九尾狐即便是狐,心里也是喜欢赞美的,更何况苏曼这是第一次对它赞美。 九尾狐抬起头,昂首挺胸,展开它那漂亮的九条尾巴,尾巴还往上翘着。 苏曼心里感慨,这狐狸跟人一样啊,也喜欢赞美之词。 “漂亮吗?”苏曼摇着陈瑶的肩膀道。 “苏姐姐,这是什么呀?” 陈瑶被九尾狐吸引了。她没见过狐狸,更没见过九条尾巴的狐狸。 “狐狸!”苏曼道:“漂亮吧?” “漂亮!” 先前还在嚎啕的陈瑶,此刻忽然破涕为笑。 苏曼想,真是个孩子。苏曼笑了笑,为陈瑀的这个主意点赞。 “苏姐姐,我能去摸摸它吗?”陈瑶扬起小脸,脸上的眼泪还残留着。 “不要摸它,你知道它会不会咬人?”陈瑀警告道。 “不会的,去吧!”苏曼道。 陈瑶爬起来,慢慢走过去,用手试了试九尾狐身上的毛。 九尾狐一副很乖顺的样子,它在陈瑶身上嗅着。 陈瑶放心了,她伸手摸着九尾狐的尾巴,这九条尾巴是靠着皮毛连在一起的。 陈瑶一会儿把九尾狐的尾巴搂在一起,一会儿把小脸贴在了九尾狐的尾巴上。她现在的心思,完全在九尾狐身上了。 陈瑀见九尾狐很乖顺,也走过去,用手摸着九尾狐的尾巴,蹲下身,开始研究这条“怪胎”的狐狸。 九尾狐的皮毛很光滑,黑黝黝地,闪亮闪亮的,摸在手上很柔软,很舒服。 “哥哥,我们把它带上吧,瞧它多可爱!” “嗯嗯!”陈瑀答应着,只要陈瑶不闹了就好。 “哥,你说它喜欢吃什么?” “它喜欢吃鸡!” “苏姐姐,带烧鸡了吗?” “带了!怎么,你要给它喂鸡?我们带的不多!” “给它一小块吧!” 没办法,她如今还是小姐,自己只是个丫头,得听她的。苏曼从包裹里拿出鸡,撕了一条鸡腿递给陈瑶。只见那十来只狐狸两眼放光,都盯着苏曼手里的那只烧鸡。 苏曼忙地包裹起来,这两个小主,哪里知道外面生活的艰难。 此刻,苏曼放了心了。陈瑶的注意力,会长时间留在九尾狐的身上。 在陈瑶关注九尾狐这段时间里,苏曼要他们兄妹两,特别是陈瑶,接受父母就要不在人世间的事实。 第十章 谈判 苏曼为陈瑶陈瑀找到了落脚之处,但是她心里明白,这里不是久留之地。在这短短的两天里,她的手面脚跟都冻肿了。特别是陈瑀陈瑶两个孩子,那脸上都结痂了。 他们养尊处优,哪里能适应这样的气候反差? 不能久留的原因,还有就是官府马上会派兵找到这里。虽然有九尾狐的障眼法护佑,但是,他们接下来吃什么呢?在这个大冷天,狐狸连自己的生活都成了问题。 苏曼看着兄妹两身上鲜艳的衣服,心里又添了另外的担心,那就是他们走出去,太招摇了。她把九尾狐摇醒。 自从陈瑶看见九尾狐,一刻也不肯离开它,晚上睡觉,她就搂着它睡。这同时也给陈瑶带来了温暖。 九尾狐被苏曼推醒来,它看了苏曼一眼,低声道。 “又有什么事求我?” “什么都瞒不过你!”苏曼笑笑,对九尾狐好声好气道,“我们出去说,别吵醒了他们!” “放心吧,他们这会儿睡得正香,不用担心他们会听到。” “我想过两日雪化化就走!” “你要哪里去?” “回京城!” “你疯了,官府到处在抓这两个孩子,你想把他们交出去?” 九尾狐犹疑地看着苏曼。 “我没疯,你不想想,如今哪里最安全?我们现在逃到任何地方,都难免遇到官府的人。那些人见到这两孩子,还会放过他们吗?” “那你的意思是,京城最安全?” 苏曼点了点头。 “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当年我就是这样混进东王府的。” 九尾狐盯着苏曼,半天,它才道。 “你真狡猾!” 说完九尾狐自己先笑了。 “说吧,你想我怎么帮你?” “帮我们找来三身破棉裤棉袄,越破越好!” “你是要乔装进去?” 苏曼点了点头。 “这事倒不难,但是你怎么去?这十来天都是稀稀落落地雪天。” “你确定?” “你若不信,我可以告诉你,明日午后,就有一场中雪,不信你等着瞧!” 第二日午后,真的是一场中雪,那雪像是秋日里的飞絮,漫天飘舞。 苏曼心里对这个九尾狐,开始重新看待了。九尾狐确实有点本事,苏曼想。 但是苏曼绝不会相信它是什么大仙之说。这个狐狸多大?三十岁?五十岁?或者一百岁? 苏曼相信九尾狐是因为时间久,而知道的事情多。 对于天气,有些动物比人还敏感。比如蚂蚁搬家就是要下大雨的象征。 这样又过了几天,食物没有了。人和狐狸都饿着肚皮。 这样下去可怎么行?苏曼暗自思讨。 苏曼开始把目光盯向那群狐狸,而饿得肚子咕咕叫的狐狸也不时偷看他们一眼。除了九尾狐,双方都保持了距离,保持了警惕。 但又同时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股杀气。 九尾狐看在眼里,却装傻,就像不曾见到的一样。 半夜,苏曼摇醒陈瑀,与陈瑀嘀咕了半天。 九尾狐在陈瑶怀里装睡。 两个人起来,悄悄地走到佛像的另一边,过了一会,分明能听到那边打火的声响。 九尾狐悄悄起来,走到他们的身后,只见九尾狐尾巴一撩,只见陈瑀应声倒下。 “你想干什么?把火团扔到洞里去,烧死它们?” 苏曼一惊,看是九尾狐,忙警惕地瞪着它,用身子护住倒在地上的陈瑀。 “我们与其饿死,不如杀了它们充饥!” 苏曼也不想瞒它,她知道自己的动机已经被九尾狐识破,瞒不住的。 “那咱们聊聊吧!” 九尾狐坐在苏曼的面前。 “聊呗!” 苏曼觉得理亏,九尾狐没有害他们的意思,自己倒要它的徒子徒孙的命。 “它们若是饿死冻死我不管,但是我不容许你伤它们的命。” “可你没看到它们的眼神么,它们也是在打我们的主意呢!” 九尾狐笑了。指着地上的陈瑀道。 “你说我要想杀他两,他们能活?” 苏曼看着九尾狐,她不说话。是的,他们确实不是九尾狐的对手。 “人在危难的时候,也不能犯糊涂!” “我又没杀你!” 苏曼小声道。 “就凭你们?还杀我?”九尾狐笑了。 苏曼梗着脖子,又无计可施。 她知道杀不了九尾狐,但是她不知道,九尾狐也杀不了她。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九尾狐在心里已经动了杀机,怎奈自己的仙术在她身上根本不起作用。 九尾狐曾听蟠龙道长说过,有些凡人,它的法术根本没有用,而这些凡人,绝不是普通凡人,他们都是能做大事的凡人。 但是,平常人却能杀了这些做大事的凡人。 “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我就是要跟你聊聊这个!”九尾狐道:“我两能做朋友不?” “这个重要吗?” “这个很重要!” “我要是不呢?” “那你们就等着饿死!”九尾狐看着苏曼:“但是有一点你放心,我不会杀你们的!也不会让我的徒子徒孙吃你们的。” “天亮了,我们就走!我不想呆在这鬼地方了。” “那你们死的更快!”九尾狐阴险地笑了:“要知道,外面的雪有多深吗?你们不冻死也得饿死。知道我们为什么偷不到吃的吗?告诉你吧,如今山下的村庄,都有人饿死冻死了,便是有吃的人家,把那点粮食都藏起来了。哪还会给你们吃的?” “我进城去要!” “说得那么简单,你们的体力到得了京城吗?我告诉你,你们走不出两里地,你们的身上就没力气了,何况还带着她!” 九尾狐指向那边墙角睡着的陈瑶。 “那我问你,为什么非要跟我做朋友?” “实话告诉你,我现在也是惶惶不可终日,我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就害怕师父他老人家,哪天忽然出现在我的面前,把我带回那个山上。那样我就再也没有机会独自下山玩耍了。”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了!”九尾狐道:“不瞒你说,也只有你能帮助我!” “你确定?” “我确定!” “那我们都活不了,还怎么帮你?” “你答应做我的朋友,我就帮你活着!” “好吧!你说,我怎么帮你?” 苏曼很不情愿地答应了它。 “这个简单,你走时,只要带上我!” “带上你?”苏曼增大眼睛,像不认识它似的:“你让我们带上你?你就不怕被人杀啦?” “杀我?”九尾狐笑了,“这个你不用担心,你只要把这个桃核戴上就成!” 说着话,九尾狐回到洞里,从里面拿出一个雕刻的桃核,是用红绳子系着。桃核上雕刻的是一幅山水画,很是精致。它把桃核递给了苏曼道。 “你只要把它戴在脖子上就成!我就跟你们走了。” “你不会藏到这个桃核里吧?” “算你聪明!” “这样你就不会让你师父发现?按你的话说,他可是大神仙啦?” “是的!师父发现不了,那是因为你与众不同!” “真是奇了怪了!”苏曼嘀咕道,“我有什么与众不同的?” 第十一章 吃狐狸 苏曼不相信,九尾狐会藏进她戴着的那个桃核里,它便是烧成灰,桃核那么小,里面也装不了这么多灰呀。 苏曼懒得与九尾狐理论,她关心的是九尾狐怎么让他们能够活下去。 第二日,阳光普照,醒来的陈瑶,不像陈瑀,她只叫唤着肚子饿,跟苏曼要东西吃。 苏曼斜眼看着九尾狐,九尾狐回转身,从洞里叼出一只老狐狸的尸体,叼到苏曼的身边,然后独自走到外面去了。它无法面对苏曼吃狐狸肉的场面。 此时狐狸都看着苏曼。 苏曼明白了,这只狐狸是饿死的。这九尾狐早就算到了呀,它早有预谋,目的就是要跟她做什么朋友。 好吧,朋友就朋友吧,无非名誉不好罢了。只要能活着就行。 好死不如赖活着,隐妈妈的话,又在她的耳边响起。 苏曼从包裹里拿出小刀,把死狐狸拎到外面的雪地里,开始剥皮。 那剩下的狐狸愤怒了,开始呲牙凶苏曼。 苏曼忙停下手,若再不停手,她怕狐狸一拥而上啃了自己。 苏曼有些感触。 他们就要吃这些狐狸的同类,狐狸能不愤怒吗?狐狸也是有感情的! 苏曼一时无法下手了。 她回到屋角,坐下来,看着外面的狐狸围绕那只死狐狸,低声呜咽。 “苏姐姐,我想娘!”看着外面地上的死狐狸,陈瑶又哭了。 好在这回,她在心里已经接受了爹娘要死的事实,不再那么嚎啕大哭了。 “小姐不哭,等会子烧肉给你吃!” 陈瑀也是饿得不行了,他有点等不了,从地上拿起小刀,径直走到那只死狐狸跟前。 见他这样来势汹汹,其它的狐狸开始呲牙。 陈瑀亮出小刀,做出要跟狐狸拼命的架势。 “小爷,别伤害它们!” 苏曼忙地呵止住。 陈瑀回头看看苏曼,又看了看那群呲牙的狐狸。他心里明白,凭着他一己之力,无法是这群狐狸的对手。 陈瑀垂头丧气的走回来,坐在那里。 “别急,心急吃不了肉!” 苏曼安慰着陈瑀。 “苏姐姐,我饿!” “小姐不急,今天总会吃到肉的。等它们悲伤一会儿,等这阵子过去了,咱们再动手不迟。” 过了一个时辰,苏曼又提着小刀过去,那群狐狸有几个又站起来,挡住苏曼的去路。苏曼没办法,只好又回来。 “苏姐姐,咱两一起去!”陈瑀道,他瞪着那群狐狸。 “别急!” 又过了一个时辰,苏曼对陈瑀道。 “好了,你拿好棍子,做出要跟它们拼命的样子,但是不要真打它们,吓唬吓唬就是了。” 这回果然奏效,那群狐狸,见苏曼手里拿着小刀,陈瑀手里拿着棍子,先还呲牙,见他们走的越来越近,四散逃开了。 它们眼巴巴地看着苏曼把狐狸皮扒下,又点了柴草,在火上烤。烤得差不多了,苏曼用刀削下一块肉,拿到陈瑶的手里。 陈瑶拿起就啃。陈瑀看着妹妹吃。 “你也吃吧,没有盐巴,将就点!”苏曼对陈瑀道,自己也拿了一小块,啃了起来。 真的不好吃,但是没办法,填饱肚子要紧。 苏曼一边吃着,一边看着四处的狐狸,它们的眼睛里全身愤怒。 等吃饱了,苏曼想了想,扔了一大块狐狸肉,想让这群狐狸吃,但是没一只狐狸起身的。 第二天,又有两只狐狸死掉了。 第三天,就剩下两只已经奄奄一息的狐狸了。 苏曼出于怜悯心,把狐狸肉切成小块,喂到狐狸的嘴里,狐狸还是吐出来了。到了下午,这两只狐狸也死去了。 它们宁愿选择死,也不吃同类。 九尾狐出去后,这几天就没有回来。 苏曼他们靠着这狐狸,度过了大约半个月。 这期间,雪在融化。 忽一日,九尾狐回来了。到了晚上,已经很精神的陈瑶,抱着九尾狐睡。 夜里,九尾狐推醒苏曼。 “明天,就是东王府一家要上法场日子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你怎么知道的?” “这些天,我一直瞄在丞相府的房梁上,偷听到的。” “你既然有这本事,为什么不给我们偷点食物来?如果有食物,这些狐狸也不至于饿死呀?”苏曼怀疑地看着九尾狐。 九尾狐低着头,没有说话。 “你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不故意的,有什么关系?你以为它们能跟我修炼吗?它们根本没有慧根,它们早晚都得死,与其这样,还不如用这样的方式呢。” 苏曼有些不懂这只九尾狐了,半天,才道。 “你是要用这样的方式,使得自己无牵无绊吗?!” “不说这个啦!”九尾狐被苏曼说中了心思,忙地打断了:“明天进不进城?听说是午后问斩,三百多口人,一个也不卖,全部杀掉。” “我早就预料到了!” 东王陈璟他们杀进后宫的时候,据说除了南妃与皇上,也是一个不留。他可曾想到自己府上也会有今天这样的下场?苏曼心中有了快慰。 到了晚上,苏曼想通了,她决定第二日,要带着东王的一双儿女,冒险进城,让他们亲眼看到自己的爹娘被杀。虽然这样的想法她自己也觉得残忍,但是没办法,要报仇,就得这么做。 她要在他们的心底,种下仇恨的种子。这样对于她报仇,只有好处。 “我让你给我们准备的衣服,准备好了吗?” “你放心,这个我早就准备好了。”九尾狐说着话,从陈瑶怀里滑脱,跃到房梁上,瞪下一个包裹。 苏曼眼睛睁得老大,它是什么时候把包裹放上去的,自己怎么一点都没有觉察呢? “明早从这里出去,就不要再回来了。我会一直蹲在你胸前的那个桃核里的。记住了,什么时候遇到困难,需要我帮忙的时候,你就把桃核打开,放我出来,我会帮你的。” “我就不明白,你也有点本事,即使是真的,你干嘛要蹲在这里啊,这样还不如跟你师父上山呢!” “你当然不明白,这世间多好玩呀,告诉你,我虽然在这桃核里,但是我可以借助你,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我都一样。” “奇了怪了,我总觉得你跟那些道士差不多,有些神神叨叨的。” “不奇怪,我的师父就是修道成仙的吗!”九尾狐笑道。 第十二章 刑场 第二日,苏曼帮兄妹两个换上破棉衣,把脱下来的府里的衣服都烧了。 “小姐,小爷,等会子我带你们去见你们爹娘最后一面。” 兄妹抬头看着苏曼,见爹娘的渴望全落在了那两双眼睛里。 “小姐,你要记住,等会子见了王爷夫人,千万不要嚎哭,更不要哭着喊爹娘,这样你不但害了自己,还会害了你哥!” “我不叫,我就看一眼!”陈瑶点了点头道。 “小爷,你记住了吗?” 陈瑀也点了点头。 “姐姐,放心吧,我是男子汉啦!” “今天进城的人多,小爷,你要跟我们保持一定的距离,你们两个走在一起,会引起官兵注意的,现在他们到处查找你们的下落,知道了吗?” “知道了!等会子,我若见前后有大人,我就跟他们一起走。” 苏曼点了点头,带着兄妹两下山了。 九尾狐在早晨的时候,说要隐藏到苏曼胸前的那个桃核里,然后就在苏曼的面前,瞬间不见了。 “活见鬼!”苏曼咕隆了一句。 但是苏曼还是认为九尾狐玩障眼法。苏曼当年在宫里的时候,遇到重大节日,宫里也会聘请外面玩杂耍的高手。便是宫里,也有不少公公,为了讨主子喜欢,也会玩一些小把戏。 九尾狐一定是在前面走了,苏曼想。 山下的路,在太阳没出来之前,结成了冰路。在走出山外不到三里地,那路更是高高低低,牛车的痕迹很明显,不甚好走。 “小姐,要记住,你现在不能把自己当小姐啦,你不能再娇乖了,你就是一个要饭的,明白吗?以后你得改口叫我姐姐,不能叫苏姐姐了!” “姐姐,你都说了好多遍了,我早记住啦!” 陈瑶有些听烦了,觉得苏曼就像个老妈子一样叨叨叨的。 而陈瑀不同,对于苏曼一再的重复交代,他心里明白,每一步都错不得,一步错了他们都很可能没命。 等到太阳出来,开始化冻了。路上的泥泞可想而知,陈瑀还好,那陈瑶是左一跌右一跌,先还哭,被苏曼吓回去了。 “我与小爷现在都不能背着你,你是要饭的,懂吗?你要再哭,咱就回去,不见你的爹娘了!” 苏曼这话一说,陈瑶立马停止了。 “姐姐,我不哭,我眼里迷了沙子,才淌的眼泪!” 苏曼和陈瑀都被逗笑了,这路上都是泥泞,四处都是大雪,哪里来的风沙? 两个也不揭穿她,苏曼还关切地问道。 “那现在怎么样了,沙子出来没?” 陈瑶抽泣着。 “还,还没呢!” 苏曼有些心疼这个小主子,毕竟才五岁,五岁就离开了娘,有什么办法? 苏曼拉着陈瑶的手,陈瑶的袖子膝盖都跌湿了。两边脸上都是紫痂,小手红肿的像个馒头似的。十多天没洗的脸,乌漆墨黑,衣服脏兮兮的,真地像一个没娘的孩子,俨然一个小乞丐。 再看陈瑀,也是蓬头垢脑,脸上脏兮兮,棉袄棉裤上多处棉花露在外,一双鞋子还没脚后跟,后脚裂了很大的一个口子,一挤就流出黄水,再挤便是血水,很淡。 陈瑀毕竟九岁了,孩子大,见过世面。东王曾多次带他出去骑马打猎。这些伤,在他还能承受。 苏曼看着这兄妹二人的装扮,很是满意,任谁也不会想到,他们会是东王的一双儿女。 城门口像往常一样,只查出门,不查进门的。 苏曼三人,在午饭时刻先后进了城。 因为布告贴出三天了,今天是杀反叛东王府以及他的党羽的日子。 这是难得的机会,谁也不愿错过。人们争先恐后地要看看,昔日连见也见不着的东王府里众人,到底是什么样子。他们被砍头的那一刻,会不会哭天呼地。 只见路上陆陆续续地,人来人往。 刑场放在午朝门外菜市口,人还没出来,四周已经围了不少人。 从一早就准备了这个刑场,搭建高台,备了四排刑桩。街两旁站着手持长枪的卫兵,看护着刑场。 苏曼带着陈瑶,用眼角示意跟在斜后方不远的陈瑀,向人群里挤去。 “要饭花子也来凑热闹!” “滚,一边去!” 人们纷纷表示对他们的不满,嫌弃他们身上的灰土。 三个人拖着棍,不论人们怎么打骂他们,直往前排钻。 终于挤到了前面,台上都是把守的士兵。远处有一个高台,台上有一长桌,几把椅子,那是监斩台。 大约过了半刻钟,远处传来鸣锣的声音,几十个彪型大汉,穿着统一的蓝布衣服,肩上扛着明晃晃的大刀,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令人不寒而栗。 几十名大汉到了台上,分立两旁。 又过了好久,只听得远处鸣锣开道,人们纷纷伸长了脖子,看看来的是不是犯人,有经验的人,他们明白,这回来的是监斩官。 果然,不多久,两八台大轿抬了两个官员,在众兵勇的簇拥下,走上台去,坐到了两旁椅子上。 接着,两个马队开来,只见中间的那个骑马的,一身亮闪闪的金盔甲,他骑着马围绕刑场转了一圈,这才下马。 原先的那两位文官,早已站了起来! “杨大人,请!” “郭大人请!李大人请!” 来的正是杨勇,他与两位大人让了让,客气了一番,坐在了中间那个位置。 两位文官的级别,都比杨勇高,但是因为他是丞相的侄子,况且,这些天宫里闹得人人自危,害怕牵连进东王的案子里,即使平常不走动的,此时也唯杨家马首是瞻,上门送礼套近乎。 所以杨勇虽然官级低,但是两位文官依然推选他为主监斩官。 三人坐定,只听杨勇一声令下:“带人犯!” 只见众男女在帘布后面被推出来,原来人犯早就来了。怪不得那边看守的士兵分了几层。 走在前面的正是东王陈璟,他仰着头,昂首阔步地走到中间的那个刑桩前,面向监斩台。 三位坐着的官员不由得站起来,杨勇忙地下台,走到东王面前。 “王爷,不知您还有何要求,在下一并都满足您!” “我无啥要求,来吧!” “王爷,您千万别记恨我!” 杨勇说完,回台上去了。 第十三章 泄密 东王府主子奴才在内,三百多口人,男女老少,一个不留,全要送上断头台。 苏曼在人群里搜索,却始终没有看到夫人薛瑛的身影。难道夫人不用杀了?苏曼继续在那群低着头的女人中找着。 没有! 苏曼心里敲起了鼓,若是夫人薛瑛不死,会给她带来很大的麻烦。 等到皇上与镇南王回京,赦免这两个孩子,他们又会回到自己母亲的身边。那么自己借他们复仇的计划,就会全部泡汤。 薛瑛被赦免,这个苏曼倒没有想到。 东王府被抄家,连夜被关在逆天府的大牢。 第二天,得知消息的太后,传来丞相杨基。 “按理说我们后宫的娘们,不该干涉朝政,只是东王谋反,与夫人孩子何干?” “回禀太后,老臣也只是例行问一番话,并没有难为夫人的意思。如今两个孩子已经出城,老夫正派人四处查找,这冰天雪地的,冻坏了可怎么办?!若是找着,定送来让她们母子团聚。至于夫人,老臣听太后的便是,回头老臣把夫人送到后宫来!” 杨基心里有数,夫人杀不杀都无所谓了。何不做个顺水人情?何况他要是杀了东王夫人,将会惹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要知道,太后乃隐凤崖大师兄赵元龄的夫人,二师兄李矩做了皇帝后,尊她为太后,意为第一代皇上乃赵元龄,他只是继承了皇上而已。 至于答应太后找着两孩子送来的话,只不过是繁衍的话。真正找着了,还能让他们活?! 杨基有自己的打算,他不能留有后患。现在东王府的小崽子跑了,到现在还没有消息。 在这半个月里,杨基坐卧不宁,寝食难安。 他们会跑到哪里去?在东王被抓第十三天的时候,杨基决定要与东王好好谈谈。 杨基让人备了好酒好菜,端到大牢,摒退所有人,单独与东王对饮。 “东王,还是我赢了!”杨基亲自给东王倒酒。 东王陈璟摇了摇头。 “我从来就没与你一决胜负,何来输赢?有件事我不明白,想请教丞相!” “请教不敢当,但说无妨,我知道的会告诉您!” “我与您有那么大冤仇吗?据我了解,你平日里不是这么小肚鸡肠的人,你怎么做出小人的事来?我们政见上的分歧,其实再正常不过了,哪个朝代没有?你是文臣,我是武将,我们的想法哪能一样?我要知道你是这样的小人,我会提防你的,你根本无机会下手。” “不错,要不是在您的茶里下蒙汗药,凭着我身边的这些侍卫,也拿不住您。这是老夫一生中做得最无耻最对不起自己良心的事情。但是,我想跟你说的是,你就不该一直追查你的大师兄被暗杀一事,这事都过去六年了,你为什么要紧追不放?” “就因为这个?” “不错,就因为这个!” “这么说来,大师兄是你派人暗杀的罗?” “非也非也,老夫当年也是降臣,巴特尔来了,我降在他的门下,你们来了,我降在你们的门下。老夫无非是想保一家老小的命而已,我有什么理由要去杀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人?” “这么说来,你是受杀害大师兄的那个人指使的?” “不错!” “你是一个丞相,怎么会受人指使?” “我有把柄在人家手里,我有什么法子?” “那个人是谁?” “这个我不能说!”杨基端起酒杯,“来,咱两干一个,路上有个伴儿!” “您这话什么意思?” “你会不明白?事后,即便皇上饶过我,镇南王能饶过我?棺材我早已准备好了,能在活着的时候为自己准备后事,我也算是满足了。” “你既然知道,还这么做?” “我要为我的家人,我也是迫于无奈呀!” “那除了我之外,你会怎么对待我的家人?” “全部杀光!” “这么狠毒?” “实话跟您说吧,你的一对儿女跑了。你的儿子若是在我手上,我不会杀您的部下,不会杀你府里的下人,甚至不会杀你的女儿,我是文臣,不是个滥杀无辜的人,人家只要您和你儿子的命。” “原来如此!”东王笑了:“我儿子跑了,您就不怕日后我的儿子来找到您的府上算账?” “这就是我杀你部下以及府里下人的原因,因为这些人,将来会成为你儿子的羽翼,我得提前预防。” “不愧是老狐狸!” 杨基笑笑,站起身,出去了,想了想,又走了回来,站在陈璟的面前道。 “东王,您若恨我,若想杀我,我可以成全您,死在您手里,我也安然了!” 东王看着杨基,摇了摇头。 “东王,您总算明白一回。即使我不杀您,也会有其他人杀您的!” 陈璟看着杨基的背影,坐在那里沉思良久。 忽然间,陈璟呼地站起来,难道当年杀大师兄的人是他? 陈璟又摇了摇头,不会的,绝对不会的。 就在行刑前的前夜,太后王昕慧,特意到牢房来看望陈璟,她与陈璟聊了大半夜。 聊了什么内容,别人一概不知,但是杨基心里有数。东王会把自己与他的谈话,传给太后。 这样一来,即使将来东王的小崽子成了气候,杨基相信,太后不会不把他父亲的遗言告诉他的。对于杨府而言,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就是要让这小子明白,他杨基只不过是别人利用的工具,真正的凶手不是他,而是另有其人。 这个人是谁,杨基对任何人都不能说,哪怕是自己的儿子,他都要守口如瓶。 行刑的时间就要到了,只见杨勇坐在台上,有些局促不安。 东王陈璟,虽然身上铁链铁镣,但是杨勇见到他,还是怕他。这么多年来,一直把他师兄四个奉为神明,神圣不可侵犯。 想当年,他们师兄弟四个强硬闯宫,那个气势如今想起来都让他胆寒。 宫里那么多高手,竟然没有一个能在他们的手上超过五招,很多都是一招毙命。 那时作为侍卫的杨勇,很幸运自己没有出手,否则早已不在人世。 并非他们这些侍卫怕死,而是他们四人手中握有一面旗帜,旗帜上有皇后琪琪格的亲笔题字,共是六个字:挡者死,降着活! 四人一路杀进后宫,如入无人之境。 杨勇喝了口茶,看了看时辰。 他放下杯子,开口道:“时辰已到,行刑!” 说着话,杨勇从竹筒里拿出杀签,扔了出去。 几十个刽子手喝了口酒,喷在了刀上。他们举起了大刀,就在要砍下的那一刻,只听远处有公公喊道。 “刀下留人!” 第十四章 真相? 就在几十个刽子手要行刑的时候,忽然远处传来“刀下留人”。而且这个声音分明是宫里的公公所特有的声音。人们纷纷翘首期盼,看这关键时刻来救人的到底是谁。 当所有的刀停在半空中,看向飞骑的时候。守在东王陈璟身边的光头刽子手,刀却下落了。 台下的人看得真切,哇地一片声,有不少人甚至捂住了眼睛。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两道光影,一前一后,比箭还快地向那个刽子手飞来,只听当地一声,刽子手的刀落地,接着就是啊地一声,刽子手晃了两晃,倒在了陈璟身后。 陈璟回头看,见刽子手的喉管上插着一把雪花镖,插得很深。 不用回头,陈璟也知道这是太后身边的老太监德公公到了。后宫乃至江湖,能使用雪花镖的,也只有徳公公,雪花镖是德公公自己发明的独门暗器。 陈璟奇怪地看了看德公公,后宫不许干涉朝政,这是北国后宫章程里明文规定的,太后怎么能冒如此风险,为一个不可逆转的事情而冲动呢? 所有人都看着飞骑上的德公公,只见德公公面容消瘦,两眼深陷进眼窝,他看也不看监斩台上的几位官员,勒住马缰,下马,大步走到陈璟面前。 “东王爷,奴才给您请安罗!” 说着话,德公公跪在东王的面前。 “德公公,您怎么来啦?” 东王爷忙地扶起这位七十高龄的德公公。 “我奉太后之命,先行来了。奴才若迟来一步,奴才将无颜回见太后了!”说着话,德公公道:“东王爷,奴才给您解开手镣脚镣。” “你这是要作甚?难道你要把本王推向不忠不义的地步吗?那样活着,还不如死去!万万不可!” “东王爷,太后虽然坚信您不会谋反,但她老人家不是要奴才来救您,她是要您死得体面些啊,她要为您留个全尸啊!” 他们在这里说话,声音很小,除了近身的王府的下人以及刽子手,其他人根本听不到。 坐在台上的几位官员,早在德公公喊刀下留人的时候,就全都站了起来。 又见德公公手一扬,刽子手瞬间毙命,三位官员的脸色都变死灰了。 要知道,来人乃是德公公,这德公公与其他公公不同,他虽然没当什么太监首领,但是太监首领见到他都得行礼。太监里,他的地位甚至高过了皇上身边的小安子。 德公公在这关键时刻出现,能不让杨勇捏一把汗吗? “德公公!”杨勇见徳公公一系列动作,慌得忙地跑过来,但是还是没能阻止徳公公为东王解开脚镣手镣。 杨勇心里叫一声完了,东王陈璟此时要跑,谁也拦不住。 台下所有的看客,此时鸦雀无声。 周围的士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德公公他们很少有人见到,不知是何方神圣,一个个手握在刀柄上,只要一声令下,随时一拥而上。 可是令他们没想到的是,主斩官杨勇杨大人,却低着头哈着腰跑到行刑台给德公公施礼,可见这位徳公公地位有多高。 苏曼看得真切,一眼便认出这个德公公,当年她还在宫里的时候,德公公侍候的是那个老妖婆。如今侍候什么太后了。 就在人们私下里议论纷纷,被这特如其来的变故弄的异常兴奋,做着种种猜测的时候,只听又有一骑飞来。 “太后驾到!” 远处几辆马车,缓缓驶来,车的前后左右,众多公公以及宫女簇拥着,路两旁,是内府侍卫护卫着。 三位监斩官原地跪下,所有士兵跪下,看热闹的人,被这气势吓住,一些胆小的人先跪,接着其他人也都跪下。 苏曼拉着陈瑶跪下来,她见陈瑀站在那里,用眼神剁着他,不能这样鹤立鸡群,引人注意,陈瑀也乖乖地跪下了。 车到监斩台前停了下来,宫女忙上前打开车帘,从里面走出一位雍容华贵的夫人,大约四十多岁,皮肤白皙,她就是太后。 太后下了车,她转过身来,手伸向轿里。 “妹妹,来,慢点儿!” 被太后接下来的这位夫人,正是东王的夫人薛瑛。 她一下车就感觉阳光刺眼,迟了点的宫女,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打开了大伞。 薛瑛四处张望,然后把目光定格在行刑台上。 这上面都是熟悉的面孔,行刑台上众人见着夫人,都有些激动,像是临死的人一下子抓住了救命稻草。从刀下留人那一句起,一直到夫人的出现,让他们看到了希望。 薛瑛终于看到了东王,看到了穿着前后都印着囚的蓝衣服的丈夫。她紧走几步,脚下被绊了一下,被早有在背的宫女一下子扶住了。 “东王,您瘦了!” 薛瑛看着东王,眼里噙了泪,两人双手扶住对方,四目相对,一时有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了。 “杨勇何在?”太后在众人簇拥下,向行刑台走来。 “下官在此,给太后请安!”杨勇头伏在了地上。 “给太后请安!”众人都叫道。 “平身吧!”太后见众人都起来,全场都静了下来,这才道:“我想跟你求个情,给我们跟东王说说话的时间,也就半个时辰,可否?” “真是折煞下官,太后吩咐,下官岂敢不从,太后尽管聊,不急,时间还早的很!” 太后在任何场合,说话都是那么和蔼,她从不把自己当太后。不像杨基的女儿,皇后杨则环,都称自己为本宫。 太后并不急着上前,该说的话,她已与东王在昨夜大牢里聊过了。现在,就让他们夫妻做最后的诀别吧! 她为了救薛瑛,答应过杨基在行刑前不让他们夫妻两个见面。 但是,一直在后宫的薛瑛,苦求太后答应她见东王最后一面。 “不是我不帮你,杨基的人一直在门外守着,你哪里能出得去?你出去了,虽然他答应我不会杀你,但是他会把你关起来,等到行刑结束,再把你放了。你说你出去有何意义?” 然而,女人毕竟是女人,在最后关头,太后还是令德公公硬闯进刑场,她怕薛瑛不能与丈夫诀别,留下终身遗憾。 下面看热闹的人,低头窃窃私语。 苏曼带着陈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的东王夫妻,她还不明白台上发生了什么事。 此时的陈瑶,要不是嘴巴被苏曼捂住,早已哭出声来了。孩子见了娘,无事哭三场,何况这半个月来,受了这么多委屈,不向娘诉苦又向谁诉去? 第十五章 最后一面 “要饭的,凑什么热闹?才死了一个人,瞧把孩子吓得。走吧走吧,杀人有什么好看的?”一个维持秩序的小头头,看着陈瑶两眼流泪,哭不出声,以为被吓住了,有些可怜她,便对苏曼道。 “我让你不来不来,你非要来,吓住了吧!别哭了,那太后在上面啦!再哭,惊了太后,也要杀你头的。” 苏曼声音很小,但是台上还是听着了。 东王无意间一瞟,看到了苏曼,他很惊讶。但是那哭着的小孩,东王一时没认出来是陈瑶。 东王把眼移开,他装着与薛瑛拥抱,在她的耳边道。 “苏曼怎么逃出去的?” 这话一出,只见薛瑛身子一抖,东王忙地抱紧,怕她露出破绽,让下人发现。若是大伙一起看向苏曼,人多嘴杂,会引起官兵的怀疑。 其实下人里已经有人认出苏曼来,他们又低下了头。他们已经知道小爷小姐被苏曼救出去了。他们感到欣慰,东王府还有后,以后东山再起,他们的家人会得到照顾,也算自己没有白死。即使没有了家人,起码逢年过节,坟头上有人扫莫,有人给他们烧纸钱,不至于死后成了孤魂野鬼。 薛瑛几次要推开东王,都被东王抱住了。他得先稳住她的情绪。 “王爷,我要看看孩子!”薛瑛在王爷的耳边,轻轻地说了这句话。 东王到现在才知道,原来两个孩子,是被苏曼带出去了,那他们怎么又回来了? 东王用眼的余角瞟向台下,这个时候他开始注意台下的那个哭着的女孩,正看向他们。 东王轻轻啊了一声。 “是瑶瑶,怎么会是瑶瑶!” 薛瑛用眼看向台下,她看到了苏曼,接着是陈瑶。薛瑛的心里五味杂陈,孩子受苦了。 她的眼睛在陈瑶左右搜索,没有发现陈瑀。难道陈瑀出事啦? 她看着苏曼,眼里满是疑问与祈求。 苏曼眼睛开始转向左边,薛瑛随着她的眼睛望过去,她看到了陈瑀。 两个孩子都瘦了,黑了,脸上结痂。这对于薛瑛来说,她早就有思想准备,但兄妹两比她想象中还要苦。 有人开始盯着陈瑶看。 他看看陈瑶,又看看薛瑛,想在他们两个之间发现点什么。但是这要饭的,实在看不出哪里高贵之相,与薛瑛应该没什么瓜葛。逃出十几天,怎么会是这副德行呢,那也太瞧不起东王府了? 但是受丞相委托,要他们这些密探在人群中搜索,一旦发现可疑的孩子,一定要盘问清楚。 丞相杨基也只是说说而已,他不会想到,苏曼的带着两个孩子来看父母了。 “你哭什么,难道认识他们?” 那个密探走到陈瑶面前,伸长了脖子指着台上的陈璟薛瑛道。 苏曼,怎么也没想到,陈瑶竟然点了点头。 “你怎么会认识他们?”苏曼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推搡了一下陈瑶,“你若认识,你去啊?!” 说着话,苏曼又伸手拉了拉陈瑶的衣角。 “姐姐,你怎么忘了,那回这位夫人还给我们东西吃!” 陈瑶说话,让所有人的目光集聚过来。苏曼看了一圈台上东王府的下人,她狠命一巴掌打在了陈瑶的屁股人。 “你这这话会惹祸的你知不知道?他们现在是罪犯,马上要杀头,你说认识他们,官爷把你也抓起来杀了头怎么办。早知道这样,还不如把你卖给人家,起码能换两个钱,给咱爹娘买口薄棺材呢。” 下人有的还发现了陈瑀,他们彼此开始互相对眼神。 再这样下去,就要露陷了。忽然,薛瑛挣开陈璟的怀抱,从后面的一个丫头手里拿过一个盒子,盒子里有个小瓶,她拿出来,拎开盖子,对着台下道。 “你们有谁以后见着我一双儿女,我求你们告诉他们,一定要听话,一定一定要听话。” 说完,她最后向陈瑶看了一眼,把瓶里的粉末倒了一些在嘴里。 她的这些动作是连贯的,让所有人都措不及防。太后亲眼看着她把半瓶粉末倒进嘴里,却来不及阻止,她跺着脚后悔莫及,她跑到一个宫女面前,啪啪就是两个大嘴巴。 “我让你看好夫人,你是干什么了你?” 太后咆哮道。 “不关她的事,是我早有一死的心,她是防不住的。王爷,我先走一步了。” 薛瑛的嘴角开始渗血。 这忽然间的变故,让在场的所有的人都震惊了,人们的目光积聚到台上,想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人走到了陈瑀的后面,一双大手捂住了陈瑀的嘴巴,陈瑀回头看,在一顶破草帽下,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那人轻轻摇了摇头,放下手,拉着陈瑀消失在了人群里。 东王陈璟,是亲眼看着陈瑀背那人拉走的,那人带着草帽,东王看不清他的脸。起码他不会害陈瑀,东王想。 东王此刻心里对于眼前发生的事情,没有任何心理准备。 对于薛瑛的自杀,他是有心理准备的,这个女人跟了自己十几年,感情很深。记得以前每回上战场,他们夫妻两都要说话说到大半夜。东王曾不止一次说过,若他战死了,要她改嫁,照顾好一双儿女。 而薛瑛呸了之后,很认真道,王爷你若丢下我去了,我也不活。 如今一双儿女正被官府通缉,他们却为了见父母最后一面,冒死前来看上最后一眼。 薛瑛若是活着,儿女就会想方设法与她见面,者难免不会被杨基发现。而她这一死,就断了儿女的念想。 “走吧,走吧!多保重,一路走好!”王爷抱起薛瑛,眼睛却看了眼苏曼陈瑶,然后从薛瑛手里,接过那半瓶药,倒进嘴里,“夫人,我来陪你!” 太后看着这对刚才还鲜活的生命,一瞬间就成永别了。她闭上眼,淌下两行热泪。 太后在宫女的搀扶下,走下台去。 “杨大人,我请求您能料理好他们的后事!” “太后放心,东王爷毕竟战功赫赫,丞相说了,一定给他老人家厚葬!只是夫人,这下官是万万没想到!” 说着话,杨勇跪了下来。另外两位官员也跪了下来。 东王府的下人,见了东王以及夫人先行走了,知道没指望了,只能听天由命,也都跪了下来。 “东王,夫人,一路走好!” “一路走好!” “一路走好!” ?????? 苏曼见夫人追随东王爷去了,刚才的惊吓还没有去,她决定赶紧离开,忙地寻找陈瑀,陈瑀却不见了,她四处寻找,没有陈瑀的踪影。 苏曼心里突突地跳着,把陈瑀给弄丢了,可怎么办? 然而不容她多想,眼下是走的越快越好。才五岁的陈瑶,还不知会干出什么出格的事,说出什么出格的话,这是她不可控的,无法预料的。 她一手捂住陈瑶的嘴,转过身,向着人群挤去。 第十六章 乞丐 苏曼带着陈瑶钻出了人群,四处张望,没有陈瑀的影子。苏曼在外围寻找,此刻人群里发出了哦的声音,尖叫的声音,孩子哭的声音。 苏曼知道,第一批行刑结束了,下面还有第二批,第三批。 苏曼拉着陈瑶,怕陈瑶再丢失,她一直四处张望,怎奈个子不高,看得人有限。 就在苏曼四处张望,急得抓耳挠腮的时候,她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喂,找什么呢?” 苏曼一回头,见是三个小乞丐,最大的也就跟自己差不多大,最小的也要有**岁的样子。 “我们老、老大、大问你你话呢,没、没听见啊?找、找什么呢?”最小的那个道。 苏曼听着都费劲,遇到个小结巴,苏曼没有回答。 苏曼知道,乞丐有乞丐的规矩,自己说什么,都没用,还是少说为好。 “问你话呢,你哑巴啦?” 那个领头的孩子,推了苏曼一下,苏曼后退一步,还是没说话,她瞪着那个领头的。 这几个乞丐,一身脏兮兮的衣服,瘦骨嶙峋的样子。领头的那个男孩,脚上甚至都没穿鞋,让人不忍看,又特别佩服他。 “你们凭什么欺负人?” 陈瑶有些抱不平,她气哼哼地站出来,眼睛瞪着推苏曼的那个乞丐。 “欺、欺负啦,能、能怎么地?不、不懂规矩啊?哪、里、里出来的、野野猴?” 小结巴上前推了一把陈瑶,把陈瑶推在了地上。苏曼忙地拉起陈瑶。 “干什么呀,她还是个孩子,依仗人多呀?” “怎么,你还不服呀,来来来,咱单挑!”那个十一二岁的孩子,看上去还没有苏曼高,他挑衅道。 “真不要脸,跟我们女孩子斗狠,多有出息?有本事欺负别人去呀?” 领头的似乎意识到什么,道理确实如此,便道。 “老规矩,若是在我的地盘上乞讨,每天都要上供的,知道吗?” 苏曼没答话,此刻话多,没什么益处。她拉着陈瑶就走。 “哎,给、给个话、话呀,你在、不、不在这里乞、乞讨啊?” 小结巴伸手拦住苏曼的去路,眼睛上扬,斜视着苏曼。 “这、这么不、不识相?要、要不看你、你两是个女、女的,早揍你了!” 苏曼白了他一眼,带着陈瑶推开那个小结巴,想绕过去。 “我找人!”苏曼道。 “找谁呀?只要是在我的地盘上,找人也得留点什么,谁知道我们一转身,你是找人啊还是要饭呀?”那个领头的站在苏曼的后面,阴阳怪气道:“带走,到那边好好问问!” 那两个小乞丐,一听大哥发话,忙地过来,推搡着苏曼和陈瑶。 “走!” “干什么呀,我们自己会走!” 苏曼一副不服软的样子,她回头瞪了他们两个一眼。苏曼怕不听他们的话,陈瑶会吃亏,推推搡搡,陈瑶哪里受得了。 “哪里来的?”领头的在那个僻静的墙角处,围着苏曼转了一圈,。 “阎王老爷那里来的!”苏曼冷冷道。 “给我老实回答!” “就是阎王老爷那里啊,要不要我带你去看看?”苏曼嘴角露出嘲讽。 想想她们两,差点被官兵发现。 “好啊,那就带我们去看看,阎王老爷长啥样啊?” “没空,我还要找人呢!” 说着话,苏曼又要走。 “站住!”那个领头的吼了一声,苏曼站住了。 “我说让你们走了吗?你回答我话了吗?” “是啊,她态度不好,一点也不尊重大哥!要不要把她两带到瘸叔那里?”十一二岁的乞丐道。 “我看成!”领头的又围着陈瑶转了一圈,想吓唬吓唬她,刚要说瘸子就是人拐子的时候,苏曼发话了。 “你们说的瘸子是那个人拐子吧,干嘛?就凭你们,想卖了我两?”苏曼看着领头的,用眼狠狠地剁他。 “哎哟,有点见识啊?!连拐子都知道?看来对着地儿不生呀。”领头的态度缓了下来,“那你可曾听说,这一带有个叫冬子的?” “冬子是谁,没听说过!” “大哥你看,你名字在江湖上那么响,她都不知道,她哪有什么见识?”十一二岁的那个对领头的道。 “哼!”苏曼哼了一声,“我六年前在这里,怎么没有听说过你们呀?跟我摆谱,够格吗?” “哦?”叫冬子的那个乞丐,惊讶地看着苏曼:“那你是哪个帮的,南帮的,还是北帮的?” “我要是不说呢?”苏曼只能点到此,说多了,就露陷了。 果然,那个叫冬子的乞丐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不论哪个帮,都是一个祖师爷,知你们是守规矩的。说吧,找谁,看我能不能帮到你?” 果然有戏。 苏曼六年前,曾经在这里要过三个月饭,那时总是被人欺负来欺负去。后来她加入了帮,才算好些。但是她有一回被人拐子骗去,就是那个瘸子,差点给卖了。幸亏遇到好心的奎叔,带人从拐子手里把人给抢出来。 说起这个丐帮,也是有规矩的。他们最讨厌被人骗,帮里可以自己卖自己,那是自愿的。但是被人拐子骗去,自己都做不了主,这就是欺负人,路见不平总有乞丐拔刀相助,何况奎叔还是北帮里的长老。 “我有一个弟弟,与我走散了!”苏曼道。 “多大?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 “九岁了,跟你差不多高!叫瑀子” “鱼籽?怎么叫这个名字?好了好了,咱先说好了,若是找着了人,我不能白找,你得给我们点什么。” 冬子说完,等苏曼的意见。 苏曼知道,这些乞丐还是比较仗义的,不问东西多少,无非就是个意思。 冬子见苏曼点头,这才对那两个人道。 “狗子,结巴,都听到了吧?去,集合兄弟们找人。” 狗子结巴领命去了。 “对了,我还没问你什么名字呢?” “曼子!” “那她呢?” “瑶瑶!” 冬子点了点头,对苏曼道:“以后有什么困难,就尽管说,我们算是朋友了!” 十三岁的冬子,在这一带已经有五年了。他从一开始被人欺负,到后来做了乞丐里的孩子王,就是因为他仗义,敢下雪天赤着脚,把鞋子让给其他孩子穿。这一点,其他乞丐都做不到,他让人佩服。渐渐地,他就在乞丐里出了名了。为了不受其他小乞丐欺负,追随他的小伙伴多了,把他抬起来,做了这一带的丐帮老大。 第十七章 没有泪别的分离 五岁的瑶瑶,还来不及悲伤,就已经绷紧了神经。 接下来的生活,都是居无定所,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陈瑶感到恐惧,不安。除了苏曼与哥哥陈瑀,她再也没有亲人了,没有爱她疼她的爹娘了。 陈瑶紧紧抓住苏曼的衣角,害怕一转身找不到她。 “姐姐,能找到哥哥吗?” “能,哥哥也可能在找我们呢。我们现在哪里也不能去,就在这个菜市口找。” 苏曼说着话,就要向刑场那边走去。 “你们也别瞎找了,人我会给你们带来的。只要他是乞丐,在这个京城地段,没人罩着他,到哪里他都不安生。” 冬子说的话没错,京城丐帮分为两大派,南派和北派。南派大都是南边过来的乞丐,北派是北边过来的乞丐,他们各自有着自己的地盘,不容外帮入侵。 冬子他们属于南派,占据菜市口的地盘。 两大帮这么些年也还算安生,没人惹事。 都是乞食,又不打能靠乞讨发财,有口饭吃就行。所以这么多年,相安无事。 甚至两帮里,到了晚上,有那熟知的,脾气相投的,还能在一起喝点酒。 两大丐帮的人数也无定数,走的走,来的来,就像冬子这样的,再大些,他就能找到些活计做,给富有的人家做长工,不用再以乞讨为生了。像苏曼这样的,也可以去人家做个丫头,做些端茶倒水、扫地做饭、挑水捡柴、浆洗衣服等等的事,也不用再乞讨了。 成年了以后,再去乞讨,不但自己儿没面子,便是被索要的人,也是一脸的鄙夷。所以成年以后,小乞丐大多改行了。 只有那些老人孩子,以及身体残疾,才会做着这样的营生。 时间过得很快,大约两个时辰后,行刑台那边已经接近尾声了。该杀的都杀了,接下来就是处理这些尸体。 陈瑶还想去看看爹娘,苏曼拉住没让去,这个闯祸的年龄,还是少些刺激的好。不见了他们的尸体,她反倒平静了许多。这么多天来,苏曼一直在向她灌输,她爹娘将不再人世的这样的事实。 那些看热闹的人,开始陆陆续续的离去。也有些看客,似乎还没有过瘾,在那里窃窃私语,肆意评论,说说哪些是勇敢的,哪些是懦弱的。总有那几个特别的,比如哪个男人看起来威武,却在屠刀下吓尿了。哪个女人看起来弱弱,但是面临死亡,却面不改色,安然倒下。 但是大多时候,这些下人们也只是陪衬,人们谈论最多的,还是东王府主子。像东王的夫人薛瑛这样有情有义的女人,若干年后,还是会被人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受人敬仰。 苏曼此刻的心里是不平静的,她内心的喜悦被失散的陈瑀给搅乱了。她答应过夫人,要照顾好他们兄妹的,安顿好他们是她的心愿。 可如今,人却不见了。 就在苏曼忐忑不安等待陈瑀的消息的时候,陈瑀也在焦急地寻她们。 把陈瑀拉到后面去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岳箫岳将军。 岳箫自从逃跑后,他并没有离开多远,在雪停了的第二日,他就发现,各个路口都有官兵把手。若是被他们发现,自己并没有带着两位东王府的小主子,那么苏曼他们就更危险了,杨基会调回更多的兵,在京城四周围搜索。 所以岳箫转了一圈,到了西门外的罗马行,卖了马匹,躲到了号称千里的芦苇荡,在一条破旧废弃了的捕鱼船上,度过了半个月。 当他听附近的民众,呼喊着去看处决东王府一干犯人的时候,他混进了城,想最后再见一眼昔日的主子。 如今岳箫的打扮,纯是一个农民,脸上胡子拉碴,好多天都没有洗脸,带着一顶破斗笠,穿着发黄的衣服,脚踏一双破了洞的棉鞋。 他把陈瑀引到了后面,岳箫是怕陈瑀不忍心看着父母在自己的面前死去,关键时刻做出冲动的事情,而导致前功尽弃。 陈瑀告诉岳箫,前面还有陈瑶与苏曼呢,他要去找她们。 等到陈瑀与岳箫挤到了前面,苏曼与陈瑶已经走了。 陈瑀忙地顺着苏曼刚刚的地方往外面找,但是没有。 “别急,我想她们也不会走远的!”岳箫道。 他们围着菜市口一直在找,没有她们的踪影,而那个时候,苏曼与陈瑶,正被冬子几个带到一个墙角的僻静处,错过了与他们的相遇。 而就在岳箫带着陈瑀寻找苏曼的时候,在外围的人群里,有几双眼睛正盯着岳箫。 警觉的岳箫也感到了自己被盯梢。 “快,离开我,离开这里,我被人盯上了。记住,离开后你们想办法到南城南山庙找一个叫度能的和尚,他会告诉你怎么做,切记切记。” “南城南山庙!”陈瑀看着岳箫,有些疑惑,这个地方他不知道在哪里。 “对,快走,这里危险,不要找她们了,否则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岳箫见陈瑀还在犹豫,时间紧迫,怕那些探子生遗疑,他急中生智,一把推开陈瑀。 “臭要饭的,滚开,老子没钱。” 陈瑀被一下子推倒在地上,骗过了那几双眼睛。原来这小子是在乞讨啊! 岳箫的判断没错,暗探发现了他。这个昔日东王府的将军,过去走到哪里,都会吸引人们的目光,他的脸是大家再熟悉不过的了。岳箫不认识这些人,但是这些人认识他。 凭着多年战场的经验,岳箫练就了一双鹰一样的眼睛,此刻不逃,将会带累陈瑀。 当岳箫箭一般逃离刑场的时候,四周的暗探被他的异常所吸引,完全忽略了乞丐打扮的陈瑀。 “是岳箫!”发现他的暗探追出去,他的这声低吼,无疑让周围的暗探兴奋起来,总算没有白来。 他们跟着岳箫的后面就追。并且有人把发现岳箫的消息,第一时间去通知了丞相杨基。 接着,从丞相办公处,多匹快马飞奔各个城门,传去丞相的指令,一旦发现岳箫,格杀勿论。 这些暗探,哪里是岳箫的对手。他利用络绎不绝的人群,几个转弯,就甩落了尾巴。 撂下岳箫逃掉不提,且说陈瑀,亲眼见着父母吞药自杀。心里的悲痛无法抹去,却不曾想会遇到岳箫。 陈瑀还未从悲愤与喜悦的复杂感情中走出来,又见岳箫离自己而去,并且被众多人追。 陈瑀感到身边的危险,他从未有过如此的恐惧。也就是说,刚才在前排的时候,他的身边很有可能隐藏着暗探。只要他有异常的行为,就可能被抓走。 陈瑀的身子抖了一下,此刻他逼迫自己的大脑必须冷静。 若是现在去找陈瑀苏曼,谁知道这人群里还有多少暗探?谁知道他们若是见面,陈瑶会不会有不利于他们的举动,哪怕她不叫爹娘,抱住他哭,都可能让他们命丧黄泉。 陈瑀选择了离开。他朝着北门,随着众人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陈瑀的离开,使得冬子的手下找了很久也没有找着。而且,在以后的日子里,冬子甚至恳求了长老动用更多的人去寻找,都没有找着陈瑀。 陈瑀去了哪里?无数个夜晚,苏曼都在想。 苏曼为对不起夫人的嘱托,暗暗自责过许多回。 在接下来的许多年的日子里,对于陈瑶,苏曼是带着愧疚对她好的! 第十八章 饥饿 陈瑀离开了菜市口,他也摸不着哪里,只是一个劲地往北走,他知道,南门很危险,他亲眼看到,岳箫就是往南门的方向去的。 陈瑀现在,想见到苏曼却又怕见到妹妹陈瑶。苏曼说的没错,他两在一起,就是个目标,很危险。 陈瑀只是机械地往北去,他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能不能找到苏曼和陈瑶。他必须暂时离开这里。 这个九岁的男孩,在仅仅不到二十天的时间里,经历了这么多磨难,然而磨难也迅速让这个小男子汉成长起来。 他虽然在以往与苏曼的接触中,知道她是个有主意的丫头,比一般丫头心智成熟的早。父母一直都在夸她。 却没想到,在这半个月里,让他见识到了真正遇事的苏曼,看看她在困难中,怎么一个个去解决问题的。 陈瑀觉得自己是个男的,该出来担当了。他不能害了自己又连累妹妹。 他心里清楚,苏曼会带着陈瑶找他的。他知道苏曼心里很急。但是,刚刚发生的一幕,让他心颤。 他在后面与岳箫说话的时候,他曾看到两个人在问两个孩子,那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女的要比陈瑶大些,男的倒跟自己差不多大。然后他看到,那两个孩子被带走了,后面还跟着点头哈腰的大人,估计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一直在解释着什么。 现在想来,这个事就好解释了。那两个人,也是密探,他们在盘查每一个可疑对象。 感谢寒冷,陈瑀想,要不是寒冷,要不是他们现在这副乞丐的模样,他们如何能躲过这么缜密的排查?现在他们的样子,就是连父母,也是认了半天的。那还是发现了苏曼后发现他们的。如果走开去,他们的爹娘甚至不认识自己的孩子了。 也不知走了多久,太阳落山了,起了大风,大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 陈瑀感到又累又饿,还是早晨吃那剩下的狐狸肉,只有一小块,苏曼拿小刀分给他们兄妹两吃,而她自己,只是烤了点狐狸皮充饥。 陈瑀袖着手,蹲在一个大院子人家的墙角处避风,还是冷。陈瑀把头缩在脖子里,这样要好受些。 此时,一辆马车从远处跑来,在门前停下,车上下来一位贵夫人,涂脂抹粉,体态丰盈,却穿着一件羊皮小袄,配一条大红裙子。 这也是不会搭配衣服的,陈瑀想。 “哪来的要饭?还不撵了去?这么冷的天,冻死在这里岂不晦气?” 只见车夫忙地点头,拿着马鞭过来,指着陈瑀道。 “还不快走?找个暖和点地方呆,在这里非冻死你不可!” 陈瑀站起身,掖了掖破棉袄。 “大爷,给点吃的吧,我都一天没吃东西了!”陈瑀憋了半天,说出了这句话。 “滚滚滚!老子还没吃呢!”车夫有些不耐烦。 一到冬天,京城的乞丐就多起来。车夫还不算坏人,但是他的耐心早已没有了,那点同情心早已麻木了。因为乞丐太多,他无法一个个去同情。 陈瑀被人家吼了,也不知再磨几句,说点好话,有时候多说两句,人家发了善心,真的会给他半边冷馒吃。 陈瑀看着车夫手里的鞭子,匆匆离开了。 天渐渐暗下来,又饿又冷的陈瑀,那眼泪不知怎么就流了下来。风?还是委屈?还是因为没了家? 陈瑀在父母相继倒下的时候,他都没有掉泪,东王陈璟一再教导他,男儿流血不流泪。看着爹娘倒下,那时的陈瑀,只有满腔的仇恨,他恨杨基,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恨不得踏平丞相府。 真没出息,陈瑀忙把眼泪擦去,左右看看,还好,没人。 陈瑀第一次感到丢人,但是那眼泪就是不争气,擦了又来。 爹娘死了,妹妹失散了,唯一的依靠苏曼也找不到了。找一个避风的地方,又被人撵走,要点吃的不但没给,还被人骂。 陈瑀走啊走,那眼泪一直就没断过。陈瑀擦了一回又一回。 冷饿以及脚后跟伤口的痛,各样加在一起,使得这个坚强的少年,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 他先是小声抽泣,接着是嚎啕大哭。 外面早已没有了行人,即使有那晚归的,也坐着舒适的马车,手里拿着暖炉,匆匆地往家赶。 没有人听他哭泣,他只能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着。 “这就是命!” 在破庙的时候,苏曼经常这样对他说。 “命?”陈瑀问:“命到底是什么?” “命是什么?命就是你这一辈子的生活,有人说是上天安排好的,不由自己掌握,有人说自己可以改变它。这就要看你怎么去看它,积极的人,会努力上进,会积极去争取任何一次机会。而消极的人,只会叹气,只会抱怨,只会逆来顺受。” 陈瑀实在走不动,一屁股坐在了一颗大树下,想着苏曼的话。 地上早已结冰了,寒气透过棉裤,只往陈瑀的身体里钻。 不行,我得改变它,改变我的命运。陈瑀给自己打气,他擦去眼泪,爬起来,这地方不能呆,否则真的会冻死。 此时的陈瑀,想起了那个破庙。 虽然苏曼说过,他们不会回去了,但是陈瑀现在脑海中想的,都是在破庙里的幸福时光,饿了吃狐狸肉,冷了盖狐狸皮。现在庙里没了狐狸肉,苏曼姐姐不是还烤吃狐狸皮吃吗?庙里狐狸皮多是是。 陈瑀想着,第二日若是能找着苏曼,还是回破庙里。起码那里不至于像现在这样遭罪。 陈瑀马上又否决了自己,不能去找苏曼和妹妹,太危险了。 男儿当自强,陈瑀想起爹的话,是的,要靠自己活着。如今妹妹由苏曼带着,陈瑀很放心,毕竟苏曼有生活的能力。 夜深人静的时候,陈瑀走累了,实在太累了。他在一户大院子边停了下来,围着大院子转了一圈,那院子后面,有个角门,门锁着。 陈瑀靠在角门上,不一刻就睡着了。然而夜里又被冻醒,脚麻得不能动,他强忍着麻痛坐下来,脱下鞋子,用手捋着脚,不停地摩擦,这还是苏曼教他的法子。 等好些了,陈瑀不敢再睡,他只是打盹儿,一会儿起身跺跺脚,跑几步,然后再抓些雪放进嘴里。 第二日,鸡叫三遍的时候,陈瑀回头走向南门。 中午的时候,他好不容易回到了破庙,浑身已没有了力气,他靠在墙上老半天,麦草还在,破棉胎还在,狐狸皮还在。 休息了一会儿,陈瑀爬过去,拿起狐狸皮就咬,但是怎么也咬不动。他拿起火镰,学着苏曼的样子,老半天,居然把火点着了。他把狐狸皮的毛烧掉,开始烤,先是糊得难以下咽,第二张还算好些,陈瑀吃着,居然没觉得难吃。 这样过了几日,总算又恢复了体力。狐狸皮越来越少,这样下去,总不得法儿。 陈瑀想起了岳箫临走时候的话,他开始收拾起破棉胎,用布条捆上,又带上烤好的狐狸皮,背在背上。 临走时,他握了把麦草,在地面扫了一大块干净地儿,写了几句话。 那几句话是:姐姐,我走了,不要找我,我去南边了,我把妹妹就拜托给姐姐了,请姐姐照顾好她,他日若能活着相见,定报答姐姐的救命之恩,我十年后的今日,会到这里来联系姐姐。 写完,陈瑀苦笑了笑,苏曼她们会回来?她说过,他们不会回来的。 第十九章 罪责难逃 苏曼对于陈瑀的走散,又是纳闷又是愧疚,她没能履行好自己的诺言。她答应过夫人,要安顿好他们兄妹两的。 苏曼自始至终,对于刑场发生的变动是一无所知。 岳箫成功逃出了京城,他找到了一个纤夫的事情做。他一路南下,靠着一股子力气,得到了船老大的赏识,成功地避开了官兵的盘问。船老大为了他,昧着良心说了慌,说他是自己的远房亲戚。 岳箫对于陈瑶与苏曼的关心,加起来都不够对于陈瑀关心的零头多。陈瑀是个男孩,未来要撑立门户,为东王府以及死去的众将领报仇的。他宁愿用十条陈瑶苏曼的命,来换陈瑀一命。 而当他再一次见到苏曼的时候,绝不会想到当初这个不起眼的东王府丫头,会跑到南北国两军对垒一触即发的战场上。 手无搏鸡之力的苏曼,竟然成了这场战争的主角,完全把控住战争的命脉,使得这场筹划已久的战争以双方军队各退十里,避战而终。 而此刻的苏曼,正带着陈瑶在冬子的领地上,靠着乞讨生活。她一直以菜市口为轴心,向四处扩散,到处寻找陈瑀的下落。 陈瑀会去哪里?苏曼百思不得其解。 许多天过去,陈瑀一直在扩大寻找的范围,没有。 这期间,冬子一直在发动丐帮帮其寻找,没有。 年关越来越近,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皇上归来已有两日。东王谋反的“证据”摆在了皇上李矩的面前。 朝堂之上的李矩,面如死灰,他看着下面两旁而立的文武大臣,逐个看去,最后把目光盯向跪在中间的丞相杨基身上。 “现在东王已死,死无对证,全凭你一面之词。即便东王真的谋反,也不该你来发落,该等朕回来再做裁决。何况,我与东王乃同师一门,情感深厚,东王若是真想做这个位置,我让位便是。想当初,这个位置本当大师哥坐的,没想到大师哥被人暗算,我一而再再而三推辞,让我两师弟做,可我那两师兄弟,硬是把我摁在了这个位置上,难道你们都忘了吗?说东王谋反,朕死也不信!杨基,你还有何话说?” “皇上,老臣向来忠心耿耿,绝无二意。东王确实有谋反举动,老臣是拿到确凿证据的呀。另外,东王谋反一事败露后,他帐下的四名将军,带着东王的一双儿女,拼死反抗,逃出京城,杀我朝廷几十名一等侍卫。若是没有这事,我请问皇上及众臣,他们干嘛不为自己辩解,却要有如此大不道的举措?” “那也是被你逼的!来人,替朕拟旨,由于丞相杨基,怀有个人恩怨,陷害东王谋反,不顾满朝文武大臣规劝,草菅人命,执意杀东王及其部下全家,其罪天理难容,当诛!而罪臣杨基,至今还执迷不悟,死有余辜。现革去贼臣杨基丞相一职,打入大牢,秋后问斩!” “皇上,家父年迈,思想糊涂,臣自知家父罪责难逃,臣恳请皇上,家父身体不好,容臣于狱中伺候他老人家,以尽孝道!” 杨桐慌忙于众臣中走出,跪于其父亲身旁,求皇上道。 “好啊,好一个孝顺的儿子,朕正想问你,你作为儿子,在明知你父亲年老糊涂,做出如此让朕痛心疾首的事,你为何不加以规劝?是何道理?来人,拿掉杨桐顶戴,革去他太子太保一职,关入大牢,听候审理!” “皇上,别冤枉了太保。想当初,丞相一意孤行,不顾众臣反对,特别是太保,于丞相面前据理力争,力保东王。这都是众臣在场,可以佐证的呀!” “是,皇上,臣愿意作证。丞相在下杀令的时候,杨大人曾立谏丞相等候皇上回来再处置东王的!” “臣愿作证!” “臣愿作证!” 忠臣齐下跪,为国舅爷杨桐求情。 李矩默默地看着群臣。 “众位爱卿请起!看来是朕错怪了太保,朕也是一时气糊涂了。但杨基犯下如此重罪,其子所求,朕不准予!” 李矩说完,手扶额头,眼睛微闭,深深地叹了口气。 “皇上,您这是为东王悲伤过度啊,臣何尝不是?想那东王,为我北国立下多少汗马功劳,这是有目共睹啊!臣请皇上节哀吧,龙体要紧啊!”兵部尚书曹源戈进言道。 李矩沉默了许久,才道。 “众位爱卿,这个年关,朕是没心思过了!我想众位也没心思过。想我北国,在如此盛世,却失去东王这样的功臣,是朕之大不幸,也是我北国大不幸。朕宣布,今年年三十招待群臣例会取消,在朝文武大臣,今年各家禁止放鞭炮奏乐,一经查出,严惩不贷!退朝!” “恭送皇上!” 李矩臃肿的身子,在太监小安子的搀扶下,向屏后退去。 群臣看着被架走的杨基,花白的头发在风中飘摇。 谁也搞不明白,这个精明的丞相,何以犯如此低级的错误。东王谋反,是有确凿“证据”,但难免有南国探子从中作梗,下了圈套的嫌疑。事情都还没弄清楚,就匆匆杀了东王全家及其亲信,有失水准。 群臣一时不肯离去,在朝堂上议论纷纷。 “曹大人,镇南王不知何日到京?” 侍卫统领孙叔龚,乃李矩的家奴,后李矩做了皇上,封他为侍卫统领。 曹源戈沉思了一会,捏着下须,沉吟道。 “东王之死,对南王打击很大,估计这回子,正快马加鞭往这儿赶。不知这一路上,要跑死多少匹马了!” “看来杨丞相这回,是在劫难逃了!”孙叔龚小声道。 “还逃?怎么逃?那是东王,皇上的师弟!”曹源戈喃喃自语道:“即使皇上饶过他,那朕南王手中的盘龙棍,岂能饶过他?要知道镇南王的权柄,那是可以不通过皇上杀任何重臣的呀!这可是皇上当年登基的时候,亲自封他的权力啊!” “那也是??????”孙叔龚忽然意识到什么,他没有往下说。 曹源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挪步先走了。 第二十章 蟠龙棍 大臣们都以为,镇南王王一龙这回来势汹汹,不会饶了杨家。 他的手中如今有两条盘龙棍,一条赤色一条青色。这两条棍在他手里,若说半壁江山在他的手中,一点也不为过。 想当年,琪琪格为了给她的四名弟子搞到好武器。琪琪格下山花了二百两银子,请来八名工匠,偷偷上了蟠龙山,在紫阁的后面,由蟠龙道长经过多年培育的七棵蟠龙树,其色彩各异,由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组成。 琪琪格知道此事事关重大,早晚会败露。但是为了报复前夫,也就是当年的皇上巴特尔,她令八个工匠不分昼夜地轮流锯,共花了七七四十九天,才锯下了赤、黄、青、紫四棵蟠龙木。这大大出乎了她的十天预期。 琪琪格知道,这几棵树非常结实,她的师父黄依云曾告诉她,这蟠龙木只有在蟠龙山才生长,而且还不易活。 每年的春天,漫山遍野的蟠龙树苗,但是能成活下来的几乎没有。因为这蟠龙木与别的树不同,在树苗出来的半年里,不能长时间接受阳光的照射,只能接受阳光两个时辰。也不能遭雨水,它只能接受露珠。 半年后,只要具备这样的条件,它就能成活下来,但生长很慢。 蟠龙道长经过了十年的试验,才培育出这七棵来。如今已经有四十九年的树龄,却只有女人的手腕粗细。 琪琪格为了促使八个木工加油干,除了丰富的一日三餐,还额外又多给了一百六十两白银,以资鼓励八位木匠。 琪琪格没敢贪心,没有全部锯了,她给道长留下了三棵蟠龙树。 琪琪格把四根蟠龙木,经过仔细打磨,发给四名弟子,老大赵元龄用的是赤色,老二李矩用的是黄色,老三王一龙用的是青色,老四陈璟用的是紫色。 琪琪格选的这四名弟子,都是有武学功底,四人花了两年时间,精通了琪琪格的祖传棍法。这棍法诡异,招招往人的死穴去。砸挑劈刺扫,棍子过处,树叶沙沙响,灰土铺面来。再加之蟠龙棍特有的坚固,使得刀碰刀断,枪碰枪弯,锤遇锤飞。 琪琪格自己都没有想到,盘龙棍会有如此大的威力。怪不得蟠龙道长在时,视若珍宝。 琪琪格庆幸九尾狐趁着蟠龙道长云游不在,偷偷下山去了,否则,她是无法靠近蟠龙阁的。以九尾狐的能耐,根本不会让她沾边。 琪琪格的四名弟子,凭着这盘龙棍,加之诡异棍法,入宫绞杀琪琪格痛恨的后宫佳丽,缉拿巴特尔,如入无人之境。 大师兄赵元龄死后,其妻王昕慧把赤色盘龙棍,转交给自己的弟弟——也就是镇南王王一龙。 王一龙自大哥赵元龄死后,自己提出要去镇守南疆,他把家也安在了南疆,朝中若无重大事情,他很少回来。 当年,朝中甚至有人议论,说皇上李矩给予镇南王王一龙的先斩后奏的权力,完全怕那两根盘龙棍。 此话不可当真。 且说王一龙回到京城前,却早有快马来报的。皇上李矩,亲自带着文武大臣到南门迎接。 大风中,南门外,王一龙缓缓从车里出来,臂上挽白。他的跟随,全部披麻戴孝。 “三弟,你总算来了,四弟被害了!”皇上典着大肚子,极艰难地弯下腰,抱住王一龙,痛哭流涕。 两人哭了一会,王一龙扶住李矩,红肿着一双眼睛道。 “皇上节哀,四弟做事鲁莽,过去我曾劝他,他就是没记性!如今却落了个如此下场。” “都是朕的错,朕没照顾好他,请三弟责罚!” “皇上,此话折煞我啦。我在南疆接了飞鸽传书,说是四弟被抄家时,皇上也不在京啊,这怎会是您的错?” “是啊,若朕在,谁敢对四弟下如此毒手!” 李矩拉着王一龙的手,往回走。 众大臣在门口迎着,就地跪下。 “臣等在此恭候南王归来,南王一路辛苦,给南王请安!” “诸位大人,快快请起!” 众大臣起来,掸了腿弯上的泥土,站立两旁。 杨桐披麻戴孝,身披荆棘,从门里迎着皇上与南王走来,跪下,双手摊开,伏在地上。 “罪臣之子杨桐,恭请南王大安!” “杨大人,快快请起,为何行如此大礼?” “王爷,家父犯下如此大罪,已于昨夜狱中领罪自杀,罪臣之子,愿代父受罚,全凭王爷处置!” 镇南王忙地上前,扶起杨桐,亲自为他拿下荆棘,扔掉。 “朝堂之事,我已听说。杨大人能深明大义,与父据理力争,令本王佩服。杨大人,切不可自责,责任在丞相,与您无关!” 镇南王握住杨桐的手,稍作安慰。复又转向李矩道。 “皇上,我于南疆防守多年,南国年年闹水灾,流入我北国乞讨者众,这其中难免混有南国细作,探我北**情,坏我北国大臣的名誉,东王谋反一事,难免是他们所为,皇上可查明了么?” “东王已死,那勾结东王的南国使者被杨基杀了,如今只有东王给南国皇上的信笺一封。” “皇上可曾比对?却是东王的笔迹?” “朕回京多日,第一件就是落实此事,经过从四弟府中拿来的纸墨看,确实很像。但是召集众多颇有名望的老先生学者,经过两日比对,这封信笺不是东王手笔,此乃有人逼真地模仿了四弟手笔,故意陷害四弟!” “一般人看不出来?” “别说一般人了,便是朕看后,也确信出自四弟手笔。但朕怎么可能相信,四弟会谋反?当年你和四弟一再退让,非把这皇上之位让于我。若说四弟谋反,岂不多此一举?我也烦了,三弟,此回回来,朕也不做这皇上了,还是你来做吧!就算是为二哥我分忧了!二哥感激你啊!” “二哥,说什么呢?想当初,数你最适合做皇上了,您有勇有谋,怎比的我和四弟。要我挂帅带兵打仗,这个我不含糊,确实要比您强。若是要我做皇上,只怕南国未打来,北国已内乱了。我哪有您这能力,去治国呀?自己几斤几两,自己最清楚了,治国,让百姓安居乐业,这个不是我擅长的。而四弟有勇无谋,冲锋陷阵他比我们两都强,若说他做了皇上,只怕文武百官都弃官回家种田罗,谁还服他呀?” 李矩拉着王一龙的手。 “三弟太谦虚了!” “听说四弟的一双儿女都跑了,不知皇上派人寻找了没有?”王一龙没有接皇上的话,他转了话题道。 “朕回来的当天,就已经下令,各个地方官即刻派人寻找,哪怕是大年三十,也得给我出去找,直到找到为止。” “还是皇上思虑缜密啊!” 王一龙笑了笑,眉宇间掠过不易觉察地担忧。 “皇上,不知四弟的坟茔在何处?” “四弟和弟媳的坟茔已被我迁往皇家陵园。三位将军及家人亦予以厚葬。” “哦!”王一龙哦了一声,想了想,抬头道:“皇上,我想单独去与四弟说说话!” “好吧,我一回京城的时候,也是独自一人在四弟的份上呆了许久的。来人,送三弟去皇家陵园!” 第二十一章 镇南王回京城 王一龙走到陈璟的墓前,扶着墓碑,那眼泪不由自主地下来。 想起上回回京,还是四个月前,那时陈璟拉住王一龙的手,兴奋异常,说暗杀大师哥赵元龄的人有了眉目了,如今他正在四处走访,查探目击者下落。 可是在两个月前,他又万般沮丧,飞鸽传书告诉王一龙,说目击者找到了,可是他迟了一步,目击者不知怎么暴病而死。 当时王一龙就回了信,告诉他就此放手,不要再追查,可是陈璟没有听进去。 “四弟,你怎么这么轴啊?” 王一龙坐在墓碑前,往地上撒了酒,烧了纸钱。 想当初,在李矩做了皇上后不久,王一龙就隐约感到有些不安。这不安来自于哪里,他说不出来。他曾劝陈璟,还是定居东海边的好,那里是陈璟防守的范围。在那里,可以逍遥自在,想怎样就怎样。 王一龙了解陈璟的性格,豪爽,心直口快,但是也容易得罪人。 陈璟没有把王一龙的话放在心上,他贪图京城热闹,况且他还有大事未了,就是要追查凶手。 他把巡视东海沿岸的任务交给了副手,自己一直住在京城东王府。 一晃眼六年过去,暗杀赵元龄的线索一个又一个断了,可是陈璟还是不愿意放手。结果,自己的命却丧失在杨基的手里,这是王一龙无论如何没想到的。 王一龙站起来,现在他要做的,就是马上找到陈璟的一双儿女,把他们带到南疆去。在那里,他起码能保证他们的安全。 可是,这两个孩子会去了哪里,岳箫会与他们在一起吗?这么大的目标,他们又怎么会隐藏的这么好?还有谁在帮助他们?他们会被暗杀了吗? 种种疑虑出现在王一龙的脑海里。 京城太复杂啦,王一龙往回走的时候,想起上回回来,有不少大臣都暗中来看望他,给他送礼。 宫里帮派斗争,向来就很复杂,王一龙心里清楚,自己在这权力的漩涡里,想洁身自好,那是不可能的事,他只能在这个权力的漩涡中,扮演着来者不拒的角色。因为他不会在京城呆多久,他也不想对谁有不利的举措。他对权力的斗争毫无兴趣,以为还没有人能够撼动他镇南王的位置。 然而,一种压抑无形地笼罩在他的心头。 妹妹王昕慧信上说,她在后宫的权力,渐渐地被剥夺。如今皇后杨醒,展露头角。 王一龙对后宫没什么兴趣,女人之间的明争暗斗,无非就是为了一个皇上。 说起这事,王一龙像吃了一只死苍蝇。 起先,李矩把王昕慧安排在后宫,是以太后之礼供着,但是后来风言风语太多,有说皇上经常到太后那里商量事情,而且一呆就是大半夜。 王昕慧虽然是太后,但是毕竟还年轻,也算是寡妇了,所谓的寡妇门前是非多,一点也不错,这风言风语,王一龙把它当做嫉妒,是后宫女人间的一种手段而已,不必较真。 可是,心直口快的陈璟告诉他,这事是真的。 有一回李矩喝多了,他告诉陈璟,他年轻的时候就喜欢王昕慧,但是后来她嫁给了赵元龄。 陈璟说,李矩一喝多,嘴里就提王昕慧。 直到有一天,王昕慧派丫头找来薛瑛,告诉她想去东王府住一段,要她清扫一个院子,说自己怀孕,要她帮忙找个靠得住的郎中为她坠胎。 王一龙听到这个消息,坐在那里一下午,一句话都没说。 最后还是夫人周洁安慰了他。 “如今,赵元龄死了,你让妹妹怎么办?另外找个人嫁了,你觉得可能吗?即便再富贵人家,怎么好跟赵元龄比?他即是你们的大师兄,又被尊为北国第一代皇帝,想那过去,皇上驾崩,哪一个皇后嫁人啦?熬不住,还不是找个面首?难道你让妹妹也这么做吗?那样你就有面子啦?这是她自己愿意,李矩又对她好,他们两情相悦,你有什么窝心的呀?关你什么事呀?男女之间,不就那么点事吗!” “只是??????” 王一龙从墓地爬起来,早有太后派来的马车等在那里。 王一龙进了后宫,嫔妃一个个回避开了。 在北国的后宫,能进去的男人,只有陈璟与王一龙。 到了太后宫,王昕慧谴去所有公公宫女。亲自为王一龙倒茶。 “有陈瑀兄妹两的下落吗?”王一龙开口便问。 “没有,陈瑀陈瑶被一个叫苏曼的丫头带走了!” “不是说被岳箫带去了吗?” “没有,薛瑛告诉我,岳箫只不过为陈瑀他们争取逃跑的时间,而引开官兵的。至于他们会去哪里,连薛瑛也不知道,说苏曼没有告诉她,是为了安全起见。” “哦,这么说,他们还活着?会不会被杨基暗杀啦?” “怎么可能?杨基连陈璟都明目张胆地杀了,还会暗杀陈瑀他们?” “哦!”王一龙兴奋道:“那他们会不会去找我?” “苏曼说,往南疆路途遥远,只怕在半道上,就会被杨基截住,她暂时不会去找你的。倒是薛瑛有两个丫头,叫什么小翠菱花的,会去你府上找你。” “两个丫头,这叫什么事?一个镇南王府,还安排不了她们?提她们做什么?”王一龙对两个丫头一点兴趣也没有。 “陈璟说,要他命的,不是杨基,另有其人!”王昕慧站起来,为王一龙续了茶。 “是谁?” “他也不知道,杨基到狱中看过他,告诉他的,只是杨基嘴严,没有说是谁。” “我早就知道了!” “你知道?” “杨基虽然势力大,但是他还没有那胆子敢动东王府,这一点我是确信的。要不然,我一回来就抄了他家!” “你没回来之前,我听说群臣议论纷纷,说你会怎么怎么报仇呢!” “能怎样?杨基那老狐狸,早就算到了,只怕连他儿子,都不明白他爹怎么回事,为什么要陷害陈璟,到现在还蒙在鼓里呢。对了,东王府是怎么得到消息的?” “你是说陈瑀他们逃出去?” 王一龙点了点头,他喝了口茶,放下杯子。 “是总管林华文悄悄透露给我的!” “徳公公报的信?” “他的目标太大,我怎么会安排他去?只怕他前脚刚走,杨基的亲信就会发现,盯着他的人多着呢,我是让燕子去的。” “是她呀,我说呢!” 王一龙恍然大悟,倒是把她给忘了。 王昕慧口中的燕子,号称飞燕,如今二十岁了,却只有**岁孩子那么高,人又瘦,脸色苍白,一副病歪歪的样子。 她自小跟随王昕慧。平日在宫里,说话唯唯诺诺,很自卑的样子,要不是在太后身边,根本没有人瞧得起她。 即便是这样,宫女太监也不拿她当回事。 可是,她的轻功,绝非宫廷侍卫所能比的。由于身子轻,落地无声,又有师父给她的一件黑狐皮衣,晚间上房越墙,即使被发现,也以为是一只狐狸而已。 给东王府送信的,就是她。 第二十二章 以德服人? 大年夜,京城一片死寂。没有人敢放烟花爆竹。因为官府布告栏明文规定,京城春节期间严禁燃放烟花爆竹,违者严惩不贷! 大年夜的杨基府上,门楼上皇上亲赐的三个字“丞相府”的匾,早已被拿下来。大门紧闭,只留一个角门。 门上什么也没有,门联红灯笼一样也没有,不要说喜庆热闹的景象,人丁便是连平日里的一半也不到。胆小害怕的帮工,只要不是府里的契约奴才,都一个个辞掉了工作。 剩下的丫头小幺们,也是默不作声,默默地做事。从他们的眼神里,可以感受到恐惧和小心翼翼。 杨基夫人佘老太太,花白头发,一身素衣,坐在厅堂上。 她面容憔悴,可见家里的忽然变故,让她还没有缓过来。从杨基被打入大牢,到杨基的死,前后加起来还不到一个月。 这大半个月来,家里辞工的人不断,丞相府的正常运转已经被打乱了。 辞工集中在镇南王王一龙回来,杨桐负荆请罪的当日。丞相府的胡总管骂骂咧咧,骂院子里默不作声来辞工的人没良心——要么是看家护卫、要么是丫头小子们,一个个良心都被狗吃了。 但是骂归骂,该准的还是要准。佘老太太有言。只要不是家奴,谁要辞都准。 现在,该辞的都辞了,留下来的,要么是家奴,要么是感激杨府在关键时刻给他们事情做的帮工。他们不想在杨府最需要人的时候离开,不想被人骂忘恩负义。 “留下来的都是对杨府忠心耿耿的人!” 老太太让总管召集来剩下的不到三十人的男男女女的下人道。 “我杨府以后不会亏待你们大伙的!”老太太看着胡总管道:“他们留下来的人,每年补贴各家十两银子。” 胡总管答应着,把留下来的人名单拿给老太太过目,众人磕头谢恩。 老太太令身边的丫头秋蝉念了一遍名字,对着名字她一个个看去,然后对众人道。 “今个年三十,等你们把自己手头的事做完,到胡总管那里,去领年货,有各样的果品与点心,有鸡鸭鱼肉,另外还有每人十两的银子。府里放你们五天假,回去跟家人过个团圆年。” “老太太,府里的下人如今辞工的多,我们要是走了,府里的事情谁来做?我们愿意留下来,我们都跟我们的家人商量过了,这个年不回去过。” 一个叫程妈的女人,四十多点,身子胖乎乎的,圆圆的脸蛋,大大的眼睛,头发挽起,一丝不乱,一看就是个有条理的人。 听说府里给众人发这么多年货,还有十两银子,大伙的喜色不敢露于脸上,丞相尸骨还未寒呢。又听程妈这么说,忙地附和着。 “今年的府里不比往年,没什么客人来,没有酒宴,没有大红灯笼要买,没有年画要挂,没有炮仗,除了丫头小子有荤菜外,老爷夫人小爷小姐们,都得吃素,生活简单,无需这么多人侍候。就这样,你们回吧!”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人动。 “回吧,回吧!” 杨桐站起来,头也不抬,向他们挥了挥手。 众人这才陆陆续续地站起来,往外走去。老太太如此说,他们心里也不是滋味,想往年,整个时候是府里最忙乱的时候,哪个请假也是不准的。 这么想着往外走,就在众人要离开的时候,忽然外面小子慌慌张张地闯进来。 “老太太,老爷,宫、宫里来人啦!” “慌什么?好好说,是皇后派人来啦?” “不、不是,是皇上派来的安公公!” 杨桐的心咯噔一下,皇上此刻派安公公来,有何要事?是要对杨府动手啦?还是``````? “圣旨到!” 还没容杨桐往外走,只见安公公带人闯了进来。众人呼地一下子,不论是奴才主子,在原地跪下。那个心跳到了嗓子眼。 安公公不经迎接,直接闯进来,看来杨府凶多吉少。 “杨桐杨大人接旨!” “臣接旨!”杨桐跪在那里,头低下,细密的汗珠出现在额头。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子太保杨桐,文武兼备,恪尽职守,经南王举荐,重臣商榷,现晋升丞相一职,钦此!” 安公公读完,卷了圣旨,笑眯眯地看着惊呆的杨桐。佘老太太低着的头忽然抬起,一脸的惊喜,她推了推儿子杨桐,杨桐像个木头人似的晃了一晃,还是没有动。 “杨丞相杨大人,接旨啊?这么大的喜事,也不赏老奴一口茶喝吗?” “谢主隆恩!臣,接旨!” 安公公走上前,把圣旨双手递过去,杨桐抬起头,斗大的汗珠从头上滚下来,他双手接过圣旨道。 “哎呀,安公公,您吓死本官啦,不经迎接,就亲自闯进来,本官以为凶多吉少,您是奉旨抄家来的呢!” “哈哈哈哈,丞相,没想到老奴好事办坏罗。奴才想着把这喜讯快些送到丞相手里,所以直接闯进来,冒犯之处,还请杨丞相见谅。” “哪里哪里,安公公,请上座!” “不敢不敢,有杨丞相在不说,还有老太太在这里呢。老太太,老奴一直想来看望您,只是近来宫里事务繁多,一直走不开。老太太,老奴给您老请安罗!” 说着话,安公公不慌不忙地走上前,跪在老太太面前。 “不敢当不敢当,老妇怎敢劳安公公大驾,安公公快快请起,安公公可是钦差,跪不得。” “哎,关起门来,都是一家人,老丞相在时,可都是这么说的呀!况且我也交差了呀!” 说完安公公把双手一摊。 三人哈哈大笑。 “都起来吧!”杨桐看着还跪着的众人,笑着道, 这是杨基被抓以来,杨桐第一次开怀大笑。 安公公选了边上坐下,喝茶述说整个事件过程。临走,杨桐令管家包了五百两银子送给安公公,安公公谢过,去了。 杨府上下,一下子热闹起来,那些要走的下人,说什么也不回去了。 如今杨府喜事上门,这个时候离开,那不是傻是啥? 杨府接下来缺的,不是络绎不决的客人,而是侍候客人的奴才。 杨桐喜上眉梢,却也愁云满面。对于这些下人留下来的请求,当即准予,让他们把年货送到家就回。 “娘,皇上让孩儿继任丞相一职,确是惊喜。但是举荐孩儿的,却是南王,这让孩儿有些想不通,孩儿心里惶恐。” “我也是纳闷呢,按说,你爹抄了东王府的家,南王便是以牙还牙,抄了我们府,我们也是无冤可诉。可是南王偏偏以德报冤,不知是何道理?!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这个时候,我们还不易张扬的好!娘您说呢!” “我认为也是这个理!还是低调点的好!” 第二十三章 祸兮福所倚 然而,大年三十下午,丞相府门前的车马占了半条街,都是来恭贺的。茶水撤了又撤,锅炉房里的婆子忙的不亦乐乎。丫头们里里外外地忙碌着。 前门忽然来报,说镇南王已经到了门口,慌得杨桐忙地站起身,把一屋子的官员,交给了杨勇招待,自己整了整衣服,出门迎接。 “不知王爷驾到,有失远迎,还望王爷恕罪!” “恭喜恭喜啊,杨大人!” 王一龙打着哈哈,下了马,早有小子过来,把马牵去马房喂草料。 “王爷提携之恩,杨桐永生难忘!” 杨桐不顾及左右有下人,一拜到地,王一龙忙地扶起,两人手拉手往屋里去。 “杨大人,虽说有孝在身,但是杨大人荣升之喜,府里也该热闹些,怎么看起来府里冷冷清清啊?” 一路上,王一龙见府里稀稀落落地几个下人,还慌慌张张地跑动着,见了王一龙,一个个低头站立一旁。 “王爷,东王尸骨未寒,罪臣之府,哪敢张扬?” “事情已经过去,错误难以挽回,这事以后就别再提了!” 王一龙叹了口气。 杨桐不在说什么,把王一龙引到会客厅,众大臣都站了起来,过来给王爷请安。王爷一一告免,让各位落座。 两个丫头又过来换了茶盏,暖壶里开水没了,丫头慌慌张张地去了锅炉房,拎来一壶开水。 “丞相,怎么府里下人这么少呀?” 户部尚书李典疑虑道。他实在看不过去了,才这么问。 “不瞒大人说,不怕各位笑话,自从老父糊涂犯下了事,府里的帮工来请辞者众,近半月就去了一百大几十号人之多,占府里近一半人数。如今得王爷举荐,继任丞相一职,府里忽然来了这么多贵客,才让下官捉襟见肘。现在府里大部分下人被谴去采买的采买,劈材的劈材,厨房帮工的帮工,所以侍候大人的丫头们比以往少了许多,失礼之处,还请王爷及各位大人见谅!” “哦,原来如此!”礼部尚书赵元开,捋着胡须道:“丞相,不若这样,我让府上来些丫头老妈子,听候胡管家调遣,王爷与众位大人在此,总得有人侍候吧!” “这,不妥吧?” “我看就这么办!”王一龙笑道:“各位大人,今个虽说是年三十,可杨大人刚刚荣升丞相一职,不若各位大人与本王一起留下来,让丞相招待一下大伙。本王好久没与众位大人在一起聚了,今个可是难得的好机会,今晚就在丞相这里,不醉不归,众位大人以为如何?” “哈哈哈哈哈,王爷,下官正有此意!” “是啊,王爷,丞相府经年陈酿,那可是佘老太太年轻时亲自酿制的呀,丞相,不知还有剩余的没有?” “是哪位大人啊,惦记老妇的陈酿?有有有,管够!” 佘老太太在秋蝉的搀扶下,走进了屋,众人忙地站起来,还没等众人说话,老太太又道。 “听说王爷大驾光临,老妇来给王爷请安罗!”说着话,老太太走向王一龙。 “老太太,这我可受不起,快上座,本王给老太太请安才是!” 王一路说着话,拉着老太太的手,虚让了一下,方与众大人落座。 赵元开的跟班,得令回去搬人,很快五辆马车拖了众丫头婆子,进了丞相府,这才缓解了丞相府缺人的燃眉之急。 王一龙与众位大臣,在丞相府觥筹交错,杨桐举杯一再感谢王爷举荐之恩,众多应酬,不一一列举。 初六这一日,南疆忽来飞鸽传书,说边疆吃紧,南国有调兵冒犯之嫌,王一龙匆匆告别李矩。 南门外,丞相杨桐带领文武百官,亲自把盏相送王一龙。 原来,王一虎怕哥哥王一龙在京城吃亏,走了陈璟的老路。这才编谎,骗王一龙回去。 王一虎为什么怕王一龙吃亏?究竟是吃谁的亏?后面自有交代。 且说丞相府借李府的丫头婆子,三十人之多,于当晚欲归还,赵元开却让他们在丞相府帮工到初五才准予回去。 回去时,丞相府对每个丫头婆子都重重打赏,自不必说。又与她们道,若有人愿意来丞相府做工,告之速来应聘。 此话一出,来应聘的人每日里络绎不绝,更有那辞工的,也到处托关系,套近乎,欲进丞相府。 胡总管痛恨这些势利小人,放话道,只要是在年前辞工的丞相府的人,不论谁说情,现在不用,以后也一概不用。 所以丞相府招进了不少新人,但是由于应聘者众多,胡总管开始挑三拣四,当然要选那些优秀的年轻的长相还可以的,这也是丞相府的面子。 ———————————————————————————————————————————— 苏曼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陈瑶已奄奄一息。 陈瑶由于这么多天来漂迫在外,受冻挨饿,在父母死后,哥哥失踪,她的精神受到严重打击,害怕苏曼哪天把她也给弄丢了,寸步不离苏曼左右。 但是寒冷冬天,让陈瑶这个养尊处优的孩子,一时无法适应外界的气候与低劣的饮食,很快她就病了,先是拉肚,感冒,接着是发烧,持久不退。 虽然有冬子等乞丐帮忙,怎奈无钱请医,看着陈瑶奄奄一息,苏曼急的无计可施。 就在这个时候,冬子无意中说了北丐帮地盘上,丞相府招下人,采买丫头一事。 这让苏曼心头一振,黑暗中她似看到了曙光。 她把陈瑶交给了一个老乞丐照料,随冬子去丞相府。 半道上,先是遭遇北丐拦截,经冬子一再解释,说他是送苏曼来应聘的,他们不是来乞讨的。这才在他们的看管下,来到了丞相府,苏曼与门房说明情况,门房看了看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准予她从角门进去了。 胡总管看是一个要饭花子,捂住鼻子骂道。 “混账东西,是谁值班呀?啥人都往里放?滚滚滚,把丞相府当什么地方啦?什么人都敢来应聘,现在连花子也来凑热闹,给我轰出去!” 苏曼忙地跪下,还没等她说句话,就被两个小子薅了起来,往门外拖,扔到了大街上。 “爷,行行好吧,我求求你们帮我说说好话,爷的大恩大德,日后定将重谢。” 苏曼一把抱住一个小子的腿,哀求道。 “咦?胆子不小啊,敢在丞相府门前闹事,你是不想活啦?” 说着话,那小子一脚踹在了苏曼的胸口上,苏曼直觉嗓子眼腥苦,咳出一口鲜血来。 “算了算了,二赖,你跟一个花子叫什么劲,瞧你那出息?!” “娘的,敢抱爷的腿!”二赖往苏曼身上吐了一口痰,正吐在了苏曼的眼上。 二赖掸了掸裤脚,往屋里去。 “爷,爷,我求你们啦!” 苏曼用袖子抹去眼角的浓痰,一边哭着,一边向丞相府爬去。 守在外面的冬子,见状,忙地扶起苏曼。 “走吧,走吧,这里不是我们能呆的地方。” 第二十四章 应聘 苏曼被冬子抱起来,她捂住胸口,哇地一声又吐了一口血。 跟二赖一起的那个小子,叫大牛,十七岁,是新招来的。见状,忙地过来。 “怎么啦?不会一脚就成这样了吧?” “爷,没事?”苏曼低着头,捂着胸口,在那里站了一下。 “大牛,别理他们,花子多了去了,要是我刚刚在这里,绝不会放这样的人进来,瞧把胡爷气的!”说着话,见他两还站在那里,有碍丞相府的形象,“快滚,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说完,二赖过来,冷不防往冬子的屁股上狠狠地踹了一脚,冬子正扶着苏曼,一点准备都没有,噗通两个人都跌趴在地上。 “走吧,再站在这里碍眼,你们只有吃亏的份。” 大牛说着,挡在二赖与他们之间,怕大牛再打他们,转身又对二赖道。 “别打了,失手打死了,岂不麻烦?” “打死了又能怎样?告我去呀?” “那什么,你跟花子一般见识,有失体面!再说你看她把那地儿吐的,赶紧找铲子铲了,被哪位大爷看到,非骂死我两不可!” 十三岁的冬子,扶起苏曼,几乎是半抱半拖着她走了十来步,怕二赖再打。 乞丐在这个京城,被打是常有的事,他们只能笑脸相陪,只能逃,别无它法。 冬子见他两进去了,才停下来,掸了身上的灰土,对苏曼道。 “这就不是我们来的地方,即便到这里来,也得穿好点,干净点,这些人,都势利的很!” 苏曼没有说话,她抹着胸口,只觉胸口痛的很,二赖的那一脚太重。 整个过程,都被北丐帮的花子看在眼里,他们见苏曼真是来找事的,丢下他两,走了。 “我再试试!”苏曼低声道:“瑶瑶病的厉害,再没钱医治,怕是活不成了。” 冬子无奈地摇了摇头,苏曼的脾气,就是这样,他也劝不了。 “要不这样,我们去后角门,那里的妈妈要好说话些,不会打人的。” “我的脸上怎么样?是不是很脏?”苏曼看这冬子的脸,脏兮兮的。 “我们这样的,能怎样干净?”冬子没有正面回答。 苏曼走到小河边,蹲下来,冰冷的水像刀扎在脸上,苏曼忍着,把脸搓的通红。 丞相府的后角门,是二、三等丫头,老妈妈以及采买的人来去的,她们地位卑贱,一般说话还算比较和气。 他们走到那里,后角门虚掩着,苏曼站在离门几步远的小路上,冬子离的远远的,在那里等着她。 门开的时候,走出一个汉子,穿着蓝布大褂,手里拿着一张纸,一边走一边把纸叠起来,放进口袋里。 苏曼观察着,面相不是很和善,没敢上前说话。 苏曼没说话,倒是汉子说话了。 “喂,干什么的?” “大爷,我??????” “走走走,在这就是等上一天,也没人给你饭吃,还是到别的地方要去。” 苏曼走开了,汉子说的没错,当官的人家,乞丐没人上门要饭。他们哪怕把剩饭给狗吃,也不会拿出来给他们的。 苏曼见汉子走远了,又回来,站在原地,眼睛盯着那门。 陆陆续续又出来了几个婆子,苏曼没敢上前去,看着这些婆子,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脸,就知道不好说话。 丞相府的程妈,住在后街,进出丞相府,她都是从后角门走。 以前她在丞相府,打理后花园,在里面扫扫地,给花儿浇浇水什么的。 现在招了新人,让她领着新招来的十几个丫头,在后花园里做事。她教丫头府里的规矩,哪里去得,哪里去不得,见了主子怎么请安,怎么说话,等等。 这一日,老太太房里的许妈,要去街上给秋蝉姑娘代买针线以及几尺花布,开春了,她要给自己做两双花鞋。 经过后花园的时候,刚好与程妈碰上了。程妈见花园里没什么事情,该做的事情都布置下去了,借空回去侍候做月子的儿媳。 两个有说有笑地出了后角门,见门外站着个小姑娘,衣服破烂不堪,但那脸上,却还干净,透出清秀之色。 “这要打扮一下,不比府里新招来的丫头差!”程妈妈一边与许妈说笑着,一边打量一眼这个瘦弱的乞丐。 “两位妈妈!” 在经过身边的时候,苏曼开口说话了。 “什么事?”程妈站住了。 “花子还能有什么事?要口吃的呗!走吧走吧,这几年的年成,真是一年不如一年,你瞧这京城的花子,都成群结队,跟个苍蝇似的,躲都躲不开。”徐妈拉着程妈,“走吧,跟她啰嗦啥?” 走了几步,苏曼忽然道。 “两位妈妈请等一下,我就说句话!” 程妈妈好奇,站住。疑惑地看着苏曼。 “两位妈妈,我不是来要饭的,我想请问二位妈妈,府里还要人吗?” 程妈转头看看徐妈,才道。 “要啊,怎么啦?你能做什么呀?” “你去前面的角门,小子会告诉你去哪里应聘。”徐妈不想逗留,她还要去集市上逛逛呢,她头也不回,拉着程妈就走。 “两位妈妈,我什么事情都能做,洗衣扫地挑水我样样都能!” “她说她能挑水?”程妈忽然笑了,对徐妈道:“就她这小身板,怕是半天也挑不了一缸水。” “咦,程妈,不若你让她给你家孙子洗尿布去,你跟我一起上街,咱两好好逛逛,怎么样?” “这恐怕不行,儿媳爱干净的人,会嫌弃她的,瞧她这一身穿的。啧啧啧!”程妈咂嘴道。 “这么冷的天,你下水洗衣服洗尿布,她就不能体谅体谅您?咱姐两难得聚一回,你跟我一起上街,给秋蝉姑娘长长眼,看什么样的花布料子适合她。我跟你一起去你家,我不信你那儿媳妇连我的面子也不给?” “她敢?!”程妈瞪眼道。 “这位妈妈,您就让我试试吧,我保证把尿布洗的干干净净,我什么也不要,到时您给点吃的就行!”苏曼忙地上前道。 程妈这回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了苏曼,觉得还行。 “好吧,跟我走吧!” 苏曼心里像揣了个小兔子,咚咚咚直跳。她向远处的冬子递了个眼色,自己跟着两个老妇人去了。 第二十五章 机会 除了几块尿布,还有一大堆衣服。 程妈的儿媳小芸果然嫌弃,为了省碳,她没有给苏曼提供热水。苏曼只能在冰冷的水里洗着衣服。 手面的红肿还没有消退,蹲的时间久了,腿还麻。 苏曼把衣服洗好,凉起来。又拿起扫把,把院子里认认真真地扫了一遍。 小芸磕着瓜子儿,坐在那里。 孩子出生一个多月了,小运的身子发福,穿着臃肿的棉袄。 她看着苏曼做事。 “少奶奶,我帮您把屋里收拾一下吧?” 小芸看着苏曼的衣服破烂不堪,眉头皱起来。 “少奶奶,您放心,我的手是干净的。我收拾屋子的时候,身子离远点儿!”苏曼摊开双手,低眉顺眼地笑着讨好道。 小芸没有说话,扬起眉,白了苏曼一眼,依然皱着眉头,向屋里努了努嘴,侧过身子,让她进去了。 程妈回来,见院子里干干净净,一根晾衣绳上挂满了衣服,再去屋里转了一圈,桌子擦的油光滑亮,苏曼正把抹布挂在外面晒。 “程妈妈回来了?” 苏曼笑着打招呼。 干活期间,苏曼曾给孩子换过尿布,夸孩子长得漂亮,小芸一得意,就说出孩子的名字,叫程昱。 “不错嘛!”程妈脸上不笑的时候也是温和的。 “娘,我看这花子做事还算麻利,不若留她几日。天也越来越暖了,家里的被子也该拆洗了,床单也该换了,您老在府里事务繁忙,没有时间照顾您孙子,让她帮几日如何?” “成,小芸,你把那不穿的旧衣服,给件给她穿,这人来人往的,见她穿成这样,成何体统?” “可是,娘,她住哪儿呀?” 苏曼见程妈的眉头锁着,忙道。 “我有住的地方,不用麻烦。” “那好吧!” 苏曼坐在程妈的屋后面,掰了半边馒头递给冬子,犯愁道。 “没有工钱,瑶瑶的病可咋办?冬子,你回去吧,看看瑶瑶现在怎么样啦?”说完,她把那一半馒头塞到冬子手里。 “你不吃?” “我不饿!” 冬子把咬在嘴里的馒头递给苏曼,两个推让了一下,最后冬子把那半边馒头给分了。 “我看你还是不要再这里干了,又不给工钱,就这一个冷馒头,哪里要不来?” “吃点亏算什么?这总是个机会吧!”苏曼想,陈瑶是个小姐,吃不了乞讨的苦,这个她还不能跟冬子说,便道:“若是一直乞讨,哪来的钱给瑶瑶治病?” 冬子不再说什么,吃完一小半馒头,站起身,包了那半边馒头,揣在怀里,走了。 过了午饭,苏曼不用程妈小芸吩咐,挑起两个水桶,向河边走去。 “放下吧,你能挑动?”程妈道。 “她挑不了一桶,半桶也行啊,咱家又不是大财主,总不能养活一个闲人吧?”小芸见程妈心疼苏曼,心里有些不满。 苏曼站住门口,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她犹豫了一下,去了。 等她挑着大半桶水,摇摇晃晃回到院里的时候,苏曼惊讶地发现,上午打她的那个二赖,正逗弄着小芸怀里的孩子。 苏曼把水倒进缸里,放下桶,见二赖盯着她看,那眼里冒着火。 苏曼一时不知所措,手在衣服上搓着,低着头,心里恐慌的恨。 “你怎么找到我家啦?你想干嘛?” 说着话,二赖气冲冲地走到苏曼面前,一个巴掌甩过去,苏曼的脸上顿时五个手指印,爆红起来,腮撞到牙花上,血从嘴角洇出来。 听到动静的程妈,从屋里出来,见此情景,疑惑道。 “怎么啦?” “你是怎么找到我家的?说!”二赖手指着一脸恐慌的苏曼道。 程妈把过程一说,疑惑地问二赖。 “怎么,你们认识?” “上午,小三子因为把她放进府里,还被胡管家骂了一顿。娘,就这样的乞丐,也敢走府里的大门?这不是恶心丞相府吗!还去应聘丫头,我呸,你也配?”二赖手指着苏曼的脸:“滚,给我滚远远的,别让我再看到你!” 苏曼的身子往后退了退,手捂住脸,恐惧地看着二赖。 此时,孩子在小芸的怀里哭了。 “我当是什么事呢,你吼什么呀?瞧你把孩子吓得。宝贝不哭,啊,娘在呢!” “滚,现在就给我滚!” 二赖低声吼着,推搡着苏曼往门外去。 “娘,瞧把他能的,您老也别管啦,尿布以后就让他来洗!”小芸见二赖要赶苏曼走,怒道。 这出了月子了,看看就要自己动手洗尿布,做家务事。而现在好不容易来了个不要钱的帮手,却要赶人家走? “什么意思啊?”二赖一脸茫然地看着小芸。 “你瞧瞧你瞧瞧,这院子,这屋里,这晾衣绳上的衣服,你没长眼啊?你还要撵她走?那以后这事你都包揽了!”小芸把儿子往程妈的怀里一塞,一手掐着腰,一手指着二赖,在院子里走来走去,骂骂咧咧。 程妈皱了皱眉,自从小芸有了身孕,生了儿子,那性子一下就变了,常常对儿子颐指气使。 “你生什么气呀?我不是不知道吗!”二赖那嚣张的气焰,一下子没了,他走到小芸的身边,拉了拉她的衣袖。 “哼!”小芸气哼哼地扭过头去,不理他。 程妈也不好说什么,生着闷气,怪儿子没血性,怕老婆。 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想当初他在这四面八方那么横,打过人家就打,打不过人家就躺人家里去耍赖要钱,管也管不住他,整天与那些狐朋狗友在外惹事,由此而得了二赖的名号。 却偏偏怕老婆。 二赖的那些好友,还是小芸嫁进来以后,给打发的。婚后,她管着二赖,不许他出去,二赖就不出去,时间一长,那些狐朋狗友都不跟二赖来往了。为此程妈还感激有这么一个好儿媳呢。 “留下,留下行了吧!”二赖讨好道,又手指着苏曼:“你给我回来,敢走,我打断你的腿!” 苏曼怯怯地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还不快去?把水给我挑满了,挑不满,没饭给你吃!”二赖瞪着一双牛眼道。 小芸瞪了二赖一眼,对苏曼和声细语道。 “你过来,不用理他。你去屋里,把那块刚换下来的尿布给洗了。还有半缸水呢,够用了,明天再挑不迟。” 苏曼看看小芸,又看看二赖,低下头,不知该做哪样? “耳朵聋啊?还不快去把尿布洗啦?” 二赖向小芸讨好地笑了笑,他见娘向自己瞪眼,装着没看见,口里吹着口哨,往府里去了。 第二十六章 住进猪圈 苏曼回到桥洞,天已经黑了。桥洞里黑咕隆咚,只能摸索着进去。 “回来啦?” 黑暗中,传来冬子的声音。 “瑶瑶怎么样了?” 苏曼摸到了冬子的肩,然后把馒头递到他的手上。 “我吃过啦,还是给瑶瑶留着吧。”冬子道:“瑶瑶一直没醒,下午的时候,她嘴里一直在喊着娘。这会子身上正发汗呢。” 苏曼摸索着在瑶瑶的身边坐下来,用手试了试瑶瑶的头,还是那么烫。 “这孩子,怕是命薄啊!” 黑暗中,一个苍老的声音道。 苏曼心里一震,是的,这样下去,瑶瑶会没命的。 “于老伯,您老能不能想想,还有什么法子吗?” 于老伯六十多岁了,只有一条腿,人很善良。苏曼出去的时候,会请于老伯帮照顾瑶瑶。 黑暗中,于老伯叹了口气,没说话。 苏曼不用再问也知道,于老伯也是没有法子的。只能听天由命。 孩子病了,没钱瞧病,钱是关键。有钱了,几服药下去,也许就好了。 感冒发烧,也不算什么大病,但是瑶瑶不同,瑶瑶烧得很厉害,这样下去,会烧没命的。 苏曼没有哭出声,黑暗中,她的眼泪一直不断。她感到命运的不公,这孩子,刚过了年,也才六岁。 苏曼犯了一个错误,这个错误让瑶瑶差点没命。 这个错误,就是她不信邪,否则,她若是把桃核打开,放九尾狐出来,瑶瑶的命很快就有救啦!不说九尾狐有什么法术,但说瑶瑶需要的药,九尾狐能搞不来? 夜深了,于老伯的呼噜声一个接一个,苏曼早已习惯了。 她给瑶瑶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躺在瑶瑶的身边,睡着了。 或许是前一天太累,苏曼早晨起来,天已经大亮了。其他的乞丐也还在睡着,没人这么早起来,起来了也没事做,也要不到饭。还不如拱在那麦草里,养养精神呢。 昨天,小芸告诉她,不用急着挑水。但是洗完尿布后,为了表现,她还是去把缸里的水挑满了。 今天说好,她要去给人家做早饭的。小芸还特地拿了一套没有补丁的旧衣服,让她换上早点去。她却睡过了时间。 苏曼爬起来,用手挠了挠头发,推醒冬子,要他帮着照看瑶瑶,自己急匆匆出了洞,经过河边的时候,撩起凉水,洗了把脸。 “我说什么来着,她拿了衣服,不来了吧!相信一个花子,真有你的!”院子里,二赖正抱怨小芸。 “瞧你昨天的态度,还打人家,谁能留得下来?自己还有脸说!”小芸回呛道。 “爷,少奶奶,我来迟了,对不起。”苏曼装着什么也没听见,匆匆地进了厨房,程妈正在烧锅。 见苏曼从外面进来,两人不说话了,直到苏曼进了厨房,二赖才吼道。 “你就是懒,说好了早点来做饭的,怎么到现在才来,到丞相府迟了会挨训的你知道不?” “你还吼?”程妈看不过去了,对外面的二赖道:“昨天她做了那么多事,还挑了一缸水,她这小身板,能不累么?” “不是的,程妈,我妹妹病了,照顾她到半夜才睡。原是我下半夜醒了的,起来看看天还早,就咪了一会儿,不想睡过了,对不起啊。” 说着话,苏曼拉起程妈,自己烧锅了。 二赖不再说话,他洗了把脸。 “花子,还没问你,住哪儿呀?”小芸走过来,靠在门框上,用梳子梳着头发。 “住南桥那边!” “那么远?”程妈惊道。 “南桥在哪里啊?”小芸见婆婆那么惊讶,停止梳头,问道。 “还在菜市口那边,就是我带你去看处决东王的那个地方,知道吧?”二赖把毛巾挂起来,“这么远,怪不得迟呢,你跑来的?” “她不跑来,坐八抬大轿来的!”小芸白了二赖一眼,觉得他这话跟个白痴说的样,一个要饭的,能怎么来?! 苏曼烧着锅,听到他们说起东王,就想起了陈瑀,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饭很快烧好了,苏曼走出去,用舀子舀了水,洗了手,在衣服上擦了擦,给他们装了饭,端到桌子上。 小芸抱着醒了的孩子喂奶,她坐在堂屋前,看着苏曼的一举一动,这个花子还算干净,又自觉,她没有用他们的毛巾擦手。 “南门哪里啊?”二赖坐下来,拿起一个馒头,学着主子的口气道。 “南门桥洞里!” 孩子吃饱了,苏曼从小芸手里接过孩子,让小芸去吃饭,漫不经心道。 “桥洞?那里有不少乞丐呢!” 二赖喝了口米粥,打量着苏曼,这花子长得还挺俏的吗。二赖随口道。 “那地方,还不如我们家猪圈干净呢!” “闭嘴,没有你这么埋汰人的!”程妈见儿子说话没个分寸,这以后在丞相府,可得注意了,斥责道:“以后你那话,要想好了再说,说顺嘴了,在丞相府里可不是闹着玩的,若是惹了祸,谁给个小鞋穿,咱娘两吃不了得兜着走!你是没吃过亏呢!” “是真的,程妈,爷说的没错,那里人多又杂,捡来的垃圾扔的到处都是,也没人管。只是在那里,人多些,大伙儿在一起,没人欺负罢了,我就贪图这个才住那里的。”苏曼忙地抱着孩子,替二赖说话。 “你还有个妹妹?”小芸问道。 “是的。” “多大啦?”小芸又问。 “五岁啦!” “怎么病啦?冻的吧?”程妈接口道。 “嗯!”苏曼没敢说发烧,她心里正打着主意。 “把她一个人留在那里放心啊?”程妈问。 “不放心也没法子。平日里出去要吃的,都是把她带着呢!” “你也可以把她带来玩呀!”小芸道。 “远呢,何况她还感冒了!” “我们也没有多余的房子,否则这几天你可以把你妹妹接来住!”程妈吃完饭,站起来,“你也装碗饭吃吧!” “我,不饿!”苏曼想尽量给他们留下好感,想起二赖刚刚说的猪圈,便转移话题道:“程妈,你们家里怎么没养猪呀?” “原是养的,如今小芸生了,府里又招人,儿子也在府里当差,家里没什么人了。不过也不想喂猪了,如今府里待遇好着呢!”程妈收拾着,准备去府里。 “那??????”苏曼欲言又止。 “什么事,说吧?”程妈道。 “这么远的路,我怕明早再耽误您老的早饭,我能不能把妹妹接来,住在您家的猪圈啊?” 苏曼抬起头,心里噗通噗通跳。她是鼓了勇气说的。 “住猪圈?不行不行,那里多脏啊,哪能住人啊?” 小芸心里算计着,若是这个叫花子住过来,每天早晨的尿盆也有人倒了,而且夜里孩子闹,她还可以帮着哄哄。这一个月来,她就没怎么睡个安生觉。小芸这么想着,便开口道。 “娘,咱爷不是说了吗,那桥洞还不如咱家猪圈呢。咱家有的是麦草,起码比桥洞里暖和吧?再说,那猪圈都好久没养猪了,里面也没什么味,那猪屎早就干了,用锹铲出来,里面垫上干土,上面铺上麦草,再垫上棉胎,不比她住那里强?再说,这么远的路,也省得她来回受罪。” “是呢!”苏曼心里感激小芸,她睁着大眼睛,期待地看着程妈。 “行了,你若不嫌脏,你搬来好了,那里面你自己搞啊!”二赖说着话,跟着程妈往院门外走。 二赖心里有了小九九,这叫花子,长得还挺周正的!想象中的画面在他脑海里出现,他喜滋滋地哼着小曲儿,往丞相府去了。